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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夫妻已至中年
作者：云外声
内容简介
 秦挽知和谢清匀成亲的第十六年。 她的夫君，一朝老树开新花，老房子着火了 湖边，谢清匀一袭青衫，面容温柔地看着身旁女郎，粉衣女子若春日花蝶，年轻貌美，灵动率真。 是秦挽知从未流露过的撒娇俏皮。 受自小规训，秦挽知端庄娴淑，贵为大家闺秀的典范。 十五岁嫁给谢清匀，她是家中长媳，是当家主母，恪守礼教，规行矩止，不敢逾矩半步。 像块被雕刻完美的木头。 秦挽知自觉人生顺当，一直知足。 家境殷实，父母康健，夫君天子近臣，儿女冰雪可爱，多少人梦求不得的生活。 至于她和谢清匀，她知自己呆板无趣，从不敢苛求更多。谢清匀世家出身，清正端持，多年来亦后宅安宁。 秦挽知以为，两人虽不算琴瑟和鸣，但也床笫和谐，相敬如宾。相互扶持至今，这辈子就这样和他一起走下去她已满足。 然而，少年夫妻走到了中年，平静的生活却出现了裂痕。 也是，谁能容忍和一块木头过一生呢。 ◎he男主身心洁，文案不代表全部剧情 ◎是拧巴中年人的故事，酸甜口 ◎封面取自宋徽宗的瑞鹤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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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清匀到了中年不还是有了……
月尾是秦老太太的寿辰，秦挽知提前向谢清匀确认当日是否空暇。
只是到了寿辰日，他还是缺了席。
准备出发的前半个时辰，一份皇宫里的召令匆匆而至。谢清匀低眉与她致歉，秦挽知自然无法怪罪，命人另套一辆马车。
寿宴上，无人问谢清匀为何没来，所有人都默认这位丞相大人公务繁忙，不能赶至实属正常，情有可原。
此等情状，若是搁在两年前将大相径庭，不及次日，秦挽知和谢清匀夫妻关系破裂、秦家女下堂的言论就会甚嚣尘上。
然而，两年前的今日是空前的盛大排场——秦老太太逢七十大寿，前不久位列百官之首的谢丞相为其大办了一场，京中多数勋贵世族送来祝贺。又过不久，秦挽知一品夫人的诰命文书下了来，秦家在那一年风光无两。
银发矍铄的秦老太太慈容善目，耳闻秦挽知为夫解释原由，不觉笑纹加深。
能有这门和世族谢家的亲事着实长脸，且她这孙女儿争气，端庄娴雅，德名在外，获封一品诰命，谁提了不夸一句秦家家风清正，教子有方，使得秦家挣了许多清名。
至于那些酸倒牙的流言，只当增味调剂来了。
眼尾笑意绵延不尽，秦老太太蔼声复道：“国事要紧，当以国事为重。”
四下附和声起，轻轻揭过这茬，转而是接连的祝寿，一派喜庆热闹。
老太太年岁高，身子撑不起长时候便感乏累，因而这场寿宴结束得早。
难得回秦府，宴后秦挽知留下，与母亲陶氏在内室闲话。
她心里惦念着秦母月前的头晕之症：“阿娘，最近头疾可有好转？”
晕沉的脑袋如今轻快，秦母脸上泛了笑：“好多了，还得多亏仲麟费心思请了宋太医，你要替我多答谢他。他官职在身，政事繁重，虽十数年，你为人妻者不能懈怠，须得体贴合度……”
往日说得多，这一下也顺着脱口而出，半道突地停下来。秦母看了眼这些年与她愈发寡言的长女，面容淡静不显情绪，每每这时就是如此，多年如一，让人瞧不出在想什么。
秦母肚里叹了声气，摆手道：“罢了，你们两口的事，娘相信你有分寸。”
秦挽知眼睫轻动，不自觉绷紧的背脊松了松。十几年，她听了太多母亲的吩咐和叮嘱，让她牢记和谢清匀的门第之差，让她临深履薄，苦心经营这段阴差阳错、不那么相配的婚姻……不知何时变得煎熬异常，听得心神麻木，滋味难解。
自她封了诰命，秦母似乎总算将心放下，在她面前敛了这些话，甚少再提。但习惯哪里容易改，像今日这样突然谈及又戛然而止已不是一次两次，秦挽知知母亲并非刻意，也无意延续这话头，如往昔顺声应道：“我知晓的。”
母女二人皆静了一息，显得廊子里或急或缓的脚踏声越发清晰，后头紧跟一声着急：“二姑奶奶，您仔细脚下！”
秦玥知一袭茜色裙衫，由丫鬟扶着，未至门前，门已大开，秦母跨出门瞧见了风风火火的来人，两眉微蹙：“快要做娘的人了，怎就学不会稳当！”
话中嗔怪不足，秦玥知嬉笑着扶上母亲递来的手，向秦母肩处歪了歪头，拖长尾音叫了声：“娘。”
秦母拿指戳了戳小女的额头，说得无奈又几分宠溺：“你何时能教人省心呦。”
秦玥知笑得眼弯，晃着秦母胳膊撒娇一声，抬眼看到许久不见的长姐，脸上格外开心，叫了声阿姐，说道：“方才过院子正巧遇到了大嫂，领着徽姐儿去了花园。”
“投壶射箭去了。”秦挽知语带笑意。家里的小辈聚在花园中投壶，五岁的谢灵徽在屋里待不住，跟去凑热闹。
“听娘说你近日胃口不好，细瞧着是消减了几分，这两日在家中可感觉好了点？”
“好多了，家里的饭菜合我口味，阿娘已让人抄了份菜谱，回去我就命家里的厨房照着做。”
这一胎颇为煎熬，六个月都时不时还在害喜，秦玥知坐在软榻上皱起脸，无不羡慕：“还是言哥儿和徽姐儿乖巧。当初阿姐随姐夫丁忧回老家，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的，幸好言哥儿懂得心疼娘亲，在肚子里乖乖的不闹人。我这个倒好，还没有出来就像个混世魔王，净来折腾我这个娘了。”
秦挽知很少再想从前的事，冷不丁提到十几年前的事情，她有几分恍惚。谢鹤言怀的时候不好，公公去世，一行人回祖籍宣州，因水土不服这才得知竟意外怀了身孕。本朝重孝，礼法规定，居丧不得同房生子，虽然并非丧期有孕，但舆论难预，这关节怕影响谢清匀声誉仕途，谢鹤言差一点不能见世。事中坎坷不能为他人道，秦挽知亦素来不是报忧的性子。
“呸呸呸什么混世魔王！你啊，都要做母亲了也要收敛收敛小孩子脾性。”秦母捞过小枕放到秦玥知腰后，闻言一径撵着话压低声，止不住唠叨。
两年前秦玥知小产过一回，这次终于又有了身孕，两家都是细心呵护，紧张万分，如今已足六个月，好容易到了这个月份，不到平安生下那一刻都不能落下心中的石头。
在秦母盯促中，秦玥知只好呸呸几声，连向老天收回将才的话，俱不做数。
这一下，把秦挽知的神思拉了回来，她不露声色，轻巧错开了话锋，莞尔道：“灵徽要是听到你这话，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秦母也感慨：“徽姐儿的性子不仿爹不肖娘，也不知怎
地，两个行止庄敬的爹娘生出个恨不得上天下地的孩子。”
秦玥知笑，挺着胸膛指了指自己：“像我这个姨母，我小时就是这般心思。”
秦母睨过一眼，揭穿她：“你小时是有贼心没那贼骨。”
秦玥知从小患有心悸之症，于秦母身边悉心照料，闺阁中多待了两年，二十才出阁，嫁给了父母双亡，拖带一幼妹的武举探花韩寺。
秦玥知嘟了嘴，挽住秦母的胳膊，“那不是有娘和阿姐在嘛。”
秦挽知温柔宠笑着应，秦母惯纵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女儿，心里熨帖，这般年岁，儿女尽在身畔已是大福气。蓦地，她想到什么，说起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谢六郎和韩家娘子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谢家六郎谢维胥，谢清匀的亲弟弟，秦挽知的小叔子，韩家娘子韩幸则是秦玥知的小姑子。
这事婆婆交给了她，谢维胥也是她看着长大，秦挽知颇为上心：“两人小时候见过，大了不算熟悉，这种事还得两个人相看，下个月西郊赛马，正是年轻人热闹的时候，两人先看看。”
“韩幸今年都要有十六了吧，现在定下来，等谢六郎明年荫庇做个官，再把婚事办了，一切水到渠成，是门好亲事。”
秦玥知点了点头，她这个做嫂子的忍不住夸：“娶了我家幸娘是难得的福分！”
从心而来，秦挽知同样觉得是门好亲事，又都知根知底。但成与不成，全得看两个当事人。父母长辈之命，哪有都是适恰圆满的，如人饮水，还是冷暖自知。
促膝不多时，韩寺从宫里姗姗来迟，向老太太贺寿。
明知他若和韩寺一道赶来，势必同行，秦挽知的目光却仍是往韩寺身后扫了眼，下一瞬不着痕迹地收回。
又坐了一会儿，韩寺接秦玥知一同回家，秦挽知也准备回府。
谢灵徽玩得累，在马车里睡着了。秦挽知为女儿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缓行的马车遽然停了下来。
一道焦火破嗓的高声刺了过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安哥儿出事了！”
秦挽知拢共有琼琚、唤雪两个陪嫁丫鬟。五年前，秦挽知做主应下了唤雪和她远方表哥的婚事。
次年，唤雪生产，血崩之症凶险至极，虽大难不死，身子却大不如从前，又一年于朗朗春日中离世。
汤安是唤雪唯一的孩子。
三年了，秦挽知从不要求汤铭为唤雪守身守节，终生不娶，只希望他能善待汤安。
汤安是汤家第一个孙子，她以为有秦家谢家在这儿，汤铭总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亏待了汤安。
然而，终究是她低估了人性。
紧赶慢赶到了汤家，秦挽知在通信小厮康二带路下直奔祠堂。
守门下人不认识秦挽知，见其身着不凡尚有几丝迟疑，但转眼看到女人身边的康二，他恍然大悟，喊道：“好啊康二，我不给你开门你倒是请了帮手私闯府宅？我告诉你，甭管是谁，没有主子的命令，这门开不了！你就等着柳姨娘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吧！”
康二愤愤欲言，不及开口，秦挽知冷冷一瞥，菱唇轻启：“把门打开。”
守门下人张口未能出声，被突然出现的几名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胸怀里的钥匙随即离了身。
祠堂大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跪在蒲团上的小小一只的汤安。
他扭头，嘴唇泛白，脸色难看，不知跪了多久，颤颤巍巍得像个没人要的小兽。
汤安漆黑的眼珠子盯着仿若天降的秦挽知，两睫不敢置信地眨了眨，倏地就包出了泪水，他忍住不落下来，嗫嚅着唤她：“姨母。”
两音轻而飘悬，含了数不清的委屈，尾音落下时，撑到极限的身板跟着倒了下去。
秦挽知堪堪抱住倒下的汤安，轻轻的重量不似同龄人，一瞬痛心至极。
“姨……母……”
秦挽知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安抚：“安儿别怕，姨母来了。”
汤安膝盖站不稳，秦挽知抱起汤安，唇紧抿，不发一言向外走，至前厅，喘着粗气的汤铭一路疾步追来。
“大奶奶。”
秦挽知眉眼霎时拢了霜意，将汤安交给琼琚，她克制横生的怒意，吩咐：“琼琚，将安哥儿带回马车。”
目如利剑睨向一贯衣冠楚楚的汤铭。
事情显然暴露，当初发的誓言现在回到耳边，是他理亏在前，汤铭憋着不情愿，放低姿态：“大奶奶，其中有误会，你听我——”
一声巨响，巴掌扇偏了汤铭的脸，红肿立时浮现，带出血丝。
在场人倒抽冷气，屏住呼吸不敢动，有些认出秦挽知身份，更是惊惧，何时见过向来温婉和气的丞相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手掌振麻，眼前是浣雪冷冰冰躺在棺椁的模样，是汤安可怜怯怯的眼神，秦挽知难忍愠恚，掷言怒叱：“夫道有亏，父仪尽失。汤铭，你岂堪为夫！岂配为父！”
一巴掌打碎了低下头的自尊，汤铭顶了顶火辣的腮帮，眼神阴狠。
忍了四五年，被一个妇人压在头上并不好受，他早已看不惯这娘们，凭什么他一个大老爷们要看她脸色。现在竟还在下人面前公然叱责于他，扇他巴掌，将他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偏头呸地吐出夹着几丝血的唾沫，撕破伪装的脸皮，凶狠地啐过去，尽是轻蔑和不屑。
“秦挽知你能耐什么？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了门好婚事，嫁进了谢府大门！”
不然轮得到她站在这里扇他巴掌！
“我告诉你，你的好日子也不剩几日！你有这闲工夫颐指气使，插手我汤家的家事，不如回去腾出宅院，想一想怎么迎接谢清匀新纳的妾室！你瞧瞧，是我忘了，丞相夫人是鼎鼎大名的女中典范，想必与那新妾定能情同姐妹，共侍一夫。”
一口气吐出来，他舒畅爽快一些，颇幸灾乐祸，男人都一样，谢清匀到了中年不还是有了新欢。她秦挽知，也是被男人丢弃的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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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与乱世枭雄做半路夫妻》
初见时，他是三州都督，她是臣妇。
她与夫君在玉阶下方，一同向他行礼。
新婚夫妻，脸上尽是幸福。
再见时。
一顶软轿，女人头上守丧的白花还没有摘，身影伶仃站在寒风中。她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来做他的续弦。
*
乱世群雄，半路夫妻成为了开国帝后。

第2章 默然无话算得了他们的常态……
汤铭身为男人的强烈自尊在熊熊燃烧，仿佛高人一等，理所应当，甚至成为骄傲本钱一样，从另一个同性的做法中获得了贬低秦挽知的与有荣焉的爽快。
然而，爽中有缺的，他未能如愿看到秦挽知花容失色的模样。
他从她的面容中读取不了丝毫失态的情绪，无动于衷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又像从未将他的话放在眼里。
汤铭被这如同无视的反应再次激怒，几息后悬而未发，强自压下闷躁，因他很快断定，不过是眼前这个女人在强装体面。
内院听到动静，柳娘搀着汤母匆匆赶来，汤铭远远瞧见人，热血刹那涌上头颅，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堵塞的那口气一股脑发泄而出。
他挺直身，唇角勾起，洋洋得意：“实话告诉你，柳娘的孩子是我的，五年前，唤雪未进门前我就已和柳娘相识。”
秦挽知眉心微动，眸中泛起冷意。要知道，柳娘的儿子比汤安还要大半岁。
终于看到秦挽知的波动，他扬了眉毛，腰背挺得从未有过的笔直，连左脸扇肿的疼痛似也跟着缓解。
“我早受够了，唤雪跟你这么多年净学了什么玩意儿，死鱼一样，动不动端个架子，难为谢丞相容忍你十几年，便是平日有所寻欢作乐，也够了义气，你个深院妇人——”
“混账玩意！你给我住嘴！”
走近的汤母听到儿子毫无顾忌的言语，只觉一口气闷在了胸口，她眼前骤黑，忙扬声截断。
她没想到汤铭和柳娘能搞出这么大名堂来，更没想到他竟敢公然和秦挽知撕破了脸。
这三进的宅子，汤铭能
到如今的官位，哪一个不是得了秦挽知的助力。汤安在他们手中，秦挽知顾念着，多多少少帮衬些，就说每月送来的银子，虽然不多，但总归是白给的，汤母就舍不得。
糊涂！他们还需要秦挽知这棵能傍身的摇钱树啊。
汤母瞪了眼脑子不清楚的儿子，转脸换了副歉笑，向秦挽知赔不是：“铭儿不懂事，口出狂言，大奶奶您肚量大，别放在心上，铭儿，还不快给奶奶看座上茶。”
汤铭一脸不情愿，汤母暗中掐拧他胳膊，肌肉的刺痛和母亲狂使的眼色，让汤铭理智略略归位，不说远的，脚下的土地有一多半都是秦挽知的人情。他抹了下鼻子，先前咄咄逼人的气势削减，但让他认错一时却不能。
于是，他吩咐柳娘，柳娘大不乐意，在汤铭视线中又无可奈何，才走两步，汤母站了出来，狠狠剜了柳娘一眼，自己边往屋里走，边大喊：“我去给大奶奶倒茶！”
“不必，背信弃义的茶消受不起。”
秦挽知眼都没眨一下，视线扫过汤家这群人，试图斡旋的汤母，复生恼怒的汤铭，脸色难看的柳姨娘，还有见她看过来低下头的老嬷嬷，只缺了个汤铭的私生子。
她竟被这家人耍得团团转。一如现在，还想继续把她欺瞒。
汤母一脸尴尬，维持的笑差点挂不住，秦挽知的这句话是直接打他们的脸。她怎么说也是长辈，亦有心气，汤母想了想银子，忍了下来。
她指挥汤铭，并想搬出能够缓和气氛的救兵：“汤铭！还不快给大奶奶认罪！安哥儿呢？让安哥儿赶快过来，他心心念念的秦姨母来看他来了。”
汤铭终于想起儿子，他眼神躲闪，底气不足，转瞬又浮夸地提了气势，高了声调道：“汤安被她带走了，那是我汤家的儿子，怎能由外人随便带走，你快将人还回来！”
一语方落，汤母陡然黑了脸：“还什么！这是安哥儿的姨母！”扭头变色，与秦挽知笑道：“安哥儿和我念叨好几次，想念秦姨母，既然这样，那就有劳大奶奶帮忙照料几日。”
顶下母亲的痛骂，汤铭欲言又止，憋进肚里，一团火气发不出，只好转头凶然瞪向站在一旁不敢言行的柳娘。
秦挽知尽收眼底，只当看了一出戏，他们抱的什么心思她有如明镜，只觉阵阵恶心，他们究竟如何容不下，狠心苛待小小稚儿。
该算的账分厘不让，今日没空与他们多费周旋，秦挽知折身就走，迎面是眉眼焦灼的琼琚，步履带急来到身侧，嗓音发紧：“安少爷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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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琚送府医蔡郎中出了院门，返回屋内，绕过碧纱橱，秦挽知仍坐在床沿边儿为汤安涂抹药膏，时不时探出手试一试他额头体温。
一连转着忙活半个多时辰，神经紧绷不曾放松，琼琚倒了杯茶水端进去。
“奶奶喝口茶歇一歇吧，奴婢照看安少爷。”
青釉瓷盏放在小几上，秦挽知一眼未瞧，摇了摇螓首。
捋起袖管下，青紫不一的斑痕刺痛眼睛，心脏揪扯得难受，涂抹药膏都几要擎不稳。庆幸的是，烧终于退了。
“你去蕙风院一趟，叫灵徽不要担心，早日歇息，明日再来看望弟弟。”
见秦挽知坚持，琼琚领命，退到外间和派来照顾汤安的李妈妈对了一眼，李妈妈心领神会，继续候着等待吩咐。
一出偏房门，碰上了回府的谢清匀，琼琚作揖福身：“大爷。”
谢清匀问明她去处，径自步入室内，李妈妈道了声安，屋子安静，里间听得清楚。
直至青山般的人影到了身后，映着橙黄的烛光，秦挽知压着眼睫，低声道：“我想让汤安在府中住下。”
视线只略略扫过，便能瞧见那因涂了药膏，尚在锦褥外的手臂。
为人父母者，难以看得这场面。谢清匀微错目，没有犹豫：“短缺什么着人去采买。”
许是他答应得干脆，又或解释成了习惯，她语气虽轻细，却极是郑重认真：“汤安是唤雪在世上唯余的至亲，我不能让他出事。”
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的半边莹洁脸庞，此刻流露出些许哀伤。
谢清匀这次顿了几息，引来她的回头，秦挽知站起身，他的视线因此从下往上移，望着那双坚定毅然的眼睛，开了口：“养他不成问题，但汤铭终究是他生父。”
秦挽知沉默须臾，行到了外间，才闷闷的，几分难得的意气：“他不配。”
谢清匀怔了瞬息，他知道她今日动了怒，比上九天取月摘星还要稀罕。
他轻声道：“一个孩子自是护得，且安心住下。”
秦挽知别开了眼，她看见了他的怔然，为自己在他面前的吐露微感别扭。
夜深如水，回主屋的路上，只有几乎重合的脚步声在寂夜中响起，夫妻二人并肩，中间隔了约一拳距离，行走间却连片衣角都挨不到一起。
默然无话算得了他们的常态。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最多的话题不过家中事务，她交代一些，他再问几句，有需要决策的事情商量一下，无事就更简单了，随意关切两句，就没了话。
就如现在，沉默中，秦挽知按常规询问他：“朝堂上可顺利？”
谢清匀回应得很快，嗯了声：“不是大事。”
朝堂的事，秦挽知甚少打听，像这种被叫过去的，不是紧急要务，也得是重要事。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他也礼尚往来问她寿辰宴，言及改日备礼登门，亲自向老太太致歉贺寿。
他能来足以让老太太、让秦家父母开眉展眼，还需要什么礼品。
事实上，秦挽知不太愿意谢清匀到秦家。她自己都鲜少回去，也是近两年稍微多了些，说多，一年到头也不超一只手的数。每每回去，不外乎祖母夸她嫁得好，秦家女的楷模，阿娘提醒她居安思危，做好高门妇。
曾经不是她不想回去，但她不能像玥知那般，她在秦家住上一夜都难被允许。很多年前，早在出嫁第一年，父亲板着脸对她说：“出嫁女哪有在娘家留宿的道理？吃过饭你就回去。”
她无助地看向秦母，阿娘扭过脸默默无声。
秦挽知后来好像触摸到了答案，她在谢府，他们才开心。
她和谢清匀一同回去，好像也比她只身一人要使他们高兴。就连仅有的几次在秦府过夜，也都是因为谢清匀。
澄观院里各自汤沐，熄了灯躺到了床上。黑暗中，两个人均无睡意，各怀心事。
秦挽知想了想汤安，明个儿要让人把凌云院的次房收拾干净，改日与鹤言暂时住在一起，那一片住的小辈多，能有个玩伴，接着又在思索汤铭的问题怎么解决。
沉思间，腰侧扶上手掌，同样没睡着的谢清匀给予作为丈夫的体贴：“别担心。”
腰间力道微收，秦挽知的肩背碰到了硬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温声：“明日我给鹤言告半日假回府，让孩子们陪着你。”
秦挽知摇头当即道：“他回来也帮不了什么，正是考核之际，他如此看重，别去扰他。”
谢鹤言今年刚入国子监，后天是国子监第一次考核，有丞相父亲这个国子监顶顶优绩生在前面，谢鹤言压力大，不愿给父亲丢人，亦有着超越父亲的志向，为了应对这次考试，老太太的寿辰都没有请假。
他的掌心很热，穿透薄薄的寝衣贴着肌肤，秦挽知心里莫名跟着被烫到。她翻了个身平躺，闭上了眼睛，说道：“睡觉吧。”
谢清匀未语，黑暗中静静停了几息，收回手臂跟着平躺回床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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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腔责任撑到现在
阖屋静谧，寂静到了某种程度，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汤铭那些话大喇喇回到了她的耳畔。
腰侧已经离去的那抹热仿佛更烫了，秦挽知庆幸起漆黑的环境，不会被人捕捉丝毫情绪变化。
秦挽知不是没有想过纳妾的问题，她曾作为妻子体贴询问，谢清匀拒绝了她。
婆母也提过这事，当着她和谢清匀的面儿，甚而先斩后奏选好了两个女人。有谢清匀这个做主的人在，秦挽知在饭桌上保持不语，给出一律听从夫君婆母的态度。后来  ，不知谢清匀如何与婆母交谈，两个女人她连一面也没见过，婆母再未提及此事。
秦母得知她为夫纳妾的行径，特意将秦挽知叫回秦家。这并不在阿娘心目中的贤妇范围内，阿娘是想让她抓住谢清匀的心。
但阿娘不知道，她和谢清匀能一起走过这些年，不过仰赖于谢清匀是个正人君子，一腔恩情和责任支撑到了现在。
“既嫁给我，便是我妻。”
他说得出做得到，即便她非意中良人，亦相敬如宾十几载，不曾给她任何难堪冷待。
不对，秦挽知内心苦笑，阿娘还是知晓的，不然当初何故催她早些为谢清匀生下子嗣。他们都好怕她绑不住他。
她忍不住想，要是谢清匀真的遇见了喜爱的人，纳为妾室，更甚……爹娘会作何反应……
身侧是那人匀缓的呼吸，秦挽知吐纳着气息，压下内心缓缓流动的异样，一并清空了脑子里的思绪。
她不问真假，管他真的假的，谢清匀不说，她就作不知道，装聋作哑的事情，她好似也做得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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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琚用银钩子挂起帷幔，自觉说起偏房：“安少爷一夜安稳，还睡着呢，大爷走时去瞧了眼。”
填漆拔步床霎时敞亮，琼琚这一转眼，看到秦挽知眼底泛了点乌青。
“奶奶昨夜没有休息好？上回您说好用的安神香还有余，今晚我给点上。”
秦挽知默了息，最终默认了她的提议。
简单洗漱更衣，秦挽知赶去偏房，汤安仍在睡着，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肚子，安静睡这些时候，当真几分害怕。
“等安哥儿醒了，去请蔡郎中过来。”
李妈妈福身称是。
秦挽知坐到床沿，替汤安重新上了回药膏，静静看着与唤雪相似的面容，内心不忍，久久一声哀然叹息。
从偏房出来，秦挽知直接去了寿安堂。
家里住进了个人，她虽主持中馈，理应也要与婆母告知情况。
婆母王氏出身不凡，家族累世簪缨，持家几十年，雷厉风行，等秦挽知全权接手管家一事已是成亲后第七年——纳妾被驳后，王氏索性不再插手过问，在寿安堂里享起清闲。
一声令下，连着儿媳请安也给省却了。秦挽知不敢真不去，但日日去又惹她烦，是以初一十五两日前去。
今天两日都不占，门房见着大奶奶有着不明显的惊讶，扭身往里通传，秦挽知不进去等在门前，少时，得了应允才动了脚。
王氏正在后院练八段锦，到了收尾动作，她接过秦挽知奉来的软巾擦了擦汗，掀起眼皮瞥了瞥：“你怎么来了？”
秦挽知敛衽揖：“母亲晨安。”
王氏上下扫她，淡声：“嗯。”扬长往正屋去。
秦挽知挽袖斟茶，将汤安的事情详细道来。
但见王氏自顾喝茶，听她说完静片时，终于放下茶盏。
“大媳妇。”
秦挽知正襟危坐，面朝王氏，轻垂颈，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儿媳在。”
“半个多时辰前，大郎来过我这里，既然家主没有异议，凭你做主，那就如此办吧。”
秦挽知感到意外，她表面不显，恭敬道：“是。”
王氏不留吃饭，两人更没有私话要说，秦挽知就此离开寿安堂，院门口没了人影，上首安坐的王氏推了推见底的茶盏，慈姑连忙添茶。
门扉开着，远望可见天边霞云绚丽，旭日灿灿。日出月落，十五年都过去了。
人老了，容易念起往事，王氏叹：“这么多年了，秦氏是好……唉，若是明华郡主进了门，”她不说了，骂起早死的丈夫：“死老头子，净把他儿子耽搁了。”
牢骚慈姑听得多，过过嘴皮子居多，她从善如流：“大奶奶温善，与大爷相敬如宾，后院管得您也满意，更莫说给您生下的两个孙儿，前个儿老夫人搂着徽姐儿亲香，今早还惦记着大少爷在国子监过得可否舒坦，要奴说，如今正是老夫人您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
王氏叹口气，难得的没接台阶：“那不一样。”
一搭一搭撇着浮沫，王氏倏地问：“慈姑，我记得，明华吃斋念佛两年之期，就在今年了吧？”
慈姑心里算着日子，“正是，十月十五，明华郡主为夫守丧的日子就到了。”
秦挽知和婆母王氏关系不远不近，维持着过得去的和气。这自然耗心气，每每相见，不免绷紧神经应对。
这种变化刻进肌体记忆，自寿安堂出来，她便如逃离般自然地松懈了。
清晨时分，路道几个洒扫的下人，见到秦挽知纷纷请安。
树下扫成小堆的黄色落叶，昭示着夏去秋来，今年又已过半数。
秦挽知移目，叫负责的丫鬟近前，交代道：“西跨院多派几个人，须得洒扫仔细。轻缓行事，莫要扰他清净。”
西跨院特殊，三房谢恒腿有疾，无妻无妾，深居简出。
去岁冬，西跨院的积雪清扫不当，三叔本就不良于行，踩了滑摔倒在地，幸而冬衣厚实，又曾是行军打仗之人，只有一些手掌擦伤。
三叔喜静，院子里只有一个长随和一个婆子，多次拒绝增加侍从，像这种事都是下人们清扫好了随即离开，今年以免重复上回，只好先加派人手，至于多添几个小厮丫鬟还得徐徐来之。
那丫鬟记在心头，不敢耽搁，领着人直去西跨院。
这厢，主仆二人回到澄观院，踏过门槛的功夫，屋里跑出个燕儿似的身影。
“阿娘！”
看见女儿，秦挽知心里暖流泛起，柔声道：“起得这般早，可用过早饭？”
谢灵徽摇头，牵住秦挽知的手指；“灵徽想和阿娘弟弟一起吃，但我去看了安弟弟，他还在睡。”
“安哥儿还没有醒？”秦挽知皱了皱眉，睡得当真久了些，不知是否有旁的问题。
她不放心，随即去偏房看了看，没有发热，呼吸顺畅，瞧着在睡，昨日蔡琦也提过汤安身体疲累亏损，让他好好睡一觉。秦挽知想了想，吩咐琼琚两炷香后，若是还未醒，速将蔡郎中请来。
明堂里，下人们已经上好膳，桌上又额外多了两道谢灵徽爱吃的菜品。
“吃过饭去读书习字。”
谢灵徽瘪嘴，两肩丧气垂落：“我想等弟弟醒来。”
秦挽知可不像谢清匀，不吃她扮可怜的这套，将她爱吃的脯腊挪近了些：“安儿往后住在府中，你随时可找他，他眼下病着需要静养，你也不是大夫，在这儿闲着作甚。”
见小丫头不服气的模样，秦挽知不留情面地翻旧账：“你称要为外曾祖母准备贺寿礼，亲自绣个手帕彰显孝心，我应下你，给你放了五日假，五日里躲在屋中自个儿忙碌，临头了却告诉我不送了？嗯？莫以为我忘了，谢灵徽，你还没有给我个说法。”
谢灵徽心虚地缩了缩，伸向腊火腿的筷子收了回去，不敢抬头，“我绣了！只是……绣得不好。”
后半句蚊蝇似的，秦挽知
不为所动，接着道：“你若有自己的主意，那我回头告诉你爹爹武学师傅不要也罢，读书的苦都吃不得，习武风吹暴晒，安能受得？”
谢灵徽瞪大了眼，双眼明亮，她激动地从圆凳上跳了下来，立表决心：“我可以受得，什么苦我都受得！”
她扑过去抱住秦挽知的胳膊，晃悠着手臂撒娇起：“阿娘你最好了，你是世上最最最好的娘亲，灵徽最爱你了，我吃完饭就去习字，夫子上回还夸我字写得有精进，说我认真呢。”
“十张大字，今日写好了拿来给我检查，不合格重写加罚，一字多加一张。”
谢灵徽苦了苦脸，在秦挽知看过来前，又登时斗志昂扬，满口答应：“好！”
徽姐儿有一优点随了她爹，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就说手帕，手指头扎了十几个血点，硬是给绣完了，可惜绣工哪是几天能突击的，针法过于稚嫩，没面子拿出手。那帕子秦挽知尚未见得，小孩藏得严实，但却从未怀疑过她因此借口偷懒。
如此时，捏鼻子接下的事也不会含糊半分。只那表情五颜六色的，一会儿愁苦，一会儿喜乐，秦挽知看得好笑，晃了晃被紧紧抱着的手臂：“既已说好，坐回去吃饭。”
谢灵徽安静乖巧地坐回凳上，眼神却
不住偷看秦挽知，见秦挽知视若无睹，她只好憋回去，一次二次三次，秦挽知依旧云淡风轻，谢灵徽忍着忍着再忍不住了。
她阿娘是此间个中高手，她哪里是阿娘的对手，谢灵徽败下阵，凑上前巴巴地问：“武学师傅什么时候到我们家？”
“吃完了？”
谢灵徽连连点头，得来一句：“那就回去习字。”
谢灵徽嘴角轻瘪，一双大眼睛灵动得紧，打起商量：“阿娘，我留在这儿写大字好不好？我想用爹爹的那支紫毫笔。”
“阿娘偏心，给爹爹做了，哥哥也有，就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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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不是你的又何必强求
秦挽知一共给谢清匀做过两支紫毫笔，两次都是作为生辰礼送了出去。
现今书房里的紫毫也已多少年前的了，那时候谢灵徽还没有出生见世，至于谢鹤言那支是捡的谢清匀的，年时久远，可能都已不再好用。
谢灵徽不是爱笔墨的性子，当初抓周宴，紧紧拿住一把精致小弓，小脚偏还动了动，精准无误地把一支价值千金的毛笔踢远了去。
真要给她，她又要苦恼。秦挽知比方才严肃几分，和她耍嘴皮子没完没了：“莫要贫嘴，还不快去。”
谢灵徽领会要处，得偿所愿，一瞬间笑逐颜开：“阿娘最好啦！”
两炷香即将燃尽，蔡琦受令急匆匆入偏房。
细致察看了半晌，心下笃定有主意，蔡琦方抬袖抹去奔走而出的细汗，起身回话：“大奶奶宽心，并无大碍，小儿困觉，睡饱了也就醒来，约摸半个时辰内就该醒了。”
秦挽知安下心，又问膝盖和伤痕，一一得了答复才结束。
稳妥起见，汤安醒后还得亲自与病患交流，以免奔波，她着人收拾小憩的软榻，供蔡琦于次间休息。
安排好了一切，秦挽知坐下休息，捏捏酸胀的眉心，她理了理要如何解决汤家一事，道：“叫康二进来。”
未几，康二匆匆而来，不敢抬头，当即屈膝跪了下来，磕头谢罪：“奴才愧对大奶奶和主子大恩大德！”
这恩德说来久远。康二兄长康大受主家刁难，夜里去河边寻物，落水溺死。主家不愿承认负责，康二十岁出头，连收尸钱都不够。秦挽知路遇，帮他安葬了康大，并为他出谋划策，最终从主家那里获得一笔赔偿金。
之后，康二主动找上秦挽知恳求入府，谋生之外，偿还恩情。正逢几个月后唤雪成亲，身边尚无信得过的侍从，遂指给了唤雪。
这些年勤勤恳恳，忠心可鉴，秦挽知看在眼中。
“起来回话，将始末一一道来。”
康二知晓轻重，不敢懈怠：“那日柳姨娘把我支了出去，我以为只是帮个忙，不费时候，没想到那地方偏远，第二天才能回去，我心里着急，但被人绊着走不了。回到府中，我就去找安哥儿，屋里没人，我急急拉人询问，方知道昨日发生了大事，柳姨娘声称安哥儿偷了她一副东珠耳铛，被发现后说谎顶嘴，忤逆不孝，柳姨娘发怒，罚安哥儿去祠堂反省。”
言到此处，康二咬牙，扬高了声儿：“安少爷不缺金不缺银，偷个耳铛作甚？何况安哥儿每次给她请安都只能候在外间，连她里屋的门都没进过，哪里会偷她东西？”
说着说着情绪激昂，到了顶点却是狠狠下落，眼眶不禁泛酸，康二低低垂下头颅：“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没能保护好安少爷。”
秦挽知想到四肢躯干上隐秘的伤痕，做姨娘的要与孩子培养感情，诸般单独相处的理由，一个下人哪能时刻在近旁，隔着一扇门，便难知里面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们想做，总会想尽法子，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你也不能每时每刻守着。”
见康二满脸懊悔，还要陈述罪状，秦挽知抬手止却：“木已成舟，往后你还得跟在汤安身边，吸取教训，引以为戒便罢。”
康二顿然跪下磕头：“康二谢大奶奶宽宏大量！”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步：“琼琚，快去告诉大奶奶，安少爷醒了！”
秦挽知闻声望向半开的窗户，站在琼琚对面的，正是跑过来报信的李妈妈。
她霍然起身，径直往偏房去。
“这里疼吗？”
掀帘过碧纱橱，蔡郎中已经完成号脉，进一步检查膝盖，秦挽知慢下脚，汤安摇过头后一眼看过来，瞧见她忍不住红眼：“姨母……”
秦挽知近前，温声安抚：“姨母在这儿，安哥儿别怕。”
汤安眼睛追随着秦挽知，蔡琦拿木锤轻敲询问时慢慢不再仅点头摇头，也张口回答问题。
须臾，蔡琦收回手，整理医箱，“安少爷的膝伤不至骨头，每日敷药，在床上休养十日，可下地行走。”
桌案前，谢灵徽两耳竖着，一边写大字，一边注意院里动静，一心二用的功力发挥极致。待听到有人从主屋里出来，步履带急，她立时猜到了是偏房的汤安弟弟醒来了。
谢灵徽也急，很想现在就赶过去，但纸上这字才写了个偏旁，她只能虽心急着，然手腕依旧稳当，直到缓缓而流畅地写完了最后一笔，但见衣角翩飞，小姑娘已然离开了书房。
到偏房正遇上给汤安送饭的侍从，李妈妈在门口招呼。
屋里，汤安抱着碗营养鲜粥一勺勺地喝，昨晚睡到现在，肚子里不剩什么东西，好在没有影响胃口，不一会儿见了碗底。
下人添粥的功夫，谢灵徽小跑进来，璎珞项圈上缀的流苏随之轻盈摇晃。
汤安望见人，小声喊：“姐姐。”
谢府中谢灵徽年龄最小，但她却最喜欢做大孩子，一心保护弱小，一声称呼令她挺了挺小身板，立在榻前，目光毅毅：“弟弟以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汤安饱了多半肚子，精气神已好些，他向来喜欢和谢灵徽一起玩，由谢灵徽起头，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却是欢快了许多，属于孩子的天真童趣。
秦挽知在外面看了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和琼琚道：“你带人去东西坊跑一趟，先把铺面都收回来，账钱一分不能再给汤家，以后直接送至府中，顺便再给安哥儿买几身成衣。”
“是。”琼琚想了想：“安神香剩得不多，要不要去药铺补买一些？”
“不用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或许让她日日辗转难眠，为之烦忧，而现在的秦挽知已过而立，早已看透了太多。人生几十载，凡事不过尔尔，是你的如何都是你的，不是你的又何必强求，何须庸人自扰。
两小儿开始寻她，秦挽知佯作要检查大字使谢灵徽回去书房，而后屏退其余人，独与汤安谈话。怎么说，也要问一问孩子意愿，那毕竟是亲生父亲。
断断续续一刻钟，汤安情绪低落，眼睛里透着难过，眼睫沾几滴泪。
小儿期盼得到父亲的目光和喜爱再正常不过，但汤铭却不能称之为合格的父亲，秦挽知嗟叹，为他轻柔擦了擦眼角。
此时，帘外有人通传：“大奶奶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汤家老夫人身边的侍女桃红，来给安少爷送东西。”
秦挽知问：“你可想见一面？”
汤安颤栗一下，抿唇摇摇头。
秦挽知淡声：“东西留下，人打发走。”
他揪住秦挽知的裙衫：“姨母，阿娘、阿娘还在那里，阿娘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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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两手空空地回来，汤母几分得意，心道秦挽知还是懂得长幼尊卑有序，那她也不计较昨日当场落她面子的事了，这事就这么地过去算了。
想得正好，哪里知道桃红斟酌着字句，禀报道：“回老夫人，衣服送到了，但奴才没有见到大奶奶和安少爷。”
“什么意思？”
“门房只让留下东西，人不能进去。”
汤母脸色不好看，“你报了我的名？”
见桃红点头，汤母彻底黑了脸，好歹是她身边的人，竟连一点情面都不讲。
然而，等慢慢回过味，她的心里头渐渐涌出不好的预感。以前秦挽知还把她当长辈看待，该有的客套一般不少，如今疏离得明明白白，可见这事不好糊弄过去。
汤母转着手中的佛串，既然这
样，那她明日就亲自去一趟，她不信，她这个亲祖母在这儿，还能不让见孙子。
越想还是有不小的转圜之地，汤母心气顺了顺，将将缓解，忽听一阵噼里啪啦，震响得她心脏突突地跳。
汤母不悦皱眉：“什么声响？哪个手脚不利落的摔了东西？”
她一股气没处发，找过去要好好教训，柳娘怎么看管的家，一个二个下人没甚规矩，和不入流的柳娘一个德性。
汤铭神色阴沉，勃然抬起个凳子扔了出去，可把赶来的汤母惊吓大跳。
她火气上来：“怎地了？你又发什么脾气！”
汤铭一言不发，整个人黑云笼身，沉得滴水，作势要摔博古架上的细口花瓶，汤母一把拦住，看着自己儿子黑沉的脸，后知后觉，这时间点不对劲啊。
她疑惑：“按理这会儿你该在署衙，你这是提前下值了？”
“停职了。”故作淡然无谓。
汤母如五雷轰顶，久久不能回神，结巴到不成句：“停…停职？”
“停多久？你又犯了什么事？早就告诉你安分守己，不要净想走些旁门左道，你怎么就是不听劝！”
这一下踩中痛脚，汤铭怒火旺盛：“旁门左道？你让我娶唤雪不就是最大的旁门左道？”
堆积在胸口的情绪还没有宣泄出来，他咬牙切齿，猛锤桌子，嘶声怒喊：“秦挽知个贱妇！背后使阴招，竟敢停我的职！”
汤母惊愣：“你是说是秦挽知搞的鬼？”
汤铭冷笑：“毁我安宁，他们也不能好过。”
面色忽变，他的眼睛迸射出奇异的光，远远舍下汤母，快步到书房，随意扯过一张信笺，奋笔疾书。
汤铭笑了笑，扭曲诡谲。
“去，快马加鞭，将信送给丞相夫人，若是不收，你就在谢府大门前一字一句高声诵读。”
那封信最终落到秦挽知手中，静静躺了半天，天色渐暗，宅院俱静，才被人开启展阅。
烛影幽幽，秦挽知神色自若，并无异常。琼琚却知不是，她家主子最会藏匿情绪，然这封信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慢得不似往常。
终于看到末尾，秦挽知却又毫不迟疑地卷折，凑近了燃烧的烛焰。
火舌吞咽，寸寸化为灰烬。
倏尔，院里传来：“大爷回来了。”
秦挽知惊神，手里的半截信纸烫到了手，扑簌而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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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相配的十几年
猩红的光点于空中烧尽，院中脚步声渐近。
纵然不知道这封信是何内容，琼琚也深知大奶奶不想向大爷提及此事。
混乱之下，她转身出去，迎面而来的，谢清匀一身圆领暗纹深衣，身量挺拔若青竹，手提单层红木漆盒。
琼琚拂袖施礼：“大爷。”
谢清匀往里走，她又近前伸臂，意欲接过食盒，被他微挡一记。
“不必。”
秦挽知透过珠帘注意着动静，见到深衣袍摆入了内室，她无事发生地福身。
于她身后，雕花窗户大开，烟味残余并未散尽，若有若无萦在鼻端，谢清匀侧目看了眼桌面上燃着的烛台。
“烧了什么东西？”
秦挽知为他斟茶：“燎了几缕落发，好似比年轻时掉得更多了。”
茶水流柱碰在瓷盏壁，从清脆到闷闷几无声音。
她的话却听得格外清晰，谢清匀视线不觉移向她鬓发间。
如云似雾，一把青丝宛若柔滑的锦缎。她天生头发好，黑且亮，柔而密，他喜欢她在床帏中松散束缚着的万千柔发，铺在枕间被中像捧流水。
“正值年华，约是心中有事。”
汤家的事，整日里操着心，费脑思虑，加之谢府里的大小事务，忙前忙后，因此多落几丝头发很有可能。
秦挽知轻轻笑了笑，当是认同了他的话，没有再提。
谢清匀扭开食盒平盖，问她：“荷花糕，要尝尝么？”
“今日大厨又做了？”
这大厨是谢清匀同僚家的，同僚从家里带一些点心到官署解馋，因与谢清匀搭班同值，后来也给谢清匀捎带一份，他半月前带回来过一次。
“你尝尝。”
秦挽知喜欢吃各种糕点，捏了一块品尝，随口说了句：“软糯香甜，若是糖分再减三分，”语未尽，又夸了两句，默默将剩下的荷花糕吃完。
片时，谢清匀拿起的那块未用尽，食盒中荷花糕有余，秦挽知道：“把这个送去偏房给安儿。”她说完停住，想起这是他拿回来的，于是看向谢清匀，对方只道：“拿去吧。”
秦挽知迟疑：“他吃过晚饭，不好多吃小食，两块尝味解馋即可。”
说着要拿小盘儿，谢清匀往下摁住了，手指相触，她抬眼，望进一双深邃的眸子。
眸子里沉静得很，蕴藏了山精猛兽一般，她竟不太敢看，松手撇开眼。
“大爷既不再食，就都拿过去吧。”
琼琚提盒离开，她顺势说到汤家：“我已和安儿谈起，汤家那个样子他没有继续待着的必要，要说起汤铭，难免伤心，总归是亲生父亲，也只这一点留恋了。”
血浓于水的亲缘，不是说没有就没有，即便汤铭父亲的角色做得再不好，丧母之后，小儿依赖不舍父亲也再正常不过。
这在预料之中，谢清匀沉默两息，说道：“汤铭的官职停了。”
“过不久乌纱帽也该掉。”
秦挽知惊讶于他的动作，心道怪不得那封信言辞怒意难掩。
谢清匀解释：“他为职期间，渎职懒怠常有，以权谋私亦不在少数，罢免官职迟早的事。”
他说得不容置喙，凌厉之感汹涌而出，秦挽知微愣。
真是年龄大了。
做了丞相的谢清匀气质稳重疏冷，言及朝堂更是增添几分锋利，与当初那个在国子监读书的谢清匀多有不同。
提起最初几年，秦挽知对谢清匀的印象主要在国子监的书生打扮。说来，她没有见过穿喜服的谢清匀什么模样。
她与谢清匀的昏姻起源并不美好，相反庄肃沉重。
公爹病重，眼见生气儿无多，老爷子求医问佛，看着大儿子出气多进气少，不知哪一时停了心跳，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死马当活马医，请了术士要冲喜。
老爷子听取术士之言，差人找八字相合，年龄相当的女郎。
秦家祖坟冒青烟，走大运，选中了十五岁的秦挽知。当日谢家老爷子亲自去了一趟秦府，次日，喜服着身，她嫁去了谢府。
因公爹魂魄走了一半，冲喜要势重，故而摆设起灵堂，两人就在灵堂拜的堂成的亲。
成亲仪式结束，接着是冲喜最后一步，一阴一阳，双喜各自镇压。她作为新娘子留在灵堂，谢清匀身为儿子，自是带着喜气儿去往病榻前侍疾，是而她连谢清匀的面容都未得见。
灵堂里待到子时，她被婆子引路回到婚房，一个人揭开了盖头，独坐到天亮。
哪里还有人在意她，府中人都去围到公爹院中。天光拂晓之时，外面有熙熙攘攘的声音，秦挽知紧张地攥手，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如若没能冲喜成功，往后她要如何自处？
只有一点，秦挽知从始至终，十几年如一地清醒知道，不是冲喜，谢家永远不会娶一个门第相差巨大的娘子。
她很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和谢清匀有任何交集，谈何成亲。
与谢清匀的第一次见面，已经是成亲第二日晚上，他穿着简单的素色常服，眼里是红血丝，面色因几日未合眼而略显疲倦，可都挡不住那隐隐的喜悦。
一句带着哑意诚挚的：“多谢你。”
让彼时惴惴不安的秦挽知结束了担惊受怕，也开启了她与谢清匀不相配的十几年的昏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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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主屋里一盏灯给他留着
原先下半晌，谢清匀身边的长岳来告知，大爷晚上回去得晚，晚饭无需等他，且点了酒楼几道招牌菜，送来了府中。
是以她和两个孩子都吃过饭，谁想谢清匀也有错误估计的一天，回来的时间实在算不上晚，他还不曾
用晚膳，秦挽知叫人赶快去厨房加菜。
琼琚错身给去厨房的小厮让了位置，而后怀抱卷轴踏进内室。
“大奶奶、大爷，是蕙风院送来的大字。”
感受到谢清匀望来的目光，她一面拿起一张展开看，一面道：“徽姐儿今个儿写的。”
谢清匀英眉暗挑，能够静下心写这些张数，当真是不易。
他也抽出一张，字写得端正，一板一眼的，偶尔带出的笔锋能看出极力在抑着挥舞的冲动。
谢清匀含笑：“有进步。”
秦挽知又换一张：“今日我告诉了她，要给她找武学师傅，那股高兴劲还没有发出来，改明儿得找你念叨。”
他唇角轻弯，笑了笑，“约摸下个月到京，她倒可以开心整个月了。”
秦挽知眉眼温柔，眸中也染了浅浅的笑，只稍抬眼时，望见了谢清匀新拿到手中的那张，她道：“你等等，后面怎还有字？”
谢清匀翻面展平，果见几个字写得奇大无比，占据大半个纸张——
“爹爹小气鬼！”
下方紧跟着画了个气囊囊的鬼脸。
短短五个字，没有不识之字，合在一起却让谢清匀看得不明所以，他困惑地看向秦挽知。
四目相对，秦挽知瞥见那几个大字，亦毫无头绪，她坦然摇了摇头，总归不是她的问题。
谢清匀垂眼又看了看手边抽象的画作，神色无奈：“一会儿我去看看。”
父女之间的小矛盾，秦挽知不跟着掺和，谢清匀用过饭，正好消食，散步去往蕙风院。
最近深夜风大，秦挽知阖上窗，留条透气的窄缝，俯身剪短烧尽的烛芯，烛光曳曳，一室明光。
四周安静，她坐在床榻，搓了搓被烫得微红的指腹，已感知不到当时的痛觉。
琼琚端着香盒，里面是安神香，她便看着琼琚往香炉里添香，心神随着浅淡的香气飘忽起来。
汤铭着实不够聪明。
看不清她实在对谢清匀的新欢、未来的妾室没有任何敌意。
噗嗤噗嗤，烛火炸出几朵金花，蜡烛燃了小半截。
谢清匀没有直接回澄观院，而是去了慎思堂，专是他办公的书房。
今日没想处理公务，听了女儿的控诉之后，他鬼使神差来了这里。
那支谢灵徽没有找到的紫毫就在这儿，博古架的架子上，红漆盒子里面。
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点灯，只是坐进桌后的扶椅里独自待了会儿。
月色朦朦，照进一扇扇窗户，只能给漆夜里增点儿亮，人心窝那处却是爱莫能助。
过窗见的，一人坐于椅，不知思量，一人软鞋置在脚踏旁，在榻歇睡。
谢清匀回来时，月光自脚踏旁偏移了位置，主屋里一盏燃灯给他留着。
秦挽知睡在里侧，睡姿极为规矩，贴里靠着，总是为他空出最多的位置。
有时像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银河。
谢清匀静静看几息，眼神中意味难明，转身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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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铭一日里奔波，傍晚回到家中，直接踢倒一个官帽椅，吓得侍婢们纷纷缩肩低头。
汤母闻讯而来，一脸着急：“怎么样？能不能复职？”
“这茶连个热气都没有，让人怎么喝！”汤铭摔了杯子，茶水霎时四溅，碎瓷遍地。
“滚出去！”
汤母驱散几人，与身后桃红道：“桃红，你去沏壶新茶来。”
今早汤铭说要去找同僚，找一找人，汤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何进展，官职停得久了可是不容乐观。
汤铭冷嗤：“树倒猢狲散，一群过河拆桥的势利眼，还帮我说话？不在背后落井下石已是难得！”
汤母僵住脸，浮现慌张：“那怎么办？家里只你一个，你要是没了俸禄，这家怎么维系？还养着几十个下人，家中存余可撑不了太久。”
“让你去接汤安，接回了吗？”
说起这个，汤母表情更难看：“说了你和我一起去接，你偏不去，这下可好，门都没进，我这个祖母是不管用，人家指名道姓要你前去，你是汤安的爹，那是你亲生儿子，他能不跟你走？”
闻言，他愀然变色，骤然加大音量，满脸愤怒：“秦挽知那个贱女人，就等着我巴巴过去，像条狗一样在她面前摇尾乞怜，磕头认错！”
“能有你儿子重要？有了安哥儿她才给我们钱！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去认个错怎地比你丢了乌纱帽还难以忍受？”
汤铭沉脸，抿唇不言，在汤母催促声中，许久道：“朝堂的事尚没着落，我可没这闲空，求人也求不到她一个女人身上。你再去接，不行就在门口撒泼，也让大伙看看评理，我们家的人她秦挽知有什么理由扣着不放？”
这就是冲动话了，到那一步算是彻底得罪谢府，汤母唉声叹气，没别的点子，只好随着儿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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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爹爹亲自来呢？你要见他吗？”
谢灵徽搬个小杌子坐在床榻旁边，手臂相叠放在床上，撑垫着小巧的下巴。
昨日他不想见汤母，但心情却开始低落，今日都不见好，谢灵徽欣然接受娘亲的托付，来陪着弟弟。
她好奇一问，使得汤安垂下脑袋，不多时，泪珠儿顺着脸蛋砸在了被褥上。
谢灵徽惊慌得坐直了身，像是被她欺负了一样，她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我不问了，汤安弟弟你别哭呀。”
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灵徽，哭得抽噎：“姐姐，我爹爹会来吗？他，他不要我了。”
谢灵徽有些招架不住：“我不知道啊，不过，不过你是他的小孩，他肯定要你的，今天没来，可能是有事在忙吧，明天也许就来了。”
汤安哭得更凶了，使劲摇头：“他喜欢哥哥，不喜欢我，他不让我看阿娘，把我丢给姨娘，还让我……还让我去跪祠堂。”
哭得一抽一抽，连带着膝盖也疼起来，汤安坐起半身要去抓挠泛疼起痒的膝盖，谢灵徽紧忙抓住他，朝外喊：“李妈妈！李妈妈！”
一大一小安抚住人，汤安还没养好身子，最后哭累直接睡着了。
事后，谢灵徽向秦挽知叙述一遍，说到末尾也有点哭音，气愤填膺：“他爹爹好坏！”
秦挽知叹气，听出了汤安仍旧心存的希冀。
又过三日，谢府门前不见汤铭人影。
这日晚上，汤安突然对秦挽知道：“姨母，我能留在这里吗？”
秦挽知惊讶，未曾想到汤安能这么快就和她说这些。
她摸了摸汤安的脑袋，说得郑重有力：“当然可以，安儿，以后谢府就是你的家。”
待谢清匀回府，秦挽知才知汤铭的乌纱帽已然摘下。
“汤铭被革职，因私收贿赂，以权谋私，吞占多笔公钱，查封屋宅及资产以作偿还。”
秦挽知默然，起初并未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安哥儿和我说想留下来。”
两人对望，默契地知晓在担心什么，总要告诉汤安。
此时，汤铭灰头土脸，不似往日气焰盛，上面给了他五日时间，五日后全家搬出宅院。
汤母躲屋里抹了一天的泪儿，天晓得，遭了什么厄运，原本好好的，怎就变成了今日惨淡？
汤铭在房中从早到晚不吃不喝，汤母心疼地直拍门，到晚上，门从里打开，第一句话就令汤母愣在当场。
“我们去状告丞相夫人，强夺骨肉，掳走我幼子。”
京兆府。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草民汤铭，状告当朝丞相夫人秦挽知，罔顾王法，夺我儿子，使我汤家骨肉分离，老母睹物思人，整日以泪洗面！”
汤母顺势抽泣拿绢帕抹泪：“青天老爷，要为民妇主持公道啊！救救我可怜的孙儿呦——”
京兆尹和下属对视一眼，感叹丞相大人料事如神。
两刻钟后，谢清匀至衙门，一身直缀，正是从官署过来。
他目如寒星，龙行虎步，衣袍带起肃风，片言未发，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汤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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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谢清匀就是这样的人
京兆尹霍地扶桌站了起来。
视线下瞥，先看了眼面目扭做一团，捂住心口倒在地上的汤铭，而后上移落在衣身飘逸  ，清冷端方似平常的谢清匀身上。
京兆尹默默咽了口唾沫。谢丞相到底是边陲待过的，刀尖舔过血，不纯是文文弱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事出突然，汤母震惊地回不过神，少时，一把扑到汤铭身边，手颤地差点扶不住人。
她怒目瞪向谢清匀：“公堂之上，你怎敢肆意踢我孩儿？！”
谢清匀负手而立，淡睨一眼并不睬，转而朝京兆尹，问道：“对诰命夫人出言不逊，当如何判？”
京兆尹未有迟疑：“回大人，按律，杖打五板。”
话音甫落，汤家母子二人对脸互看，来不及表现出什么，但见谢清匀从上而下，垂眼直睥着汤铭，眼神冷淡威迫。
“那日于汤家宅院，下人们都听到了，是不是？”
对视的短短几息，汤铭直感眼皮抽动，喉头梗了梗，他抓紧汤母伸来的胳膊，错开眼猛咳嗽几声，不言语。
京兆尹耳聪目明，瞬时明了现状，既已认罪，事情好办。
他抬了抬手，正要让人就地打板子，谢清匀又开口，这回问的京兆尹。
“我这一脚能抵几板？”
“这……”
京兆尹望了眼下属，心眼子飞快转动。
此时，堂下咳嗽愈发剧烈，汤母开始小声哭起来，大有一脚之力，伤势严重的样子。
听得京兆尹微蹙眉。汤铭多罪并举，只抄家未下狱已是开恩，在京兆尹眼中不过是油锅里翻腾挣扎的一个蚂蚱。
既还与丞相有私仇，不如就给谢丞相做个好，他想清楚了，道：“律令规定，当严格遵行，不可相抵。”
“如此。”谢清匀若有所思，又道：“朝堂之内，若有人胆敢假借本相之名行事，又该如何？”
“此乃重罪。若因此酿成大祸，必处以刑狱拘禁之罚。即使未造成严重恶果，亦将视情节轻重，决不轻饶，施以至少二十杖责。”
谢清匀默几时，众目之下，一锤定音道：“我那一脚总不好让人白受。既如此，把我那一份折一折，取个最低数，加上前面五板，一共二十五大板吧。”
汤铭不敢出声，眼也不抬，心虚之余是腾升的害怕。
与唤雪成亲后，他趁谢清匀不在京及其他不知情之下，没少凭借与谢府的关系狐假虎威，不敢做得过，但享受着同僚的吹嘘和巴结，滋润得很。以为瞒天过海，过于习以为常，以至于他都忘了这些事。
汤母不服气，气愤要出声，被汤铭暗暗扯住，眼色相使，她只能闭了嘴。
“谢丞相容人之量，宅心仁厚。”京兆尹顺势接话，转脸严肃：“来人，拖下去，二十五大板。”
几个衙役闻令围上前。
“且慢。方才是小事，我此次前来，原是听闻有人状告本相夫人。”
“可有此事？”
汤母搀着站起的汤铭，刚才憋着没说话，眼下一口牙险些咬碎，忍不住啐：“我孙子如今就被你们禁在府中，害得我们父子分离，祖孙难见，你说有没有这件事？”
谢清匀眼帘轻压，语气和缓，像是与好友闲聊：“汤铭，是吗？竟不知，原来你是爱子的慈父。”
汤铭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出了一身冷汗，他当然知道停职革职背后，与谢清匀脱不了干系，恨得牙痒却奈何不得。
如今头脑冷得清醒，他突然意识到，谢清匀已是大发善心，饶他一命。否则，他哪儿还能跑到这京兆府，早在大牢里待着。
“你！你在这儿颠三倒四，反正我孙子扣在你谢府是不争的事实！”
汤铭额头青筋暴跳，低声吼：“娘！别说了！”
汤母吓一跳，一下子泄了气势，似瘪了的鱼泡，她终于察觉出儿子的不对劲，不妙之感袭来。
状告不了了之，惨叫声响彻京兆府上方，惊飞一干枝头飞鸟。
汤宅。
汤铭拖着皮开肉绽的屁股趴在床上，汤母急得团团转。
“你伤成这样，五日如何能好，回老家舟车劳顿，你哪里能受得了。”
“在京中暂住客栈休养，又是一笔钱财耗费，我们的钱可不多了，还得留一笔到时候回老家周转，好做门生意，以谋后路。”
汤铭稍动身就牵扯住伤处，疼得嘶哑咧嘴，钱这个东西，又爱又恨。多少年的努力，从破旧的茅屋到宅院，现在被打了回去，由奢入俭怎能轻易接受。
耳边叽叽喳喳，他烦躁：“你别说话！我想一想。”
汤母焦虑得紧，坐下不管冷茶与否，端着茶碗就灌，两碗冷茶下肚，那边有了动静
汤铭忽而想到什么，他身子猛一扭转，紧抓住汤母的胳膊，龇牙咧嘴忍痛一番，缓解后颇为激动道：“娘，唤雪陪嫁的三间铺子，明日你先去把钱收回来，不对！现在立刻就去！若是能卖了又是一笔巨款！”
那三间还是旺铺，每月给的钱都十分可观，怎么把这个忘了！当初归唤雪所有，她还阴阳怪气不乐意，后来唤雪死后在汤安名下，如今也算躲过了封查，而店铺契子就在汤安的房中，当初也是费了好大劲才知道的位置，不过忌惮着秦挽知，没敢收到手中。
可真是及时雨，这几天悬的心终于落了落，汤母看眼擦黑的天色，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
“好，娘这就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星点子零落，夜晚天凉，石桌草叶上下了一层露水。
汤母嘴唇发紫，魂不守舍地由桃红搀扶进屋，那三张薄纸还在手里捏着。
汤铭一见这情况，全身汗毛寒意四起，他抬起上半身，痛嘶喊叫：“钱呢？怎么回事？契在我们手中，那就是我们的铺子！”
汤母攥着那张契纸，抖得啪啪响，“这是附契！主契在秦挽知手中，她想收回就收回！我们这几张就是废纸！”
“她还留着这一手防着我们！”
汤母面容扭曲：“唤雪个贱胚子！白眼狼！小时候白养了这么多年！死了阴我们一招！”
汤母当上官太太后，有了面子包袱，天天装得仿似天生的富贵人，很久没有骂过这些字眼，这时骂得停不下来。
汤铭双目无神，手上无力，呆愣愣地趴回床榻，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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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铭杖打的消息不到晚上就传到了秦挽知耳中。
谢清匀自也从未想过瞒她，一一回了秦挽知。
得知打二十五板子的来源，说不受丝毫触动那是假的。
“你应当告诉我。”
秦挽知想到什么笑，一时话难得也多了：“我怎是一句骂声都受不了？不过左耳进右耳出。且我也不是孩童，以后莫不是别人说句我不爱听的，都要来向你告状？”
“你是我夫人。”
秦挽知微顿，笑意滞，听他又道：“更是圣上亲封的一等诰命夫人。”她转瞬恢复了笑，来向他表示谢意。
内心说不出什么感受，因她从未怀疑过。以前流言蜚语遍地都是，特别是两年前，相传明华郡主回京的时候，对于这位谢清匀的青梅竹马，秦母担心地私下给她传过几次话，秦挽知却知道，他不会休了她。
他就是这样的人，谢清匀就是这样的人。言信行果，温其如玉。只要她不走，他就不会背弃冲喜的承诺。
很快，秦挽知收到了汤铭的第二封信。
这时节，秦挽知早已得知汤铭与汤母不日要返回老家，因抱着与汤安相关的可能，这封信当即就拆了开。
读罢却是面无表情地随手撕碎，只觉得多看一眼皆在污染眼睛。
但凡真心提及汤安和唤雪只言片语，她也许都可能念及一丝情分。
然而，汤铭这烂透的人，最后还要拿汤安和唤雪的牌位来换钱。
之前还在纠结，汤铭既要走，汤安是否要再见他一次，看了这信，心思彻底歇去。
丧心病狂之人，真给了他机会，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琼琚，还记不记得唤雪到我身边那时候，瘦黄瘦黄的。”
秦挽知与琼琚自小一起长大，唤雪则在秦挽知十岁左右来到秦府。
琼琚印象深刻：“记得，大奶奶看唤雪瘦弱，老是怕她被风吹倒，时常给她吃食。”
“但她有月俸都不舍得用，一大半寄回了汤家。”
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从小的情谊，琼琚想起往事，忆到那已
经离去的人，眼眶微润：“是，她说她家中无人，住在表舅家，表舅家拮据，她便出来找活补贴家用。”
秦挽知：“好多年，即便我们搬到了京城，她还在为了那寄住的三四年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汇钱，甚至，同意嫁给了汤铭。”
“她傻，我也傻，她那样赤诚的人……若是我劝，她想必也会听我的。”
秦挽知红了眼尾，水雾莹润，她擦了擦，下了决定：“汤家配不上她，凭何连死了也脱离不出那吃人的魔窟。琼琚，她的牌位我想亲自立，你说唤雪会同意吗？”
光阴茫茫，琼琚仿佛回到唤雪出嫁前，那时候秦挽知刚生下谢灵徽，将出了月子，她撞见唤雪开着窗户，望月发呆。
她说：“琼琚姐姐，我很舍不得大奶奶，舍不得你。”
琼琚张了张嘴，唤雪又嬉笑了，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别告诉大奶奶，她又要为我担心了。我嫁人后，你不会忘了我吧？你可不许忘记我！对了，大奶奶要是快要忘了我，你要提醒她呀！”
琼琚忍不住落泪，重重点头：“会的，唤雪肯定愿意，她和奴婢一样想在大奶奶身边。”
谢清匀知道此事后，不曾多问，神情肃重，托长岳找寻精专的工匠，若是要亲自制作，亦有人可以指导。
秦挽知于一旁，看着他事无巨细地吩咐长岳相关事宜。不知是否今日引得情感敏感丰富，心房倏然被捏了下，细微的酸疼，但流淌的血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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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荷花糕，红漆盒
秋日西郊赛马，逢国子监休假，谢维胥同谢鹤言坐马车回府。
谢鹤言还在为射箭偏了一靶感到难过，与之截然相反的，谢维胥想着明天就心情好。
身为长辈，他拍拍谢鹤言肩膀安慰道：“错失第一罢了，榜眼也不错。快，笑一个给小叔看看，明个儿小叔就要去见姑娘了，你不为我高兴？”
再三之下，谢鹤言硬挤出个笑，谢维胥才不管这是真笑还是假笑，自顾一个人乐呵呵的，甚而哼起了小曲。
到了澄观院，谢维胥快步踏进了院中，“大嫂呢？大嫂，我回来了。”
谢维胥嘴里喊着，脚步欢快地迈进去，一眼看到玄色圆领袍的巍然身影，顿时声音不如先前快跃，缓平不少：“哥也回来了啊。”
谢清匀看他一眼：“今日去寿安堂吃饭。”
“哦，我等着嫂子一起走呗，小言在后面呢。”
说着，谢鹤言走了进来，揖礼叫了句：“爹爹。”
谢清匀“嗯”一声，道：“你们先去，将你妹妹叫过去。”
秦挽知在偏房，回到主屋，只见谢清匀一人，她分明听到了谢维胥的嗓门。得知二人去喊谢灵徽，直接去了寿安堂，秦挽知收拾一番，与谢清匀同去。
寿安堂。老夫人得了消息，让人准备一桌子菜，儿子孙儿都到她这儿吃饭，难得且不嫌多的事。
谢维胥，谢鹤言，谢灵徽三人已在寿安堂请过安，陪着老夫人说说话，各自得了赏。老夫人不过问学业，却得给小儿子谢维胥交代几句明日相亲的话，拉住人说了小半会儿。
谢清匀和秦挽知过来时，正赶上饭菜摆桌，谢清匀不讲究那么多，长臂一展，端了两盘子放到面前，秦挽知坐在他旁边，帮忙摆了摆。
各自落座，王氏问：“那个汤安，还在你们偏房住着？”
几个小辈都看向谢清匀秦挽知，谢清匀出言：“待膝伤好些，搬去凌云院。”
“凌云院？言哥儿学业紧张，会不会打搅到他？”
谢维胥从旁说道：“我那也能住。”
王氏皱了皱眉：“你要娶妻，不可。”
空院子自然也有，只是离得远，位置偏僻了一些，闲置久了装整起来亦费时，当下并不是好选择。
一直很少说话的谢鹤言开口：“凌云院房间多，我正好也想有个伴。”
王氏许久才道：“之后还是要想一想，另择个独立的院子比较好。”
谢清匀秦挽知无有不可，应声附和。
饭后，谢清匀叫走谢鹤言，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汤沐毕，秦挽知罩着潮湿热气坐到妆台，一旁是燃着香炭的熏笼，恰能照着垂下的湿发。
琼琚用准备好的帨巾绞湿发，“大奶奶，明日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报了一遍，“可有什么遗漏或要补带的？”
跑马场在外围，附近修建了个小行宫，当日赶不回，可以歇一日。
“可以了，李妈妈和刘妈妈你再去叮嘱，务必照顾好安儿。”秦挽知多派了个人，虽然下午叫人到过跟前，但是先前想一日来回，现在得过一夜，而她身负婆母的重托，又不能不去，是以不够放心。
“好，我待会儿就去。”她收了帨巾，转而要去拿木梳，想到问：“安神香还要点上？”
“不了。”秦挽知微扬手：“琼琚，你去歇吧，我自己来。”
珠帘的声音渐渐消弭，一时屋内只她一人。
秦挽知心不在焉地对着铜镜梳发，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的靠近，持握雕纹桃木梳的手忽而被轻握，秦挽知抬起脸，梳子已经到了谢清匀的手中。
眼睛从修长指节移到了清俊的面容，她任由他扶肩轻抵，重新面回铜镜：“好了吗？”
谢鹤言这孩子格外要强，对自己要求高。可世上之人哪能事事完美，秦挽知此前因此问过谢清匀，他抑或是谢家这边儿是否给谢鹤言给予了过大的压力。
他也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梳齿入乌发，自如道：“无事，见到新骑装眼睛都亮了。”
发根起始，一寸一寸往发尾梳理，秦挽知扭颈，想要拿回桃木梳，肩膀感知到捏揉的力道，有指尖掠过颈侧，稍触即离，却使秦挽知安静了。
“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西郊赛马。”
“我已与韩寺商议，安排了下去，维胥的事他自己有度，你不必为他费心。”
秦挽知颔首，仍在出神一般。
谢清匀五指没进黑发，顺了下来，托着一把发尾在掌心，指节绕了绕，墨玉似的发丝在他手指缠绕，又轻轻松开。
“汤铭那我让人盯着，你也可以放心。”
秦挽知不语，回首凝着他：“近些日多谢你。”
长发梳理通顺，湿发已有九成干，腿边的熏笼烘得他小腿一阵热。
热还不算，香气更是如丝线一样无孔不入。
最近一摊子事，谢清匀知她疲累，一连多日都需要安神香助眠。
目下落到一段尾声，甫进来屋里，谢清匀敏锐看了眼香炉，察觉到未点安神香，反倒熟悉的清雅香气萦绕。
越靠近她，香味就更清晰，十几年，她实在长情，依旧是兰芷香。
她扬着脸，下巴微抬，暖融烛灯里，是岁月对她的怜惜和厚爱，眉眼灵秀，减去稚嫩，多了沉淀成熟的魅力。
青丝未绾，谢清匀握住了她搭在身前的细腕。
没有回应她的道谢，轻声：“四娘。”
望进的眼神深深，秦挽知顿。
两人床帏间向来和谐，这两年比及年轻时候甚至更为情炙疯狂。
多年的经验，熟悉彼此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不再莽莽撞撞，甚而弄疼了对方，也不会产生和一个不那么相熟的人过于亲密的莫名拘谨，使得这种事总能给予愉悦和享受。
熏笼蒸得发热，他是有想念，但还是克制地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累了吗？西郊路远，明日要早起。”
把选择权交给她，但他的眼神真不像话里说的那样，目光灼灼。
秦挽知想了一圈，没有找到拒绝的理由。
以前的时候年龄小，从小没有干过重活，承受力也不行，加之谢清匀有时掌握不好轻重，她软绵绵躺着，连第二次都很少来，谢清匀便是有意再来，亦只得迁就。
年岁大了竟也有好处，愈加合拍，能让两人都满足，花样多了也能找到乐趣。
一件事成为可以享受的乐趣时，暂时想不到不去享受的理由。
秦挽知将他握在手腕的手拉下来，男人眼神微变，横抱起人。
最后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是秦挽知最喜欢的时刻，只是抱着，纵使黏黏糊糊的抱得时间很短。
他亲
了亲她的头发，嗓音沉哑：“瘦了。”
秦挽知睁开眼，潮红在脸颊颈肩绘成霞云，在慢慢中散去。
这句话像是许久没见过一样的奇怪。事实是，他们每日睡在一张床榻，只是很少有拥抱而已。
眼皮阖上，秦挽知大脑转不动，只觉疲乏困倦，由着谢清匀带她清理，沉沉睡去。
翌日。
谢清匀比她起得早，此次皇帝会驾临，他需从帝驾。
谢维胥一早起来清洗，挑拣衣服都花了好些时候，到后头委婉来问秦挽知要不要敷点粉。
秦挽知挑眉，虽则重视是好事，也是一份尊重，但他认真得甚至有点不像他。
“我这才哪儿到哪儿，重仪貌哪里比得上我哥？”
谢清匀的确注重仪表，但秦挽知想了想，他不曾向她要过脂粉。
西郊赛马场。
比赛尚未开始，与韩幸约的时候不到，谢维胥领着谢鹤言和谢灵徽去闲玩。
女眷在高台上，位置好，视野宽阔，对下方马场里的情况一览无余，若是想要近处去瞧，也可以到下面看台。
秦挽知前去走过场，在场夫人见着秦挽知，纷纷起身见礼，其中不乏带着小辈女郎。
林少卿家的夫人就领着年轻女郎到前面，瞧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
“妙羽，这是丞相夫人。”
林妙羽敛衽行礼：“小女见过夫人。”
听见名字，秦挽知眼睫微动，她神色自若教人起身，听林夫人介绍：“我家待字闺中的小女妙羽。这不是马上就要十七岁，平日养在深闺，今天来见见世面。”
坐着饮茶时，林夫人忽让林妙羽别羞脸，给在座夫人品鉴品鉴。
林妙羽走到席间：“小女做的荷花糕，请夫人们不嫌弃，赏脸尝尝。”
这次，秦挽知唇角礼节的笑未能扬起来，浑身微不可察僵滞，目光盯着林妙羽手里的红漆盒。
太眼熟了，家中一共出现过两次，第一个漆盒被谢清匀带走了，第二个因为送去偏房留了下来，现在还在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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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没有惹得谢丞相和你婆母不……
累年经历，秦挽知不是常常自扰之人。
不多的例外大概就是今天早上，神差鬼使地拆开了汤铭的第三封信。
觅人来送时，那人这样说：“大奶奶想要知道的都在里面。”
上回的信即时就给收了，这次说出这样的话，门房不敢耽搁，一路送到澄观院。
听完门房重述，秦挽知没动那封信，本来是要直接烧了一了百了，不知怎地，烧光一个信角的时候她扑灭了。
当时秦挽知不想细究为何不烧的原因，信由琼琚搁在一边，好几天也没碰。
早上醒来，秦挽知静静躺在床榻看了会儿床顶，那封信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脑海里。也许是昨夜亲密又或其他，秦挽知突发奇想地想看一眼，想着有什么好避的，指不定信里又是骂自己的字眼。
这是一种无从解释的强烈念头，支使她去做，要去做。
因而，她一字不错地看清了那着重标画的几个字——“林氏妙羽”。
几个时辰的变换，名字的主人出现在了面前。秦挽知心道，原是天意。
食盒是琼琚亲自送去偏房的，她也注意到相同款式的红木漆盒，只不过这个是双层，谢府那个是单层。等漆盒打开，又是一模一样的荷花糕，特别是上面的荷花纹样，琼琚心里吃惊，精气神都震了震，看向林妙羽的眼神些微不同。
荷花糕第一块理所当然地是要给位分最高的秦挽知。
林妙羽拿出一盘子递上前，搁在小几：“夫人，请尝一尝。”
对方露出殷切期待的眼神，秦挽知看着上头的荷花纹，瓷盘中荷花糕色泽不一，有浅有淡，依次排列起来看得赏心悦目。
林妙羽解释：“淡色的甜味较轻，深色的吃起来更甜些。”
秦挽知挨着选择了最旁边淡色的一块，酥软清香，甜而不腻。
她不吝称赞：“味道很好。”
姑娘松口气，弯眼笑起来，笑容灿烂，青春年华，朝气灵动地让人不觉多看两眼。
“谢夫人喜欢就好。”
荷花糕接着下分品尝，有人听到林妙羽讲到颜色，略吃一惊：“你这做起来倒是麻烦。”
“甜度难控，有人和我说糖分可以再减三分，但又告诉我，每人喜甜程度不一，因人而异。小女想着今日夫人们相聚为的开心，要是过甜过淡让夫人们吃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就多做了几种，希望夫人们都能喜欢。”
“林夫人，你家女儿是个心细如发的，小小年纪能想得这般周全，真是难得。”
秦挽知沉吟不语，她吃的那块就是减了三分的荷花糕，确是更符合她的口味，也如所想的那样美味，原来谢清匀嘴边的“大厨”就是她。
有夫人真心喜爱，向林妙羽讨教做法，林妙羽言谈举止大方得体，面容带笑，眼睛弯弯的，每个疑问都细致作答。
请教的夫人得了指点，看着林妙羽满眼喜欢，与林夫人道：“你家这小女当真讨人喜欢。”
“只可惜我家中并无适婚男郎，不然定不能错过这心灵手巧的妙龄女子。”
当面提到这些，林妙羽几分羞涩，林夫人笑，挽着臂弯拍了拍林妙羽的手，“正发愁呢，嫁人一辈子的事，不得马虎，得仔细着找个好人家好夫君才是。”
“那是自然，可得好好选一选。”
紫衫珠翠的夫人自然而然地提到秦挽知，“若是嫁得不好，有的是气受，多的是罪挨，早早色衰，熬成黄脸婆。你看谢夫人，与丞相大人夫妻感情甚笃，便是容光焕发，和姑娘有甚区别。”
到后面恭维有之，实话有之，毕竟在座有几个后院里没有妾室通房的，有几个没有寻花问柳过，自家丈夫还都没有丞相官职高。
林夫人连表认同，夸起秦挽知：“丞相夫人兰心蕙质，林下风致，治家有良方，才能如斯现状。”
其余人少不了一人说几句，秦挽知受一顿赞美好话，言笑自若地转移话题。
待新的闲谈打开多人的话匣子，秦挽知起身离了坐席。
“夫人要走了？”
谈话的一瞬静，均望过去。
“不必因我拘束，你们尽兴，我下去转一转。”
众人揖送，林夫人不动声色敲了下追随丞相夫人而去，不挪眼的林妙羽，附耳小声：“莫急。”
秦挽知找寻谢维胥等人，环顾一周不见踪影，“这方几时，竟找不着人了。”
琼琚：“约是去后面的镜湖去了，去岁二爷就很喜欢，我去叫人过去找找。”
“闲来无事，一起去吧。”
琼琚细觑主子面容，适才荷花糕想来想去总有不对劲，她欲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斟酌道：“大奶奶，那荷花糕瞧着和大爷带来的怪是相似。”
秦挽知回思寻索，想起来今早为何看见名字时虽不识，却有熟悉之感：“与大爷同值的林经义是林家长子。”也就是林妙羽的长兄。
京城林家不多，秦挽知平时与林夫人在宴席见过两次，其次知道的也就是谢清匀的同僚下属林经义。
琼琚眉尖攒起，所以是大爷提着别的娘子亲手做的糕点回家？
“四娘，四娘！”
秦挽知步伐止住，闻声回身，脸上登时浮出笑，转脚走去：“大哥。”
她看了看秦原后方：“阿娘和大嫂呢？”
秦原与她找个说话的地儿，“最近变了天，娘受点儿凉，没有大碍，但身子不爽利，只想歇着，毓娘在家中陪她。”
秦挽知神情稍松：“那便好。”
“娘担心，托我问你，汤家的事怎么样了？”
同在朝堂，秦原和秦父知晓汤铭革职查封，具体事因并不清楚。
“已解决妥当，让娘不必担心。”
“听闻汤安留在了谢府？”
“大哥，我不可能让他跟着汤铭。”
秦原为难，吞吐道：“那，没有惹得谢丞相和你婆母不高兴吧？”
毕竟唤雪是秦挽知的人，汤安说来仅与秦挽知有关，和谢家人并无干系。
遇见亲人的心情蓦地就有些提不起了，秦挽知勉力笑，教他们别为此
担忧：“没有。”
秦原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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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竟然相信一个人，相信……
圣驾一刻钟内将至，秦原有事在身，不得多加耽误，兄妹二人原地分别。
来观赛的世家子弟们这会儿渐渐云集，聚在看台，场地中央地靶已设，参赛人员于后面歇息。
皇帝来此观赛是意外之喜，各参赛的勋贵子弟更是摩拳擦掌，要拿出全部实力，以期拔得头筹，入圣上的眼。
秦挽知视线自人群随意投去，意外看到了韩家的马车。
玥知身子重来不了，韩幸带着一个婆子乘马车而来。这时与哥哥韩寺在马车旁说话，远远看见韩寺似呵斥两句，表情严肃凝重，韩幸一语未吭，看不见具体表情也能看出身影透出的倔强。
两兄妹谈话，再是气氛紧张，秦挽知不好贸然前去打搅，只韩幸既已到来，忙着人快去找谢维胥。
见得韩幸朝哥哥韩寺福一身，牵着裙角又踏上了马车，车帘荡痕，遮住了车厢里的人。
奇哉怪也。秦挽知看着韩寺静立片时后离开，婆子候在马车窗户下。
她抬脚欲往马车去，眼前倏地冒出个人，不知从哪里来的硬生生挡住去路。
长岳喘着气：“夫人，帝后驾临，请随奴才移步观阅台。”
“大爷在等着夫人。”
旌旗蔽空，秋风中猎猎作响，陛下御撵、皇后凤撵前后抵至西郊马场。
禁军披亮甲，持长刀，两侧肃立，如铜墙铁壁把守各出入口。
秦挽知于观阅台下方看见了等在那里的谢清匀。
他身穿紫锦云纹直缀，玉带轻束，日光下，眉目似墨染的山水，几多文人雅士的清风朗逸。
“大爷。”
“长岳去高台，你不在。”
谢清匀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掌，素手搭在手心，轻轻握起，一同上观阅台。
“高台无事，下来看一看。”听不出任何异常。
观阅台上，皇帝凭栏而立，龙目远眺场上景状。
忽听净鞭三响，鼓乐声细细响起，内侍官尖亮的唱喏声穿透喧嚣：“皇上、皇后驾到——”
刹那间，方才还熙攘谈笑的全场鸦雀无声。台上台下，所有人皆敛容屏息，齐齐跪伏于地，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皇帝身着明黄骑射常服，步履从容地走在最前，神色平和却天威自成，令人不敢逼视。皇后略后半步随行，一身牡丹常服，头戴点翠凤钿，唇角含着端庄的浅笑，凤眸微垂，仪态万方。
“众卿平身。”皇帝扫过台下跪伏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日骑射赛马，诸位不必拘礼，让朕与皇后瞧一瞧我朝儿郎的英姿。参赛者皆赏，三甲者重赏！”
众人谢恩，各自归位，心情已然澎湃起，整理衣冠，都想在帝后面前争取一展风采。
帝后于簇拥下缓步登台，在中央宝座安然落座。
皇帝接过皇后递来的茶，饮啜两口，想到了人：“仲麟和他夫人还没来？”
内侍引路而入的谢清匀与秦挽知听到此言，忙近前揖礼：“臣、臣妇叩见陛下……”
“罢了罢了，不必多礼，没有外人。”皇帝眼风过去：“给丞相和丞相夫人看座。”
“先请朕已说动了太后来这儿与众同乐，岂料昨日又骤然推却了，不然更是一家人来聚的场合。”
当今太后姓谢，是秦挽知公爹一母同胞的妹妹，是谢清匀的亲姑姑。事实而言，皇帝并非谢太后所出。
谢太后入宫早，得先帝宠爱，一朝有孕，被妃子陷害落红流产，自此再不能生育。谢太后悲痛欲绝，郁郁寡欢，后来先帝将皇帝这个丧了母亲的皇子过继给了谢太后。
抚养十几年，皇帝于争权夺位中登上大宝之位，封养母谢氏为太后，对谢家多有厚待。
皇帝唠家常一般，有几分对家中长辈固执的苦恼，接着道：“太后近些日醉心于佛法，丞相夫人若是得空，不妨入宫陪伴，与太后说说话，解解闷。”
皇帝笑了笑：“还有灵徽那丫头，天真烂漫，活泼机敏，每每能惹得一室欢颜。可将她一并带来，与公主皇子一同玩乐，也是承欢膝下的美事。”
秦挽知看了谢清匀一眼，立时敛衽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温婉，声音柔和，不卑不亢：“是，臣妇必谨遵旨意，择吉日入宫侍奉太后左右。小女灵徽童稚无知，若其稚拙之态能博太后凤颜一展，或能与皇子公主们相伴嬉游，则是再荣幸不过。”
坐在一旁的皇后含笑：“你若空暇无事，也可顺道来长秋宫，与本宫闲谈解闷。”
秦挽知颔首称是，垂下了眼，看着眼前换了容颜的皇后，再听这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秦挽知看望过太后，常常会去长秋宫陪皇后娘娘坐一坐，与皇后娘娘关系颇好。然而彼时的皇后自请废后，已过世多年，眼下的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
皇帝闻声不言，轻呷一口茶，良久语带调侃道：“今日国子监休假，怎不见你家二子？朕记得仲麟的公子也是极好，颇有凤麟之姿，才学品行直追其父啊。”
谢清匀谦笑，“两个孩子正值贪玩的年纪，到了马场也如那脱缰的野马，溜烟儿找不到人，不知跑何处去了。”
这厢，内侍请命是否鸣号，开始骑射比赛。
皇帝立于栏前，抬了抬手，霎时号角声起，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围栏。
帝后同观，秦挽知与谢清匀便退了下去。
比赛分为骑射和赛马两场。骑射乃射中地面上的靶子分数多者胜，赛马则要去后山山顶敲响锣声，再返回场内敲锣，最快者取胜。
哥哥家的儿子，林夫人的次子都参与了骑射，观阅台视角极佳，秦挽知扫视了眼，看到凉亭里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正是谢维胥和韩幸。两人从前就认识，只是见的少罢了，重新说起话来应当容易。
“韩幸这孩子应当看不上谢维胥。”谢清匀目力向来好，看到亭子里两人，到这时来了一句。
秦挽知默了许久，到下尽了阶梯，两人不那么挤着挨着，颇为认真地道：“如不是两情相合，定然不能勉强。”
她没有抬眼看他，目视前方脚下，继续往前走着，没有注意到谢清匀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两息，下一瞬恢复如初。
二人寻到了谢鹤言和谢灵徽，一家四口在后方看台看比赛。谢灵徽叽叽喳喳的最是多话，谢鹤言看到某个动作或失误时偶尔向谢清匀求教，这时谢灵徽就闭上嘴巴，凑去脑袋听得认真。
秦挽知看着三个脑袋挨在一起，有时会齐齐向她看来，只觉得胸腔甜蜜又酸胀。
谢鹤言和谢灵徽两人看完了骑射比赛，赛马时俱都跃跃欲试，牵着马意图去林子里跑上一场。
尤其是谢灵徽简直像鱼入了水，迫不及待换了骑装，牵着她宝贝的小白马，马蹄原地踏着，和谢灵徽一般无二的着急，眼睛巴巴望着谢清匀和秦挽知。
秦挽知道：“鹤言，你随灵徽一起去可以么？”
谢鹤言翻身上马：“是，阿娘。”
“太好了！哥哥，我们快些走！”
谢清匀指派两个侍卫跟随，没进山林后，与秦挽知欣慰道：“下一年鹤言就能去比赛了。”
没有孩子，两个人不如方才那般，秦挽知点头：“他盼着呢。”
因皇后要会见各夫人女眷，高台上重摆了小宴，秦挽知自然也要前往。
到高台之上，人比先时更多了，都是希望与皇后见一面，若能说上话，留下印象更是好了。
琼琚记着红漆盒和荷花糕，打眼看过去，没有看见人，又仔细找寻一遍，真是没了人。
琼琚近到耳边道：“大奶奶，那位林妙羽姑娘不在这儿了。”
席上热闹，秦挽知不欲争风头，虽在前座，听得多说得少。听到这话，她朝林夫人的席位看，原本待在林夫人身边的人确实不在。
按理来见世面，难得的机会，合该见一见皇后。
恰巧移开视线时与林夫人对视上了，林夫人陡然露笑，这笑说不来，不知为
何令秦挽知生出几丝怪异，她按耐下，淡淡回以笑容。
皇后与众夫人的慰问到位已然足够，饮茶闲说多时，山上终于有了动静，远处山道间传来隐隐蹄声与喧哗人语，赛马归程将近结束。
比赛究竟胜负几何，是谁率先敲响场内的铜锣，高台上的气氛热烈起来，从容闲坐的夫人们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聚到雕花栏杆旁，满心好奇地引颈远眺，想从扬尘之中辨出最先驰回的身影。
秦挽知起身，欲借故遁走，但皇后叫她到身边来看，秦挽知只好暂时和众人一起揭晓摘下桂冠之人。
台下乌泱泱一片的人，秦挽知却准确无误地看到了谢清匀。
在他身边对话的是林少卿长子林经义，林经义手边则是高台上不见人的林妙羽。
锣声响起那一刹那，无数欢呼声紧随其后，而林妙羽和林经义已经离开，谢清匀转进了歇息的房间。
秦挽知并不能准确形容当下的感受。
她和谢清匀几乎没有沟通过这种事，两人唯一一次谈到这事，还是因为秦挽知亲自对谢清匀提出为他纳妾。
这提议显然不是秦挽知绝对意愿的主动，她从不给自己找麻烦，也不必要在这种事上体现作为妻子，作为主母的体贴。
除了秦挽知在婆母的多番明示暗示之下，为谢清匀提起过，婆母王氏亦自己下场为谢清匀筹谋过。而再要细数，她知道讨好谢清匀的同僚有时也会给谢清匀送女人，不过，就如同婆母挑好的那两个女人一样，她都没有见过。
事实上，这种事不需要她出面，都是由谢清匀来解决。
她只需要等待，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有发生过这种事。留给她的是结果，谢府中没有任何一个别人的结果。
一直以来，秦挽知对此其实谈得上满意，真要她来做，面对那些莺莺燕燕的不同人，她一时可能不知如何做才好。
再者，与其费尽心思揣摩谢清匀的心思，远不如他自己来做合他意，有效率。他既愿意解决这种事，秦挽知乐见其成。
那么，为何能对一个谢府院子的结果毫无猜疑地接受，到底是真相还是假象呢？
关于这个，秦母表示过忧虑。
此前秦母不满意她为谢清匀纳妾的举动，多次强调夫妻感情，让秦挽知对谢清匀再多上心些，以免被外人鸠占鹊巢。而知晓谢清匀遣散或拒绝了那些女人，久而久之，秦母又担忧起，是不是谢清匀将人养在了外面？
毕竟谢清匀名声已然在外，如今再纳妾进府像是自扇巴掌，得不偿失，不如退而求其次，择个别的法子，两全其美。
秦挽知得知母亲此等想法时，内心涌出一瞬的畅快，终于在母亲这里，谢清匀不是那个应当被她当做天的高高在上的人。
他像世间无数男人一样，猜忌于他的花心，他的爱色，他的庸俗。
虽然，母亲兜兜转转的用意是希望秦挽知能够留意小心。
事情到最后，想必母亲也不得不承认，这事不是秦挽知能控制的。故而，秦母又告诉过她，若是真到那一天，还得做个贤惠大方的主母。
然而，与秦母不同，秦挽知并无分毫担忧。
她相信谢清匀不会瞒着她，更不会让他喜欢的女子做见不得人的外室。
一直到现在，马场中人声鼎沸。秦挽知突然觉得很神奇，她竟然相信一个人，相信了十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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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会甘愿仅让喜爱之人做……
今日赛程毕，两场比赛前三甲面圣，获帝后赐赏。
马场及山林自由开放，有意者均可玩乐，帝后则移驾小行宫。
小行宫乃皇帝居所，歇夜并非人人皆可，如今帝后已离开，大多数都陆续散去。
台下的林妙羽来接林夫人，母女二人走前特意与秦挽知辞别。
林夫人次子两场比赛都在第四，可谓惜败，林氏母女二人的心情似未有影响。
林妙羽比及宴前，肉眼可见地更为开怀，眼尾眉梢都晕染着消不去的笑意，款款向她福身行礼，鹅黄色的裙衫如簇簇盛放的花瓣。
秦挽知不可避免地与适才所见相联系，她什么都没说，有礼有节地淡笑，送别了两人。
明亮的鹅黄消失在视野，秦挽知留在高台，吹拂着秋风，直吹得人灵台清明。
凉亭那厢，谢维胥和韩幸也分开了。韩幸在前，谢维胥在后，两人接连下台阶，不曾有任何依依惜别之意，甚而再没有对面，韩幸叫了婆子，随即走向马车。
秦挽知看得默然，微微抿了唇，这情形大有谢清匀一语成谶的势头。
谢维胥立在凉亭口驻足须臾，韩幸已走出去十几步，距离越拉越远，琼琚迟疑：“大奶奶，要去见一见么？”
说到底还有一层姻亲关系在，长辈在场难免不自在，或是不能自如表达。是而，当初定好的，两个孩子独自交谈，成与不成全看自个儿。
既然两人谈完分开，不论是何结果那也是已有结果，她真要问，问的是谢维胥，也不是韩幸。
秦挽知睃看，确定周围没见韩寺身影，只好等会儿再找人。
“琼琚，你去马车取芙蓉盒，给幸娘送过去，让她千万收下我这姨姐的心意。”
秦挽知早早备了个成色极好的青色润玉镯子，若是相看顺利，她便亲手送出去，若是像现在这样不甚明朗，她还是不过去徒增压力和尴尬的好。再怎么论，她是谢维胥的长嫂，外人看来，她的立场天然站在谢维胥那里。
谢维胥颓丧着脸找到了大哥谢清匀，此时正与韩寺谈话，他一推门而入，交谈的两人立时戛然。
谢维胥看清楚了人，一个激灵，忙拱手：“韩大人。”
见到谢维胥，自知这场相看结束，韩寺离坐，朝谢清匀道：“大人，玥知独自一人在家中，我便和小妹先回去了。”
谢清匀起身相送：“有事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韩寺离去后，谢维胥甩了甩袖子，拉着脸：“做不了一家人了！”
话里悲愁之气隐隐，谢清匀淡瞥，不以为意：“我与他连襟，你做不了，与我无关。”
这就是那磨好的利刃扎心了，谢维胥被噎得憋闷好几息，“你和他聊的什么？”
“公事。”
秦挽知等待途中，未成想与韩寺迎面碰上。
“夫人。”
“玥知最近可还好？”
韩寺惯常绷着的脸柔和几分：“胃口终于好了些，但身子笨重，容易乏累酸胀。”
“我上回给你说的大夫有一套按摩手法，你可以学一学，平日多顺着她顾着她。”
韩寺很是谦恭：“是，适间与丞相请教过，我回去再精进些。”
秦挽知不免愣了瞬息。她不论是怀谢鹤言还是谢灵徽的时候，谢清匀都为她按摩过多次。
这还是从谢鹤言那时开始，他们在祖籍老家丁忧，身边仆从不多，没有府医，大夫也需要去外面街上找，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总之，她开始腿酸水肿时，他就能为她按摩舒缓了。
那时虽然条件不如现时，但却是秦挽知有时会怀念的日子。
小小的院子，四口见方，从他们两个到一家三口。
冲喜进府，偶成夫妻，她曾痛苦过很长时间。谢府绝不是能让人开心的地方，她更不懂为什么爹娘从不站在她这边，甚至逼着她回谢家，回去继续做谢清匀的妻子，令她的痛苦无从宣泄。
然而人非草木，秦挽知向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的心温热有力，会在半夜突醒享受谢清匀舒适按摩中变得柔软。
至于到怀谢灵徽时，因他被调去外任，许久未见，回来时她已足八个月。
秦挽知仔细想了想，距谢灵徽那会儿，也有五年多过去了，谢清匀哪还能记得什么？
韩寺行到马车，敲了敲车厢壁，韩幸慢吞吞掀开帘子。
韩寺叹口气：“你不愿就算了，走吧，你嫂子在家等着。”
韩幸眼神动了动，她咬着下唇，泛白之际松开，最终嗯了声好。
马车缓慢行驶，韩幸掠过远处高耸的行宫飞檐，掩映进巍峨青山。
琼琚顺利将玉镯送了出去，秦挽知看着马车渐远，折身至门前，门却霍地自内打开。
是不想听谢维胥倒苦水  ，出来透口气的谢清匀。
乍然四目对望，两人顿了下，身后谢维胥紧追而来，声音穿透：“哥，你说她到底为什么看不上我？”
谢清匀身形高大，手还撑在门边，将秦挽知挡得严实，他放下手臂，回答了谢维胥。
“感情本就是不讲道理的事情，需要什么原因？”
说这话时，谢清匀已经移开视线往回走，给秦挽知让出道路。
谢维胥才发现秦挽知来了，他含着被拒的伤心喊道：“大嫂，你可算来了。”
秦挽知看了眼谢清匀，很快错开眼，“你哥说的对，既如此，只得作罢了。”
谢维胥一副受情伤脸上挂相的样子，看得谢清匀心气不顺，他忍了忍，指着门：“出去。”
“干嘛？谢丞相，你也太无情了，你弟弟刚刚错失姻缘，我可是喜欢了她好久，被当面拒绝，还不允许我伤心了？”谢维胥捂住心口，表情越来越夸张。
这倒确实在哥嫂两人的意料之外，谢维胥平日粗粗咧咧的，没心没肺得像是什么也不在意。
“是我主动和娘提的，她年岁快要17，我怕她许配了人家，谁知道我第一个被拒。”
谢维胥苦笑：“看来是不讲道理，认识得早也没有任何用处。”
“罢了。”他吁叹，骤然间又来了一点劲头：“但我倒是要看看她喜欢的是哪家公子哥。”
他自诩家世数一数二，哪家能抵？可这般想，又不得不变相承认，她看不上的就是自己这个人，即便家世再好也不要。
头顶上几乎要飘上几朵乌云，秦挽知不忍心，出主意劝他：“维胥，如今人少，你骑着马跑上几圈，可以散散心去。”
说罢，秦挽知猝然发觉什么，看向谢清匀：“鹤言和灵徽还没有回来？”
“长岳去叫他们回了，周边禁军把守，且有两个侍卫跟随，不会有事，别担心。”
秦挽知心里大致有数，多半是玩到兴致，不愿早点下山，但过不久天就要黑，在山上待太久终究不甚安全。
闻言，谢维胥极是听劝，边走边道：“那我也去山上找一找。”
谢清匀对他状态质疑：“你能去吗？”
“哥，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能有什么事！”他挥舞表现一顿，放言：“我这去将小言和小灵徽带回来。”
隔扇门于眼前阖起，只有他们两个人，秦挽知现在不是很想和他独处。
一面怕他说出什么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的事情，另一面若他什么都不说，她也不能全然像往日那样心安理得。
因她迟钝地发现了关键问题，她还愿意相信谢清匀，可谢清匀呢？
这么多年谢清匀给足了她作为谢家主母，丞相夫人的体面，践行着当初给予她的承诺，偿还那份恩情和责任。
他若真的老树开新花，有了心爱喜欢之人，对她的责任和对那人的喜欢，孰轻孰重？他会甘愿仅让喜爱之人做个妾室么？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谢清匀蹙眉，看她神思不属得厉害。
秦挽知稍停，“没事，只是想到将才又吃到了荷花糕，和你拿回家的很是相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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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谢清匀喜欢活泼灵动
谢清匀似思忖须臾，“林经义同亲眷今日也在，许是从林府带来。”
秦挽知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直至他语尽瞧过来，秦挽知笑了笑：“正是，我所食的荷花糕就是林夫人带来的。”
“荷花糕减了三分糖，极为合我口味，只是没想到我随口说的话你说了出去。”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没有旁敲侧击问过这些事，临到了话语出口，秦挽知心知她该停下来，事情走向能是她能决定的吗？
她应当和以往一样等待着谢清匀给出的结果，这不是挺好的，她丝毫不用费心，为什么现在说出了这些话？
还是，真去设想的时候，她其实并没有很有把握。
谢清匀眉尖微动，停顿瞬息，“抱歉。”
秦挽知心跳几近暂停，她凝望着，不知道自己现在做出了什么表情，指甲掐进手心，听到他道：“不会再有下次。”
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落，秦挽知心绪复杂，她果真不适合做这些。
多年形成的那点默契，她听懂了他就事论事的回应，这句抱歉只是因为他传递了她的言语，她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蓦地失语，没有再问下去。
回到谢府，秦挽知先去了趟寿安堂，与婆母王氏说了说谢维胥和韩幸相看不成的事。
王氏立即让人去叫来谢维胥，三人谈了半刻钟，以王氏训诫谢维胥为主，谢维胥张了张嘴不敢辩驳，默默受了一顿，用国子监课业未完成之名，借机溜逃了出去。
王氏捏了捏太阳穴，恨铁不成钢，怎也想不通如何生出了这样平庸的儿子。
“原以为我这命中是两个儿子，老来得子老来得子，结果得来的是谢维胥这个泼猴。”
鲜为人知王氏第一胎是双生子，谢清匀前头有个哥哥，只是刚出生就因呼吸不畅断了气，憋得全身红紫，来不及伤心，紧接着谢清匀生了下来，幸而谢清匀健康完好，心里还有个念头，才不至于沉溺过度悲伤之中。
后来连续多年未有子嗣，临岁数大了，老来得子。秦挽知嫁给谢清匀时，谢维胥方才三岁。
再怎么着也是自己盼了多年的孩子，便是没出息谢府也能养得起，王氏说两句，脸色开霁。
谢维胥的婚事她不担心，韩幸虽也不错，但其实不是王氏心中最佳的人选。韩家出身寒门，后来发迹，现在看是还算可以，只是却容易让王氏想起秦家，大儿子就有了遗憾，二儿子能有个出身煊赫的门当户对那才是再好不过。
“你平日去宫宴也留意着哪个世家贵族中有适龄的好姑娘，谢维胥官职尚未在身，婚事上虽不急，但也不能全然不知。”
秦挽知颔首：“是，母亲。”
王氏以手支额，挥挥手：“行了，退下吧。”
秦挽知福身，回身走了两三步远，遇到来通报的小丫鬟，豆绿比甲的丫鬟连忙向她见礼，接着对王氏道：“老夫人，黄梨花贵妃椅有些欠损，后脚缺了块儿，不甚稳当。”
王氏睁开眼，“先行打扫干净，旁的晚时再说。”
秦挽知想起进院时看到的偏房忙碌的下人，询问道：“母亲打扫偏院，是否需要再多派些人手？若有什么置办之物，库房没有的可让人外出采买。”
王氏看向她：“这事你不必操心，我心中有数。”
所言所行皆尽力做了，既然不需她来，秦挽知也不刨根问底，离开了寿安堂。
谢鹤言和谢维胥次日回国子监。国子监五日半休，十日一休，监生们通常十日放假时回家，谢维胥不知哪儿听来的久远消息，走前拖着谢鹤言找到秦挽知，央求秦挽知在半休日去国子监看望他和谢鹤言。
谢维胥装得有模有样，语气夸张：“只怪我年龄小不记事，从来不知，我哥在国子监时大嫂时时去送，我这都要离开国子监却一次未有这等温暖，小言刚进国子监没多久，一次离家那么些天，也想体会一下吧。”
谢维胥吊儿郎当的，有一出是一出，这话明显存在夸大成分，半休日虽未去，偶尔逢国子监休假，她还是去接过的。
一转眼看到安静不语的谢鹤言，露出暗含期待的眼神。秦挽知变得无从反驳：“好了，我定然前去。”
至此，两人这才提着包袱踏上马车，往国子监去了。
有些东西藏匿承载着记忆，琼琚想起那些往事，她不由喃：“大奶奶……”
秦挽知和谢清匀十月成亲，年后是谢清匀在国子监的最后半年，期间秦挽知为了与他拉近距离，几乎每到半休都会去，等到整休还会跟着马车接他回家。
不过，以往记忆多是五味掺杂，痛苦比开心似乎更深刻，回忆起来总是不那么美好的一面率先浮现。
“去看看吧，那亭子也多年没有踏足过了。”
从前轮到半休，秦挽知会在亭子里等着谢清匀，将衣物吃食给他，聊上两句到无话再说的时候，两人告别，谢清匀回国子监，秦挽知坐上马车回谢府。
按部就班了有两个月，中间
间隔了半个月，后来恢复如初直到谢清匀拨历做官，虽然二人坐在亭子里，大多数说不了两句便是了。
秦挽知不觉叹息，“琼琚，你看，最近总是有人让我想起往事。”
“其实那些都依旧存在，纵使埋得再深，雨水轻轻洒落，也能洗刷显露一角。”
提醒着她诸多，譬如他们阴差阳错的开始，譬如不相配的门第，譬如公婆心中有关儿媳的遗憾，譬如谢清匀喜欢活泼灵动。
汤安搬到凌云院，蕙风院在附近，有谢灵徽时常与他聊天玩耍，汤安逐渐开朗。
汤铭离京那日，秦挽知思量再三，带着汤安去看了眼。柳娘舍了孩子卷钱跑路了，只有汤氏母子和一个孩子出来。汤安只远远地看，靠着马车窗户不说话，也没有要求下车，慢慢有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秦挽知陪在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
做唤雪牌位的紫檀木择好送到了府中，秦挽知用笔写好字样，交由汤安雕刻文字，汤安很快脱离了伤心，全身心投入进去。
林府后宅。
林夫人语重心长：“你也瞧过了，丞相夫人温婉柔静，性子良善，绝不是欺凌人的主儿。丞相后宅干净，你做了例外，便是妾室也是值得。你大哥和谢丞相同值，行了方便，男人爱新鲜，你得把握住机会，好好想一想，切忌操之过急。”
林妙羽是通房所生，以往并不受看重，到了适婚年纪，因长相秀丽，才想着能拿婚事给老爷和她几个兄弟提供些助益。
林妙羽颔首低眉，带了几分羞涩：“母亲，我知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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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使得亲吻也要用心力摒弃……
琼琚将盥洗盆放到木架子，扭头叫坐在妆台前的秦挽知：“大奶奶，水好了。”
良久无人回应，琼琚疑道：“大奶奶？”
走过去但见秦挽知端坐着似在发呆，妆台面上安放有一盒崭新的胭脂，青白色瓜棱瓷盒，小巧精致。
更重要的，“这胭脂和大奶奶前日用完的那盒一样。”
秦挽知恍然回神，停留在胭脂盒上的目光飘移了开，她压着眼帘，指腹摩挲在胭脂盒表面的棱纹。
来到妆奁台前，她便一眼瞧见了。谁放在这里的无需猜测言说。
秦挽知静坐看着发神，她实则没有和他提过。她想了想，那一日琼琚为她绾发，她是拿着打开了将近空盒的胭脂，恰逢谢清匀进来，她旋好胭脂盒盖，放在了妆台角处，等着到时清理干净。
但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眼睫扇阖，秦挽知放下了思绪，唇畔牵出些笑：“今日就用这个吧。”
“灵徽可起了？”
“起了，老夫人叫了去，让徽姐儿陪着用膳。”
秦挽知若有所思，没有去寿安堂。
太后是婆母王氏的小姑子，进宫面见太后一事，秦挽知与王氏陈明，从前王氏除却节日盛典不进宫，这次罕见地要一同前去。
因而，这日早上王氏秦挽知并小辈谢灵徽乘马车进宫。
慈宁宫里，团团和气。
“四娘怎看着脸色也不大好。”
秦挽知不解，怎用上了“也”字？
太后赋闲无事，在宫里翻看医书，琢磨医术，对药膳之类尤有见地。
她道：“那日我见着了仲麟，心有郁结的模样，你们夫妻俩倒是憔悴得相似。”
秦挽知感到意外。日日见到的人，反而是看不出面色有什么大变化，谢清匀近些日上下值规律，并非忙碌得脱不开身的时节。
王氏听这话忧急起来，探过身子正要细致问，太后笑着安抚：“哪有时时舒心顺意的，不必担心。”
她看向王氏，像是斟酌，问：“二哥三哥是否还好？”
王氏神色微正，回得认真：“一切都好。只三弟在院中极少外出，腿伤按时医治，比去年大有好转，雨天不似那般疼痛了。”
太后沉吟：“有什么需要就告知我，我来解决。天见冷，平日注意身体，我这儿还有陛下送来的补品，你走时带回去。”
王氏倾身握住太后的双手：“太后娘娘你也要保重身子啊，哪日有空回家看一看，都等着你。”
并未在慈宁宫多待，因王氏随同，此行省去拜访皇后，两个时辰后，一行人回到谢府。
下人适时递上来了早晨送来的邀帖，来自忠勇伯府。
忠勇伯曾是谢清匀的儒学先生，师生关系深厚。忠勇伯夫人独爱菊，钻研养菊，家中珍品稀品众多，堪能一饱眼福。
去年秦挽知因故未去，忠勇伯夫人惦念着，千说万说今年定要来赴约，秦挽知应了下来。
秦挽知看了看邀帖，这次菊花宴非去不可，万不能推辞。
然而，起初未察觉，经琼琚提醒，秦挽知遽然发现与国子监半休日撞了日期。
长幼各一边，左右为难间，秦挽知决定那日提前先去国子监，将东西送过去，再折返去忠勇伯府。折腾便折腾罢，不好让两个人多日的期望落了空，迟去一些给忠勇夫人赔礼作歉。
日头将落，余霞漫布，忠勇伯府又递了帖子，说是有一株稀世品种的菊花近日绽放，掐算日子要将菊花宴提前两日，以同赏盛放之景。
这等行为放到旁人身上都要被阴阳怪气说上两句，但在忠勇伯夫人这里却是习以为常，为了最佳赏菊，是她能朝帖夕改做出的事。
不论如何，正合秦挽知心意，免得急匆匆。
至忠勇伯府，忠勇伯夫人热络地引秦挽知坐下，“我特地给你留了株绿幕隐玉，你看了定会心生欢喜。”
秦挽知忙谢：“此花珍贵，承蒙夫人慨然割爱。”
“何时说这些客套，我还要多谢你为我找到了花匠，一株花只做礼轻情意重了。”
忠勇伯夫人表情郑重，末了冲秦挽知使眼色，秦挽知笑，收下重礼。
此次菊花宴，秦挽知不曾料想林夫人与林妙羽也在。
见时问候两句，并未多言。后，坐席离得稍远，几乎接触不到。
只一次，秦挽知无意瞥过去，却见到了林妙羽望来的眼神，她好像对她很好奇，总是偷偷在看她。
这厢对视上了，她便对秦挽知笑，很是真诚可人的笑。
秦挽知感知不到一丝一毫的敌意。
反而，惯常礼节的笑与林妙羽的相比，仿若都少了真切的温度。
两个人的迥异让秦挽知心生细微别样的感受，她正回视线，随手夹了粒摆在跟前的肉糜丸子。
吃到嘴里咽下半数觉出不对劲，她神色自若地咽了下去，再没有动过这道丸子。
宴席结束，秦挽知随即回府，懒懒坐上马车，她难得表露出几丝烦闷：“丸子里掺了羊肉。”
“啊！”琼琚罕然失态惊叫，手脚都乱了瞬，怎么放都不是样子：“都怪我不好，我忘记问一问了。”
秦挽知摇头：“是我大意，不打紧，只吃了一点，还没有觉得难受。”
秦挽知对羊肉过敏，上一次过敏反应已经在十五年前。
冲喜成功，公爹身子渐好，那年除夕，是秦挽知嫁进谢府的第一个新年，喜事相迭，谢府现宰了两头羊，炙烤羊肉，羊肉汤等做了许多样。
彼时秦挽知嫁进来才两个月，正是喜气洋洋的时候，不敢因自己扫了其他人的兴。
她提前吃了抑制过敏的药丸，幸而并非全羊宴，喝了碗羊肉汤，尽少吃了些羊肉，随后又立即服药。
以为两次吃药总该抵抗下去，半夜被谢清匀叫醒，因她浑身发热。
那是她第一次在谢府中感受到专属于她的，浓烈的关心，在辞旧迎新的新春。
他很担心，秦挽知有些难以分辨记忆里的眼神和现在的眼神，直至两相渐渐重叠在了一起，谢清匀出现在眼前。
秦挽知赤裸背脊，白皙的肌肤上落了点点红疹。手臂撑在软枕，她看着谢清匀坐到床沿，指腹剜出药膏，轻轻为她涂抹。
“吃了多少？”
“一个丸子，不单有羊肉。”她拇指和食指相握，比了个圆。
谢清匀抿唇，许久，秦挽知以为他不
会再说话时，他轻声道：“吐了它，不要再吃。”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众目之下，她吐出来，先不说此行为不好看，也会给忠勇伯夫人带来些许麻烦。她忖度着程度，不至于严重。
谢清匀唇抿成一线不说话，力道轻柔适中，药膏凉凉的令秦挽知很舒服。
秦挽知想到了怀谢鹤言的时候，她肚腹长起红疹，两个人奇怪，以为是过敏，然而一路上别说羊肉了，未曾吃过任何肉，又以为是水土不服所致，最后才知道是有了身孕。
她无奈：“我以为，年纪大了过敏会好些。”毕竟，她的体质比年轻时候好上太多。
涂好了药，她也倚在了他身上，仰面看着他说出了这句话。
也许是想到了同样的往事，静静望着的时刻，同时失去了言语，深邃的眼眸藏着不为人知的心绪。
少时，谢清匀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掌心压在她纤细后颈，细水长流地加深了吻。
安静轻柔地吻了片刻，自然而然地分离，秦挽知撇开了颈，低垂着眼未有对视。
这一时，她忽而觉得默契也不尽然都是好事。
两个人心里有什么事，使得亲吻也要用心力摒弃旁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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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次不曾相伴绕湖且行且……
过敏症状较轻，早上接着抹了药膏，红疹大致消淡，身体不适感大大减弱，秦挽知百无聊懒地欣赏窗边那盆绿幕隐玉，花瓣层层如盖似绿云，花心白色一点隐若玉，昨日没有仔细看，当真是观者赏心悦目。
秦挽知凝着花卉沉思了会儿，叫来琼琚：“去寿安堂问问，是否要往国子监带些东西。”
很快，琼琚回来：“老夫人上个月在文光阁订制了三方砚台，大奶奶去国子监时绕一程，一并取走。”
秦挽知早几时出发，到文光阁，掌柜热情接待，谢府与文光阁交往多年，有什么好货都会留给谢府一份。
楠木锦匣中陈列两方长方圭形砚台，一方莲叶形砚。
秦挽知看了看：“收起吧。”
店伙计便一一在锦匣外套上铜扣提盒。
铜扣合起的声音，应和着屋内楼梯处的脚踏声，忽有人道：“谢夫人？”
秦挽知闻声望去，来人身着交领大袖道袍，儒雅有度，书卷气浓厚。
“徐博士，今日享有清闲。”
徐昂是谢清匀同窗，留在国子监自典籍学正做到了博士，为学生讲授经义。去年曾经教过谢维胥一段时间。
“休假却闲不下，路过文房店，被墨香所引，忍不住步入一观。说来还要多亏了谢丞相——这际，他想必还在国子监与诸生讲经论道，方让我偷得了半日闲。”
谢清匀？他没有告诉过她有此事。
三方砚台悉数装入提盒，秦挽知略略颔首道：“那便不打扰徐博士雅兴，先行离开一步。”
马车辘辘，琼琚惊讶：“大奶奶，大爷也在。”
“若是遇见许能一道回府。但若让徽姐儿知晓了，只她一人不在，不定要闹哩。”
秦挽知莞尔，谢灵徽要跟着来，她没有应允，命她在家中与夫子好生学习，小姑娘辫子甩了甩，气昂昂地回去了。
“等回去时，给她买上一些爱吃的酥糖。”莲叶形砚大抵不能使她高兴太多。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当看到成排的柳树和湖水时，就知晓国子监到了。
国子监外有泮水环绕，与监内泮水池相通，外泮水湖岸遍栽细柳，时而枝条垂掠水面，惊起一阵波澜。
马车停在路旁，提前了约一个多时辰，琼琚在数点带来的东西。秦挽知推开车窗，庄重沉静的朱红色大门映入眼帘，浑似饱学之士反复翻阅的传奇古籍，匾额高悬于门楣，国子监三个描金字迹铁画银钩，刚柔并济。
埋在岁月深处的记忆使然，秦挽知的目光偏移，追向集英亭，四周设美人靠，中间圆形石桌，桌边环抱几个鼓形石凳。
仿佛还在昨日，对坐着她和谢清匀，现在亭内已是空无一人。
秋风吹扬鬓发，欲转眼时，整个人又生生钉在原处。
她不受控制地遥看辨认。亭子不远处的泮水湖边，青衫男子身姿修挺如竹，颀立柳树之下，身旁着樱粉罗裙的女子翩翩若春日花蝶。
定然看错不得，赫然是她的夫君谢清匀和林家三女林妙羽。
林妙羽微微仰首望着他，笑靥明媚，樱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谈论什么，远远也可感受到谢清匀周身弥漫的温柔。
粼粼水光在湖面映出双影，风一阵，水面滚滚涟漪，破不碎岸上的倒影。
在这情状之下，秦挽知的第一反应竟是果如所想，泮水湖畔适宜漫步叙谈，闲情雅趣。
数不清多少次在亭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清澈荡漾的湖水，正是垂柳树舒展枝叶的时节，纤长的柳条一弯再弯落在水面，轻轻一点，激荡晶莹的水珠。
他们在集英亭中坐过多次，但一次也没有步下亭阶，绕湖相伴且行且谈。
一霎间，秦挽知想到很多，国子监之于她，悲喜交集，难以尽述。
年轻时候总是忍不住委屈，不由己的行为自己却不得不承担后果。
她从未想过嫁进谢府，嫁给谢清匀，盲婚哑嫁，她的姻缘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记得那天被祖父叫去前厅，看到了威严有势的谢老爷子，一双阅历无数的眼眸沉静而锐利，停在了她身上。
任人打量过后，是敲定命运的锤音：“便如此，喜服今夜送来，不可误了明日的时辰。”
新婚夜的惶恐不安，难以融进的高门世族，一重一重的飞檐传述着宅邸百年的规矩和庄严，秦挽知像极了误入的外人。
只有冲喜成功，让人对她几分感激，可这感激是什么样，能够维持多久呢？
公爹唉声叹气：“我耽误了仲麟。”
“他和明华的婚事水到渠成，佳偶天成，此番结缡，与天家亲上加亲，润泽自身前程，于谢家无疑磐石之安，如今……唉，我如斯岁数，病痛在身，便是苟且多活几年又有何用……父亲怜子，我亦怜子……”
来请安的秦挽知僵顿在帘外，不小心弄出了响动，想悄声退也退不得了。
公爹和王氏对视，开诚布公与她道：“若在往时，你家门楣自是难以入眼。如今阴差阳错，也是因缘际会，你莫担心，你于我谢氏有恩，万不会为难了你，既已嫁进来，便虚心善学，恪尽为妻之责，安安稳稳，夫妻和睦。”
秦家难回，谢府这般，秦挽知处境尴尬，她年纪尚轻，诸事不知万全应对之策，心里的苦闷不敢发，愈加谨小慎微，寡言少语。
谢清匀是无数负压下唯一能让秦挽知得到喘息的人，只是他因学业科举在家中时日并不多。
她便去国子监找他，纵有培养感情一层，更多如鸟雀短暂离笼。他聪明多智，看出她的想法，在婆母提出微词时，为她掩护，自揽于身。
他很好，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晓。
直到一次，集英亭分别后，秦挽知想起忘记告诉谢清匀下回休假，她不能来接他回家，他们识得她，索性放她进去找人。
她心道，以后听到人说话转脚就要走，不然怎让她又撞见。
“明华郡主率真活泼，灿若朝阳，仲麟冲喜的妻子看着性子喜静，截然不同，可是改为喜欢温婉娴静的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明华的名字。谢清匀静默的那几息比想象中难熬，秦挽知落荒而逃。
秦挽知后来再回想时，大概能猜到他的回答，依谢清匀品性，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也不会让他们继续对她品头论足地进行揣测。
但在那时，无声无息的空白，压垮了秦挽知这几月里勉力维系的防线，最后一份强撑的力气抽离殆尽，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于这一刻开始崩溃决堤。
那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时日，只消稍稍回想，依旧心口泛疼。
回忆和现实交织，秦挽知放下帘子，眼前是余光中谢清匀的浅笑。
想着想着胸臆间隐隐作痛。那显然不能简单作为认定一个人的证据，只是她的确与之谬以千里，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琼琚扶住她的手臂，看她神色不佳，满脸忧色：“大奶奶，你这是怎么
了？”
秦挽知默然不言，紧紧皱着眉心，良久下定决心倾身推开车门，一瞬凉风拂面，吹醒了理智。
她缓缓下了马车，带着理不清的思绪，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么，视线随之过去，湖边已经没了粉衣身影。
谢清匀面湖而立，清风飘起衣袂。
秦挽知状态奇怪，琼琚心里担心着，跟着看过去，离得远，她眯眼瞧了会儿，道：“那是……大爷？”
“琼琚，我们先回去。”
言罢，复径自上了马车。
秦挽知神情认真得少见，琼琚看了眼谢清匀，又扫一眼朱红色的国子监大门，提裙登上马车。
长岳从国子监出来，看到马车一闪而过，那形制几分熟悉，今日大奶奶要来，虽然时辰还早，可没有来了又走的道理。他疑心自己看错想多了，去另一侧湖畔寻谢清匀。
路遇快马加鞭之人，是秦母身边信赖的小厮，找到她似波折不已，终于大喘舒口气：“大奶奶可找着您了，事出紧急，夫人让您立即回府一趟！”
这在往日从未有过，就是秦母生了病，都不会言辞绝对地令她随即回去见她。
秦挽知眼神闪烁，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秦府。秦母焦急踱步，见她来了，忙不迭挥退下人，阖紧了门，转身神情凝重地递给秦挽知一封信。
“我收到一封无名信，你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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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更晚了。今晚就先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5章 阿娘，我不是您期盼了很……
秦母是着实心焦，信封将将接到秦挽知手中，一连声的问话紧随其后，一字一句不肯放松，势要问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我原以为是你表舅家来的信，拆开一看无名无姓，这人是谁，怎地说仲麟有意纳妾？信里说的是真是假？你知不知晓？”
自这封信出来，秦挽知便已然知道是谁的手笔，她面无表情地看完纸上内容，心里多少佩服汤铭的绞尽脑汁，走前还要不罢不休地与她来这一招。
秦挽知过于淡定的表现，令秦母警铃大作，心脏突突地跳，她提高声量，问话中九成笃定：“你知道了？”
“何时的事？如今什么情形？你为何不告诉我？”
秦挽知对折撕了信纸，全程未发一言。
秦母神色焦灼，复杂得难以言喻，她反复在秦挽知身旁踏着步子，未几，等她把纸片碎屑放回信封，秦母等不及，喊她一声：“四娘！”
秦挽知流露几丝无可奈何：“娘，我并不知。”
秦母大愣，转瞬明了信上所说不是空穴来风，定有苗头，咬牙急急追问：“你怎能毫无察觉？他是何态度？”
声音刻意压低，秦母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说完这大半年来憋着没说的话：“早前就和你说过，你怎么能安心地将主动权交给他，全凭着他来处理，你怎能将这种事押在男人的良心上啊！”
气血上涌，秦母情绪激动，言语含忧带责：“四娘——而今你如此被动，他做什么你毫不知情，他若骗你瞒你，你当如何？改日他直接将人领进门，你怎么办？”
看着秦挽知淡定到麻木的脸，秦母心急如焚，她这女儿不争不抢，一惯事不关己，任凭她说干了唾沫讲多少遍，都收效甚微。
她指着桌面上的信封，言辞激烈：“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应当为你两个孩子想一想！往后生下别的孩子，且不说分薄走谢清匀的关注父爱，必然有分羹夺产之时，若因而生出阋墙之祸，只恨悔不当初！”
秦母知晓秦挽知看重孩子，言至于此，却仍不见秦挽知丝毫焦急。
不仅未能如母亲的愿，秦挽知紧绷一路的心神还更放松了些。
内心漫上苦涩，尽然是无力之感。
谢清匀，他怎么能这样，让她想怨想恨，皆怨恨不起来，他亦万分无辜啊。
秦母眉心紧皱成一团，不满于秦挽知的表现，怒其不争：“四娘，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过往日子舒坦了，但万不可丢了该有的警惕心。你告诉娘，这事你到底知道多少？那个女人是谁？谢清匀有没有和你提及过？”
秦挽知只得表明：“娘，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之前不管不问，现在碰见事，你要怎么解决？”
秦挽知呼吸微滞，掐了掐手心。
秦母毫无注意，在一侧已开始为她出谋划策：“到这时你何必不与我说，我好替你出主意。总之，你回去试探一番他的态度，他若意已决，你也不要与他对抗到底，你们走过了这么多年，两个孩子也这般大了，只要你有当家主母的气度，他谢家没有可以指摘你的。”
到这时，秦挽知连苦笑也不提起，她的呼吸很慢很沉，仿佛牵连着胸腔深处的痛。
她嘴唇绷出弧线，突然坦白：“娘，我看见了，他和那个姑娘在一起。”
一瞬息，秦母止语沉默，情绪回落，闷道：“他怎么说？”
“我走了，未曾与他碰面。”
秦母睁大眼，不认同：“你跑什么，不是你的错！”
秦挽知看着秦母，抿了下唇，深呼吸：“我只是觉得那一刻，我想离开。”
秦母脑中轰鸣，下意识一句：“什么意思？”
然，依据母女之间的感应，她对女儿的了解，秦母很快懂得了深意。
秦母猛地掼了下桌子，反应很大，高声：“不可！你在想什么！你两个孩子都在，你离开要做什么？秦四娘，你已不是十几岁了，你今年三十了！”
相比于秦母，秦挽知很平静，她唇角轻牵，回了声：“好。”
眼眸中却闪烁出泪花，大抵三十岁还忍不住眼泪，还想问出那句话有些丢人，但她真的很想问，一直想问。
“娘，我很想问。”
她语气很平淡，只眼里潮湿，堆满了让人不忍猝看的伤心和不解。
她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缥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娘，我不是您期盼了很久的女儿吗？”
为什么，没有一次站在我这里。十几岁没有，三十岁也没有。
秦母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得动弹，耳鸣得厉害，她嘴唇颤动，堵在喉间开不了腔，看着秦挽知对她笑了笑，离开了屋门。
直至从走廊尽头来了人喊着：“老夫人，大奶奶，大姑爷来了——”
李妈妈正面对上刚出门槛的秦挽知，再往里一看，大惊失色，怎地母女两个人都红着眼。
“这，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扭头往廊子里看一眼，慌乱：“大姑爷往这边来了，我去支出去？”
秦挽知不知道谢清匀怎会来到这里，她摇头：“不用了，这就走了。”
李妈妈看了看秦母，手撑着桌子，失魂落魄的竟似说不出话，下一息就要落下泪，她只好像以前问：“不留下吃饭？”
此时，回廊里看见了谢清匀的身影，还是那身青衫，走得步幅大，略急的样子，带起衣摆。
转个角看到了秦挽知，谢清匀脚下才安稳。
秦挽知不想被谢清匀看到她和母亲此般，回身过去道：“阿娘，我知道您为我好，对不起，四娘又让您失望了，我……先回去了。”
“四娘……”秦母捂着嘴摇头，“不是这样的……”
声音未能挽留秦挽知，秦挽知往廊中走，与谢清匀相会，她低了低眼睑。
“阿娘不舒服，我们走吧。”
说罢，擦身而过。
李妈妈一个跨步进去扶住跌落的秦母，“老夫人，这是怎地了？”
秦母一只手攀住李妈妈的手臂，掩面泣，找回少许的声音不成调：“琴韵，她问我，她问我……”
秦挽知一路不做停留，径直过秦府大门，上了马车。
眼里蓦地伸出了一只手，大掌手心里托着油纸，油纸上方躺着几块酥糖，淡淡的桂花香飘入鼻端。
“刚才让长岳跑去买的，只剩下桂花味。”
她静静看着，眼眶酸涩，忍住的泪好似要夺眶而出，她摸到了眼角的湿润，偏过头压制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看出了她每次回秦府心情总会低落，又不知几时起，会给她准备点心糖块。
秦挽知抬起眼，眼中泪意未尽，周圈泛红，直视着他：“方才，我去过了国子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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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离开的念头好似愈发清晰……
今晨，谢清匀临时受圣上命，来国子监讲学，想及秦挽知也要来，遂决定等候一同回府。
逾时，不见车马人影，长岳终于觉出不对，将那马车的匆匆一眼从实说来。
只见得谢清匀神色作变，牵来青骢马，翻身一跃，纵马而奔。
先回了谢府并无人踪，谢清匀默然，一时未动，等待主人驱使的骏马踏了踏蹄子，打了个醒鼻。
谢清匀眼神莫变，握紧缰绳，马蹄声碎，直向秦府赶去，几时而过，他缓缓拉住了马，家中那辆青帷马车正停在秦府外面的石狮旁。
至秦府途中，谢清匀思忖良多，一则是她在国子监是否看到什么，有所误会，二则她为何突然回秦府，甚而与孩子们失约。
听到秦挽知这句话时，谢清匀手中油纸因收力团挤出窸窣声响。
他还没有开口，秦挽知又用比将才轻松一点的语气道：“林三姑娘是林经义之妹，相识也不足为奇。”
别人说这话是何他不知，秦挽知说的却是不用任何曲解。谢清匀皱了下眉，他一只手掌还牢稳托着桂花酥糖，对面的秦挽知没有看他。
“林经义同我一起来国子监，其妹来寻兄长……”他顿，与秦挽知看过来的视线相撞，他压着眉眼，歉意：“我和她第二回相见，并不熟悉。是我一时失察，未曾发觉林家别有用心，在湖畔已与她分说明白。”
谢清匀凝望着她：“你，不要误会。”
对于林妙羽，秦挽知一直以来保留了态度，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可以是一种信号。她相信他说的真话，至于其他，她没有再问下去的兴致，可以了，足够了。
“你与母亲……”
他未说完，被秦挽知否定：“不是因为你。”
那和什么有关？谢清匀看着她微红的眼圈，她不想提。
秦挽知很少在他面前提秦家事，一些官场上的，只是她说一句的事，不到非要的地步，谢清匀从来不会听到。
她不想让他和秦家过多接触，年数多了，他大致能够窥探到一二原因，但她不愿。
他最终紧闭了，没再说。
许久，“你若不高兴可以——”
秦挽知眼里的潮湿意尚未退尽，这次露出几分认真，打断了他：“我相信你，真的。”
马车行过一条巷，秦挽知拿出放着的三个提盒。
“维胥和鹤言那里我失言了，这两方砚台是母亲所托，须得给他们送过去。”
现在去也无妨，要见总能见到，但秦挽知显然不愿现在再去国子监。
砚台和其他东西最终由长岳送去，回来时，秦挽知问情形：“二人可是生气得厉害？”
何来生气，长岳字字句句原话复述一遍，接着道：“二爷和大少爷一直担心夫人是否有碍，奴才已解释清楚。”
秦挽知觉得心又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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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秦母独坐在椅子里半晌之久，秦父过来时，见她红肿着双眼狼狈不堪，不觉横眉。
“你这是做什么？一把年纪，哭哭啼啼得像什么样子？”
秦母恨恨瞪过去，红着眼大哭，“秦广，你们秦家作下的孽，我恨！我恨你们秦家人，害了我女儿！”
秦家子嗣不丰，几代没有女孩，到秦母这时，生下秦挽知喜极而泣，总算圆了儿女双全的念想。
她就是她盼了很久的女儿啊！
秦母咬牙，半天里都在不住想着往事，越想越难受，越开始后悔，开始怨恨，她泣音不减：“倘或当初……嫁给了周榷，四娘何至于此？”
秦父不耐烦甩袖：“而今说这些有什么用？且说，此，何此？怎个叫至于此？着绫罗绸缎，食珍馐美馔，家中执掌中馈，婆媳关系平和，儿女绕膝，夫君官居宰辅，她自身亦是一品诰命加身。放眼整个京城，论及福泽尊荣、风光显赫，能有几人堪与四娘比拟？这叫此，还有哪个彼？”
秦母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颤指指着振袖摔门而出的秦父痛骂：“你怎么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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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匀沐浴过换了一身墨色常服，在隔屏小室处理公务。
谢灵徽小跑进来，一入屋内看到了秦挽知，敏锐发现和往日不太一样的眼睛。
“阿娘怎么了？”
谢灵徽扭头，朝小室喊：“爹爹，你惹阿娘了？”
秦挽知道：“并非如此，行了，不要扰你爹爹。这是祖母给你的砚台，拿回去好生爱惜。”
“啊，”谢灵徽苦起脸，“这莲叶好看，适合摘下来挡雨，适合枯叶化肥，怎么都不适合用来磨墨！”
小室里听到一声笑，墨色身影走出屏风，道：“徽姐儿抱着你的莲叶砚台过来。”
“《千字文》你背到哪儿了？背来给我和你阿娘听一听。倘若背不下，只得用新砚台再写几张大字了。”
屋子里满是谢灵徽断断续续，嗡嗡鸣鸣背书的声音，磕磕绊绊，背卡壳了就自行编纂。
谢清匀忍不住笑出声，得来小姑娘挥拳的抗议。
秦挽知看着父女俩一来一往，屋里顿时多出笑语，乍然想起来秦母提到的孩子。
秦挽知和谢清匀圆房较晚，在成亲将近四个月后，元宵那日。
过年初二回秦府时，秦母询问房中事是否和谐，秦挽知脸皮薄支支吾吾的，秦母霎时明白过来，旋即震惊不已，勒令秦挽知要尽早完成夫妻之事。
当天回去，秦挽知便委婉地与谢清匀提及，谢清匀修长挺拔的一个人呆立在灯影里，秦挽知好似看出了一些他和她相似的无措。
适逢谢清匀仕途起始，忙于朝堂，又念及秦挽知岁数轻，生子不易，二人原是打算至少三年内不要子嗣。
然而，一年后，二房老爷的妾室传出身孕，大房这边着急起来，哪有小年轻还比不上中年人的道理，这便催上新婚夫妇。
生下谢灵徽后，两个人暂时没有再要孩子的想法，避子药备着，房事上多少放不开。某一次，谢清匀外任时寻了男子堵精的药，这事只有她和谢清匀知晓。
秦挽知听他说时难掩惊愕，这若是被婆母或是旁人知道，不定如何编排嘴舌，他却不以为意。
所以在秦母说出那些话，秦挽知秉持理智地想，起码不会再弄出孩子，无非分走谢清匀的精力。
至于她，也没什么关系。
吐露而出之后，反倒更为心安，就像她相信谢清匀，可离开的念头好似愈发清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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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偏偏他很好
那日仓促一别，秦母教人递过两次话，秦挽知忽略掉想要她回秦府见面的言外之意，回话只道无甚大事，毋忧心，其余没有过多解释。
除马车中几句对话外，秦挽知没有再问过他，诚如秦挽知对谢清匀所言，他既说出了口，她的确是信他的。
仔细想想，就是真的又能如何？高门大族中没有妾室者才是寥寥无几。
她回想这些日的感受，其实她一直以来就做好了这事发生的准备，只是内心生出几许无法压制的酸涩，秦挽知认为也应当的，哪能半分情绪都没有，她不是草木石头。
她阿娘反而比她反应激烈，这是素来的惯例，比她还要担心她和谢清匀的感情关系状态。秦挽知习惯了，却不想再习惯。
谢灵徽的武学师傅不日入京，汤安的院子也在收拾，于是秦挽知暂时搁置，沉心于府中事物。
谢灵徽激动了好些天，数着日子盼，她去西跨院找三叔公谢恒时，脸上都是熠熠的笑。
“小姑娘这是怎么了？何事这么开心？”
谢灵徽搬了圆杌子，挨着谢恒坐在一起晒太阳。
“三叔公，我的武学师傅要到啦！”
谢灵徽微低眼看到三叔公的腿，她笑容慢慢收敛，瞬息又扬起来，咧嘴对谢恒道：“我最喜欢的
还是三叔公！以后三叔公还要不嫌我烦，继续指点我呀！”
她心里最想要的师傅就是三叔公，三叔公做过将军，上过战场，武艺超群，可惜他不能做她的师傅。
谢恒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好，你愿意来就过来。”
“那下次我把汤安弟弟带来行吗？”她眼神瞟着，补充：“会打扰到三叔公休息吗？”
“不会，欢迎你们来玩。”
谢灵徽高兴蹦跳起，又坐下来同谢恒说话，过不久，她搀着谢恒回到屋内，倒了杯茶，“三叔公小心烫。”
她不忘每次来的重要话术，看了眼空荡的院子：“三叔公，您院子里的人手太少了，我让阿娘多给三叔公派几个人来伺候您吧？”
“院子里落叶那么多，您还不舍得那棵大榕树，婆婆年纪大，好辛苦哩！”
谢恒端着茶，硬朗凌厉的眉眼带着慈笑：“机灵鬼，告诉你阿娘，冬日雪后再来人吧。”
谢灵徽睁大眼，时值半个月，她以为还是会被搪塞过去，没想到意外完成了任务。
小姑娘唯恐三叔公后悔，“好嘞！我回去就告诉阿娘！”
眼瞅着太阳斜落了下去，谢灵徽眼珠子澄澈，不舍地与谢恒道别：“我今日得回去了，三叔公下次能够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就好了。”
谢恒只觉腿部肌肉抽搐了下，他笑意不减，听着童言稚语。
“上回！我们进宫去看太后姑奶奶，还提起您和二叔公呢，要是您能一块去就好了，太后姑奶奶定然高兴。”
谢恒垂眸抚了下伤腿，没有接话的功夫，谢灵徽已经到跟前自告奋勇：“我可以扶着三叔公，帮三叔公推轮车。”
满是期待的眼神，亮澄澄的，谢恒笑起来，“好了，三叔公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下次你们来，我一定备好点心果品招待。”
谢灵徽一路哼着小曲，心情美丽至极，回去澄观院向秦挽知邀功，得意洋洋的，一副请毫不吝啬夸奖我的小模样。
秦挽知不负她望，一顿表扬，替她免去了今天的大字作业，还表示要等谢清匀回来，亲自与他讲述小姑娘的功绩。
谢灵徽开心地嘴咧到脑后去，坐在椅子上一面喝着甜水，一面轻晃双腿，看着秦挽知一丝不苟地对账。
对此，谢灵徽打小便佩服不已，她阿娘沉静得很，学什么都稳稳当当，多么无聊乏味皆能耐得住，静下心来更是要命，能专注得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她鼓了鼓腮帮子，找话说道：“阿娘，我昨日看到爹爹的衣服被拿去丢了。”
秦挽知翻看账本的手顿了顿，似有所感：“什么衣服？”
“一身青色的长衫。”
还真是。秦挽知不算意外，的确没有在衣橱里见过了。
简单两语的坦白过后，谢清匀不是没有表现，譬如某日回来提到同值换了人，还有在衣橱里不见影儿的青衫，以及留下来的那个红漆食盒也不见了。
关于食盒，那日是谢清匀不能归，长岳送回了街上买来的点心，是秦挽知和谢灵徽爱吃的那一家。
长岳提走了红漆食盒，当着秦挽知的面说得大爷的令，要处理了去。
“大爷说，这食盒放家里不好，他惹来的错，他得解决。”
秦挽知没吭声，待长岳走后，看着盘子里精致的糕点，轻轻叹声，谢清匀总是太周到。
她时而会想，如果谢清匀不是这般好，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甚至稍微恶劣的男人，她这些年可能也不会总有几分纠结。
她或许可以心平气定，可以心安理得，可以毫不在意。
偏偏，他很好。
好得时常令秦挽知觉得像梦一样不真实。便是梦，可能也不该是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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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安近些天整日埋首于屋内，仔仔细细雕刻了十日，终于将唤雪的牌位刻好，在秦挽知安排下，汤安轻手轻脚把牌位放置供桌，退身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响头。
风和日丽的翌日，秦挽知与汤安一同去唤雪坟前祭拜。
远山如黛，青松之下碑石伫立，秦挽知将唤雪生前爱吃的东西放到坟前，汤安一身素衣，跪下磕头，再抬脸时已经流满了泪花。
四周寂静，唯有山风掠过松枝，发出簌簌的轻响，夹杂偶尔几声鸟鸣划过天际。
碧空如洗的另一侧，鸟啼伴随振羽，在枝头叽喳不停，让林夫人心头烦躁不堪。
窗外树枝上停留三两灰鸟，光线而入，室内林夫人与儿子林经义对坐。
“娘，谢大人对我已是开恩。”只是将他调离，并未有其他举措。
“他看出来了，又严词拒绝了妙羽，已给我们留存颜面。既行不通，那就不要再继续了，丞相虽温文尔雅，但真惹了他，他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林经义见识过，谢清匀绝不是个单纯温和性子，更像是假寐的猛虎，惊醒了等待的便是利爪尖齿。
敲打的言语仍在耳畔，林经义心虚泄气，心生畏缩。
林夫人拧着眉毛，口里念叨着不该，她反复道：“妙羽和明华郡主脾性相近，笑起来更是五六分相似，你也是见过的，绝对是像的。”
林经义不以为然，语气不好：“郡主丧期将至，正主回来了，还要一个赝品做什么？”
闻此，林夫人也有懊恼，只怪以前对林妙羽留意不多，然而岁数小也不行使，这样想好受一点。
她道：“郡主丧夫，年岁在那儿，和年轻时不一样。”
林妙羽胜就胜在年轻。
她想到什么，燃起斗志：“怎忘记了谢老夫人。谢老夫人以前对明华郡主喜欢得紧，全当做女儿一般。”
林经义不甚赞同，还要再说，林夫人抬手止住：“莫再说了，我知道分寸，不会让谢清匀抓住把柄，正常来往又有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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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当然知道周榷何时回京……
秦挽知和谢清匀近些日比及往日稍显关系冷淡，虽已极力修复，以期回到常态，但成效有限，时感力不从心。
谢清匀在慎思堂燃一盏灯，公务处理得不顺利，心里装着事，坐在这里竟一时难以静心，索性放下手中的书简，返回了澄观院。
院中明亮，转入内室，闻得淡淡的兰芷清香。
秦挽知正在挑亮烛芯，暖光映在周身，抬眼望了过来。
垂散在身后的青丝，肌肤照得莹润，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他想到很多个这样燃灯等待他的夜，寒冬里多么冷寂的夜晚，均因为多了个人而变得有所不同。
秦挽知上前为他宽衣，听到他道：“后日休沐，带着孩子们去踏秋吧。”
她将革带放在架子上，回他：“好，正好将安儿也带出去散散心。”
两人聊完了后日踏秋的事宜，短暂的无声，五感在黑暗缓慢放大。
锦帐四合，拔步床围成的一方天地间，雅淡的香气缠绕着呼吸。秦挽知常常拿兰芷熏香，他身上同样，时常和她一样香味。她很喜欢，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谢清匀忽问：“似乎不曾问过你，为何钟情于兰芷？”
秦挽知下意识闻了下，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说起来大概是懒得更换：“很早就在用，习惯了。”
言讫，秦挽知追丝寻迹想了想，他没有表现出过不喜欢，有时候还会埋在她颈窝深嗅，像是与她身上弥散着相同的香味才好。
所以，是腻了？
她默许久，指腹摩挲着柔软的锦褥，侧目问：“你不喜欢？”
谢清匀无有犹豫：“不是，很喜欢，突然想起来便问一问。”
秦挽知不说话了，她这人确实是用惯了不会主动换的人，除非东西坏了，再不能用。
她在想，是不是也可以换一下，一种香是用得有些久了。
踏秋那日，二房太太家的孙儿旻哥儿跟了过来。
旻哥儿比谢灵徽大两岁，身子弱些，是谢灵徽的小跟班，在谢灵徽牵动之下，又与汤安玩到了一起。
昨个儿，二房太太不好意思地来送了个亲手绣的事事如意绣画。二房太太出身锦绣世家，手艺京城中数一数二，橙黄的柿子与灵芝如意纹，绣得典雅。
“你们一家人的踏秋，说来二房不该凑热闹，昱哥儿丧气
了许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心有不忍，所以来问一问，能不能捎带上昱哥儿？”
长辈在前，况刚进谢府后，二太太帮她良多，给了她很多善意。
“二婶言重了，不是大事，只昱哥儿身子能吹了风吗？我怕他出去一遭，反要遭罪受。”
提到这，二太太脸上带喜，感激道：“多亏了徽姐儿，昱哥儿和徽姐儿玩在一处，这半年来身子骨好多了，也不能总拘在家里，跑一跑也是好的。”遂说定了。
今日细风，碧色如洗，一行乘马车到郊外。
谢灵徽下了马车迫不及待要去放风筝。
风不急不躁，一阵好风而过，将风筝送上天际。
长岳、康二和琼琚各自顾看一个，不一会儿三个形状各异的风筝飘在了上空。
剩下的那个大燕风筝由谢清匀放起来，他轻叫她，将风筝线交到她手中。
她手中的风筝飞得又高又稳当。
少时，汤安所持的风筝急转直下，瞬时跌下来，另外两个都有不同程度的疲软，见着秦挽知手中的，高高扬着脑袋看，不敢多瞄，还得顾着自己手中的风筝。
要比拼一样，激发了斗志。
秦挽知莞尔笑。后，见汤安跌落后的风筝放不起来，于是把手中的风筝给的汤安，康二小心翼翼跟着，这次可要放得久点儿再高些。
谢清匀落半步，在后面静静看着她展露的笑颜，眼前回荡出秦府那天泛红的双眼。
风从耳边掠过，秦挽知回眸，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唇畔的笑还在，她行两步问：“怎么了？”
谢清匀：“我去马车里拿点水。”
马车停得稍远，等他回来时，风筝瘾过去的小童们寻到了新的玩乐。
谢灵徽捡了块扁石，到溪边要打水漂，递给昱哥儿：“六哥，你试试。”
昱哥儿抡手臂一扔，噌了一个水花就沉了下去。
几人遍地找石头，堆在一边儿开始一个个打水漂。几次下来，连汤安也能打出三两个。
不知几时，谢灵徽道：“打水漂我阿娘最厉害了。”三个孩子齐齐看过来，等着她展示一般。
坐在树下的秦挽知得知来龙去脉，无奈道：“那我打一个？”
连连点头。
“噌噌噌噌——”
一连串的涟漪白花开在映照着蓝天云彩的水面。
惊赞声不断，几个人看向秦挽知的眼神都亮得出奇。
谢清匀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有一瞬间仿若回到宣州老家。
秦挽知亦想到此处，忆起了第一次打水漂的场景，在宣州草堂旁的清溪。
谢清匀把擦干净的石片放到了她手中。秦挽知从未做过这些事，从小受闺训，何时体验过。
小小的扁石在手中摸了个来回，三次后掌握了机窍，竟比谢清匀掷得还要远。
一次，谢维胥大夸其词讲述此事，三岁稚龄的谢灵徽当场瘪嘴：“我那时候为什么不在？小叔都去了，我也想回老家。”谢灵徽遂深记于心。
如今想想，那三年大约是秦挽知迄今为止最为清贫的日子。
秦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族，但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到谢府更是吃穿用度皆为上乘。
可那些日子过得简单，心也跟着轻盈松快起来，开心似乎都更纯粹了。
离开了京城，邻里淳朴，她和谢清匀过着平淡的日子，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生活，充斥着安然和自在。
秦挽知看着由三人投掷浮起的水花，如有一瞬回到那时。
身后脚步声起，谢清匀递过水囊：“喝点水。”
秦挽知回神接过：“谢谢。”
两人坐在树下，谢清匀倏地道：“有时间，我们可以再回宣州看一看。”
丁忧结束离开宣州，正恰新帝登基两月，谢清匀走马上任，赶回京城。
至今，已有十年未曾回去。
那间溪边草堂，深夜亮烛的书房，田圃里种下的菜籽，都已渐渐远去。
整个京城像笼一样，开心和快乐是引诱，潜藏着悲伤和痛苦。
秦挽知想，回去也不错。
舒适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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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母多日来深更半夜忍不住湿了眼，心里反复记着秦挽知那轻声的质问，一鞭子一鞭子有如实质抽在她心上，让她呼吸困难，心悸难耐。
她知道秦挽知在躲她，大抵碰见了不知如何对待，以四娘的心性，说不准还会对她后悔说了那些重话，四娘心软孝顺，便令秦母更为难过。
见派去传话的下人一个个没有结果的回来，秦母眼神黯淡下来：“四娘还是不愿见我。她竟然那样认为，我做错了？琴韵，我是不是做错了？这些年，她与我渐远，我其实感受到了。”
“四姑娘万不愿看您这样，您伤了身她指不定要伤心自责起来。”
这些话说了多遍，李妈妈叹气，从袖中拿出门房收到的信，“舅老爷的信来了。”
一听到那个字眼，秦母蹙眉撇过头，她最近看见信就犯恶心，半点心情也没有。
她撑着额闭目养神，信让李妈妈念着听。
舅舅家的来信迟落桌面，内容是一家子即将随周榷擢升来到京城，多年不见，希冀团聚叙旧。
秦母睁开眼，精气神略提了提：“这样，再去传话给四娘，等舅舅一家到了京城，总要来见一见，一家人的，经年未见，略备薄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李妈妈应下，见秦母坐起，肃着脸：“不要送信，不想再看到烦人玩意！”
云霞照着归途，影子拉长，渐渐匿在薄暝的夜色中。
回到谢府，下人来报秦家有人等待大奶奶。三个孩子直接送回内院，秦挽知与谢清匀到正堂，看到了等在堂中的李妈妈。
李妈妈端坐着，手边的热茶冒着热气，她不时向门口张望，这次一抬头终于见到了人，秦挽知身旁并肩还走着谢清匀，李妈妈忙起身，恭敬行礼叫了人。
这是第三次，秦挽知以为又是那些话，她自是懂得，只是很累，想放空身心静一静。
本意上，她并未想要使母亲受伤，她想要的也从来不是伤害，憋在心里太久，说出口后，自己似乎有所释怀。
她知晓母亲绝非不在意、不爱她，可能……只是没有那么爱，如何能够苛求呢。
李妈妈从小带养她，感情深厚，年岁上亦大了，秦挽知不想如此：“等了多久？倘若我不在，吩咐下人便是，何必在这里干等。”
李妈妈看了眼谢清匀欲言又止。毕竟是母女两人的隐秘事，又是伤心处，原由就是因他而起，虽则秦挽知为他开脱，说是给了解释，并无纳妾一事，但李妈妈还是觉得当面不够妥。
谢清匀察觉，主动选择回避，与秦挽知道：“我先回去，有事随时叫我。”
秦挽知颔首，也不是很想让他知道自己和母亲的争吵，以及母女俩紧张别扭的关系。
“老夫人说五日后舅老爷回京，一家人多年未见，大奶奶你万要回去一趟。”
声音并非避人，谢清匀回避的脚势几不可察地慢了步，他没有回身，下一息，听到了秦挽知答应的声音，脚下不停走远了，再听不见。
秦挽知没想做个缩头的鹌鹑，不可能和秦母今生不再见面，冷静得时候足够，自然要选择面对。故而，秦挽知答应了她会回去。
论辈分，秦挽知得喊周榷一声表舅，年龄上两人相差不过三四岁。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次来京实属乔迁之喜，自要祝贺。
她讲了几件，吩咐琼琚下去备份厚礼。
谢清匀在外听到两句，进屋内便问：“要给谁的礼？”
秦挽知实说：“表舅新任，舅公家要回来，你知道吗？”
他没有立即回复，沉吟须臾，道：“我和你一同回去吧。”
秦挽知很轻微地颦了下眉，不仔细看绝不明显的程度。
谢清匀少有追问：“不方便吗？”
“可以，你那天有空吗？会不会耽误你？”
大袖之内，谢清匀的握成拳的手掌松了松：“不会，礼我让人去备，你不用操心。”
秦挽知应，两厢不语，他看着她，良久还是问出了口。
“今天，是否有开心一点？”
秦挽知呼吸一滞，怔忡住，白日的欢笑仿佛从眼前溜走，却也留下了些不容忽视的痕迹。
她坦然而确切地回应他：“有。”
谢清匀似笑了下，他道：“睡吧，我去书房。”
身影离去，秦挽知站在屋中四顾，她住了好多年的屋子，承载了数不尽的回忆，夹杂着苦痛和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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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匀立于慎思堂内博古架前，身形几乎被浓重的夜色完全吞没，架上物什在暗影中失去轮廓，如同他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的神情，一切情绪都敛于无形。
他当然知道周榷什么时候回京。
在秦老太太寿辰那日，谢清匀就得知了周榷即将擢升回京的消息。
周榷当初任命为州官，赴任后不久累迁知府，在任数载。今蒙圣恩，特旨召还，拜户部尚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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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四娘与谢大人夫妻感情深笃
谢灵徽的武学启蒙师傅是位曾在江南第一镖局走过镖的女镖师，名叫闳缨，由忠勇伯推荐给谢清匀，这日一人一包袱牵着一匹马到了谢府门前。
谢灵徽第一眼就喜欢上一身劲衣的师傅，随手挽个剑花更是挪不开眼，自此谢灵徽每日天边朝阳升起时分，在后园梧桐树下跟着闳缨师傅学习舞剑。
翌日，院里的动静吸引了二房，最后拉着二房里的几个孩子过来同练，说着：“不如让这几个皮猴也跟着学学练练，权当强身健体了。”对于突然多出的弟子闳缨没有异言，秦挽知吩咐账房以后每月给闳缨双倍的束脩。
由此，对于五日后迎接舅公之事，秦挽知就令谢灵徽留在府中学武不用跟去。
在往日，这般不用背书习字的机会，谢灵徽多是会扯着爹娘的衣袖撒娇求一求，现时略一犹豫，便也爽快接受了。
前一日晚上，谢灵徽到澄观院，秦挽知正在汤沐，谢灵徽在室内转了一圈，左右不见谢清匀，问下人：“爹爹呢？”
“大爷在慎思堂。”
谢灵徽圆葡萄似的眼睛提溜转，转身提着裙摆，健步如飞，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推开了慎思堂的门。
“爹爹。”
闻声，伏案疾书的谢清匀放下笔，谢灵徽已经凑到桌案前，手掌按在紫檀木边上，细细看，额间还沁处点儿薄汗。
“明日我不跟着去了。”
谢清匀颔首，这事早就商量好的：“你自己好生在家中。”
她举着小脸，委以重任：“我不在，爹爹你可要保护好阿娘啊。”
这情景，活脱似两年前，父女俩交换秘密一般。
那时谢清匀奉旨离京公干数月。临行前也是这样，前不久立志要做女侠的谢灵徽握着她那柄桃木短剑，父女二人说了好一阵悄悄话。最后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挺直尚且单薄的身板，小手把胸口拍得咚咚响，领下任务：“好，保证完成任务！”
时光流转，当下的谢清匀微微一顿，随即眉眼柔和愈甚，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瓜，温声道：“知道了。”
到了舅公一家到达京城那日。天光尚未透亮，府中已是人影攒动。谢清匀一早便起身，敦促小厮将备好的贺礼一一搬至套好的马车中。
朱漆描金的礼盒堆了大半个马车，绫罗绸缎、官窑瓷皿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出乎意料的，婆母王氏今日同样出门，说是在屋里待得全身骨头都要生锈，收了帖子去个宴会，和几个姐妹聚一聚，不用他们费心。
送走了王氏，秦挽知和谢清匀不久也出发，车轮缓缓向秦府驶去——先去秦家会合，再一块前往舅公的府宅。
谢清匀备的礼格外丰厚，秦挽知透过推开的半扇车窗，瞥见后头那辆车上堆积如山的礼盒，甚至觉得过于隆重了。
他似看出所想，道：“多备些，总不至失礼。”
车帘轻晃，车内静了两息。他却忽然问起那在厚礼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两箱螃蟹。青壳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用草绳捆得结实，尤为新鲜质好。
话问得平淡，不知怎地却莫名有种这事交给他来办，礼物备得这样多，到头还要她再补上些许，仿佛他没办好这份差似的奇怪之感。
秦挽知觉得是自己感觉错了，但也如实相告：“昨天府中进了蟹，想起舅婆和表舅也喜欢食蟹。如今正值蟹肥膏黄，便添些时令鲜物，一会儿去了用来佐酒最好不过。”
谢清匀不言语。
至秦府，朱门早已敞开，丫鬟婆子候在门前。
原是说好到了便一同前去周府，不料秦父秦母亲自迎出来，道是府上马车出了点问题，匠人正在加紧修缮，约莫还得等上一刻钟。
谢清匀闻言，立时派了长岳前去马厩帮忙。
秦母从上至下细致看了眼秦挽知，又似有若无瞥向谢清匀，只现在看见他多少不如往日自然，她不愿表现出来叫人瞧出，侧身让开半步，道：“时候还早，先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
花厅内，秦父与谢清匀饮茶闲话，谈及为何不见大哥，方知他一早便去了舅公府上帮着打点。
“四娘，”秦母忽然放下茶盏，声音轻柔而清晰，“你随我进屋说说话可好？”
这话一出，叙话的两人都不觉停了杯，向这边望来。
越窑茶盏捏在手中，秦父眉头皱起，“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别说太久，眼看就要出发，莫要耽搁了行程。”
秦母唇瓣动了动，终是将话咽了回去，闷声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知道了，我娘俩还不能说话了不成？不过说上几句，误不了时辰。”
她又看向秦挽知，目光中几许殷切，看得秦挽知微微躲开视线，起身跟着秦母往屋里去。
“四娘你和……仲麟，你们……”
秦母断断续续，有所顾虑，不敢说全问满。
适才，秦挽知隐隐觉得父亲和母亲之间不太对劲，藏着不快，似有矛盾，时间巧合，不免疑心是因为自己所致。
秦挽知一如前两次给出的回复：“阿娘，纳妾的事子虚乌有，您和爹放宽心，不要再为此劳神。”
“那你自己呢？”秦母攥紧帕子，她没忘秦挽知说她想离开，“四娘，你那日说的话...”
秦挽知眼睫落了落，浓睫在眼下投出两道青灰的影，教人看不出情绪几何，她轻声道：“娘，我有分寸，断不会使你们为难。”
秦母摇摇头，急急抓住她半幅衣袖，喉间发紧，声音里带着极少示人的软弱：“四娘，娘从来不想……”
“我比谁都盼着你能过得好，过得舒心畅意。”
字字句句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秦挽知顿感神伤，肩头难以自抑地轻轻一颤，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那身天缥色的罗裙都似黯淡了几分。
“为什么？那是为什么？”
她素来不是个执拗的性子。自幼时起，鲜少与人争执红脸，也很少刨根问底地进行追问。
心中知晓着七八成的答案，明确了想要知道的结果，已经足够。
但此时秦母的回话却深深刺痛了心脏。
“为何这些年阿娘每次见我，总要提醒我与他、与谢府的云泥之别、门第之差，提醒我要谨记身份，做个无可指摘的谢家媳妇——”
她喉头艰涩，声音里带着细微破碎的颤音：“在阿娘心里，女儿是否比得上谢府门楣？”
这回问得直白，将多年来积深掩藏的隐痛彻底剖开，展露给秦母。
秦母想也没想，脱口欲答：“自然是比——”话到嘴边卡在喉腔，过往十几年里，她一次次用门第规训女儿的景象历历在目，“比得上”三个字竟显得如斯苍白无力。
她即便是说了，能信吗？如何让人信服？
秦母泄了气，踉跄半步，勉力撑住心力，还是将话说出来：“四娘，你怎会比不上？你比千个万个谢府都要紧……是娘对不起你……”
言至于此，两人俱不好受，虽不似上回那般激烈，但空气中弥漫的哀伤与悲痛，却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难捱。
去往周府路上，秦挽知仍有些情绪低落，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从屋里出来就成了这样。
谢清匀想到昨夜谢灵徽特意来找他交接的模样，他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开口欲言时，手里的柔荑不落痕迹地轻轻抽离。
秦挽知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轻得飘散在行走的车轮声里：“……抱歉，我需要静一会儿。”
停顿在半空的拇指搓过食指侧，无意识地蜷起，谢清匀道：“你
若愿意……我也可以与母亲谈一谈，从中转圜。”
“不用了，都已说完了。”
前几日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似乎更糟糕了。谢清匀唇成一线，凝望着她看向窗外的莹洁侧颜，目深如墨。
周府。府邸朱门新漆，石狮脖系红绸，檐下红灯笼外，悬着“周府”匾额，字迹浑厚刚劲。
小厮躬身相迎，身后仆从捧着各色贺礼，鱼贯而入。
穿过影壁，但见有几人向此处而来。
其中最为出众惹眼者，身着青色的暗纹直缀，面如冠玉，风姿清举，比谢清匀更显儒雅书卷之气。
来人正是周榷。
周家父母迎上前来，周母眉眼含笑，声音里满是热络：“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秦母已于马车内修整衣容，这会儿瞧着毫无异样，她拉住周母的双手：“舅舅、舅母这句话该我说才是，这么多年，总算是把你们等来了。”
几句家常间，身后那人紫服玉带，不言不语，气势天成，难以使人忽视。
周家父母便是不识，也猜出此人就是丞相。周家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人，凭着儿子有出息才来了京城，早前不约而同问过儿子，拿不准要不要行礼，周榷只说不必。
秦挽知叫了人，到周榷这里也是礼数周全的一声：“表舅。”
按理，谢清匀应随秦挽知的叫法，但他不说话也无人可说什么。
此际，周榷主动执手行礼，姿态清雅：“谢大人，许久未见。”
谢清匀神色如常，回礼：“周大人，恭喜高升。”
场面几许静默，周父忙侧身引路，打破不知为何怪异的局面：“别在这儿站着说话，快进去坐下慢慢说。”
青石板路上相伴而行，周母瞥见侍从抬进的紫檀雕花礼箱，忍不住：“四娘和谢大人的礼太过贵重。”
秦挽知面容浮笑：“舅婆这是应该的，一家人谈何贵重。”
今日是家宴，不拘礼数，穿过月洞门，但见府内陈设雅致。周母挽着秦母拐去说体己话，周榷则十分从容，与谢清匀和秦挽知道：“这边请。”
两位母亲这边谈起话来若悬河之水。
“玥知身子重，我就让她别折腾了，改日再来拜访贺喜。”
周母忙道：“不打紧，还是身子为重，怀着身子是要小心。”
秦母想了想进府以来的人，问道：“周榷这些年身边没个人？”
这话说到周母痛处上来了，她手里拈着帕子，眉间凝起愁云：“我这心里正发愁呢。周榷而立之年都过了有几年，亲事却还没个着落。如今来到京城，满目皆是名门淑女，总该有他能瞧上眼的了。”
约是秦府中刚受了女儿痛彻心扉的质问，秦母闻言，心底不由泛起一阵涟漪。
她最初相中的，本是周榷。那年春闱放榜，少年进士打马游街，何等风光。周榷那孩子品貌端正，能力出众，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周家又是知根知底的，周父周母皆是和善之人好相处，若将四娘嫁过去，绝不会受半点委屈。夫妻两人，往后必然是能越过越好，红红火火。
她早看得分明，这样的儿郎，前程必是锦绣灿烂。而今再看，她当年果真没有看走眼。周榷这些年在官场步步高升，政绩斐然，如今已是朝中重臣。
从前没有想过，现时却想，假若当初……
秦母喉间发涩，只化作长吁短叹。
周母并未察觉，仍絮絮说着：“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还要劳你多帮着留意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姑娘。”
“使得，”秦母敛起心神，执了她的手，也是真心出主意：“过几日我带你往各府宴席上走一遭，自然就熟络了。”
言此，周母又踌躇道：“只是我儿年岁终究是大了些……”
“这有何妨？”秦母扬唇一笑，“周榷这般年纪便已身居高位，正是争相择选的金龟婿。”
周母唉叹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真切的惋惜：“只怪我儿与四娘终究缘分浅薄。若当年能成，想必……想必也是桩……”
话一出口突觉不妥，只因转念想到，秦挽知现在贵为丞相夫人，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金章紫绶，荣华富贵。这般尊荣，岂是寻常官宦人家可比？与他们家眼下相比，不比和她儿子生活得更好？
当年也是两个人私下说了说，对儿女结亲有所属意，旁的明面上的一概未到那一步。
这时说这话恐惹人不快，周母忙用绢帕轻掩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哎呦，瞧我这张没门的嘴说了什么，尽是些没边际的糊涂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不说这个了，你来看看，我也给你带了点老家的东西。”
这厢，周榷领秦挽知与谢清匀移步至后园，到水榭。
日光透过枝叶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三人踏进水榭，周榷随即示意侍从奉上锦盒，对秦挽知温言道：“这是给你和两个孩子备的薄礼，多年未见，权当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话到这份上，秦挽知只得接过木匣：“多谢表舅。”
谢清匀随手替秦挽知拿过，道：“周大人劳心，还为我们备礼。”
周榷笑而未语，落座后，忽而言：“四娘也许不知，多年前谢大人外任，我与谢大人有幸见过面。”
这事秦挽知当真毫不知情，谢清匀外任时，两人定时互通书信，信上也并未提及过。
秦挽知感兴趣：“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又扭颈看一眼谢清匀，面上无甚清楚，看着像是不记得。
可能就是碰巧偶遇，不记得也是常事。
周榷却已道：“看来谢大人贵人多忘事，想来是不记得了。”
谢清匀不起波澜，平声：“事多如牛毛，方才细想，仿似是有一次巧遇。”
不值得记下罢了。
周榷别有深意：“是么。”
这时秦挽知大哥赶来了，搅散了愈演愈怪的气氛。
到吃饭时候，水榭间已设下八仙桌。侍女捧着黑漆托盘鱼贯而行，时令蟹馔盛在青瓷盘中，菊花酒斟在琉璃盏内。
谢清匀自如接过银制蟹八件，取出一把精巧的小锤，轻轻敲开蟹壳。他动作优雅如执紫毫，不过片刻，便将一整只蟹的蟹肉与蟹膏完美剔出，盛在白玉盏中，自然地放到秦挽知面前。
本就是贵客，常被注视之人，这一下饭桌的人都瞧在眼中，周母夸道：“四娘与谢大人夫妻感情甚笃。”
周榷默然，与谢清匀对上一眼，嘲讽勾唇。
接风宴结束，一路回到谢府，都喝了点酒，两人话不多，只谢清匀又握她的手时，秦挽知没似上回，静静地任由相握。
到谢府，门前停了辆马车，秦挽知看着有几分眼熟，却也想不起来。
下了马车，谢清匀问下人：“府中来了客人？”
“回大爷，林少卿的夫人和林家三姑娘现在府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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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空气仿佛瞬息凝滞。
两位主子在跟前不言语，下人也不敢吭气，少顷，见着谢清匀冷脸又问：“缘何来的？”
下人浑身抖了一下，不必费劲，便能轻易觉出谢清匀的怏然不快，这在以往堪为罕见。
他低下脑袋，恭声回：“跟着老夫人来的，如今正在寿安堂。”
谢清匀眉尖攒起，他看向平淡无波的秦挽知，大手领先于意识，先一步牵住她的手腕。
秦挽知没有甩开，也没有去回应，径自往府内行去。
走过一段，下人们都落在身后，只他们二人挨得紧密，到拱桥分路口时，秦挽知目不斜视，未上拱桥，而过了拱桥的方位就是寿安堂。
谢清匀轻轻收力，将人止停了步伐，面对着面。
“累了么？寿安堂那边我亦不知情，要不要同去看看？”
秦挽知没有心情，也确实感到疲累。
走前秦母一脸欲言地看着她，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秦挽知并未得到使她能够释然的解释，她只能让自己相信母亲说她比得上，即便多年来充满痛苦。
她的内心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剖开心底的伤痕也意味着不能自我粉饰，自欺欺人。
回谢府的路上，马车愈近，情绪愈发回流。秦挽知深觉这时候最好应该不见谢清匀，才能避免将坏情绪迁罪于他。
她不想如此。
一直以来，她很想将谢清匀和谢府分摘得干净。
但事与愿违，几乎每次从秦家返回谢府，她都或多或少有情绪波动。概因每次谈话离不开谢清匀，谁让他是她的夫君，是谢府的主人。
她只能默默消化和排遣，一次又一次，在路上沉淀复杂的心绪。
不出意外，今夜也会一同往日。然而，有客人来访。
还是林妙羽。
这让秦挽知避无可避地想起某些瞬间，她没有询问，却也没有遗忘的瞬间。
秦挽知沉静下来的心境倏然又乱几分。
她丝毫不想掺和这件事，也不想再动脑子想任何事情，她现在只想回去。
“有点儿累，我便不去了，你去吧。”
谢清匀提出来是想着一起前去看看情况，这事原本就存有误会，突然来这一遭，不要因此横生出旁的误会。
但她毫不犹疑地拒绝了。
细瞧，面容的确不算好，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倦意，甚至不如在周家时的状态。
谢清匀心脏蓦地跌一下，他不露声色地松开她，为她拢紧遮风的青缎披风。
“也好，今日连轴，你先回去歇着，我过去看个情况便回。”
他应当和她一起回去，这样也能以表他对林氏的态度，但林氏狡猾，母亲又……寿安堂那边不立即解决他安心不下。
秦挽知淡淡应了一声：“嗯。”
寿安堂内，老夫人坐上首，与林氏母女聊得笑语连连。
林夫人唇边笑意不止，起身向老夫人辞行：“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多叨扰老夫人了，何日老夫人有闲时，我再让妙羽来陪老夫人解解闷。”
林妙羽立时抚裙起，见王氏起身，忙近前相扶，王氏挽了挽林妙羽的手，俱是笑颜：“是个讨喜的好孩子。”
闻言，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喜色难挡。能有此时，实属意外之喜。
本来只是想促使老夫人认识林妙羽，宴中却知谢清匀与秦挽知今日不在府中，归时未定，于是临时决定顺路送老夫人回府，顺便进府喝杯茶坐一坐。
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老夫人如预料之内，对林妙羽展现出兴趣和喜欢。
方才聊得开怀，险些忘记了时间，林夫人并不贪多，希望在谢清匀和秦挽知回来之前离开。
三人正说着最后的分别，院外响起高声：“大爷来了！”
眨眼间，紫色衣袍纳入眼帘，老夫人面有惊讶：“这么早就回来了，怎来了我这里？”
孰知谢清匀竟回了来，林夫人心里头发毛，不上不下的，行过礼后敛袖垂首，不敢与谢清匀有半点眼神接触。
林妙羽低眉端立在一旁，纤指轻拢裙裾，一动不动的，实际臊得脸热。
毕竟，那日谢清匀在湖畔与她说得明白。
谢清匀未曾看向二人，声音清冷：“客人到访，遂来此。”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王氏确信无疑地察觉出谢清匀的不悦。
这的确稀罕，要知道她的儿子当初是眼睛不眨就答应换个妻子冲喜的人。
王氏上次见他明显不高兴还是她心血来潮，想为他纳妾之时。
王氏解释：“她们二人与我顺路，送到门前便请她们吃盏茶，说说话。”
谢清匀目带犀利，声音掺杂丝缕冷然，在平和声线中格外显然：“林家何时购置了新宅？倒是不曾听林经义提及。”
压迫的目光微微停向林夫人，林夫人心里咯噔，攥着帕子的手不禁发颤，记起儿子的告诫，不敢乱说话给林经义找麻烦。
“同行半路，闲来无事，所以送一送老夫人。”林夫人强自镇定地扬起笑：“今日与老夫人相谈甚欢，于府中叨扰多时，现天色已晚，我们这就告辞了。”
林夫人顶着压力，忙不迭向王氏和谢清匀道别，匆匆一礼而过，给林妙羽使去眼色，转身就走。
忙里忙慌的，仓皇的背影看得王氏隐约明了什么，她蹙眉转向谢清匀：“她们母女可是做了什么不妥之事？”
不等谢清匀出口，她就转过几重思量，有了猜测。几十年不是白活的，何况又是高门世族，见识的数不胜数。
“你和她有事没有？”
谢清匀眸光微沉，当即否决。
王氏坐在椅中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合着是在谢清匀那里碰过壁，拿她这里迂回来了。
“她这身份纳个妾只能说勉强凑合，如果你真的喜欢，倒也可以无甚所谓。不过既然无意，那便更好了，省去诸多牵扯。”
“我瞧着她有几分肖似明华，看着亲切就多说了两句，但若是真纳了她，等明华回来了，要是看见了心里得怎么想。”
王氏看着明华郡主长大，视作女儿，而与明华郡主的婚约，又是谢家违背在先，加之对秦挽知出身的那点遗憾，因此她对明华多有怜爱。
林家三姑娘与明华长得像，是能得她几分留意，王氏也乐意表现出喜爱。但，一方面王氏早就不管谢清匀房中之事，亦不由她做主，另一方面，王氏也不愿和明华相似面孔的女人留在谢清匀身边做个妾室。
此话令谢清匀心中一动，他道：“日后少与其往来。”
虽这样说，话里的意思却是泾渭分明。王氏不至于与儿子因为这件小事置气，只少见他这样决绝，不留情面，而王氏几刻钟也确实笑得舒心，叹了句：“那丫头还是不错的。”
话毕，闻到淡淡的酒味弥散在空气中，王氏扫他一眼：“喝酒了？备碗醒酒汤解一解。”
事情也不是王氏能解决的，谢清匀想着事不宜迟，应回澄观院，随口回应王氏后，但见她蹙眉又道：
“她也喝了？”
短短四个字，包含了太多东西。谢清匀呼吸一滞，“……一点。”
提到这个，王氏心里那点不满重新翻涌上来，“此刻我若多话，你又要说我，可这事我是忘不了。没有哪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像她那样白日躲屋里喝个酩酊大醉的！”
王氏至今思之仍不能理解，不知原因：“究竟能有什么事能让她青天白日的，不顾礼仪、不顾身份喝成那样？”
简直不成体统！
谢清匀突然觉得酒劲上了头，额穴突突跳，连着心腔都缓慢涌上揪痛。
他静默一息，出声的语气毋庸置疑：“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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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兰芷香
王氏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几上：“行了，不过是几句牢骚话，也没说了几次，且都是和慈姑说说，又未曾在她跟前提起过。如今连与你说一句，你也不乐意，行，那我不说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她对我们家有恩。这些年来里外操持，持家有方，我也不是看不见。十几年了，我心里可以说是满意的。”
“就上回为你张罗纳妾那事，你朝我发了多大的火。体谅你也是错的，反正我这一把岁数了，日子是你们过，你们的事我也不想管，随你们的便便是。”
谢清匀凝沉的脸色减缓，王氏轻叹一声，“我若知道林家还存着那心思，自然不会还带进来碍你们的眼。”
……
从寿安堂出来，清冷的夜风鼓吹起袍摆，谢清匀迎风立在阶前，理智告诉他该往慎思堂去，好好站一站冷静冷静。
可他的脚步却似有了自己的主张，绕过回廊曲径，径直朝着澄观院。
照路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投映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直至踏入院门，望见窗内透出的暖光，那颗悬着的心才仿佛寻到了归处，渐渐安定下来。
谢清匀蓦然想起那浓厚的令人伤怀的酒气。那是他们成亲后过了第一个年头，约四月份，也是在这个屋子，秦挽知闭门不出，喝醉了酒。
只有几缕阳光穿过紧闭的窗洒在她的裙摆鞋面，秦挽知正伏在休憩的小榻上。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有些散乱，珠钗斜斜欲坠。小桌上搁着酒壶，空气中酒气混着兰芷清香，酿成一
种不合时宜的、颓唐的、悲愁至极的气息。
成亲起始，她素是端谨持重，那大概是她最离经叛道的行径，抛却了局促和规矩，只想沉溺于杯中之物。也是这事之后，她饮酒十分克制，浅尝辄止，从不会再让自己喝醉。
夜风卷走身上残留的酒气，也带走了纷乱的回忆。
谢清匀进屋时，四方桌上已备好醒酒汤，白瓷碗里氤氲着热气。
秦挽知并不在房中。
湢室静悄悄的，未闻水声。唤来值守的小丫鬟，才知她去了蕙风院。谢清匀在桌前坐下，慢慢饮尽那碗温热的醒酒汤，任由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肺腑。
他就这样单单静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想，任凭时光在更漏声里静静流淌。烛火于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邃。
终究，他还是没有跟去蕙风院，转进湢室清洗。
秦挽知回来时，心情已好了很多。
正恰谢清匀裹着湿暖的水汽从水池中出来，他细细看着她面容，须臾问：“灵徽今日可听话？”
秦挽知语带笑意：“比我们在时还要乖巧几分，走前念起你，说有事要和你说。”
秦挽知便道可以帮她传话，小姑娘竟还不肯，神神秘秘的。
“是要来问我的，走前她与我说今日不能和你一起，命我保护好你，我答应了她。”
秦挽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一面为女儿的稚语心怀熨帖，另一面，面对着说出这些话的谢清匀，莫名几分闪躲，竟有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危险之地，哪里用得着保护？她约是又想做女侠了。”
谢清匀却仍表情严肃，认真与她道：“秦府中你便不甚开心，到周家似好上许多，回到府中又有些许低落。依照灵徽的任务，我是没有完成的。”
仔细回想，再往前，自秦老太太寿宴起，她就有些不对劲。而他那时得知周榷回京，又有汤铭一事在前，并未能及时发觉。
他看到秦挽知微怔，开口的声音略停，少时继续道：“林氏母女是同母亲宴后跟随而来，如今已离去。先前不曾料想会与母亲牵扯，我已向母亲言明。”
他的声音像在忍耐什么：“我不知道是否还有其他使你烦扰，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事而不高兴。”
秦挽知明确听到了胸腔里鲜活鼓动的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在要跌落时，复在他的目光中重新变得鲜活有力。
不是错觉，她万分肯定，早就知晓。
呼吸不由放缓，又变得那么沉重。她感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低垂的眉眼，带着轻柔如水的关切和温和。
她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能舍得直接离开呢？
她也不知道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她的父母不那么在意她，还是告诉他谢府有时让她感到痛苦？
可现在并没有，在蕙风院没有，在当下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眼皮开始发热，她扯出抹笑：“没有，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和我阿娘有些争论，我有一点累。”
谢清匀知道她和秦家父母之间有难言的隔阂，因她每去一次秦府就低落一次的心情，因她尽量少回的决定。
他不太清楚岳父岳母都和她说了什么，秦挽知从来没有提起过，秦家父母更不会与他说。
但大概可能是什么他又能猜测些许，他声音放得轻，却蕴含力量：“你若不想去，我们就不回去了。”
谢清匀以前也有和她谈到过，但她再减少归宁一年也要回去看一看，而这次，秦挽知轻轻点了头。
这十几年最痛苦的时候，一段是成亲后的四月，一段便是最近。期间十多年，时有难受和悲戚，但都能够忍受，更多的还是支撑着她让她坚持下去的东西。
她有些退缩了。
秦挽知在想也许是这些天将痛苦放大了数倍，她是否忽视和忘记了那些给予她疗愈的，让她贪恋和不舍的事物或人。
她觉得自己割裂，她其实也很贪心，她喜欢她的小家，并不想轻易放弃，即便偶尔会有尖刺冒出将她刺伤。
是否，远离了那些声音她能更好过一些？
夜色渐深，锦帐中谢清匀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温热的唇轻触她的发丝，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没有言语，唯有交缠的呼吸、心跳，在寂静里交换着温度，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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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经义一整天心神不宁，如同悬丝，至有人来找他，言谢丞相请他过去时，心头那根丝线“铮”地一声终是断了，直直向下坠去。
腿脚沉重如缚巨石，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他勉强稳住步伐，踉踉跄跄地来到屋里，林经义故作镇定，拱手行礼道：“谢大人。”
谢清匀伏案批阅文书，眼未抬，边阅书牍，边淡淡一声：“可是你的主意？”
林经义脑门瞬间沁出冷汗，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明鉴……家母归家后已与下官细说，她、她当日只是在宴上与老夫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
“此话，”谢清匀打断他，搁下笔轻置于案，清凌凌睨着他，那目光如同寒潭映月，直照得人无所遁形，“你自己可信？”
林经义只觉得投来的视线如有千钧，压得他抬不起头。
“你平日办差，尚算勤勉。然治家不严，纵容亲眷，立身不正，心存侥幸攀附之念。前次已给过你一次机会，还想再犯？”
谢清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经义心头。话音甫落，林经义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深深揖下，几乎将身子折成两段，急声。
“下官不敢！万万不敢！是下官管束家人不力，一时糊涂，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谢清匀静默片刻，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叫起，只凝视着他，缓缓问道：“除此之外，你们，还做过什么？”
“没了！真的再无其他！”林经义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慌忙垂下，咬牙起誓：“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再无隐瞒！”
书房内一时寂然，林经义虚脱地踏出门，双腿发软险些瘫跪下去。
谢清匀再看不进去，只后悔当时没能直接拒绝林经义，将荷花糕带回了家，扯出了这些事端。
第一日，谢清匀在林经义极力推荐下尝了一块，并不十分合口味，亦不习惯在公务时吃闲食。第二日林经义给同值的他多带了份，下值时他忘得干净，谁知被林经义追上，将忘记的食盒重新递给了谢清匀。
盛情难却，谢清匀想起秦挽知爱吃糕点，习惯性地带回了家。
怪他近期劳心分神，未能及时察觉异样。
谢清匀静心不下，到宫门口遇到秦父，他想了想过去询问。
“母亲与四娘似有心事，近日心绪不佳，父亲是否知晓一二内情？”
秦父大掌一挥，轻松自在并无在意：“妇人家难免有些小性子，你不必为她们担心，母女两个人哪还能有隔夜仇？”
避重就轻的言论，谢清匀闻声不言，见问不出什么，大哥秦原也往这边儿来，遂告别。
秦原朝谢清匀揖礼，道有空对弈饮酒。各自到马车，秦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所问，也有困惑：“娘这些天闷在屋子里，甚至比前些日情况还要严重，也就周家舅婆来了她有点精神，爹，她和四妹到底怎么了？”
秦父不耐烦，拂袖拔高声音：“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偏如今就不行了？”
这话细品内容可就多了，秦原也不说话了。
秦父：“幸而仲麟对四娘情义深重，哪里还能找到比谢清匀还要好的夫君？日子过成这样谈何容易，总算能有好日子过了，才过几年，就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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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小席，早年周榷在京时有三五国子监好友，其中徐昂的堂哥在其中，因徐昂之故，谢清匀与周榷曾见过几面。
此番周榷擢升留京，自然攒席庆贺，谢清匀思忖再三，还是选择了赴宴。
谢清匀这次来的身份却有变化，见有人不知，徐昂解释：“谢丞相的夫人与周榷说来还有些关系，虽远了点，也是舅甥。”
十几年前的事，也没有见过真容，甚至名字都没能从周榷嘴里套出来，早已不记得。
徐昂堂哥对蓝袍男子道：“你也知道她的，她来过一次国子监。”
蓝袍皱眉深思，恍然拍桌道：“记起来了，那
次来国子监给周榷送衣服的姑娘？”
“正是她。”
蓝袍豁然开朗，目光逡巡在少言的谢清匀和周榷身上道：“我记得谢丞相那时也在场，你们有缘分呐，同窗师兄弟之谊一朝成了亲戚。”
尾音渐无，说着咂摸出别样，不对啊，他怎么记得周榷喜欢他那外甥女呢。
记得那时几场雨下来，突然降温，周榷得女郎天冷送衣，拿着衣服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特地在他们面前显摆，其中就有意外和他们一起的谢清匀。
要真是这样……
蓝袍觉出不对，品出几丝怪异，立时噤言。
徐昂却依旧回忆，道：“那衣服熏得清香，我记得谢大人还问了一句。”
浅啜饮酒的周榷抬起眼，别人不记得那是什么香，他记得，有人比他更知晓。
指尖轻转着白玉酒盅，眼尾掠过那道青影，周榷慢悠悠道：“是，我给挑的香，她很喜欢。”
话落，玉箸叩在青瓷碟上发出清响，谢清匀温润眉目骤生寒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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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若想和离，我们这次就……
秦挽知第一次见到谢清匀的那天，并不是谢清匀第一次见到秦挽知。
谢清匀第一次见秦挽知有些久远。
那天连绵雨初霁，天气凉寒，青石板上还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不知道她为何送完衣服没有立时离开，也许下来沿湖转了转。
国子监门前，马车帘栊轻动，她掀开竹帘，俯身登车时，露出了半张莹润如玉的侧颜，银红的裙裾在辕木上一闪，躲进车厢中消失不见。
他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何，只是轻轻一瞥。
冲喜人选他并不知情，按部就班的与选中的新娘行了礼，直到第二日看到红盖头下的真容，只觉得几分熟悉。
过了几日才确定她就是来国子监给周榷送衣服的姑娘。
彼时周榷离开国子监已经半年之久。
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找他的时候，他不可避免想到这件事。
一样的等待，一如既往的兰芷香。
慢慢的，这事反倒记得愈发清晰，他克制着不去在意，终归只是个香罢了。
再则，如今都是他给她置备，早不是周榷的那些东西。
他知晓周榷故意为之，他也认为自己不该因此生出波澜，毕竟她喜欢。
场中沉寂，不觉都看向弄出声响的谢清匀。
周榷这话听起来有那么几分怪劲，其余人都不敢多言，毕竟官职没有两位的高，关系也没有两位的近。
谢清匀直迎周榷的目光，淡笑：“表舅说得不错，四娘也与我提起过。”
语声轻飘飘的，反倒一声表舅引起更多的注意，这个象征着身份的称呼，强行将众人的心思拉扯回来。
周榷含笑拒绝：“在朝中，下官始终是谢大人麾下一员，公门之内不论家礼，还是依朝中礼数为宜。”
这似乎全了尊卑，又圆过辈分的一句话，令在场各位不自觉都去岔开话题，重新找寻新的话头。
过几时，宴席散，唯余周榷和谢清匀。
谢清匀未置一词，抬步要走，周榷负手而立，冷嘲：“谢大人，四娘知道你的真实面目吗？”
谢清匀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不曾回首，亦未有所回应，阔步而去。
回到府中，夜已深。
谢清匀到慎思堂待了会儿，阖室漆黑，望着对面的博古架，他能放任自己耽于心绪，直至彻底冷静下来。
良久，夜中响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叹声。
澄观院灯亮着一盏，秦挽知已然睡下。
谢清匀沐浴洗清了酒气，他在床榻前缓缓蹲下身，秦挽知睡得安然恬静，双手乖巧搭在腹前，睡姿一如端正。
淡淡的清香萦绕，味道并不浓郁，但用的多了，便是短暂几天未曾熏香，也能嗅到香味。
目光深沉，藏在黑夜里。手指轻轻悬在颊侧，落得缓慢，不敢用力吵醒了她，指腹下温热的肌肤熟悉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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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午后，有小厮来澄观院，琼琚从窗户望一眼，大奶奶还在睡，便给小厮使了个眼色，离远了小声问：“有何事？”
“有客来了，韩夫人。”
韩夫人，那就是秦玥知。琼琚心里琢磨着，吩咐道：“让人侍候着，不可怠慢。我去告诉大奶奶。”
内室，睡了足有一个时辰的秦挽知已听到响动醒来，琼琚进来时只见大奶奶撩来帏帐，她快步上前将两边挂到银钩。
“方才谁来了？”
“外院的来报，五姑娘来了。”
眉眼慵懒的睡意霎时清明，秦挽知坐起身：“玥知？”
琼琚点头，秦挽知立时要下榻，玥知怀着身孕，澄观院距府门有段距离。
“叫人过去了吗？派顶软轿去接。”
琼琚应声，又在秦挽知不放心中出门去接人。
几时后，琼琚回到屋中，秦挽知摆着几盘果品点心，她往后方看了看：“人呢？”
“大奶奶，夫人也来了。”
秦挽知动作一顿。
自那日后，她和秦母要有半个月未曾相见，秦府几度派人来她也找理由给拒了。
这回，不仅母亲亲自来了，还跟着玥知。
秦玥知听说了母亲和姐姐闹了不开心，去秦府一趟发现比想象中要闹得厉害。这绝不寻常，她的姐姐是什么样的人，若非出了天大的事，断不会与母亲僵持至此。
追问母亲缘由，沧桑许多的母亲只摇头沉默。无奈之下，秦玥知便想来谢府从姐姐这边从中说和，哪知母亲得知后，竟执意要和她同来。
到轿辇至院门前，秦母又迟迟不敢下轿，别无他法，琼琚只好进去通传。
秦玥知叹气：“阿娘，您这是怎么惹到了阿姐？竟让她避而不见，连您也不敢直面她？”
秦母攥紧帕子，表情不好，低声道：“你一会儿且避一避。”
她来是做和事佬的，走了还怎么两边见机行事地安抚，秦玥知闻言睁大眼：“我若避开，还如何为你们转圜？难道您还要与阿姐争执不成？”
“你怀着孕身子贵重，情绪激动不得。”
正说着，琼琚已折返恭请。
秦母暗暗松了口气，最起码没有被拒之门外，还愿意见她。
珠帘轻响，一见到秦挽知，秦母眼睛就忍不住地酸。
秦玥知欢声喊着：“阿姐。”
“我们来得突然，可别嫌我们叨扰。”
“应当提前告知我，我好准备些你爱吃的茶点。”
秦玥知：“准备什么呀，什么都不需要，就是来见阿姐的。”
茶已斟好，秦挽知递过去茶盏，轻声叫了句：“娘。”
秦母目光胶在她脸上，心中酸涩：“几日不见，你怎么看着瘦了许多？”
“没有，是娘多心了。”
她也有不自然，如何能够毫无波动，偏过头，转移话题问秦玥知：“最近胃口怎么样？”
秦玥知莞尔：“好着呢，什么毛病都没有。”
“倒是娘一直念着阿姐，失眠了好些天。她自己还不敢来，我只好带着娘过来见你。”
秦挽知轻轻喟叹，“我这儿还有安神香，娘，您回去时带着，不要损耗了身子。”
秦母张了张嘴，要说话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这声儿秦挽知听得耳熟，琼琚旋即出去看情况，一看绀青色的比甲，是寿安堂的慈姑。
琼琚讶异，迎上前，慈姑道：“听闻秦家夫人来了，老夫人头疾犯了不便出门吹风，派我来问候。”
这一声里面的都能听到，秦母看了看秦挽知，慈姑进来又陈述了一遍，说了几句不能来见亲家的歉意话，又问到谢府是有要事，还是想念起女儿。
秦挽知将话回了过去，言罢几句，慈姑返身告退。
经此一下，秦家母女三人静默了须臾，终是秦母按耐不住，她看向秦玥知：“玥知，你去外间歇歇。”
秦玥知会意，看了两人一眼，留下殷殷叮嘱：“我走可以，但你们可要好好说话，是来消愁的，不是增气的。”
秦挽知颔首，令琼琚领着秦玥知下去。
在从前，秦母多半会担心是否会引起王氏对她的不满，秦挽知能够想象，再跟着的又是好一番劝诫。非也，这等突然到来
的事情，按往日秦母根本不会做。她不单对秦挽知有要求，平日亦不想为秦挽知添麻烦，极少主动寻求谢府的帮助，像这回没有提前打招呼，来了也未曾带个礼，她不会做才对。
秦挽知顿觉到了母亲的不寻常，这确实不是母亲的作风。
待室内只剩母女二人，秦母拉住秦挽知的手，不见半分对王氏的担忧，只顾开门见山，一并把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四娘……你若真想离开谢家，娘这次定会站在你这边。”
秦挽知指尖轻颤：“阿娘……”
秦母颤着手抚过秦挽知的鬓发。她十五岁的女儿仿佛还在昨日，那样稚嫩青葱，那样无助，那样含着泪眼看着她，眼里的失落和绝望灼烫着她的心，她怎么一撇眼不忍去望，便真的遗忘了呢。
“是娘怯懦糊涂，魔怔住了，路越走越错，我竟一门心思毫无知觉，苦了你这么些年……四娘，你若想和离，我们这次就和离，什么都不管，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秦挽知怔怔看着母亲，内心陈杂的情绪翻滚难言。
和离。
她没有出口的词语，由母亲说出来。
她曾经渴求的坚定的支持，似乎跨越十五年之久的光阴，真的来到了眼前。
但她，已不是当初的秦挽知。
秦挽知撕扯着，煎熬着，她的“犹豫”时而微弱，时而强大，是抵御痛苦的药，也慢慢蚕食着她，拉着她沉入痛苦。
她只知道就在此时，她不能、无法不假思索地回应母亲。
“你……不想和离了？”
秦挽知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痛色，她的声音沉重：“我不知道。”
垂落的眼睫掩住心绪：“我没想好。”
几个字坠地，秦母只觉得心口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她紧紧握住秦挽知的手，“无妨，无妨，不管你要做什么，都没关系，娘都陪在你身边。”
“四娘，你要相信，娘从来都想让你好。”
谢清匀回到家中才知道岳母两人至此，他略一斟酌，念及秦挽知和秦母间的矛盾，没有回澄观院打扰她们。
是以等秦母和秦玥知要离开时，谢清匀方现身，在澄观院的院门前，向秦母长揖一礼。
秦母表情复杂，也比较尴尬，毕竟前不久还在和秦挽知说着和离的事，这时候避着目光，不好直视他。
说起来，谢清匀这个女婿做的没什么可挑剔的，有礼有节，对她这个岳母也是上心。
单论起这个人，亦没什么不满意的，可偏这个人是谢清匀，姓谢，秦母暗自叹息。
她一时也不知，和离是好，还是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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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早该和离的
莫名的，秦母隐隐给他一种古怪之感，谢清匀并未在意，自如问：“母亲不若留下用膳？”
秦母摆手拒道：“不了，时候不早，这就该回去了。”
由此只好就此别过，秦母和秦玥知上了软轿离府。
这次母女见面不似前两回，谢清匀以为两人说开了心事，与秦挽知同行进院，带了几分迟疑，温声问：“明日，要不要去国子监？”
上次谢维胥和谢鹤言回家，特意又问了她，得知临时去见了秦母的答复才放下心。不知为何，两人没再要求，正逢秦挽知精力缺缺，便也忘了这回事。
谢清匀乍然提及，还是在这种时刻，秦挽知实际上有些抵触。一下子能回想起来的是那般的不够美好。
沉吟间隙不过几息，谢清匀有所察觉，开口想将这话揭过去，音节未出，秦挽知已道：“灵徽上次还嚷着要去，一起去吧。”
四目相望，那双杏眼中盛着和静，谢清匀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轻轻一颤，忽而放松。
他好似看懂了什么，轻轻地捧着想要仔仔细细地确认，在心里反复了几个来回，终于得以稍稍喘息。
“好，”他音色里是浸着新茶般的温润，“我去安排。”
寿安堂。
王氏斜斜支颐，帘子轻响，她睁开眼，打听消息的慈姑去而复返。
“她们已经走了。”
“嗯。”以手撑着额，王氏思忖，“以前可是没有过的事，着急忙慌的。”
“许是家中有事？”
王氏挑了挑眉：“那敢情还是大事，不然她家小女儿挺着大肚子也要过来？”
想着，王氏坐直了，眉心微蹙：“我总觉得有蹊跷，慈姑，想一想前段时间仲麟他们夫妻便有些古怪。”
“大爷说得干脆，无意于林氏女。但也许因这事夫妻俩有些闹别扭也未可知，如今不也是好好的。”
王氏抿唇，秦家人说起来已算是不错，没有死皮赖脸偷占便宜，强求着给予好处。
但大概门第不同，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叫人喜欢不起来，相比秦家父母而言，她反倒还更觉得秦挽知好得多。
顾念着体面，这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乐意不能拿到台面，王氏只好甚少与他们打交道。
王氏重新躺回去，懒得想他们家的事，只道：“平日里留意着点儿。”
翌日，跟着谢灵徽和汤安，四人前去国子监。
谢灵徽的手臂练武时受了点儿轻伤，秦挽知特命小灶煨了桂圆红枣茶，又炖上黄芪乳鸽，将养歇了两日已无大碍。
今早她拆了绷带，恢复了生龙活虎，如初生小鹿般奔去马厩看马，跟着马夫套车系辔，兴致勃勃地一点也闲不下来。
秦挽知和谢清匀相携而至时，谢灵徽已经领着汤安在马车里捧着甜水喝了。
一路上谢灵徽眉飞色舞地讲述她学的招式，要不是马车厢内空间不足，大有舞上一剑的冲动。
“不仅师傅，就连三叔公都夸我了呢，说我有天赋！不信你们问安弟，那时他也在西跨院，就在三叔公旁边。”
汤安点点头：“对的，灵徽姐姐很厉害。”
谢灵徽笑出两颗莹润虎牙，挺着身板微微晃悠，很是高兴得意。
古灵精怪的，秦挽知心都看软了，小姑娘突然想起什么，忽转向父亲，黛眉轻拧：“阿娘看过我舞剑，爹爹没有。”
谢清匀轻抚女儿鸦发，眉宇舒展，漫开宠溺：“是爹爹的不是，等下次我一定去看。”
谢灵徽皱起秀气的眉毛，瞬息又展开：“那时候你都上朝走了，算啦，下次我就勉为其难单独给你舞一遍。”
她依然是明晃晃的开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微抬下巴，转头夸起来汤安：“安弟也很厉害，他是几个弟弟里最厉害的，扎马步坚持得最久！”
汤安被夸得不好意思，他们坚持得时间都很短，他只是略长了一点点而已。
秦挽知揉了下他的脑袋，温柔欣慰道：“既然都这么厉害，那就待会儿去街上，好好挑几样自己喜欢的犒劳一下。”
车帘外渐闻人声，国子监朱漆匾额已映入眼帘。
秦挽知没有下马车，谢清匀和两个孩子去接人。
这是谢清匀第一次经历这个视角，马车旁等待的角色。
目之所及，可以看到国子监的匾额，看到泮水湖边的凉亭映和着垂柳与粼粼湖面。
谢清匀时常会回想那段国子监的时光，虽然不至半年，却刻在脑海深处。
他记得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找他，穿着深青色缠枝莲纹的衣裙，月白竖领衬得玉颈纤纤，云鬓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
她总是早早候在马车旁，秋水明眸紧紧望着国子监门阙，生怕错过他的身影。
彼时，他们成亲将近一个月，因父亲疾病，加之他并不常在家中，他们拢共相处的时候不能算多，也不如寻常夫妻那般亲昵熟悉，甚而他们还没有肌肤之亲。
她将带来的东西一一给他，和声说着话。
一声声由着春风送进耳中，谢清匀觉得很奇妙，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她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他能不能常来看他，眼眸里藏着些微的局促和不安。等他同意了，那双眼睛轻快地弯了弯，她向他道谢，此后记在心间，均付诸行动。
每次来会给他做些吃食，或是带来亲手编织的绣有青竹的笔袋，亦或香囊、手帕。
她好像什么都会，还能做得十分出色，不知哪一次起，
他开始期待下次来她会带来什么。
他们的话并不多，坐在凉亭里，她会攀着栏杆望着被风吹皱的湖面，宽纵地任清风拂乱了她精心梳理的鬓发。湖水静静流淌，他们偶尔交谈三两句，没有人提及离去。
那段时间她的依赖也显而易见。在家中，她会寻找他，会拿柔婉中带着一丝恳求的眼神望着他，希望答应她在他身侧待着，她也会在他身边展现出略微放松的姿态。
自此，那原只萦绕着墨香的书房，多了另一道特别的存在。她默默在一旁，拈着松烟墨锭，不疾不徐地为他研开清墨，或是与他一同看书，书房里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春寒料峭的深夜里，她踩着月色，迎着暖色的烛灯突然出现，端来一碗温热的羹汤，瓷碗捧到他手边时，暖意透过指尖慢慢延展。
她不吝夸赞他的温润和学识，交付了他珍贵的信赖。
于谢清匀而言，国子监承载着无可复制的回忆。
谢清匀回首看向停驻的马车。但就如同当初她不再来国子监找他一样，国子监早已成为秦挽知不愿回想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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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周母，秦母喝口茶，看着桌面上放着的周母整理来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京城适龄闺秀的姓名家世。
心头一旦豁然开朗，过往种种便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秦母心里怎样都不能安稳，越想越觉如坐针毡，唯有和离、不若就此和离。
秦母喃喃：“周榷其实不错，和离之后，若能撮合也算是重归正途。”
李妈妈讶异：“您不是说，四姑娘没想好吗？”
秦母唉声，几多懊悔：“琴韵，我越想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和离了好，早该和离的，何至于拖到现在沉疴痼疾，进退两难。”
“四姑娘心里有苦楚，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多年，也有牵挂情分在。从前上花轿由不得她，难道如今这和离二字，还要由别人再一次替她写吗？要老奴说，夫人且放宽心，相信四姑娘，总要有一回让她自己做主。”
“我晓得，但我想到我也给她带去了那么多伤害，我就不能原谅自己，我竟然，竟然成了帮凶……在谢府里如履薄冰，总不能安心，以前我都是被秦广蒙了心，这谢府的高枝谁爱攀谁去攀，四娘，还是和离了好。”
“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仲麟这些年也是尽心……唉，只怪是段孽缘。”
沉默须臾，秦母嗟叹：“无论四娘作何抉择，我都认了。亏欠她这些年，我只想能够有所弥补。”
李妈妈叹口气，过了多少年走到了这儿，早不是当年那般了无牵挂，已经不知道哪个才是最佳的选择。
“您和老爷再商量商量？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秦母冷哼，将茶盏重重一搁，盏中茶水溅湿了案几上的名册：“与他商量？他眼里只有仕途前程，何曾真心为四娘打算过？但凡他当年……能为四娘说一句话，怎么会到如今地步？”
她的声音里带着积年累月的失望和痛恨，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秦母气得心口疼，深深吐息着舒解，那股子疼痛总算好转。
秦母捂了捂胸口，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望着袅袅升起的香烟：“经书备好了吗？”
李妈妈搀扶着人，晓得她要抄经静心祈祷：“取来了，已经放到书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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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谢清匀和秦挽知成亲第十六年。
那场为冲喜而成的婚仪，没有喧闹喜乐，只有院外众人焦灼的等待和低语，新房里摇曳的一对龙凤喜烛寂寂燃烧，映着十五岁新娘惶恐忐忑的眉眼。尽管这一日最终天从人愿，但回忆起来的心情并不美妙，因此对于这一日秦挽知并没有、也不敢放在心上。
某一次，谢清匀为她准备了礼物，那是成亲后的第五年，他们丁忧结束回到京城过了有半个多月。
紫檀木匣里，他送了一套昂贵的头面，累丝鸾鸟的羽翼根根分明，精细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口衔的碎珠流苏轻轻摇曳，漾开一泓璀璨的光华。
秦挽知看得一阵恍惚，意识到守丧三年着素服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而她和他也已做了五载夫妻，甚至有了一个会咿呀学语的孩子。
她惊讶不已，又因没有给他准备而略感手足无措。
可惜，未能来得及补上心意，这日过不久他立即受新帝委任去了边陲之地。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过年前，她亲手做了紫毫笔，连同新制的冬衣一并托付驿使。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边陲。细数，那是他们第一个未曾团聚的新年。
转眼已是第十六年，秦挽知早早为谢清匀裁了一身新衣。
当天晌午，她信步出门，原想着到常去的铺子买些蜜饯糕点，晚间饭后也好给孩子们添个零嘴。路过布庄时瞧见新挂出几匹苏样时兴料子，不由驻足细看。
冬日将至，索性进去给婆母、二房和三房都挑了几匹，嘱咐了一半做成成衣，接着又仔细给娘家父母兄嫂都买了些。
走出了半个街，她返了回去，想着秦家离得近，不如亲自送过去。自周家回京那日起，她也许久未归宁，既母女消怨，就权做回去服个软。
或许很怪，但是秦挽知禁不住想，如果阿娘能够支持她，那她也许也更能坚持下去了。
就连琼琚都发现了不一样，买果脯的路上直道：“月余来，大奶奶就属今日好心情。”
这几日孩子都在身边，秦挽知获得了莫大的温情。今日又是特殊的一天，十多年前的今天，她坐着喜轿离开了爹娘，可今时她有了些勇气，想将这份尚未完全踏实的好心情加深延续，向往得到爹娘的关怀，希冀着今天可以是新的开始。
于是，秦挽知折返店铺，却在门边望见了一道鹅黄色的清丽身影。
只有林妙羽和丫鬟，她正与丫鬟低声说着什么，也许在讨论这匹布是否适合，一抬眼瞧见秦挽知，神情霎时掠过一丝不自然。她努力笑了笑，屈膝行了一礼：“谢夫人。”
秦挽知从容还礼，唇边衔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止间寻不出半分异样。
这铺子算不得大，偏偏中间垂着几匹流光溢彩的丝绸，恰似一道朦胧的屏风，将两人隔在了两端。
秦挽知于柜台前和掌柜商议，另一侧的林妙羽则和丫鬟挑选料子，目光在缎面上流连，始终不曾越过那道摇曳的丝帘。
掌柜依言将秦家的料子仔细包好，命伙计搬上马车。秦挽知略一颔首，便转身登车，帘落车动，径直往秦府方向去了。
待那马车辘辘声渐远，林妙羽方从垂落的绸缎后缓步走出。她立在店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长街尽头那抹将散的轻尘，低了低眼睫。
伙计捧着选好的锦缎上前请她过目，她却恍若未闻，只将指尖的帕子绞了又绞。
马车方在秦府门前停稳，门房老仆看清来人，忙不迭上前躬身问安。琼琚招呼着小厮去搬卸车上的布匹，另一名小厮一路跟着秦挽知引向主院。
奇的是，李妈妈并不在院里。
秦挽知心下正觉诧异，才走近院门，忽闻里间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争吵声。声音忽高忽低听不真切，但尖锐的声线和摔扔的响动穿透门扉，昭示着激烈程度。
是秦父和秦母的声音。
秦挽知遣走了小厮，于院门驻足不前，正欲先行回避，孰知自己的名字忽然被重重提起。
“四娘”后面跟了什么却听不清。
秦挽知立在院墙边，心头倏地一紧。她和母亲这些日闹得不开心，她担心是否父亲和母亲的这番争执是因为自己。
正犹疑间，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和离”二字清清楚楚地刺入耳中。
这一下，秦挽知确信无疑，他们争吵的对象果然是她。
秦挽知推开院门，印象中他们曾经恩爱，后来虽不至以往那般浓烈，依旧相敬如宾，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激动，更未见过两个人吵得如此凶。
行至院中便已能够清晰可闻，秦挽知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秦父：“和离做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
“你休要再给她出这些糊涂主意  ！真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我愚不可及？”秦母惨笑一声，眼中尽是悲凉，“在你心里，永远只有你的利益！四娘在你眼中，从来都只是一枚用来攀附谢家的棋子，何曾当过你的亲生女儿！”
“若不是你和你爹，我和四娘怎会如此？”
秦母浑身颤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些年来，我夜夜辗转反侧，你可曾见过我睡过一个整觉？也只有你这般铁石心肠之人，才能高枕无忧！”
秦父猛地砸了下桌，额角青筋暴起：“有什么不好？陶英，你告诉我，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现在到底有什么不好？当初不想让你知道，你非要拿命威胁着要真相，告知于你，你又想不清楚，偏要寝食难安，这般自苦，岂不是存心与自己过不去？”
秦母震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竟有几息说不出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你是吃得好睡得好，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担心过四娘！你和你爹把我的女儿卖了！”
秦挽知推门的手顿了下，忽觉胸口发闷，心跳加快得几近失序，仿若危险前的预感，令她呼吸微滞。
秦父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不耐：“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四娘难道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如今她锦衣玉食，享着人上人的尊荣，这般日子，还有什么不好？”
“亲生骨肉？冲喜那日我一眼未合，在佛前跪到天亮，忧心冲喜失败，事情败露，四娘该怎么办。而你呢？你当时是担心不能搭上谢家这艘大船吧！”
“够了！四娘也是我女儿，我何至于如此绝情？！”
秦母心如死灰，冷笑着盯着秦父：“你要真将她当做女儿，还会瞒着我，把我女儿往火坑里推么！秦广，你自己虚不虚心！”
秦父被这番话刺得脸色铁青，正要开口辩驳——
“砰！”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人惊愕望去，只见秦挽知立在门外，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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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与乱世枭雄做半路夫妻》
初见时，他是三州都督，她是臣妇。
她与夫君在玉阶下方，一同向他行礼。
新婚夫妻，脸上尽是幸福。
再见时。
一顶软轿，女人头上守丧的白花还没有摘，身影伶仃站在寒风中。她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来做他的续弦。
*
乱世群雄，半路夫妻成为了开国帝后。

第24章 如果真相是一场欺骗
秦挽知扶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双眸此刻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痛楚，唇瓣轻颤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娘……”秦母回神，慌张上前，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伸手想要扶住女儿。
秦挽知的目光从父亲铁青的脸，移到母亲通红的眼眶，最后落在地上那只摔碎的青瓷茶杯上。她缓缓走进屋内，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裙裾拂过地上的茶渍也浑然不觉。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破碎的颤音，“所以我这些年的昏姻，在父亲眼里，真的就只是一桩买卖？一场交易？”
秦父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在她如有实质的目光中张口难言。
良久，无声对峙中，秦父眉一凛，迎着秦挽知的目光，坦然道：“不错，当初答应给谢家冲喜，为父确有私心。谢家门第显赫，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这一点，是爹对不住你。”
他话音微顿，语气转为劝慰：“你素来聪慧，现如今，你与仲麟日子过得和美，何必纠结开始和过程。你想一想若非当时答应冲喜，你和谢清匀八竿子打不着，哪里还能有这样的日子？”
秦挽知只觉得胸口那颗心血淋淋的，在剧痛中抽搐着跳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爹那般疼爱她，总是慈爱地把她举过头顶，一声声唤着乖囡，祖父会像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糖人，笑眯眯地看她吃得满嘴香甜。
可就是这样疼爱她的至亲，在家族利益面前，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她。那些温暖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冰寒锋利的尖刺，一根根扎进心里。
秦挽知涩然一笑，像是认下了十多年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扶着桌沿稳住发软的身子，声音极轻：“那我现在过的日子……当真是我的吗？方才阿娘说的事情败露又是什么意思？”
秦挽知顿了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问出口：“当年的冲喜，是不是……根本就有问题？”
她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弦，希求着一个，她都不确定应不应该寻求的真相。既渴望知道，又害怕那真相会将她彻底击垮。
秦父脸色骤变，猛地抬高声量：“你母亲在气头上胡言乱语，你听岔了，何以当真起来？谢家亲自上门，当日你也在场亲眼所见，能有什么问题？”
秦挽知蹙眉，对于父亲的信任已然稀薄，她强忍悲痛地看向秦母，寻求答案。
一瞬间，秦母宛若回到十多年前那一日，她的女儿也是这样望向她，杏眼里噙着泪，无声哀求着她能为她说一句话。
那时候，她却只移开了眼。这个瞬间在她心头辗转过千遍，秦母无数次后悔过当时自己的无情。
而现在，相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秦母仍旧难以回应，她只希望秦挽知能够安心，不要再生波澜。
秦母嗓音干涩，最终化作一句：“四娘，是你听错了。”
得到的，可以说是应该想要的答案，一切都没有改变，但秦挽知并没有得到解脱。
她无法想象，如果真相是一场欺骗，那她应该如何自处。
她是否应选择相信爹娘的解释，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一切按照想象中那般，将布匹送给爹娘，然后带着买好的果脯点心回到家中，和孩子们一起吃饭，等待谢清匀的礼物，并送上自己的回礼。
可她真真切切听到了心里那道质疑的声音。
叫嚣着，越来越响亮，让她忽视不得。
秦父看出的犹疑，话语柔和些：“四娘，你莫再乱想。爹没有那样畜生，冲喜已和你说过，谢府来找的我们，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冲好的仪式而受委屈，谢老爷子答应了不论结果如何都会示你为明媒正娶的妻子，不会亏待了你。”
“这份保证也是爹爹和祖父为你求来的，你忘了吗？”
秦父拍了拍她的肩：“四娘，安生过日子，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挽知看着早已不再年轻的父亲，平静地感受心口收缩的疼痛，接受了掺杂着算计和权衡的不纯粹的爱。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爹，女儿知道了。”
“我给你们挑了些料子，下人们已经拿了进来，我，就先走了。”
秦母闻言跨步，想要拉住秦挽知，“四娘……”
秦挽知勉力笑了笑：“阿娘，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靠在车壁间，秦挽知缓缓合上双眼，方才的情绪如潮水般袭来，她默默平复着心情。
她竭力回想当时的场景和细节，谢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中，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物件，最后勉强满意了她。
在这之前呢？
似乎毫无征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被选上的。
只是因为一句生辰八字相和。
事情败露，这四个字她确信没有听错。
秦挽知顿然心生怯懦，站在悬崖边缘一般，面临着万丈深渊。
怀疑，却又不敢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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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澄观院里颇为热闹。
谢灵徽突发奇想，动员谢鹤言一起打算亲手制造惊喜，给秦挽知和谢清匀做个金蕊糕。
谢灵徽挽起衣袖，在厨娘的指导下将糯米粉细细过筛，谢鹤言则在一旁帮着调制花蜜。
厨房里已是狼藉一片，面粉如细雪般铺了半张桌子，雕花模具东倒西歪，盛着各色馅料的青瓷碗摆满了灶台
待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厨娘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暗自松口气，接过成型的糕点，轻轻放入蒸笼：“小主子这般用心，大爷大奶奶见了定要欢喜的。  ”
蒸汽袅袅升起，两个孩子看着对方沾了面粉的模样笑作一团，忙不迭打了清水来净手洗脸。
谢鹤言还有功课，转去了书房用功。谢灵徽坐在小杌子上守着蒸笼里将熟未熟的金蕊糕。
她百无聊懒地看地上的蚂蚁，正要挪个舒服的姿势，忽见月洞门处身影一晃，一身深衣的谢清匀向这边儿走来。
“爹爹！”谢灵徽惊喜地站起身，“你怎么到厨房这头来了？”
谢清匀在她跟前站定，目光掠过她沾着面粉的袖口，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来看看你和哥哥做的金蕊糕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等不了多久就能出锅了。”谢灵徽想到什么，探头望了望：“阿娘还没有回来？”
天色黑得早，他已让长岳去寻，发现马车在秦府门前就回了来。
提前说好的，秦挽知记得时辰，算一算应在路上了，谢清匀道：“应当快回了。”
在谢灵徽的邀请之下，父女俩坐在庭院中边赏月，边等金蕊糕新鲜出炉。
谢灵徽托着下巴，看着天边浅浅的月亮，想着很多年前的今天她的爹爹和阿娘结为了夫妻。之前二房的嫣姐姐出嫁的时候，天不亮就起了，敷胭脂水粉，戴赤金冠，喜服漂亮得很，绣了精致的并蒂莲。
谢灵徽心念一闪，转过头，突然好奇发问：“阿娘穿喜服是不是比天仙还要美？”
谢清匀竟一时回答不了，红盖头底下，身穿喜服的秦挽知，他，不曾看过。
想来应当如是，谢清匀的声音轻柔似梦：“是。”
谢灵徽坐不住了，雀跃地扑到爹爹膝前，扯着他的衣袖央求：“那你们什么时候再成一次亲给我看嘛！我要看阿娘穿好看的嫁衣，看爹爹戴大红绸花！”
童言稚语，让谢清匀忍俊不禁，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无奈的笑意里满是宠溺。
此际，屋里道：“金蕊糕好咯——”
蒸笼揭开，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待水汽散了些，只见数块淡黄色的米糕整齐地摆在笼屉里，每块糕上都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蜜，正冒着丝丝甜香。
厨娘用竹签轻轻戳了戳糕体：“火候正好，糕也发得软硬适中。”
谢灵徽凑近细看，虽然卖相一般，但蒸得晶莹饱满，嵌在其中的桂花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澄观院灯火通明。
四方桌围坐三人，菜渐渐上来一些，秦挽知还没有回来。
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终于谢灵徽扯着谢清匀的袖子，担心道：“阿娘怎么还没有回来？爹爹我们去找一找吧。”
正当谢清匀准备开口时，长岳回来报：“大奶奶回来了。”
话音未落，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朝外走去。
秦挽知一进来看到的就是等在门边的三个人，澄黄的灯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暖暖地映在青石板上。
远远的，与谢清匀视线相对，秦挽知极力压制的情绪有些松动，险些压不住。她强迫自己忘记，没有查清楚的事情不要去设想，今晚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才是。
谢灵徽看见她小跑过去：“阿娘，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有惊喜要给你！”
谢灵徽拉住秦挽知的手就往里面走，秦挽知惊讶：“还给我准备了惊喜？”
“对啊！我和哥哥一起做的！”
谢鹤言的身高已经比秦挽知还要高一点，见秦挽知看过来，有几分不好意思：“在屋里。”
谢清匀留在最后，看着被一左一右簇拥进屋的秦挽知，心却被方才的眼神所牵动，他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更不想有什么意外。
剩余的菜肴陆续上齐，金灿灿的金蕊糕散发着的香味。
“一直在等着阿娘回来，快看，这是我和哥哥亲手做的，阿娘和爹爹快尝尝看。”
谢清匀和秦挽知一人各拿了一个。两人看着爹娘，直到得到一致称赞，谢灵徽和谢鹤言相视一笑。
秦挽知简直想要时间停留在一刻，一豆灯火，一家人整齐地围桌吃着饭，说着闲话，无所顾忌地欢笑。
饭后，谢灵徽和谢鹤言回去各自的房中。
秦挽知收到了她的礼物，是块如意玉坠，上等的羊脂玉料，泛出温润的光泽，妙的是如意中央带着一抹极淡的青晕，恰似雨后初晴的天际，增添些许雅趣。
她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我给你做了新衣，你试一试可合身。”
到最后，谢清匀张开手臂，她亲自上手代劳，低头替他系腰带时，秦挽知盯着腰带镶嵌的玉石，手指拽着一段没有松手，也不动作。
谢清匀垂眼，看到云鬓玉簪，她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秦挽知松开手里的腰带，忽而仰起脸，亲上了他的唇。
大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本能地回应她，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没有系紧的腰带松松垂在两侧。
她给的新衣悉数脱下，一方床帐，撑在身侧上方，秦挽知怔怔凝望着他的眉眼。
他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道疤，是在边陲时弄伤的。
三年丁忧，他的仕途刚刚开始，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迁升，他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
秦挽知轻轻抚过，三寸有余的疤痕因碰触而颤抖着。
她的手被捉进大掌之中，干燥温热，似要将她湿漉漉的心沥得干净。
她搂住他，贴合的肌体传递着最直接的感触，红馥的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疤痕。
她感受到他的颤栗，动作停顿两息，随即谢清匀迫不及待地寻着唇瓣细密地吻过来，使得低吟声温柔融化在唇齿间。
他终于摘下最鲜艳的花蕊，留恋不舍地驻足停留，迟疑退身却意外获得了应许和挽留。
兰芷香馥郁，让他沉醉。
谢清匀俯身亲吻掉她眼角的泪，抚着她些许凌乱的鬓发。
“今天，有开心吗？”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极用力地点头：“开心。”
却仍有泪珠滑落，与薄汗一同打湿了头发。
谢清匀一顿，在滚落进发丝前，轻柔地为她擦拭。
面对面未曾分离地交缠相拥，秦挽知躲在他双臂支起的怀抱，听到了她和他的心跳。
谢清匀牢牢环抱住，手掌一下下顺抚着她的背脊，感受着交融的呼吸和深处的贴合。
多年间的相处，他不会看错。今晚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着风波的过去，但只是一个下午，就发生了变化。
黢黑的夜中，谢清匀抽丝剥茧地回想，一时毫无睡意。等她睡着了，谢清匀缓慢抽身，为她擦洗干净。
月亮正往下落，谢清匀在廊子下立了少时，抬了脚步又去了趟慎思堂。
夜色静谧。
成亲翻年后的四月，秦挽知鼓足勇气逃离谢府回了家。
她希望得到爹娘的维护和安慰，她迫切地从谢府逃出来，寻求能让全然依靠、令她安心的安宁之处。
秦挽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等待着见到他们。即便是空等，因在家中，也令她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秦父先回来看见了她，皱了眉，“怎么回来了？你公婆知道么？”
秦挽知欣悦期待的火苗忽而被风吹得飘动，但她不以为意，给秦父斟杯茶水，回答父亲：“告知了，得了他们的允许。”
秦父的脸色稍稍好转，这时秦母也来了，见到女儿激动，握着手相望，秦挽知差点掉下酸涩的热泪。
母亲左看右看她的面容，问她：“你和仲麟相处得如何？你公婆可还喜欢你？他们家规矩多，你就多学一学。”
秦挽知压着眼帘，却还是委屈地悄悄红了眼：“我不想这样做。”
秦父茶喝一半，将茶盏不轻不重撂回桌面：“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这样做？你现在已是谢家妇，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眼前掠过很多，公婆开诚布公与她谈话，国子监听到的对话，让秦挽知清楚地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来之前婆母低低瞥过她，抬了抬手允她回去的
场景还在眼前，爹娘一连串的追问更使秦挽知难以接受，越绷越紧的弦断裂了开来。
“我想和离。”
秦父：“你说什么？”
她来之前是想说这个的吗？秦挽知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一刻，她大声地喊：“我要和离！”
尾音未落，一瞬间，面上击上凌厉的掌风，那只属于父亲的宽厚的牵着她的手掌，堪堪停在她面前。
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遽然间，断了线的眼泪滴滴滚落，她直直看着父亲，秦挽知不明白，不敢相信。
秦母双手拉下秦父的手臂，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她现在这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不想回去，冲喜成功了，为什么不能和离？我不喜欢那里，我什么都不要，我想离开，爹爹阿娘，求求你们，让我回来吧。”
啜泣之下，回应她的却是可怕的沉默。
秦母：“四娘，你不是说仲麟很好么？”
秦挽知哭红了眼：“他很好，他很好，但我不想，这是错的，阿娘，这是错的。”
秦父语气加重：“嫁进去半年不到，你现在和离算什么样？你以后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秦家？”
秦挽知愣一下：“我不拖累秦家，我去当尼姑！”
秦父猛掼桌子：“你说的什么话！”
“你不在乎名声，谢家还在乎！他们怎么会让你现在和离！他们成了什么了？”
秦父挥袖，毋庸置疑：“行了，你冷静冷静，嫁娶之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他转眼又和缓了声音：“四娘，你是爹爹最聪明的孩子，从小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怎么现在学不好了呢？四娘，不要意气用事，成亲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容不得你这般胡来，回去吧孩子。”
秦挽知静静无声地落泪，她退让恳求，“让我在家里留一宿吧，我现在不想回去。”
秦父板脸：“出嫁女哪有在娘家留宿的道理？吃过饭你就回去。”
她无助地看向阿娘，秦母扭过脸默默无言。
她的心仿似掉进冰窖般冰寒麻木。她不懂，为什么昔日疼爱她的父母，在她嫁人后仿佛不再爱她。
为什么不愿倾听她的诉说，为什么一味让她忍让，让她顺从，让她削足适履融入谢府。
她在回忆里走啊走，淌在泪水成就的河，来来回回，寻找着蛛丝马迹。
倏然，她停了脚步，站在空茫的四野。
不得不最终宣判，原来她的昏姻是一场骗局。
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半宿，披着晨霜而归，一身凉气，他只站在床榻外，却发觉湿了一片的软枕。
他细细地看她，眼角似乎还有残余的泪水，是她在睡梦中哭泣的痕迹。谢清匀轻轻抚去，意识到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上次还是在那个四月。

第25章 十六年换来的现在……
推开那扇紧阖的门，浓烈的酒气扑鼻，跟在后面的慈姑将手放在鼻下轻扇。
虽未进去，慈姑已能想象里面是如何酒瓶潦倒，醉态百出。过于失态，难以直视。
谢清匀明显愣了一下，不曾想到是这样，他打发走了慈姑，走入内室，却见醉卧的秦挽知。
如同此时的泪一般，彼时的秦挽知分明醉酒。
常说醉酒消愁。
却未能消解她的愁绪，在睡梦中落下了眼泪。
小小的泪珠灼烫着他的指腹。
谢清匀无数次叩问、厌弃自己，自己怎么会那么令人厌恶，愧于她的信赖。
他惧于询问，只能为她擦泪，希冀她能在梦中有哪怕些微感知。
目光轻而又轻地停在她眉眼，谢清匀目露痛色。
翌日。
昨夜梦中一遍遍的回忆犹在秦挽知的眼前回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破碎的瓷片扎进脑海。
她一次又一次捕捉拆解，推演过程，把每个眼神、每句言语都放在心头细细研磨，有些事情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因而，也无不指证昨日爹娘的言语是拙劣的伪装和谎言。
然后呢？
直驱秦府，去质问，去问清当年真相。
理智早已给出确凿的答案，可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她有些茫然，甚而生出逃避之心。
佯作不知，维持眼下的平静，她许会过得更好。
明明昨夜也是决心割舍过去，待今日朝阳初升，她本应该重整自己，像前面十几年一样，继续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秦挽知封闭了思想，她答应了要去看谢灵徽的舞剑，她不能失约。
行到妆台，那面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神采的面容，眉心拢着郁结，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息间，看着镜中的女人，竟有几分陌生。
她执起台面上的青白色瓜棱胭脂瓷盒，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唇瓣，嫣红的脂粉为面容添了几分颜色。
梳妆罢，她对镜笑了笑，默默纾解积蓄的糟糕情绪。
她总可以往前走，这些年都是如此，她努力太多次，太多年，她甚至做得非常好，克制着回头，尝试把过去消极的一面消解，化作点点灰烬。
但她忘了，灰烬多了，也铺成了薄薄一层黑色，藏得严实，压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如意玉坠在手中握了握，温润生温，并无尖利的棱角，她的心却倏然被刺了一下，秦挽知紧紧握在掌心，许久，直到玉坠的温度和她相近，她才放回了紫檀匣子里。
谢灵徽早已翘首相盼，师傅闳缨束发劲衣，浑身散发着潇洒飒拓，执掌着手中剑。
秦挽知沿青石小径向劲园走，不至院中，便已可以听见庭院中传来清脆的剑鸣声。
跨过月洞门，谢灵徽早已翘首以盼。见母亲到来，她眼睛一亮，却又强作镇定地以练武的姿态站直身子，只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期待。
武学师傅闳缨闻声长剑收势，转身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大奶奶。”
墨发高束成简洁的发髻，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飒爽风姿，手中长剑在她掌中宛若游龙般自如。
秦挽知不由得不由得朝她多望了两眼，心中突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她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劲园与东跨院挨得近，这时，二房媳妇听闻秦挽知过来，也带着丫鬟款款而至。
她远远便笑着招呼：“听说嫂子来了，我特意带了些新做的果子过来，嫂子带回去尝尝鲜吧。”
二房得到不少秦挽知的照拂和恩惠，见秦挽知要开口道谢，二房媳妇含笑拦住：“嫂子若要说谢，可就太见外了。你平日对昱哥儿那般照顾，我们这点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徽姐儿和其他孩子们的都有，你就拿回去尝一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秦挽知只好收下，二房媳妇顺便也留下来看孩子们学武，时不时两人说上一两句。
日影一点点偏斜，悬在中天，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笔尖在宣纸上悬停良久，汇聚的墨汁终究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刚抄好的半篇静心经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秦挽知怔怔望着那团墨迹，这已是今日写废的第三张纸。
原是为了求一个心静，可如今看来，尽是徒劳。
是，她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若无其事，做不到装聋作哑，头破血流也想要明明白白。
秦挽知搁下笔，任由那被污损的经文摊在案上。
她要去秦府问清楚。
马车驶过熙攘的朱雀大街，帘外市井喧嚣却丝毫入不了她的耳。
这一切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车厢内自成一方天地，光阴在这里仿佛凝滞不前，她端坐在锦垫上，背脊挺得笔直，表情沉重地等待未知的路径。
车轮渐缓，最终停了下来。
马夫：“大奶奶，前头有人。”
秦挽知恍然回神，货郎的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声霎时间涌入耳中。
车帘掀起半角，来的人赫然是周榷。
秦挽知将帘子打开：“表舅。”
周榷笑了笑：“四娘，竟在这里遇见。”
他轻抬下巴，点了点前面的茶楼：“你这是要去何处，若是不急，要不要前去坐一坐？”
“家中尚有要事……我要先走一步。”
周榷思忖，细觑她的表情，“回秦府？”
秦挽知颔首：“表舅，我们改日再聚。”
她言辞没有任何犹豫，周榷只好道了声：“好，路上当心。”
马车在秦府门前停稳时，秦挽知还有些恍惚。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阳光中闪着冷硬的光，那对从她出生起就存在着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地蹲守着，却再给不了她半分往日的亲切。
秦母看见秦挽知又惊又喜，眼睛亮了亮，昨日那般不欢而散，她心如刀割难受得紧，四娘如今还愿意主动回来，秦母忙不迭快步迎过去：“四娘。”
秦挽知却道：“阿娘，您实话告诉我，当年冲喜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假的，我是假冒的对吧？冲喜的新娘根本不是我是不是？”
秦母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紧随而来的秦父厉声喝道：“胡吣什么！”
“事到如今，爹娘何必还要骗我瞒我？女儿今日既回来，已证明心中有了定论。”
秦挽知深吸一口气，“若是爹娘执意不说，我便回去问谢清匀，问问他们谢家，是不是也被你们蒙在鼓里？”
……
秦父沉默，少时，看着秦挽知，四目相对，何来父女曾经的温情，他沉声平静问：“你一定要知道？”
“是。”她还是没能完全做好心理建设，接受现在的对她少却疼爱的父亲，秦挽知忍住隐隐作痛的心，迎上父亲的目光，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究竟是为什么嫁进谢府。”
“好。”秦父冷静得些许漠然，语气平平：“你去书房等着。”
秦挽知先至书房，不久，门扉轻动，她看过去，未曾想到竟是兄长秦原。
她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阿兄……你也知情？”
秦原不忍直视，喉结滚动，别开了脸。
她环视着陆续进来的爹娘兄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是难言的痛楚：“所以，从头至尾，你们唯独瞒着我骗着我？”
“四娘，不想让你知道也是为了你好，事已至此，你既执意想知道，好，为父告诉你。”
“的确，你不是冲喜的人选。”
“谢府冲喜一事隐秘，你祖父爱好方术，意外得知这事后，使了手段弄到了要寻的生辰八字。四娘，和你的只是有略微的差异罢了。”
秦挽知怔然，秦母扶住她，已有泣声：“四娘……”
她看着母亲，又看向秦父。
百般算计，原来从一开始就是要她进谢府的，所以当初不愿意她和离，所以赶她回去，让她忍耐。
秦父叹气：“你看，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给你自己徒增悲愁。爹没有看错你，你做到了四娘。”
秦原道：“四娘，你何必呢，你现在……”
“现在！现在是我当初一个人面对谢府上上下下如履薄冰，日夜苦学规矩，不敢懈怠，说话做事都要再三思索，是我用整整十六年挣来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泛起泪光。
秦玥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竟被拦在外面，她横眉呵斥，隔着老远，只听见书房那边一阵砸摔的声音。
“放肆！”
秦玥知撞开人，强行闯进去。
“你要知道！若非这番，你便是再花上十六年也挣不得现在这般！”
啪的一声，秦母挥手扇了一巴掌，气得浑身颤抖，“秦广！你莫要欺人太甚！”
随之大哥秦原的声音也出现，秦玥知从小被捧在手心，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心里着急，扶着腰小跑着要赶快过去。
身后追来的小人眼睁睁看着秦玥知崴脚摔倒，惊呼：“二姑奶奶！”
-
茶楼之上，谢清匀与人议事，雅间位置佳，敞开的窗口下望，他一眼看见了谢府的马车。
看到了周榷叫停了马车，车帘拉开，因被前面男人遮挡，他并不能完整看到秦挽知。
很短的时间，两人分别，秦挽知阖上窗，马车扬长离去。
谢清匀后续几分分神，心间团了絮般，不得顺畅，同僚的话语不进耳畔。
胸口一下骤疼，他猝然醒悟了什么，猛地起身，向秦府奔去。
-
寿安堂，王氏喝着茶，睨见慈姑和小厮在院中对谈。
慈姑掀帘入内，王氏道：“她又回去了？”
“半个月来回秦府的次数比往日一年都要多。”
慈姑神情凝重，“秦家出事了。”
附耳低语，王氏愀然变色，霍地站起来，踱了两步，道：“不对劲，不对劲，绝不对劲！”

第26章 也算是门好亲事
青石板上洇开斑驳的红色血痕，一下一下被慌张的脚步踩踏，将那些暗红碾成破碎的花瓣。
庭院里人影幢幢，丫鬟捧着铜盆穿梭如织，蒸腾的热气混着血腥味在暮色里弥漫。
“快！热水！参汤！”
大丫鬟撩起湘妃帘疾步而出，险些与端铜盆的小丫鬟撞个满怀。
房内，秦玥知云鬓尽湿，纤指死死攥住床沿，指节泛出青白，阵痛袭来时她仰起脖颈，喉间溢出痛声不止。
秦母忧心如焚，半跪在榻前，恐她伤了手，掰开了秦玥知的手指紧紧握住，另一只手不停用软帕拭去女儿额间冷汗，声音强作镇定：“莫怕，娘在这儿守着，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秦挽知和大嫂毓娘在门外等待，秦父与秦原则伫立在院中廊子，无人言语，均神色凝重。
毓娘手中的绢帕已被绞得不成形状，凝神细听屋内动静，忽然紧张低语：“里头的声息……怎地忽然弱下去了？”
她的心骤然揪紧，屏息间，直到屋内再度传来压抑的呻吟，才与嫂嫂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整个院落痛声与沉寂并行。
毓娘毫不知内情，只知道意外发生的突然，乍然间乱作一团。
里面还在继续，她见秦挽知手上沾着血，宽慰：“四娘，你去净个手罢，这儿有我们守着。”
说罢，不等秦挽知开口，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吧，脏着手在这里站着作甚。”
谢清匀纵马狂奔，不敢停歇地疾来，遥遥与适才行到院外的秦挽知相望。
午后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展着半臂，虚握的双手举在胸前，手上尚残留着点滴血色，素色罗裙边角上亦沾染点点刺眼的红斑。
四目相对，谢清匀顿时心如刀绞，他确信自己定然遗漏了什么，以至到现在这般。
看见谢清匀，她像从恍惚中惊醒。秦挽知心间乱绪陈杂，看着他走近，而后从怀中取出素帕，浸了清水，耐心为她擦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可那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他翻涌的心绪。
秦挽知声音轻弱：“玥知早产了。”
谢清匀方进秦府已知晓此事，“我已让长岳去请女医，很快便会到。”
所有安慰的话语尽显苍白无力，他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松松拥入怀中。
怀抱的温度似将她冷颤的身体回温，她闭了闭眼，几息后，她终是直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我得回去守着。”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我随你一同去。”
两人并肩回到院中，不久，专擅分娩之术的女医来了，挎着药箱快步进入室内。
又一炷香燃尽，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寺赶来，官袍着身，官帽却有些歪斜，向来从容的面上此刻尽是惶急。
“玥知！玥知在哪儿！”他声音沙哑，目光直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恰在此时，房中所有声响倏然平息，婴孩的声音却没有随之响起。
这死寂比先前的哭喊更令人心惊。女医的嗓音穿透门扉：“快，再拍一次……”
秦玥知用尽力气撑起虚弱的身子，汗水浸透的衣服黏在单薄的背脊上。她望向身旁的秦母，又一眨不敢眨地盯着稳婆手里的孩子，苍白的唇微微颤动：“娘，孩子……”
“孩子……”气若游丝的声音越发喊不出来。
稳婆连拍数次，那青紫色的小小身躯终于发出细弱呜咽，像幼弱猫崽的低鸣。
秦母抓住秦玥知的双手，泪光闪烁，连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婴儿的啼声虽微弱，却也传到了院中。
门外众人俱长舒一口气，秦玥知受惊早产，如今已心疲力竭，看了一眼孩子再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见过秦玥知和孩子，秦挽知像是终于得以呼吸，提心吊胆的心绪退却。
下了台阶，在渐沉的暮色里，她看见谢清匀仍在院子里静静站着。
一个时辰前在书房发生的种种对话，此刻尽数涌上心头。那些尖锐的质问、不堪的真相，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她埋怨过，谢家以权强欺，为了一个生辰八字就要人去做冲喜新娘。
当夜，母亲心疼她的啜泣声犹在耳畔，烛火煌煌，父亲和祖父在堂中与谢老爷子的争论依然历历在目。
那一刻，祖父那般和蔼的人也板肃起脸，执意要谢家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我们秦家虽不是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但四娘也是我们从小捧在手心疼爱长大的闺女，有些丑话必须说在前面，谢公莫要嫌我们晦气。”
“若是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们四娘往后，又当如何自处？”
那个晚上，秦挽知的闺房烛光通明，秦父来安慰她，轻声道：“我与你祖父反复思量，眼下之势……已是最好的安排。谢家世族，既已立下承诺，无论冲喜结果与否，你都是明媒正娶的谢家媳妇，断不会刻意刁难于你。”
“至于谢清匀，你去了也不必担心，谢家郎君端方君子之范，你也是听过名声的，他应当也不会冷落为难你。虽则这婚事开始不甚如意，但……也算是门好亲事。”
十五岁的秦挽知迷茫无措，红着眼看着他，秦父叹口气，像儿时那般，摸了摸她的头，语中仿佛有着无尽的疼惜：“乖囡，辛苦你了。”
秦母陪她一宿，眸中带泪，双手交握着满是心疼和不舍，担心的言语一搭又一搭，好似什么都想交代给她。虽说有承诺，可若真的未能冲喜成功，她的四娘该被如何对待。
第二日，秦挽知坐上喜轿离开了秦府。
她的记忆里，分明她的家人都在门口相送。她的父亲和祖父沉默如山让她放下心，她的母亲落了泪，扭头偷偷拿绢帕擦干净，她的兄长说会是她的依靠，她年幼的妹妹在屋里时哭着抱着她不愿让她走。
她以为是不得已，是被人留恋不舍地送别。
却原来，都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
事情未竟，因谢清匀在此，秦父忖度许久，还是将秦挽知叫去单独谈话。
秦挽知也担心在他面前泄露过多情绪，以给秦玥知送补品为由支走谢清匀，让他先去安排此事。
谢清匀默须臾，答应了下来，只道：“好，等我过来接你。”
书房里秦父摔的碎瓷片尚未来得及清扫，彼时的怒火和对峙仿若在这些碎片当中藏匿，秦挽知只瞥了一眼，转身离开，两人在隔间小房中坐下。
秦父脸侧尚有掌印，也许是一巴掌拍回了久违的父爱，他对秦挽知道：“爹先前话说得难听了，并非爹爹的本意，四娘，你莫放在心上。”
秦挽知不言，她脸上什么表情皆无，空空荡荡地看着秦父，等着他将所有未尽之言都道尽。
“既然目下你已知晓，随后你打算如何做？”
秦挽知嘴唇动了动，不答反问：“做出这事的时候，您没有想过事情败露的一天吗？”
秦父皱眉：“四娘，难不成你要去告诉谢清匀，告诉你婆母，当初是我们欺骗了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她眼中激起波澜。
秦父端的胸有成竹，趁势道：“虽则我们欺骗在先，但四娘，你要记得你给他们冲喜成功了。再者，这么多年，你还为谢家生下两个孩子，操持中馈，将一个大家治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十六年，早已不是当年，便是事情败露，他们能做到何种地步？何必非要让彼此都陷入难堪？”
“四娘，爹知道你心思细腻，心肠良善，可你要明白，人生在世几十年，有时候做人就要冷漠心狠一些，你为谢家付出的一切，你做了那么多，还不足以偿清这个欺骗吗？”
幼时的父亲越来越远，像梦一样醒来消失得了无痕迹，眼前这个鬓边生有白发的男人，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寒。
很久以来，她紧紧攥着那些真实存在过的爱，为他们的变化找寻借口。她怎么也不愿相信，出嫁前还在关心她疼惜她的至亲，突然之间就变了。如今，却都有迹可循，有充分的足够的理由。
秦挽知从不知道原来爱也可以假装。
可那些浓稠的、她曾深信不疑的疼爱，真的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码。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旧看不见她，只不遗余力地为他的决定正名。
秦挽知不说话，秦父又道：“爹知道你心里也舍不下。没有人能那么无情，相伴多年的夫君，亲手抚育的骨肉，岂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既舍不下，那就不要再为难自己。”
“好孩子，把它烂在肚子里忘记吧，良心没有任何用。爹相信你能做得到，这些年的苦都熬过来了，正是享受好日子的时候。”
相似的劝解，秦挽知但听不言，不为所动，大有此番不与他言语之势。
秦父亦不等她说话，自顾地道：“玥知如今这般，再受不得刺激，她从小与你最亲……回去想一想，四娘，归根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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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过渡一下。关于更新，之前开文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看，存稿告罄了，因为时速很慢和三次元原因，周二不更，其余在晚0点左右，如果没更说明没写完就要到凌晨几点了，建议第二天再看。

第27章 我想与你谈一谈
人就是这么奇怪，某一时刻凝结而成的尖刺，扎进心间，长在血肉，十几年后，一如当初的出现，忽然之间也开始消失。
十五岁的秦挽知历经十六年，好像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可以放下对父母的执念。
她困囿于前十五年感知过的爱和幸福，不解、不愿接受、不想深思父母的变化。
十五岁的委屈和困惑伴随了她十六年，她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她因痛苦减少回去的次数，却也因内心深处的那点期许无法不去见他们。
而现在，秦挽知看着父亲，内心平静无澜。
她的心神仿若抽离，以全然的视角，居高临下地听着他的劝说。
再没有初初听见时的痛彻心扉。
也许，她一直等待的就是此际，失望透顶，心如死灰后，她竟获得了许久未有的轻松。
门从外强力推开，秦母闯进来，眼神如冷刃，刺在秦父身上，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言语。
她阔步上前，拉住秦挽知，不由分说扯着就要离开。
“四娘，你莫要听他一派胡言。”
秦父喝住：“你做什么？！”
秦母回首狠剜他一眼，才经历秦玥知生产的惊险，她的声量不高，却字字有力：“秦广，你和你爹一样，丧心病狂，你是否还记得她是你女儿！”
心神回归，秦挽知望着母亲，倏尔有些怔忡，她任由秦母拉着她，将秦父落在身后。
回到秦母的居室，她尚来不及反应，却被母亲抱住，久违到甚至陌生的感触，秦挽知定在了
当场，身躯略微僵硬。
秦母悔得肠子都要青，恨秦广恨公公，也恨自己。那般诛心之句，心里滴滴泣血，她抱住女儿，诉说着悔意，希冀能够得到她的哪怕些微谅解。
“四娘，我的孩子，阿娘不是，阿娘怎么会因为那虚无的名利舍弃你，阿娘从来都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秦母至今记得冲喜那个夜晚，她眼不敢阖，祈祷着祝愿着她的四娘能够顺利。直到天亮成功的消息传进了秦府，秦母身子一虚，跌坐在圆凳上，手掩额间，简直要喜极而泣。
秦父高兴至极，抚掌连说几声好，赶去与老爷子报喜。
他和秦老爷子的反常，引起秦母的注意。在逼问之下，旭日升起的清晨，秦母得知了真相。
她持剪刀冲着秦广，目眦欲裂，“你们还是不是人，四娘是你的女儿，你的孙女啊，你们怎能这么对待她！爹，你忘了吗，热夏时节，她三岁的时候踩在板凳上给你扇风，四娘那么乖巧惹人疼爱的孩子，你们怎么忍心！”
秦母痛恨自己的懦弱，乡野出身，毫无见识，两人三言两语便将她唬住，她惧怕强权，害怕败露后的下场，更怕在谢家的秦挽知会受到伤害。
她势要将这秘密带进坟墓，可这秘密横亘心头，使她难有安眠之时。
越来越错，越来越极端，她钻进了死胡同，不断地朝着错误的方向走。
秦母放开秦挽知，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娘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是阿娘对不住你，你是阿娘期盼的孩子，永远都是啊。”
心死之后，奇怪的是，反倒爱成了难以承受之物。
她心腔堵涨得难受，不知晓要怎么做才好。
李妈妈抱了一堆手抄的佛经，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往前递了递，秦挽知看得便更清晰。
“四姑娘，这些年，夫人心里时时记挂担心你，从没有松懈过一息，这是夫人近两年为你抄的经文，之前除了烧了的，都还在佛堂里堆着，夫人每每祈祷第一个都要念着你，为你祈愿再多次都嫌不够。”
秦挽知怔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李妈妈的话语仿佛在耳边重复着。
这些，是为她的。
秦母偏了偏头，咽下泣声，“我不配做你的阿娘，你怨我恨我都应当，是我不好，是我错得离谱。”
她看着秦挽知，握得更紧：“但你要相信，四娘，阿娘是爱你的。”
如今的她，其实早已不再依靠父母，也不会傻傻站在原地希求得到儿时那般的疼爱。仔细回想，早在不知何时，她可能已主动放弃，不再需要父母的爱。
明明已经这样大的年岁，为何此时她的心还像个孩子一样。想了想，也许是十五岁抱屈不甘心的秦挽知，在逼着选择的死心之下又活了一点。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根刺消失了。
释然？又或放下。
那个哭着求父母留她住夜的秦挽知，以痛而决绝的姿态挥别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唇却无法出声，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们，和离与否，不论你想做什么，阿娘都支持你。”
秦母像突然想到什么，奔到衣橱，扒开深处的箱子，拿着数张薄纸而返。
“这些是房屋，铺子的契，都是为你准备的，你若和离了，也不用担心，有娘在，有娘在。”
秦挽知倾身抱了下秦母，看不见对方的脸，她道：“阿娘，谢谢你。”
秦母热泪已然盈眶，不敢求完全的原谅，只希望她能知道她的心。
“是阿娘对不住你，是我错得彻底，四娘，阿娘陪着你……你若不喜欢，我就远远看着，你何时需要阿娘一直都在。”
谢清匀估算着时候，回到秦府接秦挽知。
秦府不曾出现，秦母眸中隐约含泪，而她看着很平静，随他走向马车，没有回头。
谢清匀拱手与秦母告别，转身上了马车，坐在她身侧。
“孙女医说孩子早产体弱，好生将养也并无大问题，反是玥知，身有心疾，身体亏虚严重，更要留心。”
秦挽知看过来，谢清匀道：“所需药材补品一应都已教人去采买。”
秦挽知说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谢谢你。”
她该谢他，从最初至今，给予了她莫大程度的体谅，使她能有一方可以放松喘息之处。
也让当初的她下决心过好日子，与他一同。如果不是他这般好，她可能也无法做到。
但是、但是……
她现在有些难以直视他。
寿安堂。
王氏冷静思索了许久，与慈姑细细分析着：“秦挽知是什么样的人？那几年的表现你也是见识的，我当时虽对她有些不满意，但她也是尽心尽力。再说家里其他人，二房太太那难搞的，我都不想和她多说，半年后，见着大媳妇却能主动打个招呼了。多能忍的性子，何时见过这样？”
“从她三番五次回秦家就不对劲，她和她那父母也不甚亲近，这次回去还能吵起来，你见过她和谁吵过？”
慈姑：“等回来了，您作为婆母关心一句也是合适。”
王氏皱眉：“我也不愿管问她的事，但我这心莫名其妙地跳得不安生，总觉得有问题。”
这就没办法说了，直觉这种东西说不明道不清，谁知道呢。
这时，有下人来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王氏停一息，问：“两人一道回的？”
“正是。”
屏退了下人，王氏若有所思。
这怎么仲麟和她还一块回了。
慈姑想到先前老夫人的吩咐：“还要不要派人去叫大爷？”
本想将这不安心告诉谢清匀，母子二人讨论一番，或问谢清匀知不知情。
如今两人同归，她也不想折腾了，“罢了，先不要声张，让我好好想一想。”
端起茶盏饮了口，王氏想起另一桩事：“慈姑，记得嘱咐给厢房里再加个贵妃椅，明华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慈姑回：“老奴已命工匠去做，严格按着明华郡主喜欢的样式，过不了几日就能送来了。”
听得这话，又想下个月就能见到明华，王氏心情舒畅些，岁月和深宅中沉淀的雍容威严也缓和不少，带了笑。
澄观院。
秦挽知疲惫极了，没有吃饭直接去汤沐，热水温和地拥着肌肤。
她泡了许久，久到谢清匀险些坐不住，若非琼琚在里面侍候，他就要忍不住进去看一看。
坐在桌前，谢清匀神思不属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回想着所有有关秦家岳父岳母的记忆，以及这些天秦挽知与秦父秦母的见面和争论。
秦挽知从湢室出来，就见他端坐在圆凳，手里拿着茶盏却也不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茶凉了么？”
这一声问令谢清匀回神，见她湿发，他起身，很自然地净手，边答：“没有。”
他从琼琚手中接过厚软巾，来到妆台前，替她再细致绞一遍湿发。
熏笼已经拿了回来，放到脚边，琼琚退了下去。
热气蒸腾，烘着潮湿的发丝。
他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未与他对视，虽秦挽知极力在按耐，但多年来的尝试、学习、精进，他仍能捕捉到她不算明显的愁绪。
谢清匀动作轻柔，不疾不徐，他没有着急说话，两个人安静得一如往常，就这样在沉默中放下湿了的软巾。
她的妆台上东西并不多，常用的总还是那些，余下的都是到场合时才拿出来，他执起台面上的梳子为她顺发。
发丝穿过指缝，谢清匀温声轻和地开口问她：“四娘，我想与你谈一谈，你……可愿意？”

第28章 上锁的匣盒
熏笼的热风，在萧索的深秋显得适宜。
在这舒缓着身心的暖热中，她终于看向他，视线于雕花铜镜中相会。
谢清匀神情认真而温和，等着她的答复。
他总是给她这样选择的余地，遵从她的意愿，绝不会带着逼迫和压力。仿似她拒绝了，他也没关系。
她知道他想谈什么。
秦挽知极少与谢清匀提过秦家父母，父母亲人曾经对于她的种种劝诫，她也未曾与他言
及。
时至今日，秦挽知很难再追究为何会这样，不够信任时不会诉说，足够信任时却也再说不出口过，亦或不愿再说。
……
也许也因为，父母言语中要她侍奉顺从讨好的对象里有谢清匀。
但现在，她与他静望着，那一声自胸臆深处而出，来到唇边，自然吐息，她说：“好。”
暖风还在徐徐地烘，秦挽知感受着头发被人一下下轻柔梳理。
她为这场谈话开了头，说得轻描淡写，仿若话中主人翁不是自己：“我大概失去了亲人。”
梳子在发尾停了停，谢清匀握住她的肩头，他的唇不易察觉地绷了弧度。
她却总能发现，浅淡笑了笑：“或许是件好事，对吧？”
谢清匀蜷了蜷指尖，眼帘微压，话说得艰涩：“抱歉，忘记给你带糖。”
尾音后跟着的是两人片息的静默。
秦挽知眨了下眼，内心那块无声中汹涌澎拜的地方，被温柔的力道抚得平静些许。
他字句停顿，很久没有这么不够自信：“糖，还有用吗？”
稍作平静的海又翻出苦涩难言的浪花，秦挽知轻语：“有。”
他便要去拿糖，秦挽知注视着谢清匀的离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没有叫住他。
不知是她望得太久，还是谢清匀回来得太快，秦挽知又看着他折返，让她等一等。
他并不想让任何一个别人在这时进来，更不想在现在离开她，独留她待在屋内，即便是去取糖，是以他只好吩咐长岳代劳。
谢清匀斟酌许久，才问她原因。他不知道会不会加深她的伤心，她是否需要独自消化，还是，他可以陪在她身边。
对于这个，秦挽知思索了好久，她好像被问住了。
他们夫妻做得很是奇怪。
谢清匀能够看出她的低落，为她准备甜糖，却不知她缘何低落。
秦挽知从未怪过他，在最初询问时，是她选择了不告诉他，他便保持着分寸，不去冒犯她拒绝过的领地。
他们就是这样，保持着很难说清的疏远，可同时又那般默契。
她感受得到他默默的关心。
这份关心如今变得让她难以面对。
“时间太长，我不知要从何说起，我只是不需要了，也不想要了。”
她尚且不能做到在此时与他坦白真相。
她做不到在失去父母时，接着面临失去丈夫和孩子的风险。
秦挽知直面自己，她需要他的关心，她紧紧抓住这份关心，空缺的一角本能地寻找温暖。
她拥着他，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像成亲初期，她不自觉地靠近他，从他这里换取片刻的安心。
眼下，他仍旧能够给予她安宁，她依然想要，不想做出任何思考，只想贪心地汲取。
越靠近，却也越受伤。
她躲在他怀里，那双伸展的羽翼将她包裹，给了她一片栖息之处，可那羽毛藏着无形的刺，扎伤了她。
透过衣服的湿润触感，她一字字的言语，尽数砸在谢清匀的心上，揪痛着他。
脑海中不断重复她说的话，他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背。
“四娘，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他又无比庆幸着，今时他还能够陪着她。
次日，受王氏之命，秦挽知去了寿安堂。
“母亲安。”
上首的王氏撩了撩眼皮，将手里的书放下，径自问道：“家里可还好？听闻你妹妹早产凶险至极，怎会如此不小心，出了这等意外？”
秦玥知的孩子怀得不容易，小心翼翼的自然都知晓，能在秦府摔跤，说没有问题她都不信。
闻言，秦挽知轻飘飘地揭了过去，真有一日要揭露真相，她也不可能让王氏先行知道。
“意外难测，如今已经无大碍，劳母亲挂怀。”
“没事就好”，王氏慢悠悠地瞥过她，“你这脸色看着不大好，别太劳神，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出口，谢府能做的一定会做。”
秦挽知微垂颈：“多谢母亲。”
秦挽知走后，王氏沉吟，与慈姑道：“等大爷回来，叫他立即来寿安堂。”
谢清匀将到谢府门口，就有小厮来找，直言母亲要他即刻前去。
至寿安堂，王氏一脸严肃：“仲麟，我问你，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清匀便将秦玥知早产的事简单表述，全程未提王氏最为关心的事情。
她索性不绕弯子，直接问：“行了，你别扯这些，我只想知道秦挽知和秦家到底怎么回事？”
谢清匀冷静自持，少言：“并无何事，母亲不用费心。”
王氏皱眉：“你比我更知道她是什么样，她和秦家父母能有争吵，还能是没有事？”
“争吵再正常不过，的确已经没事，母亲可以放心。”
王氏不说话了，盯着他半晌，见问不出东西，无可奈何地挥走了：“罢了，你回去吧，平日里注意着，她家人尤其她爹我向来不喜欢，这次这事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谢清匀没有反驳，一声应下来。
出门后无意中瞟见厢房，明显整修的痕迹，他回去问：“厢房是要住人？母亲怎么收拾出来了。”
王氏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收拾个屋子罢了，做什么大惊小怪？”
“……母亲有事可吩咐儿子。”
“知道了，你回吧。”
-
秦挽知不管不问放任了自己几日，白日和谢灵徽待着，晚上有谢清匀在。
一点一滴的汲取和注入，她得以恢复，但也在其中，秦挽知重新审视着她的小家。
她的夫君，她的孩子。
摇摆不定的心，退缩是不是人之常情。
秦挽知给自己七日的时间，七日后，谢鹤言从国子监归家，他们一家团聚的日子。
这是第四日，早上她去劲园看谢灵徽学舞剑，下午谢灵徽突然跑到跟前，一脸神秘。
“阿娘，我知道紫毫笔被爹爹藏到哪个地方了！”
秦挽知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那支紫毫有什么需要藏的？按理都要不能用了才是，所以她也许久没有见过。
谢灵徽更为神秘，咧嘴笑嘻嘻地拉着秦挽知：“阿娘随我来嘛，爹爹太坏了，我就说怎么找不到。”
秦挽知一头雾水地跟随谢灵徽，走到半路反应过来是去慎思堂的路。
慎思堂和澄观院有一段距离，谢清匀其实很少再在这里处理公务，大多都在澄观院的书房，而她自也几乎没有再去过。
偶尔去，也不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似和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不过，紫毫笔放到慎思堂夜也并无什么可以稀奇的。
相反，谢灵徽进慎思堂却要问一问：“你没有乱翻你爹爹的东西吧？”
谢灵徽说得飞快：“当然没有！我就随便看了看，一点没动！”
边说边两腿不停地走，步入慎思堂，谢灵徽终于停了下来，她保持着神秘，要为秦挽知揭晓答案。
秦挽知环顾，熟悉的书案，如不出意外，上面还能找到她不小心滴上蜡的痕迹。
那时她慌张道歉，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却握住她的手腕，一抬眼望进他的笑眼。
以前她很喜欢来这里，过于久远的回忆，让心也在恍惚。
手指被拽了拽，谢灵徽的声音紧随其后：“阿娘，你看爹爹的博古架！”
秦挽知看过去，就在书案的对面，从前也是有的，恐秦挽知看不出来，谢灵徽体贴地站在自己放的凳子上，取下一个长方的梨木盒子。
她打开盒盖，向秦挽知展示：“就在这里！被爹爹藏在了这里！”
紫毫安安静静躺在盒中，是她送给他的
那支。
秦挽知却如有所感，目光在博古架逡巡而过。
原先只是单纯想把爹爹小气，不让她碰的证据给阿娘看，可阿娘仔仔细细看着博古架时，她也来了兴趣。
“这个也好眼熟。”谢灵徽灵光一闪，拍了下脑袋，惊道：“是阿娘给爹爹的，前年爹爹走时阿娘给爹爹的。”
秦挽知视线转移，看到了谢灵徽手里的福扣，彼时他外出有事，要离开两个月。某日逛庙会时买来的，孩子们也有，只是并不经长时间的佩戴，像谢灵徽的那个就在不知何时遗落了。
谢灵徽两眼弯弯，自以为发现了爹爹的秘密：“啊，爹爹是老鼠吗？”
她偷笑：“他偷偷藏起来好多东西哦。”
她跳下去抱住秦挽知的腿，撇嘴嫌弃说着，脸上却写着她好开心：“爹爹怎么这样！”
秦挽知被撞得身子晃了晃，她看着博古架上的物什，书籍居多，仰目再往上看，上层排排放了很多匣盒。
不引人注意，但若想找，也足以发现。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摆上去的，去年有吗？
她不记得了，不坐在书案后，倒是很难一眼看到。
秦挽知把盒子放回去，谢灵徽兴致盎然想都拆开看一看。
一溜烟上了凳子，动作快极了，多是秦挽知送的东西，还拆出了谢灵徽送的拙劣手工，一连开了三个后，秦挽知阻止了。
一切复原。
她只看着，却又忍不住在想，上了锁的匣盒里放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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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那么快，四娘和谢清匀这边还没说。

第29章 是否会失去她
谢清匀的博古架依旧立在那里，最高处的两层排列整齐。
谢灵徽和秦挽知离开了慎思堂，她还留有好奇：“等爹爹回来，我要问他。”
西向的路，举目可见缓慢而坠的落日，橙黄的光芒照着晚霞。
金光落在周身，迎着太阳尚有些微刺目，秦挽知闻言垂眼问：“问什么？”
“为什么把东西藏在这里！”
谢灵徽压低声儿，嘴角翘着：“阿娘，我们发现了他的秘密。”
也许不能称之为藏，秦挽知想，放在任何人都能见到的地方，应当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吧。
然而，谢灵徽非常激动，她一路上都是开心的笑颜，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那份直接而浓烈的高兴和幸福。
秦挽知觉得这份开心很眼熟，记忆深处的，她也曾如此开心，如此感到幸福。
简单的，只是因为让人感到美好的家庭。
让她意识到，她和谢清匀也在给孩子幸福的可能性。
谢清匀今日回得晚，提前让长岳回来告知，秦挽知便也不再等，和谢灵徽和汤安一起用了晚膳。
又过了半个时辰，汤安回去休息，谢灵徽挂念着今天的发现，怎么也不肯走。
谢清匀回来时，天色已深，下起细细冷冷的雨。
澄观院的主屋里亮着暖色的光。
推门而入，看到的是母女二人在下棋，谢灵徽咬着食指苦思冥想，脑袋往前抵着，还是不会端坐着好好下棋。
秦挽知转去视线，与谢清匀对视。她无奈笑了笑。
一直嚷喊着的谢灵徽反倒沉浸这棋盘，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扑入室内的凉气很快消解于无形。
谢灵徽瞬间又将下棋抛于脑后：“爹爹，你终于回来了。”
谢清匀将买来的糕点放在桌面，“新鲜出炉的，尝一尝。”
谢灵徽围在他身边：“爹爹，我和阿娘发现了你的秘密。”
谢清匀看了秦挽知一眼，转过来又看向谢灵徽，含笑应她：“什么秘密？”
谢灵徽老神在在地卖关子：“慎思堂的博古架有古怪。”
谢清匀揭开糕点封装的指尖滞了瞬息，他甚至感到了一阵耳鸣。
“我们给爹爹的东西好多都在里面，你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早已恢复自然，无人察觉，自顾拆开了绳结，喷香的点心霎时吸引了谢灵徽的目光。
谢清匀可以感知到这几天秦挽知对他的依赖，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回到了多年前。
但又令他不够踏实，似曾相识的感受，是否走向的结果也会相似。
他也在等待，等待秦挽知收回这场依赖。
可是，他并不想如此。
谢清匀为他的行为做了解释：“我都收了起来，以后也能看。”
谢灵徽已经拿着一块吃了起来，“为什么要看？我们在这儿，干嘛还要看那些东西？”
她又挑了个别的味道，表示不满：“爹爹买得好少，这怎么够吃啊。”
谢清匀道：“爹爹不知道你也在。”
上一问便就这样过了去，谢灵徽执着在博古架，换了问题：“我能都看一遍吗？”
谢清匀柔声拒绝：“现在不可以，等到了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谢灵徽不吃了，眼睛圆圆的：“什么时候？”
“是个秘密，等可以的时候，爹爹会去叫你。”
“阿娘哥哥我们都要看，你不要忘了，我可是记着了。”
谢清匀笑，与伸过来的小手印掌做承诺：“好。”
脸上笑意未退，他向默不作声的秦挽知看去。
秦挽知心跳了跳，她扭颈对谢灵徽道：“好了，问也问过了，时候不早，赶快回去歇息吧。”
谢灵徽吃完了第二块，又饮了杯秦挽知倒的茶，吃饱喝足，由长岳打伞护送回了蕙风院。
雨拍打在窗，不大不小的雨声，清晰地落在耳边。
谢清匀知道秦挽知也见到了，但他还是问：“你看到了吗？”
秦挽知点头，如实地告诉他情状：“灵徽手脚太快，我没能来得及拦住，一眨眼拆了四五个匣盒，最后都完好放了回去。”
“没关系，原就是你们送给我的。”
话音讫，他其实在等待，不是期待，而是略有慌张不安地等待。
秦挽知没有再对这件事说任何话，她收拾着零散的棋子。
“雨里凉气重，热水都烧好了，还是快去湢室沐浴暖暖身子。”
谢清匀应声，没有动作，只替她收着棋，“以后，若我们一起拿着一个个物件回忆，想来似乎也很不错。”
秦挽知微弱地“嗯”了声，“还不错。”
“我虽和灵徽那样说，实际我也没有想好要在何时，你来决定好吗？”
秦挽知感觉像被包围，步步紧逼的包围，柔软的温暖的，似又带着几分强势。
紧紧注视之下，她看着他的眼睛，写满了全然交付给她的认真，秦挽知如同蛊惑一般。
她说：“好。”
谢清匀淡淡展笑，起身将收拾好的棋盘放回原处。
“点心是新品，你尝尝是否喜欢。”
得到秦挽知的肯定答复后，谢清匀才再她又一次催促下，往湢室去。
秦挽知睡着后，谢清匀隔着黑夜看了好一会儿。
他披衣来到慎思堂，罕见在深夜点了盏灯，对面博古架的东西大致照清了轮廓。
无数次，希望她能打开，又不希望她打开。
他不知道打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打破他们的生活，抑或会失去她。
谢清匀想，这么多年，是否，也有另一种情况的可能？
但他是否又有资格这样想。
-
次日，谢维胥先谢鹤言回了家。
谢维胥三日后上任鸿胪寺署丞，八品的官职，如今回家休整两日。
当年那个抱着她的腿喊她“嫂嫂”的孩子也长大了。
谢维胥自认为旁敲侧击，实则明显至极地说着目的：“嫂嫂去韩家看望时，让我跟去吧，我给嫂嫂驾车。”
“幸娘既已拒绝了你，你不可再去贸然扰她。”
“怎会？嫂嫂，我知道分寸，不会打扰到她，她是拒绝了我，我就不能再努力一下了么？”
秦挽知摇头：“不好，你若想征得她的好感，还是再斟酌适宜的他法。”
在谢维胥的软磨硬泡之下，
谢维胥作为马夫，驾车载秦挽知和谢清匀去了韩府。
停下马车，谢维胥目送他们而去，独个儿在府外等着，看着这大门院墙，心里不是滋味。
从前还能做个通书信的朋友，怎么现在连个友人也没得做了。
补品礼品之类都被小厮抬了下去，韩寺这会儿不在家中，韩幸赶来接待他们。
韩幸施礼：“谢大人，谢夫人。”
一面走着，秦挽知一面问：“幸娘，你嫂嫂最近可还好？”
“已比那日好了不少，但仍虚着，需得再行休养。”
家里人少，如今秦玥知养着身子，韩寺不在，就要韩幸这姑娘操心，秦挽知看她亦有几分憔悴，道：“近些日也辛苦你了。”
韩寺不在家，谢清匀不适合进来，只好在厅里等待。
至屋内，秦玥知睡了一觉，刚醒没多久。听说姐姐秦挽知过了来，立时打起了精神，背靠着软枕坐着，见到秦挽知过帘而入，眼睛亮了些色彩。
“阿姐。”
一声阿姐，秦挽知心里并不好受。
从当日秦府中分别，她再没有和秦家有过联系，自也未来看望秦玥知，已晚来了好多日。
那日浓郁的血腥气仍在鼻端，秦玥知就躺在淋淋血水之中，触目惊心。
秦挽知行到床榻，轻轻握住她递来的手，秦玥知却抱住了她，声音含了哭腔。
“我还以为你不来看我了。”
秦玥知到现在也不知那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敏锐地察觉到阿姐不同寻常的变化。
事情绝不简单，但没有人告诉她，每个人都在她询问后保持沉默，转移话头，告诉她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身子才最重要。
“阿姐，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你。”
秦挽知缓缓抬起手，而后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我已经没事了。”
“脸都毫无气色，有气无力的，怎么能是没事？”
秦玥知往后瞧了瞧：“姐夫来了吗？”
秦挽知不知她怎么突然提到：“来了，在外面。”
她放下一点儿心，搂住秦挽知的胳膊。
姐妹俩轻声谈着话，忽闻哭啼声起，响亮得仿若当日的虚弱是假象。
秦玥知又安心又苦恼：“她太会哭了。”
“现在晚上也开始闹腾了，言哥儿和徽姐儿也是这样吗？”
秦挽知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往事，她想她永远不会忘记。
在宣州老家丁忧，她生下来谢鹤言，人手不多。
有段时间，谢鹤言晚上也会哭，前两夜两人都被吵醒，无奈起来哄睡。
第三夜，秦挽知半夜惯性醒来时，疑惑今日竟然毫无声息，身边谢清匀没了人，秦挽知下榻，却见小床里的孩子也不见了。
隐约能从窗里看见一抹亮光，是书房的方向。
她推开门，便能看见侧对面的书房。
二十岁的谢清匀，月白里衣披了个外衫，一豆灯，迎着月亮，怀抱着孩子站在开着的支摘窗前，嘴里小声念着，在背文章。
月亮很高很亮，月色柔和如绸缎。
不管何时，秦挽知绝不会否认，那一刻，她清晰听到了某种声音自心房生出。
月光照亮着，摇晃着，见证着。
而现在，韩府中不乏婆子奶娘，秦玥知显然并非真正地烦恼。
秦挽知将谢灵徽的经验告诉她，并道可以替她找几个经验丰富的婆子。
当看到在外面等她的谢清匀时，如有感应的他转身，迈步向她走来。
秦挽知站在檐下，视线随之渐渐收短。
明天就是第七日。
处于低靡的她，放任自己本能地抓住可以为她疗伤的一切。
但人是否会对此上瘾。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假装不知道真相，能不能忘记谢清匀名字后所代表的一切。
……
如果他不是谢清匀就好了。

第30章 像在要承诺似的
谢维胥在门口等了半个多时辰，兄嫂没出来，无所事事地仰躺着数云彩。
韩寺到府门口时下意识瞥一眼马车，脚步停住了。
“维胥？”
一听这声，谢维胥忙不迭收起了搭在驾上的脚，下马车拘谨拱手：“韩大人。”
“怎么没有进去？”
谢维胥不好意思：“今日做的是马夫，我在此处等哥哥嫂嫂。”
也许是想到相看失败在前，因而，在谢维胥没有接受外院正厅里歇坐喝茶的提议后，韩寺也不再继续，命下人端来茶水茶具到马车旁。
院中，秦挽知和谢清匀正欲离开，秦玥知不宜下榻见风，遂身为主人的韩幸来送。
回廊半道，碰见了韩寺。
一番行礼，韩寺道：“生产那日大恩，还未曾谢过姐姐和姐夫，若是不急，不如今晚一起用个饭？”
秦挽知道：“应当的，我们便不留了，如今玥知产后虚弱，还得需要你平日多用心照料。”
谢维胥端茶牛饮，几杯下肚，余光里，那厢大门口他那兄嫂姗姗而来。
他转着手中的空杯，倚着车厢慢悠悠地看缓步走过来哥嫂两人，比肩而立，男俊女美的，可不就是一对璧人。
谢维胥三岁时，兄长谢清匀娶了妻。再到父亲去世，他们大房回宣州丁忧，丁忧后谢清匀外任，有很多年，谢维胥可以说是兄嫂拉扯大的。
小时候喜欢跟在秦挽知身后，长得好看，人又温柔，还会给他做些好吃好玩的，像个百宝箱一样，草编的纸剪的泥雕的，她好像什么都会。
谢维胥一直认为大哥能有大嫂这样的妻子，是他走了狗屎运。蓦地想到听到的某些话，视线又飘到兄长谢清匀身上，谢维胥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
谢清匀一见他吊儿郎当的姿态，亦拧起眉：“你这什么姿势？”
“喝茶啊。”他托着托盘，跳下了马车：“我去把茶具还了去。”
谢清匀扶秦挽知上车，挨肩同坐，衣衫相触，手也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
肌肤微凉，谢清匀握了握，“天冷了，手炉要备上了。”
秦挽知嗯了声，由他的手暖着，不过须臾，谢维胥折回的功夫，手里已是转温。
谢维胥要去陪王氏用膳，走前，他犹豫着，叫了谢清匀。
“大哥。”
谢清匀看过去。
“你过来。”
一侧的秦挽知也转过头，谢清匀一时没动，只问：“何事？”
谢维胥招手：“你过来。”
见谢清匀仍无半分动静，秦挽知扯了扯他的袖：“你去看看，或许有什么要紧事。”
袖子下垂的力道很轻，转瞬即逝，错觉一般，他看了看她，说了声：“好。”
谢清匀走得步大而疾，直将原是引路的谢维胥落在后面。
“究竟何事？”
“你走这么做什么？”
谢维胥快走两步，终到他跟前，听到这话，咽下还想继续编排的话，正色道：“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谢清匀神色一凛，眼神锐利，压低声呵斥：“浑说什么！”
气压颇盛，谢维胥一个激灵，他梗着脖子接着：“上次嫂嫂答应来国子监找我和鹤言，是不是你把她气跑了？”
音落，眉间骤然戾气横生。他平素留三分，手里便是捏着他人命脉，也不是一言不合赶尽杀绝之人。但若是林家这次仍不能安生，谢清匀脑海里已有多般下场。
“你听说了什么？谁说的？”
“你急什么？谢清匀，你你你，难不成被我猜中了？！”
谢维胥被盯得背后一凉，他压着对兄长的畏惧，气愤道：“上次你是不是和一个女的在外面？我同窗前几日和我说的，他只远远看见了一眼，连脸都没看清，以为是嫂嫂，但我想了又想，嫂嫂有那样的粉衫吗？”
谢维胥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好，我知道了，没有就没有，你好端端黑脸做什么。”
“不是她，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嫂嫂也知道。所以，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谢清匀脸色过于冷沉，既嫂嫂知
晓，谢维胥无话可说，也不敢迟疑，将那人名字家世一一告知，后又道：“我早就训过了，谅他不敢往外乱传。”
谢清匀额穴跳了跳，片晌：“滚。”
-
翌日，第七日。
谢鹤言从国子监休假回府。
一家四口齐聚的日子，谢清匀晚上也早早地回来。
谢清匀照例简单问了问学业，父子讨论着，愈有争辩激烈之势，帘子忽动，秦挽知和谢灵徽进了来。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看着她们母女近前落座。
秦挽知随口问：“刚才在讨论什么？”
谢灵徽在爹爹和哥哥身上来回看，补一句：“像在吵架一样。”
谢清匀朝她笑，逗弄道：“背都不会背，你想和爹爹哥哥吵架也吵不起来。”
这等看扁谢灵徽的言语，她可接受不了，逼问内容，扬言要学。
谢鹤言顺着她撸毛，又拿美食佳肴诱惑，才使炸毛的小猫平静下来。
谢灵徽对哥哥有一点耿耿于怀，曾酸溜溜说过：“你比我和爹爹阿娘多待了好多年，我还没有去过宣州。”即便谢鹤言说，他几乎对此没有印象也没有用
上次郊游打水漂，更是激起了她的向往，十分想去这个家中只有她没有踏足过的地方。
所以她一边吃得香喷喷，一边问：“我们什么回宣州？”
谢清匀看了看秦挽知，“明年找时间可以看一看。”
谢灵徽瘪嘴：“爹爹，前年你就是这么说的。”
……
“想回去看看吗？”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秦挽知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是谢清匀对自己说的。
她的确很喜欢那三年，但可能是因为那里离得远，又或者其他，像是一场梦一样，那么虚幻不真实，和回京后截然不同。
秦挽知想了想，道：“我都可以。”
由于没有确切的回去时间，谢灵徽对于这个回答没有那么满意。
反观谢清匀，却仿若比刚才心情更好了一点儿。
渐渐的，秦挽知好似发觉了他有些不一样，比如不知怎么，他又提到了新年，孩子们喜欢的节日。
于是，非常顺其自然地，上年因得了风寒没能好好玩耍的两兄妹，希望今年能和爹娘一起去放灯。
他又问她：“除夕夜我们去放灯好吗？”
他看着她说的，莫名的，像在要承诺似的。
而新年其实并不远了，两个多月。
三双眼睛注目之下，秦挽知不能再想任何其他，仔细想一想，可能也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为重要。
甘愿受到蛊惑一般，她点头应下：“好。”
谢灵徽高兴地抱住秦挽知的手臂：“太好了！这次我一定照顾好身体！”转头又看向哥哥，谢鹤言道：“阿娘，我也会的。”
和乐融融的家庭，谢清匀只感到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或许，这次的依赖他获得了延续的权利。
书房中，谢清匀伏案处理公务。
长岳进来报：“今日周家去了秦府，待了约半个时辰，秦老太太也回来了，除此外秦府没有异样。”
“老夫人派去的人，自三日前撤离后没有再见人影，大爷，还要继续盯吗？”
秦挽知的娘家，谢清匀向来尊重为主，包括秦挽知和秦家关系，他也以秦挽知为准。既是她不愿多向他透露的，他从未越过秦挽知私自探查。
二则，秦挽知和秦家近些年虽有明显疏离，但关系尚好。便是情绪低落，数量上讲差不多一年一至两次，且持续时间并不长，多在回到谢府时她就已恢复如常。是以，谢清匀也以为并不严重。
然而，现今到了堪称断亲的地步，秦挽知眼底的悲伤谢清匀记得清晰，他自不必再遵守原则。
他道：“秦府维持不动，老夫人那边可以撤了。另外，有些事你去查一查。”
-
周家听到了秦玥知早产的事，周母择日携礼先去秦府问候，又去了趟韩家看望。
来秦府时，周母看秦母情绪不高，连番安慰。
“周榷那时我是难产，也是艰难，鬼门关过去了，就该是养身子了，这方面我也是会的，等我写了用食方子，给玥知补一补，保准地恢复得又快又好。”
秦母声声言谢，两个女儿两件事坠在她心头，担心这个忧怀那个，怎也不能轻缓。
两个人说着话，外面响起了声儿，连续不断，秦母叫人来问。
丫鬟道：“老太太回来了。”
秦母心里一咯噔，秦老太太年岁高，府中事也不管问，上个月就去庄子里清闲休养去了。
现在突然回府，大概也有预感是因为什么事来的。
果不其然，待周母走后，秦老太太派人叫她过去，秦母磨着时间，还是决定去看看情况，到了地方秦父已经坐在了那儿。
这几日，她和秦父见了面也不愿说话，左不过冷脸相待。
秦老太太敲了敲拐杖：“怎地回事？十几年都没事，我这才离开了多少天，府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秦父：“娘，再说这些也没用，四娘已经知晓。”
秦老太太沉默几息，问：“她怎么想的？”
秦父：“目前毫无动静，想来是隐瞒了谢家人。”
“什么是想来？你们父子俩没有商量好？”
秦父脸色不好看：“四娘在气头上，孩子脾性，不愿坐下来聊一聊。”
实际上，几次派去给秦挽知传话都没有下文。到最后，甚至门房不愿接收。
闻言，秦母别过脸，语气略冲：“他都不将四娘看做女儿，四娘缘何要和他谈？”
秦父炮仗似地被点燃：“你非要这样说，我能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四娘是我女儿我如何不知？”
“你要是知道，你能说出那种话？你要是知道，当初你能同意欺骗谢家，硬生生送四娘去冲喜？！”
秦父脸一阵青一阵紫，再欲开口时，被秦老太太一拐杖喝得中止。
“够了！”
“多少年前的事现在还要翻回来说？四娘既然已经知道，那就知道罢了，早该告诉她，明个儿去将四娘找来，把这事谈清楚。”
秦母：“还有什么可谈的？”
“她只要还姓秦，还是从我秦家出去的，那就有的谈！”
“她若心中有气，那我这老太太亲自去，给她出气使！我就不信，她能背叛养她十几年的亲人！”

第31章 但谢清匀，不是你
谢维胥官服着身，一大早神清气爽地去上值，甚至等不及等待谢清匀，而谢清匀则因有事，比之往日晚去了约刻钟时候。
在街路上遇到一小厮，装扮熟悉，谢清匀一时没有想起来。小厮不曾看见他，径自拐进巷中，而巷中举目可见的是谢府的层檐。
片时，长岳将人带至轿前，小厮腿肚子还在抖，虾腰行礼：“大人安。”
谢清匀上下轻扫，倏然想了起来，“秦府中人？”
小厮回：“正是，小人奉老太太之命来请夫人。”
“何事？”
语气本是极淡，却字字如敲打在身上，小厮懵了下，回过神，连忙将交代好的措辞说出：“老太太从庄子里回来，想念夫人，特来请夫人一聚。”
三息而过，头顶毫无声响，埋首的小厮抬了抬脖，想要偷觑一眼。
抬至一半，只能看到威严庄重的紫色补服，下一时，耳边声音微沉，不容置喙：“夫人近日不便，不去了。”
听到这话，小厮抬头：“可是……”
来之前，秦老太太说了，没有把人叫回来就等着领罚。
谢清匀眼神看过去。
小厮不寒而栗，霎时住声，再不敢问，巷子口还没进去，只得原路返回。
长岳看了眼谢清匀，那句“是否要现在去告诉夫人”憋了回去。
若是往日，这等与秦家有关的事，谢清匀都会先让秦挽
知知晓，多由秦挽知做决定，亦或两人一同做决定。
从未像这次这样，直接替秦挽知决定。
-
秦家父子没有轻举妄动，这些天，下朝后与谢清匀均是正常照面，并无留下或驻足交谈。
今日同样，秦父只观察了下谢清匀的表情状态，一如前几日无特殊之处。他心里兜了底，因秦老太太派人去叫秦挽知，他也是坐立不住，早早地离开。
谢清匀这边，却仍是被绊住了脚。
且令他并无好脸。
“周大人，有何事？”
那日在街上与秦挽知见过一面之后，又闻秦家出事，周榷反复琢磨，直到今日，周榷确定了想法。
回来后他多做旁观，想先辨认秦挽知对于这场昏姻如今的态度。因于此，他没有行动。
而现在，周榷不加掩饰地嘲讽：“谢清匀，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没用。”
谢清匀脸上表情尽消，他不欲与他口舌相争，更不想让他窥探他和秦挽知的生活。
他和秦挽知如何，是他们俩的事，与周榷毫无关系，也不容他插手。
谢清匀一字未发，抬步就走，身后周榷声音不大，足以他能听清。
“你没有带给四娘幸福。”
大袖之内，谢清匀捏握成拳，回身就见周榷轻蔑挑衅的神情。
“谢清匀，若是这次，她还想离开你呢？”周榷缓缓走近，轻言轻语，“那么，你又想做什么？”
“你还要骗她几次？”
谢清匀目露寒意：“你没有资格来质问我，我也无需向你解释。”
“周榷，我劝你，牢记自己的身份，保持好分寸。”
周榷也冷了脸：“我只希望四娘过得好，但谢清匀，那个人不是你。”
-
秦挽知仿佛又恢复到了秦老太太寿辰前的状态。
按部就班地打理谢府上下，向王氏请安，管问孩子。和谢清匀虽不热烈，但也细水长流，日子就这样过，她其实是满意的。
偶尔一点委屈，一些痛苦想一想也就不那么在意了，毕竟几十年，哪能事事顺心呢，她已是极为幸运的。
现如今再看再想，秦挽知认为，她也还是幸运的。
便是亲人欺骗，但幸运的，冲喜的夫君很好，她在谢府中虽有煎熬，但也熬了过去，现时，不至完美，也算一切都好。
她在谢府中闲步，看着府中花丛树木，桥廊亭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每一处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包括道路遇到的下人奴仆，也是她领着筛选出的。
她无法不做尝试，无法毫无留恋地割舍。
她甚至贪恋，在决定失去亲人后，贪恋地想要从夫君和孩子这里得以慰藉。
这显然不太对得起谢清匀。
动物一般，趋利避害的本能发挥作用。
她又在利用他了，利用他的君子风范，利用他的责任来给自己疗愈。
今时却不同于往日，已然有所不同。
毕竟，当初她就有愧，眼下她如何能毫无负担地利用和享受他给的好？
秦挽知知道，总要把真相告诉他。然而，什么时候坦白，怎样坦白，坦白之后又会是什么结果，秦挽知却说不出个答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真正回到从前，继续坚持下去。她只能在迷茫中朝着遥远的方向前进。
晚上，谢维胥塌肩耸背地回来，与之一道的谢清匀依旧挺拔如松，不过晨夕，大相径庭。
“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你给他们嘱咐什么了，今日忙得我脚都不沾地。”
“你是去历练，不是去享受。若真干不了，那就别做官了。”
谢维胥听得直皱眉：“我就说了那么一句，又是谁惹你了，嘴巴这么不饶人。”
谢清匀沉默不语，到了分岔口，才和他道：“好好休息，今日你做得不错。”
谢维胥看着他的背影嘁了句，“算你还有良心！”
澄观院。
秦挽知等谢清匀一同用膳，听到院门处有声音，抬眼望见了身影，遂让琼琚吩咐去上菜。
至用膳时，天气阴沉沉的，竟开始飘起雨丝，秦挽知看一眼道：“回来得正巧，不用淋到雨。”
谢清匀：“既下起雨，你就别再去蕙风院了。”
“嗯，和灵徽知会过了。”
……
“今日，秦府有人来找，说是老太太回了，希望你能回去见一见。”言至此，没提他先斩后奏的行径。
秦挽知持筷动作一顿，心内陡然生出回避而排斥的情绪。
她大致已能猜到，极大概率她祖母也是知情的。这次回来，八成专是为她来的。
那她还有什么回去的必要。有些话，听一遍不够，难不成还要听二遍三遍？
她已对他们失望。
这片刻之中，谢清匀开口道：“那就不去了，别的事我去解决。”
虽用的陈述句，说时一直在看她，等待她的首肯。
秦挽知道：“你也不用为此多费心，我来就可以。”
秦挽知相信，受此挟制最深最严重的，绝不是她。他们和她，她才应该是占据上风的人。
谢清匀没说话，一径为她夹菜，好几筷子后，方道：“没关系，你不愿见，我来应对就是。”
秦挽知张了张嘴，心里突然冒出想法，倘或他们找不到她，破罐子破摔告诉谢清匀真相，那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是以，她没有再说。
是夜，谢清匀做了梦，梦境扭曲，混乱。
可只有一双眼睛在一片混沌之中格外的清晰，那双杏眼盛满了悲伤苦痛，任谁看了都不免动容，而他分明瞧见了。
一转眼，那双眼睛变得幽怨，仿若深深控诉着他。
谢清匀睁开眼，身边均匀和缓的呼吸声，令他燥乱的心渐渐安定。
他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拥住，她也习惯性地贴近了他的胸膛。
这使得谢清匀终于彻底从梦境中剥离而出，重新获得了清醒和理智，他牢牢搂住。告诫自己，不可被周榷影响。
-
秦老太太听到小厮回来报，说是遇到了谢丞相，随后小厮悉数把原话托出。
秦父和秦老太太都在等着秦挽知回来，谁知这次又是无疾而终。
听罢，秦老太太拄着拐站起来，作势要去谢府亲自叫人，秦父连忙将人扶住。
“娘，万万不可。”
这事是谢清匀让人回的话，可不是秦挽知，既然谢清匀这样说，他们还是安安稳稳的，莫要徒生枝节。
不过，这般不上不下地梗着也没办法，秦老太太觉也没睡好。
没成想第二日，早朝后，谢清匀叫住了秦父。之后，随秦父来到秦府，直打得秦家人始料不及。
“仲麟你怎么来了？”秦母来门口接人，又看向马车，问道：“四娘没有跟来？”
“老太太难得回来，孝心要尽，我来代她看望看望老太太。”
秦母却着急起来：“四娘没有什么事吧？”
“无碍，母亲若是想念，可以来谢府看她。”
一旁秦父道：“我已让人备些好酒好菜，仲麟留下来，我们畅饮一番。”
“不必，四娘还在家中，来看一看老太太，这就回去了。”
秦父只好引着去见秦老太太，秦老太太这厢得了消息，早在正堂里等着，受了谢清匀一礼，都坐了下来。
却听谢清匀发问：“老太太这次在家中待几日？”
这话听着别扭，会错意的以为是要赶人回去。
秦老太太八风不动，“年关不远，年前应是就在府中了。四娘可是身体有恙，怎么不能过来？”
“说来奇怪，上次也不知在秦府中发生了什么，四娘现在不甚想回秦府。”
他表现的是困惑，在几人脸上来回转动，等着有人给他解释原因。
秦父很快道：“玥知与她最亲，当时地上都是血，她怕是被吓到了。”
秦老太太便跟：“四娘善心重情，是我欠考虑，仲麟，那你要好好劝一劝她。”
经此，谢清匀已然有了方向，茶水都没饮，谈了两句就告辞离去。
秦老太太坐到扶手椅中，啜口茶，心境已是平静：“虽则未能见到四娘，但看他这般，两人关系还是极好的，看来四娘还是有分寸。”
秦父心有疙瘩，秦挽知与他莫不是真要
走到陌路：“但是四娘她不肯见我们……”
秦老太太挥了挥手：“罢了，也是我们骗了她，她不愿见，那就算了，血浓于水，四娘心软，消消气就好了。总归这事上不出差错就行。”

第32章 她打算告诉谢清匀
秦挽知不知谢清匀去过秦府，只忙碌两日府中事务后，察觉是清净了许多，她决绝地不回头，不去过问，全当做落得一场清闲。
她让自己投入到眼前的生活。譬如，晨时送走上值的谢清匀，然后去劲园跟着锻炼身体，随后与孩子一同吃过早膳，她开始处理琐碎的府中事务。
谢府每到年节都要裁衣制新，料子的厚薄，花色的取舍，东西跨院的平衡，对于秦挽知来讲，这已是一件可以轻松应对，妥帖安排的家事。
然而，秦挽知对着账册，短短时间内失神了两次。
早上谢清匀如往常压着她的手，让她不必起身，时辰早接着睡会儿。
秦挽知反复回想这个场景，言行举止，和从前没有区别，但她却没有那么心平气和。
琼琚领着库房的管事进来，请安声在帘外响起。秦挽知眉眼微敛，神色自若地与其交谈。每年类似，一切都在平淡的吩咐与翻阅中悄然落定，便是有所心思不属，她也能游刃有余做得很好。
犹记得，王氏第一次交给她干的时候，她装作镇定，实则慌张无措。彻夜未眠终于拟了份单子，交由王氏过目，王氏扫了两眼，拿起笔圈出了大半张，全是不满意。
她看着手中罗列好的单子，一时之间，却仿似感同身受到当初的感受。
秦挽知暗自叹口气。
二房媳妇曾托她买了几匹锦缎，秦挽知亲自将料子送到东跨院，二房媳妇拉住了人喝茶闲聊：“上回你送的还有余，这就又来了。”
听到给寿安堂过目挑选的布料均定了下来，二房媳妇不由想起什么，言语迟疑，盯着秦挽知的表情：“进了十一月，数着日子，明华郡主要回了。”
明华郡主，一个有段时间没有听到的名字。秦挽知骤然想起来，之前其实还记得，最近事情多，便给忘在了脑后。
默默一算，竟然也不过十日了。
二房媳妇和她提这事，也是因为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京中就掀起不小的风声。但凡有些耳朵的，都多多少少听见过传闻，虽然不过一日，一夜之间又都销声匿迹。
怎么说，即便夫妻俩现在看着是不错，但这样一个跟丈夫定下过婚期的女人回来，二房媳妇心下以为，还是得警惕起来。
“明华郡主父母已逝，丈夫死了，孩子也留在了夫家，听说，陛下怜她，要新赐府邸，风风光光接她回来。”
她顿，压低了声儿又道：“我听婆母说，明华郡主小时候常来谢府，大太太没有闺女，将她看作女儿一般。”
至此，二房媳妇没有再往下说。明华郡主和亲草原，远离故土十几年，如今回来，依她婆母昨夜与她说的，大太太王氏很是喜欢郡主，听着这般可怜，真要回来说不准要做什么，可能少不得膈应。
秦挽知自然听了出来，她不可能说什么，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儿评判王氏，谢过二房媳妇的关心，各自默契地将话题转到花样册子上。
关于明华郡主，秦挽知并没有见过她，在她冲喜进来月余后，明华郡主就和亲走了。
她知道谢清匀和明华郡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婚约在身。若是不出意外，本来次年五月份他们就要成亲了。
对于明华郡主，在两年之前，十四年里，她在谢府中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在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她曾一日间听过数次，也从谢清匀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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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谢清匀有宴饮，喝了些酒，一进屋内看见了早已备着的醒酒汤，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高兴，脸上带着笑，捧着喝尽。
才将瓷碗放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看向秦挽知，也听到了她说的话：“我想起来，明华郡主要结束丧期了。”
最后一点酒气烟消云散，谢清匀有些没想到，他道：“是，陛下还在考虑要如何赐赏。”
两年前，他已和她说过，言明他与郡主之间已然结束，并无其他。
谢清匀犹豫，是否还要再说一遍，此外，郡主这次虽不设宴，但冬至时大抵会见上面。
这样想着，耳边却闻一声：“仲麟。”
听到名字，谢清匀微讶，呆怔得甚而没有及时回应。
“我们……冲喜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冲喜的开端不够美好，那场成亲终止于他的一句“谢谢你。”便是后来默默过起了成亲纪念日，两人也没有再谈起过冲喜。
谢清匀有一息不足以理解她的言语。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就这样与我成亲吗？”
谢清匀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沉吟，轻声：“我是长子，需要这样做。”
秦挽知在说完后，觉得她不该问。回话简短，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她恍然发觉，他也是谢家人，他们有着骨子里的相似。
她看着他：“所以，你就放弃了与明华郡主的婚约。”
他想说什么，好像又无法反驳：“祖父决定冲喜后，我和郡主之间的婚约便结束了。”
这显而易见，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或许不尽于此。
她沉默许久，内心溢涨着情绪，秦挽知忽而不想顾忌：“你们这么相信会找到合适的人，而这个人也愿意冲喜么？”
潜意识的直觉，谢清匀对这句话缓慢思索，谨慎地想要解读出她的用意。
“京城及邻地，数万人，理论上，想要找总会找得到。”
谢清匀想到在澄观院见到的她，青涩的面孔，一双眼睛局促惶然，可以想见她在等待中的不安。
他再次说：“四娘，真的谢谢你。”
横跨十六年，眼下的秦挽知因这句话而感到难过。
脱离七日里的放任，回到现实生活，她决心想要尝试和维系，她不信她为什么做不到，却好像不可自抑地重新审视着她的生活。
她要承认，至少目前为止，她并不能若无其事地像平时那样面对谢清匀。
她也不能保持平常心态地处理谢府事宜。她甚至走在路上，看着假山亭阁，都在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些她流下的血与泪。
她开始难过。
谢清匀。谢清匀。
她怎么需要他，又因他而痛苦。
她大概太过看得起自己，也看低了她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因一场错误，在谢府中无处不在。
她可能做不到。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恐她为两年前那般忧怀：“相信我，造谣生事者绝不会再有。”
秦挽知垂下眼：“我信，我从来都信你。”
谢清匀被刺了下，他紧了紧力，寻着话：“明年中我们回一趟宣州吧？去看看那片荷塘，还有院子里的菜圃。”
秦挽知心中酸涩，她看着眼前的谢清匀，褪去稚气，成熟稳重，依旧儒雅清俊。
她不能给出答复，可她还是道：“好。”
谢清匀因此而略感松懈。他又想起周榷的那些话，十几年，怎愿付诸东流。
明华郡主封赏一事在第二日有了下文，明华郡主的母亲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陛下感念怜惜外甥女，封赏规格比及公主。
这下，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三五人不觉看向谢清匀，毕竟当初是和谢清匀退了婚约后，明华郡主才自请和亲。
这么多年，众人依然津津乐道。
裁衣的事原是一两日就落定的事，采买单子下来，秦挽知盯梢着，将料子都点了个遍。
她审完了账册，这时管事的来澄观院，进来了
便道：“老夫人那边多留了几匹布。”
秦挽知一瞧，宝蓝缎子，秋香色的宋锦，还有几匹雅色的料子。
不是王氏的风格。
这等时节，由不得她不往明华郡主身上想。
她敛下神色，让人下去安排。
琼琚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给秦挽知斟了一杯。
“琼琚。”
琼琚抬头：“大奶奶，怎么了？”
“我告诉你个事，你别惊慌。”
琼琚顿时紧张起来，“大奶奶，您别吓我。”
“你跟我一起长大，随我嫁进来，我不想瞒你……我也，想和别人说一说。”
琼琚怎能不发觉秦挽知的变化，二十多年的主仆，她便是不知情也有较量。
秦挽知已不会情绪激动，相反她平声静气，陈述一个事实：“我能来冲喜，是祖父和爹伪造了生辰八字。”
短短数字，足够使琼琚大惊失色，她捂住嘴，转瞬震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无情！”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秦挽知躲在屋子里落泪。成亲那日，红盖头盖住了红了的眼，那红盖头还是她亲手盖上的。那时她和唤雪因谢府要求，只能三日后再去谢府中伺候，她忍泪让姑娘等一等，她很快会过去陪她。
下一息，她又想到这件事的关键，“那大爷……”
秦挽知想笑一笑，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我还没有告诉他，但我打算告诉他了。琼琚，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你……”
琼琚红了眼，这么多年，过往一切历历在目，虽然秦挽知不会事事与她说，但她陪她经历了多少事，熬过了多少辛酸。
琼琚抱住秦挽知的手臂：“不管怎么样，我永远跟着姑娘。”
琼琚抹了抹泪，这么多年的苦怎么是场劫，她想起以前苦熬谢府规矩的阶段，越想越替秦挽知难过，“当初姑娘要是跟周公子走了，是不是就不用现在这样了。就是不私奔，他也能想办法的吧。”

第33章 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琼琚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她闭上嘴，可又忍不住想，这些事也没有发生，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要是当年秦挽知真的和周榷走了，也许早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挽知神情并无波澜，“这事不要再提。”
十几年前的那天，她也没有留在秦府用饭。既未曾得到父母的理解和关心，又不被允许留宿多待，秦挽知满怀伤心地回谢府，遇到了往秦府去的周榷。
彼时周榷即将南下赴任，来与在京中帮助良多的秦家告别，更希望的是能找寻机会在走前与秦挽知见一面。
那天下了一场雨，道路上还是湿的，蓄积的小水坑里折射着天空的云。
檐上的雨水滑落，汇聚，撑不住重量地下跌，啪嗒一声落进水坑。
啪嗒。
墨水迸溅，周榷看着白色衣摆上那一抹墨点，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揉搓成团。
周榷想在取得官职后向秦挽知坦白心意，一年来的相处，他虽不知秦挽知对他是何想法，但她起码不讨厌他，他想争取。
但他没来得及，一夜之间，秦挽知嫁进了谢家冲喜。
周榷的任职也未能留京。那时，他连着有很久没有见到过秦挽知。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秦挽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也不想因此打扰到她，给她添麻烦。
四月，就任在即，离秦挽知嫁进谢府过去了要有半年，他想她过得应该不错，谢府百年世族，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走之前，他仍然希望能最后见一面，不好直接寻她，便想从秦家父母那里找寻机会。
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上，他终于看见了她，她的眼睛通红，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浅淡的笑。
她原来过得并不如他想象得好。
雨过的泥土气味，潮湿而略带腥味。
他涌出一股冲动，他可以带她走，一起离开这里。如果她愿意的话。
她没有向他倾诉任何，秦挽知坐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滴滴的水珠。
他给她时间考虑，让她有需要去找他。回去后却坐立难安，拿笔写废了十多张纸，终于让人送去信，洋洋洒洒表陈心迹，若她愿意，希望约见一面，便是不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可以帮她。
但，她没来。
手掌展开，废纸团掉在桌面，周榷深深吐息，眸色意味难明。
门外，下人来传：“丞相大人来了。”
周榷勾唇，上午明华郡主的封赏定了下来，下午他还是过来了。
门从外推开。
谢清匀神情淡漠，未走近，等着周榷开口。
周榷缓缓起身：“今日叫谢大人来，不是为了讨论明华郡主的封赏之物，可能耽误谢大人公务了。”
谢清匀眼神淡瞥：“你要说什么。”
房中仅闻墨香，周榷走到谢清匀面前：“我没有与四娘见面是顾念着她的身份，但是，四娘知道么？”
“当初我的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四娘手中，还是，被你截了。”
谢清匀微不可觉地舒展了指节，原来这就是他说的算账：“我没有骗你，是她没有选择你。”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音未落，周榷霍然行了大步，伸拳挥向谢清匀，结实的一拳砸在谢清匀的唇边。
“你若坚信她不会选择我，宣州时你何必从中作梗，让我不能见她，现在，你又何必来见我？”
周榷冷嘲：“谢清匀，你在自欺欺人。”
伴随这句话周榷又一拳挥了出去，挟着风声直扑对方面门，却在半道被严实拦住。
谢清匀眼神阴沉，拳锋擦过，利落地在周榷脸上还了一拳。
-
最近雨频繁，虽未下起第一场雪，秦挽知还是给西跨院添了些侍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将停的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待到下雪时。
谢灵徽天天精力十足，练武勤奋刻苦，下午和汤安一起读书习字，秦挽知去检查成果，两人乖巧地站在一旁递上大字。
每每这种场景时，秦挽知也会想是否到了必然不可的地步。
她并不能想出绝对的答案，中间横亘着的还有一个藏在心里的真相。
因而，秦挽知不想瞻前顾后，决定不顾一切地先告诉他，他不该和她一样，他也有知情权，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冷静下来，琼琚却有些纠结，觉得秦挽知要不要再仔细考虑，选个更合适的时机。
“大奶奶，我们要不要再想一想，今晚就告诉大爷吗？老夫人那里怎么办？她要是知道了，事情必然更麻烦。”
琼琚最担心的还是王氏那边，秦挽知和王氏现在维持着平和，但若王氏知道被欺骗以前那些压下去的心思怕不是又要起来，到那时，大奶奶还能不能待在谢府？
假若待不下去，与谢清匀和离，那言哥儿和徽姐儿两个小主子又该怎么办？
琼琚知道，秦挽知必然是不舍的。
但，秦挽知却道：“我瞒不下去，琼琚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秦挽知苦笑：“他该知晓……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临近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到谢清匀回来时，淅淅沥沥地尚还滴着。
秦挽知摆正了碗筷，就听到明堂里琼琚压制的惊呼，连请安声均慢了半晌。
她疑惑转头，恰是谢清匀掀帘而入，身如玉山，步子迈得极大，自踏进屋内起，目光便胶在她身上，紧跟着。
向来注重仪容的男人，青色的衣袍淋了雨，湿漉漉得还在滴水，冠尚齐整，嘴角却青紫，明显是被打了的模样。
秦挽知惊愕，带了几分担心：“你这是——”
她的声音戛然，她被抱住了。
很轻，也十分短暂，甚至算不得是一个拥抱。她只感到湿凉的气息扑面，谢清匀手臂圈环，挨到她的衣服之际，似想到自身的狼狈，又收回了手。
除了因站得太近，袍摆飞荡间不可避免地沾湿了她的裙衫。
安静无声。
谢清匀后退了半步，看见了方才脚
下滴落的水迹，还有她湿了的一角裙衫。
他与她道歉：“抱歉，我身上淋了雨，我先去收拾一下。”
他转身欲走，秦挽知拽住他潮湿的衣服。
谢清匀便一动不再动，秦挽知盯着他的唇角，实难想象到这伤如何来的。
“你脸怎么回事？”
谢清匀唇抿起，牵动唇角的痛伤也似毫无反应，视线看向秦挽知，语气平淡。
“周榷打的。”
“……”
秦挽知皱眉，“他为什么打你？”
谢清匀注视着她，“我也打了他。”说罢，见秦挽知不言，他又道：“我是还的手。”
秦挽知困惑不解，两个人这般年纪，怎还能大打出手，这伤一时也好不了，破了相怎么去上早朝见同侪。
不等她再问原因，谢清匀已又离她远了两步：“屋里带进了寒气，你穿得单薄别靠得太近，我先去换洗。”
说完，人已自去了湢室，徒留秦挽知看着背影若有所思。
片刻，挡风的软帘揭开复落，地面上的水渍已经处理，琼琚进来见秦挽知坐着，好像在想事情。
她双手把药膏奉过去：“大奶奶，药膏找来了。”
秦挽知拿着那罐化瘀去痕的药膏，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琼琚，他说那伤是周榷打的。”
这一言，琼琚又是一惊，比之在明堂看见受伤的谢清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睁大了眼，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会打起来？”她停下来，猛然想到什么，震惊道：“会不会是周公子……”
秦挽知拧眉。
琼琚不再说了，却想到另一件事：“那大奶奶今晚还要不要和大爷说？”
秦挽知将药罐放置桌面：“拖着拖着就泄了气，既决定了，那就要说。”
这厢，谢清匀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屋里热气熏腾得暖和，湿凉的气息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喝碗姜汤。”秦挽知指了指桌上的瓷碗。
“长岳没有带伞？那也该去买一把，雨寒，淋久了容易生病。”
喝完的空碗回到桌上，与它挨边一起的，还有白色的药膏。
“雨不大。”谢清匀回得简单，其实都不是一路淋雨的理由，但他很难解释原因。
他旋开药膏，请她帮忙涂抹药膏。
秦挽知自然不能拒绝，且他这伤看起来当真有几分触目惊心。
既要上药，左想右想，现在也不是说出来的好时候。罢了，秦挽知叹气，等吃过饭再说吧。
为了逼自己，她提前对他道：“一会儿我有话想和你说。”
鼻端是淡淡的兰芷清香，谢清匀垂下的眼睫颤动一下，嘴角的伤涂擦了舒适温和的药膏，他含糊应道：“嗯。”
秦挽知轻柔而细致地抹好了药，“还有别的伤吗？”
“没有。”
秦挽知放下心，又问：“为什么会出手伤人？”
这句话问住了他，谢清匀沉默着，思考原因，又该怎么和秦挽知说。
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说出了口：“他喜欢你。”
秦挽知拧药膏罐盖的手生生顿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连眼睛也没有抬。
只感到灼灼目光看着她，谢清匀继续道：“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秦挽知看向他，他眸中认真，直直望着她，像在等她的答案。
她只能道：“我和他没有什么。”
定定对望了两息，谢清匀拥住她。内心却并不如掌下的触觉那般踏实。
预感和直觉，比如，秦挽知刚才和他说待会儿有话要说。
安静拥了好一会儿，谢清匀没有说话，秦挽知道：“吃饭吧。”
眼睛瞥见他嘴角青紫痕迹，她轻叹：“你又不是灵徽的年纪，打起来做什么。”
谢清匀纠正：“他先打的。”
秦挽知不说了。孩子可以，对于谢清匀，她有点不擅长。
幸而，谢清匀也没有要求秦挽知再回应什么。
误打误撞的，因为这件事的插曲，倒让她没有那么紧张，可也让她记挂在心。
勉强一顿饭结束，谢清匀还在喝着汤，秦挽知直接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事关冲喜。”

第34章 一个错误
“事关冲喜。”
这是三天内，秦挽知第二次提及冲喜。
瓷勺拨了拨还有小半碗的浓汤，他很久没有用食这么缓慢过，眼睛离开了汤碗，谢清匀看向她。
几天前，长岳查清了国子监给谢维胥透露的那名监生，绝大概率就是一场巧合，不是林家所为。
谢清匀并不想再因为林家惹出什么幺蛾子，他们最好能够学会安分守己。
第二件，则是秦家。
他想知道秦家到底做了什么，使得秦挽知宁愿与他们不再往来。
虽未完全查清楚，但也有一些眉目。
然现在，不需要他再继续往下查，秦挽知告诉了他。
“你还记得当初冲喜，术士要求的新娘的生辰八字吗？”
秦挽知未有停顿，没有给谢清匀说话的时间，她决心不给自己留任何退缩的余地。
“我的生辰八字是假的。”
短短一句话说完，她并没有想象中获得轻松，秦挽知一鼓作气：“抱歉，那天知道真相后，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冲喜的事我们家欺骗了你们。”
尾音落，阖室俱静。
秦挽知忽觉心脏揪扯着，不是强烈到难以忍受的痛感，只是不容忽视地流窜着全身上下，每息每刻不得停歇。
迫使得她低垂了眼睛，躲开了他的视线，却不能停止，在吐露真相后，给这场冲喜定论。
“这是一个错误。”
谢清匀无意识捏紧了勺柄。
额穴跳了跳，有些胀痛。
所有话他都听得见，最后一句话，甚至反复在耳边回荡。
两相沉默。
秦挽知呼吸放轻，重抬了眼瞧他。他好像没能反应，又或震撼于此，整个人气息沉沉，细觑好似眼皮有些发红。
向来灵敏的大脑仿佛不再运转，谢清匀喉间干涩难言，他张了张唇，语气坚定：“但你，救了我父亲。”
“这是事实。”
秦挽知心里一酸，其实，她有想过谢清匀会有什么反应，想过很多次，每一次到最后都与生气、愤怒这些词语毫无关系。
就像现在这样，和她预想的所差无几。
他就是这样。
因于此，心脏却是抽痛，
眸底纷乱的情绪沉浮，秦挽知克制着，她不能停留在这里：“但是，我们本不该——”
“四娘。”
不轻不重的咬音，甚至有几丝有气无力，却让秦挽知收束了话语。
许是淋了雨，又或唇角淤青不忍直视，他看着虚弱。
谢清匀的头开始发疼，他不想再听下去，骤然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他无法反驳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撑着，眼神透露出几分脆弱：“这些天你在为此难过吗？是这件事让你感到苦恼吗？”
秦挽知怔怔看着他，她要怎么讲，大概也是的，所以她说：“是。”
谢清匀抿唇不言，头疼得很，他很想请求秦挽知能为他按揉一下，但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她在等他的答复。
然而，他的脑海里好像塞了一团糨糊似的，他不想碰触，不想深思。
“我知道了，能不能……让我想一想。”
他的眉眼耸压，脸上气色显得不那么正常。
秦挽知心里突跳，几乎下意识伸去了手，碰到他额间。
触手滚烫。
秦挽知大惊，忧声：“谢清匀，你发热了！”
额头的手被他攥在大掌中，掌心滑过他的眼睛，连眼皮都烫得厉害，直令她缩了缩手。
秦挽知焦急：“你发热了。”
“嗯，有些难受。”
他凑近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至极，“四娘，让我想一想……”轻轻伏在她肩头，呼出的气
息灼热，喷洒在她的肌肤，仿佛烫到了她。
片时，蔡郎中提着药箱紧急奔来，谢清匀烧得来势汹汹，湿帕子放在额上降温，后厨琼琚已马不停蹄地开始煎药。
谢清匀在榻上睡了会儿，秦挽知躲去煎药。
琼琚一晚上都不安定，未曾料想还有意外发生，琼琚欲言又止地叫了声：“大奶奶。”
煎药的小泥炉子火光摇晃，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秦挽知回忆方才的对话，感到些许迷茫：“我和他说了。”
听到谢清匀的回应，琼琚松口气，这也是她能猜到的结果，她道：“大爷绝不会迁罪于你。”
然而，重点并不在此。
向谢清匀坦诚说出真相就够了吗？是最终的结果吗？
那些随着真相脱口而出的话语，是否才是她真正想要告诉谢清匀的。
四下里静极了，唯有持续的咕嘟声，带着苦味的、沉甸甸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一丝一丝，从鼻腔钻进了五脏肺腑。
秦挽知呆呆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谢清匀说让他想一想，又在想什么？
……
错误。
她说是一场错误。
她最终将他们归咎于一场错误。
谢清匀听得懂，就是不必多言的听得懂，更让他看出了和此前的不同。
她不是单纯为欺骗而道歉，她告诉他真相，又不仅仅是真相。
她想结束这场错误。
她还是想离开。
谢清匀自嘲，还要自欺欺人，当做不知道么。
头晕脑胀，谢清匀的眼皮滚烫，头上冷巾在降温，却好似一点效用也没有。
昏昏胀胀之中，心里的一跌一跌的疼痛显得那么沉闷。
帘子掼起，秦挽知端来煎好的药，“药煎好了，服用了再睡。”
不知是不是生病，秦挽知觉得谢清匀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了点儿迟钝。
她换掉湿帕，指腹碰到肌肤，已然很热，秦挽知蹙眉：“还是烫的，以后天气冷了，不能再这样淋雨了。”
她还想说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了，生了病损耗气血。
但他这样看重仪容，还是别说了。实话说，现在的谢清匀依旧俊美无俦，比之从前少了书生气，成熟内敛，浸淫官场多年，更有威严和锋芒。完全看不出已是而立的年纪。
谢清匀喝完药，将药碗放到托盘，轻声细语：“好，我知道了。”
谢清匀极少生病，而如今嘴角淤青，眉眼下耸，眼周微红，连手都是烫的，就这样抬着头看着她，像是易碎的琉璃。
对着这样一个病人，秦挽知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托过漆盘，仓促转身，留下一句：“歇息吧。”
秦挽知想，他现在发着热，思绪不清，也许还没有想明白这场跨越十几年的欺骗究竟是什么。
等他回过神想明白了……
秦挽知抓紧漆盘棱沿，良久，至外间坐下，一声轻叹。
因她知道，即便他同样意识到他们是个不应该开始的错误，那些结束的话，他亦不会主动对她说的。
但是。
寒风刮过，天幕下起了夜雨，连绵不绝。
秦挽知按耐下隐隐作痛的心房，但是，他们从开始就是个错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启的昏姻，两个人都有痛苦的昏姻，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
她若坚持不下去，又怎么能再耽误着他。
秦挽知听着夜雨，潮冷之意从门缝中侵入，为纷杂混乱的思绪结了层白霜。
明华郡主就要回来，一切重回正轨。他们，若想再续前缘，也未尝不可。
晨时。
秦挽知进来，看见谢清匀坐在榻上，她近前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了笑意：“不热了。”
谢清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庆幸起自己受伤又生病。
吃饭时，谢灵徽跑了进来，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进屋就喊：“爹爹，你怎么了？病好了吗？”
掀开帘子却看到谢清匀嘴角的伤，谢灵徽登时圆睁眼，愤慨不已：“爹爹，你怎么受伤了？是谁打的你！”
谢清匀无奈，这么个显眼的伤当真是麻烦。不过转眼想到周榷也不遑多让，多少好受一点，再则，多亏于此，让昨夜的谈话得以延后。
他拒绝了谢灵徽亲自看伤的要求：“爹爹没事，别离我太近，传染给你，你也该难受了。”
谢灵徽噘嘴，看向和谢清匀坐在一起的秦挽知：“那阿娘呢？”
“我是大人，和你不一样，而且，我要照顾你爹爹。”
说着，秦挽知领她出去，语声温柔：“你爹爹生病了要静养，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饭我才知道的，不然我怎么可能有心思吃饭。”
“你爹爹没事，你也看见了。一会儿就要去练武，不能让闳师傅等你。”
母女俩的身影映进他的眼帘，一字一句的对话如此清晰，谢清匀沉默着。
谢灵徽折返，一张稚气可爱的小脸从软帘里钻出来，“我要去练武了，爹爹，我之后再来看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听阿娘的话。”
他答应下女儿，开阖的软帘中，他又看到另一张温婉灵秀的面容，她看着谢灵徽在笑。
谢清匀心中微动，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待秦挽知回来，谢清匀道：“我去一趟慎思堂。”
秦挽知迟疑：“既已告了假，身体又不适，不如安心休息。”
谢清匀很难和她说是因为自己心不静。
他不想和她继续谈论昨夜的话题，更不想放她走。
他怀疑高热并未消退，疯狂烧着他的理智——
冲喜的欺骗，对他来讲也许并不是一个坏消息。
他们还有孩子。
……
他不想如此。
谢清匀笑了笑：“不会太久，不用担心。”
他急需冷静，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但他还没有走，王氏先派人来了。
慈姑看见谢清匀也是惊了一跳，问了两句后，多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身上瞟了两眼，随后退下。
寿安堂的人一走，秦挽知便想到事情还有很多，“我还没有告诉母亲。”
秦挽知不知道婆母王氏那边怎么解决，她大概会动怒，会让她离开谢府，这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理由。
谢清匀默了须臾，认真地看着秦挽知：“四娘，我不在意真假，母亲、秦家我都可以解决。”
“这是，我对这件事的答案。四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他觉得自己又在发热了。
他知道自己不够理智，他忽视了秦挽知，他应该去想清楚之后再来谈这件事。
但他也想告知他的态度。
他迫不及待地想企求、挽留她的存在。

第35章 他是否有资格挽留
他克制地停下了言语，需要给予彼此冷静思考的空间，他亦不想失态。
未有对视，因谢清匀背过身，“我去慎思堂。”言落，迈脚而出。
秦挽知静静坐在四方桌前，不知何时，桌面已清理干净。
她想写字静心，悬笔许久，却写下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她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许久许久，谢清匀的最后一字迟迟未能落笔。
琼琚往炉子里添了新炭，哔啵一声，和着暖气送至屋内角落。
她看着秦挽知和谢灵徽含笑交谈，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说出的话，心里百感交集。
秦挽知已在这里坐了两刻钟，没有再写下一个字，纸上墨迹似在说着心事。琼琚走至跟前，那杯她倒的热茶一口未动，没了热气。
琼琚语气里挟着回忆的缥缈，轻声：“大奶奶。”
“去年这时候已经下了雪，那时候我们在窗边看雪片一点点覆盖住了土色的地面。我记得您还和我说，就这样接着再过下一个十五年，下下一个十五年您已十分满足。”
秦挽知睫羽轻颤，内心泛起星点的波动，她的手被轻轻握住，带着暖意，她看向蕴着泪意的眼睛。
“奴婢也记得，进来谢府第二年的五月份，那一天是满月，晚上您叫上我和唤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月亮，您说要带着我们好好在谢府生活下去，您要做个好媳妇，好妻子，您要让他们不再低眼看我们。”
琼琚哽咽：“可奴婢更记得，闺阁中时，您不喜那些喧闹的宴饮，倒情愿在园子里
悠悠地荡秋千。及笄的时候，老太太找来一众册子让姑娘该对婚嫁上心了，您说想和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岁月相守，至亲康健俱在身旁能够常常看见，一家人过着自由平凡的生活就足矣。”
很多时候，秦挽知好似自己选择了遗忘。
只有忘记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在谢府这么多年，她反而觉得琼琚的话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她有些想不起来十五岁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又在期待着什么样的未来。
原来那么普通而平凡。
“我知道大奶奶现在心里不好受。我也在想，大爷不在意，不在乎真假，那么，一定要走到那一步吗？少爷和徽姐儿要怎么办？”
琼琚忍泪，她握紧了秦挽知的手：“但是，但是，奴婢又不甘心，一切和大奶奶有什么关系，这些年的牺牲还不够多么？凭什么不能走呢？”
无知无觉，无声无息，不知怎么的，有泪水轻轻滑落。轻飘飘的，让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发觉，秦挽知微抬下颌，抬手拭去。她同时感到愧疚：“琼琚，这些年辛苦你了。”
琼琚连连摇头：“是我选择留下来陪着大奶奶，奴婢和唤雪都知道您一直护着我们，我们不争气，给大奶奶添了许多麻烦。”
“大奶奶，您想走，奴婢就和您一起走。您那么厉害，我们离开谢府一定也能过得很好。”
秦挽知看着没有写完的谢清匀的名字，眉眼间是难以化开的愁绪：“琼琚，我有些不能面对他了。”
“他很好，我们还有两个那么可爱伶俐的孩子，我真的很知足，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恩爱情深。”
十几年了，爱有那么重要么，成亲时也没有爱，没有爱可以走下去。
“但是，他的好让我贪恋，也让我感到痛苦。”
秦挽知不再说了。
感激于他，愧疚于他，甚至喜欢上了他，有些埋怨却不想怨他。
从前可以，现在开始难以继续。
那让她难过而痛苦。
慎思堂。
谢清匀打开了好几个檀木盒子，里面放着他们的回忆，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
他一个个地看，却不敢去碰那个上锁的盒子——放得足够显眼，等待着被人拿下，打开。
谢清匀深知，这回必须要面对。
冲喜是秦挽知真正在意的么？
他不是当年十几岁的谢清匀，如今的他是一家之主，是当朝丞相，他有能力解决这件事。这事稍有棘手之处怕是母亲。但也并非毫无解决办法，不过要费一番功夫。当下万不是告诉母亲的时机，甚至于，不告诉母亲又有何妨？
他相信秦挽知无比清楚。但他能摆平这些事，她是否会因此选择留下来，谢清匀知晓，不是如此简单。
还是，她真正想要的只是离开。
周榷那句“你没有带给四娘幸福”反复在眼前重映。
谢清匀不得不直面始终逃避的问题。
离开了他，她是不是会过得更开心？
谢清匀又开始回溯适才的轻率之言，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显得高高在上。
他不在意，他从中失去了什么？秦挽知在意，她从中失去了什么？
这一刻，谢清匀如此厌恶自己，从不敢想，从不愿想，而今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迟来数年的叩问，他自己是否也是秦挽知的痛苦来源？
那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留下？
半晌，谢清匀收拾好一切，锁住的匣盒放置在一众之中。
而铜锁的那把钥匙就在桌案的匣格子里。
匣格中还放着没有启用的墨锭，从前秦挽知在书房陪他时会经常打开。
十几年，他好像一直在等着被她发现开启，又一直担心乃至害怕于被她发现。
-
王氏知道儿子受了伤，自不能干坐着，慈姑特意来慎思堂请谢清匀过去。
王氏再是听慈姑陈述了一遍，待看到谢清匀伤处仍大惊地站起身，心疼道：“怎么伤成这样？看着可不是撞的，谁敢打你？”这才是狐疑的要点，他身居丞相之位，有几个人敢打他？
王氏转头吩咐：“慈姑，你去将大媳妇叫来。”
谢清匀叫住人：“不必去。”
“你这伤到底怎么伤的？”
谢清匀平淡道：“意外罢了，不过小伤，明日怕是就消了。”
打定了主意不与她道的架势，王氏也没了话。儿子当家做主，谢清匀的性子行事她从不担心，既这样说，她也只能作罢。
王氏语声软下几分，不赞同道：“又是受伤又是发热，你还去慎思堂作甚？一会儿让厨房做些补汤，好生回去歇着。”
谢清匀：“是，母亲。”
王氏停顿，坐回官帽椅：“还有件事，你坐下我们细说。”
“前阵子秦挽知舅公家来京，那位周榷，我记得也在国子监待过一年，他和秦挽知是不是有什么？”
这也是让人盯着秦家意外得知的消息，周母和秦母来往密切，但亲戚一层，谁也没有往那处想，毕竟当初记得也没有传言，但加以打听，却觉得有所不对。
“没有。”
谢清匀肃了声：“便是从前有，那也是过去的事，您这时候提又是做什么。”
王氏也想起往事，真要说，那他们谢家这边更是没得辩解的事实，王氏道：“我能做什么？而立的年纪尚未成家，也是稀罕事，问一问也不行了。也罢，我看前段时日周家再给周榷张罗婚事，这几日消停了下来，许是相中了哪户人家。”
见谢清匀不语，王氏切入正题：“你爹走得早，寿安堂就我一个，等明华回来了，我想让她住进来陪我两日，到底是我们对不起她。”
“这事我先与你说，过两天大媳妇来请安，我再和她说。我也不想扰你们烦，明华也不可能给你做妾，让她别多想。”
尾音尚且未落，谢清匀沉声否决：“不行。”
他神情沉凝，看着王氏：“母亲，绝不行。”
王氏眉头一颦，再要开口，眼前如山身影立起，她需得抬头看他，谢清匀不容分说：“您不用和她说，明华不可能住进来。我知您对明华怜惜，但这事绝无可能。”
-
谢清匀因病告假，下值的谢维胥回府后径直去了澄观院。
到时秦挽知并不在，谢维胥进去看见谢清匀在看书，等抬头看清了脸愣了一下，凑近了左看右看，好似窥破了真相。
“听小道消息说，周尚书周大人今日虽敷粉遮了遮，但也能看出受了点伤，不知如何伤的。”
他惊叹于自己的天马行空：“怎么这么巧，大哥你也有伤，你不会昨天和周大人政见不合互殴了吧？”
谢清匀冷脸，睨他一眼：“你整日上值就是专门听说这些？”
谢维胥耸肩，“真没意思，那你说你这是怎么伤的？你怎么也不遮一遮，不过你也不出门，不遮也无所谓。”
他扭了扭头：“嫂嫂呢？”
“在蕙风院。你走吧，这儿不需要你。”
谢维胥不为所动地又待了一会儿，表示一下作为弟弟的关心，谢清匀二次赶客时，他才起了身。
这时，院外来了人，通传了进来便道：“周大人来看望大爷。”
谢维胥一听精神霎时抖擞：“实话说，大哥，周大人和你还有点相似，都是国子监的好学生，大抵都有着文人情怀，喜欢这样穿吧。你赶紧的把伤遮遮吧，不能输给他。”
谢清匀听得皱眉。
“谢维胥，出去。”
秦挽知和谢清匀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不干涉了大半天。谢清匀在慎思堂，秦挽知转去了蕙风院，和谢灵徽和汤安待了整个下午，晚上又和两个孩子用膳，谢清匀这个病人自然主动避开了。
但秦挽知回去得也早，早上还说着照顾他，晚上就留他一人吃饭，不免心里过不去。
到澄观院时，恰见谢维胥从屋里出来。
“维胥，这就要走了吗？”
“嫂嫂你回来了，方才门房来报，周大人来看望大哥。”
两人对话谢清匀听得清楚。
谢清
匀不想见他，周榷哪里是来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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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冲喜，完全无辜的当事人只有女主。
前面男主和女主说的都是实话，男主也是谢家人。
男女主两个人很像，都是大好人。
担心女主生存的，真不用担心，操持这么一大家没那么简单，她会的挺多的，而且她是那种认定了就一定要学会、会学会的人，她也有钱。

第36章 他不能再一次，失于她的……
秦挽知犹豫着步入室内，隔扇门空隙渐大，与正看着门边的谢清匀不期然对上视线。
大半日未见，秦挽知微微偏了偏眼睛，旁边桌上干干净净的，看是已用过晚膳。
她说道：“不然，就不要见了。你现在这样也不适合见客。”
谢清匀就想到将才谢维胥说的那些话，但他已不是谢维胥的年纪，虽则周榷是同僚，拒之门外似乎不甚有礼，然他也过了在意的岁数。
本该是开口应下，通传的小厮却已受命回去。谢清匀看了看秦挽知，道：“你要见么？”
秦挽知愣了一下，她见到了其实也有些不自在，这时，谢清匀又道：“辈分上，他是你表舅，于公于私，总不好撵客，还是见一见吧。”
他说着没停，凝望着她：“坐下陪我再用些饭吧。”
秦挽知难免讶异：“你还没有用膳？”
原先没有胃口的谢清匀摇了摇头：“还没有，忘记了时间。”
周榷上次来到这条巷子已经是十多年前。
只是在朱门高墙前短暂驻足，这座古朴威严的宅子，和初入仕途的他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云泥之判。
现今，他又到了这里，门墙依旧，门内门外，身份、心境已然不同。
一路到了澄观院，雨过后的寒风刮动了枝条，也吹动了披风。白月寂寥，一片冷肃之中，紧阖窗户里漏散出的暖黄的光，与寒冬冷夜作比，显得那样独一无二。
小厮通报声落，隐约听到里面有私语声，下一刻，他看到了踏门来迎的秦挽知，紧接着她的身后又站了个身影，谢清匀错半步在秦挽知后面，神情无异地看着周榷。
秦挽知笑着请他入内：“表舅，你可用了晚膳？”
周榷便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回，也露了点儿笑，并不推脱客气：“尚未，谢大人生病告假，我下值了就来看一看。”
谢清匀道：“那正好，周大人进来和我们一道用膳。”
周榷落了座，琼琚将额外备好的餐具摆放齐整，秦挽知又吩咐再上两个菜。
“谢相的病怎么样了？昨日还好好的，不过一夜听闻生了病，尚觉事出突然，不可思议。”
谢清匀道：“劳周大人挂怀，已无大碍。”
“是么，脸上的伤看着倒是比生病要严重。”
“你有告诉四娘，你这伤如何来的吗？”他说着，目光却是看向外间方向，那厢秦挽知在与琼琚嘱咐。
谢清匀淡淡瞥过，夹了一筷子，旁若无人的，在周榷注目下放入旁边秦挽知的白瓷盘里。
“你的是比我好得快。周大人历练十几年，看来还要继续沉淀，灵徽这般年纪都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两人在秦挽知进内时，结束了言语。
因知道周榷也受了伤，秦挽知下意识扫过周榷的脸。
周榷的伤的确遮得不错，坐在一处，若非仔细去瞧，亦不会有什么异样。如此这般，她暂时佯作不知，不然，她实在有些尴尬。
“舅公舅婆身子可还好？这几年京城的冬天更冷了些，平日里干燥，要注意养身。我给二老和表舅准备了些日常的补品，还有些寒冬里好用的小物件，表舅一会儿带回去，替我向舅公舅婆问候一句。”
周榷哑了声，在秦挽知温和的话语中，渐渐熄却了来时的冲动。这一时，他不敢看她关切的眼睛。
他原是想说什么、怎么做，在谢府，在谢清匀面前，难道要撕破维持的表面，给秦挽知难堪吗？
片息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四娘你费心了。”
“快吃饭吧，尝一尝合不合你口味。”
周榷食不知味，没了与谢清匀对峙的气势，他叫她：“四娘。”
“突来到访，除了看望谢大人，还有一事来找四娘。”
话音一出，四目皆看了过来，谢清匀放下筷箸。
“今日秦夫人到府中与母亲闲话，秦夫人心里记挂着四娘，听闻我要来看望谢相，托我这个表舅看一看，四娘近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她仿似看到秦母的模样，她见过她焦急担心的样子。秦挽知内心酸涩，自秦家不再来谢府找她起，秦母没有联系过她。
先前，她将秦家一并排除在外，传话、信件皆未有理会。
阿娘因于此不敢再来打扰她吗？
秦挽知做不到无动于衷：“我一切都好，阿娘怎么样？”
“都挺好的。”周榷看了眼谢清匀，又与秦挽知郑重道：“四娘，而今有事我也可以帮你，我们也是一家人。”
谢清匀攥了攥掌心，掩着神色，没有说话。
周榷直起身：“不多搅扰谢大人休息，我这就回去了。”
十五年前的秦挽知还不能完好地控制情绪，在周榷面前展露。
现在的她，已能做到不露声色，纵然心中再多，也不会将糟糕的心情表露给别人。
秦挽知与谢清匀起身相送，一路到院门口，周榷回头对秦挽知笑了笑：“回去吧。”
临了，别有深意地与谢清匀对视一眼。
夜风凉寒，乌云遮月，小厮打着灯笼照路，光影在风中飘飘忽忽，终于再看不清人。
秦挽知和谢清匀回到屋内，一桌的饭菜还没有怎么动，谢清匀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继续吃起来。
他道：“天色已晚，烧了热水汤沐去吧，我还没有吃饱。”
秦挽知欲言又止，道了声：“好。”
阖室内外，仅余二人。
临睡前，谢清匀突然道：“涂了药，明天恐也消不下去，我要不要也敷粉遮一遮？”
秦挽知随声看去，才一日的功夫，明日决计留有痕。
像周榷那样简单遮住，是要好看太多，总不至让人看了议论纷纷。
她颔首：“遮一遮也好。”
谢清匀：“然我不擅此道，你明天可否帮我？”
秦挽知未有迟疑，应了下来。
“改日，我随你一同去看母亲？”
秦挽知想了想：“之后再说吧。”
谢清匀默须臾：“好。”
秦挽知揭开妆台旁的灯罩，灭了烛光。
半明半暗间，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模样奇异地，和那年醉酒时，好似在重叠。
谢清匀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日师母与我提起一件事，今日下午又递了帖子。严寒在即，她想去温泉行山避寒几日，一定要邀你同她作伴。”
谢清匀的师母也就是忠勇伯夫人，秦挽知接过帖子看了看，大夸了温泉行山的舒适，再三邀请秦挽知同行。
秦挽知些许神往：“几时出发？灵徽去年还念着温泉，那我带着她待个两天。”
“灵徽就不要去了，她正是练武尝苦的时候，去一回享受几日，影响心志，且不能叫师傅因这种原由等着她。你先去体验一番，若是适宜，我们再找时间带着孩子们去游玩。”
秦挽知没有多想，她已被温泉行山吸引，疲惫的身心需要纾解，她想要短暂的离开。
她答应了下来。
“明早出发，一会儿收拾些行李。”
“明早？”
秦挽知又看了一遍帖子，方才遗漏的日期果真就是明日。
谢清匀：“明天一早，我送你过去。”
秦挽知夜晚有些失眠，她恍然发觉，自己竟然从没有独自一人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要么谢清匀在身边，要么跟着孩子，更没有像这次这样一走就是几日。
次日，她还记得答应谢清匀的事
情，给他颇为用心地遮住了伤。
谢清匀瞧着她的面容，仿佛比前几日更有神采。他很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别去了，等我们和孩子一起去吧。
他克制着，看她与琼琚清点东西，与她坐在马车里，忍不住牵住了她的手。
秦挽知不明所以，亦没有留意，她和他道：“我打算后日回来。”却是商量的口吻，在询问。
“可以，想再多待两日也不要紧，母亲那边我来处理，府中事你不用担心。”
秦挽知心里其实没有底，悬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实处，她看着窗外街道，决定不再想下去。
忠勇伯府就在前面，马车停了下来。谢清匀随即要去早朝，并不多做停留，不与她去府中。
谢清匀替秦挽知紧了紧披风，系带在手心划过，他虚握了握。
谢清匀压了压心里的感受，他说要想一想，他理应要给她回复。他看着她：“四娘，冲喜之事我会去查明始末。不管是真是假，便是假的，我也不认为是一场错误。你救了我父亲，这些年同我一路走来，又有鹤言和灵徽两个孩子，哪一点我都不认为是错误。”
清晨的冷风拂过，应是令人清醒的温度，秦挽知却怔忡，一时间难以反应。
她只看着他。
谢清匀松开手，面上带了笑，温声：“走吧，外面冷。”
那边，忠勇伯夫人身边的丫鬟瞧见了人，向马车这边走来。
秦挽知定定看了眼，心里隐隐有什么在浮现，她转身向前走。
谢清匀看着她的背影，记得在家中时她难得的高兴。
温泉之行，原是想给一家人过冬的惊喜。
一家人前去，定然是极欢乐的。他们可以泡温泉，看月亮，围炉夜话。
他不知道今年冬天还能不能实现。
谢清匀只知道，走出这一步，他可能要失去她。
但他不能再一次，失于她的信赖。

第37章 若离开是她想要的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直至半山腰处，在不甚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此处因地势起伏，院落皆依山而建，借茂密林木相隔，错落有致，彼此独立之时，又以曲折回廊相连。山庄中有专门白玉砌就的温池，此外各院也皆引温泉入室，备有汤池。
仆役们正忙着将箱笼行李安置到各自院落，忠勇伯夫人携着秦挽知手臂沿回廊闲步。
“一路上舟车劳顿，先安顿下来歇一歇，半个时辰后，我们一起用个膳。听闻这庄中有一处观景台，最宜赏夕。到时趁天色未晚，我们可以去看一看，你觉得如何？”
“甚好，就听夫人的安排。”林木的气息和着恰到好处的清风鸟鸣，回廊的镂空窗格里望一眼，尽数都是令人流连的山色。
秦挽知不禁道：“这庄子清幽雅致，夫人一双慧眼，竟能寻得这处好地方。”
忠勇伯夫人闻言笑，拍了拍秦挽知的手：“也是巧合，你能喜欢就好。”
秦挽知的院落稍远于忠勇伯夫人的居所，半道先与忠勇伯夫人暂别。
院墙是低矮的篱笆，廊下摆着一把老藤躺椅。
屋中陈设简朴，临窗设一张不大不小的书案，屋角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炭盆。
秦挽知甚而几分恍惚，与琼琚道：“在这屋里坐着，好似回到了宣州时候。”
琼琚倒了温热的茶水，也想到了往事：“这里更为幽静，宣州总归有邻里，有时候还挺热闹。”
一句话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也许山中环境无形中影响，这次心境却为轻松，秦挽知莞尔：“你说得不错。”
到了约定的时间，两人更改了计划，恐赶不上天色，决定先前往观景台。
几人沿着蜿蜒的石阶小径缓步而上，不过片刻，便抵达了一处以青石垒砌的宽敞平台，视野豁然开朗。
秦挽知凭栏而立，任由山风拂动衣袂。此际，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山天际，云霞缭绕于山峦之间，恍若仙境。
举目远眺，遥遥望见远处京城的轮廓，棋盘似的端正。看不见平日里车马喧闹的街市，也不看见朱门的繁华，整座京城在绚烂夺目的霞云之中，反若一幅褪了色的画，全貌呈现眼前，却在暮色下模模糊糊。
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一时出了神。
莫名难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那个她日日生活，载着岁月痕迹的地方，现在远远地看着，倒似耳边拂动的发丝般风轻云淡。
忠勇伯夫人与她感叹：“在此处看京城，竟是这般模样。平日里觉着坊道众多，大得找不到路，可现在看却也有尽头，只有那般大。”
秦挽知循着她的目光再度望去：“远了，反是看得更清楚了。”
在山庄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又安宁。
住在半山腰的小院里，秦挽知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山林木。
晌午日头正好时，她便窝在院中那把老藤躺椅里，整个人被晒得暖烘烘的，秦挽知舒适地闭上眼睛。
看不见，却能听到山风穿过枝叶的细微窸窣声响。
这般无所事事地躺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也都可以不想，顿觉日子变得悠然缓慢，躁乱的心亦一点点静了下来。
至第二日傍晚，秦挽知正临窗作画。她执笔蘸墨，欲将这眼前的山景留于宣纸之上。
琼琚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火，到门外看了看煮着的新茶，提着茶壶回去时，倏然见有白色碎屑飘落，定睛一看，不由轻呼：“大奶奶，下雪了！”
琼琚快步入内，放下茶壶，到桌案旁时，又惊喜地道了句：“大奶奶，下雪了！”
她闻声抬首，推窗而望。但见细雪初降，如絮如羽，悄无声息地落在石阶树枝。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望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思绪却不由飘回了京城，飘回了谢府。
若是在府中，还有的要忙，检查炭火，房门前需铺上防滑的毡毯，西跨院里亦要多让人留心。
而此刻在这山中，她像个隐居闲散的客。
府中诸事无需她劳心费神，这雪于她，便只是雪，可以静静欣赏，不必思虑其他。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她重新提笔，在未完的画作上添了几笔飘雪的意境。
忠勇伯夫人的侍女来访：“主子道雪景正好，想请夫人一同品茗观雪。”
出来房门才见，远山近树皆渐渐蒙上一层素白，天地间愈发静谧安宁。
-
谢府。
秦挽知走的那天，谢灵徽在用早饭时得知了阿娘离开几日的消息，甚至几日都未能说明，归期不定。
谢灵徽一整日怏怏不乐，晚上就在澄观院等谢清匀回府，板着脸质问，怎么能将她留下，不和她说一声就走。
“爹爹，我们去找阿娘吧。”谢灵徽转念想到什么，格外体贴：“你要上值不能去，那我自己去找阿娘好了。”
“你阿娘最近很累，你若跟去，她纵然疲惫，也必定要强打精神，分出心神看顾你，生怕你有半点不适。如此一来，如何能有真正的歇息？”
谢清匀给女儿整理弄乱的鬓发，他的语气温柔：“灵徽难道不想娘亲开心吗？”
谢灵徽瞬时没了脾气，仅余的一些挂念也藏在心里。
“那好吧，阿娘能够开心就好。但是，爹爹你确定阿娘在那里一定会开心吗？”
谢清匀揉了揉脑袋：“歇一歇总是好的。”
谢灵徽这厢解决了问题，不曾预料，翌日下午国子监来了消息，谢鹤言生病了，提前回府休养两日。
最近气温骤降，也是父子同心了，谢鹤言原只是头疼，回到谢府后，不过刻钟便发现发了热。
这时候还是谢清匀官署上值的时间，王氏不放心，到凌云院照顾谢鹤言。但上了年纪，心有余力不足，等谢鹤言喝了药睡下，她也回去休息。
不免说到秦挽知，“冷不丁地跑去泡温泉，不管不问家中大小事务就作罢，如今孩子生病了也不见人影。慈姑，你遣人给她递口信，让她回来。”
慈姑想了一番，还是道：“这关头离开，莫不是因为明华郡主？大奶奶此行，大爷知晓默认，大奶奶也没个归期，难不成是要避开明华郡主回来的日子？”
王氏皱眉，思索的功夫，道路另一端，谢清匀风尘
仆仆而归，衣袍上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清冷。
听过王氏要去叫秦挽知，谢清匀道：“此事我会处理，您不用操心。”
然，当长岳迟疑询问：“大爷，要不要派人去告诉大奶奶？”
谢清匀沉默，他刚去看过谢鹤言，因药效睡得正熟，他沉吟：“她昨日才去，发个热不是大事。”
但她的孩子生病，秦挽知岂会坐视不理，又怎么能安心在山上待着。
谢清匀轻轻叹声，心中知道她的脾性，然而，他实在不想这时候让她回来。
片刻后，阴云笼过，天际开始飘雪。
谢清匀站在廊下，看着洋洋洒洒的雪，眼神深邃难辨，良久终于吩咐：“下雪路滑，不便上山，择日告知夫人。”
“暗中多派几人守着。”
长岳领命：“是。”
半夜雪下得颇大，第二日起来，一片银装素裹。
秦挽知有所忧虑，推门声响起，她忙问回来的琼琚：“怎么样？山路可还顺畅？”
“大奶奶放心，路况顺利，上山下山都没问题。”
秦挽知放下心：“那就好。”她端过茶杯给琼琚：“喝点热茶。”
“您这下可以放心了，府中真有事会有人来告诉的。”
至于原定于今日下午返回的安排，琼琚道：“我们还要下午启程回去吗？明明这两日您心情很好，可一提到谢府好似都多了忧愁。”
“既然这里这么舒心，何不多留些时候？大奶奶，反正积着雪，不若明天再回吧？”
是以，秦挽知又在山上待了一天。
晚上看着夕阳一寸寸沉得缓慢，天边另一侧，月亮已悄悄升起，清辉澹澹，与将尽未尽的霞光交融。
山风拂过，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清风朗月之下，细雪流转着细碎的光。
她看着并存的日月，回望这几天的日子，心口蓦地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秦挽知心念微动，好像明白了什么，恍悟的念头来得太清晰，太凛冽，让她心房猛地一缩，泛起微凉绵长的苦涩。
她捂了捂心口，忍耐下情绪，却注定今夜难眠。
与忠勇伯夫人分别前，秦挽知问：“有件事想问夫人，希望夫人能够为我解答。”
忠勇伯夫人纳罕，没想到能来问她问题：“你说。”
“不知此处山庄，是谁寻来的？”
她在心中补了半句，是不是谢清匀？但她咽回未出口，只等待忠勇伯夫人的回复。
忠勇伯夫人闻言顿了一息，满脸无奈道：“罢了，不是我主动要说，是四娘聪慧过人，当真是瞒不住。”
“不错，山庄是仲麟寻来的。”
-
下山的马车行在归途。
窗外山色一幕幕掠过，秦挽知背倚厢壁，捂住脸，无声落了泪。
一路回到谢府。
离开的几天，谢府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切按部就班。
得知谢鹤言生病时，秦挽知担忧一瞬。可她回来时，谢鹤言的病已大致痊愈。两个孩子始终有着阖府上下偌大的关注和疼爱，谢清匀亦能够把他们照顾得很好。
回澄观院的路上，她看见了疾步而来的谢清匀。
谢清匀放慢了脚步，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那天下午，他跟了上去，默默地避在一旁，看她眉眼舒展，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是那般放松享受。
如今她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然那个闲适惬意的秦挽知却留在了山上。
这里，怎么能让她这样不开心。
谢清匀难以克制地上前拥住她，不敢抱得太紧，也不想松松揽着，一瞬息就连呼吸都仿佛带着痛意。
若离开是她想要的，他选择放她走。

第38章 我们，和离吧
一个沉默不言的拥抱结束，两人走在回去的小径，谢清匀牵住她的手。
冬日里她的手总是凉的，手炉是不可或缺的取暖之物，现在他在与她分享温度，琼琚拿下来的手炉只好收了起来。
两人走在前面，谢清匀温声问：“好玩吗？”
秦挽知点头，抬目看他，忽而发现他嘴角的淤痕已经看不见。
“是个好地方……谢谢你。”
“那下次有时间，我们一家人去那里休假。”
不是问句，即使他并不能确定，很想问出口。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秦挽知错开了话题，问他谢鹤言的病情。
心里空落一瞬，谢清匀掩了掩神情，事无巨细地耐心回应她，让她不必担心。
秦挽知看着他，心境复杂，她知道，谢清匀是个好父亲。
少时，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来了澄观院。
谢灵徽飞也似地奔来了她的身边：“阿娘，你回来了！”
“那里好玩吗？阿娘开心吗？”
秦挽知揉她脑瓜，回应她接连的问句。
一旁的谢鹤言瞧着气色尚好，只近旁了细看，仍有几丝未去的病气，他已是小大人，向她见礼：“阿娘。”
秦挽知将他细致打量，“可还有难受？”
“回阿娘，儿子已经好了，明日就能回国子监了。”
秦挽知略惊，问询的眼神看向谢清匀：“明日？这么着急？”
谢清匀来不及开口，谢鹤言道：“病既已愈，不好继续荒废学业。”
话已至此，秦挽知道：“你莫要勉强自己，学业虽重要，但也不及你的身体康健。”
谢鹤言垂首：“儿子知道。”
次日早上，送走了谢鹤言，秦挽知去寿安堂给王氏请安。
“大媳妇，这些年你做得不错，我能把谢府放心交给你。你是主母，如今年关将近，往后这种事要慎重，要是大雪封山，多般不便。再者，像鹤言这种情形，你做母亲的不在身边，哪能心安。”
秦挽知不言他话，认下了教诲：“是，母亲。”
王氏又郑重其事：“还有件事，再过两日明华就要回来了，她不容易，你对她，不要心怀情绪。”到底没提暂住进来的事，谢清匀那边态度坚决，王氏不想与儿子因此生出龃龉，更不想一家子失了和气。
闻此话，秦挽知没有多言，只道：“是。”
王氏满意了，神态舒展，“维胥的婚事你也多留心，等明年稳定了，也该提上日程了。”
片刻后，秦挽知出了寿安堂，方觉喘了口气。
吸了口凉气，霎时冰得清醒，秦挽知未打道回府，又亲自去了西跨院。
见得地面干净，结的冰尽数铲除，除了背阳的墙角，雪也几乎融化得差不多。
谢恒是朝堂功臣，因伤病早早致仕，对这位三叔公，秦挽知心抱敬佩，不敢有丝毫懈怠。
谢恒状态不错，见到秦挽知露笑：“灵徽和汤安时常来陪我，倒是给我解了闷。”
秦挽知与他聊了几句，问了问旁的需求。间歇中闻到酒香，是谢恒在温酒，冰寒天喝口热酒正是好滋味，秦挽知便让下人再去酒窖取两坛好酒，这才离开西跨院。
一路上井然有序，一切恢复如常。
秦挽知数着步子，往澄观院走时，远远看见熟悉的外墙屋檐。
她顿时想到在山上看到的京城，现在又身处其中，秦挽知感到一阵无力和疲惫。
秦挽知原是想去看看秦母，告诉她自己下了决定，现时没了心情，只觉谢府是张网，网住了她。
“大奶奶，您也要两坛酒？”琼琚惊讶，不确定地复问一遍。
秦挽知支颐着额，道：“嗯，吩咐下去吧。”
琼琚替她揉肩，嘴里憋不住要说的实话：“谢府不如山上好，大奶奶在这儿像蒙了层乌云似的，总在找着放晴的时候。”
秦挽知吁叹，想到方才王氏所言，喃道：“时间过得真快，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琼琚停了下，又力道有度地按揉起来：“您想好了吗？”
秦挽知笑了下：“我想和他谈和离。”
如果可以，她想要继续走下去，也不是没有放不下的牵挂，她的纠结直到现在仍然存在。但秦挽知更明白，自己不想、不能再待在这里。
“如果我们要是能搬出去，不在府中……”
琼琚不说话了。这显然不可能，怎么会让她一个当家主
母，丞相夫人毫无原由地住到府外。
秦挽知顿然，片息，艰涩道：“我也，不想和谢清匀做夫妻了。”
-
寒风凛冽刺骨，正宜温一壶热酒。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喝醉了酒。
无法消解心中的愁苦郁结，只好寄托给一杯又一杯的酒水。
她把自己关在屋中，喝得酩酊大醉。
那时候，她很想很想走，想不顾一切地离开。
岁月流转，她有所改变，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困囿于此，依旧感到痛苦和挣扎。
离开的念头也依旧存在。
冬夜冷肃，银汉低垂，澄观院里亮着暖橙橙的烛灯，等待归家的人。
谢清匀提着秦挽知爱吃的糕点而回，他推开院门，一身的寒气尚未来得及抖落，一股酽浓的酒香已萦绕而上。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糕点握得更紧了些。某道压在深处的记忆于眼前重现，谢清匀神色自若，看到坐在桌旁的秦挽知，正向他看过来。
秦挽知冲他笑：“要不要喝两杯？”
谢清匀心中一跳，莫名其妙的有所预感。
他坐下来，将糕点递给秦挽知，举止自然顺畅，内心的预感却益发显著。
两杯酒斟满，秦挽知碰了碰他的酒盏，一饮而尽。
秦挽知又续上一杯，唇畔含笑：“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她好像要把自己喝醉，才刚开始用晚膳的功夫，已有三杯酒下肚，本就不是酒量好的人，这会儿已能窥见些微酒意。
在她又一次为自己斟满时，谢清匀抬手挡了挡。
四目相对，她眼中写着疑惑，直直望着他，看得谢清匀手上一松，喉结动了动，他道：“怎么想起来喝酒？”
这句话问住了秦挽知，她思考着，浅浅啜了口酒，感受着温酒滑过喉腔。
她笑了笑：“你还记得么，有次我在这里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后，看到了从国子监回来的谢清匀。他问她头疼不疼，没有逼问她原由。
事后，王氏对此颇有微词，提点她注意分寸，一介宗妇，没有不管不顾，白日醉酒的道理。
一幕幕都仿若昨日，重放之后，又再次回落到眼下。
秦挽知酝酿着话语，搅乱了一片心海，这时她听到谢清匀语声不紧不慢，回了简单一句：“记得。”
眼帘却压着，让她瞧不出情绪。
但她已无暇分辨，“从前你问过我，为何回了秦府不开心。”
秦挽知勉力想笑一笑，不想显得那么戚然，效果似乎并不太好，情绪汹涌倒灌，驱赶着她接连而出的话语。
“喝酒前一天，我被爹娘撵了回来。”
秦挽知苦笑：“就在那一刻，我其实就知晓他们变了。但我不愿、不肯相信，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有些事，她不打算再说。
比如那时离开秦府前与父母的争吵，是她想离开谢府，与他和离。
比如几乎每次回去，爹娘都要和她重提强调身份地位。
她不喜欢出现在爹娘话中的谢清匀。
秦挽知也知道，她不能迁罪于他。
她的表情蕴着沉痛，谢清匀心中一痛，伸出的手停在桌边，未能安抚地落下。
概因秦挽知一双逐渐湿润的眼睛，那般悲伤地看着他，她道：“冲喜的事，真是对不起，欺骗了你。”
说着，她举起酒杯，自喝了一杯。
呼吸微滞，谢清匀狠狠掐住了掌心，平直的唇线彰显着此刻并不平静。
决心已定的秦挽知凭着半醉的酒意，放大了吐露出口的勇气。
“谢谢你能不计较。谢清匀，真的很谢谢遇见的是你。”
鼻子骤然一酸，秦挽知红了眼眶，任由胸腔鼓动的痛意弥漫周身：“但我做不到，我永远记得这是一场欺骗。如果不是因于此，我们大抵不会有交集，谢府的墙太高了，我们本不是一类人。”
“我知道让我去山庄是你的安排，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有些累，有些不能支撑。”
眼里满是悲意，秦挽知的唇畔却牵出笑：“谢清匀，我们让错误纠正回正轨吧。”
“我们，和离吧。”
细密的疼痛爬满了心房，乃至竟一时感知不到，谢清匀似魂魄离体般，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嘴边回荡。
和离两个字，无一难字，挥笔轻易可写，无一难音，只在舌尖绕过便能说出来。
明明预设过很多次，可亲耳听到原来是这样窒息的感受。
他甚至张嘴难以发言，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却先伸出了手，轻轻地替她抹去了掉落的眼泪。
秦挽知才意识到，泪如线珠，她在流泪。所以越想看清他的神情，他的脸却益发模糊。
他的声音极度克制，轻飘和缓，唯恐惊扰了她，未曾留意泄露的一丝情绪那么苦涩。
想是一回事，谢清匀想过这次要放她走。
可当想象中的场景出现眼前，他无法做到毫无波澜，毫无犹豫。
他甘愿由下意识支配言行，尝试性问她：“四娘……没有任何令你留恋么？我们，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她的泪更多，谢清匀不住地擦拭，无济于事，最后他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眼泪化作尖刺，一颗颗刺向他。
尖刺戳得血肉模糊，谢清匀犹觉不够。
“是我对不起你，四娘，我对不起你。”
他无数次忏悔，是他自私自利辜负了她，却又不能让她感到开心。
他没有资格挽留。

第39章 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
她好像又醉了。
不然怎会陷于心绪，无法自抑地在他面前不住落泪。
秦挽知忍住眼泪，她并不想如此，非她今夜交谈的本意，她红着眼，摇首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太累了，我想试试重新开始的生活。我知道很突然，是我不负责任，要在此时抛弃你们，对不起，是我该说对不起。”
但她必须做出抉择，世上没有两全之策，她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获得想要的喘息。
谢清匀胸口起伏，闷痛不休，压在心头十数年的愧疚几要喷涌而出。
他是见不得人的窃贼，窃取了她的十六年。
都是他偷来的。
而她还在感谢他，还在自责。
“没有，你对得起所有人，四娘……”
未出口的话停歇了，他声气儿微弱，似说不下去，眉眼间凝结了复杂的纠结和痛楚。
指腹抚过她的面颊，他的眼神浓稠如墨，似一滴滴泪水碾就。
她因为什么不开心，如何使她开心。
这是谢清匀很多年来一直追寻探索的问题。
他好像只能找到表象的答案，一个个解决，一个个尝试，希望她能开心。
然而，他是否真的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还是他不愿相信，刻意遗忘。
他何其卑劣。
分明很早之前，他不就已经窥见，这场冲喜的昏姻处处使她不开心。他却为了私念，偷来了这些年。
他想问一问，却不敢问，他凭什么能问出。
他明明知道，离开才是对她的解救，她应当获得想要的生活，这已是迟来。
但如何能够控制住。谢清匀缓而慢的，格外认真又不敢表露地问出声。
“四娘，这些年……你可有过开心的时候？”
秦挽知从未想要否决，她也获得过很多，也让她留恋不舍。
她说得有力，又湿了眼：“有，很多时候，很多。”
谢清匀笑了笑，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感受过她开心幸福的时候，那并非他的错觉。
然而，他心觉浓烈的悲伤如潮水覆盖。
她这样好的人，不是他，她也能这样幸福，甚或更加幸福开心。
他自嘲，向她剖开自己的不堪：“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四娘，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谢清匀手指轻颤，最后在她眼尾轻轻抚过湿痕，而后垂落虚握，带着忏悔。
“冲喜是我们的错，如斯荒诞的事情我们竟然不觉有他，理所当然。”
每一个字都很难说
出口，谢清匀想，他甚至没有资格得到她这些年出自妻子的关心。他不想失去，却不能自私的再来第二次。
“你不愿意对吗？”
秦挽知怔住。她问过他这件事，一问一答，所问所答，彼此皆有所感应，却默契地没有继续戳开岌岌可危的那层纸。
现在，纸破了。
茫茫的，瞧不出纸洞那侧有着什么。
谢清匀想了许久，冲喜作假的始末，从何处是开始，夜不得寐，百般思索，最终得来的，是如此荒谬——
“若非有冲喜一事，你祖父父亲哪里能借此做出欺骗行径呢？我怎么能有资格得你的夸赞，我是那么傲慢冷漠，轻视人性，竟从未反驳过为父亲冲喜的决定。”
他将自己的昏姻视作家族交易，如同他的父母一样，为了家族的兴盛而存在。
联姻可以，为了垂死的父亲娶一个女人也可以，谢清匀不在意是谁，他早将他的昏姻献祭给谢家。
冲喜于他，失去的不过是个他并不在意的东西。
甚而，他何其有幸，因于此，他的妻子是秦挽知。
越发的不堪角落，有念头一闪而过，没有这场冲喜，他又怎么能遇见她？
所以，他怎么怪罪，何从怪罪？
她愧疚于欺骗了他，定为错误，想要重回正轨，他却畏于设想，不敢直言。
决定告诉秦挽知去山庄的那天，他将自己摊开了审视良久。
察觉她的纠结，知晓她的心软，他们有孩子，她因冲喜对他有愧疚，这些都是可能的机会。
谢清匀看着自己卑劣的念头，只有无穷无尽的厌恶。
他与她，自起始便不同。
她的痛苦由他而起，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背相离。
但他不能。
他不能那样做。
心口剜疼，谢清匀自残般细细感受着蔓延的疼痛，“四娘，我没有资格留你。”
泪水濛濛，秦挽知再度落下了泪，她很想哭起来，说不清缘由，也无法道明。
也许是他说对了对他的心结，也许是他不加矫饰的坦白，也许是结局已定的和离。
谢清匀为她擦泪，“别哭。”
他笑：“你要开心。”
他重新倒了酒，递到她手边：“今晚到这里可以吗？酒还没有喝完，我们明天再继续谈好吗？”
秦挽知深深呼吸，忍住了酸涩的眼泪，开口不能，无声点了头。
谢清匀牵唇笑了笑。
成亲时，他们连合卺酒也未曾喝过。
如今要借薄酒，慰在即的离别。
……
她喝得不多，却很快醉了。
秦挽知安静地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跳动的烛火勾勒着她的侧颜，一缕发丝飘斜，沾着未干的泪痕。
谢清匀拨开头发，手掌停在半空，难以落下，也难以收回。
眼睫还是湿的，很像多年前的她，也在醉梦中流了眼泪。
只是，也有不同，这次终于是解脱，是结束。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俯下身，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安置于床榻之上。
谢清匀默然伫立，目光刻印在她的眉宇之间，静静地凝望着她，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个即将消散的梦境。
他的眼神深深，揉碎了多般情绪，又沉淀进深不见底的渊海，融入漆黑的夜色。
他切实地要失去她了。
这一认知化作一股蛮横的力，瞬间掏空了他的心神，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谢清匀去往了慎思堂，锁上门栓，与外界隔绝。身影沉入椅中，他只身一人枯坐，同漫漫长夜不眠。
带锁的盒子就在手边，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谢清匀迟疑怯懦，迟迟不敢下决定。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样？
从前总是得到她的夸赞，他也想，也在维持，而今却已然露出了不堪的真实，是否还要继续糟糕下去。
想到她要离开，心脏难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在撞击胸腔，闷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却又不可抑制的，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她的离开。
天边亮色起，一夜未合眼的谢清匀带走了带锁的盒匣。
他把盒匣连同钥匙搁在了妆台。
秦挽知发现时，谢清匀不在屋内，她没有贸然开启，钥匙捏在掌心戳陷了肌肤。
许久后，感知到微弱的疼痛，秦挽知不曾松懈，直到听到了推门而入的声音。
脚步声沉稳，是谢清匀。
昨日过后，现在看见对方隐隐感到有些奇怪，不知该怎么面对。
谢清匀没有走得太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你离开后，再打开好吗？”
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欲出口的问声也没能说出来。
他既这样说，秦挽知应下：“好。”
言罢，一时双双沉默无言。
片晌，谢清匀在袖中握了握拳，道：“离开谢府后要去哪里，鹤言灵徽怎么办，把这些事情安排好再走吧？”
谢清匀：“这些日，我就睡到隔间。”
秦挽知垂下眼，话说出来就两个字，她的确也没有安排妥当，不说府中事务，孩子们怎么解决。
“鹤言灵徽就留在谢府中，跟着你比我要好。”
秦挽知难免伤怀，强撑着精神继续：“汤安，他是我带来的——”
她没有说完，谢清匀知道她的顾虑，说道：“汤安留在府中吧，环境已经熟悉，住得也习惯，谢府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况且，鹤言灵徽都没能跟你，汤安若跟着你，他们心里不知要怎么想。”
提起孩子都似沉重了几分，秦挽知之前想的就是把汤安带走，这时她也犹豫了下，只道：“我知道了。”
虽这样说，耽搁下去又不知几时，他怕她忧心，谢清匀从袖中掏出窝了好久的纸张。
伴随着纸张的展开，秦挽知几乎一瞬息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纸上墨迹新鲜将干，写上了他的名字，另一侧空空，只待女方签下名字。
回澄观院前，谢清匀在慎思堂写的，那个曾经相伴的书房，充斥了墨香和回忆。
谢清匀竭力维持声线的平静：“和离书写好了，你拿着。”
他把和离书放到带锁匣盒的旁边。
“你想走随时可以，府中事与你再无干系，实际你想现在走也……可以理解。我只是想说你不必仓促，若离开后的事宜还没有安排好，我也可以帮你。”
余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临近年关，他们答应过孩子们要去放灯，如果可以，能不能过了年之后再走。
这些话太过于挽留意味，也挟带着无形的逼迫，谢清匀不想她受此影响。
秦挽知怔怔看着这纸和离书，就这样简单，待她签好名姓，他们就没有了关系。
她嘴唇翕阖，未能出声。

第40章 明华郡主
当初年纪轻，苦闷深，未能与亲人纾解，和离念头在不被理解中迸发而出。
那晚流逝消尽的勇气，现在却仿佛触碰到了尾巴。
两人片言不发，唯余空气中的松墨香渐渐扩散开来。烛灯暖风，红袖添香的过去早已远去，毛笔挥洒的是在此刻截止的关系。
谢清匀立在一旁，目不斜视，看着秦挽知在和离书上书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挨在一处，仅短短间隔一指。
他们离得也近，一步之远，他只消挪动半步，他们的衣衫会相触，他能碰触到她。
但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换了身份。
谢清匀放轻了呼吸，望着眼前的白纸黑字。
不是轰轰烈烈，没有争吵，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如同无数次的日常，像
梦一样，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
已经写好了，秦挽知手中的笔杆却握了又握。
再一次后，她终于放下了毫笔。
将和离书递给他，想说些什么，看见了人，对上了视线，便哑然不知说什么了。
他自她手中接下了和离书，像带来时那样，放进了袖中。
这等时候，真不知要说什么话，沉默弥漫之际，谢清匀拢了拢大袖，与她道：
“时候不早，我该要去上值……四娘，委屈你了，你且暂留些日子，余下的事我们再行处理，找时间与他们说清楚。”
他们的和离像成亲一样仓促，一夜之间成了夫妻，一夜之后签下了和离书。
谢清匀是当朝丞相，又因众所周知的缘故，他们的关系状态本就为众人关注。两年前单单明华郡主回京就能血雨腥风，谣言不止，更莫说明日郡主回来，若在这关节对外声称和离，难免引起猜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可以不在意风言风语，但也不想过多影响谢清匀。更莫说，他也为她着想。秦挽知没有反驳的理由，应了下来。
只是在谢清匀走后，后知后觉地生出奇怪之感。
她环顾居室，有些不真实，原来离开的步伐可以这么简单地迈过。
更是从未想过，也无从畅想，仅仅身份的剥离就能使她获得难得的平静。
她犹如初生的婴孩，重新认识自己，属于自己。
然而，又因她太过顺当自然地在心中抽离了身份，她产生了不能忽视的局促和茫然。
秦挽知走到妆台，带锁的匣盒还在原处，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抚过刻纹棱角，微凉的锁在掌心滑过。
一个特殊的盒子，很难不引人注意，谢清匀的话还在耳畔，她收起钥匙，把匣盒放进屉中。
秦挽知叫上琼琚，两人计算这些年积攒下的钱财，足够换个地方生活。
同样的道理，总不好留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京城，不论是谢府还是秦家，她都没有多少联络的意愿。但毫无牵挂也是作假，一双儿女还在这里，她亦不想离孩子们过远，希望还能有机会见到面，左思右想，和琼琚对着舆图寻找着合适的地点。
琼琚遗憾叹气：“可惜，宣州和裕州都离得太远。”裕州是秦挽知的老家，也是周榷曾任职的家乡。两个地方都待过很久，已是熟悉。
记忆里某一处闪过，秦挽知急忙翻开舆图，带有目的性地一番寻找，终于停了下来。
秦挽知甚少出京，走过最远的地方是丁忧回的宣州。返京过程中，一行人曾在京城邻近的小县中歇脚。
小县里他们在客栈度过了一夜，那天弯月挂在天穹，远处是京城，六街灯火，一派繁华。
客栈旁的小巷中偶有商贩，再往后的居所可听谈笑。秦挽知记得她还曾和谢清匀说过，这个小县和宣州他们住的巷子很相似。而那时是她对宣州生活的告别。
车马轧过巷中青石板，月影碎了满地。谢府的马车依照往常从第二条街而过。
马车中是官署下值的谢清匀。
他习惯性地开窗望一眼街东头的糕点铺，香甜之味扑鼻，正逢新出炉。
是以，他不假思索地说出：“停车。”
“去买——”
她喜欢吃的糕点跑到了嘴边，戛然而止，谢清匀忽而想到，他们早上签下了和离书。
出了澄观院，他并没有直接去往官署，而是回了一趟慎思堂，将揣了一路的和离书细细看了一遍，而后放进了新的匣盒中，填补了带锁匣盒的位置。
白日过去了，他仍然记得那张和离书的重量，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
如今那道划痕好似又隐隐作痛起来，提醒着他，他和秦挽知已经和离。
这厢，拔腿欲去买糕点的长岳迟迟没有听到吩咐，他敲了敲车壁。
“大爷，要买什么？还是和上次的一样？”
谢清匀回过神，他捏了捏眉心，少时，开口道：“一样。”
拎着油纸包着的糕点，谢清匀回到澄观院时，恍如从前数不清的日子，屋里亮着灯。
她在等他用晚膳。
今天没有酒，是万般平常的一顿饭，他也常常会带一些糕点回家，分量不大，不过五六块，用作饭后点心格外适宜。
谢清匀提拎着，略有忐忑，不知她会是什么态度。
实则，屋里的秦挽知也经历相似的心境。
许习惯使然，既长岳没有来送口信说晚上有事，那便自然地要等他一同用膳。
坐在桌前时，倏然想起和离书，她在以什么身份等他回来？
这时，院中传来行礼问安声，秦挽知不觉抬头，与进来的谢清匀撞上目光。
两相皆微微一怔，谢清匀晃了晃横在指节的绳结，对她道：“新鲜出炉，就买了些。”
谢清匀净手擦拭，一如既往落座在她身旁。饭途中，秦挽知与他说明府中事务，年关的一应安排她都在有序推进，不日交代下去，这段时日只需不时盯促检查便是。
这话的言外意令他不由猜测，那就是要在年前离开了。
他当然不该多说什么，只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告诉她会妥善解决。
就寝时候，谢清匀在隔间临时歇息的榻上重铺了一床被褥。
不知情的长岳觉出了不对劲，将琼琚拉出室外，慢慢腾腾地得知了天大的消息。
长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心道怪不得今天大爷处处古怪。转头望了望明着灯的窗户，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屋内，一切互不干扰地进行着。
秦挽知默认了谢清匀的做法，仍在一个屋子里，甚至不是在偏房。
这事也是因为秦挽知和谢清匀夫妻二人关系和谐，在外人看来无有不和睦，若是分居所，易引揣测。不说别的，王氏可能就要头一个来问询。
秦挽知没有去隔间，只找被褥的时候替他选了床舒适的。
后来，还是问了句：“可还适应？”
谢清匀只道十分舒适，隔间里一应俱全，他看得出来是她的细致。
不知过了多久，两间里的灯熄了。
炭盆里的火星点子明明灭灭，谢清匀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
明华郡主的轿撵，于长街行过，直往皇宫。
迎驾仪仗肃立两侧，明华扶着侍女的手步下马车，一身淡雅素衣，环佩轻响。
见得长相娇俏，一双眼睛似猫儿，便是而立的岁数，眼波流转间，似也能窥见少时的风华。
如同去时相送，回时百官相迎，明华掠过一众人群，目光稍作停留。
早知晓谢清匀已为百官之首，两年前没有见上面，如今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人，深感十几年的变化。
不经意四目相对，谢清匀颔了颔首，明华含笑，心道都不是当初青涩的模样了。
宫中摆宴席，今天不是私宴，女眷并不在场。
王氏心情不错，亲挑细选了诸多礼品。
回想当年初初得知明华要去和亲，王氏心里不是滋味，背井离乡地独自前往异地，她想一想都心疼难耐，明华从小千娇百宠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罪。
可让她受这罪的原由，细扒一扒，他们谢家摘不了责。
从小至大定好的婚事，他们违了约，令十几年的密切往来成了笑话一般。
一忽儿高兴，一忽儿唉声叹气的，慈姑在旁安慰：“总归是回来了，往后都是享福的日子。”
过去的事毕竟已成过去，王氏脸色稍好，又去点了点礼品数目。
这厢，门外有仆从来报。
原是来送新衣的。
王氏看了看手边的衣服，“大媳妇这两天挺是忙碌。”
是有些急意，赶着要快些做好似的，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慈姑道：“临近年关，总是
事多，现在多做些，到时也能多点儿清闲。”
“从山庄回来，您还提点大奶奶，如今不就正合心意，大奶奶做事您也放心不是？”
“罢了，她当是有主意。等大爷下值了，你去让他来一趟。”
“是，老夫人，那我先去把衣服收起来。”
冬衣布料讲究内里保暖舒适，外在还得精致，配得上谢家的门楣，不能跌了份儿。
秦挽知摸了摸谢灵徽的新衣，让人送去蕙风院。
今早，过年的新衣均裁剪制作了出来，秦挽知遣了人一一送过去。此时，屋里的人群散去，骤然空闲下来，她才容自己想一想今天回朝的明华郡主。
若是等到冬至，她大抵是必须要见一面的。转念又想，虽然现在还没有公开，但她已不是丞相夫人，冬至宴与她并无关系。
想来想去，冬至之前就走是最合宜的。不然，她顶着丞相夫人的名头，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缺席冬至宴席。
出神间，琼琚回了来：“各铺子的账册今日会陆续送来。”
琼琚停顿道：“大奶奶，我在路上遇见了夫人，问我您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
月余不曾见过秦母，秦挽知想是不是要见一见，母亲心念她。秦家那边，她也不想太过麻烦谢清匀。

第41章 她就是郡主
仪式过后，秦父四顾，寻着谢清匀踱步而去。言语间只问何日得空到家中小聚，眼角细纹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谢清匀淡淡瞥过，秦广面上挂着素日里那抹和煦笑意，此时无端碍眼。他无心与其交谈，只三言两语便应付了过去。
待谢清匀走远了，秦父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直候在廊柱旁的儿子秦原适时上前，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低声问：“爹，怎么样？”
秦父眉头轻蹙：“如常。”可谓错处难挑，又隐有不对，平常过了头。
因何不对，秦原扭头，巍峨的宫殿矗立，他迟疑几息，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郡主？”
秦父表情凝重，“走吧，改日问询四娘。”
宫门方向，旌旗缓移，迎接明华郡主回朝的仪仗队伍正有条不紊地撤离。谢维胥身为司仪署署丞，主管礼仪重务，结束了仪式还要盯着将礼器、旌旗、华盖等一应仪仗撤下。
谢府的马车等在路旁，诸事稍毕，谢维胥弯腰踏上马车，敛袍在谢清匀对面落座。
他咧嘴一笑：“有劳大哥等我。”
“冯大人夸你办事得力，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
谢维胥些许惊讶，而后浮起几分得意：“他成日板着脸，我还道他瞧我不惯，原来是个面冷心热的啊。”
马车缓缓驶动，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谢维胥心里头挂着事，念及两年前的事情，也没有顾忌，直白说出了口：“郡主回来了，大哥，这次你和嫂嫂可莫要因此生出不快。”
他那时候不过二三岁，尚不记事，对明华郡主并无印象，也谈不上感情。秦挽知不同，谢维胥自小跟着她，丁忧在宣州时，第一次见到的都以为他是兄嫂的儿子，可以说他是半由长嫂拉扯带到大，个中关系亲疏分明。
王氏那里，谢维胥人微言轻插不上嘴，不过反正母亲也多半听兄长的话，而兄长这边他可没那么多顾虑，想什么说什么。
谢清匀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良久，他才缓缓抬眸，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澜，让人探究出半分情绪。
他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是非常微妙的状态。和离成了两个人的事。
而他们却不只是一个人。
-
刚回府，寿安堂的人来报。
谢清匀从寿安堂出来回到澄观院已是半个时辰后。
月已升到枝梢。
回澄观院的这条路好像变得很长，他踩着月色慢慢走，心里却又想快点走到地点。
临近院墙，耳听到笑语声，接着是谢灵徽稚气未脱的嗓音，骄傲道：“我力气很大的！这么大的石头，我能搬起来举好些时候呢！”
一双手比划着，在月光下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猫。
他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好，那就让你去试试。”
他站在院门看着，谢灵徽环住那盆足有她一半高的红珊瑚底座，当真搬动了些。
谢清匀神色渐缓，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红珊瑚太重，移了不远就用尽了力气，谢灵徽正要休整后再试，忽听一声：“大爷。”
几人便往院门处看，谢灵徽看见了人，拍了拍手，开心笑：“爹爹。”
遥遥与秦挽知对望，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孩子面前这般无措。
谢灵徽从小生活无忧，五岁的她天不怕地不怕，凡事都有爹爹和阿娘。
她虽整天看似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在爹娘之间来回打量，总觉得今日的气氛与往常很不一样。
饭桌上，谢灵徽无意提到：“今天谁回来了？”
谢清匀微顿，下意识想去看秦挽知，抑着视线，问道：“谁说的？”
谢灵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不要告诉二叔婆！”
“下次不要这样，长辈说话要避一避。”
谢灵徽乖巧点头：“我知道了，我真是不小心的。”况且，她几乎什么都没听到，她也不是要说这个的。
这句问话便似风一样掠过无痕，没有人再提起。
吃过饭谢灵徽还要再留一会儿，说要下盘棋才能走，谢清匀只好布上棋盘，陪谢灵徽玩一局。
秦挽知看着父女俩，她移开眼，想起来什么，转身去里间。
趁着这间隙，谢灵徽俯身，拽住他的衣角，拧起淡淡的眉毛，压低声音问：“爹爹，你是不是惹阿娘生气了？”
谢清匀手中的棋子险些捏不住，他平声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凑得更近些，仰起脸，说得格外认真：“你们今天好奇怪。”同样是少话，谢灵徽就是觉得不一样。
见爹爹愣住没有立刻回答，她抿了抿嘴，替他们发愁：“你们不要吵架。”
她小声说着，乌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要谢清匀的保证，只没等到，余光里瞥见了折返的秦挽知。
谢灵徽眼睛更亮，登时下了椅子，跑到秦挽知跟前：“阿娘，你太好了！”
一条精致的墨绿色剑穗躺在秦挽知掌心，顶端系着一枚温润的祥云白玉扣，谢灵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爱不释手，雀跃不已。
她给谢清匀看了看她的新剑穗，嘴巴咧到耳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仔细把剑穗收起来，谢灵徽眨了眨眼睛，一手紧紧拉住谢清匀的手指，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着秦挽知挥舞。
秦挽知不明所以，伸过去了手，最终谢灵徽如愿牵到了爹娘的手。
小姑娘站在两人中间，极为严肃地将他们的手贴在一处。起初只是直直地相贴，在谢灵徽眼巴巴的注视之下，谢清匀微微收紧，握住了她的手。
谢灵徽看着满意笑开了，一副“就应该这样嘛”的模样。
片刻后，谢灵徽捧着心爱的剑穗，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澄观院。
两人的手还虚握着，到底是谢清匀先松开了。
安静的屋里，可以听到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两人站在灯影里，谁也没有开口，皆有所思。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签下和离书不过一日，不在手边，莫名却觉得烫手。
压在心头的是难以开口。
签下和离书是两人当下对自己的决定。然，成亲时牵扯万般，和离时亦如是。
搬出去多么简单，偌大京城，只需另一间房屋，然而又无形中横亘了那么多。
她可以不在乎舆论，总归这些年议论声三五不时，她早已看淡。
她也可以不为谢清匀考虑，虽然这有一点困难。她提出和离看起来如
此草率，谢清匀却看出她的所求，同意与她和离。她理当在这关节，配合谢清匀，使其少受口舌攻讦。她不想欠谢清匀更多。
但这都没有一个眼神令她心颤，迎着谢灵徽晶亮开心的目光，她有些说不出口。
是不是冲动的决定？
是不是自私的决定？
秦挽知扪心自问，没有考虑过吗？
前些天的纠结和不舍犹在眼前。明明决定说出和离时，便想好了可以舍下他们。谢鹤言和谢灵徽必然不能跟她走，两个人可以在谢府生活得很好，有谢清匀在，她很放心。
但是，原来说出口比想象中艰难。
秦挽知和谢清匀年少成为父母。第一个孩子历经艰辛，平安见世，两个人看着襁褓中小小的生命手足无措，亲力亲为互相学习着养大了谢鹤言。
一路走到现在，他们无比希望给予儿女幸福，而今却又一时怯于直面对现在感到幸福的孩子。
一片沉默过后，终于，谢清匀看向她：“过了这个风头，等鹤言回来，我们……就告诉他们。”
秦挽知：“好。”
不和离，秦挽知并没有信心能凑合走多远，也不知道是否又能维持稳定的现状。她不想留在这里，她无法继续留在这里，更不能想象往后以糟糕至极的状态面对他们。
秦挽知深感无力，她不是个好母亲。
她勉强提了笑：“夜已深，你明日还要早朝，快去歇吧。”
谢清匀张了张唇，想解释几句有关郡主的话，想了想又不知从哪里讲，有些话两年前已经说过，现在重述都不知道立场。
到嘴边，化作了一句：“郡主的事你不用担心，不会有影响。”
得到秦挽知的应声，他却仍觉空落。
过窗漏下一缕月色，乍显寂寥。谢清匀翻身，有些东西不想细究。譬如他是否真的在意外界议论，譬如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
……
秦挽知计划去见秦母一面，约好了时间出门，未曾想到，先见到了明华郡主。
明华掀帘看着窗外景象，睽别已久，一切都是新鲜。倏然，她目光微定，看到了眼熟的马车，与她身下乘坐的谢府马车一般无二。
她未声张，没有来由的，她几乎第一时间猜到了马车里的人。
秦挽知推开窗是因听到了一句称呼——“明华”。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半截，视线望去，正与一女子四目相对。
秦挽知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反倒在瞥见貌美女子身后的王氏之时，恍然知晓了女子身份。
她就是明华郡主。

第42章 已至穷途
明华郡主毫不掩饰对秦挽知的好奇，马车行驶未停，两人的视线在颠簸中短暂交汇，终是错开。
“外面风寒，明华你将窗稍关一关。”王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车内。
明华郡主回头浅笑，已不是当年的少女，活泼的性子略有收敛，笑起来也少了些狡黠，多了几分沉静：“伯母，我已不是少不更事的孩子。”
王氏闻言就觉心疼，记忆里还是那个穿着鹅黄襦裙，在谢府后院扑蝶的少女，声音甜沁地唤她伯母。那么年轻的年纪远离家乡，如今丧夫独归，连唯一的孩子都留在了那边。但总归回了家，一切都还能重新开始。
“你最爱吃的那家酒楼就在前面，一会儿去买一份桂花酿圆子，你尝尝还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明华郡主抱着手炉，暖热的温度缓缓传递，她有些失神，笑着回道：“这么多年还开着呢。”
王氏心头一紧，泛起涩来，“都在，都等你回来呢。对了，眼看新年将至，我还给你做了几身新衣，不比宫里的手艺，是伯母的心意，明个儿就能送到你府上。”
王氏的热切和关心，她自是能够感知。回到京城，大多物是人非，至亲竟已寥寥，明华真心实意：“多谢伯母。”
王氏握了握她的手：“你我何须言谢。明华，辛苦你了，回了家就好。”
王氏对她的愧意也清晰可见，明华想到刚才看到的女子，心里莫名确定，她就是当年嫁给谢清匀冲喜的女子。话至嘴边，到底没有与王氏提起。
这厢的谢府马车中，秦挽知亦在回想方才那一眼，过于出神，以至马车停了下来也没有发觉。
琼琚以为秦挽知是在想和秦母的会面，边搀扶着她步下马车，边说道：“夫人盼着和您见一面呢。”
秦母早已在雅间等候多时，见得秦挽知进来，立即迎上前，细细端详。
话中几多心疼：“四娘，你看着瘦了些。”
“你过得可还好？”
目光微移，从鬓边到眼尾，秦挽知却觉一段时日不见，母亲沧桑了不少。
“阿娘，我没事。”
她稍抬目，琼琚悄悄退出屋外，阖上了门。
秦母压制着担心和想念，未曾与秦挽知联系，心里头的事沉甸甸的，她语速有些急快，道：“四娘，你愿如何做便去做，莫要为秦家顾虑，谢家如有不满，也该是我们受报应，与你有何干系。”
这些日的平静，也似十多年前的那次，秦挽知满眼失落地从秦府回去，那日喊出的“和离”，爆发的情绪像是滴落的水滴，洇下去后趋向于了无痕迹。
那是她妥协了。
秦母却不忍她再如上次那般，对四娘来说何其残忍，又要拿多少年来消解。
秦母：“你若不想告诉我，也使得。娘相信你，你需要娘做什么，娘就做什么。”
秦挽知对母亲两相复杂，不能如对待秦父一样对待秦母，今日来见，大概也是全了心意。
“我知道，阿娘，我已有定数。”
秦母听此，脸上挂起担忧，正犹豫着，门外琼琚高喊了声：“老爷——”
音尚未落，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秦父闯了进来。
琼琚跟了两步，满脸焦急，转眼人已进了来，别无他法，慌乱地看向秦挽知。
秦挽知用眼神安抚，让她关上门。门口秦父的身影在门缝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阖上了门。
秦母错愕回神，“你如何找过来的？”
转瞬想通了症结所在，恼怒：“秦广，你跟踪我！”
秦父扫过秦挽知，看得神状正常，心下略安。
他不以为然：“我来见一见四娘，有何不可？只许你来，便不允我这个做爹的来了？”
秦挽知已然随声而起身，神色冷淡下来，一眼未瞧向秦父，作势要离开。
擦身而过，秦父扭身朝背影低喝：“四娘！你当真不愿再见为父？”
秦挽知止住步伐，她神情淡漠，言语有力：“你在作假之时，可曾将我当做女儿？嫁进谢家，我也早不是你的女儿。”
秦父语噎，冲喜之事，谈及则不欢而散，他尽量避免，叹声：“你对我有怨气，应当的。”
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刚才在路上看见了你婆母和郡主。”
此话一出，秦母也振了神儿，不由看向秦挽知。
“明华郡主回来了，你难道还要为了那点事与我们离心吗？四娘，你不可如此糊涂，归根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身上留着同样的血液。”
“冲喜的事是我对你有所亏欠，我现在一把年纪，你要相信，我是真的为你着想，我希望你未来能过得好。”
“你和仲麟关系可还好？谢家和郡主关系颇深，又曾有婚配，少不了走动。”
“我与他已至穷途。郡主回来了，我这个假冒的，何必再留？”秦挽知讽笑：“你做下诓骗行径，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妄图粉饰太平。”
秦父脸色铁青。
这话一和将才秦挽知对她所说相联系，秦母好似
明白了是何定数，她难掩担心：“四娘……”
她的话被高声截断，秦父的声音拔高：“你要不愿意，他们不能休了你去！”
秦挽知盯着他看了几息，从前的父亲早变得陌生，他对此事的态度，她一直存在犹疑：“除了冲喜，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
秦父立时反驳：“胡说什么！”
意料之内的没有答案，秦挽知却觉得也许真有不对劲。
眼看又要剑拔弩张，秦母拽住秦父，走前留了句：“四娘，娘说的话你记得。”
回谢府的马车平缓行驶，因秦父一事，秦挽知暂且忘记了去时见到的明华郡主。
所以在马车停了下来，她推开半指的帘缝看个情况之际，生生滞了须臾。
前时碰见的那辆马车就在前面，不同之处在于，马车旁边是长身玉立的谢清匀。
车窗开着，露出容颜的是和谢清匀说话的明华郡主。
似乎谁都没想到这等场景。
秦挽知提裙下马车，谢清匀箭步上前，扶她落地。
秦挽知走近了才发现王氏不在车厢之中，她微施礼：“见过郡主。”
明华郡主未出车厢，只从敞窗中对话，她莞尔，笑容明媚：“夫人，久仰大名。”
“只可惜，我要去宫里拜见太后娘娘，今日不便多留，改日有机会希望能与夫人多交谈。”
她目光越过秦挽知，笑了笑：“谢大人，多谢马车，改日再会。”
谢清匀颔首，马蹄轻动，马车从眼前而过。
他解释道：“府上的马车送她回郡主府。”
秦挽知应声，他已继续道：“此处偶然遇见，只比你早了个前脚功夫。”
谢清匀跟着她，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重新走动，走过一个车身后，立在对面街道的人见了形。
周榷沉默注视了一场，看着逐渐消失不见的马车尾，心有所思。
同一个车厢里的两人渐渐回过了神，气氛略有尴尬。
一路回到谢府，下人道：“回大爷大奶奶，少爷回来了。”
谢鹤言在终期考核中拔得头筹，提前三日回到了家，他欲向爹娘分享喜悦。
二人神色都有几分不自然，前面明华郡主适才过去，回到府中却发现更难应对。
两人对视，都有着无法预测，无从说起的不安。
谢鹤言和谢灵徽已在澄观院中等着他们，谢灵徽扑到秦挽知腿边，谢鹤言仍旧青涩的脸上带着笑：“爹，阿娘。”
很快，谢鹤言发现了爹娘的不对劲，意外看到了隔间的床褥。
但，谢鹤言不是谢灵徽。
晚膳当中，他沉默着，不复刚才的高兴。
谢灵徽早早用完了晚膳，她要去拿她的剑和剑穗，说要待会儿展示一番，离了饭桌回蕙风院。
秦挽知和谢清匀都在斟酌用词，昭示着待会儿有话要说。不想谢鹤言放下了汤匙，那双很像秦挽知的眼睛一一看过他们，唇紧抿，语出惊人。
“爹，阿娘，你们是不是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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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再调一天，下午更新，具体时间不定。周中太难调了，还是得利用周六日，周六就试试中午12点更新。

第43章 让我们放她走吧
秦挽知与谢清匀俱愣怔当场。一时间，只有烛芯噼啪作响，在墙上投映下三个凝固的影子。
那一刻，他们准备的所有委婉说辞，所有试图减轻伤害的铺垫，都在谢鹤言这直白的一问中，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沉默的等待中仿佛渐渐浮出一个问题的答案。谢鹤言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平静，依旧固执地望着爹娘些许失色的脸上，要从他们口中获得真相。
那目光令人躲闪，所有预先想好的温和说辞，在谢鹤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半晌，谢清匀语声平稳，陈述了事实：“是。”
这一个字，如同最后的判词，轻轻落下，又重重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少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谢鹤言只觉得大脑里空茫茫的，落实了猜测，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那盘慢慢凉透的清蒸鲈鱼，那是他最爱吃的，秦挽知特意吩咐小厨加做的。
他的爹娘前几时还在为他在国子监考校中的表现而骄傲欣喜。
谢清匀深吸一口气，浸染了无奈和挣扎，他试图解释：“鹤言，我与你阿娘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我们对你……”
“我知道。”谢鹤言打断了他，抬起眼，眼神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了然和不忍直视的忧伤。
他霍地站起身，很久以来的稳重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的难过与不解。
他质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还是要分开，当初你们为什么不和离？”
话音未落，谢鹤言已转身冲了出去，燃着木炭的屋里，仿似被翻飞的衣袂带起了冰凉的风。
谢灵徽一路小跑着回来，踏进院门，迎面见到奔来的谢鹤言，她举了举手中的剑，扬笑叫了声：“哥哥——”
谢鹤言却像没有听见，径自从她身边掠过，离开了澄观院，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谢灵徽皱起眉毛，跑到屋内，却见气氛沉重，她观察着爹娘的神色，问：“哥哥怎么了？他怎么跑出去了。”
这种时候，只好暂歇了告知谢灵徽的想法，谢清匀道：“没事，灵徽，今日来不及了，你先回去。”
谢灵徽思考着，一动不动，下意识看向秦挽知。
秦挽知：“我和你爹爹有些事，灵徽，今晚你先回去好吗？”
“你们和哥哥吵架了？”
谢灵徽自告奋勇：“我可以帮忙找哥哥。”
谢清匀道：“你哥哥现在哪里愿意让你瞧见，夜已深，你快些回去休息，改日再给我们展示也不迟。”
送走了谢灵徽，室内重归寂静。
悲伤与失落交织成网，落在秦挽知身上，缓缓将她拢紧。
谢清匀扶了扶她的肩：“我去看看。”
秦挽知兀自仰头，登时要跟着起来：“我和你一起去。”
肩上的手微微施加了一点安抚的力道，谢清匀道：“还是让我先去跟他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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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言没有回凌云院，他独自坐在水边的六角亭里，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尚未换下的学袍衣角。
水面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潺潺流动的水声好似是夜色里唯一的声响。
谢清匀终于找到了人，他松口气，同时脚步声很轻地靠近，但万籁俱寂之下，谢鹤言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水中那轮被揉碎的月亮。
直到谢清匀在他身旁站定，父亲的倒影出现在水面上，与他的倒影轻轻挨着。
夜风拂过，两个倒影随着涟漪摇摇晃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谢清匀声音低沉，像是怕惊碎水面的月色：“抱歉，没有提前和你们说，我和你阿娘……已经和离。”
谢鹤言不发一言，嘴唇紧抿，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他放在膝上的手抓住了衣料，微微收紧。
“这与你们无关，”谢清匀声音温而轻，继续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时，谢鹤言忽然转过头来。他的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清亮得惊人，那目光仿若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谢鹤言：“我看见了。”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谢清匀反应许久，或许父子间的默契，他忽然想到谢鹤言跑出澄观院前撂下的那句话。
他没有急着说话，心内细细捋过一遍。
这时候，唇瓣不过张阖，谢鹤言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父亲脸上，这不是探究，而是想要捕捉什么，他补充道：“慎思堂。”
“擅自打开是我的不对。”月色之下，谢鹤言眼睛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谢清匀沉默片刻，话中情绪莫辨，问：“什么时候？”
“你从边陲回来，过了年的三月。”
那已是六年前，谢清匀从边陲回京。谢鹤言做出了万分后悔的行径，在父亲的书房
私自打开了那个上锁的盒子。
他畏怕，像是窥见了埋藏已久的秘密，担心他和爹娘的这个小家。但是过了不久，秦挽知又有了身孕，怀上了谢灵徽。
谢鹤言渐渐放下了心，以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他将这个秘密独自藏了很久。
谢清匀不知作何感想，秦挽知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没有打开，原来他的儿子早在他放进去的几个月后就看见了。
他喉间干涩，艰难道：“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阿娘，也对不起你和灵徽。”
谢鹤言猛地偏过头去，任由夜风吹拂发热的眼眶，试图冷却鼻间涌上的酸涩。
谢清匀轻轻一声消散在风中：“你阿娘很辛苦……让我们，放她走吧。”
简单的字眼刺破了少年努力维持的平静，忍了许久的泪水失去控制地再度涌了上来。
“必须要和离吗？”他声音哽咽，积蓄已久的疑问终于决堤，“你们之前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不能让阿娘留下来？到底因为什么，是因为那个郡主吗？我和灵徽又算什么？”
谢清匀心痛如刀绞，“是我和你娘之间的问题，是我的原因。鹤言，你和灵徽永远是我们最珍视的孩子，只是我们需要做决定。”
谢鹤言深深吐纳了口气，他望了望天边的月亮，月光泠泠，再过不了几日，就该是满月了。
“反正你们已经和离，也没想问询我们。”
谢清匀的手落在他微颤的肩上，用力按了按：“抱歉，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们。”
……
秦挽知没想到谢鹤言会去而复返。
脚步声响起时，她愕然抬头，只见去而复返的谢鹤言站在门廊的阴影里。不知几时起，他的身量已经比她要高，时间过得太快，让人恍惚。
他下意识想说挽留的言语，他是她的孩子，她的眼中是对他的愧疚和不舍。
谢鹤言知道，他若说出口阿娘绝不会视而不见。
“阿娘，和离后你还是我阿娘吗？”
秦挽知狠狠怔住，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谢鹤言：“鹤言，阿娘对不起你。”
谢鹤言的泪掉了下来，他擦了擦，几次中断：“我相信你和爹的决定经过深思熟虑，既然，你们觉得这样最好，那儿子……也遵爹娘之意。”
秦挽知只感到心口被剜了一刀，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这种痛一直延续到次日，在谢灵徽凝结消失的笑容中愈发严重。
谢灵徽茫然懵懂：“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摔倒从未哭过的谢灵徽，就在下一息，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而来。
“为什么？我不要！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谢灵徽摇头，大喊：“我不要这样！”
“你们答应过我，过年要去放灯的，明年还要回宣州。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谢灵徽扔了她的剑，她站到秦挽知和谢清匀面前，展开双臂拦住。
“我不要分开，我要爹爹，也要阿娘！我要时时刻刻能见到你们！”
她含着泪望着秦挽知：“为什么要走？你要抛弃我吗？”
秦挽知心中作痛，她颤着手拂过她脸上的泪痕：“灵徽，阿娘怎么会抛弃你。”
“那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谢灵徽眼睫挂着泪，执拗地追问。
秦挽知哑然，无从解释，她只能苍白地重复：“我与你爹爹之间的事情，和你们并无关系。”
谢灵徽扭头看向谢清匀，用力甩开谢清匀伸来的手掌，眼眶里包着将坠欲坠的眼泪，她哭喊控诉：“爹爹，你骗我！”
门外，谢鹤言的出现，令谢灵徽看到了希望，她求助地边喊边走去：“哥哥！哥哥……”
走到一半突然站定，转头气狠狠地大声道：“你们在这里待着，谁都不准离开！”
秦挽知看着谢灵徽那张倔强又脆弱的小脸，心脏像是被浸满了水的棉絮堵住，沉甸甸地坠着。
那种鼓胀的酸楚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神色落寞地站在原地，思绪在责任与自我间被反复拉扯，每一刻都是异常的煎熬。
-
早膳用尽，王氏在宅院里散步。
“罢了，不住进来就算了，哪日见不得，衣服送过去了？”
慈姑：“送去了，郡主满意得紧。”
王氏叹气：“她做母亲的，被迫与孩子分隔两地，嘴上没说，昨日我瞧着她看着路边的稚童有些出神。不知这事可还有转圜之地，若能将那孩子一并接来也是好的。”
前头说罢孩子，应景地听到了一声喊。
王氏停下了步子：“怎么听着是徽姐儿的声音？怎么回事？”
寻声望过去，前面过了拱桥，不远就是澄观院。
慈姑也听见了，这对谢灵徽可谓是稀奇，她可不是大喊大叫的性子。
王氏蹙眉，“昨日言哥儿回来，本该是叫他们来寿安堂吃饭，仲麟说要在澄观院，昨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像是吵了起来？”
她神色一肃，直奔着澄观院，叫上慈姑：“走，过去瞧瞧。”

第44章 哪日想要再嫁也是使得……
长岳和琼琚在院门外静立候着，屋内种种声响皆充耳不闻。
远远地，瞥见慈姑扶着老夫人从那头廊子里转过来。
这谁也未曾料到，王氏平日甚少来这边，二人对视一眼，琼琚立即会意，闪身进去通传。
待王氏走近了，长岳拱手行礼，却仍拿身躯挡在门前，问安道：“老夫人。”
这架势明显，王氏横眉，一股威压：“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岳：“老夫人恕罪，大爷有命，任何人不得进去。”
王氏顿两息，看了看院门，奇怪：“里面有谁？”
长岳恭敬回话。
王氏狐疑：“没有旁人，青天白日的，有何进不得的？”
见长岳一副奉命行事的模样，她改口又问：“我听着徽姐儿嚷了两声，里面怎么回事？”
长岳纹丝不动：“奴才不知细情，但老夫人不必担心，大爷自有分寸。”
现在院子里也没了方才听到的声音，王氏多瞅了两眼，甚觉怪异。一家四口说什么话，房门不够，还要堵着院门不让人进。
谢鹤言和谢灵徽两兄妹在隔间说话。
里面出现拍打声，是谢灵徽在打隔间的床褥泄气，她重重地呼吸，又伤心又生气，却见哥哥毫无意外的样子，聪明地第一时间想到了谢鹤言昨夜的反常。
秦挽知捡起了那把剑，剑穗还好生挂着，可那掷一下依旧留在她心间。
这时，琼琚敲了敲门。
“主子，老夫人来了，如今在院门外。”
秦挽知不由看向谢清匀，正与其视线相对，谢清匀启唇道：“知道了，先送老夫人回去。”
这话传到王氏耳中，更有一番味道，连问句做什么都省却了，王氏心下确信，一定有事。
“你再去传话，倘若想我走，要你家大爷亲自出来和我说。”
态度强硬，琼琚只好又折回去。
谢灵徽没想到哥哥谢鹤言竟然就这样接受了，还要说话劝她，大有被背叛之感，满目伤心地跑出来，看到秦挽知和谢清匀还维持着原先的姿态，一见到她出来，都向她走来。
谢灵徽瘪嘴：“你们两个骗子！我日日都在府中，为什么瞒着我和离，你们分开了，我要去哪里？”
这句话伴随着叩门声响起，琼琚如实传话叙述，等着里面的吩咐。
屋内，连着谢灵徽也一并沉默了下来。
现在不是让王氏知晓的好时候，谢清匀沉吟：“我出去一趟。”
走至门边，却传来长岳和琼琚接连一声：“老夫人！”
推开门，但见琼琚大慌失色，而王氏已大步走到了阶下，她不甚确定地问站在门内的谢清匀：“灵徽刚才在说什么？什么要去
哪里？我怎么还听见了和离？”
谢灵徽眼睛扑眨，她蓦地生了胆怯，怎么也没想到祖母就在外面，她小步挪过去依在秦挽知的身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秦挽知心都要碎了，她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不关你的事。”
王氏已踏步进来，看到两个孩子到底收敛一些，可还是错愕不已，着实未能想到，她重复反问：“和离？你们和离了？”
谢清匀未答，开口：“鹤言，你带着灵徽出去。”
谢灵徽不安地拽住母亲的衣角，秦挽知温柔笑了笑：“跟哥哥去吧。”
王氏已有判断，无有阻拦，看着谢灵徽哭了的模样，也有心疼，她的孙女何时这样哭过喊过，居然是因为这般。
门又在身后阖上，王氏转目看向谢清匀。前几日他还再三告诉她歇了接明华进府暂住的心思，转头竟已悄默无声地签下了和离书。
她是念着明华，可却没想过要干涉破坏谢清匀夫妻俩的关系。秦挽知这些年上下打理有方，两个孙儿聪明伶俐，再是心里有遗憾，王氏看得见儿子这个小家的和睦融融，谢清匀都已而立的岁数，何必再来一出折腾。
王氏冷静下来，细细觑着两人，难以置信这种事情会是眼前两个素来沉稳之人所做。
“你们不是五岁稚童，这是做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
计划有些被打破，谢清匀心头躁闷，但他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和理智：“母亲，我们意已决。”
王氏不说话，她看了看秦挽知，又扫回谢清匀身上。说她多么在意秦挽知这个大媳妇，也不见得，先前是生活稳定，没有必要瞎折腾，此时，因谢清匀这句话，王氏很短时间内接受了两人和离的事实。
既是已成定局，那也算不得什么。
王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神态：“什么原因？”
谢清匀只字未提冲喜之事，只道：“我与四娘之间的事情。”
这话对谢鹤言和谢灵徽都或多或少有些难以接受，这意味着他们爹娘之间存在问题，譬如感情破裂抑或没有感情。
但对于王氏来讲，却是稍稍安心，之前秦挽知和秦家闹得不开心，王氏就有所担心。现下单纯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过不下去，这是最轻微的结果。
过不下去不过便是。
王氏彻底回过了神，仔细想，真要是提前和她商量，她还能否决不成？如眼下这般，两人做了决定，她知道个结论更为省心。
虽时间不对，不，也许天意就是在这时候，走的人都回了来，倒也算是合了她的心意。
王氏想到此处，不慌不忙地坐下喝了口茶，“已是做父母的人，既然你们都下了决定，我也不能左右你们。”
她掀起眼皮看向秦挽知，端庄娴静，便是神情有伤色，也是丞相夫人，当家主母的风范。
王氏嗟叹，放下了茶盏，自然地过渡到和离事宜上：“四娘在府中操劳多年，又育有两子，仲麟，和离万不能有所亏待，我们谢家能做的能偿的，要尽数给予四娘。”
“既已和离，便又是自由身，哪日想要再嫁也是使得，权做嫁妆。”
谢清匀拧起了眉，他沉声，重音：“母亲。”
王氏没有察觉谢清匀的变化，“我说的都是实话，这辈子还有几十年，难保遇见了合适的人，想再嫁自是合情合理。”
转脸对秦挽知说道：“言哥儿和徽姐儿你也无须担心，我这个做祖母的你知道，两个孩子都是捧在手心。孩子们都不是不懂事的稚嫩幼儿，一时接受不了实属正常，过几日习惯了就好。你若想念孩子，随时可以看望。”
和离之后，秦挽知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已脱离了谢府，一同坐在这里听王氏说话，一时之间的恍惚甚至超越了心里的酸涩。
她不知要说什么，遂直接不言。
谢清匀眉宇紧拧一处，“母亲，这些事，我们心中有数。”
王氏默然，终于看出来儿子的不悦之色，他们夫妻间的事她不插手就是了，只是想到了时节特殊，不免多说两句。
“我不多嘴，和离是你们俩和离，怎么处理你们做主。但有件事我须得提醒，明华前两天才回来，她与我谢家过往关系人尽皆知。人心隔肚皮，难知半分，现在或许就有一堆人盯着我们等着瞧乐子，这时候传出你们和离难免引人多想，有损谢家和四娘声誉，也可能误伤了明华。”
“和离后再同屋而住不像话，你没事，四娘一介女子也要顾忌。再者，对两个孩子并非好事，既然决定要离开，早些走才好，免得让孩子们以为有旁的希望，又得伤心一阵。找个理由四娘可以搬出去，只是委屈你们俩，和离这事先莫要搞得人尽皆知。”
王氏最后一句落下：“分居而离，也是常事。”
谢清匀听得不能认同，未几深思，脱口而出：“分居岂会不引猜测？如何管得住别人心里的想法，四娘搬出去还要被迫带着谢家妇的身份不成？”
闻言，王氏也板了脸：“谁让你们非挑了这个时候和离，早一时晚一时都能比现在这个时候好看。”
话一溜儿说完，立时觉出不甚妥当，王氏缓了缓脸色，往回找补：“罢了，不是多大的问题，谢家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谅他们也不敢到跟前嚼舌根，这事，你们看着办。”
只明华将将回来，若无缘无故听到乱七八糟的言语，指不定心里更是难受。但没发生的事，一切都说不准，到时她再去便是。
王氏对此事上心，下午就把谢家田产地契的名目都送到了澄观院。
王氏不觉得两个孩子能有什么障碍，甚而把谢鹤言和谢灵徽叫到了面前，语重心长，不容置喙地敲定了和离：“天下无不散筵席，你们都不是不知礼数的稚儿，父母之意，做儿女的应尊重遵守。往后想去见你母亲，又不是不可，万不能意气用事。”
谢灵徽半日里把自己关在蕙风院，任谁来找都不再出去，幸好送去的晚膳有好好在吃，令秦挽知和谢清匀都稍微放心。
汤安年龄最小，最为熟悉的也就只有秦挽知，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想要跟着秦挽知走。
秦挽知不忍心看他忐忑不安，她不在了，他就是真的寄人篱下，谢清匀再好，汤安心里却不一定好受。
她还是决定带走汤安，谢清匀欲言又止，见她决心已定，又咽了回去。
一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钱财清点分割，由谢清匀一手完成，得知秦挽知改变了想法，不愿住在京城，他默了声。
他记得那地方，马车过去至少要两个时辰，不算很远，也有段距离，不一定时时就能赶过去。
秦挽知已经看中了一间院落，谢清匀思忖，只道：“我找人去看看房子和周围，稳妥些，也不急于这两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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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调整完毕，更新时间明日起不出意外就是中午12点。

第45章 重新面对她
这几日秦挽知常常去蕙风院，担心谢灵徽的状态，母女二人陪伴或交谈。
谢灵徽问过：“我舍不得阿娘，舍不得爹爹，我要跟着谁？哥哥留下来，那我就跟着阿娘陪阿娘走。”
秦挽知沉默，心痛不已。但不可能，她带不走。怎么可能允许她带走谢家的子嗣
谢灵徽一霎明了，着急追问：“安弟弟能跟你走，我为什么不可以？”
秦挽知：“这里不是汤安弟弟的家。”
“灵徽，爹爹和哥哥都在这儿，你还能继续学武。”
谢灵徽垂首咬唇，半晌抬起来脸，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阿娘：“你会比在这里要开心吗？”
爹爹找过她，哥哥找过她，谢灵
徽这几天听了太多，她知道不能改变，她只是还是有些伤心。
秦挽知哽咽。
谢灵徽扑进她怀中，紧紧抱着，闷闷道：“阿娘，你不要离我太远。”
秦挽知在一个早上收拾行李，轻装简行地离开了谢府。
一家人齐出，不知情的，浑觉同去游玩。只有马车里装载的几个箱笼预示着离别。
他们一同去了新找的房子，二进的院落，不大不小。
谢灵徽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较为满意，她和秦挽知道：“那个次间我有空可以来住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谢灵徽心情好了些，四望而去，宽敞的庭院里她甚至还能舞个剑。
除了琼琚和长岳没有随行的仆从，谢鹤言一言不发主动卸下马车里的箱笼，搬进了屋里。
再次返回时，看到空荡的，负重减轻的马车，谢鹤言愣了一下。
都搬完了。带来的不多，不需耗费多时。
寝屋里，谢清匀帮她整理床铺，有一瞬很像回到宣州的时候。
秦挽知不知道，他来过一次。在前两天，屋里的大件陈设还有些像澄观院。谢清匀起初并没有意识到，吩咐人去采买，前日他来看的时候恍然发觉熟悉，他下意识选择了相同的木料、款式和布局。
他在房中站了许久，最后命人撤下更换。
如今的陈设已和澄观院无任何相似之处。
秦挽知给他倒杯茶：“仲麟，辛苦你了。”
从前没有觉得，和离后在谢府时也没有觉得，现在不知环境，还是心境，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疏离之感。
谢清匀接过来，环视四周，问她：“屋里简朴，还需要什么你尽管吩咐。”
秦挽知一下一下摩挲茶杯，对他笑了笑：“可以了，我已满意，谢谢你。”
那笑好似也不一样了，轻松了许多，却依旧真挚，谢清匀看得默然。
少时，他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可以来找我，路程不远……”
说到此处停了下来，路程不远，他可以赶过来。马车两个时辰，他骑马而来，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也能到达。
“怎么能麻烦你，我不是不能自理之人。”秦挽知转移了话题：“之前余下的布料很多，和……那套一起，我还给你做了身衣服，只是迟迟没能收尾，昨天做好了，给你放在了衣橱柜里。”
“鹤言和灵徽，往后辛苦你照顾。这些年，也谢谢你，京城里有需要我帮忙的就来找我，我能做的一定会做。”
一家四口一同去，只是秦挽知将不会再回去，对外声称是休养，先是两三日，再是长久。
年节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秦挽知主动提出的。已经和离，并且搬了出来，一个名头而已。她的辞别把未知的压力都给了谢清匀，像是宫里可能少不得也有交代，秦挽知只希望能尽少地给谢清匀添麻烦。
“委屈你了，连和离的最后还要对不住你。”
秦挽知轻轻摇首：“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至此，二人无比明晰地感受到，他们彻底结束了十六年的夫妻关系。
平和的，看起来甚至和睦的，几分平常的结束了。
傍晚一家人同桌吃了晚膳。谢灵徽拉着汤安说了会儿悄悄话，秦挽知时时关注着女儿的动向，谢鹤言过于平静也让她有所担心，谢清匀让她安心，孩子们有他在。
他的神情语态恍似很多年前，一声一句，安抚了她冲喜的不安。他总是有这样的能力，又或她好像对他总有一份信任，秦挽知稍有安心。
暮色四合，马车停在巷中，等待着行程的出发。
门口相送时，谢鹤言勉力如常地与秦挽知送别。
谢灵徽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红了眼，她倔强地保持着微笑，依依不舍：“阿娘，等我和哥哥来找你。”
两个孩子上了马车，谢清匀走了两步，突然回身，大跨步上前，抱住了她。
秦挽知大脑空白一瞬，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四娘……”
他叫了她一声，却又不再说话。
秦挽知轻柔回抱了他，平静的心内激起浅浅的波澜，她道：“路上平安。”
谢清匀喉结微滚，抑住不断翻涌的感情，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好。”
而后，将未说完的话说尽：“路程不远，有什么事我能赶过来。”
秦挽知嗯了声，须臾，她轻声道：“走吧。”
寒风穿过了分开的拥抱，拂过她的发丝，秦挽知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马车，与他们挥手告别。
车夫挥动马鞭，车轮缓缓转动，消失在巷子尽头，也像最终落下的帷幕。
秦挽知离开的突然且没有声息，二房是临头了，马车回来，秦挽知却没有回来，这才知晓。但像前段时间秦挽知就出去休养过几天，近些日还算风平浪静，虽有奇怪之处，一时都没有往和离上想。
王氏听完慈姑的回话，看了看外边的天色，叹了口气：“就这样离开了？还有些不适应。”
今日王氏拿到了府中的册子，发现年前的大事都井然有序地安排了下去，她想了想，怪道前阵子秦挽知日日忙得抽不开身。
王氏心里也有些别样的情绪，到底生活了多少年。近些年，她和秦挽知见面不多，互不干涉的，日子过得不错。她扪心自问，没想着要谢清匀和秦挽知和离。
王氏看向慈姑，一直存有疑惑：“你说说怎么就突然和离了？”
“大爷和大奶奶都是嘴严的人，不想别人知道的，半分也不会透露。两个都有主见，想必真是过不下去了。”
就是这样才更是难解，王氏：“平日里尚且好好的，说和离就和离。”
但这些事于历经风浪的王氏来讲，都不过是一时的感慨。
澄观院。
谢清匀推开那扇再熟悉不过的门，一股空旷的寒意率先扑面而来。惯常萦绕在空气中的那缕清浅的兰芷香，淡得几乎嗅不到了，他倏然想起，她似乎也有许久没有熏香过。
取而代之的是冬夜微凉的风，从支开的窗棂间涌入，整个屋子里充斥了冬夜的清冷。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凝滞了一瞬。
他环顾这间骤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屋子。
谢清匀已经不记得这间屋子在没有女主人进来前的样子了，曾经是这样的吗。
她带走了属于她的痕迹，却好像又处处留有痕迹，那些被忽略的时光，被遗忘的细节，一股脑地、沉甸甸地留给了他。
他的脚步很轻，从未关紧的窗户，视线转向临窗的贵妃榻。冬日里，榻上会铺着厚实软绒的垫子。她有时会在暖阳天出去晒太阳，安静躺在贵妃椅中。
还有一条用雪狐皮缝制的毯子，那是他从边陲寻得，每年入冬她会拿出来，不知她是否带走。
梳妆台上更是干净得彻底。那些胭脂水粉、珠钗环佩，都已不见踪影。
他送她的玉坠也被她一并带走了吗？
风吹过他的面颊，越过直至拂起床榻的帷幔。
他的脚步微动，只见帷帐依旧高悬，拔步床里铺得整齐。很多次，她就坐在床榻边沿看着他。
谢清匀忽而想起了什么，急急到了衣橱柜前，伸出的手却停了息。
不知在想什么，他终于打开了衣橱柜。
柜里，他的朝服官袍依旧整齐悬挂，而她那些素雅的衣裙都已不见。
视线平落，他看见了那叠好放着的雪青色的新衣。
他只怔怔瞧着，没有伸手碰触，也没有展开比一比身量尺寸，他知道，肯定是合身的。
冷风还在不住地从窗户缝隙里刮来，紧风一阵，呜呜声跟着而起。
他的衣袍被鼓吹起来，谢清匀终于感觉了冷。他阖上窗户，走到墙边的炭盆旁，看着炭渐渐烧
起来，暖意烘面。
他用火钳轻轻拨了拨里面烧得正红的银炭，让火苗更旺了些，发出噼啪的轻响，暖热之气在室内弥散开来。
隔间的床褥还铺着，今天早上他听见琼琚问秦挽知：“隔间的床褥要替大爷收起来吗？”
按理，她走了，他不必再睡到隔间。
秦挽知的回话落在他耳中：“别动了，等他吩咐。”
离去的痕迹那么鲜明，院前的拥抱在风中消散。和离切切实实地摆在眼前，谢清匀不可抑制地想到母亲所说的“再嫁”。
他说路程不远，能够过去。但他忘记了，他是否还被允许去看她。
现在，她在做什么？是不是翻出了那个盒子？如果秦挽知打开了匣盒，他又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她？
她要开始拥有新的生活，他这个前夫还过去做什么。
如果她打开了，他是要去的，即便她不再原谅他。胆怯之外，心底却仍有一丝不明显的期待，悬在心里这么多年，他也希望能够解脱，好似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面对她。

第46章 自私不堪的欲念
院落不远处有个私塾，早晨时偶尔能听到读书声，过了这条巷就是主道，离热闹的主街约一刻钟，距衙门也近，只隔了一条街。
之前这处没有房子租赁典卖，不知谢清匀怎么从中斡旋，当真找到了房源。
新居不似谢府那般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可随心所欲的惬意。
秦挽知的新生活开启得非常舒适自在，整理内务，打理庭院，轩窗外望，院中那棵红梅树开得正繁盛。
之前谢清匀提议雇个杂使婆子，秦挽知想再看看，康二过不久就能回来，也不缺人手。
汤安岁数虽小却很乖巧懂事，一大早起来忙东忙西，细胳膊细腿也要来帮忙。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提走手里的木桶，蹲下身与他平视。
“安儿，我是你姨母，你在我身边还要拘束，那我应当将你留在谢府，在那里过得比我这里好。”
汤安摇了摇脑袋，几分羞涩：“没有这样想，我知道的，姨母对我好，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告诉过我。我现在也有力气，一点都不累，我只是想帮忙。”
好吧，他其实是想过的，哥哥姐姐都没有跟过来，他却留在姨母身边，担心他是不是姨母的麻烦，会不会惹得哥哥姐姐不高兴。然而，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都没有对他有所区别，还过来安慰他。
秦挽知始料不及，心里软成一团，她揉了揉汤安的小脑袋，深觉她是何其幸运。
谢灵徽过了一天，就想去见阿娘，谢清匀却不许，要她再等一等。谢灵徽没有闹，她骑马技术不佳，此时暗暗立誓她要精进骑术，到时候才不管她爹爹，她想去就去。
同一日，被蒙在鼓里的谢维胥终于得知了真相，他猛砸了下桌子，“你做了什么，把嫂嫂赶跑了？”
谢清匀没有出声，自顾写着批文，下一息手中的笔被拿走了，墨水一条弧线地洒在地面。
谢维胥气急败坏：“你快去追啊！你就这样和离了？你们十几年了，怎么说和离就和离？”
谢清匀看着晕染的墨迹，耳旁是谢维胥的喋喋不休，他抬眼，平淡道：“出去。”
谢维胥心里难受，“你不去，我去。”
他谴责：“你们还把我当做弟弟吗？好歹我也是跟着长大的，我倒是现在才知道。”
谢清匀捏了捏眉心：“你现在别去打扰她。”
这样对别人说，又过一日，谢清匀却坐不住。
他要去看看了，她可能已经打开，也可能还未曾发现，他不能在这里畏缩去见她。不管如何，他要先给她一个交代。
谢清匀寻过来时在午后，汤安在午歇，秦挽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敲门声起，秦挽知微讶地从文字里抬起眼睛。
她们初来乍到，这两天只有巷子另一头的大娘路过说过话。
屋里的琼琚听见声音也出了来。
这时，门外的人出了声：“四娘，是我。”
秦挽知听出了人，以为是不是灵徽和鹤言也来了，让琼琚将昨日做的糕点拿出来。
门开了半截，她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谢清匀一瞬恍惚。
他站在门外，没有踏一步。
事实证明，她的确更好了。一支玉簪，未有敷妆，比及胭脂所就，却面如敷粉，看起来更轻松更舒怀。
这让他意识到，他的到来，是否提醒着她的伤痛？
“怎么过来了？”她说着大开了门，只看到谢清匀的骏马在踢蹄醒鼻。
秦挽知讶异：“鹤言和灵徽没有跟来？”
显而易见，他单身骑马来的，两个孩子并不知晓。
从她对他的态度来看，谢清匀确定，她还没有打开匣盒。
投入到新生活，或许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看代表旧往的东西。
且，也不会让她开心。
她请他进来说话，“是府中有什么事吗？”
琼琚端着托盘，看见只有谢清匀一个人也有些愣，一时没能说出口话来，反应过来忙蹲身行礼。
秦挽知说道：“我昨天做了些山药枣泥糕，你可以尝一尝。”
托盘放在桌上，白色的山药泥肉里裹着细腻的枣泥馅，闻得香甜之味。
谢清匀却无福享受，捕捉着她的神情，手里的茶盏收紧了力。
指尖泛出白痕，又因松力渐渐回了血色，他问：“那个上锁的盒子，你是不是尚没有打开？”
语出突然，秦挽知想了会儿：“收在了木箱里，还没有拿出来。”
“打开看看吧。”
秦挽知看着他，他很认真，格外的认真，仿似这是一件极为重要乃至严重的事情。
秦挽知顺声问：“是什么？”
边说着，也因他的认真，听从了他的话语，脚下不停，走到阖上的木箱前。
谢清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几案上，束口瓶里斜斜插上了几枝红梅。
窗都开着，暖日的阳光倾洒进来，满室金辉。屋子里总觉得和初来时不一样了，处处透着一股柔和安适。
未几，他听到了硬锁碰到盒子外壁的清脆声音。
秦挽知把盒子拿出来，找到了钥匙，折身往桌边走。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让她打开这个盒子？
手里触感微凉，棱角在手心压出痕迹，许是他异常的态度，以至于在这一刻，秦挽知也生出几分难言的乱绪。
开锁时，秦挽知手指微顿，她凝神屏退心中那不知由头的乱。
咔嚓。
锁开了。
不需要什么技巧，她抽开铜锁，放到了桌上，指尖再次碰到木盒时，谢清匀覆住了她的手，阻拦了掀开盒盖的动作。
不及她有所反应，他又撤回了，手背上的触觉仿似一场的错觉，不想她打开的念头也似转瞬的虚幻。
秦挽知没有问他，她反复地想，这盒子原先放置在慎思堂的博古架上，唯一上锁的盒子，显眼的位置。后来，谢清匀在和离时，连同和离书一起给了她，他让她在离开后打开。
现在又跑过来，生怕她遗忘一般要她打开。
而打开一个匣盒不过几息，秦挽知的手扶着匣盒木盖却未松手。
里面只有一张相折的纸，年数久远，微微泛黄。
刹那间，秦挽知如有所感，一种强力击中了心弦。
砰。匣盒木盖落在桌面。
砸在了两个人心间。
她有些不敢去看，稳着手拿出来。
展开的纸页，如同回映的往事，和离书三个字历经岁月，映入眼帘。
是她的字迹。
那天是秦挽知平生第一次醉酒。
甚至是在规矩森严的谢府，在澄观院。
她感到反叛的畅快，希冀着借酒消愁能够生效，让她短暂忘记几近无法承受的痛楚。
可喝了酒，胆子却似更大了。
她苦闷，抱屈，埋怨，不解，为什么爹娘不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问问她可有受什么委屈。便是无路可更改，不能为她解决，听一听她的委屈也好啊。
醉酒之后，情绪似乎无所顾忌地外泄，她脚步已然虚浮，叛逆的心态疯长，膨胀，有声音
叫嚷着。
她不管，她要离开，她要和离。
为什么冲喜就要她奉上一辈子？
她要和离。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隔间的书案，那里放着纸笔。
彼时的谢清匀经常在慎思堂，澄观院只有几本书册，简单的笔墨。
她挥毫泼墨，一鼓作气地书写了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挽知举起和离书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秦挽知”三字落款，令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些晕沉，可却又很兴奋，她把和离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镇纸放在上方。
等谢清匀回来，就递给他，他看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她拎着酒坐到贵妃榻上，没喝两杯，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泪水汇就的河流。
酒醒之后，秦挽知呆坐了一会儿，随后鞋袜未着，直往隔间，却见书案整齐，镇纸放在一侧，底下就是桌案。
她翻遍所有，都没有看到那张和离书。
她失去了醉酒的勇气，甚至不知道那时的勇气有没有化作真实的笔迹。
也许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下一瞬她得知谢清匀提前回了家，秦挽知再次向琼琚确认：“你说是大公子进来的？”
琼琚颔首：“正是，大公子伺候的大奶奶歇息。”
秦挽知又升起缕缕的希冀，会不会是被谢清匀拿走了？他可能已经看见了？
所以当谢清匀出现在面前时，秦挽知虽有怯意，更多的好似又是期待。
她望着谢清匀，试探性询问他：“昨天……你有看见什么吗？”
谢清匀静静看着她，眸中有着让他不敢对视的簇簇亮光。
“没有。”
他这样说。
胸前的和离书那样灼烫。
她那般信任他。
他好像也有些分不清昨夜既要拿走，伪作不见，今日为何还要揣在怀中。
可谢清匀还维持着表面的清风霁月，他听到自己在继续问她：“丢了什么东西吗？”
秦挽知搭了搭眉眼，这也许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她转瞬强撑起了点儿笑：“……没有。”
谢清匀无数次回想，无数次回望那双眼睛，无数次反反复复地失于她的信赖，无数次厌恶自己。
他不是她想的那样好，也配不上她的称赞。
他看见了醉酒熟睡中还在流泪的她，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纸和离书。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约定的时间地点，并付诸火炬。火焰烧起来，烫到指尖，他却似未察觉。
他紧紧抱住那句迟疑的“没有”，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抵不住内心源源不断增长的愧怍和厌弃。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赖的、甚而欣赏崇拜的眼神看过来时，谢清匀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欲念。
她许久没来国子监找他，是在想着离开。
意识到喜欢她，下一刻他又玷污了那份喜欢。
显得如斯可笑。
……
跨越岁月，泛黄的和离书上，秦挽知旁边的空白处如今已是新鲜的笔墨，写下了谢清匀的名字。
终竟的和离书。

第47章 和离的自觉
他不知信纸上的时间地点是何人所约，但有强烈的预感，指向周榷。
周榷不日即将离京赴任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他没有让自己想过，是否是巧合，秦挽知同一时间不再来国子监找他。他担心她是否出了什么事，提前回了家。
端放在案头的和离书刺入眼中。谢清匀怔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目光所及，地下有残余的纸片，前文已看不到，只有时间和地点尚能拼凑。
两日后——
周榷离京的时间就在两日后，信纸上的日期也在那日。
蓦地，谢清匀想到周榷在国子监炫耀的衣服，清淡的兰芷香久久萦绕。
书案上的和离书异常刺目，落款的名字飘逸潇洒，似是迫不及待，没有留恋。
食指适才在她眼下抚过一指的水痕，现在还是湿漉。酒气弥散在空气中，过年时她喝了一杯，秀眉轻蹙，并非热爱饮酒之人，如今却喝醉了酒。
她在为此伤心吗？
想要与他和离，后日和周榷一起赴任吗？
鬼使神差只需要一个烛火噼啪的时间，他恢复了书案的原状。
第二日，他有些躲避见她，拿走和离书是自欺欺人，见到她面临的也许是说出口的和离。
她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等他说出答案。他应该告诉她，是的，他不仅看见了放在桌案的和离书，还有那残余的信纸。为何销毁只留了个时间与地点，是要牢记去赴约吗？
他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因他违心地说了谎。
他可能，也在等她的答案，可如果她说出和离，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
她说没有。他应当放心的，这说明她在犹豫，她并非一定要和离。
但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安心，他困在她的目光中，记得胸膛前灼热的温度。
决定和离的那天早上，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整夜。
雄鸡唱白之时，他打开了匣盒，拿出了那张泛黄发旧但完好无损的和离书，他已看过太多遍，这封和离书陪了他十几年。
他终于写下自己的名字，迟来的，虽然他知道，早已没有意义。
他重新锁进匣盒，又另起新的一张，挥笔书写新的和离书。落名时迟迟未动笔，悬在笔尖的墨水沉甸甸的险要滴落，谢清匀签下自己的名字。
……
新旧两封和离书摆在桌案左右。
一个由她写就，一个由谢清匀书写。
同样的名字，旧和离书上她的笔迹似乎有着不顾一切，破土而出的急切，新和离书却已沉稳，岁月有痕。
他把和离书藏了起来，他说谎了。
秦挽知不知该如何形容，甚觉荒诞，无所适从。
如果……世上没有如果，假使真的有如果，如今的秦挽知好像也已经想象不出结果。
她枯坐在椅中，默默看着两封和离书，胸口沉闷。
秦挽知给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任自己沉溺于情绪之中。她已经和谢清匀和离，往事已过，再多杂绪情感，一炷香后，也要随轻烟消散。
-
谢清匀被请出了院子。
院门在眼前关阖。
他没有可以祈求原谅的任何立场。
横亘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巨石，却有了粉碎的迹象。
虽然，这可能意味着，他和秦挽知彻底没有关系。
她也许不想再见到他。
谢清匀回到谢府天色已深，澄观院里，他的脚步停在院中，雕花窗户只有月色照出轮廓，里屋漆黑一片。
从前有人燃灯等待的日子不见了。
谢清匀去了慎思堂，新的和离书放在匣盒，填补了空位。他把它放在中间，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像以往数年一样。
谢鹤言国子监有事，带着谢灵徽去时，他没有进门，就在马车里待着。
谢灵徽回身困惑：“爹爹，阿娘不让你进去吗？”
她倒是没有说过这种话，谢清匀想如若他真的到了门口，她大抵也会问一问让他进去，但他有什么脸面，还要装作看不见她的疏离。
秦挽知没有主动问，谢灵徽左转转右转转，还是跟在秦挽知身边，问道：“爹爹在外面，阿娘，他不能进来吗？”
毕竟上次还好好的，走前甚至爹爹抱了阿娘，怎么这次来，突然就变了。
秦挽知眉眼和静，平声静气：“我们已经和离，当以避嫌。”
“哦。”谢灵徽垂了垂眼皮。
“绒帽要不要绣个图案？这个怎么样？”
谢灵徽又扬起来脑袋，好吧，她能进来就是了。
走时送到门口，看见了马车旁边的谢清匀，她没有冷待他，却也有天差地别的微妙，礼节客气地和他说：“谢谢。”
再如，“辛苦。”
“劳烦。”
他细细看过她面色，她的视线轻移，对视那一下，谢清匀顿了顿。
秦挽知说道：“朝政公务颇忙，你可遣人来送，不必亲自来。他们学业在身，也无需频繁，已然和离，他们应要明白不同。”
这事她已和谢灵徽提及，三五天就往她这儿跑，不太合适，冬天下雪路滑，也不安全。
此外，两封和
离书摆在眼前，她意识到，和离后他们是否联系过于紧密，她和谢清匀早已不是夫妻，她想剥离而出。
谢清匀喉腔干涩：“好……我知道了。”
马车驶离了巷子，路上一片安静。
琼琚随秦挽知步入院内，院门再度阖上。
如秦挽知所言，过几日是冬至，祭祖设宴，又因明华郡主回京，事情甚多，谢清匀这几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他们已经和离，这个事实一日复一日地再清晰不过。
他该有和离的自觉，不去打扰她新的生活。
周榷在听闻秦挽知外出的消息时，默了许久。
谢府上下无有异词，谢清匀亦状态如常，明华郡主与谢府往来也没有异样。
他仔细搜刮线索，仍旧抱有怀疑。但这不能成为关键，秦挽知外出几天并没有什么礼法不容，虽奇怪却也正常。
直到快要冬至时，名单上缺了秦挽知的名字，前日一场雪下得正好，偏生丞相夫人感染了风寒，不宜参加宴席。
自有人嘀咕猜测心起，这世上有巧合，但不是所有人都信巧合。
直至秦挽知送来了亲绣的消寒图，皇帝表达了关心，这事才算暂时结束。
周榷打听到了秦挽知休养的住处。他没有立时动身，在书房中踱步半晌，反复思忖，地址已刻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出现在眼前。
他命人备马车，带上一应补品，决定去看个究竟。
下雪了。
细密的雪屑子落了整夜，将庭院里那株老红梅的枝桠都敷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红梅映雪，谦逊地藏起了秾丽颜色，只在雪絮间隙里，透出几点倔强的、胭脂似的红。
树下，秦挽知披了件杏子红的斗篷，领口一圈风毛被呼出的气息呵得微微颤动。
她领着穿得圆滚滚的汤安在梅树下扫雪。
说是扫，倒不如说是玩。不知何时，滚起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索性又叠上一个小的，堆个雪人出来了。
琼琚喊着，兴冲冲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几颗乌黑晶亮的黑豆：“看我找到了什么？”
那欢喜劲儿，像是梳着双髻的年轻时候，浑似寻着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黑豆做眼睛，按进了雪人圆滚滚的脸盘上。
康二正在清扫门前的雪，眼下已差不多扫得干净，听见里面的笑声，也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看。
一个余光，瞥见了有马车向这边儿而来。
不是谢府的马车，且才下了雪，也不能任由谢灵徽和谢鹤言赶过来。
康二没有在意，一层雪扫开，扫帚尖儿触到底下藏着的一截硬物。
他弯下腰，拨开浮雪，是一截枯树枝，形态虬曲，倒有几分意思。他拾起来，抖净附着的残雪和泥土，转身回去。
“手也来了！”
这下好了，黑豆为目，树枝作臂，雪人初成。
无意之作，在冬日里，带来了惬意和致趣。
吁——
一声清亮的吆喝，马蹄声得得，竟在院门前停了下来。
大门敞开着，主仆几人都看了过去。康二一瞧，正是刚才的那辆马车。
汤安鼻尖红红的，看见马车有些兴奋：“是哥哥姐姐来了？”之前说的冬至前不会再过来，今天来了还能一起堆雪人。
是以，当一身玄青的周榷下马车时，均怔了一下。
大开的院门，视线一览无余，周榷看着她，笑了笑，呼出淡淡的白气：“四娘。”
不过几息，秦挽知回过神，神情自若：“表舅。”
“抱歉，未告知一声，便贸然登门。”
他让人把东西搬下来，歉意道：“不会打扰到你养病吧？”
-
休沐之日，谢清匀想到前几日收到同僚的邀帖，孙儿周岁的喜宴，谢清匀本无意前去，备了礼让人送过去。现下，却觉得屋子里太过空寂，独自一人便连炭火也似冷然，遂过去赴宴。
宴席上，周榷礼到人不到，有人解释：“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耳闻则过，谢清匀对周榷的事情不感兴趣。
然而，杯中酒因端起晃出波痕，又因端酒之人的停滞，逐渐归于平静。
谢清匀眉目压下，周围人早已转移了话题，他耳边只重复回荡着那句话。
“周大人有事不能到场。”
他已经忘了这些天周榷是何状态，会不会察觉出什么，又是否会做什么。
谢清匀直觉出不对，他霍然起身，匆匆离席。
跃马挥鞭。
长岳不及反应，挎着谢清匀的大氅喊一声：“大爷——”
马蹄飞快，所踏之处，积雪飞溅，树上雪片簌簌震落，飘在空中。

第48章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周榷此行突然，得知周榷一路奔波，未有用膳，秦挽知忙让康二跑腿去酒楼买些吃食。
汤安躲在琼琚腿后，偷偷地拿眼瞧着。他没有见过周榷，猝不及防与其对上视线，汤安忙不迭低了头，更往后躲了躲。
此前，二人虽未见过，周榷却在瞬息内，明了这半高小孩的来历。
热茶入喉暖胃，浑身自冰寒冷风中重得自在，他心里念头仿似也活泛了些。
小院里不见一双亲生儿女，汤安这个地位特殊的幼孩却跟在秦挽知身旁。
谢家可没有提到这个细节。
若说不足为外人道，也能解释得来。毕竟极少有人知道汤安何人，也无足轻重，不足以引人注意。
但知晓内情如周榷，便生了新的想法。
这就很值得思量了。
周榷打量了下屋内，陈设简朴舒怡，生活气息说浓厚不比常年居住，说浅薄又处处可见细微。
秦挽知将食盘置在桌案：“小院不比府中，几盘果脯就热茶，先暖一暖身。”
糖渍梅子肉，像是同外面天地一道覆了层白雪。
周榷尝了颗，酸甜可口，饮口茶又是一番滋味，他啜着茶，道：“这处屋子虽小，却也温馨。”
随即转入正话，“闻说你身子有恙，在这儿休养得可好了些？”
“已好了不少。屋子里烧着炭，外面天寒地冻，稍不留意身子就有些受不住。”
她倒也没有说谎，前两日骤然又降了温，北风刮得紧，她许是被吹着了，不至风寒，当夜却顿感头疼。
在屋子里暖了大会儿，琼琚为她按揉了些时候才有好转。
周榷不言，指腹透过茶盏感知到淡淡的温热。
窗外又飘起了雪，天气阴沉起，炭盆里的火星点子似更红亮。
雪落无声，积雪自枝上坠落像一片片累攒而出的声儿。
便是在堆雪落地，压弯的树枝重新抬起头的声响里，周榷直白地问她：“四娘，你是来这儿养病的么？”
“还是，你与谢清匀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言至于此，他不再吐露多余的猜测。
不在京城也好，不论是何原因，在这儿不相识之地，他足够毫无顾忌。
不等秦挽知开口，他已然继续：“我时常会想，当年你为何不选择和我走？是没有看到那封信，还是真的决定留下来？你可知，当年谢清匀去了西亭，我们见过面。”
雪片打卷儿直往脖子里钻，康二裹紧衣领，提着食盒朝小巷走。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商贩推车归家，马蹄声在寂静中响起。
康二无所觉，只闷头疾步走路，脚下雪踩得嘎吱作响。
忽而耳边一阵凛风，马蹄声近在耳畔，一股冲力从身旁飞速而过，带得他歪斜了身。
牢牢攥住食盒，康二只看到一道背影。
莫名觉得眼熟，但那人驾马行得迅疾，早已看不见人。
到了巷中，谢清匀勒了勒马，慢下了速度，隔着大远，他已看见那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谢清匀不知作何感受，又该怎么做，用什么身份去做？
快到院门外，他停了下来。
来时急匆，大氅未披，只着了袄袍，疾驰一路，遮风作用无几，路遇下雪，发上肩头皆是层白。
这时刮起风，谢清匀不觉严寒，浑身血液仿佛滚烫。马高人望远，越过院墙，他好像能看到暖黄的光亮。
在渐渐阴沉的天色，飘飞的雪天里，那抹光瞧着温暖异常。
他曾拥有过，这等寒日，暖炉生烟，围桌共餐。
手里的缰绳握得更紧，谢清匀眼神深深，迟迟没有再进一步的行动。
马车里没有人。
她既许周榷进去，那他这个甚至不一定能进去的人，能做什么。
什么不顾就来了这里，但他已没有适当的身份。
再远的亲戚，周榷也与她有亲缘，便是无亲无故，都比他这个做了自私恶事的前夫要来的正当。
谢家百年勋贵世族，谢家子孙打从娘胎里出来都是昂首做人，惯是以上待下，何曾这般立于墙下。
谢清匀握绳未下马，望着那晃出人影的窗，分明不好受，却挪不开半分眼。
他就这样看着，任风雪落在身上，在心间穿堂而过。
——“周榷，即便不是我，她也不会选择你。”
面对周榷质问，他曾说这样说过。
他的确没有骗周榷，地上捡起的半截信纸已是损毁过的，秦挽知势必是看到了的。
秦挽知没去赴约，她选择留了下来。
现时，他又不确定了。
做了一件错事，便失去了合理正当的主动权。
他从不敢想的可能性，如今赤条条地摆在了眼前，是否秦挽知的选择是因为他藏起和离书说了谎？
重回自由身，秦挽知又有了新的选择，她可以做出任何抉择，不必再受他的影响。
而他，是否有资格再成为选择之一。
他是她的错误选项。
又有谁，会再选择一个刚刚排除过的选项。
每一次清醒的意识，都令谢清匀心脏紧缩生疼。
没有谁，比他更没有资格寻求她的目光。
冷得哆嗦的康二，在门口又生生吓了一大跳。
路旁阴影处突然踢出一只马蹄，闷头看路的康二捂着胸口抬起眼，心觉不会就是方才那人吧。
他眯眼分辨马背上的人影，一看不打紧，心更是突突了。
天爷，一个两个的，怎地连大爷都来了！
他忙过去见礼，说出口的话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大爷，您何时来的？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康二仔细一瞧，泛起嘀咕，这身上沾了不少雪，穿得不算厚，一路上冻这些时候不会有事吧。
虽然上次大爷来没有进门，但康二相信这种情况，秦挽知也不会视而不见，哪能将人撂在风雪外面，跟罚站桩似的。
久不闻谢清匀声音，就在康二自觉进去告知时，马上之人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有些低。
“提着什么？”
康二稍提了提手里的食盒，让谢清匀看得更清楚：“有大人来访，娘子吩咐奴才去买的菜肴。”
他看不清谢清匀的表情，只知道这次是彻底没了声。
“那大爷稍等，奴才进去告知娘子。”
院门打开的那息，屋内的烛光清晰可见。
谢清匀绷了绷身子，神色莫辨。
康二识眼色会来事，谢清匀终究身份不太一样，琼琚帮忙布菜，还有一份要给在厨间烤火歇息的马车夫。晚上行路不便，秦挽知让康二在客栈安排好了房间。
康二回来得也正好，秦挽知和周榷谈得不知如何作答，转移了话题到饭菜和客栈上。
秦挽知去添茶时，康二趁此与秦挽知耳语，秦挽知皱了下眉。
窗外夜色深，雪还在下。
秦挽知压声问：“他可说有什么事？”
康二挠了挠头：“我忘了问，大爷也没说。”
秦挽知沉吟，在门口待着算什么样，她欲让康二过去叫人回去，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没有出口，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秦挽知一时没有动作，反是周榷道：“四娘，听着有人在敲门。”
秦挽知便让康二去开门：“去看看。”
很快，康二的声音传了回来：“大爷来了。”
摆碗筷的周榷顿了顿，勺子放进瓷碗，他向门边行去。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次他在秦挽知身旁，站在门内明光处，院门而来的，是一身落雪的谢清匀。
谢清匀目光径自落在秦挽知身上，她好像在蹙眉。
因为他擅自敲门，打扰了他们吗？
他想分辨，周榷知道他们和离了吗？
但他只有一声：“四娘。”
以及丞相口吻的一句：“周大人不在京中，怎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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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sorry短小了，下章可能得接着短小一些orz周二周三真是没招，比不更强一点点吧[爆哭]明天12点更。
主动追妻还得再刺激一下，男主负罪之人，他有啥立场啊，还不如情敌正大光明，情敌出击他现在只能暗暗使绊子，吃醋也不敢明吃

第49章 我们都重新开始
声落俱寂。
周榷拱手，问声不答，只道：“谢大人。”
下一时，秦挽知语气寻常：“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廊下霎显拥挤，康二轻手轻脚为谢清匀掸雪，雪屑纷纷落在脚边，化开一片深色水痕。
寒意仿佛肉眼可见地从他身上蒸腾出来，谢清匀却恍若未觉，只看着秦挽知，而后复一声：“未曾想周大人也来了。”
谢清匀在宴上几乎未曾动箸，便策马至此。寒风刺骨，此刻发间还沾着未化的雪珠，形容却尚好，长身玉立，不见狼狈。
廊子下光线比院门处好了许多，周榷上下打量，“谢大人言四娘患病休养，我遂来此看望。倒是谢大人来得匆忙，怎么就穿着这身？”
谢清匀抚了抚袖，轻描淡写：“这身也无不可。”
秦挽知淡瞥一眼，去年制的一身蓝灰织锦直身袍，里层絮了丝绵，但单骑迎风必然漏风。她不置一词，未有评价，平声请人进去：“莫要都在外面站着，琼琚，你去熬些姜汤来。”
廊下风灯摇摆，门扉阖上，屋里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四方桌面上摆了几盘子热菜，两个圆凳椅一左一右，分别放了盏茶，尚还冒着热气。
三人立在桌旁，竟都没有说话，还是秦挽知问：“你吃过饭了吗？坐下再吃点儿吧。”
谢清匀含混：“嗯。”不明回答的什么，在当下也不引人注意。
秦挽知说间重新拿了份碗筷，被谢清匀接了过去，她便松了手，道：“坐下吃饭吧，我已用过，你们慢吃，我去看看安儿。”
这有些出乎二人意料，却也无话可说，总不能拘着她不让走。
但现在只有两个动过手的男人坐在一处用膳，气氛微妙怪异。
谢清匀撩袍安静落座在秦挽知坐过的椅子上，执箸用饭，热食入腹，方才觉出寒意似已浸透四肢百骸。
他抬目看了看还站着的周榷，拿眼示意他坐下：“周大人尝一尝，这道味道还不错。”
谢清匀大概确认了，周榷仍不知晓。
这称不上是好是坏，秦挽知体谅，但不代表他能当着周榷的面真和秦挽知上演夫妻。
模棱两可的回话，不能再多一点，只怕秦挽知不舒服。
稀罕的，周榷竟未寻机会刺他，问起冬至祭祀和宫宴的事宜。
谈起公事，谢清匀正了神色。
两碗姜汤由康二送来，臂弯夹着托盘出去往厨房，就被琼琚拉去问：“里面情况如何？”
秦挽知盛着姜汤打算也让汤安喝一碗，听到康二的回话：“有吃有喝，平声静气地交谈，看起来一切正常。”
秦挽知端起汤碗，与康二和琼琚道：“还有余，你们也来喝一碗。”
琼琚要去接：“我去送吧。”
“不用。”
她闲着也无事，方才和周榷提起了谢清匀，下一刻谢清匀就敲了门。她两个人现在都不想看见，只是之前还出手打过架，便让康二留意几分，总不至于在她这里再有肢体冲突。
既然无事，那就是最好不过。
屋中，周榷喝过姜汤起了身，他云淡风轻：“谢相为
臣肱股，为夫却有亏。”
言讫，执礼别过。
谢清匀抿唇，门在眼前重新关上，他听到院中有声音：“四娘。”
是秦挽知惊讶的声：“怎么出来了？”
随后风声呜呜，听不清。
周榷披上了外衣，是要走的姿态：“夜色已晚，不宜久留，我在客栈待一晚，明早就不来见了，直接回京。”
“可需要康二领着前去？”
“不必。”他的目光锁在秦挽知身上，“四娘，我先前的话望你再行思量。”
谢清匀出来时，周榷和秦挽知并肩已至院中，谢清匀抬步于院门前跟上。
待马车行过，院门没有关，秦挽知转身看向身后的谢清匀，“你来这儿做什么？”
他想了很多理由，最终能说出口的，却只有他们之间最后的牵连，虽然依旧显得冒雪前来不那么合理。
“后日冬至亚岁，当天许不便来回，只得第二日再来送鹤言和灵徽过来。”
秦挽知沉默，大老远来一趟若只为了说这些，当真是时间太闲。
秦挽知停顿，“不用来了，天气道路不好，外面太冷，在家中好好休息几日吧。以后这种事不必亲自来一趟，还是这样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得不偿失。”
这些话听着含了关心，但谢清匀知道，天寒路远，便是派了小厮前来，她也要适当关心一番，说不准也会赏碗姜汤。
敞开的门令风畅通无阻，吹乱了发丝，谢清匀伸臂掩了掩院门。
他看着秦挽知，“周榷知道了？”
秦挽知回身朝屋里走：“我没有说，但他也应是猜到了。”
再过不久，会有更多人知晓。
早一时晚一时，于秦挽知并无不同。
“康二的衣服你不嫌弃就拿一件，或是去看看还有没有在开张的成衣铺子买一件穿着。客栈应当还有空房，实非必要，还是不要再赶夜路。”
言尽于此，赶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清匀才注意到梅树下方堆了个胖墩墩的雪人。
他看得有些出神，风吹在身上，不痛不痒的，远不如难以言喻的心境。
他回：“嗯，我知道。”
可又对着秦挽知的背影道：“我一直想来看看，怕你不愿看见我，听闻周榷来了，忽又坐不住。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
秦挽知很久不言，想到周榷说的事，倏然问：“谢清匀，你当初是不是去了西亭？”
谢清匀僵硬：“是。”
“我没有去赴约是我的选择，至于那封和离书，我若说毫无介意，那肯定是在骗你。但说起来我这冲喜作假的身份更是对不住你，过去的事也已经过去，我们已和离，你终究是鹤言和灵徽的父亲，往后也不是仇敌相对。”
“谢清匀，我们都重新开始吧。”
谢清匀听懂了。重新开始，不是他和她共同的重新开始，而是你有你的重新开始，她有她的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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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天子祭祀。
供奉的馔品依次被送入燎炉中。火焰骤然升腾，青烟滚滚，扶摇直上，似要通往九重天际。
难得的晴朗天，京城四围皆可见得，知晓是天子群臣与民祷祝。
还是康二瞧见的，远远的有烟，比及京城看不真切，但也能捕捉一二。
秦挽知经历过多次，这日要起个大早，谢清匀赶去随皇帝祭祀，她则要去给王氏请安，顺便到二房三房问候一声，接着再回澄观院为晚上宫宴做准备。
而现在她只是旁观，下了些足够吃的象征破开混沌的冬至馄饨，趁热吃了个早膳，饭后，还能去街上逛一逛。
皇宫大殿，鎏金铜兽炉中，银骨炭烧得正旺，将凛冽的寒气彻底隔绝在殿门之外。
太后因需静心颐养，为不扰皇帝群臣之兴，遂不参与此次冬至宴席。上座是身着常服的皇帝和皇后，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殿内灯火辉煌，他平和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殿内济济群臣。
他举起酒杯：“今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康，皆赖诸卿之力。朕，与诸位共饮此杯。”
以谢清匀为首的文武百官应声而起，恭敬执礼，贺陛下英明，饮尽杯中酒。
明华郡主小口品尝着面前那碗馄饨。她回来了这些天，除了宫里和谢家人，并不怎么见客，周围夫人们对她多有恭维，皆试着想来攀谈。
多的更是私下好奇，丞相夫人秦挽知今年缺席的消息都已知道，但耐不住与眼前这位明丽貌美的郡主牵扯在一起。

第50章 你还记得我吗
谢清匀警告在前，林夫人躲在家中避风头了一个多月，唯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了儿子的官途。
这是郡主回来第一次见到面，隔着较远的距离和疏疏人影，林夫人不自觉地望去，心道十几年时候真是不短。虽然毫无疑问，依旧夺取着众人的视线，但岁月终究是留下了痕迹，沉淀了风霜，和林妙羽那种恰似初绽雨荷般的嫩生生，还是有些不一样。林妙羽还挂着晨露，花瓣儿是嫩的，颜色是鲜灵的，一切都是开始。
两年前郡主回来守丧，风风雨雨的私底下传得不少，也是那时候，林夫人注意到林妙羽，瞧着那朝气蓬勃的脸庞像几分郡主，譬如热烈的笑容，弯起的眉眼。
如今正主回来了，若说要分伯仲，自是比不得，三分神似，说来也就是那股朝气灵动劲。
秦挽知不在场，有夫人与她私语，林夫人没怎么插话。
从前总是看到掀起的剧烈风雨，以为混乱之内有机可乘，到头来才想起来了，怎忘了雷霆手段的平息。
经过这几次，林夫人深觉，秦挽知的地位稳当，明华郡主回来了也没什么理由动她的主母之位。
不过转念又想，暗地里的更是使人恶心，谁知道有没有呢。
林夫人只觉可惜，不说攀上谢家的好处，便是林妙羽不能拿出手的出身，若能碰上秦挽知这个主母，也是一件幸事。明华郡主这一回来，丁点机会也是没了。
林夫人又看了眼明华郡主，正笑着在听邻座薛夫人与她讲话，时而启唇回应两句。
草原那边今早来了使者，明华实则略有心不在焉，但今日是重要宴席，她不能表现出来，唇边仍是笑意。
她是对此等应酬一点兴趣也无。此番回京，明华只想做个彻头彻尾的富贵闲人，细细受用这郡主身份的尊荣与自在。至于陛下赏赐的那些奇珍异宝、锦缎田庄，她更是命人一一登记造册，妥帖纳入库中。
直到薛夫人讲到丞相夫人时，明华才来了点儿兴致，但亦是听得多说得少。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谢清匀和秦挽知已经和离。
明华回忆上次在马车里看到的人，短短一面，也是第一面。
那个冲喜进谢府的姑娘，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甚而结束了这段昏姻。
“丞相夫人性喜清静，轻易不赴小宴。早前京中谁家夫人若能请得动她莅临，那可是难得的殊荣。”
若得丞相夫人赏光亲至，自给宴席增添光辉，主人家脸上自然也添了十分的体面。只是平日赏花饮茶的小宴，秦挽知大多是礼至而人未至。
薛夫人上次的春日宴也未能请动她。然，丞相夫人处事极为用心周全，即便是遣人送来的礼品，也件件都能瞧出是费了心思挑选的，既全了主家的颜面，又不至过于奢靡抢了风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现在明华郡主回来了，又多了个贵客，都想着能和郡主有几分热络。另一层面，薛夫人瞧着郡主神情不甚异常，甚至很感兴趣一般问她秦挽知，薛夫人在心里细细揣度明华郡主的态度。
明华轻摇琉璃盏里的梅子酒，心思却回想了想，秦挽知眉眼拢着淡淡的和静，看着舒服。
一面之缘，无甚了解。
明华不是自恋之人，谢清匀与秦挽知和离倘或是因为她，那才是荒谬至极。
然传言说得真，明华
问了王氏，得知是他们夫妻二人出了事过不下去。
明华是不管什么风声，她如今随心随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违国法律令，皆不在意。
酒过三巡，明华借故离席，贴身侍女扶在身侧。
明华吹了吹风，她酒喝得不多，只是待在其中总有人来与她攀谈，明华着实没了耐心。
月光清亮，宫墙高而巍峨，截碎了挥洒而下的光影，与草原辽阔空寂大有不同。
寒月悄移，高悬中天。
谢清匀披着一身清寒酒气踏进院落，早有伶俐的下人备好了醒酒汤。长岳端到他跟前，低声道：“大爷，醒酒汤好了。”
他接过那盏温热的瓷碗，指腹摩挲着碗壁花纹，目光沉沉落在晃出涟漪的汤水里，似要看透什么，又或透过这碗醒酒汤去看什么。
氤氲的热气扑在面上，一个名字几乎滚到唇边，又被生生咽下。他终是一言不发，仰首喝完了醒酒汤。
这时，强打起精神的谢灵徽，闻谢清匀终于回府，小跑着到澄观院。
她不满道：“爹爹，你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哥哥都歇下了，我眼皮子打架差点等不到你，你明明去年早早就回来了。”
去年。
去年这时节，秦挽知还为他准备了冬至礼。
他们一家四口又简单用了膳，在院子里赏月闲谈，笑语盈庭。
而今，他们已经和离。
“我们何时去找阿娘？”谢灵徽扯着他的衣袖，眼睛忽然亮起来，“我要让阿娘看看新学的招式！”
谢灵徽积攒了一堆要和秦挽知说的事情，怕自己忘记了，都写在了纸上。这次有半个月没去见，纸都要写满了。
谢清匀心头一刺，想起那日离别时她的话。
他不可能阻挡她寻找新的生活，他希望她能更好更开心。
“过两天，等路上积雪化尽，道路也未结冰时。”
他们之间就像这条路，每一步前进处处有阻滞，回头望，不见明晰道路，却光滑无阻。
谢清匀让长岳护送谢灵徽回蕙风院。这一遭，他的酒彻底醒了，满室清冷的月光，照着桌上的空碗。
谢清匀久违地踏进慎思堂，脚步沉缓，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青石砖上。
此处，他自将和离书放进去，已许久未至。
昔年，他却时常过来。
在那些欢喜幸福得几乎要忘却往事的时刻，他来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间拢上轻愁，笑意不及时，告诫叩问自己。
冬至的夜太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寒气自门窗缝隙渗入，只有手中一盏煤油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隅微弱的光晕。
他擎着灯，逐一打开那些尘封的匣盒。里面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旧日时光随着物件缓缓浮现，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结，不敢过度使用的紫毫笔，一叠来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诉说出其间的来龙去脉，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许久，呼吸放轻放缓，再放轻放缓，依旧难抵那随风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间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于万千回忆之中，再无需一把锁来锁住它。
他始终没有开启。
两封和离书都存于他脑海之内。
任凭周遭温情如何环绕，亦不愿、更不敢触碰分毫。
月色同辉，冬至日的秦挽知闲适自得，在琼琚的提议下，起了兴致要做赤豆糯米饭。
傍晚去买食材回来，刚拐到第一个巷子口，响起迟疑的一声：“夫人？”
琼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着又是一声，更为嘹亮和确定。
在巷子里过于突兀，琼琚先寻声过去，不远处门口站着个布衫青年，脸上欣喜，在秦挽知看过来时挥了挥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着愈来愈近的青年，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看得多了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过于激动，仿似没有想到能见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几乎小跑起来，到跟前时微微喘着气。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见秦挽知面带疑惑，他赶忙做了个锄地的姿势，“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还记得我吗？”
秦挽知想起来了，眼前仪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当初七八岁的年纪，彼时低着头锄地干活，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也长大了。
故人重逢，还是这般让人高兴的变化，秦挽知也笑：“记得，你常常帮我们干活，你这是住在此处？”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对，就是那户，今日刚搬来，之前在西街那边，离这里远。最近在私塾谋得了教书先生，又寻到合适的房子，便搬了过来。”
“你和谢大人居在京城，我以为要明年才能有机会遇见，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脸上重逢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看到两人手上拎着的东西，问：“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颔首：“在前面那条巷子。”
天色暗下来，风都更冷了些，没有再细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这样空着手登门拜访，是以送了节日祝贺，暂且分别。
糯米香飘散，四个人不讲主仆之别，围着四方桌共过冬至。
琼琚想要是两个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时值夜半，万籁俱寂。琼琚被一阵内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檐外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送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她正凝神疑心是自己梦魇未醒，却恰逢康二也披衣起身，见她立在门边发愣，怕吵醒秦挽知和汤安，遂压着嗓子问了句：“怎么了？”
琼琚蹙着眉，侧耳向窗外细细分辨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低语：“方才……好像听见有马的声音？”
此时窗外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方才那点动静早已杳然。
康二不以为意：“可能是你听岔了，也可能是路过的走了。”
“也许吧。”
琼琚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阵刺骨的寒风趁机钻入脖颈，将单薄的外衣紧紧裹住身子。
深更半夜的，她也没有追究的心思。

第51章 不能自我欺骗
这次谢清匀没有跟随，命长岳送谢灵徽和谢鹤言过去。
日头越过头顶开始偏西，孟玉梁知道秦挽知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下午却见一辆马车往巷子里去，孟玉梁念头闪过，想了想带上准备好的腊肉赶了过去。
长岳没进去，是以自孟玉梁出现在巷子时便有所注意，瞧着一身布衫的书生手里拎着东西，直挺挺地走到秦挽知院门前，敲响了门。
几乎叩门声响起的同一时，长岳下了马车，脸色严肃地立在马车旁，没有轻举妄动。
不多时，康二打开了门，是相识的反应：“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紧接着，秦挽知也出来，见到是他有些吃惊，孟玉梁拱手作揖。
跟出来的谢灵徽好奇问：“阿娘，他是谁啊？”
“阿娘的故人，也是邻居，灵徽，叫他哥哥。”
谢灵徽：“大哥哥。”
这小女孩孟玉梁没见过，进去了看到谢鹤言，两人行了礼，孟玉梁还有些激动地和秦挽知道：“他就是鹤言，都长这么大了，不过他肯定是不记得我了。”
秦挽知笑，他不也是从半大的孩子到了弱冠。这么多年了，都有了太多变化。
孟玉梁不便多留，原是喝盏茶就走，院子里突然传来谢灵徽一声叫。
谢灵徽飞身要来屋里时，不小心在阶上扭到了脚，歪倒在地。
这一下把众人都吓到了，康二这就遵从吩咐去请郎中，长岳已然进来，要把谢灵徽抱到屋内，孟玉梁在旁道：“要不然我来看看，我懂一些。”
长岳不轻举妄动，等待秦挽知的下令，秦挽知脸
上忧色：“玉梁，你还会医术？”
“我母亲病重那时候学的，我先来看看吧？”
谢灵徽坐在台阶上，孟玉梁单膝点地，他轻轻托起谢灵徽的足踝，指尖在肿起处周遭几个穴位不急不缓地按揉，手法沉稳老练。
“莫怕，”孟玉梁声音放得极轻，“会有些疼，忍一忍便好。”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托脚跟，另一手握住前掌，巧劲一送，一声轻响。神奇的，谢灵徽竟真觉得不那么疼了。
她一脸惊奇地仰脸看着秦挽知：“阿娘，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孟玉梁又摸了摸她的脚踝：“没事了，涂点药，明日就能活蹦乱跳。”
秦挽知谢道：“谢谢你，原不知你还通晓医术。”
孟玉梁赧然：“只懂得一点皮毛，不足挂齿。”
虽然已经没什么痛感，谢灵徽转了转眼睛，可怜兮兮看着秦挽知：“扭伤不能走路吧，那我明天再走行不行？”
她看看秦挽知，又看看谢鹤言，最后又看看长岳，“我难道不能在这里住吗？”她可记得之前明明说可以的。
谢鹤言突然道：“灵徽扭到脚，不宜赶路，我回去给爹爹说明情况，灵徽就之后再回吧。”
秦挽知看了眼儿子，自和离后，他虽是最先理解的，却也沉默得厉害，
“你也留下吧，长岳回去说一声就行。”
谢鹤言拒绝了，“阿娘，我下次再来，明天有功课。”
因此，傍晚时分谢鹤言和长岳回了谢府，长岳不敢耽误，立时去慎思堂通报。
谢清匀又将公务挪到了慎思堂，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听到长岳说谢灵徽受伤，他急问：“怎么了？严不严重？”
“扭到了脚，已无大碍。”
再听长岳说到最开始替谢灵徽医治的人，以及和秦挽知之间的互动，谢清匀拧眉，名字在嘴边来回，没有印象：“孟玉梁是谁？”
长岳细述来历。
时日过于久远，谢清匀对宣州的记忆重点也远不在于旁人身上。想了有一会儿，才忆起隔壁的那个小孩，只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自个儿像个瘦猴似的，锄地三五下才能动点泥土地的皮毛。如今想来也有二十了。
但是，“他怎么会去小院？”
“孟玉梁在私塾做教书先生，之前住在西街那片，近日搬到了附近。夫……秦娘子与他相逢认出对方，孟玉梁对娘子和大爷心存感激，那日是孟玉梁来给娘子送腊肉。”
谢清匀默不作声，良久：“知道了。”
长岳揖后退身，又响起肃沉的语声：“灵徽这事，别让老夫人知晓。”
长岳：“是。”
这厢，秦母在去周府时得知了秦挽知的消息。她如今与秦父和秦老太太关系微僵，如非必要，均不提秦挽知相关，否则势必是一场争吵。
于是，秦母另辟蹊径，通过周榷这条路，打听打听秦挽知的消息。
知道秦挽知风寒无碍后，秦母放下心，又问她与谢清匀之间是否出现问题。这关节，纵然有谢清匀在其中转圜，也由不得人不多想。
周榷有九成的把握，谢清匀与秦挽知之间绝对有问题，分居就是为了和离，亦或可能早已和离。
但万无一失地确认之前，周榷没有告诉秦母，只让秦母不必担心，秦挽知生活得很好。
的确很好，周榷到现在都记得十几年前见到她两眼通红，浑身上下都是伤心的模样，而现在平和安宁，有着生气。
秦挽知现居之地并非皆知，秦母也不知晓具体在哪里，她不告诉自是不希望去打扰，秦母不想在秦挽知不知情之下突然前去。
秦玥知身子虚，出月子晚了些，孩子满月宴还没有办，听闻了这事也想见一见姐姐。秦母将秦玥知的手写信和自己那封交给周榷，希望他能送过去，得到个回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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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谢灵徽第一次留夜，想一想明天还能再和阿娘待一天，眉角眼梢都是欣喜。
孟玉梁晚间又来替谢灵徽送些外敷的药，听见谢灵徽念念有词地安排明天，孟玉梁便提出可以带她们逛一逛，他在此处也有半年之久，西街稍远，但更为热闹，有许多趣味。
是日碧空如洗，天际纤云漫卷。人间欢笑声映着暖融的冬日。
秦挽知为女儿紧一紧斗篷的系带，而谢灵徽则已被孟玉梁推荐的一旁画人状糖画的老翁吸引了去。
糖画多是动物等各种形状，上回她和爹爹阿娘去逛庙会，要了个张牙舞爪的老虎。第一次看见还能照着样子画糖画的，谢灵徽跃跃欲试。
因而，当谢清匀到小院时发现只有康二留在家中，一问方知，母女二人跟着孟玉梁逛街去了。
一路不停地来到西街，左右寻人中，谢清匀听到谢灵徽欢悦的声音：“大哥哥，你也来一个！”
他循声看去，秦挽知身旁站着个青衫青年，他弯腰和谢灵徽说话，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直起身对秦挽知不甚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挽知让老翁再给孟玉梁画一个，她和谢灵徽手中一人一个，画得并非传神，不过有趣罢了。
小摊前，谢灵徽绕到孟玉梁一侧探着身要看老翁画糖画，时不时抬头瞅一瞅孟玉梁，再对照老翁手中逐渐成型的糖画。
同在摊前，孟玉梁和秦挽知两个人挨得近，早不是当年的稚童，而是个年轻成年男人的体型。
心口忽而就有些闷。
理智告诉他，秦挽知没有任何理由要和他绑在一起。
从十五岁到现在，她目前人生的一半都和他共同度过。他们和离了，结束了一场没有必要继续下去的昏姻，秦挽知有自由去见识更多，体会更多，包括更适合的人。
他一直明白，他应该放弃，像秦挽知所说重新开始。
明明想好了，即便谢灵徽和谢鹤言要来，他在短期内也不会过来，不去打扰到她。
但只是第一回，长岳说过谢灵徽的扭伤没事，完全可以自主回京，他却还是亲自过来接她。
他不能自我欺骗。
是，他是想见到她。
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更开心一点。
虽然每看见她开心的笑颜，谢清匀总会怯步，这提醒着他，在谢府时她的不快乐。
他的不适合。
那么，他该做的，应该是远离她。
然，饶是每一次都会使他自我谴责和厌弃，他还是想看，还是希望能够见她。
重新开始，他从没敢仔细想过。现在，谢清匀看着孟玉梁手持糖画，给秦挽知和谢灵徽展示，三人把糖画放到一块看了看，不觉都笑了起来。
他不得不思忖，秦挽知是否会遇到另一个男人，值得她交付真心和余下岁月。
下一息，他很快又发现不论是周榷还是旁人，都难以想象，不敢想象。
她明明，曾是他的妻子。
他们还有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记得她说过，有过很多开心。
那么，他们曾经也有那些令人艳羡的时光，不是吗？

第52章 你们贴得很近！
琼琚和汤安在那边看兔子，慢了会儿赶到糖画摊子，不出意外，两个人也分别画了一个。
谢灵徽手里拿着糖画，正想着要是爹爹和哥哥在就更好了，不然一会儿她来讲述长相，不知老翁翁能不能画出来。
心里这样想，伸出手要去牵秦挽知，余光却瞧见眼熟的人影。
她扭头，扯了扯秦挽知的手，拿糖画指了指位置，惊喜道：“爹爹！”
秦挽知看过去，果见是谢清匀，目光相对，他轻轻颔首，抬步往这边来。
走近时，孟玉梁忙拱手行礼，自报家门：“谢大人
，在下宣州孟玉梁。”
隔了多年，都不甚熟悉，谢清匀在他身上逡巡，不免想到方才所见。他似在思索，琢磨着名字，语速有些慢：“孟玉梁？多年不见，竟已长成大人，你怎会在此处？
孟玉梁简而言之，已知晓的谢清匀听得并不认真，目光几不可察地落在他手中的糖画上。
言罢，谢清匀客套地询问了两句，只算结束了重逢的问候。
谢清匀的衣角被谢灵徽抓住，谢灵徽道：“爹爹，你也要画一个。看我和阿娘的！”
他便下意识看向秦挽知，手里的糖画只能描摹出几分，远不比眼前的面容。
秦挽知温笑：“挺快的，不费时间，要不然也试试吧。”
她的眼神坦荡自然，谢清匀压了压眼睫，神色柔和：“好，那我也要一个。”
谢灵徽又通过讲述谢鹤言的长相，画了个谢鹤言的糖画，一只手一个，谢灵徽十分满意，汤安手里也多了一个不怎么似康二的糖画。
这时，谢清匀手拿四个糖画，和孟玉梁在外面等进了铺子里的秦挽知。长岳原想帮忙，谢清匀眼色一掠，他默默退了半步。
孟玉梁迟疑，不知道这街还要不要继续逛，看时候也快到中午，于是他道：“天气严寒，有家羊肉汤味道非常不错，午饭要不要去尝一尝？”
几乎下一时，谢清匀轻皱眉：“她不能吃羊肉。”
孟玉梁惊讶了一声，明白过来说的是秦挽知，见谢清匀严肃认真，忙连声道歉，“抱歉，我不知晓，以后就知道了。”
这句话，莫名令谢清匀生出些许烦躁，他何必给他解释一句。
谢清匀道：“今日辛苦你。”
孟玉梁忙道：“谢大人言重，谈何辛苦，说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和秦娘子报恩，当初大恩大德，玉梁没齿难忘。”
孟玉梁和谢维胥年龄相仿，初见的时候半大点儿的孩子，谢清匀不放在心上，这时却因某个字眼停了停。
“秦娘子？”
宣州时，孟玉梁觉得两人夫妻关系很好，是以没想到多年之后，竟是到了和离的地步。
但秦挽知和谢清匀都不是性情狷急之人，和平结束夫妻关系，因两个孩子免不了还有接触，平时相处看得出依旧和睦。
孟玉梁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和离之后就必须老死不相往来？
故而，他直白道：“大人不是已经和秦娘子和离了？”
谢清匀扯平了唇，不轻不重含糊出一个音节。孟玉梁没听清，但事实已成，他也不在意，再则，看到了秦挽知她们从铺子里出来。
今早谢灵徽的手衣被水打湿了，一时半会儿难干，瞧见了便进去看一看。
方走近，秦挽知看见了谢清匀手中的糖画，她的糖画由谢灵徽拿走，她以为是长岳帮忙拿着，许是直接给了谢清匀。
她只将两个手衣展示出来，尚未开口，谢清匀就顺手接过了右手里的墨蓝色皮手衣。
秦挽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因那的确是给谢清匀的，她将左手的织锦手衣递过去：“玉梁，这是给你的。”
孟玉梁这才从那皮手套上醒过神，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有些讶又很高兴：“谢谢娘子，令你破费了。”
谢灵徽抱着手炉，拿着谢鹤言的手衣在身旁，下巴点了点汤安，弯眼笑：“我和安弟一起给大哥哥挑的，谢谢你今天带我们逛街！你喜欢吗？”
孟玉梁腼腆，心里暖烘烘的：“你们眼光真好，我很喜欢，下次若有机会我还可以。”
谢清匀一语未发，将手衣纳进袖中。
午饭没能一起用，孟玉梁有事去趟私塾，最后为他们介绍了几道特色菜。
去酒楼的路上，秦挽知比快谢清匀半步，忽而有大掌抚在她后腰，臂力轻使，带近了距离。
秦挽知不设防，直直斜身撞在他胸膛。
发丝拂过他颈间，鼻端是清雅的香，连着心跳仿似都被撞快了几下。她猛地抬头，视线咫尺相接，过于突然，秦挽知眸中惊讶。
谢清匀清了清嗓，松开了腰间的手：“小心。”
与此同时，身旁收拾好的摊位已经被推动，从她将才的位置经过。
秦挽知霎时明白过来，她
理了理微散的鬓发：“谢谢。”
小角落里不使人注意，谢灵徽和汤安他们都走在前面，只他们二人因为这一缘故落后了几步。
秦挽知说道：“走吧。”
“嗯，”两人不紧不慢缩小着和前面几人的差距，谢清匀道：“最近过得还好吗？冬至有没有吃馄饨？”
“有，你们也吃了吧，鹤言不甚喜欢，大概还是仪式性地食几个。”
谢清匀：“吃了，只是那日我回去得晚，没能一起赏月。”
秦挽知吃惊地看去一眼，自他稳定了京城的官职，不再因公外出，连续有三年他都是尽早回府，一家人在澄观院过冬至节。
她想说什么没有开口，只道：“年节忙碌，保重身体。”
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因慢下的步速越来越大。
秦挽知心有忧虑：“鹤言，你有时间多和他谈一谈，下回我也要问问，他太懂事，我总怕他将事情埋心里。”
“好。”谢清匀停顿，忆起有件事没有告诉她：“他之前看到过那份和离书。”
秦挽知大惊，意识到是自己写的那份和离书，到此时，谢鹤言离开澄观院时扔下的那句话，她才知晓是什么意思。
她感到心脏一缩，“你没有和他解释吗？”
谢清匀眼神复杂、矛盾甚至带些愧疚悲伤地看着她。
秦挽知清醒过来，解释什么，写下那份和离书时不是在想着和离吗？她的确是想，这没有任何异议。
事情又绕回了两人身上，绕回到谢清匀的错误。
他不知晓要向谢鹤言怎么解释，只能一遍遍诉说父母对他的爱。
他甚至不能替秦挽知幻想重来时的可能性，给谢鹤言一个设想的肯定答复。他全无立场和资格。
谢灵徽向他们招手，“阿娘，爹爹！”
回到小院，秦挽知将谢清匀叫进屋内。
她把泛黄的那纸和离书拿了出来，谢清匀目光一眼不错地跟随着她，直至看着她点燃了火折子。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脆弱泛黄的纸凑近了火焰，火舌瞬时缠上纸张，一点点卷为灰烬。
谢清匀看过太多次，熟记于心，可奇怪的，脑海里的记忆仿似也随燃烧的和离书逐渐消退。
逃避好像是人的天性，有些事虽有头绪也因那可能存在的未知的痛苦，而选择停下思索的脚步。
回来的路上，秦挽知逼迫自己直面，不停歇地思考，做出了决定。
“有些事情难以重新设想，我想过很多次，都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因为我已不是那时的秦挽知，亦不能剥离这些年的所得和记忆，为当时的秦挽知做决定。”
火光在谢清匀眼中映得明亮，他的心也随之跃动，许久没有过的生命力。
最后一点火星熄于空中，秦挽知吹灭了火折子。
她不该坚决地归为错误，在这一路上，不存在可以视为正确的东西吗？
若是彻头彻尾不应存在的错误，谢鹤言和谢灵徽又该怎么办？
一场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事已至此，却又无可奈何。
秦挽知温柔淡笑：“仲麟，我们也都放过自己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谢清匀听得懂她的不舍，他得到了此行最大的收获，他竟然重新获得了一些重新开始的资格。
回京的马车里。
谢灵徽抱着手炉，倏然瞥了瞥谢清匀，表情郑重道：“我看见了。”
谢清匀：“什么？”
谢灵徽故作严肃，但脸上是完全掩不住的开心的笑：“你抱着阿娘，你们贴得很近！”
他着实未曾预料，经谢灵徽一说，掌心似乎还有似
有若无的触感。
“那你应该也看见了那推车。”
谢灵徽努了努嘴，她是看见了，不过那又如何，小姑娘抱臂，扭头哼了哼：“反正，我只有一个阿娘，不想要第二个。”
闻言，谢清匀拧紧眉，沉了沉脸：“谁和你说这些？”
“祖母喜欢郡主，我不讨厌她，但我不要她做我娘亲。”
“祖母告诉你的？”
“不是祖母，是我听下人说的。但我就只有一个娘亲！”
谢清匀缄默少息，语气微重：“你阿娘只有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郡主不是，别人也不是。”
谢灵徽心情好了些，又有些发愁，经过这么多次，她发现了问题：“爹爹，阿娘要我，要哥哥，不要你了是吗？”
这话由谢灵徽说出来，谢清匀苦笑也不得。
谢灵徽却已安慰起来：“之前不让你进门，现在你都进去了啊，也许阿娘慢慢就也会要你了。”
谢清匀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瓜。
回到京城，老夫人派慈姑来请，谢清匀因谢灵徽听到乱言便有不满，见慈姑脸色有异，附耳方听，谢清匀神色一凛。

第53章 将她提抱了上来
王氏已在寿安堂等候。
从踱步到坐着喝茶，谢清匀阔步至正堂，裹进一片冷肃。
王氏上下看他，“昨日灵徽留在她那里，你今天一早外出，也是去了整个白日，到现在天色暗了才回来，合该让他们看一看，哪有他们所传的和离的样子？”
秦挽知一日不回，那些人自有一套说法，冬至前有，冬至后益发多了些，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传到眼皮子底下。
今日却突然变了风向，明里暗里骚动，连二房都来报信，询问这和离消息是放了出去还是怎么回事。
没等谢清匀回话，她道：“虽有蹊跷，但势必会有此日，不过早一日晚一日。罢了，和离的事知晓便知晓，我已命人去压住无稽之言，你到时再派人做圆了工作，周旋善后，至于其他不必解释不必理会。”
谢清匀应声，这时知道也无不妥，省却了过年时的应对。
王氏话锋一转，突然询问道：“她可还好？”
谢清匀：“很好。”
王氏颔首，“既已至此，你们二人如今关系分明，你一个前夫莫要去得频繁，平白落人口舌不像样。鹤言和灵徽，定个日子，半个月去一次，都有学业在身，也不便时常来回。”
自那日出了澄观院后，王氏一如往常甚少插手他们的事，第一次说得这么多，谢清匀却淡声道：“儿子自有定夺。”
王氏火气瞬时蹿了上来，骨子里的矝傲不容她扯嗓子，她睨着，反问：“你有什么定夺？实话告诉我，你们是谁提出的和离？秦挽知吧？”
她压着声量，气势却盛：“荣华富贵、两个孩子都留不住她，已做下决定，结束了夫妻缘分，和离也将人尽皆知，该避嫌的当要避嫌。”
王氏语如连珠，接着道：“年前事多，尚未尘埃落定，等翻了年，着手给你物色个新夫人。”
谢清匀：“母亲，我的事不劳您劳神费心，鹤言灵徽的母亲永远是四娘，您在府中也慎言，反让下人嚼了舌根，传到孩子耳中不免多想伤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和离了，往后几十年难不成就不打算再娶了？”
“往后的事不曾发生，难以言说，只是无论如何该由我做主。”
王氏想起，定下和明华的婚约时，谢清匀十二岁，他从小性子便是沉稳，对于此只说：“全凭爹娘做主。”
后来到冲喜时，他也是这句“全凭爹娘做主。”
王氏不觉有异，世族中正常不过，为朝政，为家族兴盛，一代又一代皆是如此，并无任何不可之处，远有比昏姻更重要的存在。
正值当年的丞相，和离已对招来议论，若常年孑然一身，于内于外，不成个体统。
谢清匀态度坚决，离开了寿安堂。
明华上回来谢府，见到了谢灵徽，到底是有孩子的人，从前也是活泼的孩子心性，很快就和谢灵徽熟悉了起来。王氏瞧着，谢灵徽也不抵触，自然想到这上头。既然明华的孩子回不来，也不失是个好想法。
王氏嗟叹，“错过的人，怎么再回来，等一等吧，没有刚和离就另找的，过了这风头。明华那里，还得探一探还有没有意。”
慈姑安慰道：“大爷有分寸。”
王氏哼了下，真有分寸，能一声不吭地和了离。
她想起什么：“秦府盯着了吗？”
慈姑：“老夫人放心，盯得紧。”
-
小院这边迎来了秦玥知的邀帖和信件，后日满月宴，是个平常的家宴，没有旁人，姐妹二人也许久未见，希望能趁此机会见一面。
信中某几行，秦挽知来回看了两遍，她确认没有看花眼，原来京中盛传，皆已知道她和谢清匀和离。怪道邀帖中强调是家宴。
起初看到邀帖，她还没有什么犹豫，她亦心念着秦玥知，然此时，秦挽知多想了些，现在现身京城不知是否徒添麻烦。
她给秦玥知和谢清匀分别去信一封，其中谢清匀那封只说自己打算去满月宴，提醒和问询事宜。
谢清匀的回信来得很快，让她安心赴宴，并无不妥。
次日，秦挽知和琼琚两人回了京城，马车直接行到韩府门前，已有下人等着接待，引着低调从角门入内，晚上的宴席正在摆桌，秦挽知径自进后院。
秦玥知不宜吹冷风，裹紧狐裘，在廊子下探头望。
终见院外停了马车，秦玥知等不及地下台阶，往院外疾走，恰迎上下马车的秦挽知，姐妹相对，秦玥知立时酸了鼻，抱住了她：“阿姐。”
秦挽知轻拍她的背，语声温和：“来了，别在外面站着，我们进去再说。”
秦玥知担心不已，听到风声后夜里问韩寺，他却不说话，追问之下，算是默认了和离一事。
到屋内她就拉着秦挽知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心里的担忧放下了许多，最起码看起来人过得不错，气色也好，笑着也不是忧愁伤感似的强颜欢笑。
“改日我要去看一看，你那住处夜里冷不冷？住得合心？”
“比不得韩府的占地，但也什么都不缺。这些小事我还能应付不了？倒是你，怎么瞧着还是那般弱不禁风，补汤膳食没有用吗？”
秦玥知不好意思：“用着呢，天天喝要腻，许是我整日窝在屋子里的缘故，被人伺候真是舒坦，懒得骨架子都要生锈了。”
秦挽知宠溺笑了笑，“孩子呢？尚还乖巧吗？”
“奶娘抱着在暖阁里，我已让人抱回来，小丫头前些天折腾得起劲，我看了都头疼，最近不知怎地乖了起来，总算省下心。”
秦挽知从奶娘怀里抱走了孩子，粉嫩嫩的一张脸，睁着圆溜溜的两只眼睛，也不哭闹，只盯着她看。
等秦玥知戳了戳她的脸，她又给面子地笑起来，秦挽知看得心软。
这时，外面又有声音，是秦母过了来。
奶娘将孩子抱了下去，秦母一见秦挽知，同样是一顿细瞧。
她问：“真的和离了？”
秦挽知没有隐瞒。
秦母喃喃：“也好，也好。”
和离越说越真，她让周榷不必再送她的信，思来想去，还是秦玥知这边送信比较合适。
秦父发了一场火，却也波及不到秦挽知，板上钉钉的事，有何可说的，今日在韩府，他也得收敛。
一刻钟后，门外有人通传丞相大人来了，领着谢鹤言和谢灵徽来看姨母。
报进来时，秦玥知愣了下，谢清匀到了门口，不请人进来说不过去，不能说只让孩子进门，将丞相留在门外。秦玥知扭头看了看秦挽知，怕她不高兴。
秦挽知无奈：“我没事，来者是客。”
秦玥知说道：“他们在外院，不会影响，鹤言和灵徽一会儿叫来和阿姐见一见。”
然而，这话说得太早。
暖阁单独于院落，谢清匀与韩寺到暖
阁看孩子。以免不知情之下偶遇，韩寺命人打听清楚了母女三人在屋里说话，孩子由奶娘抱进暖阁，以防万一，他甚至另找人去告知秦玥知，想来不应当出错才是。
暖阁中，谢清匀神情温柔，轻手轻脚熟稔地抱起来，哄得小婴儿咯咯笑。
秦挽知进来时便是看到这一幕，不可避免地恍惚了一瞬。
她见过很多次，谢鹤言时亲力亲为。谢灵徽因公务有时不在，但凡是在府依旧能看到身影。还记得提前发动生产时谢清匀不在京城，秦挽知醒来看到他，甚是惊讶，毕竟他此时应该在邻州办事，更莫说他仪态是风尘仆仆，才知赶了一夜的路回到京中。
他对她说：“抱歉，没能赶回来陪你。”
秦挽知晃走了越飘越远的记忆。
谢清匀着实没想到能看到她，虽然知晓她就在后院，但也没有可以去打扰的理由。
韩寺和迟来的秦玥知隔门对望，两人比谢清匀和秦挽知还要紧张，和离之后再见难免尴尬，想避免的事情反倒发生得巧合。
秦挽知：“你也来了。”
“嗯，鹤言灵徽也在。”
没有多待，亦未说几句话，韩寺和谢清匀回了前院。
气氛一度奇怪，谢清匀的身份放在那里，秦家人，尤是秦父原是要去问秦挽知，见谢清匀在场，且待他态度无太大差别，也暂且停了心思。
相安无事一夜，银汉低垂。后厢房昨日就已收拾出屋子，在秦玥知不遗余力地挽留之下，秦挽知打消了出去住的安排，决定留下来住一晚。
谢鹤言和谢灵徽要回谢府，秦挽知记得与谢鹤言解释，人多时不便，只一个去后厢房的功夫，一时找不到了人。
后院不见人影，前院由下人去找了，秦挽知折返时，瞥见了侧院里的马车。
谢府的马车在宅院内，秦挽知看着里面像是有人，以为他们已经坐进马车里等着回府。
秦挽知过去伸手推车门，叫了声：“鹤言？”
门打开，却见漆黑的车厢里昂藏人影倚壁。
月光刺入，他看了过去，看清楚了人，视线不再移动。
谢清匀看起来不舒服，秦挽知问了句：“怎么在这儿？吃醉了？”
他不说话，秦挽知：“我去叫人来——”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倾身，握住了她欲要从车门撤回的手腕。
很烫。
秦挽知蹙眉：“你发热了？”
谢清匀声音低沉：“没有。”
他克制地放开她的手腕，“你走吧。”
话尽，她道：“府中有府医，谢清匀，下来去看看大夫。”
她的声音轻飘飘落入他耳中，谢清匀呼吸重了重，在秦挽知再次开口劝他前，忽而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利落地将她提抱了上来。
砰地一声阖上了车门。

第54章 难以自控
动作迅而疾，秦挽知不防，跌进他怀中，掌心按住他胸膛。隔着一层衣料，那一下下有力的心跳竟如擂鼓般，清晰而急促地传了过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四下里一片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开了条缝的窗口漏入。
未等秦挽知反应过来，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侧，温热的鼻息萦绕她的耳畔，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肌肤，那呼吸里仿佛掺杂着难以言喻的隐忍，伴随着心跳声，在咫尺之距无声地蔓延。
他低低道：“是我喝错了茶。”
秦挽知：“？”
她欲言又止住，盖因这际，有小厮丫鬟匆匆经过马车，皆停下了脚步，窃窃说了两句什么。
下一刻，小厮扬声，恭敬声清晰入耳：“谢大人可在马车中小憩？”
秦挽知急急与他对望，两人维持着半拥的姿势，在狭小的空间里呼吸交错。秦挽知屏住声气一时竟感一片空白不敢乱动。
谢清匀开口：“有何事？”
小厮与丫鬟对视，一口气松了一半，须臾后，又提起声：“谢大人是否需要醒酒汤？”
谢清匀语声正常，听不出半丝异样：“不必，下去吧。”
下人福身：“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奴才。”
耳听下人们走远了，秦挽知方觉腰侧横臂，牢牢箍着她。
谢清匀不得不松开手，臂弯间的张力回收消散，秦挽知已然挪坐到另一端，仍谨慎地压低声儿：“什么意思？”
在她坐过去时，谢清匀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眼睛很亮，目光攫住她：“刚才让你走的。”
只喝了一点他便察觉出不对劲，药效不重，静心凝神可以压制。
偏心念着的人推开了车门，秦挽知误打误撞过来了。柔和清冷的月光照清她面上的关心，每一声、每一个眼神都缠绕进他心间，使他失控一分，谢清匀蓦地难以克制。
他与她并肩同坐在车凳，相隔两掌之距，他脱下的披风原先放在凳上，如今成了她的软垫。除了相接的衣裙，唯一有碰触的只有他掌中纤细的手腕，与他此时相比，温温凉凉很舒服也带来折磨，但谢清匀没有放手，指腹磨了磨掌下的肌肤。
秦挽知难以相信，“……你真不是发热吗？”非她迟钝，车厢内仿佛骤升的温度和谢清匀的状态都让她自然联想，但是关键是，“玥知这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下一瞬，她就不再说这话了。她抽回了被攥着的手，漆黑里看不太清神情，只感到热气扑面。
谢清匀低哑更甚，她分明已知晓，他还要再回答她：“不是。”
“我也不知。”
谢清匀空了的手掌虚蜷，没敢再去真切碰她，轻轻扯住了那片落在他膝上的裙衫。
呼吸而出的气息似乎都烫了起来，秦挽知揉了揉传递了温度的手腕，也有几分热意，她沉默着，道：“那你还是快些回去，不宜久留。”
一听见声音，谢清匀忍不住想要再近一点，裙摆在指尖克制地绕了一圈。
谢清匀语中脆弱，错觉般，秦挽知好似还听出来几分委屈，他说：“准备回去，长岳去找鹤言和灵徽。”
他记起她方才在马车前叫出的名字，“你也在找鹤言？”
“嗯，我想和鹤言说些话。”
她想到什么，扭脸看向他，不赞同：“你这样怎么和鹤言灵徽一辆马车。”
谢清匀垂了垂睫，轻声：“后面还有一辆。”
秦挽知没有注意，裙裾被不轻不重地扯了扯，她理亏地没有阻止。
不知怎地，坐得更近了。两厢不说话时，四周寂静，谢清匀的呼吸便显得格外不正常，秦挽知躲闪了眼睛：“一会儿再来人就不好了，我走了，你忍一忍，或者我叫人给你送碗凉茶来压一压。”
她说着起身，裙摆擦过他的手背，谢清匀伸手拽住了她。
“我不想见外人。”
他很想让她留下来陪他，但显然不可以，这种情形对他而言，只会火上浇油。
谢清匀轻松了语气，道：“没事，不是很严重。”
秦挽知不好说，指尖还有熟悉的触感，视线受限，她仓促抽回手时，还不小心碰到霎时绷紧的大腿肌肉。
蓬勃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不遗余力地要像蚕茧一般层层包裹住她，令她有些喝醉似了的头晕。
秦挽知心知不该再待在这窄小的马车厢内，“你先回吧，鹤言和灵徽跟着长岳回去也无妨。”
谢清匀压制着忍不住想要释放、缠绕她的浓郁气息，竭力维持了平静，希望她能多留下来几时。
他还牵着她的裙角，却没有将她拉回到身侧，他倏然道：“生灵徽的时候，很奇妙，我好像感知到了。但还是不够，我应该再快一些，或许就能赶上了。”
秦挽知要说的言语尽失，她回身，半晌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暖阁时不知怎地就想到了。”
秦挽知抿唇，心像是浸泡在水中  ，水中却投映了月亮，确是同一片天，同一个月亮。
她回：“我没有怪过你，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反让秦挽知想到旁事，信中虽有提及，她仍是道：“和离的事，麻烦你了。我可能也无法帮到你。”
谢清匀短暂沉默，轻而又轻，像在自喃：“四娘，你太好了。”
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松开她：“走吧。”
他无奈自嘲：“你在这儿让我有些难以自控。”
秦挽知离开了马车，寒风吹拂，脸上有些热。
她抚了抚脸侧，整理了下裙带，抬步方走了几步，瞥见了朝马车来的长岳。
四目相对，长岳镇定自若，躬身行礼：“娘子。”
秦挽知点了点头，没见后面鹤言和灵徽的身影，便问起来，却知是琼琚先找到了人，两人去了后厢房寻她。
-
秦玥知自知一个不察，犯了大错。
她面色焦急：“倒了吗？”
丫鬟低眼：“倒干净了。”话语打颤，“但是，但是谢丞相好像喝了一点。谢丞相不让奴婢在身侧奉茶，奴婢就给他指了下，待回去时发现茶壶里分量不对，许是丞相大人……不小心喝了杯。”
秦玥知大惊，几要拍桌，心口跳得发慌：“他有没有事？”
“奴才们也不知道，谢相离席前奴婢观察是没有什么异常。”
秦玥知咬唇，这要是出事了她可怎么交代。
她命人下去找到谢清匀，打探一下情况，谢清匀在韩府中了药，这教他如何作想，若是由此造成误会，对韩寺，对秦挽知……秦玥知捂住嘴，天呐，他不会以为姐姐报复他吧。
一刻钟后，下人细致汇报了马车时的对话，都说是听着无二之别，且谢清匀情绪平淡，并无丝毫怒气不满，也对他们没有什么问话。
秦玥知只好安慰自己，可能谢清匀并没有喝，是场误会罢了。
她心里好受了些，转念问：“姐姐回到后厢房了吗？”
“回了，送走了谢府的两位小主子便回来了。”
秦玥知直奔后厢房，秦挽知在和琼琚说话，听到声音拨帘出来。
“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秦挽知笑着摇头：“没有，我很满意。”
她看出秦玥知有话要说，让她直言。
秦玥知支吾，“爹和阿娘还在前院，爹说想见你。”
那日的争吵和关系的破裂都看在眼中，秦玥知知晓秦挽知不想和秦父见面，她也怕惹长姐不开心，随即快速道：“不见也没事，我已经和爹说过了，前院有韩寺，你不想见就不见。”
但他们都以她生子身弱不告诉她，秦玥知一直以来心有被排除在外的伤怀，她怎忍心见她的至亲到现在地步，“阿姐，你和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玥知，你知道了不见得是好事。”
“但我——”
秦玥知出口的话憋了回去，她能感知到坚决的拒绝，和爹娘身上展现的几乎一致，最终皆是无济于事。
秦挽知转移话题：“今日是好日子，不提这事。”
秦玥知不说话，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姐妹难得相聚，秦挽知又和离，秦玥知今晚是想努力让姐姐高兴的，谁知谢清匀过来了，甚至还碰上了面。
秦玥知为此与秦挽知道歉，让秦挽知千万莫要因已经和离的前夫而生气伤身。
秦挽知闻言哭笑不得，“为什么认为我和谢清匀关系这般水火不容？”
“你们之前好生生的，猝不及防和离，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是和那个郡主死灰复燃？不然姐姐怎么会舍下鹤言和灵徽，也要与他和离。”
秦挽知没有多做解释，“没有，他没有做这种事。我们平和中结束，关系自然也是平和的。”
秦玥知先入为主，即便他们关系没有想的那样恶劣，但秦玥知依旧对谢清匀抱有不满，她不言，谈他做什么。
“若我和韩寺和离，必会让他离我越远越好，最好不复相见。”
“竟至于此？”
“是啊，既到了和离的下场，必然我是再忍受不了他，再见岂不是糟心。不说了，说起来不好。”
秦玥知没有多留，转去前院送秦家人。
第二日一早，秦挽知坐马车返程。
很快，秦挽知脑海中冒出了一句话。
京城不适合回来。
秦挽知深以为意，暗暗叹气。
她看着拦在马车前的侍卫，言说太后有请。
秦挽知更没想到入宫途中还能遇见明华郡主和王氏。
她知道了，她还是能帮到谢清匀的：尽少回京，弱化她的存在，假以时日，众人淡忘乃至彻底忘记还有秦挽知这个人。

第55章 山高水长
天光蒙亮，晨雾尚浓，街边摊贩才刚卸下门板，普通马车混在往来车驾中，毫不起眼。
秦挽知诧异，太后如何知晓她在这里。此行低调，并不被其余人所知。
但她随即冷静，接旨入宫。只道原应如此，以为这次来去不了皇宫，谁知兜兜转转还是沿御街而行。
谢清匀当朝丞相，秦挽知又是皇帝敕封的诰命夫人。和离必然先行上奏陛下，伏乞圣裁。
签下和离书那日，谢清匀言明已私下请示陛下，得到默许。
秦挽知未受诏，谢清匀日日入朝，亦不曾带来进宫的旨意，遂一再拖后。
和离消息散布得虽快，但未能兴起到明面上，原因一则谢清匀暗中操作，二则皇帝没有表态。
秦挽知心记于此，在给谢清匀的信中提到面圣一事，这也在她决定回京参加秦玥知满月宴的考虑之内。
趁此，面见圣上。
谢清匀回信中让她安心回京，却说陛下近来政务繁冗，奏对之事推至下回。
或许，太后便因这缘故得知她的下落。
秦挽知这般想，并不能确定是太后一人召见她，还是皇帝也在其中。
宫门巍峨，朱漆金钉在冬日里泛着冷硬的光。
秦挽知下马车往宫门去，忽听见辘辘马车声，微回首，却见华盖马车缓缓停驻在宫道旁，锦缎车帘被掀起。
她看清了马车上下来的人，赫然是明华郡主和王氏。
明华郡主扶着侍女的手踏下马车，风帽将她容颜半掩，她和王氏低声交谈了两句。
明华望向宫门深处，却看到一片淡青色的衣角在朱红门柱后一闪而逝，尚未看清，身影已彻底隐没在宫墙之内。
这时王氏发现了另一架马车，“这马车瞧不出谁家的。”
转回一看，明华盯着宫门处，便问：“明华，在看什么？”
“有人进去了，许就是这马车的主人。”
主殿之内。
太后年岁比王氏要小，自小养尊处优，通身气度雍容矜贵，不掩天家之姿。
此刻，她正手持一把紫砂小壶，不紧不慢地为移入屋内避寒的几盆珍品植株浇水。
秦挽知缓步上前，恭敬福身：“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来了。”太后闻声回眸，语调和缓，面上漾开温煦笑意。她放下水壶，亲自近前，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秦挽知称谢，正欲走向一旁的绣凳，又听太后柔声唤道：“四娘，坐我跟前来。”
太后含笑望着她，秦挽知移步坐到一侧。
太后执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我也有阵子没见了，你的冬至礼我很喜欢，去岁闲话时提过一句，难为你竟记到现在，有心了。”
说着，她便褪下自己腕上一只莹澈通透的翡翠玉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秦挽知腕间。
秦挽知受宠若惊，连忙便要褪还：“太后娘娘，此物太过贵重，妾身实在不敢承受……”
太后握住了她的手，止住了她的动作，缓缓摇了摇头她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收着吧。四娘，这些年辛苦你了。”
“先帝在位时，我身为宫妃，深居简出。你那时嫁入谢府，不久又离京丁忧守制，你我自是难得一见。直至这些年，我做了太后，才算是与娘家往来渐频。你对诸般事宜念念在心，妥帖周全，种种情状，实在是有劳你了。”
“知晓你和仲麟有和离之意时，我便想找你过来说说话，转念又怕我无形给你压力，只叫来了仲麟。”
“我们谢家因一己之私，对不住你。不是谁都想入朱门，就
像也不是每个人都想入宫闱。”
秦挽知眼睫轻颤，半垂了眸，不敢多听。
“你想要和离寻求新的生活，那是仲麟没有这个福分。”
秦挽知又要开口，太后道：“这也不是我说的，是仲麟的原话。”
秦挽知怔。
与此同时，今日来向太后问安的明华郡主和王氏，至太后所居的福康宫，太后身边的得力嬷嬷出来迎接，向明华郡主和王氏行了个标准宫礼。
“老奴给郡主、夫人请安。”苏嬷嬷声音沉稳，“太后娘娘今晨有客，今日恐不便相见，还望郡主和夫人见谅。”
明华闻言，思绪微动，回想到宫门口的马车和那半个身影，想必就是太后的贵客了。
既已这样说，王氏道：“嬷嬷言重了，原也不为别的，既是太后娘娘有客在殿，我们就改日再来请安。只我从家中带来了解闷的小物，烦请嬷嬷你承给太后。”
慈姑奉上精致的牡丹雕纹漆盒。
相似的漆盒，在冬至时挟在冬至礼里的还有一封信，太后体谅：“你的信我看了几遍，四娘，你不必为此自责，皇上既同意，你便是自私些也无妨。”
“现如今，流言蜚语不绝，和离的事瞒着已无甚益处，就此由皇上下旨落定亦可。”
-
谢清匀和秦广同出入，秦广眉梢挂笑，施礼而别。
谢清匀独自站了片时，回府途中，不自觉想到刻意不去踏足的街巷，看着日头，估算着秦挽知应该已经驶出京城所辖地界。
甫抵谢府，却见宫中宣旨的内侍已候在门前，传皇上口谕，召他即刻入宫。
御书房内。
皇帝手递折子：“看看吧。”
谢清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
皇帝扫一眼，尚且记得当初谢清匀来请奏，站得板直，言说的是自己和离的事宜，却似在谈论朝政。
“既是如此，和离的事无需再缓。”
谢清匀合起折子，指尖微紧：“是。”
又想到：“四娘已然离京……”
皇帝声音听不出波澜情绪：“她在太后的福康宫里，已经命人来书房。”
半刻钟后，御书房外响起太监的通传声，秦挽知入内，第一眼便看见了静立的谢清匀。
她收回目光，恭敬行礼。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道：“起身。”
“太后与朕提起，想先见你一面，都与你说了吧？”
秦挽知颔首，轻声：“是，妾身已知晓。”
皇帝：“和离后重归本宗，不过京城是尴尬了些，搬出去亦无不可。听闻你现在在观县，往后是打算在那长住，还是另有安排？”
两炷香无声无息中燃尽。
皇帝赏赐之丰厚，远超常例。秦挽知心知，这背后必有谢清匀在御前的周全与太后的恩典。
宫道漫长，微风拂过她的衣袖，她对他道：“仲麟，谢谢你。”
“昨夜也多谢你前去。”
至于意外，谢清匀不言，意有不想为人知。她不方便直接问秦玥知，但她明了秦玥知性格为人，绝不是那样胆大乱来的性子。
她继续道：“其中或有误会，我代她向你赔罪道歉。”
谢清匀忽然感到莫大的空虚。他知道，他对她所作所为，她好似都能察觉并得到她的回应。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种相互观察和体会中维持着夫妻感情。
他心里燃起的那点火焰没有缩小，也不再继续长大，在轻轻摇晃。
他总能敏锐感知到她的情绪，她的进与退。
“要走多长时间？”
谢清匀问：“年前，会回来吗？”
秦挽知如实道：“我也不知。”可能半个月，也可能半年，没有出发前她给不出答案。
-
谢清匀回到府中，韩寺来请罪，是他放错了位置，忘记叮嘱，致使下人们出错。
谢清匀神色平平，没有追究。
次日，皇帝允准丞相谢清匀和夫人秦挽知和离，循例撤去秦挽知一品诰命夫人封号。
“夫妇缘悭，情难强合。今既商议和离，朕准其所奏。”
又在赏赐秦挽知的圣旨中写道：“念往日辅佐之功，特赐黄金千两，锦缎五百匹，并居宅一处，地方官员宜加抚恤。”此旨告知京城百官，虽姻缘已断，但秦挽知依旧蒙受天恩。
而这些与秦挽知已没有关系。
孟玉梁得知秦挽知即将远游，临行前特意赶来，直言会替她看顾好小院，又将一册精致的地志交到她手中。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秦挽知四人轻装简行，离开了小院。
秦挽知从前想象过，在宣州时，在一些感到疲惫的时候。
然而，天南海北辽阔得出奇，远超出她昔日想象。
一路走走停停，碰到过很多麻烦事，也遇见过很多值得记忆的人与事。
离开前，秦挽知没有再见谢清匀和两个孩子，她给鹤言灵徽留下了信。他们会伤心，但他们也太过懂事，以致秦挽知能想到兄妹二人读信时的反应。
抵达第一个落脚处时，秦挽知给谢鹤言和谢灵徽寄出了第一封信。
自此，又过一个月，再没有寄信。
新年已至，观县的小院里漆黑无光。
而此时的秦挽知，正立在边陲的雪山脚下。灯笼与月色交相辉映，将巍峨雪山照得晶莹剔透。
当地村民热情相邀，他们四人便融入这异乡的贺岁人群中。
旭日东升时，爆竹声里迎来了新的一年。
新年新衣，兄妹二人穿的新衣，皆是此前秦挽知为他们准备。元旦那日，谢府中拜年的谢鹤言和谢灵徽收到了第二封信。
由秦挽知提前半个月寄出的，在元日送到了京城。
谢灵徽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信，和哥哥进屋关上了门细读。
这封信写得稍长，将半个月的游历娓娓道来，字里行间尽是牵挂与叮嘱。
信尾——
新年快乐，岁岁无忧！
谢灵徽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从爹爹那里顺走的舆图拿出来，用朱笔圈出位置。
“哥哥，你猜对了，阿娘果真去了这里！”
但这是半个月前的信，消息不灵通，秦挽知现在在哪儿，他们却不知道。
谢灵徽托着腮喃喃道：“现在阿娘会在哪里？”
谢鹤言看着行走路线认真思索，手指点了点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最为可能。”
谢灵徽看了看，伸出手比量距离，都离她好远好远，她沮丧撑下巴：“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谢鹤言的目光从圈住的地点一一掠过，之前一概不答的问题，这次破天荒也给出了回答：“可能，你把新招式学会，阿娘就回来了。”
谢清匀一进屋就到了铺在桌上的舆图。
他没有看过她寄来的信，第一封一度忍耐不住，幸而谢灵徽这个贴心的机灵鬼，转述了信件的内容。没有提到他。
谢清匀仔细端详着舆图上的红色圆圈，一个又一个地点，他在脑海里默默追寻她的足迹。
谢灵徽突然想到：“昨天我给阿娘写的信还没有送过去。”
谢清匀温声：“明日。”
谢灵徽兴致冲冲讲秦挽知走过了哪些地方，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谢清匀瞧着这路线，计算着脚程，忽而发觉，也许，现在秦挽知是在边陲。
他回到慎思堂，翻找出了他在边陲时，他们的家书往来。
那个新年是他们成亲以来第一次没能一起过。
他一封一封地翻看。
他身着的新衣亦由秦挽知筹备，中衣则是秦挽知亲手所制。
处处是她留下的痕迹，却不知她在哪里。

第56章 新年
谢清匀
携了一双儿女前往寿安堂贺岁拜新年。堂内暖意融融，壁上新悬挂上了岁朝图，更添几分吉庆。
两个小辈端正衣冠，于锦垫之上行大礼：“祖母新年万福。”
承欢膝下，王氏心怀大悦，眉间喜色盈盈，连声道：“好，好，快起来。”随即吩咐慈姑取来早备下的岁礼。
她又命慈姑打开了沉香匣，匣盖开启，但见软缎上三道平安符。这是深秋时分，王氏亲赴宝相寺，佛前诚心祈得。于佛寺中三月有余，久听佛经颂声，沐焚香佛光，拿在手中犹能闻到淡淡的檀香。
王氏亲自取过两道，小心纳入早已绣好的如意纹香囊中，接着塞进谢鹤言和谢灵徽怀中，柔声叮咛：“愿我孙儿新年无虞，岁岁安宁。”
而后，王氏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谢清匀，将最后那道同样装入香囊的平安符轻轻推至他面前。
“大爷，这是你的，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已是足矣。”
谢清匀双手接过，拱手：“多谢母亲。”
待他们离开了寿安堂，堂内复归宁静。王氏看着那方紫檀沉香匣，指腹轻抚匣面雕花，揭开了沉香匣底下一层，只见两道平安符静静卧于其中。
如今和离的事已然平息，除却年前由于繁杂的府中事务，想起过秦挽知，王氏也有段时间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前日去宝相寺取平安符，看着平安符的数量，王氏不免想到秦挽知。
当初宝相寺请平安符，乃是依着合家人口，一应俱全，自然也包括了秦挽知。另算着日子，为明华郡主也请了道平安符。
如今，人既已非家中人，这符，便也留了下来。
只余下两个，王氏让慈姑将其中一个换个锦盒装起来，仔细送至郡主府。至于另一个，王氏索**给了慈姑。
-
不知秦挽知在何处，便是寄信，路途遥远，等到了的时候她或许已经到了下一个地方。
谢灵徽有小院的钥匙，那是先前谢灵徽软磨硬泡与秦挽知所要，但因小院时常有人，从未使用过。
谢清匀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孟玉梁路过，只发觉院门松松，以为是有宵小盗贼撬门摸进了空宅。也顾不得细看，转身抄起倚在墙根的木棍往衙署跑。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两名差役按着腰刀疾步赶来，袍角挟着风尘。
推开门，却见院中少年少女正挽着袖子，执长帚清扫庭院，呵出的白气在冬日淡阳里氤氲成雾。
好一场误会。
秦挽知的儿子和女儿，手中还有钥匙，想一想似乎怎么也不能算是私闯。
这次再来，孟玉梁在自家门前看见了缓行的马车，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轻轻掀起，先是一角鹅黄的裙裾，随即，兄妹二人相继下车，步履从容行到他面前与他拜年。
拜别孟玉梁，他们带着给秦挽知的新年礼物和写的信件，放在了小院。谢鹤言和谢灵徽又要去内室找寻秦挽知在信中只提了一笔的新年贺礼。
谢清匀已然进院门，入明堂，却不能未经允许去内室，只坐在堂中等候。
然而，新年贺礼同样也没有他的。
但这再正常不过，谢清匀坐在正堂如斯想，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随后又缓缓松开。
谢清匀曾于边陲就任，秦挽知倒是意料之外的听到了他的名字。
当年边陲之地治安欠缺，如同糊在破窗上的薄纸，一捅就破。尤其是城外那座连绵的深山，更是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多年前，山匪在此盘踞，如野草般剿了一茬，春雨过后又冒出一茬。
听着旁人阔谈当时剿匪不易，秦挽知想到谢清匀的疤痕，他三言两语简单得很，不曾想如此凶险。
秦挽知远眺，冬日的溪流凝成冰雪玉带，覆雪的山峦在晴日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宛如一幅笔致疏淡的画作。
得知多年前的情形实属意外，秦挽知没有多问，也没有继续多聊。
次日厚谢了他们的照顾，离开了边陲南下，经过宣州，远远看了眼丁忧时住的祖宅。
谢清匀以为秦挽知过完年之后可能就该回来了，若她是在年后动身，沿着官道轻车快马，或许还能赶在元宵那夜抵至。
但事实是，正月在寂寥中一天天过去，元宵节毫无人踪，甚至连封信也没有。
孟玉梁却收到了，他曾说如果秦挽知路过宣州，能不能带回家乡的一抔土。
一早，他收到了一个小小的，但沉甸甸的陶坛，坛口用红纸严严实实地封着，里面是土壤。
元宵已过，檐下的灯笼还在风里打着转。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尽，烟花的硝烟味早已淡去了。这坛土来得这样迟，又这样巧，孟玉梁因这坛故土，反是比元宵日更加感触，心里掀起了汹涌的波澜，眼眶无端地酸热起来。
是以，当孟玉梁第二日见到来此的谢清匀，也是一同在宣州待过三年的谢清匀，便有感而发地谈论起了宣州。
谢清匀听罢沉默，原来她前阵子回了宣州。
谢灵徽念叨了很多次，他也在想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回去一趟，但迟迟未能有合适的时间，以致推迟至今。那里对于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他相信之于秦挽知亦有不同。
她有没有去老宅看一看，但大抵不会踏足。
回去看了遍舆图，上面圈出的痕迹许久没有更新，谢清匀执笔画出宣州，端看她的足迹，沉思不已。
又过十日，谢清匀奉命离京，直往黄河大工的核心险地渂州。
去岁夏汛，渂州段数处溃决，洪水漫溢，淹及大片良田屋舍，历时数月方才休整稍定。皇帝特下严旨，今岁须大修黄河工程，命谢清匀亲临坐镇春修，务求稳固，绝不可再生差池。
这原是去年定下的公差，谢清匀曾有私心，想在此次公差圆满事了之后，休假前往宣州。然而，如今已不能实现。
一切都是天定，就连秦挽知的返程，大抵也无法遇见。
秦挽知北上有三州可选，渂州最为便捷顺畅，但谢清匀却知，秦挽知最不会选的就是渂州。
谢清匀苦笑，偏他要驻守渂州。邻州之距，如隔天堑。
这厢，秦挽知在宣州住了约七日，收拾行李继续往北走。
一路在多地停了又停，几日春阳，冰雪慢慢开始融化。
前面是渂州，通行最为方便，然而舆图上的指尖，却在渂州二字上轻轻一顿，转而绕出一道从容的弧线。
秦挽知计划绕行。
一则她不畏跋涉，山水迢迢，多行一程，便多看一程。
二则渂州去岁受灾，秦挽知记得邸报上的情状，那是无声的伤心地，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让自己过路的车辙惊扰了那片土地。
是日，秦挽知启程出发，五日后于函州落脚。
客栈纷杂的议论声陆续传来，秦挽知便是无意，也因愈发激烈的言论大致拼凑出全貌。
渂州黄河段，冰层渐次融化，桃花汛将至，朝廷命官至堤岸勘查，疑卷入浊流，性命垂危。
“丞相”二字出来时，秦挽知恍惚记起了，谢清匀提到过，过了年要督办重修黄河工程，短则月余可以返京，地点便是渂州。

第57章 请秦娘子过去
谢清匀只提过一次，当时只说大概，尚非是确论。时隔半年，历经繁多，秦挽知遗忘在脑后。
此时乍然想起，实非一件好事。
她攥了攥掌心，消息竟能越过州界传入邻州，此事不容小觑。
琼琚和康二也听到言语，皆有所惊。康二囫囵吞下最后一口包子，油纸往案上一按，便凑近身后那桌。他堆起惊诧之色，拱手问道：“诸位方才说，当今丞相亲自来了渂州督工？”
被打断话头的灰衣汉子睨他一眼，倒也未作遮掩：“是啊，正是谢相奉旨亲临。那些朱门贵胄哪知黄河浊浪的凶险。”说着压低声量：“这回怕不是凶多吉少，听说已经开始广征民间神医。”
旁坐的瘦削男子插话：“什么听说，就是真的，我表亲在渂州衙门当差，他说渂州已在四下征集，若不见起顺利，怕是要连我们函州的郎中也一并征调。”
“听闻丞相年前和离，年后又出了这等事，流年不利啊。”
适间，几人愈说愈激动，茶沫混着唾星飞溅，康二默然退回座中。
方才还喧嚣的声浪倏然退去，霎时静默如深。两桌间距离不过几步，一左一右，恍若分割的界限，隔着无形的屏障。
秦挽知脸色渐白，连说话似也卸了气力。竟然真的是谢清匀，可他向来小心，总会有万全之策，怎么会出了这种事。
康二吞吐：
“娘子……原定后日启程，如今是照旧赶路，还是……”
琼琚一旁估计：“去渂州的路程约需半日。”清晨出发，傍晚可至。
秦挽知唇瓣紧抿，默然不语。堂内的嘈杂人语却无孔不入，字字清晰入耳，源源不断，讨论的皆是同一桩事、同一个人。
吃过饭本是要出门闲步，却由此搁置。月已升起，正值初春时节，月亮与冬日相比仿佛都少了几分冷冽。长街上摊贩行人不绝，一声声笑语闹声漫进客栈。
与热闹相异，厢房内稍显寂静，康二道：“娘子，不若让我去渂州走一遭，打听打听消息。我明早出发，速去速回，后日便能回来，绝不耽误接下来的路程。”
康二：“谢大人与我也有恩情，既已到这里，相距并非遥远，打听到消息也好安下心。”
秦挽知沉吟不语，半晌，默认了他的请命，令琼琚给他一袋子银钱：“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不必着急，路上安全为重，我们在此处会合。”
康二谨听安排：“是，娘子。”
翌日清晨，康二骑马出发去渂州，至落日时分进入渂州地界。
康二上前拦住个挑担的货郎，问道：“听说朝廷来的大人遇险受了伤？而今情况怎么样了？”
货郎摆手，挑担越过康二：“不知道，听说没什么事。”
康二放几分心，看来只是函州消息不准，隔壁摊位摊主的却叫住他，又说货郎假话，大人重伤，危在旦夕。
康二只得多打听一番，众说纷纭，得不出确切的消息。
只从一个老翁口中得知，衙署的确在寻医，但凡医者，均可去衙署找官差自荐，最后他又道：“不过听说太医将要到了，也用不到你们了。”
康二：“多谢老翁相告。”
太医都来了，想必不是轻伤，康二这般想，马不停蹄行到衙署附近。
远见官差正将一挎着药箱之人请了出来去
康二喃：“看来不作假。”
衙署外，侍卫送离郎中，他拍了拍手，摁住腰间佩剑，正欲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不远处被拴在树下的马匹。
他眯了眼，目光锁住树后若隐若现的身影，瞧这人偷偷摸摸，大步流星上前呵斥：“公门重地，岂容窥探！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康二忙从树后转出，躬身长揖：“上官容禀。小的昔年曾蒙受谢相之恩，听闻谢大人遇险受伤，忧心不止，日夜难安。斗胆请问……谢大人贵体可还安好？”
侍卫面如寒铁，佩剑铿然出鞘三寸：“无可奉告，丞相安危岂是尔等可探问的？再要纠缠，休怪无情！”
见对方语气冷硬，刀锋凛冽，康二只得佯装惶恐自觉退去。至夜色降临，灯笼亮起来，门口侍卫换了值，康二扮上胡子，提着医药箱走出了漆黑。
“来者何人？”
“官差大人，闻说衙署广征大夫，遂来自荐，希冀能略尽绵力。”
侍卫仔细端详，抱有质疑：“你是郎中？”
“正是，我家祖祖辈辈行医。”
但凡应征医者皆需先至前厅候审，侍卫简单搜查了康二周身，又翻检药箱，这才朝廊下招手，唤来一名小厮：“你带着他到前厅。”
抬脚跨过尺余高的朱漆门槛，康二暗暗舒口气，他亦步亦趋跟在带路小厮身后，试探着问道：“大人患的是何症候？可凶险严重？”
那小厮目不斜视，只重复道：“奴才不知。”
变着法子连问数遍皆是如此，康二只得讪讪收声，暗中观察这衙署景致。
但见回廊九曲，亭台井然，当值差役步履从容，洒扫仆役神态平和，堪称一切如常。
既未悬白幡，人不见慌乱，也没有药味。
似乎看着没什么大问题。
康二心下稍宽，觉得大抵谢丞相吉人自有天相，有惊无险。
至于寻医，想了想，方才侍卫也不是着急的样子。料想寻医之事并非十万火急。
但都是猜测，还是要确实才行。只要探得谢大人伤在何处，伤得何种程度，如今又是否安好的确切消息，他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谁道未至前厅，正思忖间，忽闻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站住！”
声音熟悉，康二转眼一看，竟是先前门口值守佩剑的侍卫。他竭力保持镇定，低了低眼，一副谦卑的姿态拱手行礼。
侍卫狐疑：“你抬起头！”
左瞧右瞧，觉得眼熟，忽然脑中白光一闪，侍卫瞳孔骤缩，抽出佩剑。
长岳亲自将谢清匀的家信交予驿丞，特地嘱咐需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随即又赶往城外迎接陈太医。
夜色已深，长岳不敢耽搁，驾车载着陈太医回衙署。就在车驾将要拐入衙署角门时，突听正门处传来阵阵喧哗。
有人兀自高喊：“我当真认得谢丞相！我曾是谢府的下人！此番前来只为探问大人安危，绝无歹心！”
“好个贼子！”差役厉声呵斥，“易容改扮，混充郎中，还敢妄称与大人相识？”说话间，左右差役已将人拖至阶前，狠狠掼在青石板上。
“若是平日，你等行径势必将你拘进狱中，现今没有打你几板子已是轻饶，滚出去！”
康二踉跄倒地，假须歪斜着露出破绽，仍不懈追问：“求各位官爷给句实话，谢大人可还安好？”
差役横眉冷脸：“还说没有歹心，千方百计打听要用来作甚？”
另一人持棍来撵：“再不离开，收监狱中，棍棒伺候！”
见康二不动，抡起棍便要挥下，千钧一发之际，夜色中一语劈空而来：“住手！”
长岳自暗处快步走出，差役见到来人纷纷收棍拱手，为首的忙禀报：“这人形迹可疑，一心打听丞相大人情状，假扮大夫闯衙署，似欲图谋不轨，是否要收押问审？”
康二却如得救星，寻过去躲在身后：“天爷，可算见到了熟人。”
长岳下意识望向四周，“就你自己？”
康二点点头，“我代娘子来看看谢大人。”他摸了摸发疼的屁股，呲牙扭脸瞪：“我认识丞相大人，怎么说瞎话了？”
持棍差役看向长岳：“这……”
长岳：“人交给我，辛苦你们了。”
康二随长岳进入衙署，没有他开口的机会，长岳问道：“秦娘子让你来的？秦娘子也在渂州？”
“正是。但娘子不在渂州，如今落脚在函州，我们在函州听闻谢大人勘查黄河时意外受伤，路人口中说得凶险，是以，我来渂州打听谢大人实情。”
“函州？”长岳低低复述，几分出神。
康二不解：“就在函州，怎么了？”
“没事。”当真是不知要如何说道，桃花汛来得比往年略早，第二期勘查后可休息一日，谢清匀与他提过，那日想去一趟函州。
算一算，如果一切顺利，应是明日。
“你们原预计何日离开函州？”
越问越偏，全与康二想知道的无半点关系，他仍是回了长岳：“明日，我明早就回函州。”
康二说罢，不再等长岳，一刻不停接着问：“谢大人怎么样了？没有什么事吧？”
长岳沉默不语，等得康二心惊肉跳，他震惊得结巴：“不，不会吧，谢大人他……”
长岳决心已定，未答康二，自言：“我去请秦娘子过来。”
康二停住了脚，捂住嘴，良久才道：“函州和渂州来回要一日，还能见到最后一面吗？”
长岳这才听清他口中之语，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康二紧忙闭嘴，看来是自己误会，他犹豫道：“若是谢大人没事，我要回去复命，秦娘子怕是不会过来。”
直到见到谢清匀，康二才是说不出话。他甚至觉得腿软，虽谢清匀和善，康二在谢府时还是有几分畏意。
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面若金纸，哪有平日神采。
秦娘子……还是来看看吧。
东方既白，曦光斜照。
秦挽知看见康二吃惊，满不赞同：“谁让你连夜回来的？说了不用急，夜路——”
她止住声，终于看到后面跟来的长岳。
长岳走到前方，神情
沉重，拱手：“秦娘子。”

第58章 她是为他而来
次日，日光煌煌，秦挽知乘马车去往渂州。
车轮碾过官道，一侧是滔滔黄河。
河道里浮冰起伏，顺着渐融化的河道漂流撞击，在日头下折射寒光。
冰层底下似潜藏暗流，偶见漩涡卷起浑浊的泥沙。岸边垒石则如兽齿，浪拍其上，浮冰撞碎。
马车行进过程中，每隔数里便见戍卫如铁钉般立在河岸。
风吹得指尖微凉，秦挽知挑起车帘的手轻轻落下，莫名心里发紧，不敢再看多想。
长岳简述谢清匀病症，请她去渂州看望，秦挽知一时不言，看向康二。
单独问与康二，康二犹记惨状，详实向秦挽知说尽，倒比长岳所言还要严重些，大有谢清匀不知几时睁不开眼就是最后一面的模样。
紧赶慢赶至渂州，秦挽知思及病情可隐，出事许是瞒不住，问到谢清匀可有给京城传信，长岳据实告知：“不敢乱写，一直等着大爷醒来。”
“大爷昏迷了三日，昨日下午才苏醒。醒来先问了黄河，后撑着心力口述，由我代笔写家信，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令我加急寄出去，便又睡下了。”
长岳垂眼：“说是睡，与昏迷并无二般。”
秦挽知心里一沉，只感到这次受伤不同寻常。
方入角门，径直到谢清匀所居内室，里面观察体征的陈太医瞧见来人，心内大惊，旁人不识，他却识得。
这和离的夫妻，京城似不相往来，怎么还能同出现在这时此地。
陈太医腹里寻思一句，表面不显山露水，他向秦挽知微点头作礼。
秦挽知转过屏风，目光落在榻上之人面容的刹那，呼吸骤然一滞。谢清匀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脸上几无血色。
饶是做过心理建设，仍觉难以置信，她问：“陈太医，他是……什么情况？”
“回……娘子，谢相性命暂时无虞，然腿部被坚冰划伤，更兼寒气入骨，到处寻医便是希望能够保全全肢。如今，我已施针开药，还要细细观察，佐以温经通络之方，这几日若能撑过，肢体便可保全，若撑不过，为防感染危及生命，那就只能……”
言至于此，最后的话陈太医没有再说，何其残忍，谁也不能想象会突生横祸。
秦挽知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案稳住身形，心里一阵慌闷。教她难以想象谢清匀断肢后的样子。
“不过，谢相意志超乎常人，今天醒过三回，清醒的日子想必会越来越多，只要清醒的时候愈多，生机便愈盛。”
秦挽知：“劳烦陈太医。”
药味弥漫在空气，秦挽知外出透气，看到长岳披着夜色回来，伸臂为她指引：“时候不早了，您想歇息可以去西苑，已备妥了厢房，恳请娘子…多留些时日。”
晚风微冷，吹得神智清明，秦挽知望着朦胧月色，轻声问：“他具体怎么伤的？”
长岳眼底瞬间涌出痛色，不愿回想，一瞬似又回到那日午后。
连日暖阳，天气升温，桃花汛眼见提前，谢清匀到新筑的堤坝上督查，却闻上游冰层开裂，碎冰顺势而下，极有可能冲毁一处尚未完全修缮完工的堤坝，堤坝后是几片农田和几间村舍。
谢清匀当即带人赶往险处指挥抢固，调度沙袋木石时，被底下翻涌而出的尖锐冰棱划伤腿部，掉进黄河浊流之中，幸亏谢清匀抓住岸边突石，才免于碎冰齐袭，争得生机。
秦挽知听罢久久不语。
少时，穿过月洞门往厢房去的途中，她倏道：“有陈太医，我留在这儿好似也没什么用处。”
长岳急而脱口而出道：“有的。”
回得太快，他顿一下：“您留些时日吧，至少等大爷醒来，再做打算。”
夜半时分，剧痛撕开混沌，谢清匀自冷汗中惊醒，额间已然冒出细汗。
左腿麻木里钻出百蚁啃噬的痒意，已知自己病情，腿部再是麻木得想要抓挠，迷迷糊糊中他也极力克制着。
凭借月色，谢清匀看到守夜的长岳，睡得格外沉。他思索，白日里找不到人，不知去做什么，但也没有立时叫醒，明日再问不迟。
他虽睡不着，却也不能扰别人睡意。
恍恍惚惚中，他想到秦挽知。不知道现今行到了哪里，他照着舆图想了许久，选定了函州，应当是秦挽知最有可能经过的州。但他这样也来不及再去，更不知她是否早已越过三州，继续北上。
或许，便是没有这些事故，他也注定与她不能遇见。
思绪混乱，千奇百怪组成图幅，又很快如烟云消散。不知过了多久，腿部疼痒更甚，谢清匀指尖刚蜷起尚未动作，便被温凉的掌心轻轻按住。
熟悉的声音似从九霄缥缈之处飘来，显得那般不切实际，她说：“不能抓。”
纵使虚幻，这一刻他却只想抓住，谢清匀下意识反握住那纤细的手，睁开眼，顿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怔怔看着眼前之人，眉眼一一细看，确认无疑。
谢清匀登时松开了尚且绑着绷带的手，蓦地微偏过头去。
没想过时隔四个月，再重逢是在这种情形。
他狼狈至极，形容枯槁，灰败不已，她却如初春桃李般莹润姣好。
可谢清匀转念一想，既已无济于事，又何必再避。方才睡梦中那番扭曲挣扎的姿态早被她看了去，连他的手也是她亲手拦下的。
所以他任由自己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她眉眼之间，看一看这些月的变化，意图探出那些他不曾参与的时光。
“四娘……”谢清匀甫一开口，嗓音沙哑，连自己都觉陌生，越发不显真实：“我还当是我在做梦。”
她将才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未曾多想便出手阻拦，现时陡然相见，原有几分不自然，又听到这话，秦挽知执勺的手微顿，将药碗端到床榻：“趁热喝药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软枕垫在身后，谢清匀勉强能够支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捧着药碗仰首饮尽，目光随她而动。
“与昨日并无不同。”随后，谢清匀倏然问得些微奇怪：“你来了渂州？”
“嗯？”她不自觉回一声，而后竟也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又道：“没有，我走的函州。”
谢清匀的右手依旧绑着白色绷带，他摩挲瓷碗外壁，有丝丝温热还能感触得到，胸腔不禁闷出几声笑，如同山间转瞬即逝不留痕的清风。
“怎么了？”
很难表述，像是和她有密切的联系。
他知晓她的选择。
虽然看懂意味着不能装作不懂，但他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归属。
也万分明了，这次，她是为他来的。
谢清匀心内有隐秘的高兴，他轻轻摇头，语气放缓道：“没有，那怎么又来了？”
秦挽知看他一眼，接过他手里的药碗，放到托盘，未转身，说道：“长岳找到我，让我来一趟。”
这厢长岳匆匆赶至，他自不能支使秦挽知干活，反正她在这里就好，但今早长岳有事，秦挽知便主动揽下了活计。
长岳回到屋内，隔着座地屏风听到两人的对话。他攥紧手，长长喘息了口气，大爷终于醒了。
下一息，长岳听到自己的名字，说着是毫无错处，但也不能算是全貌。
其后，长岳走出屏风，向两人作揖行礼，“娘子心善，闻说大爷您受重伤，特令康二来渂州打听实情，我于衙署门前偶遇，这才知晓秦娘子在函州。”
谢清匀看向她，目光灼亮。但他也知实打实讲究，这算不得什
么，换个相熟的人，她甚而可能直接自己便去了，而不是先由康二打探消息。若非康二去寻，他不定能在这里看见她。
但他并不在意，一觉醒来，已是如梦一般，还要怎样希求。何况，他此刻狼狈只能卧于床榻，腿部伤处无时不提醒着他，甚至还是一个或许残废之人。

第59章 无可替代
谢清匀与同僚商议要务，直至新堤竣工的细节一一禀报完毕，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为首的官员躬身道：“谢大人且安心静养，堤坝后续事宜下官等定当听从安排，妥善处置。”
谢清匀勉力颔首，略显苍白的唇微微牵动：“有劳诸位。”
一番交谈耗心劳力，他实难忍受身体上的疲累，却又忍不住看向屏风处。看不见时仿佛连清晨的对话也随之远去，让人怀疑是否是一场梦境。
长岳进来奉药，冷不丁对上视线，他转瞬了然，托着膳食至跟前。
“秦娘子在西苑厢房。”
羹汤冒着热气，长岳将瓷勺放进去，看了看谢清匀：“要不要，我去将娘子叫来？”
味道与昨日不太一样，谢清匀心念微动，尝了一口，暖汤流过喉腔，他几不可察滞了下。
谢清匀搦紧勺柄，声音尚有些低哑：“不用了。”
他的目光自羹汤移到长岳身上，谢清匀重了语气：“她不是下人，不是来伺候我的，不要让她做这些。”
“她若来找我，抑或想走，均不可拦她。也不可……拿我伤势说事，束缚她，逼迫她。”
长岳连忙俯身，为擅自做主和逾矩请罪。
谢清匀自嘲：“起来吧，我亦不能怪罪你，相反，实话说，可能还得奖赏你。”
她能教康二过来看他，他也应满足了。可是她亲自来，轻而易举就将前者全盖过了去。
长岳不好为此解释，无论是秦挽知随他来渂州，还是这次做羹汤，解释起来都像是辩解，他的确都以谢清匀伤病为题，因而使得秦挽知的选择不够纯粹。
然，长岳看着谢清匀喝完了羹汤，还是长舒口气。待回去之际碰到陈太医，陈太医看了眼空碗，“怎么样？”
长岳：“今日胃口极好。”
陈太医抚须甚慰，有胃口是好事。谢清匀绝对是听话的病人，昨天毫无食欲，但为了身体也硬着头皮往肚里咽。
然而，强行进食，怎么也没有愿意吃来得轻松。
他心里有想法，一把年纪亦不想掩饰：“秦娘子做的？”
长岳嗯了声，“我去和娘子说一声。”
至厢房，长岳将情状与秦挽知详说。他一丝未扯谎，确是谢清匀醒来以后吃得最多最合心的一餐。
这本也是秦挽知做羹汤的目的，她只道：“那就好。”
而后，秦挽知提到离开的时间：“陈太医说就是这两三日，等出了结果，我再走吧。”
长岳深揖：“多谢娘子。”
起初得知谢清匀伤势那刻，康二一度震惊到失声，老大一会儿，不敢想象地道：“大爷不能真要截了腿，这，这实在残忍。”
谁也不是冷眼无情之人，就连汤安听闻了都扯着她的袖子。多留几日吧，等这凶险的几天过去，才能安心地离开。
翌日。
谢清匀照例谈论公事，跟进黄河堤坝的工程，两盏茶后，今日暂毕。
如昨日，该是吃饭的时间。
昨天只一面，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再见到她。
他是极为被动，他此时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等待她的到来。
谢清匀亦是满足的，因她选择了留下来。
更多的，他想若等不到，他也可以派人请她过来，感谢她留了下来。
但他还没有这样做，因为今日羹汤仍是出自秦挽知之手。
他既已与长岳道明，谢清匀相信长岳不会明知故犯。
谢清匀对外喊道：“长岳。”他要让长岳去请秦挽知。
有身影绕过屏风，谢清匀怔忡，须臾后，他才喊了声：“四娘。”
秦挽知昨晚原想来看他一次，孰知谢清匀精神不济，又陷入了昏沉。
从前读书考取功名时废寝忘食有之，步入仕途秉烛至天明有之，她却从未见过谢清匀一日里昏沉大多时候，连保持清醒都成了难事。
秦挽知今日遂在他醒着的时辰赶了过来，她见他刚吃过饭，瞥到了见底的汤碗，未至开口。
谢清匀已道：“羹汤滋味一如往昔，鲜醇适口……多谢你，四娘。”
“听长岳说你食欲不振，我在这儿也无事，便想起你以前爱喝这个，许久未做手生得很，只是试一试。我已把做法给了他们，他们厨艺精通，应会做得更好。”
谢清匀轻声言谢，却知别人做的精细，总做不进心里，哪里能够比较，有些东西从来是无可替代。
好容易见面，要说的话可以有很多，谢清匀细细看着她，缓声道：“我来渂州前，灵徽还说天天盼着你的寄信，这些时日，过得怎么样？可还开心？”
他的声音因伤病变得轻而飘茫，仿若踩在空中云层，虚浮无力却又字字清晰。
“天地辽阔，见了不少从前未曾得见的风物，甚好。”秦挽知温笑，转而问及挂念在心的两个孩子：“鹤言和灵徽还好吗？按日子，鹤言也要国子监开学。”
两个人不觉说了许久，从谢鹤言和谢灵徽，到谢清匀询问路途趣事，又问到了边陲和宣州。
秦挽知不时留意他的神情，谢清匀目前的身子实在不宜这般劳神。可不知为何，眼下的他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精气神似不错，听她讲述时，唇角始终凝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也许就是好转的征兆，后续两日皆是如此，他的精神一日好似一日，连续蒙在众人头顶的黑云似也穿透了几缕阳光。
两人见面次数并不多，约是一日一次，今日见到，谢清匀就有某种预感，果不其然，秦挽知说起了他迟迟没有问出来的她的后续打算。
她说不再多留，“午后，我们便要启程了，你好生修养。”
谢清匀心知她做出决定，自己不该说出，然，言语先于沉着的思索而出，“你……要不要等一等，到时和我一同回去？”
秦挽知摇摇头，淡笑着拒绝：“不了，离京城还有段距离，也许还要月余时间我才能回去。”
“如此……有什么需要皆可告知，莫要有所顾虑。”
谢清匀腿伤严重，疼痛常犯，只能卧床，自不能去送秦挽知。
今日午膳，如他所想，同一种羹汤，纵使是相同的做法，也不是一样的味道。
秦挽知一行再次路过黄河，但见沿岸堤坝皆已加固，每处险要河段依然有差役执戟巡逻，时刻勘察。
马车驶出渂州城界，径直向北而行。康二轻抖缰绳，忍不住回首望向帘内：“谢大人此番伤得那般严重，看着元气大伤，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难将身子将养回来。”康二叹气：“不过，总归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性命，有命总比没命的要好，希望谢大人能够早日痊愈。”
车帘随风轻荡，秦挽知想到走前谢清匀的状态，养身不急一时。
秦挽知离开的第二天，谢清匀尝试下榻，虽未成功，但比及当时大有好转。
当天晚上，谢清匀早早歇息，多日值守的长岳并没有守夜，直到他被慌乱的声音惊醒，有下人叩门。
庭院灯火通明，人影匆忙行过，纷沓脚步踏碎月色。
原本渐有起色的谢清匀突发高热，急剧恶化。
竟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陈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而来，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神色焦灼不堪，捋着胡须的手止不住轻颤。
高热之下，谢清匀神志不清，嘴中呢喃之声，当长岳附耳听清时却只觉得世事弄人。
怎会如此，又是错过。
赶路了两天，如不出意
外，秦挽知早已出了渂州，这时候又到了哪里。
陈太医抹了抹额间冷汗，张了张嘴：“大人接下来如何，只看今明两夜了。”
长岳：“你听见了吗？”
“什么？”陈太医后知后觉，是谢清匀的呓语，他叹气：“可是，秦娘子已经走了。”
长岳急得双目发红，齿关紧咬，真恨不能立时肋生双翼，亲自追回秦挽知。但他此时抽不开身，只能派人兵分几路，连夜马不停蹄，尽快将人寻回。
官道之上，秦挽知的马车行得不疾不徐，到了傍晚于客栈歇脚。
见秦挽知坐在桌前似在发神，指尖茶汤已凉透仍浑然不觉，琼琚围上前关切：“娘子，你怎么了？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热水好了，赶路辛苦，不如先去汤沐解解乏。”
秦挽知也道不清楚，只觉心口似被什么攥着，一阵阵发慌。最终只强压下纷杂心绪，颔首应了下来。
与此同时，谢清匀第一夜不容乐观。子时刚过，高热引至惊厥，浑身战栗不止。陈太医率两位郎中连夜施针灌药，直至寅时方将体温勉强降下。
原还会偶尔几声低而模糊的“四娘”、“挽知”，到这时已然没了声。
谁知黎明时分，又慢慢烧了起来。陈太医眼底布满血丝，不敢合眼，屋内数人或捣药煎汤，或更换冷敷巾帕，皆屏息凝神守在内室。
渂州知州和其余同僚闻讯皆着急赶来，有人官帽歪斜都未察觉，知州甫入门便急问：“昨日不是说好了许多吗？怎么突然病情恶化至此？”
……
太过突然，铺天盖地席卷住她的突然。
秦挽知被追上时，朝阳已然高悬，天光刺破云层，她清晰听到心脏跌了跌。
可她便是现在一刻不停疾驰而回，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个结果。
什么样的结果。
她一时间畏于去想。
长岳让人带话，他说他在念她的名字。
风在耳畔呼啸，刮着她想到了很多。她见过不同时期，不同身份的谢清匀，但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听到谢清匀性命垂危，生死悬于一线的消息。

第60章 平安结
谢清匀高热不退，屋里几个医官围守一旁，俱是焦头烂额，神色凝重不堪。
长岳内心急慌却不能发，面上冷静自若，时不时派人问一问去寻秦挽知是否有进展。
滴漏不会停歇，一息一刻的时间流水逝去。这时，有下人匆匆来报，门外来了辆马车。
最终，长岳没有等到秦挽知的折返，出人意料的，马车里下来了老夫人王氏与明华郡主。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王氏在知晓陈太医秘密离京的消息后，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动着跌进圈椅之中。
莫可名状，王氏心里头怎么都不对劲，她捂着心口，却越发煎熬堵闷，跳得心慌。
王氏扶着慈姑勉强撑起身，心下决断，一定要立即前往渂州，亲自去确认谢清匀的情况。
当日，本是依约来谢府拜访的明华郡主，得知王氏决定后，最终与王氏一道出发去渂州。
进入渂州时恰是谢清匀急病第二日下午。
路遇黄河段，明华看着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修缮的堤坝，尚在安慰王氏莫要担心。
碎冰在日光下晃得眼睛疼，王氏闭了闭眼，明华适时阖窗挡去光线。王氏满脸忧虑不减，几日路程，已然几分憔悴，她握紧明华的手，只低声道了句但愿。
然而将到了衙署，王氏瞬觉出异样，门外守卫、出来的差役，甚至于出来接他们的长岳，皆透出股不正常。
长岳万万没想到来者是王氏，明华郡主竟也同行。寄去的信算时候也到了京城，结果报平安的信没看见，人直接来了。
王氏心急，步子迈得快，语不停歇：“大爷怎么回事？现在在何处？”
长岳无从回复，担心遽然见到谢清匀，王氏受不住刺激：“老夫人，路上奔波，您——”
王氏直喝其名，怒视：“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要见谢清匀！”
到院中，打眼一看满院子沉重的气氛，王氏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明华伸手扶住她，才算稳住身子。
再至床榻前看到谢清匀，王氏呼吸一停，差点昏了过去。她的儿子，几无生机地躺在床榻之上，比及离京前堪为形销骨立，何时这般惨状。
她强撑心力，锐利的目光投向垂首在一旁的陈太医：“到底什么情形？我要听实话，不可欺瞒一分一毫！”
耳边是陈太医字斟句酌的言语，再是谨慎缓慢，句中凶险不能消解半分，王氏颤颤巍巍的双手悬着还未触到人，只一个两耳轰鸣，身子陡软，昏厥了过去。
屋内顿响惊呼，长岳将人背起来。片刻后安顿好王氏，长岳看着在廊子下与陈太医交谈的明华郡主，叹了声气。
虽则在谢清匀危机面前均不重要，但，长岳瞥了眼前两天秦挽知住的厢房……若秦挽知折返回来，要怎么安置，见了面会不会尴尬，毕竟是他自作主张将人叫来的。
陈太医似是很激动，向明华郡主揖身，俯身一半被明华郡主拦着，随后又与郡主一同踏进屋内。
长岳一扫脑海中思绪，这等时刻，除了生死皆是微末小事，他大步朝院内走。
派去的侍卫在临近傍晚时分独自而归。
门前巷中空空荡荡，不见踪影，不闻马车声。
长岳沉默许久，方问出口：“娘子，可有带什么东西，或者捎什么话？”
垂首的侍卫闻言，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来：“娘子命属下带来这个。”
躺在掌心中是抹红色，红绳打成了平安结。
平安结。
侍卫不敢多说，没有将秦娘子带回来，交代的任务本就是没有完成，带回来个平安结还能有个交差，但以免让人觉得秦娘子心意过于潦草，他省下了细节。
比如这平安结是秦娘子当着他的面临时打的平安结。
他记得秦娘子的反应，听他说罢顿了许久，而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去买节红绳。侍卫摸不着头脑，却隐隐看出来秦娘子大抵是不会跟他回去了。
果见，红绳在秦挽知手中翻飞，她默默打好了个平安结，交给了他。
只有一句话：“把这个带回去吧。”
侍卫张口欲言，想要再请她一番，秦挽知却道：“回去吧，辛苦你连夜跑来了一趟，还要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
这是秦娘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留下半句话？”
长岳的问话随风灌入耳中，与回忆相撞出几息恍然。侍卫站立难安，后背都要冒出冷汗，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摇头。
摇了两下，突然领悟般，道：“秦娘子让我务必将这平安结带过来。”
最后一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这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侍卫拱手退下。
料想中可能出现的麻烦迎刃而解，长岳接过平安结，却只觉得烫手。
这算什么。
仅有寥寥几人知情的小插曲，在一盏盏亮起的烛灯中湮灭殆尽。
王氏自醒来后便到床榻前，到底是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这一时，像是回到丈夫病重卧床的时候，无法掌控的气息笼罩。
谢清匀高热反反复复，不容乐观。
陈太医与其他郎中接连商讨了两个时辰，间或向明华郡主询问在草原见过的那例病案的细节。
短暂舒缓过后，谢清匀再一次开始体温滚烫，王氏心焦如焚，在听过陈太医提出的尝
试后，决定得干脆利落。
此夜必然严阵以待，灯火通明如白昼。
黄河水中残余的冰层缓缓裂开，在空寂的夜中尤为响亮，一寸一寸裂出蜘蛛网纹。
天穹弯月渐落，日月交替，无人合眼。
烛光荡漾得仿似水痕，历经一夜，终于燃尽，噗嗤一声火光熄灭。
墨香扩散于房中各处，秦挽知望着窗外红彤的朝阳，以不可抵挡之势驱散了黑夜，一缕煦光斜斜洒在写满的纸张。
康二和琼琚都没有打扰，实则也着实唏嘘，昨夜两人亦没有怎么休息，前两日还见好着，突然这样，只觉得世事无常。
琼琚端着早膳送到房中，她记得日子，昨夜是最为凶险的一夜，若是挺过去了，多半没有性命之忧，遂开口道：“没有传来消息，想必吉人天相，无恙了。”
没有不好的消息，但想一想，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便是有什么，如今应也传不过来。
秦挽知昨夜睡不着，起来写了写静心经，又抄了篇佛经，将不多的纸张写完，她仍无睡意，枯坐在桌案望着窗外。
她看着纸上字迹，良久道：“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依照原定的计划走吧。”
秦挽知意识到歧义，略微改口，进一步解释：“中途不再做停留，直接回去。”
她语声轻轻：“有些想见到鹤言和灵徽了。”
琼琚阖上门，去找了康二传达了安排，康二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琼琚淡睨他一眼：“别问，照做就是了。”
康二立时捂住了嘴，做噤声状，陈明心迹：“我知道我知道，我这就去套车。”
说着下楼而去，琼琚收回目光，一转眼视线下落，看到了扒着门往外看的汤安。
“我收拾好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是的，回小院。”
汤安抠了抠木门：“姨母……还好吗？”
昨日的事按理来讲，汤安应不知晓才是，琼琚直觉不对，耐心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问呢？”
汤安垂了垂脑袋，又抬起眼，打手势让琼琚靠近些，他担心道：“昨天我看见了老夫人，脸色好吓人。”
琼琚难以反应：“老夫人？”
汤安认真点点头，他相信自己是不可能认错的。
“娘子也看见了吗？”
汤安笃定：“看到了的。”故而，他才担心姨母是不是因为看到老夫人，想起了京城，心情变得不好改变了主意。
琼琚侧目看向紧闭的房门，听到汤安的担心，道：“是因为娘子想念言哥儿和徽姐儿了，所以想早些回去。”
汤安放下心，微微露了笑，他准备了很多礼物给哥哥姐姐，回去能见到面真是非常好了。
马车踏上官道时，日悬中空，人影很短，一个接一个踩着日光来来往往。
金色的阳光照在脸上，一连多日，总算是稍稍喘息，面容上多了份难得的放松。
陈太医松开谢清匀的手腕，抹了把额头，重重出了口气。他终于扯出一个笑，笑得仿佛要忍不下眼角褶子的湿润。
王氏见状，眼中有泪，谢清匀仍未醒来，但至少脱离了生命危险。
明华搀扶住她，王氏情绪过于激烈，又熬了那么久，已体力不支，她劝道：“您合眼歇会儿吧。”
王氏紧紧握住明华双手：“明华，多亏有你，多亏有你。”
-
谢清匀再度醒来已是三天后。
他的腿毫无知觉，起初尝试调动未果，他甚至没有去碰去确认，仅仅盯着床帐，脑海中皆是空白。
昏迷中像做了一场又一场的梦，走马灯般重新来过，他却只能置身于外，改变不了分毫。
这是他第二次死里逃生，上天待他已是极好，他想可能不会有第三次了。
“你醒了？”
谢清匀视线偏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他嗓子干涩疼痛，难以发声，只看着明华又惊又喜的声音引来了关注。
王氏不小心扫落了茶盏，什么也顾不得，急忙到榻前，只一眼又红了眼：“醒了醒了，祖宗保佑，佛祖保佑，真的醒了。”
陈太医和长岳紧随其后，陈太医高兴又紧张地为他把脉，他终于碰到了尚还存在的双腿。
他有心安慰却不能开口，全身疼痛抬手都有些费劲，谢清匀默默地看，一个又一个鱼贯出入内室。
他记起来了，她已经走了，不知道过去了几日，她到哪里了。

第61章 可否相见
眼见谢清匀病症渐趋平稳，大有向好之势，王氏心里的大石暂时落下，重重犒赏了这些日跟着操劳的上上下下。陈太医奉皇帝旨意留在谢相身侧，只待同行回京，是以王氏特备厚礼遣返了渂州当地延请的几位郎中，仅留陈太医贴身诊治。
“回去之后，我定要向陛下给你讨封赏。”
陈太医忙躬身：“此乃下官分内之职，不敢当老夫人重赏。”
随后又听王氏问起谢清匀双腿的情况，他字斟句酌，实情相告。
王氏脚步微顿，站在窗前望向庭院深处，声音低了几分：“如今，我最忧心的就是这伤腿。府中前车之鉴犹在，还望陈太医竭尽全力，用心医治。”
谢府西跨院已有个不良于行的前例，便是神医圣手亦难有转机，这些年到底有诸多不便，王氏不想自己儿子也落得那般。
王氏话音虽轻，陈太医却觉肩头一沉。他自然知晓，当即郑重应道：“是，下官必当穷尽毕生所学。”
辞别王氏后，陈太医在去往谢清匀屋内的路上，遇见了廊子尽头的明华郡主。
陈太医揖身见礼。
明华笑了笑：“陈太医，来得正好，不然还得去找你。我凭着记忆写了下来，时日隔得久，记得不深，陈太医以作参考就是了。”
陈太医大喜过望，双手接过那张写了医法药方的纸张：“下官多谢郡主。”
陈太医详问明华郡主，颇感意外，郡主的确不通医术，但有经验之谈。他起初涌出担心，他记得那地方有片冰湖，以为郡主在草原受了罪。
明华郡主似是看出，否认了他的猜测，只说见识过。陈太医为其把脉，脉象从容和缓，并无寒症滞留之象，因而放下心，既不是郡主所经受，那就是再好不过。
卧室之内，谢清匀摸出压在枕下的平安结，看清楚时他怔了下，认出来出自谁手。
长岳听到谢清匀叫自己，生怕有急事，连忙拔腿过去。因红色鲜明惹眼，且较为特别，长岳一下子就看清谢清匀手中的是那平安结。
从侍卫手里接过后，他拿在手中不知如何处置。秦挽知所给不好随便搁置，谢清匀却又昏迷不醒没有吩咐。长岳左思右想，总归平安结寓意平安，就算是代表着秦娘子，便把平安结放在了谢清匀的枕下，能有几分祝福也是好的。
“这个怎么来的？”
长岳回过神，将来龙去脉简要叙述，说到去找秦挽知，而后强调由秦挽知亲手所编：“秦娘子编织让侍卫送来的。”委婉点明秦挽知没有跟着返回。
“平安结，自然是她编的。”
谢清匀自言自语，他想知道的不是谁编的，而是怎么来的，甚有些诧异：“你不记得了？”
长岳困惑，看着那平安结全无印象。这平安结第一眼是看着有些奇怪，但也不过是个红绳编就的平安结。
“属下……要记得什么？”
谢清匀突然笑，看见一脸不解的长岳，他的笑更是渐渐大了。
长岳曾经也见过，但他不记得。
谢清匀捏了捏平安结，他记得，秦挽知也记得。
谢鹤言到来的不甚平安，几经周折，临到生产，对于一个新的生命，他们忐忑不安，秦挽知亦对生产心生些许害怕。
那个夜晚，对着一盏油灯，谢清匀第一次打平安结。那是一个打结打错了一步的平安结，看着些微别扭，他正要拆开，秦挽知却说很好看，将错就错地自己也学了个同样的平安结。
她将手中的平安结放到谢清匀编织的旁边，她看着莞尔，两个平安结不够完美，又奇异地令人安心。
当夜，秦挽知发动生产，清晨时分，谢鹤言降生。小小一个在襁褓之中，他们喜极湿润了眼睛，谢清匀轻缓地拥住她，吻了吻她的额角，平安结压在交握的微微汗湿的掌心。
谢清匀记得深刻，他将平安结攥在手心，一时间不想和他解释。
“你做得好。”
长岳愧不敢当，顺嘴道：“娘子她可能另有考量，没能跟着过来……”
“我依稀记得自己做了梦，在宣州，终于带着鹤言和灵徽回去了。”他抚摸平安结的绳结，唇边含了笑。
谢清匀心情不错，道：“下去吧。”
慎思堂
的盒子里有四个平安结，分别是谢鹤言和谢灵徽出生时两人编就，被他纳进盒中保存。
而今，于他而言，联结了他与秦挽知和两个孩子的平安结，第五个平安结，就在他的掌心。
屏风处传来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看起来好了很多，心情很不错。”
谢清匀寻声看去。他已知道明华郡主在谢府听说了情状，此番特意跟随王氏而来，也从陈太医和王氏那里知晓她的帮助。
谢清匀由衷言谢，明华不以为意，只道：“我不识病状，不过依循记忆陈述，是陈太医的功劳。”
“陈太医之功自是不敢忘，然也要多谢你，辛苦你来一趟。”
明华默几息，似想说什么没能出口，见他拿着个平安结不放手，转而启唇道：“在来渂州的路上，我见到过秦挽知。”
谢清匀愣：“什么时候？”
明华回想了想，说罢谢清匀沉默不言，明华瞧着忽而灵光乍闪：“理论而言，她途径附近，应该是知道你出事的，你们已经见过了？”
她惊讶：“这个平安结难不成是她给你的？”仔细想一想，当时有侍卫与长岳低语，众人精神紧绷，皆未特别留意。
谢清匀没说话，明华笑笑：“不说了，是我多话。”
谢清匀狐疑再生，想到陈太医此前说的话，便有疑窦：“明华，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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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一行回到小院已夜幕四合，周遭静谧，余间歇几声虫鸣狗吠。
秦挽知径自回到内室，康二与琼琚对视。
秦挽知无甚过于反常之处，然而比之先前确也失去了兴致。这些日他们一直在闷头赶路，之前说过要在有名的养花之城逛一逛，这次也无有停留。
路上没有人再提谢清匀，到今日过去了整整五日，什么消息也没有听闻，但这事秦挽知不言，他们难以为道。
窗户里亮起了烛光。
目之所及庭院干净，稍想便有头绪，是何人的缘故。
康二目光自梅树挪到窗边，又看了看乌云遮住的月亮，小声喃：“也不知道谢大人如何了。”
在函州和渂州时候，康二确信无疑，秦挽知的担心毫不作假。然谢清匀危在旦夕之际，她却没有回去，分明折返过去再留几日，并不是多费功夫的事情。
康二摸不着头脑，疑心自己察觉有误，虽则这也并没有什么，秦挽知去与不去皆无可指摘，毕竟她和谢清匀已经和离。
院子里着实安静，琼琚听到了看去一眼，道：“这么久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连日赶路，一身疲惫，早点休息吧。”
烛火在窗上投下摇曳的影，也在一张又一张的信纸上落下光影。
漆盒放在一眼便能望见的显眼位置，秦挽知掰开锁扣，里面堆着相叠的书信。一封压着一封，竟要填满整个漆盒。
她立时明了是谁留给她的，拆开最上头的一封，是谢灵徽的笔迹。信上小姑娘事无巨细地与她分享，譬如新年和爹爹哥哥放灯，譬如三个人上山去泡温泉，住在了她之前住的那处院子，还在太阳底下躺在那把贵妃椅上看书。
虽未寄出，谢灵徽坚持在信尾还要问她走到何处，见了什么，可有趣好玩，其后是一句想念落款。
秦挽知看了半宿，信件均由谢鹤言和谢灵徽亲笔写就。自她离开到最近的半个多月前，大概是谢清匀去渂州前的日子，断断续续有十几封信。
十几封原也用不了那么长时候，但秦挽知一字一字地读，一句一句地细看，竟也耗到了夜深人静时。
秦挽知将信件整理好，抱着装满信件的漆盒，仿若与两个孩子贴近，也似能想象谢清匀随同而来的场面。但她知道，谢清匀便是来了亦绝未踏足室内。
秦挽知看见了她的新年礼物。其中有个形态似她的手工泥刻玩偶，谢灵徽在信中写是她和哥哥花了三天雕刻而成。
秦挽知抚过泥偶左眉尾的一点泥痕，像个不太起眼的痣。她实际没有，但她这里有道小小的疤，眉毛遮住了，平日里不会被人瞧见，她曾希望是颗痣代替疤痕。
银汉低垂，却无睡意。
秦挽知想到那日见到的人，王氏神色担忧，在眼前匆匆掠过，她也奇怪自己竟然记得明华郡主的声音。王氏与明华郡主直奔方向无疑是谢清匀所在的渂州，彼时她只稍稍庆幸离开得早，避免了几人在渂州遇见，不然倒真有几分窘境。
后来，王氏与明华郡主既已前去，秦挽知自觉立场不足，她去了多半也要到第二日，不如侍卫独自回得迅速，但无可否认，她也因那句不知真假的名字而有所动容。
两人便是再无交集，她也从不想他会出事。
是日，谢维胥休沐，家中如今需他挑起大梁，短短半个多月，已然大有不同，收敛了平时的嘻笑大咧，沉稳良多。
收到谢清匀报平安的信后，谢灵徽便想去小院，谢鹤言在国子监，家中只有她一个，好容易知道爹爹没事，她想去告诉阿娘。
谢维胥不肯让她独自前去，只等谢鹤言休假，他也休沐，带着兄妹二人去小院送信。
秦挽知还在与琼琚康二说着，按照惯例，今明两天国子监休假，她想去谢府送封信，接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此，与两个孩子见一面。
谁道尚没有出发，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在了眼前。
跳下马车手持钥匙开门的谢灵徽愣在了原地，她睁圆了眼睛，久久不敢相信，是谢鹤言在身旁喊了声：“阿娘。”
接着，是秦挽知温柔一声：“鹤言，灵徽。”
谢灵徽瞬时反应过来，瘪了嘴，扑过去抱住了秦挽知。
“阿娘！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秦挽知不知在何处，谢清匀远在渂州，兄妹两人独守家中，又获悉谢清匀受伤的消息，秦挽知知道，纵然外表不显，内心中随等待而催生的无助无措可以想见。
她急着赶回来，想尽快见到她的孩子。
谢维胥紧随其后，这是谢维胥第一次到小院，没想到能看见秦挽知。秦挽知走前给他留过一封信，兄嫂和离已成事实，他一见到人，不及多想，嘴却如往常张了开：“嫂嫂。”
转头意识到喊错了称呼，竟一瞬息大脑空空，不知该怎么喊。
幸而秦挽知没有与他生气，温声叫他：“维胥。”谢维胥陡然又做回了小辈，听从秦挽知的招呼，往屋里走去。
谢灵徽黏在秦挽知身旁，皱着眉毛道：“爹爹去渂州受伤了，祖母去看爹爹不允我跟着，我好担心，好几日睡不着觉，不过爹爹前几日来了信，幸好伤得不重，现在阿娘也回来了。”
谢鹤言的眼圈还有些红，他掏出折得平整的信纸，递给了秦挽知。
秦挽知哑然无声，这就是谢清匀第一次寄来的信。
她要怎么开口，她也不知道谢清匀现在怎么样。
秦挽知看向谢维胥：“只有这封信？”
谢维胥前些日也是心惊胆战，颔首：“只有这封。”
秦挽知：“如此，没事就好。”
某日清晨，秦挽知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写：“四娘，一切安好。”
回寄了一个平安结。
是他编就。
“不日将归，可否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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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不要走了
周榷打马出巷，视线一瞥，是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方才他去小院寻秦挽知，便有几分印象。
他叫住了人，问道：“你与四娘相识？”
孟玉梁亲眼见他去找秦挽知，自是秦挽知相熟之人，他没有多想，回道：“是，宣州时便已认识，敢问阁下是？”
周榷自顾复述二字：“宣州。”
“这样说，你
也认识谢清匀。“这句是毫无疑问的陈述句。
孟玉梁一头雾水，感受到视线中的压迫，他不说话了，对视过去，对方却收回了目光，夹紧马肚，骏马扬蹄而去。
他感到莫名，嘀咕两句没有放在心上。
秦挽知送走周榷不久，院门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回，门外站着的是孟玉梁。春日阳光透过新发的枝条，在他青色的长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手里捏着一封素笺，进来见到秦挽知，便含笑递上。
“上回多谢娘子告知旧屋近况，故土在侧，得以一解思乡之情。”
孟玉梁说着又向前递了递邀帖，指尖在素笺上轻轻一压，“一直想答谢娘子，正逢近日东郊桃林花开得正好，不知能不能邀请娘子明日一同前去赏花？”
秦挽知接过帖子，见上面用工整字迹写着邀约，墨迹尚新，想来是刚写就的。
前几日孟玉梁其实也帮了她大忙。汤安开蒙入学的事宜是时候提上日程，秦挽知正琢磨着寻个时机带着汤安去拜会私塾先生，孟玉梁闻之代为引荐，使得这事很快落成。
再者，桃林之景，康二前日也提过两嘴，说是听闻美不胜收，值得一观，与其拘在家中，不如去看一看。
是以，秦挽知收下邀帖，应了下来。
孟玉梁眼中掠过一丝欣喜，又道：“听说老家菜圃被大娘收拾得极干净，倒让我想起从前的时光。”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小的纸包，上面用细绳仔细系着，“今日路过集市，见这些菜籽新鲜，便多买了几样。娘子若是不嫌弃，可在开辟菜圃后种下。”
秦挽知接过一看，纸包上分别标着春韭等字样，都是这时节宜种的菜蔬。
孟玉梁接着道：“正是种植的时候，我家中已经种下，娘子也知我经验丰富，到时你叫我，我来帮忙。”
次日，几人前往东郊去赏桃花。但见千树桃花灼灼盛开，如云似霞，微风过处，落英缤纷，轻轻覆在地面和行人肩发之上。
桃花汛也在漫开的桃花中迎来尾声。渂州段已完工，上下河段也修整妥当。桃花汛不是大猛之势，只为检验加固堤坝，以防夏汛，如今已然安稳度过汛期。
王氏与明华郡主早在半个月前便已返回京城，据说谢清匀也将于近日回京。
桃花林人潮拥挤，秦挽知在茶楼远望观花。
大敞的窗口飘进来三两者相伴的说笑声。
有女子口中提到明华郡主画桃面妆，穿了身桃花裙，京城已然风靡时兴，竞相模仿。旁边的年轻娘子听了心动，要去备上同样的妆奁，说要画个桃面妆再去赏花。
此次赏花会，既是赏春，也是年轻男女相看之机。谈到明华郡主，又自然而然地聚焦到渂州的传闻上。言说明华郡主忧心谢丞相，不顾舟车劳顿，亲自前往渂州探望，这份心意，任谁都看得出不同寻常，怎不是情意深重
有风拂过，将一句轻叹送进窗内：“许是这一遭，正是再续前缘之时。”
“姨母，给你带来了桃花糕。”正在这时，汤安清脆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窗外的言语和秦挽知的思绪。
这孩子素来爱亲近孟玉梁这位夫子，此刻拎着油纸包，跟着他一步步踏阶而上，到了面前。
孟玉梁望向秦挽知，语气带着些许失策和歉意：“原想着买些点心，没料到今日街市如此拥挤，耽搁了这些时候，是我考虑不周。”
秦挽知含笑摇头，目光掠过楼下熙攘的人群：“不能只让我们来赏花，人多才是热闹。既然上来了，不如就在这儿小坐片刻，等下面稍缓些再去也不迟。”
-
谢府西跨院。
谢清匀回府第三日，只腿不便用力，因而多坐轮椅。
谢恒正低头打磨手中的木料，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落。他偶尔抬眼看向轮椅上的谢清匀，颇有几分满意：“气色不错，看起来心情很好，倒瞧不出半点伤残该有的颓唐。”
谢清匀声音平静：“人不过短短一生。”
“是啊，”谢恒低头吹去木柄上的细屑，“你能这样想最好。人生数载，心中所想，力所能及，不要留下遗憾。”
他将手中已成型的头柄递过去：“试试看。”
拐杖的头柄被雕成流云之形，线条温润流畅，恰好贴合虎口的弧度。更细致的是，内侧还磨出了两处浅浅的凹陷，正好容下指节，握上去便觉稳当。
谢清匀伸手接过，稍稍借力试了试，点头道：“可，很趁手。”
“琢磨了半个多月，总算把这拐杖手艺学会了。”谢恒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先给你备着，眼下还用不上，但再过半月，应当就能派上用场了。”
谢恒顿了顿，视线下移看了看谢清匀的腿，正色道：“你这腿务必好好将养，要说半分后遗症都不留，那万不可能。然而只要仔细，再用上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自从年前起，谢恒便迷上了木工，院里堆了不少他做的稀奇玩意儿，有会点头的木鸟，也有能转动的玲珑小塔，还有一些鲁班锁之类，兴趣正是盎然。
谢清匀微微躬身：“劳三叔费心。”
“四娘和汤安那孩子近来可好？”谢恒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道。
“汤安那孩子常来陪我说话，还帮我打扫庭院。”谢恒眼中浮起一丝暖意和怀念，“这段日子不见，倒真有些想念。”
谢恒望着渐暗的天色，转向谢清匀，温声道：“哪日你要是前去，就代我去看看他们，替我带声问候。”
谢清匀含声应下。
谢清匀如今的日子，是许久未有的清闲。
公务暂被搁置，每日晨起读书，偶尔去看谢灵徽学剑，短短三日却觉时光悠长。
夜晚谢维胥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刚跨进二门，便见谢清匀推着轮椅慢悠悠迎上前来。
万寿节将至，谢维胥连日忙碌，天不亮就要出门，每每披月而归，忙得脚不沾地。见兄长这般闲适，他忍不住又幽怨又羡慕地酸道：“你倒好，连路都不必自己走了，哪有这么享清闲的。”
这话若被王氏听见，定要挨骂，斥他口无遮拦。谢清匀未有计较，只抬眼道：“你收着的那些闲书，拿来与我看看。”
谢维胥一愣：“？”
这实在太讨打了。从前嫌他学业不精要没收，现在倒来找他借书。他气极反笑：“念在你伤病在身，我这个做弟弟的才未挥拳相向。你可知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清匀神色淡然：“慎言。陛下寿辰，得蒙圣恩参与已是荣幸。”
谢维胥噎住，未出口的话掉进了肚里，他甩了甩袖，终于静下来，疑惑地打量谢清匀：“你怎么转性看起世情闲书了？不过，倒确实是消遣时间的好法子。”
暮色渐沉，廊下灯笼次第亮起。谢维胥忽地凑近半步，语带深意：“只是你把光阴耗在这上头未免可惜。你可知……嫂嫂那边，再过不久说不准要有新欢了。”
谢清匀朝他看过去。
“忘了，你亦不遑多让。”谢维胥故意拖长语调，“明华郡主就是一个。但万寿节朝贺在即，郡主的儿子许是要跟随而来，几日不见她来探望你，可见你也不过如此。娘还说要为你相看女郎，但你这般模样，怕是也见不得人……”
谢清匀微微皱眉。
不容谢清匀打断插话，谢维胥道：“至于嫂嫂，呸，是秦娘子身边现今就有一个，年轻有为……”
谢清匀顿时明白谢维胥话中所指乃是孟玉梁。
“你未与他交谈？”
谢维胥诧异，不甚满意谢清匀混淆重点的反应：“我与他说不说话有何要紧？倒是他与秦娘子往来甚密。”
谢清匀淡淡瞥他一眼：“你既见了人，竟未认出是谁？”
“什么意思？”
“那是孟玉梁。”
“孟玉梁、孟玉梁……”谢维胥喃喃重复着这个熟悉的名字，倏然恍悟，“竟是他！”
“但是，这又有什么干系？故人就更好了，他之前就很喜欢黏着嫂嫂。”
……
谢清匀迟疑着何日去见秦挽知，不想过于悲惨，但又渐渐等待不及。
是日，谢清匀与谢灵徽出发去往小院。
院门紧锁，四下无人。
哪能想到这番场景，谢灵徽也并没有带钥匙。
谢清匀忽有所想，转去上个巷子，果见孟玉梁的屋子也是锁了外门。
他神情并无波澜，在一点点西斜的日头下，眸色有些细微的变化。
回到小院将至傍晚，秦挽
知在院门口见到了并未写明归期几时的谢清匀，坐着轮椅的谢清匀。
秦挽知手里握着一枝粉嫩桃花，花瓣鲜艳欲滴。
谢清匀目光在这枝桃花上停留片息，微带了笑：“今年的桃花开得极好。”
“嗯，正是好时节。”
秦挽知的视线落在他腿上，“你的伤……”
谢清匀语气轻松，在说笑：“昨日三叔还在与我传授养伤的经验。”
秦挽知表情沉重认真：“太医怎么说？”
“伤筋动骨总要百日方能见好，我这才月余，慢慢调养便是。”他顿了顿，“陛下已准我静养。”
秦挽知蹙了眉：“既是要静养，何必还要来这里？”
“尚未到寸步难行的地步。”他望进她眼底，声音温和却坚定，“况且既在信中说过要见你，必是要来的。”
秦挽知先错开了眼，唇瓣轻动，张口欲言，闻得身后一声：“阿娘。”
谢灵徽从马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正朝这边挥手。秦挽知见到女儿，眼底瞬间漾开柔软的笑意，方才那几分凝重已然消散无踪。
她快步走向马车，伸手扶住正要跳下来的女儿：“慢些。”
谢清匀静静望着母女二人相处的温馨场景，目光在秦挽知含笑的侧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谢灵徽站稳后，转头看向父亲，眨了眨眼睛：“总算等到阿娘了，不然我和爹爹都要去寻了。”
秦挽知牵住谢灵徽，另一只手握着桃花枝，花瓣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晚上还有些冷，快进去吧，下次记得带着钥匙。”
谢灵徽点头，看到了秦挽知手里的花枝：“哪里来的桃花？”
琼琚接过桃花枝，简单解释两句来历，谢灵徽登时来了兴致：“我也想去赏桃花。”
甫进院子，谢灵徽左看右看，问：“安弟和康二去哪儿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这时，孟玉梁三人拿着锄地用的农具回到了家门口。
孟玉梁与谢清匀直打了个照面，他目有惊讶，放下锄头，拱手道：“谢大人。”
原是要一起用晚饭，见谢清匀和谢灵徽皆来了，孟玉梁有些犹豫，看向秦挽知，余光又看到轮椅中的谢清匀。
孟玉梁暗自叹息，终是道：“那我就回了，农具先放在院中，明日我再来帮秦娘子。”
秦挽知再三谢过，改日请他吃饭。孟玉梁走后，谢灵徽忽而扯了扯秦挽知的衣袖，小声道：“阿娘，我今晚想留下来和你一起住。”
谢灵徽扭脸转向谢清匀：“爹爹晚上不要走了，夜路危险，爹爹腿也不方便。”

第63章 秦挽知低头看向谢灵徽，……
秦挽知低头看向谢灵徽，小姑娘眼睛很亮，指着放到墙根处将拿回来的农具，兴致勃勃道：“等到明天我和爹爹可以帮阿娘啊，我现在很有劲。”她说着，抬起比划了一下胳膊。
谢清匀正往母女二人这边来，刚刚说完话的谢灵徽一眼瞧见了人，她挠了挠头，忘记她爹还坐着轮椅，怕是没那个能力。但她很快灵光一闪：“虽然爹爹不能，但爹爹可以指导我监督我，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总之，阿娘，我和爹爹能够帮你的忙。”
秦挽知唇边噙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惊蛰刚过去，没有那么着急。”
举目时，不期然与谢清匀四目相对，他轻声问：“在说什么？”
语气温和，仿佛这只是一个并不必要回答的寻常问话，也没有期待着必须给出回应，毕竟母女二人可能也有他不便听的悄悄话。
谢灵徽却已经跑到身边，激动说道：“爹爹，今晚我想留下来和阿娘住在一起！”
天色渐暗，檐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谢清匀看向秦挽知，征询她的意见，似在问是否可以，是否方便。
秦挽知自然无不可，只她没问题，谢灵徽却有异议，她问：“那爹爹怎么办？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空气静默了一瞬，没有回复的又绕了回去，秦挽知不及说话，谢清匀已道：“不要紧，去客栈便是。”
秦挽知微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琼琚去沏茶，康二回厨房取碗筷。秦挽知将盘子拿出来，那厢谢清匀已伸出手接过去，将盘子摆放到桌面。
许久没有围桌共餐，烛火曳曳，春夜里别有一份暖融融。桌上唯缺了谢鹤言，谢灵徽起初还有些叹气，这会儿嘴里吃得油香，因秦挽知明确承诺短期内不打算再外出，也不会搬家。谢灵徽刹那安稳了叹息，阿娘在这里，她和哥哥还会再来的。这次没得一起，还有下次下下次。
秦挽知今夜的注意力多在谢灵徽身上，天气回暖，穿得也薄了些，总觉得比她回来时见到的更抽条了。
她给女儿夹了爱吃的菜，“我给你打了新的剑穗，一会儿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谢灵徽挺了胸脯：“我在练骑马，到时便能自己骑马来找阿娘了。”
提及学习，谢清匀想起方才在桌上看到的布制书袋，还有几本开蒙读本。
他问道：“汤安要上学堂了？”
汤安腼腆笑着点头，谢灵徽睁大眼悄悄来问他，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他也悄声地回应。
秦挽知说道：“五日后就能去私塾读书了。”
私塾，最近的就只有那一所，虽则之前抱着的心思便是如此，现今谢清匀却是接着问：“孟玉梁做夫子任教的那所私塾？”
“是，离得近，玉梁帮了不少忙。”
听到这处，汤安扭过头，由衷应道：“孟夫子人很好！”
谢灵徽好奇，想到上次逛街时他确实很好，但逛街不是学习，她问：“他怎么好，严肃吗？打手板吗？”
耳边顿有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谢清匀不说话了。
须臾后，谢清匀才又道：“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汤安一转眼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前日三叔公还惦记着你，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汤安收住话声，思绪被拉了回来，又惊又喜，想到西跨院里的三叔公，转瞬又催生出许多伤心和想念，他不敢相信道：“三叔公还记得我？”
谢灵徽道：“当然记得！三叔公记性可好了。吃过饭，我带你去看看礼物，就在马车里放着，三叔公亲手做的，特别有意思，很有趣。”
越说便越激动，两个孩子彻底坐不住，秦挽知想跟着一起前去看一看，但谢清匀腿脚不方便待在这里，她不好单独留他不管不问。
再者，秦挽知望向他的腿，想起他提及与谢恒讨论养伤经验的事。年纪渐长后，谢恒的旧伤每逢阴雨便发作得频繁，怕湿畏寒，每年冬日，西跨院的炭都比别的院要多出部分。
谢恒身为战场杀伐的武将，周身气场却温和，让人一眼很难相信是军功硕硕的大将军。多年相处亦是和睦，对秦挽知多有关照，秦挽知一度认为他是最不像谢家人的人。
秦挽知问：“三叔近来可好？”
“甚好，迷上了木工，每日乐在其中。”谢清匀语气轻和，“他说多亏你当初为他寻来的那些木匠典籍。”
谢恒多年不曾出府，也极少见客。请师傅来教用他的话说全是并无必要，他本就只为消遣，更享受自己摸索的乐趣。难得谢恒对木工产生兴趣，秦挽知自是全力支持，当时特意寻来老木匠压箱底的珍本送了过去。
她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真正派上用场的还是谢恒自己的钻研，不然也是束之高阁
吃灰的下场。秦挽知浅笑：“三叔用得上就好。”
这时，出门去客栈订房的长岳回来了，他道：“来赏桃林的外来人数不胜数，附近的客栈满了，属下只找到了脚程偏远的一间。”
“无妨。”
他堂堂一朝丞相，真想在近处寻个住处也并不发愁。只是，谢清匀如今在休假养伤期间，是本该静卧在谢府的床榻之上的人，而不是此时寻找一间合适的歇脚的卧房。此次他轻装简行，是以不想抛头露面。
何况……
长岳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颈的白釉瓷瓶，一本正经平声道：“现成的药怕是煎熬不及，您用过饭先吃几粒药丸。”
白釉瓷瓶在眼前被谢清匀接了过去，使得秦挽知不得不去留意，她纳罕：“还带了药？”
谢清匀略有对病情的无奈，他轻向秦挽知摇了摇瓷瓶，边说边将装着药丸的瓷瓶收入袖中：“需得随身带着，有这个足矣。”
“医嘱还是要遵守，既是带了药包，我这儿虽条件简陋，也能煎药。”
秦挽知说着叫琼琚进来：“琼琚，将煎药的泥炉子拿出来。”
她用眼神点了点长岳：“你带着药跟琼琚过去，仔细些。”
琼琚和长岳应声而退，离内室远了些，琼琚小声疑道：“大爷这伤看着严重，可又似不严重一般。”
不然，何以坐着轮椅，可竟然坐着轮椅就过来了。
她不足以理解，长岳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味陈述事实：“大爷那回鬼门关都走了一遭，现在是才出了地府的门。”
琼琚回头望了眼窗户，犯起叨咕：“徽姐儿自个儿就能来了，不必大爷相送。伤得这么重还要过来，何不等伤好得差不多了再来，来来回来的太不方便，加重了可如何是好？岂非得不偿失？”
长岳捣鼓着煎药的小泥炉，打断琼琚继续想下去的势头：“你来看看，这个怎么回事？”
屋内，一时之间唯余谢清匀和秦挽知两人。
分明谢清匀的到来是一个没有回应却又心照不宣皆知的约定。
谢清匀寄来的信件还压在书房的古籍里。她不是很愿意回想渂州时的情状，也不想已经过去的事，而今还要去细想当时凶险的场景，见到谢清匀尚是安好，这般也就够了。
她将那封信上的相约认作是确认平安。
谢清匀要提起，他的目光在光晕中安静而柔和，凝望着她，“四娘，我有东西想给你。”
他笑了笑：“其实，现在想一想，仍旧很难回想那时，意识丧失得毫无迹象，措手不及到我甚至来不及想，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们。”
他的语调尽力放得轻松，三言两语道不尽说不明，可这轻飘飘的言语仍令秦挽知无意识攥了攥手。
谢清匀从怀中拿出一个长方盒，端到了她的面前。
“打开看看。”
朴素的檀木盒，雕花纹刻无一，秦挽知取下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秦挽知愣了下，似乎又在意料之内，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曾经的平安结被放到了哪里，早就弄丢了，又可能早已不复存在。
但是，现在却一个不少的被谢清匀收放在垫了红绒缎的盒中，她不知道他完好保存了下来。
五个平安结逐次摆放，时岁不同，最上面的两个已褪了颜色，下面那个俨然簇新。从艳红到浅粉，如同深浅不一的桃花瓣，记录着流逝的岁月。
实际，收到谢清匀的信，看到里面的话语，还有信袋里独特而一致的平安结，秦挽知已然知晓他也记得。
距离上一回在五年前，五年多的时间，不算长也绝不算短暂。
冥冥之中，仿佛也毫不意外，他还记得。
就像生下谢灵徽那时，与谢鹤言时隔六年多，对于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他们竟也能记得。
可这次似乎又截然不同。
谢清匀面容萦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笑意：“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平安结。”
秦挽知垂了垂眼，她道：“不算什么。”其实，一个平安结，甚至称不上用处。比不得陈太医，比不得忙上忙下侍候的仆从。
她的决绝拒绝在旁人眼中多是冷漠薄情，没有深仇大恨，何至于连将死之时的一面都不去见。不去便不去，不过是两清后相忘江湖，偏又送去平安结，仅仅一根红绳，不过所需少息时候，再敷衍不过了。
谢清匀语声温润：“我很喜欢，四娘，能够收到平安结我是真的很开心。”
他不在意秦挽知去不去，纵然他要是没有挺过来也看不到平安结，但他也不想秦挽知看着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死去。
谢清匀轻轻拿起最上面的平安结，那是在谢鹤言出生前编织的。迄今为止他拢共编了三个平安结，“四娘，似乎没有说过，我系的三个平安结都是为了你，想一想，你何尝不是遇过两次鬼门关，还都是因为我，而我皆无能为力，只望你能够平安。”
他笑了下：“我们也算是都接触过死亡的人了，起始是为你而系，也想把这些留在你这里，希望你能收下。”
实际上，谢清匀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收到他的平安结，他的三个平安结都是给秦挽知的，秦挽知先前两个是给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但不论给两个孩子的，还是给他的，今后都放在她身边。
秦挽知绝不会拒绝这样一个礼物，由于承载了于她而言亦十分珍贵的记忆，她甚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收下才好。
苦涩的药味逐渐扩散，这际，谢灵徽兴致冲冲地跑进来，倒是轻扬了语调：“厨房里在煎药，爹爹是不走了吗？”
指腹上仿若还残留着檀木盒的触感，眼前也有平安结的影子和片段的记忆。目光触及轮椅上的人，余光中是谢灵徽期待的眼神，秦挽知暗暗叹了声。
她道：“来回不便，委实不行就在我这儿凑合暂住一宿吧。”
谢灵徽一瞬间咧嘴笑起来，她抱住谢清匀的胳膊：“好啊，爹爹住下来吧。”
谢清匀未有推脱，秦挽知已吩咐康二下去收拾床褥。
随康二进来的是端着药碗的长岳，“大爷，药好了。”
他放到谢清匀面前，药汤热气氤氲中，听得秦挽知问道：“明日要早些走，带了几顿的药？”
长岳回：“有药方在，现去抓药也可以，娘子不必为此担心。”
过去几个月，京城中的人和事，过往记忆里的人和事，她均是避免让自己回想，不知是不是平安结牵扯出了往事，已至夤夜，秦挽知左右睡不着。
辗转反侧，秦挽知睁开眼看着黑夜中的墙壁。
月色铺洒在案头，轻柔探了探床幔。
秦挽知翻转个身，透过没有阖严的床幔可以看到些许月光的明亮。
是她太久没有赏过月亮，还得今晚的月亮明亮得出奇，过窗的几缕月色，轻轻落在地面。
秦挽知坐起身，趿鞋披了外衣，推开房门，霎时见到月光倾洒的庭院，枝条的影子扑簌，的确比往日要亮几分呢，一眨眼弯月又要成满月。
寂静而平和的深夜，秦挽知搬了个杌子坐在门边，支颐着下颌独自赏月，心绪也随之平缓了下来。
微风拂面，秦挽知拨了拨鬓发，忽闻沉闷的“砰”的一声。
在多数人已然入睡的安静深夜中，不引人注意，又格外清晰。
像是跌倒，又像是碰撞的声音。
秦挽知站了起来，寻声的方位正是谢清匀所在
的房间。
谢清匀晚上不喜有人守夜，长岳与康二挤在一间，他独自住在房中。
秦挽知担心出事，她行到门前，然而，除了那一声之外，再没有响起其他的声音。
她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没有声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时候都应当睡下了。
脚尖微转，她背过身仰面望了望月亮，方走了两步，身后窸窣响声。
秦挽知折返，仔细听这回确有声音，她不轻不重，试着叫了声：“谢清匀？”
里面细微的声音停住了。
很快，传来了一声：“四娘。”
秦挽知立时打起了精神：“将才什么声音？你没事吧？”
“无事……”
下一息，又是谢清匀的声音：“或许，你可以进来吗？”
秦挽知没有犹豫，只担心谢清匀这个不良于行的伤患的情况，她这里比不上谢府，也没有府医，真出了事恐耽搁得误了事。
推开门时，月光霍地抢着入内，照亮了些微，她在外面待得久，已适应这种环境，借着月色径自到了内室。
看不甚清，看得到谢清匀仍在床榻，没有摔下床之类的意外，她安心了些。
秦挽知问：“你要下床出去？”
谢清匀：“你还没有睡？”
同时而出的问句，让音节混杂在一起。
谢清匀回：“睡不着，想出去看看，月色很好是吗？”
他看了看窗，又看向仿似披了些月色的秦挽知。
“许是陌生环境睡不着，明日回去好生休息养伤。”秦挽知问他情况：“声音是什么？你碰到了腿吗？”
谢清匀：“你一直在外面？”
秦挽知嗯了声，回答了他上个问题：“月色很好，出来看一看。”
“如此，少时我们也许也能遇见。”
谢清匀继续道：“碰到的是另一条腿，不是伤腿。”
听到这话，秦挽知转身，谢清匀瞧着她的背影，扒了下帷幔，急声：“要走吗？”
“我去点个油灯，莫要大意，若是碰到了伤口还要及时找大夫来处理。”
噗嗤，火苗燃起的瞬息，阖室亮堂起来。
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目光相撞，莫名皆是一怔。
秦挽知偏了偏目，持灯靠近。
“陛下赐的宅子你选在了江南，我以为你接着会搬过去，不再留在这里。”所以最初在渂州，他担心等他回京她又已经离开，完完全全地错过可能见面的机会。
渂州之前，秦挽知是这样想的。回到小院收拾整顿，将没有处理完的事情结束，她就离开南下。
然而，现在计划暂且搁置，她想先待在鹤言和灵徽身边，等待哪天重拾了决心再行启程离开。
秦挽知只道：“现今不会。”现今到何时，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准确的时间。
她离床榻两步远，心里记挂伤势：“你看一看，伤口有没有裂开的迹象？”
谢清匀：“没有。”
秦挽知什么也没有瞧见，总归没有拉扯到便是好事。
“没有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有伤在身，还是要早些歇息。”
她这回是真要走了，他顺势拉住了她的手腕。
一片静悄之中，他问得突兀：“四娘，你的重新开始是什么样？”

第64章 我要来见你
秦挽知擎拿油灯的手晃了一下，防风罩里的火芯歪斜碰壁，晃映着在眉眼间跳动。
这四个字在年前她说过好几次，现在又被几乎没有说过的谢清匀重新提起。
问她是什么样。
代替回答声的是沉闷的一声碰撞。
她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复他，谢清匀探着身，收紧了手，不防重力一个不稳，身子一斜，伤腿直接压撞在了床沿楞上。
谢清匀闷哼一声松了手，
秦挽知闻声猛然回身，紧忙凑到跟前，问道：“谢清匀，你没事吧？”
那盏油灯照亮了眉眼，看得清对方的面目神情。谢清匀因疼痛微微惨白了脸，添了几分虚弱之感，他双目凝着秦挽知，勉力扯嘴一笑，些许认栽：“这下，是真碰到了。”
秦挽知急道：“疼得可厉害？”
他望着秦挽知，将她的担心纳入眼底，出声请求：“能不能……帮我？”
不等开口，他又道：“可能需要敷个药。”
她如何也不能拒绝，将油灯放到桌案，掀开被褥就见到那条平放的伤腿，谢清匀挽起亵裤裤管至膝盖之上，整个小腿都被纱布包裹，此时有些殷红的迹象。
秦挽知心中颤动，唇瓣紧抿，她没想到这般严重，“我去找大夫来看一看吧。”
“没事，早些时候已经习惯，处理一下重新上药即可。”
这话听起来便不怎么舒坦，习以为常的疼痛让人难以言说。伤势要紧，秦挽知紧忙又燃了两盏灯，屋子里明亮起来，她到桌上翻找药物纱布等用具。
谢清匀目光追随而去，在这静谧的深夜，该是熟睡梦中之时，暖黄的光线充盈着室内，在她身上落下虚实的影，也像是一个梦，一个自渂州醒来的梦，到现在似乎能够触摸到了。
她终于找好了东西折返床榻，一面递给他东西，一面不禁夸奖长岳的细心体贴，事无巨细地都准备妥帖，解决了现时的意外之需。
谢清匀默默听着，道了句：“四娘，劳烦你了。”
秦挽知看他拆腿上的纱布，止声转问：“真的不需要我来帮你包扎？不然，我去将长岳叫过来。”
“我一个人可以，终究是伤口，血淋淋的不看也罢。”
绑紧的纱布已经拆开，只待绕开褪下，谢清匀捏着纱布一端没有动弹，他道：“好了，转过身吧。”
转过身，而不是离开。
谢清匀：“如果可以，先不要走，希望你能在这儿陪我再坐一会儿。”
秦挽知自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她背过身，须臾后，浓烈的药味冲进鼻中，猝不及防呛得她咳了一声。
“抱歉，药粉味道有些呛鼻。”
“四娘，刚才的问题可以回答我吗？若你不想，那么，是否可以说说话？随便说些什么，我也许需要转移注意力。”
秦挽知听到细微粉末的倾洒：“……你自己可以吗？”
“可以。之前你告诉过我，这些年亦有开心，是否是在骗我？”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其中，秦挽知离得近清晰辨认出，她看着远处窗台上那抹月色，听到自己说：“不是，未曾骗你。”
话落，忽觉血腥味益发得浓，渐要与药味平分嗅觉，她身子半偏转，视线虚虚停在半空，没有聚焦：“还好吗？怎么有这么浓的血味？”
“没事，出了点儿血。”
秦挽知紧皱眉，疑心是撕裂了伤口，一面说话，一面转身：“莫要硬撑，你——”
秦挽知语声霎时僵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谢清匀的伤势，一条非常长的伤疤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小腿。据说当时深可见骨，现今伤口被洒了药粉，遮住了可怖的伤痕。
秦挽知看得心里皱缩成一团，微侧目避开了。
谢清匀安抚笑了声：“既如此，那能不能帮我绑个纱布？”
秦挽知：“嗯。”声音低低略沉。
她撕开纱布，竟有些无从下手。
她还没有从震惊中彻底缓过神，“你……应当卧床歇息。”秦挽知开始怀疑谢清匀的说辞：“陈太医是说你可以这样走动吗？”
在说这话时，她坐在圆凳上，因专心为他包扎而垂下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担忧和不相信，而后又落了下去，留给他一个白玉侧颜和垂散到身前的青丝。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化解，眼前的几缕发丝似飘到他心间，拂得有些痒。
谢清匀忍着那股难以解释的痒意，他轻声道：“我要来见你。”
血腥味大致被药粉和纱布覆盖，秦挽知低着头沉默不语，专注在纱布包扎上，缠过一圈，她才道：“你不必如此，平安结不见得那么重要，实际我也是一念之间，既已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应该好好珍惜身体，谨慎落下什么遗症。”
谢清匀的手指克制地动了动，他的声音就这样不经任何阻拦的，一字不差地落入她耳中：“还能等多久，我不知道。四娘，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排除在你的‘重新开始’之外。”
“你的‘重新开始’，是要你
我从此分道扬镳吗？”
谢清匀看着她的侧脸，眼神深深：“四娘，我的不是。”
秦挽知翻手打下最后一个结，包扎好了，她却没有松手，看着白色纱布上的活结。
她想到侍卫说谢清匀在喊她的名字。人们常说，人在将死之时会回顾一生，他大抵想到了过往，那毕竟将近占据了他现有人生的一半，怎么也不可能与其脱离。
在秦挽知的缄默中，谢清匀继续问：“你的也不是对吗？”
她的担心不作假，这一点谢清匀再清楚不过。
秦挽知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没有与他再有任何眼神接触：“伤病在身，你明天还得回去，早些睡吧。”
几乎在他的意料之内，谢清匀无声弯了下唇：“好。”
秦挽知没有心思在庭院继续赏月，回了屋内，看到妆台上的长方檀木盒，不由几分怔忡。
第二日，孟玉梁到来，看到开门的是长岳，惊了一大跳，又见坐着轮椅的谢清匀缓缓从屋里出来。
孟玉梁错愕不已，直到他听到秦挽知的声音，在和谢灵徽和汤安说话，他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场景。
他向谢清匀作揖拱手：“谢大人来得这么早。”
谢清匀打量长大成人的青年，眉眼周正，儒雅随和，书生气很重，像是能吸引到秦挽知。
秦挽知喜欢书生，谢清匀想，她至少喜欢书生装扮。谢清匀在学业未竟时期得到她许多的目光和夸赞，他深有所感。
谢丞相不说话自有一番气势，眼神逡巡，让孟玉梁疑心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
谢清匀则下结论，一个和谢维胥同龄的家伙，乳臭未干，稚气未脱。
他道：“刚起，倒是你来得早。”
孟玉梁：“？”
孟玉梁大惊，少息才消化了这句话。转念想也是合理，谢清匀腿不能行，秦娘子心善，又有女儿在身旁，收容一夜也无不可。
关于菜圃，孟玉梁坚持自个儿揽到身上，对秦挽知说道：“交在我身上，没有问题。”
谢清匀不动声色地蹙眉，当初也是他和她一起干的。孟玉梁有经验，他也不是没有经验。
谢灵徽一听要开辟菜圃，立时噔噔地出了来，手持工具，做足了听吩咐开干的姿势。
谢清匀于一旁督工，待孟玉梁撒菜籽时，他拦了一下：“这个不要太多，她并非喜爱，我来吧。”
孟玉梁疑惑：“但我记得宣州时种下了许多。”
谢清匀瞟过去，目光淡然：“那是谢维胥手抖撒多了。”
孟玉梁摸了摸鼻子：“知晓了，谢大人你尽管说，我来就行。”
谢清匀已经动作，留下一句：“麻烦，不碍事。”
休息好的康二也过了来，菜圃不大，左右是用不上孟玉梁插手，他全做歇息去了。
刚坐下，想到秦挽知在煮茶，于是凑上前去，他回头看了眼谢清匀主仆二人。
“谢大人看着身体恢复不错，想来很快就能痊愈。”
秦挽知看去一眼，没有说话，这时茶煮好了，她要去端的功夫，孟玉梁不由分说先行按在了茶壶的提手上。
“小心烫，我来。”
秦挽知谢道：“改日我还得请你吃饭。”
孟玉梁笑得赧然：“娘子不用和我客气。”
谢清匀撒完后一回头，就见秦挽知二人相视笑了笑，而后一同斟茶。
他返回到廊下，秦挽知为他推了盏茶：“喝点茶歇一歇。”
谢清匀嗯一声，孟玉梁道：“方才还在和秦娘子说到谢大人，谢大人什么时候回去？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谢清匀看着秦挽知，道：“腿伤有些加重，今日恐是不好颠簸行路。”

第65章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
丝毫未经沉思，早于预期地脱口而出，谢清匀鲜少再有这般时候，不符合年龄的冲动言语。
他径自看着秦挽知，倒也谈不上悔意，早一时晚一时，虽有区别，但尚且可以接受。
秦挽知作为知情人，闻说此言，下意识瞟了眼他的伤腿，今早没听他说及伤势，观神情亦是泰然自若。
长岳照常煎药，侍候奉药也并未有所紧张，与她如常交谈，不像伤势严重的状态。
再则，谢清匀还能在菜圃旁盯促指导，浑不似伤势加重的模样。故而，她以为谢清匀无甚大碍。
这时却说这话，秦挽知一下子想起那道长疤。她对疾病之事一惯极为重视，不敢小觑，更莫说这样的重伤，真要有什么变故医治不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屋里和汤安戴好防磨手衣出来的谢灵徽，恰听得父亲字句之言，担心的脚步声裹挟着连声追问：“为什么会加重？昨日还好好的。”
看着谢清匀的腿又不敢碰触，谢灵徽小脸上皆是担忧。谢清匀一时间心软如水，不想多让女儿担忧，于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别担心。”
谢灵徽亲耳听到的，现在变了口风，自然不愿意相信，归为安慰她瞒着她的说辞。
是以，她眉毛团在了一处，不甚满意：“我都听见了，那你刚才说自己腿伤有些加重，这是怎么回事？”
谢灵徽有前车之鉴，上回谢清匀寄来道平安的家信便不作数，尽是隐瞒实情的安慰之词。她又扭过头问秦挽知：“阿娘也听见了，对吧？”
谢清匀也道：“你不相信我，总要相信你阿娘？”
几道视线都汇聚在她身上，秦挽知解围：“不要紧，方才活动得多了罢了，让你爹爹歇一歇，喝完药就好了。过会儿你要不要帮爹爹煎药？”
谢灵徽点点头，“我来，我可以！”面上卸下担心，再想方才听到的话，谢灵徽脑筋一转，恍然大悟。
此际，菜圃里的康二和长岳都放下了锄具，翻新的菜地看着蕴藏生机，令人欢喜。
康二咧嘴笑：“还有最后一小块地方，留着给小姐和安哥儿收尾。”两位稚童想尝试的心思旺盛，康二听从秦挽知的吩咐，留了块面积不大的地让他们可以放开手脚。
谢灵徽原就心情好起来，这时更是开心：“太好了！”
她笑嘻嘻地围到谢清匀身边，对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了爹爹！”撂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而后和汤安奔到了菜圃旁。
虽然这样，孟玉梁还是道：“若真是严重，我认识一个大夫，自然不比太医，但也专擅于此，许能帮到谢大人。”
谢清匀婉拒了好意。日头渐升，菜圃也已整理好，秦挽知道：“玉梁，今日谢谢你，留来一起吃顿午饭吧。”
孟玉梁也不知怎么，瞥了眼谢清匀，“会不会麻烦娘子？”
“何谈麻烦，昨夜就要请你，耽搁到了现在。”
“那，玉梁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因要一同吃饭，孟玉梁想了想，以拳砸掌有了主意，暂且告别，匆匆返回家中要去拿酱肉做佐菜。
一时留下他们二人，秦挽知先前不曾开口，这时问道：“你的伤……”
谢清匀注视着她，停了三四息，声音轻缓：“我若再住一晚会不会使你为难？”
秦挽知皱了下眉，似真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无言的片时，谢清匀已无可奈何道：“孟玉梁知道我昨晚留宿，总归是不甚好。我和灵徽用过午饭后回去，不然陈太医要指着鼻子痛骂我了。”
秦挽知强调：“养伤重要，路上颠簸不可避免，若真难行，再歇一晚也没有什么不可，莫要逞强，只是你在此处又唯怕耽误了医治。”
谢清匀仔细分辨她的语气和神情，想要解读出更多的态度和信息。
他是很想顺势而为，但陈太医千叮咛万嘱咐犹在耳畔。昨晚裂伤在预料之外，今日缺有隐隐作痛加深，谢清匀不想后半辈子真要坐在轮椅之上，那他还怎么站在她身边。
他道：“你说得是。”
而自认看透了真相的谢灵徽，转眼一看爹娘在一处说话，嘴角翘起更加认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飞也似的小跑过去，谢灵徽
仰目看向秦挽知：“阿娘，爹爹腿伤不便，我和爹爹能再住一宿吗？可以吗？”
如果可以，秦挽知毋庸置疑地希望谢灵徽可以留下来。但她现下只能扶住谢灵徽的肩膀，道：“你爹爹已经说了，用过午饭就回去。”
谢灵徽呆若木鸡，她满眼疑惑地看向谢清匀，嗯？不是想留下来吗？怎么突然就又要走了？
谢清匀实没有想到谢灵徽会这样问，他笑了笑，道：“下回等哥哥休假，我们再一起过来。”
用餐时候，菜品逐一上桌，孟玉梁放下接过的盘子，盘子置于桌案，谢清匀见状，不着痕迹挪了挪几个盘盏位置。
孟玉梁坐下时方发觉了这件事，他看了看谢清匀，并未在意，席面布局的确更显妥当。
不过，或许也许是因为这事，用餐过程中孟玉梁难免多注意了下。直至在谢灵徽伸臂想吃稍远一些的菜肴时，孟玉梁突然有了不知能不能称之为发现的发现。
秦挽知只会取用眼前的几道菜肴，离得远些的仿佛不会入她的眼。孟玉梁心里莫名有些不同寻常之感。
不待他细细揣摩，谢清匀问道：“今年的科举你可打算参加？”
闻言，孟玉梁倏然端正了姿态，双手执礼，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说来惭愧，我这身子骨实在不争气。上一回临近科考，竟突发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多日，无力支持，终究没能踏入考场。如今……如今倒似连那份心气儿也散了。”
年前其实还有股冲劲，年后离日期越发近了，不知怎的突然就生了怯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释然：“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阻我踏入仕途。如今想想，做个教书先生倒也自在，清风明月，采菊东篱，又有诗书为伴，何尝不是一种福分。”
谢清匀闻言微微蹙眉：“十年寒窗不易，岂能因一时挫折便轻言放弃，你这般未战先怯，莫不是辜负了这些年挑灯苦读的日夜？”
一旁的秦挽知也温声劝道：“玉梁，若尚有余力，不妨再试一次。人生际遇难测，或许转机就在此番。”
忽像是回到宣州时分，孟玉梁的读书路还是由谢清匀和秦挽知开启，赠他书籍笔墨。他顿有种辜负之感，郑重颔首：“大人和娘子的言语已在心中，玉梁定会深思熟虑。”
到了要走的时候，谢灵徽闷闷不乐起来，她瘪了瘪嘴：“爹爹回去，我能不能再留一天？”
谢清匀不容置喙：“下次，哥哥过不久就要休假。”
谢灵徽小大人般叹气，抱了抱秦挽知：“阿娘，下次我和哥哥一起来看你。”
谢清匀回到府中，手下随即送来信函，来自于秦广。他没有拆开，让长岳亲自去请陈太医。
谢灵徽溜去了西跨院，托着腮坐在木料堆旁，细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散落的木屑，连呼吸都带着闷闷不乐的调子。
谢恒放下刨子，奇道：“我们灵徽这是怎么了？去看娘亲怎么还不开心？”
“三叔公，我是羡慕汤安弟弟的，他能在阿娘身边，还能和阿娘一起出去……但我也想和爹爹在一起。”
谢恒正了神色，转身正对着谢灵徽，替她拂去飞到头发上的木屑：“然后呢？”
“然后……”谢灵徽打起精神给自己鼓劲，强自挺直腰板，转瞬又泄了气，摊开四肢，后仰了仰：“没有然后了呀。”
谢恒伸手将她拉起来，狡黠地笑，给她出主意：“既然心里不痛快，就该去找你爹爹这个罪魁祸首，也不能叫他开心，要让他好生想想办法。”
谢灵徽眼睛倏地亮了，利落地跳起身来：“三叔公说得是！我这就去找爹爹！”
-
小院里又重回平日里四个人的光景，连多余的几副碗筷也收了起来。
若不是空气中还隐约浮动着几缕未散的苦涩药味，再看墙角那片已然焕然一新的菜圃，几乎寻不出半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汤安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去上私塾和谢灵徽下一次回来都充满了期待，每天要忍不住要看上好几次他和谢灵徽的那一角隅的小菜地。
秦挽知珍放起长方檀木盒，想到前不久周榷来找她时的对话，她叫来琼琚和康二，叮嘱回京的事宜。

第66章 去不去
车马简朴，一路风尘未洗，秦挽知直入秦府府门。
数月未见，陶英早已立在阶前翘首相候，见到那熟悉身影下马车，她眼眶微热，迎上两步。下人们垂手侍立，目光悄然掠过这和离的大姑奶奶，又迅速低眉敛目，侍奉着随在身后。
“这一去，竟已是冬尽春深了。”陶英伸手握住秦挽知微凉的手，喉间压着几声轻咳，“回来了就好。”
便是不回京，总比在外游历不知去处、叫人日夜悬心要好得多。
今日能够与女儿相见，陶英心满意足。她顿了顿，以帕掩口，咳声闷闷地透出来，她缓了缓气息，转瞬携住秦挽知的手臂，脸上皆是欣悦：“快进屋罢。”
短短片时，已咳了几次，秦挽知问道：“可看过大夫了？怎么咳了起来？”
“不要紧，吃着药呢。”陶英拍拍她的手，引着她往内走。回的并非主院，而是另一处幽静些的偏院。那段时日，她与秦广每每碰上面少不得面红耳赤一顿争吵，屡次争执不下后，干脆分院而居。
一路穿廊过院，陶英温声道：“他在上值需得晚上回府，而今府中就你和我母女二人。”
陶英许久未见女儿，不想今天因秦广使得母女相见变了味道，也极力避免见剑拔弩张场景的出现。而今日，秦广与儿子都在官署，儿媳妇带着孩子归宁，老太太也去了别院将养，人少事少，府中清净，正是合适的时候。
然而，秦挽知却道：“我等他回府。”
陶英脚步微滞，掩帕咳两声，颇感意外，亦有不甚好的预感：“你要见他？”
秦挽知无有犹豫：“是。”
陶英沉默，垂了垂眼：“罢了，总是要见的。”她转头吩咐仆从：“老爷回来了立即来通传。”
又回过身臂弯里挽着秦挽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院中：“先别提他，我们娘俩坐下好生说说话。”
这番亲昵，秦挽知不太适应，但也没有表现。
从前秦挽知不愿与秦家再有过多牵扯，陶英只能辗转托请周榷代为传信，后来仍旧托他探问秦挽知的近况或是书信往来。
这其中，自然也存着一份不便言明的心意，倘或二人能借此再续前缘，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渂州之事相信你也听说了些，”陶英轻叹：“都说他伤得严重，那样一个人，往后若是真的站不起来……”又是一声叹息，陶英重回正话：“明华郡主与谢老夫人同下渂州，据传郡主出了大功劳，今朝回京来往愈发密切。”
俱是猜测，说到此处点到为止。任谁也不会觉得谢清匀和离之后便是终身不娶，显而易见的不切实际。而谢清匀正值壮年，虽说有过一段姻缘，膝下还有两个孩子，但在许多人眼中，仍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因而实有不少人蠢蠢欲动，碍于明华郡主在前头，都不敢随意举动。
第二春，谢清匀可以有，秦挽知也可以有。
陶英试探问：“周榷你觉得如何，你们从前不是相处很好吗？我记得你还曾与我说，钦佩他以寒门之身，气度才学却不输世家子弟……你若是心内并无排斥，不妨与他试一试呢？”
既还能见周榷，自不能说是排斥厌恶，陶英心中这般揣度。但她知道自己行差踏错，情理有亏，秦挽知如今还能这般待她，已属不易，她也知足。
思及此，陶英声气愈发柔和，话音里夹着几声低咳：“娘只是觉着还算不错……试一试，总也没有什么坏处。自然，一切都依你的心意。”
秦挽知不语，既未应承，也未反驳。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娘，我知晓。
这一声“娘”轻轻落下，却沉沉撞在
陶英心口，陶英几要忍不住热泪盈眶。
“好，好……”她连声应着，声音微颤，将万千感慨都咽在了喉间。
左等右等，眼见暮色四合，檐角灯笼都已次第亮起，仍不见秦广回府的身影。
约莫一刻钟后，才见小厮匆匆入院禀报，却道是周榷周大人来了。
秦挽知和陶英二人微愣，陶英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见无别样反应，于是道：“快请进来。”
周榷偶尔随其母来往秦府，因而下人们都很熟悉，不多时便被引至室内。他执礼问候，陶英赐座后，问及来访目的，周榷先道：“方才听下人说夫人在等秦大人回府。我在中途正巧遇见了秦大人的马车，往反方向去了，想必是有公务缠身，恐是一时半会儿难回府中。”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秦挽知，温言道：“我此次前来是看看四娘，东街有灯会，也想邀请四娘，可愿一同去瞧瞧？”
陶英闻言，眼底浮起欣慰之色，想着怎么开口是好，睨着秦挽知神情，在旁道：“你不提我倒忘了，今儿确是最后一日了。那灯我也听说了，做得精巧可人，戴着帷帽，去看看也好。”
侍立一旁的李妈妈会意，极有眼力地示意小丫鬟取了顶素纱帷帽，盛到面前。
小丫鬟垂首托着帷帽，几道目光皆轻轻落在那轻纱上，无人去动，都在静静等着秦挽知的回应。
少顷，周榷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帷帽，递向秦挽知：“去逛一逛吧，边走边说。”
白纱飘逸，秦挽知定定看了两息，伸手接过去。
灯市渐喧，西街的人潮也缓缓向东街涌动。长街两侧，灯山迭起，烛火透过层层薄纱与彩纸，将整条街映照得恍如梦境。
行人颇多，不甚适合谈要事，一面闲逛，一面朝茶馆而去，并肩行了一段，周榷轻声问：“你从前惯用的兰芷香，似是换了，是不喜了？”
秦挽知不以为意，帷帽下传来平静的回应：“许久不用了。路上匆忙，也没有这么多的讲究。”
周榷默然颔首。走过一盏绘着山水的大灯下，他又道：“似乎还没有问过你，这一路上，都去了哪些地方？可有遇到什么有趣的见闻？”
“并无定处，随遇而安。”她的声音隔着薄纱，显得轻渺，“倒也见过些意料之外的风物趣闻。”
周榷来了兴趣，说着一个一个的地名和景色，而后忽道：“渂州也是个好地方，只是黄河凶险，稍有不慎确有风险，谢丞相便是在渂州受伤，若你北上，也能途经渂州。”
渂州之行，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也在其中，秦挽知亦不想被人谈论，加入到谢清匀和明华郡主的话题之内。
像是开启了话匣，耳力更是灵通了，起先没有传入耳中的，如今争先恐后纷纷入耳。
周围有人道：“今日明华郡主去了谢府，待了半晌呢，看着是在谢府吃了饭，离开的时候还和谢老夫人一起，说不准今晚也会来灯会。不过可惜，谢相腿伤未愈，怕是来不了。”
另一人看热闹地说道：“陛下寿诞之日，许就能看见二人同席了。”
有素纱遮住，周榷难以观察到秦挽知的神色变化。
……
“二爷？二爷？”
小厮唤了两声，周围喧闹，欲要放声喊第三下之际，倏然见谢维胥猛地回神。小厮自己也不由得抻着脖子往人潮里张望：“您这是瞧见什么了？”
谢维胥抿唇，方才惊鸿一瞥，那身影着实有些像嫂嫂。可她此时怎会出现在这喧闹灯市？谢维胥按下心中疑窦，扭过头，不答反问：“吩咐你买的东西，可都置办齐了？”
“齐了齐了，都在这儿呢。”小厮忙捧上手中几个锦盒，觑着他脸色，又压低声音道：“奴才方才顺道打听着，韩家小娘子今日也在灯会上，二爷，咱们可要上前……偶遇一番？”
谢维胥眉头一横：“谁让你多事打听的？”
语气虽厉，脚步却驻了下来。
“她在何处？”他停了停，“同谁一道？”
小厮连忙事无巨细地一一告知。韩幸与兄嫂同游，在桥头时领着下人和兄嫂分开了，也就是现在是独自一人。
谢维胥未再多言，转身便过拱桥，直朝灯会最熙攘处去。方才穿过半条街，孰不想，没找到韩幸，却有另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撞入眼帘。
素纱帷帽在煌煌繁灯下透出朦胧的轮廓，而她身侧同行相伴的……竟是周榷。
谢维胥眯了眯眼，确切无疑，戴帷帽的女子就是秦挽知。
他倏地停步，小厮没看前路险些撞了上去，急急退了两步，谢维胥侧身，对小厮低声道：“你即刻回府，去禀告大爷，就说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他来不来？”
小厮“啊”了一声，当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彻底懵住了原地。小厮茫然四顾，不说他不知道何处来的表舅和表外甥女，就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潮，大爷那轮椅如何能行得进来？
谢维胥侧目：“愣什么呢？还不速去，不可耽误一分一毫。”
他抬目找了会儿，才又找到那快要融进人群的身影。这要是耽搁久了，人都要逛完回家了。
谢府中。
书房内一片凝重。
蓦地，有叩门声响起，谢清匀移目望去。
秦广紧绷的肩背终于得了片刻松懈，他抬手拭了拭额角。
谢清匀辨出是谢维胥身边的小厮，沉声问：“何事？”
小厮立在门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他掂量着此事应当属于家事，又关乎大爷腿伤，不知该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回禀。
秦广见状，立时起身拱手告退。
小厮退到一边作揖，尚还垂着头，听到谢清匀出声：“谢维胥去哪儿了？”
小厮行上前，“二爷在灯会，命奴才给大爷传话，说是表舅和表外甥女在逛灯会，问您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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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事多心力跟不上，更新不定，感谢体谅，本章掉落补偿红包。
本周四开始会正常更新。

第67章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
谢维胥不远不近跟着，眼睁睁看他们在摊位前停留，周榷买了个样式精致的雁鱼花灯，转头送给了秦挽知。
谢维胥看得紧锁眉头，这一来，那画面落在旁人眼里，与这满街携手并肩的寻常眷侣更是并无二致了。
他扭头四望，长街喧闹，光影交织，怎么也不见谢清匀的身影。虽说让他来此是有些难为人，真要来也不会那般迅速，但别人可不等他慢腾腾地过来。
谢维胥踱步思索，两人已继续往前走，他咬了咬牙，终是上前，偶遇一般带有不确定地高声道：“周大人？”
周榷回身见是谢维胥，展露诧异，今晚却也并不奇怪。万寿节在即，此番灯会本就是为贺圣寿而开设，朝中官员出现在此地合情合理。
于是他道：“谢署丞也来赏灯？”
谢维胥应着，目光却不由落向那盏犹在秦挽知手中轻转的雁鱼灯上，灯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自灯晕而上，秦挽知闻声也转过身，帷帽白纱遮挡面容，但长久相处哪能不觉，此际谢维胥佯作未能认出，转向周榷问：“这位是？”
周榷未答，声音先于秦挽知而出，隐隐透着不容转圜：“今夜尚有要务在身，只得先行别过。”他略一拱手，灯火在衣袍的暗纹上流转，“还请谢署丞代周某问候谢相，愿丞相早日康健。”
谢维胥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眼神不偏不移。秦挽知这样装扮，自然是不想被人所知，因而他虽仍定定地看着秦挽知，却不再开口。
直至，有清亮声音自白纱后随风飘出：“维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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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只觉得书房内的气氛骤然凝滞，连烛火都似乎暗了几分。坐在椅中的男人一时不作声，他也不知道怎么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立在一旁等着吩咐。
终于，
谢清匀眼神平静，抬眼看向长岳，出口的语气如同家常：“灵徽今日原还闹着想再去一次灯会……罢了，不急于一时，课业便先放一放，长岳，你带她去找谢维胥。”
长岳立时整肃了面容，丝毫不敢马虎：“是，属下遵命。”
小厮抬起头，他家二爷问的是大爷行迹，故而脑子不及反应，到嘴边的那句“那您是不去了？”在凝重的空气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不由自主地瞥过谢清匀那覆着薄毯的双腿，他就说大爷怎么能去灯会那种人潮汹涌的场合。
谢灵徽一听能再去灯会，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就朝外跑，生怕爹爹下一刻改了主意。
可也有可惜。爹爹行动不便，阿娘不在京城，哥哥还在国子监，可惜只她一人出来看灯会。
前方街市喧闹的人语与欢歌已随风涌来，这缕怅惘还未及蔓延，霎时被灯火气冲散了。
谢灵徽左顾右盼，看了看长岳，又看向小厮：“小叔呢？他在何处等我？”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他也不知道啊！内心已在懊悔怎么忘记问这么要紧的问题，面上只得讪讪地挠头：“奴才……奴才也不知，二爷并未说要去何处寻他。”
谢灵徽不甚在意，眼眸已被不远处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兔儿灯吸引了过去，上回她来的时候卖完了。
“那咱们去那边看看去，”她兴致勃勃地提议，“说不准走着走着就碰见小叔了呢！”说罢，提着裙摆便要往那花灯摊位去。
与她这全然的轻松截然不同，长岳眉头微蹙，正待向小厮细问，却见那灯摊旁从另一侧转出个熟悉的身影。
步入明光之下，容颜照得清晰，与秦挽知长相几分相似，正是秦玥知。
秦玥知瞧见了谢灵徽，她抬眼望了望是谁跟着，长岳和小厮拱手行礼。秦玥知唇角漾开笑意，笑意盈盈：“徽姐儿。”
谢灵徽乖巧行礼问安：“姨母。”
小厮看着身后同行的韩幸，他心下一动，暗自嘀咕。哎呀，他家二爷不会跟着那什么表舅去了吧，谁能想到，怎在这里遇见了韩家小娘子，也不知二爷是否见到了人。
看这情形，一时半会是走不脱了。长岳趁秦玥知俯身替谢灵徽挑选花灯的间隙，将小厮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二爷呢？”
小厮望着眼前光影缭乱、人流如织的长街，哪里还辨得出踪迹，只急得额角冒汗，欲哭无泪：“奴才真的不知道啊，我和二爷就是在这里分开的。”
长岳看了一眼正踮脚去够灯穗的谢灵徽，沉声道：“那你还不快去寻。”
小厮这才恍然，连连应是，转身便扎进了熙攘的人流里。
这厢，秦挽知亮明了身份，谢维胥自是一阵没眼色的跟随和寒暄。
身份所限，道不出谢清匀，只好搬出谢灵徽。
哪能一直说这些，周榷脸色都仿佛沉了几分，然谢维胥头脸皮够厚，毫无察觉一般。
还是秦挽知出声打断，让他可以接着去逛灯会。
口若悬河的谢维胥沉默了下，方才他向秦挽知提到：“我派人去叫来灵徽，她定是想你了。”
秦挽知却拒绝了他，只说不必。连谢灵徽都不能支她离开，如今又点明了意思，谢维胥不好再留下来，走前满是深意地看了眼周榷。
对于谢维胥的突然出现和故意纠缠，周榷看在眼里，没有多言。他斟杯新茶递给秦挽知，道：“在府中时未言明，秦广实际是去见了谢清匀。”
秦挽知眼神轻颤，他言语未停：“我有时会想，我要是早些向你提亲，我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离开他，也不会再考虑我了是吗？出去了这么久，依旧没有改变吗？”
“表舅，我——”
周榷轻抬手，唇畔牵了点儿难言的笑：“你以前也会直接叫我名字，而不是客气板正的一声表舅。”
“可也不错，至少你还叫我一声表舅，还能够信任我。”周榷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他不行，谢清匀更不行。
热茶入肚，秦挽知摩挲着杯沿，问道：“上回我给你的东西，有问题吗？”
周榷正色道：“秦广的确不对劲，你的直觉是对的，我在裕州任职多年竟未察觉。”
街道上人头攒动，小厮激动地直喊：“二爷！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身后并无该来的人影，谢维胥道：“人呢？”
“大爷没来，小姐跟来的，但是遇见了韩夫人和韩小娘子。”
谢维胥想那也可以，谢灵徽来了更是有用。
“灵徽来了好……你是说，韩幸和灵徽在一起？”
小厮猛点头：“就在拱桥那边。”
然而，再到时韩家人俱已离开，谢维胥略有一瞬失落，待看到长岳跟随，又登时怪气道：“你家主子怎么不亲自过来？”
长岳脸色淡然：“大爷双腿不便。”
为了能尽快下地走路，谢清匀的伤腿需金针度穴，施针后不能受凉，不便移动，是以不能外出。
其中关窍牵扯甚多，没有什么人知道，长岳亦不必过多解释。
“他这样怎么比得过别人，也不去装个可怜。”谢维胥很是不满意：“你们上回带走了那么多剂药，我以为要待个好几日，谁知第二天就回来了。”
长岳不说话。
谢灵徽拎着她的兔儿灯，疾步而来：“小叔！”
谢维胥倒是想直接告诉谢灵徽，但秦挽知那句不必让他忽视不得，她不想更多人知道她这次回京。
谢维胥叹气，让他们带着先去茶馆歇歇脚，他去买些东西。
长岳立时明白，孰知在茶馆下等了一盏茶，谢灵徽早已坐不住，仍不见人。这时避嫌的谢维胥回来了，一问却知秦挽知和周榷已经离开。
谢维胥：“一起离开的？”
店小二：“是啊，一起走的。”
长岳问：“去往了哪个方位？”
店小二忙着伺候客人，端着托盘越过长岳：“不知道。”
此时，两人已离开花灯会，周榷送秦挽知到秦府，秦广也早就回到府中。
秦广与周榷拱手作礼，不经意对视，又不着痕迹移开眼，周榷辞别离开。
“四娘，何时回来的？合该早些递个信儿来，好让下人做准备。”
距离拉近，秦挽知闻到了过于熟悉的沉香，她眉心微动。
“你去见了谢清匀？”
秦广略有惊讶，未做多想，也没有反驳。
“我是见了他，冲喜一事与他达成了协定，交由谢清匀处理。”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之人竟寻不回半分当日那份焦急与躁郁，又变回了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的状态。
秦广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响起：“既已尘埃落定，那也只能接受，这么多年是为父对不住你。”
他看着秦挽知：“和离后，你还是秦家女，你的院子一直留着，想回来便回来，想在外头住着，也好。四娘，我是你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喟叹：“你娘与我置气，你也与我离心。人到了这个年纪，反倒常想起从前，总念起我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欢声笑语的场景。”
他收回目光，望向堂上高悬的匾额，“我们家能走到今天，到达这个位置，已是无愧于祖宗了。”
“你的屋子，你娘一直命人按时打扫。”秦广转过脸来，语声中是寻常的关切，“今晚便歇在家里吧，好好陪你娘说说话。”
说罢，秦广已兀自继续道：“来人。”
没有等到仆从，陶英闻讯先来了，她脸上都是担忧，也有一些气愤，走到秦挽知身旁。
秦广丝毫不受影响，对陶英道：“来得正好，你派人再去四娘屋子里看看，今晚得能住得下人。”
秦挽知面上是从始至终的冷然，她简短道：“不了。”
她已经不需要，今晚亦不打算留在京城。
谢维胥回府后直奔澄观院，关上门就扯起嗓门：“嫂嫂回来了，嗬，你前几日不就是从小院回的，竟完全不知晓？”
“枉我顶着周榷想要杀了我的目光，帮你拖延了这么久。”
他一箩筐全吐了出来，什么最后不仅害他错过了韩幸，谢灵徽也差一步，没能见到娘亲，又加重了语气强调秦挽知和周榷一起走了。
谢清匀面无他色，问道：“她去哪儿了？”
这一点倒是真查出来了，凑巧看见了周榷的马车，谢维胥看他嘴唇有些发白，也
不敢将人气过了头。
“回秦府了。”
谢清匀若有所思。
“你怎么不过去？让长岳推着你，慢就慢点儿，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谢清匀没有说话，谢维胥恨铁不成钢，气得牙痒痒，“喂，谢清匀，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一会儿要出去。”
“去干什么？该出去的时候跟个钉子似的纹丝不动，现在又出去做什么？真要等你，天都要亮了。”
谢清匀撩了撩眼皮：“库房里你看上的，都归你了。”
谢维胥瞬间精神，他眼馋了许久，一改口风：“你要去哪儿？去秦府吗？嫂嫂不一定留宿在秦府吧，要不要我派人再去查一查客栈……”
夜色已深，即将迎来万寿节庆典，这几日城门关闭时间推迟。
谢清匀在城门外，叫停了马车。
“就在这儿等。”
长岳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
繁星点点，碎银般洒在墨蓝天穹上。谢清匀望着不远处城楼上摇晃的灯笼，半晌，他想起什么：“让你做的事办好了吗？”
“已经妥当，买下了房契。”
“万寿节后好似似太久了。”谢清匀自言自语，又忍不住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长岳回答不了。
谢清匀也未曾指望谁回答。
他坐在轮椅中，静静望着城门的方向等待。
等待。谢清匀在十多年前也等待过。
他永远记得那天，周榷和秦挽知约定的日子。

第68章 纸上西亭
和离之后，谢清匀很少再去回想那天。秦挽知当初也只问他是否去过西亭，他至今未知周榷是如何将这件事告诉的她，不过他和周榷那天也并未言语几句。
那日，谢清匀将时间地点刻在了心里，早早的从国子监直接去往西亭。
那时，尚还是个艳阳天。
策马往西亭去的一路上，街市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目视前路纵马而行，脑中一片空茫，甚至连秦挽知会不会去也不敢去想。
无形的屏障将他笼罩，唯有马蹄踩在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倒数的更漏。
他到得太早了，比周榷还要早了两炷香。
西亭没有一个人影，他栓了马，走上三级石阶，站在亭心环顾，目光仔细扫视过已有些风化的石柱与檐顶斑驳的纹样，思绪却飘向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
国子监泮河旁的集英亭，他和秦挽知一起待过多次，在秦挽知忽而不再来找他时，他依旧维持着习惯，在集英亭等上少许时候。
这次，他又坐在亭子中，被动等待着，集英亭里总是抱着期待，希望在下一时突然她能出现在眼前。眼下，却只觉得苦涩，等来的，会不会是他想见的。
其实来之前本已想过种种，此刻却觉思绪艰涩，难以转动。
倘若她来赴约……藏起的和离书在胸前灼烧，谢清匀耸下眼睫，任心腔一阵缩动。如果如此，那他就向她坦白撒谎的真相，与她和离，放她离开。
他坐立难安，每一息都是煎熬。
周榷看见他很是震惊，转瞬怒火中烧，目光如刀，质问他是不是把信藏了起来。
谢清匀说不曾。
语气算得上平静，他说的是实话。
没有。那半截残存的信纸早已化为灰烬。
周榷信或不信，于他没有半分干系。谢清匀甚至暗想，误会了也好，最好赶快离开。
周榷脱口怒骂：“你们谢家竟是如斯卑鄙手段！”
谢清匀未置一词，仅在超过约定时间一刻钟，周榷要离开时，劝了句：“你不如再等一会儿。”
他不知道秦挽知会不会来，若是来了看见亭子里坐着的不是周榷，而是他谢清匀，应该会很失望吧。
周榷终究还是走了。
谢清匀仍坚持留在西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铅灰色的云，一层层压下来。谢清匀走到亭边石凳坐下，看着那条蜿蜒的小径。
下雨了。
起初是稀疏的雨点，砸在亭瓦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密密的雨帘。西亭笼罩在蒙蒙水汽中，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雨水潲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
后来月色破云而出，清辉满地，他才终于肯信，秦挽知没有来，她没有来赴约。
悬了数日的那口气半坠不坠，怀中的和离书仍带着余温。
他无从可知，秦挽知改变主意与这封被他藏起来的和离书是否有关。
只是他知道，那一刻这封在谎言中销声匿迹的和离书，他再也拿不出来了。
时过境迁，束缚在他心上的枷锁渐渐获得了释放。现今，心境已然不同。
谢清匀的指节点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压。
“吁——”
康二驾着马车勒停了下来。
“娘子，是谢丞相。”康二擦了擦眼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秦挽知睁开眼，掀开车窗帘。月光透过枝叶漏下零星几点，正映在谢清匀身上。他坐着轮椅在道旁古树下，半边身子隐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见她露面，他唇角微扬，唤了声：“四娘。”
“听维胥说你到京中，不曾相见，遂来此碰个运气。”
他像是高兴的，真的等来了她。
秦挽知能料到谢维胥会告诉谢清匀，但没有想到谢清匀会在这里等她。
她不太赞成，看着长岳问话：“在这儿等了多久？腿伤如何了？”
谢清匀抢先回道：“没有多久，腿伤非一时之功，陈太医说还得养。”
说罢，谢清匀道：“维胥碰见你和周榷一起逛花灯，汤安没有跟过来？灯会好看吗？听闻最好的制灯手艺人，花了三年的作品奉给了陛下做寿礼，应是一饱眼福。”
“灵徽去了灯会，给我们买了花灯，瞧着是很不错。堆放在澄观院，整个屋子都亮堂了，连那座山水屏风上都流转着灯影，别有一番意趣，下回带去小院给你。”
话里似有遗憾，遗憾于身不能动，不能亲临现场目睹灯会盛状。
秦挽知嘴唇翕阖，目光触及坐在轮椅中身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从何安慰。
“天色深，不多耽误赶路时间，我让长岳送你们回去。”
长岳适时近前，秦挽知淡淡瞥一眼。
在靠近谢清匀时，她闻到了相同的味道。安神静心用的沉香与她从前惯用的一模一样，也是秦广身上残留的沉香气味。
年前在韩府宴上，秦挽知知晓定是谢清匀从中出力，帮她挡住了秦广，谁知竟是过了数月还有联系。
她直截了当，问：“今晚，你见了秦广？”
谢清匀怔了下，第一反应是秦广所说，但转念便否定了，这并不符合秦广的行事。
不论怎样得知，他坦白道：“是。”
从秦府到出了城门，秦挽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要做什么？老夫人还不知道对吧？”
毋庸置疑，如若王氏得知了冲喜上所做的手脚，绝不会毫无动静。秦广怎还能自如地出入谢府？
“不知。”
谢清匀抓紧了扶手，他有些不想就这个不够愉快的话题与秦挽知交谈，且，他认为他的母亲可以不必知晓这件事。
“四娘，我有分寸……我只想不要再节外生枝。”
问到这里，他一行想要转移话头，另一行谢清匀忽也想问：“那你今日回京是要做什么？”
谢清匀得到的，是一句平淡的：“来见人。”秦挽知知道他可能有所隐瞒。
夜风忽然静了。
谢清匀喉结微动，喉间一梗。他想问“见谁”，想问“可是周榷”，想问“为何要见”。
万千疑问滚到唇边，他沉默着，古树投下的影子将他的身形割裂成明暗两半，他突觉伤腿处疼了起来。
一个他能够忍受的痛觉，可忍受下来，却又愈发疼了起来，沿着脉络直抵心脏。
心房皱缩之际，他看着她脱口
而出：“见周榷吗？”
长岳默默退到了树影后，康二倒也想跳下马车，可他得控制着马，进退两难，他来不及看秦挽知是何反应，慌忙低下了脑袋，手指抠着木板。
谢清匀抬臂指了指：“再往前数里是西亭，通向大道，左有棵老槐树，亭中四根石柱，两个石凳。”
秦挽知记忆里模糊的地点仿佛随着一字一句，回到了那张信纸之上。也仅停留在纸上，往后十余年，她都没有去过纸上的西亭。
“那天晚上你问我应在国子监，如何冒雨而归。我去了西亭，见到了周榷，他质问我是否藏信欺瞒了你，我却知晓你最后留下的那半截信纸，边际的烧痕那么滚烫，你在犹豫，你有想过。”
“他走了，我却不敢走。先前分明还是艳阳天，突然就下雨了，像是你那晚上喝醉时流下的眼泪。我等到了天黑，你没有来，我又想周榷会不会离开西亭去找了你。”
“回去看到屋子里亮着灯，你还在，很吃惊地让我快些进屋，像是梦一般。”
“你选择留了下来，我便不敢、不想告诉你那份和离书在我手中。”
“可你当时是想和离的。”
“我不想。”
谢清匀重复：“四娘，我不想。”

第69章 我们的关系
他不想和离，从没有想过要与她和离。
谢清匀忏悔过无数次，封存的和离书，说不出口的实话，每每想象若是他没有将和离书拿走，没有隐瞒说谎，她应当已经与他毫无关系。
他亲手让两人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带有无法抹去的污迹，写着的皆是他不堪的私心。
便是此时此际，他仍旧愧怍不安。纵然秦挽知劝他放下，可那放下像是两清的重新开始，是再无牵连。
怎么能够两清，她对他的愧疚是源于善意，谢清匀又如何能将冲喜算在她的头上，分明她因此受到了更多更深的伤害。没有冲喜，他和她连这场阴差阳错的昏姻可能也不会存在。
而他却切切实实地欺骗了她，辜负了她的信赖，带给了她伤害。他无能，没有察觉出她真正想要和离的原因，可就算知道了，她想要的、他该给她最好的结果也是和离。
她不喜欢的，他却是其中不可割离的一份子。
他介意自己的行为，却没有立场后悔，他怎么会后悔与她生子相伴的十几年，日复一日，他只能在审视自我中越发地厌恶自己。
谢清匀自嘲：“我没有资格现在说这些，是我自私不堪。”
她想和离是真的，他说谎也是真的。谢清匀不能为自己做出任何辩解。
马车上不知何时空空如也，康二和长岳一并遁走。
月亮悬在枝梢，映在谢清匀眼底，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你若不厌我，能不能，将我也纳进考虑之内，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
她有出现过谢清匀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念头，只是和离事实既定，岁月过去了那么多年，何必再去深思。
而此刻，呼之欲出的某些东西让她无法忽视，秦挽知想到了很多。
秦挽知顿了顿：“和离初时，我时常会觉得对不起鹤言和灵徽，只想让他们知道，不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我最爱的孩子，我从不后悔。所以，我也不能去设想当初，我亦舍弃不下现在。”
她笑了下，心绪复杂：“我知道，对于鹤言和灵徽，你不比我关心得少……”
“这与孩子们无关。”谢清匀打断了话语，目光恳切，“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我们的关系。”
谢清匀不想用孩子来牵绊她的决定，那不该是她考量的理由，更非他本愿，他并不想如此。
因而，在听到谢维胥说谢灵徽没有遇到秦挽知之际，他心下反而一松，而今听到秦挽知此言，更为庆幸。
秦挽知望着摇曳的树影，失去了声音。他们之间原就没有感情基础，过往数载，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念头曾覆盖了一切，未曾真正相谈过单纯关于“谢清匀与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记着她方才说出的话，也记得今晚是周榷陪在她的身边，他一字字说得艰难，终究问出那句悬在心头的话：“还是……你已应允了周榷？”
秦挽知若想和另一个男人尝试开启新生活，无可厚非。
忽而，烟花在头顶粲然绽放，将一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秦挽知的目光投向远处灿烂的烟火，声音里带着几分惘然：“如同熬的汤是你偏好的口味，沉香依旧是原来的那款，仲麟，或许只是习惯使然。我们相处的岁月太久了，久到分离的岁月来不及覆盖所有印记。我们还熟悉着对方的生活习惯，还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
可以称为美好的令人怀念的回忆。
“劫后余生，人总会格外想抓住些什么，怀念回马灯中忆起的美好。也许再过些时日，等新的习惯养成，这般心境便也淡了。”
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散尽，只余青白的烟迹，缓缓融进夜色。
秦挽知结束对话：“太晚了，你快回去吧，好好养伤。”
说完这句，她侧身唤道：“康二。”
阴影里窸窣一动，康二低着头快步走来，目不斜视，大气不敢喘，根本不敢去看谢清匀。
秦挽知转身向马车走：“我们走了。”
空旷的官道，又有新一轮的烟花绽开，明灭的光照清了谢清匀落寞的身影。他望着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随着烟火彻底暗下去，将他吞没在完整的夜色里。
-
万寿节。
自黎明起，宫门次第洞开。
万寿盛典，仪制毫厘不可失。谢维胥作为司仪署署丞忙得抽不开身，手中仪册频频翻动，一忽儿低声催促属吏查验贡品序列，一忽儿举目确认各国使节位次，额间已渗出薄汗，却连拭去的间隙也无。
鼓乐喧天，百官与使节依序入觐。
他看了名册，知道韩幸会跟随而来，特意和同僚商量，换去了内殿监席的职。
谢维胥立在蟠龙柱旁，不动声色地向前移了半步，与韩幸不经意对上视线。
谢维胥弯唇笑了笑，笑容尚未展完，韩幸错开目光，低下了头。
谢维胥唇角轻轻一弯，那笑意还未全然展开，韩幸已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只留下一个恭谨而疏淡的侧影。
他还是自个笑了开，然后慢慢收敛，放平缓了唇线。谢维胥心里叹气，他是被拒绝，连靠近都要斟酌，不想惹韩幸厌烦或是不喜，还不如他哥呢。
再一想，他在这里辛苦当差，谢清匀却在家中清闲，心里更是气了，心道回去就要去澄观院好生刺他一番。
视线调转，看见了明华郡主，谢维胥多看了两眼，郡主身后的护卫很是眼熟，越看越像是他们谢家的护卫。
礼官唱赞悠长跌宕，余音绕梁未绝，殿外又报远方使节抵临。
都赫，在哥哥死后成为了草原新可汗。他高大身躯旁跟着一俊俏少年，明华立时眼睛酸胀，险要忍不住站起身来。
草原可汗来朝，皇宫里定然热闹，与谢清匀却是无关。皇恩浩荡，陛下体恤，特准他不必列席万寿庆典。
这是他将自己关在屋内的第四日。陈太医频频进出，空气里终日浮着药草苦涩的气息。谢恒制作的那根紫檀拐杖，到底派上了用场，斜斜倚在榻边，扶手已被握出了体温。
距离那夜城门外两人分别，也已过去四日。
他推开房门，阳光汹涌倾泻而入，劈开满室沉寂，将他整个人笼在刺目温暖的光瀑里，谢清匀微微眯起眼。
少时，谢清匀秘密离京。
观县位于京城周围，万寿节的喜气自然也漫到了这里。昨夜街上的杂耍班子演了出“八仙贺寿”，赢得满堂喝彩，烟花更是将半边天都染亮了。
听说今晚还有一场，主仆几人讨论着什么时候过去，是早早去街上占个好位置，顺便在外头用了晚
膳，还是在家自己动手做饭再过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一致选择了前者。
“唤雪最喜欢看杂耍了，年年都盼着，今年我们替她看了。”秦挽知几许伤感，这话很轻，没有让激动收拾东西的汤安听见。
琼琚将这段时日攒出的绣品拿去卖，回来时钱袋子略沉了些，仔细收进袖中，这些钱留不住，今晚看杂耍和吃饭就用它了。
回到小院，但见隔壁一个人影闪过，琼琚定睛看清了人，很是讶异：“长岳？”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隔壁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此刻竟大敞着，门内光景与往日截然不同。
话音未落，便见庭院深处，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坐着轮椅，正被长岳方才的动静引得，缓缓向门口行来。木制轮椅碾过院内不甚平整的卵石小径，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格外显著地传入到耳畔。
太过出乎意料，琼琚怔了一瞬，她来不及细想谢清匀怎么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忙不迭敛衽，深深福下身去：“谢大人。”
她着实吃了一惊，这户原是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家中儿孙皆不在观县。
谢清匀的目光掠过她，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四娘可在家中？”
琼琚应道：“娘子现时正在家中。”
他颔了颔首，来到隔壁小院，抬手敲响了门。
院门内，康二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来了来了，谁啊？”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被拉开。
“琼琚姐？你今天回来得还挺早——”
康二边开门边说着，待看清门外之人，后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康二傻眼了。
是谢丞相来了。
虽然极力秉持非礼勿听，康二承认他还是听到了很多。
这会儿看见谢清匀，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竟想终于来了。
院内，秦挽知未曾听到预想中琼琚的应答与康二惯常的絮叨，只闻开门后一片异样的寂静，不由扬声询问道：“怎么了？康二，可是琼琚回来了？”
康二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门外已传来一道清晰平稳的嗓音，越过他，直抵院内：
“四娘，是我。”
堂屋里，正与汤安对弈的秦挽知，捏着棋子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对面的汤安似也觉出气氛有异，乖巧地将手中几颗棋子放回棋罐，从小凳上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母，您先忙。我回屋里写学堂布置的大字去。”
秦挽知缓缓将指尖那枚微凉的棋子搁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却似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站起身，衣袂拂过桌沿，脚步平稳地朝房门走去，一眼看见了停在院门外一步之遥处的男人。
四目相对，比夜晚更容易洞悉，隔着一方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小院，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第70章 习惯（结尾已修）
秦挽知立在门槛内，阳光将她身形勾勒出轮廓，她看着他，带着惊诧：“你怎么会来这里？”
谢清匀往院中行去：“已是晚了些，距离那日将要过去四日，早该来的，不过今天过来正好顺道看看房子。”
“房子？”秦挽知一怔，下意识侧首望向隔壁院落，今早开始就有大小不一的动静。
“我的腿不方便短时间来回奔波，适宜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鹤言灵徽都要过来，小院里住不下，客栈又离得远，多有不便，是以便将隔壁买了下来。”
他解释：“隔壁原住的老人，起初协商未成。原已打算退而求其次，买下间隔的那一户。幸而后来寻到了老人在外乡的儿子，方将此事落定。”
“今日万寿节，再稍待片刻，我就要回去。后日，我和鹤言灵徽再行过来。”
这番话滴水不漏，情理兼备。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屋舍局促，的确不够住的，而他行动不便最好就近安置。任谁听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实际上，房屋不够住，那是在眼前谢丞相和长岳也留住的前提下。
康二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您不来，怎会不够？既知腿脚不便，何不就在府中将养，非要亲自过来。
但他都知道的道理，显然其余人也能想到。
秦挽知静默片刻。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再多言亦是无用。
只在进屋后，目光扫过空荡的桌边，方才与汤安对弈时所用的那只圆凳，已被无声撤去。
他并不需要。
秦挽知多少受到触动，她低声道：“你这样不如就在府中养伤，往后落下遗症要遭罪受，鹤言和灵徽遣人来送就可以。”
以前就说过这事，这时又提了起来。
长岳恰好将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糕点递了过来。谢清匀伸手接过，听得她这话时，正一如往昔，不疾不徐地拆着纸包上系着的细绳。
他动作未停，却抬眼，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你也维持着习惯是吗？”
秦挽知蓦地一愣。
“看见手衣时，我便知道是给我的，熬的汤，平安结……”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四娘，你说得对，是习惯使然。但不仅是我，你也是对吗？”
“你也，还留着我们的记忆和痕迹。”
秦挽知无法反驳，片息才缓声道：“是，我也习惯。”
谢清匀眉眼微展，这句话的潜意之下，他归为秦挽知也记得他们的过往，也习惯于他和她的生活。
他揭开油纸，香甜气息漫开，里面码得整齐的，正是她素日爱吃的糕点。他正欲开口，秦挽知却已继续说了下去：“但这再正常不过，人不可能一下子将过去全部忘记。习惯，可以适应新的人，也可以被改变。”
谢清匀看着糕点，又将目光移到她面容，并未接她的话，反而另起一问，问得直接而专注：“那你如今是循着从前的习惯，还是已经有了新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油纸的边缘，他没等她回答，便接着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远而清晰的记忆。
“糕点最少要买八块。因为若只买三块，你只会尝一块；若是六块，你或许能吃两块；唯有买足八块，你才会安心吃下三块，可也最多只吃三块糕点，绝不再碰第四块。”
谢清匀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眸底深处夹带着心疼：“现在，你可以吃第四块、第五块，甚至第六块了。”
他停顿片刻，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轻轻一转：“但你还是爱吃糕点，对吗？”
香甜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秦挽知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糕点。她依旧难以反驳。
谢清匀将油纸重新拢好，并未去动那些糕点。离开前，他看着她，声音沉稳而清晰：“习惯可以改，有很多都应该改。但四娘，我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方便才想和你重新开始。”
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这几日，腿上伤处丝丝缕缕的疼痛，在寂静中异常清晰。这痛楚并未让他混沌，反而逼退了所有浮泛的思绪，让他异常清醒。
他因共同的属于彼此的习惯而欣喜，但他很清楚，那绝非是他的缘由。因为他们还有联系，他才如此欣喜。
过去，他们的生活像是平淡的白水。
水不可或缺，但他放进糖浆，白水可以变甜，若是放进苦液，也会苦得难以下咽。
有些习惯需要改变，需要废止，有些新的习惯需要建立。比如他和她的相处，专属于谢清匀和秦挽知的关系。
谢清匀留下了个匣盒。
熟悉的匣盒。放于慎思堂的博古架上。
谢清匀不仅不想让她忘记，还想让她回忆起更多的他们的过往。
她打开匣盒，是一个素色手帕，展开后在左下尾端绣了青竹。
竹叶青翠，三片紧挨着，生动精致。
那天晚上，谢清匀久违地在慎思堂那面博古架前驻留，里面都是他们的回忆，也一点一滴构成他们的习惯。
从哪里开始，倒着追溯到青葱年华，还是从十几年前回溯到现在。
然而却发现，“现在”
的记忆早已停滞，最后的停留是摆放在中间的和离书。
时隔数月，他再一次打开和离书，末尾两端的名字印在眼眸之中。记忆一击即中，谢清匀犹记那个彻夜未眠的夜晚，在她第二次想要和他和离之时，他没有任何资格去挽留。
她真的想要，他必须答应她。
谢清匀原封不动地将和离书的匣子放回正中，是警告，是教训，他等待着哪一日有机会撤下它。
那条手帕是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时带来的，是她的东西，递给他来用，便也给了他。
那时他们不算熟悉，因谢清匀看顾谢父，又要去国子监，两人没有见过几次面，相处时间少得可怜，更别提同床而眠。
一幕幕回映在眼前，就是这次回府后，他的床榻之侧多了个人。睁开眼时，看到那张清丽温静的面容，会有几分恍惚。
成亲时心思不在于此，澄观院婚房第一次见面，虽有惊讶却也因冲喜感触不深。
直到这一刻，谢清匀前所未有的、强烈地意识到，她是他的妻子。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
-
康二和琼琚时不时去隔壁帮着盯促，偶尔那谢府小厮也来请教秦挽知，一次两次之后，越发频繁，恨不得什么事要来请示秦挽知，得她首肯。
用的理由是谢鹤言和谢灵徽的两个房间，做下人的不够了解，需要她这个母亲帮忙拿主意。
秦挽知自然不会拒绝，短短一个晚上，她倒是先将这院子摸熟了。
耳边却反反复复回荡出谢清匀说的话。
秦挽知确信，他一定是故意的。
月升中天，照得两个相挨的庭院如水，也在水中映下月色，倒影出人影。
王氏搀着太后缓步离了席面，沿着内湖徐徐而行。
“解闷的东西都给您带来了，都是木制机巧，看着不少费时，很是有趣，您绝对喜欢。”
太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没有立刻接话。
王氏觑着她的神色，又温声道：“等今年您寿辰时，咱们一家子，进宫来给您好好祝寿，热闹热闹，可好？”
夜风微凉，太后脚步略顿，望着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孤月，依旧沉默着。
太后迟迟未语，王氏已道：“应该来的，您万不要推脱了。”
回府的马车上，王氏倚着车壁，方才在宫中的温言笑语渐渐淡去，眉宇间浮起一层掩不住的倦色与怅惘。
“明华和那孩子有两年多没有见过面了，骨肉分离，瞧着心酸。”
慈姑想起来道：“说起来，徽姐儿和言哥儿后日说要去观县。”
王氏沉默：“我何时多问过这事，去就去吧。”
澄观院。
谢灵徽睁圆了眼睛，熠熠发光，她握住谢清匀的手臂，再次确认：“真的？”
谢清匀郑重其事：“你觉得我不行？”
闻言，谢灵徽立即道：“当然不是！”下一息，又泄了点儿气，将她爹爹左看右瞅，耸落着肩膀，无奈道：“我说了不算，你说的也不算，阿娘说的才算。”
谢灵徽眉毛拧起，小脸发愁：“阿娘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她不愿打击爹爹，仰脸坚定道：“但我会支持你的爹爹！哥哥也会的！”
进屋的谢鹤言一言不发，与谢灵徽相比更有心事。
支走了谢灵徽，谢清匀看着儿子叹气：“你一定要知道？”
谢鹤言点头，他想知道他的父母究竟为什么和离。
他格外冷静，质疑父亲的决定：“若如先前所说，你们感情破裂和离，又怎么能重新走到一起？一次两次，还要和离第三次吗？”
他闷声：“也许你们就不合适在一起。”

第71章 不会重蹈覆辙
万寿节举城欢庆，与民同乐。长街十里华灯盛放，人潮涌动，欢声笑语随风淌过京城每一条街巷。
澄观院却似隔开了所有的热闹与声响，只余一片滞重的寂静，连时间都仿佛被黏稠的空气拖住了脚步。
谢鹤言堪为质问的话语，仍飘荡在空气中，叩击着跳动的心弦。
“砰——哗——”
一连簇的烟花在墨蓝的夜空中轰然绽开，金红交织的流光瞬间泼满了雕花棂窗，将父子二人对立的身影投在窗纸、墙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光影凌乱。
比灯会那晚的更加响亮，绚丽，却都如出一辙地无心欣赏。
父子二人默默无言，唯有不偏不移地眼神注视。
谢鹤言背脊挺得笔直，几乎能感觉到自己骨骼僵硬的声响。他很少这样，近乎无礼地、毫不避让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不仅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是他追逐的目标，是他钦佩之人。
这样的言语和直视，近乎一种僭越，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心惊的叛逆。
绚烂的彩光一次次掠过父亲的面容，在那张一贯沉静威严的脸上明明灭灭。谢鹤言看到父亲深潭似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破碎的华彩，也映着自己紧绷的，针锋相对的脸。
窗子被烟花照出斑斓的色彩，院外谢灵徽喊：“哥！爹爹！快出来看烟花！今年的烟花好看极了！”
谢灵徽清亮的喊声刺破了沉寂。
谢清匀喉间干涩，他看着儿子失声般说不出话，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缓慢、沉重。
“你是这样想的？”
谢鹤言绷紧下颌，他迎着父亲探究问询的目光，硬生生从胸臆间挤出一声：“是。”
“倘若终究还是走不下去，索性就不要再在一起。”
在无意中打开匣盒之前，谢鹤言觉得很幸福，虽则父亲不在京城，但他的父母保持着稳定的良好的书信。
终于，父亲回来了，本该是美满团圆，谢鹤言却发现他们有一封未竟的和离书，签着母亲的名字。
他自我安慰，现在的生活说明他们放弃了和离，也许是一次冲动，也许是留给彼此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最终的结局仍是一封和离书。
谢鹤言知道母亲是因为冲喜嫁给的父亲，第一封和离书就在婚后不久，第二封和离书又那般毫无征兆。
他从不信外间那些将父母和离归咎于明华郡主的传闻。可正因为此，心底反而滋生出更沉、更冷的怀疑，像暗河在冰层下无声蔓延。
此刻，这怀疑终于寻到一个裂隙，化作一句极其冷静，也极其锋利的质问：“你们之间有感情吗？”
谢清匀再一次被儿子问得哑口无言。和离时，谢鹤言表现出了超凡的理智和理解，接着按部就班地去国子监进学，他不知道谢鹤言这样认为。可在强硬诘问的话语之下，谢清匀似乎也窥探出了强自伪装的脆弱的心。
“你是怨我的。”
谢鹤言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清匀知道，他必须给出回答，一个不能含糊其辞的回答。他迎着儿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鹤言，绝不会重蹈覆辙。”
方走到门槛，新一轮的烟花在天边盛放，姹紫嫣红，在眼眸中映下五彩的色彩。谢鹤言紧抿嘴唇，离开了澄观院。
攻心的问题和谢鹤言离去的背影在谢清匀脑中反反复复，盘旋不去。窗外烟火渐歇，长夜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直至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模糊的鱼肚白，他竟是一夜未曾合眼。
翌日，陈太医依例过府请脉：“昨日新得来的方法，试一试效果。”
“新方法？”
“正是。”陈太医颔首，“昨夜可汗与陛下叙话，偶然提及大人腿伤。”
当时情形还算松快，可汗听罢谢清匀受伤的来龙去脉，朗声一笑，当即挥手召来随行的医者。
解释道：“草原深处有片冰湖，极寒彻骨。昔年我坠入其中，双腿瞬时僵麻，几无知觉。全靠我的郎中施治，如今方能驰马挽弓，行动无碍。”言罢，他目光转向殿外，意味深长地添了一句，“此事，明华郡主最是清楚。”
殿中诸人随之望去，自然什么都瞧不见，明华郡主和汗储正在次间，单独辟出了
位置。
可汗的声音紧接着继续响起，愈发沉厚：“汗储年幼，思念母亲乃是天性。骨肉分离实乃逆悖人伦之刑。”他稍顿，环视殿内，“母亲与孩儿相伴，方是顺应天道，合乎万物生长之理。陛下，你说是不是？”
这番关于孝亲天伦的言语，与中原儒学之道相合。本可借这相近的教化之论拉近彼此，御座上的皇帝却只淡淡一笑，并未立时接话。
谢清匀听到此处亦是沉默：“陛下怎么说？”
陈太医收拾着药箱，低头整理针囊，摇了摇头：“圣意岂是下官可以揣测。这些细处，也是听得在廊下伺候的小太监们私下传话才知晓一二。”他收好最后一根银针，似有感慨，“如今想来，也难怪郡主对伤势那般了然，原是亲眼见过的旧事了。”
诊视完毕，陈太医提起药箱，目光掠过墙边倚着的拐杖，语气平和地添了一句：“筋骨恢复尚可，往后……或可酌情增加些行走训练的频次了。”
此后几日，都赫可汗一行预计在京停留七日，前几日由圣上亲自带领，安排了御园游园与宫宴等诸般事宜。
这番安排，倒给了谢清匀便利，能带着两个孩子往观县一趟。
今日一早，王氏便去了佛寺进香。坐上马车时，她还有些感慨：“明华与儿子待在一处，不然今天也能陪我一起来。　”
慈姑：“这两日郡主怕是分不出心神，有两年没见，自然是要与孩子多多陪伴。”
日头已近中天，待她回府，刚踏入院门，慈姑便悄步上前，附耳低语：“夫人，大爷……今日也往那边去了。”
王氏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腿脚这才刚见些起色，跟着去做什么？”
室内静了片刻，只闻铜漏滴答。王氏半晌不言语，忽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自语，又像问询：“慈姑，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慈姑垂着眼，“许是大爷在屋里待得久了，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是有的。”
王氏从鼻息里轻轻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这话说出来，你自己可信？”她望了望庭院中那棵渐渐绿意盎然的槐树，声音愈发低下去，“闹的这是哪一出……他莫不是，心里头又对她起了念头？”
-
谢鹤言一骑当先，马蹄嘚嘚，踏碎了清晨郊野的寂静。谢灵徽初时还兴致勃勃，自己控着缰绳骑了小半个时辰，终究力气不济，便将马儿交给了随行的长岳，自己钻回了车厢。
行至半途，道旁林木渐疏，前方视野豁然开朗。谢鹤言忽然一扬手中马鞭，双腿猛夹马腹，清喝一声：“驾！”
那马儿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四蹄翻飞间扬起一道滚滚黄尘。不过眨眼功夫，少年挺拔的身影便已绝尘而去。
长岳见状，一勒缰绳便要催马跟上。车厢门却在此时被推开，谢清匀探出身来，目光追随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片刻后，只平静道：“不必追了。”
谢灵徽趴在车窗边，望着哥哥消失的方向，眼里却闪着亮晶晶的羡慕，立誓道：“下次我一定要和哥哥一样，从头到尾自己骑过去。”
说完，她想起什么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望向父亲，带着孩子特有的敏锐：“爹爹，你和哥哥怎么了？”
谢清匀收回目光，掩上车门，答得简短：“无事。”
谢灵徽满脸写着不信，却也没再追问，马上就要看到阿娘，什么事什么状到时候再说。
提前告知谢鹤言和谢灵徽要来，秦挽知准备了孩子们惯爱的瓜果点心。
乍然见到谢清匀，她如常相对，谢鹤言扎进了屋内，谢灵徽则兴致冲冲去隔壁看屋子。
房屋干净，陈设舒适，谢清匀感激道：“四娘，多谢你愿意帮忙。”
秦挽知对此没说什么，谢清匀似是不罢不休：“匣子里的东西……你看了吗？”
她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净手帕。
“还记得吗？”谢清匀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几乎未经思索便要低声回一句不记得了，谢清匀却先一步道：“要是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

第72章 匣盒画像（后增一千字）……
谢清匀顿了下，添补了一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挽知未有迟疑，平声说道：“不必了。”
也不知，是还记得不必再和她说，还是既是忘了不必再想起来。
谢清匀没有再坚持，他只道了声：“好。”
随后接着：“灵徽买的花灯拿过来了，上次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来。”
说间，他让长岳去取，自个儿却也跟了过去。长岳一并将拐杖拿了下来，谢清匀拎着和谢灵徽的一样的兔儿灯，转身看见秦挽知的目光在拐杖上停留了几息。
谢清匀缓声道：“最近在锻炼行走。”
秦挽知微微点了点头，眼前递进了个没有点燃的兔儿灯。
内里空朦朦地透着青白的壳，流苏在空中打着转儿，他像是想到什么：“过年时有放花灯吗？”谢灵徽嚷着过年要一起放灯，终未成行。
自是没有。
他的声音轻而稳：“没有也没关系，为你放的那盏也已将心意抵达。”
他执灯的手又往前送了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眼里，重复着郑重的祝愿，“望你开心。”
飘动的流苏荡起微不可闻的风声。秦挽知伸手接过花灯，指尖触及微凉的竹柄，灯身轻轻晃动。
谢灵徽瞧不见人，出远门就看见了爹娘，她买的兔儿灯在两人手中传递，她思考了下，这是她爹爹的招数么。
秦挽知看见了她，出声喊她，谢灵徽只得从墙后出来，得知秦挽知喜欢她买的兔儿灯后，咧嘴笑了笑。
小院里，谢鹤言正低声为汤安讲解课业，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摊开的书页上洒下细碎的光斑。谢灵徽也凑了过去，挨着两人坐下，她也是常被夫子称赞聪慧的学生，安排下的课业时有独特见解，完成得出色。此时便也听着哥哥的讲解，轻声加入讨论。
秦挽知立在廊下望着，清风拂过她的袖缘，都是懂事听话的孩子，秦挽知很多次感慨，何其有幸，能有两个这样的孩子。
到了晚饭时分，康二和琼琚悄悄掂量了一回。
如今隔壁院子已收拾出来，算是谢清匀的别居。既有了自己的去处，是否还要照旧留他在小院一同用饭。
秦挽知得知后沉吟须臾。倒是谢清匀自己过来相请，说是为答谢这两日帮忙收拾院子，已在酒楼定了饭菜，不如就在小院里一同用膳。
最终，饭食摆在桌上，几人围坐。谢清匀这顿饭便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饭后，谢鹤言和谢灵徽都留在小院过夜，谢清匀再没有理由待在这里，只得起身回到了隔壁院子。
一墙之隔，那边偶尔飘来笑语声，轻轻巧巧越墙而过，落在这边寂静的庭院里，衬得夜色愈发幽深。
长岳看着有几分凄惨滋味，怎眼下怎么有种孤家寡人之感，这宅子买来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夜渐深了，檐下的灯火被风吹得扑闪了几下，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
“鹤言。”秦挽知轻声唤住正要回屋的儿子。
“你有心事？”
谢鹤言脚步微顿，转身答道：“只是学业上遇着几处难解的地方，并无大事，阿娘不必挂心。”
秦挽知停下话音。谢鹤言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既不愿多说，她便不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温声道：“若遇着什么难处，记得来找阿娘。”说罢，目送他的身影悄然没入厢房的阴影之中。
回到屋内，秦挽知看到了谢清匀送来的第二个匣盒。
秦挽知过窗朝隔壁院落望了一眼。夜色已沉，那处灯火俱寂，想来是歇下了。她静立片刻，方转身打开匣盒。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香囊，款式素简，面上绣着疏淡的四君子纹样。
这是一个醒神香囊。
秦挽知并未立即拾起它。香囊旁，还压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纸笺展开，目光落下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墨迹清隽有力，只寥寥写着一行：“十一月，初至国子监。集英亭中，幸得手帕。”
那是她第一次去国子监的时候。彼时成亲虽已近一月，她与谢清匀之间却仍透着几分生疏。
府中上下皆悬心于公爹的病体，直至过了半个多月，老人家气色渐转红润，笼罩多日的沉闷才似被风吹散了些许。
沉重的氛围有所好转，秦挽知不过想出府透口气，寻的是半休日给谢清匀送衣的由头，婆母王氏听罢默认了行径。只是秦挽知这次前去其实并没有提前告知谢清匀。
她甚至不确定，他见到她会作何反应。
他见到她时，眼中虽有讶色，却旋即温然一笑，而后未有半分犹疑，便应允了她想常来国子监的请求。
秦挽知将纸笺依原样折好，放回匣中，并未再去碰那枚香囊，只轻轻合上了匣盖。
翌日，谢清匀观察她的神情，没有等到她的言语，也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临走时，谢清匀掀开窗道了句：“钥匙放在了四方桌上。”
他是没有秦挽知小院的钥匙的，谢灵徽和谢鹤言有一把，那不是他的。
秦挽知下意识要开口推却，她拿着钥匙做什么。话还未及出口，他已松手放下帘子，马车声粼粼远去，只留下屋内四方桌上那枚铜钥，静默地映着窗光。
而在钥匙旁边的，端正地摆放着第三个匣盒。
秦挽知打开后，久久未动。
很轻的匣盒，只装了两张纸。一张是上一个关于香囊的纸条；另一张是幅墨笔细细勾勒的人物图。
人都说灯下看美人。
暖黄的烛光笼在她身上，青丝柔软地垂落肩侧，她枕着手臂伏在书案边睡着了，侧颜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静，一旁还摊着未读完的书卷。
即便只是回想那一刻，他心口仍会泛起清晰的悸动。
那夜窗外北风扑打着窗纸，她陪他坐在慎思堂里读书。两个话不多的人，安静对坐着。满室唯有书页轻翻的窸窣、研墨的细响，以及笔尖掠过纸面的沙沙声。
后来他不知怎么，心神竟再难集中于字句之间。耳畔是她睡去后平和浅淡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细羽拂过心尖。
谢清匀本不常作画。少时虽学过，却未至精通。可那一刻，提笔的冲动却来得如此汹涌难抑。他才真正懂得何为书到用时方恨少。每一笔落下都想竭尽所学，只想将她此刻的模样，妥帖地留下来。
“诶，大爷？怎么回来了？”是康二惊讶的声音。
秦挽知闻声抬首，从窗户望不见院门外的动静。
到堂屋前的两节台阶，他没有心思慢慢上去，竟是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他凭借拐杖的助力，步履比平日稍急，并不凌乱。竹杖点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很快，那道身影便出现在门前。
谢清匀在珠帘前停下。
“想了想，”他气息微促，声音低了下来，“这一个还是要亲口告诉你。”
说完，他顿了两息，才慢慢走了进去。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寝房，谢清匀的目光落在她手边打开的匣盒与那幅画像上。
她已经看到了。
谢清匀的语气有些低落：“你很久不去慎思堂了，就像你不再去国子监一样。”
他翘首期盼的，落空后忍不住担心的，回到家中等到的却是书案上签了字的和离书，以及半截纸上相约西亭的时间。
他以为他们还会有更多红袖添香，携手相伴的时刻。
那一刻只觉得，他被丢弃了。
“抱歉，是我愚笨。四娘，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喜欢上一个人。”
伤腿发力不及，他站的姿势有些许古怪，却又竭力维持着平常挺拔的站姿，想以严肃郑重的态度来讲述画像的来历。
在这之前，他原想徐徐为之，谢清匀喜欢这种唯属于他们二人的感觉，匣盒里每一份物品承载的回忆都是他与秦挽知共同造就，他也想要告诉她这些回忆之于他万分宝贵。
他愿意等待，不介意等待，也应该等待。
然而，当马车渐渐驶离小院，一路颠簸之间，心底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忽然如潮水般翻涌起来。
昨夜独自立在隔壁院中时，那种与灯火通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相隔千里的孤寂，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胸口
匣盒里的画像是他一笔一画，在灯下仔细描摹过的眉眼。他还没有写关于画像的纸条。这时，微风拂过车帘，泄进几丝柔和的风意，谢清匀突然不想写了，有些话写在纸上太轻，又太重，他想亲口告诉她。
只是见到她，越发失控了。
话语已然出口，但他毫无把握，甚而不安起来。
画像中的一幕刻在脑海，他慢慢回忆着，叙述着，那般温馨，令人留恋的时刻。
只这砰砰的心跳，在心迹明朗之前，加上了一把厚厚的枷锁，自缚住了。
他从前的喜欢不值得她的回应。因那份喜欢脱离理智，他任由私念侵占染指，欺瞒于她，伤害了她。
“现在去说当时的喜欢，也像是对这幅画像的玷污。”
谢清匀苦笑：“我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私自藏起来和离书，不能说因为喜欢你，所以欺骗你。”
“这太过无耻，太过廉价，见不得光，没有任何资格被你知晓，半点也配不上你。”
“但这幅画像的喜欢是干净的。”
谢清匀说着，不禁走近两步，重心倾轧，握紧了手中的拐杖：“后半生都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喜欢也可以重新开始。”
他极为认真地凝望着她，像在起誓一般：“四娘，我在学着重新喜欢。”
纯粹的，干净的，单纯给她的他的喜欢。
秦挽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原来，他是真的想与她重新开始。
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触动，那是假话。
扪心自问，眼前这个男人，便是腿脚不便，依旧可以让她注目。
她甚至在他持续的自厌和愧疚之中，感到了心脏不平常的跳动，也得到了一些难以言明的释怀。
过去的随之放下，连同过去那掺着酸楚和痛苦的情愫。
秦挽知忽觉得轻松。
心里某一处顽固之地，终于找到了出路。
到这时她好像才和过去的所有完成了属于她的分割。
自灯会那晚，一直到这一时之前，她并不能十分自如地面对谢清匀，甚有抗拒和逃避。
她记得情愫生成的悸动，也记得喜欢谢清匀时的痛苦，交杂缠绕，分不出边界，混沌而茫然，绝不能称为美好。
对于和谢清匀重新开始，有着身体本能的回避。

第73章 放不下
现时，秦挽知好像能够重新面对他了，面对真实的谢清匀。
谢清匀尚不能久站，他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指节微微泛白，掌心下压借力稳住了自己。那站姿并不全然稳固，却透着一种固执的坚持。
“四娘，”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铺开，“你可以重新开始，只是我也在进行我的重新开始。若你不厌我，希望允我也成为选择之一。”
秦挽知垂眼，看着画纸上她的画像，匣盒敞开，里面还放着关于香囊的字条。
就连再看这些旧物，似乎都更加心平气和。秦挽知缓声问了个旁的：“你是打算把慎思堂的所有匣盒都给我送来吗？”
是。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曾几何时，谢清匀痴妄地设想过等到他们老了，两人可以一起打开这些匣盒，回忆着他们共同的过去。
现在，他怕她重新开始的步伐太大太深，会将他连同这些陈旧过往，彻底遗落在身后，遗忘在尘埃里。
谢清匀有一时
没有说话，他下意识观察着她的情绪，试图从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里，寻得一丝线索。
以往很多年，他在看她，在猜她，在解读她，每看出一分，猜对一分，解读出一分，谢清匀就会得到偌大的安抚。
此时，他庆幸起，又有些许悲伤，她与他之间这些年，让有些话可以不必说不出口。
谢清匀应声，坦然承认他的想法。
“这也是属于你的东西。”均与她有关。
院外谢灵徽和谢鹤言都下了马车，渐渐响起琼琚和长岳的说话声，又很快没了声。
没有人接近里屋，也没有疑问和催促，只有轮椅的位置不知何时挪到了屋门口。
秦挽知将画像放回匣盒，合上了匣盖。
一件件，像在回收散落在长河中的记忆。很新奇，过去的那些年她拥有着多少的回忆。
秦挽知认真道：“仲麟，我该对你说声谢谢，这些年谢谢你。”
她看向他：“我从不厌你。”
“但我很喜欢这里，外面的菜圃长了青芽，平时在院子晒个太阳，偶尔听得见飘来的朗朗读书声。”
或许怪她敏感细腻，一双眼睛习惯性观察，总能敏锐发觉出那潜藏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即便包裹着最风光最柔软的绸缎，内核仍是坚硬的隔阂。
然而，令她心旌摇曳时的谢清匀，却也是谢氏谢清匀，出身百年簪缨之族，诗礼庭训养就温润玉质和端方气度的谢清匀。
同根同源，又如何切割得清楚。
她的孩子也出身于此，身体里流着一半谢氏的血液。对此，她心底甚至涌起过万分世俗的庆幸。
只有她自己，一个本就来自乡野的灵魂，误入一般，不属于那里。
谢清匀喉结滚动，迎着她的目光，字句说得有声：“我知道，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就好。”
就在这里不动就好，他会迈向她。
她想去尝试，想要后退也罢，他会加快奔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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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匀的腿伤因过于用力，崩裂了几处伤口。
“大人，”陈太医眉头紧皱，手下重新清理的动作放得极轻，“筋骨之伤，最忌反复。万不可再心急强撑，强行用力容易适得其反。这一来，前几日将养的功夫怕是白费了大半。今日无论如何，断不能再下地行走了。”
药粉洒在狰狞的伤口，谢清匀脸上却没什么痛楚的神色。他“嗯”了一声，垂眸静静看着腿上那一片狼藉，仿佛那皮开肉绽处不是自己的肢体。
等陈太医处理停当，他才开口，声音冷静得异常：“有没有什么效果好的祛疤膏？”
陈太医闻言，搭眼又看了下那伤口，几处较深的裂口像盘踞的蜈蚣，堪为触目惊心。
他斟酌着回道：“有是有。只是此非一日之功，且这般创面，想要完全祛除痕迹怕是有难度，至多令其颜色浅淡些，形貌平整些。”
“无妨，”谢清匀语气平淡，“用上便是。”
陈太医依令退下，屋门阖拢，屋内重回安静。
谢清匀靠在床头，目光缓缓逡巡过这间曾是他与秦挽知新婚卧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他想象着当初的新婚夜，龙凤喜烛高烧，她是怎样独自一人，在这张床的边沿，僵坐着直到天光浸透窗纸。
他未能体察她想和离的真实原因，反因周榷产生了嫉妒和误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能真正发觉。
谢府深宅的高墙、森严的规矩、无处不在的目光，对谢清匀来说是自幼呼吸惯了的空气。
然而，这座恢弘而森严的谢府高墙，于一个骤然被抛入其中、无所依凭的女子而言，每一个门槛，每一句规矩，每一道落在她身上评估般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樊篱，带来无处言说的窒息与格格不入的痛苦。
而究其根本，这根源何尝不是源于他自己？
择选冲喜人选时，谢家上下，乃至他自己，何曾想过被拒绝的可能。那种骨子里透出的、想要什么便觉得理所应当该得到的傲慢，那种轻易忽视他人意愿与痛苦的习气，他谢清匀，又何尝能够置身事外？
而待他终于窥见一丝端倪时，她却已经将自己悄然嵌入了谢府的齿轮中，言行举止皆是妥帖合度。
谢清匀的心口蓦地抽痛了一下。
在他未曾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需要咽下多少无人可诉的委屈，独自消化多少格格不入的痛楚，才将自己融入其中。
寿安堂内，檀香幽微。
王氏将谢鹤言与谢灵徽唤至身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两个孩子的面容，这才缓声问道：“去见过你们母亲了？玩得可还开心？”
谢灵徽点头，脚步轻快地挪过去，亲昵地偎在王氏身旁，声音甜软道：“开心，也有在想祖母。”
王氏眼中笑意不禁漾开，慈爱地轻拍她的手背：“机灵鬼，净会拣祖母爱听的话讲。”
谢鹤言静立一旁，身姿已见少年人的颀长挺拔。他性子愈发沉静，平日言语不多，心思大多沉浸于书卷之间，课业上是向来让人放心又骄傲。
王氏又拉着两个孩子闲话了些家常，问了问近况，方才温声道：“好了，今日也累了，且回去好好歇着吧。慈姑，去将我收在匣中那两方上好的佩玉取来，给言哥儿和徽姐儿带着。”
待孩子们行礼退下，王氏接过茶盏，听着小厮低声禀报陈太医方才入府，径直去了澄观院。
她眸色微敛，盏沿轻触唇边，随即放下。
等陈太医走后，不多时，王氏的身影便出现在澄观院内室。打眼看见谢清匀倚在榻上，薄衾覆着腿，面色犹带几丝倦白，她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你这腿脚不便的，让长岳或是旁的稳妥的下人去送他们兄妹就是，何必自个儿要去跑这一趟。”
谢清匀静默片息。
他的母亲尚不知晓冲喜之事的原委。这是他亟待解决的问题。
谢清匀不露声色，转而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王氏目光如炬，并不尽信，这不足以解释他拖着病体也非要亲往的执拗，她抿唇问：“你和我说实话，你莫不是对她还放不下？”
……
谢清匀默了下，与母亲质询的目光相接，他越发坦然：“是。”
身后烛光明亮，母子二人神情严肃，阖室寂然。
烛芯哔剥声，和着摇晃的身影。
墙壁上映下的是秦挽知打开匣盒的动作。
秦挽知收到了新的匣盒，内里叠着一方绉纱幅巾。墨色的绉纱织入暗银回纹，如水下藏了月光，灯影一晃，才浮出连绵的如意云头。
指尖拂过巾面，秦挽知疑惑，他怎么会保存这般多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不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过新年，她给他的新年礼物。
只是她因食了羊肉，当夜泛起成片红疹，又痛又痒，折腾得昏沉，这方备好的幅巾，也就被遗忘在了脑后。直到第二天在妆台上看到了谢清匀给她
的并蒂莲发簪，秦挽知这才想了起来。
将幅巾展开时，他忽而微微低下头，希望她能帮他佩戴。
秦挽知无有拒绝，挽袖替他戴巾，绉纱妥帖地覆上，束成闲适的式样，衬着他清朗的侧脸。
她的手松开巾尾，正要退开半步端详，他已温柔伸手扶住她的腰。四目相对，周遭倏然静得出奇，谢清匀低下头，一个轻而温的吻，便落在她的额心。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吻。
他唇角带笑：“谢谢，我很喜欢。”

第74章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
王氏半晌没说话，目光落在谢清匀的脸上，试图从那副沉静神情里辨出真实的想法和态度。
他伤势未愈，王氏惯有忧心，在饮食生活上一再妥善，何来今时这般生出近乎对峙的气氛来。
王氏将声音压得低：“你不是垂髫小儿，仲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清匀微显半分动摇：“母亲，我字字认真。”他的声音并不高，带着一种缓而沉的力度，“我从未放下四娘，亦想与她从头来过。”
闻言，王氏蓦地从凳上站起身，衣摆急促拂过凳沿：“儿戏！你将婚姻当作什么？一声不吭就和离，这时说复合就要复合？”她胸口微微起伏，只觉荒唐。
谢清匀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似有压抑了许久的暗流终于涌动起来：“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与她和离。”只是那时，他不得不放她走。
他抬起眼，目光如潭水般深静：“我意已决，不会改变。我的妻子只能是四娘，鹤言与灵徽的母亲，也只能是她。”
室内骤然静极，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簇火苗在王氏眼底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已许久未见儿子这般神态，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迂回与试探的近乎执拗的决绝，写满了不容转圜的固执。
在她看来，既走到了和离这一步，便是缘分已尽，接下来理当各相安好。
和离自有和离的理由，连勉强凑合也走不下去才会走到这一步。既然如此，又何必复合。新的问题是问题，过去的问题亦是问题，人该往前看，往事如烟，回头路不好走，昔日痕迹留在人心深处，最易再生荆棘。
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回头，有什么意思呢？
王氏望着儿子固执的侧影，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沉地落在寂静里：“你既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和离是秦挽知提出的，可从谢清匀此刻斩钉截铁的态度来看，对方不定有复合之意。
她顿了顿，最终只一句：“你先把腿伤养好。”
从澄观院出来，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将婆娑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王氏默然走了几步，对身旁沉默跟随的慈姑低声道：“两个孩子在府中，俱是冰雪聪明，惹人喜爱，她怎么就宁可舍得下亲生的骨肉，也要和离？”
彼时，王氏不是没有过疑问，毕竟和离得突然，毫无征兆。但既然已经分开，木已成舟，何须非要深究个原因。可如今，眼见谢清匀如此，那个被轻轻放下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与王氏吐露心声后，谢清匀心中那份沉郁纠结反而散去些许，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他唤来长岳，问匣盒是否送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谢清匀便觉得腿上那绵延的刺痛都似轻缓了些，仿佛因这跨越了京城与小院的距离而生出的、盘旋心头的不安定感，随着那方小小匣盒的抵达，终于稍稍散去。
一种无形的牵连感，似乎因她展开匣盒的动作，可能认出里面物什，记起那段共有记忆，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将他们悄然系紧。
第二日，谢清匀到慎思堂，把博古架上的匣盒整理了下，仔细安排长岳送去的事宜。
这厢门外有窸窣响动，除了约定时间，没有特殊情况不必来报，今日正是护卫按时回来禀报的日期。
长岳将人引了进来，护卫躬身行礼，按例回禀，声音平稳：“禀相爷，郡主与汗储殿下母子团聚，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谢清匀气定神闲研着墨，而后取过一旁裁好的小幅素笺，他蘸了蘸墨，执起笔在纸上书写。
写下两个字后，他启唇：“知道了，回去后务必仔细，勿要有疏漏。”
护卫恭敬：“是。”领命退下。
墨香淡淡，谢清匀在写讲解幅巾的字条。他能想到很多事情，一幕幕在他眼前重映，令他唇角不自觉上扬。
一个时辰后，谢府来客。
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亲临，满面含笑，声音却带着宫闱特有的端稳：“丞相大人安好。陛下惦记着您的腿伤，特让咱家来传口谕。明日请大人移步温泉行山，那儿地气温热，于疗伤大有裨益。可汗热情，正巧也让草原随行的医者替您瞧瞧，亦是两国邦交的一番美意。”
谢清匀接旨，大太监又道：“陛下已吩咐奴才备好了稳当宽敞的马车，陈太医一路随行照料，丞相只管安心静养便是。”
待大太监走后不久，同样要随行的谢维胥闻讯而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思虑，他这伤腿经得起来回折腾么，但又无可奈何，谢维胥叹道：“可汗似有意要见你，提过几次。”
谢清匀神色平静，“草原可汗以礼相邀，又有陛下旨意，为臣子者理当前往。再者，可汗为我的腿伤提供助益，又再三牵挂，于情于理，都该当面致谢。”
“陛下体贴做了准备，我这腿也恢复了不少，或许去一趟别有机遇。”
但这多少打断了他想去小院的计划，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人，谢清匀停顿些许，将折好的纸条展开，又提笔添了几行字，道腿伤好转，但因奉君命要去温泉行山，这两日不能如常前去。
温泉行山，层峦叠翠，景致依旧。
起初原是想他们四口人一起过来，如今已是第三回，均没能实现。
谢清匀住进了秦挽知当初住的院落，也是上次带谢鹤言和谢灵徽来时住的屋子。
他走过她曾踱步的廊子，抚过她倚靠的轩窗，目光落在临窗那张铺着软垫的榻上。
秦挽知不知道，上次她和忠勇伯夫人来时，他曾偷偷来过。
他隐在远处蓊郁的林木之后，远远望见她斜靠在廊下的躺椅中，手持书卷，周身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是一种他在谢府高墙内极少见到的、全然松懈的放松与安然。
朝夕相对时，许多状态成了习惯，反不易察觉其间微妙的差异。
唯有隔着这样的距离，那份与深宅之中迥异的、鲜活舒展的姿态，才如此清晰地撞入眼帘，也如此深刻地刺痛着他。
谢清匀看得心酸难抑，又在翻涌的苦涩中无比清醒地知道，他该放她走。
如今再次踏入这方院落，他更为平静，心内挣扎有了明确的答案和归处。
那时，正值严冬，大雪骤降，天地皆寒。此番却是满目苍翠，生机蓬勃，连风都带着盎然的草木气息。
谢清匀望着窗外蓬勃的绿意，心中情绪溢涨。
是个好地方，下次再来，他希望会是他们一家四口。
陈太医收拾一番，随即便来为谢清匀诊治，仔细检查伤处后，放心道：“此处地气温暖，确有利于气血运行，大人不必担心。”
陈太医交代了注意之处，一切妥当，他拎起药箱告退。刚踏出房门，便在廊下遇见正欲进来的明华郡主。陈太医忙侧身避让，俯身行礼：“微臣见过郡主。”
明华郡主微一颔首，目光掠过他手中药箱，闻到浅淡的草药味：“谢相的腿伤怎么样了？”
陈太医恭谨回：“回郡主，谢大人伤势恢复得颇为顺遂，愈合之势良好，好生调养，定能痊愈。”
明华略安心：“如此便好，陈太医需得多上心。”
此时，屋内传来谢清匀清缓的声音，“是郡主？”
陈太医见状行礼告退，长岳已出来迎接，明华郡主步入室内。
只见谢清匀坐在轩窗前的桌案旁，一方素宣已然展平，案头整齐搁置着石青等数碟颜料，笔洗中的水清冽见底，似要作画。
谢清匀听到声音回身，执了执礼，命长岳看座奉茶。
他问：“你也来了。”
明华在椅中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绣纹，视线却有些飘忽地投向窗外：“下了山，他们就要
走了，阿吉想过来看看，我也想和他多待会儿，于是便跟来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谢清匀：“这些日多谢你，等走了后，我必会将原由告知你。”
当时明华就没有明说原因，谢清匀没有多问。他道：“无事，只是几个护卫，也是臣的疏忽，应给郡主府多配几个信得过的侍卫。”
明华笑了笑，起身：“那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她回去得步履匆匆，儿子阿吉还在院中等她，侍女跟在她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不知几时，明华忽听得身后一声闷哼。她心头一紧，骤然回身，只见随行的侍女已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还未来得及惊叫，一道铁箍般的手臂已从斜刺里伸出，狠狠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拉扯进竹林之内，向后掼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窒息感和疼痛瞬间攫住了她。
“郡主。”
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黏腻。
明华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瞳孔紧缩，映出来高大阴影下那张深邃而阴鸷的脸。
“为什么躲我？”都赫的手臂如铁钳般抵着她，另一只手却近乎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靠近她颈侧深深嗅了一下。
他眼中掠过一丝近乎痴迷的幽光，转瞬又更深的狠戾与某种隐隐的癫狂所取代。
他语气平淡，神情阴狠，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谢清匀，我去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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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捂脸笑哭]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还有

第75章 都赫声音阴沉：“你不就……
都赫声音阴沉：“你不就是因为他才要离开我？”
凑到她耳边低语：“他一个残废，从山上打滑摔下去，很有可能吧。”
他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粗糙的砖石磨得明华后背生疼，她抑制着颤抖，咬紧牙关：“你不要胡来，我已经来了，也绝不会带走阿吉。”
都赫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我可没有答应过让你走，是你骗了我，上书皇帝将你带了回来，不然你现在该是我的人。”
他的指节擦过她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某种压抑的狠：“我连他什么模样都未见过，就是他忘恩负义，你回来不就是为了他？抛弃我和阿吉，就应该把你锁起来，打断你的腿。”
明华瞳孔紧缩，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她声音破碎：“你不要乱来，我不是，我说过了，我——”
他一拳砸在她耳边的墙上：“闭嘴！”
都赫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用手背轻摸她的脸颊：“对，你喜欢我大兄，你竟然真的喜欢我大兄。”又一拳擦着她的耳际重重砸在墙上。
明华死死咬住下唇，将惊叫咽回喉咙，唇间尝到淡淡的锈腥。
“……你，你疯了吗？”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扬起，“这里四处是侍卫，你想闹到人尽皆知？将两国颜面置于何地？”
“什么动静？”巡逻侍卫的喝问划破天际，“谁在那边？”
……
宴席设在高台之上，四面长风，落日熔金。
谢清匀腿脚不便，早早到了宴席。谢维胥执掌仪礼，匆匆与他打了个照面，便被上峰唤走。临去前，他回头朝兄长比了个手势，旋即没入往来的人影里。
都赫由侍从引上高台时，谢清匀正起身相迎见礼。他未拄杖，借着席案遮掩，站姿端正，瞧着与平日无异。
都赫径直行至他面前，目光如刀，上上下下将他巡视了个遍。
“你就是谢清匀？”见他站着，都赫唇角一扯，语气里掺进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你的腿这是好了？”
谢清匀道：“托陛下洪福，还要多谢可汗关怀，已见好转。”
都赫挑了挑眉：“不如让草原的医者再给你仔细瞧瞧。我们对此，可比你们的太医更在行。”
他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谢清匀一眼，方转身走向对面自己的席位。
谢清匀心下微异，目光不动声色追随而去。
只见都赫落座后仍抬眼看他一下，而后侧首向身边长随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说的不是官话，谢清匀辨不出唇形，但莫名觉得这可汗话中内容与他有关。
谢清匀与现可汗都赫素未谋面，却识得他的兄长都索。当年都索尚为汗储，随父入朝，谢清匀曾与他在马场并辔驰骋过一程。
正沉吟间，内侍一声通传，皇帝缓步登台，行至主位，目光平落，轻轻扫过，这才缓缓落座。
皇帝执杯与都赫轻碰酒盏，一尽宾主之仪。
杯中酒饮尽，都赫忽向外望去：“郡主尚未到场？”
皇帝目光微抬，身侧太监即刻躬身：“奴才这便去请。”
“去吧。”
席间静了一瞬，谢清匀若有所思。
不多时，太监回禀：“郡主说汗储身子仍有不适，她要在旁侍候，今晚恐难列席，特请奴才向陛下与可汗告罪名。”
都赫闻言，静了片刻，慢慢转动手中的酒杯。
“母子连心，骨肉难离。”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草原永远是郡主的另一个家。若她想回来，这门，永远为她敞开。”
顿了一顿，都赫目光转向主位，神情坦荡得近乎锋利：“不瞒陛下，阿吉那孩子，日夜思念娘亲。按我们草原的规矩，阿吉已是我儿子，而郡主该是我的妻子。”
他语音沉稳，却如投石入潭，“我此次前来，也是盼能与她们母子共同归家。”
话音落下，高台上唯有风声猎猎。皇帝面上笑意仍在，只将手中酒盏搁下，发出轻而清晰的一声脆响。
谢清匀平静如常地啜了口清酒。
明华郡主归朝一事，文书往来格外顺利，草原方面未有阻挠。如今尘埃落定，可汗却又重提旧话。
皇帝隐有不高兴，不曾多言，将话题轻巧转向案上佳肴。两方皆有顾忌，酒杯举了起来，都赫暂且敛下锋芒，只待席后私下再论。
然而散席时，一名风尘仆仆的草原侍卫疾步上前，附耳低语。只观都赫可汗下颌绷紧，眸带厉色。
皇帝温言关怀，都赫只道无事，却言明日要启程回草原。
比原定提前了一日。
都赫又道临行前，想与昔年的嫂嫂一聚，以全旧谊，未再提席上所言。
皇帝颔首应允。
都赫直奔郡主居住院落，于门前遣退所有随从护卫，只身入内。
门合上的瞬间，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护卫在外候着，面面相觑，无人敢轻举妄动。
一柱香功夫，门扉骤开。都赫大步而出，神色阴沉如铁，径直离去，未留一语。
明华虽有对儿子的不舍，却也足够心狠，比起儿子，她更不愿待在都赫的身边，不愿待在草原。
今夜再无他事，皇帝住所书房内，他轻拍了拍谢清匀的肩：“今日辛苦你了。”
如不出意外，都赫听到的应是草原内政有异动，起因是都索是被都赫秘密杀害的风声。
皇帝负手而立：“明华的事暂止于此。”不可能为了明华和都赫闹翻。
草原医者来给谢清匀医治，留下一盆枝叶奇诡的绿植，说是草原圣药，有助于骨伤愈合。
那植物叶缘分泌出晶莹粘液，异香扑鼻。谢清匀甫一接近，便觉灼痛，当即命人去请陈太医。
“的确是可做药引的珍稀之物，但有剧毒，使用不当堪为催命符。幸而没有沾到粘液，不然大人又要遭罪了。便是叶子上面的残留，虽无大碍，但今夜可能也要生受一番了。”
都赫怕是真想杀了他。只是碍于时间场合，无心对付他，却也不想让他好过，送来这么一株厚礼。
这余毒解不了，发作出来也就好了，因此只能抑制发作，使其舒缓。
谢清匀服下陈太医留下的药丸，夜半时分，那股邪力仍如期反扑，只觉冰火两重天。
五脏六腑像被架在火上炙烤，骨髓深处却渗出寒意，冷得他攥紧被褥，牵扯着腿上处也犹如火烧冰冻一般。
不知熬了多久，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终于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清醒，仿佛整个神魂都被浸在寒潭里淬过般的清醒。
谢清匀忽然掀被下榻，决定要去小院找秦挽知。
可能是方才疼过了头，又或那植株确实有用，他翻身上
马时竟未觉往日那般难忍，冒夜赶往小院敲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康二打着哈欠的嘟囔：“谁啊？”
门扉拉开一条缝，康二探出头，待看清门外人影，一个激灵，哈欠硬生生咽了回去，残存的睡意顿时吓飞了：“大、大爷？！”
片刻后，秦挽知披衣出来，谢清匀坐在明堂里手中捧着一盏温茶。
秦挽知觉得他脸色不甚好，这个时间点怎会过来，她第一反应是鹤言与灵徽是不是有事。然更没想到的是谢清匀是独自骑马来的，她看着他腿：“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一听到秦挽知问询的声音，谢清匀再忍不住翻涌的心绪，他放下茶盏，倏尔将人拉到跟前。
“四娘……”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不等她回应便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道：“差点又死了，就不能来见你了。”

第76章 他失态了
琼琚也起来了，烧了壶热茶。夜色清润，她与康二在院中静立了片息，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那扇透出淡黄暖光的窗。
自秦挽知去往正堂后，里面静悄悄的，一丝声息也无。
琼琚向前行进半步，想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吩咐，话到唇边却悄然止住。
门虚掩着，留着一线缝隙。从那条窄窄的光隙间望去，秦挽知正静静站着，双臂抬起像在搂着，而在她身形侧影之后，隐约可见另一人坐着的身影，男人的手臂轻轻横在她腰间。
琼琚心下一顿，退了回来，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康二。
“暂且无事，”她声音压得低，“我看着炉火煮茶就好。”
康二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他可记得谢大人那夜说过的话，大晚上的突然过来，不可谓没有目的吧，便不再多言，只点头退至一旁。
屋里，谢清匀的手臂虚虚环着，而后随着他言语的落下缓缓收拢，但仍保留着挣脱的分寸。
秦挽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影响，不由向前倾去，慌忙间伸手按住他的肩才稳住身形。随之而来的，腰侧被手臂贴住的触感越发分明，她身子不由微微一僵。
他的侧脸轻靠在她身前，耳际几乎贴近她心口。寂静之中，仿佛连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是的，谢清匀觉得心跳得很快。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拥抱着她，他竟然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可他们明明曾经亲密无间。
秦挽知倏然回过神，向后撤开两步，从他怀中脱身，稍稍远离了他的可及范围。
他的语气不算严肃，也不像开玩笑，她因方才举动思考略有停滞，一时让秦挽知分不出真假。但他还好好在这儿，还活着就是了。
秦挽知舒缓着，轻拂了拂衣袖，竭力平声：“现在看着却还不错，你自己过来的？”
谢清匀都想着是他骑了一路，莫不是将余毒都消尽了。
如今清醒得很。
谢清匀看着她无意识地整理衣袖，蜷了蜷指节，她退身时的衣衫不经意擦过手背，细细摩擦的触感，使得谢清匀心头泛起异样，很想拽住留下来。
“是，”他应道，目光始终望着她，“突然就想来见你。”
顿了顿，又问：“看到我写的信笺了吗？”
秦挽知沉默着。她没有看。
那只匣子里的东西她见了，唯独那封解释的信笺，原封未动。
谢清匀眼神黯了黯，心跳都似停了两息：“只没看字条，还是匣盒也没有打开？”
她答得自然，目光却偏开些许：“是我的回忆，没有必要去看。”
谢清匀准确无误的听到了限定词“我的”，他看着她，开口问：“你的回忆里有我吗？”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都默了下来。
明知故问的一句话。他留存的那些东西，关于她，也关于他。怎么会分得开呢。
秦挽知扭过头去，忽觉这深夜里实在太过寂静，静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静得连呼吸都成了声响。
她向里屋门处移了步，语声同样平静：“你拿钥匙了吗？我让康二送你过去。”
深更半夜，自不好返回，谢清匀翻身上马就奔来了，哪里顾得了捎带隔壁院落的钥匙。
上回谢清匀留给秦挽知一把钥匙，被她放在妆奁匣里，至今还没有拿出来过，今日正好能够用上。
谢清匀站起来，颤巍了一下，似要摔倒一般。
秦挽知眉心微动，想到他独自骑马骑了一路：“你的腿可还好？”
不知是不是长岳走时忘记装带，倒是真留下了两次剂量的药。
谢清匀向她追去，她退了两步，他步步逼近，细看与常人还有些不同，但行动上大致无碍。
他的眼神攫住她，从方才的失落中脱身出来，发现了新的重点：“你不看字条，是都记得对吗？”
他的字条上多为解释物品，慢慢增添些个人感受。她没有看字条，是不是都记得。
虽然本应是两个人的回忆，她定义为个人，可她又怎么能逃脱开他的存在。
谢清匀恍然，他们于彼此的生命中占据了一半的时间。
秦挽知却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如今不记得说明是以前的我让我忘记，既如此，也不必非要再想起来。”
虽然，目前为止的所有匣盒，她都认了出来。
谢清匀默了默，仍是凝着她。他妥协退让，不能要求事事如他所想，也不能乐观地认为一切都能有好的效果。他道：“放着也好，哪天想看的时候还可以看。”
秦挽知叫康二进来，把隔壁的院门打开。
秦挽知知晓了缘故，瞧着他此时状态还算正常，谢清匀也道除了腿脚，并无太多不适，不必去请郎中。
如此，秦挽知不再说话。
隔壁院里没有仆人，日常打扫都是另雇的下人。
秦挽知让康二跟着谢清匀侍候，他还是个病患，不好身边没个人。不久，琼琚送去烧好的热茶。
隔壁卧房里亮了抹微光。
谢清匀坐下来喝了口茶，舒缓着腿部渐渐泛起的疼痛，方才骑马了一路几近麻木状态，感觉到痛感反倒是安心了些许。
已是深夜，来得突然，打扰了秦挽知的休息，兴起之时，难以把控，便只一个念头想见她，而今静下来，虽有冲动，但也毫不后悔。
饮下半杯茶，他起身骤然双目发黑，头晕而沉，天地仿若倒悬。谢清匀一把摁住桌案，指节绷得青白，用力之重使得桌腿在地面擦出划痕，他无心过问，眼前幢幢重影，搅成一片昏蒙的浊色。
他闭目定神许久，那眩晕之意才缓缓退去，只余沉钝的痛楚附着在颅骨内侧。
谢清匀擎着烛台行到床榻，几步之远，已约摸有了头绪。和在澄观院时发作的前兆不太相同，然能体会到同源同宗，来自于同一个东西。
他仰首靠在冷硬的床柱上，阖眼静气凝神，指尖用力揉摁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心却难静，记忆中的秦挽知在眼前浮现，扰乱了他的心绪，
谢清匀睁开眼，如同幻觉一般，
脑海里的秦挽知真的出现在眼前。
此时应当在小院的秦明挽知，出现在了他面前，静静立在昏黄的烛光中。
这个认知让谢清匀怔了一瞬，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这幻境：“四娘……是你吗？”
两剂药留在这儿也无用处，她与琼琚将药和小药炉都带到隔壁，主仆三人在交接时，秦挽知兀自听到一声响，她在门外喊了两声，都没有人应，情急之下推门而入。
秦挽知皱了下眉：“是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笑了下，不甚在意：“也许有些意识不清。将才看见好多个你，好多时候的你。”这没有什么不好，他完全愿意接受。
秦挽知愣：“陈太医真的说没事吗？”
橙黄的光在他脸上平白多了几分怪异，秦挽知疑心是不是发热，烧迷糊了。
谢清匀反应速度下降，慢了半拍摇摇头。手臂不小心碰到帷幔，原先就没有挂好的半边帷幔顺势垂了下来，将谢清匀上半身遮在床榻之内。
秦挽知伸手将帷幔挂回，他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不松。
“睡一觉就好了。”他指腹微微用力，握紧了不放，唇角弯起一抹弧度，“你是在关心我。”
从前谢清匀总以为这是她性情使然。便是路人受伤倒在了她门前，她也不会坐视不理，更别说试着想一想诸如周榷、孟玉梁这种和她相识有联系的人了。
可此刻他却不想这么想，也许他是不同的。
他的眼睛仰视看着她，眼底昏沉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那光里映着她的影，也映着一些压抑不住的东西。
秦挽知看得怔忡，呼吸轻了轻，竟连抽回手都忘了。
他真像在发热似的，从内里悄然蔓延，将素日克制的理智寸寸燃烧殆尽。
谢清匀深望了她一眼，轻轻俯首，唇轻轻落在她掌心。
这一触很轻，却似燎原的星火。
秦挽知僵定在原地，听他声音略有低哑：“上一个匣盒在二月份，再过不久，就是你不来国子监的时候了。”
“两次，大半个月，每天我都忍不住在想你为什么没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纵是她留了下来，再没有提和离二字，他却也失去了原来的一切。他们的关系变得客气，也按部就班起来。
“我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国子监门外，你来给周榷送衣服，你给他的衣服熏了香，兰芷香。”
秦挽知心尖一颤，懵然未及反应。
噗嗤噗嗤——
屋内唯一燃着的那盏灯烛，摇晃着灯芯，火光渐趋微弱。
秦挽知神思回炉，想借此离开去将灯芯挑得更亮些。
手腕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扣住。天旋地转间，她被他轻巧一带，跌入柔软的床帷深处。她伏倒在他身上，鼻息间霎时盈满他衣襟间温热的气息。
她慌张抬眼，借由昏黄的光，撞进一片深邃。
很久没有挨得这样近，这般亲密过。彼此呼吸交缠，气息融合。
虽仍有混沌之意，但他清醒知晓在做什么。
谢清匀单手压住她的腰身，轻柔抬托出她的脸，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
方才重影纷乱，无数个秦挽知在昏眩中重叠，最终凝成此时怀中真实的温度。
谢清匀心弦微动，又快又乱，让他难以自抑奔涌的情愫。
他仰首追寻着她，带着犹如献祭般的虔诚，极轻、极珍重地吻了上去。
不似初时青涩局促，却比初时还要轻。
他失态了。

第77章 有何不可
烛光微弱，晃悠悠地打在被牵扯着复垂落下来的帷幔之上，似给重叠的人影蒙了层细密的纱。
谢清匀微仰首，下颌线条绷紧，喉结在昏暗光线下滚动了一下。
靠近只需不过一息，一息之间他理应思索些什么，却犹如丧失思考力一般，凭着本能和无数次的习惯，在不合礼法的场合做了不合礼法的行径。
获得了不合礼法的、无法言喻的满足。
极近的距离，连呼吸也随之停滞。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温热的气息交缠，拂过她的唇瓣，像某种无声的确认，又像在请求。
而后，他轻偏过头，轻柔地印在她的唇角，顿了顿，一触即分，却又在分离的瞬间再度贴近，辗转覆住整片柔软。
托在她颈后的手微微施力，让他们更密实地贴合。唇齿沿着熟悉的轮廓细细舐过，缓慢进行着熟悉的探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和贪恋。
可又忍不住加重力道，久违的亲密引来身体和心灵深处的颤栗，令他几近失控，他的身体记得，心也记得。
他们那般熟悉彼此，他自然也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讨厌，害怕的颤栗，藏着与他同频的悸动。
她也还记得他。她并不抗拒他。
念头闪过的瞬息，箍在她腰间的手指节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想将她揉进怀里。
吻骤然加深，他的呼吸与她彻底交融，吞咽间尽是彼此的气息，缠绵而湿漉，他如同渴了许久的旅人，迫切地汲取甘泉，每一次纠缠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渴切。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将要殆尽的一丝“噼啪”轻响，与彼此唇齿间湿润而隐秘的回响。
烛影在纱帐上晃动，将身影融成一片朦胧。
呼吸交错间，偶尔他退开毫厘，唇仍贴着她唇角、下颌，短促地呼吸一下，气息烫着她的肌肤，随即又再度深而重吻住，仿佛连这一瞬的分离都难以忍受。
“噗嗤——”
最后一点光亮随着声响消融于黑暗，几缕白烟也随即在空气里散了。
亮与暗的变化，惊醒着沉溺的神志。唇际相贴的温度因分离而渐渐消散。
对望的眼睛中仍存的沉醉，凌乱而灼热的气息，发烫的身体，衣襟下的心跳，都是失控的证据。
有一会儿，皆没有说话。
寂静在黑暗里膨胀，方才发生的一切，此刻都变成无声的回响。
静悄得离奇，只有呼吸和心跳。分不清是谁的。他只能听到自己那颗心在心腔里跳跃。得到满足，依旧渴望。
黑暗的遮掩，好似可以任由内心的不好宣之于口的情感散发，也释放着埋藏的渴望。
他目光灼灼，渐于平稳的气息并没有使内心平静，跳得越发急快。
其实有什么不可呢。
面首外室比比皆有。
他们那样契合。
谢清匀嗓音沉哑，他仿佛清明，又似找不回远去的理智，他道：“抱歉，我未能克制……是我的错……”
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没有松开，谢清匀只觉得胸腔的声音震得他发麻，他又凑近了，似有若无擦过她的唇瓣，“但又有什么不可，我们彼此熟悉，亦无需避子药……”
谢清匀仿若找到了新的解决要点，他还是最适合她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
他亲了亲她，像在蛊惑：“要不要考虑一下？”
浑身的血都热了，他情难自禁，亲吻着她的头发：“四娘……”
失序的心跳好似还没有回落，秦挽知不合时宜地想到他们圆房时，过了年之后的事，她归宁后提出的，她脸皮薄，红了耳尖，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圆房？”
她躲了目光，不好意思与谢清匀对视，也怕他拒绝她，因为几个月来，他从没有提起过。
然后是什么样，他是什么反应，应当能够回想的，但这时却想不起来了。
秦挽知像是喝了酒似的，思绪晕沉沉浮着，她的耳边只有他的声音，身体被熟悉的触碰唤醒，温度在相贴的肌肤间逐渐攀升。
谢清匀一声声重复，带着诱哄的轻缓，却又一次次逼近着：“四娘，好吗？”
他的问句伴随着轻而密的吻，忽而停住了，翻身将她更深地陷进锦褥里，他的吻铺天盖地而来。
他唇上的温度落在额，鼻尖，脸颊，又至唇瓣，流连在颈侧。
一寸寸贴近的呼吸里，他紧紧拥着她，十指穿过她的指缝牢牢扣住，一同陷进柔软的锦褥深处，仿佛唯有这样交缠的力度，才能确认她在怀中，确认此刻的真实。
跟随进入又退到门外的琼琚，看着陷入黑暗的卧房，担心的思绪变得复杂。她踱了两步，转而向门外行去。
门外，长岳骑马追赶而至，康二闻到马蹄声，出门正看见长岳翻下马，手里擎着谢清匀的拐杖。
长岳：“大爷在里面？”
康二上前，点了下头：“在里面，你也是的，主子走了，到这时才跟来。”
长岳没说话，双腿一迈，朝院中去，迎面对上了琼琚，见琼琚抿着唇，一脸严肃，不明所以。
康二随后进门，一眼看见了黑了的房屋，他惊诧地睁大了眼，压低声问琼琚：“娘子还在里面？”
琼琚默然颔首，三人沉默立于园中，看着卧房那扇不见光亮的窗。
惊讶的思绪尚未消化，屋里忽又亮起小簇光亮。
接着，门突然从里面打开，目光转移，月色披在身上，秦挽知神色如常，阖上门径
自朝门口走去。
“长岳既然来了，康二你不必再留这儿，我们走罢。”
说间，越过三人，已自顾行到院门。长岳忙拱手，隐约闻到淡淡的药味，又很快在夜风中消弭。
一时间，院中只余长岳一人，他犹豫着在卧房前停下，问道：“大爷，药带来了——”
“出去。”
冷淡而不容置喙的一句紧随而来，打断了他所有言语。
药瓶还在袖中揣着，陈医说过半夜醒来可再服一次，然而谢清匀醒后骑马就跑来了，长岳措手不及。
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长岳默默退下。
第二日晨起，汤安早早收拾好了书袋，规规矩矩坐在小凳上用早饭。窗外天色尚带着几分青灰，学堂的时辰却已近了。
和前些日时刻差不多，孟玉梁敲响了院门，琼琚让人进来。
汤安见到人立刻起身，端正作揖：“孟夫子早。”
孟玉梁含笑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快些吃罢。”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向内室方位飘了飘，一般这时辰秦挽知也该在用早膳的。
孟玉梁一面备考科举，一面在私塾教书，有一两天格外的忙碌，早饭经常来不及吃。某日汤安早出发了会儿，正巧在巷口碰见了孟玉梁，得知还没有用膳，便将多的早饭送给了他。离得近，最后索性这两日多做些，吃过了饭再同去私塾。
琼琚将温在灶上的另一份早饭递来，孟玉梁道了谢，接过时轻声问：“娘子她可已用过了？”
汤安咽下最后一口粥，答道：“姨母身子乏，还在歇息。”
琼琚见他似有心事，便问：“孟公子寻娘子可是有事？”
孟玉梁手指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那里微微鼓起一方硬物的轮廓。他顿了顿，只温言道：“连日叨扰，本有小物想赠与娘子表谢……既如此，下次再给她罢。”
这厢，康二在隔壁送早饭。
一墙之隔，谢清匀耳力极佳，又始终留神着小院的动静。此刻，他抬起眼帘，看向正在布菜的康二：“何人来了？”
康二疑惑一瞬，循着看了眼墙壁，明白了过来：“是孟夫子，他来不及吃早饭，娘子心善，又是安哥儿的夫子，便多给他备了一份。”
“大人趁热用些，看看合不合口味。”
谢清匀却未动箸，只望着眼前的饭菜，眉头渐渐蹙起：“他就在小院用饭？”
“偶尔着急也会带走。”
谢清匀默然，看向长岳：“去请孟夫子过来一趟。”

第78章 渴望
康二压住想看过去的目光。昨夜的情形犹在眼前，秦挽知步履带风，将他与琼琚落在身后，自顾行入内室，连盏灯都没有亮。
但方才余光观察，不觉谢清匀有何异常，只这时提到孟玉梁，那沉静的面容看着有些细微的波动。
长岳应声称是，转身往小院去。
尚不至门口，谢清匀叫住人，却未立即言语，指尖在袖中捻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康二见状，觑着他的脸色，斟酌插话道：“大人，这边饭菜已经布好了，您先用着，不然我回去告知一声？”
谢清匀眼帘微动，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康二得了示意，快步走回小院。见孟玉梁已差不多用完，正拭着手，他便笑着上前拱了拱手，语气带了点熟稔的玩笑：“将去给谢大人送了早膳，若是再晚回来一会儿今早怕是就见不到孟夫子了。”
孟玉梁听到了字眼，手微微一顿，面上露出些许讶色：“谢大人？”
康二笑容更自然了些：“正是，谢大人听闻您在这儿，说要请您过去呢。”
孟玉梁不由又看了眼窗户，里面毫无动静，他算着时辰，道：“既如此，自当过去拜见。”
门扉被轻轻推开，孟玉梁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儒衫，他在门前稍顿，抬手一揖，姿态清正：“谢大人。”
谢清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必多礼，冒昧相请，打扰你用早饭了，不如坐下再一起用些。”
康二跟在身后，进门之时被长岳伸臂拦住，他见着孟玉梁进了屋，睨一眼长岳，讪讪地回到了小院。
琼琚自屋里出来，瞧见康二神色不忿，又看厨房里只剩了汤安一人，“你这是怎么了？孟公子人呢？已经走了？”
康二一一道来，提到方才被拦：“长岳不让进，孟公子一个人进去了。”
这也没什么，谢清匀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担心孟玉梁有何意外不成？
琼琚便道：“那就不用管。”
进入屋内的孟玉梁没有看见谢鹤言兄妹二人，他心念微转，一面依言坐下，迎上谢清匀的目光：“方才已经用过，”与上回相比，孟玉梁见他未用轮椅，问候道：“大人的腿伤看着是好了些？”
“好了很多。”谢清匀执起竹箸，夹了一箸小菜，语气听来随意，却将话头稳稳转回：“你在小院用的早饭？”
恰到好处的问询，目光却如同静潭深水般笼罩着孟玉梁，将对方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孟玉梁坦然答道：“是啊。多亏了秦娘子，她见我时常匆忙，便说多备一副碗筷不过是举手之劳，邀我一同用些，免得空着腹去学堂。”
他说得平实自然，言辞恳切，并无半分扭捏。
谢清匀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情绪。待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原来如此。”他语调平淡，“四娘一向心善。”
孟玉梁认同颔首，刚刚食过早饭，并无什么胃口，且饭菜与他用的无异。在对方沉静的注视下，他敛袖端坐，拾起了茶壶给谢清匀斟满了热茶。
动作间，手腕微动，袖口便不经意滑落几分，若隐若现露出内里一方绢帕包裹的轮廓。
谢清匀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在那微鼓的袖口处停留了一瞬。绢帕的质地与边角隐约的绣纹，都透着女子用物的清致。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莫名有所感，忽然开口，视线微点了点：“留心袖中之物，莫要沾湿了。”
孟玉梁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戛然而止。他下意识将袖子往里拢了拢，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如常：“多谢大人提醒。”
谢清匀轻巧偏了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地续道：“瞧着不像是你用的东西。”
孟玉梁笑容里添了几分赧然：“是备给秦娘子的一点微薄谢礼。”
谢清匀沉默。袖子里的东西掩得严实，已经窥见不得。
他淡声道：“你有心了。”
声音平平，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少顷，又似随口追问：“既备了礼，怎的方才未送出去？”
孟玉梁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答道：“娘子尚未起身，不便打扰。想着……改日再亲手奉上，方显郑重。”
谢清匀眼帘微垂，指腹在杯沿缓缓划过一圈，不作声。
片刻，他复抬眼，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掠过水面的风，了无痕迹。他换上了一副谈起正事般的口吻：“科举备考，近来可还顺利？”
“尚可。近日温书，从前生疏之处，如今渐觉通透。”
谢清匀听着，目光却似落在他身后某处虚空，只淡淡嗯了一声，显得心不在焉。
孟玉梁见状，估算着也应走了，是以适时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学堂那边恐要迟了，在下便先行告辞。”
谢清匀敛目道：“既如此，便不留你了。  ”
孟玉梁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待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远去，谢清匀仍坐于原处未动。他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半晌，才将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不似康二，长岳倒觉谢清匀有些反常，只感得室内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疑心昨夜与秦挽知发生了什么。
少时，再未动过筷的谢清匀兀自起身。
他行到阶前，穿过发芽抽条的枝叶，视线落在了小院的屋檐。
想起孟玉梁提及秦挽知时那份坦然的感激，在他面前的每句话都如此坦然。
那份坦然，不知为何，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或热切，都更让他心绪难平。如同他与秦挽知已然是再不相关，何须在他面前避讳。
昨夜掌心的微温、黑暗中的气息、唇上轻如叹息的触感，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意乱情迷的醒悟，松开的手掌，避开的目光，相顾无言。
斑驳的日影透过廊檐，在他挺直的背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一时竟想不出自己此刻过去，该以何种面目，何种理由。
汤安已去了学堂，康二打了个哈欠，懒懒甩了甩头，照例踱到菜圃边看了一会儿。心道昨夜谢清匀来这时已然很晚，折腾了那么久，秦挽知就算贪个觉也是正常。
屋内，秦挽知却已醒来有一时，她坐在床榻上沉思，良久才唤了琼琚。
琼琚端着盥洗的铜盆，将温水放在架子上，目光触及坐在镜前的秦挽知时，却挪了眼，不敢多停留。
铜镜映出的人影，云鬓微散，唇瓣分明透着异样的红肿，任谁瞧上一眼，都知晓必是生了些什么情状。
秦挽知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恍然昨夜之时。
谢清匀埋在她颈窝，轻嗅着缓了几息，而后默默地一点点替她将扯散的衣襟拢起，细致地抚平每一道褶皱，系紧散开的系带。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与体内汹涌的本能无声角力。
即便在浓稠的黑暗里，她也能看见他半垂下的侧脸轮廓，听见他沙哑嗓音里压着的、几乎碎裂的克制：“抱歉。”
寻回的理智，在这一刻不知还能有几分作用。
他渴望她。他想碰触她。身体的每一寸肌理，血液里的每一次奔流，都在叫嚣着贴近、再贴近些。
谢清匀无法为内心的渴望找寻任何违背的借口，也无法任由这几乎将理智焚尽的渴望在她面前失控。
他来到小院，一眼看到了厨房里简易的木桌，离卧房较远，不会打扰休息，却又那般融入她的生活。
广袖下的手攥了攥，谢清匀移开眼，凝望着那扇窗。
康二迎上前：“大人，娘子还在歇息。”
琼琚挽好了发髻，簪了个刻花玉簪，眼前却瞄了眼窗户，低声告知秦挽知：“娘子……谢大人在外面。”她想了想，将孟玉梁到隔壁见谢清匀的事一并说了。
许久，秦挽知推开门。

第79章 七情六欲
谢清匀打定了主意要等的，等秦挽知醒来。
他瞥见康二鞋帮上沾着的新泥。那泥土还泛着潮气，带着田间特有的微腥的草木气息。谢清匀看向菜圃，回忆临上心头。
是而，秦挽知出来时他正提着木勺给菜畦浇水。布衫袖子挽起，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虽然已有很多年不曾沾手农事，动作依旧熟练稳当。
第一次浇水不知轻重的模样，早已湮没在时光洪流中。
谢清匀背对着，似有所觉，回转过身，看到了步下台阶的秦挽知
康二很有眼色地接过水瓢，谢清匀的袖子尚还卷着。
他细细瞧着她，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四娘。”
边说着，朝秦挽知走去。
未拄拐杖，步速比平日慢些，却不见明显的跛态，他的腿倒真是好了不少。
秦挽知想着，面上未有变化，神态平和，不见余怒或不快，但也没有什么喜悦或欢欣，只如静水无痕。
“长岳怎么不在？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谢清匀欲言便止，她揭过了昨夜，全有当做不曾发生的姿态。
谢清匀不知该做何想，云淡风轻并非代表她不在意。
这些年她从未将负面情绪外露给旁人，任谁也想不出秦挽知竟是担负着多少陈伤旧痕。唯有在谢清匀面前，过于亲密的关系，使得偶尔有所纰漏，几分流露外泄，但也稍纵即逝。
谢清匀道：“我已打算在此处休养几日。”
秦挽知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若有什么事很难得到及时的医治。”
每回她都不在赞同他留在此地，谢清匀轻轻牵了牵唇：“没关系。”
“我想留在这里。”
他看着她，目光深深。
秦挽知不再出声，房屋是他的，他住自己的房子再正常不过。
琼琚在一旁适时道：“饭菜温着，娘子稍微用些垫垫肚子吧。”
秦挽知转身前往厨房。
谢清匀紧随其后，他身量高，挤在厨房里，骤然显得逼仄。
拥挤意味着挨近，离得近，谢清匀能够看到她眉眼的细微变化，还有微微抿起的留有浅淡痕迹的嘴唇。
谢清匀自觉退了出去，在门口停住，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门开着，墙上的支摘窗也开着，阳光无所顾忌地洒进厨房，同样洒在身上，将两人笼在光晕之内。
明知的问题，他还想问：“孟玉梁在你这儿吃饭？”
秦挽知：“嗯。”
过于平静，又仿佛应该如此，静片息后，谢清匀淡声，不知意味：“他如今不是孩子了。”
秦挽知吃着葱油饼：“嗯。”
谢清匀因这一声也止住了声音。
他必是不会走的，他要看看孟玉梁要给她什么谢礼。
秦挽知想到什么，抬眼看他：“你之前在国子监见过我？”
昨夜他说过的话，谢清匀瞬时明了秦挽知在说什么。“……是，你在马车上。”但也只是匆匆一面。
秦挽知记得那一天，周榷的衣服被她不小心洒上了茶，她替他清洗后，带上秦母嘱托转交的日常用物，去往国子监。
“兰芷香，”她喃喃一声，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熏香了，如今身上多是皂荚清淡的味道。
对于兰芷香，秦挽知的确是喜欢的，后来用得多了也便懒得尝试新的。
十几年来，谢清匀从来没有干涉过她。唯一的一次，还只是去年谢清匀询问她熏香。
夫妻二人身上香味难免相近乃至一致，两人衣服上的味道也大致相同，谢清匀亦从未表现过不喜或异言。
回望以往，秦挽知只觉得他们夫妻怎会如此熟悉亲昵，又如此陌生客气。
秦挽知道：“兰芷香的确是他给我找来的，你不喜欢应该告诉我——”
“你喜欢。”
谢清匀倚在门沿，他笑了笑道：“只是一个熏香，你喜欢的熏香……实不该因为我的嫉妒而剥夺你喜欢它、使用它的权利。”
秦挽知顿，许是为曾经，心弦随之轻动。
他涩然自嘲：“我没有不喜欢，我只是嫉妒。”
“我的嫉妒毫无原由，不讲道理是吗？”
他怀疑余毒未消，自昨夜起就一直在不断冲动，“从前还是你的丈夫，现在只是你的前夫，可我仍然很嫉妒，嫉妒孟玉梁可以日日看见你，嫉妒他可以和你一起用早膳。”
“自私，嫉妒，色欲……”
“我远不是你认为的谢清匀，不是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的玉人君子。”
他有很多阴暗面，潜藏在他身体里，因她而激发，又因她而按捺抑制。
因而，完全失控而伤害了她的自私，成了他难以愈合的愧疚伤痕，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谢清匀自嘲，他这是在做什么？将这些不堪摊开，要将四娘越推越远？
那个端方温润的君子谢清匀都得不到她的喜欢……那么本就得不到喜欢的他，如今还将怎么赢得她的回首和青睐。
秦挽知指尖微微收紧，竹筷在她手中无声地陷进一分。
她不太能面对这样自嘲的谢清匀。
在她面前袒露脆弱，甚至不惜自轻自贬的谢清匀。
秦挽知心
底滑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难过。
她没有抬眼看他，只望着桌沿一处木纹，声音清晰而平稳：“凡是人皆有七情六欲。”
谢清匀心念曳动。他尚来不及细致品味和思索话中意味，门外一阵响动，确是来了人。
这事要自早时说起。
陈太医用那盆奇异花草研制出了新药，昨夜不知谢大人什么反应，药丸只能稍缓症状、略减痛楚，并不是解药，大概是要经一番疼痛。但至今也没人来叫他，看来是尚能忍受，只还得再搭脉诊断，确认一下余毒是否都排了出去。
谁道陈太医到了谢府，却被告知谢清匀外出休养，不在府中。
陈太医略有惊讶，却也不甚担心，谢清匀自当是心中有数，看来昨夜的余毒已是安然度过。他本欲将新研的药交给门房小厮，细细嘱咐了几句服用事项，托他们转交给谢清匀便是。
然而，药还未递出，老夫人王氏派人来请。
寿安堂里，也就是问了问如今状况，陈太医只说腿伤，旁的一概不多提，最后那药留在了王氏手中。
王氏凝视着药瓶，只觉荒唐：“府里上上下下，有几个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话的确属实，莫说陈太医想托付的小厮，就连澄观院的仆从，也无人知晓主子昨夜离开，究竟去往了何处。
王氏沉凝着神色，下人们不知道，她却对谢清匀的去处有猜测。
她摁了摁额穴，实难相信会是谢清匀的行径，方自行山下来，且腿伤尚未恢复完全，大半夜策马跑出去，到此时什么消息也没有，朝廷急事便罢，若是为了……王氏沉吟：“慈姑，派人去一趟观县，把药带着。”
现时，两名小厮风尘仆仆地勒马停在院落外，却被长岳拦下。从衣着辨出是谢府的人，长岳并未让开。
长岳：“你们缘何来这里？”
小厮拱手：“奉老夫人之命来寻大爷。”说着取出药瓶，“这是陈太医今晨送来的新药，说是于大爷的腿伤有益。”
另一名小厮又道：“老夫人让问，大爷何时回府？”
顿了下，继续道：“老夫人还吩咐，让我们代为向秦娘子问安。”
这些话清清楚楚地越过敞开的门窗，进入到谢清匀和秦挽知耳中。
秦挽知已很久没听过“老夫人”三个字，远离了谢府，又在此处过得安逸，似也将这些淡忘了。
她看向谢清匀，方才恍觉，谢清匀此番独自前来，王氏是知晓的？那么对于他的到来，王氏是什么态度？某些刻意忽视的东西，又来到了眼前。

第80章 第一封信
外面已经没了声，厨房内外的两人也皆未言语。
不多时，两个小厮躬身步入小院，朝厨房方向郑重作揖行礼。
秦挽知并未起身，仍坐在原处，不是来找她的，她也懒得露面。
余光里，谢清匀的身影从门口掠过，停在院中。她若想瞧，只消一抬眼越过门就能将院中情状尽收眼底。即便不看，声音亦是挡不住，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告诉老夫人，”谢清匀的声音传来，沉稳如常：“归期自有定数，不必遣人来寻。”
两个小厮闻言，面面相觑，脸上俱是踌躇之色。为首的那个张了张嘴，似还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没敢开口。
“还有何事？”谢清匀扫一眼，语调未变。
二人对视，见谢清匀神色虽淡，却无转圜余地，只得应道：“没……没了。”眼神稍望过去，可见厨房里端坐的纤影，都是谢府里待了许多年的下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曾经的主子。他们匆匆收回视线，将那青瓷药瓶双手递给一旁侍立的长岳。
长岳接过药瓶，领二人出去。两个小厮又深深一揖，这才转身退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院门口。
秦挽知只感到头顶罩了阴影，在厨房外的人又走了进来，挡在门口。
那目光有如实质，容不得秦挽知佯作不察。
她不急着抬头，只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的粥。莲子莹白，米汤浓稠，她用汤匙轻轻拨弄着，仿佛那粥中藏着什么值得细看的景致。
“我已与母亲直明了心意，不会改变分毫。”
秦挽知终于看向他。
一个身在其中的人，往往最难察觉微妙的不谐。他亦是如此。
自小如此，便习以为常。
谢家世代簪缨，谢家人也绝不是苛待之人。她既成了谢家妇，自是同荣辱的一体。
他相信这一点，是而很长时间内他从未深想，尤其是在国子监求学的那年，他在家中时日短，偶尔归家，他只以为秦挽知初进谢府，周遭陌生，不太能适应。而他作为身份上最为亲近之人，她来依赖自己，在他身边寻求安然理所应当，他默许了这份依赖，后来亦甘之如饴。
后来，他渐渐发现端倪，以往的伤害无从抹去，他所做的，如今看来，也没有触及症结的根本。
不仅仅是王氏，而是整个谢府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氛围，那些绵延数代的规矩、习以为常的秩序，像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让她始终找不到落足生根的归属。
“你不想回去，”谢清匀望着她，一字一句补充道，“我们就留在这里。”
这句话背后的意味，彼此都心知肚明。秦挽知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孟玉梁的谢礼是在下了学后送来的。
谢清匀在隔壁敏锐听到了声响，他眉眼沉静，移了脚步。
这厢，孟玉梁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双手递上。
展开后，是精巧的口脂瓷盒。
“这是秦娘子平日里用的口脂颜色，”他指了指其中一支，“另一款……是我觉得，或许也很衬娘子，便一并买了，娘子可以试试看，尝个新鲜。”
走到门前的谢清匀脚步微顿，眯起了眼。他胸口堵了下，这种东西孟玉梁何以知道？
孟玉梁当真是买对了，秦挽知惊讶，“你怎么知道？”
孟玉梁笑了笑，神情自然：“从前在家时，常帮我娘分理绣线。各色丝线铺开，红的便有十几种深浅。看得久了，辨色便准些。”
他寻了几家铺子，才找到最相近的款式，到这时才松口气。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谢我。”
“应当的，”孟玉梁正色道，“只望娘子莫嫌我鲁莽越界。”
送女子口脂，终究是略显亲密的举动，他心下明了。
谢清匀脸色微沉，复抬起了脚，又听到秦挽知的声音。
秦挽知收下了：“你与我有缘，和谢维胥相似的年龄，就像我的弟弟一般。这些小事，我们之间何须客气。”
谢清匀神色瞬间回温，方才那点郁结骤然消散，心情竟无端好转起来。
谢维胥自万寿节起忙了这些时候，可算是能休息几日，谢清匀记得上次谢维胥想要什么新奇之物，改日回府就给他作为补偿吧。
秦挽知一个转眼，看到了虚掩院门口外的衣衫，她愣了一下，认出是谢清匀。
虽说他一腔自白，非是君子，也不至于这般正大光明地偷听吧。
下一息，偏生狭小的缝隙也能对上视线，谢清匀推开门，引来孟玉梁的注视。
他道：“玉梁这是来给秦娘子送谢礼？”
孟玉梁揖，“正是。”
谢清匀问得随意，像是好奇：“什么谢礼？”
孟玉梁没有开口，转头看向秦挽知，这一眼，谢清匀挑了下眉。
秦挽知则顺了下来，对孟玉梁笑了笑：“谢礼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不要这般客气。”
谢清匀却道：“四娘现在有没有空闲？”
一句话出来，带着正事般的郑重，莫名地使孟玉梁感到压迫，送完谢礼的孟玉梁哪里好再叨扰，只得先告别。
待人出了门，秦挽知问：“什么事？”
谢清匀扬了扬：“我来给你送今日的匣盒。”
秦挽知看着放到桌面的盒子，但听他又道：“我那有几
册之前用过的书，下次给他带来也可以。”
谢清匀国子监时便是凤毛麟角的人物，若依谢家门荫入朝自然可行，但他想科举入仕。只是，谢清匀的科考之路耽搁了时候，逢先帝去世，会试延期到第二年。后来，刚入仕途不久又丁忧了三年，总归前期的官途不是十分顺遂。
秦挽知闻言道：“那些书都被鹤言拿走了，要去找他要了。”这话说来，语调里竟带出些往日里才有的、极淡的熟稔，连她自己都似未觉察。
谢清匀好似灵光乍现，想了起来：“是我一时忘了，那是不行了。”说间，他唇边便含了一抹极浅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心情很好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谢清匀道：“明日我要回去了，几日后要开始上朝，”他顿了下，语调轻松，添了点儿玩笑意味：“再不回灵徽怕是也要急了，气我丢了她竟一人来找你。”
秦挽知静静听，只一声：“嗯。”
放到手边的匣盒一动未动，谢清匀看了看，终是出言：“匣盒……要打开看看么？”
当年和离书的事之后，秦挽知未再提起，日子仿佛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甚而她更为积极地融入着谢府。那年入秋后，谢清匀拨历，预备次年春天的会试。期间随忠勇伯外出公干，一去便是半月。
那是她给他写的第一封信。
信里不过是些家常话。提醒他转凉加衣，家中一切尚好，等待他的归家。字数不对，却看得他心里熨帖温暖。
谢清匀将那封信看了许多遍，沿途小心收着，直至回府，依旧妥帖珍藏。
一日复一日，开心的、怅然的，许多细微的感触在心里留下印子，却从未被特意盘点，也没有具体的认知。原来他们之间，也曾积攒下那么多尚算为美好的片刻。
和谢清匀在国子监时的感受不同，国子监的时候，秦挽知不亲自去，还有下人，总归在一座城中，而这次距离更远，山水迢迢。
应当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小别。谢清匀回来的时候径自回了澄观院，他轻唤她的名字，将看书的她抱坐到书案上亲吻。
细密的吻带着远归的风尘和急切的思念。小别胜新婚，虽则他们没有新婚夜，但新婚夜可能也不过如此了吧。
秦挽知好像重新看到了自己每一次能够坚持，坚定走下去的原因。
依然跳动的心，没有哪一时真正因他建起不可触碰的高墙。
她都分不清答应继续接受这些匣盒，是不是也在给她自己留余地。
秦挽知没有将信打开，她倏然转了话锋问：“冲喜的事你要怎么告诉老夫人？”
“秦广说由你摆平，你要一直隐瞒于她吗？”
四目相对，瞳孔中映着对方沉肃的神情。
……
知晓冲喜真相的人，是否会有人想起另一个问题。
秦挽知是假的人选，那么有没有真的那一个，如今又在哪里？
一间漆黑的书房里，浓重的阴影完全吞没了桌前之人的面容，只有一痕冷白的月光斜斜洒落，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许多人名，字迹隐约可见。在那些名字旁，还工整地批注着一列列生辰八字。

第81章 心思
谢府。
两个小厮一回府，不敢停留，赶到寿安堂将谢清匀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回禀给了王氏。
王氏听罢神色难明，支颐着扶额，良久，方摆了摆手，让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下。
堂内静了下来，唯有博山炉里逸出缕缕沉香，丝丝袅袅。慈姑未有惊扰，侍在一旁，良久闻王氏一声喟叹：“他竟是认真至此。”
慈姑踯躅，低声道：“自年少相伴至今时，情分不同一般，两个孩子又在眼前养着，难免因故想起原来的人。”
王氏重复：“情分不同一般？”
既是不同一般，当初怎么就和离了，现在想起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有侍女轻轻叩门，禀道：“老夫人，明华郡主到了。”
王氏忙道：“快请郡主进来。”
明华的孩子跟着回去了，母子二人待了几天，不见便是不见，见了又怎能不生波澜，离别也就更难了。
王氏起身握住明华的双手，引她到身旁坐下，温声劝慰：“别太伤着心。往后的日子还长……总还有相见的时候。”这话说来，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两国邦交，关山阻隔，不比寻常家族往来。明华能回来已实属不易，那孩子，大抵是再难回到母亲身边了。
王氏轻拍了拍她的手：“过几日，我去庙里进香，也替你好好拜一拜。”
这段时日心神紧绷，又频有伤怀，她拿着儿子给她的礼物反复来看，心里头难受不得解。这会儿感受到王氏掌心的温度，竟比往日更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她轻轻回握住王氏的手，那份真切的关怀像暖流般漫入心底，让她贪恋起这短暂的温情。
她何尝不明白，王氏待她好，一多半是出于愧疚。
“我陪您去烧香。”明华轻声说道。
王氏笑意真切地漫上眼角：“那可太好了。”
只是不知怎的，王氏也渐渐平息了主意。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氏原以为明华自渂州归来后心境会有所转圜，可她的态度却依然如故。虽也与谢清匀见过几回，皆是因他病中探视，礼数周全，疏离如常。
直至此次万寿节，谢清匀态度坚决，明华亦无明显波澜，王氏那份撮合两人的心思，渐渐歇了下来。
王氏一直想要个女儿，没能如愿。当年见她冰雪可爱，便喜欢得紧，两家门当户对，锦上添花，再合适不过，做个儿媳也似女儿一般。
然而，因为冲喜之事谢家退了婚约，后又是明华郡主和亲远嫁的消息。
在她眼中，明华这个自幼锦衣玉食、如珠似玉养大的姑娘，远嫁草原十余年，背井离乡，连至亲离世也未能归乡送终。如今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要承受与亲生骨肉分离之痛。
而这其中桩桩件件，都与谢家当年的背信脱不开干系。若婚约未毁，她又何须远嫁？
可既然两人皆无意续缘，王氏也不是固执不知回头之人。缘分一事强求不得，罢了。
王氏握住明华的手，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许是因为谢清匀，王氏倒是想起几回秦挽知。
仔细算一算，也有许久未见。相处得久，能想到的事情也多。尤其是王氏重新接过府中事务这段日子，每每料理起大小事宜，竟恍觉秦挽知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人情往来也周全细致，与初入府时那青涩模样早已不同了。
她对秦挽知没有异议，那点子执念随着明华归京日久，仿佛也慢慢地淡了下来。可心里却悬着什么，不上不下，说不上来的感受。
西跨院里。谢灵徽开心又不开心，心情复杂得很。每个下人都说不清楚爹爹去了何处，她却严重怀疑爹爹是去小院找了阿娘。
是而，她一面开心爹爹主动去找阿娘，一面又不开心竟然一声不吭扔下她。
但这点儿不开心持续得时候不长，在谢恒的宽慰之下，谢灵徽很快想开了。也是，爹爹也许想和阿娘两个人待在一处呢。
然而下一刻，刚舒展的眉头很快又蹙了起来：“但是阿娘不喜欢爹爹，她不愿意跟爹爹回来。”
谢恒被她这愁云惨雾的小模样逗笑，轻轻摇头：“你阿娘回不回来，都是你阿娘。该发愁的是你爹爹，你皱什么眉头？”
谢灵徽声音小了下去：“但我想爹爹和阿娘在一起。”
嘟囔的言语，谢恒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他们的事他们会解决。”
过了会儿，小姑娘自己又振作起来，仰头看他：“太后娘娘今年的寿辰，三叔公跟我们一起去吧？”
“你现在就在给太后娘娘准备生辰礼对吧？”
不等他答，她又自顾自地一个劲儿地夸
道：“太后娘娘肯定会高兴，三叔公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都很有趣。”
谢恒眼里浮起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机灵鬼，借你吉言了，但愿真如你说得这般。”
第二日，谢清匀回京。
雇来的马车行得平稳，入了城门，市井喧嚣隔着帘子漫进来，他也未多看，只吩咐长岳转道去香阁。说了几个秦挽知喜欢的调性，让香阁将所有可能合秦挽知心意的熏香都备上一份。
兰芷香既是要成为过去，他要给她新的选择。
虽如此，最后还是让店家将上好的兰芷香备好。
若是她仍旧喜欢，那便一直喜欢下去也好。
回谢府的路上，谢清匀想着冲喜之事，若真想与秦挽知重新开始，自不能隐瞒于母亲，只是现今还不到时候。
香气沾在了衣襟，萦绕在鼻端，谢清匀便又想秦挽知，还有那两盒口脂。
长岳忽道：“大爷，前头马上的人好像是二爷。”
谢清匀推窗望去，果见谢维胥骑在马上，正慢腾腾地沿街晃着。他身形微颓，衣摆垂散，往日那股鲜活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只余一脸失魂落魄的灰败。
谢清匀看着，心里也泛上几分不忍。自谢维胥任官以来，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满意他的作为。先前谢维胥向他抱怨公务繁重、起早贪黑，谢清匀只觉寻常，官场中人，谁不是这般熬过来的？他这差事只是庆典时节重些，平时已算轻省。
可眼下这情形，莫非真是给担子压狠了？
他示意停车，唤了一声：“维胥。”
谢维胥茫然抬头，见是他，眼里才动了动，却也没什么光彩。
“你这是经受了什么，怎地这副模样？这几日应当清闲些才是。”谢清匀接着道：“上回你与我说想要什么？这次就允给你了。”
谢维胥眼眶微微发红，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与韩幸……再无可能了。”
谢清匀一顿。这些时日他未多关注京中琐事：“她定了婚事？”
“她曾拒绝过你，你也争取过，如今到了这步，不如放下。”
若在以往，谢维胥定也要反刺他一番，这会儿唇边扯出一抹极苦的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望：“不是婚事。是陛下……陛下看上她了。”
-
这夜，月光斜斜探入韩府，却照不亮满室沉凝。空气里压着无声的暗涌，死水一般滞重。
韩寺看着眼前倔强立着的韩幸，胸口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终于一掌拍在桌上：“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上回的茶叶，我就不该轻饶了你！你怎会有这样的心思，你可知道若是……你可还有脑袋？”
上回的茶叶原是韩寺和秦玥知夫妻生活的调剂，怀孕生子不便同房期间放了起来。
谁知那夜，竟会出现在待客的橱柜里，与寻常的龙井碧螺春混在一处，险些闹出无法收场的大错。
事后一番细查，所有痕迹竟都指向韩幸。韩幸解释说是前些日无意间翻出，以为是什么被遗忘的陈茶。
谁都看得出她在说谎。可那茶叶的来历与用途终究难以启齿，韩幸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她既咬紧牙关不肯吐实，他们也不便、更不忍深究盘问。
最终，只再三确认了她并未误用，身体无碍，且得了她再三保证绝没有拿茶叶，此事便也按下不提。
事实上，她是没有认错，但她仓皇之间，未能放回原处，倒让婢女以为是普通茶叶，放错了位置，致使出现了差错。
转日，韩寺登门谢府，向谢清匀致歉，隐瞒下原因。后过一段时日，见韩幸并无异常，韩寺也道是他想多了，也许当真是巧合。
却原来，他从不知道韩幸存得这般心思。她想的竟是皇位上的人。

第82章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
谢清匀见他神色颓然，连骑马都慢如蚁行，照这速度，莫说何时能到府中，只怕他连日因公务紧绷的心神再经这一重打击，会出什么岔子，于是严词让他上了马车。
此事确非言语可宽慰。若真如谢维胥所说，韩幸已被天子注目，那这段缘分，便真是走到尽头了。
谢维胥瘫靠在马车的车厢壁上，一路沉默之中马车驶入谢府。
谢清匀看他一眼，低声道：“明日恰是休沐，此事非你所能转圜，且自己静一静罢。”
随后唤来小厮：“送二爷回房歇着。”
暮色渐浓，府中灯烛逐一亮起。
谢灵徽听说谢清匀回府，拔腿便朝澄观院跑去。半路遇见谢维胥，她清脆唤了声：“小叔！”
往日谢维胥总是没心没肺的性子，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总会头一个想到她。谢灵徽自幼便爱跟着这位小叔。只是自他入朝为官，忙起来时，竟比从前在国子监读书那会儿还要见不着人影。
此时见他步履沉沉，情绪明显低落，谢灵徽只当他又在公务上受了累，脚步不由得缓下来，凑近轻声问：“小叔，你怎么啦？不是说明日就休沐了么？怎么还闷闷不乐的？”
谢维胥却恍若未闻。这消息来得太急太痛，他曾暗自揣测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在整理宴席名录时，还会无聊去数有哪些适龄儿郎，门第如何。猜测他们之中，也许有哪一个会是韩幸喜欢的，愿意托付终身的人。
却从未想过，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
他早已心头凉透，勉强扯了扯嘴角，话音轻得像自嘲：“老天爷就爱赶这样的巧……瞧着我明日休沐，给这么一记。”
谢灵徽没听明白，她疑惑着还想再问。谢维胥已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方才忍不住在这丫头面前吐露出声就不应该：“你这是要去找你爹爹？他刚回来，快去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去。
谢灵徽回头望着那道背影，不似平日挺拔，竟透出几分萧索，她从未见过小叔这般模样，很是不适应。从前她若不开心，谢维胥总会变着法子逗她笑。谢灵徽暗自琢磨，等见过爹爹，定要再去寻他。
澄观院。老夫人院里派来了人，只问了腿伤，旁的一概没提，谢清匀道明早上给她老人家请安。
才坐下来喝了口茶，谢灵徽人未到，声音先至：“爹爹，你怎么背着我偷偷就去了？”
随即入目的是谢灵徽气鼓埋怨的模样，若说多么不满那倒也没有。
谢清匀闻言神色未变，她不知道的时候哪里只有这一次。
她的问句如同连珠：“阿娘说起我了吗？下次要带着我过去。”
“阿娘答应你了吗？”
问出口那刻想到了答案，“那你去干什么了？”
“阿娘赶你回来的？”
谢清匀有话难讲，他心里有道声音急得很，但却少了点儿门路要诀。
这时，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而后又被谢灵徽截了话：“我忘记了，你住在旁边，不能算赶了。”
谢清匀额穴骤然跳动，赶紧转移话题，问她这两日的学业和武功。
次日，谢清匀进宫觐见皇帝。
皇帝特意召来陈太医，命其当面为谢清匀诊治腿伤。仔细察看、询问过后，陈太医躬身禀道：“谢大人伤处恢复甚好，气血已通，想来再调养旬日便可行走无碍。”
皇帝闻言颔首，朗声道：“看来那异域植株确有奇效。爱卿康复在即，过不多时，也该重回朝堂，为朕分忧了。”
皇帝年近四十，年轻时子嗣不丰。先皇后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如今宫中年岁最大的皇嗣是位公主，明年便将及笄，而当今太子，年方十二。
谢清匀垂目静听，心念微转。天家之事，非臣子可议。与帝王相比，谢维胥自然不够看。
议罢朝政，谢清匀转往慈宁宫向太后请安。
许久未至，太后正坐在窗边暖榻上，摆弄着一个木制的机关人偶。那小人偶雕刻得憨态可掬，拨动机关便能打鼓。
见他进来，太后眉眼舒展，招手笑道：“仲麟来了，看着腿伤好了许多。来瞧瞧这个，还能翻跟头呢。”
而在此际，王氏与明华郡主同乘马车，往护国寺而去。
今早谢清匀来给她请安，如昨夜她派人前去一般，同样只言腿伤。见到儿子伤势好转，已然能缓行，王氏自是宽心。至于他去观县一事，默契的也没有开腔。待王氏犹豫着想多问两句时，谢
清匀已起身告退，进宫面圣去了。
总归伤势好转是件好事。前日陈太医来送药时曾略提过两句，说此番得草原可汗赠药相助，许是起了些助益。
马车微微颠簸，王氏望向身旁的明华郡主，忽然想起渂州时就是在草原的经验帮了忙，这次能得都赫相助，或许亦有明华功劳，毕竟他们关系亲近曾是叔嫂。
思及此处，王氏温声开口道：“仲麟的伤势近日好转许多，听闻是草原那边送来的药起了作用。明华，这事想来有你一份功劳。”
突然提及终于离开的人和事，明华微怔，颇为心境复杂。这份功劳她不敢当，谢清匀才是帮了她，还因为她，差点给谢清匀惹了麻烦。
“伤势好转便是大喜，”明华道：“我并未做什么，实在当不起。”
王氏笑了笑，不再深言，只又转到烧香拜佛：“听闻护国寺有位大师开光极为灵验，一会儿我们也去求一件。”
车帷外，辘辘轮声不绝于耳，碾过青石长街。
而这马蹄与车轮声响，却不止从这一处传来。
另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正载着秦母，从秦府而出，同样朝着护国寺的方向缓缓驶去。
与此同时，谢府侧门外，谢维胥和谢灵徽叔侄二人正在轻装简行。
“小叔，你说真的？我们真要去找我阿娘？”谢灵徽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谢维胥一扬下颌，点了点套好的马车：“自然。你昨夜不是说想去，我也许久没去过了，快上马车，我们这就出发。”
谢灵徽再不犹豫，利落地钻进车厢，声音里满是雀跃：“走吧！”

第83章 纵马伤人
马车在护国寺山门外缓缓停稳。李妈妈先下了车，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秦母。两人拾级而上，寺内檀香隐隐传来。
刚绕过放生池，秦母脚步微顿。前方不远处，赫然是王氏，而旁边的则是一身华服的明华郡主。两人并肩而立，好不亲切。
秦母看着她们，心道这会儿又来感情深厚了，当初未曾见得念及婚约。还不是想冲喜便冲喜，迷信地为了寻那符合八字之人，眼也不眨就背弃了婚约。
秦母不想与她们正面对上，她不动声色地脚步一拐，折向了另一条小径。
在正殿虔诚拜过，秦母想去寻大师为菩提串开个光。谁知沿着回廊刚走几步，竟又与王氏和明华郡主不期而遇。
方才有意避开的人，此刻正从对面走来，阶梯一上一下，直直打了个照面。
去岁还是姻亲的亲家，如今这般情境下相见，气氛难免微妙。若只王氏一人，彼此心里都清楚，最多颔首示意便可擦肩而过。可明华郡主在侧，礼数便省不得。
秦母敛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郡主，夫人。”
明华郡主亦知此间尴尬，温声道：“秦夫人也来进香。”
“听闻护国寺灵验，特来祈福。”
秦母语调平和，目光与王氏相接不过瞬息，并未对话。
言至于此，应是各自离去。
忽从月洞门处又来了另一人，因秦母正对着庭院，周母一眼瞧见了人，见秦母未望这边看，反倒抬步要走，忙叫了声人。
欲要过廊进殿的王氏复停下脚步，她稍一偏眼，望见庭院中走来的妇人。
平日里几乎没有见过，慈姑记着人，道：“是周老夫人。”
明华也看了看，她回来得时间不算长，更是没见过了：“周大人的母亲？”
慈姑点头：“郡主说的是。”
只见周母已行至秦母身侧，神态亲昵地与她说着话，两人关系显见匪浅。
明华道：“瞧着关系挺是亲近。”
王氏若有所思，打量了两眼。但秦周两家本就有亲戚关系，关系好也无有稀奇之处。
周母深居简出，很少参与宴席往来，最多的就是与秦母走动。她全然没有留意几步远外的王氏与郡主，便是看见了，说不准也要回想几息。
今日秦母与周母两人约好的要来护国寺，只周母临时迟了些，说是不来了，没成想又赶了过来。
周母本就存了半肚子话，一见秦母便开了匣：“府里琐事忙了大半，余下的晚些处置也不迟。左思右想，还是得来这一趟，莫要误了时辰。你已拜过了？我想着既是来了，不如替我儿求一求姻缘，你可要一同去求一支？”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都入王氏与明华郡主的耳中了。
姻缘。
这二字在此刻听来格外微妙。犹如前亲家一般，自是断了旧姻缘，才需开启新的姻缘。
这般情境下重逢已够尴尬，此刻竟像在隔墙听人私语，明华郡主颇觉不自在，欲悄然离去。
王氏却脚步未动，若有所思。
看来周榷与秦挽知许是没有什么进展。
王氏皱眉。不对，两人必然是没成。
不然谢清匀这又是在做什么？还要三五不时地往小院？
这一下，王氏倏然想起，秦挽知怕是有许久未曾回过京城了。
自和离后她便离京别居，秦家竟也未有接她回来的意思。原以为她是为避京城风言风语与熟人目光，离京暂居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也过去这么久了……
这一想，又真给想出点儿什么。
当初秦母来谢府，头一回什么也没有知会她，径直带着秦玥知去了澄观院。若非她依着礼节让慈姑去问候一声，陶英那个重规矩的，怕根本想不起她这个正经亲家。
那头秦母一时未应声，余光已瞥见王氏二人正往这边瞧。她犹豫是否该引周母上前见礼，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作罢。
她轻声对周母道：“我已拜过了，此刻殿内人多，我们不如先去那边亭中说话。”
说着便要引周母离开，侧后方却传来一道声音：“这位可是周夫人？”
王氏已让明华郡主先行入殿，自己转而下了阶。
周母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气度雍容，上次见面也要好几个月前了，一时确未想起。秦母在旁缓声道：“这位是谢府的老夫人。”
周母闻言也不慌不忙，从容见礼。
王氏并未多作客套，目光落回秦母面上，开门见山：“方才听见二位说起姻缘。说起来，四娘也好久未见了，仍在京外住着？”
秦母神色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展颜笑道：“是，还在那儿。城外清净，适合静心休养。”
王氏轻轻颔首，“京城也有幽静巷陌，回来住着，离家中近，你也方便去看她。”
秦母笑意未减：“她喜欢便好，远近不算什么。”
说罢又礼尚往来地问：“仲麟的腿伤可大好了？”
“好多了。”王氏答。
“那便好。伤筋动骨，须得好好将养。”
聊到这里，这就有几分古怪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心知肚明理应是避而不谈，当做都不知道。哪像此时，你问问我问问，一来一往，好似关心却又处处奇怪。
一直到烧完香出来，王氏都在思量这事，当初因谢清匀之故撤回了探查的人，后来庶务繁杂，两人又和离便未再深究。现在回过头想想，仍是不对劲。
-
谢维胥和谢灵徽到达是已是午后，按寻常时候，已经用过午膳。
小院却是闭门。
大眼瞪小眼，随行的小厮上前，扣了扣门环，又贴着门缝听了听，回身道：“秦娘子……似乎不在家中。”
谢维胥扶额瞥他一眼：“废话，我看得见锁。”
谢灵徽叹气：“我没有带钥匙。”
出来得临时，谢灵徽没有拿钥匙。
谢维胥看向隔壁，同样紧闭院门，他们也进不去。
他喃：“这时候，她能去哪里？”
谢灵徽想了想：“我们去找一找，还是……翻墙进去？”
谢维胥轻拍了下她的脑袋，谢灵徽抱着头揉了揉：“翻什么墙。算了，我们先去街上吃点儿东西，说不准吃完饭也就回来了。”
这厢，秦挽知与琼琚康二正在长街。
和离后手中银两丰厚，年前秦挽知便开始物色，最终盘下几间位置不错的铺子，转租出去，每月收些租银，算是有了份稳妥进项。临街的铺面热闹，租金也丰，但她尚未打算亲自开铺经营，只平日闲暇做些喜欢的绣品或其他手工艺品。这些物件由琼琚陆续送到店铺里寄卖，按市价结算，倒也不图多少利润，只当是个消遣。
今日来添春衫，想起来看一看情况，秦挽知一行方进店，掌柜的笑盈盈便迎上来，说这些小物颇得姑娘孩童们喜爱，竟已卖出去大半，他正打算找个日子去寻她。东西俏市，掌柜便想商量能否长期供些货来，可在铺中单独辟出一方柜格留给她。
秦挽知微讶，直言不甚稳定，她今日绣花明日就可能想雕刻，不满意也可推翻重新来过。掌柜不愿错过，这番又商议了许久，才初步谈妥。
等出来时，日头已在中天，索性不在家中开火，在街上下个馆子打牙祭。
长街午后，日光暖融。秦挽知与琼琚、康二慢行闲逛，恰好路过一处专卖旧书与文玩小件的摊子。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小心整理着几方蒙尘的砚台。
秦挽知不由驻足细看了会儿，康二与琼琚也在附近摊位上闲看。
这时，马蹄声骤响。
由远及近，马蹄声如骤雨击石。一匹通体乌黑的健马疯也似地冲入街道，马背上人影伏低，非但不勒缰，反而扬鞭急催。
行人慌张走避，秦挽知跟着往街边急退两步。可那黑马浑似失控一般，直奔秦挽知所在的摊位而来，不偏不移，快如黑色闪电。
康二大喊：“娘子！”
秦挽知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腰重重撞在路边摊铺的木架上，手背擦过粗糙的木板，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令她紧皱起眉心。
抬眼间，马蹄几乎擦着衣角而过，扬起的劲风扑上面门，她身子被带得歪斜，几要摔倒，幸而被赶至的康二从旁一把扶住。
街面已乱作一团，行人惊惶四散，摊贩匆忙收拢货物。
而那肇事的黑马已冲出数丈，马上之人毫无停顿之意，缰绳一抖就要扬长而去。
琼琚急步上前，扬声喝道：“站住！纵马伤人！岂能一走了之！”

第84章 前路行人四窜，使得……
前路行人四窜，使得道路混乱，行路艰难。马上之人猛地勒住缰绳，黑马蹄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马蹄之下，被激起的尘土缓缓沉降，露出狼藉的街面。
骑马之人回头，男人留着短须，一双眼锐利，扫过秦挽知和被撞得七零八落的摊铺，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
后腰撞处的闷痛与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交织攀升，秦挽知紧捂着伤臂，看着对方这副居高临下、毫无愧意的神态，她心头那股马蹄下劫后余生的惊悸，陡然被一片怒意取代。
“撞伤了人，掀翻了摊子，连句赔礼道歉都没有，就想一走了之？”
秦挽知向前走了几步，她的声音强压怒意，并不尖利却格外清晰，字字穿透了残余的嘈杂，让混乱的街市蓦地为之一静，许多惊惶未定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这些摊主的损失谁来赔？被你惊马所伤、所吓的行人，又该如何？”
秦挽知的话语如石投湖，激起波浪。慌乱的人群中不乏有被撞倒的，还有篮子打翻、鸡蛋流了一地的妇人，更有摊主看着散落损毁的货物欲哭无泪。
方才只顾逃散、自认倒霉的人群，仿佛一下子被点醒，一时间都找到了关键之处，纷纷附和。
“说得对！不能让他走！”
“我的瓷盘，一筐新烧的瓷盘全碎了！你得赔钱！”
要离开的人群重新从四面聚拢，堵死了马匹前后左右的去路。那匹黑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在原地踏着蹄子，却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此处正是主街闹市，这般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在附近巡视的衙门捕快。只听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名身着公服、腰间佩刀的官差拨开人群，直入中心。
马上男人的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在众目睽睽与官差铁腕之下，被迫翻下马。
他被押着踉跄转身，目光望向人群，行人跟随着脚步，他不知在看些什么，少许时候，收回视线时扫过秦挽知。
扭送进衙门，男人一路上都在求饶，这时面对上官，大声道：“老爷明鉴！小人冤枉啊！实在是那马匹突然受了惊，小人竭力勒缰也控制不住，绝非有意冲撞……”
秦挽知待男人说完，才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人，民女有言。马匹受惊，或有可能。然则，”
她看了男人一眼，话锋一转，“民女亲眼所见，此人纵马入街时，非但未减速度，反而扬鞭急催。冲撞摊位、伤及行人后，其第一反应并非下马查看、致歉赔偿，而是意图策马逃离。若非被众人拦下，此刻早已不知所踪。此等行径，岂能一句‘马匹受惊’可以搪塞？”
堂外围观的人群中立时有人高声附和：“这位娘子说得在理！马是他的，鞭子也是他扬的，大庭广众之下纵马狂奔，撞翻了我的摊子，必须赔钱！”
“我也被带倒摔伤了腿，药费须得算上！”
苦主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肃静。”
钱县令一拍惊堂木，堂下顿时寂然。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秦挽知身上时，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秦挽知并不认识这位县太爷，钱县令却认得她。去年进京述职赴宴时，曾遥遥见过一面，彼时她正与谢清匀并肩而立。谢丞相和离的消息，他这京畿附近的知县自然知晓，只是万万没想到，秦挽知会出现在他治下的观县。
堂下，那男人见势不妙，又开始装傻充愣，捶胸顿足道：“青天大老爷！小人当时也吓懵了，真真是记不清许多细节了！许是情急之下手忙脚乱，扯错了缰绳，这才闯下大祸……小人知错了，可小人家境贫寒，实在赔不起这许多啊！”
钱县令不再听他哭穷，沉声道：“纵马驰骋于闹市，本已违律。伤人损物，证据确凿，更属滋扰治安、危害良民。你既称知错愿赔，那便先论赔偿。”
他早已注意到秦挽知手背上明显的擦伤，堂外的百姓们一听赔偿二字，又躁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计算着自己的损失。而作为事主之一报官的秦挽知，此刻却沉默着，未发一言。
接着，钱县令看向那男人，语气转为严厉：“然则，赔偿乃是了结民事之损。你行为鲁莽恶劣，险酿大祸，若不惩处，何以警示后来？按律，闹市纵马伤人者，杖二十，罚银十两，羁押三日以儆效尤。念你初犯且愿赔偿，杖刑可减为十五。罚银与赔偿的银两，限你七日之内一并缴清，否则加刑论处。”
秦挽知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男人的脸。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可为何……
心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他那马冲来的方向，并非全然失控，竟有几分像是直冲着自己而来？
但那男人被差役拖下去时，依旧抵死不认，只反复咬定是马
匹惊了，自己慌乱之下行事出错。
毫无证据可以证明，至少让他付出了代价，一场风波只得就这样暂告段落，人群渐渐散去。
一名衙役走到秦挽知跟前，客气地道：“娘子，衙内备有跌打郎中，可要为您查看一下伤势？”
听闻这话，秦挽知瞬时明白，钱县令怕是认出了自己。
这看似寻常的询问，实则轻巧试探。钱县令自己也拿捏不准该如何处置才最妥当，毕竟陛下的旨意明确要对秦挽知“宜加抚恤”。换言之，便是若有难处可予优待。如今在他的地界上出了这等事，害得秦挽知受伤，他心中难免过意不去。
此外，若秦挽知果真长居观县，他日后又该以何种分寸相待？这以郎中为引的探问，便是想看看秦挽知的态度。
秦挽知何尝不知其中关节，但她并不愿借此生事，更不欲多添麻烦，只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大人关怀，民女自行去寻郎中便可，不劳烦衙内了。”
钱县令听到回话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眼下这般处理，也算有了个交代，后续怎进行亦有了方向。
将离衙门远了些，康二愤愤不平：“我看那厮分明是居心不良！见了官差就怂了，依我说，该多打他几十板子，关上半年才好！”
秦挽知忍着手背传来的刺痛：“事已了结，往后我们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琼琚正扶着秦挽知，心疼地看着她手背上那三四道颇深的擦伤，先前沁出的血珠虽已凝结，但伤口周围红肿，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娘子，我们还是赶快去处理伤口，这可耽误不得。”
秦挽知试着动了动，虽疼得吸气，但骨头应是无碍。“幸好伤的是左手，若是右手，日常起居反倒更不便了。”
-
彼时，谢维胥与谢灵徽正在不远处的面汤小馆里。馆内人声嘈杂，好几桌客人都在议论方才街上的纵马案，听说犯人已被扭送衙门，有人撂下碗就要去看热闹。
两人填饱了肚子，也跟着人群往衙门方向去，一路不住张望，盼着能遇见秦挽知。
没走多远，便见许多人从衙门那边折返，议论纷纷，原来案子已判完了。既已走到此处，离小院也不远了，谢维胥便道：“索性去衙门那边看看，再转道回小院，说不定她们已经回去了。”
谢灵徽点头，听着路人议论那纵马之人的嚣张，不由皱眉：“光天化日这般纵马，实在是太可恶了。”
话音未落，两人刚走近衙门前的街口，便瞧见秦挽知正被琼琚搀扶着踏进一家医馆。
“阿娘！”谢灵徽眼尖，当即扬声喊道。
秦挽知扭头，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问这话事，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他们身后扫去，并未见到熟悉的人影，这才重新看向谢维胥。
谢灵徽已小跑到秦挽知身边，一眼就瞧见了她手背上骇人的伤口，顿时瞪大了眼睛：“阿娘！你怎么受伤了？”
谢维胥也急忙上前，瞬间联想到方才听说的案子，脸色一变：“是不是那个纵马的人伤的？”
秦挽知：“无妨，已经解决了。”
几人一同进了医馆。郎中为秦挽知仔细清理了手背伤口，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嘱咐回去后需再看看后腰和手臂有无暗伤。
坐上回小院的马车，颠簸中，秦挽知听着谢维胥解释来意的言辞，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信。
秦挽知未直接拆穿，只是待他说完，才用那依旧平和、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语气，轻轻问了一句：“维胥，你兄长不知道你和灵徽过来了吧？”
-
临近傍晚，得知事件的谢清匀未去小院，径直到了县衙。
钱县令闻报忙不迭从后堂迎出，正了正衣冠，拱手行礼：“下官不知谢相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谢清匀抬手虚扶，并未寒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直述来意：“今日闹市纵马伤人之案，犯人是何底细？是有意，还是无意？”
钱县令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问得多少不寻常，更准确说，谢清匀突然出现在这里就万分的不寻常。
寻常官员过问，先问案情结果、处置如何，谢清匀全都不问，直指“有意无意”。再者，这事乃是众多案子中的小案子，何来谢丞相亲自为此等小案来衙，其中深意，实在耐人寻味。
他猛然想起秦挽知白日里的身影，再联系本该在京城，却骤然出现在观县的谢清匀。
眼前这位前夫婿亲至问询……难道二人并非外界所传那般桥归桥路归路？

第85章 钱县令念头急转，面……
钱县令念头急转，面上不敢迟疑，谨慎答道：“回禀相爷，犯人坚称马匹受惊，乃无心之失。下官已依律判其杖责、罚银赔偿，并羁押三日。至于是否确系有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目前尚无实证。”
谢清匀听罢，面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辨不出丝毫情绪，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淡淡的“嗯”。他既未追问细节，亦未对县令的判决置喙半字。
良久，谢清匀道：“可方便带我去牢中一观？”
钱县令连忙应是，前头引路。
牢狱深处，谢清匀并未走近，只隔着粗木栅栏，望向那蜷在角落草席上的男人。受刑后的身躯微微抽搐，昏黄灯火映出一张因忍痛而龇牙咧嘴的脸。虽然扭曲了些，依旧能辨得出长相。
钱县令见状，欲唤狱卒取钥匙开门，却被谢清匀抬手止住。“不必了。”
他目光在那犯人身上停留片刻，转身朝外走去。
钱县令躬身相送，直到那道挺拔背影彻底融入门外交织的暮色与尘埃之中，直起身时又难免默默思索。
谢清匀出了县衙，并未回京，马蹄声踏碎暮色，去的方向正是小院。
小院里，谢维胥没有过多解释，秦挽知都远离京城居于此地，他何以在未有彻底定论的时候，让秦挽知知晓。谢维胥只说公务上劳累，来这里放松来了。
谢维胥住到隔壁，谢灵徽也已经疲倦，却还记着要替秦挽知上药，强撑着眼皮。
最终，琼琚与谢灵徽一同为秦挽知涂抹药膏，涂好后，秦挽知忙催谢灵徽去睡，自己则伏在榻上，免得将药膏沾了被褥。
谢清匀来到小院，未理会康二的行礼问安，径自进入屋内。心底那份急切牵引着他下意识朝卧房走去，一只脚已踏入内间，那股焦灼却忽地静了几息。
他撤回了脚，停在珠帘之外，声音透了进去：“四娘？可否无恙？”
秦挽知看书看得入迷，到这时才发觉，又听他唤了声：“四娘？”
屋里的确亮着烛灯，还有不同于他腿伤的药味，自珠帘里面的屋子里飘来。
谢清匀神色凝肃，疑心她是否睡着，又恐有别的闪失，正欲掀帘，里头传来一声：“别进来。”
是秦挽知的声音，伴随着衣料窸窣，她问：“谢清匀？”
“是我。”他立在帘外，“我闻到有药味，伤得重么？”
“不重。”她顿了顿，“你怎么来了？”
谢清匀没有迟疑：“来看你。”
康二与琼琚追到屋内，见谢清匀静立帘前，两人对视一眼，听得内外应答声，又都悄然退了出去。
穿衣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能是背后受了伤，谢清匀道：“需要我帮忙吗？”
秦挽知系着扣子：“不用了。”
少时，秦挽知走出来。愈走近，秦挽知愈闻到一股清淡的香味。她多留意了下，又浓又淡，是极为混杂的香味。
谢清匀上上下下仔细地将她看了一遍，她的左手垂着略背在身后，看不真切。
他心头一紧，想捉过来看一看，抬起的手又放下，化作一句：“左手怎么了？”
秦挽知没有动，只道：“破了点儿皮，已经处理过了。”
“我因着腿伤也跟着陈太医学会了点儿皮毛，让我看看可好？”
她没有揭穿他，她在医馆经郎中处理的伤口，总要比他这个学了皮毛的门外汉要靠谱。
秦挽知伸出手来。手背上是一片擦伤，血迹已清，泛着药膏光泽，虽不深，看着却也有些骇人。
谢清匀呼吸微微一滞，仿佛重了些的气息都会扰到那伤口。
实在称不上是什么严重的伤势，被这样心疼担心的眼神看着，秦挽知竟有几分说不明的不自在。
她轻描淡写：“无甚大碍，过几日就长好了。”
说着便要收手，指尖却被他轻轻
握住，很轻的力道。
“手臂呢？方才见你抬手不甚自然。”他目光落在她肩背，“还有别处受伤么？应是刚涂过药……身上可还有伤？”
秦挽知不费力地抽回手，堵在这里做什么，边往明堂走去，边道：“磕碰了几下，有些淤青，不妨事。”
从谢清匀身边走过，秦挽知闻到了兰芷香，用了十几年，很容易能够分辨出。她感到奇怪，但是没有问询。
谢清匀转脚跟在她身后，“下次我给你准备些常用的药，还有祛疤的膏子，一并给你带过来，家里还是要备些。”
但是这个习惯是秦挽知的。谢府里有府医，传唤一声便到了，若无疾病，平白无故的，哪里需要备药。
秦挽知却喜欢。在宣州时诸多不便，家里便常囤着药膏，孕后期及谢鹤言出生后的头几个月，谢清匀每隔几日都要去查看药匣存量。就连在澄观院，她也备有一只小药箱，烫伤、跌打损伤之类的药物一应俱全。
秦挽知回道：“有备着。”
谢清匀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他都要忘了，他是随她多了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也不记得，只是成了自然。
他跟在她身侧，目光一错不错始终凝在她身上，留心着她是否因伤有什么不适。
那股香便也如影随形，让秦挽知真是心生好奇，到底怎么能有这么多香味。她还没有问出口，谢清匀已然娓娓道来。
他解释来这里的原因：“我去香阁要了一批熏香，给你带来了。你看看喜欢哪一个，兰芷香也有，若是不想再用兰芷香，那就换一个新的。”
他说罢，又道：“……或许可能你现在更喜欢普通寻常的皂香。”
她身上就是淡淡皂荚香，没有香阁里的名贵，但几次见面她都是用的这个。
秦挽知默了下，和他身上的香味相比，皂香堪为寡淡。
但他又说对了。秦挽知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无疑了解她，这也相当奇妙，甚至无从应对。
鼻端仍旧有香味飘来，她感到一瞬的触动。
她不能忽视不见，秦挽知正视他，身姿挺拔，眼神柔软，她当然认得出，他身上这件深青色春衫，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秦挽知：“多谢，皂香就可以了。”
谢清匀弯了弯唇，并不觉他费大功夫将那几十种香运过来有多麻烦。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兰芷香也好，新香也罢，抑或只是最平常的皂香。
他道：“好。都是小份的香品，既已运来了，就留在院中吧，哪日想要换新也可以一试。”
秦挽知没有再说，应了下来。
秦挽知正欲伸手倒水，谢清匀已先一步执起茶壶，“别动了，我来。”
温水注入杯中，她接过轻抿一口，唇上便染了层浅浅的水光。
谢清匀的目光似有若无停在她嘴唇，马上就是就寝的时候，自然没有口脂的痕迹，也不能得知她是否有用。
他移开视线，“时辰不早了，好生歇息。若夜里伤处疼痛，切莫强忍。”
秦挽知放下杯盏：“你的腿伤如何了？”
“药效尚可，虽不宜久行，但日常走动已无碍。”
秦挽知微微颔首：“那便好。”顿了顿，又道：“维胥住在隔壁，我瞧着他似有心事，你若知晓内情可以劝解一二。”
谢清匀：“嗯。”他不想让这事打扰到秦挽知，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说到这里，应该是自觉离开了，谢清匀却没动。
两厢安静，谢清匀看着她，语声轻缓：“趴着会舒服，但不能趴着睡，不然你醒来手臂会麻。”
秦挽知愣了下，没有多思考，脱口回道：“……没有那么严重，伤得不重。”不至要趴着的程度。
但这让她想起过敏红疹时，背上很难受，不仅想趴着，有时还想抓挠，谢清匀就会将她抱进怀里。
四目相对，周遭分明陷入了寂静，却又好像有什么声音。
最终紧急停住了这番对话。
谢清匀走后，秦挽知坐到妆台前，看到了被放到妆奁匣里的口脂。
谢清匀倒也给她送过。但平日里多数时候，就像年前那罐出现在妆台上的胭脂盒，他多会在她快用完之际补上一瓶罐新的。
秦挽知收回思绪，一颗心如同灯盏上摇晃的烛光。
隔壁院落，谢维胥尚未就寝。谢清匀与他在廊下低声交谈了片刻，方转身回屋。
乍从明处踏入暗室，眼前蓦地掠过一片昏黑。谢清匀驻足闭目，缓了数息，视线才渐渐明晰如常。
这夜，谢府里少了三个主子，王氏默然。
一个两个的都过去了。
她对慈姑道：“观县桃花林远近闻名，听说当地的桃花酒是必尝的美味，改明我们也去尝尝，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慈姑道：“是，我们明日出发？”
王氏：“晚一日吧，等他们回了。”

第86章 岁岁平安
谢维胥起得早，在庭院里抻了抻胳膊舒展筋骨，明日还得接着上值，光是想一想，便觉肩头微沉。
他侧首望向东厢的窗户，那儿还静悄悄的。
不过他的兄长终于也要上朝了。不然天天累死累活回到府中，再见到已经能走能动，却还清闲的谢清匀，他简直要郁结。能够上值也代表着谢清匀的腿伤没问题了。早点和他一起经受磋磨吧，也好让他有个心理安慰。
“二爷，您起了。”长岳从院门外进来，禀道，“早膳备在隔壁院了。大爷已经在小院，您可以过去用膳。”
谢维胥闻言一怔，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窗，起这么早？
秦挽知也未曾料到。
她醒来时，琼琚便轻声告知：“谢大人来了，已坐了约一盏茶的功夫。”
秦挽知下意识想抬手，左臂却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令她不由蹙眉，轻吸了口气，扶住伤处缓了缓。
窗外晨光明澈，慷慨地越过槛窗，将一片温润澄黄铺展在地面上，连浮尘都在光中静静游曳。
等待痛感缓缓褪去的间隙，心绪好像飘得又远又近，琼琚还在说：“谢大人派人去请大夫了，约莫等您用过朝食，大夫就该到了。”
秦挽知沉吟不语，日常洗漱着，接过琼琚递来的巾帕。琼琚瞧了眼靠墙搁置的木箱，又说起来昨日在铺子里看到的置物架，很适合放匣盒。每日都会有人将匣盒送过来，几个人都习惯了。
秦挽知目光一转，角落里，放进箱子的匣盒已开始堆层。曾置于在博古架上，经由两个记忆的主人翁过目、回想，而后安放进箱子里，仿若收纳储藏，又或是封存。
晨光愈发明亮，安静地漫过箱沿，将堆叠匣盒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也映着她垂眸时睫下浅淡的影。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和更远处，街市渐渐苏醒的声响。也许还有什么，一直未曾消失，却也刻意不去听见。
未在堂屋见着人，秦挽知缓步至廊下，才见厨房里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清匀正挽着袖口，晨光透过窗格，在他肩头落下淡淡光晕。
听见脚步声，谢清匀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而后极仔细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遭，像是要确认什么。他走去一旁铜盆边洗了手，这才朝她缓步走来。
“昨晚休息得好吗？”他问，声音是温和的，眼神却透着不容闪避的关切。
秦挽知微微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很好。”
他又问：“还疼吗？”
“很难一个晚上就痊愈。”秦挽知顿，说道：“但可以忍受。”
谢清匀点头，“稍后让大夫再仔细瞧瞧，先用饭吧。”
秦挽知脚尖一转，正欲去唤谢灵徽和汤安，却见康二已从汤安屋里出来，谢灵徽清脆的嗓音也跟着飘出，也都起来了。
谢清匀端着盘子，长岳要接过，他已将菜放到桌上。
院门口，谢维胥大步进来，直奔桌边，身子一矮便要坐下，去厨房的谢清匀回身，眼皮一抬：“你坐旁边去。”
谢维胥登时像被无形的线一提，直起了身。他坐的也不是主位，打眼一瞧，摸了摸鼻子，心下了然，挪步到另一端：“知道了，我没注意。”
端汤出来的康二恰巧目睹这一幕，看了看桌面，又瞧瞧那空出的位子，眼里透出些许茫然。
谢维胥摆着碗筷，朝他扬了扬下巴，问：“知道为什么吗？”
康二老实摇头。
“秦娘子惯常坐那儿吧？”谢维胥语气了然。
康二恍然，点头道：“是，娘子是不讲究这些位次的。”
“那不就是了。”谢维胥一笑，“你家娘子爱吃什么你还不知道呢？”他只看着几盘菜就能知道那个是秦挽知的位子。
他话音未落，秦挽知正走出来，刚净了手的谢灵徽和汤安跟在她身后。
谢维胥的话便一字不差的落在耳中，而此际，谢清匀恰好又放下一盘菜，是秦挽知爱好的。
谢清匀目光温和，看着秦挽知：“吃饭吧。”
秦挽知未有过多反应，平声一句：“嗯。”
用过早饭，碗筷刚撤下，先前去请的老郎中到了。一番诊脉看伤后，所言与昨夜大夫相差无几，只是又细细嘱咐了涂药的时辰与禁忌，留了张温补的方子。
走前，老郎中又叮嘱了一遍：“这药膏务必按时涂抹，化瘀方可见效。”
今天早晨她还没有涂药。
她微微侧目，叫了声：“琼琚。”琼琚会意，准备去屋里为秦挽知上药。
许是坐得久了，秦挽知刚欲起身，腰侧却猛地一抽，痛得她眉心骤蹙，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还未等她缓过这阵疼，眼前人影一晃，方才还在门外的谢清匀不知何时大步折回，弯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秦挽知猝不及防，喉间那声低呼被生生压了回去。除了去送郎中的康二，一旁站着的谢维胥，琼琚和长岳皆是一怔。看着谢清匀仍不甚便利的腿脚，又看看他怀里同样带伤的人，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没作声。
谢清匀步子迈得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双脚倏然离地，或许是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秦挽知心口一缩，心跳急跳起来。
她呼吸微滞，思绪在那一瞬仿佛停摆。
直至被轻轻安置在床榻上，秦挽知才恍然回神。琼琚捧着药膏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距离，悄然垂下了眼。
谢清匀自琼琚手中接过那只青瓷药罐，在秦挽知身前蹲下身来。
拧开盒盖，淡淡的草药气息在空气中散开。他未多言，只伸过手来，轻轻托起她搁在膝上的手腕。
秦挽知的指尖蜷了一下，终究没有收回。
衣袖被小心挽起，露出手背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与淤青。他的目光落在伤处，凝了片刻，才用指腹蘸取少许的药膏，沿着伤痕的边缘，极轻极缓地涂抹开来。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克制着力度，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药膏温和的触感混着肌肤相触的温热，在手背上缓缓化开。
“疼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她摇了摇头：“不疼。”可下一息，擦过伤处她仍生理性地抖了一下。
他指下的动作，在察觉到她细微的轻颤时，悄然放得更柔、更缓。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药膏涂抹时细微的窸窣声，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
秦挽知垂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专注的眉宇间。
那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将药膏细细涂抹匀净，连指节最细微的屈伸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手腕上细小的划伤也没有错过，秦挽知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竟比平常快了些。
视线偏开，再平落时，正撞进他望过来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很深，她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模样，也看见那深处掩不住的关切。
手上的伤，已被他妥帖地涂抹好了。
秦挽知轻轻将手收回，拢在袖中，看见他仍屈着的膝，先开了口：“你腿伤还没有好全……让琼琚进来吧。”
他未立刻言语，只那样仰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最终，他依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琼琚一直候在珠帘外，将里间的动静听得分明。
但谢清匀还没有从里面出来，她迟疑着未有动作，只等秦挽知唤她。
上次进来没有多注意，站起来视线四顾，下意识先看向妆台，而后看到了装着匣盒的箱子。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柔软的酸胀。
她要涂药，他自不愿耽搁，看见安放的匣盒已然油然生出满足。
转身要出去之际，谢清匀的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木箱之内静静躺着的还有一只更为小巧的素面锦盒。它并不起眼，几乎被匣盒遮掩，若非他站在这般角度，又恰好凝神看去，绝难察觉。
锦盒是谢府里秦挽知用过的样式，谢清匀见过同样的，是他去年生辰获得的礼物。
“我的礼物。”心里有道声音就是这样说的，他亦喃然出口，思索着，竟也奇怪地相信着，他看向秦挽知：“新年礼物？”
“我的新年礼物？”
秦挽知怔忡。
太奇怪了。他这都可以猜中。
可是另一方面，又和她想的相似，过年时他没有看见，不然可能已经不在箱子里了。
锦盒之内，是一枚闲章。石料温润，并不名贵，底端刻着四个清隽的小篆“岁岁平安”。
这是去年春季谢清匀无不经意提起过，闲章风雅，也可寄望，既是新年礼物，秦挽知想了又想，便只刻上一句最平时而又厚重的祝愿。
很早之前就已刻好了，只是和离后似乎没有送出去的理由。
但本就是要送他，她也犹豫过，最终还是将它和给两个孩子的放在了一起。许是孩子们的礼物更为隆重显眼，又或信纸上没有提到便被兄妹二人忽略，这枚朴素的印章，竟阴差阳错地被留了下来。
倘若谢清匀步入室内，就会被带走了。
可他只是神色黯淡地独自待在外间，听着隔墙传来儿女拆解礼物的欢声，任凭心绪沉落，未曾在和离后私自踏进她的房间。
谢清匀确认了答案，他低声笑了下，大步到跟前，执起她的手至唇边亲了亲。
秦挽知指尖轻颤了一下，好似被轻轻的触感和他眼中过于汹涌未加掩饰的情绪烫着了。
谢清匀仿佛在掂量接下来的字句，又仿佛仅仅是任由那份鼓胀的情感自然涌出。
他心绪激荡，即便知道这份礼物可能承载着告别的意味。可又无法抑制，他从未体会过这般汹涌的、几乎让人失却方寸的触动，他像是退化了一般。
语言在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近乎示弱，向她寻求帮助，笑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谢清匀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四娘，好喜欢你，和我再试一次吧，好吗？”
他眸光笃定：“这次，我们会有美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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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晚12点前会更

第87章 关系
岁月留下了痕迹，记忆里的少年郎早已变得沉稳，可眼下却似又更为鲜活。
秦挽知想了想，过去多年里见他这么大开大合的情绪外露，应该是她平安生下谢鹤言的时候。
上次也是在这里，他向她剖白心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可秦挽知望着他的眼睛，却不能忽视不同。
谢清匀不同，她也不
同。
没有什么不可正视的。
她是否也在等待他的笃定。
一段在感情上缺失言语，凭借观察和行为而织就维系的关系。
从陌生到生儿育女，任外人来瞧，这过程未免荒诞到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这样相信一个人的为人，愿意与对方好好生活。
缺失的原因让人不安，故而怀疑，她很好，不是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很好，甚至更好？
她值得更好、最好。
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宅院，两个皆可在各自天地里游刃有余的人。偏偏在表达感情上不得其法，显得生涩而笨拙。
他像是重新学会了说话，获得了言语的机会，但却不知应当如何讲。
谢清匀仍会习惯性地用目光追随着她，留意她眉尖是舒展还是轻蹙，记下她饮食的偏好与起居的细习，在她伸手之前，想将合宜的物件推向她手边。
每一次这样的觉察，都让谢清匀觉得更了解她、接近她一些。这份了解本身，便成了一种无声的慰藉，让他获得扎实的心安。
他为这份岁月沉淀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感到一种沉静的悸动。
这意味着，排除孩子之外，纯粹的他与她之间的羁绊依旧存在。
这一刻，谢清匀选择相信感受。
这时的，过去的。他所感受到的一切。
他也将因她而生的所有情绪和那颗跳动的真心剖开，希望且愿意接纳她所有的迟疑和考验。
屋子里突然安静。
珠帘外的琼琚已经退到门外了，几个人都默默地两耳直竖，凝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琼琚。”谢清匀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谢维胥用胳膊轻碰了她一下，递去一个眼神。
琼琚恍然回神，连忙应了声，碎步急趋至珠帘边。
恰此际，帘子从里被挑开了，谢清匀迈步而出，衣摆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
琼琚未敢抬头，只听得他吩咐：“去为娘子上药。”
“是。”她低声应道。
那双锦纹玄靴消失在了视线可及范围内，琼琚抬目看了眼背影，旋即收回目光。
珠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清响。内室中，秦挽知端坐于床榻边，身侧小几上，药罐静静搁着，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谢清匀原是留在明间，谢维胥听闻动静，从庭院来到门前挥手招他。
袖中那方锦盒贴着肌肤，谢清匀指尖在内里轻轻抚过盒面纹路。他还未来得及细看这份新年礼物，此刻心中却似被什么填满，颇有一种沉甸甸的、失而复得之感。
“怎么回事？”谢维胥一面说着，一面细觑他的神情，面容仍是惯常的平静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
他“嘶”了一声，眯起眼，好奇地凑近想瞧个仔细，被谢清匀抬手隔开。
谢清匀语气平淡：“明日你便要上值，还不去收拾行装准备返京？”
谢维胥登时垮了脸，转瞬他反应过来，觉出不对：“等等，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你不是也要重新上值了？”
谢清匀神色不动：“腿伤略有反复，不急着回去，暂且歇一歇。”
谢维胥将信将疑，目光落在他腿上，方才确是比平日多费了力气。他正思忖着，又听谢清匀道：“灵徽的课业也不能耽搁。既然是你带她来的，明日便一同回去。”
言讫，谢清匀环顾，没有看见人影，“灵徽和汤安还未归来？”
两人出去玩，康二送走郎中后便跟去照应，算来已有些时辰了。
谢清匀转向一旁的长岳：“去寻一寻，看他们在何处。若不远，便由他们再玩片刻。”
长岳领命而去。
屋子里秦挽知的药膏还没有涂好，长岳已经返回，谢清匀没有让去叫他们回来，只说确认所在，是以长岳也只带回了消息。
谢清匀还在想能够回得这么快，自然不是远距离，附近之地又有康二跟着，想多玩会儿未尝不可。
然而，听完长岳的回禀，谢清匀静默一息。
“孟玉梁？”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
长岳低头：“是，在孟公子家中。”
谢维胥也讶然出声：“孟玉梁？”他都要忘了这个儿时的玩伴，之前见过，但也着实许久未曾往来了。
谢维胥目光在兄长面上转了转，隐约觉出几分不寻常的静默。他说道：“也很久没见了，那我过去打个招呼。待太久也不行，别影响夫子休息，我去去就回。”
谢清匀没说话。谢维胥朝长岳递了个眼色。长岳拱手一礼，随他悄步退出了院门。
屋内，琼琚正将药罐的瓷盖轻轻合上。
琼琚净了手，端起铜盆出去倒水。
甫一踏出房门，但见院中只站着谢清匀，平白不见了两个人。
谢清匀闻声看过来，扫过她端着的盆上，问道：“好了？”
琼琚回：“是。”
谢清匀点头，随即抬步，向屋内行去。
他毫无犹豫，琼琚看愣了，一时竟忘了说话，看着身影没进室内，张嘴动了动，又合上了嘴。
谢清匀在帘外停下：“可有好一些？”
秦挽知：“还可以。”
片息，她又道：“你最好坐着歇会儿，腿伤要紧。”
“能在你屋里坐着吗？”
……
秦挽知：“没有合适的凳子，你需要自己搬进来。”
-
数日前，夜幕降临，月亮升起之时，周榷终于窥见了真相，冲喜背后被精心掩埋的真相。
从秦广的口中。
他临窗而立，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冰凉的窗棂。所以，这便是秦挽知与谢清匀和离的症结所在？那看似荒诞开端里，竟还藏着另一层未宣之于口的隐秘。
他沉思许久，月光的白光如同一层白雾，照着天地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周榷转身，目如幽潭：“所以，四娘顶替的人是谁？”
秦广浑身一震。当年他得知谢府欲行冲喜之事，行动极快，趁谢府尚未大范围筛选，便抢先让谢家锁定了在京中、年龄合适且未曾许嫁的秦挽知。
一切都很顺利，冲喜也很成功，仿佛是上天相助。据秦广所知，谢府并没有再行找寻之举。
秦广强撑镇定，声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这个人。”
说完这句话，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另一种情形。
倘或，真的有真正合适的人选呢？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令他指尖发麻。
周榷将他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下冷笑，若心中无鬼，何至于此，抖什么呢。
“你确定？”他缓声反问，语调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秦广抿紧双唇，不再言语。
周榷见状，反而故作轻松地拂了拂袖：“你既如此说，没有自是最好。”言罢，不再多问，仿佛方才的尖锐只是随口一提。
秦广当夜回到府中，在书房枯坐至天明。烛火跳动，映着他神色莫辨的脸。
翌日，他立即遣出最为可信的几名心腹，秘密前往探查。范围涵盖京城及周边所有快马一日可达之地，必须找出当年所有可能的人选痕迹。
此刻，是他对着那份逐渐增厚名录查阅的第三日深夜。书房只亮着一盏孤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秦广瘫在宽大的椅中，手中名册已被朱笔勾画得斑驳淋漓。有些名字旁标注着“已嫁”、“远迁”、“病故”，有些则仅有一个模糊的线索，不甚确定。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找寻最为符合资格的人。
蓦地，灯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秦广手中笔掉了下去，他猛地坐直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寂静中，只有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第88章 生辰八字
谢维胥与谢灵徽动身返京，谢清匀留了下来。
临行前，谢灵徽拉住秦挽知的手轻轻摇晃：“阿娘，药要记得好好涂，让伤快些好起来。下次我与哥哥再来，我们一起去郊游可好？”
秦挽知含笑应下，又细细
叮嘱了几句。谢灵徽说话时眉眼生动，秦挽知便也笑着看她，母女二人低语间，春光仿佛都软了几分。谢清匀静立一旁，目光落向秦挽知含笑的侧脸，有些出神。
谢灵徽转身想同爹爹嘱托几句话，却见他正望向这边，眼神温软。她眨了眨眼，目光在爹娘之间悄悄一转，忽然抿唇一笑，跑至谢清匀身边，一副了然于心、看透一切的模样招了招手。谢清匀配合地俯身，她便踮脚凑近他耳畔，以手虚掩，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间很短，秦挽知只来得及看见谢清匀弯腰倾听，下一刻谢灵徽已放下手，转身朝她挥别，步履轻快地上了马车。
再抬眼时，便与直起身的谢清匀目光相接。也不知谢灵徽和他说了什么，他眼中笑意未散，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静静望来，又重新扬了笑，竟让秦挽知一时忘了言语。
自早晨起，秦挽知手上敷药皆由谢清匀代劳。
这时琼琚会在外等候，直到谢清匀从里面出来。
但他也不会走远，就是在外间坐着等着。
秦挽知左臂有伤，用饭时谢清匀为她布菜、递汤。她虽说过不必如此，他却只依旧照做，秦挽知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的时候，谢清匀倏然提议，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秦挽知默了一会儿。
他已温声续道：“你看现在正是落日，走吧，我们去看看？”
这般说着，又吩咐琼琚去取件外衫，“起风了，拿件披风带着挡一挡。”
秦挽知望向庭中轻摇的枝条：“眼下风暖了，不吹人。”
“春天气候多变，”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备着总没错。”
琼琚取了披风来，谢清匀接过搭在臂弯。琼琚与长岳下意识要跟上，他却未抬眼，只淡淡道：“不必随行。”
二人对视一眼，恭顺应下。
其实并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只是并肩走出院门，顺着青石巷慢慢往前。
这般闲适散步的辰光，在宣州是有过的。那时她怀着身孕，他陪她在院中或是外面慢走。后来回了京城，深宅重檐，忙于朝堂内宅，这样的时刻便少了，偶尔几次也多是一起回澄观院。
不觉竟走到私塾门前。早已散学了，篱扉虚掩，唯见一地落日余晖，潺潺铺展，将屋瓦路面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风确如秦挽知所言，和风拂面，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气。谢清匀臂弯间的披风始终没有用上。那莲青的绸缎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垂落。
谢清匀说着与她的往后，可以再买一个院落，怎么布置才好，又莫名说到不然他也来做教书先生好了。
秦挽知轻皱了眉：“我不喜欢。”
其实是他，往日踏上仕途的付出历历在目。谢清匀心潮起伏，他凝望着她：“好。”
日光在肩头一寸一寸偏移，影子则在身后渐渐拉长，又渐渐依偎着融在一处。
远处不知谁家炊烟升起，淡淡一抹，汇进渐浓的暮色里，两人仿佛也成了春光余晖里的一部分。
一日光阴悄然而逝。
谢清匀离开前，轻轻环抱住秦挽知，以一种包围的姿态。
微妙，自然。
琼琚三人皆垂目静立，未有打扰。
从小院离开后，谢清匀又去了一趟衙门。纵马伤人之事暂告段落，那人已被放出。他派去暗中跟随的人回禀，说暂无异常举动。
谢清匀沉思，只让人继续盯着，反倒是另一件事较为棘手，谢清匀表情严肃了些。
“查清楚了？”
长岳上前一步道：“秦广收到的名录都在这里，但他那边派出的人还没有收回。”
谢清匀拆开密函。前日动身前，暗卫已急递过一份简录。正是秦广密令亲卫暗中搜罗的名单。只一眼，谢清匀神色一凛，看出了端倪，也洞悉了秦广的意图。
他不以为意，事实证明，生辰八字并非可靠，全然迷信之举。
而在当时，谢家拿到的京中名录，最为符合的便是秦挽知。彼时京城周边的名单还没有送到手中，谢老爷子就去了秦府。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此事本已如尘封旧纸，却不得不防有人借题发挥，从中使坏。
谢清匀在得知冲喜造假后，便第一时间找回了原来的名录，并派人暗中重新查访。最终，与当年生辰八字完全相符合的仅有三人。一人年龄最为适宜，但已成亲，另外两人一个幼童，一个而立。
严苛的生辰八字找出的是这样的结果。看到之时，谢清匀轻笑出了声。
所谓的符合生辰八字的冲喜人选纯属无稽之谈。站在今时今日，谁又能保证，比起秦挽知，换另一个人会绝对有用？
手中的名录繁琐，需要一个个对照排查，谢清匀面无表情地扫过。
“周榷身为户部尚书，若真想查证，岂非更为便利？”他忽而开口，放下了名录，“秦广不信任周榷。”
秦广十几年都未曾起念重查，偏偏在周榷随周母去了一趟秦府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言自明。
谢清匀面容冷峻：“秦广和周榷都盯紧了。”
-
谢府。
谢灵徽和谢维胥回到府中之前，王氏已经离府去往了别院。
王氏是刻意提前一日走的，不欲与他们碰面。在别院略歇了两日，便又登车向观县行去。
路上，慈姑见王氏神色松弛地望着窗外，便轻声探问：“老夫人，我们是先去尝尝桃花酒，还是去见秦娘子？”
王氏将车窗推开一指宽的缝，马车外的景物已与京城不同。
“既是人间美味，自然是要先去一饱口福。”
许久未见，她就是来看看，寒暄问询几句，探一探情况。
王氏心下盘算着，届时多挑几坛上好的桃花酿，一些带回府去，另选两坛品相气味俱佳的，给秦挽知捎去。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想着这酒，王氏忽忆起一桩旧事来，“秦四娘喝醉过一次，”
慈姑颔首：“是，老奴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了。初入谢府的秦挽知，安静得近乎沉寂，礼仪规矩虽生疏，却听得进去话，很是肯学，吩咐下去的事，没有不认真做的。那般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一个寻常白昼，独自饮至酩酊，连晚膳都错过了。
王氏回想着往事：“自那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点儿。”
慈姑：“变得挺好，变得更稳重了。每日越发勤勉用心，老夫人您还夸过她进益快速。”
王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的确有印象那段时间秦挽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她能指出的错误也越来越少。
正想着，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前头似有些阻滞。
“老夫人，前头有对推着板车的夫妻，车轮好像坏了，正停在路当中收拾呢。”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王氏“嗯”了一声，她也不着急，再者出门在外，遇见这等事也是常情，是以并未催促。
马车几乎停住，外头的声响清晰起来。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就是没赶上那个命！早知嫁你这样没出息，当年还不如去应个冲喜的差事！好歹吃穿不愁！”
王氏心念微动，车窗推开循声望去，只见道路旁，一个挽着寻常妇人髻的女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她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粗简的汉子。
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就省省吧！你还想着冲喜？人家要的是生辰八字合得上的！你那破八字，扔路上都没人捡！”
女人愤愤，声音陡然拔高：“搞个假的生辰八字有谁能发现？那高门大户里，这般狸猫换太子的事还少吗？”
“你懂个屁！”男人似乎啐了一口：“再说，冲喜有什么好，谢丞相那和离了的原配夫人，当初不就是冲喜进的门？结果呢？你看看还不是和离了？可见这强求的福分，它就不长久！”
四周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她那八字保不齐就是假的！”
“你可别乱说！”
“我怎地乱说，好多人都这样猜测。我们那儿有一个说是八字合上了，不然也就能攀上谢家的高枝，当上诰命夫人，早不知富贵成什么样了！”
王氏神色变幻莫测，马车内气氛凝沉。
“行了！净扯这些没影儿的，那也不是你！你瞧瞧，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修好了走人。”
一阵更急促的木板摩擦和车轱辘晃动的声响  ，是那夫妻二人手忙脚乱想要将坏了的板车推到路旁。
“留步。”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忙乱。
夫妻二人飞快地互望一眼，带有一丝将要圆满完成任务的期待和紧张。
王氏声音平静传出，吩咐马车夫，“下去帮着看看。
始料未及，夫妻二人愣了下，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结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贵人真是心善……”
修车并未花太多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仆役起身，朝马车方向躬身：“老夫人，修好了，能走了。”
“嗯，走吧。”帘内传来淡淡一声。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观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车轮碾压过刚才那对夫妻停留过的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女人看着远去的马车：“她怎么没问我们，咱们这算成了吗？”
男人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精明和计较：“该说的都说了，喊的我嗓子都冒烟了，该给我们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

第89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王氏腰后垫着软枕，身子微微倚着厢壁，闭目凝神，呼吸悠长。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安静，慈姑含眉不语，力道均匀地为王氏捶着腿。
半晌，王氏仍是阖着眼，启唇说道：“伪造生辰八字。”
慈姑捶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节奏丝毫未乱。
王氏接着缓缓吐出字眼：“当是可恶至极。”
慈姑低声道：“利用他人所急，行此欺瞒之事，可见歹心。”
王氏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眸子里，挟着锐利的清明和沉甸甸的审视。她没有看慈姑，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上，声音更沉了几分：“秦家……有没有在此事上动过手脚？”
慈姑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略作掂量，回得干脆：“自是不同，大爷和秦娘子结亲冲喜，老爷性命得以延续，病体一日日有了起色，可见正是相配。”
诚如慈姑所言，这事确凿无误，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外任眼中，都不会有谁认为这场冲喜是失败的。
既是冲喜成功，秦挽知的生辰八字应当是相合。
王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慈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也都认可。
然而。
王氏心有疑窦，若是将其假设，似乎有了新思路去解释秦挽知和秦家的系列反常，还有两人为什么突然和离。
王氏：“那年筛选的名录还在书阁里存着。”
按照府中规矩，一般府中的文簿都会归档存入书阁。
慈姑点头：“是，如今钥匙由大爷保管。”
王氏静默几息，“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她眼神坚定，下了决定：“回府，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慈姑称是，提了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道路宽阔处灵巧地掉了个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王氏的神色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还有，”王氏：“找人悄悄跟着那对夫妻，不要打草惊蛇。”
王氏不是蠢笨之人。夫妻俩堵在路中间让她听见，要么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要么故意为之，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至于是真是假，她定会亲自探个分明。
王氏比谢清匀先回到府中。
她甫入府，便叫人去传谢清匀到寿安堂，却得知昨日只回了谢维胥和谢灵徽，谢清匀尚未回府，说是今日方归。
王氏沉默不言，只挥退了仆从，独自坐在堂内主位上，神色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待那关键的人出现。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廊下依次点起了灯。就在暮色将尽未尽之时，谢清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寿安堂门外。他步履沉稳，径直入内。
“母亲。”他躬身行礼，语气如常。
王氏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回来了。坐下，先喝口茶润润。”
慈姑无声奉上热茶。
谢清匀依言落座，端起茶盏。
瓷盖与杯沿轻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就在这声响将落未落之际，王氏的声音平稳响起：“书阁的钥匙我用一用。”
谢清匀端茶的动作放缓了半分，他并未放下茶盏，只抬眼看向母亲，神色从容：“母亲是要找什么东西？儿子可以帮您找。”
王氏平声：“你来找也好。”
她看着谢清匀，不闪不避：“将那年为冲喜之事，合算八字所用的全部名录给我找出来。”
谢清匀岿然不动，放下了茶杯：“怎么想起来这个，您找它做什么？”
“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不对。当初谢老爷子可是深思熟虑考量过，才确认下的秦挽知。要说合适人选，自然是秦挽知最合适，何来更合适一说。
谢清匀琢磨着，直到他的母亲大抵是知晓了什么，这时没有直接在他面前撕破冲喜的假象，那就是她还不确定真相。
又是谁告诉的王氏。
他脑中迅速掠过所有可能知情者的面孔，一个个审视，将有嫌疑的摘出来，又一个个暂时搁置。还有空白是否有人知晓但他并不知道。
“早已过去了的事，您若真想找出来，那就去找。只是年深日久，找起来要费些功夫。”
“仲麟。”
王氏眼也不错地看着谢清匀，见他言语神色无异，又道：“实话与你说，我今儿个心里突突地跳，没个安稳。”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落在空中，她顿了顿，“今天偶然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秦家为了冲喜在生辰八字上动了手脚，以假充真。”
烛光在王氏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语气复杂，像是探究：“这传言……听着可真有意思，不是么？”
寿安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水，声声叩在人心上。
半晌，谢清匀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淡。
“您忘了当初术士所言，要寻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见好转。父亲病情见好，阖府皆见。”
王氏的目光并未因他的话语而松动半分，手掌扶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就怕空穴不来风。”
她说罢，忽而意识到谢清匀的回应，王氏眉心一拧，心跳都停了一瞬：“秦挽知不是……？！”
他若想和秦挽知重新开始，必不可能完全绕过王氏冲喜一事早晚王氏会知道，谢清匀在寻找最为合适的时机，虽然不是现在，但也许就是上天注定。
王氏霍地站起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恍悟：“怪道你们那般突然的和离，你便是知道了真相吧。”
想到秦家竟敢在关乎性命的冲喜之事上弄虚作假，王氏胸中涌起强烈的厌恶与鄙夷，更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秦家如斯卑劣小人行径，合该被天下人唾弃！”王氏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既知真相，又和离割席，便该彻底了断，你倒好！你非但没有远着她，竟还去找她？！谢清匀，你糊涂！你堂堂一国丞相，怎可如此不清醒！”
面对母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谢清匀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并未被王氏的怒气压倒，反而在烛光下显出一种磐石般的沉定。
“秦广为私利作恶，四娘饱受委屈，并不知情。”谢清匀语声平稳而有力：“再者，四娘救了父亲的性命，是我谢家的救命恩人。”
王氏情绪激荡，得知真相的震惊和对秦家的反感让她张口厉声反驳：“秦家这是欺天罔上，拿你父亲的性命在赌！一个伪造生辰八字的都能冲喜成功，若是真的——”
“母亲。”
谢清匀眸色稍冷，他骤然出声，果断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语：“您的意思，假的能成功，真的也能成功是吗？那都能成功还有什么真假之分？四娘可以，旁的作假的是不是也可以？所谓冲喜，岂不
是街头随便拉来一人，只要宣称八字相合，便可算数？若是这样任意一个人都可以，您又将郡主置于何地？为了生辰八字娶妻冲喜，违背了与郡主的婚约，您不是一直记着这事？”
“抑或您认为四娘这个假生辰八字的冲喜成功属于意外，可您又如何保证换一个人，我父亲一定能够重新醒来？”
王氏被问的哑然。
谢清匀又道：“四娘全然无辜，对秦广所为毫不知情，她尚以为我谢家强权，只要合了冲喜不管是谁都要嫁进来。”
王氏冷静了些，闻言默了默，本想讽几句秦家并没有少拿好处，秦广和秦原官途哪个没有谢家的助力。
但一个十五岁刚及笄的姑娘，是否知道她被不惜造假也要出卖的命运。世族中家族为首重，族中儿女为了家族利益联姻的不在其数，甚而皆默认自己的昏姻是奉献给家族的工具。譬如王氏与其丈夫二人便是联姻，皆一心在家族利益。谢父更是将家族荣誉看得比性命重要，觉得冲喜耽误了谢清匀。再譬如太后，譬如谢清匀均是如此。
但这些已然发生，王氏不容置喙：“不论如何，我不同意再和秦家结为姻亲，那样的人家，当避之不及，不堪为亲！”
王氏正激动着，谢清匀不欲谈论这个话题，亦不是重点。
他不答反问：“这传闻，您是从何处听到的？”
王氏神色稍敛，将路遇夫妻的原委道明。
“我已派人跟着。”
谢清匀起身拱手，拔步往外走：“这事是谢秦两家私事，不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看着远去的身影，王氏讽笑，自知谢清匀这是不想接下她先前的话，也就是拒不同意她所言了。
王氏叫来慈姑，她还要搞清楚来龙去脉。
-
夫妻俩回到住处，男人简单收拾了下，抹了把脸，去街上约定的地点去要钱。
对面的人蒙着面，男人腿一跨坐下来，伸手道：“任务完成了，我们剩下的钱。””
对面褐衣男子将银两丢过去，男人掂了掂，咧着大牙笑，“往后有这事还找我。”
走前，男人看了看蒙面男子缠着白布条的臂膀，心眼转了转，问道：“你家里这是什么人死了？少见在臂上绑白布条的，不过我认识个丧葬的，可以介绍给你，价格好商量。”
蒙面男子眼神怪异，盯着他：“不用了，不过是妻子的祭日快到了。”
语气中没有什么悼念之意，整个人阴森森的，处处透露着古怪。

第90章 王氏坚持要看那份名……
王氏坚持要看那份名录，第二日谢清匀让长岳送过去，纸页一张张翻阅，又重归平静。
心气平复，王氏理智回归，看着册子上一个个陌生又符合苛刻条件的名字，她确实未能生起什么多余的情绪。
的确如谢清匀所说，这是毫无必要的设想。
换一个人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冲喜，而冲喜这件事，在秦挽知身上已然成功了。这名录像一本过了时辰的旧黄历，在结果面前甚至没有存在的必要。
她那顺口说出的话，也并非多想这真的冲喜之人，只是在得知被欺瞒的瞬间，一种出于愤怒、急于否定秦家行为“正当”的驳斥。
可静下心来细想，谁又能确保换一个人，就能如愿以偿？这其中的变数，恐怕比那纸上写死的生辰，要多得多。
细论起来，秦挽知本人在这些事上倒并无错处。冲喜之责圆满完成，进门后主持中馈、打理家事也是尽职尽责。
但秦家功利熏心，为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秦挽知仍是秦家女，王氏不想再和这样门户扯上什么关联。
和离之后，该分的都分了，钱财上不曾亏待秦挽知，也是应当的。
只是，给了秦家的，那些随着冲喜之功与姻亲之谊输送出去的东西，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在王氏心里。
谢老爷子当年为救儿子心急如焚，许给秦家的诸多好处且不说，后来因着这层关系，明里暗里对秦广的提携、为他铺的路、乃至那些实打实送到他手上的资源，才成就了他今日这顺风顺水的官途。那么，秦广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这笔账要怎么算，该从何处算起，她还要再仔细想一想。
正凝神思忖间，门外传来轻叩，侍女低声禀报：“夫人，郡主过来了。”
王氏闻声，将手中那叠名录递给侍立一旁的慈姑，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仿佛要压下去所有翻腾的思绪。
“请郡主进来罢。”
前一刻还在看冲喜的名录，现在再看到明华明媚鲜妍的面容，王氏心内生出些许微妙的别扭来。说到底，谢家当年退婚之举，是他们做得不公道。若非明华很快定下来要去和亲，使得这解除的婚约有了一层着色，谢家少不得遭人非议。
思绪转瞬即逝，王氏换了笑脸，招明华到身边来：“明华来了，快坐下。”
明华坐了下来，边道：“伯母不是说要出城去别庄静养几日？怎么今日就回来了？可是那边住着不惯？”
“住是住得惯的，”王氏顺着她的话道，“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这寿安堂更舒服。静中有动，不至于安静得毫无人气。”
慈姑去而复返，慈姑提着新沏的茶进来，一一斟了。
“您若是觉得闷了，随时遣人去找我便是，”明华接过茶盏，“我左右也是闲着。”
明华刚回来时与她尚是隔着生疏，远不如儿时亲昵，也就是皇帝寿辰后这一阵子，明华与她亲近了些。
王氏望着她，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当初退婚之事，我们谢家对不住你。”
明华郡主神情滞了滞，不曾想这般突然提及过往，她转瞬扬了点儿笑：“都是过去的事了，伯母。我从未有过怪罪之心，也很高兴伯父能够好起来。”
明华声音更轻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您不必总觉得对我有所愧疚，和亲也是我的选择。”
话至此处，她微微倾身，握住了王氏搁在案上的手，“小时候，您说要是有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儿时记忆无忧无虑，她笑了笑：“我心里，一直把您当作亲人。伯母知道的，我……也没什么亲人了。如今只盼着，您还能把我当个晚辈亲人看待，不知还能不能？”
王氏被她的话勾起旧忆。那时小小的明华，察觉她心情有异，在她跟前逗她笑，帮她捏肩捶背，乖巧可人得紧。
王氏反手将明华的手紧紧握住，语声很重地强调：“能，怎会不能。”
明华笑得弯眼，转而道：“我与仲麟，终究是有缘无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伯母也不必再费心撮合我们了。他对秦娘子情有独钟，二人尚有重续良缘的可能。”
“你也知道？”
明华笑：“他心意坚决，怎会看不出。”
她又提议道：“下次您若觉得闷了，我陪您去观县走走散心可好？听闻那边景致别致。”
王氏心中有事：“之后再说吧。”
明华迟疑：“您对秦娘子可是心有芥蒂？”
“并非，她挺好的，事情做得稳妥，我省下很多心。”王氏顿了顿，显然不愿在此话题上深谈，“罢了，这些事暂且不提了。”
室内静了一霎。到底是明华引出的，她稍作思量，便转了话锋，语气也轻快起来，说起
另一桩听闻的宫中轶事：“今日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恰听闻陛下下了旨意，将韩家女韩幸纳入后宫。”
王氏怔了下：“韩幸？”
明华点头：“我记得您曾说起过，是维胥心仪的那个姑娘？”
“不错，正是她。”王氏问：“她进宫了？”
“今早下的旨。”
那是板上钉钉了，这事对王氏来说不算事情，只是想到些什么，王氏忽而支颐着按着额，明华见状吓了一跳。
“您没事吧？”
王氏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这皇宫有人想进去，有人想出去，吸引着人，也困缚着人。
她招来慈姑吩咐：“今日二爷回府后，多留心着些他的情绪。”
这厢，秦挽知收到了药膏和新的匣子。
上一个匣盒还是在宣州时期，眼下的匣子里却已经是谢清匀自边陲回来后了，这之间，他们有将近两年没有见面。
近两年的分居两地，他们都是书信往来，附带着送去过好些物品，秦挽知乍然有些不太习惯，他准备的匣盒里很少有跨度这么长的时间。
秦挽知第一次打开了谢清匀放在匣子里的纸张，末尾安安静静印着她送的岁岁平安印章。实际上，和整个字条所写的介绍内容并不太搭调。
她将纸张仔细折好，连同匣盖一起收回箱中。蓦地想到，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不久匣盒就要没了吧。过去留下了回忆，要过去了。
这日午后，她还收到一封来自周榷的信件。
书房内，案上铺陈了纸张，秦挽知耐心磨着墨。周榷的信上下相折放在了旁边。
她心中总萦绕着一丝疑虑。秦广对于冲喜真相败露一事似乎过于惶惧。这让她不禁怀疑，除了伪造她的生辰八字，他是否还牵扯了其他问题。
秦挽知回老家裕州，多待了几日。很多年没有回来过，已然大不相同。秦家如今在裕州名声鹊起，是乐善好施的慈善大家，颇受乡人称道。
然而，熟知以前什么样的秦挽知才能对人和物的变化，察觉出一丝违和与异样。
周榷从前在裕州做官，应是有几分了解，秦挽知先与周榷告知了并不十分确定的发现。
经过又一番调查，周榷在信中证实了她的怀疑。他言明，秦家近年在田产、赋税等事上确有蹊跷之处，且自他擢升离任后，这些迹象愈发明显。只是具体关窍与实证，仍需细查。
她的发现也是起源于一个佃农。此刻，她铺纸提笔，打算将回老家所见所做与周榷的回复梳理成文。
秦挽知下笔谨慎，字字斟酌，写写停停，待搁笔时，窗外天色已然昏沉。
她并未起身，反而重新铺开一张素净的纸，略一沉吟，墨尖再度落下。这一次，她是想写给谢清匀，打算将这事告诉他。
刚起了个头，门外便传来琼琚轻轻的叩门声：“娘子，晚饭备好了，您歇一歇，先用些吧？”
“你们先吃，不必等我。”秦挽知目光未离纸面，温声应道。
琼琚在门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又道：“唤雪祭日要用的物事清单已拟好了，稍后您过个目。”
笔锋顿了下，秦挽知：“嗯，一切都要用最好的。”
琼琚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逐渐远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与渐浓的暮色融为一体。
-
秦广也在这一天召回了所有亲信，停止了冲喜名录的排查。
秦广冷静地想，便是有那个人存在，也是谢家自己的选择，生辰八字算个屁，是秦挽知把他冲活了，怎么不算就是那个正确的人选？
周榷一句话他怎么就心神大乱，火急火燎起来。
秦广谨慎多疑，周榷这人也不可靠，莫不是周榷故意引导他，他这一行动，动作不算小，心思也都在上面，如今想来，实在不该。
正懊恼间，下人在门外低声禀报：“老爷，有样东西，有人指名要交给您。”
“谁送来的？”秦广皱眉。
“奴才不知。对方是托一个街边孩童转递的，只传话说‘有您想知道的事情。’”
秦广接过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挥退下人拆开细看。只扫了几眼，他脸色骤变，怒气勃发，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哐当作响。
“混账东西！”他咬牙低吼。
秦广独自外出。
“秦大人可来了。”
秦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汤铭！你竟还没离开京城？我不是早已警告过你，让你滚得越远越好！你再这样死缠烂打，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汤铭对秦广的暴怒视若无睹，坐在椅子里翘起腿：“没钱了，再给我一点钱。”
“你！”秦广气结，他缓了缓，问：“你信中什么意思？什么秘密？”
汤铭扯起嘴角：“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啊？和冲喜有关？我看秦挽知和离后过得挺好的，滋滋润润的。”
秦广沉下脸。
汤铭笑得更开了：“我这人就喜欢给别人添堵，黑的白的真的假的我都不在乎，就喜欢一张嘴能让人不舒坦就行。”
他摊了摊手，“跟踪你这些日子，可费了我不少银钱，如今已是囊空如洗，连离京的路费都没了。再给我一点钱，我保证，一切好说。”
秦广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断然拒绝：“没有！”
汤铭也不急，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秦大人，看你着急忙慌的，我就在想，不会是冲喜有问题吧？”
“没钱也没关系，我说过了，看见你们不舒坦我就高兴。你猜，谢家那位老夫人，她如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第91章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
秦广盯着汤铭，胸口像被冰冷的坚铁抵住，一股压不住的杀意缓缓渗上来。
此人就像一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若今日受他威胁，日后必成祸患，须得趁早解决才行。
几天前，汤铭忽然寻上门，手里捏着他老家某位亲戚早年佃田时与秦家签的契子。那纸已泛出陈旧的黄褐色，边角磨损得厉害，尚能看得清约定的条款，田地被收回时，除了补偿款之外，秦家承诺归还工本粪肥银钱。汤铭便是替这亲戚来讨要工本粪肥钱的。
但不应该，按理来说这东西早该在四年前就收回销毁了，怎么会还在？
秦广当时正被冲喜一事搅得心神不宁，乍一见这租佃契子，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强定心神，一面与汤铭周旋，一面暗暗试探对方知道多少。
几番言语来往，秦广才知四年前这契子找不到了，秦家等了十天最终按遗失处理，谁知四年后又在旧柜子里翻了出来。听出汤铭似乎只为讨钱，秦广心头稍宽，可随即又被一股浓重的烦躁裹住。
他冷下脸，先推说这是四年前的旧账，自己久居京城，裕州田产皆由族人打理，对此一概不知。汤铭却像听不懂似的，咧着嘴不依不饶地缠上来缠上来。
秦广的真实目的不是那几个钱，而是要彻底收回这张纸。于是他佯作被纠缠得头疼，不耐烦地掏出银钱丢过去，一把抽回了契约，并警告汤铭不想再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静下来细想，秦广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离开裕州多年，族田旧账一直是老家族人在打理。汤铭若只为讨这点小钱，为何不就近找秦家人，他相信族人绝对会换回这契约，缘何一门心思非要千里迢迢追来京城？
难缠。
汤铭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最不怕撕破脸皮。若真把他逼急了，搞出鱼死网破的动静，只怕会搞出更多的麻烦。
秦广不再听汤铭言语，直接撂话甩袖而出，他势必不能受汤铭要挟。
至于冲喜这件事，就算被汤铭捅出去，或许……在这时机也未必全是坏事。
寿安堂内，铜烛台上火光轻摆，将王氏的身影如墨般拓在绢面屏风上，拉得细长而静默。
原本该焚着静神沉香的青玉螭纹炉里，此刻却
跃动着橘红的焰舌。
王氏低着眼，眸中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她神情冷漠，将那名录一页一页捻起，不疾不徐地送入火中。
谢清匀挑帘进来时，卷册已烧过大半，淡淡的烟味混着残余的沉香，在室内浮沉。
王氏抬眸瞥他一眼，视线又落回炉中，没有提前与他通气商量，这会儿亦并不觉有他，声调平平：“何必还留着。”
谢清匀未置一词，只看着香炉里的火光。纸张触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蜷曲，字迹在烈焰里挣扎片刻，便化作细碎的飞灰，宛若蝴蝶般的黑屑，在炉子里飘起，又落下。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切皆成灰烬，唯余几缕青烟从炉孔中袅袅逸出，在烛光里盘旋着淡去，终至无形。
尘埃落定，王氏转过身，从容接过慈姑递来的温热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面问：“那对夫妻怎么样了？是无心之举，还是有人指使？”
“他们二人突然多出一笔银子。”谢清匀顿了顿，一个接一个的事情，让他心有沉思。
王氏神色渐凝：“背后的人是谁？”
即便他们夫妻也算是助她窥见了真相，但她更不喜这般雾里看花的局面。不知对方是谁，不知是友是敌，这种不受掌控的“相助”，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让人心悬。
秦广那边撤了盯梢的人，他自己眼下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安，隐瞒还来不及，应不会在此时节外生枝。
已经盘问过那对夫妻，对方只是让他们依计说出那番话，并无其他吩咐。这事最终的指向仿佛就只是让王氏察觉有异，而这不是什么严重之事，若目的果真仅是如此，那也让谢清匀略松口气。
反倒是那个纵马之人，昨日醉酒后失足掉落河中，溺水身亡了。说是赔不起银钱，心中郁结，借酒浇愁，不慎丧命。一切听来顺理成章。
谢清匀心里不安稳，念起秦挽知，便是因这溺死的男子而受伤。
王氏听罢无话，仔细回忆那天的经过，应当是没有其他的目的，在她面前演上一通，想让她听到那些话。除此外，王氏亦没有察觉出异样。
夜幕渐渐四合，王氏让谢清匀留下来吃饭，这时慈姑进来轻声道：“方才下人来报，二爷回来了。”
慈姑接着道：“看着如常。”
王氏先前命人留意，来向她禀报，颔首：“知道了。”
前一时谢清匀婉拒了她留下来吃饭的提议，既然谢维胥回来了，那不如就兄弟二人都来寿安堂。王氏看向他：“韩家的事你也知道了吧。”
“任职历练后，确比从前稳重了不少。”王氏对谢维胥的成长感到欣慰。谢维胥以往总是跳脱不羁，不着调的样子，时常让她头疼，终于有一副能够有所担当的模样了。
只又说起，“当初劝他莫要执着，偏不听劝，念着什么曾经的那些往来，却不知有些人不是正缘，合该及时止损才是。”
闻言，谢清匀抬眼：“世事不尽如此，亦不可一概而论。这道理，母亲应当最是明白。”
有些往事如同被香灰覆住的余烬，就此封存，再不轻易提起。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今日入宫时太后所赐的锦囊，置于几上，“太后娘娘想见您。这几桩事情，儿子会妥善处置，母亲不必过于劳心。”
他的语气转而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的妻子，只会是四娘。母亲，便是您仍难以接受，此事亦无法更改。”
慈姑将香炉中冷却的灰烬轻轻拨开，重新点燃了一丸沉香。
谢清匀已经走了，王氏依旧坐着，缕缕青烟自镂空的炉盖中袅袅升起，在空气里缓慢洇开。
王氏喟叹：“这般执拗的性子，倒是谢维胥，动静搞得大，放下得也快。幸好，放下得快，韩幸脑子清醒，也是有主意的，与谢维胥不是一类人。”
“您也没有那般坚决反对大爷。”
王氏哼哼：“你方才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的意见，在他心里又占得几分斤两？我便是一百个不赞同，一千个反对，又能如何？”
这段话仅过了遍耳，慈姑温声，调子很是平和：“大爷不知道老奴知晓，秦娘子那样进来的冲喜，您怎么可能将怒气牵累到她呢，秦娘子和太后娘娘当初境遇有几分依稀相似的影子。”
王氏不说话了。
半晌，王氏声调不高，微嗔故意反问：“照你这样说，韩幸倒与我也有几分相似？”
没等慈姑回答，她接着自顾叹：“情情爱爱，最是虚无缥缈，镜花水月一般。可古往今来，偏偏就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困住了多少聪明人，惹出多少纷扰事，何至于此。”
慈姑笑了笑：“您和老爷在外人眼中何尝不是极为登对的一对？”自成亲便是家族联姻，两人都不是沉溺于小儿女情长之人，心中装着的是两家门楣的兴衰荣辱。这些年来同心同德，互为倚仗，方才成就今日两家一荣俱荣的局面。
王氏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罢了，不说了。”
王氏低喃：“说来也是奇怪，我两个儿子没有一个性子像我和他们爹不说，怎地感情也要与太后沾几分相似。”
慈姑认真：“还是不一样的。”其实细细数来，完全不一样，只那几分相似又算得了什么，结局如何才是关键。
王氏不想再谈这事。她原是准备去秦府，如今谢清匀拿出太后之召，又有一番斩钉截铁之语，王氏想了想，道：“明天进宫，去西跨院问问，有没有要捎带的。”
翌日，王氏登车前往皇宫。难免想起什么，在车厢里还与慈姑说着韩幸，一朝入了宫，便是宫门深似海，成了天子的人，要出来谈何容易。
马车行过半刻钟，身后突有声响，有人急急追来。
府中找不到主事的人，小厮只好追来拦车。
小厮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车辕前，刻意压低声音，却也因焦急而声量提高：“老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王氏心头猛地一坠，当即抬手，“刷”地一声掀开了车帘。清晨微凉的风灌入车厢，吹不散骤然拧紧的眉宇。
“言哥儿？”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说清楚！言哥儿到底怎么了？”
小厮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冷汗涔涔，话说的结巴：“大公子与人打、打起来了！”
“什么？”王氏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小厮，眼底尽是惊疑与难以置信，“你说谁打架？言哥儿？他怎么会——”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之感直冲脑门，王氏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谢鹤言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与经史子集为伴，随着年龄渐大，性子愈发沉静端方。王氏还与慈姑叹过谢鹤言益发寡言沉闷，大多超过他父亲的势头。
不过这与谢清匀那种内敛的执拗也有不同。谢清匀的固执藏在骨子里，旁的事都很好说话，但自有其不可动摇的方圆。可言哥儿，他向来是最让人省心，最知礼守节的那个。
“言哥儿可受伤了？”王氏心口紧缩，急声追问。
“大公子无恙。”小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意味，“反倒是对方……伤得不轻。听说大公子下手极有分寸，专挑不致命却极痛处，将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哭嚎不止……  ”
王氏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她闭眼定了定神，再开口时，语气已带上冷静的决断：“快去找大爷。”
意外打得人措手不及，长岳亲自回小院告诉秦挽知。消息入耳，秦挽知脚下一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幸而被眼疾手快的琼琚牢牢扶住。
长岳说的每个字却都像重锤敲在秦挽知心上。直到听见那句“身无大碍”，她才觉得堵在喉头的那口气猛地松了，冰住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又能呼吸上来了。
然而惊惶甫定，焦灼便如野火燎原。她心急如焚，再也等不得片刻，连早已备好的稳妥马车也嫌太慢。
秦挽知攥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是罕见的利落，甚至带着一丝凌厉。
“娘子！”琼琚在身后惊呼。
长岳亦吃一惊，劝阻的话尚未说出口，恍若未闻的秦挽知，两腿一夹马腹，手中马鞭凌空挥下，清脆的鞭响撕裂了院中的宁静。长岳骑来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风猛烈地刮过耳畔，街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绷紧的弓，紧握缰绳的指尖冰凉一片，透出内心汹涌的不安。
谢鹤言绝非莽撞之人，更非逞凶斗狠之辈。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能让他抛却礼教修养，选择挥拳这种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反复锤打，每想一次，心便往下沉一分。急促的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重重敲在青石路面上，也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往日觉得悠长的街道，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秦挽知的心如坠云雾，沉甸甸地悬着。她必须尽快赶过去。
一路疾驰到谢府，马蹄声回荡在巷中，府门口值守的仆从远远便听见动静，待看清那策马而来的竟是离府已久的大奶奶时，皆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惊愕之色难掩。
有人下意识张口，那声惯常的“大奶奶”三个字只喊出一半，便硬生生哽在喉头，慌忙噤声，不知所措。
秦挽知下马，“我想见鹤言。”
门房仆役慌忙上前，试图阻拦又不敢失礼，只得躬身道：“容、容奴才们先进去通传一声……”
随即快步进去，小跑起来，不过几时，一声呼唤自内传来，“四娘！”
谢清匀脚步匆匆，正往门首出来，半途与门房遇见。
秦挽知立刻迎上，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见到他的瞬间化为急切：“怎么回事？让我去看看鹤言。”
谢清匀看向她身后那匹犹自喷着鼻息的骏马，再落回她身上，看见她因用力握缰而微微颤抖的手。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翻过掌心，只见白皙的肌肤上赫然几道深红的勒痕。
秦挽知反握住，目光殷切，重复着：“带我去。”
一路穿廊过院，直至谢鹤言所居的凌云院。甫一踏入月洞门，秦挽知便瞧见了廊下正与蔡郎中低声交谈的王氏。
王氏闻声抬眼望来，亦是一怔。
距离上次相见，已隔了不短的时光，真是有很久没见过了，又是眼下在这般混乱的节骨眼上。王氏视线下落，自然而然便看到了两人此刻仍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她不动声色移开眼，看着二人往这边行得愈近。
来的路上谢清匀已经将谢鹤言身体情状告诉了她，秦挽知心安不少，她松开了手，依礼向王氏福身。
王氏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略一颔首：“灵徽在里面。”
秦挽知一步并作两步，怎么都嫌慢，看到搬着个杌子坐在谢鹤言门前的谢灵徽，像一尊小小的守护门神。
谢灵徽眼神亮了：“阿娘！”
她登时从杌子上跳下来，仰着脸急急道，“哥哥在里面，可是他不肯让我们进去。蔡郎中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被允许进去的。”
秦挽知心中一刺，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她从未想过，再一次踏进谢府，竟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拍了拍门板，声音放得极为柔和：“鹤言，是阿娘。能不能让阿娘见见你？”
门内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她侧耳细听，听不见任何走动声息，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格，也看不见半个人影晃动。
越看越觉得里面空荡荡没有人。
“仲麟。”她看向谢清匀，“你看看里面。”
谢灵徽扒着看，惊呼：“哥哥原先就坐在床榻上，现在好像真的不见了。”
谢清匀脸色微凝，“别急，你先坐下来歇歇，我去找他。”
“我不累。”秦挽知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房门，“他不在里面？他去哪儿了？”
谢清匀看着她脸上掩不住的焦虑与奔波后的疲惫，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动作极缓，生怕牵动她未愈的伤势。
他望进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笃定，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沉稳，带着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会将他带回来，你和灵徽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假山石后，疏影横斜，将少年的身形半掩在斑驳的光影里。
“你阿娘过来看你了。”
正背对着他、肩膀犹自紧绷的谢鹤言转过身来，一反往常的神态，他憋红了脸，语气不善：“谁让你告诉她的？你自作主张！”
话说得又急又重，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到底泄露了这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少年郎的心绪。
谢清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清晰地回应：“她是你娘。你出了事，她有权知道，她担心你。”
谢鹤言别开脸，盯着假山石缝里一株挣扎求生的蕨草，闷声一句：“我动了手是不后悔。”
谢清匀眼神软下来：“回去再说，她在等我们。”

第92章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
秦挽知坐立难安。上回她已经等过了一次，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枯等下去，索性起身出了门，一径去寻。
王氏早已离开。她刚跨出门槛，便撞见几个洒扫的下人。她的到来这样仓促，或许还不合时宜，站在这院落里，竟显得格格不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极了。
可她顾不得这许多。她让谢灵徽留在屋里守着，朝着远处谢清匀那快要消失的背影追去。
过了石桥，隐约听见谢清匀的说话声。她循声找去，终于在假山后看见了面对面站着的父子二人。
秦挽知轻轻唤了一声：“鹤言。”
那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谢清匀转过身来，秦挽知的身影已出现在假山的洞口。
谢鹤言神色不自然，眼帘微垂，低低喊了一句：“阿娘。”
谢清匀唇轻抿，她应当不想被更多人知道她的到来，他记得秦挽知在府中的郁结，时隔这么久，她再次踏足，并非出于完全的自愿，他担心她不自在，每一处会不会引起她的糟糕回忆。可现在她却找来了，出现在他们面前。
找到了人且看着精神良好，安然无恙，秦挽知一直提着的心稍微落下了些。她温声道：“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在母亲目光的注视下，谢鹤言默默侧身，绕过谢清匀，朝外面走去。
谢清匀走在最后。正要走出假山时，脚下却忽地一滑，他及时伸手，扶住一旁凸起的山石，稳住了身形。
走在前面的秦挽知闻声回头，“腿伤又疼了吗？”
谢清匀摇头，语气如常：“没事。”说罢便几步跟了上来，走到母子二人身侧。
“走吧。”
一旁的谢鹤言，却闭紧了唇。
秦挽知问他学业，问他日常，她并不能常见到谢鹤言，上次谢鹤言休假也学业未能前去，但每次谢灵徽去小院，秦挽知都会给兄妹二人各备一份礼物，让谢灵徽交给哥哥。
谢鹤言板板正正地答着，礼数周全，却缺了些鲜活的生气。秦挽知便想起在假山外隐约听到的那句，心中微疼，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是不是……不想见到阿娘？”
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脚步，几乎同时慢了半拍。他们看向身侧的秦挽知。她眉眼温和平静，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伤愁，可若要仔细分辨，那痕迹又悄然隐去，只剩下一目了然的担忧与疼惜。
谢鹤言已比秦挽知高出些许了。他喉间哽住，声音有些发涩：“没有不想。”
秦挽知悄然松开了下意识握紧的手。
谢清匀道：“他是同我置气，不想你看见他不成熟的窘态。”
被父亲一语道破，谢鹤言下颌微微绷紧。
谢清匀继续道，语
气并不重，如同在谈论天气、说一件寻常事：“可你明知你阿娘来了，却躲出去让她忧心，这也不是稳重之人该有的行事。”
秦挽知递去眼神，让他不要再说了。谢清匀便立时住了嘴，不再多言，静静走在身侧。
路上也不是说这些话的场所，方进院子，谢灵徽原是托着下巴，一下子站了起来。
一刻钟后，谢灵徽已然被送回了蕙风院，秦挽知看向不怎么说话的谢鹤言，才问起事情缘由。
“鹤言，发生了什么？”
谢鹤言的目光从她担心的眼神，落到她的双手。他已经看到她手心缰绳摩擦的红痕，是太过用力紧攥而致，这时都还没有完全消去。
他心中微动，他的母亲得知他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
与谢鹤言动手的是林氏族中一个旁系子弟，同在国子监听学。
其实丞相与丞相夫人和离之事，总免不了被人私下揣测。那人便是如此，口无遮拦，将零碎传言拼凑起来，肆意编排。
直言秦挽知和周榷曾有婚约，被谢家冲喜之故强拆，谢清匀为救父也与明华郡主分开。总之，两个人本就心思各异，貌合神离。
这类闲话，谢鹤言从前并非没有耳闻。关于父亲与郡主那段旧事，他相信父亲的为人，更看得出父亲待母亲的心意，绝非传言那般。至于母亲与周榷……他不知全貌，却也从未见母亲与那人有过什么逾矩往来。纵有前缘，如今想必也早已了断。
最重要的是，父亲想要挽回母亲的心意，他看得分明。这便足够了。
若仅止于此，谢鹤言尚不至于当众挥拳的地步，对于传言他有别的方式让他们闭嘴。
可那人越说越是忘形，竟嗤笑起来，说秦挽知“不知好歹”，又转口道“识时务”，这才“主动让位”。旁人提醒他小心被谢鹤言听见，他反倒拔高了声调，口吐恶言：“听见又如何？他那娘亲不要他们，带着个别人的孩子走了！”
最后，又将火烧到谢鹤言身上，说他出生之时，正值谢家丁忧守孝之期，是“踩着伦理纲常来的”。
话音未落，谢鹤言已径直走了过去。未发一言，抬手便是一拳，直接将人摁倒在地。
林家那小子自然不敢说出前因后果，在场其他人也三缄其口。毕竟是背后嚼舌根说坏话被听见，他们理亏。
问起谢鹤言因何动手，只字不说。
到这时，谢鹤言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长大的谢鹤言远比谢灵徽心思深重。
不是没有感受过爹娘的爱，第一个孩子，处处都是笨拙真挚的爱的痕迹。
他记得那个黄昏，父亲从遥远的边陲风尘仆仆归来。他与母亲早早候在府门前。
马蹄声近，父亲翻身下马，一身尘土，眼里却盛着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他大步流星，几乎是飞奔而来。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谢鹤言才迟疑地向前挪了两步。
下一息，父亲张开手臂，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
谢鹤言很高兴，接近两年不见父亲，他其实感到有些陌生，可现在在这个拥抱中，陌生顷刻消融，他觉得亲近，他的爹娘亲近，他便也感到亲近。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自个儿凑了过去，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嗓音带着疲惫却又那么开心，说他长大了。
因此，在看到匣盒里藏起的和离书时，谢鹤言虽有震惊，却始终认为现在他的爹娘是相爱的，明明他也感到了爱意。
此时此刻，当谢鹤言重新提起旧事，秦挽知愣住。她记得那一天，自然是记得。也许某些细节已在岁月里泛黄模糊，却清楚记得他见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辛苦了。
谢鹤言执拗地问：“为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秦挽知，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刚踏入房门的谢清匀。少年眉宇紧蹙，那里全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困惑：“你们不相爱吗？”
谢清匀的脚步倏然顿住。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
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
谢鹤言的声音再度响起：“相爱你们为什么两次选择和离？不相爱，又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拗着脸，只余一片灼人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无声蔓延。
未竟的话语，安静下来的刹那，可能也让他们想起某些，也许可以称为相爱的瞬间。
但谁都没有说话。
谢清匀仍站在原地，目光不曾转移。
谢鹤言打击过、质疑过父亲，却不曾干涉和阻拦，他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也存着一份渺茫的期盼，希望父亲真的可以做到。
秦挽知喃：“鹤言……”
掌心的红痕像留在了他心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谢鹤言只觉得心口一酸，眼眶骤然发热。
您……愿意再给父亲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在他心头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终究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母亲心软，或是感到丝毫压力。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多年前那份尘封的和离书，是不是因为怀上了他，才最终没有和离。
可他从不怀疑爹娘对自己的感情。那份爱厚重而真实，他从未感受过缺失。
他只是对爹娘两个人是否应该在一起抱有迟疑和不信任。
一次，两次，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仍然改变不了和离的结局，这一次怎么才能确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他在背后编排造谣。”谢鹤言声音低涩，无意详说。
“我打得并不后悔。”少年下颌微抬，透出一股执拗的锐气，只是应当思虑周到，择个僻壤之地。
当夜，王氏与秦挽知没有再见面。
慈姑道：“安排了秦娘子住在蕙风院偏房。”
王氏看着窗外的夜色，叹口气：“世事难料。”
“东跨院派人来问了情况。”除了问谢鹤言的情况，自然也有秦挽知的情况。
这前主母回府了，谢清匀亲自去接，多少下人都看见了，消息自是不胫而走。
东跨院本是应去凌云院看一看，但现在秦挽知回来，尚不知具体情状，遇见了总有几分尴尬。
王氏只道回了就行，又问谢清匀歇在何处，慈姑答：“慎思堂。”
澄观院今夜无人居住。
秦挽知自知不好多待，昨夜的留宿已是逾了界限，唯一她能放心的，是她相信这件事只会留在谢府。
不曾想与王氏正面对上，显然是来找她的。
秦挽知敛衽施一礼。
王氏打量着她，目光复杂：“算着也是许久不见了。既来了，就过去坐一坐说说话吧。”
路上行着，王氏已开门见山：“冲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纵有欺瞒，我也讨要不到你身上。冲喜之事，你完成得很好，这些年，你也做得很好。我们婆媳一场，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第93章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挽知已将王氏的性子摸透了七八分。
有些东西是自幼长在骨子里的，就像王氏大抵从未察觉，她那些话落在人耳中，总带着几分审视库房器物的意味。合心意的便留下来摆到明面上，暂且用不上的或另有安排的，就收回仓里搁着，言语间听不出温度。
刚成亲那会儿，秦挽知常被这些话刺得心里
发闷。那种细密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伤，只能默默咽下。她逼着自己去学，去跟上王氏所说的“谢家媳妇”该有的模样。后来她真的全学会了，王氏也的确会收起挑剔，偶尔夸她一两句。可那称赞也像是按着规矩给的，改不了骨子里那份衡量与打量。
许是年纪渐长，又不再掌家的缘故，这些年王氏确实软和了许多。秦挽知与她之间，早已磨合出一套平静和谐的相处之道，也熟知她的风格，这类言语机锋，不再会为此放在心上。
至于冲喜的事情，昨夜谢清匀已告诉给她，王氏知道了。
那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话头一止，一并哑了声，空气便静了下来。
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来前一时未能回答的谢鹤言提出的问题。
王氏是重体面、持威严的人，秦挽知作为她的儿媳，他们的谢家媳妇，她从不会当面流露对她的不满或是嫌弃，在外人面前更是维护有加，言语间甚至颇有赞誉。这些年来，除了为谢清匀纳妾那回，她们婆媳之间多是就事论事，理家管事，交接清楚便罢。王氏不曾要她晨昏定省、刻意尽孝，最后这几年，平心而论，单纯她与王氏的相处尚称得舒坦。
但偏她经历了早些年，也窥见出王氏未曾言明的心思。在风浪生死面前，不是大事情，只觉得膈在心间，偶尔碰到了磨得不舒服。
秦挽知知道王氏心目中的儿媳不是她，知晓冲喜真相后怕是更是不愿与她再有过多纠葛。
谢清匀却与她道：“与母亲无关，我已与她表明，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若住在一处彼此为难，那就另寻他处。”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清匀停顿片息，静静凝望着，那直白的视线不容躲闪，无处躲藏，“四娘，我爱慕你，从前是，现在是，从未变过。”
他还有后半句话，他也想问，问问她呢，过去里对他是怎么想的，堵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也没能问出口，不愿让她为难。
改口道：“希望这里没有让你感到不高兴。”
谈不上不高兴，她心里揣着谢鹤言的事，也分不出太多心神感受别的。只是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摆在这儿，总归有些不自在。
陈设景物和人，谢府里几乎没有变化。王氏也没有。
对于王氏的一通言语，秦挽知没有回话，她知道王氏还有话要说。
“你祖父和你父亲当初讨要了许多，便是你祖籍秦氏族中，亦交易了不少好处。”
那些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有求于人的谢老爷子当时无一不允。只是其中细节，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时日久了，更鲜少想起提起。
王氏心中虽对秦家这般急功近利有过不满，但终究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后来秦家也算安分，未曾借着谢府的势在外生事，她便也将这一页揭过。
她一直以为秦挽知是知情的，但从谢清匀告诉她的情况来看，秦挽知或许并不知晓全貌。若真如此……倒也好。有些账，算起来反倒更干脆些。
秦挽知的确不知道，当年她也在场，亲眼见过祖父与谢老爷子恳谈。所提诸事，件件关乎她日后在谢家的处境，最要紧的，便是冲喜之事，无论成与不成，谢家不得事后追责。她那时只觉得娘家是在为她争取一份保障，却不知背后还有第二回商议，那些未曾摊在她面前的、更为实际的索取。
此刻听王氏骤然点破，秦挽知只觉灵光骤亮，许多零碎的疑惑忽然串联了起来。
秦家祖宅的所有都不在秦广名目，秦广亦是十几二十年未曾回去，她先前仍有些许不解，与冲喜的关系究竟在哪里。她只以为借着谢府的东风，秦家日益风光，有了钱财官运，由此运作而已，却有可能在冲喜之时就已利用了谢府。
王氏接着道：“如今你与仲麟和离，但因鹤言与灵徽两个孩子，你们依然有着联系，这自然不可分割，然仲麟的心思想必你并非不知，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
“母亲。”
一道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
谢清匀步履平稳地走近，径直走到秦挽知身侧方停下，姿态坦然。
“母亲起得早。”
见到他，秦挽知适才想到那两封信写完了还没有寄出去，如今还在小院里的书案上。
王氏扫他二人：“不算早了。”这般不遮不避，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谢清匀：“林家来了人，到了前厅。”
王氏一听，不想在这儿待着，往前厅行去。
秦挽知实际不便出面，她对谢清匀道：“我不好前去，你快去看看情况吧，不必管我。”
“好。”他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她面上，“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谢清匀重复：“在这里等着。”
不要走。不要离开。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是怕她转身就消失似的。
秦挽知被他看穿了心思，指尖无意识地掖了掖鬓边的碎发，垂眼应了下来。
谢清匀走后没多久，谢灵徽追赶了出来，寸步不离跟着她到凌云院。
前厅那头，林家是登门赔罪来的。言语间恳切，说要当面给谢鹤言赔不是，却被谢清匀淡淡挡了回去。林家又道小儿心性不全，口无遮拦，往后定会严加管束，直言有任何需要皆可配合澄清。
那林家小子被谢鹤言打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好歹轻重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做父母的便是心疼儿子受伤也不能发，更没有什么公道可讨，能将此事以大化小已是满足。
这事的应对昨夜谢清匀、秦挽知与谢鹤言早已商量妥当。只是谢清匀心里清楚，林家惹出的麻烦，又何止这一桩。
今日来的与林经义并非同支，可到底都姓林。林经义身为嫡系长子，将来是要掌家的。新账旧账，有些代价，总得有人来担。
没多久，明华郡主前来拜访。她与兄妹二人不是十分熟络，便直接来王氏这里问一问情况，这才得知秦挽知竟也在这儿。
明华顿时生出想见一面的心思。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只是她们之间并不相熟，从前总觉得贸然前去有些唐突，怕打扰到她，遂始终寻不到一个恰好的时机。
没成想，最终竟是在谢府遇见了，明华让秦挽知不要多礼，两人挨着坐下。
明华郡主：“与秦娘子匆匆见过好几面，但还是第一次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语气坦然，径直切入正题：“我与谢大人的婚约早已解除，其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儿女情长。希望我的存在没有对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也不要因此误会了他。”
秦挽知迟钝地反应着，隐约知道了郡主要见她是何用意。
明华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与他虽是自小相识，却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委实没有办法喜欢上谢清匀那副正经冷淡的性子。”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连议亲时都是一副‘皆可’的模样，无趣得很。他待我，也不过是寻常礼节罢了。你若见过他对我时的样子，便会明白，你于他而言是何等特别。”
特别到，连她都觉得诧异，简直不可思议。
“你也许不知，他从前表现出来的，分明婚事只是家族所需、传宗接代，娶谁并无分别，理智得近乎淡漠。”明华郡主望住秦挽知，“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那样。”
谢清匀帮了她，如今她也不过是还一份情。何况她所说句句属实，他们两人的感情事她也一点不想掺和上。
“我与伯母……”明华郡主继续道：“伯母待我很好，我自小亲缘薄，也很是珍惜这份情意。伯母走偏了路，的确曾想撮合，只是我与谢清匀皆无意，如今她早已歇了心思。”
明华郡主想到什么：“去往渂州时遇见了你，谢清匀醒来后紧攥着一个平安结不放手，想必是你送给他的吧。”
“伯母没有听见，我却是清清楚楚听
见了，他在昏迷之中，唤的是你的名字。”
明华猜测：“倘或我们没有去，你会去的吧。”
秦挽知未有迟疑，说道：“你救了他。”
明华微怔，随即莞尔，陈述着结论：“你对他有情。”
“我今日来说这些，只是不愿我们之间存有误会，更不愿这误会绊住你的选择。”明华郡主认真道：“人生苦短，谁也说不准将来什么样，若你对他尚有余情，不妨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汤铭潜回了观县附近，不敢有声张，如上回那般躲在暗处窥探，只这一次胆子更大，　　他乔装打扮，离小院更近了。
很快，汤铭发现秦挽知不在家中。
他眸光一闪，思索间，看见了汤安，他的儿子。
个子拔高了不少，肩背挺直，眉眼间褪去了一些稚气，竟已有了几分清朗的模样。
那是他汤铭的儿子。
汤铭眯了眼，多番确定秦挽知不在，心里渐渐冒出了念头。

第94章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在庭院中等着，此时与长岳谈话，余光一扬，适逢看到秦挽知和郡主行至门边。
他简短交代下两句，长岳拱手退身而去。
明华含笑对秦挽知道：“这些玩意儿，有些是我那孩子素日喜欢的，也不知鹤言瞧不瞧得上眼。”
秦挽知微微欠身，言谢：“多谢郡主，费心了。”
明华转眸才见谢清匀已缓步走近，便掩唇轻笑，向身旁侍女略一示意，衣袂轻移间已朝外行去。经过二人身侧时，她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谢灵徽与谢鹤言此时在书房，隔着一道雕花长窗，谢灵徽将窗扉推开细窄一条缝隙，正屏息瞧着院中动静。
看到明华郡主离开后，她激动扭头，压低声儿叫起来：“阿兄，哥哥，快来看！”
谢鹤言这几日国子监告了假，难得赋闲在家，心里头却有事，有心读书静心也看不进去。此刻听见妹妹催促，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
谢灵徽索性将窗又推开了些，嘴角的笑意压不住，直要漫到耳根去。
窗外庭院里，疏朗的日光斜斜铺在青石板上，父亲正与母亲相对而立。不知说了句什么，父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几息后又松开。
谢灵徽笑得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十足的确信，“我就说，爹爹肯定能行。”
谢鹤言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庭院中两人并行的身影，面容缓缓柔和下来，紧绷的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秦挽知并未察觉来自书房的视线，她的手虚虚拢着，背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袖口细腻的织纹。
“郡主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说你的坏话。”
谢清匀笑了，衣袖不着痕迹地又朝她贴近几分：“我不喜欢她，她也对我无感。”
“嗯。你们若是履行了婚约，应当也能过得不错吧。”
谢清匀忽然不动了，郑重道：“我之前想过类似的问题。”
秦挽知抬眼看过去。
“如果不是我，你会不会给毫不吝啬地赞扬他，和他在同一烛光下安静看书，对他流露出依赖，为他生儿育女，你们会过得更好……”
“你会把他当做丈夫，你不会舍弃自己的责任，但是他能不能对你好，能不能永远保护你，让你开心。”
谢清匀：“过去我也未能做到，但从今往后我会做到，我相信我一定是那个人，如果你愿意。”
秦挽知没有躲避他的视线，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认真。
她愿意为过去的谢清匀正名，不为人知的角落，他有着不自信，有着自我厌恶，却也支撑着她：“我也不一定会。”
“是你先让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
谢清匀眸中簇放了神采，秦挽知已经移开了眼睛：“不说这个了，我有要事要告诉你。”
她正色，谢清匀也竭力敛了敛，问：“去澄观院？”他们居住的院子，是完全的所属地，遗留下的痕迹依然存在。
秦挽知看向他：“慎思堂可以吗？”
“好。”谢清匀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慎思堂同样承载着无数回忆，昨日他便是在那里歇下的。一来，秦挽知回来了，他突然不愿独自回到澄观院，面对满室共同生活过的痕迹，独眠于那张宽大的卧榻上；二来，慎思堂使他冷静。
秦挽知选择慎思堂只是一刹那，就像是曾经忽视过，而今又忽起的念头。这间过去无数个冬夜里相伴读书的书房，也曾隐秘地藏匿过不敢或未能宣之于口的欲念与情愫。
她蓦地问：“匣盒送完了吗？”
对此，谢清匀熟记于心，未有任何犹豫：“不剩几个了。”
慎思堂很久之前便不是谢清匀日常处理公务的主要书房，秦挽知即便偶尔前来，也多是匆匆一瞥，仿佛不愿被那些盘踞在此的过往记忆追上、缠绕。
眼下细细观察，博古架上的匣盒所剩无几，唯中间一层，一个带着小巧铜锁的匣盒如磐石般稳稳居于原位，其周围的匣盒几乎都搬空了。
秦挽知立时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他又将另一封和离书放进其中。是不是也会面对着新的匣盒枯坐整宿。
她的视线从匣盒上轻轻滑过，环顾四周，最后停驻在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收拾得极为整洁，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几册翻开的书卷叠放在旁。而在书案一侧，平铺着一张略显古旧的舆图，其上用朱砂细笔勾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沿途点缀着数枚鲜红的标记。
她只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心弦微动，如有所感。
谢清匀的手轻扶上她的肩，引着她，将她安置在书案后的那把宽大扶椅中。
望着那张舆图，秦挽知有片刻的恍惚。
谢清匀已经忘了桌案上还摆放着这张舆图，被看见了有些赧然。有点冒犯，像是见不得人的心思，在偷窥她的足迹，又怕猜得不准，显得与她所行所想，相距甚远。
开口解释时，有几分轻得捕捉不到的委屈：“一封信也没有给我……给他们的信中你也吝啬地给予你的踪迹，我只能从那有限的只言片语里，拼凑想象着你可能身在何处，大致去过哪些地方，又见到了怎样的风景。”
还会不厌其烦地去猜测，下一个地方她会去哪里，等到下一封信到来，也许可以得到印证。成功过，心中便泛起一丝微弱的慰藉，但更多时候，因她在信中并未透露，连对错都无从知晓。
那些想要窥探，一颗心却无从落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
谢清匀微微倾身，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标了红点的位置，裕州以及离得不远的宣州。
“还是有猜中的。”
秦挽知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着那熟悉的州府名，以及那条仿佛追随着她足迹而蜿蜒的朱砂红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书房内倏尔静极，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将细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两人之间悠悠浮动。
秦挽知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浸透了，酸胀得厉害，又在细微里泛起绵密的暖意。她离开的这些日，让自己了无牵挂，却不知有人将她的远行当作一场需要精心研读的功课。
谢清匀探臂将舆图仔细卷起，收到一旁，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椅中坐下，主动将话题引开：“你要说的要事是什么？”
秦挽知此次来得匆忙，那封写了详情的信并未带在身上。她想有些事当面说或许更清楚，秦挽知略理了理思绪，开口道：“是裕州秦氏族人，有些可疑之处。”
她用了“族人”二字，将范围稍稍扩大，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疏离。“我在裕州时，偶然遇见从前有过往来的一户人家，也是秦家过去的佃户。那家人起初言语闪烁，问及旧事，只道是受了主家恩惠，其余一概不提。几经周折才肯透出些话来，大伯等族人曾以低于市价的租金将田租他们，甚至还暗中替他们缴纳部分田税，条件是要求他们绝对守密。”
“只是近两年，那些田产又都被收了回去。”
秦挽知轻声说完，稍作停顿，想起那佃户提起此事时，脸上不无遗憾，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的怅惘。想起回去后令她大为惊讶的，秦氏族人如今在裕州已是体面的乡绅，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乡里间颇为人称道。那佃户欲言又止的憾然，与秦家在乡中光鲜的善名并置一处，显得那般怪异。
他们这一支迁来京城后，起初与裕州本家还有些年礼往来，到秦挽知成亲后，便再没有回去过。表面上看，切割得干干净净，裕州的田
产簿册、交易文书都没有经过秦广之手，看着与秦广并无干系。
可她心里清楚，秦家在京中站稳脚跟后，不可能不反哺本家。只是在秦母帮着暗查之下，她才发觉，秦广与裕州的通信从未断绝。这本是情理之中、伦理之内的亲族联络，可放在如今这些端倪之前，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不是没有过侥幸。她原只是不希望秦广再隐瞒谢家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事。若秦广当真清清白白，与裕州那些暗处的手脚毫无干系，她也能心安。可如今蛛丝马迹就在眼前，预感强烈。
谢清匀并未立刻追问细节，反而想起一事：“你上次匆忙回京，特意去见周榷，是为了此事？”
秦挽知思绪拉回，她点头：“是。这并非小事，涉及以权谋私，侵吞国赋，中饱私囊。我对其中一些关节拿捏不准，周榷在裕州任职多年，对地方吏治和钱粮事务应是熟悉，便先问他是否有所知晓。”
“既是如此。”谢清匀缓缓颔首，眸色深沉。
话至此处，她神色更凝，又道：“还有一事，当年冲喜之事背后，恐怕另有一层交易，其中或许有可供追查之处。”
谢清匀正襟端坐起，接过她的话，语气沉缓，“我已查过了，因结论未定，没有告诉你。”
秦挽知讶异，又想情理之中，他怎会半分不查，谢清匀道：“确也发现不对劲之处，当初祖父答应赠与秦广裕州良田百亩，然而早在第二年，这些田产便已转手出售，并不在秦广名下。我派去裕州查证的人尚未回返，你却已发现了关键。”
所以那些用于出租的田产确有猫腻？秦挽知沉默下来。
谢清匀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怎么想？”
秦挽知声音不大，目光清凌：“国有国法。”
“好。”谢清匀迎上她的视线，目光深静平稳，既像是回应，又似一种无声的支撑。
“我还需再去见周榷一次。”秦挽知接着道，“表舅他在此事上帮了我不少忙，因是裕州之事亦很是上心，也嘱咐我若有进展，需通告他一声。”
当周榷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谢清匀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一些。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凝滞，阳光中浮动的尘埃都似乎慢了下来。
片刻，谢清匀才开口：“他与秦广有联系，母亲能那么巧地知道冲喜真相，与他也许有着关系。”
他忍不住问：“你就那么信任他？”
秦挽知看过去：“他是个好官。我只告诉了他裕州之事，旁的一字未谈。”
“我知道，冲喜的事是秦广告诉的他。”他目光未曾移开：“你要去见他，我同你一起去。”
秦挽知看着他，并未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匀又问：“既然如此，要不要留下来住几日？”他语速放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你不必放在心上。鹤言这几日也在家中，难得人齐。”
秦挽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寥寥的匣盒，耳边已听见谢清匀改了口：“或是寻个别院出去住，在京中总归方便些。”
秦挽知心中已有考量：“我打算回秦家。”
他无从阻拦，“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不偏不移地直视着，等待着她的答复，要求她从现在开始第一时间想到他，告诉他，直到秦挽知应下才作罢。
“阿娘还要走吗？”谢灵徽抱住胳膊问。
一旁的谢鹤言也望过来。
看到秦挽知神情未动，谢灵徽耸拉了脑袋，下一时又奋力打起了精神：“好吧，下次我再去看阿娘。”
秦挽知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看向谢鹤言，语气温和：“我会给你答复的，等我几日。”
-
秦挽知与周榷约见之地定在一处僻静茶轩。秦挽知先行步入雅间，周榷已安坐其中，见她前来，眼中刚泛起温和笑意，下一瞬，便凝在了脸上。
谢清匀不紧不慢地随在秦挽知身后，走了进来。
没有寒暄礼节，周榷沉脸：“你怎么也来了？”
“四娘，你和他？谢清匀远非良人，行事未必坦荡。”
谢清匀神色平静，迎着周榷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想必你已知晓，当年我未曾私藏你给四娘的信件。宣州时，我的确不想你见四娘，但裕州事发非我行为，也并不是我阻挠你。究竟何至于今日，对我敌意至此？”
周榷闻言，面色依旧沉冷。经年累月，当初少年意气的愤懑早已沉淀，不再是炽烈的怒火，而化作一种更深的、盘踞心底的刺。如今他身居要职，几经宦海浮沉，早已凭自身能力站稳脚跟，证明了无需倚仗任何人。
他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目光如刃，直刺谢清匀：“我当年为何外任裕州，多年不得回京调任。谢清匀，你谢家在其中，当真全然清白，未曾费心出力吗？”
话音落下，谢清匀与秦挽知俱是神情一肃。
谢清匀眉头紧锁：“你此话何意？”
周榷眼中寒色未减。他到裕州两三年后才辗转得知，当年原本已拟定将他留京任用。正是谢老爷子在御前递了几句话，改变了圣上的主意。
外任裕州，离京甚远，若在外不堪造就，自然再无回京之机，历练得出色，再另当别论，不如直接在京中谋个官职。
谢老爷子当年或许一心为谢清匀扫清前路，却未料到，谢清匀自己的仕途同样坎坷，比起周榷，甚至还要晚上几年才步入正轨。
周榷又觉也算是报应，正值官途起始，逢三年丁忧守孝。在边陲开荒垦土、安抚流民、戍守险地，几度出生入死，几乎未曾有过几日安稳。
“不是我，我不屑于此。”
周榷闻言，只漠然牵了牵嘴角：“往事已去，如今再提，本也无益。只是你们这般倚仗门第、轻掷他人前程的做派，表面世族清流，行事却尽是权势倾轧，实在令人不齿。”
谢清匀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沉声应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人死不能对证，你要怎么交代？”何况当年先帝御批朱砂犹在，圣意明断，又能作何？他仅能心有不忿，一句话便能动摇他的命运，恰如秦挽知冲喜一般，叫人不得不念及权势二字，究竟是何等轻重。
周榷看着秦挽知：“这样的谢家，如何能够待的。好容易逃离，你还要将往后岁月，交到这般门庭手中？”
谢清匀向前半步，挡在秦挽知身前：“我和四娘如何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至于你所说之事，我自当竭力查明，给你一个说法。”
秦挽知目光越过谢清匀肩头，落在周榷身上：“通经济，明吏事，又有实干之才，陛下股肱之臣，裕州百姓更是交口称赞，也许有阴差阳错未平之意，但周榷，你凭实绩立身。”
她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她的确可以感同身受。她也知晓，一个做出实绩，真正靠作为站稳脚跟的人，自不会全然否定过去。那些，终究也成了他今日功业的一部分基石。
只是这并不妨碍他对此耿耿于怀，更不妨碍他对谢家的不喜。
她也相信绝不是谢清匀所为，“秦家门庭更是不堪了，我来正是要告诉你裕州之事。你与秦广往来，我知你意在取证，但另有一事不得不问，谢老夫人意外知晓冲喜内情，可是你做的？”
周榷断然否认：“我绝不会和秦广同流合污，他心中有鬼，我是故意乱他阵脚，引他露出马脚，也望着顺便能给谢清匀添堵，然我从未与谢老夫人有过任何联系。”
谢清匀复问：“当真不是你？”
“不是。”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厚重的自省，“我在裕州任上多年，竟被秦氏族人瞒天过海，未能及早察觉蹊跷，是我不察，更是失职。”
末两年，他一心谋求调任回京，确也分了心神。这一点，周榷无法回避。无论原因为何，失职便是失职。此事，他必须承担应尽之责，他分得清楚。
秦挽知回到秦府，秦母立时出来迎接。
她看见人，脸上带笑：“四娘！”
秦挽知和声：“娘。”
谢鹤言的事情压得密实，未曾流传，
知情者不多，倏然见到秦挽知，她颇为惊喜：　　“这次也没有提前说，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她忽地想起上次秦挽知匆忙回京的情形，面色不由一紧，压低声音道：“你上次问的那些旧信……他看过便随手烧了，如今怕是寻不回了。”她握住秦挽知的手，眼底透出忧色，“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
秦挽知欲言又止，只问起裕州的田产。
秦母闻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裕州？我与那边早已多年没有往来。你那大伯心思深重，我一向不喜与他打交道，你小时候不也最怕见他么？”
秦挽知闻言，心下稍安。是啊，这样的人怎么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秦广得知她回来，竟也没有多说什么。许久不见，秦广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心事重重，像是被什么沉沉压着，连肩线都微微沉了下去。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走过几步，却又折返回来，问她：“你与谢清匀如今是什么情况？”
秦挽知不答反问：“冲喜的事坦白吧，再瞒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秦广嘴角掀了掀，没什么情绪：“可能已经知道了。”
闻言，秦挽知顿，审视地看他：“你已经告诉谢老夫人了？”她竟有一丝松落，是他做的？不可否认，她内心深处也有期待，希冀着秦广能够悬崖勒马，如实相告。
秦广没有接话，只是别开视线，转而望向庭院深处渐沉的暮色，没有回头：“四娘，既回来了，这次就多在家中住几日吧，你母亲很是想念，我们终究还是一家人。”说罢，抬脚离去。
秦挽知不在，琼琚与康二正守着家门，如常做着晚饭，等着汤安下学归来。
孟玉梁敲了敲院门，手里拿着本书册，道：“汤安的东西忘了给他。”
琼琚懵住了，怎么教书先生都回来了：“他还没回来。”
孟玉梁也怔住了：“他早该回了呀，今日散学比平日早了一刻钟，算时辰一刻钟前就该到家了。”
言至此，三人面面相觑，院中一时静得只听见炉上汤锅细沸的声响。
康二最先反应过来，丢下手中物事：“我去附近找找，许是跑哪儿玩儿忘了时辰。”
这话连他自己说来都勉强，汤安从来不是贪玩误事的孩子。
琼琚也急，忙催促道：“那我在家里看着，你快去找一找。”
孟玉梁连忙跟上：“我也同去找找，今日布置了课业，可能还在私塾学习。”

第95章 ……
汤安不见了。
夜幕四垂，三人重聚在小院，脸色凝重。
琼琚最先定下心神，声音清晰冷静：“我去报官。康二你速速进京，务必将此事告知娘子。”
孟玉梁一路跑来，气息未匀，急急跟上琼琚：“我和你一道去报官。”
琼琚略一思忖，停下脚步：“孟公子可否留在院中？若汤安自己回来，或是附近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人接应。”
孟玉梁想了想，点头应下：“好，我在这儿守着。”
“快来，这里有东西！”快步走到院门旁的康二忽然低呼。
门口石狮子的嘴里有个亮色的东西，康二小心取出，揭开外层包裹的油纸，里头竟是一封薄信。
看到信上内容时康二骤然神色一变。
秦挽知接过信，目光落下时，面容亦瞬间沉凝。
她将那张信纸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细看了数遍，确认是汤铭带走了汤安，心里略松，但这松懈只持续了一瞬，不能彻底放下心来。
汤安终究是汤铭的儿子，应不会有危险，只是他突然现身带走汤安并勒索钱财，多有可疑，且此人心术不正，行事偏激，绝非良善之父。
正在此时，前院隐约传来喧嚷人声。秦挽知抬眼看去一眼，不多时，便有母亲身边的下人匆匆赶来，低声回禀。
原是王氏来了，秦母让她在屋中歇着，不必出面应对。
昨夜她已和谢清匀商议完备，王氏之事她无须插手，谢清匀会来解决。来了也好，戳破了窗户纸，不知能不能警醒秦广。
手里的信纸紧捏着，边缘起了细褶。秦挽知让通传的下人回去告诉秦母，她忽有急事，需即刻回去。
前厅无人，几人应是去了更为私密的书房，秦挽知带着康二离开秦府。
她此番匆忙折返，尚未及告知谢清匀与两个孩子。可也顾不得了，事急从权，只能托了个伶俐小厮往谢府递话。马车早已备好，秦挽知与康二登车疾驰。
马车在小院门前尚未停稳，秦挽知已掀帘下车，步履生风。
“可有新消息？”她劈头便问，目光看向迎上来的琼琚，“可知汤铭将安儿带去了何处？”
琼琚眼中满是愧疚与焦灼，摇了摇头：“除了昨夜那封信，再无半点音讯。娘子，是我疏忽，竟让那汤铭钻了空子……”
秦挽知按住她的肩，声音沉静：“不是你的错。人心鬼蜮，谁又能想到他会回来行此事。”
她压着心内的着急，视线一扫，看到了屋里备下的香烛祭品。七日后，便是唤雪的祭日了。偏在这当口，陡生如此风波。
秦挽知转身，吩咐道：“琼琚，先按信上所言，将金锭备着。”
-
汤安蜷缩在床榻角落，紧紧抱着双膝。他望着桌边那个喝酒的男人，再次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如蚊蚋：“爹，让我回去一下好不好？他们要担心我，会急坏的——”
汤铭将手中酒杯狠狠顿在桌上，汤安被吓得两肩颤抖。
汤铭摇摇晃晃地起身，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逼近，一把将汤安从角落里拽出，眼神凶狠：“小兔崽子！吃里扒外的东西！跟你那短命的娘一个德行！你娘给她做丫鬟，你也巴巴过去给她当儿子！胳膊肘全往外拐！心都贴在那女人身上！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把你老子害到今天这个地步！”
汤安被他吼得浑身剧颤，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吭一声，眼泪控制着，在眼眶里直打转。
汤铭松了手，踉跄着回去，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他的眼睛斜睨着地上，忽然看到昨夜随手扔在一旁的一截白布条。
他弯腰捡起，用手掌胡乱捋平，盯着那刺眼的白色，嘴角一点点咧开，扯出一个诡异扭曲的笑容。
汤铭走回床边，将那块白布条不由分说地系在汤安额头上，动作粗鲁。
他的手指抚过那截白布，声音遽然压低，眼中迸射出混杂着疯狂的幽光，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意味：“过几日就是你娘的祭日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实在不行，我们爷俩找些人过去陪她，你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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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走得急促，谢清匀心觉有异，嘱托好事宜来到小院，看到汤铭留下的信。
他心情复杂，此事棘手处在于，汤铭终究是汤安的生父。父子血亲，他要带走自己的儿子，于法理人情，都难断是非。
谢清匀道：“我知道，你念及与唤雪自小情意，又怜她遇人不淑，早早撒手人寰，可汤铭到底是汤安的父亲。”
“汤铭索要百锭黄金，摆明了是漫天要价。此人贪婪无度，这次若轻易满足，必有第二次、第三次，这就是个无底洞。”
何况，他带走他的儿子，有什么立场找秦挽知要钱？这钱不给
也无可厚非。
秦挽知怎能不知，“你也见过安儿从前在他身边时，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他何尝尽过一日为父之责？如今用这等龌龊手段将孩子掳去，教我如何放心？”
有些话在喉腔转了转，谢清匀措辞道：“我并非认为要撒手不管，只是……”他停了下来不说了。来之前鹤言和灵徽问询的模样还在眼前，但谢清匀是来和她共同面对，解决问题的，绝不想让她感到难过。
秦挽知顿了顿，情绪平息，她看向谢清匀，缓声解释：“唤雪曾经救过我，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是多年前在裕州老家的事了。彼时都尚年幼，唤雪进府半年，还是个瘦小怯生的小丫鬟，平日里说话都不敢大声。那年上元灯节，街市上万灯璀璨，人流如织，瞬间就被卷进了人海。
秦挽知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行走，她很生怕被挤得摔倒，只能拼命稳住步子，顺着人流想往开阔处去。
就是那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刺鼻的甜腻气味，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秦挽知瞪大眼睛，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五光十色的灯影在眼前晃动、褪色，双脚离了地，她被人贩子挟着往黑漆人稀的巷子里去。
意识涣散的边缘，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叫她，紧接着，挟持她的人贩子一个趔趄。
唤雪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男人的右腿。男人猝不及防，低吼一声，抬脚便踹。唤雪被踢得闷哼，小小的身子歪倒，双手却死死抠进汉子的裤腿不肯松手。她被拖行在粗粝的石板地上，额角重重擦过，温热的血流下来糊住她的眼睛。
可她没松手，反而扯开嗓子，用尽肺腑里最后的气力，一遍遍尖声嘶喊叫人。男人慌了，踢打得越发凶狠，脚脚都落在唤雪单薄的背脊和肋下。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执拗地抱着、喊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木桩，死死拖住了人贩子的脚步。
直到终于有人来了，秦挽知被摔在地上，昏迷前一息，在朦胧泪光与巷口晃动的灯影中，她看见满脸血污的唤雪挣扎着向她爬来，用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秦挽知左眉尾的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唤雪额上有道更长的淡色的疤。
回去后秦挽知做了几天的噩梦，不敢出门，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这是多年来第一次重提。
谢清匀语迟，他目露疼惜，看向她的秀眉，她曾只说是小时候磕到的，却原来那般凶险。
秦挽知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又看见那张满是血污却眼神执拗的小脸。她同样执拗而坚定：“我没能护着她，汤安我不能袖手旁观。”
秦挽知：“汤铭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我要先见到安儿，那孩子亲口说愿跟着我，即便他现下改了主意，我也要他当面与我说清楚。”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别着急，虎毒不食子，汤安是他的儿子，他若是求财，反倒好办。”
一匣金锭很快备好，但只放了不至一半，匣中另附一封短笺：“你为汤安生父，探望乃至带走孩子皆在情理之中，何须躲藏？不如现身一见，坦诚以对，剩余金锭当面再议。”
信与匣子被置于城郊指定的荒亭中。可一日过去，杳无音讯。汤铭如同鬼魅，藏在暗处，将他们完全置于被动。
第二日黄昏，一个面生的孩童跑近，将一截揉皱的纸团塞进石狮子口中，追上去问何人给的，孩子只茫然摇头，几经人手，没有可用信息。
纸上写只见秦挽知一人。
两日后在唤雪的墓前，只字未提汤安。

第96章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
谢清匀看罢，断然否决：“不可。此人奸猾狡诈，语焉不详，又强令你孤身前往，太险。”
秦挽知思索，到案前修书一封，依旧坚持让她见到汤安。
写罢，将信轻轻推至谢清匀面前。
谢清匀接过细看，指尖在“必先见汤安”几字上停顿片刻，他安抚：“不用担心，汤安在他身边应无大碍。”
此信送去，却如石沉大海。荒亭中的木匣蒙了夜露，始终无人来取。
秦挽知与谢清匀对望。
她道：“汤安是不会去墓地了。”汤铭的心思还算直白，不仅要钱，也看秦挽知不顺眼。
谢清匀接道：“那便由我去。”
“他更恨的应当是我。”他望向她，目光沉静，“乌纱是我摘的，府宅是我抄的。”
他看着她：“抑或我和你一同去。”
秦挽知摇了摇头：“唤雪的墓前该是我去，过两日也到了她的祭日。”说着她站起身，要去看看到时带去什么祭品。
谢清匀随之站起，方走两步，脚下蓦地踉跄，他撑住桌案。
秦挽知心一紧，扶住他，立时看向他尚未痊愈的腿：“没有找陈太医再看一看吗？腿伤还没有好全，是不是这几日过于奔波导致又发作了？”
谢清匀就着她的手站稳，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无妨，回去再请陈太医看看便是。”
秦挽知注视他片刻，忽然问：“京中情形如何？”
“一切按计划进行，秦广很是配合。裕州那边，也有进展。”
她静了静，开口道：“你回京去吧。”
谢清匀眉心轻皱。
“我整理的东西在书房，之前也和你讲述过。另外，我娘她对这些事并不知情。”
她顿，抬眸看他：“没有比你更让我信任的人了。”
“你也说了，汤安毕竟是汤铭的孩子，汤安平安无事就好，这里我可以解决。”
她很是认真，眼睛看着他，他很确定地在她眸中看到了自己。
再次得到一句信任，比任何话语都教他欣然，他期待了已久，能够被她信赖。
现在，他看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这让他喉间微紧，所有劝阻的话都消散在唇边。
他终于不再坚持，只安排护卫随她左右，又再三嘱咐万事谨慎。
秦挽知转身进屋，取出一柄短匕。她抽刀出鞘，银光霎时流转如月光：“很快的。”
谢清匀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莫要与那人纠缠，见势不对，立即脱身。”
秦挽知原本垂着的手，终于缓缓抬起，很轻地落在他背上：“嗯，好。”
次日，秦挽知前去赴约。
唤雪的墓坐落在京郊山麓，四野寂静，草木葳蕤。
马车停在山脚，绿草柔软如茵，生机暗涌。
琼琚抱着装满祭品的挎篮，忍不住轻道：“娘子……”
秦挽知回头，朝她温然一笑：“给我吧，你们在此等候便好。”
秦挽知独自提篮上行。
晚风拂过坟茔间的青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踏着蓬勃的生机。
时近傍晚，天际铺开淡淡的霞色。
她来得早，墓前空寂无人。
秦挽知俯身摆放祭品，取出细布，将墓碑仔细擦拭。
“他是想念父亲的，”秦挽知说着心酸，想到她的儿女，她亦有所愧对。
“若汤铭真能改过，好生待安儿，安儿又愿意跟着，那终究是父子一场。”
秦挽知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我实在信不过汤铭的为人。”
霞光染红了天际，橙红色的云，渐渐变紫变蓝。
她摆出糕点和果品，“琼琚给你做了黏糕，下次，我带她一起来看你。”光线漫过山岗，将碑上的字染成暖金色。
日月同悬天穹，东边月华初绽，西边残阳未沉。月色愈盛，余霞愈暗，此消彼长。
风声窸窣，柔软的草芽被鞋履踏弯。
秦挽知自顾将一枚亲手编织的雪花放在墓前，丝线在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回身，却见一个陌生布衣男子站在几步之外。
“你是何人？”她环视四周，并未见到汤铭的身影。
男子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这儿阴森森的阴气重，不是说话的地方，让你换个地儿见。”
秦挽知接过信，急问：“给你信的人现在在何处？”
“不知道，前日就给我了，方才吃着饭差点给忘了，与其再等半个时辰，不如提前给你送来，娘子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天要黑了。”
“前日？”她愣住。
一面约她在墓地相见，一面又早早将改约的信托付他人，汤铭根本就没打算现身，这分明是在戏耍她。
她展开信纸，新地点在观县。信中提到汤安，并
要求她带着金锭前往。
看到汤安的下落，秦挽知心头微软。也罢，若这只是汤铭为出怨气设的折腾，她也认了，全当这一程专门来祭拜唤雪了。
她将信折好，重新抚上冰凉的墓碑，轻声道：“今日我先走了，过两日定会带安儿来看你。纵使他真要随汤铭去，也该先来见你一面。”
下山时，第一缕暗色正压过落日余晖。琼琚踮脚张望，见她身影，急忙迎上：“娘子！你终于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汤铭没来。”她让琼琚看信：“我们回去。”
一刻不停往回赶，至观县地界时夜色渐浓。
算不得太晚，秦挽知直接去往信中所写的地点，一座偏远僻壤，看着废弃的院落。
不见汤铭，唯有门上的铜锁虚虚挂着，一推便开。
秦挽知迈入屋内，却见汤安被粗绳牢牢缚在床柱上，嘴里塞着棉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瞳孔骤缩，疾步扑到床边，指尖发颤地解开勒在他唇边的绳结，又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团塞得过深的棉布。
“姨母……你、你没事……”汤安一得喘息，声音嘶哑，眼里却瞬间有了光。
“我没事。”秦挽知强抑住声音里的颤抖，伸手去解他腕上的麻绳，“是你爹把你绑在这儿的？”
“爹、爹他疯了……”汤安脸上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声音里带着惊悸的哭腔。
秦挽知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住，又疼又怒。她迅速解开所有束缚，将汤安护在怀里，这才发现屋门已从外面被重新锁上。
“汤铭！你出来——”
她用力拍打门板，声音在空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冷冽。
“开门！汤铭，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谈！”
无人回应。秦挽知环顾四周，心头一凛。方才未曾留意，此刻才看清，屋中所有窗棂竟都被人从外钉死了木条。
-
“秦广与汤铭有往来。秦广的人在跟着汤铭，但在大爷来观县那日撤走了，今日以为大爷离开，又想来探查。”
汤铭回来第一个找的人就是秦广。
谢清匀目如实质般穿透：“一直跟着？你们知道汤铭和汤安身在何处？”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开。
谢清匀旋即想明了症结。秦广为了转移注意力竟如此行事？他明知汤铭对秦挽知心怀怨恨，竟也任其行动。
好一个秦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寒冽。
问出了前两日汤铭的居住地点，虽不知两日功夫会不会换个地方，但谢清匀还是决定返回去找人。
另一方面，谢清匀望了眼慢慢高悬的月亮，这个时间点儿顺利的话，秦挽知该和汤铭见面了。
“长岳，你去找四娘，寻时机把汤铭捉了。”
长岳：“是。”
比起汤铭，首先让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汤安回来才能更好地放开手脚。至于汤铭，在这之前的确没有想赶尽杀绝之意，只是现在又和秦广牵扯，何必再隐忍，还是捉起来的好。
谢清匀赶去时，远远见到原本漆黑的夜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如黑蟒般窜向天际，将沉静的天幕撕开一道焦灼的伤口。
他策马狂奔，却在火光边缘看到了秦挽知那辆熟悉的马车。
谢清匀心中一寒，翻身下马，在院子里看到打水的琼琚，一息不敢停，边泼着火边喊：“娘子！娘子！”
目之所及，没有秦挽知的身影。谢清匀只觉耳鸣，脑中一片空白。
他抓住琼琚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四娘在哪儿？”
琼琚看见人立时红了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大爷，娘子在里面还没出来，快救救娘子！”
这时，进去搜救的护卫出来了，却一无所获。
谢清匀眼睛发红：“你确定在里面？”
护卫低头：“看着进去的，再没有看见出来。”
谢清匀再不多话，将整桶井水从头浇下，一头扎进了那片翻腾的火海。
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视野里全是扭曲晃动的赤红。他一遍遍喊秦挽知的名字，却被火焰吞噬得无声无息。
门上的铜锁还悬着，他进去房中，看见了几乎要被烧尽的绳索，昭示着这里有人来过。
谢清匀不放过一处，将柜子尽数查看，就在这时，脑后忽有疾风袭来。
他本能侧身，一根粗棍重重擦过手臂。剧痛之中，谢清匀回身一脚踹中对方腰腹，随手抓起半截焦木狠狠抡去。
棍棒砸在**上的闷响，混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火光跃动间，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汤铭。
汤铭啐出一口血沫，竟咧开嘴笑了。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指尖摩挲着，在火光映照下泛出温润的青光。那是秦挽知今日簪在发间的青玉簪子。
“你不是走了吗？”汤铭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眼里却闪着疯狂的光，“我还没来得及拿着这个去通知你呢……你来得太早了。”
谢清匀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又瞬间直冲向头顶。他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四娘在哪儿！”
汤铭挑衅：“就在这儿，咳咳，”他环视了下狼藉的四周，“哦，可能已经烧成灰了。”
谢清匀怒而将其摁在地上，狠狠打了两拳。
火越烧越大，烟雾浓重，摇摇欲坠，谢清匀不欲与他歪缠，他夺过那支青玉簪子，起身往外走。
有烟呛进肺里，谢清匀眼前猛地一阵昏黑，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狠摔下去，熟悉的眩晕和全身骨骼都被捏住的皱缩痛感，伴随烟雾的窒息令他难以行走。
谢清匀捂住口鼻，就在这刹那，爬起来的汤铭眼神闪烁，来到他身后，一棍重重击在他膝弯！
谢清匀不防，单膝跪地，炽热的灰烬灼烫着皮肤。
紧接着又是一棍。
谢清匀想要反击，心脏却绞痛蜷缩，疼得他冒出冷汗，浑身使不出力气。
“你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汤铭喘着粗气，声音里淬着多年的怨毒，“压在我头上……害我丢了官职，断了我前程……还有秦挽知……”
他举起棍子，“你们看着也不像真和离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
棍影裹挟着热浪砸下。
汤铭的脸在火光中狰狞扭曲，“你们两个，一起死在这儿吧。”
边说着，边一棍，又一棍。沉闷的打击声淹没在火焰的咆哮里，像遥远的心跳，渐渐微弱下去。
火光疯狂跳动，将这一切映照得忽明忽灭，谢清匀死死握着发簪，凭着身体上尖锐而清晰的痛，勉强在阵阵眩晕与灼热的窒息中，抓住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隐约传来护卫焦急的呼喊，声音被燃烧的噼啪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护卫被一根轰然倒塌的横梁阻了去路，待终于勉强越过障碍冲近，只见满地狼藉。
器物翻倒，明显的打斗痕迹蜿蜒向前，暗红的血渍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可偏偏，房间中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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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一起发的，还是先发了吧。还有一章快写好了，今晚就发，不会太晚

第97章 从两情相悦开始
此刻的谢清匀，正被一股蛮力拖拽着，滑入一条隐蔽的暗道，粗糙的地面摩擦过伤口，鲜血洇出。
“我最想让死的人就是你，”汤铭的声音在浓烟中显得模糊而怨毒  ，仿若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诅咒，“渂州那时你怎么就没死成呢？”
最初的昏沉与剧痛稍退，理智艰难地回笼。谢清匀试着凝聚力量，可背上腿上承受了太多棍击，骨头仿佛散了架，皮肉火烧火燎地痛，又被热浪蒸腾得麻木，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张口想发出声音，喉间却只溢出微弱的气音，瞬间消散在布满热气的空气里。
身下的地面被烈火烤着，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逐渐攀升的温度。即便暂时逃离了火焰，但待房屋倒塌恐怕也会将出路封死，再者，浓烟如同无孔不入的毒蛇，丝丝缕缕从缝隙钻入，也会一点点剥夺所剩无几的空气。
这里亦不是久待之地。
谢清匀握紧簪子，他在想，上面找不到人，那么秦挽知是不是也在这里。
汤铭咳嗽了几声，握着木棍的手背上有着明显的灼伤水泡。他得不到回应，焦躁与狠戾更甚，抬脚踢了踢。
“这就死了？”
说着，他又上前一步，狠狠踹在谢清匀腹部，又用脚尖碾过他手臂上的伤口。
深青色的衣料迅速被更深、更湿的痕迹洇透。
汤铭眼中凶光毕露，再次抡起木棍，这一次，蓄满了绝对的、致死的力量，对准的是谢清匀的头颅。
划破空气的声音和着热气，即将落下之际，一只沾染血迹的手陡然抬起，硬生生架住了离头顶仅剩寸许的棍棒。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只手臂剧烈颤抖，青筋暴起，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硬是没让棍子落下分毫。
汤铭一愣，随即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还没死啊？”
他正要加力，倏然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谢清匀！”
谢清匀眼瞳骤然一凝。
暗道那头，秦挽知冲了出来。她发髻散乱，脸上沾了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住高举木棍相持的两人。
是活的。她活着。
谢清匀这一刻只有这个想法，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心，瞬间淹没了他。
他哑然出声：“四娘。”
汤铭被这变故一惊，随即不以为意地勾唇，“你竟然醒了过来，也好，那就死前再最后见一面吧。”
秦挽知的手心正流着鲜血，那是她用匕首刺破血肉，以用来保持清醒留下的伤口。
房门关闭后，迷药散发，秦挽知意识不清，陷入昏迷。最后她是被烟味呛醒的，混沌之中，她听见头顶传来噼啪作响的崩裂声，周围越来越热，灼烈的空气裹住每一次呼吸。
秦挽知意识到是着火了。
汤安还在昏迷，几次也无法叫醒，她咬咬牙背着汤安要出去，却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谢清匀。
秦挽知一刹那浑身僵顿，她摸到了袖中冷硬的匕首。
“汤安这么小，汤铭，你要看着汤安去死吗？”
谢清匀的腿伤疼痛难忍，接近力竭，他看着秦挽知，想让她赶快离开。
汤铭无动于衷，脸上甚至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爹娘都死了，他活着干什么。活着受罪，不如死了。”
秦挽知立马道：“金锭都准备好了，那些钱足够你衣食无忧过下半辈子。”
汤铭眼眸尽是血丝，他啐了口，他身染恶疾，早就是将死之身，不然怎么会来这里拉人陪葬，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两个造成的，如果不是他被迫离京，他何至于此。
“比起钱，我更想让你们死。”
“都给我去死！”
他嘶吼着，那必死的决心骤然炸开，化作疯狂的力量尽数灌注双臂，手中夺过的木棍高高扬起，朝着谢清匀全力挥下。
秦挽知神色一沉，大喊：“住手！”
几乎是同时，她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带着决绝的冲力合身撞来，当真撞的汤铭打了个空。
他被激怒，猛地甩臂，秦挽知被狠狠掼倒在地。
谢清匀：“四娘！你快走！”
汤铭不屑一瞥，恶狠地重新挥来。
秦挽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那柄匕首，在汤铭高举棍棒之时，寒光一闪，匕首狠狠扎向汤铭的后心。
“噗嗤。”
是利刃刺破衣物，没入皮肉的闷响。
但阻力远比想象的大，匕首只进去了不到一半，便卡在了紧实的肌骨间。
汤铭所有的动作骤然僵住，他难以置信，缓缓转过头，眼中映出秦挽知煞白的脸。
汤铭瞳孔里爆开惊愕与暴怒的血丝，左手松开木棍，五指成爪，闪电般抓向秦挽知的脖颈。
秦挽知想要拔刀再刺，匕首却像焊在了对方身体里。眼看那铁钳般的手就要扣住她的喉咙。
“啊——”
千钧一发，另一双手覆上了她握着刀柄的手。
是谢清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半撑起身，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然后用尽残存的、玉石俱焚般的力量，握紧她的手，朝着匕首的方向，用尽全力向前一推。
刀刃割开更深层的阻碍，温热的液体溅在了手上脸上。
汤铭嘴里都是血，他死死攥着那根染血的木棍，拼出最后的力气，不管不顾向谢清匀和秦挽知抡扫。谢清匀已濒临力竭，不及急避，只来得压下肩将秦挽知护在怀中，棍棒砸在他肩头，嘴角溢出鲜血，却咬紧牙关不退反进，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向刀柄。
两人交叠的掌心被刀柄硌得生疼，黏腻的血从指缝间涌出。
汤铭嗬嗬地倒抽气，举起的木棍“哐当”坠地，他睁大了眼，试图挣扎，身躯却只摇晃了一下，随即失去所有力量，轰然扑倒在地。
空气仿佛瞬间寂静了一刹。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走……”谢清匀的催促混着血气喷在秦挽知耳畔，推她的力道却已虚软。
秦挽知急促喘息，虎口被震得发麻，掌心全是滑腻的血。她甚至来不及看汤铭是否死透，覆盖她手上的双手已经松开，谢清匀压在她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
她生出几分恐惧，甚至有些不敢回头看，“谢清匀，谢清匀，坚持住，我带你出去，我这就带你出去看大夫。”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音。
谢清匀咳嗽两声，秦挽知扯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胡乱塞进他手里。
“姨母……”
秦挽知动作僵住，她扭头看到醒来的汤安。
汤铭的尸体横在他们旁边，她冷静道：“安儿，你过来。”
他瘫靠在她怀里，触手所及，他背上一片湿冷黏腻，全是血，秦挽知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清匀：“快出去，很快……就要塌了。”
汤安小跑过来，眼睛很红，他目光看到地上的汤铭和谢清匀，眼尾更红了。
秦挽知来不及解释，让他掩住口鼻，“听我说，我们要尽快出去，牵着我的手，安儿我们先出去。”
汤安很重地点头，眼泪掉落在布料之上消失不见。
秦挽知托起谢清匀。
谢清匀：“别管我了，先出去……出去叫人。”
“还能走吗？”
她没理会他微弱的推拒，说间迅速俯身，抓住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撑起他大半重量。
眩晕头疼又来了，谢清匀捂住心口，身子蜷缩。
“谢清匀！”
他攥着她的衣角，只觉得全身上下，骨骼血肉又疼又冷，一会儿又滚烫得仿佛在被火烧。
“你不能死，谢清匀，我们都要活着。”
“好。”他有几分庆幸，幸好他来了，还能与她一起。
他的头无力贪恋地垂落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脚下却竭力在走，随着她的步伐，蹒跚却坚定地一步又一步。
暗道狭窄，地面凹凸不平，烟雾虽然稍淡，但随着更多涌入，依旧让人倍感煎熬。
外面什么样尚不知晓，若是火势太大，也许出去那一刻就会引火上身。
但是还是要走，生机渺茫也要走下去。
直到接近脱力之时，秦挽知听到模糊而急促的声音穿透烟雾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
……
死里逃生。
在更为明亮之处，谢清匀身上的伤看起来更加骇人。深青色的衣衫几乎被血浸透，多处破损。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琼琚取来清水，秦挽知接过浸湿的布巾，颤着手，小心擦拭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烟灰。每擦一下，心就抽痛一分。
秦挽知抬起他的手，那手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  ，也有汤铭的，更有他的，她细细擦洗干净。
幸而多是皮外伤，虽然没有性命危险，但他的身体状况很奇怪，等天亮了就要回京请陈太医看诊。
汤安一直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听到秦挽知喊他，他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绞着双手，瞬间泣不成声：“对不起，姨母，对不起，都是我，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如果不是我，你，你和谢大人就不会受伤。”
秦挽知顿时心如刀割，他的小脸上身体上还有绳索捆绑的痕迹，可见汤铭是多么狠的心。
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你的错，和你没有关系。”
这时，汤铭的尸首抬了出来，盖着白布放到了外面。
汤安边哭边躲到秦挽知身后：“我不要看他了，姨母，我不想看他。”
-
秦广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会使秦挽知差点命丧火海。
短短时日，他也未能从十几年中割席脱身。
周榷上奏的弹劾状递入朝中，秦广一案遂进入正式查办。
秦挽知与秦家人再次聚到一处，知道包括冲喜在内所有实情的秦玥知面色苍白，久久未语。
秦玥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秦广，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么做？”
烛火一跳，映着秦广骤然苍老，衰颓不堪的面容。他避开女儿的视线，自知无力回天，“我的罪孽我来还，只希望，能够给你哥哥求求情，”他看着两个女儿，带着恳求：“他对此亦是不知情。谢清匀，或是韩幸，或许都能说上话……”
秦玥知愤然起身，“求情？以什么身份去求情？律法写得清清楚楚，你做之前不知道吗？”
她拉过秦挽知，“还有阿姐，你做出那种事，你怎么还能对阿姐开得了这个口？”
秦玥知激动：“爹，你还是我爹吗？我竟到现在才知道我爹究竟是什么样！”
秦原嘴唇发白，他终于道：“好了，别说了！我也对不起四娘，事已至此，该怎么判我都认。”
始终未发一言的秦母，这时轻轻推了推两个女儿的肩膀，眼眶里湿润：“你们两个走吧，不要再来了，莫要沾了这污糟的名声。”
上首，秦老太太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古井寒潭，扫过身影，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声音不大，只淡淡说了一句：“四丫头，你的心是真狠。”
朝廷联合裕州地方官府所查证，案情脉络逐渐清晰。
秦广与裕州秦氏多年以来，以化整为零之法，将大宗田地分散购入，而后分别登记在佃农贫户等名下，以此规避侵吞朝廷赋税。此外，秦氏一族常年以道德为衣冠，行施粥、修桥、建学之事，博取乡贤美名，以此遮掩其背后吸吮民脂民膏之行。
最终，秦广等主谋数罪并罚，判处流刑三千里，戍边充役。
秦氏家族参与核心谋划的子弟，分别处以徒刑、杖刑，并服苦役。
秦原判削除所有功名，革职为民，永不许科举。
秦广之妻王氏，查无干涉外事之实，依律免刑。然既为罪臣正室，难辞其失察之咎。所有封赠悉数追夺，责令离异归宗，发还母家严加约束，终身不得与罪臣往来。
秦老太太允其带发修行，每日为子罪忏悔，为朝廷祈福，全其残年。
秦挽知有几日难受，她认为是亲情剥离的难受。
“我应是大义灭亲？”
谢清匀道：“那份交易单子里就藏着端倪，你未告知我之前，我便派人去了裕州，秦广自己也知道，他担心的就是此事。”甚至连王氏也能看出来不对劲，而身为朝官，不会坐视不理，也不能任由罪臣逍遥法外。
意识到谢清匀也在安慰自己，秦挽知笑了笑：“没事，不会持续很久。”
她做不到毫无波澜，现在只是让一些美好幸福的回忆渐渐祛除，去掉就好了。
秦挽知用下巴点了点药碗：“药快凉了，赶紧喝吧。”
皮外伤还是小事，谢清匀查出来体内余毒未清除，只以为当初已然排净，几次把脉也没有异样，未成想沉淀如此之深，才致使平日头晕目眩，心脏抽搐等症状。
也怪当时谢清匀大意，没有看重，经过一次毒发便以为结束了。这次陈太医连开几个药方，不敢轻率。
秦挽知一直在身边照料，至目前，谢清匀已然大有好转。
她虽在身边，谢清匀却始终心有不安，并不踏实。
这种亲密和体贴是不是他想要的？
她在眼前，她在身边，她在关心他照顾他。
谢清匀却想分清楚，他固执地寻求，这份关心和照料的起始，得到她的答复：“谢谢你。”
“谢谢你。我也很自责愧疚，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
谢清匀默片息，“你知道，我不希望是这样。”
话说出口的这一时，过往轮转，谢清匀突然想起来，曾经秦挽知是否也认为是出于感恩。
在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此后他说过很多次。
世上情感有很多种。
感激应是被赞颂的，儒教礼法教导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担负起责任也是被称道的。
基于善良，基于感恩，基于习惯，基于责任，复杂的情感交织成网，也能汇聚出世俗意义上的美好。
可在这纷繁万象之中，是否还揣着一份私心的渴望，基于个人的需求，想要得到一份不掺杂任何其他、纯粹的给予自己的爱。
不想仅仅因为善良，感激，习惯和责任。
基于爱情呢？
回归到男女最起始想要、决定在一起的时刻。
能不能相爱呢？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在谢清匀和秦挽知以往很多时候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没有也不影响他们成为大众眼中的模范眷侣，成为让儿女感受到爱意的父母，成为能撑起家族的当家人。
也不影响成为对方眼中尽职尽责的丈夫和妻子。
然而，在这其间，分明感知到，碰触过。
承认彼此相爱，承认感激、习惯、责任之外，仍为彼此心动，是一件做不到的事情么？
他不想要再等待。
谢清匀：“把这些都丢掉，仅仅看着我、考虑我，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关心我吗？”不是为了感激和愧疚，也不是为了兄妹二人的父亲，仅仅是谢清匀。
秦挽知明白他的所求，她沉默，郑重，看着他回答他：“会。”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谢清匀笑了，他把最后剩余的四个匣盒拿出来，最后一个上着锁。
“只有这些了，过去就要结束了，但四娘，我想和你拥有更多的回忆。”
所以，是否愿意在回忆结束之际，接受他未来的邀约？
能不能在知晓我爱你的前提下，重新创造属于我们的新的回忆？
秦挽知打开匣盒，一个个地看着。她很想说，他又猜对了，如果一定有个期限，她希望是他给她最后一个匣盒的时候。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考虑的期限，象征着是否结束过去。
他的问话很轻，而后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上锁的匣盒她没有打开，秦挽知心里很平静，有些答案早存于心中，她很认真地聆听，没有犹豫。
“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是。”
“你也喜欢我对吗？”
“是。一直。”
她又补了句：“一直喜欢你。”
谢清匀笑得像终于得到心爱物什的孩子，唇角上扬着，他继续问：“所以，我们可以给鹤言答复了？”
“我想可以，还有灵徽。”
谢清匀轻轻拥抱住她，他喜欢这种全然拥住她的感觉，“但是。”
“嗯？”
谢清匀：“无法否认，也是感谢，是习惯，是责任。”
“但这些都是因为你，四娘，因你，为你。从来都是。”
不是由两情相悦开始，不知何时，常常为彼此找寻理由，将情感和行为放大，放大到品性、家庭，却阴差阳错，怯于放到自己身上。
然而，未出口的情感藏进生活的日常，依旧被感知。
是习惯，是责任，更是爱。
如果重新选择，也相信不会有另一个人，能让彼此更幸福。
那么过去结束之际，重新开始吧。
从两情相悦、心意相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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