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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凶竟能听到我的心声
作者：策马听风
内容简介
 半个月前，一家市值千亿的游戏公司公测了一款抽象的古装探案游戏。 作为资深推理迷，宋秋余参加了这次公测。 没想到真的很抽象，他进入这款游戏后，竟然出不去了！ 出不去就出不去叭，跟着柯南体质的主角吃吃瓜，探探案也挺有意思。 仗着自己读过数千本推理小说，宋秋余对凶手的杀人手法犀利点评。 然而，他不知道真凶能听到他的心声！ - 白潭书院案。 【嘶】 【这不就是xxxx手法嘛。】 【还以为他的杀人计谋会很高明，没想到这样简单。】 《简单》 筹谋数年的男人捂着胸口，破防地喘了两下。 - 大将军无头案。 【唔】 【这种没有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尸体，一般都是用来掩饰关健信息。】 【我赌一文钱，这个将军绝对没死！】 藏匿在人群里，探头看热闹的大将军，悄悄撤回一颗脑袋。 - 国公府之子案。 【好家伙，好家伙。】 【上次大将军假死时，至少砍的是别人的脑袋，这位国公大人竟然丧心病狂地杀子！】 【为了掩盖真相，还将七岁幼儿分肢碎尸】 怕宋秋余说出真相的梁国公崩溃大喊：住嘴！ - 后来，宋秋余破获无数大案，成为本朝第一聪明人。 不过 宋秋余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为什么这些案犯常常嘴角抽搐，口吐鲜血？ 怎么个个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罪犯的患病率也太高了叭。 主角微微一笑：不必怀疑，他们都是被你气的。 宋秋余：？ 宋秋余x章行聿(读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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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春时节，杏花开得如云似霞，满院深浅色。
杏树下，章行聿端坐煮茶，玉冠束发，长颈似鹤，洁净的衣袍随风荡起细软褶皱。
一静一动间，皆是名士之姿。
茶案对面的雅士不禁赞叹：“探花郎龙章凤姿，真乃我辈之楷范。”
【唉，又是一个犯了章行聿忌讳的倒霉蛋。】
雅士：？
【他最讨厌别人叫他探花郎。】
雅士笑容僵硬，循声望去。
章行聿身旁坐着一少年，眉眼俊气，面庞雪白，正低头戳着一碟烤出油的精致点心吃。
蜜色的糕点在温热的口舌中化开，细腻的清甜蔓延在味蕾，宋秋余满足地眯了眯眼，接着继续吐槽。
【其实也不怪章行聿生气……】
嗯？
雅士不自觉地支起耳朵。
【叫他探花郎跟叫他小白脸，有什么区别？】
噗……
雅士险些喷出一口清茶，心中声嘶力竭大喊——
这怎么能一样！
在我朝，状元郎的才学未必是进士之中最高，但探花郎一定是容貌气度俱佳之人！
直白粗俗一些来说，探花郎是看脸的，圣上觉得谁好看就会钦点谁为探花。
能得圣上青睐之人，官运自是不必……
咳咳，当然君子不注重这些名利。
没一会儿，又听那道清朗的声音叹息。
【想想章行聿也是可怜，本该状元及第，就因为长得好看，被圣上钦点为探花，直接从第一变为第三，还要在杏园的探花宴上给状元郎摘花！】
【啧啧，这事换谁不觉得耻辱。】
殿试考完后，皇上会邀所有进士进宫参宴。
宴会有一项献花的礼仪，由探花郎代一众进士采花献给状元郎。
那日，探花郎要身着绯色华服，漫步在迎春盛开的花丛里，宫廷画师在旁作画，绘制探花郎寻花图。
章行聿的品貌言行无出其右，《寻花图》名动京城。
一夕之间，章行聿成了深闺女子的梦中情郎，天下雅士仰止的高山，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他。
这等荣耀，哪个读书人不艳羡？
怎么就成一桩耻辱了！
雅士忍不住偷偷去看章行聿，事主却八风不动，抬手拂过云堆似的宽广衣袖，倒了一杯碧绿清茶，然后推了过来。
“李兄，请饮。”
章行聿声音徐徐，眼眸朗朗，叫李恕有些自惭形秽。
论才学，他不及章行聿，论心境，他更是不如。
【哦吼吼，又开始装雅正的君子了，其实别人不知道，他心眼可小啦。】
李恕：……
【章行聿好像是属龙的，嘶……】
【龙生九子，老二就是睚眦，难怪章行聿睚眦必报，小肚鸡肠，肠穿肚烂，烂心肝的玩意！】
李恕：……
李恕再次去看章行聿，“龙二子”仿若什么都没听见，从容地抿了一口清茶，才问李恕：“李兄拜帖说要与我论经？
这都能忍，真乃神人！李恕满目钦佩，正要开口——
【救命，他们又要叽歪那些佶屈聱牙的东西了，得快点闪人。】
李恕：……
宋秋余朝章行聿作揖，言辞甚是乖巧：“兄长，我该去温书了。”
章行聿抬手，为宋秋余摘下落在肩头的落花，眸光平和：“去吧。”
宋秋余在心里芜湖一声：【摸鱼去啦~~】
李恕：……
待宋秋余离开，章行聿开口致歉：“让李兄见笑了，家中小弟性子有些散漫活泼。”
李恕干笑：“活泼甚好，少年哪个不活泼？”
章行聿：“不知道李兄要论哪篇经？”
“与探花……”
李恕微妙停顿几息，随后又觉得宋秋余的腹诽，不过是少年顽语，算不得真。若当真了，岂不是质疑章行聿的君子之风？
李恕朗声而道：“怎么敢与探花郎谈论这个字？我今日来府上是为了请教与解惑。”
煮茶、焚香、论经，乃本朝名士集会时常做的雅事。
能与名动上京的探花郎论经，李恕只觉得收获颇丰、神清气爽。
只是探花郎太过热情，热茶一杯接一杯地倒，李恕口中烫出两个火泡。
回府半路上便想如厕，一直忍耐到家中，也顾不上体面，李恕夹着腿就往茅厕跑。
-
宋秋余端着一碟糕点，边吃边喂湖中红鲤。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两个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从这款游戏里出去。
两个月前，一家市值千亿的游戏公司公测了一款古代探案游戏。
作为游戏资深爱好者，宋秋余参加了这次公测。
游戏分两个版本，一个是正经探案，另一个版本游戏公司顺应当下网民的精神需求，搞了一款抽象版。
宋秋余当然是参加了抽象版本的测试。
没想到真的很抽象，他进入这款游戏后，竟然出不去了！
出不去不说，连一个金手指都没有！他记得当时他选了一个叫【读心声】的道具，结果来了两个月，谁的心声也没有读到。
在一个随时会死人的探案游戏里，读心声是多么棒的金手指！
若是某个杀人凶犯想要杀他，他还能靠着读心术提前做部署！
宋秋余捻了一点桃花酥，喂给水中红鲤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凭你爹咧这么倒霉！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待在此处？”
宋秋余转过头，这个世界的柯南站在身后。
柯南，不是……章行聿便是这个世界的主角，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现在的身份是他远房到不能再远的亲戚，因为祖上救过章行聿祖上一命，父母死后便将他送到章府。
宋秋余殷勤地向主角献上糕点，“兄长，吃点心么？”
章行聿走来，“不是要温书？”
宋秋余默默撤回一碟点心：“……读得眼睛有点酸，出来透透气。”
章行聿瞧了一眼湖中抢食儿的红鲤，问道：“喜欢鱼？”
宋秋余哪里是喜欢鱼，分明是不喜欢读书！
但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宋秋余点点头：“喜欢。”
章行聿道：“前几日他们送了我一把游鱼戏水的扇面，画的栩栩如生，听说洒上水后，扇面的鱼还会咬人。”
宋秋余：啊？
【这怎么可能！章行聿被人骗了吧？】
【不应该呀，他黏上毛都能当猴子了，谁能骗过他？】
章行聿继续道：“你若喜欢，便送你了。”
宋秋余眼睛发亮，“喜欢。”
得到章行聿的应允，宋秋余一个蹶子直接奔出数米。
乐颠颠推开章行聿书房的门，上面果然放着一把折扇，宋秋余拿起来展开扇子。
折腾半晌，扇面都要被水浸透了，上面的鱼也没游出来咬人。
章行聿缓步走进书房，宋秋余抬头看过来，章行聿问：“鱼咬人了么？”
宋秋余如实说：“没有。”
章行聿拿过折扇，手指在杯中蘸了些清水。
宋秋余凑过去见证奇迹，却见章行聿直接将扇面捅破，修长的手探过来，在宋秋余额头弹了一下。
嘶——
宋秋余吃痛地捂住脑门，瞪圆了眼睛去看章行聿。
章行聿温和道：“如今咬到了么？”
宋秋余：……
章行聿合上折扇：“既然进了书房，那便考一考你的学问。”
宋秋余眉心狂跳：【完蛋了！】
书什么的，他是爪毛没看！以前读大学没挂过科，全靠救苦救难的菩萨导师捞。
章行聿：“我问你，‘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理也’，出自哪里，解作何意？”
宋秋余欲哭无泪，眼珠子乱转。
【要不……装晕吧？这个技术活，我熟练掌握，嘿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见章行聿寻出一把戒尺，放到案桌。
“你慢慢想，不用着急。”章行聿莞尔一笑：“今日兄长有时间。”
宋秋余看看章行聿，又看看案上的戒尺，两股战战。
学渣小宋卑微开口：“兄长，能不打屁股么……”
章行聿用戒尺点了点案桌：“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顿时觉得还不如打屁股，起码屁股上肉多。
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颤颤巍巍把手伸出来，这时门外有人道：“公子，宫里的张公公来了。”
宋秋余大喜：【多谢张公公救我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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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公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声音尖细，手掐兰花指推门进来就笑。
“探花郎，皇上让咱家给您带了一份口谕。”
一听是皇上的旨意，章行聿撩袍就要行礼，被张公公扶住了，“皇上特意嘱咐了，探花郎不需行礼。”
“劳烦公公了。”章行聿问：“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张公公笑盈盈道：“二月初三的文昌诞，皇上要您同袁大人一同去白潭书院，为天下的学子祈福。”
文昌诞是文昌帝君的诞辰。
这位帝君掌管功名利禄，受读书人的供奉，士族门阀对文昌帝君十分尊崇。
张公公笑道：“皇上对探花郎的才学赞不绝口，若非如此文昌诞也不会让探花郎……”
【哦哦哦，看来这次文昌诞要出事了。】
张公公喉头一紧，拍章行聿马屁的话全卡住了。
【就是不知道谁那么倒霉，在文昌诞那天死在“柯南定律”下。】
张公公面皮抽动，双腿发软。
什么死？
柯南又是何许人也？！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拉，抽一百个吃瓜宝宝发红包

第2章
袁仕昌奉皇上之命，与新科探花郎一同去白潭书院祭祀文昌帝君。
白潭书院的山长是袁仕昌旧识，看到候在山脚下的严山长，袁仕昌下马走了过去。
“润和兄。”
严山长拱手恭敬道：“袁大人。”
袁仕昌扶了一下他的手：“润和兄不必客气……”
【严山长这长相，绝呐！！难怪人称美髯公，胡须飘飘，宽袍广袖，老仙男一枚！】
【不过——】
【按套路来说，像严山长这种长得帅，声誉高的，啧啧，不是凶手，就是死者！】
清亮的声音在峰峦叠嶂的山门前回荡。
严山长卡顿了一下。
身旁的袁仕昌微微挑眉，寻着声音源头瞧去。
新科探花郎一身绯红官袍，金质玉相，松柏之姿，肩头处却有一颗脑袋探出来。那人虽然行径鬼祟，但那双眼睛实打实的好看，像一捧明珠般润泽明亮。
【袁大人也挺危险，毕竟像他这种……】
不等宋秋余进一步分析，章行聿抬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章行聿人高马大地挡在前头，宋秋余啥也看不见了，踮了两次脚，无一例外都被章行聿摁下了。
行叭。
宋秋余破案热情被打击，怏怏不乐地缩在章行聿身后。
袁仕昌：？
什么叫“毕竟像他这种……”，像他哪种？他又哪里【挺危险】了！
话说一半，这是人干出来的事！
袁仕昌喉管梗塞，神色幽怨。
章行聿好似全然没察觉上官的急迫，施施然道：“春寒料峭，山脚的风又疾，还请大人入堂。”
白潭书院的堂长没听到宋秋余的心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袁仕昌脸色不好，赶忙接过话：“是啊，这个时节最易风寒，膳房早已给诸位大人煮了姜茶。”
袁仕昌朝宋秋余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秋余正无聊的抠手指，昨夜刚剪的指甲有一块凹凸不平的地方，他悄悄在章行聿腰间革带镶嵌的绿松石上磨了磨。
磨了好几下，前方的大部队朝前涌。
章行聿也往前走，宋秋余一边磨指甲，一边跟在章行聿身后。章行聿突然回头看来，宋秋余立刻投以乖巧笑容。
章行聿瞧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
宋秋余见指甲磨的差不多了，揣着手乖乖跟着章行聿进了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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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才是文昌帝君的诞辰，书院的堂长为他们安排了下榻的地方。
白潭书院是皇家学府，能来这里读书的多数都是门阀勋贵之子，教授课业的夫子亦然。
在此授学的一位经长是章行聿的故交好友，喝过姜茶后，他便领宋秋余跟章行聿去休息。
宋秋余难得安静，一路听章行聿跟林康瑞交谈。
林康瑞与旁人不一样，没向章行聿道贺进士及第，成为天子门生，谈的也不是家国大事，而是旧时故友与趣事。
林康瑞言谈间没有一丝谄媚或者妒意，也没爹味地指点江山，夸夸而谈。
他温和、儒雅，长得还俊，只是……
可惜啦。
【探案剧定律一：最不可能的人，往往就是凶手！】
【如果林康瑞跟章行聿八竿子打不着，他可能是一个好人，谁让他是章行聿的好友，成为凶手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就是不知道他第一个要杀谁。】
林康瑞一时不慎，脚下踩空了一个石阶，身子踉跄了一下。
章行聿扶住林康瑞，“没事吧？”
林康瑞抬头，对视上章行聿那双窥不到底的幽深眼眸，心中一颤，避开视线，低声道：“……没事。”
“小心些。”章行聿抽回手，声音不轻不重：“上行石阶时，最容易踏错跌高。”
林康瑞抿了抿唇，没说话。
一旁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感叹。
【章行聿狗嘴里一向吐不出象牙，这次居然没开口损人，反而还关心了几句。】
【果然，再不是东西的玩意儿，遇见好朋友也会短暂的像个人。】
饶是林康瑞心中烦乱，听到这两句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啪的一声，章行聿的折扇敲在宋秋余头上。
章行聿唇角带笑，声音也温和：“小宝，好好看路。”
宋秋余：……
这个让人两眼一黑的称呼是他现在的乳名，非常有损他的男子气概。
“都说不要这么叫我！”宋秋余咕哝了一句，姓章的就在我面前不做人。
林康瑞又笑了一声，随后想到什么，止了笑，一言不发地带两人去房舍休息。
穿过一道月拱门，长廊两头都是房舍。
宋秋余左右看去，忍不住问：“这么多房间啊，都住满人了？”
林康瑞回道：“书院一共278间房舍，差不多都住满了。”
【记这么清楚，难道杀人手法跟宿舍有关？】
林康瑞呼吸微滞。
有些房舍没有关门，宋秋余探头看了两眼。
林康瑞的余光悄悄瞥向宋秋余，对方手指托着下巴，眼睛像轮弯月似的眯起，看起来高深莫测。
实际宋秋余在心里土拨鼠尖叫：【哇刺，两百多间屋子！这要一间间去查看，那腿不得累成两根小细棍？】
林康瑞：……倒也没那么累。
【想想就腿疼！】
【算拉算拉，先去林康瑞的房间瞧瞧有没有线索。】
宋秋余用一种状似随意的口吻问林康瑞：“林大哥，你房间在哪里？忽然有些口渴，能去你房间讨杯茶吗？”
林康瑞手指不自觉攥紧，拒绝的话已经到嘴边，一旁的章行聿突然开口，“不方便？”
林康瑞看向宋秋余，宋秋余清秀的面庞跃跃欲试，再去看章行聿，章行聿凤眸如芒。
被左右夹击的林康瑞后颈沁出冷汗，硬着头皮开口：“……方便。”
哪里敢不方便。
林康瑞心中惶惶，将两人领进自己的房间。
“喝雪豪，还是碧潭？”借着泡茶的契机，林康瑞擦了擦额头的汗。
宋秋余打量林康瑞的房舍，没过脑子地回了一句：“我喝雪碧。”
林康瑞诧异地看过去。
何为雪碧？
茉莉花茶的新品种么？
章行聿早习惯宋秋余时不时冒出来的古怪语句，对林康瑞道：“碧潭就好。”
林康瑞应了一声，看似专心用泥炉煮茶，实则留意着宋秋余的一举一动。
宋秋余约莫十七八的年岁，穿着烟青色的衣袍，五官清俊秀丽，眼睛活泉似的清澈灵气，好像没沾染人间半分浊气。
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林康瑞忍不住想，难道是鹤之兄从什么地方探听到他的打算，故意让这个少年敲打他？
虽然知道鹤之是一片好心，可他……
到底是负了鹤之的好意。
林康瑞压下舌尖苦涩，为章行聿斟了一杯茶，低声笑道：“知道你章鹤之嘴刁，但今年的新茶还没下来，委屈你忍一忍吧。”
章行聿没喝那杯茶，看着林康瑞反问：“最新一批茶三月中旬就能下来，还能喝到你煮的？”
林康瑞捏了紧茶杯，没说话。
一心探案找线索的宋秋余，听到两人机锋一般的对话，耳朵倏地支起来。
虽然不懂他俩在打什么谜语，但莫名感觉自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这俩人，嘶……】
宋秋余这一声“嘶”百转千回，意味悠长，章行聿跟林康瑞一同看了过来。
宋秋余：？
【嗯，都看我干什么？难道他俩要单独谈点我不能知道的旧事？】
【行叭，你俩谈，我走。】
宋秋余了然地起身：“兄长，我出去透透气。”
【顺便查看一下地形，总感觉林康瑞的杀人手法就藏在这两百多间的宿舍。】
林康瑞：！
林康瑞猛地站起来，神色焦灼，语气急迫：“我……我也想透透气。”
章行聿抬手摁住林康瑞的右肩，不轻不重道：“茶还没喝完。”
林康瑞喉咙滚了滚，僵在原地。
宋秋余看着放在林康瑞肩上的手，面上露出几分古怪。
章行聿抽回自己的手，对宋秋余摆了两下。宋秋余明了地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气氛微妙的章行聿跟林康瑞。
【难道……嘻嘻。】
不知道宋秋余在嘻嘻什么的章行聿，皱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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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潭书院的宿舍是个回字形的长廊，中间那个“口”是书院山长的院子。
宋秋余虽然将林康瑞锁定成凶手，但不知道他到底要杀谁。
是老仙男严山长，还是礼部尚书袁大人？
宋秋余绕着长廊观察房舍时，看见几个灰衣仆人搬着几株盆栽经过，听他们的交谈，这些盆栽是要送到袁大人房中。
宋秋余思索片刻，默默跟上这几人。
袁尚书是代天子祭祀文昌帝君，下榻的地方自然是书院最好的客房。
宋秋余探窗瞧了几眼，又围着这间上房转了两圈，站定后朝林康瑞的房间眺望。
好远……
宋秋余突然想到什么，快步拐进了长廊，一间间排查袁尚书附近的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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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宋秋余离开后，林康瑞便心绪不宁，坐在对面的章行聿倒是慢悠悠喝着花茶。
林康瑞安慰自己，那少年一看就是单纯直率之人，心中是没有多少城府的，怎么可能识破……
下一瞬，一个清秀少年闯进林康瑞的视线。
【哈哈，我知道了，他要杀袁尚书！】
林康瑞虎躯一震。

第3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林康瑞盯着宋秋余，瞳孔不断收缩。
他的计策精妙绝伦，环环相扣，这少年怎么可能出去溜达一圈就将其识破！
【能跟老谋深算的章行聿成为朋友，还以为林康瑞的杀人计谋会很高明。】
【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呐~~】
简单……
林康瑞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中，捂着胸口虚弱地喘了两下。
看着面色突然惨白的林康瑞，宋秋余虽不明所以，但真诚关怀：“林大哥，你没事吧？”
【奇怪，怎么一副要吐血的模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林康瑞：。。。。。。
林康瑞掐了一下掌心，想要扯出一抹笑，但嘴角有自己的想法，压根不听使唤，抽搐了好几下也没笑出来。
章行聿倒了一杯茶，递在林康瑞手边：“他没事，老毛病犯了。”
宋秋余了然地点点头，并向林康瑞投以怜悯目光。
【那难怪了！】
【拖着这样一副病体，既要劳心想杀人的法子，又要劳力去实施，难怪最终会选这样一种简陋又粗糙的杀人手法。】
简陋、粗糙……
林康瑞心口又挨了一击重锤，半伏在案几，急咳了好几声。
宋秋余不明所以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林康瑞。
【咦，这是咋啦？】
章行聿也为宋秋余倒了一杯茶，“收了你的神通吧，喝口茶。”
宋秋余：？
宋秋余没听懂章行聿什么意思，不过不妨碍他拿起那杯茶乖乖喝了。
将宋秋余、章行聿的一唱一和瞧在眼里，林康瑞扶着案桌，一点点撑起自己的腰杆。
是了。这二人一定是在诈自己！
这个计划他谋划了数年，哪里简单了！又哪里粗糙简陋了！
回答我！
章鹤之定然是知晓了他与袁仕昌的恩怨，串通这少年演这样一场戏，想要吓退他！
他视鹤之为手足，鹤之却待他为表亲，为了劝他回头竟如此贬低他，实乃……
【塑料友情。】
【啧啧，这个林康瑞看着浓眉大眼，谁能想到竟是个背刺党！】
林康瑞：？
何为塑料？又何为背刺党？
无论这些话什么意思，不过是少年巧言令色，逼自己入套的一种手段，不听也罢！
林康瑞双眼一闭，端得是八风不动，泰然处之。
只不过在少年“开口”的那瞬，心尖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如果我猜得没错……】
【林康瑞会在今晚以叙旧的名义邀请章行聿来他房中喝酒，等用迷药灌晕了章行聿，再趁着夜色去行凶。】
林康瑞霍然睁开眼，在心中大声反驳。
什么叫用迷药灌晕！
他没有，他不是，他不想！
而且，读书人的事怎么叫灌晕……
林康瑞小心瞄了一眼章行聿，轻咳一声，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道：“严山长的夫人每晚子时都会在院中集一些露水，等会儿我问问夫人，看夫人有没有多余的露水，到时候给章兄煮茶。”
【哦哦！】
宋秋余的心声再次响起，透着了然的兴奋。林康瑞头皮一麻，隐约觉得不妙。
果然——
【最后一环总算扣上了！】
【林康瑞的房间离袁尚书住的地方很远，不仅隔了大半个长廊，还要经过严山长的院子。】
【而山长夫人每夜子时采集露水，所以林康瑞会在子时动手杀袁大人。】
林康瑞：！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已知，他去找袁尚书必要经过严山长的院子。
又知，山长夫人子时会采集露水，他还要在子时去杀袁尚书，那岂不是会被山长夫人撞见？
【正是因为会被撞见，才更能洗清嫌疑，不会被怀疑！】
林康瑞眼皮一抖，捏在袖口的手指泛出青白。
【我查看过，林康瑞住的房舍是两人间，书院所有两人间宿舍的布局摆设都一样。】
【之前林康瑞说，宿舍大部分都住满了，只余几间空着。】
【巧的是，有一个两人间离袁尚书住的地方不远。更巧的是，那间房不需要经过严山长的院子。】
章行聿扣着茶杯，垂眸慢慢饮着，看不清眸底的情绪。
林康瑞满脸颓唐，已经失去辩解的力气。
他方才特意点出山长夫人子时采露水，是心虚之下的辩白，却不曾想少年这样聪明……
宋秋余没察觉身旁的人快碎了，继续梳理这起还没发生的命案。
【林康瑞邀章行聿喝酒叙旧，等把章行聿灌晕后，他在子时之前将章行聿搬到那间空置的二人间。子时一到，林康瑞就去取袁尚书的命。】
【待袁尚书一命呜呼，林康瑞再把章行聿抬回自己房间。】
【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林康瑞苦笑，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他还没动手不就被识破了？
几年筹谋功亏一篑，既生瑜，又何生亮呐！
林康瑞胸腔充斥着无尽的悲愤与凄凉，喉管一突一突地滚动，一股腥甜漫上来……
突然，宋秋余侧头看过来。
林康瑞一个激灵，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下意识挤出一抹笑。
宋秋余同样职业假笑，心中却在想——
【怎么回事，怎么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应该不会注意到我吧？】
宋秋余又偷偷左右看了一眼。
林康瑞回避宋秋余的目光，章行聿仍旧自顾自饮茶。
见没人盯着自己，宋秋余从袖口掏出一枚铜钱，手压在案沿，悄悄用铜钱在案沿划竖道。
发现了宋秋余小动作的林康瑞：？
【我得留下点暗号，提醒章行聿。】}
【他那么心细如发的人，肯定会发觉林康瑞的桌子上有划痕，而另一间的桌子上没划痕。】
【这案子本来就没什么难度，两日内应该就能破了。】
杀人诛心！
简直是杀人诛心！！
林康瑞气血翻涌，压在喉间的老血喷涌而出。
宋秋余吓一跳，从凳子上弹跳躲开。
躲开后，宋秋余又觉得自己缺乏人道主义，歉意地看了一眼林康瑞。
【骚凹瑞~~】
林康瑞两眼一翻，似乎晕厥过去，宋秋余、章行聿合力将人抬上床榻。
章行聿让宋秋余回他们房间，从行囊中拿一味安神的药丸。
支走宋秋余后，章行聿立于床头，垂眸看着床上之人：“是为了方小姐？”
林康瑞双眼仍然紧闭，只是在听见“方小姐”三字时，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章行聿看得清楚，他知道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故而道：“我那个弟弟对探案最感兴趣，你尽管动手，只是下一个计谋最好精巧一点，不然他那张妙嘴能说出什么，我也不知道。”
林康瑞嘴角不受控制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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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拿着安神药丸进来时，正巧看见章行聿俯在林康瑞耳边不知道低语什么，姿态很是亲昵。
【哦吼吼，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章行聿侧头看过来：“你来的正是时候，把安神丸拿过来。”
宋秋余：……
宋秋余一脸微妙地把安神丸递过去。
将那瓶药放到林康瑞枕边，章行聿便带宋秋余回了房间。
宋秋余有些不放心：“放他一人在屋里没事吧？”
章行聿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的革带。宋秋余还以为他要换便服，没太当回事，结果下一瞬双手被捉住，然后捆到了一块。
宋秋余：？
章行聿从剑鞘抽出剑刃，面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指甲没剪好？没事，兄长帮你磨一磨。”
宋秋余呆住，万万没想到章行聿这么明察秋毫，居然知道自己用他腰带磨指甲。
眼见雪白的剑刃靠近自己的手指，宋秋余大惊失色。
【救驾！】
【章行聿这狗东西想要掀了本宫的指甲盖！剪秋，剪秋，救驾！】
章行聿练过功夫，宋秋余额角青筋都干出两条，愣是没将自己的手指抽回来。
长剑落下，宋秋余绝望闭眼，长颈扬起，内心发出悲凉嘶吼。
【不——】
过了几秒……
宋秋余感觉不对，缓缓睁开眼。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长剑，换上一把小锉刀，正给宋秋余修指甲。
这狗游戏里没有剪指甲刀，宋秋余用不惯剪刀，指甲剪得麻麻赖赖。
章行聿把宋秋余的指甲修得光洁圆润，可以说是很强迫症了。
宋秋余对章师傅的手艺给予十二分肯定，久不上线的圣父心在蠢蠢欲动。
【章行聿虽然龟毛、神经、变态、锱铢必较，人也很狗……】
【但对我还不错，要不要把林康瑞的事告诉他？】
宋秋余斟酌片刻，委婉开口：“兄长，你觉不觉得林大哥心事重重？”
章行聿：“不觉得。”
宋秋余：“……哦。”
几秒后，宋秋余重振旗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章行聿头也不抬：“是错觉。”
宋秋余不满：“我还没有说呢。”
章行聿看向宋秋余：“你说。”
宋秋余几乎明示：“我觉得林大哥看袁尚书的眼神充满仇恨。”
章行聿道：“我听完了，是你的错觉。”
宋秋余：……
【麻蛋，根本就是为了反驳而反驳我！】
看着瞪着眼睛生气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松了松，停下手里的动作，换上认真请教的模样：“他看袁尚书的眼神怎么会充满仇恨？”
宋秋余一下子来了精神，正要大编特编时，门外响起袁尚书仆从的声音。
“探花郎，我家大人请您过去。”
章行聿收敛笑容，嘱咐了宋秋余一句，便跟着袁尚书的仆从离开了。
-
【袁大人也挺危险，毕竟像他这种……】
袁尚书对宋秋余在白潭书院山门前说的话耿耿于怀。
什么叫他也挺危险？
他哪里危险了？
是有人要杀他？！
袁尚书想的是抓心挠肺，食不下咽，因此寻了一个借口支走章行聿，想去套套宋秋余的话。

第4章
章行聿走后，宋秋余撒欢似的在床榻滚了两圈。
章行聿要他在房中待着，反骨小宋偏不。
就要出去，就要出去！
打开房门，初春的寒风从门缝刮来，宋秋余立刻缩了缩脖子，一颗火热的，想出去浪的心被吹的拔凉，他乖乖回到塌上休息。
屋中点着炭，暖烘烘的，宋秋余昏昏欲睡之际，袁尚书前来套话。
宋秋余有些惊讶：“袁大人？我兄长不在房中，他被您的仆从叫走了。”
“我知道，我叫你兄长去文昌帝殿办事。”袁尚书递过来一个食盒，模样慈祥：“厨房煮了乳糖圆子，还做了一些点心，我给你拿了一份。”
见有好吃的，宋秋余眼睛都亮了，“多谢袁大人。”
【感谢袁尚书的投喂！】
【袁大人再生父母！】
宋秋余这副好骗的模样，让袁尚书十分满意，开始套话。
宋秋余想吃乳糖圆子，但袁尚书迟迟不走，一会儿揉眉心，一会儿叹气，还要三十九度仰望天空，像个文艺老青年。
宋秋余满头问号，这也没到深夜，怎么就emo了？
知心小老弟上线，宋秋余关切地问：“大人，您心情不好？”
袁尚书又是一叹：“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右边眼皮总跳，还噩梦连连。”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哇刺，袁大人超绝敏感体质，居然预见自己即将要凉凉。】
什么！
袁尚书在心里惊出了哨子音，但面上不显，偷偷觑了一眼宋秋余，故意道：“应当是没休息好，总不可能有什么祸事。”
【就是有祸事！】
宋秋余纠结：【袁尚书人还怪好嘞，要不提醒他一下？】
袁尚书蹭地转过头，目光灼灼。
宋秋余没察觉袁尚书的迫切与期待，犯了天秤座的通病——摇摆不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强行介入别人的因果不太好……】
【要不还是算了吧。】
袁尚书的耳朵都伸出两里地了，结果宋秋余“告诉”他，算了！
事关他的性命，怎么能算了！
好你小子，长得像个小潘安，没想到心肠如此狠，见死不救是吧！
【我也不是见死不救，主要是……】
【袁尚书的气质跟岳不群太像了。】
袁尚书：？
【岳不群表面正人君子，实际为了权势可以挥刀自宫，感觉袁大人也是这样的人。】
挥刀自宫？
袁尚书菊花一紧，继而怒不可遏。
他堂堂礼部尚书，天子近臣，世家大族出身，用得着自宫做阉奴！
【当然，袁尚书不会自宫，但难保他不会贪赃枉法，卖官鬻狱，陷害忠良，霸人田地！】
宋秋余每说一字，袁尚书面色便沉一分。
这话是谁教他说的？
章行聿？
章行聿莫不是查到了什么，然后派这小子来诈他？
袁尚书眸中杀机毕显，此子不可留，章行聿更不可留！
天秤座小宋继续摇摆：【万一是我想错了，袁尚书压根就是一个好人呢？】
瞅了一眼袁尚书后：【这面相实在不像好人，感觉提醒了他，他分分钟会过河拆桥，杀我灭口。】
袁尚书：……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没冤枉他。
成大事者最忌心慈手软，袁尚书心中一片漠然，不过杀几个人而已，能死在他手中是宋、章二人的福气。
【幸好我没告诉他，是谁要杀他。】
【嘿嘿。】
袁尚书：！
所以到底是哪个鳖孙要谋害老夫性命！
-
章行聿推门进来，便看到桌案上的食盒。
“谁来过？”章行聿随手解下披风。
“袁尚书送来的。”宋秋余心虚地将盘中仅剩的两块糕点献给章行聿：“这是我特意留给兄长的。”
章行聿似乎不吃惊袁尚书来过，语气平平问：“你们都聊了什么？”
宋秋余是个话痨，把自己跟袁尚书聊的内容讲给章行聿，期间还不忘给袁尚书穿小鞋，暗示对方可能是个贪官。
要不是贪官，主角的发小不杀户部尚书，不杀兵部尚书，偏偏要杀你礼部尚书！
好好检讨检讨吧，老袁！
宋秋余哼哼唧唧，不停蛐蛐，他对袁尚书这种身居高位，却行贪腐之事的官员无比讨厌。
章行聿在炉边烤着手，葳蕤焰火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面容模糊。
那老狐狸找过来，章行聿并不意外，毕竟对方听到了宋秋余山门前“说”的那些话。
让章行聿不解的反而是……
章行聿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秋余清俊的面上。
自认识宋秋余那天，章行聿就能听到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心里话，但章行聿从未感到奇怪，直到发觉别人也能听到。
那些人跟章行聿一样，丝毫不觉这件事有多么古怪，很坦然地接受了。
据章行聿观察，不是所有人都能听到宋秋余的心声。他是从始至终都能听到，其他人则需要某个契机才能听到。
就说这次文昌诞，宣旨的张公公能听见宋秋余的心里话，白潭书院大多的师长、学子却不能听到。
章行聿眯了眯眼，一时无法确定触发“听见心声”的契机是什么。
如果章行聿将心中的疑惑告诉宋秋余，不出一分钟宋秋余就能想到答案。
——节目效果！
谁能制造节目效果，谁就能听到宋秋余的心声。
当事人还不知道游戏公司这么抽象，居然把他选的“读心术”反向整活，让游戏世界里的人听到他的心声。
因为不知道，所以宋秋余完全不压制自己丰富多彩的心里话，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见章行聿烤完手心，又翻手烤背面，那双手骨节分明，宋秋余不由哇了一声。
【好漂亮的手指头，被火光烤得白中透红，突然好想吃烤猪蹄。】
章行聿：……
宋秋余口中生津：【那种烤的两面焦黄，刷上秘制酱，最后撒上辣椒面的烤猪蹄。】
【斯哈斯哈，好香。】
看了一眼快要流口水的宋秋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章行聿气笑了，抬手敲在宋秋余脑袋上。
突然挨了一下，宋秋余不明所以：“？”
对上章行聿核善含笑的眼眸，宋秋余的寒毛瞬间炸起。
【咋，工作不顺，心情不好？想发泄到我身上？】
【唉，也是，我不过是一个孤苦无依、伶仃弱瘦、寄人篱下的小男子，吃喝全都要靠章行聿，他拿我当出气筒，我又能说什么呢。】
宋秋余戏瘾发作，刚想为自己念一首《秋窗风雨夕》，嘴巴就被塞了一块点心。
含着点心呆呆看过去，宋秋余就听见章行聿面无表情道：“多吃东西。”
宋秋余自动补充下一句话：少说话？
【是了，已经开始嫌弃我话多了。】
章行聿：=-=
-
在房中吃过晚饭，章行聿就离开了。
宋秋余纠结地啃了两遍指甲，最终还是鬼鬼祟祟去找林康瑞。
有章行聿这个天选主角在，袁尚书一定会绳之以法，林康瑞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出乎宋秋余的意料，章行聿没在这里，房中只躺着病恹恹的林康瑞。
【咦~难道是我猜错了？】
【还以为今晚林康瑞会施行杀人计划，结果只是一味睡觉。】
睡榻上的人闭了闭眼睛，只当自己没听见。
看着满脸病容的林康瑞，宋秋余叹息：【虽然相识时间不长，但林康瑞一看就是好人。就算他要杀袁尚书，也是袁尚书罪有应得。】
林康瑞心中一暖，倘若他早些认识宋秋余，必定会认作亲弟。
【但不得不说，他真不是杀人那块料，不然也不会被我一眼识破。】
林康瑞：……亲弟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
宋秋余从林康瑞那儿回来时，章行聿还未归，也不知去哪里了。
半个多时辰后，房门被人推开，
章行聿裹着一身烟火气走了进来，高挺的鼻梁拓了些银辉。
空气中浮动着炙肉的香气，宋秋余动了动鼻子，寻着味道坐起来，就见章行聿解开落了冷霜的披风，露出荷叶包裹的炙肉。
除了炙猪蹄，还有炙牛肉、炙鹿肉。
油脂都烤出来了，刷着蜜色的酱，喷香喷香的。
宋秋余眸中聚着星光，难怪晚饭章行聿只让他喝了清淡的粥，原来是烤了肉！
【我不是寄人篱下，章行聿对我超好！】
【我再也不说他坏话了！】
宋秋余流着口水，感动地奔向章行聿。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故意绕过宋秋余，走到火炉旁：“没有你的份，我只烤了自己的。”
宋秋余的脸瞬间垮下。
【我要说章行聿一万句坏话！我还要从早说到晚！！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想骂他的心永远都不变！！！】
章行聿背着身，悠悠道：“与你说笑的，一块吃。”
宋秋余欢呼：【章行聿天下第一帅。】
-
吃饱喝足，宋秋余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他小宋向来是知恩图报的，睡前勤快地给章行聿铺了床。
“哥，晚安。”说完，宋秋余歪进自己的被窝，倒头就睡。
章行聿走过去揉了揉宋秋余的脑袋，躺进他铺好的被褥里。怕宋秋余摔下塌，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夜半时分，一声凄厉惨叫响彻书院。
“啊——”
紧接着，便是更大更嘈杂的动静。
“保护尚书大人，有人要行刺。”
“尚书大人死了！”
熟睡的宋秋余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睁着惺忪的睡眼左瞧右看：“谁，谁死了？”

第5章
那几声吼将书院所有人都吵醒了，屋舍内纷纷掌起灯，不多时人都聚集到袁尚书的门前。
此时屋内一片漆黑，房门大开，一侧的窗户也被破开，刺客应当是从这里逃走了。
书院中不少袁姓子弟，与袁尚书同宗同脉。听闻此等噩耗，一个个涕泪横流，哀号不止。
“不，叔父——”
“我不信，叔父定然还活着，不会离我们而去！”
“放开我，叔父，叔父！”
袁氏子弟们想要闯进房间，被书院其他人拦住后，扑在地上痛哭不已，宛如死了亲爹。
没了袁尚书在朝中照应……还不如他们的亲爹死了。
袁氏子弟如丧考妣。
一家欢喜一家愁，暗戳戳反袁的门阀氏族喜上眉梢，迫不及待想将好消息传到族中，心中还生出无限遐想：
——老匹夫死了，袁氏必会大伤，这正是我胶西宋氏/胶西李氏/胶西赵氏/胶西范氏出头的好机会，吾辈当自强！
袁家是胶西大氏族，宋、李、赵、范皆以袁氏马首是瞻，族中弟子也整日受袁氏欺凌。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袁氏，宋、李、赵、范都觉得解气。
——蠢钝如猪的袁氏竖子，尔等好日子到头了！
——无父无君的东西们，没吃饭么，再哭大声点！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袁氏，你莫欺少年穷！
一干少年人热血上头，挺着胸脯，在心中暗暗发誓将来要登科入仕，将袁氏死死压在身下。
“探花郎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章行聿罩着墨色大氅，踏着寒风走来，人群自动让开大路。
章行聿有大庸第一聪明人的头衔，书院副讲好似找到主心骨，赶忙上前：“我知命案现场不宜过多人进入，叫人守在房间门口，以便章大人查案。”
【哇，这个人好懂，一看就没少看探案小说。】
书院副讲羞涩低头：只是闲暇时翻看了几本《中年包青天》、《神探狄杰杰》、《仵作秦暗》而已，算不得多。
等等，谁在说话？
副讲震惊抬头，章行聿身后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俊秀少年。
宋秋余默默给副讲点了一个赞，然后收回脑袋，老实站在章行聿身后当背景板。
章行聿问：“事发后就没人进去过？”
副讲回过神，眸光闪烁着兴奋，颇有一种满级神探要大干一场的即视感：“没有没有，一只苍蝇都没飞进袁尚书的屋内！”
宋秋余再次给予肯定：【这个就叫专业！】
副讲腼腆一笑：过赞过赞，惭愧惭愧。
章行聿没再说话，抬腿进了袁尚书的房间，宋秋余跟在他身后。
副讲原本也想进去，但又害怕血呲呼啦的场面，若非如此他早就进房间验尸了。
他在《仵作秦暗》一书中学到不少知识，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晕血。
副讲悲伤地负手而立，随着房门打开，一丝血腥味飘来，他立刻呕呕的干哕。
屋内没有点灯，除了浓郁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浅浅的香气。
宋秋余耸动了几下鼻子，敏锐地捕捉到那丝香气。
见章行聿去床榻检查尸首，宋秋余跟着凑过去，凭着屋内淡淡的月光，宋秋余看清了尸首脖颈那抹鲜红的血。
想起下午袁尚书送他的那份食盒，宋秋余到底为他流了一滴口水，“尚书——”
湿润的喉头滚动时，让那一声“尚书”百转千回，凄惨悲怆。
章行聿的手指搭在尸首的颈脉，眉头轻微挑了一下。
有脉搏，人还活着，而且……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床后的帷幕缓缓走来。
窗外的月光洒在人影的脸上，宋秋余大惊：【我次，要死啦，袁尚书居然诈尸了！】
刚踏进院内的严山长，听见这声震天吼，脚步微微一顿。
好不容易将那股恶心压下的副讲，亦是满头问号，忍不住朝屋内看去，然后又被血腥味熏的嗷嗷地吐。
是了，床榻上的人不是袁尚书。
章行聿静静地看着从黑暗走出来的袁尚书。
皎白的月光落在袁尚书沟壑分明的脸上，像涂了一层惨白惨白的粉，宋秋余持续炸毛。
【我次，我次，我哩个大次！】
听着宋秋余崩溃的心声，袁尚书颇为自得，甚至可以说幸灾乐祸。
吓死了吧？
吓的就是你！要你说老夫是岳不群！还说老夫只是表面正人君子！诅咒老夫挥刀自宫！你才挥刀自宫，你全家挥刀自宫！
袁尚书故意做出狰狞的面容，不断朝宋秋余走近。若不是顾着几分体面，他恨不能发出“桀桀”的鬼叫，让戏更为逼真。
——呔，竖子，老夫前来索命！
宋秋余又惊又惧，随后镇定下来：【我怕什么？我乃主角亲远房表弟，有主角光环护体，恶鬼休得伤我。】
【我还是纯阳之体！吃了我是要消化不了的！】
纯阳之体？袁尚书嘲笑，不就是小处……突然撩起一簇火苗，险些烧了胡须，袁尚书吓得连连后退。
章行聿将火折子拿远了一些，施施然行礼：“原来真是大人，方才失礼了。”
有将火往人脸上怼的么！分明是故意的！
袁尚书心中有火，却不好在这个时候发作，皮笑肉不笑道：“无妨。”
瞧着章行聿一脸正色与袁尚书对话，宋秋余大写的懵。
【什么情况？袁尚书怎么没有死？】
袁尚书眼睛一眯：就知你想老夫死，果然刺杀跟你脱不了干系！
【那床上的人是谁？】
很快宋秋余就想明白了：【哦哦，这应该是袁尚书给自己找的替死鬼。】
宋秋余话音刚落，严山长与书院堂长一同走进来，袁尚书面色微变，生怕这两人能听见宋秋余的混账心声。
虽然他确实找了替死鬼，但宋秋余也不能到处往外“说”！
堂长不像外面不停干哕的副讲，他为人古板，是远近闻名的酸儒，一点节目效果都没有，因此始终没听到宋秋余的心里话。
看到活着的袁尚书，堂长几乎喜极而泣：“文昌帝君保佑，真是文昌帝君保佑！”
见对方真心实意担心自己的安危，袁尚书不免得意，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
看吧，还是有人希望老夫活着。
欣喜过后，堂长便生出几分恼怒，走去门口，冲聚集在门外的人群怒道：“是谁假传尚书大人遇刺身亡！现在站出来请罪，书院从轻处置，若不肯交代，被我亲自查出来，逐出书院，还要送往衙门！”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一时镇住大家。
跌坐在地上痛哭的袁氏子弟闻言欣喜若狂，一路膝行到袁尚书面前。
“叔父，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叔父不会抛下我们。”
“叔父是谋国忠臣，有神明庇佑，自然不会轻易驾去。”
袁尚书的视线一一扫过跪在面前表忠心的袁氏子弟，目光最后落在胶西宋、李、赵、范子弟。
他们藏匿在人群里，脸上的失落却藏不住。对上袁尚书锐利的目光，再也不复刚才的雄心，一个个难堪地低下头。
蜉蝣小虫，也妄想撼树？
他袁氏百年望族，当年高祖打天下，若非袁氏倾力相助，问鼎天下的未必姓刘。
这便是权势！
胶西袁氏于刘家的江山有多重，你个黄口小儿岂会明白……
袁尚书不屑地看向宋秋余，却发现对方压根没看他，而是去检查床榻上的人。
袁尚书：……
混蛋，你倒是看看老夫权势滔天的样子！
宋秋余惊奇发现这个“替死鬼”没死，脖颈那处刀伤由深到浅地划下。
刺客下刀时用了十成力道，但发觉这人不是袁尚书，应该是不想伤害无辜，便收了力，人这才没死，只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想杀袁尚书的刺客是谁？】
去追刺客的袁家护卫回来禀告：“大人，刺客跑了。”
袁尚书面色阴沉，护卫立刻跪下来：“是属下无能。属下随着刺客追到严山长的院子，那刺客似乎对院内布局十分熟悉，甩掉属下，之后就不见踪迹了。”
堂长向来视书院名誉为己任，对严山长也心有敬佩，急道：“好歹毒的贼子，竟故布疑阵害严公！望袁大人明察秋毫，切不可相信贼子的挑拨离间！”
袁尚书没有说话。
严山长撩袍跪下：“请大人彻查，彻查期间我自请收监。”
袁尚书双手将严山长扶起：“润和兄的为人，我自是相信的。”
扶起严山长，袁尚书一脸纠结：“我也是第一次遭遇这事，素闻鹤之聪明，鹤之你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被点名的章行聿答道：“既然贼人想要陷害严山长，那应当先从严山长的院子查起。”
袁尚书顺势下套：“好，那此事就交给鹤之来查，在文昌帝君诞辰之前查明真相，不可耽搁皇上交代下来的大事。”
饶是宋秋余再清澈，也听懂了袁尚书的弦外之音。
【如果没在文昌诞前查出谁是凶手，那中途出的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以推到章行聿头上，说他办事不利。】
袁尚书得意：对喽。
【哇，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借刀杀人？】
【但袁尚书干嘛要整章行聿？】
袁尚书挽尊，什么叫整，这是政斗！政斗懂不懂，无知小儿！
他要趁这次机会将章行聿斗下去，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还有姓宋的小儿，待章行聿倒台，老夫下一个就要你死！
袁尚书摸着胡须，在心中桀桀地笑着。
等一下，他干嘛桀桀？
袁尚书轻咳一声，放下手，露出平日伪装的和善笑容。
-
袁尚书的命令已下，再无挽回可能。
宋秋余一点也不担心章行聿，开玩笑，任凭你再大的官员，在主角光环面前都是渣渣。
只是他不解，除了林康瑞谁还要杀袁尚书？
难道真是严山长？

第6章
后日便是文昌诞，满打满算留给章行聿破案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夜。
章行聿似乎并不急，闹腾到半宿后，拉着宋秋余回房睡觉。
隔天一早，他们先去看了看卧病在床的林康瑞。
林康瑞大概是听说袁尚书遇刺身亡的事，但后来经过证实人没死。情绪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大起大落，林康瑞病得更重了。
探望过后，宋秋余便跟着章行聿去了严山长的院子，探查昨晚行刺一事。
宋秋余十分不解：“如果刺客真是严山长……院子里的人，隔了一夜再来审，刺客会不会已经想好脱身的法子？”
章行聿道：“会。”
宋秋余大惊：“既是这样，那兄长怎么不连夜审问？”
章行聿慢悠悠道：“因为你兄长我困了。”
宋秋余：……可以，很强。
一路上宋秋余都在怀疑章行聿要么心中有数，要么就是看不上袁尚书，不然也不会如此懈怠行刺尚书案。
到了严山长住的院落，门前早有人恭候。
为首的是严山长的夫人，穿着素色的襦裙，乌黑发髻插着一支月白玉簪，气质温婉。
“见过章大人。”严夫人行礼道：“妾身已将院内所有人叫来，请章大人询问。”
严山长一早就被袁尚书叫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章行聿上前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
严夫人颔首致意道：“院中杂役两人，婢子……”
一道清朗悦耳的声音打断严夫人的话——
【这就是严山长和夫人的独子吧？】
严夫人止住了后面的话，几不可察地侧身挡在独子面前。
宋秋余伸着脖子也要看：【果然颜值拔尖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严小公子长得真不孬。】
【只是听闻小公子身体好像不是很好？看看这脸色，真是我见犹怜。】
严小公子呛了一口似的，低声咳了起来。白玉一般的面上，因这接连不断的咳声，染了几分颜色，严夫人忙拍背给他顺气。
宋秋余见不得长得好看的吃苦，转头对章行聿道：“兄长，不如先进屋？”
章行聿睨了宋秋余一眼。
宋秋余不明所以，只感觉后颈有点凉凉的。
章行聿收回目光，开口道：“外面风凉，严夫人，我们还是进屋再谈。”
严夫人面露感激：“多谢。”
她那句多谢是冲宋秋余说的，但宋秋余的视线一直放在严小公子身上，并未察觉。
见严夫人一人推着轮椅，宋秋余有心上前帮忙，却被章行聿拿折扇敲了一下。
宋秋余捂着被敲的脑袋，不满地去看章行聿，却见章行聿越过他，帮严夫人将严公子推进院中。
宋秋余呆了一呆，随即明白过来。
【嗷~~章行聿也是颜控，被严公子激得父爱爆棚！】
小公子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很容易吸引长辈的喜爱。
严夫人踉跄了一下。
严公子的咳声再次响起。
唯有章行聿从容淡定，只是用狭长的眼乜了一下宋秋余。
宋秋余沉浸在被三个颜霸暴击的粉色泡泡里，见章行聿看过来，心里美滋滋。
这个帅的最权威的人现在是我哥，罩着我的人！
嘿嘿。
-
院子所有的人站在屋外廊下，一一接受审问。
章行聿叫进一个杂役：“昨夜子时你在什么地方，可有人证？”
杂役战战兢兢道：“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在房中睡觉，跟张二睡在西厢房第二间，他可作证。”
张二是院中另一个杂役。
章行聿让张二进来，确认前一个杂役的话是真的，又问他们有没有听到可疑动静。
张二想了想，道：“昨夜小人睡得迷迷瞪瞪，隐约听见房上有奇怪的动静，紧接着院子不知谁在喊抓刺客。”
另一个杂役忙摆手，急道：“错了错了，分明是先有人喊抓贼，然后房上才有脚步声。那脚步声特别重，像是个粗壮的汉子。”
张二露出几分的茫然，而后点头说：“好像如此，我还记得窗外闪过一个高大的身影。”
杂役：“是是，我也看见了。”
章行聿记忆力惊人，早已将院中房舍的布局记得一清二楚：“西厢房第二间屋，好像有两扇窗，映着刺客人影的是哪一扇？”
张二斩钉截铁地回话：“左边那扇窗。”
另一个杂役则说：“右面那扇。”
“什么右面？分明是左边！”
“你记错了，就是左窗！”
两个人因为左右问题争执起来。
宋秋余习以为常，探案时不能轻信路人的口供、倒不是路人会撒谎，而是这些路人太想帮助破案了，以至于会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强行扯到案子上。
这两人既不像章行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没有经过专业刑侦的训练，在睡意朦胧的时候，怎么可能把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看得那么清？
章行聿让他们退下了，叫来了两个婢女。
她们一个是严夫人的贴身婢女，一个是照顾严少爷的，昨夜行刺时她们正在院子里采集露水。
严小少爷身体不好是娘胎里带的，曾有一个游医为他开了一味奇特的方子，药材倒是寻常，只是熬药的水十分讲究。
要春分的夜露、夏至的小雨、初秋的白霜、入冬的初雪。
严夫人的贴身婢女道：“昨夜公子发病，夫人在房中照料公子，我跟香兰在院外采集露水时，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闯进院中，吓得我险些将手里的瓶子摔了，后来有两个穿着甲卫的官爷，追着那个黑衣男人上了房梁。”
香兰心有余悸道：“幸亏那人没想要我们的命。”
宋秋余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严山长昨夜在做什么？”
大家都有事干，那严山长呢？
屋内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严公子压抑的咳声，声音越来越急，根本压不住。
严夫人似水的眼眸露出焦急与心疼，拿出手帕去擦少年嘴边的血丝。
少年低咳了几声，压着嗓子说：“阿娘，我没事。”
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严公子抬起头，瞧见一双清润担忧的眼睛。
宋秋余递上一杯温水：“快喝口水，压一压。”
严公子垂了一下眼，伸手接过水杯，低声道：“……多谢。”
宋秋余发现严公子的手指上有几道细细的伤口，不等他看清，对方已经收回了手指。
严夫人拿出几粒小丹丸，要严公子混着水一块咽下去。
咳嗽终于止住，严夫人紧绷的神色松了松，这才开口解释严山长的去向。
“昨日一早夫君便随杨堂长一同出去，直到深夜也未归，这事可以问杨堂长。”
宋秋余蓦然想起，昨夜严山长确实是跟一个瘦巴巴老头一块过来的。
章行聿客气道：“夫人带公子回房休息吧，我这里也问完了。”
宋秋余蹭地抬起头：【啊，这就问完了？】
屋内仿佛没人听见宋秋余这句话似的，严夫人这边躬身说“多谢章大人”，那边章行聿回“夫人不必相送”。
虽然章行聿不让送，但严夫人还是送了。
宋秋余还没搞清楚状况，腿已经走到了院外。严夫人已经回去照顾严公子，大门只站着两个杂役，殷切地望着他与章行聿，似乎特别想提供破案的线索，朴实的脸上藏不住跃跃欲试。
也是，这么大一个瓜……不是，这么大的一个案子谁不想参与进来？
所以行刺的人到底是不是严山长？
好多探案剧的凶手颜值都颇高，严山长完美符合这条规律。
章行聿淡淡扫来一眼：“好好走路。”
宋秋余一时没反应过来，歪头去看章行聿。
【我哪有没好好走路？】
章行聿说：“别总踩我影子。”
这下宋秋余可以肯定了，章行聿就是在找他的茬。踩个影子怎么了，既不会踩脏又不会掉肉。
事真多。
宋秋余余光扫了眼章行聿投在地上的影子，趁其不备偷偷踩了好几脚。
踩着踩着，宋秋余脑子闪过一个念头。
影子……
好多凶手都会利用影子，让人误以为他们老实待在房间。
想到严小公子手指上的伤口，宋秋余的心沉了沉。
-
章行聿又去见了杨堂长，从他口中得知昨日严山长一整日的去向。
原来是祭祀用的香火不知道为什么受了潮，严山长跟杨堂长下山去采买，回来后也一直跟堂长待在一起，没有作案时间。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看来是严夫人做的。
入夜后，严小公子假装生病，婢女们以为严夫人在房间照料小公子，其实严夫人去刺杀袁尚书。
为了给严夫人制造不在场证据，小公子在屋内用木偶演了一场戏，院子里的婢女看到窗上映的两道人影，自然以为夫人在房间。
小公子手上的伤口，估计就是木偶线割伤的。
只要证实严夫人会武功……
这个简单！
宋秋余想到一个很损，但很管用的招数。
下午宋秋余从自己的书箱里寻了两本书，这些都是他解闷的神器，平时宝贝的都不愿意给章行聿看。
如今嘛，舍得孩子套不住狼。
宋秋余揣着书去探望严公子。
严公子跟那些皮孩子不一样，他自小端方沉稳，但到底是十三四岁的少年，骨子里的少年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宋秋余拿过来的书，一本是闯荡江湖的游侠记，一本是名厨踏遍秀美山河，品尝各地美食的自传。
别说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严小公子，就连宋秋余对着第二本书也经常流口水。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按照书中的轨迹，大吃特吃一遍。
严公子看了几页，很是喜欢，片刻后眼底又漫上几分怅然：“这么辽阔的疆土，可惜一处我也去不了。”
宋秋余说：“+1”
严公子不解地看过来。
宋秋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也没去过，但人总要有梦想嘛，哪怕是自娱自乐呢。”
严公子默然不语。
以前他也是这样想，虽然喝进嘴里的药是苦的，但阿娘喂进嘴里的饴糖却是甜的，只是……
他活着终究是累及父母。
原本宋秋余是怕他闷，所以送了两本少年人都喜欢的书解闷，没想到把人干emo了。
我真该死！
宋秋余上下嘴皮子都要打出一段快板了，也没有想出安慰的话。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严夫人进来了。
严公子收敛面上的情绪，叫了一声：“阿娘。”
严夫人笑着应了一声。
随着她的靠近，宋秋余的心越跳越快。
这是一个好时机，可以一招试探出严夫人是否懂武功。
但他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反派？
心跳声也由咚咚变成梆梆，宋秋余的良心遭到捶打，可探案之魂在熊熊燃烧。
我可以不揪出凶手，却不能不查明真相，不然算什么骨灰级探案爱好者！
就是这个时候，神探小宋出动！

第7章
严夫人走近后，宋秋余端起一盅药膳，假装手抖朝严公子泼去，同时急迫喊道——
“小心，烫！”
此招虽然阴险，但十分有用！
天下没有哪个疼爱儿子的母亲会无动于衷，尤其是护子如护命的严夫人。
眼见热汤要落在自己儿子身上，严夫人温婉的眸子一凛，手如闪电，敏捷地将药膳捞进自己怀中。
碰到汤盅，严夫人愣了一下。
是温的，不烫。
【严夫人果然会功夫。】
一道声音劈在心间，严夫人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刺伤袁尚书的人就是严夫人，而小公子是帮凶。】
严公子无声地张了一下嘴，想要为自己母亲辩解，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突然，他的眼瞳剧烈一缩，看到自己母亲闪到了宋秋余身后，似乎要动手。
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身处险境，怪只怪宋秋余太聪明了。
严夫人面露杀机，掌作刀刃，横空劈下……
【唉，严夫人温良慈爱，小公子聪慧惹人心疼，他们要杀人肯定是有天大的苦衷。】
严夫人心生愕然，动作不由停住。
宋秋余缩了缩脖子：【奇怪，怎么感觉后颈有点凉？】
严夫人猛然收回手，还心虚地背到了身后。做完一切，她自己也觉得莫名。
此事事关她一家性命，岂可妇人之仁！
严夫人杀心再起。
【严夫人昨晚刺杀时，发觉床上的人不是袁尚书，立刻收了手，由此可见严夫人的心地多么良善！】
严夫人眼神闪烁，就算给她戴高帽，她还是会动手的……
她现在就动手！
严夫人的手掌再次举起。
【袁仕昌，听听，多么庸俗市侩的名字！想必为了自己的仕途会不择手段、毫无下限！可怜的严夫人，为了杀这么个狗东西赔上自己的命，多不值得！】
严夫人面上有片刻的恍惚，手不自觉松下来。
是啊，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世俗的名誉荣耀，又为了高官厚禄，袁仕昌丧尽天良，无恶不作。
但——
就算宋秋余说话偏向她，她也还是要杀人灭口。
严公子见自己母亲又抬起手，心中毫无波澜，一片平静。
方才他确实担心母亲伤害宋秋余，只不过在瞧见自家阿娘的手起起落落、起起落落后，那丝担心慢慢消散。
宋秋余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严夫人跟小公子这事，我绝不会告诉章行聿。】
【哪怕对我用刑，我也不出卖正义之师！】
宋秋余说得慷慨激昂，其实在他心中，章行聿所谓的“用刑”不过是断他几顿肉，或者多背几篇文章罢了。
不然还能离？
像他这样聪颖可人、机智多谋、英俊潇洒的国民好弟弟，章行聿哪里去寻！
宋秋余起身道：“夫人，公子，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得去探查探查章行聿破案的进度。
宋秋余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想要杀人灭口的严夫人愣愣看着宋秋余离去。
直到人消失，她才反应过来，对儿子说：“不行，不能让他这样走，得……把他抓回来。娘去去就回，你莫担心，娘定会摆平此事。”
严子昭想叫住母亲，随后又觉得没必要，便任严夫人去了，他拿起床边那本游侠记看了起来。
翻看了三四页，严夫人毫不意外地空手而归。
严夫人欲言又止：“我……”
严子昭放下书，给了严夫人一个台阶下：“阿娘，这个时辰是不是该吃药了？”
严夫人站了片刻，叹息一声去给严子昭熬药。
-
宋秋余觉得严夫人太热情了，竟送到了门口。期间对方数次拉他，想必是为了留他吃饭。
严夫人大大的好人，想包庇严夫人的心更加强烈了呢！
饭就不吃了，他还要赶回去当二五仔。
经过袁尚书住的地方，宋秋余看到一队仆从搬搬抬抬，他上前问了问才知道，书院重新为袁尚书安排了住处，毕竟屋内见了血，人虽没死，到底是不吉利。
答宋秋余话的人抱着一盆馨香的花，宋秋余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他嗅了两下，忍不住说：“这盆花好香。”
仆从笑着回道：“它叫姹嫣红。”
另一个仆从搭话：“姹嫣红是贵人们的叫法，这花一节一节的，红冠子又像官老爷的朝帽顶，所以起了这样一个吉利的彩头。在小人的家乡，这种花开得满山坡都是，不过庄户人叫它信子花，晒干的根茎可以给马儿当磨牙的嚼口，人也能吃，灾年穷苦人家靠这个果腹。”
宋秋余表示涨知识了，低头又嗅了嗅开得嫣红的信子花。
味道倒是清雅。
见宋秋余喜欢，憨厚的汉子说一会儿往宋秋余房间送一盆信子花。
宋秋余婉拒了，道过谢正要走，眼前忽然一亮。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眉目异常英俊的男人从五丈开外经过，被宋秋余的审美雷达精准捕获。
宋秋余指着远处的男人，问道：“那人是谁？”
仆从眯着眼辨认了一番：“好像是书院的马夫。”
嘶……
宋秋余望着马夫高大宽阔的背影，这么帅绝不可能只是路人，怕是有什么隐藏剧情。
他下意识朝马夫走了几步。
不行不行，宋秋余用力晃了晃脑袋，他还有正事要办。
想到良善的严家母子，宋秋余果断去找章行聿。
-
章行聿独自在房间，端坐在案旁不知道在写什么。
宋秋余趴在门口，脑袋探进去一点，狗狗祟祟地观察着里面。
章行聿蘸了一点墨，写完最后一笔，淡淡道：“进来。”
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宋秋余满脸堆笑地走过去：“兄长。”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去哪儿玩了？”
宋秋余顿时有种上课被老师抽读课文的即视感，腰背不由挺直起来：“就，随便转了转。”
章行聿问：“今日的书读了么？”
宋秋余瞠目：【都出来玩了，居然还要抽查读书！】
章行聿叩了一下案桌，高贵冷艳的眉眼带着严师风范：“回话。”
宋秋余可怜巴巴看着章行聿：“……晚上再温吧。”
宋秋余深知脑子不灵光，人就要勤快这个道理，赶紧给章行聿倒了一杯茶，双手捧到章行聿跟前：“兄长，喝茶。”
【喝我一杯迷魂茶！】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宋秋余立刻回以最最最真挚的笑容。
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弯得翘翘的。
章行聿看了几息，最终还是把茶接了过来。
学渣最擅长揣度老师，见章行聿没再提温书的事，宋秋余顺坡下驴：“尚书大人行刺一案有眉目了吗？”
【可不能让章行聿知道这事是严夫人干的！】
章行聿悠悠抿了一口茶，开口道：“我怀疑这事跟严夫人有关。”
宋秋余大惊。
【什么！章行聿已经聪明到，一眼就看出严夫人不对劲了吗！】
【那严小公子是帮凶……】
章行聿又啜了一口茶：“还有严子昭。”
宋秋余一时没反应过来：【严子昭哪位？】
章行聿：……
宋秋余：【哦哦，严小公子叫严子昭。子昭，还怪好听嘞。】
片刻后，宋秋余土拨鼠尖叫：【完蛋了，章行聿全都知道了！】
【冷静冷静，看我力挽狂澜！】
宋秋余张大嘴巴，一副惊愕不已的模样：“啊？兄长是说严夫人跟严公子是行刺袁尚书的人？不能吧，事发的时候不是有婢女看见黑衣人是男子？”
【幸亏严夫人院中的婢女看到黑衣人，就先入为主认定那是男人。】
章行聿：“婢女的话可不全信，万一她看错了，或者看到黑衣人便先入为主以为是男人呢？”
宋秋余：……
【没事没事，还能抢救一下。】
宋秋余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战略。
“我总觉得昨晚的行刺很古怪，袁大人平白无故怎么会让人睡在他的榻上？好像知道晚上有人要刺杀他似的。会不会……昨晚的事是袁大人自己搞出来的？”
宋秋余无情地往袁尚书身上泼脏水。
得让章行聿去查袁仕昌，只要把袁仕昌的罪证查清了，林康瑞也好，严夫人也好，就不用想办法谋杀袁仕昌。
坏人绳之以法，好人不必搭上自己的前途与性命，皆大欢喜。
宋秋余一番有理有据的输出，换回来的却是——
章行聿道：“尚书官职太大不好查，还是先从严夫人查起。哦，还有那个好看的小公子。”
宋秋余震惊！宋秋余持续震惊！宋秋余震惊加倍！
【听听，这是主角应该说的话吗！】
【说好的头上一片青天心中一个信念。不是年少无知只是不惧挑战，想凡事求个明白呢！】
看着懵逼小宋，章行聿摇着折扇，眼眸上挑时像个老于世故的狐狸：“为官之道，最忌得罪上司。”
没有真善美，只有厚黑学。
行吧。
宋秋余说不过他，只能央求：“那能不能晚些时候再向袁尚书告发？”
、
章行聿反问：“告发什么？”
宋秋余：“告发严夫人。”
章行聿：“我为何要告发她？我只是猜测，并无实质证据。”
宋秋余欣喜若狂：【太好了，章行聿还没有发现小公子房间的木偶。】
这么短的时间，严夫人没法子将木偶带出去销毁。
章行聿突然又道：“一会儿去严子昭房间搜一搜，婢女说严夫人一直在他房间，想来严子昭应该是在房间藏了为严夫人打掩护的东西。”
宋秋余立刻不嘻嘻。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章行聿端起杯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了弯起的嘴角。

第8章
宋秋余劝不住章行聿，毕竟破案是章行聿的本职工作，哪怕行凶者是好人，也得受到律法的惩治。
不管古代，还是文明发达的现代社会，动用私刑就是不对的。
但宋秋余还是偷偷写了小纸条，告诉严夫人快逃，事情已败露。
至于袁尚书……有章行聿在，他顶多蹦跶到最后一集，最终还是要被主角正义审判。
投掷完小纸条，宋秋余巧妙避开所有人，顺利地全身而退。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他挺有作奸犯科的潜质！
在人多眼杂的严山长院子，他如入无人之境，来一个七进七杀……
好吧，是一进一杀。
宋秋余对自己这次行动异常满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以至于廊下石柱后走出一个人影时，吓了他一大跳。
“吓到你了？”林康瑞一脸歉意：“我只是想寻一个背风的地方等你，不是存心的。”
宋秋余眨眨眼：“等我？”
林康瑞似乎也有些尴尬，蠕动着苍白双唇，半晌才说：“闷在房间一整日，心情有些烦闷，想找人……聊聊。”
宋秋余表示理解：【章行聿嘴巴毒，跟他聊天会吐血，反观我就亲近可人了不少，是个聆听的好对象。】
林康瑞：……并非亲近可人。
林康瑞突然有点后悔这个决定，也不知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能吐几波血。
宋秋余不给林康瑞后悔的余地：“林大哥，那进屋聊？”
林康瑞犹犹豫豫，犹犹豫豫，最终低声道：“还是走一走吧，想吹吹外面的风。”
太阳还没有西沉，书院内的风没那么寒，宋秋余也就顺了林康瑞的意。
怕他着凉，宋秋余进屋拿了一件披风给林康瑞穿上。
这时林康瑞又觉得宋秋余亲近可人了，不自觉将压在心头数年的旧事倾露给宋秋余。
“我……”林康瑞艰涩开口：“有一位朋友。”
【好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其实说的就是自己的事。】
林康瑞面色一僵，到嘴边的话也哽住了。
宋秋余毫无所知，见林康瑞迟迟不开口，侧头看他：“然后呢？”
林康瑞缓缓吐了一口气，说道：“他虽出生在大世家，却自幼丧母，又不得父亲喜爱，好在有一位开明慈爱的祖母。”
“因为他祖母，他认识了一个与他同岁的女子。”林康瑞音色极哑：“那女子是他祖母手帕之交的孙女，她才情横溢，蕙质兰心，我……朋友对她心生爱慕。天随人愿，他们订了亲。”
宋秋余隐约明白了什么。
“但没等他们成婚，女子家中便出了事。”
林康瑞掐在袖口的手指变得青白，一贯温和的眸子也流露出恨意，“她含冤死在流放途中，害她一家的人却高官俸禄。”
【袁仕昌真该死！】
【不过……该死归该死，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拱火，这会害死林康瑞的。】
宋秋余义正言辞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林康瑞笑了，既有苦涩，又有释然，还有决绝：“他并不怕死。”
半年前他祖母病逝，这世间再无牵挂。
见林康瑞还想杀袁仕昌，宋秋余叹息一声。
【想杀袁仕昌哪有那么简单？他身边都是护卫，动武肯定不行，动脑子……】
林康瑞：……
接下来的话，他不是很想听。
谎话固然虚假，但真话实在难听。
林康瑞捂着唇假意咳了起来，不去聆听令人破防的难听真话。
宋秋余扶着林康瑞去了前面的凉亭休息。
林康瑞掩着口继续假咳，心中却满是迷茫。
他就应该趁着袁仕昌不设防，见第一面时就了结袁仕昌的命。只是当时顾念着家中仆从，与一个还算亲近的妹妹，不想他们平白受他牵连，所以才想了一个遮掩的杀人法子。
原本想着杀了袁仕昌后，再去下面陪他祖母跟林姑娘。
没想到生出了这么多意外。
【是那个马夫！】
林康瑞陷在惆怅苦涩的负面情绪里，一道惊呼声让他回过神。
顺着宋秋余的目光，林康瑞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提着一桶水，挽起来的手臂有着清晰的肌肉线条。
马夫很敏锐，立即察觉到凉亭投来的两道目光，剑眉拢了一下。
那两道目光如影随形，一直落在他身上，马夫装作没看到，提着水进了马厩。
马厩里有一匹健壮的红鬃马，低头温和地蹭了蹭男人的肩。
马夫顺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将干净的井水倒进它的食槽。
【咦，这里怎么有信子花的味道？】
马夫抬起头，锐利地看向马厩不远处的人。
宋秋余却没看他，到处闻闻嗅嗅。
一般马厩都有一股粪便的臭味，这里倒是打扫得很干净，不仅没有异味，还有淡淡的信子花香。
很快宋秋余便看到马厩旁种的信子花，草料堆里还有晒干的信子花根茎。
林康瑞跟过来，就见宋秋余盯着几株信子花，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宋秋余摇头：“没事。”
嘴上说没事，实际心里想：【唉，这要我怎么说？总不能说我怀疑这个马夫也是来杀袁仕昌的吧？】
林康瑞：！
马夫：！
林康瑞朝马厩瞄了一眼，他记得这个马夫是三个月前来的白檀书院。原先的马夫被杨堂长发现以次充好，明明买的是禾杆，却充当苜蓿。
禾杆是栗、高粱的秸秆，可作马匹的日常草料。
苜蓿则是精细的草料，价钱要比禾杆高出三倍还不止。
杨堂长一向严厉，直接将马夫送进官府，又雷厉风行地换了一批采买。
林康瑞对这个新马夫观感很好，自他来了之后，马厩干干净净，马匹也精神壮实，鬃毛都要比之前油润，想来是真的会养马。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跟袁仕昌有交集？
-
【袁仕昌房中有信子花，这里也有……看来是跟信子花有关了。】
【问题的关键是，要怎么利用花来杀人呢？】
宋秋余托着下巴，一直盯着那几株艳丽的花看。
见他这样认真，林康瑞也俯身到信子花前。
信子花又作姹嫣红，因为花冠像朝官顶戴，寓意官运亨通，节节攀升。很多官员图吉利，常将此花放在书房。
无论是根茎还是花冠，都是无毒的，这花不可能害人。
正思索着，突然一道阴影投掷而下。
马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斑驳的叶影映在他的眉眼，林康瑞后脊蹿起寒意，下意识挡了挡宋秋余。
宋秋余察觉到微妙的气氛，抬起困惑的眼睛。
【发生什么了？】
林康瑞将宋秋余拉起，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马夫。
马夫静默了几息，然后后退了两步，那种近距离带来的压迫感随之减少，他敛下眉眼，躬身道：“经长。”
林康瑞是教授四书五经的夫子，学子们都恭敬地称他一声经长。
见马夫还算客气，林康瑞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怎么了怎么了？林康瑞跟马夫怎么啦？】
宋秋余一副吃瓜的口吻，听得林康瑞额角青筋突了突。
小祖宗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此地不宜久留，林康瑞扯了扯嘴角，假笑着对宋秋余道：“我们回去吧，明日祭祀时要表演君子六艺，莫要惊了马厩里的马。”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其中的御便是驾驭马车、战车的技能，因此书院才会专门养马。
宋秋余眼眸大放精光：【原来如此！】
一听宋秋余这个口吻，林康瑞心中大骇。
上次听宋秋余用这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语气说话，还是因为拆穿他的杀人计谋，莫非……
不要啊！
马夫这体格，他是真打不过！
林康瑞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用力捏了捏宋秋余的手腕，想要提醒他。
但宋秋余脑海已经自动播放‘真実はいつもひとつ’的bgm，完全没注意到林康瑞的惊恐。
【信子花不是杀人武器，而是用来标记气味的。】
完了完了，宋秋余还是说出来了，他们会被杀人灭口的！
林康瑞心中慌的一批，偏偏马厩地处偏僻，除了学习六艺中的御，很少有人来这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过——
什么叫信子花是用来标记气味的？
【如果我猜得没错，明日表演君子六艺时，马夫会制造混乱，让袁仕昌死在马蹄之下。】
林康瑞似懂非懂。
【马对气味非常敏感，嗅觉堪比犬类。袁仕昌贪恋权利，房中很俗气地摆了不少信子花，因此身上染了花香。而这个马夫可能用了什么方法训练马厩里的马，让它们寻着香气踏死袁仕昌。】
林康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但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书院不少学子，尤其是袁氏弟子，跟袁仕昌一个德行，对功名利禄趋之若鹜，房中也摆了信子花。
【味道不一样。】
林康瑞：？
【我之前闻过袁仕昌房间的信子花，跟种在马厩旁的信子花香不一样。马夫估计是动过袁仕昌房间的信子花，在花盆里加了其他香料，这样就能跟其他人身上的气味区分开。】
【我猜马夫加的“香料”是苜蓿、禾杆之类的草料，这些草料马匹常闻，能立刻分辨出来。】
妙啊！
林康瑞向马夫投去称赞的目光，发觉对方的面色冷如冰锥，心里打了一突。
好了，这下他终于可以确定，对方要杀他们灭口了。
杀他可以，他不怕死，只是怕他死了，袁仕昌还活着。
可宋秋余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他聪明过人，揭穿了你我的阴谋，就让一个无辜之人命丧黄泉吧？

第9章
严夫人亲自给严子昭熬了药，药里加了安神的东西。
严子昭喝过药后，没用多久便沉沉睡去。
看着床榻上熟睡的少年，严夫人轻柔抚过他俊秀的眉眼，眸中泪水涟涟。
“夫人。”
听到门外的声音，严夫人擦去眼角的泪：“进来。”
香玲推门进来：“夫人，马车已经备好。”
严夫人起身，朝香玲俯身一拜：“我在这里谢你照顾昭儿。”
香玲一惊，赶忙去扶：“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当年要不是您为我赎身，我只怕早被打死了。您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叫公子出事。”
“不能拖累你，你带昭儿出城，然后将这封信交给他就好。”严夫人递给香玲一封信，还有一个漆红的精致木盒。
“这里面有我一些首饰跟银钱，出了城后，你与昭儿一人一半。等昭儿醒了，你便离开吧，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回来。”
香玲听得心惊肉跳，双目通红：“夫人，您到底要做什么？小公子年纪还小，您千万不要做傻事。”
严夫人安抚道：“我心中有分寸，时辰不早了，你先带昭儿离开。”
-
看着严子昭与香玲离开，严夫人回房从暗格中拿出袖箭。
她父亲是游侠，从小她便随父亲走南闯北，后来意外救了严润和，日久生情两个人便成了婚。
窗外日光洒进来，严夫人低头绑着袖箭，长眉压下时，没有平日里的温婉，唯见英气与凌厉。
听到屋外有脚步声靠近，严夫人将箭藏于袖中，手摁在机关处，侧身贴在角落。
门外的人鬼鬼祟祟走到窗前，严夫人抬起手臂，箭矢对准窗外的人影。
吱呀一声，那人撬开一点窗户，扔进一团纸条。
似乎怕屋内的人发现不了，那人还敲了敲窗，猫叫了一声。
严夫人从这一声“喵”叫中，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是宋秋余。
等人走后，严夫人上前打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事情已败露，速逃。
严夫人心中一暖，没想到宋秋余会给她通风报信。
昭儿已经离开，她什么都不怕了，袁仕昌那狗贼必死。
严夫人销毁纸团，想在刺杀袁仕昌之前，与宋秋余说两句话。
宋秋余没在房中，有人看见他去了马厩的方向，严夫人找了过去。
【信子花不是杀人武器，是用来标记气味的。】
隔着四五丈的距离，严夫人听了宋秋余的声音。
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我猜得没错，明日表演君子六艺时，马夫会制造混乱，让袁仕昌死在马蹄之下。】
严夫人脚步一顿，又有人想杀袁仕昌？
不确定，再听听。
严夫人躲在凉亭后，听宋秋余破解马夫的作案手法。
宋秋余分析的有理……没据，他压根不需要找证据，将案犯逮捕归案，这些都是章行聿的活，宋秋余只在心里过过大侦探的干瘾罢了。
他还很具娱乐精神的，在心里给马夫配了声泪俱下的认罪声。
马夫的“认罪”供词中，不乏对宋秋余的夸奖，什么“早知白檀书院会来宋公子这样一位聪明绝伦、智勇双全、仁义无双，还玉树临风的青天，我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险”。
严夫人：……你倒是玩上了。
被迫“认罪”的马夫：呵。
虽然证据不归自己找，但宋秋余有强烈的求证精神。
【一会儿找个借口去袁仕昌房间，看是不是跟我猜的一样，信子花盆里放着苜蓿、禾杆这种草料。】
【不过，我真的好奇马夫是怎么训马的？会像影视剧那样，吹个哨子，马匹就会按主人的意思行事？】
【咦，那是什么？】
听到宋秋余的困惑，严夫人看了过去。
她眼神好，即使隔得距离不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马蹄铁。
【这是马蹄铁吧，钉在马蹄上防滑的。哦哦，那我明白了，马夫大概会在马蹄铁里塞石子，让马受惊。】
马不仅对气味敏感，对强烈的艳光也敏感。
明日不出意外是个大晴天，大红色的朝服在日头下一照……
【啧啧，简直是在马儿的视觉神经反复横跳，到时候它们一惊，就会朝章行聿、袁仕昌扑过去，而袁仕昌身上又有马儿熟悉的气味……】
严夫人听着宋秋余这番推论，简直是叹为观止。
只是扫了一眼马蹄铁，宋秋余便能想到这么多，这就是聪明人的脑子么？
虽说这样想有些不厚道，但……
只要宋秋余看穿的不是自己的计谋，她还是挺乐意听宋秋余蛐蛐。
林康瑞与严夫人的想法不谋而合，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不是，现在谁也不能死！
小宋，你能不能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一看眼前的马夫吧！
宋秋余在心里每说一句，林康瑞感觉马夫身上的杀气便重一分。林康瑞宛如热锅上的蚂蚁，面容焦灼，突然余光瞥到一抹江南烟雨的柔美青色。
林康瑞先是一怔，而后大惊失色。
严夫人，她怎么来这里了？
林康瑞怕激怒马夫，只能疯狂给严夫人使眼色，这里太危险了，快跑！
严夫人好似没看懂他的意思，径直走了过来。
完了完了，林康瑞心中满是绝望，双眼闭合了一下，再睁开时，面上已经不见颓色，只有大义凌然。
林康瑞横身挡在宋秋余与严夫人身前。
他会以命相搏，竭力拖住马夫，为两人夺取宝贵的逃跑时机。
严夫人却嫌林康瑞碍事一般，扣住他的左肩，往后一提，她与林康瑞的位置瞬间转换。
林康瑞还没反应过来，决意要为两人的安危牺牲自己：“夫人，你跟秋余快跑！”
他急急地拽住严夫人，想要将严夫人拽回安全圈，对方却稳如泰山，他压根拉不动。
林康瑞用尽了吃奶的力气，除了把自己累得粗喘气以外，并没有任何成效。
林康瑞心中一急，出岔气急咳起来。
宋秋余总算回过神：“林大哥，你没事吧？”
【这到底怎么了？怎么好端端打起来了？】
那头的严夫人与马夫已经交上手。
严夫人从小习武，能从袁仕昌的护卫手中全身而退，身手可想而知。
没想到马夫也不是普通人，竟跟严夫人打的有来有回。
诶？
诶诶？
林康瑞震惊地看着身手了得的严夫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狠狠颠覆了。
没搞清楚状况的宋秋余疑惑发问。
【奇怪，你们仨不是都想杀袁仕昌，怎么不拧成一股绳，反而打起来了？】
知道马夫想杀袁仕昌，但不知道严夫人想杀袁仕昌的林康瑞：！
知道马夫想杀袁仕昌，但不知道林康瑞想杀袁仕昌的严夫人：！
既不知道林康瑞想杀袁仕昌，也不知道严夫人想杀袁仕昌的马夫：？
一时间，大家都诡异地沉默着。
知道林康瑞、严夫人、马夫都想杀袁仕昌，但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被听见的宋秋余满头问号：【怎么又不打了？】
林康瑞/严夫人/马夫：……
宋秋余不解：【所以到底因为什么打起来？】
林康瑞/严夫人/马夫在心里异口同声：因为你！
-
僵持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既然另外两位都有意杀袁仕昌，不如同举大事？
林康瑞心中有了计较，站出来破冰：“今日之事怕是有误会，不如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
他刻意将“谈一谈”这三个字咬得很轻，另外两人当即明白林康瑞的意思。
三人飞快交了一个眼神。
马夫不信任林康瑞跟严夫人，并不想跟他们多打交道。
严夫人、林康瑞倒是互相信任，但严夫人觉得自己刺杀一事已然暴露，不想牵连到林康瑞。
三个人各怀心思，没有达成合作的共识。
【其实吧……】
再次听见宋秋余的心声，三人心头都是一紧，总觉得对方那张妙嘴吐不出什么好话。
没想到宋秋余说的却是：【我倒是想到一个杀袁仕昌的办法。】
林康瑞/严夫人/马夫：？
【我记得文昌殿的房顶悬着一块轩辕镜？】
是有的。
轩辕镜除了辟邪，还有照正衣冠的象征意义，因此很多殿宇都会悬挂一面轩辕镜。
【传说心术不正的人会在轩辕镜下遁形，那就搞个小机关，等袁仕昌进文昌殿时，让轩辕镜砸下来。】
【砸死最好，砸不死就买流量，找天桥那些卖艺的、茶馆说戏，让他们写通稿，大肆宣扬袁仕昌是赵高、秦桧转世，横征暴敛，奢侈无度。祸国殃民。】
林康瑞/严夫人/马夫，三脸震惊：还能这样！
【前几日不是说华北平原之地闹蝗灾？对了，去年冬天不是冻死很多人？还有前年的大旱灾，以及八月的黄河汛期，河水掩盖农田，都是袁仕昌克的！】
【古人云，圣人出黄河清。现在大庸出了一个赵高、秦桧转世，那不是年年天灾！】
【不处死袁仕昌，何以平天怒？】
继三脸震惊后，三脸佩服：竟还能这样！
宋秋余脑袋又闪过一道灵光。
【为了增强可信度，还可以弄一些红蜡烛，抹到文昌帝君像的眼睛。到时候香火一熏，文昌帝君就可作泣血的模样。】
祭祀用的都是高香，最长可达到五米之长，文昌帝君像也才两丈三。
文昌帝君泣血，轩辕镜掉落……
【百姓最喜欢这种戏剧性的事了，等声势造起来，袁仕昌千夫所指时，顺势再放出他的罪证。为了平民怨，朝廷也会重视此事。】
林康瑞/严夫人/马夫，三双眼睛清澈了起来：哇~~~

第10章
【明日就是文昌诞了，也不知道现在告诉他们，来不来得及实施我这个计划？】
【假设我一不小心透露给他们，而他们又成功了，那我算同谋么？】
天秤小宋纠结时，林康瑞、严夫人、马夫再次对视。
这一次，三双眼睛没有猜忌犹疑，只有信任与决然。
片刻后，他们各自移开视线。
还是林康瑞先开的口，但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掩唇一直咳。
“起风了。”宋秋余去扶林康瑞：“林大哥，咱们还是回去吧。”
【难怪姓林，身体好娇哦。】
林康瑞：？
虽然不懂自己姓林怎么了，但林康瑞忍辱负重地点点头。
被宋秋余送回到房间，林康瑞躺到睡榻，咳声道：“我怕是染了风寒，咳咳，将病气过给你就不好了，咳咳……”
宋秋余摸了摸林康瑞的额头：“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我去请大夫。”
林康瑞瞬间不咳了，急忙道：“不用！”
这一声“不用”中气十足。宋秋余疑惑地看过去。
林康瑞不自在地避开宋秋余的目光，声量低下来：“不用叫大夫，我……睡一觉就好。”
宋秋余半信半疑：“林大哥，你真没事？”
林康瑞：“真没事，只是有些疲乏。”
宋秋余：“好吧，那你休息，我过会再来看你。”
林康瑞想拒绝，又怕宋秋余起疑，只能应了一句：“好。”
宋秋余离去后，林康瑞恨不能马上掀开棉被，与严夫人他们汇合。
他实在情难自禁，若是宋秋余的法子行得通，那林家的冤情就可以昭雪了！
-
宋秋余往回走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严夫人怎么没走？难道没收到他的小纸条？
这可不行，他得去找严夫人，让他赶紧带着小公子离开。
宋秋余转了一个方向，没走几步便遇到章行聿，然后被对方逮了回去。
章行聿瞥了一眼宋秋余：“在外面干什么坏事了？”
宋秋余心虚地后退半步：“……我哪有？”
【不过是吃章行聿的，喝章行聿的，还当二五仔，去给严夫人通风报信而已……】
【章行聿是主角，凡事都能逢凶化吉，我这点背刺影响不到他。】
章行聿常听宋秋余在心里说自己是主角。
宋秋余说，因为他是主角，所以身边总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又说，因为他是主角，所以凡事逢凶化吉。
宋秋余还说，因为他是主角，所以是宰辅之才，将来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章行聿捏上宋秋余白皙的耳垂，想问宋秋余，那作为主角的弟弟你会什么？
真要是问了，估计宋秋余会答：“会吃会喝，是宰辅家的镇宅神兽。”
怕被捏疼，宋秋余小心地捧着章行聿抬起的那只手，乌润的眼睛望着章行聿，主打一个眼神真诚，但嘴巴不真诚。
“兄长，我真没闯祸。”
宋秋余指天发誓，反正也不能天打雷劈，因为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干。
章行聿目光落在宋秋余面上，几息过后，确定了一件事——除了会吃会喝，也算会讨人喜欢。
他松开宋秋余的耳垂，要宋秋余拿出书温习。
宋秋余哀嚎一声：【还不如让章行聿一直掐着我耳朵！】
“读书需要心静，在这里我静不下来。”宋秋余故伎重施：“哥，回去再读吧？”
宋秋余真正要求章行聿的时候，通常都是叫哥。
章行聿应得很痛快：“好。”
宋秋余感觉有些不对劲，果然听章行聿又说：“那你在房中玩，我去找袁尚书……”
宋秋余一个激灵，忙道：“我温书，我现在就温书。”
宋秋余磨磨唧唧，唧唧磨磨，墨迹墨迹地从书囊里摸出一本书。然后磨磨唧唧，唧唧磨磨，墨迹墨迹地翻开书，又磨磨唧唧，唧唧磨磨，墨迹墨迹地点上了灯。
见章行聿看过来，宋秋余立刻说：“屋里有点暗。”
点过灯后，宋秋余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知识的海洋。
看了几行字，宋秋余开始头昏脑胀，双眼迷离。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要读书？】
【对啊，我为什么要读书！我又不考功名，为什么要读书！】
宋秋余发出恶龙般的怒吼：【为！什！么！】
章行聿坐在宋秋余身侧看策论，突然问：“不想读书？”
宋秋余脑袋一缩：“……没有。”
大概是答案正确，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秋余发出冷酷的哼：【我要这摸头杀有何用！】
章行聿侧头看过来，宋秋余赶紧低头读书。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视线一直盯着章行聿。
章行聿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书，修长的手指摁在泛黄的纸张，俊美的眉目在灯下生辉，他头也未抬：“有事？”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死装死装的，但又忍不住挨近他几分，目光带着殷切的期盼：“哥。”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
宋秋余说：“你看你字鹤之，林大哥字先云，都是很好听的字。我马上就要及冠了，你也给我取一个好听的字。”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策论：“取字？可以，研墨。”
只要不读书，干啥都兴致勃勃的宋秋余撸起袖子。
研墨看似简单，其实是一个技术活。宋秋余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好在章行聿也没多计较。
蘸了一点过稀的墨汁，章行聿在纸上龙凤飞舞写下一字。
“慎。”宋秋余读了出来：“言。”
【慎言？】
章行聿道：“就是少说话。”
宋秋余的脸耷拉出二里地：【我话多吗？我五行属金，惜字如金的金！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惜字如金宋秋余！】
章行聿唇角弯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两字。
宋秋余余光扫了一眼。
【子殊。】
远在二里地的脸瞬间跑回来，笑容又重新出现在宋秋余脸上：“这是给我取的字？”
章行聿：“给小狗取的。”
宋秋余：“什么小狗，我镇宅神兽！”
【子殊。】
宋秋余又念了一遍，觉得十分好听，忍不住想要炫耀。
“林大哥染了风寒，我去看看他。”宋秋余拿起那张写着“子殊”的宣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嘴角快要咧到后脑勺：“顺便告诉他我的字。”
章行聿没有拦宋秋余，看他高高兴兴地离开，笑了一下。
-
林康瑞一直在等宋秋余。
人好不容易来了，林康瑞先是表示身体没事，而后又夸赞了宋秋余的字。
人走后，林康瑞罩上披风，便匆匆出了门。
三人见面后，经过一番商议，敲定了今晚的行动。
马夫身手不凡，由他引开文昌殿外的守卫。
严夫人早些年随父闯荡江湖，略懂鲁班之术，可在文昌殿的轩辕镜上设机关。
林康瑞心细如尘，帝君泣血的活儿他来做。
夜幕降临，月上树梢，三人穿上夜行衣按计划行事。
悄然行至文昌殿外，看着灯火通明的大殿有数十个银甲守卫，严夫人长眉压下：“怎么今日这么多护卫？”
白天还只有两人当值，到了晚上怎会突然增加人手？
马夫还是不太信任宋秋余：“他会不会是在骗我们？”
严夫人说：“不会。”
马夫不置可否，抱着手中的剑，面无表情问：“那现在怎么办？”
严夫人用黑布掩住面容，对马夫道：“我先去探探，若是能支走那些护卫，你就来换我，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
撂下这句话，严夫人脚尖一踮，踏过屋顶的青瓦，翻身跃至文昌殿前，抬手击中一个护卫，便飞身离去。
一个银卫呵道：“有贼人，追。”
马夫皱了一下眉，没料到她对那个古里古怪的少年这样信任。
严夫人临时改变计划去引开守卫，不过是想证明她信宋秋余没出卖他们。
一旁的林康瑞也道：“子殊不是那样的人，你日后与他多接触就知道了。”
马夫抿了一下唇，开口说：“我去帮她。”
等人提剑离开，林康瑞默默补充了一句：“就是嘴巴有点毒。”
-
哈啾。
宋秋余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怀疑自己今天吹风吹的有点多。
古代娱乐活动很少，宋秋余已经习惯早睡早起，铺好自己跟章行聿的床，他便躺下了。
半睡半醒间，宋秋余迷迷瞪瞪想到袁仕昌，到底是良心未泯，忍不住问章行聿：“你没有抓到行刺袁仕昌的人，他会找你麻烦吗？”
章行聿说：“不会。”
宋秋余强撑着困意又问：“他那么狡诈的一个人，会不会故意搞点事，借机抓你把柄？”
见宋秋余困的眼皮多了一条褶皱，章行聿盖住他的眼睛：“睡吧。”
章行聿的手掌贴在眼皮上，宋秋余咕哝了一声。他睡觉习惯把被子盖到下巴处，低头蹭了蹭被子，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章行聿收回手，将宋秋余的下巴从被子里刨出来，被角掖在肩头。
窗外闪过一道黑影，章行聿敛色走过去，一张纸条从缝隙递了过来。
章行聿看过纸条，目光掠过文昌殿的方向。
文昌殿外，林康瑞蹲在不起眼的角落，严夫人跟马夫迟迟未归，心中不免着急。
正思索着要不要自己先行动，后颈突然一痛，林康瑞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第11章
隔天，宋秋余起了一个大早看热闹。
今日便是文昌诞，宋秋余生活在华北地区，没见过大型的祭祀活动。
祖上出过两任大儒的章行聿倒是习以为常，给宋秋余准备了文士扇、新毛笔，还有装着四枚钱币的荷包。
四枚钱币分别刻着文星高照、蟾宫折桂、连中三元，以及状元及第，是古时有钱人家用来激励子嗣勤奋读书所铸造的钱币。
扇、笔、钱币，宋秋余都能理解，但为什么要给他一把生葱，一把泮芹？
章行聿道：“许愿你聪明勤奋。”
宋秋余：……
【谐音梗是吧！】
【哎，章行聿这么一个诡计多端，满是心眼子的人，摊上我这样的学渣都要玩谐音梗玄学，可见确实没有一个家长能笑着辅导孩子作业。】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的目光带着万分同情。
等宋秋余走出房间，发现不少学子跟他一样抱着一把生葱、泮芹。
这些学子相遇时面上都有尬色，纷纷抛出各自的不得已。
“家中父母特意来信，叮嘱我一定要带上这两样祭拜文昌君。”
“我祖母以死相逼……”
“葱、泮芹是心上人送来的，我……不忍推脱。”
宋秋余表示理解：“我兄长也是。”
学子们面面相觑，皆是惊讶：“探花郎学识广博，腹载五车，竟也信这些？”
宋秋余点点头：“信的信的。”
……主要也是起到一个心理作用。
他太学渣了，逼得章行聿只能走玄学路线。
大庸第一聪明人都信，学子们没了之前的忸怩，昂起胸膛道：“能一辈辈传下来的老话，必定是有它的理由。哪怕没有任何成效，也是长辈亲朋对我们的寄望，期盼我等登科入仕，为民请命！”
少年人的燃点很低，一句“为民请命”瞬间让所有人上头。
一个少年站出来：“没错，我此生之志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又一个少年站出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第三个少年站出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天不为人之恶而辍其冬……”
“士不可以不弘毅……”
宋秋余也燃了起来！
奈何肚子里实在没文化，憋半天他总算想出一句很气势的诗，朗声而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学子们纷纷变了脸色。
其中一人上前捂住宋秋余的嘴，颤巍巍地说：“宋公子慎言，此乃一首反诗。”
这诗是之前王朝的反诗，按理说今朝不该讳莫如深。
但是高祖皇帝争夺天下时，有一个强劲的对手，陵王李崇。关渡山一战，若非高祖援兵来的早，怕是要折在骁勇善战的陵王手中。
听说陵王很喜欢这首《不第后赋菊》，而在高祖帝执政期间，蜀地多次有蒙着一面绣有菊花面巾的反贼起义。
因此高祖帝很不喜欢《不第后赋菊》，甚至不许宫中养菊花。
宋秋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学子这才松开宋秋余。
见场子冷下来，e人小宋忍不住说：“你们谁再起个头，咱们继续热血。”
虽不懂热血具体为何意，但从宋秋余语境中不难知道他在说什么，当即有人道：“那我来一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错了错了，你都要当蓬蒿人了，还怎么入仕？”
“那我换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还春风得意马蹄疾，我看你是饱经惯，花期酒约。行乐处，轻裘缓带。你个浪荡公子。”
其余人听见这番揶揄，哈哈大笑起来。唯有被说成浪荡公子的少年，恨不能拿手里那捆葱勒死他。
“谁说浪荡公子呢！”
“谁应我说谁。”
“李樟州，我看你是找打！”
【打起来打起来！】
宋秋余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火。
读书人可以煮茶吟诗，亦可以大谈朝政、民生，还可以拿葱互殴。
宋秋余借给了赵长乐一根葱，要他往李樟州鼻子里插。
一群少年吵吵嚷嚷，相处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已经可以直呼对方大名。
直到章行聿过来拎人，大家才止了打闹，个个安静如鸡。
宋秋余也缩着脖子，任由自己被章行聿逮走。
抱着葱与泮芹的学子们望向宋秋余的眼神，没有同情怜悯，只有“快跟你哥走，别牵连我们”。
宋秋余恼怒：就这，还为民请命，呸，叛徒！
一路上宋秋余伏小作低，见章行聿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的胆子立刻回归。
章行聿穿着绯色的官服，在日光下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颜控小宋迷失了几秒，很快注意力转到另一件事上。
没在人群中看见林瑞昌，宋秋余问：“林大哥呢？”
章行聿说：“他身体不舒服，在房中休息。”
宋秋余反倒松了一口气。
【不舒服就好，不舒服就不会搞事了。】
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袁仕昌这个老狐狸还是交给章行聿对付吧。
-
到了祭祀的时辰，袁仕昌点香，然后代天子诵读敬表的疏文。
待香烛烧至三分之一时，便将天子、百官，以及学子们写的疏文，一卷卷地焚烧。
再之后，书院学子一一上香。
宋秋余抱着葱、泮芹跟在学子身后，将章行聿为他准备的荷包投掷到贡箱，然后供上文士扇、四支新毛笔，再上香、叩拜。
宋秋余跪在蒲团上，诚心向文昌帝君祈求：“别保佑我，保佑章行聿。保佑他仕途顺利，官运亨通。”
他能有什么坏心眼？
不过是想老老实实做一个“官二代”，所以还让章行聿奋斗去吧，自己做个米虫挺好。
叩拜完，宋秋余抱着葱跟芹菜离开了。
这两样菜算是沾了帝君的香火，炒过吃进肚子里，才能被这位掌管功名利禄的神君庇佑。
等所有人拜完，接下来便是请神。
要将文昌帝君请出殿宇，去观看君子六艺的表演。当然请的不是文昌帝君的神像，神像高两丈三，还是纯铜的，压根搬不动。请的是文昌帝君的令牌。
袁仕昌先是上了三炷香，虔诚福拜后，捧起双手正要请令牌，梁上悬挂的轩辕镜突然掉落，擦着袁仕昌的耳朵，砸中他的右肩。
哐啷一声，铜镜重重砸到地面，也击在众人耳膜，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袁仕昌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一是因为疼，二是被吓出来的。
安静的文昌殿内，一道声音极为突兀地响起——
【哇偶，轩辕镜竟然真的掉了下来。】
-
窗外天光大亮。
林康瑞从混沌中醒来，便感觉后颈有股难言的钝痛。
嘶。
林康瑞扶着后颈坐起，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睡在房间，他昨晚不是……
记忆渐渐回笼，林康瑞眼睛猛然睁大。
昨晚有人从后面敲晕了他，却没要他的性命，反而将他放回房间。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打晕他？严夫人、马夫他们完成计划了么？
林康瑞来不及多想，匆匆踩上长靴，便出门去了文昌殿。
见香亭中有烧过的疏文纸屑，林康瑞猜测袁仕昌在殿宇里请神，快步走到门口便听见宋秋余的声音。
【哇偶，轩辕镜竟然真的掉了下来。】
【等一下，是我眼花了吗？怎么感觉神像的眼睛流出了红色的泪？】
林康瑞欣喜若狂地朝帝君神像看去。
神像身着宽领广袖长袍，面容光洁丰润，那双端正有神的双眸缓缓淌下两行红泪。
同样听到宋秋余心声的袁仕昌，瞳仁剧烈颤了颤，双腿几乎站不稳。
怎么会这样？
殿内其余人纷纷注意到神像的异样，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轩辕镜掉落、文昌帝君泣泪……
这些实在不是好兆头。
宋秋余很确定自己没向任何人泄露“玄学杀尚书”，因此跟大家一样震惊，只不过震惊之中又夹杂着兴奋。
【哇刺，看来袁尚书干的坏事太多了，连轩辕镜、文昌帝君也看不过去了。】
能听到宋秋余心里话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
原来是袁仕昌惹怒了帝君。
不少人向袁仕昌投以异样目光，袁仕昌气的血液翻腾，但又百口莫辩。
文昌帝君是儒家、道教，乃至佛教共尊的神祇，在氏族子弟中地位极高。
他代圣上祭祀帝君，出了任何事都得由他负责。
不行，得找一个替死鬼。
袁仕昌目光掠过一众人，最终落到一身绯色官袍的章行聿。
此人是最佳人选，只要……
【也难怪人家文昌君要卷你一顿，谁让你科考徇私舞弊。】
宋秋余此言一出，殿内部分人炸了，包括林康瑞。
林康瑞愕然望着宋秋余，不明白宋秋余怎么会知道袁仕昌科考舞弊？
随后想到，这事有可能是严夫人告诉他的。
而被林康瑞提及的严夫人，也是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在房间。顾不上修整仪容，她快步赶到文昌殿，正巧撞上文昌帝君流泪这幕。
林康瑞发现了严夫人，望过来的目光钦佩中带着感激。
明白林康瑞是误会了。严夫人哑声说：“不是我，我昨晚被另一群黑衣人药晕了过去。”
林康瑞先是一愣，而后讷讷：“那是……”
远处，马夫紧皱眉头，一脸肃杀地走来。
看他的表情，林康瑞与严夫人便明白，今日文昌殿发生的事也不是马夫做的。
那是谁？
一直沉默的严山长，在这时站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故宫的太和殿上面确确实实悬着一个轩辕镜，但是圆球形状的，文里设定轩辕镜就是镜子形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出自横渠四句。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出自周易。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出自周易。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出自论语
老子当年，饱经惯、花期酒约⑵。行乐处、轻裘缓步，绣鞍金络——出自满江红，老子当年

第12章
看到严润和一贯儒雅的面上染了几分冷峻，袁仕昌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严润和跪在文昌帝君的神像前叩拜。
他道：“永恩四年，辛丑科，我因一己私欲受贿，与人共谋科考舞弊。此错是我一人所铸，天下士子皆为无辜，请帝君责罚我一人，不要牵连他们。”
严润和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永恩是庸仁宗的年号，严润和是永恩一年的状元郎，原本应该进翰林院做从六品的编撰，但因深受仁宗喜爱，成了正六品侍读。
永恩四年的辛丑科，仁宗钦点严润和为十六出题人之一，他确实有犯下舞弊案的机会。
作为此事主谋，袁仕昌骇出一身冷汗，厉色道：“严润和，你被魇住了么？这样的大事也敢胡说！”
严润和平静望来：“人在做天在看，你我做错了事，便该受到惩戒。”
其余人反应过来，小声交谈。
“山长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袁尚书也……”
“我记得辛丑那一科，袁尚书是主考官？”
“他是礼部尚书自然由他主考。”
胶西宋、李、赵、范四家弟子心中狂喜，颇有种“厌恶多年的人终于被发现真面目”的爽感。
他们混在人群中，趁机搅浑水。
一个捏着鼻子，声音尖细道：“严山长都这样说了，那袁尚书必然参与其中。”
宋秋余耳朵侧向左边，狂点头：【是的是的。】
又一个茶言茶语地说：“难道就我一个人发现了么？自他担任礼部尚书，袁氏子弟入仕的人头都多起来了呢。”
宋秋余耳朵又侧向右边：【可不可不。】
一番煽动下来，学子们看袁尚书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怒意。
寒窗苦读数年，结果被关系户顶了仕途名额，搁谁谁不生气？
宋秋余跟着用眼神骂袁仕昌：【关系户们滚出大庸！】
听着宋秋余拱火的话，袁仕昌银牙都要咬碎了。
又没有顶你的名额，你添什么乱？
钟鼎世家哪一个不是合抱桑木，庇荫后代？这些指责他的人，不过因为他们不姓袁罢了！
袁仕昌官职虽高，却堵不住悠悠众口，更别说今日来了不少儒学大家。
无法以权压众，袁仕昌只能将所有炮火集中到严润和身上。
袁仕昌摇了两下头，一副悲愤无奈的模样：“严山长，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人，却不知你受何人指使污我清誉？是不是有人拿你妻儿威胁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
宋秋余啧了一声：【我看是你拿人家妻儿威胁人家！】
袁仕昌装作没听见，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告严润和。
听不下去他满口仁义道德，严夫人拨开众人，从腰间抽出软剑朝袁仕昌挑去。
当啷一声。
一柄折扇挡住软剑，剑尖弯下打在剑柄。严夫人神色一凛，软剑顺势缠在折扇上。
章行聿眉眼映着雪白的剑光，手腕翻转，压下那柄软剑后，再猛地抬手，严夫人被震得后退半步。手中软剑发出泠泠脆响，严夫人抬剑再起杀招。
宋秋余躲在人群里发出好大的吃瓜声：【打起来了！严夫人好帅！章行聿也好厉害！】
【不对，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不是该杀狗官吗！】
狗官袁仕昌磨牙：我谢谢你！
见夫人落了下风，严润和担忧地上前：“惠宜。”
严夫人格开章行聿手中折扇，转过头，严润和对她摇了摇头。
原本严夫人想事情既然已经败露，不如杀了袁仕昌，再带严润和离开与昭儿会合，若是能逃出去就避世隐居。
但严润和却让她放下剑。
严夫人用力握了握剑柄，到底没再动手。
袁仕昌躲在章行聿身后，见严夫人被制住，他这才冒出脑袋。当然冒的不只是脑袋，还有一颗想要甩锅的心。
“来人。”袁仕昌急色道：“严润和及夫人行刺朝廷命官，速速拿下！”
一群护卫冲进来，将严夫人与严山长团团围住。
严夫人下意识想要击杀，严山长摁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严夫人一愣，随后冷静下来，今日的事透着一股诡异……
又观严润和过分平静，严夫人愈发觉得奇怪。她没再反抗，任由护卫将他们夫妻收押。
林康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拦下想要动手的马夫：“此事有蹊跷，我们再等等看。”
马夫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听了林康瑞的话。
-
严润和夫妇被押走，局面得以控制，袁仕昌露出满意之色。
如今他可以肆意编排严润和……
【哈哈哈，真的好期待明天百姓们会怎么编排今天的事。】
袁仕昌嘴角的笑意僵住。
他入仕数十载，参与过的大小政斗数不胜数，因此深切地明白“谣言”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杀人利器，更别说涉及神鬼之说。
学子们一张张或愤怒，或怀疑，或探究的脸映入袁仕昌的眼瞳，那些名扬四海的大儒看他的目光亦是透着质疑。
最后看到文昌帝君的神像，祂似悲悯，又似审视地注视着自己，袁仕昌嘴角颤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脱罪的办法，然后又一一否定。
严润和在今日搞出这么大的事，手中必然是攥着能置他于死地的东西。
袁仕昌只觉得头重脚轻，站也站不稳。
本来就难受，偏偏耳边还有一道声音嗡嗡。
【不知道会不会编成戏曲？应该会吧，这么有戏剧性，不得编个七八出？】
【书会才人们肯定很高兴，毕竟来了一单大活，写好了可以像《铡美案》名留千史。】
书会才人是撰写戏曲的文人。
一听要将今日的事编成戏曲，还要像包拯铡陈世美那样流传下去，袁仕昌眼皮一翻，直接气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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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如宋秋余预料的那样，不到半日工夫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不少人读书人都震惊博学温和的山长会犯下九族消消乐案。
但也不乏思维跑偏的——
“所以今日种种之异象，皆是因为文昌帝君知晓了永恩四年的冤情，为当年的举子鸣不平？”
“文昌帝君果然偏宠我们这些读书人，他是真的，我哭死。”
科考舞弊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大案，甚至不惜法外用刑，大肆株连。
学子们在震惊过后，纷纷请愿彻查永恩四年的辛丑科。
在玄学与士族学子的请愿下，当今圣上下令彻查此案。
袁仕昌因牵连到此案里，被皇上撸了职，拘在府邸里等三司审问。
宋秋余还以为袁仕昌是终极大boss，会蹦跶到最后一集，没想到这么早就殉了。
好人零伤亡，坏人罪有应得，一切都很完美！
宋秋余心情很好地收拾行囊，林康瑞来了。
林康瑞没话找话：“不在书院多留几日？”
宋秋余嘴上道：“兄长还要回臬司署述职。”
心里想的是：【主要是这里的读书氛围太浓厚了，继续留在这里章行聿肯定天天逼着我温书，溜了溜了。】
林康瑞失笑，不明白宋秋余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不喜欢读书。
宋秋余：“林大哥，你喝水么？”
林康瑞：“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宋秋余也没客气，诶地应了一声，将章行聿的笔墨纸砚一一包好。
看了一会儿宋秋余粗手粗脚地摆弄章行聿的徽墨、端砚，林康瑞忍不住起身过去帮忙。
“你这样包砚台会磕碰到。”林康瑞教宋秋余，“要这样，四角多垫些宣纸。”
宋秋余撑着下巴，看着林康瑞手中的活计，时不时“哦哦”地点头。
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林康瑞笑了笑，心中也轻松了几分：“今日是向你道谢的。”
“道谢？”宋秋余不解抬头：“我么？”
林康瑞瞬间清醒：“我的意思是……多谢你在我心情不好时，陪我说话解闷。”
宋秋余大方表示：“这有什么，日后你心情不好可以随时找我，我最擅长劝人想开了。”
恰恰相反，你最擅长让人想不开。
袁仕昌那么厚颜无耻，都被宋秋余气昏过去了。
林康瑞咳了一声，转了话题：“对了，我看文昌诞那日，严山长说自己科举舞弊，你并不惊愕？”
宋秋余装傻：“惊愕，可惊愕了。”
林康瑞：……
【害，这要我咋说，总不能说我早猜到了吧？】
林康瑞：！
他想过宋秋余无数种知道此事的原由，没想到竟是猜出来的！
【主要是很好猜。】
【之前严小公子emo的时候说自己拖累了父母，这个拖累应该不是单纯指自己身体不好，估计是为了给他看病，严山长有求于袁仕昌，因此才会帮袁仕昌科举作弊。】
【还有，那天晚上得知袁仕昌“死了”，袁氏子弟一个个比亲爹死了还难受。总不能袁仕昌真待他们如亲子，肯定是利益纠葛。】
【佐证这个猜测的最重要因素是，契合文昌诞这个主题的也只有科举案了。】
林康瑞瞠目结舌，对宋秋余的聪明再一次有了清晰的了解。
在他看来都是不相干的事，但宋秋余竟能联想到一起，这是何等的观察力！
林康瑞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是早些遇到宋秋余，方家也不会流放岭南，她也不会病逝……
当年方大人察觉辛丑科有徇私之嫌，便上书弹劾袁仕昌，却被袁仕昌构陷下狱，落得个全家流放的下场。
林康瑞心中得出一个结论，他极其认真地规劝：“你该读书，好好读书。”
若是宋秋余入朝为官，天下要少多少冤假错案！
宋秋余怀疑林康瑞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高考结束那日便指天发誓，他就是饿死在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再读书。
真香是不可能真香的，永远不可能！
章行聿在这时回来了，宋秋余立刻奔向他。
【哥，给我把这个人赶出去，他染了脏东西！】
林康瑞：……
章行聿挑了挑眉。

第13章
三司审袁仕昌时，宋秋余去凑热闹了。
三司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协同审理，按理说不许百姓围观，但“文昌诞案”闹得太大，皇上特许百姓在衙门外听审。
严润和招供，说永恩四年袁仕昌用他儿子的命，胁迫他科举舞弊。
袁仕昌怒道：“一派胡言！本官何时逼迫过你？当日你儿子危在旦夕，是老夫为他请了医中圣手，还将府中价值千金的药赠予你，你如今却恩将仇报，污老夫清誉！”
严润和不卑不亢道：“若非借我儿胁迫我，袁大人为何要帮我儿请医赠药？”
衙门外的宋秋余摸了摸下巴。
【嗯？怎么莫名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哦哦想起来了，有点类似“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
【哈哈哈哈，真的好像。但严山长不是讹人的老赖，不会胡搅蛮缠。】
袁仕昌：怎么不会！
他不是傻子，科举舞弊那么大的一件事，他会贿赂严润和这种一看就是死脑筋的清官？
请医赠药只是想将严润和拉到自己这派，毕竟这位状元郎深得圣心，哪怕不是自己人，也不能让他投到政敌那边！
他只是拉拢严润和！不是要严润和帮他干坏事！
拉拢懂不懂！
袁仕昌气得胡须都吹了起来，指着严润和骂：“无皮相鼠，颜之厚矣，三尺城墙都自愧不如，你也配作读书人！”
气焰之高，声音之洪，底气之足，宋秋余叹为观止。
【袁仕昌气得嘴皮哆嗦的样子，感觉真的好无辜，好像严山长污蔑了他似的。】
【但严山长那么仙，怎么可能说谎？】
不止宋秋余一人这样想，围观的学子与百姓都觉得袁仕昌仗势欺人。
袁仕昌还未免去官身，在堂上站立即可。
而严润和跪在地上，虽身穿囚衣，但丰神俊朗，气度儒雅，被骂时垂眸不语，更衬得袁仕昌面目可憎。
“这人好大的威风，堂前不跪就算了，还欺负人家读书人。”
“要我说直接拉出去斩了！二月初三那日，轩辕大帝都用镜子砸他了，能是什么好人？”
“我怎么听说是文曲星君用镜子砸他？”
“轩辕大帝跟文曲神君都来了，听说那日天边出现两片祥云，云彩里还藏着几万天兵要拿他上天庭审！探花郎跟文曲神君有交情，说人间的事该由人间来审，这才放过了他。”
宋秋余支着开耳朵，听身旁的大娘绘声绘色讲文昌诞发生的事。
【妈耶，现在已经传得这么离谱了么？章行聿都编排进去了。】
袁仕昌听到宋秋余的心声，以及百姓的歪曲与谩骂，气的简直要仰倒。
衙门外乱糟糟的，刑部尚书用力拍了一下惊堂木，呵斥道：“不可喧闹！”
堂外安静下来后，刑部尚书没理严、袁两人的嘴上之争，直奔主题。
“圣上并未免去袁公官职，他仍是礼部尚书。严润和，你该知道污蔑二品大员该当何罪，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不必多舌。”
严润和语出惊人：“证据在宫中。”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以及督察史对视片刻，再开口时慎重不少：“你说的证据是何物？为何在宫中？”
宫中？
袁仕昌眼睛眯了眯。
严润和道：“辛丑科的十六封考题。”
大庸极重视科举，高祖皇帝为防舞弊特制定了“十六出题人”政策。
由皇上从官员中钦定十六人，这十六人拟定会试考题，最后交由皇帝抽选。
严润和徐缓道：“我们十六人那一个月吃睡在南书房，为防泄题，每日饭菜宫人都放在门外，再由内侍送进来。”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大理寺卿两朝老人，自然知道这个规矩：“那你们是怎么将题送出去的？”
【御医吧。】
“是御医。”
宋秋余与严润和的声音一同响起。
袁仕昌喉咙一紧，随后吐出一口气。
【既然里面的人出不去，那肯定会想办法让外面的人进来，还要合情合理地进来，只有御医符合所有条件。】
没错。
严润和说：“在第十一日的时候，有一位大人生了病。”
三司哪一个都不是傻子，瞬息便明白了严润和的意思，刑部侍郎问：“就算是御医能进南书房，按规矩也得等会考结束，他才能与你们十六人一块出来。”
宋秋余来了兴趣：【让我想想，如果我是袁仕昌，怎么让御医再出来？】
袁仕昌本就心虚，闻言更是跳脚。
混蛋，别随便代入我！
【御医进南书房的理由是有人生病，出来的理由……应该也是有人生病，还是一个来头不小的病号。】
严润和薄唇轻启，缓慢吐出几个字：“是太后。”
看着面色骤变的三司，袁仕昌冷冷一笑，还敢查么？
【哇偶，是太后，刺激！】
袁仕昌嘴角抽搐，心想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
堂上端坐的三人都觉得捅大篓子了，屁股下仿佛生出荆棘，让他们坐卧难安。
可衙门外都是百姓，若是不继续审下去，那就是明目张胆徇私枉法。对下不好交代，对上更是……
百姓们窃窃私语。
“怎么扯出太后？”
“姓袁的狗官科举舞弊惹怒了轩辕大帝、文曲神君，现在太后跟此案有关，会不会是上天不满刘家坐天下？”
眼看事态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三司个个头冒冷汗。
这已经不单单是舞弊案，这简直是动摇刘姓江山。
【芜湖~~】
宋秋余发出愉快地吃瓜声，随后又觉得不太对。
探案剧哪有第一案直接上太后这种终极大boss的？
【太后会不会是冤枉的？】
凌乱的三个二品大员在听到一道清澈的声音时，心中同时想——
太后必须是被冤枉的！
大理寺卿抢过惊堂木：“尔等肃静！”
接着督察史质问严润和：“太后深居宫中，一心向佛，向来不理会政事，你此番攀咬是何目的，受谁指使？”
宋秋余吐槽：【怎么当官的都喜欢给人扣帽子，问受谁指使这种话？】
如今将太后拉下水，袁仕昌反而不急了，甚至闭目养神，优哉游哉地听着三位同僚狼狈为太后脱罪。
哪怕听见宋秋余的心声，他也没之前那么气急败坏。
反倒是审问的三司有些恼火：这是哪来的小混蛋！
宋秋余是自己来的，还是背着章行聿偷偷跑出来的。
嘿嘿。
“大人明鉴。”严润和开口：“我并未说此事跟太后有关，太后或许不知情，只是被有心之人蒙蔽。”
这个转圜让三司为之一振：“你仔细说说蒙蔽之事。”
袁仕昌猛地睁开眼，紧紧地盯着严润和，生怕他又开始胡乱编排自己。
严润和：“太后不知道误食了什么，夜里开始呕吐生汗。当日太医院值班的太医来请脉，两个太医用药时意见分歧，这才来南书房请了胡太医。”
“虽然有两个内侍跟着胡太医一块去的，但他们并没有进太后寝宫，胡太医应当是在这个时候将考题泄了出去。”
袁仕昌双眼鼓涨，怒道：“这是在审案，不是在唱戏文！你有何证据说胡太医在太后寝殿泄题？就凭胡太医前两年病逝，你就可以胡乱编排？”
严润和看向他：“当年随胡太医出诊的还有一人。”
袁仕昌心口一颤，随即想到是那个药童，但对方已经……
严润和目光如炬：“他虽意外落水而死，但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宋秋余猜测：【该不会是马夫吧？】
刑部尚书传了药童弟弟，对方正是马夫。
马夫交出一卷纸，还有一块印有袁府的金饼，半个手掌大，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是我阿兄交给我的，说是他保命的东西，但一个月后他便落水溺亡。”马夫重重叩首：“请诸位大人为我阿兄伸冤。”
三司先是看了看金饼，又去看那卷纸，展开后上面写满楷书小字。
严润和解释：“纸张三位大人应该认识，是宫中的泾纸，这便是胡太医从南书房带出来的考题。”
袁仕昌脱口而出：“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因为你把小抄都销毁了？】
【但万一人家胡太医不信你，特意留了几卷作为证据呢？】
袁仕昌高昂的情绪瞬间冷却，后脊蹿起一股寒意，难道……
不对不对。
胡太医的长子也是这场舞弊案的受益者，他留这个证据干什么，是想自己一家快点死？
而且那个金饼是怎么回事？
谁家坏人行贿的时候，拿明晃晃印有自己家徽的金饼！
偏偏他有口难言，证据可能是假的，但这些事他是真干了。
马夫之后，林康瑞也被传到堂中，为方家翻案，并呈上方大人当年收集的罪证。
一条又一条，条条锤死袁仕昌。
证据链完整的宋秋余都有些怀疑。
【啊，大家手里的证据都这么硬吗？那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难道是怕官官相护？】
【也对，以前袁仕昌是礼部尚书，门生广布，现在名声臭了，哪个人敢为他说一句话？但凡沾一点点边，都生怕被怀疑自己也科举作弊了。】
面对这些“铁证”，袁仕昌还能咬牙扛一扛。
但对上宋秋余这张抹了蜜的叭叭小嘴，袁仕昌心口一抽一抽地发闷又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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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三位大人生怕一不留神又将太后再牵连进去，看似公允，实际很想赶紧给袁仕昌定罪。
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袁仕昌狡辩。
这场案子审得丝滑无比，结果也令百姓很满意。
管他真相如何，只要斩的是个大官，大家就乐见其成。
宋秋余也是乐见其成之中的一员：【看来这次袁仕昌死定啦。】
【不知道袁氏会不会跟着覆灭，毕竟袁仕昌捅这么大的篓子。】
袁仕昌好似被重物击中一般，身体剧烈晃了晃。
他如梦惊醒，脑海闪过许多念头，越想越惊，喉头泛上一股腥甜。
袁仕昌呕出一口血，然后昏死了过去。
堂审被迫中止，三司松了一口气，宣布改日再审。
吃瓜群众散去，宋秋余也满足地哼着歌回家。
绕过雕刻梅兰竹菊的影壁，宋秋余便在院中看见衣袂飘飘的章行聿，他冲宋秋余微微一笑。
宋秋余大惊：【糟了，章行聿要弄死我！】

第14章
章行聿声线很低，堪称温柔：“去哪儿了？”
别人一笑是泯恩仇，章行聿一笑是鬼见愁。
宋秋余心肝肺全都颤了颤，好在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赶忙抬起手里的糖饼，“去买糖饼了。”
章行聿挑眉：“买个糖饼去了一上午？”
【害，还不是因为审讯太精彩，一时忘了时辰。】
“迷路了。”宋秋余睁着无辜的双眼道：“京城巷子太多了……”
章行聿问：“今早让你做的功课完成了？”
那自然没有，有热闹看，谁愿意留家里做作业！
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这家糖饼可好吃了。”宋秋余试图萌混过关：“兄长，你尝尝，还热乎呢。”
章行聿用折扇拨开宋秋余行贿的双手。
宋秋余心里凉了一半，果然听章行聿说：“做不完不许吃午饭。”
宋秋余：……
不仅不让吃中午饭，更可恨的是章行聿用饭时，让宋秋余在旁边写文章。
糖饼也被章行聿缴走了，咬了一口，他评价道：“确实好吃，外皮酥脆，内馅甜而不腻。”
宋秋余抽抽鼻子，只闻到一个味儿，心里不免生出怨气。
他下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圈圈里面写上章行聿的名字，诅咒章行聿噎到。
【好恨！】
【也好饿~~~】
肚子被米饭的清香勾得咕噜噜叫，宋秋余摸了一把心酸泪。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没了娘呀，跟着哥哥好好过呀 就怕哥哥让读书呀…… 】
那边的章行聿叩了叩桌子：“好好写。”
【老了给你拔氧气管，哼！】
宋秋余愤怒之余还是把高贵的头颅低下，继续写狗屁文章。
看着奋笔疾书的宋余秋，章行聿笑了一下，然后起身离开了，临走还叫人把饭菜收走。
混蛋，残羹剩饭都不让我吃！
宋秋余饿的吭吭唧唧时，于妈妈端着碗碟走了进来，并喊他吃饭。
宋秋余芜湖一声，刚要起身干饭，又怕章行聿藏在暗处捉他错处。
于是，宋秋余闷闷地说：“我文章还没写完。”
于妈妈笑了：“郎君怎么可能真让你饿着肚子？我进来时他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快来吃饭，一直给你在炉子上温着呢。”
宋秋余把笔一丢，以一种风卷残云的架势哐哐干饭。
“好吃，真好吃。”宋秋余对于妈妈的手艺给予一百二十分肯定。
“慢点吃。”于妈妈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语重心长道：“还是要好好读书。”
突然不想被摸脑袋了！
宋秋余抬起手打算拨开于妈妈，但想了想还是放下手，老老实实干饭。
于妈妈给宋秋余布菜：“像郎君那样满腹文章，将来做一个大官。”
这下石锤了，章行聿跟于妈妈都是山东籍，不然怎么对学问、考公有这么深的执念！
-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
吃过饭，宋秋余将自己写得乱七八糟的文章拿给章行聿。
章行聿拿过文章，淡淡道：“以后出门要留信，哪怕是口信。”
宋秋余眉眼低垂：“知道了。”
章行聿自不再说话，低头看起了宋秋余的文章，之后他的眉头便一直没松开过，期间捏了两次鼻梁，停下来深呼吸三次，拿朱笔圈了七次错别字。
章行聿用实际行动让宋秋余生动形象地明白什么叫“辣眼睛”。
但宋秋余莫名有点自豪，他是鬼见愁见了都愁的人！
这怎么能说不是本事呢？
嘻嘻！
见章行聿第八次拿起朱笔圈错字，宋秋余还是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其实那不是错别字，是简体字。】
【诶，等一下，不如让章行聿推广简体字，白话文！】
【当年推行白话文时，古学派一片反对之声，骂得可激烈了。放在这个时代推行阻力肯定更大，到时候章行聿就没时间管我了！】
宋秋余压抑着激动开口：“兄长，我有一言要谏！”
章行聿道：“不听！”
宋秋余：……
不听也得听，他宋秋余向来喜欢“强买强卖”，就是这么霸道。
“哥，你不觉得有些字繁琐非常？而有些文章佶屈聱牙，晦涩难懂？若简化字形，其意不变，只是更为简单，那岂不是方便更多人读书写字？”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先圣留下来的文章乃精学、博学、绝学也，改一字都不可。”
宋秋余：……
【我还叭叭让章行聿推行简体字白话文，跟古学派斗个你死我活。问题是，章行聿就是古学派！】
【我要怎么告诉章行聿，白话文的好处呢！】
【算了不说服了，说服他的过程不就是跟古学派的斗法吗？我怎么可能斗得过章行聿！】
章行聿唇角弯下，把宋秋余写的文章推给他，又问：“你觉得哪些字可以简化？”
听到章行聿有松动的苗头，宋秋余赶紧一一指出来。
宋秋余满含期待：“兄长，你要推行么？”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写的……简体字。还是很丑，既没笔锋，也没神韵，字形像个吃撑的小猪仔，又歪又胖。
但字确实简化了不少，又能一眼认出来。
章行聿道：“寻常百姓认识些字，记记东西也好，你的简化字更为适合他们。”
宋秋余明白章行聿的意思。
【哦哦，就跟小鬼国一样，上层贵族用汉字，下层百姓就用更为好写的鬼子文。】
知识都被上层垄断了，向上推行新字必然不好实施，那就先向下推行。
【章行聿果然聪明，脑子转得好快。】
宋秋余忍不住感叹。
章行聿敲了敲他的脑袋：“文章先别写了，将你觉得可以简化的字都写出来。”
“……”
怎么成他的活儿了？
算了，单纯地写字总比做文章好！
-
一连几日，宋秋余闷在房间写简体字。
大概是看他辛苦，章行聿良心发现地带他外出游玩。
二月十五是花朝节，踏青、赏花、扑蝶、放纸鸢、食百花糕。
夜幕降临后，打铁花、放花灯、饮花朝酒。
今日的章行聿很好说话，宋秋余要放纸鸢，他便买纸鸢，宋秋余要花灯，他便猜谜赢花灯，宋秋余要看打铁花，他便给匠人赏钱。
那匠人身形高大，赤着膊，头戴红巾，一手拿花棒，一手捧着盛有铁汁的器具，两厢猛击，铁花飞溅，流星如瀑布荡开，引来不少人观看。
宋秋余跟章行聿被人群冲散，宋秋余全然没发现，一直盯着铁花。
暮色中，他极俊的眉眼被星火映得明亮璀璨，章行聿隔着人群，静静看着宋秋余。
宋秋余又看了两次打铁花，章行聿没说什么，给了匠人不少铜板。
今晚的章行聿好说话的不得了，宋秋余忍不住冒出邪念，暗戳戳表示自己明日可不可睡懒觉，不读书。
章行聿温和地拍拍他的脑袋，道：“不可以。”
宋秋余立刻垮脸。
片刻后，又觉得没必要，今朝有酒今朝醉！
因此宋秋余问章行聿：“那我还可以再吃一块栗糕么？”
章行聿看了一眼桥上，卖栗糕的还在原处，他对宋秋余说：“在这里等着。”
宋秋余冲章行聿的背影扬声道：“还有卤梅水，就在栗糕旁边！”
章行聿没答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宋秋余正要去找他，听见不远处有争执声，耳朵不由自主地支起。
-
卖炸物的摊前。
粗壮的汉子扯着三个人，洪亮的声音隔着五丈远都能听见：“你们谁盗了我的钱？若是不交出来，屎尿给你们打出来！”
汉子将手中粗大的擀面杖往地上一杵，气势凌人。
被拦住的三人，其中一个是书生模样，气恼道：“谁拿了你的钱？我只是从你摊前路过，你别血口喷人。”
另外两人也嚷着不是自己，还说要报官，状告汉子当街打人。
吵嚷中，一个俊朗翩翩的蓝衣男子走到摊贩前，呼啦一下展开手中折扇。
他道：“在下是方外之人，善占卜，通阴阳，医白骨，亦可问灵。”
汉子不耐烦挥臂赶人：“滚开滚开，老子要找被盗的钱，没工夫理你。”
蓝衣男子又是呼啦一声，合上了折扇，：“正巧，在下的问灵之术也能寻物，你我相识便是有缘，我分文不收帮你寻物，也算行善积德了。”
汉子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人：“你真能找到？”
蓝衣男人笑道：“若是找不到，我自掏腰包赔你。”
汉子顿时觉得对方真有本事，说话也客气起来：“我方才口气有些急，这位公子莫要生气。”
蓝衣男子表示无妨，问汉子要了一枚铜板，开始碎碎念——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问灵问灵，世间皆有灵。”
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
“护法神王，保卫诵经，问灵问灵，我问你答。一问灵神，铜板去向……”
【接下来该要一碗清水了吧？】
念咒的蓝衣男子一顿，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他道：“上灵说了，要再取三枚铜板。”
【没错，得从那三个嫌疑人身上各要一个铜板，然后放进清水里，谁的铜钱飘油花，谁就是贼。】
蓝衣男子面皮紧了紧，隐约还能听见磨牙的声音。
汉子则茫然看向人群中的俊朗少年。
被怀疑盗窃的三人之中，有一人喉咙无声咽了咽。
蓝衣男子深吸一口气，又从容展开折扇：“这里人太多，上灵不愿帮忙了。”
宋秋余懵了。
【欸，怎么不继续演了？不是马上就要骗出那三个人的铜板了？】
蓝衣男子闭了闭眼，挤出一抹笑继续道：“好在我出山时，我师父交给了我一个法器。此物可辨真假，也可测人心。”
一句测人心让围观百姓惊呼“好厉害的法器”。
蓝衣男子找回一些自信，扬起唇角朗声道：“不过我这个法器不可现世，也不能见光。”
闻言，大家纷纷议论。
“不能现世见光，那怎么测？”
“法师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想到办法了，听听法师的主意。”
宋秋余也兴奋起来：【哦哦，换套路了。】
【那法器是不是放在一个四方盒子里？不能显世，也不能见光，所以只能让三个嫌疑人挨个将手伸进盒子里摸。】
【但实际盒子里面的东西是砚台，或者是抹着锅灰的物件。】
【只有心虚的人不敢真摸，所以只有心虚的人手上没有墨，或者锅灰。】
蓝衣男子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他咬着牙说：“很不幸……这个宝物我没有带在身上，不过我还有一种法子可抓住贼人！”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又变卦了，但不妨碍宋秋余对蓝衣男子心生佩服。
【哇，他好聪明，短短时间想出三个抓贼的法子。】
蓝衣男子额角跳了跳，很想说：“只要你住嘴，前两个法子就能抓到贼！”
宋秋余满眼期待。
【所以，第三个法子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蓝衣男子傲然一笑：“第三个法子……”
要说：
抽一百个小可爱发红包。
-
大家可以猜一猜这位蓝衣男子的身份，哈哈哈哈，之前提到过一嘴，有奖竞猜哦。
让我康康谁的脑洞大

第15章
大家都伸长脖子等着蓝衣男子说出第三个法子，包括宋秋余。
【是什么？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好好奇……】
在宋秋余绕梁的魔音下，周淮裴徐缓而道：“手指纹路。”
【手指纹路？】
听到宋秋余疑惑不解的声音，周淮裴不自觉露出几分倨傲。
谅你也不懂什么叫做指印！
今日本公子就发发善心给你上一堂课。
他朗声道：“每个人的手指纹路各有不同，贼人盗取钱匣的铜板时，必定留了指印，只要将其拓下来，便能找到盗贼。”
【哦哦！原来他说的是比对指纹。】
【还真别说，古人技术虽然有限，但早就发现指纹的独特性。】
【周朝就有专门掌管手印制作契约书的官职，秦朝的时候，指纹都可以用作破案了。】
这下换周淮裴诧异，没想到对方竟知晓这么多。
虽然指纹早就开始应用，但许多百姓这一生都没有买卖租赁过。他们只是听说过签字画押，如今才算明白为何要画押，低头纷纷看起自己的手纹。
“你的跟我的果然不一样。”
“那掌纹呢？掌纹是不是也不一样？”
“奇怪，我的手指头怎么什么都没有？”
宋秋余探头看了一眼，对那人道：“你常摸水吧？角质层脱落了，所以没了指纹。”
男人不懂什么是角质层，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担忧：“那没事吧？我还要养家，不能不贩鱼摸水。”
宋秋余安慰：“角质层脱落不是什么大事，你真正要防范的是风湿，多用热水泡手跟膝盖，忌辛辣之物，尽量不要待在潮湿的地方。”
汉子连忙应下。
其余人见状全都围了过来，想要宋秋余为自己看手相。
莫名被抢去风头的周淮裴暗自磨牙。
卖炸物的摊主见周淮裴迟迟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仙人，您说的手印怎么抓贼？”
“抓贼”二字让一个灰衣少年心口紧了紧，他用力捏了捏缝着补丁的衣角，那里面藏着十几枚铜板。
就在少年打算趁乱逃跑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抓不住贼的。】
周淮裴也听到这句话，哼了一声道：“我现在就抓！”
他让摊主去拿钱匣：“手印就留在钱匣上，拓下来就能比照着抓住贼人。”
宋秋余心道：【拓下来是能抓，但问题是拓不下来。】
灰衣少年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
周淮裴又是一哼，倨傲道：“我知有人在想，钱匣又不是印泥怎么能将手印拓下来！”
“有些人不爱动头脑，会这样想情有可原。”周淮裴余光夹了一眼宋秋余，故意高声说：“但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样，懂些皮毛就卖弄。”
见周淮裴这样言之凿凿，宋秋余双眼发光。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蓝衣公子应该是有什么高明的技法。】
宋秋余苍蝇搓手：【我要好好学习。】
周淮裴抬起下巴：“这位摊主做的是炸物买卖，时日久了，钱匣就会覆有一层油脂。”
宋秋余点头：【确实确实。】
灰衣少年握紧双拳，但还是难掩颤抖。
周淮裴的下巴不自觉又昂起些许，心里不免生出得意。
不对，他干嘛要因为这人的应和，而自鸣得意！
周淮裴立刻收起下巴，打开折扇狂给自己扇风，然后继续道：“而指印会留在油脂上。”
【可是摊主摸了好几次钱匣，就算盗贼留下了指印，估计也早没了。】
摊主呆若木鸡地抱着钱匣，与同样呆滞的周淮裴对视。
【哪怕摊主没有摸掉那些手印，以现在的技术也很难拓下来，毕竟覆在钱匣的油脂没那么厚，留不下清晰的指纹。】
【好在这位蓝衣公子聪明，不像我只是懂些皮毛，他肯定有办法拓下来。】
周淮裴石化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怀疑宋秋余在阴阳怪气，但没有证据。
宋秋余又婉拒了一个找他看手相的，一抬头，周淮裴还站在原地没吭声，宋秋余不禁纳罕。
【咦，怎么又不说话了？不是要拓指纹？】
周淮裴偷偷摸上自己的钱袋。
之前他夸下海口，说若是找不到被盗的铜板，他便赔给摊主。要不……
不行！
周淮裴五指猛地一攥，不能被这臭小子看了笑话！他还能想到其他捉贼的办法，一定能想到！
一心想要学技术的宋秋余：【拓！拓！拓！拓……】
周淮裴满脑子都是“拓拓拓”，压根无法思考。
就在他为之崩溃要让宋秋余住口前，对方竟自己停了下来，还朝某处挥动双臂。
“兄长。”宋秋余跳高一点好让章行聿看见：“我在这里。”
顺着宋秋余的视线定睛一看，周淮裴瞳孔一震。
章鹤之！
周淮裴慌忙抬袖掩住大半张脸，顾不得端着翩翩公子的风范，他猫着腰从另一侧逃。
果然，小混账的兄长是大混账！
壮汉摊主见周淮裴要走急了：“仙人，您还没找到我被盗的钱财。”
周淮裴拽下腰间的钱袋，往摊主手里塞，不等他说话，身后的章行聿已经认出了他。
“翰卿兄？”
周淮裴心如死灰地闭了闭双眼，转过身时已经恢复儒雅端方的模样，与章行聿谈笑着打招呼。
宋秋余啃着章行聿为他买的栗子糕，眼睛骨碌碌转着，一会儿看章行聿，一会儿看周淮裴。
【原来这位就是与章行聿同科的状元郎啊！】
周淮裴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只觉得宋秋余骂得好脏，又好大声。
原本状元及第是光耀门楣之事，奈何众人都说他这个状元郎是章行聿“让”出来的。
若不是圣上觉得章行聿样貌与探花郎更相配，状元郎绝不会被周淮裴摘得。
这话周淮裴不服，论才情，论头脑，他绝不输章行聿……
袖口被人扯了扯，周淮裴转过头，摊主粗大的声音透着些许委屈：“仙人，我被窃的钱财，您不能不管。”
被怀疑是窃贼的书生也嚷道：“若是再不让我走，我可要报官了！”
另一个男人也说：“就是！平白冤枉我们三人，还将我们扣在这里，我就不信天子脚下没有王法。”
怕被人怀疑，灰衣少年也吵了两句。
摊主不依不饶：“报官就报官，反正是你们三人之中的其中一个，就算告到皇上面前我也不怕。”
几人吵了起来，围观的百姓也是你一嘴我一嘴，乱哄哄吵作一团。
“大家安静。”宋秋余拔高声量：“我兄长是探花郎，天下最聪明的人，他会抓住盗贼！”
周淮裴在心里冷呵一声，天下最聪明的人？哪个人封的？又有谁承认！
百姓们承认，一听探花郎在这里，各个都很激动。
人群中一人高声道：“有探花郎在，定能抓住贼人！”
听着百姓的应和声，周淮裴冷冷地想，哗众取宠，惯爱卖弄！
章行聿低头问宋秋余：“怎么回事？”
宋秋余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章行聿听过后，视线的一一掠过摊主、被扣押的那三人，开口道：“据大庸律第二十三条，初犯窃刑刺面，丈二十。”
周淮裴不屑一顾：就这？
章行聿继续道：“所谓刺面，是用刀划开皮肉，刻下一个‘’窃’字。行刑的人若是手重，刀下可见白骨，腐肉还会生蛆，夜间也会有鼠虫舔咬。”
宋秋余被章行聿说的有些不适。
周淮裴也有些犯呕，但还是投给章行聿一个“就这”的眼神。
惧意不会让行窃者出来认罪，只会更想躲避刑罚。
如周淮裴所料，灰衣少年闻言面色虽白了白，却不愿伏法。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铜板上的油渍他方才已经偷偷擦干净，放进清水不会飘油花，只要咬定铜板是自己的，这些人也没办法。
只是在章行聿讲丈刑过后，皮肉绽开的惨状时，他的嘴唇还是抖了一下。
正歪嘴在心里阴阳怪气的周淮裴，越听越不知道章行聿打算做什么。
难道真想用恐吓逼贼人认罪？
不能吧，这法子比他的还不如。
啊呸，他就是比章行聿强上数百倍！
什么天下第一聪明人，不过尔尔。
一道夸张的哇声灌进周淮裴耳中：【不愧是章行聿，超好，超聪明！】
周淮裴：？
哪里聪明了？
周淮裴幽怨地盯着宋秋余，对方毫无察觉，咬一口栗子糕，又喝一口甜米浆。
章行聿没买卤梅水，怕宋秋余贪凉太多会闹肚子，因此买的是热甜浆。
不挑食的宋秋余感到满足：【栗子糕好香，米浆真甜，章行聿是真好。】
周淮裴：……所以你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夸他的是吗！
宋秋余确实暂时没看出章行聿的打算。
直到章行聿对摊主说：“你丢的钱其实就在钱匣里。”
“没有没有。”摊主打开钱匣让章行聿看里面空空如也：“我今夜收的钱，一半被我夫人拿走了，剩下一半原本放在里面，我低头捡东西的工夫，剩下十几文钱都没了。”
章行聿拿过钱匣，盖上一块绸布，又对摊主说：“眼见不一定为实，你摸一摸，里面有没有铜钱。”
摊主一头雾水地伸出手，往钱匣里摸了一把，急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摸到。”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这钱要是丢了，我家婆娘以为我藏私房钱，她会煽我的！”
章行聿看向那个被冤枉的书生：“你来摸，看能不能摸到铜板。”
书生怀疑探花郎疯了，但又本能对才高八斗的章行聿心生向往，犹犹豫豫走了过去。
宋秋余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片刻后他笑了。
【难怪他之前要吓唬盗窃贼，原来是想给那人一个机会。】
周淮裴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用布把钱匣盖住，这样盗贼偷偷将窃来的铜板放进去，就没人会发现了。】
【这跟状元郎第二个法子有点像，只不过状元郎是利用盗贼的心虚来抓住他，而章行聿则是给了盗贼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灰衣少年听见后，抓了抓衣角。
等书生跟另一个被怀疑的男人都摸过钱匣后，章行聿缓步走到了少年眼前。
他抬起眼，对视上一双清冷的眼眸。章行聿的瞳仁异常幽深，倒映着少年的面容，好似能看穿人心。

第16章
少年飞快避开那双眼，心口像是有鼓槌在击打似的，喉口发干。
“该你了。”章行聿的嗓音平静而冷淡。
少年颤巍巍抬起手臂，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将手放进钱匣。
章行聿问：“摸到铜板了么？”
“没。”少年抽出手，低着脑袋说：“没有。”
【当然不能说有了，说了别人不就知道是他偷的？】
少年掐住自己的手心，将头垂得更低了。
周淮裴看到这幕若有所思。
章行聿最后一个问少年，那盗贼应该就是他。
见章行聿将钱匣交给摊主，宋秋余立刻把脑袋伸过去。
【钱应该放回去了吧？】
已经不抱任何期望的摊主一脸愁苦地接过钱匣，打开后里面果然空空。
宋秋余挑眉：【咦？】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
周淮裴一时说不上心中的滋味，他自是不希望章行聿出风头，但又盼望那盗贼能弃暗投明。
文人嘛，都有一颗劝人从良从善的心。
灰衣少年似乎也很惊愕，朝章行聿的方向看了一眼。
摊主一副要哭不哭的凄凉模样：“探花郎，我丢失的钱财到底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找不回来了？”
“别急。”章行聿重新将绸布盖在钱匣上，然后对摊主说：“这下可以了。”
“这……这就可以了？”摊主半信半疑地拉开钱匣，面色骤然一喜，洪亮的声音透着激动，“铜板回来了！”
摊主抱着钱匣让围观的百姓看：“我的铜板真的回来了。”
百姓们同样感到惊奇。
“奇了，真是奇了！铜板怎么回来的？”
“探花郎莫不是文曲星转世？不然怎么会凭空变出铜板？”
“一定是了！听说文昌诞那日，轩辕大帝踏着彩云来见探花郎。”
【哈哈哈哈，古人的想象力比现代人还要抽象。】
【轩辕大帝踏着彩云来见探花郎，哈哈哈哈，章行聿成紫霞仙子了！以后就叫他章紫霞，哈哈哈哈哈。】
【他干什么看我？妈耶，笑得好渗人。】
章行聿面带微笑地看向宋秋余，把宋秋余看的心中发毛。
失而复得的摊主千恩万谢，非要送章行聿自己摊上的吃食。
章行聿婉拒了：“不必了，日后多行善事，自然财源广进。”
这话虽是对摊主说，目光却掠了一眼少年。
少年心中一颤，低头飞快钻进了人群。
-
摊主过分热情，非要让章行聿尝尝自家的孛娄，拉扯间，一样物什砸到了章行聿身上。
宋秋余惊道：【有暗器！】
【哦哦，原来是芍药花。】
一个秀美的年轻女子往章行聿身上投掷了一支盛放的芍药。
今日是花朝节，路边不少当街卖花的货郎，年轻的女子几乎人手一支，还有将花在耳边、发髻的。
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掷花盈怀。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手中有花的都往章行聿身上投掷。还有人见宋秋余长得俊秀，红着脸将花砸向他。
【啊，我也有小花花。】
【发财啦，发财啦！】
宋秋余抱着满怀的鲜花正高兴时，隐约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谁在磨牙。
见章行聿大出风头，周淮裴银牙都咬碎了。
听说大庸最富才情的探花郎在此，越来越多人涌过来，都想一睹章行聿的风采。
周淮裴被硬生生挤了出去，更可气的还是宋秋余那句明知故问。
【咦，状元郎去哪儿了？】
周淮裴被挤上了桥，腰间的香囊钱袋都被挤掉了。
不愿与这帮无知愚民争执，周淮裴甩袖离去。走了几百步越想越气，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又折了回来。
原本围作一团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宋秋余、章行聿也不在原地。
周淮裴不甘心地找了一会儿，在桥下看见放河灯的宋秋余。
周淮裴理了理衣袍，然后骄矜地走了过去。
河面倒影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宋秋余转头：“状元郎？”
周淮裴不喜这个称呼，总觉得是在骂他，不过他没明说，只是傲慢地问：“你兄长呢？”
见他来者不善，宋秋余双眼放光。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恶毒炮灰上门找茬？】
周淮裴：谁是恶毒炮灰！炮灰又是什么？
宋秋余道：“我兄长去给我买河灯了，你若有事可以跟我说。”
【快来欺负我快来欺负我，这样章行聿就能打脸啦！】
听着宋秋余含着隐秘兴奋的心声，周淮裴蹙眉，谁要欺负你！
但想到炸物摊前的种种，周淮裴又觉宋秋余实在可气，想要给他一点教训。
读书人教训人自有一套规矩，周淮裴昂起下颌，对宋秋余道：“我这里有一副上联，你若能对出下联，我就应你一个要求，你若对不出来……”
宋秋余接过周淮裴的话：【就要我去死！】
……倒是也不至于。
周淮裴说：“你若对不出来，应我一件事即可。”
宋秋余果断认输：“那我对不出来，你打我脸吧。”
“……”周淮裴闭了闭眼：“我还没说上联。”
文盲小宋实话实说：“我不会对对子。”
周淮裴难以相信：“怎么会如此？你兄长都不教你么？”
宋秋余叹息一声：“教啦，学不会。”
原来章鹤之在家中，竟连弟弟的课业都教不好！周淮裴心中莫名……平衡许多，
周淮裴看宋秋余的眼神温和起来，甚至可以说是轻柔，轻柔中又夹杂着怜悯。
他这样博古通今、才气过人，与章行聿同科都感受到不少压力，更别说宋秋余了。
可怜可怜，甚是可怜。
周淮裴怜爱地问：“那你会什么？”
宋秋余想了想：“会吃、会喝、会玩、会花银子……”
那丝怜悯荡然无存，周淮裴开始设身处地，他若是有这样一个糟心的弟弟，一天不知要举多少次藤条。
“对了。”宋秋余灵光乍现：“我这里正好有一道题，你若能解开就算你赢。”
周淮裴自信地摇开折扇：“你说。”
宋秋余：“从前有一男子，在他父亲的灵堂之上，他对一个女子一见钟情。等前来吊唁的宾客走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自己的哥哥，为什么？”
周淮裴皱眉道：“这不合乎常理！至亲亡故该是多么悲痛之事，怎会起那样旖旎的心思？”
宋秋余不以为然：“你就当他与自己的父亲关系不睦。”
周淮裴还想理论几句，被宋秋余一句“你别较真”怼了回去，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认真分析起来。
周淮裴猜：“因为他兄长不同意他与那女子的婚事？”
宋秋余：“不对。”
周淮裴再猜：“那女子喜欢他兄长？”
宋秋余：“不对。”
周淮裴又猜：“莫非那女子是嫡女，而他是庶出，杀了兄长就能继承家中爵位？”
宋秋余：【呦，没想到状元郎还是个嫡庶教。】
周淮裴：？
何为嫡庶教？是他猜的不对？
周淮裴陷入沉思，过了好几息才道：“那女子是不是跟他兄长定过亲？而他与自己兄长是双生子，相貌生的一样，因此杀兄想要取而代之！”
宋秋余：“还是不对。”
周淮裴想了又想，还是没想出谜底，开始觉得宋秋余是在诓他。
【也不怪周淮裴，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变态才能答出来。】
周淮裴不解，何为变态？
所谓变态，难道是指绝顶聪明之人？
不行，不能认输，认输了不就承认自己不够聪明？
他是变态，他是绝顶之变态！
周淮裴攥着拳，极为牵强地想出几个答案，又被宋秋余一一否定。
见周淮裴如此上心，宋秋余于心不忍：“算了，这个问题不可能有人答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
“杀兄是因为他想再设灵堂，这样便能见到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
这怎么可能！想要见那个女子的方法千千万万，怎么会选这样一个由头。
周淮裴想要反驳对方，但宋秋余超大的心声震在他的耳膜——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有变态出没！】
周淮裴震惊，这竟真是谜底。
答案就是为了跟那女子再见一面！能解出这个谜题的，都是脑回路与众不同的变态咖！
宋秋余看向那个答出问题之人。
晚风吹起一湖褶皱，岸边的桃花开得正艳。
树下站着一白衣男子，雪白的衣袍如云堆一般轻柔，他面如冠玉，眉眼隐在暮色里，但宋秋余仍能感觉到他也在看自己。
宋秋余汗毛竖起，瞬间确定这人是纯正的变态，搞不好已经犯下累累命案。
越是这种看着正儿八经的人，犯起罪来越是令人发指，堪称恐怖。
这时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卖货郎，从宋秋余眼前走过去。
宋秋余晃了一下神，再朝树下看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宋秋余下意识想要去找，章行聿拿着河灯回来了。
见宋秋余面色不对，章行聿问：“怎么了？”
宋秋余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总不能跟章行聿说，我发现了一个疑似变态的人，把他捉起来审一审吧？
一旁的周淮裴还在纠结谜底，他不愿承认自己不够聪明，因此问章行聿：“方才你弟弟问了我一个问题，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得上来。”
【当然不能了！】
【章行聿怎么可能答得上来！】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然后问周淮裴：“什么问题？”
周淮裴将宋秋余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说完便直勾勾盯着章行聿。
他不信，这么荒谬的谜底章行聿能答出来。
章行聿听后并未作太多思考，开口道：“因为他想再设灵堂见那个女子。”
宋秋余：！！！！！
救了大命，章行聿怎么也能猜出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哥，我今天遇见一个变态。
章行聿：嗯？
小宋：他回答上我的问题，所以他是变态。
章行聿：什么问题？
小宋：巴拉巴拉巴拉……
同样知道答案的章行聿笑而不语。

第17章
见章行聿轻松答了出来，周淮裴捂住胸口，摇晃着后退了几步。
他又一次输给章行聿，还是惨败……
为何章行聿是变态，而他却不是变态！
为何！
周淮裴仰起头颅，眼角有些许红痕，典雅端方的侧脸倔强而忧伤，一副饱受打击，心如死灰的模样。
夜风骤起，树影摇动，几瓣桃花落在周淮裴肩头。
周淮裴捻起一瓣花，凄凉一笑：“难为这世间还有一物来怜我。罢了罢了，既青天待我不公，我又何苦浊世挣扎？”
说着就朝河边走去。
虽然没搞懂他为什么突然起文艺范了，但人命关天，宋秋余迅速拉住周淮裴。
“你别想不开！”宋秋余急道：“我知道生而为人你很抱歉，可好死不如赖活！”
周淮裴侧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宋秋余：“谁想不开了？我葬个花而已。”
宋秋余：……
我哩个周黛玉。
宋秋余尬然一笑，默默松开了周淮裴。
周淮裴将肩头那几瓣花放进水中，看着它们随水而逝，眉间的忧愁越来越浓。
见周淮裴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是凄苦笑，又是摇头的，宋秋余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抽象。
最后周淮裴对月长长一叹，然后凄凉地退场，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
宋秋余实在忍不住，问章行聿：“他……”
章行聿一针见血：“文人通病。”
宋秋余明白，没事就喜欢伤春悲秋，无病呻吟一下。
但章行聿不一样，他是真有病！
周淮裴这么一走，宋秋余独自面对章行聿，那张往日他时不时就想称赞的俊美面容，此时此刻在宋秋余眼中可怖起来。
章行聿心思敏锐，察觉到宋秋余情绪的转变，抬手去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宋秋余想也未想便躲开了，眼眸流露出一丝惧意。
章行聿一怔，手顿在宋秋余耳边。
【麻麻呀，章行聿该不会真是变态吧？】
章行聿眼睫动了一下，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隐形犯罪基因的高智商男主，游走于律法界限的灰色地带，一边压制本恶，一边除暴安良。】
【哇，这人设超绝带感！】
随后想起章行聿对他的好，宋秋余更加肯定：【就算章行聿天生恶人，他一定能控制好自己！】
【而且，刚才他还救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小盗贼。】
【他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宋秋余像是将自己安抚好了，章行聿看见他微微低下头，然后把脑袋放在章行聿的手边，一个猛抬头，将章行聿的手顶了起来。
【好吧，给你摸。】
宋秋余仰着头，眼眸映着岸边灿金的灯火，章行聿的心微微一动。
-
京城一条偏僻的暗巷。
少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狂奔，汗珠顺着额角一滴滴淌下，双腿跑得发酸，他也不敢停下来。
身后传来沙沙声，少年如惊弓之鸟地朝后看去，面色惊慌。
小巷空无一人，只有幢幢树影。
少年抹了一把汗，快步钻进一个小门洞里。
破旧的木门吱呀打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从焦黄的炕头探出脑袋。
看到少年，女孩欣喜起来：“哥哥。”
少年走过去：“阿娘怎么样？”
“阿娘一直在睡，我乖乖的，没有吵阿娘。”女孩怯生生看着少年：“阿娘什么时候才能醒？我想跟阿娘说说话，想吃阿娘做的槐花饼子。”
看着炕上面色蜡黄，嘴唇灰白的女子，少年眼底泛起一些红，略微有些哽咽：“会的，过几日就醒了。”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小声说：“哥哥，我饿……”
家里已经没有米粮，少年窘迫道：“明日……明日哥哥给你买包子吃。”
女孩很乖，听后点点头：“我只吃半个，剩下半个留给阿娘。”
少年喉头泛酸，“嗯”了一声。
将年幼妹妹哄睡后，少年看了一眼炕上的一老一小，终是下了决心。
少年拉开破旧的木门，便看到门前悬着一个荷包。
他取下荷包，里面是一些碎银子。
少年脑海闪过一双漆黑沉寂的眼眸，他当即跪下，冲着空无一人的院落叩拜道：“谢谢恩公，谢谢恩公，我日后必定好好做人，再也不偷盗。”
-
花朝节后，宋秋余安分守己地在家中读了几日书。
这几日京城中发生一件大事，袁仕昌在狱中自缢了。
科举舞弊案证据确凿，袁仕昌也已认罪画押，还被传召进宫。
从宫中回来后，他便悬梁自尽，死前还用血在墙上写了认罪书，说有愧皇恩，还说罪在他一人，望皇上开恩。
这话听着像是在给同党开脱，但以宋秋余对袁仕昌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相反还很喜欢甩锅。
事情有些蹊跷，不过结果是好的。
与林康瑞订过亲的方家，因袁仕昌的伏法而沉冤得雪。
方家平反那日，林康瑞来找章行聿。
一段时日未见，林康瑞消瘦了许多，眉宇间的愁苦并没有消散。
“就算方家昭雪，她也不能复生。”林康瑞垂眸看着手中的杯盏，他一点点收紧力道，声音却很轻：“所以你能解我几个疑问么？起码让我，也……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丢了命。”
章行聿道：“你问。”
林康瑞这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眸：“那一晚，我被人在文昌殿打晕，是谁做的？”
-
天牢中。
严夫人愕然不已：“设陷将我药晕的人竟不是你？”
严润和苦笑：“并非是我，我不知你那夜要闯文昌殿。”
严夫人喃喃自语：“那是谁？”
严润和道：“应当是章行聿。”
-
章行聿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坦然道：“没错，是我。”
林康瑞直望着章行聿，好似有些惊讶，又好些早已经猜到。
好半晌，他才开口：“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件案子，想文昌诞前后这几日发生的事，想你，想严山长，想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联手谋划这一切的。”
章行聿饮了一口茶：“来白檀书院的第一晚，我约严山长见了一面。”
林康瑞问：“神像跟轩辕镜是你动了手脚？”
-
天牢中的严润和答道：“是我做的，不过法子是章行聿出的。”
严夫人想到什么似的，追问：“他来山上的第一晚就告诉了你这个法子？”
严润和点头。
严夫人顿时有些复杂：“到底是兄弟，这样的事都能想到一块。”
严润和不解：“什么？”
“没什么。”严夫人回过神，直戳要害地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们会联手？”
-
章行聿道：“因为仁宗。”
林康瑞困惑：“仁宗？”
三司会审时，袁仕昌并未撒谎，他确实没有威逼严润和帮自己科举舞弊。
当年仁宗钦定十六个出题人，其中有半数是袁仕昌的人，他让这些人在题卷上留了暗号。
这些留有暗号的题卷被袁仕昌抽中作为考题，因此压根不需要收买严润和。
虽然袁仕昌设计的天衣无缝，但还是被刚正不阿的方大人察觉出来，这才上表弹劾袁仕昌。
后来，方大人被袁仕昌设计构陷。严润和回忆在南书房的日子，也觉得胡太医有些奇怪，便面圣见了仁宗。
听着章行聿重提旧事，林康瑞的心提起：“仁宗没信严山长？”
章行聿缓声而道：“信了。”
林康瑞拳头攥紧，呼吸粗重：“那为何方家还会流放？”
-
严润和轻叹：“那时仁宗病得很重，若是大兴牢狱，天下怕是要重新不太平了。”
高祖马背上取天下时，少不了世家门阀的支持。后仁宗继位，有心为寒门开一条仕途。门阀为了固权，明里暗里地阻拦。
严润和：“虽然知道方家受冤，但时机未到，仁宗将方家流放出京，是想着避开袁仕昌，留他们一条活路，却不想……”
事情完全出乎严夫人的预料：“那你自请辞官？”
严润和道：“是仁宗的意思。”
白檀书院一直是氏族子弟读书的地方，严润和来了之后，有才学的寒门也可以来读书。
这便是仁宗的布局。
改革并非一朝一夕，若是贪功冒进，必定会毁了大庸的根本。
严夫人怔愣地问道：“所以你没有为了昭儿帮袁仕昌舞弊，也不是因为愧对方家才自请辞官？”
严润和：“不是，你为何会这样想？”
严夫人：……
她怎么可能不这样想！
方家被流放后，严润和整日沉默不语，后来甚至辞官，但仁宗怜惜他的才学，便让他来白檀书院做山长。
自林康瑞来了之后，严润和又对他多加照顾，还会在方家小姐忌辰时，偷偷为其烧纸。
这桩桩件件，让严夫人与严昭不由多想，误以为严润和为了孩子的病，不得已为虎作伥。
严夫人只恨自己明白得太晚，若是早点发觉严润和种种异常，必定提剑要了袁仕昌的狗命。
结果严润和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
-
“原来是这样。”林康瑞心中五味杂陈：“竟是这样。”
章行聿为他斟了一杯茶，林康瑞没有喝，只是失神地看着。
压下心中那股涩意，林康瑞才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管怎么说，多谢你为方家平反，皇上知晓这件事么？”
章行聿没有说话。
迟迟等不来他答，林康瑞看向他，章行聿面容平静，垂着眸拨弄泥炉里的炭，看似是执棋人，实则……
一个念头在林康瑞脑海炸起，涩然道：“……是皇上。”
这次旧案重提，不是为了扳倒袁仕昌，而是冲着门阀世家。
三年前，林康瑞曾有幸见过天颜，那时小天子不过十岁有余，眼下生着一颗痣，笑起来像个不知忧愁的富贵小公子。
林康瑞后脊涌起一股寒意。
-
有林康瑞拖住章行聿，宋秋余难得出门胡玩儿。
章行聿每月给宋秋余十两作为零花，若是买贵重东西，只要合情合理还可以再去账房领钱。
阔少爷宋秋余在街市上见啥买啥，怀里抱满了吃食，看见路边有小乞丐，就会分他们一些。
没一会儿宋秋余身边就围了一堆小乞丐，宋秋余挨个发吃食给他们。
给你一个，给你一个，再给你一个……
突然面前伸出一只洁净的手，宋秋余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衣着富贵，左眼下有一枚小痣。

第18章
林康瑞猜得不错，科举舞弊案意在打压门阀世家。
只不过这并不是苦心多年的筹谋，相反是当今天子的临时起意。
之所以会冒出这个念头，是因为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张公公来章府宣旨，要章行聿与袁仕昌代祭祀文昌帝君时，宋秋余那句“看来这次文昌诞要出事了”，被张公公听到后转述给少年帝王。
当夜章行聿便被传召进宫……
这才有了后来的科举舞弊案。
章行聿看着茶罏中的嫩绿茶叶，想起入宫那日，歪着身体坐在龙榻上的少年帝王，一脸兴致勃勃地问他：“朕听说你家中有个很是有趣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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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少年一看就是金玉堆里的富贵少爷，但他却跟其他小乞丐一样，伸着手向宋秋余讨吃食。
好似看出了宋秋余心中的疑惑，少年道：“我与家人走散了，已经两顿没吃过东西。”
宋秋余又看了少年一眼，然后给了他两块酥饼。
“多谢。”少年接了过来，他像是第一次见这种吃食，低头咬了一口，眉眼扬起来时，有股鲜活的少年气：“好香。”
【他该不会是皇上吧？】
少年咀嚼的动作一顿。
宋秋余偷偷打量少年：【当今的皇上好像就是十三四岁，年纪倒是对得上。】
少年脸上重新挂上笑，看向宋秋余问：“家中长辈从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不知这是哪家的饼，好香。”
宋秋余说：“前面那家李记酥饼。”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颗金珠：“多谢你请我吃饼，我身上没有带银钱，只有这个了。”
【他就是皇上吧！】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少年伸过来的手：【不然谁家十三四的少年会戴玉扳指？】
少年：……
“不必这么客气。”宋秋余试探性问：“你方才说与家人失散了？你家在哪里，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少年收回了金珠，指了指前方的粮米店。
“我与家人就是在那里失散，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折回来的。我只是太饿了，看你在这里发吃食，我就过来了。”
宋秋余发现了盲点：“你不是饿了两顿么？”
听少年话里的意思，他跟家人应该是刚失散的，但他又说自己饿了两顿。
少年面上没有任何慌乱：“我想吃外面的东西，家里人不让，我便赌气饿了两顿。”
宋秋余的视线看向少年身后，突然说：“张公公？”
张公公是在皇上身边伺候的太监，少年听到这个名字并未有太大反应，反而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怎么了？”
宋秋余掩唇轻咳一声：“没事，认错人了。”
【咦，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再试试！】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看向宋秋余的眼眸却澄澈，好奇地问：“张公公是谁？”
“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宋秋余回答时，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年。
少年眼睛睁大了一些，语气惊奇：“你还认识皇上身边的人？”
宋秋余立刻道：“草民参见皇上。”
少年歪头看着他，像是没理解宋秋余话语里的含义。
【啊，他真的不是皇上吗？】
这下换宋秋余傻眼了，强行解释：“我这是在练戏……”
少年一脸恍悟，随后兴致勃勃问：“什么戏呀？”
很少看京剧的宋秋余随口瞎编：“新戏，《戏说游龙》，讲一个皇帝微服私访下江南，智斗当地恶霸的故事。”
少年弯起嘴角：“是个好故事。”
宋秋余给小乞丐们一人发了五文钱，让他们去买糖吃。
看着一哄而散的小乞丐，少年唇间笑容淡去，眉眼也显现出漠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宋秋余听到这话转过头。
少年重新笑起来，模样纯良无害。
宋秋余将钱袋重新系到腰间，对少年道：“什么利来利往的，人要是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讲什么礼智信仁义？”
少年扬了一下眉，复而又笑：“这倒也是。”
少年又问：“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吃不饱饭么？？”
宋秋余脱口而出：“生产力供小于求呗。”
就业岗位太少，生产力太多，甚至连地都没得种。大部分土地都集中在豪绅权贵手中，百姓活不下去只能乞讨。
宋秋余的话在少年脑中过了三遍，隐约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他笑了笑，没再继续提这件事。
“对了。”宋秋余问少年：“还不知你叫什么？”
少年说：“在家中，我父亲叫我三宝。”
“三宝？”宋秋余好奇：“因为你排行老三？”
少年拿起一旁柳枝，在地上写道：“圣人有云，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故为三宝。”
【好漂亮的字！】
【妈耶，我竟然连小孩子的字都比不上。】
十二三岁差不多在读六年级，就算读初一了，在宋秋余眼里也是孩子。
对于宋秋余那句“小孩子”的评价，少年并未有太多反应，写完字便扔掉了柳枝。
“我父亲是做生意的，他说要与天下之人做好生意，一要仁慈，二要节俭，三则不要冒进争先。”
【没毛病，做生意要诚信，有商德，还要降本增效，不要盲目投资。】
【很强的商业逻辑，自古通用！】
宋秋余真心实意地称赞：“你父亲是个很有智慧的大商人。”
少年唇角的笑容变淡，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是啊，他是一个仁义之……人。”
“我祖父将家中生意交由他打理，便是看中他这一点，太平盛世需要太平商人。”
宋秋余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怎么，你不打算做太平商人？”
少年笑了，那双向阳望去的眼眸盛着锐气。
曰慈，他可以。
曰俭，他也可以。
但天下之先，他敢争一争，他也要争一争！
少年收敛目光：“我的家人找来了，多谢你赠我饼吃，还陪我说了这么多话。”
粮米店不远处有两个仆从打扮的男子，似乎在等少年过去。
宋秋余与他道别：“别跟家里赌气了，好好吃饭。倘若真想吃外面的东西，就偷偷溜出来。”
少年笑了笑：“知道了，有缘再见。”
宋秋余朝他挥了挥手：“下次再见请你吃馄饨。”
少年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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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少年告别后，宋秋余准备回家。
在路上，宋秋余偶遇了状元郎周淮裴，他一脸不虞地走在前面，身后的随从拿着钓鱼用具。
自上次被宋秋余、章行聿接连打击后，周淮裴便一直郁郁，甚至想辞官当一个闲钓翁。
大约是心不静，垂钓了半日竟没有一条鱼咬钩。
陷进悲愤情绪的周淮裴不慎撞上一人，他抬头正要致歉，便看到了宋秋余那张可恨又可恶的脸。
偏偏宋秋余讨嫌不自知，面上露出笑意：“状元郎？”
都说别叫我状元郎了！
哦，他好像没跟宋秋余说过……
周淮裴胸口起伏两下，不想与宋秋余多交谈，可对方已然主动打招呼，他若是不理，显得他没有君子之风。
周淮裴略略挑挑嘴角，敷衍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话唠小宋在线陪聊：“最近好么？”
周淮裴只得继续敷衍：“还好。”
宋秋余道：“好就行，我看你那晚心情不好，多少有些担忧你。”
周淮裴心中一哼：说得好似我们很熟，我岂用你担忧？
宋秋余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荷包：“这是你掉的吧？”
周淮裴继续哼：岂用你给我捡！
但嘴上还是生硬地道了一句谢。
荷包的系带有些松散，宋秋余还给周淮裴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支鱼竿。
【这画……】
周淮裴面色骤变，飞快从宋秋余手中抢走那张纸。
君子六艺，女子七雅，他无一不精通，唯独在画上的造诣不太好。
宋秋余嘴巴又毒又利，若是被他知晓了，指不定……
【这画得太好了吧！！！】
宋秋余震惊于周淮裴的画，又从周淮裴手里抢过来那张纸，看了又看。
【这谁画的，天才啊啊啊啊啊！】
古人的画注重气韵跟意境，而这个鱼竿画风无限接近于素描派。
【写实，太写实了！】
周淮裴嘴角抽了抽，怀疑宋秋余在骂他。气愤之余，又有些沮丧忧伤。
写实怎么了？
谁说作画一定要写意！
各人有各人的笔触与心境，为何一定要分个高低贵贱？
退一万步来说，这画是他为了让匠人更好地制作他心仪的鱼竿而作出来的，又没有妨碍到谁的眼睛，凭什么辱他，骂他！
【太会画了，这太会画了！】
【探案剧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周淮裴：？
宋秋余激动地问：“这是谁画的？可否让我见他一面？”
周淮裴身后的随从刚要回答，被周淮裴瞪了一眼，随从只好闭口不言。
周淮裴这才戒备地看着宋秋余：“见他做什么？”
宋秋余：“我要他为我画一张人像，不知他可否通过别人的描述，画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周淮裴：“从未见过的人怎么画？你这是在为难他！不，你是在刁难他，想看他笑话！”
见周淮裴这么激动，宋秋余反应过来：“这你画的吧？”
周淮裴慌乱否认：“不是。”
【看来是了。】
周淮裴：……
周淮裴将心一横：“就是我怎么了！有什么嘲讽你现在就说！”
宋秋余啪啪为他鼓掌：“你画的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周淮裴表情别扭地看着宋秋余，别扭中还夹杂着一丝丝怀疑。
宋秋余满脸期待：“你还记得花朝节那晚，我们遇见一个穿白衣的男子么？”
周淮裴一脸“果然你要羞辱我”，他咬咬牙没搭话。
宋秋余却道：“我想你将他画下来。”
【那男人可能不是一个好玩意，得尽快找到他。】
周淮裴挑眉：嗯？
这是怎么个事？

第19章
周淮裴表情由怒转疑：“你找那人做什么？”
宋秋余没诓骗周淮裴，直言道：“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好人，想找出来查一查他的底细。”
对宋秋余抱有偏见的状元郎轻哼：“你有何凭证？”
【我的眼睛就是尺……不是。】
宋秋余耐心向周淮裴解释：“他能答上我出的那道题，就说明他心思不纯。”
周淮裴眼眸放亮：“章鹤之也答上了。”
宋秋余立即道：“我兄长除外。”
周淮裴蹙眉：“凭何他除外？”
宋秋余理直气壮：“反正他就是除外！”
“旁人解出来就是心思不纯，他章鹤之解出来便是无可非议？”
周淮裴多少带点私人恩怨，与宋秋余争得面红耳赤：“凭何？到底凭何！凭何他章鹤之这样了不得！”
【就凭他是我哥！他管我吃喝！他对我很好！】
你若这样说……
周淮裴瞬息间恢复了冷静，心中得意道：原来是念及手足亲情，并非章鹤之有多了不得。
周淮裴一扫连日消沉萎顿，兴致盎然地问：“你方才说的心思不纯是指？”
宋秋余强调：“猜测，只是猜测，还需要找到那人查看情况。”
周淮裴也想知道那人跟章鹤之的心思到底有多不纯，勉为其难道：“既你有求于我，此事又非我不可，连章鹤之都无法办到，那我便帮一帮你。”
“多谢状元郎。”宋秋余顿了一下，又问：“需要画几日？”
周淮裴一脸骄矜：“你知道的，此画这世上也只有我能作，章鹤之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宋秋余应和：“是是是。”
周淮裴满意他的态度，这才给了一个期限：“少说也要半月。”
宋秋余夸赞：“竟只需要半月，状元郎画技当今难出其右。”
周淮裴嘴角弯成了垂钩：“其实，六七日也可。”
宋秋余海豹式鼓掌：“哇，好生厉害。生子当如状元郎，大庸能有您这样的奇才，实属我们之幸。”
周淮裴像是有些不耐，挥了挥宽广的袖袍：“好了，我家中还有事，明日下午我会让随从将画送到你府上。”
随从：？
他怀疑他家主子被做局了，但没证据。
做局小宋：【小小状元郎，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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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周淮裴便直奔书房，用石墨在纸上勾勒线条，口中还哼着不知名小调。
到了用饭的时辰，他也没有出来，只吃了几块炙肉。
随从将饭菜端出来时，就见管家在外面抹眼泪。
随从：？
管家一脸欣慰：“好久没见少爷这样开怀了。”
随从：……
周淮裴性情骄傲，自状元及第，风头却被探花抢走之后，便郁郁寡欢，前几日更是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还生出了致仕隐居的想法。
管家用袖口抹掉泪，问随从：“是谁让少爷重新振作起来？改日定要请他来府上做客。”
随从：有没有一种可能，刺激少爷跟让少爷重新振作的人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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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拎着一条鲜鱼回到家中，章行聿正好送林康瑞出来。
“林大哥。”宋秋余走上前：“你这是要走么？”
林康瑞勉强笑笑：“嗯，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书院了。”
“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宋秋余劝道：“我买了一条鱼，特别新鲜，留下来用饭吧。”
林康瑞去意已决：“下次吧。”
人走后，宋秋余纳闷地问章行聿：“方家不是洗清冤屈了？怎么林大哥心情还是不太好？”
章行聿道：“但人死不能复生。”
宋秋余叹了一声：【可惜啦，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手中的鱼甩了两下尾巴，宋秋余这才赶忙将它送到膳房。
好像家家户户都默认将鱼头留给家中最小的孩子吃，章行聿也不例外，将那颗大鱼头放到宋秋余碗碟。
【我知道！以形补形，章行聿这是要我长点脑子好好读书！】
章行聿却说：“吃个鱼头学点滑头。”
【嗯？学滑头？】
宋秋余骄傲地扬起头颅：“我不用学滑头，我已经够滑头了。”
【我刚刚还把状元郎哄得团团转，超滑头的！】
章行聿的唇略微上扬，明知故问：“你今日见了周淮裴？”
宋秋余一愣：“你怎么知道？”
章行聿没答，只是斯条慢理地用饭，任凭宋秋余怎么问，他都不回，端得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宋秋余一时疑一时惊。
【章行聿该不会找人看着我吧？】
【天啦，真要是这样，那我以后出门做事得小心点，首要任务就是决不能跟人说他坏话！】
章行聿抬手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给宋秋余：“好好吃饭。”
宋秋余立刻闷头扒饭。
吃过饭后，宋秋余害怕章行聿把他逮进书房读书，赶紧溜达到院中，抓了一把鱼料喂湖中的红鲤。
宋秋余在院中假装忙活了半天，正琢磨如何逃脱下午的功课，李恕派仆从送来了请帖，邀章行聿参加文人雅会。
李恕就是那个很喜欢叫章行聿为探花郎的雅士。
一听有人相邀，宋秋余立刻来了精神。
【拉进度条啦，拉进度条啦，又有案子要发生了！】
李恕以名士自居，喜欢广交益友，没事就邀人踏青、赏花、曲水流觞，搞伯牙子期那套，就连送来的“贴”都是仿先秦的竹简。
章行聿看竹简时，宋秋余超绝不经意地走到他面前，探口风道：“李公子送来的？”
章行聿随意“嗯”了一声。
宋秋余又以超绝不经意的口吻问：“你要去么？”
章行聿抬头看来：“你想去？”
【当然想去了！】
【倘若我要说实话，以章行聿恶劣的性子，他肯定不让我去。】
因此，宋秋余果断道：“不想去。”
章行聿收起竹简：“好，那就不去。”
宋秋余：……
【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怒！怒！怒！】
宋秋余非常想解锁这个副本，只好拉下脸面说：“我想去，哥，我想去！”
章行聿眸底闪过零星笑意，将竹简放到宋秋余脑袋上：“好，那就去。”
得逞的宋秋余发出猛虎笑声：【哇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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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臬司署述职的前一日，章行聿应邀去了李恕的府邸。
再次见到宋秋余，李恕面色有一瞬的微妙，他可还记得宋秋余是如何编排章行聿，说章行聿小心眼的。
章行聿温声道：“李兄的雅宴常聚大儒、名士，家弟也想来见识一下，还请李兄不要见怪。”
没想到章行聿对他的雅会评价如此之高，李恕既受宠若惊，又飘飘然，不由地说：“探花郎的弟弟便是我弟弟……”
【怎么又叫章行聿探花郎？】
【他是真不喜欢这个称呼！】
李恕话语一顿。
章行聿主动接过话：“叫我鹤之便好。”
李恕干笑两声：“那……鹤之兄，里面请。”
宋秋余随章行聿一同进了李府，后院种着一大片竹林。一座精巧雅致的竹舍隐在葱茏深处，屋舍前有流水泉，还有荷花池。
一步一景，禅意十足。
【哇，好清静雅致的地方，这就叫别有洞天吧。】
在前引路的李恕自鸣得意，凡第一次来他府中做客的人，都会对他的竹舍惊叹不已。
竹林草地上铺着软垫，还摆着一张张竹子制的矮几，上面放着精致的茶点。
席间已经坐了不少身着宽袍广袖的名士。
李恕对能请到当今探花郎、御前红人、名门南陵章氏章行聿，倍感荣焉，他对席上众人高声道：“探花郎来了。”
【嘶，待会席间出事的人该不会是这个李恕吧？】
李恕：……
糟糕，一时得意忘形，忘了章行聿的禁忌。
李恕偷偷看了一眼章行聿，对方眉眼含笑，并未有不快之色，他悄然松了一口气，觉得探花郎不是小气量之人。
能来李恕府上的，多半都是逐名追利之徒，闻言纷纷起身来与章行聿互递姓名。
名利场有趋炎附势的人，自然也有啥本事没有，但就是自恃过高，还瞧不上真正有才学的人。
宋秋余观察到席间就有几个人对章行聿露出不屑之色。
【哇哇哇，精彩起来了。】
【到底谁会出事呢！让我猜，让我好好猜猜。】
李恕为众人引荐时，余光一直往宋秋余那边瞄，不知道他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
引见过后，一众人便重回到席间。
一个穿着青衫，蓄着长须的男子率先开口：“素闻状元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下才疏，心中有一问困惑许久，不知状元郎可为在下作解？”
一开口便是浓郁的火药味。
【哦哦，经典反派找茬！】
【不知道今日出事的人会不会是他？】
李恕顿时感觉软垫之上生出数根利刺，他简直是坐立难安，心中甚是崩溃。
宋秋余所言的“出事”到底指什么？他的雅会刚在京城有些名堂，今日有章行聿在，日后更是会名声大噪，可不能被搅和了！
李恕紧盯着青衫男子，目露怀疑之色。
难道是他准备在席间做什么？
忽然想到什么，李恕瞳孔猛然一缩。
是了是了，我怎会将这件事忘了……

第20章
青衫男子叫史致龄，是李恕相交多年的好友。
前些时日，史致龄偶得一张古琴，想邀一众好友去郊外别院水滨宴饮，听琴赋诗。
这本来没什么，可是……
李恕盯着史致龄，眉心浮现出褶皱。
席上的史致龄看似请教，实则咄咄逼人：“《老子》中有言‘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敢问探花郎，‘象帝’作何解？”
章行聿道：“《河上公章句》中注解，象帝是指‘道在天帝之前’。”
史致龄言辞间透出轻蔑：“还以为探花郎有什么高见，原来还是拾先人牙慧。”
《老子》注解分两派，一派是河上公，一派是王弼。
尊崇河上公的名士忍不住开口：“河上公乃黄老学派，精研《黄帝内经》。王弼，嗤，不过是礼乐崩坏，靡靡之风盛行的魏晋人，也敢与河上公相提并论！”
《黄帝内经》乃先秦产物，又深受《老子》影响。
而河上公是融合《黄帝内经》为《老子》做注解，再加上河上公是西汉人，王弼只是魏晋南北朝，后者离老子所处的时代差了一千多年。
史致龄冷笑：“那你说，河上公注解的出处所在？”
那人答不上来了。
有人说象帝中的象是指大象，可春秋时期并未有关于“象”的神话。
“《易&#183;系辞上》有一种卦象——”章行聿娓娓而道：“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众人皆是一愣，沉吟思索，越思便越觉得玄妙。
一人拍桌而起，高声道：“这个注解妙哉！”
立刻有人应和：“是妙，天垂象的象，与老子口中的‘道法自然’异曲同工。故，象便是道！”
【听不懂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怎么扯到卦象上了？一会儿出事该不会跟卦象有关吧？】
文化沙漠宋秋余很是发愁。
知识类的案件，他是搞不了一点！
原本认真听他们辩经论道的李恕，被宋秋余一句“出事”，惊得骤然清醒。
忘了忘了，忘了继续瞪史致龄。
尔等小人，竟想在我的雅会上大出风头，绝无可能！
李恕开口道：“今日就先不论道了，只为雅趣。”
他拍了两下掌，立刻有清秀的小童捧来竹筒，里面放着许多竹签，李恕笑着说：“不如行个风花雪月令。”
【啥是风花雪月令？感觉好难。】
李恕笑容微僵，侧过头便见宋秋余又是抓耳朵，又是挠头发的，一时有些复杂。
探花郎才气无双，怎么家中的弟弟……
宋秋余偷偷问章行聿：“什么是风花雪月令？”
章行聿也不曾听过，这是李恕自己想出来的，常在宴席上与好友玩。
李恕赶紧向宋秋余、章行聿解释了一番。
宋秋余听后，心瞬间放回到肚子里：【哦哦，就是说成语，这个简单，这个太简单了！】
李恕也放心了，抬了抬手，清秀小厮走上前，李恕从竹筒里抽出一支签子。
是个双字签，签上面写着“鹤”、“夜”。
宋秋余侧头看了一眼：【简单！鹤，闲云野鹤，夜，夜夜笙歌！】
【我成语的储备量还是杠杠的，嘻嘻！】
李恕：？
李恕想说所谓双字签，并非如宋秋余所理解的那样……
算了，他还是直接说吧，一说宋秋余便会懂了。
李恕略微一想，道：“鸡知将旦，鹤知夜半，而不免于鼎俎。鹤知夜半。”
宋秋余：？
【什么东西从我耳边飘过去了。】
李恕：……这样还是不懂么？
李恕自我安慰，没关系，轮转一圈才到宋秋余，其他人再说几遍，他也该明白了。
童子又捧着竹筒走到史致龄面前，他抽到的是单字签，星。
史致龄道：“簪星曳月下蓬壶，曾见东皋种白榆。簪星曳月。”
宋秋余：？？
【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从我耳边飘过去了呢。】
李恕开始挠头。
第三人抽中“花”，朗道：“握月担风且留后日，吞花卧酒不可过时。吞花卧酒。”
宋秋余：？？？
【这……】
李恕抬起眼，满含期待地望着宋秋余。
第四人抽中“槐”：“分明是一枕槐安，怎么的倒做了两下离愁。一枕槐安。”
第五人抽到“梨”：“不恨梨云梦远，恨只恨，盟深交浅。梨云梦远。”
第六人抽到“雪”：“以所不睹不信人，若蝉之不知雪坚。蝉不知雪。”
宋秋余这下终于确定了，他双眼一闭。
【毁灭吧，真的，一道也不会。】
李恕简直要怀疑自己耳中听见的话，竟真的不会么？
这已经是最简单的行令了……
到底还是不愿意暴露自己是文盲的事实，宋秋余悄悄将脑袋凑过去：“哥，帮我做个弊！”
章行聿握着一杯茶，清冽的茶香染在他身上，他并未看宋秋余，只是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摁在宋秋余眉心，然后将其推远。
宋秋余：……
眼看那个签筒离自己越来越近，宋秋余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
【就算丢人，也是丢章行聿的人！】
【我就说章行聿教学能力差，教不出好学生！】
李恕又在脑袋上用力抓了一道，他自我劝解：冷静冷静，现在想想待会儿怎么圆场。
终于轮到章行聿抽签，他抽到一支单字签，上面是一个“夜”字。
众人都侧首望来，想看文思敏捷的探花郎会怎么行令。
章行聿端坐在软榻上，雪白衣袍随风拂动，眉眼清俊，好似天人，他道：“夜夜笙歌。”
众人：？
李恕：多谢你探花郎，真的，圆场的难度又增加了一些呢。
府上的小童是读过书的，闻言也是愣愣看着章行聿，直到对方将竹签重新放回到竹筒。
这个令行的实在不雅，也实在令人意外。
小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只好依序走到宋秋余面前。
见章行聿说了四个字很俗，很常见的成语，宋秋余胆子大了一点，从竹筒抓出一支签。
【嚯，好巧，居然是鹤。】
宋秋余张口就来：“鹤立鸡群。”
席间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李恕硬着头皮夸了一句：“好。只是行令未免有些乏味，不如随我进竹舍，舍中有……”
史致龄出言讥讽：“这算什么好？风花雪月令这样简单，我不信有人行不出来，怕是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真行不出来的宋秋余：……
【不是兄弟，你骂得好脏！】
宋秋余这句心声，听到李恕耳中，只觉得史致龄是冲自己而来。
他再也忍不住，拍案怒道：“你闹够没有！”
史致龄愕住了，像是不知李恕为何会突然发火：“任舆？”
“别叫我！”李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认你做知己，你却处处谋算我！”
一众人都不知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龃龉，想劝也无从劝起，更别说……
他们压根不想劝，都想知道来龙去脉。
被无端指责，史致龄也生出几分恼意：“我谋算你什么了？”
李恕：“你心中知道。”
史致龄：“我不知道！李任舆，当着众位的面你说清楚！”
【哇，情天恨海。】
虽不知道情天恨海是何意思，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词，大概是形容史致龄这种无耻行径的。
李恕心中又添几分底气：“你今日在席间大闹，敢说不是为了过几日的水滨宴饮！”
史致龄觉得荒谬：“这两者有何关系？”
李恕把脸扭过去，不愿与史致龄多谈：“你心里应当很明白我在说什么。”
史致龄冷笑：“是因我的水滨宴饮请到一位大儒，而这位大儒曾拒过你的相邀，你心生妒意。”
李恕当即转过脸，与史致龄对峙。
“我心生妒意？多少名士拜帖，想要来我的雅会！我之名声远胜你甚多，我看你才是嫉妒得发狂，继而效仿我。”
“若非如此，你今日做什么讥讽我的贵客？不过是想借我的宝地、借探花郎之名头，大博名声罢了。”
宋秋余吃瓜吃的满头问号。
以为是情天恨海，结果是……男版小时代？
更令宋秋余没料到的是，席间上的人都是京中小有名气的名士，竟没一人露出惊讶之色。
宋秋余不知道，这样的事在名士圈确实稀疏平常，哪个雅士没骂过人，又有哪个雅士没被骂过？
好的时候，对月当歌人生几何，不好的时候，恨不能一日写八百篇文章，将对方骂得狗血喷头。
前两年，京中还闹出过百团大混战，文人们拉帮结派对骂。
他们在骂，宋秋余在吃瓜，而章行聿饮茶。
史致龄气愤之下开了地图炮，引来席上两个名士不满。
吵架的人数从两人变为四人，后来终于有人来劝架，然后……加入了战局。
男人们的骂战就一个字——吵。
清雅别致的竹林秒变菜市场口，宋秋余耳朵被他们吵得开始嗡嗡。
宋秋余撑着下巴问章行聿：“文人吵架都这样么？”
“不全是。”章行聿抬手拂开宋秋余肩头的落叶：“有时也会动手。”
【哇。】
宋秋余开始期待他们动手，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直到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宅子传出凄厉惨叫——
“杀人了！”
宋秋余像嗅到猎物的兽，耳朵一下子支起来。

第21章
席间争执的人也听到了那声凄厉惨叫，全都静了下来。
“发生了何事？”
“鸿永兄，那声音好似是你家传出来的。”
被称作鸿永兄的男子无奈一笑：“那是小女的声音，她一向顽劣，应当是与家中女眷玩闹，让各位见笑了。”
【不对吧，玩闹会叫得这样凄惨害怕？】
一道质疑声响起。
骤然听到清润的男声，许鸿永心头一跳，寻声望去便对上一双审视的眼神。
宋秋余打量着许鸿永，总觉得这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阿爹，救——”
一声更为害怕的声音穿透院墙传来，又戛然而止。
许鸿永定在原地，直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骤然清醒似的，急道：“云兰。”
许鸿永一路狂奔回家，便看见自己的母亲、幼女倒在柴房门口。
“娘。”许鸿永双目通红地将母亲扶起，又去摸幼女：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云兰。”
章行聿略通医术，上前为老夫人与许家小女诊脉。
两人并没有大碍，只是受到惊吓昏厥了过去。章行聿施过针后，许家幼女悠悠转醒。
她哭着扑进许鸿永怀中：“我看见缃姨娘了，她一身是血地躺在柴房。”
许鸿永揽着女儿，一脸哀痛：“我知你想她了，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许家小女急道：“我真的瞧见了，就在柴房，阿爹我没骗人。”
许鸿永刚要说什么，又听到那道清冽的声音。
【小女孩没看错，真的有血。】
许鸿永一惊，侧头朝柴房看去，里面果然有一道身影。
许家柴房并不大，里面只是零星有些干柴，还堆着不少杂物。
其中一垛稻草被压塌了，上面有一大滩血迹，地上还有些潮湿的泥块，像是从鞋底掉下来的。
一切的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曾有过一个受伤的人。
【人呢？人去哪里了？】
只有柴房的地上有泥块，那人好似凭空消失在柴房里。
同样能听到宋秋余心声的李恕，见柴房并没有可怖的尸首，这才敢朝里面看了一眼。
宋秋余问他：“湘姨娘是谁？”
不等李恕回答，许鸿永苦涩一笑：“湘娘是在下的续弦。”
“小女生母难产而死，原本我是不打算再娶，独自带了小女七八载，后来遇见湘娘。她一心待我，又视云兰为己出，没想到……”许鸿永悲痛道：“前些日她去寺庙祈福，一时不慎摔下了山。”
许鸿永的家事，大家早有耳闻，再次听到仍为之惋惜。
李恕也忍不住叹息——有情人终是天人永隔。
【这么深情，人家刚过世你就参加风花雪月的集会？】
李恕：！
是雅会，不是集会！而且也不风花雪月，只为修身养性，陶冶情操！！
半刻钟前，还与人争执得面红耳赤的李恕如是想道。
“自从嫂夫人逝世，许兄便悲痛不已，形容枯槁。”李恕不由为许鸿永说话：“我实在担心他的身体，这才极力相邀。”
许鸿永摇了摇头，模样消沉：“说到底还是我害了湘娘……”
许鸿永袖口被拉了拉，低头便见女儿急迫地问：“湘姨娘是不是还活着？”
在章行聿的施针下，许老夫人也醒了过来。意识迷离间，她隐约听到“湘娘”这两个字，惊得整个人一提，紧接着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宋秋余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肯定知道什么！得赶紧让她醒。】
章行聿捻着银针，在许老夫人人中的“督脉”一刺。
许老夫人立刻抽了一口气，胸口高高鼓起，双眼猛然睁开。
见老夫人醒了，许家幼女急急喊她：“祖母祖母，你快告诉阿爹，方才我们看见缃姨娘了。”
许老夫人嘴皮一抖，松垮的眼皮又有翻下的趋势。章行聿眼疾手快，在她颧骨、眉心、耳后扎了三针。
【漂亮！】
宋秋余在心里为章行聿鼓掌。
李恕：……
看着年过六旬的老人眼皮翻来翻去地想昏过去，但因为章行聿的针吊着，始终无法真正昏睡，真的很难不怜悯同情。
【看这老妇人吓破胆的样子，湘娘的死怕是跟她有关。】
李恕：？
李恕当即撤回一颗怜悯之心。
随后又觉得宋秋余这个猜测毫无依据，若许家幼女的话为真，湘娘曾满身是血的出现在柴房，他也会吓得昏厥。
他虽与许老夫人相交甚少，但他信许鸿永的为人。
其子宽厚，以诚待人，其母亲必定阔达，好相与。
李恕看向许鸿永，就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好似过往从未见过，今日才是真正认识了一样，李恕咯噔了一下。
莫非……
【已故之人“满血”复活，啧，有点意思。】
李恕糊涂了，湘娘不是死了么，难道真的死而复生？
【人是不会死而复生的。】
【除非压根没有死，或者有人利用湘娘搞鬼。】
【是谁在搞鬼呢？】宋秋余搓着双手，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这就要问问“湘娘”了。】
宋秋余扬眉时有种展翅飞扬的少年意气，让李恕生出几分恍惚。
这还是那个胸无点墨，在席间连令都不会行的顽子么？
其实“湘娘”已经留下了找她的线索。
宋秋余转身又进了柴房，捡起地上那些泥块：【只要找到这些泥土……】
“你莫要捣乱，这可不是章府，任由你胡闹！”
一道指责打乱了宋秋余的思路。
史致龄瞧不上章行聿，自然也瞧不上章行聿这个酒囊饭袋的弟弟。
在他看来，有歹人袭击了许老夫人跟许鸿永的小女儿，宋秋余漠不关心便算了，还在别人家中进进出出，实在无礼！
“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史致龄冷冷看着宋秋余：“汝等，也是有父乎母乎？”
这是骂宋秋余你这样的人能有父母？
这样的辱骂在文人间偶有发生，不算恶毒，毕竟狠起来十八辈祖宗都会骂。
偏偏宋秋余就是一个孤儿，如今在世上只有章行聿这个亲人。
见章行聿的脸沉了下来，李恕暗道不好。

第22章
史致龄未曾读到空气的肃杀，继续训斥宋秋余。
嘴唇上下翻飞着骂人时，一枚银针掼进口中，史致龄只感觉舌尖一麻，整条舌头像是僵住似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痛苦地捂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宋秋余有些愕然，没料到在人前一向喜欢装君子的章行聿会出手。
其余人也吃惊地望着章行聿。
史致龄指着章行聿，面上全是羞愤与恼怒，他含糊不清：“章……你敢……”
章行聿唇角敛去一贯的笑意，眉眼冷峻：“我弟弟什么秉性还轮不到你斥责，你再拿他的亡父亡母玩笑，别怪我不客气。”
章行聿此言一出，众人看史致龄的目光皆是指责。
史致龄也懵了，他不知宋秋余父母已经故去
宋秋余倒是一点都不生气，史致龄这种人，给他一张嘴，他能杠翻整个宇宙。
“算了。”宋秋余对章行聿道：“他这样的人，看似清高，实则追名逐利，还毫无建树，思想偏激，言论极端，又自诩不凡，一事无成，狂妄自大，我们还是宽恕了他吧。”
李恕：……
好长一段骂，好短一句劝。
章行聿没说话，抬手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若是平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秋余是不愿让章行聿摸他脑袋，因为有损他的英雄气概，但今日默许了。
【章行聿也是关心我，忍啦忍啦。】
史致龄虽恼火宋秋余的贬损，但到底是自己理亏，深吸几口气，而后甩袖扬长离去。
他一走，李恕长舒一口。
章行聿、史致龄毕竟是应他的邀，若是真闹出什么事传了出去，对谁都不好。
李恕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许老夫人，斟酌着问：“要报官么？”
“先不用。”
“报。”
许鸿永与宋秋余的声音一同响起。
那些听不到宋秋余心声的人，不解地看向许鸿永，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竟不想报官么？
唯有李恕心中一片复杂，难道湘娘的“死”真与许老夫人有关？
宋秋余直接问道：“为何不报官？”
面对一双双狐疑的眼睛，许鸿永一脸苦涩：“家母此番受了这样大的惊吓，我担心官府上堂询问，她老人家会受不住。”
这个解释倒也合乎常理。
一个以孝闻名的雅士道：“鸿永兄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老夫人年事已高，确实不能再受惊。”
李恕对老夫人的看法已经动摇，下意识朝宋秋余望去。
果然宋秋余不负期望，开口说：“若是不早点抓到幕后之人，老夫人怕是会日日受惊。”
以孝闻名的雅士闻言也觉有道理：“宋小公子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
许鸿永惨然一笑：“不知是谁捉弄我？若是与我有仇，倒不如直接冲我来，也好过惊扰了湘娘的亡魂。”
“就是湘姨娘。”许家小女急切道：“我与祖母都看到了，湘姨娘浑身是血地躺在柴房。”
许鸿永满眼是泪地抱住幼女，眸底痛楚哀伤：“别怕，阿爹在这里，阿爹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孤儿寡父相互依靠的画面甚是感人，让不少雅士露出于心不忍之色。
尤其是那位孝子，眼中噙泪，哽咽着咏叹：“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所以，到底要不要报官？】
眼泪差点就下来的李恕：……
虽说这样不近人情，但李恕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鸿永兄，报官么？”
“我现下当真是六神无主，也不知如何做才算好。”许鸿永神色透着浓浓的疲惫：“究竟是谁打着湘娘的名头，来家中吓我母亲与幼女？又如何着手去查？”
【当然是先从你娘查起，她明显有问题。】
许鸿永面容一僵，继续道：“如今柴房并没有小女说的尸首，只有一滩血迹，官府会信么？”
【怕官府不信？】
【那简单，先顺着泥块查起。地上这些泥块明显是凶手留下来的，找到这些泥块来自哪里，就能破解一部分谜题。】
原来是这样。
李恕恍然大悟，不由复述宋秋余的话：“怕官府不信？那简单，先顺着泥块查起。”
【哇，没想到李恕竟然还有破案天赋！】
李恕羞赧一笑：他哪有……
孝子名士不解：“为何要查泥块？”
李恕继续复述宋秋余的话：“泥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只要找到泥块出自哪里，就能破解一部分谜题。”
孝子名士还是不解：“为何说泥块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因为只有柴房有，院落干干净净，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
李恕又是一脸恍悟，对孝子名士道：“因为只有柴房有，院落干干净净，甚至连脚印都没留下。”
【哇，他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样耶。】
李恕捂着唇轻咳了两下。
孝子名士露出钦佩之色：“不曾想李兄竟还懂这些。”
李恕心中暗喜，面上却一脸正色：“只望能为鸿永分担一二。”
孝子名士更加钦佩：“李兄之品行可比先圣。”
李恕拼命压着嘴角，摆了摆手：“过誉了，濂和兄，你过誉了。”
宋秋余没听他俩的商业互捧，托着下巴想——
【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这些泥土来自哪里。】
李恕立刻换上正色：“当务之急是要知道这些泥土来自哪里。”
宋秋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人故意留下泥块这个线索，估计是想透露什么讯息。】
李恕：“此人故意留下泥块这个线索，估计是想透露什么讯息。”
【如果我没猜错，那人是故意在今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引来大家围观。】
李恕：“如果我没猜错，那人是故意在今日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引来大家围观。”
【这些泥块就是指引的线索，所以一定要找到它。】
李恕：“这些泥块就是指引的线索，所以一定要找到它。”
听着李恕有理有据的分析，一众皆是全神贯注，就连许鸿永怀里的小女孩也止了哽咽，趴在许鸿永肩头，歪头看着李恕。
【有谁知道这种泥块哪里有吗？】
李恕跟着问：“有谁知道这种泥块哪里有吗？”
“我来看看。”人群中一个蓝衣男子道。
他擅丹青，为寻作画的颜料常外出找矿石，对京中各地的矿石、土质如数家珍。
“这是很寻常的褐土，山丘陵区到处都是。等等——”男子捻了几下泥块，又低头嗅了嗅味道：“有粉砂，还有些黏，这应当是灰黄土，在京城的北地。”
宋秋余称赞：【懂得好多！】
李恕也称赞：“懂得好多！”
男子文雅一笑：“皮毛而已。闲来无事时，只是多出去走走，走得多了自然了解一些风貌。”
【那岂不是移动的高德地图！还是对土壤、地质有研究的高德地图！】
【这个技能可太厉害了！】
李恕：？
这两句他没听懂。
宋秋余目光热切：【不知道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又家住何处，想跟他处朋友。】
这句李恕听懂了：“不知道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又家住何处，想跟你处朋友。”
与李恕相交多年的蓝衣公子：……
宋秋余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李恕。
李恕眼皮一抖，赶忙说：“我与你玩笑呢。”
宋秋余怀疑李恕跟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但刚才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蓝衣男子点满的地理技能上，不是很确定。
这时，一直安静的章行聿突然开口：“龙岭山就有这样的泥块。”
蓝衣男子点头：“没错，龙岭山上有，且离京中最近。”
宋秋余的心思再次放到破案上。
【我哥就是我哥，地理知识储备也是杠杠的！】
章行聿唇角提起一点，呵，怕是比不上这位蓝衣公子。
在听到龙岭山这三个字，许鸿永的面色微微一变。
章行聿心思敏锐，捕捉到许鸿永的情绪，淡淡地问：“许兄知道这个地方？”
许鸿永艰涩道：“是……湘娘埋骨的地方。”
提及湘娘，许家小女再次趴进许鸿永怀中，瘦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好似很伤心。
【果然泥块是那人故意留下来的线索，湘娘的墓……应该还会有“惊喜”。】
这次李恕学聪明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比一照搬宋秋余的话。
他道：“去湘娘的墓！里面必定有蹊跷。”
众人纷纷响应。
平日里，他们这些名士们论道谈经，诗词歌赋，煮茶焚香，无一不雅。
今日深入龙岭山探寻迷踪，不失为另一种雅趣。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龙岭山而去，心中都怀着一种难言的激荡之情。
许鸿永在前领路，离龙岭山越近，他面色越不好。
从马车上下来时，许鸿永还险些摔了一跤，被孝子名士扶住了。
“许兄，你没事吧？”
许鸿永面如金纸，声音比往常都虚弱了几分：“不碍事，只是担忧湘娘的墓被贼人……”
孝子名士安慰了他几句，谁知李鸿永竟是一语成谶。
湘娘的墓好似被人挖开过，盖顶的土明显是新土。
许鸿永嘴唇抖了抖，双腿一软，硬生生跪到了地上，他悲痛道：“湘娘。”
宋秋余检查了一下周遭的泥土，没错，跟柴房里的泥土是一样。
【得挖坟，起棺，这样才能知道那人在搞什么鬼。】
已然上头的李恕，当即朗声道：“挖坟，起棺！”

第23章
古人对死亡有着无上的敬畏，向来以逝者为大。
李恕此话一出，名士们皆为之一震，简直是匪夷所思。
回过味的李恕猛地捂住嘴，眼睛睁大，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救命，他怎会轻飘飘说出“挖坟”、“开棺”这等话？！
宋秋余眼睛雪亮雪亮地闪烁着吃瓜看热闹的光。
【哇，他好勇，竟然直接叫嚷开棺，我都不敢耶。】
李恕欲哭无泪，他没有，他不是，他不想的……
孝子名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逝者已去，入土为安，怎可轻易开棺？”
覆水难收，开棺的话已然说出口，李恕只能继续违背老祖宗：“不开棺，如何探明真相？”
【就是就是。】
孝子名士眉头紧蹙：“哀哀贤妻，嫁我辛劳。许兄之妻聪慧明理，上奉养老人，下抚养幼女，不幸辞世，还要受挖坟开棺之苦，公道何在？”
李恕觉得此言甚是有理，但还是硬着头皮反驳：“此言差矣。”
具体差在哪里，李恕一时想不出来。
【就是就是。】
见宋秋余只是一味“就是”，李恕欲哭无泪。
所以，此言到底差在哪里？他该如何驳斥孝子兄？
李恕是打从心底里认同孝子名士的话，也觉冒然开棺既对逝者不敬，又恐让鸿永兄再添伤心。
宋秋余却说：【湘娘的墓已经被人掀开，那人可能早就将湘娘的尸首盗走了。】
【开棺不是打扰她的清静，而是为她讨一个公道。】
听着宋秋余这番浩然正气之言，李恕心头一荡。
好一个公道！
李恕一时间思绪万千，想到嵇康那首绝矣的广陵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五柳先生，以及宁死不降的信国公！
血液在喉管里激荡，叫李恕毫不犹豫说道：“只为一个公道，一个真相。”
宋秋余为他鼓掌：【勇，真勇！】
李恕信心大增：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而他只为寻一个真相。
来吧，你们这些酸腐的儒生们。
李恕已做好为真理干翻一切准备时，湘娘墓前的许鸿永突然道：“我不同意开棺。”
进入战斗状态的李恕瞬间熄火，旁人若是不同意，他还能与之辩一辩，但许鸿永……
许鸿永眉眼低垂，声音嘶哑：“湘娘的墓已遭贼人毒手，我不愿她再受打扰，还望诸位谅解。”
李恕噤声不再说话。
宋秋余盯着那堆墓土，湘娘的墓是青砖墓，但青砖已经被人撬开，露出盖在棺木上的土堆。
【咦？】
宋秋余拉长调子的困惑声，让许鸿永压在膝间的手紧了一分。
【墓土好像有些问题。】
上面的墓土是褐红色，下面则是深褐色，两色之间差别不大，因此宋秋余没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宋秋余沉吟片刻，忽而露出喜色。
【这人好聪明！】
李恕抓耳挠腮：谁聪明？哪里聪明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秋余侧过头，开口问许鸿永：“要是不用掘坟开棺，许公子，你愿为湘娘讨一个公道么？”
李恕想知道宋秋余发现了什么，替许鸿永答道：“许兄对湘娘一向爱重敬护，自然愿意，是不是许兄？”
李恕目光灼灼，除了对许鸿永的信任外，还有对探案的热忱。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许鸿永扯动嘴角道：“若真不用掘坟，我自是希望抓住贼人，以慰湘娘的在天之灵。”
【行，有这话就好办了。】
许鸿永眉心拧了一下，又快速垂下头。
宋秋余走到湘娘墓前：“你们看，这是两种土壤。”
众人围过来定睛一看，果然墓土颜色有些许区别。
“怎会如此？”擅丹青的蓝衣名士纳罕：“就算有人撬开湘娘的墓，将下面的土翻上来，土质也不会有差异。”
“因为上面的墓土是从其他地方移过来的。”
一道清朗声音灌入耳中。
名士们纷纷侧头，便瞧见站在树下，拓落生辉的探花郎。
自来到龙岭山，章行聿便一直未说话，以至于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包括宋秋余。
【嗯？章行聿什么时候站那儿了，他不是刚还在我旁边？】
章行聿：呵。
宋秋余只是疑惑了一息，很快又投身到探案之中。
“没错，上面的墓土应该是那个贼人移过来的。”
李恕不解：“贼人为何要这样做？”
宋秋余：“只有将红褐色泥土清理干净，才能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
【不过，我猜里面应该是埋了什么东西。】
许鸿永眼眸闪了闪，反对道：“这也算掘坟。”
孝子名士沉吟：“若从严而论，确实是掘坟。”
章行聿道：“墓土多用三合土、青泥膏、五花土，我观湘娘的墓土只是寻常的黏土，许兄家资不薄，为何用的墓土这样不讲究？”
湘娘的墓虽然垒着青砖，但青砖下的墓土太过寒酸，凡是有些资产的人家都不至于此。
面对章行聿的问询，以及名士疑惑的目光，许鸿永没有任何慌张，酸楚道：“这并非湘娘下葬的墓土，原先的墓土约莫是被那贼人盗了。”
这话听着荒诞离谱，实则还真有这样的“盗墓贼”。
权贵阶级的墓土讲究防潮、防腐、防虫。据说前朝的某个权臣用的墓土是生土、白泥膏，以及金丝楠木屑混合，再由劳力反复夯打而成。
【哈哈哈，许鸿永上套了。】
许鸿永心头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章行聿道：“既然这并非湘娘的墓土，那将红褐色土清掉应当没关系吧？”
一向讲究古礼的孝子名士都不觉得章行聿这话有问题。
许鸿永还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就听到宋秋余的心声。
【不会吧不会吧，许鸿永不会还不同意吧？】
【再不同意我就要怀疑他是不是有问题了。】
许鸿永喉咙一滚，半天才憋出一字：“好……”
等众人将上面褐红色土清干净，便露出一个精致的漆木妆匣。
看到那个妆匣，许鸿永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想要拿下来，但宋秋余先他一步抢到手。
打开妆匣，里面竟是两卷诗，写在丝绢上。
【怎么是两首诗？难道是藏字诗？】
文化沙漠小宋问：“这是谁的诗？”
许鸿永轻轻吸了吸气，像是对宋秋余有些不满。
李恕道：“是许兄写的诗。”
【哦，许鸿永写的诗。他还是诗人？真看不出来。】
许鸿永又吸了一口气，莫生气莫生气，像宋秋余这样的人懂什么叫做诗？
虽然文学素养一般，但鉴赏水平尚佳的宋秋余念了其中一首诗。
【别说，写得还不错。没那么多卖弄辞藻的诗句，很大气也很干净。】
章行聿问：“这是许兄早年间写的诗吧？”
许鸿永说话谨慎了许多，含糊地“嗯”了一声。
章行聿闲谈一般道：“我曾读过许兄这首诗，写得很飘逸大气，跟如今的风格不太一样。”
【风格不一样？】
宋秋余的探案雷达一下子响了，好奇地问：“怎么不一样？”
李恕为他解释：“许兄以前擅写五律、七言，诗情跳荡飘逸，浑然天成。后来喜欢写七绝诗，韵律严谨又不失细腻柔情。”
宋秋余看了一眼许鸿永，然后又问李恕：“怎么诗风会变化这么大？”
李恕悠悠一叹，声音透着惋惜：“自鸿永兄原配夫人离世后……”
“任舆。”许鸿永冲李恕摇了摇头，满脸哀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该不会是第一个夫人去世后，便意识消沉，直到遇见湘娘才又作出了华美的七绝诗篇？】
李恕惊愕，宋秋余如有神算，竟猜得一点都不错。
不料下一句，宋秋余语出惊人——
【这些诗是他作的吗？我怎么感觉是他两任夫人为其代笔。】
李恕：！
许鸿永额角青筋冒出一根，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
【那个大费周折将他们引过来的人，特意在湘娘墓土放了两卷诗，会不会就是想告诉我们，许鸿永是个只会抄袭的水货，压根不会作诗？】
许鸿永心头冒火：谁不会作诗！他三岁开蒙，五岁识千字文，七岁便能出口成章！
李恕认识许鸿永多年，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为他向宋秋余解释。
说辞就是许鸿永那套，三岁开蒙、五岁千字文，七岁出口成章。
宋秋余不以为然：【方仲永五岁就有作诗天赋，还不是积忧成疾，黯然而逝？】
这番言论精准打击许鸿永的痛点，他彻底破防。
但心中的阴暗又不能显露在人前，许鸿永只能极力忍耐。
【或许许鸿永就是怕成为下一个方仲永，这才娶了一位才女。婚后各种哄骗对方，让人家将自己写的诗挂上他的名头。】
许鸿永双拳紧握，血气直往头顶冲，双眸布满红血丝，鼻翼也喷出湿重的气。
【难怪原配去世后，七年未曾娶妻，原来是想再找一个才女。】
【立深情人设，也是因为没了才女代笔，一首诗也写不出来吧？】
【不会吧，他这么拉的吗？被两位才女熏陶这么久，一首好诗都作不出来？】
最后一句话绝杀了许鸿永，翻涌的气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许鸿永歪头栽到湘娘墓碑之上，额角迸溅出鲜血。
临昏迷前，他还听见宋秋余说：【没天赋咱也别强求，弄虚作假……咦，许鸿永怎么了？】
许鸿永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宋秋余的方向，满腔悲愤：“你……”
还未说完便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
等许鸿永再醒来，人已躺在家中卧榻上。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许老夫人守在一旁，看见人醒了，便扯住许鸿永的袖口，惊惧道：“儿啊，湘娘找上来了，我们得走……”
许鸿永呵斥住许老夫人：“湘娘是自己摔下山的，与你我有何关系，莫要在人前乱说话！”
许老夫人的惧意不减反增：“真的是她，我亲眼所见。”
许鸿永面容冷硬如铁，思绪却万千，难道人真的没死？不可能，人是他亲自安葬的，绝无再活之可能。
为保万无一失，许鸿永趁着夜色去了湘娘的墓。
用镐头刨开墓土，露出一口漆黑的棺材。许鸿永定了定心神，眼睛一闭，跳进了墓坑。
刚撬开棺木，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第24章
【哈哈哈，我果然猜得没错，他趁着半夜来检查湘娘有没有真死。】
这声音如一道惊雷，炸在许鸿永头皮，瞬间惊出一身汗。
受伤的额头针扎般地作痛，惊慌之下许鸿永如见光的虫鼠，围着棺木找能躲藏的地方。
直到他的脚尖踢到镐头，许鸿永眼眸露出杀机。
头顶罩下一盏幽幽的灯笼，许鸿永快速摸起地上的镐头，猛地抬头，然后瞬间老实。
章行聿一手提剑，一手持灯笼，银辉披在他身上，眉眼染了冷霜一般的漠然。
宋秋余站在章行聿身侧，偏圆的眼型本该显得无害，但此刻在许鸿永心中宛如恶魔。
他怎么会傻到以为宋秋余会独自夜行……
许鸿永将手中的镐头悄悄背到身后，但宋秋余还是瞧见了。
“鸿永兄。”宋秋余蹲在墓坑旁，明知故问：“你拿着镐头做什么？”
许鸿永勉强道：“我夜半惊醒，担忧贼人会盗去湘娘的尸首，因此来瞧一瞧。”
宋秋余拉着调子“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用镐头敲我脑袋呢。”
许鸿永双手攥了攥：“怎么会……”
宋秋余一脸关切：“那湘娘的尸首可有被盗走？”
许鸿永说：“没有被盗。”
宋秋余歪了歪头：“真的么？我不信。”
许鸿永：……
宋秋余举着灯笼朝棺木挪了挪：“天色这么黑，你怕是没看清楚，再打开棺木看一看，我帮你打灯笼。”
许鸿永隐忍地吸了一口气，余光瞥向提着剑的章行聿。
现下可不是白日的时候，那时有诸多名士在场，而如今荒郊野外就他仨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许鸿永一咬牙，还是将棺木推开了。
宋秋余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正要探身一看，章行聿捂住他的眼睛。
章行聿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退到后面，我来看。”
宋秋余：？
反应了一下，意识到章行聿担心他见到尸首会害怕，宋秋余扒拉下他的手，侧头看章行聿，抬起下巴骄傲道：“我不怕。”
他都是拿血浆片下饭的。
章行聿看了两眼宋秋余，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很厉害。”
宋秋余：“嘿嘿。”
许鸿永：=-=
这俩是表亲兄弟么？怎么感觉黏黏糊糊的！
恶心，呕……
但等灯笼重新照下来，许鸿永赶忙去推棺木。
上面那两位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许鸿永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憋得通红，总算将棺木推开，一股难闻的尸臭传来。
【咦，里面竟真躺着一人，这是湘娘么？】
许鸿永嘴角翘起：自然是她。
因为防腐做得不好，棺木之中的人皮肤大片溃烂，散发着阵阵恶臭，但成婚数载的许鸿永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湘娘确确实实是死了。
许鸿永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可惜她那一手华美的七绝诗。不过没关系，他还会找到其他人帮他。
湘娘，你便安安心心在这漆黑的棺木里躺着吧，而我则会长风万里，扬名天下。
【看许鸿永嘴角藏不住的无耻笑意，难道他觉得自己杀湘娘的计划天衣无缝？】
你才无耻！
许鸿永额角跳了跳，他闭眼平息了一下，这才开口：“我知你们怀疑湘娘之死，你们尽可以查证，我并未谋害湘娘。”
“而且——”许鸿永顿了一下，幽幽道：“湘娘死时还怀有身孕，我怎会谋害我的骨肉？”
【怎么不会呢？】
【还有将怀孕数月的妻子推下山崖的畜生！人性之恶，难以估量。】
许鸿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道：“你们若不信，尽可报官。”
【报官就报官！你霸占了她们的诗词，以为她们死了，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秋余居高临下地蔑视着许鸿永，声音如寒山禅院的晨钟震荡在许鸿永心头——
【才气是藏不住的。】
许鸿永面皮扭曲了一下。
宋秋余啧了一声：【也对，你这样的庸才又怎么会知道呢？】
许鸿永攥着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的不甘、嫉妒，恨意疯狂增长。
她们凭什么？
不过是区区女子，一生就该待在后宅深院，侍奉老人，照看幼子。
可她们诗情绝艳，一笔一画间便勾勒出璀璨星河。那些诗篇热烈时如日照云海，洒脱时直上九霄，浪漫时又蝶踏飞花。许鸿永嫉恨至极，这样的才情为何他不能拥有？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母亲磋磨她们，在她们哀伤难过时，又以甜言哄之。
看她们困在深深庭院，才情一点点磨灭，许鸿永心中甚是痛快。
【许鸿永真让人恶心。】
许鸿永不在意地笑了笑，那又怎么样？没有真凭实证，谁能奈我何？
许老夫人不知湘娘怀有身孕，故意刁难她，要她去寺庙为许家祈福，下山时一个不慎摔了下去。
湘娘跌落崖下时，有樵夫亲眼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即便告到官府，他许鸿永毫不畏惧，因为他确实没杀人。
许鸿永心中得意，唇角刚扬起便吃了一嘴土，他立刻低头呸呸。
头顶之上石子、黄土纷纷扬扬不停往下掉，许鸿永以袖掩口，怒视着朝上看去。
“抱歉，脚滑。”宋秋余嘴上道歉，脚下不停脚滑。
【觉得我没证据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天真！我又不是衙门里的人，必须有证据才能拿你。】
【让我猜猜，你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许鸿永有些慌。
宋秋余冷冷一哼：【该不会怕别人知道你是庸才，那些诗都是出自他人之手吧？】
这话打到许鸿永的七寸，他面色骤变：“等等……”
宋秋余压根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许鸿永焦急地往上爬，没想到宋秋余折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一块大石头。
许鸿永暗道一声糟糕，饶是他躲得快，也被宋秋余扔下来的石头砸到了肩，他吃痛地发出闷哼声。
还没等许鸿永从那股疼劲缓过来，头顶又传来“嘻嘻”的声音。
许鸿永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就见宋秋余抱了一块比刚才更大的石头。
许鸿永：！！！
“你，你别胡来。”许鸿永喉咙无声地咽了咽，冷汗直往下流：“你不怕我报官？”
宋秋余当然不怕：“你敢让人知道你半夜三经偷偷来此挖坟？”
许鸿永双目圆瞪，他还真……不敢。
宋秋余又说：“就算你敢报官，有章行聿在，谁会信你？”
许鸿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因为宋秋余说的是实情。虽然他在京中负有“诗仙”之名，但章行聿的章是南陵章氏的章，又刚被圣人钦点为探花郎，前途不可限量。
若他报官状告章行聿，世人都只会信章行聿，而怀疑他人品有瑕。
许鸿永也经不起查……
【吃俺老孙一块大石头！】
宋秋余抡圆了胳膊，瞄着许鸿永发射石块攻击。
许鸿永抱头鼠窜好不狼狈，他发现宋秋余不敢砸棺木，只得忍着尸臭躲在棺木旁。
见宋秋余又是撅着屁股找大石块，又是吭哧吭哧朝墓坑抱投，热汗都冒出来了，还不能次次砸中许鸿永，章行聿叹了一口气。
他捡了几颗石子，指尖一拨，许鸿永顿时惨叫连连。
宋秋余朝章行聿竖起夸赞的大拇指：“还得是你啊，哥！”
章行聿弹了弹袖口的灰尘，淡淡道：“怕比不上蓝公子见识广博。”
【蓝公子？这是哪一位？】
“……”
章行聿静默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宋秋余抱有一线希望地想：【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明日是不是能免早晨的功课？】
章行聿温和一笑：“早睡才能早起读书。”
宋秋余：好恨！
宋秋余、章行聿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留下更恨的许鸿永。
今日之耻，他日必定报之。
嘶——
话说太大，扯到了嘴角的伤，许鸿永眸底阴翳戾气。
-
回去想了一夜，许鸿永总算想出对付章行聿的办法。
正所谓三人成虎，只凭他一张嘴不能拿章行聿怎么样，但若是一众人都说章行聿秉性有瑕，那他无瑕也是有瑕。
能与他共谋此事的，许鸿永脑中冒出第一人便是——史致龄。
在李恕的雅宴上，史致龄敢出口讥讽章行聿，可见他是一个冲动易怒，且不怕事的人。
这样的人最好利用，若情况不对，便可将所有过错都推他头上。
许鸿永盘算好一切，便递帖邀史致龄在家中一叙。
他本想在榻上装一装病，通过示弱之手段，博史致龄的恻隐。
没想到史致龄回帖，想与他在一家文人雅士常聚的茶舍相见。
许鸿永想了想，还是应了下来。
让小厮套了马车，许鸿永到茶舍时，史致龄早已到了。
史致龄满脸复杂地看着许鸿永面上的伤：“你这……”
许鸿永张张嘴，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得苦笑，好似脸上的伤有天大隐情，却不便多谈似的。
“让你见笑了。”许鸿永一身多愁忧虑的气息。
不等他泡上一壶碧绿春，史致龄突然开口：“外面那些传闻是真的么？”
许鸿永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压着声音，故作平静地问：“什么传闻？”
史致龄没有说话，只是将雅间的窗推开。
对面的茶棚有一位说书人，摊前围聚了不少人。许鸿永听那说书人道：“城南有一位许姓的才子，善五律、七言、七绝，说是半只脚踏进仙门，故称作诗中之仙。”
“有人说，天下才学若是共一石，探花郎分三斗、琅琊王氏分三斗，而这位诗中之仙又分去三斗，剩下一斗古今才俊分之。”
这段话许鸿永不陌生，因为是他叫人传出去的。
但接下来说书人话锋一转：“可又有人说，这位许姓才子不过是个庸碌之人，他所作之诗皆出自其夫人。”
“无稽之谈！”许鸿永愤然起身，随后又觉自己反应太大，压下心头的火气，露出凄苦之色：“以史兄的才智，应当不会信这样的谬言吧？”
说书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若有人问起，那许姓才子必定会说此番言论是谬论，无稽之谈。”
许鸿永：……
许鸿永手指抠在桌角，他强装淡然，为史致龄斟了一杯茶。
“湘娘不过是个妇道人家，书都不曾读过几本，更遑论作诗了，也不知是谁想要污我清白？”许鸿永苦笑：“先是扮作湘娘惊吓我母亲与幼女，如今又空口指我盗诗。”
观许鸿永言谈行止，实在不像会做这样事的人。史致龄忍不住想，莫非真有人……
窗外的说书人又道：“许姓才子若觉得冤枉，可敢效仿古人七步成诗？”
许鸿永心口一梗。
史致龄觉得颇有道理：“许兄，我觉得此法确实能助你破除谣言。”
许鸿永正要以惯用的借口拒之，楼下说书人声量拔高了许多：“我想这位许姓才子，定要用贤妻亡逝，心中悲痛不已，再也做不出一首诗作为托词。”
你怎么不站在房顶上喊！
许鸿永狂怒，不过也只能无能狂怒，因为他惯用的借口就是这个！
清楚看到许鸿永面皮抽了一下的史致龄，心中不由生疑。
许鸿永原配夫人离世后，他沉寂了七八载，直到遇见湘娘，才凭一首七绝诗惊艳世人。
大家都曾为许鸿永惋惜，觉得那七年他若不隐世，必定会是京中第一才子。
如今想来，奇怪的地方颇多。
“才气是藏不住的！”
窗外的说书人高喊道：“这位许姓才子可敢拿出成婚之前作的诗？老夫猜他不敢，因为那些诗是厕中手纸！擦脚足布！不值一钱，又臭不可闻！”
说书人足足骂了半刻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饶是史致龄这种喜爱跟人起争执的，都觉得字字诛心、句句刺骨，非常人所能忍受。
他瞧了一眼许鸿永，果然已经气得面色如土，浑身打摆。
宋！秋！余！
许鸿永双目仿佛浸了毒汁，猩红带血地盯着楼下的说书人。
无知老叟不会知道这些，定是宋秋余搞的鬼。
-
一早就被薅起来做功课的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停下笔暗忖：【谁在骂我？该不会是许鸿永吧？】
【一定是那个渣男畜生！】
【哼，不把你那点破事让全京城的人知道，我宋秋余跟你姓！】
房门被人推开，宋秋余赶紧坐正，低头老实写文章。
于妈妈走进来：“累了么？吃点茶果再做学问。”
一听是于妈妈，宋秋余欢呼地放下手中的笔，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兄长呢？”
于妈妈道：“朗君去了臬司署。”
宋秋余立刻将于妈妈摁在太师椅上，又是揉肩又是锤胳膊，卖惨道：“闷在家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兄长回来了，怕是要罚我。”
于妈妈故作不知：“那该怎么办？”
宋秋余立刻展露燕国地图：“我想出去透透气。”
章行聿临走时嘱咐“他若想出去就让他出去”，于妈妈笑了，觉得朗君算小公子的心思一算一个准。
“好，但要少吃外面的零嘴。”于妈妈叮嘱：“午饭回来吃。”
宋秋余一一应下，像刑满释放之徒，一路狂奔出府。
街上人多聚集之处，必有人在谈论许鸿永暗害两任夫人，还盗人诗集之事。
宋秋余很是满意，不枉他熬夜将这个故事写下来。
宋秋余买了两屉肉包、桂花糖，还有酥饼，很快一堆小乞丐便围了上来。
小乞丐汇报今日工作：“我编了数来宝去前门叫嚷，那里的人都知道了许鸿永做的事。”
宋秋余分了他一些吃食。“不错。”
“我串了十条北楼胡同，那里的人家也知道了。”
宋秋余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不错。”
“我串的是南楼那边的胡同。”
宋秋余也分给他一些吃食“不错，很不错。”
宋秋余不仅让说书人在文人雅士聚集之处散播，还让小乞丐们深入百姓，传播八卦。
文人雅士关心的是许鸿永的诗到底是不是自己作的，百姓们则朴素很多了，喜欢家长里短。
而湘娘的遭遇正中大娘们的软肋，她们口口相传，很快许鸿永杀妻的名头响彻京城。
宋秋余将吃食分发完，便溜溜达达地走到许鸿永的府宅前。
门口那两个石狮，被气愤难当的正义大娘砸了不少烂菜叶子。
宋秋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捏着下巴思索：【那个冒充湘娘，引他们去龙岭山的人是谁？】
【这人应该是为湘娘报仇……】
一道热络的声音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秋余。”
宋秋余侧头，李恕一脸欣喜地走来：“真是你。”
他不知道宋秋余的字，为了以表亲近故而叫秋余。
李恕热情地邀宋秋余来家中喝茶。
【也好，重游一下“案发地”，或许能开拓出新的破案思路。】
李恕闻言心中一喜，他着实想弄清楚许鸿永所谓的“杀妻”、“盗诗”究竟是怎么回事。
带着宋秋余回到昨日的竹林，李恕怕打扰宋秋余，站在宋秋余身侧不发一言。
宋秋余围着竹林走：【席间听到许鸿永的女儿哭喊，没多久我们一行人便赶了过去。】
李恕跟在身后：是的是的。
【从这里到许鸿永家中的后院，大概半刻钟就能到。】
李恕：是的是的。
宋秋余走到李府与许府相隔的那道院墙：【也就是说，那个人要在半刻钟内消失。】
李恕跟着停下脚步：是的是的。
宋秋余望着院墙：【许鸿永家仆从也不少，那人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
李恕仰头亦是望着院墙：是啊，怎么避开的？
【只有一种可能……】
李恕：哪种可能？
【那人是许鸿永府里的人！】
李恕：我哩个乖乖，若是这样那一切都说通了！
【得想办法进许府一趟，找出那个人。】
李恕：我来想办法让宋秋余进许府一趟……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院落，传来尖酸刻薄的呵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幼女哭声。
整个许府只有一个稚女，那便许鸿永九岁的女儿。
宋秋余贴着墙听了一会儿，确定是小女孩在哭，立刻问李恕：“家中有梯凳么？”
同样耳贴墙的李恕，忙点头：“有。”
随从搬来的梯凳，宋秋余踏上去便看见许鸿永家中的后院。
地上倒着一个火盆，未燃尽的黄纸被吹得到处都是。
气急败坏的许老夫人踢开火盆：“……弄这些黄纸来家里烧，你还嫌府里不够晦气？”
许云兰哭也不敢大声哭，缩起来的身体微微发颤。
“哭，就知道哭！”许老夫人发狠地去拧许云兰细弱的胳膊，“跟你娘一个死德行，都是讨债的贼！”
李恕难以置信，眼前的许老夫人与他平时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他刚要开口制止，一旁的宋秋余突然伸过手，将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死老太婆，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道尖细扭曲的声音响彻后院。
许老夫人松垮的面皮抖动，不由松开许云兰，惊恐地四下张望：“谁？谁在装神弄鬼？”
一阵风灌进院中，树叶哗哗作响。
这点轻微的动静，让心虚且畏惧的许老太太惊叫一声，慌不择乱地离开了后院。
宋秋余这才探出脑袋，温声问许云兰：“你没事吧？”
许云兰受惊似的朝后躲了躲，怯怯地望着宋秋余。
“云兰。”李恕也探出了头：“是我。”
许云兰湿润的眼睫眨了眨：“李叔父？”
李、许两家是近邻，许云兰对李恕自然没那么害怕。
见许云兰对李恕有几分亲近信赖，宋秋余用李恕的名头哄许云兰：“你要不要来李叔父家玩儿？”
李恕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帮腔道：“云兰不是最喜欢兔儿灯么？叔父家中有好多兔儿灯，云兰想不想过来看？”
许云兰明显有所顾忌，低着头摇了摇头。
“来呀来呀。”李恕声音夹起来：“叔父家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什么布偶，毽子，纸鸢，美人扇。”
宋秋余瞥了一眼李恕：【这口气真的好像拐孩子。】
李恕：……
此招数虽然险恶，但着实管用。
在宋秋余与李恕轮番的诱哄下，许云兰终于从许府出来。
李恕上供似的，把家里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摆在许云兰面前。
许云兰一连吃了好几个云片糕，吃噎了便喝两口茶，顺下去后，接着再吃。
李恕愕然：“这……你是不是好几日没吃饭了？”
许云兰停下了动作，垂着头不说话，手指也紧张地绞在一起。
宋秋余将剥掉外皮的枇杷递给许云兰：“尝一尝，甜的。”
许云兰怯懦地看了一眼宋秋余，慢慢抬手拿了过来，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谢。
看着瘦弱的许云兰，李恕从未想过许老夫人竟会虐待唯一的孙女，简直可恶！
许鸿永知道这事么？
待许云兰吃完枇杷，宋秋余问她：“你是在给湘娘烧纸？”
许云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许哭腔：“他们说烧了纸钱，就不用在下面受苦，我想湘姨娘不再受苦。”
李恕如今极为反感许家人，闻言当即怒道：“这么说来，湘娘在许家一直受苦了？”
许云兰眼睛又垂了下来，缩着肩膀不说话。
宋秋余碰了一下李恕，李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吓到许云兰了，他懊恼道：“叔父不是这个意思……”
宋秋余打断李恕，继续跟许云兰谈：“湘娘不是你父亲娶的续弦？你为何要叫她姨娘？”
提及湘娘，许云兰眼眶又红了红：“湘姨娘说，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至死也未曾听我叫她一声母亲，她怎么好挤占这个位子，所以要我叫她姨娘。”
宋秋余心中感慨万千：“湘娘真是一个蕙质兰心的女子。”
李恕也真心钦佩：“是啊，如此深明大义之女子，竟……唉，天道不公啊。”
宋秋余旁敲侧击：“想必府中有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吧？”
许云兰又点点头。
李恕立刻追问：“都有谁受过她的恩惠？这些人之中，谁又最懂感恩图报？”
【不是哥们，你套话也太生硬了。】
李恕：……生硬么？
大概又是被李恕吓到了，许云兰这次再怎么问也不肯说话了。
李恕自我反省：好吧，他的问话是有那么些许生硬。
-
虽然从许云兰口中知道的信息有限，但宋秋余确定了接下来的路线。
【那人不肯露面，十之八九是惧怕许鸿永。只要将许鸿永……】
宋秋余面上露出诡异笑容，看的李恕后脊发凉，冷汗连连。
许鸿永固然可恨，可头顶有青天，以暴易暴不可取，作奸犯科之事更是不能做！
担心宋秋余走上一条不归路，李恕心急如焚。
【只要许鸿永彻底身败名裂，成为过街老鼠，那人估计就有勇气站出来了。】
李恕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宋秋余好像已经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李恕的心肝又痒痒起来，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许鸿永的名声已经臭了，但并没有石锤的铁证，证实那些让他成名的诗并非他所作。
为了让许鸿永露出马脚，宋秋余故意放出消息，说湘娘的闺中密友听到京中的传闻，准备将湘娘在未出阁时给自己写的诗拿出来，以此揭露许鸿永的真面目。
到时许鸿永必定慌张，因为他无法确定湘娘有没有给闺中密友作诗，又作了几首。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湘娘的才情并非是在他们成婚之后突然有的。
一个有才华的小女娘，闺阁中写诗赠密友太寻常了。
宋秋余赌的就是许鸿永对“诗仙”这个名头的重视程度。
为了证明自己，许鸿永多半会选择再作几首诗。但他又不是那块料，被两个才女熏陶了数年，还是没做出拿得出手的诗。
许鸿永唯一出路便是买诗。
一切都如宋秋余所料，听闻湘娘闺中密友要来京城与他对峙，许鸿永惴惴不安。
偏偏这个时候他母亲还来添乱，说湘娘厉鬼夜夜出现在她床头，她甚至能听见婴儿的啼哭。
一连好几日没睡好，许老夫人形容枯槁，言辞颠三倒四。
“是了，一定是湘娘来找我索命！她死时还怀着身孕，这叫子母凶，这种厉鬼更为难缠可怕。”
“儿啊，快请最好的道士驱鬼，再这样下去，他们母子会要了咱们全家的命！”
许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许鸿永心绪难安，脑袋发胀。
“一定要赶走他们，不然我们家……”
“够了！”许鸿永用力摁住许老夫人双肩，面色阴沉如水：“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么？不要再生事端了，否则更惹非议。”
“可是——”
许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已经很不耐烦的许鸿永让人将她送回了房。
许鸿永没清静太久，晚上许老夫人又来闹，满嘴胡言，一会儿婴儿啼哭，一会儿湘娘喊索命，吵得许鸿永满身戾气。
他真想……
-
宋秋余这边的计划倒是顺风顺水。
风声放得差不多了，只等许鸿永上钩。
为此宋秋余向章行聿求了两首诗，又去找了状元郎一趟。
周淮裴应了宋秋余一幅画，原本说是第二日下午送来，但已经过了好几个第二日，人像画还是没送过来。
这次宋秋余亲自登门，结果吃了一个闭门羹。
周淮裴的随从一板一眼道：“我家主人不在家中。”
宋秋余大咧咧地摆摆手：“没事，我进去等他。”
“……”随从一脸为难：“这怕是不妥。”
若是其他府宅，宋秋余肯定就告辞了，但这是周淮裴的府邸，因此他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妥？”
随从支吾着答不出来。
哪里都不妥，但你要问他到底哪里不妥，反正就是不妥。
“哦哦。”宋秋余明白了过来：“状元郎不想见我是吧？”
随从：……好直接，但无法反驳，因为他家主人的确不想见宋秋余。
见随从一脸尴尬，宋秋余反而安慰：“没事，下次你可以直说。”
随从吞吞吐吐：“其实我家主人……怎么说呢……我……唉……”
宋秋余很理解：“你放心，我都明白。”
随从惊异于宋秋余的豁达，他认认真真看了宋秋余好几遍，都未从宋秋余脸上找到不高兴。
他家主人是一个很会使小性子的人，哪怕应过的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卦，寻常人压根受不了他。
当然，不寻常的人也受不了，总之很招人嫌。
“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宋秋余道：“那等你家主人的大姨夫期过了，我再来，”
随从：？
宋秋余走后，随从隔着书房的门，将方才与宋秋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淮裴。
书房门突然拉开一条门缝，从里面探出一张阴郁脸：“什么是大姨夫期？他是不是在骂我？”
随从如实回答自己不知道。
周淮裴烦躁地赶走了随从，回到房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
书房散落了许多幅画，无一例外都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每一幅都光影精美，惟妙惟肖。
但周淮裴总是不满意，撕了一张又一张，眼睛熬得通红。
宋秋余也不满意，他乘兴而去，失望而归。
原本想从周淮裴手里骗两首诗，却连人都没见到。回到家，章行聿倒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宋秋余只向他讨了两首诗，没想到章行聿一下子写了七首，每首风格都不一样，绝不会引起许鸿永的怀疑。
章行聿的形象在宋秋余心中瞬间又高大了许多。
宋秋余眼里的桃心噗嗤噗嗤往外冒：“哥，你真是一个完人！”
“不算完人。”章行聿清冷道：“至少地质学的就不太好。”
“哪有哪有。”宋秋余彩虹屁：“你是最强的！”
【除了偶尔有时候记仇、小心眼，其他一点毛病都没有。】
章行聿：……
-
万事俱备只欠许鸿永狗急跳墙。
随着许鸿永“杀妻盗诗”的传闻甚嚣尘上，许鸿永终是坐不住，邀京中雅士们以诗会友。
见他上套了，宋秋余愉快地将章行聿写的诗放到黑市上。
为了让许鸿永放下戒备，宋秋余还给诗主人编造了一个父母双亡，自己也意外失明，除了一身才华，可谓是家徒四壁，即将饿死的悲惨身世。
后续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宋秋余的设想。
在诗宴的前一日，许老夫人上山祈福时，与湘娘一样跌落崖下。
许鸿永闻此消息，当场昏厥了过去。待他醒后，长跪在许老夫人灵前。
孝子名士以一句“人之为贵，皆因孝道”而闻名，他不顾许鸿永烂透的名声，贯彻孝道理念，是第一个来灵堂为许老夫人上香的。
孝子名士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名士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下葬那日，许鸿永又哭又笑形容疯癫。
“母亲，是儿子不孝，若非被儿子的恶名累及，您也不会……”
许鸿永趴在棺木上，涕泪横流：“儿总以为清者自清，不必理会那些恶言，却不知您夜夜难眠，忧心忧神。”
孝子名士感其孝道，双目跟着湿润起来：“鸿永不必过责，老夫人若在世，必不愿看到你这样。”
许鸿永面露痛苦：“是我的错，我若早些向世人解释，湘娘在闺阁之时，我便常与她互通书信，教她读书作诗，母亲也不会为我上山祈福，更不会坠崖而亡。”
宋秋余赶过去看热闹时，许鸿永已经将众人唬住。
他说自己没跟湘娘成婚前，两人便经常通书信，只是为了湘娘的闺阁名节才不愿意解释，哪怕外面对他议论纷纷。
如今亲娘死了，他绷不住了，后悔早点没有说出实情。
这一番解释，既博得同情，又变相解释盗诗之事。就算他日湘娘闺阁密友找到京城，许鸿永也可以说那些诗是他教湘娘写的。
人性之恶，之自私自利，在许鸿永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宋秋余以为他会买诗证明“清白”，没想到他选了弑母这条一劳永逸的法子
许老夫人这一死，许鸿永彻底站在道德高地，没人再敢逼他作诗自证。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许鸿永露出得意之色。
湘娘没出阁时，因为仰慕他的才学，欣赏他的诗句，确实与他书信往来。
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只谈诗词歌赋。
许鸿永发现了湘娘在文学上的造诣远超于人，才开始勾引湘娘，最终将她娶回家。
若还有旁人质疑，许鸿永可以甩出他与湘娘的书信。只不过他模仿湘娘的字，捏造了几封信歪曲事实而已。
但湘娘已死，死无对证，谁也不能奈何他！
这场仗，他大获全胜！
-
宋秋余回来后便一直很安静。
章行聿推门进来，坐到了宋秋余身旁，将于妈妈做的桂花糕递给他：“心情不好？”
宋秋余愤愤咬了一口桂花糕：“只是不甘心。”
【这个畜生的口碑居然还逆袭了，简直离谱！】
章行聿捻去了宋秋余嘴角的桂花糕渣：“那你还有其他法子么？”
“算有一个吧。”宋秋余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声音含糊不清：“不是还有那个神秘人？找到神秘人应该能挖出许鸿永更多黑料。”
【等我挖出来，整死他！】
章行聿笑了笑，没再说话。
挫折不会打到宋秋余，只会让他干劲满满。
宋秋余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找到神秘人。
正瞌睡时，李恕递过来了枕头。
李恕将宋秋余拉到角落，左右环顾了一遍，开口道：“你上次不是说要进许府？”
宋秋余不明白李恕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还这么谨慎，难道他家中有探子？
而且——
宋秋余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进许府？”
李恕一噎，理不直，但气很壮：“你当然说过，你忘记了？”
宋秋余仰头想了想……
“好吧，就当我说过，你有办法？”
自见过许老夫人虐待许云兰，李恕便觉得许老夫人，连同许鸿永都不是什么好人。
自家女儿有没有被欺凌，当父亲的能不知道？
若是不知道，平日里必定关心的不够！若是知道，那更是罪大恶极！
李恕又左右环顾了一遍，压低声音说：“我想办法将他叫到我府中，到时候你偷偷溜进许府探查。许家的仆从若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去许鸿永的书房取东西。”
【哇，这么深明大义么！】
【我还以为李恕是个好高骛远、追名逐利、是非不分之人呢。】
李恕：我谢谢你哦。
-
在许鸿永名声最不好的那几日，李恕没有与其闹翻，还在龙岭山上，湘娘墓前为他说过好话，因此才能将许鸿永约到家中。
宋秋余不想被人发现，便从李恕家跃墙翻到了许鸿永的后院。
柴房的门上捆着锁链，锁链之上贴着道符，这一看就是许老夫人的手笔。
好在是一字锁，宋秋余掏出铜片，插进捅咕来捅咕去。
咔哒，锁开了。
【这种一字锁果然简单！幸亏刚穿来无聊的时候，跟京城的锁匠学了几招。】
宋秋余打开门，进了柴房。
那一垛带血的稻草早已清理干净，只剩下一堆杂物，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宋秋余翻了翻那些杂物，余光瞥见一样东西，宋秋余凑过去看……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宋秋余一惊，刚躲到杂物堆后面，房门便被人推开，地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影子。
是许云兰。
宋秋余没有因为来人是许云兰而感到轻松，相反，他在方才意识到一件事，或者说他一直不愿朝那个方向去想。
【受过湘娘最大恩惠，最不愿湘娘死的人，是……】
【许云兰。】
许云兰站在破败的柴房，天光透窗落在她稚气的脸上。
她慢慢弯下唇，天真从那张脸褪去，斜勾的眼角带着几分阴恻恻的邪气。
呀，终于被发现了呢。

第25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秋余心口跟着快跳了两下。
一道瘦小的阴影投下：“抓住你了。”
宋秋余：！
许云兰唇角扬起甜甜的笑容，一脸天真烂漫。
宋秋余心里却莫名发毛，甚至在想——
【要不问问她，灵堂杀哥这个变态问题？总感觉这位也是个小病娇。】
许云兰歪了歪头，突然伸出手摸上了宋秋余的眼睛。
她面色平静，声音却透着一丝缅怀：“你的眼很像湘姨娘。”
【所以要挖掉我的眼睛，然后晒干制作成木偶，以此怀念湘娘！】
许云兰：……
她倒也没那么坏，不过——
许云兰嘴角尖尖，压压低身体凑近宋秋余，故意道：“哥哥的眼睛这么好看，要是长到我的娃娃身上就好了。”
宋秋余拨开了许云兰的手：“我觉得在我身上更好看。”
许云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副神态不像是一个九岁孩童应有的。
宋秋余几乎确定许云兰就是那个神秘人，他试探道：“你祖母逝世了，你好似并不伤心？”
“为何要伤心？”许云兰别有深意地看着宋秋余：“她死了是一桩好事，也是一场好戏。”
宋秋余：？
看出了宋秋余的困惑，许云兰并未解释，笑意盈盈地说：“哥哥，你还是快走吧，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想我的娃娃长出一双你这样的眼。”
【我这是被一个九岁小女孩恐吓了么？】
宋秋余看看许云兰的身板，又想想自己英武不凡，八尺高的身量。
【她有什么好怕的？】
宋秋余霍然起身。
门外便传进来一道焦急的女声：“小姐，您在哪儿？”
宋秋余又霍然蹲了回去。
【这毕竟是许府，还是要低调低调，再低调。】
许云兰闻言一笑：“你说，我若是大喊捉贼，会怎么样？”
“会有衙门的人来抓我。”宋秋余傲然仰头：“但章行聿会来捞我。”
【咱后台，杠杠的！】
“小姐，您在哪里？”女婢急道：“老爷快回来了。”
许云兰笑容敛去，骨血里的冷漠轻慢转瞬即逝，很快她又恢复了九岁孩童的稚气。
“我在这里。”许云兰推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婢女一脸惧色，想上前又不敢，僵在原地道：“您怎么来这里了？这个地方多不吉利，我们快回去。”
柴房内的宋秋余一直侧耳听着，虽然章行聿可以来牢里捞他，但回家后也免不了多背几篇文章。
好在许云兰没有泄露，只是娴静地应了一声：“好。”
婢女赶忙牵着许云兰离开了，生怕慢一步后面便会有厉鬼追着索命。
待两人离开，宋秋余从柴房钻出来，翻墙回到李恕家中。
从小厮口中得知宋秋余回来了，李恕寻一个借口出来。
“怎么样，查探得怎么样？”李恕热切地问：“找到那人没有？”
宋秋余心中复杂，一时无从说起：“唉……”
见他连连叹气，李恕虽有些失望，但还是出言安慰宋秋余：“没查到便没查到，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狐狸总有露尾之时，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宋秋余道：“我回去捋一捋。”
【捋一捋她这样做的目的。】
李恕一头雾水：谁？
李恕追了宋秋余几步，想问他是不是已有了怀疑之人？
到底没好意思问出口……
李恕望着宋秋余离去的背影暗自琢磨，看来那人确是在许府，但是谁呢？
是许云兰。
回去后，宋秋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发现从哪个角度来看，许云兰都是最佳嫌疑人。
只是她年龄太小，但凡她十五六岁，宋秋余早就将她放进怀疑列表之中。
至于柴房那个浑身是血的湘娘，未必是许云兰的同伙，可能只是穿着湘娘衣服的人偶。
在极度惊恐之下，眼睛是会欺骗大脑的。
许老夫人间接害死湘娘与她腹中孩子，必定会心虚胆怯，若是在这个时候许云兰对许老夫人进行精神暗示，再制造一些灵异事件，许老夫人会将人偶当作湘娘。
趁着老夫人昏迷，许云兰再将人偶收走，等宋秋余他们赶来，便为他们演了一场戏。
今天，宋秋余在柴房的杂物堆中，看见一枚小小的手印，手印上还沾着褐色泥块，估计是许云兰不小心留下来的。
不得不说，许云兰很聪明，她设计这样一场戏，应当是为了让许鸿永身败名裂。
只可惜，许鸿永属丁蟹的，运气好到爆棚，必死之局还真给他圆过去了。
不过就像李恕所言，狐狸不可能一直将尾巴藏着，总有露出的那天。
宋秋余制定了新计划，继续让小乞丐盯着许鸿永。
他就不信找不到许鸿永弑母的证据！
夜半，床榻上熟睡的宋秋余突然一个仰卧起坐起身。
不对！
大量的碎片信息涌入宋秋余脑中，越是这样他的逻辑越清晰，眼眸不见丝毫睡意，反而熠熠。
许云兰不是为了让许鸿永声名狼藉，受人唾弃。
她是要让许鸿永犯下弑母大罪！
历朝历代对杀妻的律法不同，大多态度是“夫殴妻致死者，以凡论”。
意思是，丈夫殴打妻子致死，以刑事案论处。
但是，所有朝代几乎默认“于奸误死，可免责”。也就是说如果妻子偷情，丈夫来抓时不慎打死了偷情的两人，可免于刑罚。
许鸿永若是杀妻，只需往湘娘身上泼脏水，他便可以获得同情。
哪怕旁人对许鸿永杀妻一事全然不知情，听到此事后，第一反应也是“他夫人做了什么，才让丈夫痛下杀手？”。
弑母却不同。
自古以来都是“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儿杀母就是天理不容。哪怕父母作恶多端，残忍暴戾，旁人也只会劝“他/她虽不好，但是你父/你母，便是打断了骨头也会连着筋”。
在古代不孝都是罪，更别说杀父杀母了！
-
许府。
许鸿永在李恕家中饮了一些酒，许云兰端来醒酒的汤水。
待许鸿永喝完，许云兰拿打湿的脸巾，为他擦手。
看着眉眼低垂，温顺乖巧的女儿，许鸿永心中甚是满意。
女子便该这样，在家侍奉父母，出嫁侍奉夫君、公婆，不需读太多书，知道女戒女德即可。
许云兰以恭顺姿态，伏在许鸿永榻前：“祖母是您化成樵夫，推下的山崖吧？”
许鸿永：！
醉意瞬间消失，许鸿永厉色急声道：“你胡言什么！”
许云兰抬起肖像许鸿永的眉眼，嘴角慢慢扬起，眼底渗出来的诡谲与阴冷，让许鸿永心惊。
许鸿永声音不自觉颤抖，“你……”
许云兰笑意盈盈地问：“父亲还记得湘姨娘坠崖时，曾被一个樵夫看见么？”
许鸿永没说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对这个只有九岁的女儿，生出一种难言的惧意。
看着眼前这个自私自利，又蠢钝如猪的男人，许云兰彻底撕开伪装，露出与他一样的无情与狠绝。
她贴在许鸿永耳边说：“我给了那个樵夫一贯钱，让他守在山上，亲眼看着你把祖母推了下去。明日，他便会报官状告你弑母。”
“是不是以为这次会安然无恙？”许云兰的笑盈满恶意：“我可真喜欢看你得意的蠢样。”
“小畜生！”
许鸿永猛然扼住许云兰细弱的脖颈，青筋暴起，狰狞的面目宛如恶鬼。
许云兰不惧反笑，喉咙发出沉闷的笑声。
她这个诡异的样子，让许鸿永微微一怔。
下一瞬，许云兰双目涌出泪水，痛苦喊道：“救命——”
外面的人听见许云兰的呼救，以为有贼人来了，推门进来便见许鸿永掐着自己年纪尚幼的女儿，纷纷愣在原地。
许云兰拍打着许鸿永的手，哭求着让许鸿永松手，还说自己不会将他的秘密告诉别人。
许云兰凄厉的惨叫响彻主院，李恕一脚踹开房门。
“许鸿永，你还是不是人，自己的女儿都要杀！”
李恕怒视许鸿永，身后还带着几个粗壮的帮手。
-
宋秋余收到李恕的消息已经是第二日下午，而许鸿永昨夜趁乱逃了。
许云兰被李恕带回了李宅，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纤细的脖颈有五条青紫的掐痕。
宋秋余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许云兰，然后问李恕：“你怎么赶过去的那么及时？”
李恕提及此事仍心有余悸：“今日无意间撞上云兰在偷哭，我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宋秋余对这个套路很了解：“她一开始不肯回答，但在你的再三追问之下，她总算松口了，是嘛？”
李恕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说到了做功课的时辰，必须要回去学女红，然后跟你约了一个时辰见面。但到了时辰她迟迟没来，你担忧她的安危，便找了过去。”
这下李恕彻底心服：“你怎会一猜一个准？”
【因为这些都是套路啊。】
李恕：？
宋秋余没解释，推门就要进许云兰的房间。
李恕拦住他：“她今日受了惊，一切事等明日再说。”
“放心，她应该想见见我。”宋秋余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不想见了，我自己会出来。”
李恕总觉得宋秋余话中有话，也朝房内看去，但宋秋余已经将房门关上。
许云兰枕在自己膝盖，侧脸平和恬静。
宋秋余走近后，她抬起脸笑了笑：“这场戏好看么？”
“很好看。”宋秋余真心称赞道：“你也很厉害。我只是不明白，你既早知许鸿永并非能托付之人，为什么不劝湘娘离开呢？”
许云兰反问：“她会带我离开么？”
宋秋余顿住，这个还真不好说……
“我与她非亲非故，她甚至不肯让我叫她阿娘。”许云兰满脸漠然：“她若走了，我又变回了中阴身。”
宋秋余发出学渣的困惑：【中阴身是什么？】
许云兰道：“前阴已谢，后阴未至，是为中阴身。”
宋秋余认真地听着，也是真听不懂。
许云兰：“《楞严经》中言，众生依受生不同，分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等十二类生。”
宋秋余开始抓耳朵，抠指甲。
许云兰继续说：“胎生为阴阳交合，而中阴身便会守在成婚男女的床前，寻一个机会进入母体，托生成胎。”
【哦~】
听到这里宋秋余恍然大悟：【中阴身就相当于一团灵体，趴在人家床头等着投胎。】
不是灵体。
许云兰面上没了笑意：“中阴身不是灵体，是一团恶灵。它们挤在床头看着交合的男女，为了托生，它们会互相撕咬、吞噬，只有最恶的中阴身才能进入母体。”
“进入母体后，它会以母体为养料，吞噬母体的精气，索取爱与关注。”
【妈耶，这有点恐怖故事了。】
“所以我整日趴在她的床头，想要赶走那些恶心的中阴身。但她还是有孕了，有一个中阴身钻进了她的体内。”
许云兰的眼眸变得冷而戾：“它吸取她的精气。爱、关注。它也害死了她，它真该死！”
对于许鸿永跟许老夫人，许云兰有种超脱的冷漠，如同高纬生物看低纬生物。
但对湘娘肚子里的孩子，许云兰痛恨仇视。
因为它抢走了她的母亲。
许云兰就像一个中阴身，以佛家所说的十二类生中的化生形态投生到湘娘体中，让湘娘承载她那些潮湿的、偏执的爱恨。
“我答了你想听的。”许云兰问：“你能答我一个问题么？”
宋秋余免责声明道：“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一定能回答好。”
以为许云兰年纪小读书不多，谁能想到人家是文化人！
宋秋余肚子是一点墨水都没有
【实在不行，我就摇章行聿来，文化人对文化人，没毛病！】
许云兰：……
其实，她设这场局原本是冲着章行聿。她听闻章行聿才智过人，知道他受李恕之邀会参加雅宴，因此才演了这场戏。
不曾想，将谜题解开的人是宋秋余。
许云兰觉得宋秋余能跟上自己的思路，至少不算一个蠢笨之人。
许云兰道：“你放心，我不考你学问。”
【听我说谢谢你……】
宋秋余默默给许云兰比心，只要不考功课其他都行。
“你说——”许云兰垂了垂眸：“她为什么不让我叫她母亲？因为我不是脱生在她体内，所以她不愿意认我么？”
宋秋余愣住了。
见宋秋余不说话，许云兰面色骤冷：“你也是这样觉得的对么？”
宋秋余如实道：“我只是惊讶你会问这个问题。”
“我为何不能这样问？因为我‘弑父’？”许云兰讥诮又不屑：“他也配！”
宋秋余赞同：【他确实不配。】
许云兰挑挑眉：“世人多是王柏厚之流，言其‘首孝悌，次谨信’，还觉得人之初本应该良善，简直可笑。若人真的天生纯善，又怎么会有这么教条框束？”
【哇，许云兰算是哲学家反派吧？跟无天、还有拜月教主一个赛道的。】
【说起来，无天跟拜月教主发型都是黑长直。】
【许云兰的头发也挺长，也挺直的，嘿嘿。】
许云兰：？
【当然也不能说许云兰是反派，不过她绝对刷新了这个赛道的最小年纪，只有九岁耶！】
许云兰皱眉：“你到底知不知道？”
哦哦，宋秋余回过神：“湘娘不是说过了？她觉得你生母十月怀胎生下你，非常不容易，非常辛苦，所以不想取代你生母在你心中的地位。”
许云兰：“这不正好说明，她从未将我当作她的孩子！”
宋秋余：“只是一个称呼，除了称呼以外，她就是拿你当亲女儿养的。”
许云兰：“可她又让其他中阴身托胎到她体内。”
宋秋余：“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中阴身都是恶灵，它强行钻入母体，湘娘又何办法？”
许云兰偏激道：“那她可以打掉。”
宋秋余：……
【死小孩！！！！！！】
许云兰将脸偏过去：“你出去吧，我不想与你谈了。”
-
回去后，宋秋余将神秘人是许云兰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见章行聿反应平平，宋秋余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惊讶？许云兰才九岁，九岁啊！”
宋秋余九岁还在玩奥特曼，但许云兰已经开始设计虐渣爹了。
章行聿露出惊色：“这可太匪夷所思了。”
宋秋余这才满意：“是啊，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没答到她的心趴上，她把我赶出来了。”
章行聿难得一问：“什么问题？”
宋秋余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章行聿：“呵。”
【糟了，捅马蜂窝了！】
【章行聿除了小心眼，记仇以外，他的胜负欲还很强！】
宋秋余含糊其辞道：“其实也没问什么，就说什么中阴身。”
章行聿瞬间便猜了出来：“是问你，湘娘为何要中阴身托胎？”
【哇刺，章行聿跟许云兰居然对上了脑电波！】
宋秋余惊得险些骂脏话：“所以，中阴身到底是什么？”
知道太深奥的宋秋余听不懂，章行聿简单明了道：“人已死，却还未投胎，这就是中阴身。”
宋秋余：“那不就是鬼么？”
章行聿摇摇头：“鬼属六道，跟中阴身不同。”
宋秋余：“哦哦哦哦哦。”
宋秋余“哦”的时间太长，章行聿侧眸看来，就见宋秋余托着腮，犯傻似的张着嘴。
章行聿将手指探进去，弹了一下宋秋余柔软的舌头。
宋秋余的嘴立刻闭上了，不解地望着章行聿。
章行聿目视前方，一脸正色：“她若再问你，你就告诉她，托生在湘娘腹中的中阴身是她生母。”
【啊？】
这个答案有些离谱，但仔细一琢磨，宋秋余立刻发觉这话的妙处。
许云兰不接受湘娘腹中孩子，无非是觉得对方在跟她抢夺母爱。
但若那孩子是她生母的投身转世，这就相当于那孩子生出来便是来爱她的。
“绝妙啊这个回答！”宋秋余起身兴奋道：“我要去告诉许云兰。”
看着兴冲冲跑出去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
许云兰的破绽，章行聿一早便发现了。当初她与许老夫人一块晕过去，章行聿为其施针时，许云兰动了一下。
那时章行聿就知她在装昏，没告诉宋秋余，是因为宋秋余很喜欢琢磨这些事。
解密最好玩便是抽丝剥茧的过程，直接破了谜底有什么意思？
-
宋秋余狂奔出门，路过许府时，许鸿永突然从石狮后面蹿出，将雪亮的匕首抵在他脖颈。
许鸿永如被围困的野兽，亮出最后的獠牙：“不想死就别动。”
宋秋余不想死，配合地举起双手：“你别冲动。”
许鸿永弑母之事已传遍京城，衙门当天就查封了许家，朱漆大门还贴着封条。
许鸿永撕了封条，粗暴地将宋秋余拽进许府。
不过一夜未见，许鸿永头发凌乱，面容浮肿，再也不复之前的风光，他恨恨地说：“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此！”
宋秋余嘴上是是是，心里却在想：
【我敲过你的脑袋，让你变成伤仲永？还是你作不出诗，我逼你找湘娘她们代笔？还是你把老太太往悬崖下推，是我教唆的？】
许鸿永情绪忽然激动起来：“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
眼看那刀子要割开自己的喉咙，宋秋余闭上了表面的嘴，心里的嘴还是没闭上。
【我今日应该不会死，毕竟……】
许鸿永心中冷笑，毕竟什么？以为我会心软放过你？
【毕竟许鸿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就算我死在反派手中，肯定也是死在一个与章行聿旗鼓相当的人手中。】
【而我的死是章行聿跟大反派不死不休的重要因素之一。】
【就许鸿永这个段位，压根用不着章行聿出手。】
许鸿永闭着眼睛，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喉咙也气得胀痛。
原本他打算用宋秋余威胁章行聿，将许云兰交出来，这俩人将他害到这步田地，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俩做垫背。
但他忍不住了，宋秋余这张嘴实在太可恨了。
许鸿永睁开杀意十足的眼，正要一刀了结宋秋余，耳边听见“笃笃”的声音。
好似是……棍棒敲击地面发出来的声响。
下一瞬，高高的院墙跳进来一个人影，紧接着又跳进来一个人影，又又跳进来一个人影。
这些人是谁？
许鸿永分神思索时，身后一个闷棍砸来。他脱力地倒在地上，院墙外还有人影不停地翻进来。
砰地一声。
许鸿永重重砸到地上，那些人飞速跑过来，举着手中的长棍就往许鸿永身上敲。
看着痛苦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许鸿永，宋秋余虽然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心态。
【我就说我不会死在许鸿永这种小卡拉米身上。】
许鸿永恨得双目几近滴血，他伸手朝宋秋余脚踝抓去，却在中途被一根长棍打断，许鸿永嘴角抽动，疼得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身上挨的棍棒越来越多，他与宋秋余也被人墙隔开。
人群中，一个身上挂着七个破袋子，浑身脏兮兮的男人走过来：“宋公子。”
宋秋余困惑：“你是？”
男人身后钻出一颗毛躁躁的小脑袋：“是我。”
“小豆子？”宋秋余准确叫出小孩的名字。
小豆子挤过来：“我看见你被这个人拽进宅子里，就叫家里人过来了。”
他说的家里人就是乞丐们，宋秋余常送他们吃食，所以一听宋秋余遇险了，大家都赶了过来。
宋秋余问男人：“你是小豆子的爹？”
男人道：“不是，他是我徒弟。”
宋秋余：……这年头乞讨都收徒了么？
大概是看出了宋秋余的疑惑，小豆子说：“自然是要收的，我们虽都是行乞，但帮派不同，若不拜帮就行乞会被打。”
“而且师父很厉害，知道京中大街富人多，就让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去讨，这样遇见心善的人，看我们是小孩就给得多。帮里身强力壮的就去城南，城南不好讨，还会为了地盘打起来。”
宋秋余赞扬：“那你师父真的很厉害了，是个整合项目的高手。”
小豆子与有荣焉地扬了扬头：“是的。”
宋秋余话题一转：“所以，我是那个在京中大街心善人傻的富人对么？”
小豆子一噎。
小豆子师父也噎住了。
宋秋余哈哈笑起来：“跟你们玩笑呢，今日多亏你们的帮忙。”
宋秋余从荷包里取出自己的零花钱递给小豆子师父：“呐，这个给兄弟们买些粮米粮面，也算我一点心意。”
小豆子师父正义凛然道：“我听几个孩子说，您没少送衣物吃食给他们。我们虽是卑贱之人，但也懂得报恩，今日之举不为银钱，只为‘仁义’二字。”
小豆子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
宋秋余心中感动，收起荷包：“既是这样——”
“可恩公都这样说了，我们若是不收，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小豆子师父抬起手，宋秋余的零用钱便到了他手中。
小豆子还像个招财猫似的，继续点他的脑袋。
“……”
行吧。
那边的许鸿永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一块臭布，面上青紫交加，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宋秋余觉得很是解气，但想起湘娘等人，还是踢了他一脚。
宋秋余让小豆子师父将许鸿永押到衙门，路上还要多转几条街，叫嚷许鸿永杀妻、盗诗、弑母之行径。
小豆子师父应下来：“恩公放心，此事我必会办好。”
转头面对许鸿永时，又换上凶恶面孔，用手中的棍捧驱赶道：“还不快走，找打呢？”
许鸿永怨毒不甘地瞪向宋秋余。
小豆子一棍子敲到他腿上，许鸿永膝盖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快走！”小豆子呵斥道：“不许你瞪我们的恩公。”
被打怕的许鸿永再也不敢乱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许府，迎接更多的咒骂与白眼。
-
解决了许鸿永，宋秋余揉了揉脖子，去李恕家中找许云兰。
许云兰似乎还在生气，并不愿见宋秋余。
宋秋余隔着门对她说：“我回去想了想，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趴在湘娘床前的中阴身是你过世的生母？”
屋内毫无动静。
宋秋余继续道：“这九载她一直守着你，终于等到湘娘来了，便作中阴身托生到湘娘腹中，想真真切切地陪着你，与湘娘一块陪着你。”
房间里的许云兰还是没有说话。
宋秋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还是让许云兰自己想一想比较好，便离开了。
听着门外离去的脚步，许云兰抬起头，她望向窗外，那副茫然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稚气。
-
许鸿永弑母一案轰动整个京城。
孝子名士第一个出来骂许鸿永，上书请求将许鸿永处以极刑。
宋秋余见不少名士跟着纷纷上书，也就放心了。
许鸿永这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片下来的肉给狗吃，狗都嫌晦气。
许鸿永被逮捕归案那夜，宋秋余美美睡了一个好觉。
隔天下午，状元郎的随从捧来一个锦盒，里面是宋秋余要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叹于周淮裴的画工：“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随从松了一口气：“您满意便好。”
临行前，周淮裴拉着随从的衣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听到宋秋余对这幅画的评价再回来。
若是宋秋余没夸，随从都不敢想，他家主子会在家中发何等的疯。
宋秋余问：“状元郎不会画了好多幅吧？”
随从微微一笑：不是好多幅，是好多好多好多幅。
虽然随从什么也没有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宋秋余又扎心道：“那他画了好多幅后，最后送来的该不会还是第一幅？”
随从继续微笑：怎么不是呢？
宋秋余哈哈大笑，果然是经典的“方案改无数次，最终挑的还是第一版”。
只不过是周淮裴没有甲方，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甲方。
“你稍等，我写一封信给状元郎，麻烦你带回去。”
“是。”
很快宋秋余从书房走出来，将一封信递给了随从。
随从作揖告辞，带着书信回了状元府。
周淮裴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科考放榜那日他都未曾如此。
但等随从回来复命，周淮裴反而一改方才的焦躁，慢悠悠饮了一口茶，而后拿起一册书，端坐着翻看了两页，随口问：“如何？”
随从想说：主子，您书拿反了。
嘴上却道：“宋公子很是欣喜，还夸赞，‘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学宋秋余说话学的惟妙惟肖。
随从：京中有擅口技者……没错，这人就是我。
周淮裴放下书，满意道：“他还算有些眼光。”
随从：“宋公子给您写了一封信。”
周淮裴拿过来，翻看了一眼，立刻扭开头：“好丑的字，污眼，太污眼了，你来读。”
随从只好接过那封信，毫无感情地读道：“画作之精美，我见都未曾见过，状元郎，你真棒。”
周淮裴点评道：“言辞粗鄙，毫无文墨，不过胜在真心。”
周淮裴抬起手，随从反应了一下，然后将那封信放到周淮裴手中。
“字迹丑陋潦草。”周淮裴继续点评：“不过也不失为童趣。”
随从犀利总结：只要是夸主子，再不好的也是好。
心情畅快的周淮裴让膳房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还开了一坛好酒。
随从出来时，管家站在周淮裴的房门口抹泪。
管家：“好久没见少爷这样好好用饭了。”
随从：您只会用“好久没见少爷xxx”的句式说话是么？
-
拿到疑似案犯的画像，宋秋余试图通过他的样貌分析他的性格。
坐着端详了半天，除了觉得这人长得很好看外，宋秋余一无所获。
要不要问问章行聿？
章行聿去了臬司署，一时半刻回不来，宋秋余实在无聊便外出溜达。
因为囊中羞涩，宋秋余无法开启买买买的模式，便去了有趣的花鸟鱼市街。
宋秋余咬着糖葫芦，穿梭在花红柳绿中，一片雪白的衣袂从宋秋余眼前闪过。
他没看清那人的脸，甚至身形都没看到，只觉得那衣袍白得像一捧雪，很像那晚见到的男人。
宋秋余赶忙跟了上去。
这条街市人太多了，跟了一段路便跟丢了，宋秋余转了几条街，仍旧没看见人。
算了算了。
宋秋余决定放弃回家，原路返回时不慎迷路了。
不是他路痴，实在是这里的小巷太多，又长得差不多。宋秋余拐来拐去，意外走进一个堵死的偏僻小巷。
巷尾处，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负手而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所以——
【他在这里凹了半天造型，是为了等我么？】
男子：……

第26章
男子先是僵了一下，而后缓慢收敛姿态。
他抬起手，展开一卷画：“你是在找我么？”
宋秋余定睛一看，是状元郎给他画的那幅人像画！
宋秋余惊：【他什么时候从我身上盗走的？】
“我在一家鹁鸽店的货架前捡到的。”男子的声音如流水般悠然：“画得不错，只是缺少几分神韵。”
【如果是缺你装13的神韵，那确实画不出来。】
男子轻笑一声：“没想到章行聿竟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很是有意思。”
宋秋余下意识接话：【所以，为我着迷辣？】
男子：……
【等等，他认识章行聿？】
这条巷子位处偏僻，鲜少有人经过，是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最佳场地……
宋秋余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立的flag，觉得小命休矣。
【出现了！】
【能跟章行聿势均力敌的大反派出现了！】
【今日他就将杀死我，然后跟章行聿至死方休。而我的死亡，永远是章行聿心中的痛！】
男子：……
眼前的少年表情之“丰富多姿”，短短几息的工夫变化了数种情绪，让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所以，既是觉得他会杀人，为何不逃？
男子眉峰挑起。
【不是我不想逃，而是一身炮灰味的我，又怎么逃得过命运亲手为我写下的剧情杀？】
男子：……
宋秋余展开双臂，又怜爱地抱住自己：【让我的死轰轰烈烈，为章行聿增添一丝厚重与悲情吧！】
正准备坦然赴死，男子从他身旁走过，宽大的衣袍擦在宋秋余肩头。
错身而过时，男子道：“告诉你兄长，这次是他欠了我一个恩情。”
【诶？】
“你，我记住了。”男子身形渐渐远去，清朗的声音却游荡在逼仄小巷：“有缘再见。”
【哇，好一个逼格拉满的退场。】
【是反派，但也是一个格调满满的反派呢！】
【不对！】
宋秋余赶紧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这个人居然没有对他发起攻击？听他这意思，好像还帮了章行聿一个忙。
很快对方彻底消失，好似对宋秋余真的没有恶意。
【不是哥们，你这样显得我刚才戏好多！】
宋秋余闷闷地回了章府。
等章行聿从臬司署回来，宋秋余迫不及待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章行聿。
画像被男子带走了，宋秋余为了让章行聿尽快猜出他是谁，在纸上画出了对方的样貌。
“他长这样——”宋秋余刷刷几笔画出来，“说话可装了可装了，还让我告诉你，什么这次你欠了他一个恩情，还说以后来日有缘再见。”
宋秋余声行并茂地学着对方。
章行聿看了一眼纸张的画，一个火柴棍人披着凌乱的头发。
宋秋余满含期待地望着章行聿：“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认出他了？”
章行聿将宋秋余的大作放下：“应当是琅琊王氏的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很快想起来：“是不是许鸿永碰瓷的那个王玠？”
许鸿永曾让人传，天下才学共一石，探花郎章行聿分去三斗，琅琊王氏分去三斗，许鸿永再分三斗，剩下一斗古今中外的才子共之。
分去三斗才学的琅琊王氏，指的就是王玠。
宋秋余好奇：“那他为什么要说你欠了他一个恩情？”
章行聿轻轻摇了摇头，他也不知王玠此番来京的目的，更不知他说的那个“恩情”是什么。
宋秋余乱猜：【难道他帮章行聿杀了仇人，或者政敌什么的？】
章行聿双眸一动，开口道：“我想起一桩事要出去一趟，晚饭前你不要再出去了。”
宋秋余乖巧点头：“知道了。”
章行聿这一去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
-
京城最轰动的一件事，莫过于许鸿永弑母案。因行径之泯灭人性，再加上名士上书，最终判许鸿永腰斩。
听说，犯人被腰斩后并不会立即死去，有甚者上半身还会疼得在地上翻滚，可怕程度仅次于凌迟、五马分尸。
判下那刻，许鸿永面色全无，当堂昏死了过去。
也是那一日，许府火光冲天。
许云兰抱着一个旧妆匣，里面放着湘娘给她做的娃娃，熊熊烈焰点缀在她身后，那张稚气的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回头看，朝着火海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
对于许云兰的失踪，宋秋余有些意外，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倒是李恕很伤心，他觉得许云兰乖巧又可人，想收为义女。
为此李恕找过宋秋余几次，本想倒一倒苦水，纾解一下心中悲痛。事实却是，宋秋余越“安慰”他越难受。
李恕哽咽：“是不是我这几日待她不够好，她才会独自离开？”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就是想出去走一走。”
【主要你是男的，做不了她阿娘。】
李恕：？
“可……她为何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留下？”李恕又悲从心中来：“想来是我哪里疏忽了，惹她生气？”
宋秋余安慰：“她可能生性就不爱写信。”
【主要也是从来没把你当回事，她这种小病娇，只有走进她内心的人才能算是人，其余都是草芥、阿猫阿狗。】
李恕：……
李恕不愿相信，倔强道：“可她叫我叔公时，热切又亲昵。”
宋秋余应和：“是的是的。”
【装的啦。你出门看见不喜欢的人，不会客套两句？】
李恕：他当然……会。
李恕深吸一口气，遇事不要慌张，先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摔！
他好吃好喝待着许云兰，每日温暖关怀，他到底哪里有问题了？
【她是属小蝌蚪的，单纯就想找妈妈。你性别不行，哪怕把天捅下来给她当被子盖，她也不会喜欢你。】
【就像你天赋不够，再怎么苦读，也超不过章行聿是一个道理。】
李恕：谢谢，一点也不伤心了呢。
李恕捶着发闷的胸口黯然退场，且发誓日后再也不来章府。
-
自那日之后，章行聿早出晚归，连宋秋余读书都不似之前盯得那么紧。
宋秋余自然乐得轻松，赏鱼观花玩得不亦快乎。
路过书局时，宋秋余闲来无事便走了进去。
正经书他一页也看不进心里，杂书是熬夜点灯也要看。
宋秋余挑了两本游侠传，看到货架新上了一本探案集，抬手去拿时，衣袖跟身侧的人碰到了。
四目交接——
颜与　　“是你。”
“是你。”
双方看到彼此时都有些讶异，脱口而出道一句“是你”后，两人又一同静默，片刻后相视而笑。
凭着自己出色的记忆，宋秋余道：“你是白潭书院的副讲吧？”
“叫我衡亭就好。”曲衡亭同样记得宋秋余，是探花郎的弟弟，还夸过他探案专业。
宋秋余问：“你也爱看话本？”
这排的书都是志怪谈、游侠记、戏说前朝类的话本，不像是曲衡亭这种高才会看的类型。
曲衡亭露出几分羞赧：“……随便看看。”
他十分爱看探案的话本，偶尔也会写几笔过过瘾。
曲衡亭身上没有其他文人雅士那股子清高，他气质温和，宋秋余很自然就将他当同好了。
“新上了一本探案集，也不知好不好看。”宋秋余将书册拿了下来，看了看作者名：“亭雨先生，这个名字倒是没听过，买回去看看。”
曲衡亭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秋余挑好自己想看的话本，对曲衡亭道：“我选好了，先回去了，你慢慢挑。”
曲衡亭应了一声好：“路上小心。”
宋秋余从荷包掏出银钱付过账，拎着包好的话本走出书局。
走了半条街，宋秋余发觉曲衡亭一直跟在身后。
大概是顺路吧。宋秋余如是想道。
等宋秋余拐进另一条街，发现曲衡亭还在身后，心道他们这么顺利么？
宋秋余走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回身看向曲衡亭。
曲衡亭仿若被拿住赃物的窃贼，身体一下子僵得绑硬，下意识狡辩：“我……没跟着你。”
这下宋秋余确定了，他俩不是顺路，曲衡亭就是在跟踪他。
但为什么？
宋秋余没在曲衡亭身上嗅到图谋不轨的气息，他身上反而有一种逼良为鸭的局促。
宋秋余直视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难道是有事相求章行聿，所以找到我头上了？】
见宋秋余误会了，曲衡亭忙道：“不是。只是……”
曲衡亭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惹得宋秋余更加怀疑。
【难道他是王玠派来的？】
【不应该啊，王玠就算派人来监视他，也不会派这种漏洞百出的人。】
曲衡亭：……
一时不知该谢谢宋秋余没将他当作探子，还是气恼他说自己漏洞百出。
羞愤之下，曲衡亭转身就逃。
他一介弱质书生，便是奔逃也没跑多快。宋秋余在原地立了两分钟，觉得现在开始追，也能追上他。
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动静吸引了，也就没管曲衡亭。
有两户人家在巷口吵了起来。
其中一人指责对方昨夜盗了自家的鸡，另一人说自己没盗。
粗布男子冷冷道：“你丢了鸡，凭何说是我盗的？”
被偷鸡的汉子振振有词：“咱们两家刚吵过架，昨夜我家鸡丢了，今日中午你家炖鸡，不是你盗的是谁？”
“你不过是想找茬与我吵，别拿鸡说事，谁知是不是你偷偷将鸡卖了，栽赃于我？”
被偷鸡的人家气得撸起袖子要动粗：“你这畜生还敢倒打一耙！”
突然一个声音说：“你家鸡不是他盗的。”
被偷鸡的人怀疑地看向宋秋余，语气不善：“你是谁？”
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宋秋余朗声道：“我兄长是衙门的人。”
见宋秋余衣着不凡，一看就是官宦子弟，两户人家都信了他的话，说话也客气了不少。
宋秋余问：“你说他偷鸡，你觉得他用什么法子来你家？”
丢鸡的汉子道：“我们两家的墙紧挨着，他应该是从墙上翻到我家。”
被怀疑的男人刚要骂，就听宋秋余说：“所以我才说他不是偷鸡贼。”
这几日，时不时便会下一场小雨，泥土松软潮湿。
宋秋余走到丢鸡人家的外墙下，指着那串杂乱，大小不一的脚印道：“你们来看，这串脚印就是偷鸡贼的。”
饶是被冤枉的男人都不由问了一句：“这怎么看出它是窃鸡留下的脚印？”
丢鸡的汉子亦是一脸迷茫：“是啊。”
宋秋余道：“因为这串脚印最多，路人从这里经过只会留下一串，但这串脚印明显是在墙外徘徊时留下来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两人认真察看地上的脚印。
有些脚印并不全，上面覆着其他人的脚印，有时只留一个脚跟，有时是脚尖，有时几乎全部覆盖，只留下一点点印子。
“尤其是这个脚印。”宋秋余指着地上一处足迹：“前掌踩得很深，且脚尖对墙，应该是翻墙起跳前踩出来的。”
两人顺着宋秋余所指的地方看去。
宋秋余找了一组清晰的完整脚印，丈量后推算出了对方的身量：“这人是男子，身量大概六尺左右，踩地时内脚掌重，外脚掌轻，走路内八。”
宋秋余扭头看向身旁目瞪口呆的两人：“周遭有符合这个体貌的人么？”
两人呆呆地摇了摇头。
“那看来就是过路的贼了。”宋秋余无奈摊手：“过路的贼抓不住，你也只能认栽了。”
其中一人回过神，忙说：“不是过路贼。”
鸡被偷的人也反应过来，一脸愧意：“是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真是对不住了。”
被冤枉之人冷哼一声：“若非遇见青天老爷，我得平白担一个偷鸡的罪名。”
汉子悻悻不言。
被冤枉之人朝宋秋余拱手作揖道：“多谢公子证我清白。”
宋秋余扶起他：“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男人突然压低声音：“您是探花郎吧？”
宋秋余：？
男人赞道：“都说探花郎是这天下最聪明之人，才高八斗，样貌还俊美不凡。小民原本不信，今日得见比传闻中还甚！”
才高八斗，样貌俊美不凡……
谁还没个虚荣心！
宋秋余挺起胸脯，没错，今日他就是他哥了！
-
装完一波嘚，宋秋余心情愉悦地提着书，哼着歌走出巷子。
曲衡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宋秋余装嘚的话。
宋秋余歌也不哼了，心情复杂地与曲衡亭对视。
曲衡亭喉口发胀，声音紧促：“你……”
就在宋秋余怀疑曲衡亭会指责他冒充章行聿时，曲衡亭情绪大迸发，激动难当：“宋公子真乃奇才！仅凭一串足印，便能断人形貌。”
【这个简单啦。】
宋秋余重新装起来：“若非这里的足印太过杂乱，还可通过此人的步长、走路间起落的角度，以及足宽来判断他的年纪。”
曲衡亭更为敬佩：“宋公子之才学，简直闻所未闻。”
【多夸点，爱听，嘿嘿。】
曲衡亭：……
宋秋余已经在心中给自己海豹鼓掌了，但曲衡亭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这就没词了么？看来你读书也不多，还没夸人的词多。】
曲衡亭：……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见曲衡亭确实没词了，只好主动开口：“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宋秋余没有指责，但曲衡亭还是羞愧低下头，他是觉得自己方才太过没有礼数，回来是想与宋秋余致歉。
宋秋余看着曲衡亭：“你到底为何要跟着我？”
曲衡亭又露出那种难以启齿的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宋秋余手中那包话本飘来。
宋秋余恍悟：“那本探案集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曲衡亭耳根通红，衣袖遮面：“惭愧惭愧。”
“这没什么好惭愧的。”宋秋余开解他：“你要觉得实在不好意思，放心，这事我绝不跟外人说。”
曲衡亭放下衣袖，面上还带着热意，脚趾也忍不住在抠地：“只是觉得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安慰道：“书商不是傻子，若你写的不好，他们怎么会花钱印刷成书售卖？”
“印刷的银钱是我所出。”曲衡亭睁着一双清澈的眸：“不都是自己出么？”
宋秋余皱眉：“贩你书的是哪家书商？你告诉我，我避个雷！”
曲衡亭不懂何为避雷，但从语境之中便明白不是什么好词，更为丧气：“我就知自己写的不好。”
宋秋余：“好不好的，我还没看呢。”
一刻钟后，宋秋余看完第一个案件后，揉了揉眼睛，对曲衡亭说：“确实不好看。”
曲衡亭的脑袋垂丧下来。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你刻画的这个凶手倒是很有意思。”
曲衡亭的脑袋蹭地抬起：“我还担心将他写的太过癫狂了。”
宋秋余一针见血：“你颠的没有逻辑。”
曲衡亭不解：？
宋秋余道：“一个穷凶极恶的人，若存于现世之中，他杀人自然是随心所欲，想杀谁就杀谁。”
“但话本里不该这么写，给他安排一些作案特征，这样破案者便可通过他这些特征，查到他身上。”
曲衡亭似懂非懂：“是不是就像方才，你通过足印查到一个内八走路的人？”
宋秋余觉得孺子可教，欣慰点头：“对，他若与千千万万个寻常人无异，那这案子就不好破了，必须要给他安排特别之处。”
曲衡亭茅塞顿开，作揖道：“受教了。”
难得当人老师，宋秋余去对面茶寮给曲衡亭开小课。
这间茶寮并不大，茶位与茶位之间隔着一张竹席，来此喝茶的都是读过书，但家资没有那么丰厚之人。
他们品着茶大谈时政之时，一帘之隔传来奇怪的言辞。
一道清亮的声音道：“这种嗜杀成瘾之人，你知道他们在杀人之前都会做什么么？”
茶客：？
曲衡亭想了想，猜道：“强健体魄？杀人想来需要体力，若无一个强健的体魄，怕是不能得手。”
宋秋余：“不对。”
曲衡亭：“练习刀法？若习得一手好刀法，哪怕体魄没那么强，也可毙其命。”
宋秋余：“也不对。”
曲衡亭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摇了摇头。
宋秋余这才道：“是虐杀幼小动物。”
曲衡亭一愣，这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
宋秋余：“有些人天生为恶，他们嗜血，暴戾，这样的人会先对幼小的动物下手，等虐杀欲无法通过这些幼小动物满足时，他们便会开始杀人。”
曲衡亭瞠目结舌，若是宋秋余不说，他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有些案犯在杀人之前，会先虐杀小动物。
曲衡亭向茶寮要了纸笔，赶紧将宋秋余今日之言记下来。
“还有么？”曲衡亭问。
“这是天生为恶的，还有一种是受后天影响。这类凶犯，他们会对特定的人下手。”
为了让曲衡亭明白，宋秋余举了好几个案例。
听到宋秋余将为父母守夜打成异端，有一位茶客眉头紧皱。
宋秋余道：“儿大避母，女大避父，成年后那种动不动便与父母同榻的，都心中有疾。”
茶客气恼地磨了磨牙，怎么就心中有疾了！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父母之恩大过天，所以无论春夏，他都会为父母守夜，谁人见了不说一句孝？
竹席另一头的人发问道：“那夫人呢？”
茶客噎住。
他不由想起夫人离家时愤恨之言：“你我今日挥手作别，你还是回去好好当孝子，日后莫要再娶妻！”
直到今日，茶客都觉得是自己的夫人无理取闹。
他一不赌，二不去风月之所，三脾气和善，不过只是夜间不宿在房中，哪里就到分手作别的地步？
那头继续高谈阔论：“除了侍疾外，正常人怎么会与父母同榻？”
茶客辩解：他没跟父母同榻！他是在父母榻旁打了地铺！
那边又道：“而正常父母，又怎会让儿子与儿媳分房而睡？哪家父母不是希望儿子夫妻和睦？”
茶客默然不语，夫人走时他本想去追，父母却阻拦他说，这次若是追了，就会将她惯出脾气，以后稍有不顺便会闹着要离家。
他觉得言之有理，便没有再追。
竹席那边有人不解地问：“他父母为何要这样做？”
茶客支起耳朵，心口不自觉快跳了几下。
那清亮的声音回道：“一般是为了控制他，怕他逃离自己的掌控，想要他永远听话。”
哐当一声。
茶客手中的杯盏掉到了地上，这动静引起隔壁的注意，一张清俊的面容从另一侧竹席探出。
见只是茶杯掉了，那人又坐了回去。
茶客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控制他？
茶客脑海蓦然涌进许多画面，他下面还有个弟弟，父母十分疼爱这个幼弟，偏偏幼弟不争气。为了不叫父母伤心，茶客没少接济这个弟弟。
后来惠娘嫁到家中，开始管家中银钱，从那以后家里争执不断。
大多时候都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惠娘不肯再给他钱，父母又偏心小儿子，没少给惠娘脸色看。
他嫌家中整日争吵，便借着生意的名头不愿回去。
“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演变成杀人狂，在父母面前当好宝宝，背着父母就开始杀杀杀，宣泄心中的压抑。”
“要么便是极其懦弱，没有担当。”
清亮的声音如长满倒刺的长鞭，狠狠抽在茶客身上。
“惠娘——”茶客嘴唇颤着，声音满是悔恨：“是我错怪你了。”
这一声狗血的嘶吼，吓了宋秋余一跳。
什么情况？
宋秋余掀开竹席，看见一道身形，踉踉跄跄地离开。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身旁的曲衡亭问他还有么，眼神清澈又期盼，宛如嗷嗷待哺的羔羊。
宋秋余收回目光，继续给曲衡亭讲话本中的连环杀人犯怎么塑造。
他们从连环杀人犯讲到如何藏匿尸体。
曲衡亭提出一个假设：“杀人后，若将尸体放入家中，再砌一道墙，旁人应当就不会发现了。”
宋秋余道：“话本里可以这样写，但若放现实中实操，绝不可行。”
曲衡亭好奇：“为何？”
宋秋余：“因为尸体在腐烂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名为尸胺的东西，这个东西极其臭，要比牛羊腐烂还要刺鼻难闻。哪怕砌上墙，尸臭也会冒出来，砌十道墙也没用。”
曲衡亭：“原来如此，那就没有办法藏尸了么？”
一个新茶客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原地。
宋秋余：“可以将尸体晒成干尸，但要找那种空旷的，日头毒辣的地方，暴晒一两个月。或者是将还未腐烂的尸体切成块，然后煮熟扔到野外喂狼。”
新茶客：救命！这里有杀人狂徒，他还煮了尸体，呕—
新茶客边呕吐，边去衙门报案。
茶客刚出去，正巧遇见穿着皂衫，腰间佩刀的巡逻刑捕。
他赶忙跑过去，将在茶寮听见的事告诉了刑捕。
一行人快步进了茶寮，宋秋余还在跟曲衡亭说完美藏尸的办法。
“也可以砍下脑袋，剖开腹部，取出内脏，将尸体埋进……”
为首的刑捕听到如此丧心病狂之词，抽出腰间佩刀，手腕一抖，竹席从中间断开，宋秋余与曲衡亭暴露在刑捕眼前。
“曲……曲公子？”刑捕由怒转为惊，再到呆滞：“怎么会是您？”
曲衡亭，刑部尚书之子。
曲衡亭同样惊愕：“赵刑捕？”
茶客见他们认识，双腿开始发软。完了完了，他们必定会官官相护，还要杀我这个平头老百姓灭口！
只有宋秋余在乎被拦腰切断的竹席。
【怎么回事？干什么要弄坏人家的竹席？】
曲衡亭轻咳了一下：“此间费用我来付，包括这张竹席。就是不知赵刑捕来这里做什么，公干么？”
赵刑捕：来拿你……但我想此事应当是有误会。
“有人说——”赵刑捕谨慎用词：“听到您与这位公子在议一些奇怪之事。”
曲衡亭瞬间明白他们是误会了，解释道：“我们在看探案集，不由谈了一些凶案。”
赵刑捕提着的心放下来：“原来如此。”
他转过头问报案的茶客：“话你可明白了？两人只是在谈论凶案，并非要……作案。”
茶客忙不迭点头，只想尽快立刻这个是非之地。
“有命案。”这时跑进来一个皂衫刑捕，上气不接下地道：“有人发现一具无头尸体。”
赵刑捕一惊，下意识朝宋秋余看了一眼，问那人：“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宋秋余：？
怎么感觉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所以，无头尸的腹部可有被剖开？内脏是否全在？

第27章
被询问的刑捕愣了愣，斩首已足够残忍，竟还要剖腹，取其内脏！
何等灭绝人性、丧心病狂之徒才能想出这等法子？
他回道：“属下不知，尸首在一匹红鬃骏马上，从闹市穿行。”
赵刑捕皱眉：“你是说尸首骑在一匹马上？”
小刑捕也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但确是实情：“属下亲眼所见，尸首骑着一匹马，双手还抓着缰绳，应当是骑行时被人斩首。”
【看来那匹马就是确定尸体身份的关健线索。】
谁在说话？赵刑捕惊骇地抬头。
一听尸体在闹市，宋秋余便想过去看看，侧头问身旁的曲衡亭：“又出命案了，要不要一块去看看？”
没错，就是这道声音。
赵刑捕看向宋秋余的目光顿时复杂难言。
宋秋余知道这个世界是巨大的探案游戏，发生命案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听到赵刑捕耳中，便觉得宋秋余视人命于草芥。
曲衡亭面色惨白道：“我有恐血之症。”
宋秋余拍了拍曲衡亭的肩，无声安慰他。
赵刑捕正愁寻不到借口带上宋秋余，没想到他倒是“自投罗网”，便顺势提出：“既然这位公子也想去闹市，不如跟我们一同去。”
初次达成跟公家一块联合办案的宋秋余：“好啊好啊。”
赵刑捕：！
青天白日发生这样的凶案，他竟如此亢奋，此子果然可疑！
宋秋余揣着手随赵刑捕等人离开了，曲衡亭只能在茶寮门口目送他们。
一路上，赵刑捕都在暗中观察宋秋余。
出乎意料，他一直很安静，甚至有些左顾右盼，在赵刑捕眼中，这是不敢与自己对视的心虚。
其实宋秋余是在听百姓议论。
一具无头尸体骑马穿行闹市，惊吓到不少人，但也大胆之人敢多看两眼。
“也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竟当街杀人，还斩人首级！”
“被杀的好像是一个贵人，身上所着的锦袍非比寻常，还有那匹马，一看便是良驹。”
“好在马儿没受惊，方才它从摊前跑时，险些没将我吓死。若是这匹马四蹄踏来，我怕是命都没了。”
听到这话，宋秋余下意识朝人群看了一眼。
一直留心宋秋余的赵刑捕立刻问：“怎么了？”
宋秋余收回视线：“没什么。”
分明就是有什么！
赵刑捕目光锐利地四下扫去，暂且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继续紧盯着宋秋余的一举一动。
-
到了地方，看到臬司署的人，赵刑捕吃了好大一个惊。
臬司署掌一省案劾之事，同时对京中官员有督查，提审之责。
若此案劳臬司署出动，那无头尸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身旁的人突然道：“兄长。”
赵刑捕顺着宋秋余的视线看去，便瞧见新晋探花郎、臬司副令，章行聿，心里梗了一下。
这位他盯了一路的少年，竟是章行聿的弟弟！
看到宋秋余，章行聿走了过来：“这是要案，你在此处不要乱走。”
宋秋余知道章行聿这是叮嘱他不要捣乱，当即点了点头。
章行聿回到了层层守卫之中，尸首已经从马背上抬下来，那匹红鬃神驹被拴在石栏上。
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蹲在地上翻检尸体：“没错，是秦信承的尸首。”
赵刑捕双目一颤，惊道：“竟是秦将军！”
【谁啊谁啊谁啊？】宋秋余急得上蹿下跳：【这是谁啊？】
赵刑捕：……
臬司署接手了这个案子，自然没有刑捕什么事，赵刑捕也只能站在守卫外面。
宋秋余凑过去跟他搭话：“这个秦将军是谁？”
赵刑捕怀疑宋秋余是不是大庸百姓，怎么会连秦信承都不知道？
赵刑捕道：“秦国公独子，任都督佥事。”
【国公？看来是开国将军的儿子。】
赵刑捕闭了闭眼，宋秋余若不是章行聿的弟弟，他真要把宋秋余当作探子抓起来了。
不过有一点宋秋余没说错，秦国公确是开国将军，但秦信承也是。
十三岁他便随父上战场，十七岁勇冠三军，为高祖夺下数个城池。若非年少轻狂的时候顶撞高祖，他的官职绝不只是从三品。
这样神勇的将帅，竟在太平盛世被人削去头颅。
赵刑捕泪光闪烁，心中愤怒悲痛，恨不能亲手将凶手千刀万剐。
【唔——】
【一般这种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尸体，都是用来掩饰关键信息。】
【我赌一文钱，这个将军绝对没死。】
赵刑捕：？
像是回应宋秋余的“话”似的，那个翻检尸首的黑衣男子道：“我年少时，曾与秦信承起过一次争执，他右掌那道疤就是我划伤的。”
“此人确是秦信承无疑。”
【古董都能作假，疤痕自然也可以。】
【新疤会比旧疤颜色浅，但多晒晒日头，泡泡药汁，让色素尽快沉淀，过不了多久新疤就能像旧疤那样了。】
这下换赵刑捕一头雾水了：何为色素？
黑袍男子明显一顿，继续又道：“秦信承有一匹神驹，名作烈风。此马性情刚烈，外人无法近身。
烈风的名头赵刑捕听过，也有幸见过一面，如今那匹良驹就拴在不远处的栏上。
赵刑捕眼眶再次湿润，看来秦将军确实……
【也就是说，除了秦将军之外，其余人无法骑到烈风背上？】
【哦哦！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烈风穿行闹市的时候，秦将军肯定藏在人群里指挥着烈风。】
赵刑捕的泪一下子憋了回去：什么！
藏匿在人群里，探头看热闹的大将军：！！
他迅速撤回一颗脑袋，将脸包裹得更严实。
赵刑捕愣愣看着宋秋余，想问他这话有何凭据？
【马儿最通人性了，烈风这样的神驹更甚，若秦将军真被人削首，烈风估摸着会绝食而亡。】
【但你看，这匹马哪有半点存了死志的意思？比我还快乐。】
被拴在栏上的红鬃神驹，正津津有味地舔舐着砖墙冒出的青苔。
赵刑捕：……
人群之中的秦信承暗道一声糟糕，忘了训练烈风的演技。
看着自家的“儿子”，为了吃到砖缝里的青苔，将硕大的脑袋探进栏杆之中，然后卡住的傻样，秦信承气得险些破口大骂。
你可真给你爹长脸！
听闻烈风动如猛虎，能日行千里，秦将军骑它突击奔袭，屡战屡胜。
而眼前这匹红鬃骏马……砰砰地撞击着栅栏，想要将自己的脑袋拔出来。
赵刑捕喃喃自语：“这真的是烈风么？”
似乎实在看不下去红鬃马的蠢样，黑袍男子利落地抽出侍卫腰间的剑，一剑斩断了实木栏杆，成功救下马儿的大脑袋。
烈风抖着鬃毛，打了一个响鼻，而后百无聊赖地躺到地上，这副流氓无赖的样子也不知像谁，简直是神驹之中的混混驹。
秦信承对天吹了一个口哨：反正不像老子。
【这个黑衣男是谁？好厉害，竟一脚踢断了栏杆。】
赵刑捕用力闭了一下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在聪明的同时，又可以是个大聪明。
将心中的郁气叹出去，赵刑捕低声对宋秋余道：“那是雍王，高祖第八子。”
【高祖的儿子？那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咯？】
赵刑捕没料到他竟真不认识雍王，若是普通百姓便算了，可宋秋余是章行聿的弟弟，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是自认字起，便开始认各家门阀么？
其他门阀就算了，这可是雍王！
宋秋余当然不知道，他的视角就是观众视角。哪个游戏会给玩家抛一大堆背景设定？
都是要靠玩家自己一点点解锁。
因此宋秋余问向身旁的npc：“这个雍王与秦将军关系是不是很好？”
赵&#183;npc&#183;刑捕已习惯宋秋余不知道京城人尽皆知之事，他平静道：“非常之不好。”
两人年少时陪着高祖一同打天下，但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龃龉不断。
宋秋余有些意外：【不应该呀。】
“？”赵刑捕侧耳倾听宋秋余的高见。
【他俩关系若不好，那方才雍王靠近烈风，烈风怎么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不是说烈风性情刚烈，旁人近不了身？】
赵刑捕心想：这匹马或许并非烈风，真正的烈风绝非……
突然，他顿住了。
章行聿朝那匹马走去，刚靠近，原本懒散的红鬃马霍然起身，扬蹄踏起飞扬的尘土，眼神犀利。
章行聿闪身避，开口道：“这匹马确是秦将军的烈风。”
秦信承痛心地捂脸，果然他“儿子”随他，对付不了一点这种满心窟窿眼子的文官，尤其是章行聿！
赵刑捕看向宋秋余，复杂中又带着些许钦佩。
他原怀疑这场命案是宋秋余所为，可观对方种种之行径，此案绝非是宋秋余犯下的，相反他极力想探破命案，捉拿凶手。
【这马怎么回事？竟然敢踢章行聿，好大胆子，知道章行聿是谁吗！】
赵刑捕：……
章行聿笑了一下，而后转身从容向雍王施礼道：“这具尸首还未查明身份，下官还是先带回臬司衙门。”
雍王似是不解：“烈风在此，他掌上又有伤，如何不能确定其身份？”
【因为那些都是误导信息，误导众人相信尸首是秦将军。】
章行聿不卑不亢道：“头颅还未找到，不能轻易下定论。”
雍王皱眉：“那依你之言，头颅一日找不到，尸首便一日不能下葬？”
【干什么着急埋尸？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雍王朗声道：“我虽与秦信承关系不睦，但那不过是私下之事。他为朝廷效力半生，如今被人谋害，连头颅都砍去了，还要让他在臬司衙门停尸直至腐烂？”
【头颅肯定找不到，因为人压根没死。】
怕宋秋余得罪雍王，赵刑捕正要拦下他，却听见他又道——
【不过倒是可以找到尸体真正的主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刑捕、雍王，就连藏在百姓之中的秦信承都愣住了，随后又自信地扬眉。
不管这少年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都不可能找到头颅！
【去死牢查一查。】
秦信承笑容僵住。
【看赵刑捕知道秦将军被杀后，一脸难过的模样，这个秦将军想来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估计以后会洗白。】
【既然以后要洗白，那他肯定不会乱杀无辜，就只能去死牢找那些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死囚。】
【这个替罪羊的身量必定要与秦将军相仿，年龄也不能差太多，应该还挺好找的。】
秦信承仰头看了一眼天，难不成天王老子真下凡了？
赵刑捕心中亦是震惊，查案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宋秋余这样聪明的人。
不过，什么是洗白？
宋秋余也有些疑惑，只不过他的疑惑：【这个秦将军设计假死干什么？】
秦信承：这个你别管！
【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秦信承：这个你也别管！
【莫非……他是想叛乱造反？】
秦信承：你闭嘴啊！！！
他父母虽然已经过世，但他九族尚在，并且希望九族永远都在！
宋秋余这个“叛乱造反”的论调，同样也吓得赵刑捕恨不能原地消失。
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怎可轻易说出口！
雍王皱了一下眉头，正要朝宋秋余走去，章行聿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看着面色平淡的章行聿，雍王有所顾忌地攥了攥拳。
对众人心思毫不知情的宋秋余：【不管这位秦将军假死有什么目的，他如今铁定还在城内，搞不好就混在人群之中看热闹。】
正在热闹，也喜欢看热闹的秦将军：……
凑热闹是人的天性，百姓们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哪怕心中害怕，但瞧见这么多人围着，恐惧之情都淡了许多。
臬司衙门的人以尸首为中心，将章行聿与雍王以外的人拦在外面。
赵刑捕的捕头兄弟们则拦着百姓。
宋秋余站在臬司衙门的守卫外，刑捕包围圈内，一一扫过四面熙熙攘攘的百姓。
【这人也太多了，怎么可能找得到秦将军。】
【当然，最主要也是我没见过他。】
秦信承心道，你没见过我，那我可就放心了！
【不过他是将军，个头应该不低吧？】
秦信承赶紧屈膝，藏在前面那个大娘的脑袋后面。
【算了算了，不找了。】
秦信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站直时，宋秋余又说：【让烈风找，它鼻子灵，应该能闻到自己主人的气味。】
秦信承：！
想起自己那个“傻儿子”，秦信承赶忙转身往外逃，临走时还忍不住朝一个方向看去。
雍王垂着眸，面上情绪不甚清楚。
站在他身侧的章行聿道：“王爷若无异议，下官便带着尸首回衙门复命了。”
雍王这次没再阻拦。
章行聿抬了抬手，臬司衙门的人立刻上前将那具无头尸抬走。
章行聿对雍王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经过宋秋余时，宋秋余当即做了一个“很乖、很听话、很老实”的表情，以求蒙混过关。
因为这个时辰，他应该待在家里读书，而不是出现在大街上。
章行聿走了过来，宋秋余求生欲拉满道：“兄长，我这就回家温习功课，等着您晚上来抽查。”
章行聿弯唇一笑：“原本晚上想带你游船，既然你想我抽查功课，那也好。”
宋秋余：……
他发自内心道：【淦！】
-
晚上没能去游船，吃过饭后便开始下雨。
好在章行聿也没有抽查他的功课，宋秋余瞅准机会赶紧溜了。章行聿没为难他，只是叮嘱他晚上盖好被子。
说话时，章行聿正在灯下看无头尸案的卷宗，眉眼揉了昏暗的暖光，显现出几分温情。
宋秋余心中一动，走过去拿银签拨了拨烛火，还剪了一小截灯芯。
“哥，你也早些睡，熬夜容易伤眼。”宋秋余道。
“知道了。”章行聿眼眸漾出一星笑意，揉揉宋秋余的脑袋：“去睡吧。”
宋秋余心道：章行聿对我真好，我一定要帮他抓住秦信承！
隔日一早，待章行聿出门去臬司署，宋秋余撑着一把油伞去找状元郎。
他没见过秦信承不要紧，周淮裴必定是见过的。
雨淅沥沥下了一夜，今早又骤然变急，噼啪打在宋秋余头顶的油伞上。
他踏着青石板绕小路去状元府时，途经一户人家，一个背着荆条的男子跪在门口，滂沱大雨将他的衣衫浇透，他苦苦哀求道：“惠娘，我错了。”
哇，今日时运真好，出门竟看到了追妻火葬场。
这是错哪儿了？
宋秋余躲在角落，探头去看。
“我错不该辜负你的真心，更不该夜夜让你独守空房。如今回想起来，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一人。”
夜夜独守空房？
宋秋余挑眉，难道是向人家女子许了一双一世人，结果却抬了一房又一房的姨娘，让那女子夜夜守空房？
呸，渣男！
男子悲情地淋着雨：“昨日我与父母起了争执，原来他们竟真的不心疼我，只怜惜我那个弟弟。若非有人提点，我怕是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宋秋余莫名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为什么？”他字字句句如泣血一般：“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惠娘，你出来见我一面吧，我已经知道你在家里受了什么样的苦。”
“惠娘！”男子扬天长啸，声音满含痛苦与悔恨。
房门吱呀打开。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这是惠娘要出来了么？
男子亦是很激动，背着荆条跪行过去：“惠娘，我就知道……”
看到门内女子高高隆起的腹部，剩下的话尽数卡在喉咙之中。
“惠娘，你……”
男子面色姹紫嫣红，尤其是头顶，只感觉绿云照日。
他话还说完，那女子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你吵什么吵？我刚要小憩，你就鬼哭狼嚎地在门口应门，我还没死呢！”
男子没顾上那一巴掌，愣愣地问：“你怎么有了身孕？”
惠娘冷笑：“关你何事？”
“你我是夫妻，怎么不干我的事？”男子激动道：“这孩子是谁的？你我已经半年没有同过房！”
哇偶，刺激！
宋秋余贴着墙前行，企图离这两人更近一些。
惠娘厌烦地蹙眉，似乎多看男子一眼便觉得晦气：“我写了和离书，你也拿了，从此各自婚嫁。我如今已经嫁人，你赶紧走吧。”
哇偶，刺激大发了。
宋秋余继续贴墙前行、前行、前行……行不动了，肩膀顶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宋秋余侧过头，发现一个与他行动路线一模一样的男人，都是歪着身，贴着墙，一侧的耳朵抬得高高的模样。
四目交汇那刻，不远处传来男子撕心裂肺的声音——
“可我今日是来向你求和的！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我必定改过自新，好好待你，绝不会叫他们再欺负你。”
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宋秋余与男子一同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一男一女。
大雨如注，女子撑着一把伞，面色在阴沉沉的雨幕里冰冷至极。
“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早干什么去了？”
宋秋余应和：“就是就是，早干什么去了！”
这声音……
与宋秋余并肩挨在一起的秦信承心中掀起惊涛，他猛地侧头去看宋秋余。
是了，是昨日在闹市说他没死的那人！
一道惊雷劈开乌云，秦信承的面容在那道惊雷下显得狰狞莫测。
“当初你母亲怪我不能生养，说要以七出无子这一条休弃我，你那时在干什么？”
女子讥讽之语闯入秦信承耳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去。
跪在地上的男子急忙解释：“我并未答应。”
女子嗤笑一声：“你是没答应，你只是一味不语，垂头叹气，让我与你母亲争执。”
宋秋余骂道：“好没担当的混账孬种。”
秦信承怒从心中起，确实没有半分担当……
不对，如今不是骂这混账的时候，虽然他确实混蛋，但是更为可恨的是眼前之人！
秦信承眉峰压低，紧迫盯着宋秋余。
“姓杨的，你还敢来纠缠我夫人。”巷口响起一道怒声：“我看你是找打！”
“竟是你！”身负荆条，浑身湿透的男人，恨到声音发颤：“你我同窗多年，你竟夺我所之爱。”
秦信承：？
秦信承暂且将宋秋余放下，转过头津津有味地盯着两人打架。
对，抠他眼珠子，勾住他鼻孔往里捅，踢他命根子！
会不会打架？踢他命根子！！！！
【我怎么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
【不能看了不能看了，我还要帮章行聿找秦信承呢！】
秦信承瞥了一眼宋秋余，心道不是吧小兄弟，难得有这样的热闹，你为了找秦信承竟然不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不看了不看了，我要干正经话了。
秦信承：别走，一块看呗，你要找谁，我帮你找。
小宝：：我找秦信承。
秦信承：……

第28章
秦信承略带指责地看了宋秋余几眼，随后反应过来，宋秋余要找的秦信承正是自己！
我果然被盯上了！
宋秋余突然转过脸，秦信承下意识抬袖遮住自己的面容。
宋秋余误会了他这个举动，还以为秦信承在擦脸上的雨水，便将自己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秦信承虽然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但因为雨水丰沛，他的衣衫还是沾了不少水。
不远处惠娘的新欢与旧爱还在打，可惜宋秋余要去办正经事，不能再围观了。
宋秋余遗憾道：“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吧。不过最好还是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莫要染上风寒。”
秦信承遮着脸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打斗的两人，最终还是踏上了去状元府的路上。
章行聿待他那么好，不过是一场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
同样觉得热闹没什么大不了的秦信承，悄然跟在宋秋余身后。
惠娘的声音响彻小巷：“你们不要打了！”
秦信承迅速回头，便见惠娘撑着伞，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烧火棍，一边喊着不要打，一边帮着新任夫君打前任。
对方也不敢还手，担心伤到怀有身孕的惠娘。
而新夫君亦是担忧地护着惠娘：“别打了，娘子别打了，小心身子。”
秦信承看了两眼，狠了狠心，还是去追宋秋余。
抄小路固然能少走许多路，但有些小巷实在是泥泞不好走，宋秋余只好从大路走。
秦信承跟在宋秋余，一直想找下手的时机，却一直无法得手，因为大路行人太多，他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打晕宋秋余带走。
直到宋秋余撑着伞走进了状元府，秦信承都没寻到一个好机会。
秦信承满脸悔恨，悔不该在小巷看人吵架，正事都耽误了！
若是看完热闹耽误了正经事也就算了，偏偏他两头都没顾上。
可恨！
-
听说宋秋余来拜访，周淮裴这次倒是没将人拒之门外。
随从亲自去门口将宋秋余接进周淮裴的书房。
管家亦站在门洞，看着宋秋余欣慰地擦拭眼角泪水：“这是少爷第一次让人进家门。”
雨水噼啪打在伞面，影响了宋秋余的听力，他只感觉有人在说话，却没听清具体内容。
于是，宋秋余转身看了一眼管家，问身旁的随从：“方才有人在说话么？”
随从微微一笑：“不过是一些日常的咏叹罢了。”
宋秋余：？
办正经事要紧，宋秋余也没有多问，抖掉身上的雨水，进了周淮裴的书房。
周淮裴手捧着一本书，端坐在茶案前，一副高贵冷艳，闲人莫近的死装死装样。
周淮裴翻了一页书，才不紧不慢地问：“找我有何事？”
宋秋余道：“我是来求画的。”
周淮裴睨了一眼宋秋余：“又要我帮你画人像？”
宋秋余夸赞道：“不愧是状元郎，果然聪颖！我知道您日理万机，公务繁多，但这幅人像画于我来说十分之重要，我想来想去除了状元郎，世间再无人可以帮我，哪怕是我兄长！”
最后一句算是说到了周淮裴的心趴上，他暗自得意，面上却不显。
他傲然道：“既你真心求我，那我便帮一帮你吧。”
宋秋余一脸感动：“状元郎不仅博才，还有一颗菩萨心肠。”
周淮裴勾着嘴角放下书，对随从道：“铺纸，研墨。”
哦，这是又上当了。
随从面无表情走上前，为自家主人铺上最好的宣纸，研最好的徽墨，最后递上最好的毫毛笔。
宋秋余探头看着这一切。
【咦？】
【人像画是用毛笔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用石墨呢。】
周淮裴：……
随从：主人只是想装一下，谢谢。
没装好的周淮裴，心情一下子不好起来，高冷道：“你先回去吧，画好之后我会让人送到府上。”
担心周淮裴再搞完美主义，宋秋余立刻道：“我在外面等你，主要是想第一时间看到状元郎的画作！”
周淮裴脸色稍缓，让宋秋余去厅堂等着。
宋秋余闲得无聊，请随从给他拿了一块石墨，以及一张宣纸，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复盘整个案件。
已知，京中出现一具无头男尸。
而雍王通过一匹马，以及男尸掌上的旧伤，推断尸体为秦信承。
由此可以解出——
-
京郊别庄。
雍王看着眼前之人：“你怎么来这么晚？”
秦信承摸了摸鼻尖，没敢完全说实话：“来的路上撞见了章鹤之的弟弟。”
雍王眉心蹙起，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们照面了？”
秦信承轻咳两声：“不小心而已，不过你放心，他没见过我的样子。等天黑后，我会将他抓起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雍王有几分恼火：“你当章行聿是傻子么？原本他便怀疑你诈死，你若将他弟弟抓了，不就相当于招供自己还活着！”
秦信承挠了挠头：“那该怎么办？”
雍王静默片刻，开口道：“你先出城，按计划先去蜀地。”
秦信承着急地问：“那你呢？”
雍王道：“我暂时留在京中，若我这个时候也出京，他们怕是会怀疑到你我。”
秦信承颇为自信：“这绝无可能，这些年你我一直装作势如水火，莫说整个朝廷，便是百姓也觉得你我关系不睦，谁会怀疑你我？”
-
由此可以解出——雍王与秦信承是一伙的！
所谓关系差不过是烟雾弹，关系要真差，烈风那匹倔驴一样的马，能让雍王靠近？
而且，雍王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妙了，好像是专门等在闹市，目的便是证实那具无头尸首是秦信承。
宋秋余将两人的名字圈起来，连成一线。
识破他俩为同伙很简单，宋秋余迷惑的是他俩究竟想做什么？
一个是高祖帝八子，皇帝亲叔叔，一个是军功赫赫的将军，这俩人该不会要密谋造反吧？
-
看着秦信承一脸骄傲得意的大聪明样，雍王连气都发不出来，只是沉声道：“若旁人知道你我私下并非表面那样，会是什么下场？”
秦信承愣愣地望着雍王。
雍王一字一句道：“会认定为谋逆。”
-
宋秋余将造反两字再次圈起来，然后一点点涂黑。
会是谋反么？
如果真是谋反那……也太刺激了！
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案是科举舞弊，第二个案子是谋逆造反，照这个节奏下去，太后估摸是前朝公主，还涉嫌谋害了先皇，或者给皇上整一个狸猫换太子的剧本。
嘿嘿。
宋秋余正暗自幻想时，周淮裴一脸焦躁地走了出来，甩下一张人像画，转身便离开了。
宋秋余：？
看着游魂一样的周淮裴，宋秋余随后明白过来。
当初他把写的狗屁不是的论文交给导师时，内心也是周淮裴这个状态。不想把shi端出来，但期限到了，却不得不端出来的死感。
只不过，他的论文名副其实的狗屁不是。
但周淮裴的画完全是他对自己要求太高，哪怕画得非常好，交稿时也是生不如死。
宋秋余看着周淮裴画的人像，只觉得纸上的人画得太过逼真，逼真地好似他亲眼见过。
嘶——
宋秋余端详着人像画，脑子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沃茨！】
【我哩个大茨！秦信承居然是方才他在小巷遇见的那个人！】
冷静下来后，宋秋余灵魂发问，这样一个人真的会与雍王造反么？
宋秋余怀着这样一个疑问，匆匆离开了状元府。
随从亲自将宋秋余送到门外。
看着宋秋余背影，管家站在门前擦拭泪水：“好久没见少爷与谁能相处这么久。”
随从面无表情：那是因为少爷性格太差。
-
宋秋余买了吃食，叫来小乞丐们。
他们虽不认识高官显贵，但消息十分灵通，宋秋余问了问他们雍王、秦信承在京中的风评。
雍王在高祖在世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
后来高祖病逝，仁宗继位，将这位弟弟一再提拔，甚至临死前托孤，给予他重权，要他辅佐年纪尚幼的小皇帝。
雍王在百姓中风评还算不错，为人强悍，手腕厉害，是个冷面王爷。
这样的人是没有所谓的朋友，只有利益伙伴。
反观秦信承则完全不同，他性格豁达，交友甚广，只是时不时在朝堂上与雍王挤兑两句。
宋秋余还从小乞丐口中听到一个八卦，说是秦信承曾有一个白月光，但那姑娘死了，他今年三十有七，仍旧没有成婚。
高祖还为他赐过婚，但被秦信承拒了。也因为这事高祖登基封赏时，才会只给了秦信承一个从三品的官位。
不过大家都在传，秦信承是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到男人的根本才无法娶妻。
之所以有这样的传闻，是因为秦信承曾在一次酒后吐真言，说自己想娶妻，但娶不了。
宋秋余听后，开始怀疑秦信承与雍王是一对。
他问小乞丐：“那雍王成婚了么？”
小乞丐点点头：“成婚了，早就成婚了，但没有子嗣。他们都说雍王是玉面修罗，就连送子婆婆都不敢来他家。”
宋秋余又问：“雍王只有一位正妻，有没有小妾姨娘，红粉之类的？”
小乞丐摇摇头：“我没有听说过，回去了我问问师父。”
他说的师父也是小豆子的师父，名叫七铁生。
宋秋余摆了摆手，不用问七铁生，雍王十之八九与正妻是契约婚姻，先婚后也不爱。
但就算他与雍王是一对，也没必要演这么一出大戏。
宋秋余能明白他俩为什么一直装出不睦的样子，一个皇子，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两人交往若过密，必定会惹得高祖怀疑。
毕竟那时仁宗已是太子，还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太子，雍王与秦信承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太好的联想。
秦信承为什么一定要假死呢？
-
秦信承一脚将石子踢进湖中，声音发闷：“我只是想与你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看着难得丧气的男人，雍王张了一下嘴，却也不知如何安慰。
小皇帝在日渐长大，手腕与野心不输高祖，已经不需要他这个皇叔。
若继续留在京中，怕是会落得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所以他是想寻一个借口，远调出京，远离纷争与朝政。
秦信承父母接连去世，在京中亦是没有牵挂，他们可以一同离开。
但不能光明正大一块走，秦信承与他的身份太过敏感，秦信承便想出假死脱身。
他原本是不赞同的，但经不起秦信承的游说，私心作祟便同意了。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想收场也不行了。
秦信承耳尖一动，眸中闪过厉色：“谁？”
一抹青色穿过长廊走了过来，看见是雍王妃，秦信承放松下来，扭头问雍王：“你还告诉了阿姐？”
雍王妃与秦信承并无血缘关系，只是她年长他一岁，故而叫她阿姐。
雍王捏了捏眉心，一脸无奈：“瞒得过么？”
“秦信承”骑着烈风被砍去首级一事沸沸扬扬，雍王妃怎么可能听不到？稍微前后一联想，便能猜出这是他们设的局。
雍王妃走过来，直接问：“挡我们路的是谁？是章家的鹤之？”
雍王与秦信承一同说：“这事你不用操心。”
雍王妃撸起袖子道：“你们将章鹤之叫到府上，我们将他灌醉，我给他做一场局，保证让他闭口不敢言。”
雍王：……
秦信承：……
这便是他们不想告诉她的原因，她行事比武将还要彪悍。
-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疑惑回了家。
章行聿今晚又是很晚才归来，可恶的是衙门饭也不管，他回来第一件事是用饭。
宋秋余骂了几句臬司衙门，无良公司，997还不管饭，吸打工人血的秃鹫！
宋秋余暗自发誓：我一定帮章行聿赶紧破案，再这么整日熬夜，章行聿就不帅了！
为守护章行聿的头发而崛起！
宋秋余暗自发誓完，第二日早早醒来，出门继续走访调查。
看秦信承那个样子，估计爱马如命，想来会偷偷去看烈风，只要在此蹲守，不就……嘿嘿嘿！
以他对秦信承一面之缘的了解，秦信承极有可能喜欢凑热闹，只要以此设下陷阱，不愁寻不到他！
宋秋余脑海已经构思一万种抓秦信承的办法，摩拳擦掌准备挨个试。
“公子，地上这枚银锭是你掉的么？”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宋秋余转过头，便看见一个浑身补丁的女乞儿，约莫三四十岁的模样，手中拿着一块银锭子，一脸慈祥地询问宋秋余。
宋秋余摇摇头：“不是我掉的。”
“可我亲眼看见这锭子是从你衣裳里漏出来的，你再仔细想想。”
作乞丐打扮的女人眸底闪过一抹精光，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否认这无主之银。
“我一月零花就五两银子，怎么可能掉出硕大的五十两银锭子？”
宋秋余睁着清澈的眼眸说：“真不是我的。”
女人眼里的精光没了，表情也没了。
一月仅有五两零花，看见五十两的锭子都不要，想什么呢？
到底在想什么！
女人嘴角抽搐，只得加重语气说：“这五十两！五十两的大锭子！它出现在你后面，我前面，我们中间又没有旁人。而我只是一个乞丐，自然不会是我的，那只有是你的这一种可能。”
宋秋余突然问：“你认识七铁生么？”
女人一脸茫然：“谁？”
【她果然不是乞丐，连七铁生都不认识。】
【也是，她虽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但指甲干净无垢，头发乌黑柔顺，鞋子没有磨损，且很是洁净。】
【碰瓷的么？】
看宋秋余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女人眯起眼眸，慢慢挽起袖口。
听说章行聿最宝贝这个弟弟，只要将他绑走，以此威胁章行聿，他就算查明那具无头尸不是信承的，也不敢多言。
待他们安然离开京城，她便会放了宋秋余。
年轻的后生，别怪姨姨心狠！
雍王妃正要出手，就听宋秋余开口道：“兄长？”
雍王妃一步步靠近宋秋余，心道想用你兄长唬我？你兄长可不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下官见过王妃。”
雍王妃定在原地，朝宋秋余探去的手也僵在半空。
【王妃？】
宋秋余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妇人：【哦哦，原来她便是雍王的正妻！】
【看来她知晓雍王跟秦信承的计划，所以是来抓我威胁章行聿的？】
宋秋余的声音透着亢奋。
雍王妃：？
章行聿已经行至身前，雍王妃想逃都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装傻。
她佝偻着身体，歪着口鼻，用沙哑的声音道：“老妇人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雍王妃？”
【错了错了。】
【想要装傻就不能顺着对方说话，他问东，你要扯西，怎么还能回他的话？】
雍王妃：……谢谢你的指教哦。
章行聿没有去看雍王妃，反而问宋秋余：“你怎么在此？这个时辰不是该在家中读书？”
宋秋余惊讶：“兄长，你不是在衙门查办案子么，有头绪没？”
【看到没，这个就叫做答非所问。用抛问题的方式，让对方忘记自己的提问。】
雍王妃：哦哦，学到了学到了。
不对，我学这个做什么，我是来绑票的！
章行聿淡淡看了一眼宋秋余：“先回去温书。”
“好嘞。”宋秋余殷勤地应下，飞快往回跑。
待宋秋余走后，雍王妃开始装瞎，眯着眼睛摸索前行，好似没看见章行聿。
章行聿没阻拦雍王妃，只是道：“我觉得朝堂之事还是不要累及家眷，您觉得呢？”
雍王妃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扒瞎地朝前走。
【他们在说什么？听不见。】
宋秋余躲在小巷，身子贴在墙上，只露半只耳朵在外面。
章行聿：……
雍王妃：……
【看王妃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知道雍王跟秦信承是一对吧？】
雍王妃的眼睛一下子不瞎了，猛然睁大。
他竟知道这件事！
雍王妃瞄了一眼章行聿，难道是章行聿猜出，然后将其告诉自己的弟弟？
嘿，你这个大男人嘴怎么这么碎！
该不会一到晚上，就跟弟弟躲在被窝里说人闲话吧！
【头疼，我该怎么将雍王和秦将军是断袖的事告诉章行聿，还不惹他怀疑？】
雍王妃：嗯？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章行聿猜出来的，而是方才那个少年？
可信承昨日告诉她，他未曾与宋秋余见过面，这少年怎么会知道此事？
【又该怎么告诉章行聿，雍王与秦将军虽然在秘密谋划一些事，但绝不会是谋反。】
这下雍王妃真惊了，不曾想这个小少年不仅聪颖，而且看事透彻。
哪怕朝中那些为官多年的老狐狸，都未必有少年这么毒辣。
呵，他们那种脑子只会猜两人是要谋反，一群糊涂虫！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出此下策，真要给雍王和秦信承定下谋反罪，不知道要流多少血。
【我见过秦将军，主要是秦将军没那个野心。一个爱看八卦，爱凑热闹的人，是不会想做皇帝。】
雍王妃：……你是了解他的。
但你们不是没见过面么！
秦信承！雍王妃磨了磨牙，露出一个冷笑，骗老娘是吧！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局？】
这是宋秋余唯一想不透的。
想不透吧？知情的雍王妃得意，总算也有你小子想不透的事了！
【该不会是为了私奔吧？】
雍王妃一噎，脸上又没了笑容。
哼，算你厉害！
【算了算了，不乱猜了，只要将秦将军逮住，到时就知道原因了。】
雍王妃神色一敛，皱起的细眉如长剑般凌厉。
信承不能落网，否则一切前功尽弃，还会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顶无法翻身的大帽子。
他们为朝廷效忠半辈子，只是想寻一处安度晚年的地方，为何这样难？
而她也只是想揣着自己攒下多年的金山银山，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光明正大怀抱各色美男，这过分么！
为何如此逼他们！
【哇，感觉王妃周身怨气好足，好像快要长出黑化的反派眼线了。】
宋秋余偷偷探出一点脑袋。
雍王妃：……

第29章
【王妃会跟章行聿打起来么？】
听着宋秋余满是兴奋的心声，雍王妃嘴角抽了两下。
章行聿师承“天下第一剑”吴越北，她是疯了才会跟章行聿硬碰硬！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总之她还是会回来的！
雍王妃在心里撂下这句狠话，便飞快离开了。
【咦，怎么走了？】
【糟了，章行聿好像朝我这边看过来了，难道是发现我了？】
宋秋余眼皮一跳，赶紧收回脑袋，整个人都贴在墙上。
等了片刻，宋秋余悄悄探出一点头。章行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望着那张突如其来的俊脸，宋秋余吓了好大一跳。
“兄，兄长？”宋秋余眼神乱瞄，脑子飞快想借口：“……”
还没等宋秋余想到好借口，章行聿便道：“既然你不想回去读书，那便跟我一同去臬司衙门。”
【还有这样的好事！】
宋秋余在心里欢呼。
他以为可以看章行聿办无头尸案，没想到章行聿只是让他在衙门门口的茶房等着。
宋秋余喝了两壶茶，嗑了一大盘葵花籽，又去了七趟茅房后，终于明白章行聿这是在变相地关他禁闭，这可比在家读书更枯燥无聊。
章行聿处理完手头上的公事，去茶房看宋秋余时，人已经歪在桌子上睡着了，长睫垂落，睡颜平和。
章行聿走过去，低头将黏宋秋余在脸上的瓜子皮拿下来。
宋秋余睡得不沉，一下子便醒了过来，睁着惺忪的睡醒问章行聿：“下值了？”
章行聿道：“还未。”
宋秋余又丧气地趴回到桌子上，章行聿还没下班，他只能继续关小黑屋。
章行聿说：“你若觉得闷，先回去吧。”
宋秋余如听仙乐，彻底清醒了。
“这不好吧，要不我还是等你散值了一块走。”宋秋余嘴上装着，实际已经起身准备往外走。
章行聿点头应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再等我一个小时辰。”
宋秋余：……
宋秋余在心里拼命扇自己在嘴巴：【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我方才想起来——”宋秋余赶忙道：“家中没有食盐了，我读书读累了，出门透透气，顺便帮于妈妈买些食盐。”
章行聿眉梢挑起一些：“原来是书读累了，我还以为你是出来玩呢。”
宋秋余哈哈干笑两声：“怎么会？”
章行聿抬手为宋秋余理了理衣襟的褶皱：“你既身兼买盐重任，那便回去吧。”
【芜湖~】
这次宋秋余谨记得意不能外露，乖顺道：“那兄长我先回去了。”
看着宋秋余装出来的乖巧，章行聿笑了笑，等人走后继续去办公。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是不放心他，要不然怎么派人跟着他？
为此他不得不去了一趟盐店，回到家中，于妈妈怪嗔道：“刚买了不少盐，你怎么又买……”
宋秋余上前捂住于妈妈的嘴，尬笑着对送他的衙役道：“小哥，辛苦你了，你赶紧回去办差吧。”
衙役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这才松开于妈妈，跟她套供司，以防章行聿回来问起来，于妈妈说漏嘴。
于妈妈想笑，宋秋余这点小心思，章行聿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若非章行聿松口，谁敢将宋秋余放出章府？
但这话不能告诉宋秋余，若要宋秋余知道了怕是更加无法无天。
于妈妈点头应下：“好，郎君问起我来，我就说你外出是为了买盐。”
宋秋余放下心，怕章行聿回来抽查功课，回书房去看书。
看了两页书，打了三次哈欠，实在没经受得住诱惑，宋秋余从角落摸出一册话本，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
雍王妃回到王府便闭起房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今日的行动并没有告诉雍王与秦信承，因此失败了也只能径自消化，不能与那两人商量。
半个时辰后，院外打扫的仆役便听到房中，传来王妃豪迈且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我想到了，老娘想到办法了，哈哈哈哈！”
声音极具穿透力，仆役们对视一眼，而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计。
隔日早上，雍王妃换了一套男装，匆匆出了门。
她偷偷地蹲在章府门前，守株待宋秋余。
章行聿聪明归聪明，却是莲藕转世，浑身上下都是窟窿眼子。
其弟则完全不同，一看便是涉世未深的纯真少年，还是一个头脑不输章行聿的纯真少年。
反正这个少年已经知晓雍王与秦信承之事，不如便哄一哄他，看他能否想出破局的办法？
雍王妃发出邪恶笑声：看我略施手段，拿下小小少年！
在章府门口守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等到出来放风的宋秋余。
雍王妃摇开折扇，以扇遮面，走到宋秋余身旁。
不等她开口，便听到宋秋余惊讶的声音：【王妃？她怎么又来了，还是来绑我的么？】
雍王妃：……
她在铜镜前捯饬了小半个时辰，宋秋余竟一眼识破了她的伪装。
此子果然聪颖！
雍王妃递出一个满意的眼神给宋秋余，并拉下折扇，开口道：“小兄弟，还记得我么？”
宋秋余睁着清澈的眼睛，点点头。
雍王妃面上带笑，语气温和：“你我也算认识了，可否请我去府上讨杯茶喝？”
看宋秋余有些惊愕，雍王妃露出得意之色。
要宋秋余带她回章府，是想要宋秋余对她放下戒备，这样才好套话。
【哦！她借上门做客的机会，定是想去章行聿的书房查看无头尸案的进展！】
雍王妃的笑容一下子垮掉。
不要乱猜，她没有这个意思！
【那要让她失望了，章行聿没在书房留下任何与公务相关的东西。】
【我昨晚刚翻过了，嘿嘿。】
雍王妃：……你也是一个妙人。
雍王妃微微一叹，暗示道：“人上了年纪便容易累，不过走了几条街，便累得心慌。”
宋秋余听懂了雍王妃的弦外之音，将人带进了府里。
于妈妈听说宋秋余来了朋友，准备了茶跟点心。
雍王妃尝了一块点心，赞道：“酥糕很是好吃。”
宋秋余也觉得，吭哧吭哧地吃了两大块：“喜欢吃，您就多吃点。”
【等章行聿查出无头尸案，怕是吃不到了。】
咳！
雍王妃狠狠呛了一口气，灌了两口茶才压了下去。
如今她是雍王这条船上的人，若他俩出事，她也是逃不掉的。
这下没心思吃糕点了，雍王妃心塞地揉了揉胸口，半真半假道：“昨夜没太睡好，因为看了一出戏。”
宋秋余问：“什么戏？”
雍王妃叹道：“一出可怜的戏，说是一对有世仇的男女相爱了，但父母并不应允他们的婚事，他们便想私奔。”
【私奔不可取！我不是很支持私奔。】
“……”
雍王妃又揉了一下胸口，继续道：“为了躲避家中的追捕，他们便想出一个脱身的法子。他们商量要女子装作意外落水，男子伤心之下跳水殉情。”
“他们计划得很好，中间却出了岔子。女子落水后，有一人自称青天，他断言女子落水与男子有关，让官府抓了男子。”
宋秋余觉得有点意思，追问：“那后来呢？”
“那出戏只唱到了这里，所以我昨夜一直没睡，在想这男子如何脱身。”
雍王妃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道：“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宋秋余开始分析：“这事是有点难，女子若显身，官府必定会问她，为什么要假死，到时她跟男子约定私奔出逃的事便瞒不住了。”
雍王妃：“对对对。”
宋秋余：“她若不显身，那官府会以为男子害死了女子，必定要治他的罪。 ”
雍王妃：“对对对。”
【看来王妃讲的就是雍王跟秦将军的事。】
雍王妃：……
虽然被识破了，但她并没有难受。相反，她很是高兴，看来自己没找错人。
宋秋余聪明得不像话，这都能猜出来！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秦信承若站出来说无头尸不是自己，那便犯了欺君之罪。
若他不出来，章行聿一直追查下去，查明了真相秦信承也是死，只不过死的不只是他一个，还有雍王，包括王妃。
宋秋余有一点想不明白。
【为什么秦信承一定要诈死？他与雍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可以继续这样过。看王妃这个样子，她也是不在乎的。】
听到宋秋余的话，雍王妃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
宋秋余不是官府的人，他不知道这个案子的细节，更不知道雍王的打算。
漏了这么多信息，竟还能将整个案子猜出个七七八八！
雍王妃既震惊，又欣喜，赶紧为宋秋余补上无头尸案的最后一环。
她暗示道：“这对私奔的有情人，打算去蜀地隐居。”
宋秋余听后毫无反应。
雍王妃等了一会儿，见宋秋余一脸清澈空白，好似不知道蜀地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一刻，雍王妃与赵刑捕发出同款疑惑：宋秋余究竟是不是大庸人！
她只好进一步明示：“听说蜀地又有叛乱了。”
宋秋余：？
宋秋余与雍王妃大眼瞪小眼，双方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宋秋余纳闷：好端端说什么叛乱？
雍王妃崩溃：不是一直很聪明么，怎么这个时候变傻了！
虽然不知道雍王妃这个时候提蜀地做什么，但宋秋余还是琢磨了一下。
【蜀地？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雍王妃：仅仅只是耳熟么！
【我听谁提过呢？】
【哦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菊花王！】
雍王妃疑惑：菊花王是谁？该不会说的是……陵王李崇吧？
噗——
菊花王，哈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李崇是喜爱菊，因为他，高祖皇帝下令不要宫中人养菊花。
【这个菊花王的残余兵力是不是就躲在蜀地？】
雍王妃：是的，而且一直没有臣服大庸，时不时就会搞点事，特别招人烦。
宋秋余前后一联想，瞬间明白了。
【我就说好像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作案动机！】
【这个秦将军既然设计自己的头颅被砍掉，那肯定会再设计一个凶手。】
【秦将军设计的“凶手”应该就是菊花王的部下！】
雍王妃激动起来：没错！
【叛军杀害我朝大将，朝野必定会愤然，就算为了我大庸的面子，也会出兵讨伐菊花王的部下们。】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雍王会请兵讨伐叛军。雍王这样做便相当于逃出京城，与秦将军私奔啊！】
雍王妃：没错！待在京城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就是要上阵杀敌，干死那些叛军！
【哇，磕了磕了。】
雍王妃满头问号：磕什么？
【等等，照这么说，雍王与秦将军是好人？】
【虽然诈死、欺君、“私奔”，但他们是忠君爱国的好男儿。】
雍王妃险些流下欣慰的泪水：可不是咋地！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不能白白枉死！
【可是章行聿已经开始查办此案了，若是差事没办好，那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雍王妃想说，要不你让你兄长睁只眼闭只眼，放我们一马。
宋秋余也在想：【要不让我哥睁只眼闭只眼，放过他们？】
雍王妃猛地坐直看着宋秋余，眼眸饱含热切地期望。
【可是不行，他们好像已经查到无头尸的主人了。】
雍王妃心头涌起巨大的失落感，她重新瘫回到太师椅上。
宋秋余拧眉沉思：【我想想，让我想想有没有办法可以让他们脱身。】
雍王妃再次坐起来，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秋余。
宋秋余眼睛一亮：【有了——】
雍王妃精神为之一振：快说快说快说！
【既然无法收场，不如就将计就计。】
雍王妃一脸迷茫：如何将计就计？
-
京郊别院。
秦信承面上难得露出忐忑与不安，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坦白。
“启，启丰。”秦信承磕绊道：“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
雍王心中升出几分不好的预感：“什么事？”
秦信承小心翼翼地说：“砍掉死囚脑袋，嫁祸蜀地叛军这事，是王玠给我出的主意。”
雍王面色一变，秦信承立刻熟练地跪到鹅卵石上，认错道：“我只是怕你不同意，才不敢跟你明说。启丰，我错了，你别生气。”
雍王压下心头汹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道：“你起来，这事不怪你，怪我……”
秦信承死死抱住雍王的腰，害怕道：“你别这样说，你有气就打我两下，别闷在心里。”
雍王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叹息一声：“我真没有生气，你起来。”
秦信承没动，脸埋在雍王身上，声音发闷：“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只是不想看你每日为朝廷操劳着，他们却还骂你，疑心你专权。我也不想在人前与你扮不和，还要在朝堂上与你讥讽相对。”
雍王抬起手放到秦信承硬扎扎的头发上，低声说：“我知道。”
秦信承抱着雍王良久，道：“我若有一日出事，你要好好活着。”
雍王掐住他的耳朵：“你在胡说什么？”
秦信承条件反射地嗷了一声。
雍王松开他，冷声问：“你方才说这个计划是王玠告诉你的？”
秦信承这才想起正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王玠给我的，我也看不懂，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
雍王拆掉密函，里面是一幅画，上面还写着八个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画上是一只鹤，独自在日照的林间，远处是一片梯田。
雍王端详着那幅画，秦信承在一旁抓耳挠腮：“这是什么意思？”
“这封密函应该是给我看的。”雍王道：“你仔细跟我说说，你与王玠商量这个计划的前后。”
-
雍王妃急切地看着宋秋余，希望他说明白什么叫将计就计。
【所谓将计就计是指，既然已经查出无头尸不是秦将军，不如索性承认。】
雍王妃：那不是死的更快？
【当然是有技巧地“承认”，就说在京城发现了蜀地叛贼，并与一部分叛贼撞上，为了一网打尽这些叛贼，秦将军找了一具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尸首，砍去头颅冒充自己。】
雍王妃：然后呢？
【然后与雍王一块伪造几封密函，就说秦将军已经深入蜀地敌营，为了迷惑敌人才制造自己假死，怕朝中有叛军奸细，故只与忠君爱国的雍王飞鸽传书。】
【到时候，只要秦将军斩杀几个叛军带回朝廷，不仅抹去假死一事，还大功一件。】
雍王妃满眼钦佩：妙啊！
【虽然不是最佳计策，至少合情合理地圆了秦将军诈死欺君。】
雍王妃：谦虚，太谦虚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我该怎么告诉雍王妃呢？】
雍王妃：已经知晓了，多谢！
雍王妃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宋秋余一愣：【这就回去啊？】
已经知道解决之策的雍王妃，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雍王妃从手上拔下一枚硕大的金镯子：“今日你……收留我喝了一杯茶，此等大恩改日必定相报，这点小礼，你先拿着。”
沉甸甸的镯子放到宋秋余手上，他的手掌都沉了沉，不由感叹雍王妃好臂力。
不等宋秋余说话，雍王妃已经快步走了。
宋秋余揣着金镯子，望着雍王妃消失的背影，简直是一头雾水。
一杯茶便一枚镯子相报……
王妃好有钱！
-
京郊别院。
秦信承盘腿坐在院前，手指敲打着膝头，心头也止不住地烦躁。
自他合盘托出事情经过，雍王便进了房间，说要静下来想一想。
秦信承也不敢打扰，只是在心里将王玠骂了千百遍。
他与王玠交情还不错，甚至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还救过王家一干人，没想到小兔崽子恩将仇报，竟反过来算计他。
算计他也便罢了，还要将启丰也算计进来。
叔能忍，婶婶不能忍！
秦信承恨不能现在便提刀，去琅琊王氏了结了这个兔崽子。
正当秦信承恨得牙根痒痒时，房门打开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不安地看着刘启丰，也不敢说话。
刘启丰的眼眸映着朝阳，沉静平和：“他说的对，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没读过几本书的大老粗疑惑：“这啥意思？”
“……”刘启丰无语凝噎，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多读书？”
若是平日，秦信承必定会嘿嘿两声，道“有你在，我读什么书”，今天他不敢插科打诨。
刘启丰没在此事上过多浪费口舌，只是道：“章行聿应该派人盯着烈风，你去看它，然后束手被擒。”
秦信承虽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应下了：“好。”
紧接着刘启丰说：“若他们问起我……”
秦信承接话道：“我绝不会透露半分。”
刘启丰摇头：“你要招供，要将我卷进来。”
秦信承急了：“为什么？”
刘启丰目光幽幽：“置死地，方能后生。”
秦信承捏紧拳头：“我不懂什么生啊死的，但将你供出来，众口铄金，不知要有多少脏水往你身上泼！”
刘启丰看过来，语气轻而缓：“我不会拿我的命玩笑，也不会拿你的命玩笑。”
秦信承的脾气一下没了，悔恨道：“这是不是王家那小子专门给我下的套？”
刘启丰叹了一声：“也不算是，若此事能成，我们反倒要谢谢他。”
秦信承：？
听不懂，听不懂一点。
他不信王玠，但信刘启丰：“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这样做。”
秦信承有满肚子话还想跟刘启丰说，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他轻声道：“那我走了。”
刘启丰应了一声。
秦信承没从正门走，飞身翻过院墙时，回首看了一眼刘启丰。
对方立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就像每次他上战场时，秦信承心中一动，脚尖一点，原路折了回来
刘启丰有些惊愕，下一瞬就被秦信承抱住了。
-
雍王妃揣着一个绝佳的好计划回到王府，然后迎来晴天霹雳。
秦信承去偷看烈风时，被臬司衙门的人逮住了。
这好比，你好不容易挖出一座金矿，结果金子一文不值了。
雍王妃在风中凌乱，她不理解，她不明白，她……她想去死一死。
“他怎么去看烈风了？”雍王妃崩溃地问刘启丰：“他有没有跟你商量过？他怎么能去看烈风，怎么能现在就被抓！”
刘启丰一句话将雍王妃彻底干沉默了：“是我让他去的？”
雍王妃：…………………………
雍王妃不禁问：“你有新欢了？”
刘启丰：“……没有，这事一句半句解释不了，一会儿官府的人可能要来，你带着细软先走，我没有十成把握脱身。”
雍王妃一刻也不敢多耽误，跑回房间便抱出自己的百宝箱，招呼雍王：“走。”
跑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雍王妃扭过头，急道：“怎么不走？”
刘启丰平静道：“你走吧，我不能走。”
“你在淡然个什么劲儿！”雍王妃折回去抓着他的手臂往外拉：“这是要砍脑袋的大事，没有十成把握就意味着要死！”
刘启丰叫她闺阁之名：“芳然。”
雍王妃顿住了，咬着唇看刘启丰。
刘启丰道：“我是高祖第八子，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我有自己的使命。”
雍王妃想说你有个屁，命若是没了，屁都有了。
高祖第八子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老皇帝防得跟什么似的，连见秦信承一面都要偷偷摸摸的？
还先帝亲封的辅佐大臣，屁的，哪个人会念你的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她七岁便明白的道理。
但在刘启丰那双沉静的眼眸下，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扭过头，绝情道：“那你别想我救你们！”
“这些钱都是我攒了大半生的积蓄，我要用来养老，快活，你别想我掏一文钱。”
顿了一下，她又说：“好吧，最多一成，我最多用一成的身家给你们打点关系。”
刘启丰笑了：“多谢。不过你快走吧。”
雍王妃没再说什么，抱着自己的百宝箱往外狂奔，眼睛却一直热辣辣的。
她想起第一次与这两人见面，是在一处偏僻之地，她出来散心，遇见刘启丰与秦信承私下相会。
很快两人发现了她，她当时吓坏了，像今日一样狂奔而逃。
她不想死，也不甘心就这样死掉，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
秦信承追上了她，但没有要她的命，是刘启丰走过来与她说了厉害关系。
她当时明明很怕，可张口却是：“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但你要娶我。”
刘启丰愣住了。
秦信承的脸黑如锅底。
她解释：“秦将军拒婚惹怒了皇上，王爷若再不娶妻，岂不是惹人生疑？你们放心，我只求财。”
她狮子大开口，向刘启丰要了很多嫁妆，足够保证她两辈子衣食无忧。
六岁时，她母亲为了不受婆母苛责，拼死生下一个男丁。
那个男婴因在母体太久，没过多久便断了气，她母亲也去世了。没过多久父亲新娶，后来又生了弟弟妹妹。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什么情啊爱啊，还不如到手的金银实在。
她对生子更没什么执念，反而感到害怕，她永远记得她母亲撕心裂肺地生弟弟那幕。
我与他们不过是合作关系，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不必纠结，更不必生出不相干的感情。
沈芳然抱着自己的百宝箱，在心里如是想着。
快踏出院门时，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着院中那个拓落的身影，鼻头涌起一股酸意。
行吧。
最多半副身家，她最多用半副身家帮刘启丰与秦信承打点，也算还他们这多年的照顾了。

第30章
宋秋余是午觉睡醒之后，听到雍王刘启丰与秦信承被抓的消息。
困意瞬间从身体退却，宋秋余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原本想着下午将自己想到的脱身办法，告诉雍王他们，谁知一觉醒来两人竟双双被捕。
如今再实行这个计划为时已晚，因为计划成功有三个关键的要素。
第一是要提前告知小皇帝，若小皇帝事后知晓此事，那说再多在小皇帝看来也是狡辩。
第二是拿到叛军的首级，只要秦信承斩杀叛军，哪怕他诈死一事有疑问，大家也不会太过深究。
第三是秦信承“回京”后，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去宫中见小皇帝，这就好比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司述职，递交出差成果一样，会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证明你确实为大庸鞠躬尽瘁。
这三点，秦信承一样都没做到。
既没提前告知小皇帝自己“诈死诱敌”的计划，又没有提着叛军的项上人头回来，最关键是回来后，没直接去见小皇帝说明情况，反而偷偷去看自己的马。
秦信承种种行径，给他定个欺君之罪都算轻的，说要谋逆都不为过。
宋秋余摁了摁头疼的脑袋，暂时想不到捞人的办法。
他头一歪，四仰八叉地重新躺到床榻上。
两人怎么会突然被抓呢？
也对，他们对手的章行聿，这世上还有主角抓不到的人么！
烦！
宋秋余将腿翘到被褥上，抱着被子磨磨蹭蹭不愿起来，直到于妈妈来敲门，说是府外有人求见，宋秋余一下子支棱起来。
他还以为这个时候来见他的会是雍王妃，没想到是严昭。
严昭是白檀书院严山长的独子，出事之前严夫人不想儿子被牵连，将他药晕让心腹带走了。
如今严山长与严夫人还关在大牢之中，罪名暂且没有定下来。
严昭穿着一身灰袍，脸上并没有风餐露宿的狼狈，想来应该早就来了京城。
见到宋秋余，严昭便屈膝行礼：“宋公子……”
“不用这样。”宋秋余赶忙拦住他：“你来找我是想见狱中的父母？”
从未离开父母这么久的十三四岁少年眼眶微红，开口道：“我……也不知道要去求谁了。”
虽然他父亲有许多好友，但严昭不知道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还愿不愿帮忙。
想来想去，唯有早已知晓真相，却仍对他们心存善意的宋秋余。
宋秋余略微思忖：‘“这事需要求我兄长，等他下值我问问他。你现下有住的地方么？”
“有的。”严昭从怀里拿出一些碎银，有些窘迫：“我如今只有这些。”
宋秋余将银子塞进他怀里：“你留着防身用，出门在外不能没有银钱。”
等晚上章行聿下值，宋秋余便将自己下午临时写的文章递给了章行聿。
虽然文章写得仍旧狗屁不通，不值一文，但起码证明他下午在做功课，这有利于他接下来的话。
文章只有百十来字，章行聿却频频掐眉心。
任凭你有惊世才学，心性坚若磐石，也不可能在辅导作业时面不改色。
好不容易看完，章行聿抬眼看向宋秋余，露出一个轻缓的微笑。
【糟了！】
宋秋余毛骨悚然，惊觉马屁拍马蹄子上了。
章行聿拍了拍宋秋余的脑袋：“写得比上次有进步。”
好在遇上一个鼓励式家长，宋秋余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又听章行聿道：“你今日既然这样勤奋，而我正好又没有公务要处理，吃过晚饭，我看着你将文章好好改一改。”
“……”
好消息：是鼓励式家长。
坏消息：是一个完美主义的鼓励式家长。
宋秋余不写文章也就罢了，既是动笔写了，岂有不改好的道理？
晚饭后，章行聿逮住一只想要逃窜的宋秋余，揪着他去书房改文章。
宋秋余泪流满面地坐在灯下，心道：我为义气真是付出太多了！
好不容易改到章行聿满意，宋秋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就想回屋睡觉。
还是章行聿问了一句：“有事要求我？”
宋秋余困意消失大半，从想远离章行聿到主动靠近章行聿，还谄媚地给他揉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哥，严昭今日来找我，他想去狱中看看他父母，孩子真挺可怜的。”
章行聿八风不动：“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公子？”
嗯？
宋秋余疑惑章行聿什么时候关注起人家的长相，但还是点了点头头：“就是他，当然他没你好看。”
宋秋余习惯性拍了一句马屁，章行聿这才将自己的腰牌给了他。
宋秋余愉快地抱着腰牌走了，晚上睡觉都将腰牌压枕头底下。
隔日一早，宋秋余拿着腰牌，领着装扮成小仆从的严昭进了狱中。
隔着一道栅栏，一家三口再次相见。
严昭扑到牢门前，声音哽咽：“娘，爹。”
“昭儿。”严夫人抚过严昭眉眼，露出心疼之色：“怎么瘦了？”
严昭摇摇头，宽慰在牢狱中同样担忧他的父母：“我在外面过得很好。”
严山长眼眶亦是微红：“那便好。”
宋秋余不想打扰他们一家说体己话，便道：“你们一家谈，我去前面走走。”
严夫人擦了擦眼角泪水，然后朝宋秋余福了福身：“多谢宋公子。”
一旁的严山长也行礼：“多谢。”
“你们叫我秋余便好。”想到什么似的，宋秋余又扬声道：“子殊也行，这是我的字，我兄长给我起的。”
严夫人笑了：“子殊，这个字真好听。”
宋秋余：“嘿嘿。”
-
天牢之中关押的要犯都非等闲之辈，多以贪官为主。
宋秋余伸展着胳膊往外走时，听见不少人在喊冤，说自己并非贪赃枉法。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贪了，送他金银、贵物的豪绅商贾便真的一点错都没有？
他们只不过一时没经受得住蛊惑，但心中还是一心向国，从未忘记过皇上的圣德。
这时又有一个官员喊冤。
其他人纷纷鄙夷之：“你喊什么冤？去年朝廷发下的赈灾款，你贪墨一半之多，国之硕鼠，还敢吠言！”
那人不服：“你、你们不都贪赃？有何脸面来斥我！”
“我行的是商贾之贿！商贾，蝇营狗苟之辈，我收他们的银钱，为我一省官员发放养家费，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一心为民，能与你这等搜刮民脂民膏的巨贪相提并论！”
【哇，贪官之间还有鄙视链？】
谁，谁在说话？
【贪墨赈灾银的，滚出大庸！死后沦为畜生道，下辈子当马，被人骑之，做牛，被人鞭打耕地！】
贪赈灾银的官员喉咙咽了咽，默默走到角落。
与他对骂的贪官，袖子一甩，哼出一声。
【不过——收商贾的钱养手下官员，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
贪官不服：他们哪里官官相护了！
【商贾行贿的银钱也是从百姓手中赚出来的，一匹绢布若本该卖五十文钱，商贾一面要行贿，一面要得利，那商人们会不会商量着，将绢布的价格提到六十文钱？】
贪官底气减弱：他们……他们可以不赚利嘛！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商人狡诈贪婪！
【要真觉得商人贪婪，为何不去监管商品的市价？让商人少得利，百姓多受益。】
贪官哑口无言，也默默去蹲角落了。
【嗯？怎么突然安静了？】
贪墨赈灾银的贪官：……
受行贿的贪官：……
见没声了，宋秋余继续朝前走。
前面的牢房是两个政斗失败的，两人本为一派，但没斗得过另一派，于是在牢狱里互相指责。
宋秋余听了一会儿八卦：【难怪没斗赢，原来这么不团结呀。】
吵嘴的两人骤然安静。
【不吵了？终于要开始复盘为什么会失败了吗？】
牢狱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率先打破僵局：“李兄，我……”
另一人道：“钱兄不必多言。”
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然后撩袍便要坐下……
哦，没有穿官袍。
他们深吸一口气，没事，只是一时失意罢了，相信外面的同僚定在积极捞他们二人。
两人撩了一下囚衣，盘腿相视而坐。你凑到我耳边嘀嘀咕咕，我凑到你耳边咕咕嘀嘀。
宋秋余听不到他们嘀咕什么，摇晃着脑袋继续朝前走。
天牢甬道光线暗淡，导致宋秋余方向感也变差，在分叉口时拐进了天牢深处。
这里有把守的狱卒，两人看到宋秋余腰间的令牌放行了。
宋秋余还以为这是另一条出去的路，但越走感觉越不对劲。
-
天牢深处。
雍王刘启丰、都督佥事秦信承被关押在同一处，但并不是同一个牢房。
秦信承嘴里叼着一根稻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左上方那个狭窄的窗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秦信承没回头看，仍旧翘着脚尖，歪在草垛上。
脚步声停在狱门前，是天牢的副司，为秦信承送来了吃食。
看着隔夜的饭还在，副司开口：“将军不吃点东西？”
秦信承道：“吃不下。”
副司还以为他是忧心自己的性命，刚想劝两句，就听秦信承道：“想吃醉红楼的香皮鸭，鸿宴的松鼠鱼，福记的酱瓜。”
副司：……
副司微笑：“我给您将御膳房的大师傅请出来可好？”
秦信承回过头，用一种混不吝的语气说：“那敢情好，让他们多烧两道菜，再烫一壶酒。”
副司不得不提醒：“秦将军，您如今是阶下囚。”
秦信承吊儿郎当地摇了摇脚尖：“高祖在位时，我下过三次牢呢。”
副司想说今日不同往日，高祖认秦信承的军功，便会宽待他，如今这位或许不认，那这份宽待便不会有。
但话到嘴边，他始终没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道出来，只是说：“吃食我给您放这里了。”
起身正要走，秦信承突然问：“烈风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好好吃草料？”
副司笑了，自己不吃不关心，但马儿不能不吃，果然是武将。
“吃得不算多，跟您一样属驴的。”
秦信承有些急了：“怎么吃得不多？你们是不是将它一直关在马厩？它是战马，每日都要出门跑上两圈。”
他不在的时日，刘启丰会寻借口去马厩看烈风。
如今两人都不在了，烈风不爱动，也不爱吃，整日在马厩病恹恹的。
马儿平均寿命在25—30年，烈风随秦信承征战近二十年，如今已经迈入老龄。
秦信承去看它的时候，原本是想放它走，谁知道这傻马一看他被捕，便一直跟着他。
章行聿还算有点人性，没伤到马，只是喂了烈风药，等它昏睡重新带回马厩。
副司无奈：“我们倒是想遛它，但它不肯让我们靠近。”
秦信承起身道：“那你们放我过去，我每日喂过它草料，再遛一遛就回来。”
“……”副司：“您当在这里休沐呢？”
秦信承：“可烈风不吃草料了……”
【什么？马儿不吃草料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秦信承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那可以试试七日换食大法！】
秦信承挑眉：怎么个七日换食？
【马不是都鼻子灵敏么？可以让喂草料的人穿上秦将军的衣裳，戴上盔甲，遮住面容，以此迷惑烈风。】
【等烈风熟悉了，就可以不用那么全副武装了。】
秦信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可以一试！
秦信承赶副司走：“饭我会吃的，你先走吧。”
副司没说什么，转身离开时看见正在甬道左顾右望的宋秋余。
看到他腰间的令牌，副司想起那位说的话，双目作瞎，看也不看宋秋余直接朝前走。
宋秋余过去问路：“这里怎么出去？”
副司当即又聋又哑，一句话也没回，快步离开了。
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副司两眼，行吧，那就别怪他在这里逗留听八卦了！
“宋家小子，过来！”
甬道深处传来森然的声音，好似索命厉鬼。
宋秋余倒是没被吓退：【这位秦将军好幼稚！】
秦信承：……
【不过他怎么知道我？】
秦信承呵出一声：若不是因为你，我与启丰早离开这鬼地方了！
【哦哦，他是不是也认出我是那天在小巷与他一块听八卦的人？】
秦信承：……休要再提及此事！
宋秋余迈着迟疑的脚步走了过去，扒在墙角偷看秦信承。
秦信承掏掏耳朵：“早看见你了，出来！”
宋秋余这才走出来：“秦将军，你好，我是那日与你在小巷……”
秦信承额角跳了跳，打断道：“你来天牢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回答：“跟朋友一块探望他父母。”
担心宋秋余在此留不长，秦信承切回正题：“听说你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啊？我么？】
宋秋余眨眨眼：“我兄长才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秦信承：“既然你已经承认，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
秦信承：“我有一匹马名为烈风，马如其名，性子刚烈骄傲，除我以外不许人碰。我问你，若是想它吃别人喂的草料，可有办法？”
宋秋余以为是脑筋急转弯，飞快回答：“给它改名为顺丰，这样性子就不刚烈了！”
秦信承：……
不过这个答案确实有趣，改天可以考一考启丰！
如今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秦信承板着脸：“我是在问你认真的！”
宋秋余恍悟过来：【秦将军这是想办法喂烈风呢。】
于是，他认真回答：“可以叫喂马的人换上将军的衣服……”
不等宋秋余详细说出“七日喂食大法”，秦信承问：“那你愿意喂它么？”
怕宋秋余不愿应下，秦信承又说：“烈风虽是马，但它功勋卓著，我骑着它夺下数座城池，救过高祖，还载过仁宗。”
【啊？】
【救高祖能理解，毕竟他是老头子，但还载过仁宗啊？】
【那雍王不会吃醋么？】
秦信承：……
什么叫救高祖能理解，毕竟他是老头子！
虽然当时高祖确实是老头子，咳，不是，那时高祖已到知命之年。
你莫要歧视老年人！知命之年的高祖，打仗一点也不含糊，骂起人来三个营帐外都能听见。
而且启丰才不会拈酸吃醋，因为当年载的就是启丰，说仁宗是为了唬宋秋余。
等一下！
秦信承震惊地看着宋秋余，他为何要说启丰吃醋，难道……
宋秋余面上一派纯良，实际心里已经荡波浪线了——
【让我喂，让我喂~~~】
【我可以！】
【光明正大地摸鱼我可以！养马我也可以！还是功勋马！我更可以~~~】
秦信承：……
秦信承一时惊，一时疑，试探性又问了一句：“你可知雍王也在这个天牢？”
【啊？也在么？】
宋秋余左右环顾，没有看见雍王的影子。
【应该是关在其他牢里。想想也对，将他们关一块，若是串供怎么办？】
【外面还没传出他们是一对的消息，他们应该还没有招出这件事，或许也不会招。】
宋秋余将嘴巴闭得紧紧的：【那我也不能说！】
看宋秋余那副不作伪的纯良模样，秦信承惊愕他会知道此事之余，也明白他不是章行聿，或者是皇上派来试探他的。
秦信承刚放下心，又听见宋秋余在心里尖叫——
【但我是一个大嘴巴，万一不小心漏给章行聿怎么办！】
秦信承：……
至少你有保守这个秘密的想法，也算不错了。
同为大嘴巴的秦信承莫名理解宋秋余这种担心，这么多年的午夜梦回，他也曾担心自己一不小心说漏嘴他跟启丰的关系。
既然宋秋余不是章行聿派来的……
秦信承压低声音说：“启丰在天牢的另一处，你帮我去看看他。”
他向副司问烈风的近况，却不敢提启丰，就怕不小心说错什么。
所以——
秦信承望着宋秋余不禁泪眼湿润，小兄弟，你的痛我真懂！
-
宋秋余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去了天牢另一处，甬道口仍旧有人在把守。
原本宋秋余还在担心被查问，没想到轻易就进去了。
刘启丰端坐在草席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窗下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以为是副司便没有说话，不料却听见——
【哇，果然爱学习跟不爱学习的一目了然。】
【估计我关进大牢就会跟秦将军一样，翘着腿叼着枯草，而章行聿会看书。】
刘启丰动作一顿，抬起头果然看见的是一个俊秀的少年。
宋秋余走过去：“雍王，秦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刘启丰仍旧持着书端坐，冷淡道：“多谢他。”
“哦对了。”宋秋余想起什么似的：“他还要我告诉你，六月初七，月牙洞下。”
刘启丰眼睫一动，起身犹豫着走向宋秋余。
六月初七，月牙洞下，于他俩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特别的地方。
秦信承托宋秋余告诉他这句话，其实是在说眼前之人可信。
刘启丰声音微涩：“他还好么？”
宋秋余点点头：“好的好的，挺好的，没有吃苦受刑，就是有点担心烈风。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想好一个办法，可以让烈风好好吃草料，秦将军还为此教我吹了一段口哨，说是吹它，烈风能尽快熟悉我。”
话唠小宋在线话唠。
听着宋秋余嘴巴叭叭叭地说，雍王也没有打断他，反而更为放心了。
刘启丰说：“我也好，让他不用牵挂。”
宋秋余点点头：“好的好的，还有话要我给他带么？”
刘启丰垂下了眼，片刻后道：“要他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宋秋余：【磕了磕了。】
等宋秋余回去转告秦信承时，对方迅速拿起地上的饭开始干。
是真不好吃，但也得吃！
临走时，宋秋余忍不住问：“六月初七，月牙洞下是什么意思？”
秦信承干着饭，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
【该不会是他俩定情的时间地点吧？嘿嘿。】
秦信承：……
六月初七，月牙洞不是他俩定情日子，也不是定情的地点，不过也差不多。
他十七岁时已经打了不少胜仗，年少狂妄得不得了，犯下了“莫追穷寇”的大忌，险些丧命。
是启丰救下了他。
那时他们关系并不好，他觉得对方白面书生，绣花枕头，对方亦骂他有勇无谋，草莽匹夫。
刘启丰找过来时，秦信承右肩中了一箭，天色已晚，援救还没有到，山中狼嚎不断，刘启丰拖着秦信承进了一个山洞。
洞口狭小，解了秦信承的银甲，才得以将他拖进去。
事后秦信承笑道：“这么窄的洞口，看月亮都只能看一半，你竟能将我塞进去。”
因此得名月牙洞。
刘启丰说他那晚高烧不退，但秦信承不觉得，他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然，还看见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
他觉得人家身上香，将脑袋埋人家脖颈，犯浑地又亲又蹭，反正是做了一夜的美梦。
后来援军来了，秦信承在床榻上待了七八日，又活蹦乱跳的。
听闻是刘启丰救了他一命，秦信承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揣着厚礼去道谢。
结果刘启丰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还退了他的谢礼。
秦信承混不吝的脾气上来了，心道你不收这个礼，那我就送其他的，送到你收为止。
那之后，秦信承便开启了他的送谢礼之路。
当时高祖没称帝，还只是一个平原王，为笼络人心，表明广纳贤才之意，自己儿子在军中的职位都压得很低。
刘启丰在军中的官职远远小于秦信承，在秦信承营帐只做了一个中郎蔚。
于是，营中便出现一个奇观——
大将军追在中郎蔚身后，整日道：“你把这个收下，这是本将军给你的。”
中郎蔚大多时候冷着脸不理，偶尔会讥讽大将军，再惹急了就会打一架。
大将军则把银甲一脱：“打就打，怕你这个白面书生！”
一众人想笑不敢笑。
秦信承送刘启丰谢礼，从一开始的：“你把这个收下，这是本将军给你的。”
再到后来：“你这个收下吧，这是哥特意给你找到的。”
再到后来，将礼物塞给刘启丰，然后盯着刘启丰的脸：“嘿嘿嘿。”
刘启丰：……
对于刘启丰时常冷脸不说话，秦信承从一开始：“你怎么老生气？”
再到后来：“你生气时看着更俊了。”
再到后来，看着刘启丰的脸：“嘿嘿嘿。”
刘启丰：……
天牢里，秦信承捧着饭，想着刘启丰嘱咐他好好吃饭的模样：“嘿嘿嘿。”
-
宋秋余回去的路上也是时不时就“嘿嘿”两声，心里迫不及待想去喂烈风。
从天牢出来，严昭眉宇间的愁云都淡了许多。
见过父母，他总算知道父亲并未为了他犯下大错，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郁结都散了不少。
在分叉路口，宋秋余与严昭告别。
宋秋余摇了摇腰间的令牌，对严昭道：“你若还想再来看父母，就来章府找我。”
严昭笑了起来，面色虽还有病态，但总算有了少年之气，他点点头。
宋秋余哼着歌，去将军府偷偷看了烈风。
烈风趴在马厩，听到宋秋余吹起的口哨，它睁开了眼睛。
宋秋余没有着急喂它，与它保持着一段距离，将秦信承教他的口哨吹给烈风听。
在将军府待了一个多时辰，宋秋余回了章府。
章行聿下值回到家里，宋秋余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腰牌递给章行聿。
他忍不住称赞：“你这个腰牌真厉害，天牢最里面都能进，而且我去将军府也没人拦。”
章行聿正在解官袍的手一顿，转身看向宋秋余：“你天牢深处见了秦信承？”
宋秋余的眼一下子睁大了，恨不能捂住嘴。
【救命，我这个漏风的大嘴巴！】

第31章
这种情形，宋秋余只能装傻：“我只是随便走走，一不小心进了天牢深处。”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又一不小心见了秦信承？”
“也不算见……”宋秋余支吾着：“就隔着牢房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在心里补充：【顺便聊了聊。】
章行聿没再说什么，脱下官袍换上了常服。
宋秋余悄然吐了一口气，又听章行聿问：“今日在家温习了功课么？”
宋秋余嘴上说：“温了。”
实则，摸都没摸一下书。
章行聿：“又写文章了么？”
宋秋余：“这个……没有，只是读了读书。”
章行聿：“严山长夫妇还好么？”
宋秋余：“挺好的。”
章行聿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那下午去将军府做什么？”
完全放松警惕的宋秋余很自然地回道：“去看烈风。”
说完宋秋余猛然反应过来，胆战心惊地看向章行聿，对方倒是一脸平静。
章行聿理着袖口的褶皱，语气辨不出情绪：“秦信承叫你去喂烈风？”
【救命！！！！】
人在紧张时会显得很忙，宋秋余眼珠子转得快做出一套广播体操了。
就在宋秋余犹豫着要不要坦白从宽之际，章行聿开口道：“你想去喂，那便去喂吧。”
宋秋余眼珠子定住了，不知道章行聿说真的，还是在诓他。
想起牢里那对苦命鸳鸯，宋秋余还是没忍住向章行聿打听。
“那个小皇帝真打算杀了秦将军，还有他亲叔叔么？”宋秋余试探性道：“我觉得雍王跟秦将军，并非要谋反。”
“莫要非议政事。”章行聿抬手敲在宋秋余脑门：“吃饭。”
见章行聿不肯透露，宋秋余有些失望。
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算了，先干饭！】
-
章行聿没有诓宋秋余，第二日他去将军府，没有腰牌那些守卫也放行了。
秦信承说烈风喜欢吃炒黑豆，宋秋余背着一口大锅，点上新柴，在马厩前挥舞着大铲炒黑豆。
炒出来的豆香飘满整个马厩，烈风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隙。
宋秋余将黑豆碾成粉，洒到草料里，用铲子推到烈风面前，吹了两声口哨。
许久没进食的烈风嗅了嗅，但还是别过了脑袋。
宋秋余疑惑：“怎么不吃？”
宋秋余拿着大铲又将草料推到烈风鼻下，对方还是没动。
他只好改变计划，将那堆草料拨了回来，牵来一匹新马，把草料喂给了那匹马。
对方立刻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宋秋余观察着烈风，见烈风睁开眼睛在看那匹马。
等那匹马吃完，宋秋余又喂给它一些草料。它吃饱后，剩下的草料已经不多了，宋秋余这才又拌了一些黑豆，用铲子推给烈风。
这次烈风终于吃了！
一匹马儿慢悠悠吃，两匹马儿抢着吃。
宋秋余以为是激发了烈风骨子里的好胜心，后来他才发现，烈风是担心他喂的草料有问题，因为之前章行聿曾用草料药晕过它。
好聪明的马，感觉比秦将军都聪明！
寻了一个机会，宋秋余背着章行聿又偷偷去天牢见了秦信承。
大概是前几日宋秋余来过，天牢的守卫都还认得他，宋秋余准备了银子行贿，结果也没用上，对方直接放行了。
见到秦信承，宋秋余将烈风好好啃草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秦信承道：“只吃草料不行，还需牵着它出去透透风。”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它还是不肯让我靠太近。”
秦信承叼着枯草给宋秋余出主意：“烈风性情恶劣，你不能让它感觉到你在怕它，你越怕它脾气越大。”
宋秋余立刻说：“那我拿鞭抽它一顿，将它抽服气！”
“……”
秦信承：“倒也不必。烈风性子骄傲，若是不能叫它真正服气你，它宁死也不屈。”
宋秋余问：“那怎么让它服气？”
秦信承看着少年单薄的身板，心道就算把两个你捆起来，也未必真降得住烈风。
想当年他为了驯服烈风，那可是费了不少功夫。
秦信承不忍打击宋秋余，委婉道：“用真心吧。”
宋秋余眼睛一亮：“用真心就可以？”
秦信承：至少，烈风看你傻乎乎的，没什么威胁，不会轻易尥蹄子攻击你。
秦信承摆出高深莫测的模样，颔首道：“去吧少年，用真心感化烈风，我相信你定然可以。”
宋秋余被秦信承喂了一大口鸡汤，信心满满地从天牢出来，意外撞上一人。
“是你。”
宋秋余准确地叫出对方在家的乳名：“三宝！”
“你还记得我？”十三四岁的少年眼睛弯着，长睫搭在眼角，几乎与眼下那枚小小的黑痣融在一起。
“当然记得了。”宋秋余不好意思告诉对方，自己的乳名叫小宝，所以才对三宝这两个字印象格外深。
宋秋余好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道：“家中的叔叔行贿了一位大官，被一同关了进来。我与他很是亲近，想来牢里看看他。”
宋秋余问：“看到没？”
“使了一些银子，倒是放我进去了。”少年看着宋秋余：“你呢，也是来看亲人？”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算是朋友吧。”
“算了，不想了。”宋秋余不愿多谈：“走，哥请你吃胡饼喝羊汤。”
少年解下腰间的荷包：“今日我带了银钱，我请你。”
宋秋余看着鼓囊囊的荷包，好像比他要有钱多了，于是毫无负担道：“那就你请吧，正好我这月的零花钱告急。”
少年收起荷包，似乎随口一问：“你也在领家中月钱？”
宋秋余不以为耻：“是呀，我兄长很厉害，我就老老实实做蛀虫吃他的喝他的。”
少年看过来：“你不想考功名么？”
宋秋余摇头：“不考，我不是读书那块料。”
少年眼睫一敛，低声道了一句：“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
宋秋余觉得他这口气有点怪，侧头去看少年，对方扬唇朝他笑笑，模样纯善乖巧。
【嗯？怎么感觉他笑的……】
【我在章行聿面前装乖时就是这样的！】
少年：……
少年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吃胡饼？”
宋秋余又忍不住怀疑少年的身份，试探道：“你家商号是什么？”
少年想也不想便答道：“宁苏织造，为朝廷供应织品。”
【原来是皇商，难怪他叔叔会因为行贿官员入狱。】
宋秋余问：“那你家没事吧？”
少年轻叹一声：“给朝廷捐了三十万两，给宫中的贵人们也使了不少钱，应当是能保住叔父一命。”
宋秋余惊叹：“好多钱，你家真有钱。”
少年弯唇腼腆一笑：“不过是家中祖辈们积攒下来的，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要我们往外掏，那也只能掏了。”
宋秋余学章行聿，抬手在少年脑袋上给了一下子：“慎言慎言。”
大概是从来没被打过，少年愣了一愣。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当今的皇上你都敢编排，不想要命了？”
少年唇边笑意加深，没有反驳宋秋余的话。
看少年这口无遮拦的样子，宋秋余不禁怀疑：“你在家里很受宠吧？”
少年没有否认：“在一众孙辈之中，我祖父最喜欢我。”
“那难怪了。”宋秋余指指他的脑袋，难得好为人师：“你家做的不是寻常生意，跟那些贵人打交道要谨言慎行，不然一句话全家的脑袋……”
宋秋余表情凶狠地做一个摸脖子的动作。
少年没反驳，乖道：“我记住了。”
宋秋余这才放心：“走，吃胡饼去。”
他带少年去了南大街一家胡汤店，进门便熟练地点了饼子、羊汤，还有炙羊肉。
宋秋余用滚水给少年烫碗筷：“他家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炙过的羊肉肥瘦相宜，外焦里嫩，很是好吃。”
少年打量了一眼店内，收回目光对宋秋余一笑：“那一定要尝一尝。”
一个腰间系红的汉子走进来：“店家，我来取昨日订的羊肉。”
拨拉着算盘珠子的掌柜抬起头，看见来人便笑道：“早给你准备好了，误不了你家今日的议亲。”
汉子豪爽一笑：“改日来家里喝喜酒。”
掌柜让伙计去取羊肉，转头继续与汉子叙话：“这条街谁不知芸儿手巧，酿得一手好酒？你可要你儿子好好待人家。”
汉子道：“还用你说，那可是我夫人的亲外甥女。”
【妈耶，近亲结婚！】
【古人不是重视子嗣么？怎么还要姨表姑表结婚，就没人发现近亲成婚容易不孕，小产、孩子畸形么？】
汉子还要与掌柜说什么，话忽然就顿住了。
掌柜看着他张嘴发愣，纳闷地问：“怎么了？”
汉子嘴巴翕动了两下，蓦地想起邻家那对痴儿龙凤胎，孩子的父母是表兄妹。
可是他族中的堂哥，父母也是表兄妹，堂哥什么事都没有。
【就算幸运的怀了孕，没有小产，还生下了平安的孩子，但孩子也容易比同龄的孩子笨。】
笨？
汉子想了想，他那个堂哥好似学东西确实是要比旁人慢一些，性子也呆呆的。
【如果若是为了下一代着想，婚配其实要选不同种族，不同地区，不同村子。若一个村子的，搞不好祖上就是同一个人。】
【章行聿祖籍南陵，其母是太原高氏，两地相距甚远，难怪他这么聪明。】
京城人谁不认识探花郎章行聿？
汉子听到这个名字，怀疑中又夹杂着几分迷茫，是这样的么？
【什么时候朝廷才能推行不许姨表、姑表等近亲成婚？】
【寻常百姓没有试错的成本，若真摊上一个畸形、痴傻的孩子，那这一家便毁了。】
汉子整个人一抖，好似受了极大的冲击，呆呆地冲掌柜道：“我、我先回去一趟。”
掌柜追出去几步：“羊肉你不要了？”
汉子没回头，还在想方才听到那些话，越想越害怕，因为他又想起两桩事。
掌柜一脸无奈：“这人魔怔了不成！怎么与他说话理也不理的？”
宋秋余应了掌柜一声：“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他脸色不好。”
“估计是为了儿子的婚事忙病了。”掌柜对店伙计说：“你将羊肉给他送过去。”
【唉。】
【希望婚事别成，近亲成婚危害太大了。】
宋秋余暗自祈祷了一番，抬头就见三宝直勾勾盯着他看。
“怎么了？”宋秋余不解。
“没什么。”三宝唇角弯下：“只是想问你最近有空闲么，我想邀你来家中做客。”
已经不是闲人的宋秋余，装腔作势道：“这不好说，我最近很忙。”
忙着用真心感化烈风，曲衡亭还约了宋秋余看他新书的稿子。
少年也不生气：“好，等你有时间了来我家中玩。”
从胡汤铺子出来，少年便与宋秋余分别，他拐进一个巷中，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巷尾。
-
刘稷坐着马车刚回到宫中，尚德宫的人便奉太后旨请他过去。
刘稷衣裳也没换，身上还染着炙肉与羊汤的味道。
太后吩咐身旁的大宫女：“拿身干净的衣服过来。”
大宫女应了一声，很快便有人送来打湿的帕子，躬身要为刘稷擦手。
刘稷摆摆手：“朕自己来。”
宫人跪着将湿帕递过去，刘稷拿过来一根根擦着手。
坐在贵妃榻上的太后温和道：“皇上是万金之躯，蜀地那些叛贼又没有全数剿尽，宫外太过危险了，还是要少去。”
刘稷扬起脸，笑着应下：“知道了，母后。”
太后又道：“皇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时候定亲了。若溪那丫头与你是青梅竹马，性子文静，倒是后位的最佳之选，皇儿觉得呢？”
刘稷把玩着手里的帕子：“舅舅不是爱女如命？舍得将表妹嫁到宫里？”
太后像是被他的稚气逗笑了：“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说孩子话。你舅舅再喜欢云溪，也不能将她一直留在家中，不让她出嫁。”
“这些母后做主就好。”刘稷起身：“太傅还在书房等着儿子，儿子先回去了。”
见刘稷总算松口婚事，太后没有留他。
从尚德宫出来，刘稷脸上的笑意冷下来，随后想到什么他又重新笑了起来。
-
轰动京城的科考舞弊案，在三司共同审理下，袁仕昌认罪自缢。
主谋虽然死了，但供出的从犯无一例外都下了狱。
胶西袁氏因舞弊案全族获罪，抄家流放，无一人幸免。
严山长也判下了死罪，不过他并未真死，他有仁宗留给他的手谕，小皇帝只是让人斩了一个死囚。
从此以后严山长改名换姓，被小皇帝派去岭南之地做父母官。
严山长他们离京那日，宋秋余前去送行。
严夫人从包裹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宋秋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戴在身上保个平安。”
宋秋余没拒绝，递上一盒吃食：“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在路上吃。”
严夫人笑着收下，一家三口朝宋秋余行了一礼，便上马车离开了。
舞弊案结束了，氏族学子们为了以表对皇上，对文昌帝君的尊崇，在文昌殿进行了祭祀、祈福。
宋秋余跟着去凑热闹。
这次白檀书院的学子们，人手一把葱、芹菜，用来祭祀帝君。
曲衡亭颇为热心肠，也给宋秋余准备葱、芹菜。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说探花郎每年祭祀文昌帝君都会带着这两样，所以才能高中，不管真假你也拿上。”曲衡亭将葱、芹菜塞给宋秋余。
宋秋余没好意思说，这话可能是他传出去的。
虽然宋秋余不准备考功名，但还是去文昌殿叩拜，仍旧希望章行聿官运亨通，大吉大利，早日带他飞黄腾达。
曲衡亭是白檀书院的副讲，今日书院重新祭祀文昌帝君，他自然很忙碌。
宋秋余拿着曲衡亭的新书稿，寻了一个清静安静之地。
拂去树下的落叶，宋秋余盘腿坐下看书稿。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我觉得还是不要向家中要钱。”
一道压低的声音从树丛外传过来。
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宋秋余的眼睛立刻从书稿中拔出，有多不光彩？

第32章
“书砚说得对，这件事不能让家中知晓，你我几个凑一凑银钱。”
“可这并非一笔小数目，只靠我们四人怕是很难。”
“我这里有一块上好的老珪墨，是我来书院时家母所赠，实在不行便将它当了。”
“书砚都将伯母相赠的墨锭拿出来当，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我这里有一块玉佩，应当能值些钱。”
剩下两个也拿出贵重之物，表示可以当掉换钱。
宋书砚道：“那下午我与景明去当铺，看能换出多少钱，总之再难也要将钱凑出来办成这件事。”
“对，若此事都办不妥，我等还读什么书，不如回家耕地！”
听着四个少年意气之言，宋秋余虽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从荷包掏出二十文钱，悄悄伸出一只手，放到了草丛里。
四个人商议好后，分别道：“那你们去当铺，我再想办法与人筹借一番。”
“西龄，我陪你一块去筹借。嗯？这里怎么有几枚铜板？”
宋书砚道：“应当是有丢了，无主之银不可拿，还是交给堂长吧。”
剩下三人都没有异议，一同离开了。
【哇。】
宋秋余探出脑袋，看着离去的四人赞叹他们的人品。
不过他们凑钱到底要干什么不光彩的事？
宋秋余暗自琢磨了一会儿，实在没有头绪他便不想了，起身去找书院的堂长。
对于宋书砚等人路不拾遗的之举，书院堂长甚是满意。
几人前脚刚走，后脚失者便找了过来，说自己丢了二十文钱。
书院堂长问他在哪里丢的，见地点对得上，便将铜板还给了他。
不错，拾遗者不起贪婪之心，丢财者失而复得。
书院堂长捋着胡须，微笑着颔首，随后又觉得不对劲，这个失主来得未免太及时了。
及时雨宋秋余拿着自己的钱，开开心心从堂长那里出来。
-
曲衡亭忙完找到宋秋余时，宋秋余正好看完他写的书稿。
宋秋余夸道：“这次写得好多了，节奏快了许多，人物也鲜明。”
曲衡亭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那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正么？”
阅书无数的宋秋余指出了几点，曲衡亭认真地记下来。
“对了。”宋秋余突然问：“一块上好的珪墨多少钱？”
对文房四宝颇有研究的曲衡亭道：“还是要看年份，年份越久价格越高。”
宋秋余记得那个少年特意提了一句老珪墨，当即道：“年头很老。”
曲衡亭：“约莫几千两，若是名家制品更为贵，我父亲收藏了一块前朝的老珪墨，若是出手卖掉怕是要过万两了。”
宋秋余惊了：“这么贵！”
曲衡亭好奇：“你想要买墨锭？”
宋秋余摇摇头：“不买，我只是随便问问。”
“探花郎应当收藏了许多上好的墨锭吧？”曲衡亭眼眸闪动着向往：“西陵章家出过好几个大儒，公卿世家，底蕴自然非凡，真想去探花郎的书房见一见世面。”
宋秋余最讨厌去章行聿的书房，因此听见曲衡亭说想去章行聿书房时，嘴角抽搐了两下。
曲衡亭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宋秋余提醒道：“你以后别当着我兄长的面叫他探花郎。”
曲衡亭不解：“为何？”
宋秋余：“他不喜欢听。”
曲衡亭没问章行聿为何不喜欢听，只是道了一句：“好，我记住了。”
虽然打听人家的私事不好，但宋秋余实在忍不住。
他问曲衡亭：“你知道书院有叫书砚，景明，还有西龄的学子么？”
曲衡亭道：“知道，他们都来自胶西的氏族子弟。”
【胶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曲衡亭发现宋秋余好像对门阀世家一点都不了解，也不能说不了解，更像是没有这样的观念。
“袁仕昌便是胶西人士。”曲衡亭道：“袁氏未获罪前是胶西大族，其次是宋、李、赵、范。”
胶西宋氏宋书砚、胶西李氏李景明、胶西赵氏赵西龄、胶西范氏范培因。
“他们四人不仅是同窗好友，还是世交。”曲衡亭看向宋秋余：“你怎么会问他们四人？”
宋秋余嘴上：“我先说声明，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心里：【就是故意的，主要是太好奇了。】
曲衡亭：……
宋秋余：“我方才在树下坐着看你的书稿时，他们走过来说要凑一大笔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曲衡亭思忖片刻：“莫非是要赎子言？”
宋秋余：“子言是谁？”
曲衡亭：“是袁仕昌的亲侄儿，与书砚四人是多年好友。”
袁氏抄家后，同族偏支流放千里，像袁子言这种血脉至亲，直接沦为奴籍，失去了自由之身。
如今袁子言被关在教处坊服苦役，想要赎他出来便要捐万两白银，但哪怕赎出来了也不可脱奴籍。
【原来是这样！】
宋秋余好奇心得到满足，整个人都舒坦不少。
“若他们四人真是凑钱赎子言，那真是良善仁义。”曲衡亭赞道：“我手头有些积蓄，也可以帮上一帮。”
宋秋余豪气地倒出荷包里的钱：“算我一份。”
看着宋秋余那些零碎的铜板，曲衡亭没好意思告诉他，若是想从教处坊赎人，至少要捐三万两白银。
曲衡亭想了想，还是收下了宋秋余的钱：“那我先替子言谢谢你。”
宋秋余摆了摆手：“不客气。”
-
今日章行聿难得回来得早。
宋秋余哼着曲在院中喂鱼，看到章行聿便扬声叫了一句“兄长”。
章行聿嘴角松了松，走过去问：“怎么这样开心，又去做什么了？”
宋秋余嘿嘿笑了两声，将自己今日做得好人好事告诉了章行聿。
他先是说，去将军府看了烈风。烈风终于允许他靠近，不过是半丈之外。
宋秋余仰着头说：“只有我可以，旁人都得站在一丈开外呢！”
章行聿修长的手抚在宋秋余头顶：“那很厉害。”
宋秋余又说：“喂完烈风我便去送严夫人他们。”他晃了晃腰间的玉佩，向章行聿炫耀：“严夫人送我的。”
看着宋秋余得意的模样，章行聿眸中染了些笑意：“不错。”
宋秋余最后又说了说自己随了几十文钱，让四个少年去教处坊救出自己的好兄弟。
章行聿问了一个扎心的问题：“这月的月钱还剩多少？”
宋秋余的脸瞬间垮下，离月初还有七八日，他一文钱都没有了。
每月发完五两银子的月钱，宋秋余第一件事便是换成五大串铜板，每次出门抓一把，每次出门抓一把。
原本以为可以花很久，实际很快铜钱罐子就见底了。
不是自己挣得钱，花起来就是大手大脚。
见宋秋余垮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章行聿唇角弯了一下，越过宋秋余朝书房走去。
果然没一会儿宋秋余追了上来，他希望能从下月的月钱里借一百个铜板应急。
章行聿问：“息钱怎样算？”
宋秋余不满：“都是一家人，还要算花息？”
章行聿什么也没说，径直走了书房，将宋秋余关在门外。
宋秋余看着紧闭的房门，只好说：“多少利钱？”
门内的章行聿道：“晚了，不借了。”
宋秋余：……
【不借就不借！这几天书房要是少了什么墨锭、砚台、狼毫笔的，别来找我！】
隔了一会儿——
【好吧，其实章行聿已经待我很好了，管吃管住，还给零花钱，我不能如此恩将仇报。】
【勒紧裤腰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门内的章行聿笑了一声，道：“进来。”
宋秋余没反应过来，不是很确定地打开一条门缝，伸进去脑袋问：“兄长，你是在跟我说话么？”
章行聿：“在跟小狗说话。”
宋秋余：……
-
从章行聿手中又领到一笔零花钱，宋秋余的腰板再次硬了起来。整日趁着章行聿不在家，出门逗鸟赏花，看戏听曲。
这日宋秋余照例出来游玩，在大街上竟看到了胶西那四个少年。
难道凑够赎袁子言的钱了？
宋秋余跟了上去。
四人果然朝着教处坊的方向去了，教处坊门外有银甲守卫把守，其中一个少年上前说明来意，便被放行了。
剩下三人被银甲守卫拦在外面，或拧眉，或张望，或静默地等着结果。
宋秋余站在不远处，准备见证兄弟相逢的感人情景。
足等了两刻钟，进去的少年领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走了出来。
少年虽满身落魄，但面皮细嫩，唇红齿白，一看便知道是富贵堆里精养出来的。
看到门外的三人，袁子言神色由喜转为惊：“怎么是你们？”
亲自进去将他赎出来的宋书砚嗤笑一声。
嗯？
宋秋余感觉气氛有些奇怪，不确定，再看看。
赵西龄上前拍了拍袁子言的脸：“不是我们，你还想是谁？”
袁子言猛地甩开他的手，愤怒地看向宋书砚：“你骗我！”
宋书砚面容冰冷，语气冰冷：“怎么？你还真以为是曲副讲来派我们接你回去？”
李景明沉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
袁子言闻言警惕地后退两步：“我不跟你们回去。”
宋书砚拿着袁子言的身契，冷然地看着袁子言：“这由不得你。”
赵西龄毫不怜惜地薅住袁子言的衣领：“走。”
“我不走，滚开。”袁子言恼火地对着赵西龄又打又踢。
范培因一把扣住袁子言的胳膊折到身后：“还当自己是袁家的小公子呢？”
袁子言的眼睛一下红了，张嘴就去咬范培因抓着自己的手。
范培因双目冒火，用力掐着袁子言的下颌：“松口。”
宋书砚过来帮忙，言语间满是讥讽：“都到这步田地了，竟还敢耍你袁氏公子的威风。”
见四人竟欺负一个袁子言，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上前，就听李景明道——
“七岁那年，你听到卧冰求鲤的故事，便让书砚在寒冬腊月天脱掉上衣，卧在结冰的湖水上，害他高烧不退，卧床半个月有余。”
宋秋余脚步一顿。
“十岁时，你在后院看见一条花斑毒蛇，逼着西龄去试那条毒蛇的毒性。若非家中大人找来，他怕是没命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了。”
宋秋余倒抽一口凉气，不愧是袁仕昌的亲侄子，是真坏！
赵西龄冷笑：“天道果然是好轮回，你可知道我们盼今日，盼了多久？”
袁子言受不住疼，松开了咬着范培因的口，被范培因摁在墙上，屈辱又不甘地瞪着他。
“你们这些杂种，死了也活该。”说完朝范培因吐了一口口水：“你们也配碰我，滚开！”
范培因气疯了，接过宋书砚递过来的细绳，将袁子言死死捆住：“回去等我一颗颗拔掉你的牙，看这张嘴还能不能这么利！”
袁子言害怕地一抖，刚要喊救命，嘴巴又被堵上了。
赵西龄掐着袁子言，看着他眸底的惧意，啧了一声：“你竟也知道害怕？”
宋书砚皱眉：“别节外生枝，先将人带回去。”
看着四人将袁子言带走了，宋秋余心情复杂。
果然恨比爱更长久，谁能想到四个人又卖墨锭，又卖玉佩的，竟是为了赎走仇人。
不过就袁子言做的那些事，若他是这四人也会记恨很久。
-
隔天下午，曲衡亭来京采买，顺便来章府见宋秋余，将宋秋余之前给他的铜板还给了宋秋余。
曲衡亭道：“书砚他们说不是要赎子言，凑钱是为了买一幅古画。”
若是昨日没有见他们去教处坊，宋秋余真就信了这些鬼话。
曲衡亭不知道宋书砚四人将袁子言赎走，这意味着四人把袁子言安置在书院外面。
对四人来说，袁子言是见不得光的人，他们报复袁子言也不符君子德行，是不光彩的。
宋秋余接过那些铜板，问曲衡亭：“袁子言是什么样的人？”
出乎意料，曲衡亭对袁子言评价颇为高：“子言是个乖巧好学的孩子。”
宋秋余想起昨日袁子言又是咬人，又是骂人杂种，咒人去死的模样，实在跟乖巧沾不上边。
话又说出来，他在章行聿眼里应当也是乖巧好学的。
谁还没两副面孔？
曲衡亭是白檀书院的副讲，袁子言再跋扈，在他面前也会收敛。
院外突然传来一道苍老凄厉的声音：“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女儿伸冤。”
宋秋余与曲衡亭同时看向外面。
很快那声音又传进来：“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我女儿伸冤。”
于妈妈一脸着急地走进来：“外面有一老者找郎君伸冤，跪在地上不肯起来，额头都磕破血了。”
宋秋余朝外走：“我去看看。”
府门外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如于妈妈所言，一边喊冤一边磕头，布满褶皱的额头鲜血淋漓。
宋秋余快步走过去，扶着他不让他继续再磕。
老者死死抓住宋秋余，浑浊的眼睛布满泪水：“您就是章大人，章青天么？我女儿被人活活烧死，求您为我们做主。”
宋秋余将他扶起来：“您先起来，进去再说。”
老者受了莫大的刺激，一直在喊冤，将宋秋余当做章行聿，要他为自己做主。
于妈妈为他倒了一杯茶，小声问宋秋余：“要不要请郎君回来？”
宋秋余摇了摇头：“他们衙门不办这样的案子，等老人安静下来，我先问问他。”
于妈妈看着他着实可怜：“那我去为他下一碗面，怕是许久没吃饭了。”
老人嘴唇干裂，别说吃饭，水都许久没喝过了。
见老人满额头的血，曲衡亭胃中一阵翻涌。
宋秋余对曲衡亭道：“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能应付。”
曲衡亭内心纠结，既想留下来帮忙，但又实在见不得血。
这时老人身体忽然一抖，歪到太师椅上昏了过去。
曲衡亭捂着口鼻，面色苍白道：“我去请大夫。”
宋秋余叫来小厮，与他一块将老人抬到床榻上。对方虽然昏迷，但时不时便会喊一声女儿，偶尔还会夹杂着另一个名字。
宋秋余不由凑了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曲衡亭去请大夫，与他一同回来的除了大夫，还有赵刑捕。
宋秋余还记得赵刑捕，只是奇怪他怎么会跟曲衡亭一块回来。
赵刑捕解释：“我今日休沐，在街上看到曲公子，观他脸色不好，便上前问了问。”
曲衡亭一脸歉意：“打扰赵刑捕办事了。”
赵刑捕忙摆手：“没有，只是在街上闲逛而已。不过听说有人在章大人门前喊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赵刑捕看过来，宋秋余道：“我也不知道，喊冤的老人只说自己的女儿被烧死。对了，今科榜眼是叫陆增祥吧？”
赵刑捕点头：“是。”
相较探花章行聿，状元周淮裴，榜眼显得有些籍籍无名。
宋秋余又问：“那这位榜眼大人，有没有传出什么桃色新闻？”
曲衡亭：？
赵刑捕：？
看着两双茫然的眼睛，宋秋余换了一种他们能理解的说法：“我的意思是朝中有没有哪位大官，榜下捉婿看上了陆大人？”
曲衡亭父亲虽是刑部尚书，但他一心只教圣贤书，并不知道京中这些趣闻，反倒是在城墙根打转的赵刑捕消息灵通。
赵刑捕犹豫道：“我倒是听闻大理寺卿家中的小女儿，似乎对陆大人青睐有加，但不知真假。”
【那就是了！】
【看来又是一个陈世美为攀高枝杀害糟糠之妻的故事。】
曲衡亭与赵刑捕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宋秋余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
宋秋余道：“喊冤的老人在昏迷时一直叫陆增祥，若是我猜得不错，这位陆大人便是老人的女婿。”
曲衡亭吃了一惊，原以为这是戏文里才会发生的事，不曾想竟真有这样负心薄幸的读书人。
这时大夫从屋中出来，说老人已经醒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走了进去，一见到人，老人便跪下伸冤：“章大人，我女儿惨死在婆家，被活活烧死了。”
不等宋秋余他们说话，大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老人家，莫要激动，您已经到了章大人府中，他定会为您做主，您先躺下来。”
在大夫的安抚下，老人颤巍巍重新躺到床榻上，任由大夫为他施了几针。
老人虽躺在床榻上，但满脸绝望，口中一直念念有词地喊着女儿。
饶是见惯人情冷暖的赵刑捕都不由心生怜悯，轻轻叹了一口。
【这个陆增祥简直是畜生！】
施过针，老人面色好了一些，抬起枯老的手朝宋秋余的方向抓了抓。
宋秋余赶紧走过去，就听老人流着泪，气若游丝道：“他们烧死我的女儿，陆家的人烧死了我的女儿，要将我女儿烧成灰，今日要烧……”
宋秋余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您的意思是他们今日要将尸首烧成灰？”
老人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挣扎着要起来，用力抓着宋秋余的手，声音发颤：“不能烧，要找章大人。”
宋秋余双目一沉：“坏了，他们果然是要来个毁尸灭迹！”
一直候在门口的曲衡亭闻言，急道，“那怎么办？”
宋秋余起身道：“得赶过去阻拦，若是尸首成了一捧灰，那再无翻案可能。”
他喊来于妈妈，要她去臬司署找章行聿，又嘱咐大夫留在这里好好照顾老人。
赵刑捕挺身而出：“我随你一块去，若遇到险境，我也能抵挡一二。”
看了一眼人高马大的赵刑捕，宋秋余点头：“好。”
曲衡亭一脸焦急地走进来：“我也去。”
宋秋余担心若真遇到危险见了血，曲衡亭怕是第一个要晕的，婉拒道：“你留这里照顾……”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赵刑捕将脸扭到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曲公子是刑部尚书的公子。”
宋秋余当即话锋一转，对曲衡亭说：“那我们快走吧。”
有曲衡亭这个尚书之子，当地父母官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陆家。
-
陆增祥是洪令县人，离京城倒是不远，约莫一百多里地，开车都需要一个时辰左右，更别说骑马了。
将军府中豢养着许多马匹，宋秋余带曲衡亭与赵刑捕来府里骑马时，看到单独一个马厩的烈风，心中蓦然起了一个念头。
“你们去前面的马厩。”宋秋余对曲、赵两人说完，便径直朝烈风走去。
原本懒洋洋闭目养神的烈风，听到宋秋余靠近的脚步声，慢悠悠地睁开眼
等到宋秋余走进半丈的范畴，烈风似是不满地喷了两个响鼻。
宋秋余并没有停下，仍旧朝它走去，正色道：“今日我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必须得骑着你去。”
烈风前蹄一踏，霍然起身，抖着脖颈仰天嘶鸣。
“这个时候你别跟我闹脾气。”宋秋余将心一横，一把薅住烈风长颈上的套绳道：“回来我给你炒黑豆吃。”
说完宋秋余抓着套绳，跨上马背，神色凌然道：“驾！”
“救命——”
正在牵马的曲衡亭、赵刑捕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我不会骑马啊啊啊啊啊啊……”
一道快如闪电的马影从眼前一闪过，伴随着宋秋余变调的凄厉叫声，很快从眼前消失。
曲衡亭跟赵刑捕在原地愣了几息，而后才反应过来那道残影是骑着烈风的宋秋余。
两人暗道一声糟了，赶紧骑上马去追宋秋余。
烈风那样的神驹，善马术之人都无法驾驭，更别说宋秋余不会骑马了。
宋秋余并非完全不会，刚来这个世界时学了两天骑术，新鲜劲一过便丢到一边，再也不学了。
烈风哪怕进入暮年，也非一般马匹可比的，曲衡亭他们追出去时，已经不见宋秋余的影子。
赵刑捕喉咙滚了滚，干巴巴道：“往好处想，宋公子没被烈风甩在马厩，便说明它的脾气比以往好了许多，应当不会有事。”
曲衡亭：……
-
洪令县，陆家宅子。
陆老爷子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家仆：“没用的废物，连一个老东西都抓不住。”
家仆面颊当即肿了起来，跪在地上求饶。
陆老爷子面色铁青：“还不快滚去找人。”
家仆磕着头应了一句是，踉跄着起身赶紧走了。
这时管家走过来，附在陆老爷子耳边说：“老爷，柴火跺已经堆好，现在烧么？”
一旁捻着佛珠，口中念着阿弥陀佛的老妇人，急忙道：“还不能烧，时辰还没到。”
陆老爷子瞪了一眼：“妇人之仁！现在就点火！”
管家点头答道：“是。”
陆老夫人忧心忡忡：“吉时未到，若是现在就烧，谭……怕是怨气凝聚会化作厉鬼。”
陆老爷子眉峰压下，眸染厉色：“闭嘴！什么厉鬼不厉鬼，她是房中失火自己烧死的，要怨便怨自己福薄！”
陆老夫人脸上一骇，喏喏着不敢再多言，只是不停捻着手中的佛珠。
陆老爷子不放心，随管家一块去了，他要亲眼看着谭青的尸首烧成灰烬，以绝后患！
谭青在自己房中被大火烧了半夜，尸体焦黑得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被一张草席裹着扔到高高的柴垛上。
陆老爷子下令点火，管家便举着火把点燃薪柴，火焰嘭地蹿起。
火光映在陆老爷子面上，明明暗暗，犹如烈狱恶鬼。
看着火舌一点点将尸首吞没，陆老爷子嘴角勾出称心如意的笑。
谭青啊谭青，莫要怪我心狠手辣，谁要你执意上京坏了我儿晋升之路。
管家用沙土灭了火把，走到陆老爷子面前：“老爷，这里风大，尸首一时半刻又烧不干净，不如您先回去，等少夫人烧干净了……”
陆老爷面色阴沉地看了一眼管家。
管家自觉失言，改口道：“等人烧干净了，我便将骨灰扬了。”
陆老爷子没应这句话，只是说：“去马车将酒拿出来。”
就算等上一晚尸首才能烧干净，他也不能走，决不能留一点后患。
管家：“是。”
郊外风声四起，火舌噼啪作响，陆老爷子喝着酒，心中盘算求娶三品大员的千金需要多少聘礼。
如今他的儿子只是一个翰林院的编撰，若攀上这样位高权重的岳丈，前途自然无量。
酒劲上头，陆老爷子越想越得意之际，听见一道崩溃之声——
“慢点！我屁股都要被颠烂了！”
陆老爷子：？
他回头望去，一匹高头大马奔至而来，眼看就要撞上自己，陆老爷子面色一白，挣扎着要跑时，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从陆老爷子头顶跨行而过，扬起无数尘沙。
陆老爷子吓得瘫软在地，动都不敢动，浑身冒冷汗。
“啊——”
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面色比陆老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烈风稳稳停在火堆旁。
宋秋余惊魂未定地呆坐在马背，直到一阵风将焰火吹得高涨，他才回过神，软着双腿从马背上爬下来，脱掉外袍开始扑火。
陆老爷子望着宋秋余的身影，从惊惧中醒悟过来，指着宋秋余呵斥：“你是何人？”
宋秋余没空搭理陆老爷子，衣服根本扑不灭这么大的火势，便开始用沙土灭火。
见宋秋余是冲谭青而来，陆老爷子又惊又怒：“来人，给我抓住他！”
管家与一个壮实的奴仆朝宋秋余走去，不等他们靠近，烈风便扬蹄踏来，一蹄子踹飞了管家。
壮实的奴仆见状不敢冒然上前，打算从旁边绕行去袭击宋秋余，被烈风一眼识破，不屑地打了两个响鼻，让他先行了两步，才慢悠悠追上去。
-
赵刑捕骑着马赶来时，陆老爷子、管家、壮实的仆从都哎呦哎呦在地上打着滚叫疼。
见援兵到了，宋秋余喊道：“快帮忙扑火。”
赵刑捕匆匆地栓上马，学宋秋余脱下外袍，用外袍裹了一堆沙土往火里扬
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大汗淋漓。
宋秋余已经累到脱力，听到烈风嘶鸣了一声，他喘着粗气回头，就见烈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自己套在马车上，它驾着马车走到火堆前，冲宋秋余他们叫了两声。
宋秋余意识到对方是想他俩让开，便拽着赵刑捕为烈风让路。
烈风架着马车，从火堆旁堪堪擦过，马车撞在烧得通红的薪柴上，火堆瞬间散架。
宋秋余惊赞：“烈风，你果然比秦将军要聪明。”
赵刑捕：……
烈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透着居高临下。
赵刑捕默默补充：也比他们聪明。
火堆散架后，火势要比方才好扑灭。宋秋余虽然很累，但此刻干劲十足。
等他们终于将火扑灭，曲衡亭才带着当地父母官赶过来。
洪令县的县令看到陆老爷子那刻，脸色微变，刑部尚书家的公子只说有人要在此杀人，可没说行凶之人是陆老爷，金科榜眼的父亲。
尚书之子他得罪不起，大理寺卿未来的贵婿，他一样得罪不起。
见县令来了，疼得打跌的陆老爷子指着宋秋余一行人，面色狰狞道：“大人，这些人是山中匪徒，想要将我绑走勒索赎金。”
宋秋余累得瘫在地上，闻言笑出声：“在下不才，纨绔山的匪首纨绔子宋秋余，家兄章行聿！与你儿子同科，只不过家兄是探花。”
探花第三，榜眼第二。
但章行聿的探花就是要比榜眼厉害，一是家庭背景足够硬，二是深受圣宠，三是官职要比榜眼高。
果然此言一出，陆老爷子眼珠子鼓着不说话。
县令双腿一软，这又是尚书之子，又是探花郎的弟弟，来头个个不小，他……
见县令这副模样，赵刑捕便猜到他定是收了陆家的贿赂，怕他狗急跳墙，赵刑捕悄然走到县令身旁，若是对方要起杀心，他便可以出手制住县令，以作威胁。
县令豆大的小眼来回转动，似乎在经历什么痛苦地抉择。
这时宋秋余道：“此案关系到榜眼陆大人，我来时已经告诉我兄长，想必他很快便会到。”
章行聿所在的臬司署专管官员犯下的案件。
县令听到这话，眼睛也不敢转了，抬袖擦着额角的汗。
陆老爷子亦是感到害怕，色厉内荏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在京中好好任职，何罪之有？”
宋秋余冷冷一哼：“有没有罪不是你我说了算，还要问过这具尸，她是否受人所害，又为何害她？”
陆老爷子强作镇定：“家中意外起火，她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被困在房中而死，并非被人谋害，仵作验过尸，县令大人可作证。”
听到谭青怀有七个月的身孕，一向好脾气的曲衡亭都火了。
“还有两月，她便能生下你们陆家的血脉，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忍心害死自己的儿媳，还有无辜的孩子！”
陆老爷子毫无愧疚之情：“这位公子莫要乱攀咬，此女子并非我儿的夫人，腹中孩子亦非我儿骨血，早在一年前他们便和离，此事可问县令大人。”
县令眸光闪了闪：“是……两人一年前已经和离，过了官府名录，户籍也分了。”
赵刑捕目光锐利如剑，看向县令：“当真一年前和离的？”
县令不敢答，但又不敢不答，支支吾吾道：“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还需要查一查。”
曲衡亭从未见过这等无耻之人，质问陆老爷子：“既然她不是你家儿媳，为何会住在你家？”
陆老爷子对答如流：“她失踪一年有余，前几日哭哭啼啼找上门，我夫人心善，看她有孕便收留了她，谁知道发生这样的意外。”
“你——”曲衡亭颤着声音：“你无耻！”
陆老爷子不以为意：“这位公子，我们陆家是积善之家，你莫要空口无凭地冤枉我。”
【不对！】
【这不对，这具尸首并非是女子。】
原本气恼的曲衡亭、赵刑捕听到这话，纷纷转头看向宋秋余。
什么意思？
【这是一具男尸，被烧死的是个男人！】

第34章
宋秋余皱眉翻检着焦尸，虽然尸体面目全非，但性别还是可以查证的。
这不是女尸，而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难道老人家的女儿还活着？】
【那这又是谁的尸体？】
宋秋余用木棍撬开焦尸的口鼻，随后又剖开尸首的喉管，看得众人胃中翻滚。
赵刑捕最为惊讶，宋秋余看着清秀俊逸，却敢“徒手”扒拉尸体，还是一具烧得面容可怖的尸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赵刑捕有些不适地扭过头。
曲衡亭看过《仵作秦暗》一书，知道宋秋余这是在验尸，不由问：“怎样，可有发现什么？”
宋秋余头也不抬道：“这是一具男尸。”
县令吃了一惊，转头去看陆老爷子，对方似乎也愣住了，像是对此事全然不知的模样。
“不可能。”陆老爷子眉头紧锁，低声慌乱道：“这怎么可能？”
尸首竟不是谭青，而是一具男尸！
赵刑捕将刀鞘打在陆老爷子脖颈，厉声质问：“说，你将人藏哪里去了？”
陆老爷子吃了一痛，一脸惧怕地向县令求助：“钱大人救命，这匪徒要杀我！”
县令认出赵刑捕手里拿的是官刀，两面都不敢开罪，干笑着打圆场道：“两位冷静，有话好好说。”
赵刑捕怒视着陆老爷子，对钱县令道：“既然尸体并非陆家儿媳，那人定然是被他藏了起来，如若不及时将人找出来，怕是有性命之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老爷子咬死不承认，甚至还往谭青身上泼脏水。
“这尸首若不是谭青的，那定然是奸夫的，他俩在我家私会，我还没告他们二人通奸呢！”
赵刑捕亮出刀刃，在陆老爷子的脖颈割出一线血：“老东西别东拉西扯，说，人在哪里！”
陆老爷子瞬间盗出冷汗，看着雪白的刀刃，两股颤颤地放狠话：“我儿是皇上钦定的榜眼，朝廷命官，你，你敢放肆？”
宋秋余看过来：“天子犯法都与民同罪，更别说你这个榜眼亲爹了。”
提及这个，陆老爷子硬气不少：“不管这人是谁，都是死于意外走水，与我何干？”
所有证据都被他销毁了，包括那间“意外走水”的屋子，今早他便让人夷为了平地。
宋秋余没被激怒，平静道：“我方才检查过尸首的气管，气管内有碳沫，确实是死于火烧。”
陆老爷子勾起唇角，还不等他得意，又听见宋秋余说：“或许你已经将所有罪证销毁，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他有心问问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又担心对方挖了什么坑，等着他跳进来，便静静等着宋秋余下文。
宋秋余没理陆老爷子，反而看向钱县令：“若是我没记错，方才陆老爷说，谭娘子并非被人谋害，只是不小心被困在房中，还请仵作验过尸，对么钱大人？”
仵作验过尸，便意味着过了明路，若出了问题必定会牵扯到衙门里的人。
钱县令抖索着擦了擦汗，不想认也不成：“是……”
宋秋余面色骤变，高声道：“那钱县令还不快将姓陆的抓起来！”
陆老爷子当即反应过来，面色煞白。
“仵作既已经验明正身，那晚被困在房中烧死的人是谭娘子，而眼前这具尸首不是谭娘子。”宋秋余正色肃然，抬手指向陆老爷子。
“这位陆老爷子设下私刑，将人活活烧死。人证物证俱在，可谓是人赃并获。大人，还不快抓人？”
赵刑捕闻言只觉大快人心，当即擒住陆老爷子的胳膊。
如今这副局面，钱县令不敢多言，吩咐带来的衙役将陆老爷子抓回大牢。
赵刑捕将人交给衙役时，刀鞘不经意捅到陆老爷子下腹，疼得他当即惨叫出声。
衙役架着陆老爷子正要往回走，远处来了一行人，他们手中举着火把，好似火龙一样望不到头。
宋秋余以为是章行聿来了，上前几步：“兄长……”
等为首那人走近，宋秋余愣了一下。
被擒住的陆老爷子面露喜色，一把挣脱身旁的衙役，喊道：“快擒住这些人！”
陆老夫人举着火把，腕上还缠着那串常捻的佛珠，看到安然无恙的陆老爷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陆老爷子跟管家走后，陆老夫人便在佛堂抄写经书以求心安。
突然，宋秋余一行人闯入府中，拿刀逼问她谭青尸首的下落。
问出来后，那些人便将她绑在佛堂，幸好婢女前来拿焚烧的经文，将她救了出来。
陆老夫人虽不同意杀了谭青这个主意，可已经犯下杀身业障，覆水难收。
因此陆老夫人带着一行人赶了过来，她可入地狱赎罪，但决不能累及她的儿子！
“将他们给我抓住！”陆老爷子疾声厉色道：“逮住一人，我赏白银十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宋秋余他们被几十个举着火把的粗壮汉子团团围住。
钱县令都懵了，瞪着陆老爷子，由衷地发问：“你疯了么？”
曲衡亭是夜里来府衙应的门，衙门里只有两个值夜的捕快，钱县令叫上他俩，还有一个狱卒，便随曲衡亭来抓人。
谁能想到歹人竟是陆老爷子，甚至还敢明目张胆杀人灭口。
“我没疯。”陆老爷冷声道：“钱大人，这些人已经知晓你我之事，若是坐以待毙，倒霉的便是你我！”
钱县令心说，我只是贪财了一些，我不是不要命！
“你不要胡说，我为官清清白白，与你更是无甚私交。”钱县令大义凌然道：“你切莫一错再错。”
他嘴上凌然，背着宋秋余一行人却拼命给陆老爷子使眼色，用口型道：“尚书之子，探花郎弟弟。”
这些角色，哪一个是他们惹得起的，搞不好就是抄家灭门。
姓陆的，你想死千万别带上我，我可是刚偷偷娶了第五个小老婆！
陆老爷子看着人怂胆小的钱县令，原本还想着同为一条船上的人，若他站在自己这边便放过他，既然如此……
陆老爷子眼眸划过狠辣：“给我全部拿下！”
几十个壮汉正要往前冲，然后听到一声：“且慢。”
所有人竟真的都停了下来，这完全在宋秋余意料之内，毕竟很多反派死于话多。
所以，看他嘴炮之术！
宋秋余零帧起嘴：“陆老爷，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的谭娘去哪儿了？眼前这具焦尸又是谁？”
陆老爷子毫不意外地入套了，眉眼阴郁狠厉：“你这话什么意思？谭青是你藏起来的？”
若非谭青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宋秋余没答这个问题，反而说：“地上这具尸首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儿子，榜眼陆增祥。”
此言一出，别说是陆家夫妇，就连曲衡亭、赵刑捕都愣住了。
曲衡亭悄悄问：“真的么？”
宋秋余当然是瞎掰的，他都没见过陆增祥，怎么能可能凭一具亲妈都辨别不出来的焦尸断定他是陆增祥？
之所以这么说，一是为了拖延时间，二是为了诈陆老爷子，看此事有没有这位榜眼的参与。
还不知焦尸并非谭青的陆老夫人，停下捻佛珠的动作，紧蹙着眉头看向宋秋余：“你在胡言什么？”
宋秋余故意不去解释：“我有没有胡言，你们心里很清楚。谭娘有没有奸夫，肚子怀着何人的孩子，你们想必心知肚明。深夜会出现在谭娘房间的男子，究竟会是谁呢？”
陆老爷子面色变了几变，但又觉得不可能。
几十年的夫妻，陆老夫人对陆老爷子的性情很是清楚，见到他的面色，心中不禁一慌。
“他这话什么意思？”陆老夫人抓住陆老爷子，连声质问：“他为何要这样说？这尸首不是谭青的？为何要扯到我们的儿子头上？”
宋秋余这才道：“陆老夫人，地上的尸体可不是谭娘子的，而是一具男尸。”
陆老夫人双腿软了软，身体向后晃去，被陆老爷子一把摁住。
陆老爷子呵斥道：“慌什么！儿子在京城呢，若是真回家，岂会不跟你我说一声？”
此话仿佛一颗定心丸，陆老夫人喃喃自语：“对，祥儿最是孝顺，他若回来定会来跟我请安。”
陆老爷子看向宋秋余，冷冷一笑：“死到临头，还敢咒我儿！给我抓住他，然后拔掉他的舌。”
宋秋余冲陆老爷子吐出舌头，发出嘲讽声：“略略略。”
一旁的曲衡亭/赵刑捕：……
【想拔掉我的舌头，你也配！】
陆老爷子气急败坏：“还不动手！”
赵刑捕拔出刀挡在宋秋余身前，对曲衡亭道：“曲公子，你与宋公子跟在我身后。”
钱县令急迫地问：“那我呢？”
赵刑捕没回答，倒是一个衙役挺身而出：“大人，卑职会护着你的！”
钱县令泪洒当场，连道三声好。
挡在宋秋余身前的赵刑捕，挥刀格挡下眼前的壮汉，又踢开从身侧偷袭那人。
挡在钱县令身前的衙役，看到两个壮汉举着手腕粗的木棍，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头皮顿时麻了，想也不想当即躲开了，将钱县令完全暴露。
钱县令：……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钱县令急道：“我乃本县县令！”
那人果然停住了手。
钱县令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听那人磨着牙根道：“竟真是你这个狗官，当初你若不是收了钱，将我家田地判给王财主，我何至于如此！”
重重一棍落在钱县令身上。
钱县令“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
“狗贪官狗贪官。”
“别打了别打了。”
-
赵刑捕以一敌多，还得保护两个手无寸铁之人，就算他武艺高强也撑不住多久。
在赵刑捕肩头挨了一闷棍后，宋秋余疾声道：“低头。”
赵刑捕反应了一下，虽然不懂宋秋余为何要叫他低头，但还是迅速躬下身。
宋秋余将从地上抓起的沙子朝前一扬，正面袭来的壮汉一时不慎，眼睛迷了一下。
赵刑捕眼疾手快地将壮汉撂倒在地上，很快又有两人飞身而来。
赵刑捕来不及喘息，抬脚踹飞其中一个，然后手腕一别，长刀与另一人的长棍撞上，以力拼力，互相较着劲儿。
宋秋余猫腰从赵刑捕身后钻出来，然后狂踩壮汉的脚面。
【我踩踩踩踩！】
曲衡亭见状，壮着胆子去踩另一只脚。
汉子惨叫一声，丢下木棍，捧着脚来回跳，最终被赵刑捕一拳打晕。
陆老爷子见状气坏了，没再管废物的衙役，让所有人集中对付宋秋余。
很快赵刑捕被制住。
“你们别过来。”宋秋余举着石头，被五六个汉子围住。
陆老爷子怒道：“还不快动手！”
五六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一同朝宋秋余奔去，宋秋余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过，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等了几息，棍棒并没有落在身上。
宋秋余睁开一条眼缝，便看到一袭绯色的官袍挡在身前，火光映在他侧脸，像是蘸了蜜，让宋秋余心口也甜起来。
【章行聿来了！】
宋秋余撞上章行聿的背，脸几乎要贴在章行聿后颈，喜悦之情通过气息传递给章行聿。
章行聿神色柔软一瞬，看向身前的壮汉时又变得凌厉冷漠。
他扣住长棍，手反向压下，震得持棍之人手臂发麻，面色发青。
章行聿带来的官兵一拥而上，迅速将几十个大汉全部擒住。
宋秋余扔掉手里的石块，朝章行聿竖拇指：“哥，你来得可真及时。”
章行聿的视线从宋秋余身上扫过：“没事吧？”
宋秋余摇摇头：“没事，多亏赵刑捕的保护，一点事都没有。”
章行聿转头看向赵刑捕，抬手行了一礼：“多谢。”
赵刑捕受宠若惊：“举手之劳，探花郎千万不要客气。”
曲衡亭蓦地想起宋秋余曾说过章行聿不喜欢别人家叫他探花郎，不由偷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倒是没什么特别情绪，略微颔首便让人将陆老爷子绑上。
事已至此再无翻盘可能，陆老爷子满脸灰败，很是担心跟少理寺卿千金的婚事会告吹。
钱县令的担忧不比陆老爷子少。
章行聿没来，他害怕。章行聿带兵来了，他更害怕，因为他与陆老爷子真的有瓜葛。
章行聿突然看来：“钱县令，今夜你想宿在哪里？”
钱县令犹如被阎王点名的小鬼，当即立得板正，颤巍巍道：“睡睡睡睡衙门吧。”
章行聿和缓一笑。
见他笑了，钱县令跟着傻笑两下，就听章行聿道：“好，那便劳烦钱县令在狱中凑合一夜了。”
钱县令下意识答道：“不劳烦不劳烦，这是下官之荣幸。”
【傻子，这是要将你下狱。】
这话点在钱县令灵台，反应过来的钱县令笑容僵住，而后眼皮一翻，当场昏死了过去。
-
将所有案犯抓住后，章行聿敲在宋秋余脑袋上：“下次遇事不可这样冒进。”
宋秋余不以为然：“没有冒进，我知道你一定会及时出现。”
【这点套路我要是都不知道，那十几年的探案小说岂不是白看了？】
看着宋秋余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章行聿眸底有些笑意。
章行聿笑，宋秋余跟着笑。
【嘿嘿。】
忽然，章行聿收敛笑意：“回去罚写三篇文章。”
“……”
宋秋余不嘻嘻了，跟章行聿讲道理：“我今日可是破了一件大案，能不能不写？”
章行聿绕过他，朝前走：“加罚两篇。”
宋秋余追上去：“为什么加罚？”
章行聿：“顶嘴，再加两篇。”
宋秋余：“这算什么顶嘴？”
章行聿：“跟兄长说话用质问的语气，再加两篇。”
宋秋余彻底没脾气了，在章行聿身后嘟嘟囔囔地抱怨。
曲衡亭、赵刑捕看到这幕，都觉得不可思议，既觉得这样的探花郎不可思议，又觉得这样的宋秋余不可思议。
章行聿自然不必多说，被盛赞读书人之楷模，品行高洁，学识渊博，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给人当哥哥的。
破案时条理清晰，面对焦尸都不畏惧的宋秋余，不曾想在兄长面前是这样的。
真奇了。
-
隔天一早，章行聿开堂审理“焦尸案”。
仵作验过尸首后，与宋秋余所得观点一致——尸首为男子，喉管呛入炭沫，死于大火。
章行聿办案条理清晰，先从谭青与榜眼陆增祥和离一事入手，审问钱县令。
谭、陆两人有没有和离，周围邻居便可以作证，为谭青诊出有孕的大夫，亦可以作证。
陆老爷子之所以敢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不过是断定不会有人深究此事。
谭青死后，只有其父会为其伸冤，只要将他也灭口，再过些时日谁还会记得谭青、谭父？
章行聿传唤街坊四邻、为谭青诊过脉的大夫，以及陆家婢女们。
人证俱在，钱县令只得认下自己收了陆老爷子的贿赂，在和离一事上造了假。
章行聿又传唤本县的仵作，连番逼问下，仵作承认自己没验过“谭青”的尸首，他收了陆老爷子二十两白银，尸首压根没看。
有了钱县令、仵作的口证，章行聿让人将陆老爷子与陆老夫人押到堂上问话。
面对确凿证据，陆老爷子拒不认罪：“本县钱县令觊觎我们陆家田地，此番行举皆为栽赃，目的是逼我贱卖田地。”
章行聿道：“你是说他用自己的仕途栽赃你？”
陆老爷子脸皮堪比城墙，反问道：“有何不可？他自觉升官无望，便想捞上最后一笔，以保后半生……”
“陆家娘子！”
一道惊呼声打断了陆老爷子的话。
衙门外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本来大家看章青天审案看得津津有味，直到看见一个身着破旧袍子的臃肿人影。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是陆家娘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望着怀有七个月身孕的谭青神色各异，有惊，有惧，有喜。
一个男子喉咙咽了咽，惧道：“这、这到底是人还是鬼？”
“应当是人，你看，地上有影子。”
宋秋余原本作为人证躲在堂后，直到听到有人在喊陆家娘子，他忍不住探出脑袋。
【哪个陆家娘子？是谭青么？】
【人真的还活着！】
老实坐着等传唤的曲衡亭与赵刑捕，也不禁走了过来。
看着走进公堂的谭青，陆老夫人身体抖如筛糠，惊惧不已：“鬼，鬼啊——”
陆老爷子面色也不好，若谭青还活着，那具焦尸到底是谁？
谭青行礼叩拜道：“民妇见过大人。”
章行聿道：“你有孕在身，不必跪了，站着回话便可。”
探着脑袋的宋秋余：【啊，这都不给一个座么？】
章行聿顿了一下，又道：“你既非官身，也非诰命，原是不能坐在公堂之上，但念你月份大，审问一时半刻也结束不了，允你坐下。”
衙役搬来座椅，谭青局促道：“多谢大人。”
待谭青坐下，章行聿问：“堂上这两人你可认识？”
谭青看了一眼陆老爷子、陆老夫人，低声道：“认得，是民妇的公婆。”
章行聿又问：“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抓他们二人？”
谭青的手不自觉抚上隆起的腹部，摇了摇头：“不知道。民妇从山上回到家中，听府上的人说公婆被抓，今日开堂审问，便赶了过来。”
章行聿：“这两日你住在山上？什么山？又夜宿在什么地方？”
谭青答：“姑儿山的尼姑庵。”
章行聿吩咐衙役去姑儿山，将收留谭青的尼姑请下来。
之后，章行聿便循序渐进地问着谭青。
“你是何时上的姑儿山？”
“前日戌时。”
听到这话，陆老爷子眼眸闪了闪，动手之前他明明让人给谭青端过去一碗下了药的汤，亲自看谭青喝了下去，她怎么会有力气上什么姑儿山！
章行聿：“你还怀着身孕，为何这么晚要外出？”
谭青低头不语。
章行聿声音并不严厉，却很有威严：“本官问的话，你要答。”
谭青绞着手帕：“喝了一碗汤药，本想睡，可吐得厉害，便……想出门透透气。”
陆老爷子暗自气恼，竟是将汤药吐了。
那晚，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烧死谭青，他便将谭青院子所有的下人都支走了，因此不知道谭青吐过。
宋秋余扒着门板，很想让章行聿尽快问谭青知不知道房中那具焦尸是谁。
但又知道章行聿这种问法没有问题，若是问得太过着急，失了细节，反而对破案不利。
章行聿：“你可知道，前日你房中走水？”
谭青：“不知道。”
章行聿终于问到宋秋余最为感兴趣的：“你离开时，房中可有其他人？”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莫说宋秋余，便是陆老爷子都一瞬不瞬地盯着谭青，想知道那个枉死的倒霉蛋是谁。
谭青抓着手中的帕子，缓慢吐出几个字——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第35章
“房中有人，是民女的夫君。”
此话一出，公堂上一片寂静，只有宋秋余发出快活的心声——
【芜湖！】
【果然被我猜中了，焦尸是榜眼陆增祥。】
陆老爷子心中升起恐慌，抽动着面皮猛然起身，指着谭青破口大骂。
“你这毒妇一派胡言！我儿在京中做官，怎么会出现在房中？定是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妇，将勾搭上的汉子引到房中苟合，上苍看不下去便起了火，要把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烧死在房中！”
两个衙役上前：“跪下！”
陆老爷子双臂插着水火棍，被死死摁在地上，脖颈爆出根根青筋。
看到这幕，宋秋余觉得讥讽。
【知道焦尸是自己儿子便绷不住了，怎么烧别人家女儿的时候，能那么心狠手辣？】
谭青似乎第一次见到陆老爷子狰狞丑陋的样子，抚着隆起的腹部向后仰去，眼泪滚滚而来。
陆老爷子涨红着脸，不住地骂着谭青是毒妇。
章行聿拍下惊堂木：“肃静！”
衙役往陆老爷子口中塞了布条，公堂这才重新安静。
章行聿看向明显受到惊吓的谭青：“身体可有不适？”
谭青难堪地垂下眼，哑声说：“……没有。”
章行聿道：“那便继续回话。你可知前日戌时五刻，家中起火了？”
谭青手指收紧了一些：“不知道。”
一旁的陆老爷子宛如待杀的牲畜，听到谭青的话，挣扎着发出愤恨的怒声，满眼怨毒。
陆老夫人跌坐在地上，一副痴傻了的模样。
躲在后堂的宋秋余看到后，忍不住在心里催促章行聿。
【快点再提一提陆增祥，好好刺激一下陆母，估计就能看到狗咬狗的场景了！】
【快点快点快点！】
堂上的章行聿问谭青：“前日夜里陆增祥回来后，为何没有知会家中其他人？”
瘫在地上的陆老夫人嘴皮抖了一下。
“他到家时已是很晚，怕扰了公婆的休息，便想着明日再过去请安。”
谭青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像利刃一样捅在陆老夫人心窝。
她得了寒症似的，一开始只是嘴唇抖，而后全身都在打颤，就连手指都开始痉挛。
“祥儿。”陆老夫人从喉咙先是挤出一句，之后便疯了似的撕心裂肺道：“祥儿，我的儿！”
陆老爷子也红了眼，但内心还是不愿相信那具焦尸是他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
他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将来是要位极人臣，托举起整个陆氏的，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陆老爷子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都怪你。”陆老夫人扑到陆老爷子身上，疯魔地又捶又咬：“我的儿，你害死了我的儿！”
宋秋余好心肠地补了一句——
【岂止是害死，那是活活烧死的！】
曲衡亭：……
赵刑捕：……你是会补刀的。
【火烧是这世间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火焰先是将皮肤烧焦，待皮肤烤化后，便是脂肪。】
【就犹如炙肉一样，油脂放在火堆上炙烤，内里的皮肉被高温烤得劈啪作响，偏偏意识很清醒，直到死亡那刻都是痛苦的，所以这类尸体多呈扭曲状。】
曲衡亭闻言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赵刑捕亦是如此，他其实见过焦尸，但听到宋秋余详细描述烧死的经过，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知道烧死痛苦，但这也太痛苦了！
【诶？】
宋秋余忽然惊呼一声。
曲衡亭与赵刑捕连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谭青晕在公堂之上。
谭青昏迷后，没多久情绪激动的陆老夫人也倒下了。
陆老爷子双眼满是血丝，赤红得仿佛能滴出血，若非衙役摁着他，他定然会置谭青于死地，让她为他儿子陪葬。
【这老东西，自己烧死了儿子，还怨人家！】
陆老爷子双腿愤然蹬了两下，最后力竭地瘫倒地上。
宋秋余骂道：【最该死的就是你！】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宋秋余转头对赵刑捕道：“赵大哥，你的骑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能否请你回去告诉谭老伯一声，谭娘子还活着？”
赵刑捕当即便应下：“好。”
-
章行聿暂停了审案，让人去大夫过来。
谭青被扶到衙门后院，而陆家夫妇被拖回了牢里。
派去姑儿山的衙役带回来一个年长的师太，法号叫作静云师太。
章行聿向静云师太求证谭青方才所言。
静云师太习惯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道：“前日，谭施主似乎遇到不顺心的事，竟想上吊轻生，好在被一个小女孩看见，那小女孩便来向我求救，我赶过去劝下了谭施主，她说无处可去，我便将她带回了姑儿山。”
【轻生？】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看来那天晚上陆增祥回来，是为了逼谭娘子与自己和离。】
曲衡亭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所以那晚谭娘子并非出去透气，而是被负心薄幸的陆增祥伤透了，跑出去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缢。
而陆父为求荣华放火想要烧死谭娘子，却不知房中的人压根不是谭娘子。
好一个阴差阳错！
曲衡亭正感慨时，却听到宋秋余说：【巧得有点不可思议。】
曲衡亭认同地点头，确实是巧，恶人得了恶报，善人却有善缘，这大概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报应吧。
【会不会是谭娘子扮猪吃老虎，故意设下了这样一个局？】
曲衡亭眼睛霍然睁大，转头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没注意到曲衡亭的神色，反而快步越过他，朝走出来的大夫走过去。
大夫刚为谭青诊过脉，宋秋余忙问：“人怎么样？”
大夫已经听闻了陆家的事，叹一声：“肝气郁滞，气血不畅，再这样下去腹中孩子怕是要不保。”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样严重？”
大夫摇头道：“何止！再这样忧心忧神，寿命恐减。不过任谁发生了这样的事都会如此，哎。”
大夫叹着气去为谭青熬药。
宋秋余朝屋内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谭青面如金纸，眉宇间也凝着郁结之气，不像能演出来的。
【陆增祥的死难道真是巧合？】
【还不如是谭娘子设下的局，健健康康地手撕渣男，也好过缠绵病榻，忧郁成疾。】
【哎，善良的人活得总是更为辛苦。】
怕谭青吹着凉风，宋秋余关上了房门。
-
公堂上，章行聿问完静云师太，待静云师太在口供上画过押，他便让师太回去了。
之后章行聿提审了陆府的管家。
听闻那具焦尸是陆增祥，明白陆家再无翻身可能，管家识时务地交代了全部。
为了攀上大理寺卿家的千金，陆老爷子便起了休掉谭青的想法。
谭青性子倔，况且腹中还有了孩子，想着上京去找陆增祥，这才让陆老爷子起了杀心，当夜便开始行动。
先是喂谭青喝了加有迷药的汤，然后调走她院子里的人，再趁夜黑放火烧谭青的房间。
那火烧到了后半夜，陆老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下人灭火。
床上的人变成一具焦尸，陆老爷子只看了一眼，便让人用草席裹起来，因此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谭青。
管家在这份口供上颤颤巍巍地画了押。
如今人证物证都在，哪怕陆老爷子不认，也能定其罪名。
宋秋余闲着没事，将所有人的口供都看了一遍。
总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蹊跷。
房门被人推开，章行聿走了进来，宋秋余赶紧将口供放回到原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开两页假装在看。
章行聿瞥过来一眼：“书拿倒了。”
宋秋余心中一吓，悻悻地将书倒过来，定睛一看发现这才是倒的，他方才没拿反。
宋秋余撇了撇嘴，放下了手里的书，问章行聿：“这案子算是结了么？”
章行聿悠悠道：“你别乱动口供，便能尽快结。”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捣乱不让你结案！】
宋秋余面上刚露出不满，章行聿便看了过来，宋秋余立刻以笑示人：“能结案就好，嘿嘿。”
章行聿没有笑，一脸肃然道：“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要打他手板，犹豫着伸出一根指头。
章行聿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
宋秋余五官扭作一团，很怕章行聿突然亮出戒尺给他一下子。
但在章行聿的注视下，宋秋余不得不苦着一张脸，将手掌展开。
章行聿果然抬起手，在宋秋余的忐忑之下，将一块热腾腾的糯米团子放到宋秋余手里。
宋秋余由怕转为喜。
章行聿摆摆手让宋秋余出去玩儿，他要写一封折子。
“兄长，你忙吧。”宋秋余咬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章行聿笑了笑，然后提起了笔。
-
晚饭前，狱卒一脸焦急地进了内堂：“章大人在么？”
正在厨房偷吃的宋秋余走出来：“找我兄长有事？”
狱卒识得宋秋余，急道：“不好了，那个陆老太太犯了疯病，竟将陆老爷子的耳朵咬了下来。”
这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有这样的热闹，宋秋余自然要去看：“快带我去。”
狱卒没多想，急忙领着宋秋余去了牢里。
陆老夫人视子如命，如今陆增祥死了，还是被陆老爷子活活烧死的，她恨不能生咽其肉。
宋秋余过去时，陆老爷子倒在血泊里，捂着左耳惨叫连连。
【自作孽不可活！】
若是那日烧死在房中的人是谭娘子，这老家伙只怕会高高兴兴地为儿子操办新婚事，倒在血泊里的人也会变成无权无势的谭老伯。
看了两眼陆老爷子的惨相，宋秋余转身朝外走时，路过探头看热闹的管家，脚步微顿。
瞧见宋秋余，陆家管家忙缩回脑袋，跪在地上求饶：“都是我家老爷让我做的，大人不要砍我的头。”
宋秋余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莫名想起他那份口供，不由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公堂上说，姓陆的起了杀心后，当夜便决定杀人灭口？”
管家一愣，呆呆地点头：“是、是的。”
宋秋余又问：“他起杀心是因为谭娘子说要去京城找陆增祥？”
管家：“对。”
宋秋余追问：“谭娘子什么时候说的要去京城找陆增祥，怎么说的？”
管家想了想，犹豫道：“好像是前日早上，小人具体没见，只是少夫人找过老爷，老爷发了很大的火，下午便让我多准备些薪柴。”
宋秋余没再说话，皱着眉走了出去。
谭娘子上午找陆老东西说要去京城，下午老东西就起了杀心，晚上动手时小东西回来了，被在烧死在房间。
这怎么看都觉得太巧合，好似是谭娘子做的局。
但以他对谭娘子的观察，对方不像是这样的人，难道是……
第二人格？
主人格良善心软，副人格咔咔乱杀？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挺带感，嘿嘿！
从牢里出来，宋秋余准备去看看谭娘子，刚到县衙门正好撞上赵刑捕架着马车，将谭老伯带了回来。
听说女儿还活着，谭老伯精神都好了许多，与床榻上的谭青相见时，父女俩都眼含热泪。
看着苍老了许多的谭老伯，谭青满脸愧色：“爹，是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谭青母亲去世得早，父女相依为命多年，谭青便是他的命根子，哽咽道：“没事便好，你没事爹便放心了。”
宋秋余与赵刑捕悄然走了出去，留他们父女两个人说话。
曲衡亭站在廊下，隐约听见里面的哭声，叹道：“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
赵刑捕也叹：“是啊，感谢上苍，还能让他们父女团聚。”
宋秋余一直很沉默，因为他在思考另一件事。
等吃晚饭时，谭老伯从房间出来，屈膝要向宋秋余他们磕头谢恩，被赵刑捕扶住了。
赵刑捕道：“老人家不要这么客气，这本就是我们衙门的职责所在。”
谭老伯刚要说什么，宋秋余忽然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陆家人要烧死谭娘子？”
谭老伯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听闻青儿的死讯，我原本以为是走水，后来是一个小女孩说青儿是被陆家人害死，她说可以去京城探花郎的府邸申冤。”
【怎么又是小女孩？】
宋秋余记得静云师太曾说，当初之所以能救下轻生的谭青，是因为一个小女孩。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猜测：“老伯，你认识那个小女孩么，她长什么样子？”
谭老伯道：“认的，这是前几日青儿在街上遇见的，大概是跟家人走丢了，青儿便将她带回到府上。”
宋秋余面色微变。
这人该不会是……
-
隔着薄薄的门板，屋外宋秋余他们的话，谭青听得很清楚。
听到宋秋余问起小女孩，谭青的心不由提起来。
“他很聪明，应当会猜出此事的可疑之处，不过你不用担心，就算他知晓了也不会说出来，他反而还会帮你一个大忙。”
那人临走前对谭青如是说道。
谭青不解：“什么忙？”
那人转头看来，目光落在谭青隆起的肚皮，那双眸黑浸浸的：“若是陆增祥死了，陆家那对蠢货下了狱，便会冒出许多姓陆的豺狼虎豹与你争夺陆家的家产。哪怕你怀着孩子，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吃绝户。”
谭青闻言下意识摸了一下腹中的孩子。
那人又道：“他若是来了，你就不用怕了。”
谭青张了张嘴，看着那人手中布娃娃，还是问了出来：“你要走么？”
那双黑浸浸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谭青听见她“嗯”了一声。
谭青万分不舍，挽留道：“你不是说你已经没有家人？那为何不留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
小女孩抬起眼再次有那种幽深，难以读懂的目光，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谭青后脊不由绷直。
女孩将小小的手贴在谭青的孕肚，不像抚摸，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许久之后，她说：“想来它应该是很喜爱你，很想你做它的母亲，在你的床前趴了许久，日日夜夜盯着你，终于能托生到你的身体之中。”
谭青僵住了。
这番话令人毛骨悚然，但女孩的神色是平静，甚至有些恬淡，歪头看向谭青时还有一丝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童真。
“谢谢你照顾我。”女孩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地抱住了谭青：“但我该走了。”
谭青在路边看见她一个人抱娃娃孤零零的，心中泛起怜爱，便朝她走了过去。
如今她又抱着娃娃，孤零零地走了。
看着女孩的背影，谭青忽然觉得某个地方很疼，她还未经历过分娩之痛，如今却好似感受到那种疼痛。
若是没有这个女孩，她只怕早就变成一捧灰。
谭青与陆增祥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只是后来谭家家道中落，原本陆父陆母不想认这门亲事。
但当时陆老太爷还在人世，他很是喜欢谭青，便一手促成两人的婚事。
婚后谭青与陆增祥举案齐眉，甜蜜恩爱了好一段日子，直到老太爷去世，陆父陆母掌管陆家，谭青便开始谨小慎微。
陆增祥一心读书，似乎没看到谭青的处境。
日子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去，谭青也已经习惯。
直到那一日她将在路边遇到的小女孩带回家，谭青蒙着眼，咬着牙过的日子，被对方一语拆穿。
只在陆府住了两日，那小女孩便对谭青道：“你的夫君攀了高枝，他们想将你赶出去。”
谭青正在绣肚兜，针头一歪，手指便破了。
她愕然抬头，小女孩站在月色下，漆黑的眸好似能看清世间一切善恶。
女孩冷冷道：“但等你真出了府，他们又担心会有什么变数，最终还是会将你彻底除掉。”
谭青愣愣的，然后听到那女孩又说：“我可以帮你先除掉他们。”

第36章
一开始谭青并不相信，陆父陆母虽有时待人苛刻，但不至于此。
似是看出谭青心中所想，许云兰一针见血：“你以为怀着陆家的骨肉，他们便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会休弃你，更不会对你怎么样？”
谭青确实是这样想的，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
许云兰洞若观火，漠然问道：“只有你能怀上陆家骨肉？”
谭青被问住了。
许云兰双目被阴影吞没，声音轻而缥缈，好似从幽幽冥府飘上来。
她道：“人心之险恶，实非你所能想。你若信我，就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陆家人的良心，到时便会累及你爹，陆家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谭青眼眸一颤。
屋内的蜡烛随风摇曳，她的心也乱了。
一夜未睡，第二日谭青最终还是按许云兰所说，给陆增祥写了一封信。
看过谭青写的信，许云兰摇头道：“写得不好。要在信里提及你被陆父逼着和离，这样他看过后便会销毁信件，就没人知道你给他写信，让他今晚归家。”
谭青道了一声好，提笔重新写了一封信。
之后，谭青便按许云兰所言，去找陆老爷子说自己明日想去京城找陆增祥。
谭青心中一直抱有侥幸，觉得陆老爷子再是不喜她，也不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直到那碗汤端了过来……
一切如许云兰所料，包括陆增祥郎心如铁，逼她与自己和离。
谭青终于死心了，咬牙签下和离书。
看着陆增祥端详那纸和离书的欣喜模样，谭青只觉得丑陋恶心。
她没再理陆增祥，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回家，陆增祥砰地一声倒在地上，手中还握着酒杯，谭青有些愕然。
许云兰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在酒里下了迷药。”
谭青望着许云兰张了张嘴，随后长叹一声，释然道：“我已经想通了，日后天高海阔，从此跟陆家再无瓜葛。”
许云兰问她：“你如今放下了，等有朝一日陆增祥迎娶高门贵女，从此仕途平步青云，贤妻美妾，你当真会一点怨恨都没有？”
谭青扪心自问一番，最后颓然道：“还是会有的。”
“人之心思百转千回，良善之辈尚且如此，更别说恶人了。今日是放妻，明日便是杀妻。”
许云兰身量不足谭青胸口，却好似见过许多谭青没见识过的世态炎凉，聪明得令人心惊。
谭青与许云兰一同将昏迷的陆增祥抬到榻上。
许云兰道：“静云师太今日来城里讲经，我已经让人拖住她，现在赶过去，应当能正好碰上她。”
许云兰只是说有法子可以验证陆家人的嘴脸，却没告诉谭青整个计划的全貌，谭青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谭青不解：“为何要见静云师太？”
许云兰撕掉了那纸和离书，道：“要将你摘干净，这样你便能靠着腹中的孩子，将陆家所有家产握在手中。”
谭青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一只小手在这时握住了她。
许云兰对她道：“走吧。”
谭青的心莫名安定下来，随着许云兰走出了陆家，走出了这座牢笼。
-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躺在床榻上的谭青忙别过头，擦掉眼角的泪。
宋秋余端着一碗清淡的汤面进来：“吃点东西吧。”
谭青坐了起来，低着头道了一声谢。
谭青静静地吃着，宋秋余没有打扰她，待她吃完后才问：“我听谭老伯说，你之前在街上捡回来一个小女孩？”
“他若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可以如实说。”
谭青绷直的唇线变软，她开口道：“是捡回来一个女孩。”
宋秋余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谭青摇了摇头：“她说家中没了亲人，她也不记得自己姓名，我便叫她青禾。”
宋秋余哦了一声：“这样啊。那她现在在哪里？”
谭青眼睛漫上一些水汽：“她走了。”
宋秋余毫不意外，毕竟谭青怀有身孕，以许云兰的性子她是不会找有主的“母亲”，因为她不能接受属于自己的母爱被其他孩子分割。
“谭娘子，你好好休息。”宋秋余接过空碗起身道：“我走了。”
谭青一愣，她以为宋秋余会问陆增祥被烧死一事，不曾想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宋秋余已经大致猜到许云兰的如何顺水推舟，利用陆老爷子烧死陆增祥的，他不想谭青再徒增烦恼，便没问具体细节。
陆老爷子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哪怕内中有隐情，纵火的也是陆老爷子。
隔日上午章行聿刚判下这个案子，下午谭青便击鼓状告陆家一众旁支，将自己赶出陆家。
陆家人振振有词：“谭青已经与陆增祥和离，凭何要住在陆家？”
章行聿道：“本官已经查证，和离一事是前任县令收受贿赂后，伪造了官府文书。”
陆家人不服：“陆增祥有了休妻的想法……”
堂外一人高声道：“你也说是想法，而非事实！”
一众人扭头看去，便见一个俊逸少年阔步走来。
“你是何人？”陆家人恼怒道：“这是我们陆家的事，轮不着你插嘴。”
少年呼啦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讼”字。
宋秋余朗声说：“我是谭娘子请的讼师。”
陆家人瞪了一样宋秋余，躬身朝公堂上的章行聿行礼道：“此人扰乱公堂，还请大人将其逐出去。”
章行聿不紧不慢地开口：“大庸律三十四条，目不识丁者、口不能言者、耳不能听者、体弱者可找人代为诉状。”
陆家人皱了皱眉：“谭青怕是不符此条例。”
宋秋余指着谭青道：“我的当事人有七个多月身孕，可算在体弱者之流。”
章行聿颇为认同：“此话有理。”
陆家人：……
在宋秋余一流的嘴炮攻势下，陆家人节节败退，最后章行聿判下陆老爷子所有的家资都归谭青所有。
围观百姓的欢呼中，陆家人败兴而归。
“多谢章大人。”谭青转头看向宋秋余，郑重道谢：“也多谢宋公子。”
宋秋余笑着摆摆手：“不用谢我，行善积福者，天必佑之。”
若非谭青心存善念，将“孤苦无依”的许云兰带回家，或许她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
谭青要谢就谢谢心善的自己。
-
陆世美一案告破后，宋秋余一行人便回了京城。
来的时候，宋秋余骑着烈风，屁股差点没被颠成八瓣，回去时章行聿找了一辆马车，宋秋余舒舒服服坐在软垫上。
回到京城，章行聿便回臬司衙门述职。
宋秋余则与曲衡亭去将军府还马。
曲衡亭虽然看了不少探案话本，但话本始终是话本，真正经历了一遭，才知道命案牵扯出来的人心有多可怕。
他叹道：“愿这世间少些贪欲、纷争，多一些良善、和睦。”
宋秋余觉得曲衡亭属于毒奶那挂的，因为他刚说完，长街的尽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杀人了！”
一道身影冲出人群，慌不择路地跑着，一头撞上了来不及躲避的曲衡亭。
少年一脸害怕地抬头，看到眼前的人是曲衡亭，他双目一亮：“曲夫子。”
少年衣袍上染着血，对血腥味很是敏感的曲衡亭，喉头不停滚动，脑袋也开始感到眩晕。
很快又一青衣少年跑过来，右手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冒出来……
曲衡亭再也受不住，双腿一软，便昏了过去。
撞上他的少年大惊失色：“曲夫子。”
宋秋余眼疾手快扶住了曲衡亭，对少年道：“他有恐血症，你身上有血气，还是离他远一点。”
少年呆愣愣的，像是没理解宋秋余的话，直到青衣少年上前抓住他，拉到一旁后，不客气地说：“没听懂么？你是让曲副讲晕过去的罪魁祸首。”
宋秋余一边掐曲衡亭的人中，一边偷瞄那两个少年。
撞上曲衡亭的人是袁子言，袁仕昌的亲侄儿，前几日刚被仇敌赎走。
手臂受伤的青衣少年，就是袁子言的仇敌之一。
袁子言明显不服气，梗着脖子吼道：“关你什么事？”
“呵。”赵西龄冷笑：“你捅了我，还敢耍横！”
袁子言明显是有些心虚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害怕，嘴硬道：“你、你活该，谁要你羞辱我！”
地上的曲衡亭悠悠转醒，抬手想推开宋秋余的手，余光不经意瞥见赵西龄受伤的手臂，眼皮一翻，又昏了过去。
赵西龄拍了两下袁子言的脸：“给你改个名字就算羞辱了？”
袁子言眼睛浮动泪光，屈辱道：“我的名字是我父母在世时给我取的，你凭什么给我改？”
袁子言父母在他很小时便过世了，他由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因此被惯得无法无天。
赵西龄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闻言多少有些理亏，但还是咕哝了一句：“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及你过去对我们作践的十分之一。”
袁子言昂着脑袋，不愿认错。
宋秋余看了一会儿，低头才发现曲衡亭的人中被他掐破了……
对不住，对不住！
宋秋余赶忙擦掉上面的血，一脸愧疚地看着曲衡亭。难怪人一直醒不过来，原来是血味直冲鼻腔。
-
宋秋余因为愧疚，连日去白潭书院看望曲衡亭。
曲衡亭的人中只是破了一点皮，伤口很快结痂了，然后变成了……滑稽的小八嘎。
宋秋余心里的愧疚加倍。
曲衡亭为人宽厚，多次表示没事，让宋秋余不要自责。
宋秋余眼泪汪汪：衡亭人是真好，而我也是真该死。
除了宋秋余外，袁子言也常来探望曲衡亭。
自从上次在街上，袁子言的行迹暴露在曲衡亭面前，赵西龄四人商量了一番，最后还是决定带袁子言回白潭书院。
曲衡亭这两日常问他们袁子言的近况，如果藏着袁子言反而惹来怀疑。
二来，袁子言最近总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逃跑，带回来能更好地看着。
袁子言不愿回书院，之前他是出身名门，风光无限的袁家小少爷，现在沦为奴籍，还成了赵西龄他们的仆从。
但曲衡亭找过来安慰他：“我知道你与袁仕昌不同，虽偶尔有些骄纵，但心性是纯良的。既离开了教处坊，重新回到书院那便好好读书，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袁子言不觉得自己叔父有错。
自他父母过世后，叔父待他如亲子，不过是帮宗亲血脉入仕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看着曲衡亭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袁子言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袁子言时常来找曲衡亭，这引起赵西龄几人的不满。
上午在膳房后面的小树林，四人将袁子言堵住了。
赵西龄怀疑地看着袁子言：“早上醒来就没瞧见你，这一上午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偷着使坏呢！”
李景明满脸讥讽：“忙着在曲副讲面前献殷勤，哪有心思使坏。”
袁子言恼火道：“我是去读书了！”
李景明轻嗤：“以前也没你见如此用功。”
范因培接过话：“何止是不用功？功课都是我代写的。”
宋书砚瞥了一眼袁子言，发话道：“以后不准再去找曲副讲。”
袁子言急了：“凭什么？”
赵西龄抱着臂悠哉道：“凭你是奴籍，现在归我们四个管。”
袁子言恨死现在这个身份了，脱口而出：“我很快就不是了，曲夫子说会帮我脱籍！”
曲衡亭原话是，脱籍一事他会帮袁子言留心，不一定能成。
李景明用一种看蠢货的目光看着袁子言：“这话你也信？”
袁子言知道这事很难，但不愿让李景明瞧不起自己，高声说：“曲夫子是皎皎君子，我当然信了。”
一贯沉稳寡言的宋书砚，都忍不住出言讥道：“那你叫皎皎的曲夫子怎么不去教处坊赎你？”
袁子言常听赵西龄说为了赎自己，他们花了多少钱。
于是，理所应当地说：“五万两白银那么多，曲夫子一时拿不出来，我都明白的。”
赵西龄骂了一句脏话：“你明白个屁！真当我们的五万两是大风刮过来的？”
“谁要你们赎我的？”袁子言没有丝毫感激，反而颇为嫌弃：“我才不稀罕！我若现在还待在教处坊，或许……曲夫子攒够钱就来赎我了。”
宋书砚皱起眉。
李景明冷笑出声。
赵西龄快要气疯了，想抽不知好歹的袁子言一顿。
范因培已经抽出腰带，上手去捆袁子言。
而宋秋余从墙角处探出脑袋：这是怎么个事？
袁子言想要跑去找曲衡亭，但去路都被四个人堵住了，他很要脸面，又不敢叫喊，怕招来认识的人来看他笑话，只能被他们押了回去。
看着五人离去的背影，宋秋余莫名品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
被带回去后，袁子言在孔子像前罚跪，赵西龄还在他头顶放了几册书，说掉一本多罚跪一个时辰。
袁子言自幼娇生惯养，只跪了一刻钟，身子就忍不住晃，头顶的书掉落。
赵西龄看了过来，眉峰挑起。
袁子言心口快跳两下，赶忙捡起书想重新放回头顶，书页之中掉下一样东西。
袁子言拿起来，看到上面的东西，面色骤变，朝赵西龄骂道：“无耻，下流，贱种！”
前两句词，尚能入耳，那句贱种让赵西龄应激了，想起袁子言以前种种欺凌之举，当即一脸怒容地走来。
袁子言吓得要逃，被范因培摁住了。
赵西龄质问：“你方才骂什么？”
袁子言不敢说话，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
看他这样，赵西龄也没那么生气了，捡起地上的那张图，发现是春宫图，他僵了一下。
设想的痛感迟迟没来，袁子言睁开眼，见赵西龄拿着那张龙阳的春图，不由又骂了一句“恶心”。
赵西龄也不知道这张龙阳图是怎么回事，但他就是听不得袁子言如此张狂。
赵西龄冷笑道：“断袖再恶心，也不及你以前种种之行径。”
这话听在袁子言耳中，赵西龄就是承认自己是断袖了，满脸嫌弃地别过脸。
摁着他的范因培拱火道：“表哥，这你都能忍？”
他们二人的母亲是亲姐妹。
赵西龄经不起激，拖住袁子言就往屋中走：“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恶心！”
袁子言这下真的怕了，抽着鼻子道：“我错了，赵西龄，我错了。”
赵西龄冷笑：“晚了。”
宋书砚回来时，袁子言满眼是泪地跑了出来。
宋书砚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袁子言便跑出了院子。
“怎么回事？”宋书砚看向走出来的赵西龄。
赵西龄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原本想逗逗他，可能是……有些过火了。”
宋书砚在赵西龄面上审视片刻，最后道：“这里是书院，万事不要出格，你将找他回来。”
赵西龄应了一声，出去找袁子言。
袁子言一口气跑出来，越想越委屈，坐在湖边掉眼泪。
【他们又惹你了？】
一道略显愤怒的声音传来，好似是站在袁子言这边，为他说话的。
袁子言更觉得委屈，哽咽地点点头。
【岂有此理！若是此番忍下，他们恐怕会更加看轻你！】
袁子言不自觉点点头，小声问：“那该怎么办？”
【定要搅他一个天翻地覆，要让他们想起你，便心中发寒，眼中生惧。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对，不能苟且偷生！
袁子言霍然明朗，眼中重新聚集不屈，他道谢：“谢谢你开解我，我明白怎么做了。”
什么声音？
正在树下看热血话本的宋秋余扭过头，就看到一道身影跑走了。
这个人刚才是在跟他说话吗？
宋秋余满脑袋疑问，可他并没有开解这个人。
算了算了，继续看书。
宋秋余看到高潮处，很喜欢书中一个大侠，将这个片段反复看了两遍，还在心里还模仿大侠说话。
看到哪了了？哦对对，大丈夫即便是死，也要站着死，绝不能苟且偷生……
宋秋余找到那段后，津津有味地继续看。
-
袁子言从好心人这里获得安慰后，心里刻满了“复仇”二字。
他记得宋书砚畏寒，可趁着夜里偷偷将门窗打开，让寒风……
不行，如今天气转暖，就算是夜里也不冷。
对了，他记得赵西龄怕蛇，可以将毒蛇趁着夜里偷偷放在他床榻之上。
也不行，袁子言自己也怕蛇。若是以前他还可以花钱雇人，如今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袁子言一连想了十几条毒计，但又一一否决了。
心灰意冷之下，他走到曲衡亭门前，想问问曲衡亭有没有五万两白银，能不能将他从宋书砚他们那里赎过来。
曲衡亭不在房中，袁子言候在里面等他的时候，看到桌案上放着一叠书稿。
“连环凶案？这是什么？”
袁子言好奇地拿起来，看完之后脑子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宋书砚他们不肯放过他，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袁子言目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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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一连好几日都去白潭书院找曲衡亭，后来章行聿不让他外出了。
除了去将军府喂烈风，其余时间宋秋余关在家中好好读书。
宋秋余只能跟曲衡亭通书信，他摸准了曲衡亭的好脾气，软磨硬泡让曲衡亭帮他作弊写几篇文章。
章行聿何等地精明，宋秋余怕露馅，将自己过往写的文章寄给曲衡亭，让他在自己的水平之上写几篇策论。
曲衡亭看过后，委婉地问宋秋余是不是藏拙了？
宋秋余一开始没懂这话什么意思，等他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曲衡亭这是在夸他文章写得好！
文章看似写得不行，实则在藏拙，藏着他的锋芒与锐气。
宋秋余再次泪眼汪汪：衡亭，懂我！
实则，曲衡亭觉得宋秋余文章写得很差，难以入目的差，但以他对宋秋余的了解，宋秋余不该写得这么稀烂，定是藏拙了。
虽然藏得好深好深好深好深……
被关在家中的宋秋余与曲衡亭传小纸条，传得很快乐，让他找到学生时代背着老师搞小动作的快乐。
等到章行聿散值的时辰，宋秋余才会装模作样拿出正经书读一读。
今日章行聿散值要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打了宋秋余一个措手不及，赶忙将曲衡亭代写的策论藏起来。
宋秋余惊魂未定之际，章行聿又丢来一个意外消息。
“圣上听闻了榜眼一案，想要见一见你。”
前一秒还在做贼心虚的宋秋余，立刻猛男抬头：“皇上？见我？”
【我还没见过封建王朝的一把手。】
【哈哈哈，终于要见到了么！】

第37章
今朝是小皇帝在位的第五个年头，年号是天启。
这位天启帝生性活泼好玩，喜爱斗蛐蛐打马球。
当初殿试分三甲时，天启帝连考题都没出，便指着相貌出众的章行聿，对身旁的大太监说：“他长得好看，朕要让他当探花。”
因为这事言官还上谏规劝天启帝，大致意思是科考不是儿戏，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听说小皇帝在上谏的折子上画了一只小乌龟，差点没给言官气昏过去。
这样一个好玩的皇帝，听到榜眼谋害发妻不成，反被父母误杀一事，想要见见破获此案的一行人也不足为奇。
除了宋秋余，曲衡亭与赵刑捕也被宣召进宫。
宋秋余跟赵刑捕都是第一次面圣，他是好奇，而赵刑捕则是紧张，时不时就拿手帕擦一下汗。
马车进了宫门，在长长的甬道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一个手拿拂尘的太监候在朱红的门前。
曲衡亭看见他后，提醒宋秋余、赵刑捕道：“这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不要失了礼数。”
说完，曲衡亭径直朝张公公走过去。
身后的宋秋余哇出一声：【这么有面子嘛，皇上身边的大秘书居然亲自来接我们！】
曲衡亭踉跄了一下。
本就惶恐不安的赵刑捕，险些昏过去。
张公公嘴角抽了抽，但面上保持着笑容，对正要施礼，却因为某种原因僵在原地的曲衡亭说：“曲公子不必客气，皇上在上书房与令尊在谈事，咱家带你们过去。”
曲衡亭拱手道谢：“劳烦公公了。”
宋秋余照猫画虎：“劳烦公公了。”
【芜湖，终于可以见到小皇帝啦！】
张公公心道，你早就见过了。
想到皇上的吩咐，张公公佯作什么也没听见，为他们三人领路。
一路上宋秋余在心里叭叭个没完。
【好激动，昨晚都没睡好。】
张公公眼观鼻，鼻观口，缄口不言。
【不知道小皇帝是高的，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张公公闭了一下眼，继续不言。
【估计高不到哪里，毕竟凌晨四、五点就要上早朝，今年小皇帝好像十四岁，九岁做的皇帝，天天早上四、五点醒来，睡眠肯定不足，这能长个头？】
【哎，怕是一个小矮瓜。】
张公公嘴巴终于忍不住动了动，他拼命抑制着说话的冲动，只能不断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皇上允许说的。
【赵刑捕这么紧张么？怎么老碰我？】
赵刑捕面色惨白，他真的不想在面圣当天就被拖出斩了。
【衡亭怎么回事？也紧张啦？怎么一直拽我袖子？】
侧头看着有口难言的曲衡亭，宋秋余用口型问他：“茅房？”
【是不是想上茅房了？憋得脸都红了。】
曲衡亭：……
虽然皇上说了不必管宋秋余心中那些小九九，无论他说什么都要装作没听见，但这说得也太大胆了！
张公公提点道：“宫中不比外面，规矩有些多。”
曲衡亭附和：“是啊，要谨言慎行。”
【是的是的。不能乱说话，不然容易被赐一丈红。】
宋秋余将嘴巴闭得紧紧的，认同地点着头。
曲衡亭：……
张公公：……
身高八尺的赵刑捕擦着汗，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卑职以为，不仅要言行慎重，心中也要充满对皇上的敬畏。”
曲衡亭、张公公对他投以赞许的目光。
赵刑捕勉强笑了笑：也是被逼出来的……
【是的是的。封建王朝嘛，皇帝最大，得罪了皇上还想活着出去？九族都得给你消消乐了！】
曲衡亭/赵刑捕：……
张公公：皇上倒也没那么残忍……
动不动就灭人九族的那是暴君，若是灭国了，下一个朝代的言官必定会狠狠记上一笔。
毕竟还不是拖家带口？把这个皇帝渲染得要多残暴就有残暴，此行举也可以震慑一下当朝皇帝，若是不想被后人骂，就别乱抄人家九族！
不对，我在想什么灭国！
张公公有些崩溃，连忙在心中念了几遍“大庸千秋万代”，他不再多言，担心自己被这位妖性的宋公子带跑偏。
宋秋余没再七想八想，眼睛开始放空，大脑犯困。
日头破云而出，懒洋洋照在身上，宋秋余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他的安静让曲衡亭、赵刑捕安心不少。
-
张公公将宋秋余他们领到上书房的外殿，他绕过一面巨大的多宝阁架，走了进去。
小皇帝在里面与大臣们谈事，时不时传来几声交谈。
“朕还小，朕又怎么会知道？”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飘出来，宋秋余觉得有些耳熟，不由朝前走了几步。
随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家，又赶忙退了回来。但仍旧能断断续续听见一些声音。
“朕真的不知道……可他是朕的叔叔……”
宋秋余反应过来，原来是在谈雍王与秦将军的事。
那他可得好好听一听了，宋秋余不动声色地支起一侧的耳朵。
里面的小皇帝突然问：“谁在外面？”
宋秋余一激灵，赶忙立得板正。
里面的张公公道：“回皇上，帮助章大人探破榜眼杀妻一案的宋秋余等人在外殿。”
小皇帝似乎来了兴致，对张公公说：“快，将人请进来。”
郑国公还想说什么，小皇帝歪在龙椅上，单手托着脸：“皇叔的事改日再议，听你们吵得我耳朵都疼。”
大都督佥事道：“皇上，雍王与秦信承密谋起兵造反无疑，这个案子若再拖下去恐怕……”
【这人谁啊？胆子好大，居然敢吼皇上。】
宋秋余随张公公进来，正好听见这位大都督强硬地朝着小皇帝输入。
大都督的声音一顿。
与秦信承交好的兵戊指挥史，当即阴阳道：“大都督再怎么心急，也不该失了君臣之礼。”
郑国公也厉声呵斥：“殿前岂容你放肆！”
大都督不忿地看向郑国公，急道：“爹！”
郑国公一脸刚正不阿：“什么爹？跟你说了多少遍，朝堂之上无父子，只有君臣，你我都是皇上的臣下。”
宋秋余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张公公额角冒汗，心道小祖宗您就别在这个时候添乱了！
龙椅上的刘稷撑着下巴，笑盈盈看这场好戏。
大都督吃了好大一瘪，尤其是在政敌面前，但纵然再不甘心，还是跪下叩首道：“臣殿前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刘稷笑道：“舅舅教训外甥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一句“教训”让大都督瞬间惊起一身汗。
皇帝年纪再小，那也是天子！就算朝中皆是他的党羽，他也只是一个弄权之臣，与那些架空皇帝实权的窃国枭雄不是一回事。
就连郑国公也跪了下来：“皇上息怒，是老臣教子无方。”
郑国公是右相，百官之首，他跪下后，其余人纷纷跪下。
刘稷笑着走过来，扶起跪在地上的郑国公：“朕与舅舅开个玩笑罢了，怎么都当真了？”
郑国公姿态摆得很低：“君是君，臣是臣。”
刘稷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大都督，笑了笑：“外祖多虑了，朕是天子，也是凡人，血缘之亲割舍不掉？”
宋秋余被曲衡亭拽着跪到了上书房的内殿门口，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耳熟，悄悄地抬起一点头。
视线正巧与那双笑吟吟的眼眸相撞。
三宝？
宋秋余心中掀起涛浪，他之前怀疑过三宝的身份，但多次验证，对方表现得无懈可击，宋秋余才终于相信他是富商之子。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真的是天启小皇帝！
刘稷冲宋秋余眨了一下眼，而后道：“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谢过皇上后，便呼啦啦都站了起来。
刘稷坐回到龙椅上，兴致勃勃谈起榜眼被烧一案：“这个案子当真是离奇，戏文都没这么精彩，你们三人都很聪明。”
曲衡亭是世家子弟，宠若不惊地躬身道：“皇上过誉了。”
赵刑捕哆哆嗦嗦，磕磕巴巴跟着说皇上过誉。
见他俩都说了，宋秋余觉得没必要重复了，低着脑袋复盘前两次与三宝相处的场景。
刑部尚书看向曲衡亭的目光，透着几分为人父的骄傲。
郑国公也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若非你们及时赶到，他们怕是会将尸首烧个干净，这个案子也不会破得这样顺利。”
刑部尚书久居官场，又对这位身居高位的郑国公很了解，听到这话便觉得有些不妙。
老狐狸看似是在夸，实则绵里藏针。
果然，又听郑国公问：“京城与洪令县相隔一百多里地，不知骑的是什么神驹？”
刑部尚书皱起眉头，心道一声糟糕了。
大都督瞬间明白父亲的意思，冷哼一声：“该不会是骑的烈风吧？”
别说官场了，职场都没混过的宋秋余，听出他们要发难，但暂时没想明白发难的点。
【骑烈风怎么了？】
大都督：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骑烈风怎么了！
他高声道“世上都道章行聿是大庸第一聪明人，但审了雍王他们这么久，怎么什么也没审出来？原来他与秦信承交情这么好，家中的弟弟甚至可以骑着烈风外出。”
“就烈风那性子……啧，若不是过命的交情，臣是不相信的。”
【阴阳怪气的！】
【咋啦，你以前想骑烈风，结果被踢了？】
大都督气恼地磨了磨牙，因为……他以前还真就被烈风踢过。
郑国公与儿子一唱一和：“若真是如此，那老臣以为，雍王与秦将军一案不宜交由章大人来审。”
【是是是，交给我哥不适合，交给你们最适合啦。】
【今日交给，明日就屈打成招。】
大都督心说，屈打成招算什么？他有的是手段跟力气让秦信承服软！
看大都督一脸得意，宋秋余偏不让他如愿，躬身向刘稷道：“皇上，草民来京城投奔兄长还不到三个月，压根不认识秦将军。”
大都督驳斥：“真要是不认识，烈风能叫你骑它？”
宋秋余昂首道：“因为我善！烈风是良驹，只有至纯至善之人靠近它，它才不会厌之，而我就是这样的人！”
大都督：……
宋秋余不惧强权地直视大都督，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这位大人，敢问一句！我兄长若是与雍王他们勾结，他会在闹市拆穿那具无头尸不是秦信承？我再问一句，若我兄长与他们勾结，会诱捕抓到秦信承？”
大都督被问得哑口无言。
“答不出来是么？”宋秋余高声道：“答不出来是对的，正因为是我兄长破了无头尸案，抓住了秦信承，皇上才将这个案子交给他。你可以不信我兄长为人，但你决不能不信皇上的决断。”
大都督跋扈之相再次显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往我身上扣帽子，泼脏水？”
宋秋余不卑不亢：“大人莫急，草民不说便是了。”
大都督瞪着宋秋余，霍然上前，武将粗壮身躯投下的影子将他笼罩。
宋秋余惊吓得后退一步。
【干什么？想干什么？】
刘稷眉峰压下，目光锐利逼人，声音沉下：“大都督想在殿前动手？”
郑国公也出声训斥自己冲动易怒的儿子，透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韩廷召迅速冷静下来，硬生生咽下那口气，朝刘稷叩拜道：“臣不敢。”
【你还不敢？拳头都要举我脸上了！】
宋秋余心里有一个小人在跳脚。
韩廷召双拳紧握，在心中发誓他定要将此人抽筋扒骨，碎尸万段！
【还瞪我？】
五月的天风云莫测，方才还露着大太阳，先下乌云密布。
宋秋余骂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你也不怕头顶之上的轩辕镜砸下来！】
他话音刚落，一道紫电劈开阴云，紧接着便是轰鸣的惊雷。
雷电闪过那瞬，殿内房梁之上镶嵌的轩辕镜好似都晃了晃。
韩延召心中一骇，连忙滚到一旁，避开那面硕大的轩辕镜，后背冷汗连连。
大殿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到了，包括宋秋余。
【嗯？刚才不是还晴天，这怎么就要下雨了？】
【难道是上天都在为我鸣不平？】
又是一道惊雷落下，伴随豆大的雨点，噼啪敲在房脊的琉璃瓦片。
张公公吓得后退小半步，他就觉得这个宋公子邪性……悄悄看了一眼龙椅之上的人。
在雷鸣电光下，少年帝王嘴角缓缓拉动，勾起一个能真正被称之为邪性的笑。
张公公心中一惊，赶忙别过头。
经过这一遭，韩延召终于老实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秋余。
一直为宋秋余捏把汗的曲衡亭与赵刑捕都长舒一口气。
这场雨真是来得及时，不管巧合还是什么，至少唬住了韩延召。
“好了。”刘稷伸了个懒腰：“也该用午膳的时辰了。”
郑国公本打算趁这个机会，从章行聿手中抢过审讯雍王一职，但被冒出来的宋秋余搅乱了计划。
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另想办法。
郑国公道：“臣告退。”
其余人正想一同告退离开时，刘稷却开口留郑国公与韩延召一同用膳。
“母后前几日还念叨着，要让若溪表妹进宫立为皇后，不知道舅舅什么意思？”
韩延召闻言露出欣喜，不等他开口，便听到一个疑惑的声音。
【表妹？】
【小皇帝不会要娶自己的表妹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饶是韩延召对宋秋余起了几分忌惮，也被他那种烦人的口吻弄得心头起火。
我家若溪进宫为后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要你多嘴多舌？
刘稷看到韩延召的面色，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故意道：“若溪进宫与朕也算亲上加亲。”
韩延召狂喜，他家总算可以出一个皇后了。
【不可，万万不可！】
韩延召再次暴躁，要不是担心宋秋余有什么妖术，他非捏碎宋秋余的脑袋不可。
【都不总结一下前朝的教训么？那个正德帝娶了自己三个表妹，生六个孩子，有一个是正常的么！】
【老大早夭，老二嗜血残忍，老三傻子，老四腿疾，老五……老五是个正常的，但短寿，老六也没活到六岁。】
韩延召不跳脚了，他迅速看了看周围，除了他父亲郑国公外，其余官员皆露出沉思之色。
子嗣是一个家族的根基，更别说是皇家了。
若是皇后不能诞下康健的子嗣，纵容再美貌贤德，家世高贵都不可。
有两个官员已经起了劝谏之心，只是碍于郑国公在场，他们不好意思。
但回去之后，那肯定是开小窗私聊一众同僚，让大家一块上柬。
刘稷要的便是这样一个效果，这是他请宋秋余进宫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强调一下设定，大家可能会疑问，为什么没人提醒秋余心声外泄这件事。
因为这是游戏世界，游戏公司为了节目效果，给所有人植入的设定就是听到秋余的心声不惊讶，也不会告诉他。
其实秋余有一个隐藏的金手指，这个金手指是跟心声泄露一块绑定的。
秋余选择了抽象版本的游戏，他就得到这个金手指。

第38章
郑国公眼眸闪烁，心道难怪之前一直不肯应下婚事，最近莫名松口答应了，原来是打这样的主意。
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跟老夫斗一斗法？
那便斗一斗！
郑国公以退为进道：“蒙太后厚爱，若溪年纪尚小，怕是难当后位。”
韩延召猛然看向郑国公，不敢相信父亲竟这样水灵灵拒了若溪入宫为后一事。
当今太后并非仁宗发妻，仁宗驾崩时她只是贵妃，后来刘稷登基，母凭子贵便成了当今太后。
若溪要是进宫，那他们家不仅有了第一个皇后，待溪儿生下嫡长子，那韩家的荣耀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与郑国公一派的大理寺卿看出了郑国公的谋划，当即站出来打配合。
大理寺卿躬身对刘稷道：“臣倒是觉得，若溪郡主娴雅淑静。”
【这个人……】
【倘若我没记错，他就是大理寺卿吧？】
当初科举舞弊案，三司会审袁仕昌，宋秋余去看热闹时对他有些印象。
【原来就是他想让陆增祥当自己女婿。】
大理寺卿面不改色，谁说他看中陆增祥，想要陆增祥上门做他倒插门的女婿了？
可有人证？
可有物证？
既是都没有，那就是在空口造谣！
大理寺卿不受丝毫影响，坦然自若地继续说：“若溪郡主与皇上一同长大，感情深厚，臣以为郡主是皇后不二人选。”
【章行聿在陆增祥的住处，搜到了大理寺卿写给他的信。】
大理寺卿瞳孔骤然紧缩：！
【信上写得可肉麻了。】
大理寺卿眼珠几近脱眶：！！
【什么吾亲贤侄，俊才非凡，什么读你华章诗赋夜半不能寐。陆增添回信更肉麻，让我想想他说了什么。】
大理寺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住嘴啊啊啊啊，别读了！
饶是紧张的赵刑捕都忍不住看了过来，满脸好奇。
【哎呀忘了，大理寺卿的信尚且还能一看，因为都是大白话，陆增添写的信罗里吧嗦，动不动就引经据典，读的我打瞌睡。】
忘了好，忘了好。
大理寺卿暗自长舒一口气。
噗嗤一声。
龙椅上的人笑得东倒西歪，身体打颤。
【嗯？】
听到刘稷的笑，宋秋余困惑地看了过去。
【笑什么？怎么了？】
刘稷仗着天大地大皇帝最大，笑容毫不收敛，还故意问大理寺卿：“李卿怎么不说了？”
大理寺卿脸涨得通红：“……臣已说完。”
再说下去，那点破事怕是都要被这个少年抖落出来了。
这个章行聿也是！简直就是长舌夫，没事与自家弟弟说这些做什么！
【都是我自己偷偷看的，章行聿不知道，嘿嘿。】
大理寺卿：……
刑部尚书颇有深意地看向大理寺卿。
察觉到他的目光，大理寺卿恨不能以头抢地，钻进地缝再也不出来。
他只是想帮女儿寻一个好夫婿，他有错么！
当然，也是想为他们李家日后着想。
他只有一个女儿，若是他百年以后，他的女儿、他家的门楣总得有人撑起来！
但有家世的青年才俊，不愿入赘做上门女婿，没有家世的寒门子弟，他又担心对方是一只踩着梧桐向上攀爬的凤凰。
就在他心焦之际，陆增祥出现了。
他虽不及章行聿才学惊艳，诗篇也不如周淮裴，但能从千军万马的科举杀出来，还是有才干的。
而且他不是寒门子弟，虽只是一个小小郡县的小小士族，但至少是个士族。
不过是写几封信哄哄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若是章行聿肯嫁到他家，别说动动嘴皮哄一哄，就算要他亲自去抬花轿，他也愿意！
见刑部尚书一直用那种打趣的目光看着他，大理寺卿气的胡须抽动。
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看看你儿子，闲静少言，处事不惊。
大理寺卿狠狠地想道：父，不及子也，远甚！
刑部尚书毫不在意大理寺卿眼睛透出来的鄙夷，反正是在夸他儿子，怎么算他也不亏。
大理寺卿哑火后，郑国公犹如失去一臂，没了人跟自己一唱一和，亲生儿子又一个愚钝指望不上的。
郑国公只能唱独角戏：“陛下大婚兹事体大，后位人选还须好好商议，可令礼部拟定一份适婚的名单，呈给陛下与太后过目。”
殿内其他大臣下意识点了点头，都很是赞同。
韩延召焦急地望着郑国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刘稷唇角翘起一点，弧度尖尖的，像露出一角獠牙的小兽。他明知故问：“那什么样的女子才算适婚？”
郑国公很自然答道：“年龄要与陛下相仿，性情样貌皆要好，血脉也要纯正。”
【妈耶，他这意思还是要让自己的孙女当皇后？】
郑国公心中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变得幽深复杂。
韩延召满脸困惑。
啊？这是怎么听出来的，他爹不是在一直拒绝溪儿做皇后，甚至还推选其他世家女入宫？
刑部尚书也颇感意外，没想到宋秋余竟还有这样的政治智慧。
郑国公方才所说的血脉是指血统，巩固权力的血统。
自古以来，世家门阀为了家族利益，会互相联姻，哪个门阀敢说自己家的表兄妹从未通过婚？
刑部尚书眯了一下眼，这位功于心计，善于政治的老狐狸准备以“利”打力。
若是皇上不能娶若溪郡主，那以后是不是有亲戚关系的家族都不能联姻了？
没有哪个门阀敢做这样的保证，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会站在郑国公的对立面。
毕竟少年帝王日益长大……
胶西袁家的下场是悬在所有人心中的一把利剑。刑部尚书叹了一声，皇帝到底是稚嫩了一些，出手太早了。
在场的政治老手都敏锐的嗅到了郑国公的谋算，大理寺卿也不例外，鼻腔发出一声轻哼。
这声哼是冲着宋秋余的，尾音上扬。
还算你小子有点头脑，只是管不住嘴巴，性子也直。
少理寺卿看了一眼宋秋余，姿态颇高地想：虽有诸多缺点，但……勉勉强强将你小子列入我入赘女婿的名单之中吧。
只有听过宋秋余那番“近亲论”的刘稷知道，宋秋余是想岔了。
郑国公说的利益，宋秋余以为他是在搞龙家那套“为了不稀释高贵的血脉，只跟近亲结婚”奇葩说。
【再高贵的血脉，如果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那有什么用？】
宋秋余振聋发聩的质问，让郑国公不以为然。
只听过同姓不能通婚，表兄妹为异姓，为何不能通婚？
前朝的正德帝子嗣不顺，是因他得位不正，上苍降下惩罚罢了。
【多数人都携带隐形致病基因，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成婚，生下的孩子致病率非常高。可能会先天聋哑、痴傻、心疾，相貌异样等等毛病。】
在场的人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是基因？致病率又作何解？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后面那些病症，所有人听得明明白白。
不少人下意识排斥这些话，大家通婚通得好好的，哪有这样可怕？
简直是危言耸听……
【不行你们翻一翻史书！看看过往那些表兄妹成婚的帝王们，有多少不健康的子嗣？】
郑国公眉间沟壑深深隆起，第一次感受到了棘手。
若大家报以忐忑之心去翻阅史书，便相当于带着答案找问题，届时任何一点小病都成了宋秋余此言的作证。
但人食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生病？
【这些世家子弟也是，又不是讨不上老婆，干什么非要窝边草？】
【就算是联姻，也可以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联姻。】
已经有人开始认同宋秋余所言，打算回家好好翻阅一遍史书。
子嗣不康健这个问题大家从来没有细想过，只以为是种的恶果太多，才会导致子嗣不顺。
解决办法通常是往寺庙捐大笔大笔香火钱，吃素一段时日，开设粥棚，向穷苦人家布施米粮等等，以求心安罢了。
看着一众沉默不语的大臣，刘稷唇角拉出一个弧度，抬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张公公。
张公公立刻会意，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量道：“皇上，到用午膳的时辰了。”
刘稷摸摸肚子：“确实也饿了。”
大臣们闻言赶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郑国公与韩延召没留下来用膳，跟着一众人离开，估计是回去想对策。
刘稷奖赏宋秋余他们三人后，单独将宋秋余留了下来。
“你饿了么？”刘稷捧着一盒点心走向宋秋余：“你尝尝宫里的点心比宫外如何？”
语气竟十分亲昵。
见皇上待宋秋余果然一般，张公公庆幸先前没有对宋秋余不敬。
宋秋余弯腰，双手毕恭毕敬地去接食盒：“多谢皇上赏赐。”
刘稷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刘稷歪头问宋秋余：“你生我的气了？”
这从何说起？宋秋余忙道：“草民不敢。”
刘稷坐在汉白玉砌的石阶上，垂丧脑袋说：“我骗了你，想来你应该是生我的气了，不然不会这样跟我客气。”
【开什么玩笑！】
【认识的小兄弟是这个世界政坛的一把手，爽翻天了好么！】
宋秋余正式宣布，小皇帝就是他除章行聿以外最大的靠山。
“我没生气。”宋秋余坐了过去：“不过你真的很会骗人，我完全信你是富商之子。”
刘稷垂了垂眸，似是有几分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骗人。”
宋秋余惊赞：“那你天赋异禀啊！”
刘稷低声说：“我九岁便做了皇帝，身边没有一个亲近可以说话的人，第一眼见你就觉得投缘，怕你知道我的身份会……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看着一脸纯良的刘稷，宋秋余又莫名觉得他这个样子很像自己，像自己骗章行聿会好好读书。
但他是皇上，有什么必要在自己面前装乖？
皇帝确实不是一个好干的活，宋秋余心有同情：“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刘稷叹了一声：“我虽是皇上，但你也看到了，我外祖在把持朝政。”
【啊？我没看出来，把持了吗？】
刘稷：……
刘稷坚称：“我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帝。”
【那很惨了。】
刘稷一脸沮丧：“他还要我娶表妹，我只拿若溪当妹妹，并不想她进宫，成为深深宫院的哀怨女子。”
宋秋余开口：“这个确实不能娶，表亲成婚不好。”
刘稷投来不解的目光：“为什么？”
宋秋余：“因为不太好，会对以后的孩子不好，而且有违人伦。”
刘稷：“那我该怎么办？”
宋秋余想了想，计上心来：“有两个法子，一是你装病，找个神棍配合你，就说表亲成婚相克。”
“二是论证近亲生子不好这个观点，搞一次全国调查，让各县、各省、各府上报近亲生出来的孩子的健康情况。”
刘稷很轻地笑了一下：“上有行政之令，下便有应付对策，他们会谎报。”
宋秋余意外刘稷竟会想到这一层。
见宋秋余看过来，刘稷又弯弯眼角，模样无辜：“我常被人这样骗。他们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许多土地不属于我。”
宋秋余好奇：“那属于谁？”
长睫的阴影投到眸中，刘稷道：“属于那些世家。”
宋秋余问：“你是想把土地拿回来？”
“能拿回来么？”刘稷把玩着扳指，声音低而轻。
宋秋余用一种肯定的语气道：“放心，能的。”
【有章行聿在，一定能的！】
是啊。
刘稷慢慢笑起来，章行聿是他一早就看中的宰辅之才，殿试那日故意给了他一个探花，其实也是他俩商量好的。
他还需要披着顽劣任性的皮囊，不能太锋芒毕露。
刘稷托着下巴看宋秋余：“你为什么不愿做官？丞相分左右，你跟你兄长一左一右不好么？”
宋秋余指着自己：“我？丞相？”
刘稷点点头：“你很聪明。”
宋秋余：“那都是小聪明。”
刘稷扬唇：“能说出自己是小聪明之人，已经是大智慧了。”
“因为那就是小聪明。”宋秋余说：“我对做官没兴趣，我更喜欢当好逸恶劳的纨绔子弟。”
【躺平爽得很！】
刘稷略微失望：“好吧。”
-
宋秋余抱着刘稷赏赐的金银，开开心心地回到家。
这是他第一次往家拿钱，给章行聿、于妈妈他们豪气地买了贵重的礼物。
宋秋余花重金为章行聿买了一块墨锭，章行聿夸道：“成色很好，是块老墨锭。”
宋秋余尾巴翘上天：“嘿嘿。”
章行聿问：“这是你选的？”
宋秋余毫不谦虚：“衡亭配我去的，主要是我独具慧眼，一眼就看中了他，衡亭只是起到一个陪着我的作用。”
章行聿摸摸他的脑袋：“眼光真好。”
宋秋余尾巴变螺旋：“嘿嘿。”
这两日在家里都是昂着头走，浑身上下充满了暴发户的嘚瑟。
很快便乐极生悲，因为若溪郡主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找到了章府。
小郡主让人踹开府门，便怒气冲冲走进去，对屋内喊道：“哪个叫宋秋余？给本郡主滚出来！”
正在午睡的宋秋余一激灵醒了，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走。
小郡主还在叫嚷：“宋秋余出来，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宫，当皇帝表哥的皇后？告诉你，本郡主此生非皇帝表哥不……”
嫁字还没说出口，看到急匆匆走出来的俊逸少年，小郡主的脸忽然就红了。
看着一身明艳锦袍的小姑娘，又看看她身后的侍卫，宋秋余谨慎地问：“你是来找麻烦的？”
年仅十二岁的小郡主羞答答地问：“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我是宋秋余。”
“……”

第39章
小郡主与宋秋余并排坐在石台上。
她吃着于妈妈做的葱油饼，一边说好吃，一边又问宋秋余为什么不让她当皇后。
宋秋余看向小郡主，满脸困惑：“你听谁说我不让你做皇后？”
小郡主吃得像一只松鼠，两颊塞得鼓囊囊：“我父亲跟外祖在书房说的，我在外面听见了。”
宋秋余：！
前几日他与小皇帝私聊的话，竟这么快就传到了郑国公父子的耳中！
看来小皇帝没的说错，郑国公果然把持了朝政，宫中到处是他的眼线。
宋秋余没回答这个致命的问题，反而问：“那你为什么想嫁给皇上？”
小郡主理所应当：“因为能做皇后呀！我阿爹说了，皇后是这世上最尊贵漂亮的女人，而我生来就富贵！”
看着小郡主这张天真的脸，宋秋余由衷地发问——
这是娴雅淑静？
这是后位的不二人选？
十二岁！十二岁在现代只是六年级的小学生！
宋秋余摁了摁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得大理寺卿跟郑国公父子真不是东西。
小郡主扬声说：“我喜欢皇上表哥，我要嫁给他！”顿了一下，她眨着眼睛又说：“还有这种饼么，我还想吃。”
宋秋余用力揉了揉脸，起身去给小郡主拿。
午饭没吃就来找麻烦的小郡主，又呼噜噜喝了一碗甜粥、吃了两块沾着糖霜的柿饼，砸了五个核桃，还要宋秋余给她剥南瓜子吃。
……也是一头小粉猪了。
宋秋余故意逗她：“如果宫里不让吃这么多，你还想当皇后么？”
小郡主扬起圆润的小脸，自信道：“皇上表哥不会这样的，他最喜欢我了，我也最喜欢他。”
宋秋余想捏捏她的脸蛋，刚伸出蠢蠢欲动的手，就听见小郡主突然说：“我祖父说了，可以抱养一个小孩。”
宋秋余一时没理解：“什么？”
小郡主看过来：“你不是觉得我跟皇上表哥会生下不健康的小孩？我祖父说了，可以抱养，从其他嫔妃那里抱养。”
宋秋余心中一惊：“这些话都是你偷听到的？”
小郡主点点头：“是啊。”
郑国公连这种招都想出来了，婚事怕是由不得眼前这个小女孩做主。
小郡主问：“所以皇上表哥会娶很多人么？”
宋秋余斟酌着说：“应该会……吧。”
小郡主立刻不高兴了：“我不想他娶那么多人，我只想他当我一个人的表哥，只疼我一个人！”
听着这番霸道言论，宋秋余道：“你要是做皇后，那皇上就不可能是你一人的表哥。但你要只是若溪郡主，那你可以找个专一的夫君，这样同时还能拥有一个疼你的表哥。”
小郡主愣了一下：“还可以这样么？”
“可是……”她一脸纠结：“如果我不能嫁给皇上表哥，那我们家就没有皇后了。”
宋秋余对郑国公父子下头的不能再下头了，为了一己私欲给这么小的孩子洗脑，简直是畜生！
小郡主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直勾勾盯着一处地方。
宋秋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章行聿竟然回来了，穿着一身绯色官服站在桃树下，比桃花还要艳上三分。
“我可以找专一的夫君，但这个夫君能是两个么？”小郡主两颊红扑扑地问宋秋余：“可以找两个专一的夫君？”
宋秋余：……
章行聿从容走上前，抬手行了一礼：“若溪郡主。”
“你就是章行聿？”小郡主丝毫不认生：“我听皇上表哥说过你。”
章行聿问：“郡主怎么会来下官府上？”
小郡主眼珠子转了转：“就……随便转转。”
这时郑国公府的管事快步走进来，说国公要小郡主赶紧回去。
小郡主显然是有些害怕，一下子跳起来，嘟囔着往回走：“哪个多嘴多舌告诉祖父的？”
临走前小郡主扭过头，用口型悄悄对宋秋余说：“我改日再找你玩。”
看着小郡主匆匆离开的背影，宋秋余头骂道：“这郑国公一家真不是东西。”
【我在宫中跟小皇帝的话他都能知道，家里该不会也有眼线吧？】
宋秋余捂住嘴，左右看了一眼。
章行聿摁住乱晃脑袋的宋秋余：“找什么呢？”
宋秋余小声说：“郑国公怎么知道小郡主来了？家里是不是有他的眼线？”
章行聿道：“是我派人去了国公府，家里有我的眼线。”
宋秋余：……
【那我平时溜出去玩，章行聿岂不是都知道！】
章行聿和煦一笑：“你平时出去，我都知道。”
宋秋余嘴里快要打出一段快板，总算憋出一个借口：“我出去是去书局买书。”
章行聿嗯了一声：“买了许多话本，然后撕掉封皮，换上四书五经的皮子。”
宋秋土拨鼠尖叫：【这都知道！】
这下宋秋余蔫了，八百个心眼子被明察秋毫的章行聿全部堵实了，垂着脑袋装一条晒干的咸鱼。
“行了。”章行聿高高地拿起，轻轻地放下：“你回房午睡吧，我回衙门了。”
宋秋余猛地抬头：“你还回去？”
章行聿：“嗯。”
宋秋余将章行聿送出了府，人走了，他还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目送章行聿。
【这是怕我受欺负特意赶回来的么？】
【如果有国民好哥哥的奖项，那一定得颁给章行聿！】
【我决定为章行聿而奋起读书！】
宋秋余怀着慷慨激奋之情，毅然决然地走进书房，奋发图强之心在一个时辰后，荡然无存。
难得见他这么用功，于妈妈煮了杏仁糊给宋秋余。
宋秋余喝完后，再次迎难而上，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
一刻钟后，他放下书，在桌案生无可恋地趴了一小会儿，正准备再次发愤图强时，一道天籁之音灌进耳中。
“子殊。”曲衡亭一脸焦急地走进来：“书院好似出现你所说的连环杀人案犯。”
宋秋余弹跳而起，眼睛瞬间有光了。
-
宋秋余随着曲衡亭去了白潭书院。
曲衡亭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后里面是一堆小动物的骨头。
“你先前不是说，连环杀人的案犯最开始都会对小动物下手？这些碎骨头，是从一个学子盆栽里找到的。”
宋秋余对着这些骨头检查了一番，好像是兔子的骨头。
曲衡亭拿出一件血衣：“这也是从那个学子房间找出来的。”
宋秋余又看了看血衣，低头嗅了一下味道。
曲衡亭面色凝重：“两年前，学院曾失踪了一名学子，他留下书信说要回家探望，过了半年他的家人找上书院，说与学子断了许久的书信。”
宋秋余放下血衣，问曲衡亭：“这是你翻出来的？”
“不是，是另一个学子翻出来的。”曲衡亭说：“那人你还认识，是袁子言，袁仕昌的亲侄。”
宋秋余了然地点点头：“你将他叫过来，我问问细节。”
曲衡亭道了一声好，便出去寻袁子言。
宋秋余没管那件血衣，继续拨拉那些断裂的骨头。
不多时曲衡亭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不情不愿的袁子言。
宋秋余问袁子言：“这些骨头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袁子言缩在曲衡亭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曲衡亭温和道：“别怕，你将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才好报官为姚文天申冤。”
姚文天便是那个两年前失踪的学子。
袁子言飞快看了一眼曲衡亭，手抓了抓袖口，支吾着说：“前日我不小心打翻了赵西龄的花盆，在花盆里发现这些骨头。”
宋秋余问：“这些骨头埋在多少个花盆里？”
袁子言眼睛转了一下：“三个。”
宋秋余挑眉：“这么多骨头就埋在三个花盆里？”
袁子言慌了慌，当即改口：“好像是四个，不对，是五个，我……我记错了。”
宋秋余没再纠结数量，又问他：“那血衣怎么回事？”
“我在赵西龄柜子里发现的。”似是怕宋秋余不信自己，袁子言撸起袖子，白皙的胳膊满是青紫。
他激动道：“赵西龄还打我，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将我埋了。”
“晚上睡觉时他还叫姚文天的名字，我听得很清楚，而且他以前还与姚文天起过争执，姚文天一定是他杀的。”
看着袁子言青肿的手臂，曲衡亭皱眉：“昨日不是为你敷过药，怎么今日伤得更厉害了？”
昨日看到袁子言身上的伤，曲衡亭多番询问，对方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了。
这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摔出来的。
但袁子言不肯说，曲衡亭只能为他敷了药，怕他被欺负，想着日后多关注他一些。
然后今日早上，袁子言拿着血衣跟白骨找过来，哭着说赵西龄要杀他。
曲衡亭听完后总觉得中间有什么误会，因此去找了断案如神的宋秋余。
袁子言脸上划过一抹心虚，避开曲衡亭的视线，将袖口拉下来：“他……他今日又打我了。”
曲衡亭实在不愿相信赵西龄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是袁子言身上总不能平白出现这些伤。
【这些伤是袁子言自己打出来的吧？】
曲衡亭：？
袁子言心中一悚，慌乱之际脱口而出：“我没有陷害赵西龄！”
宋秋余拆穿道：“你可知道猪血与人血的气味跟颜色都有不同？”
袁子言面色一白。
宋秋余继续说：“而且，哪个凶手会留下两年前杀人穿过的血衣？”
袁子言辩白：“他们这些连环凶手不是喜爱留下一些东西作为战利品？赵西龄每次杀人就会留下血衣。”
宋秋余颇感意外地挑眉：“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没错，有些凶犯确实会留东西作为战利品。但是——”
“何为战利品？那自然是好好保存，时不时会拿出来欣赏。你看这件血衣皱巴巴的，哪有被好好留存的样子？”
袁子言呼吸急促，强行解释：“这是我后来弄皱的。”
宋秋余又说：“血迹干涸的样子也不像是两年前的。”
袁子言：“哪里不像？”
宋秋余：“哪里都不像！你陷害的手法太粗糙了，一眼假的地步。”
将袁子言陷害当真的曲衡亭：……
袁子言还想狡辩，宋秋余一针见血：“你看过衡亭的书稿吧？”
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连环杀人犯？还知道凶手会留战利品？
袁子言的脸瞬间涨红，嘴巴翕动，眼眸惊慌，一副被宋秋余突然捏住七寸的模样。
曲衡亭愕然地看着袁子言：“你为何要这样做？”
袁子言张了张嘴，想说赵西龄羞辱他，又说不出口。
“先不谈这个。”宋秋余将话题拉回来，问袁子言：“这些骨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袁子言闷闷地说：“从书院后山。”
宋秋余一瞬不瞬地盯着袁子言：“这些骨头是你埋的？”
袁子言摇摇头：“不是。”
宋秋余：“那你怎么能精准知道那块地埋着骨头？”
袁子言：“他们经常去后山烤兔子，我就去后山找了。没有找到骨头，想起曲夫子写的，说是植物茂盛的地方，地下便埋着尸骨，我就挖了一处地方，果然埋着这些骨头。”
宋秋余没在袁子言脸上看到任何撒谎的痕迹。
【也是个人才！】
袁子言觉得宋秋余在取笑他，气的眼眶都红了。
宋秋余却说：“这些骨头有古怪，你带我去后山发现这些骨头地方看看。”
袁子言鼻头发红地看向宋秋余，一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讥笑自己。
曲衡亭同样不解：“哪里古怪？”
宋秋余翻出几块骨头：“这应该是兔子吧？”
曲衡亭点了点头：“没错。”
他是知道会有学子偷偷去后山烤兔子吃，这种行为书院再三严禁，怕的是不小心引来山火。
最近这两年，倒是很少有学子去后山了，袁子言挖出骨头实属正常。
宋秋余道：“就算有学子吃烤兔，他也不会折磨那些兔子，你看，这些骨头都是折断的。”
忍不住凑过来的袁子言开口：“这些骨头是我砸碎的。”
为了方便埋入花盆里，他将那些大骨头用石块敲碎了。
宋秋余将那些骨头挑挑选选，一部分放到左边，一部分放到右边，指着左边的骨头说：“这些骨头是你砸碎的，但这些不是。”
袁子言没看出有任何区别。
曲衡亭观察了一番，道：“子言打碎的骨头边缘是整齐的。”
宋秋余：“没错！生前骨头折断的，上面会有骨痂形成的痕迹，还有血液渗透的颜色，边缘也是不整齐的锯齿状。”
曲衡亭惊叹宋秋余渊博的知识，喃喃道：“原来是这样，真是涨见识了。”
宋秋余拨弄骨头：“若是这些兔子真是生前死于折磨，那书院还真可能藏着隐形的杀人狂魔。”
袁子言后背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只是随便挖了一处坑，没想到挖出曲夫子写的连环凶案。
太可怕了！
-
在袁子言的带路下，宋秋余他们在后山找到埋兔子的地方。
看到那个半身深的坑，宋秋余瞠目：“这是你挖出来的？”
袁子言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若是其他人根本不可能为了几块骨头鼓捣出这么深的坑！
一时不知道该说袁子言太信任曲衡亭那份书稿，还是说他诬陷赵西龄的心太过坚定。
宋秋余怀着复杂的心情跳进坑里，又挖出三具完整的小动物骨头。
其中有一具应当是幼小的猫崽。
从古至今历来没有吃猫的习惯，甚至一向以食猫为恶，这具幼猫的骸骨证实了宋秋余先前的观点。
书院看来还真有虐杀小动物的变态！
曲衡亭也忧心忡忡，担心对方不满足虐杀动物，要开始对书院的学子下手。
必须得将此人揪出来！
他们带着动物骸骨回去时，遇见前来找袁子言的赵西龄与宋书砚。
看见赵西龄，袁子言做贼心虚地躲在曲衡亭身后。
书院最为尊师重道，赵西龄、宋书砚抬手作揖道了一声“曲夫子”，之后才对袁子言说：“该回去了。”
这话是赵西龄说的，语气不怎么和缓。
袁子言更是不想回去，藏在曲衡亭身后，惹得宋书砚脸色都不怎么好了。
曲衡亭今日终于发现他们几人似乎有很深的矛盾，想了一下，开口道：“我找子言有些事，待会再让他回去。”
他想问一问袁子言为什么要诬陷赵西龄，这事袁子言做的太过火了，若他真拿着血衣告到官府，会给赵西龄惹出多少麻烦？
赵西龄与宋书砚都心有不满，不过碍于孔孟之道，师长之尊，还是低头应了一声好。
正要走时，宋秋余突然开口：“等一下，你们谁认识姚文天？”
宋秋余觉得袁子言随便一挖，就能挖出一个变态，那他“随口”一提的人，是不是并非失踪，而与那个虐杀小动物的变态有关？
赵西龄、宋书砚对视一眼。
赵西龄答道：“认识，他两年前失踪了，这事曲副讲也知道。”
宋秋余又问：“你与他发生过口角？”
赵西龄一愣，瞥了眼探头看过来的袁子言，看到那双眼藏着明显的心虚。
赵西龄直觉不对劲，不过嘴上还是如实答了：“确实发生过口角。”
宋秋余：“为何？”
赵西龄：“因为袁子言。”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宋秋余、曲衡亭都去看袁子言。
袁子言脖子缩了缩，喏喏着不回答。
还是赵西龄开了口：“当时袁子言是礼部尚书的亲侄，父母在家就叮嘱我要事事顺着他的意，他要我去找姚文天的麻烦。”
宋秋余满头黑线。
【不是，这个袁子言真的是！他利用姚文天的失踪陷害赵西龄，说人是赵西龄杀的，还说赵西龄欺负过姚文天。】
【结果搞半天，是他指使人家赵西龄去霸凌姚文天！】
陷害、杀人？
赵西龄呼吸变粗，瞪着袁子言：“你在外面胡言了什么？”
曲衡亭也对袁子言有些失望：“你为何要西龄找文天的麻烦？”
面对双双质问，袁子言满心委屈与愤恨：“他们欺负我，我为何不能反击？”
见他不仅认错，还理直气壮，赵西龄脸色沉下来，正要上前被宋书砚摁住了。
宋书砚冷而锐利地看着袁子言：“你若觉得委屈，那我们将过往的事一一告诉曲副讲，要他评评理。”
在宋书砚目光的逼视下，袁子言后退半步，侧过头又见曲衡亭以一种痛心疾首的目光看着他。
袁子言心口一缩，竖起更多尖刺，红着眼狠狠道：“我就是想他们都去死！”
说完撞开宋书砚，朝后山跑走了。
曲衡亭追了几步，被宋书砚叫住了：“他这个时候什么都不会听的，只觉得自己永远委屈，永远都是对的。”
曲衡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袁子言在他面前总是很乖，他原以为袁子言只是娇生惯养了一些，本性还是好的。
赵西龄压下火气，对曲衡亭恭敬地作揖：“曲副讲，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那些事大概我都是没做过的。”
曲衡亭点头：“我知道了。”
宋秋余问赵西龄：“所以你也不知袁子言为什么要找姚文天的麻烦？”
赵西龄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有说。”
宋秋余视线从他们三人滑过：“那你们了解姚文天这人么？”
曲衡亭想了想：“文天家境不好，性子内向，寡言少语。”
宋书砚道：“他很少与人打交道，我跟他接触不多。”
赵西龄也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惹到袁子言这个活阎王了。”
宋秋余的直觉告诉他，姚文天的失踪并不简单，他的性子与家世被变态杀人犯挑选为猎物的可能性太高了。
回到曲衡亭的房间，宋秋余研究那些骨头。
见宋秋余一直盯着那只幼猫的骸骨看，曲衡亭不由开口：“怎么样？”
宋秋余眉头深锁：“这只猫后面两条腿都骨折过，但右腿骨折处有细微的骨痂，这说明小猫受伤后，还活了一段时间，骨头在愈合中才会出现这种小骨痂。”
听出宋秋余语气里的火气，曲衡亭不是很理解：“那人难道不是想要小猫活下来？”
“正相反。”宋秋余提出一个可能性：“他是在反复折磨这只幼猫，幼猫的叫声跟小孩子很像，所以一些杀人狂喜欢虐杀幼猫。”
曲衡亭僵在原地，四肢发麻。
宋秋余推测：“这人可能有强迫症，洁癖，注重隐私，不会跟人同住一个宿舍。”
曲衡亭忙说：“只有夫子可以单独住一间房。”
袁家没落魄前，骄纵如袁子言都得按学院章程，与赵西龄同住一起。
-
赵西龄与宋书砚将后山找了一遍都没见到袁子言。
天色渐黑，赵西龄心烦道：“去哪了？林子里有狼，咬死了我……我们五万两白花了！”
宋书砚看了一眼寂静的林子：“他应该不会进里面，先回去看看，或许他回去了。”
等两个人走了，藏在角落的袁子言才走出来。
他就知道要不是为了五万两，这些人也不会来找自己。
但想起这里可能会有杀人狂魔出现，袁子言赶忙离开了，可他又不想回去，在赵西龄的院子徘徊了一会儿，又转身离开了。
天黑了，袁子言也不知道去哪儿，肚子正饿时，走过来一个人。
袁子言看清来人，想躲也来不及，只好叫了一声：“夫子？”
那人温和地问：“怎么在这里？”
袁子言不说话。
那人叹息一声：“又跟西龄他们吵架了？”
袁子言还是不说话，但肚子叫了一声。
那人笑了：“既然没地方去，那随我回去吧。”
袁子言想了想，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第40章
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书院遵循孔夫子“不时，不食”，过了时辰便不能再食。
夫子正巧要下山办事，袁子言随着他一块下山找地方吃饭。
怕袁子言饿的没力气走路，夫子拿了点心、肉脯给袁子言。
饥肠辘辘的袁子言很是惊喜：“您也喜欢吃这些零嘴？”
他是一个贪吃的人，房间常备着各种零碎的吃食。
夫子唇角拉出一个弧度：“山中常有小猫出没，我拿出来喂猫的。”
袁子言咬着点心说：“我也会用肉脯喂猫，它们可喜欢吃了。”
看到袁子言抬起的袖子沾着潮湿的泥土，脚尖也覆着一层深色的土，夫子眼眸动了动：“你去后山了？”
袁子言随意点头：“嗯。”
夫子问：“去后山做什么？”
专注吃点心的袁子言毫无防备道：“去后山挖……”
-
【糟了！】
宋秋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来。
曲衡亭的心瞬间提起来：“怎么了？”
宋秋余懊恼道：“忘了将袁子言挖的那个坑填上了，这要是让那个变态看见，他一定会生出警惕之心。”
如今敌人在暗，若是那人有了戒备，想要逮住他就没那么容易。
曲衡亭赶忙起身：“那我们现在就去填上。”
“不仅要填上，还得弄成原来的样子。”宋秋余骂道：“谁知道那个变态什么时候会回去重温一下？”
曲衡亭恍悟：“这便是你先前所说的，凶手会回到案发地点回味？”
宋秋余：“目前掌握的信息太少，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变态，谨慎点总归没错。”
天色已经黑下来，宋秋余与曲衡亭朝外走去，迎面撞上宋书砚一行人。
“曲夫子。”宋书砚作了一揖。
曲衡亭点头致意：“正巧也要找你们，后山的事还需你们保守秘密，莫要打草惊蛇。”
赵西龄应了一声，视线越过曲衡亭，朝房内看去。
宋秋余很敏锐：“你在找什么？袁子言么？”
赵西龄没否认，只是看了一眼曲衡亭。
曲衡亭如实道：“他不在我这里。”
宋秋余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袁子言该不会被那个变态带走吧？”
宋秋余一直用“变态”代指虐杀幼猫那人，曲衡亭心头一跳，自我宽慰：“应该不会，不会这样巧的……对吧？”
他忐忑不安地看向宋秋余。
宋书砚与赵西龄隐约猜到什么了，同样看着宋秋余。
以宋秋余多年看探案小说的经验，袁子言在这个时候失踪，十有八九是跟那个变态有关。
宋秋余一脸凝重：“先去看后山看看。”
【如果袁子言真被变态逮住了，希望他别是个大嘴巴，将去后山挖骨头的事说出来。否则……】
宋秋余的未尽之言，让曲衡亭、宋书砚几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
“去后山挖……”
说一半袁子言便顿住了，他嘴里还塞着点心，慢慢嚼了几下，后面便没声儿了。
夫子侧头看过来：“去后山挖什么？”
袁子言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不想自己跟赵西龄他们的事人尽皆知。
他咽下糕点，心情不是很好地说：“去后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死了一了百了。”
夫子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闻言轻笑了一声：“这样死了多可惜？”
夜风掠过后颈，袁子言缩了缩脖子，感到一股寒意。
四下一片漆黑，袁子言左右看了一眼，这条小路他从来没走过，怎么感觉越走越偏僻？
袁子言忽然有些后悔跑出来，他说：“我要回去了。”
夫子没说话，也没有阻拦。
袁子言转身朝回走，越走脑袋越晕，眼前的景色也虚焦起来。
他摁了摁脑袋，双腿一软，摔倒在地上。
眼皮好似有千斤之重，袁子言费力地睁开，便瞧见一双腿走过来。
男人蹲下来，冰冷的手指划过袁子言的脸：“这么好的皮相，孤零零埋在后山多可惜？”
袁子言感到害怕，想要推开他，但身体完全使不上劲，意识逐渐抽离，他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
-
宋秋余一行人在后山找了一遍，也没发现袁子言的踪迹。
曲衡亭担心袁子言出事，不由提议：“我去找堂长说明情况，这样便可以调动书院所有人来找。”
宋秋余直接否决这个主意：“不行，若真是那个变态抓走了袁子言，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人，反而会让他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以宋秋余对那人粗浅的了解，他以折磨为乐，应该不会当即要了袁子言的命。
但倘若事情闹大了，那就说不定了。
赵西龄焦急地上前：“宋公子，那现在该怎么办？”
宋秋余的手指来回敲打着手背：“让我想一想。”
所有人都不说话，担心打扰到宋秋余，只是焦心地等待着。
赵西龄尤为焦灼，在离宋秋余很远的地方来回踱步。
李景明看不下去了：“你慌什么？”
赵西龄把头垂到一旁，没有说话。
还是范因培心虚地开了口：“那日他说话太气人，我跟表哥便将他拖到床上，扒了他的衣服……”
宋书砚皱眉看了过来，李景明也无言了片刻，但还是说了一句：“即便是这样，也不是他污蔑西龄杀人的理由！”
范因培又说：“表哥还扒了他的裤子。”
李景明梗了一下，仍旧说道：“他先前做过那么多恶事，也没见他反省，不过是扒了他的衣袍，你们别多想了！”
范培因：“还讥笑他……那个地方小。”
李景明：……
宋书砚：……
赵西龄抬袖遮住脸，他当时犹如被鬼附身，也不知道怎么就干出这样的事。
这时宋秋余开口：“得尽快抓出这个人，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一众人暂时放下芥蒂，迅速围到宋秋余身边。
宋秋余对曲衡亭说：“衡亭，你去找堂长，就说要在后山开垦一块菜地，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让这些动物骸骨重见天日。”
曲衡亭不解：“这样不是打草惊蛇？”
宋秋余道：“就是要打草惊蛇！像他们这样的人，性子要么极度骄傲自负，要么便是极度自卑，只有激怒他们，他们在愤怒之下露出马脚。”
曲衡亭还是没明白，但他完全无条件信任宋秋余，当即便去找堂长。
赵西龄忧心忡忡：“方才不是说激怒他，袁子言性命就会有危险？”
“这是两码事。”宋秋余说：“不将袁子言失踪一事闹大，是怕他狗急跳墙灭口。如今激怒他，是投石问路，要看他如何出招。”
赵西龄也没听明白，还想再问，宋秋余转头看向宋书砚。
虽然跟这四个少年相处不多，但宋秋余大致了解他们的性子，他对宋书砚说：“你心思缜密，行事稳健，不要惊动任何人，去探一探今夜都有谁不在书院，又有谁言行异常。”
宋书砚点头：“好。”
宋秋余又叫李景明：“你去查一查五年以来，书院失踪的、溺亡的，只要是意外离世都记下来给我。”
李景明：“好。”
范因培主动问：“我能做什么？”
宋秋余看了一眼蔫坏的范培因：“你去打听姚文天的事，还是那句话，不要惹起任何人的怀疑。”
范因培当即道：“放心，交给我。”
所有伙伴都走了，只剩下道心不稳的赵西龄。
赵西龄用力滚了滚喉咙：“那我呢？”
宋秋余毫不犹豫：“你留在我身边。”
赵西龄：……
宋秋余随手捡了一根树枝递给赵西龄：“你将书院所有夫子的姓名给我写出来，顺便告诉我，他的秉性为人。”
【我先盲猜一波。】
对自己直觉颇为自信的宋秋余骄傲地挺了挺胸。
-
袁子言从混沌中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一个森白的头骨，吓得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看着眼熟么？”
一道笑意宛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认识他了？”
袁子言听见有脚步声靠近，他想叫喊救命，想要站起来跑，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浑身也没有多少力气。
看到袁子言惊惧害怕的模样，男人满意地笑着：“这是姚文天，你不是想让赵西龄欺负他？”
男人的手抚摸过头骨，露出欣赏迷恋之色：“是不是很美？”
袁子言只觉得五脏翻江倒海，喉间涌上阵阵呕意。
男人喟叹：“这是我第一个杀的人，为了你。”，
忽然，他皱起眉头，眸中流露着蔑视嫌恶：“也不能说是为了你，这种低贱蛆虫一样的东西，不配在白潭书院读书，更不配肖想士族子弟。”
男人又笑起来：“所以我剖开他的脏腑，看着蛆虫来来回回啃噬他的皮肉，还放掉他肮脏的血液。”
看着男人癫狂的神态，袁子言浑身发抖，他想让他滚远一点，可发出不声音。
“等血流干，腐肉从骨架上脱落，他才是干净的。”男人猖狂地笑着，唇角两边的弧度越来越深，露出的牙像锯齿一样，在灯下森白如恶鬼。
“我净化了他低贱劣质的血统！”男人爱不释手地摸着姚文天的头颅：“他何其有幸得我度化！”
袁子言喉管无力地颤着，想骂人又骂不出来。
男人转过头，视线落在袁子言身上，眼中的痴狂不减。
他抚摸着袁子言的脸，惊叹：“好完美的一张皮，不像那些贱民那么脏，又不像那些脑满肠肥的士族那么松垮。”
袁子言用力挪开脸，但被男人掐住了，他还撬开袁子言的嘴巴，去摸他整齐的牙齿。
寻常百姓果腹的粮食都是粗粮，不似贵族的米粮精细，因此大多数人都是一口参差不齐的牙，还泛着恶心的颜色，像用了二十年的茶壶壁。
男人赞道：“果然是精心养大的，牙口真好看，我要挨个撬下来收藏。”
袁子言又恶心又害怕，喉咙终于挤出一声哭腔：“滚开。”
-
白潭书院学子千余人，夫子近二百人。
宋秋余还没跟那个变态交手，不知道对方什么秉性，不过这类人要么极致内敛孤僻，要么八面玲珑，风评很好。
底色自卑的变态多数孤僻，底色自负的人善于伪装，可能是人人赞颂的好好先生。
宋秋余从这一百多个夫子之中，以这两种性格为主挑出了二十人。
经过一遭头脑风暴，宋秋余又从二十人缩小到十人。
他摁了摁脑袋，放空大脑，看着远处一动也不动。
看似是在发呆，实际就是在发呆。
见宋秋余不说话，赵西龄揉了揉干涩的喉咙，今日说太多话了，嗓子又干又涩。
宋秋余收回目光，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手里拿着一盏灯笼，不知道在月下站了多久。
【妈呀！】
宋秋余骤然看见人影，整个后脊蹿起一股麻意。
赵西龄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绑走袁子言的凶手，当即抄起一根树枝就要上前。
“等一下！”
那人提着灯笼走近，宋秋余这才从身形以及步伐认出是章行聿，赶忙叫住了赵西龄。
赵西龄看清来人是章行聿，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宋秋余站起来跑过去，清俊的眉眼带着笑：“兄长，你怎么来了？”
章行聿缓缓道：“这么晚都不回家，自然要出来寻你。”
宋秋余这才想起自己忘记托人回去跟章行聿说一声，露出愧色：“今日发生好多事，一时忙忘了，下次不会了。”
章行聿倒是没责备他，嗯了一声。
看章行聿衣摆沾了些夜露，宋秋余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些时候，看你在想事，就没有过去打扰。”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回家么？”
宋秋余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赵西龄。
赵西龄心中着急，但已经这么晚了，也不好意思开口留人，于是道：“天色不早了，宋公子回去吧。”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小声央求：“哥，我这里还有事没办好，晚上我想留宿在这里。”
他虽然一直说变态暂时不会对袁子言下手，可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如今时间就是生命，如果能将袁子言的命捞回来，宋秋余会尽量去捞。
看着一脸忐忑，很怕他不答应的宋秋余，章行聿叹了一声，问：“那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么？”
宋秋余的眼睛似一泓清泉，因为章行聿的话荡漾起来，他扬声道：“那你帮我捋一捋，看我做得对不对。”
章行聿：“好。”
宋秋余思路清晰，将整个事件从头到尾与章行聿说了一遍。
章行聿听完之后，点头称赞：“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做得很对。”
【嘿嘿。】
宋秋余先骄傲了一下，而后又压下翘起的尾巴，犹豫着问：“兄长你觉得这个法子会将他骗回来么？”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扬起的担忧脸，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会的，他会被激怒。”
章行聿的手掌宽厚温暖，声音平和肯定，给宋秋余注入强心剂。
以往的案子要么还没发生命案，要么就是已经成定局，这是宋秋余第一次跟阎王爷抢时间。
宋秋余想要赢下这一局。
-
章行聿还要上朝，隔日天还漆黑的时候，便骑马从白潭书院离开。
宋秋余与曲衡亭按原计划施行。
曲衡亭得到堂长的首肯，带着人去后山开荒，宋书砚一行人混在其中，将那个埋着许多小动物的坑刨了出来。
众人都很惊讶为什么这里埋着这么多小动物的尸骸，不过谁都没当回事。
宋书砚与另外三人对视了一眼，按宋秋余所说，将那些骸骨用镐头砸碎，扔到草丛之中。
宋秋余过去捡了几块兔子的骸骨，在书院外用磨石一点点将骨头磨得圆润。
先前宋秋余随章行聿来这里祭祀文昌帝君时，认识了几个书院的学子，当时只有他们几人拿着葱与芹菜祭拜，结下了葱、芹之友。
见宋秋余磨石头，几个人凑过来问他在做什么。
宋秋余说：“在后山捡了几块骨头，想磨一个手串，你们要么？”
几人闻言纷纷道：“我可不要，虽是兔子的骨头，但那也是骸骨！”
他们的口气好似宋秋余用骸骨做手串，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令人发指之事。
宋秋余挑眉：“如果是商周传下来的甲骨，你们要不要？”
那当然是要！
几人吵吵闹闹地打趣，引来不少人围观。
曲衡亭路过时，看了一眼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宋秋余，心里不住打鼓。
既担心宋秋余的安危，又怕这招不管用，抓不住绑走袁子言的人。
-
山中的石屋。
男人磨着一把柳叶刀，刀与磨石发出唰唰的声音。
袁子言宛如待宰的羔羊伏在软塌上，面上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看着那把原本就锋利的刀越磨越锋利，心中的惧意更甚。
男人似乎很享受折磨猎物的乐趣，故意问：“你知道怎么剥皮么？”
看到袁子言嘴唇抖了抖，男人笑容更盛：“剥的时候，要从脊背下刀，刀要锋利，这样便能轻松将背部皮肤划成两半，然后再将皮从肉上一一分开，若刀法好，能撕出一张完整的皮子。”
“我在几人身上验证了这个法子，确实好用，只是可惜不能撕下整张皮。”
男人惋惜地摇了摇头，怜惜地摸过袁子言顺滑的脸：“你放心，我下手会轻一些，你这样的好皮子毁坏可惜了。”
该死的畜生！
袁子言已经蓄了一些力气，猛地扭头，发狠地咬住男人的手。
男人不料他还敢反抗，手指传来剧痛，好似要被袁子言咬断。
男人面色狰狞，抬手掐住袁子言的脖子。
强烈窒息感逼得袁子言松了口，他被男人甩到软塌上，痛得冷汗直流。
一道阴影投掷而下，像座巨山似的压在袁子言身上。
感受到危险的袁子言睁开眼，男人面色阴沉地拿着一根粗棍，袁子言害怕地向后挪动。
男人冷戾道：“腿上的皮不好剥，留着也没什么用。”
袁子言瞳孔颤了颤，疯狂朝外爬，没等他爬出两步，一股尖锐的疼痛直冲大脑，腿上还有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眼前全是错乱的影子，袁子言的指甲用力抓在软塌上，有那么几息，他连简单的呼吸都做不了，像一条濒死的鱼仰着身体，嘴唇翕动，却呼不出一口气。
-
教训了一顿袁子言，为了不引人怀疑，男人回了白潭书院。
他本来就没想今日剥袁子言的皮，好不容易找到新的猎物，还想多玩弄几日。
过往他杀的都是贱民，但这次不同，这次的猎物是沦为贱籍的士族子弟，被家里养得皮光水滑，哪哪儿都是漂亮的，就连惊恐时眼里含着泪都是好看的，极大满足了他的施虐欲。
不过他也没想好好养着袁子言，只在石屋里留了干净的水，没给袁子言任何吃食。
还得磨一磨他的性子。
男人心情很好地回到白潭书院，路过的学子见到他都尊称一声夫子，他回以微笑。
从山脚下拾阶而上，到了书院山门，外面围着不少学子。
他并没有在意，正要进去时，听见不远处几个学子在交谈。
“那是探花郎的弟弟吧？”
“是的，上次随探花郎一块来祭祀。”
“我们要不要也去后山捡几块骨头磨成手串？”
“你疯了吧？那种东西你也敢戴？”
“这有什么不敢戴的？你没看见不少人都去了后山？听说探花郎殿试的时候，戴的就是骨头手串，图个吉利嘛。”
“那……要不去找几块？”
“去吧去吧，若是晚了，怕是骨头都被捡走了，到时候还得挖坑找。”
男人动作一顿，隐约觉得不对劲，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学子走过来作缉：“夫子。”
男人扯动脸皮，回了一个微笑。那学子刚要走，他叫住了对方：“后山这么热闹？”
“曲副讲在后山开垦菜地。”学子又将挖出一堆动物骸骨的事，当做趣闻讲给他听，还笑着说：“探花郎的弟弟在用那些骨头磨手串，大家都去抢骨头了，想博个好彩头。”
男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掐了一下手心，温和道：“原来是这样，有趣，很有趣。”
学子又说：“夫子，那我也去凑个热闹，去晚了真就没有了。”
男人应了一声好，便走进了书院，步伐要比以往快上一些。
回到自己房间，常挂在嘴边的笑意骤然消失，面色一片铁青。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拿我的东西！
抬手要将桌上的东西扫下去，手指碰到茶壶，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但面色仍旧难看。
-
宋秋余磨了一上午的骨头，手指头都酸了，倒茶时都抖抖索索的。
曲衡亭在房间来回踱步。
宋秋余喝了一口水：“你别走了，晃得我眼晕。”
曲衡亭歉意地看了一眼宋秋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到了宋秋余旁边。
宋秋余宽慰他：“你放心，他们这种人领地意识很强，他的东西他可以扔了不要，但绝对不允许别人染指。倘若他知道我们挖出他埋的骨头，还敲碎了他的‘艺术品’，还占为己有做什么手串，他肯定气疯了。”
曲衡亭看过来：“那他会报复么？”
宋秋余：“当然会，他们这种人心眼很小的。只要触及到他真正在乎的事，便会疯狂反扑。”
曲衡亭更担心了：“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宋秋余摊手：“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
曲衡亭有些不安：“他在暗，我们在明，你又以身入局遇到危险怎么办？早知道我去磨手串了。”
宋秋余被曲衡亭逗笑了：“你去磨手串？哈哈哈哈，你怎么不去搓火药？”
曲衡亭呆呆看着宋秋余，不明白他诡异的笑点。
宋秋余拍了一下曲衡亭的肩：“你放心，他这种小卡拉米杀不死我的。”
曲衡亭不懂什么是小卡拉米，但从字面理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又问宋秋余：“那接下来怎么办？”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接下来很简单，我们——”

第41章
“接下来很简单，我们给他来一个有进无出！”
宋秋余眯着眼，眸里绽放着盛光：“我让我兄长给书院的堂长写了一份信，说京城最近有菊花王的人出没，为了书院一众人的安全，这两日尽量不要离开书院。”
曲衡亭困惑：“菊花王？”
宋秋余：“就是那个喜欢菊花的叛贼。”
“……”曲衡亭：“那是陵王。”
宋秋余毫不在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今只能进书院，想要出去便要从堂长那里拿通行证。”
曲衡亭双眼微亮：“只要将他困在书院，那子言的性命便安全一分。”
宋秋余点头：“没错。”
曲衡亭越想这个计策越妙，宋秋余一面设计将他困住，一面想办法激怒他，让那人犹如困兽，逼他露出马脚。
宋秋余说：“也不能等着他自爆狼人，我们还得想办法尽快揪出他。”
曲衡亭忙问：“那你有眉目了么？”
“倒是有两个怀疑的人，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宋秋余展开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名，不过大多数人名都被划去，只剩下两个。
曲衡亭看着那两个名字，颇为意外：“李经长，唐书办？”
经长是专门讲四书五经的夫子，而书办在书院负责行政，并不授课。
宋秋余说：“我让宋书砚查了昨夜不在书院之人。”
曲衡亭颔首道：“马上就要到端午了，这几日休沐的人不少。”
宋秋余的手指敲在纸卷上：“这两人一个独来独往，一个人缘颇好，符合我对那个变态简单的推论，所以先从他们二人入手。”
曲衡亭对宋秋余的论断毫不怀疑：“好，那我去探探他们的虚实。”
“我跟你一块去。”宋秋余起身：“不过你先等我一会儿，我去跟认识的朋友借几个粽子。”
曲衡亭露出疑惑之色：“为何要借粽子？”
宋秋余解释：“我们这样平白找过去肯定惹人怀疑，你不是说马上到端午了？借着送粽子的名义敲门拜访，这就合情合理很多了。”
这下曲衡亭对宋秋余更为佩服，真挚道：“子殊，你是我见过最为聪明之人。”
宋秋余嘴上客气：“没有。”
心里翘着尾巴：【多夸，爱听。】
曲衡亭：……
旷世奇才大多性情古怪，像宋秋余这种接地气的实属罕见。
-
宋秋余借回来一些粽子，吃过午饭后，便与曲衡亭先去找唐书办。
唐书办的房舍跟曲衡亭隔得不算远，趁着午睡小憩的工夫，曲衡亭去敲门。
门内的人问道：“谁呀？”
曲衡亭说：“是我。”
“衡亭啊？”门内的声音明显有些惊慌：“你稍等，我穿件衣服。”
随后，曲衡亭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碰到椅子，或者是开柜门的声音。
曲衡亭看向宋秋余，用眼神询问，会不会是他？
宋秋余冲曲衡亭摇了摇头，还没见到人，不能先入为主地做判断，这是破案大忌。
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一个宽袍广袖，气度翩翩的青年站在门口：“我方才打算睡一会儿，便换了寝衣，让你们多等了。”
曲衡亭不动声色朝里面看去，嘴上说着致歉的话：“是我打扰你了。”
“不碍事。”唐书办的视线落在宋秋余身上：“这位是探花郎的弟弟？”
宋秋余抬手客气地叫了一声夫子。
唐书办让开身子，盛情邀请：“进来喝杯茶吧。”
曲衡亭刚要应下，宋秋余却脆声婉拒了：“不搅扰了，这是我兄长送您的粽子，端午安康。”
宋秋余递上几个棱角漂亮，绑着五彩线的糯米粽。
唐书办受宠若惊，双手捧过来：“是探花郎给我的？”
宋秋余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多谢探花郎的挂念。”唐书办激动万分，语无伦次：“我定会好好读书……没想到探花郎还记得我，我也只是上次为他递过一支笔，都说探花郎好记性，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等宋秋余和曲衡亭离开，他还站在原地虔诚地捧着那几个粽子，仿佛得到什么仙桃。
到了没人的地方，曲衡亭问：“不是他，对么？”
宋秋余骄傲道：“崇敬我兄长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
曲衡亭：……
章行聿公卿世家，大儒之后，十五岁时便名扬天下，哪个读书人没听过他的名头？
杀人狂魔大多都很自恋，唐书办那副小迷弟的样子，绝不会是那个变态。
曲衡亭有些不放心：“那他为何这么晚才开门，房中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宋秋余拍了一下曲衡亭：“男人嘛，你懂得。”
曲衡亭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而后面色骤然通红：“难道他……”
宋秋余点头：“没错，他就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平时里看着爱洁净，实际房中脏乱差，他方才估计是忙着藏乱丢的衣物，鞋袜。”
曲衡亭：……
宋秋余奇怪地看了一眼曲衡亭：“你脸怎么这么红？”
曲衡亭羞愧地低下头。
-
回房又拿了一些粽子，宋秋余跟曲衡亭去敲李经长的房门。
与人缘颇好的唐书办不同，这位李经长独来独往，不苟言笑，学子们都十分畏惧他。
曲衡亭敲下他的房门，里面没人回应，曲衡亭问：“常州，你在房中么？”
屋内还是没人回应。
就在宋秋余与去曲衡亭以为人不在房间，正准备要走时，房门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幽幽的眼。
宋秋余吓一跳，后退半步。
屋内的人面无表情地问：“什么事？”
曲衡亭似乎习以为常，好脾气道：“家中包了些粽子，想送你一些。”
李常州想也未想，断然拒绝：“不用！”
说完便要将房门关上，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李常州目光极为不悦地射向宋秋余。
李常州似乎有白化病，眼睛的颜色很浅，眼睫是淡金色，皮肤极白，哪怕是细细的伤口，也显得极为醒目。
宋秋余视线路过李常州的手背，开口道：“你手背有伤，是小猫抓出来的么？”
李常州眉心一拧，拉下袖口，冷而生硬地说了一句“不关你的事”，便砰地将房门关上了。
曲衡亭看着紧闭的门扉，想要再敲门被宋秋余制止了。
拎着没送出去的粽子，两个人回到房间。
宋秋余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突然对曲衡亭说：“再给你说一个知识点，虐猫变态身上会有抓伤跟咬伤。”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在虐猫的过程中，难免会留下一些痕迹。
曲衡亭认真记下，随后反应过来，一脸愁苦地问：“是他么？”
李常州手背有猫抓过的痕迹，会是他虐杀了不少动物，还将袁子言绑走了？
李常州在书院任经长一事，许多人不赞同，是严山长力排众议将他留下来。
曲衡亭是书院少数对李常州没有恶意的人，他总觉得李常州面冷心热，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宋秋余五官团在一起，纠结地开口：“我觉得不像是他，虽然他手背有猫抓出来的伤，但眼神不像。”
变态的眼神应该是阴郁之中透着狠戾，但李常州没有那种阴狠，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最后宋秋余下定论：“暂且将他列为嫌犯，先调查他，不过还要再找其他可疑之人。”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曲衡亭认同地点头。
-
傍晚时分，夕阳缀在远处的山峰之上，云霞漫天。
“夫子。”
“夫子。”
一路上不少学子向他行师长之礼，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一一点头微笑。
走到山门前，不知何时这里有三四个戴着银色挡膊的护卫，男人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
这时一个挑夫走过来，向护卫呈上了一样东西，护卫查看过后放行了。
男人心头一跳，步伐从容地转了一个方向，没引来任何人怀疑。
他走到角落，静静观察山门前的护卫，眉头紧蹙，思绪百转千回——
好端端为何突然有了护卫看守？
难道因为袁子言的失踪？
不应该啊，如今他不过是一个贱籍，就算是失踪了又能如何……
突然他脑中闪过宋书砚等人，莫非是他们在寻人？
随后他又想到留在书院的宋秋余，一时捉摸不透宋秋余来此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
“为何要拦着我？”
一道声音打断了男人的思路。
护卫恭敬道：“这是堂长的命令，若是想出去便找他要通行令牌。”
想下山的人满脸疑惑：“为何突然要通行令牌？”
护卫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堂长并未说。”
那人一脸无奈：“好吧，那我去问问堂长。”
男人躲在角落听完全程对话，心中完全起了戒备之心。
他没在此处多待，只能放弃离开书院的打算，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上，他撞见戴着兔骨手串出来招摇的宋秋余，同行的还有曲衡亭。
所谓的招摇完全是男人的臆想，这番臆想带着被冒犯领地的恶意与愤怒。其实宋秋余出来是去膳房吃晚饭，不过戴着骨头手串，确实是为了刺激变态。
曲衡亭与宋秋余并肩而行：“你跟章大人说了今夜不回去么？”
宋秋余拨弄着骨头手串：“说了说了。”
曲衡亭放下心：“那便好。”
昨夜章行聿那么晚找过来，让曲衡亭不由感叹他们兄弟关系之好。
宋秋余：“再不说他肯定拿着皮鞭过来抽我。”
曲衡亭：“……章大人不像那么严厉的人。”
【那你没见过他严厉的样子！】
【特可怕！】
【让人整天整天地写文章，就问你怕不怕？】
若是问曲衡亭怕么，他还真不怕，毕竟只是写文章，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走到膳房门口，正要进去时，曲衡亭遇到熟人，便开口打了一声招呼：“信中。”
康信中笑着走上前：“来吃饭？”
曲衡亭嗯了一声：“你这是要出去？”
“为书做注有些累乏，出来歇歇眼，透透气，然后……”康信中打趣：“然后再继续做注。”
曲衡亭笑了：“观你言辞，我想还能再做三十年注解。”
康信中长叹一声：“你还是饶了我的命吧，不说了，我回去了。”
曲衡亭叮嘱：“别太辛苦。”
康信中应下，刚要离开，就听宋秋余问：“你的手怎么了？”
“你说我么？”康信中抬起手，露出包扎过的手，自嘲一笑：“那夜熬到很晚，困乏之中不小心打翻了灯盏，险些烧了屋子，手忙脚乱中就撞到了手。”
曲衡亭无奈：“你这人一根筋，注解什么时候都可以做，非要熬到这么晚。”
康信中告饶：“好了好了，我今晚早些睡。”
待康信中走后，宋秋余问曲衡亭：“他是谁？”
曲衡亭说：“他是掌德业薄，稽查学子德行方面，平时喜欢给一些孤本古籍做注解。”
宋秋余听后没说话，跟曲衡亭进了膳房。
吃过饭后，他们一同回去，宋书砚等人已经在曲衡亭房中等候。
“曲夫子。”四人行了一礼。
“坐吧。”曲衡亭搬来两个凳子：“你们那边可有进展？”
李景明最先开口：“宋公子让我查五年以来，书院意外身故的人，共有十一人，还有一人我觉得可疑。”
曲衡亭一脸愕然：“这么多？”
李景明将一份卷轴递给宋秋余：“有三人溺亡、一人死在后山的林中。去年山土滑坡，失踪两人，死了一人，还有前年酷暑，一人死于暑热……”
曲衡亭一一听着，这些人过世时他都在书院，不曾想加起来竟有这么多人。
宋秋余一目十行地看过李景明写的意外身故名单，圈下几个名字，又问李景明：“你说有一个可疑之人？”
李景明颔首：“这人原本是书院菜园洒扫的老伯。”
赵西龄插话：“你说王老伯？他不是到乡下的侄儿家养老去了？”
经李景明的提醒，宋书砚也发觉可疑之处：“他是个鳏夫，无儿无女，从未听他说过有侄儿。”
王老伯管着菜园那一亩三分地，书院学子偶尔去摘些新鲜瓜果，他也不生气，因此跟不少学子相熟。
一直沉默倾听的宋秋余出声：“你觉得他是失踪，而非去投奔亲侄？”
李景明点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没有多想。如今想来，王老伯不识字，人又忠厚，即便去乡下也会亲自辞呈，而不是让人代写一封信，连人都没出面。”
宋秋余提笔，在纸上加上王老伯的名字。
看着他胖歪歪的字，所有人都有些惊讶。
宋秋余长得俊逸，还以为字如其人，应该是飘逸洒脱的。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五张欲言又止的脸，触及到宋秋余的视线，他们纷纷移开。
【嗯？都看我干什么？】
【难道是被挥洒自如的墨宝征服啦？】
曲衡亭：……
宋、李、赵、范：……
宋秋余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挺喜欢自己的字，多喜庆？
范因培咳了一声：“我今日一直在暗中打听姚文天的事，怕他们有所怀疑，不敢多问，得到的讯息很少。不过，我找到他生前留下的一些东西。”
姚文天只是失去踪迹，并没有确定遇害，因此书院还留着他的东西。
除去被褥、衣物外，姚文天的东西并不多，范因培将东西全部带了过来。
宋秋余翻找了一遍，没看到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
“这个——”赵西龄从姚文天留下来的物件里，拿起一根落了许多灰的发带，仔细看过后，肯定道：“这是袁子言的。”
一众人看向他。
赵西龄拿到灯下，灰扑扑的发带隐约有光闪过：“你们看，这是用银丝织的，缎带两头还掺了金丝，这肯定是袁子言的东西。”
他与袁子言同住一个房间三年有余，自然不会看错袁子言常用的东西。
范因培推测：“先前他叫你去教训姚文天，是因为姚文天偷了他的东西？”
以宋书砚对袁子言的了解：“应该不是，若姚文天真盗了他的东西被他抓住，他一定会揪着姚文天去找堂长。”
宋秋余摸了摸下巴：【难道是姚文天喜欢袁子言，偷了袁子言的发带？】
几人眼睛都睁大了一些。
【我瞎猜的，嘿嘿。】
“……”
宋秋余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瞬间变正经：“好，我们现在先整合受害方的信息。”
他在纸上写下袁子言与姚文天：“连环杀人案受害方之间大多都有共通之处，只要找到这个关窍，便可以进一步推断凶手作案动机。”
想了想，宋秋余又将王老伯的名字写了上去，然后将三人连成一线。
宋秋余问：“你们觉得他们的共同之处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答不出来。
“好，那我先来。”宋秋余道：“他们仨人都是男子，且都是白潭书院的人，由此可推断，凶手与白潭书院有关。他们三人年纪相差甚大，可排除是情杀的嫌疑。”
宋秋余敲着案桌：“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么？”
范因培懂了宋秋余的破案思路，率先道：“我来！他们三人身份悬殊，可排除……可见凶手杀人不分贵贱！”
身份？
宋秋余低头看着袁子言的名字，脑袋模模糊糊有一个念头。
余光瞥见李景明写的意外身亡名单，宋秋余福至心灵：“这些人里面，哪个是富贵人家，哪个是寻常百姓，你对照名字给我写出来。”
李景明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好。”
等他写完，宋秋余拍桌而起：“那些失踪的人都不是士族子弟，袁子言现在也不是了！”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宋秋余。
“你们还没明白吗？”宋秋余直接间点破：“袁子言如今是贱籍，所以那个变态对他下手了，因为他只杀士族之外的人！”
宋秋余终于找到对方杀人的逻辑。
“看来他也是一个士族，且骨子里极其瞧不起平民。”宋秋余大脑飞快运转：“只是他伪装得好，旁人很难轻易感受到，但心思敏感的人一定能！”
宋秋余忽然想到一个人，脱口而出：“李常州。”
曲衡亭提醒：“李经长是寒门子弟，由严山长力荐才来到白潭书院。”
“我没说他是那个变态。”宋秋余眯起眼睛：“我觉得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或者说敏锐得感应到什么。”
宋秋余想起李常州那双幽灵一样的眼睛，这样的人习惯黑暗，会在黑暗里藏着一双眼，窥探到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追问大家：“李常州跟谁的关系最为不好？”
大家都在沉默。
都不说是吧？既然都不说，那我就说了！
范因培道：“跟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
好家伙，也是一个人物，一个人霸凌了书院所有人！
宋秋余扭头看向曲衡亭：“他跟你关系也不好？”
在宋秋余心里，曲衡亭性格温和，待人真诚，除了那种纯坏的，或者嫉妒心极强的人，很少会有人反感曲衡亭。
面对宋秋余不可置信的目光，曲衡亭只觉得愧对他的信任，低头道：“他还挺不喜欢我，今日送粽子时，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曲衡亭对李常州没偏见，李常州对他好似挺多意见。
宋秋余深吸一口气：“好吧，那只有我来出马了！”
【由我这个人见人爱的小诸葛出马！】
所有人：……
-
道别了人见人爱的小诸葛与曲副讲，四人沉默地回去了。
赵西龄一进房间便看到墙壁悬挂的孔夫子像，由孔夫子想到了那日跪在像前的袁子言。
见赵西龄睹物思人，范因培安慰道：“表哥，不用过多担心，祸害遗千年，若是放开让袁子言活，我相信他能挨个送走你我。”
赵西龄没理范因培，因为他想到一件事，一件不起眼却很蹊跷的事。
赵西凌在房中翻找了一番，找出那个让他跟袁子言起争执的“罪魁祸首”。
当时他们让袁子言罚跪，为了折腾袁子言，赵西龄还找了两本书让袁子言放到脑袋上。
后来那本书掉落，里面夹着的一张春图，还是龙阳图。
这书不是赵西龄的，也不可能是是宋书砚、李景明、范因培的。
不是他们五人之中的任何一个，那是谁的？
赵西龄翻看了一遍，是一本稀奇古怪的书，他从来没看过。
范因培看赵西龄在研究一本书，本来没当回事，但等赵西龄拿到灯下，从范因培这个角度来看……
他奇怪道：“这个书皮怎么有些鼓？”
被范因培这样一提醒，赵西龄也觉得不平整，便上手摸了摸。
“好像有东西。”赵西龄疾声道：“去拿裁刀。”
“好。”范因培翻出裁纸的刀，快步走来递给赵西龄。
赵西龄沿着书皮的边缘，撬开了那层硬皮，发现里面有一封血书。
范因培骂了一句，叫来了李景明他们。
四人一一看过后，都沉默不语。
范培因问：“要交给宋公子么？”
宋书砚道：“天色太晚了，今日他忙了一整天，隔天再说吧。”
其他人都认同这话，收好那封血书，各自怀着沉重的心事睡下了。
-
一大早，宋秋余便去见了李常州。
他像个曲衡亭的小迷弟，质问李常州：“你为什么看不上曲夫子？曲夫子为人良善，待人宽和，对你也从不抱偏见之心。”
李常州怕毒日头，打着一柄油伞，理也没理宋秋余。
宋秋余追在他身后，语气完全变了：“因为你觉得他蠢是么？”
李常州动作微顿，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宋秋余观察李常州的神色，试探道：“你觉得他轻易信任了一个人，那个人善于伪装，骗过很多人，不过他没骗过你。”
李常州淡金的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他是谁？”宋秋余察觉到李常州步伐变慢了，越发肯定昨夜自己的猜测，他继续道：“让我猜猜他是谁，他与曲夫子交好，他受人尊敬，他看似良善……”
忽然，李常州停住了脚步，盯着一个地方蹙起淡金色的眉。
宋秋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嘴角挂着宛然笑意的男子。

第42章
清晨一早，男人悄然去了一趟山门，门口的护卫不仅没离开，反而人数增加。
远处几个学子边走边交谈，没小心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树枝，清脆的咔嚓声宛如骨头断裂的声音。
男人饥渴地滚动了一下喉间的突结，舌尖嗜血似的舔吮过牙根，心间涌动起强烈的杀意。
他早已经过了年少冲动，克制不住杀戮的年纪，但是……
石屋里此刻躺着一具完美的猎物，袁子言会因为他被困在这里，而渐渐失去鲜活的生命。
他的面色不再红润，眼眸一片死寂，皮肉会逐渐腐烂，然后从骨架上脱落。
只要想到猎物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男人就感到愤怒焦躁。
这是他渴望已久的猎物，到手后却变成一滩散发着腥臭的烂肉，他无法从猎物身上割下任何一件战利品。
男人几次深呼吸，拼命压抑着心中的杀意。
他朝堂长所在的方向看去……
不行，不能去要通行证，万一这是谁设下的圈套呢？
男人掐住手心，佯装无事地走了回去。一路上他不知扯动多少次面皮，露出温和假笑，期间还烦躁地舔了两下唇角。
意识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他打起十二分精神，面上一直挂着宛然笑意。
路过书院的湖心亭时，看到与李常州交谈的宋秋余，男人停下了脚步。
李常州很敏锐，很快便察觉到他的存在，看了过来。
这便是他最厌恶李常州的地方，好似藏匿在黑夜里肮脏的老鼠，有着一双令人作呕的阴暗眼睛，到处在窥探。
宋秋余顺着李常州的目光看到了——康信中！
一个与曲衡亭交好的人，昨日他们还在膳房门口打过照面。
宋秋余瞬间了悟，故意高声对李常州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你糯米粽，你却不识好歹！”
李常州深深看了一眼宋秋余，什么都没有说，举着伞离开了。
宋秋余追了两步：“你什么态度！”
康信中走过来，声音和缓如春风：“怎么了？”
宋秋余一脸怒容地抱怨道：“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昨日曲夫子好心好意送他粽子，他没道谢便罢了，还恶言相向，这样的人真能在书院做夫子？”
康信中和事佬一般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对谁也如此，并非针对衡亭。”
宋秋余好似惊到了，夸张地摆动着肢体：“他对谁也恶言相向？”
看着宋秋余腕间的兔骨手串，康信中用力吮了一下齿根，隐约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不过很快他回过神，笑着说：“他学问很好，原来的山长很是惜才。”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那难怪了，有才学的人性子是比较古怪。”
康信中嗤笑：不过庸碌的蠢货。
宋秋余故意刺激康中信：“严山长这么推举他，曲夫子也对他多番容忍让度，想来这个人的学问是白潭书院最高的。”
康信中：他？也配？
宋秋余继续吹捧：“将来搞不好会像我兄长的祖父那样，成为一介大儒。”
康信中嘴角极其隐蔽地向下扯动。
宋秋余：“这样大学问的人怎么能屈居小小的白潭书院？我要告诉我兄长，让他给祖父写一封信举荐，若是章老能收李夫子为徒，不失为一段传世佳话。”
康信中的笑几乎维持不住。
章行聿的祖父乃是当世的儒学大家，多年前便不再收弟子，若真收下李常州，足以让李常州名扬天下。
他这种席织贩履之徒，凭何！
宋秋余兴冲冲道：“我这就写信让我兄长举荐。”
康信中用力嘬着牙花子，往日故作温和的假笑也几近皮笑肉不笑，应和的话卡在喉咙，他始终没办法吐出来。
看着宋秋余高高兴兴地离开，康信中再也绷不住，深吸一口长气。
“夫子。”
这时又有学子打招呼，康信中一时无法控制面皮露出一笑，朝那学子看去，吓得对方后退半步，匆匆作了一揖，便快步离开了。
康信中：……
-
浅浅试探了一下康信中，宋秋余便回去找曲衡亭。
等在房间的曲衡亭忐忑不安，直到宋秋余平安归来，他的心放回肚子中，开口问：“怎么样？”
宋秋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先坐下。”
曲衡亭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宋秋余吹着滚烫的茶水，平静地炸出一道惊雷：“那个变态我找到了，是你认识的康信中。”
曲衡亭愣住了，似是没听清，迷茫地问了一遍：“什么？”
宋秋余道：“是康信中，他就是那个虐杀小动物，绑走袁子言，还疑似杀了许多人的变态。”
曲衡亭难以消化，喃喃自语：“这、怎么会是他？”
房门被人敲了敲，宋书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曲夫子，宋公子。”
宋秋余越过怀疑人生的曲衡亭，打开了房门。
怕惹人怀疑，今日来的只有宋书砚一人，他将昨夜从书皮里翻出来的血书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来看了一眼，艰难地从那堆拗口的文字分辨出来：“这是……情书？”
宋书砚面色凝重地点头：“虽没署名，但看字迹应该是姚天文写的。”
他没想到姚文天竟对袁子言有这样的心思，宋秋余倒是不意外。
【看来我真没猜错，姚天文果然喜欢袁子言。】
宋秋余摸着下巴，眯眼道：“那一切都能解释了。”
曲衡亭与宋书砚一块看去，然后听宋秋余推理：“康信中阶级观念很重，极其瞧不起平民百姓，他觉得姚文天不配喜欢士族子弟袁子言，所以杀了他。还有洒扫的王老伯，他觉得王老伯出身低贱，凭何与士族学子交好？”
“康夫子？”宋书砚一脸愕然，不敢置信：“那人是康夫子？”
曲衡亭内心也不愿相信，但他不怀疑宋秋余的推断，痛心不已。
“没错，那个变态就是康信中。”宋秋余说：“我方才试探过他，他心中也瞧不起李常州。”
【何止是瞧不起，估计还想杀了人家！】
【只不过李常州对他早有防备，他找不到机会下手。】
除此之外，宋秋余觉得李常州能在康信中手里活下来，还因为李常州的性格。
他太孤僻了，跟书院所有人都处不好，康信中觉得这就是丑小鸭游进天鹅湖下场。
格格不入的李常州，书院异类的李常州、永远上不了台面的李常州，是康信中的笑料，亦是康信中那套“平民卑贱，士族高贵”论调的强有力证据。
“还得再找一趟李常州。”宋秋余摸着下巴道：“他应该知道些什么。”
宋书砚不由问：“李夫子性格古怪，他会说么？”
宋秋余摇头：“不好说。”
如果是宋秋余，一直讨厌的人被人发现是坏的，那他一定会敲锣打鼓，广而告之。
但李常州这个人吧……真的难说，他若想说早就说了。
曲衡亭和宋书砚也想到这点，因此都有些担忧。
李常州性子难搞，此事还得由宋秋余出马。
李常州不爱出门，只有到他的经学课，他才会打着油伞出来。
今日李常州有两堂讲学，宋秋余躲在角落暗中观察。
李常州早就发现探头探脑的宋秋余，只是佯装没注意，讲完经学他便准备离开，却被宋秋余当众叫住。
“李夫子，我这里有一问，可否请你解答？”
所有学子向宋秋余投以钦佩的目光，竟敢问李夫子学问，真是不知道李夫子有多严苛！
李常州本想以宋秋余非书院学子拒之，宋秋余却抢先一步：“严山长曾说，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
李常州冷脸想：这分明是韩愈所说！
宋秋余又道：“严山长还说，天下学子皆出孔孟，即便不是白潭书院的学生，只要尊孔孟儒学，就如白潭书院的学生一般。”
李常州皮肤惨白得像冰山堆出来的，板着脸的模样很摄人：“严山长何时说过这种话？”
宋秋余常在老虎头上拔毛，因为毫不畏惧：“严山长将教书育人作为己任，自是说过这话！”
他觉得李常州内心是感激严山长对自己的重用，因此搬出来严山长拿捏李常州。
果然李常州没话了，不过面色仍旧不太好：“你想问什么？”
宋秋余朗声说：“我想问的问题，章老曾用它考过入门弟子，不方便外露，可否请李夫子单独叙话？”
此话一出，引来所有人的好奇。
“章老？是探花郎的祖父，南陵那位大儒？”
“应当是，这位宋公子是探花郎的弟弟，知道章老考过弟子的题也非难事。”
“好好奇，章老考了什么？”
李常州不喜被人盯着非议，便沉声对宋秋余说：“随我来。”
宋秋余殷勤地应下：“好嘞。”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李常州不客气道：“你装神弄鬼到底想做什么？”
宋秋余拍马屁：“李夫子果然聪明，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找你做什么。”
李常州冷声道：“无论你问什么，我无可奉告。”
说完抬脚便要走，宋秋余追在他身后：“如今我已经知道康信中并非好人。”
李常州不理宋秋余，寻着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走。
宋秋余晓之以情：“不能让书院的人再被他蒙蔽，我们可以联手拆穿他的真面目。”
李常州停下来，双目锐利如箭，朝宋秋余射来：“他不是什么好人，那你就是了？”
宋秋余骄傲扬起脸：“我当然了！我要不是好人，那天下就没好人了！”
“……”
李常州冷然道：“我不知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想管，以后别再来找我。”
“好，我不找你。”宋秋余停在原地，抱着手臂幽幽地说：“你走吧，就放任他虐杀小猫算了。”
李常州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了一下。
“很吃惊我怎么知道是吧？”宋秋余抬了抬下巴：“我不仅知道他虐杀小猫，我还知道你常喂那些小猫，还想将它们驱赶走，以免它们遭到毒手。对吧？”
李常州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他打量宋秋余，目光带着审视、惊疑，以及不解。
他确实好奇宋秋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秋余怎么会知道这些，当然是因为……猜的。
最终李常州也没问出口，移开目光，冷漠道：“你找错人了。”
宋秋余坦然地看着李常州：“我没有找错人，我知道你手里没有凭证可以揭穿康信中的为人。”
这话完全出乎了李常州的意料：“你……”
“你手里若有真凭实证，你就算不信书院其他人，也会交给严山长。但你没有，那就说明你手头没有过硬的证据。”
宋秋余条理清晰：“而比起伪善可亲的康信中，你的话显然不会令人信服，所以你保持了沉默。”
李常州心底的防御瓦解了一半，但说话仍旧尖锐：“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找我做什么？”
宋秋余直言不讳：“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不喜欢他，你也不喜欢，我们可以联手。”
李常州面露讥色：“你兄长是章行聿，何须跟我联手？”
宋秋余：“因为康信中这个人极其自负，想要扎他的心，激怒他，你我联手更为合适。”
李常州：？
-
宋秋余当众请教书院最为严厉，不近人情的李夫子的事，很快传遍了书院，成了学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们听说过没……”
“听说了，这位宋公子胆子真大。”
“我倒是好奇，为何宋公子要问李夫子，章老考弟子的题？”
“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章老出的题，怕是很难吧？”
康信中刚从房中出来，便听到这些闲言碎语。
想起先前宋秋余说过的话，康信中怒从心起，暗道这蠢货该不会真向章行聿的祖父举荐了李常州？
章老在南陵，应当没那么快，估计是宋秋余自作主张，出了一道题想先帮章老考一考李常州。
蠢货！天大的蠢货！
阿嚏——
宋秋余在曲衡亭的房间打了一个喷嚏，他揉着鼻子，合理怀疑：“该不会是康信中在骂我吧？”
曲衡亭闻言又是一叹。
他还是无法想象温和儒雅的康信中，竟是这样的人。
大概是瞧出了曲衡亭心中想法，李常州嘴角凝起一个冷笑：“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无仪之人，若披上相鼠的皮，又何故？”
饶是宋秋余文学素养一般，也听出了李常州在骂人，出面打圆场：“好了，我们不要内讧。”
李常州没再说话。
宋秋余问李常州：“你是怎么发现他虐杀小猫的？”
李常州没有讥讽，认真答了宋秋余的话：“三年前，山门外有两只流浪猫，我时常喂养它们。后来一只失去了踪影，我以为它离开了，便没太当回事，直到我无意中发现康信中收藏了一颗猫牙，我觉得不太对劲。”
发现康信中诡异之处后，李常州照看另一只猫便谨慎了许多。
但那只猫还是失踪了，李常州在它常待的树下，发现了一点血迹。
他几乎断定是康信中所为，可他没有证据，便跟了康信中几日，被对方察觉到了。
后来书院发生了许多诡异之事，慢慢的大家开始传是他这个天生异象的人克到了书院一众人。
那时若非严山长力保，李常州早被赶出了书院。
李常州知道这件事是康信中所做，同时也知道即便是饱读诗书的儒生，也会以貌取人。
从那以后，他不再与书院任何人相交，哪怕是帮他诸多的严山长，他也没有过多深交，怕累及严山长。
李常州有所怀疑地看着宋秋余：“你说的法子真能对付康信中？”
他不信宋秋余，可宋秋余的聪明他方才见识过，若有可能，他想将康信中赶出白潭书院，这样山间的小猫便可性命无忧。
宋秋余十分肯定：“会，你能激怒他。”
像康信中这种优越感十足的天龙人，想要打压、激怒他很简单，只要让他瞧不起的人，处处抢他的风头，压过他一头，他的自尊心便会受损，继而暴怒。
李常州听出了宋秋余的弦外之音：“你是想拿我做饵儿？”
宋秋余道：“你是饵，但他不会冲动无脑到在此时对你动手，他有其他发泄对象。”
曲衡亭瞬间明白宋秋余的意思：“你是说袁子言？”
宋秋余：“对。”
曲衡亭：“可他现在不能出去。”
宋秋余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只要堂长撤掉那些守卫，康信中就可以下山了。”
如宋秋余所料，山门没了守卫后，康信中果然下山了。
但他并没有去石屋找袁子言发泄心底沸腾的杀意，而是去见了老友，又到书局转了一圈，之后便回了白潭书院。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宋秋余知道康信中谨慎，没想到对方谨慎到这种地步。
袁子言已经失踪三日，若是不尽快找到他，怕是饿都饿死了。
康信中心中也急，但他告诉自己不要急。
虽然表面风平浪静，堂长也解释为何禁止大家下山，但康信中还是觉得古怪。
他按兵不动，想要再观察几日，只望袁子言别是个短命的，连这几日都撑不过。
宋秋余摁住了赵西龄四人，要他们绝不能跟着康信中，更不能有任何异常，引起康信中的警觉。
四人还算听话，虽然心中焦急，但只能静静等待。
曲衡亭怕自己露馅，这几日称病待在房中。
宋秋余没留在曲衡亭房中陪他，反而常跟李常州待在一起，时不时就放话说要带李常州回南陵，以此来刺激康信中。
无声斗法的这几日，宋秋余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直到有一日，心不在焉的曲衡亭不小心摔了一个杯盏，被碎片划伤了手，他的恐血症犯了。
宋秋余扶着他到床上休息，打趣道：“这下你不用装了，这脸色任谁见了都不会说没病。”
曲衡亭苦笑：“你别揶揄我了，我这病有一天若是能克服便好了，最起码不要连自己的血都怕。”
宋秋余听到后笑话他：“你可以学姚文天割血写书。”
曲衡亭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我没他那个狠劲。”
宋秋余愣了一下，忽然发觉姚文天是挺狠的，那封情书应当用的是他自己的血。
能干出割血写情书的人，不仅是狠，而且有些极端，透着一些自我感动。
这样的人也挺可怕……
宋秋余翻出姚文天那封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上面还有些意味不明的语句。
宋秋余琢磨那些话时，瞥见夹着这封情书的那本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该不会是解密文学吧？

第43章
难道是拆字组字的游戏？
宋秋余看着那几句意味不明的语句，实在拆不出新的字。
他以为是自己文化底蕴太薄，让曲衡亭帮忙拆解。
曲衡亭忍着头晕作呕，只拆出“儒”、“服”二字。
宋秋余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典故么？”
曲衡亭大脑一片混沌，摇了摇头：“我暂且想不出什么典故。”
宋秋余琢磨了片刻，又去看夹藏“情书”的那本册书：“这是什么书？道家的么？里面有卦象。怎么又是儒服，又是道家的？”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曲衡亭倒是想起一个典故：“南华经外篇记载了一个典故，是庄子前去鲁国，拜访鲁哀公的故事。”
宋秋余隐约有印象，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曲衡亭道：“鲁国以儒学为尊，觉得道家乱力怪神，不可为与。庄子却说鲁国虽然上行下效，穿儒服、尚孔子，但鲁国并没有真正的儒家学者。”
在儒学里，头戴圆帽子的人精通天文，脚上穿着方形鞋子的人擅长地理，腰上系着五彩丝带和玉佩的人是公卿大夫。
宋秋余想起来了：“哦哦，这个故事我读到过！后来他们俩就打了一个赌，庄子让鲁哀公下了一道诏令，说不懂儒学却穿儒服的人，一经发现立即处斩。”
结果就是，鲁国没人再敢穿儒服，只有一人穿着立于宫门。
这个典故倒是对应上了，但姚文天想要表达什么？
典故想表达的是——衣服只是表面现象，不是谁穿上它，谁就是儒家学子。
那么这封信想表达的是——情书只是表面现象，不是我写了它，就代表它真是这个意思？
看来这真的是一封需要解密的信！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又将信认真读了一遍，发现有些字“墨迹”很重。
姚文天应当是划开自己的皮肤，放了一部分血在砚台里，然后用毛笔写下了这封信。
宋秋余写字常会洇透纸，但像曲衡亭、姚文天这种高等知识分子不大可能。
宋秋余将那些墨迹古怪的字单独抄下来，盯着这些字，大脑飞快运转。
他一开始在想姚文天留下了什么讯息，随后忍不住琢磨，姚文天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
他在袁子言的房间放下这本书，肯定是想让人发现书中的秘密。
但为什么要将秘密藏得这么深？
先是通过拆字，暗示这不是单纯的情书，又设置另一种文字机关，将他想袒露的信息藏起来。
难道是在防康信中？
若真是这样，那姚天文与康信中之间怕不只是受害方与凶手的关系。
这个猜想让宋秋余心潮澎湃，更想解开姚文天留下的谜题。
既然不是拆字，也不可能是拼音，那有没有可能是……
笔画？
宋秋余数了数第一个字的笔画，共十二笔，他将书翻到第十二页。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宋秋余又去数第二个字的笔画，十七笔，他找到这一页的第十七个字。
最后拼凑出来的字，并不是连贯的句子。
难道是他猜错了，不是笔画？
正宋秋余自我怀疑时，一旁的曲衡亭犹豫着开口：“会不会只是一半字的笔画？”
宋秋余双眼一亮：“有道理！”
难得能帮上宋秋余的忙，曲衡亭心里很是高兴，继续帮忙数笔画。
宋秋余将一个字拆出两半部分，左边的笔画用来找页数，右边的笔画找书页之中的字，很快便拼凑出三个字——
在后山……
最关键的信息，姚文天用的是没有偏旁部首的独体字，这倒是将宋秋余难住了。
他试了好几次，先是按照独字体找书页，又按照独体字找书页之中的字，后来按一半的笔画找书页跟里面的字，都不行。
最后宋秋余只能跳过独体字，破译出其他文字。
在后山x面xxx，xxxx下面。
所有关键信息都被隐藏了，虽然从未见过姚文天，但宋秋余觉得此人非常之聪明，且心思缜密。
宋秋余费了半天脑子，想了三十多种办法，总算将全部字破译了出来——
在后山西面第二排，第二棵树下面。
其实破译独体字体很简单，就是要减去前面合体字的数量。前面有三个合体字，便在独体字的笔画上减去三，如果前面没有独体字，笔画就减去一。
宋秋余揉着脑袋，感叹：“这个姚文天是个人物。”
曲衡亭与他打交道少，并不知道姚文天的为人，不过课业倒是不算出众，估计是藏锋了。
宋秋余让曲衡亭好好在房间休息，打算一个人去后山找姚文天留下来的东西。
曲衡亭实在不放心：“让书砚他们陪你一块去吧。”
想到东西可能藏在树下，需要挖坑才能找出来，宋秋余点头：“也好。”
-
日头向西滑落，从石屋上方的天窗泄进一道窄窄的残阳。
袁子言倒伏在地上，额间散落的黑发被汗水反复浸湿，黏在苍白的脸侧，干涸的唇微微张着咬在胳膊上。
每当他意识不清时，便会用力咬一口胳膊，两条露出来的手臂满是血痂。
除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之外，他咬自己，还因为不想留给康信中一块好皮。
好几日滴水未进，袁子言连咬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牙齿只在小臂留出浅浅的痕迹，便又倒在地上，眼皮一点点下坠。
即将睡着时，袁子言又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要康信中付出代价！还要重振袁家！
可重振袁家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至亲至近都死了，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身体的剧痛，以及巨大的悲伤淹没了袁子言，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石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一道模糊的人影快步走进来。
袁子言的手指慢慢收拢，在对方靠过来时，他咬着嘴唇，亮出手心攥了许久的瓷碗碎片，一个凌厉的摆臂，想要划破来人的喉咙。
“袁子言。”那人扣住他的手：“是我。”
袁子言抬起头，眨了眨湿濡的眼睫，看清来人后，手里的瓷片掉落，声音干涩嘶哑：“宋……书砚？”
说完这句话，他滑到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赵西龄跑进来时，袁子言仿佛一个被拔去尖牙与利爪的兽，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在一旁，看得赵西龄一惊。
宋书砚将人抱了起来，沉声说：“先回去。”
李景明进来后，看了一眼昏过去的袁子言，而后扫过石屋，心头猛跳。
他对宋书砚说：“你们带着人先回去，我跟因培留在这里等官府的人来。”
宋书砚应了一声，便将袁子言带走了。
-
康信中是掌德业薄，稽查学子德行方面，因此常在学子读书时，突击查访。
这两日他心头总笼着一层阴霾，越是这样他越是查的勤快，绕行了大半个书院。
身后有人叫他：“康夫子。”
听到这道清朗的声音，康信中无比厌烦，面上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回头微笑道：“宋公子？”
宋秋余走上前：“叫我秋余就好了。”
康信中从善如流：“秋余找我有事么？”
过往的学子从他们身旁经过时，都向康心中躬身致意，宋秋余靠近了康信中一些，道：“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康夫子。”
似乎怕他不上套，宋秋余强调道：“这个问题我曾问过李夫子，但还想听听康夫子您的见解。”
康信中摆出慈师的模样：“好，你问。”
宋秋余顺势提出：“前面有一处亭台，康夫子我们过去坐着谈。”
康信中没拒绝，跟宋秋余一同走进八角亭，坐下后问：“你想问我什么？”
这里位处偏僻，宋秋余说话也就没了顾忌：“想请教康夫子剥皮的技法。”
康信中似乎没听清地看向宋秋余，望过来的眼眸透着困惑不解。
宋秋余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康夫子，你觉得活人的皮难剥，还是死人的皮难剥？”
康信中唇角的笑意淡去一分，面上闪过一瞬的阴冷。
没等康信中回答，宋秋余自己答道：“我觉得活人的皮更好剥一些。人死后，血液不再流动，身体与皮下脂肪都会变硬，皮肤也会失去弹性，剥起来很容易断裂，想要剥下一整张皮，更是难上加难。”
康信中提动嘴角：“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宋秋余看向康信中，压低声音：“因为我认识一人，他能剥下死人一整张皮。”
康信中淡笑道：“他或许只是在与你开玩笑。”
“是么？”宋秋余歪了歪脑袋，撑起一侧的脸：“但我觉得他不像是在玩笑。”
“他就是在与你玩笑。”康信中不想再谈，起身道：“我还有些事……”
宋秋余打断他的话：“我那朋友说，他还教人怎么剥皮，为了让那人上手，还曾去义庄冒领了好几具尸首。”
康信中面上的笑意尽数消失，仿佛被人迎面浇铸了铁水，冷得可怕。
“那个义庄叫什么名字来着？”宋秋余从衣襟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低头看了一眼：“哦，还是一个州府的义庄。”
康信中骇然，眼瞳一颤。
这怎么可能？
【吃惊吧？吃惊就对了！】
宋秋余展开那张纸，让康信中看了一眼，装作吃惊的模样：“康夫子，这上面怎么还有你的名字？”
康信中上前半步，想要抢过来时，又听到那个幸灾乐祸的声音——
【这是复制品，我有那么傻吗？拿着正品给你看！】
复制品？假的？
康信中顿时有种被耍弄的羞恼，他左右看了一眼，此处鲜少有人经过，正是可以下手的好机会……
宋秋余看出了康信中的想法，眼睛闪烁着兴奋。
【快来挟持我！杀害我！灭我的口！】
康信中：……
他这些年也陆陆续续杀了一些人，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诉求。
藏匿在林间的曲衡亭/李常州：……
手持弓箭的曲衡亭：虽然我擅长射术，但你也不要太过张狂。
张狂的宋秋余指望的压根不是曲衡亭，而是章行聿！
宋秋余挖出姚天文埋在树下的东西后，第一时间便派人给章行聿送信。
他为自己设计的剧本是，由他拆穿连环杀人案案犯的真面目。被逼到绝境的康信中对他起了杀心，在即将杀死他的危难之际，主角章行聿犹如天降，救下他这个小炮灰！
探案剧里，怎么能没有一场精彩绝伦的对峙呢！
如果不对峙就直接让衙门的人将康信中带走，这跟吃饺子不蘸醋有什么区别！
【今日就由我宋秋余代表正义先审判康信中！】
【审判的第一步就是激怒他，用他最在乎的事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听到这番话的康信中冷笑一声：就凭你？
宋秋余自信开口：“你剥人皮的技术是姚文天教你的吧？你的技术怕是至今也没有超过他。”
康信中的牙当即便咬紧了，随即又松开：“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看出康信中是在故作镇定，宋秋余笑嘻嘻道：“没想到康夫子还有这样稚嫩的时候。”
宋秋余大方地将那张复制品递给康信中：“倘若是现在，康夫子肯定不会留下实证。”
蛇打七寸，这话真的扎进了康信中的心口。
宋秋余用一种情有可原的口吻道：“毕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会有疏漏。”
康信中觉得宋秋余骂得很脏，还不如直接说他蠢更让他好受。
宋秋余话锋一转：“不过康夫子确实太不小心，你明明最瞧不上姚文天这样的人，怎么能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轻易便信了他呢？”
康信中齿颊紧绷，再也不复往日的温和与从容。
宋秋余继续戳心窝：“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事？因为姚文天算准了你的本性，一早便做了布防。”
宋秋余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姚文天还‘告诉’我那个石屋的位置，我已经让人去救袁子言。”
康信中骇然抬头，呼吸急促地瞪着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一眼天色，笑了笑：“如今人应该救出来了。”
“你看，姚文天一出手，便绝了你所有的路。”宋秋余杀人诛心：“他的才智远在你之上。”
康信中彻底破防：“他不过是殓尸贱役之子，也配与我一较高下？”
终于将康信中的心里话逼出来了，宋秋余收敛了笑意：“你嫉妒他的样子真难看。”
说着掏出一面小铜镜，照出康信中的样子：“你看看，多么狰狞丑陋。”
康信中：……
宋秋余举着小镜子一直往康信中眼前凑：“看呀，怎么不看？”
康信中别过脸，又恢复了平日温文尔雅，扬唇一笑：“我不知姚文天什么时候临摹了我的字迹，在什么义庄领了尸首，也不知为何袁子言要陷害我。”
如今袁子言不是袁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过是一个贱籍，他如何告得赢士族弟子？
宋秋余毫不慌张，徐缓道：“字迹或许可以作假，但钱庄票据总不能作假吧？你给了义庄五十两银子，可是从钱庄汇的款子。”
康信中皱眉：“你在胡说什么？”
宋秋余就知道康信中是被姚天文算计了，好心提醒道：“康夫子，你仔细看看我给你的复制品，看看它是哪个州府的义庄。”
康信中心中一慌，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然缩了缩。
“这怎么可能？”康信中惶惶自语，等他想明白一切后，咬牙切齿：“他骗了我！”
宋秋余心道，幸亏姚文天有脑子，在康信中还是小白新手期的时候设局骗了他，若是今天想康信中入套，怕是要大费一番周折了。
宋秋余在书院后山的树下找到姚文天留下的东西，除了这些能将康信中治罪的证据，还有一封算是自白的信。
姚文天是仵作之子，仵作，贱役也，子孙三代都不可参加科考。
姚文天之所以能来白潭书院读书，因为他不是姚文天，他的真名叫做费阿汤。
真正的姚文天死在来白潭书院的路上，被费阿汤的父亲收殓，费阿汤便代其来书院读书，期间一直冒充姚文天给姚家写信。
姚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只是清白的寻常百姓，因此没有同宗血亲来白潭书院读书，也就没人能拆穿费阿汤的身份。
他与康信中认识，是无意中撞见康信中在虐杀山间野兔。
知道康信中的秉性后，他向康信中坦白自己的身份。
费阿汤不想永远以姚文天的身份活下去，他需要一个更清白的身份参加科考，康信中能帮他。
两人都握着对方的秘密，倒是平和相处了一段日子。
费阿汤自小与尸体打交道，习得一手剖尸的好刀法，让康信中惊叹不已，他疯狂从费阿汤身上吸取这些知识。
费阿汤告诉康信中，兔子始终是兔子，杀再多也无法学到解剖尸首的技术。
想要学解尸，就要用真正的尸首！
这话说中了康信中的心思，因此费阿汤提出去义庄找无人认领的尸首时，他当即便同意了。
只是令康信中没想到的是，费阿汤提这个建议是为了下套，他了解康信中的本性，知道康信中不可靠，想捏住康信中的把柄。
官府名下的义庄认领尸首需要登记在册，康信中那时远没有如今的谨慎，在费阿汤不动声色地忽悠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仵作年俸仅仅只有白银五两，费阿汤提前买通了义庄的仵作，将册子换成了自己父亲所在的州府。
等办完这件事，他趁机向康信中索要五十两银子，说要寄给家中父亲。
康信中既惊叹费阿汤剖尸的手艺，又鄙夷他的出身与见识，便施舍给他五十两。
银票是通过钱庄寄过去的，寄到了费老爹所在的义庄。
费阿汤玩了一手信息差，利用康信中的自负，给康信中设下了一个精巧的局。
如今宋秋余手上的钱庄寄款，还有康信中在义庄册子签下的名字，可以坐实康信中去义庄买走了一具尸首。
宋秋余半真半假地叹息：“他比你年岁要小，还能在智谋上玩得过你，可惜了这么一个人才。”
康信中听不得这样的话：“你懂什么！他这种贱役蝇营狗苟一生，若非有我护着他，他能安然待在书院读书？他这种人也配读书！”
宋秋余不懂康信中到底为何这样天凉王破，从来以身份出发，看不到真正优秀的人。
宋秋余：“你心里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平民百姓都杀了，等他们真死了，你在那些比你权势更高的门阀眼里，难道不也是蝼蚁？”
康信中到底在骄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戴圆帽子的人精通天文，脚上穿着方形鞋子的人擅长地理，腰上系着五彩丝带和玉佩的人是公卿大夫。——《百度》

第44章
宋秋余真的无法理解康信中这种人，自己也不是食物链顶端，哪来的优越感轻视底层呢？
还是说——
宋秋余挑眉看向康信中：“难道你打算推翻朝廷，自己篡位做皇上？”
康信中神色一震：“你胡说什么？”
见康信中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宋秋余啧了一声：“还以为你胆子很大。”
康信中：这是胆子大不大的事么！这是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大事！
他蔑视生命，却不蔑视阶级，他可以毫无负担杀害费阿汤这样的人，但不会对权贵动手，因为在康信中心里平民就是蝼蚁。
宋秋余懒得跟康信这种思维畸形的人费一句口舌。
【我哥怎么还不来？赶紧将康信中抓了，突突弄死得了。】
康信中：……
他一向不会对氏族弟子动手，但今日他要打破这个惯例了，这是宋秋余自找的！
康信中面上杀机毕现，从袖中掏出匕首，阔步上前要对宋秋余下手，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刺入康信中的右臂。
曲衡亭举着弓箭从林间走出来，痛心疾首地看着康信中：“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
康信中捂着右臂，踉跄后退了半步，面上再也不见往日的儒雅，阴鸷地看了一眼曲衡亭身后的李常州，这才看向曲衡亭。
他阴沉地说：“死不悔改的是你！你是尚书之子，却对这些贱民低声下气，不觉有辱身份？”
曲衡亭满眼失望，摇着头，死心道：“你真是没救了。”
“我不过是抖掉华袍之上的虱虫，我何错之有！”康信中理直气壮：“死了几个贱民而已，啊——”
趁着康信中被曲衡亭分散了注意，宋秋余眼疾手快地拔掉了康信中胳膊上的箭，顿时血流如注。
康信中惨叫一声，满眼血丝地瞪向宋秋余。
宋秋余一脸无辜：“看你手臂插着一支箭怪疼的，我好心给你拔下来而已，我何错之有！”
康信中气急攻心，脖颈暴出青筋：“你……”
一道肃然的声音传过来：“将康信中拿下！”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眉毛立刻抬起来，转过头便看见了章行聿。
“兄长。”宋秋余朝章行聿飞奔过去：“你终于来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没事吧？”
“我们都没事。”宋秋余向章行聿告状：“康信中打算杀了我，幸亏我早有部署，否则他就得逞了！”
章行聿一眼识破了宋秋余话中的漏洞：“为何不等我来？”
宋秋余瞬间没话了，只能开始编造：“我怀疑他打算畏罪潜逃，为了拖住他，才找他对峙。”
被官兵逮住的康信中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宋秋余转过头：“你笑什么？你连杀数人，还打算叛出朝廷，怎么有脸笑的？”
康信中气坏了：“谁要叛出朝廷？你莫要血口喷人，胡乱攀咬！”
宋秋余没理他，对着章行聿空口造康信中的谣：“兄长，你好好查一查他，我觉得可能跟菊花王的人有联系。”
康信中不知道宋秋余口中的菊花王是谁，曲衡亭却一清二楚，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章行聿的到来，让一直紧绷的曲衡亭放松下来，这才注意到康信中滋滋冒血的右臂，眼前阵阵发晕，当即昏了过去。
一旁的李常州：？
-
一向待人宽厚的康信中被衙门的人带走，这事长了翅膀似的立刻传遍了整个白潭书院。
听说还是章行聿带走的，书院上下更是震惊。
唐书办听到这个消息，放下账本便匆匆赶了过来。
看见丰神俊朗的章行聿果然来了书院，唐书办走过去语无伦次地说：“探花郎，您怎么来了？没想到您还记得我……粽子我吃了，这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粽子。”
章行聿：？
宋秋余垂下脑袋，脚趾抠了抠地。
章行聿看了一眼心虚的宋秋余，提起嘴角对唐书办模棱两可说了一句：“喜欢便好。”
得到章行聿的回应，唐书办更为激动：“喜欢喜欢，原以为肉粽最好吃，吃过探花郎给的甜粽，这才发现甜粽味道最佳。”
章行聿出生在南陵水乡之地，家中吃的都是肉粽，他吃不惯甜粽。
因此听到这番话，只是笑了一下，并未说话。
唐书办又说：“听闻章老要收李常州为弟子？”
【妈耶！】
宋秋余惊地抽吸一口凉气：【完了完了，这要是让章行聿知道我编排他祖父，他回去非得抽我！】
章行聿微微一笑，回答的滴水不漏：“南陵那边还没来信，这事我尚不可知。”
与热情的唐书办客套了两句，章行聿便以公务为由，跟唐书办作别了。
宋秋余亦步亦趋跟在章行聿身后，呼吸都放得很轻，以此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该来的始终会来，下了山门，章行聿悠悠地问：“粽子是什么回事？”
宋秋余立刻甩锅：“是衡亭送他的，我不知道。”
章行聿看着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很无辜的宋秋余：“收弟子呢？”
宋秋余眼睛睁得更大了：“我也不知道，是康信中……传出去的吧。”
章行聿：“那这么说来，这两件事都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
宋秋余单纯无辜地摇头：“没有关系。”
章行聿故意停顿很长时间，才用一种听不出语气的声音说：“好，那回去我好好审一审康信中，问问他为何要传这样的事。”
宋秋余立刻闭紧嘴巴，心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必要专门审问康信中吧？
章行聿：“我祖父最忌讳这种事，若是被他知道，怕是要找到京城。”
宋秋余汗流浃背：“不至于……吧？”
章行聿冲宋秋余和缓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宋秋余被他笑得发毛，想追上去问一问，又怕露馅了更不好收场，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家。
金窝银窝不如家中的狗窝，宋秋余一头栽到自己床榻，翻身滚了两圈。
于妈妈敲门进来，看到缠着被褥，将自己裹成一个球的宋秋余，她笑了笑：“煮了绿豆甜汤，快起来喝。”
“好嘞。”宋秋余一个兔子蹬腿，翻身而起。
宋秋余本来打算等章行聿晚上回来，不动声色跟他打探一下康信中审讯情况，但这几日跟康信中斗智斗勇，太费脑子了，天色刚擦黑，宋秋余便睡着了。
章行聿从衙门回来，净过面后，没见到宋秋余便问了一句。
于妈妈又心疼又好笑：“大概是累了，半个时辰前就睡了。”
章行聿没说什么，去了宋秋余的房间。
天色渐热，宋秋余身上什么也没盖，歪扭着身体，衣摆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身。
章行聿在他肚脐上弹了一下，然后将衣摆拉下来，拽过一旁的薄被给宋秋余盖上。
宋秋余睁开惺忪的睡眼，喉咙黏糊糊的：“……哥？”
章行聿嗯了一声，道：“睡吧。”
宋秋余闻言又合上眼皮，很快睡了过去。
章行聿坐在床侧看了他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
隔天一早，宋秋余精神焕发地踢开被子，芜湖一声嚎叫，从床榻上坐起来。
吃过早饭，宋秋余又去了白潭书院
今日李常州有课，撑着伞从房间出来，便看见笑容洋溢的宋秋余朝自己走来，李常州下意识移开目光。
虽然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还联手将康信中送入牢狱，但李常州不觉得他与宋秋余是朋友，哪怕在路上撞见了，也该装作没看见，各自离开。
宋秋余显然不这样想，将李常州堵住了，让他避无可避。
李常州不喜欢这样，也不习惯，他开口正想跟宋秋余说清楚，对方递上来一双厚厚的刺绣菱纹手套。
宋秋余给李常州科普：“猫身上是携带狂犬病毒的，被它抓咬到很容易感染，这种病百分之百的致死。所以你以后摸小猫，最好一只手戴上手套。”
“还有这盆芦荟，以后晒伤了，就厚涂一层芦荟黏液，它里面有多糖跟抗炎物质，可以缓解红肿晒伤。”
李常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双手套，一盆芦荟，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你忙吧，我走了。”宋秋余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走了，如同来的时候一样。
李常州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怀里的东西好似是烧红的烙铁，那种灼热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从李常州那儿离开后，宋秋余去看了袁子言。
袁子言的腿被康信中打断了，哪怕骨头长好，以后走路也会有些跛脚，这彻底断了袁子言的仕途。
自从昏迷醒过来，袁子言便一言不发。宋秋余进来时，他望着床顶的幔帐，双目空洞洞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颗缠绕着金丝的夜明珠出现在袁子言眼前，让袁子言的双眼重新聚焦。
这是……
袁子言干燥起皮的唇蠕动了两下，艰涩地开口：“我丢失的夜明珠。”
宋秋余将那颗价值昂贵的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
这颗夜明珠是祖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但被袁子言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到它。
袁子言眸底泛起水汽：“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宋秋余如实道：“是在姚文天遗物里发现的。”
袁子言握紧珠子，宛如握住他祖母那双温暖的手，他吸着鼻子说：“原来是他偷了我的夜明珠。”
宋秋余解释：“他没偷，是他捡到的。”
虽然捡到后，明知失主是袁子言，却没将夜明珠还给他。
姚文天，应该说是费阿汤，费阿汤确实是喜欢袁子言，甚至可以说是痴痴地迷恋。
他出身不好，是仵作之子。
曾有人评价仵作说，仵作，贱役也，其受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
费阿汤没有自己的家，与父亲睡在义庄，身上时常染着恶臭，大人们嫌他晦气，小孩子亦是不肯跟他玩耍，就算拿着银钱买米粮，也常常遭到人驱赶，哪怕是店主也嫌他们过手的钱晦气。
袁子言与他完全不同，自小被宠爱着长大，金银堆里的富贵少爷。
袁子言身上是香的，性子是跋扈的，再不合理的事，袁子言都能理直气壮地吩咐人去做。
袁子言就如身上常佩戴的那颗夜明珠一样，名贵、骄傲、夺目不凡。
他喜欢袁子言的张扬与趾高气昂，时常躲在角落偷窥袁子言。
康信中对他起杀心，也因为发现了他对袁子言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日是寒食节，袁子言不知什么原因喝醉了，卧醉在美人靠上。
见四下无人，费阿汤便走了过去。
康信中找过来时，费阿汤半跪在袁子言面前，低头对着袁子言的脖颈嗅了又嗅。
看到他虔诚又痴迷的模样，康信中莫名感受一种强烈的冒犯，愤怒与杀意在喉间翻涌。
他心道这个贱民是怎么敢的！
怎么敢肖想他们士族子弟！
袁子言虽然醉了，但并非意识全无，他感觉身旁有一颗脑袋在他眼前拱来拱去，还在他耳侧亲了一下。
醒来后，袁子言发现自己的发带没了，他断定昨夜确有其人轻薄了他，又急又怒。
那个人好像是姚文天，袁子言好脸面，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是指使赵西龄去找对方的麻烦。
那段时日，袁子言非常讨厌这个姚文天。
但袁子言最讨厌的“姚文天”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还将价值连城的夜明珠“还”给了身无分文的他。
袁子言看着那颗夜明珠，想到的只有他的祖母，随即又想到自己在这个世上再无至亲，忍不住哭了出来。
看着蒙着脑袋，哭得很压抑克制的袁子言，宋秋余没有多待。
曲衡亭因康信中的事深受打击，再加上被血刺激到，昨夜就发起了高烧。
宋秋余探望安慰了他一番，成功让曲衡亭的心结……更深了。
曲衡亭送走了宋秋余，若是宋秋余再待下去，估计他就不只是发烧，而是要吐血了。
给李常州科普了狂犬病，把夜明珠还给了袁子言，又探望曲衡亭，为曲衡亭宽了宽心，宋秋余觉得这一天过得充实美满。
他心情很好回去了，在府门口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熟悉人影。
雍王妃？
宋秋余好奇，她趴在章府的墙上干什么？
宋秋余走到雍王妃身后，跟着她一块探头探脑地朝章府看：“你在看什么？”
雍王妃用面纱遮着脸，下意识答道：“在找人。”
宋秋余问：“找谁呀，我帮你。”
雍王妃小声说：“找宋秋余。”
宋秋余：“我就是。”
雍王妃猛地回头，看到宋秋余西先是惊，而后是喜。
作者有话要说：
“仵作，贱役也，其授食不及监犯，非至愚至陋之人，谁肯当此？——出自《洗冤录解》

第45章
雍王妃抓住宋秋余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
宋秋余一头雾水地跟在沈芳然身后，随着她拐进一个小巷。
七拐八绕了一番，沈芳然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拉着宋秋余进了一个破旧的人家。
进去后，没想到里面另有洞天，破败的房子后面是一处亭台楼榭的大宅子。
里面的仆从个个俊俏清秀，见沈芳然回来了，有斟茶的、有剥葡萄的，还有摇扇的。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吃着葡萄，打着扇子，忧愁道：“你不知道，自他们俩进了天牢，我便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宋秋余：……
看着俊男环绕的沈芳然，说实话，宋秋余还真不知道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地为雍王他们担忧。
沈芳然歪头吐出葡萄籽，立刻有清秀的美男来接，她看起来过得特别滋润，甚至比在王府还丰腴了一些。
宋秋余忍不住问：“您找我有事么？”
沈芳然摆了摆手，俊俏男子鱼贯而下。
只剩下他们两人后，沈芳然靠近宋秋余，宋秋余立刻后仰避开。
【王妃该不会看上我了吧？】
【虽说我俊朗多才，机敏不凡，还讨人喜欢，但我……卖艺不卖身！】
沈芳然：……
见宋秋余拢紧了衣襟，沈芳然闭了一下眼睛，与宋秋余拉开了一些距离，重新演起端庄典雅的王妃：“叫你过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求他一件事？
宋秋余半信半疑地看着沈芳然，就听她道：“如今雍王进了狱诏，其他人不在此时落井下石就算厚道了，更别说帮忙了。”
宋秋余恍然大悟：“王妃是希望我兄长能为雍王求情？”
沈芳然叹息道：“何苦连累探花郎，我只是想见一见王爷。”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个硕大的金镯子，塞进宋秋余手里，暗示道：“钱财一事好说，只要能让我见王爷。”
这次的金镯子比上次的还要重，宋秋余忍不住感叹：【好有钱！】
沈芳然不经意抬了一下手，露出手指头上那两枚大宝石戒指。
金银钱帛，姐有的是！
沈芳然大方地摘下来一枚戒指，拉过宋秋余的手，戴到宋秋余细长的手指上。
【哇！】
宋秋余被宝石迷了一下眼。
沈芳然看着宋秋余那副小财迷的样，自信开口：“可以见么？”
【可以见，可以见。】
宋秋余点头如捣蒜，随后又想起了章行聿。
【如果我收了，那章行聿是不是算受贿？】
宋秋余忍痛将戒指摘下来，连同金手镯一同还给了沈芳然：面有难色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芳然正要进一步腐化宋秋余，又听宋秋余说：“东西虽不能收，不过可以试一试，看能不能带您去天牢。”
沈芳然一喜：“真的？”
宋秋余点点头：“嗯。”
沈芳然心道，果然没看错宋秋余！她如今是救出另外两人唯一的希望了，哪怕相信宋秋余，但也没敢贸然行动。
她让人跟了宋秋余好几日，发现宋秋余一直去将军府喂烈风。
哪怕宋秋余在白潭书院那几日，都会炒黑豆让人带送去将军府。
郑国公在上书房告了章行聿的黑状，拿宋秋余喂烈风的事挤兑章行聿，原本宋秋余还担心不能喂烈风了，章行聿却没放在心里，让宋秋余想怎么样便继续怎么样。
为了不给章行聿惹麻烦，这段时日宋秋余没去天牢看望过秦将军他们。
带雍王妃去天牢前，宋秋余向章行聿打探了一下口风。
确定这件事不会影响到章行聿，宋秋余这才去找沈芳然，告诉她能去天牢。
沈芳然拎出一个两层食盒：“可以带些吃食去么？”
宋秋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到时候看能不能塞些钱，通融一下。”
沈芳然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荷包，财大气粗道：“银子管够，只要他们收，我就有！”
宋秋余留下了羡慕的口水，他也好想变有钱。
-
出乎宋秋余的意料，天牢的狱卒没有盘问他们，直接放行了。
进了天牢深处，沈芳然摘下面纱，提着食盒问：“哪个是秦信承的牢房？我想先见见他。”
宋秋余诧异地看了一眼沈芳然，没想到她与秦信承关系竟然不错。
沈芳然温婉一笑：“他是我认下的义弟。”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了然地点点头，带沈芳然去了秦信承的牢房。
秦信承歪躺在窄小的榻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正无聊地数着墙上的裂纹时，身后传来一声哭泣：“二阳子。”
二阳子是秦信承原本的名字，他家世代种地，若非高祖揭竿而起，一众村民纷纷追随，秦信承怕还在老家种地。
秦信承这个名字是他缠着刘启丰给他起的，如今会叫他这个名字的只有……
秦信承猛地起身，走到牢房门口：“阿姐。”
沈芳然红着眼，上下检查了秦信承一遍：“他们有没有打你？饿着没，都瘦了。”
宋秋余忍不住插话：“此案是我兄长在办，他绝不会搞屈打成招那套的。”
沈芳然擦了擦眼角的泪：“是我急糊涂了，忘了是探花郎在督办此案。”
宋秋余道：“你们谈吧，我去转转。”
待宋秋余离开后，沈芳然从食盒拿出秦信承爱吃的菜。
“醉红楼的香皮鸭。”秦信承笑逐颜开：“好久没吃到了。”
沈芳然从食盒隔板翻出一把匕首、一包蒙汗药、几枚毒针，还有俩霹雳弹，一股脑全给了秦信承。
“这些你留着防身，后天晚上我来接应你与启丰，逃跑路线我已经计划好，离开京城咱们就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快活。”
秦信承手指动了一下，明显是想拿，几番犹豫又拒绝了：“不行，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启丰有计划。”
沈芳然急了：“他糊涂了，你也糊涂了？这天下虽姓刘，但不是他刘启丰的，何苦搭上自己的性命，我们过自己的生活不好么？”
秦信承还是将东西推给了沈芳然，他收敛了嬉皮笑脸，难得正经起来：“我信他，而且我们逃了，章行聿会惹上麻烦。”
沈芳然只顾着策划他们逃跑之事，倒是忘记这件事了。
若是连累章行聿，那宋秋余也会搭进去，对方帮他们良多，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好吧。”沈芳然将东西一一收起，问秦信承：“启丰到底有什么计划？”
秦信承撕鸭腿的动作一顿：“……我也不知道。”
沈芳然皱眉：“他没告诉你？”
秦信承咬下一大口鸭腿，自我认知很清晰：“大概是怕我不小心泄露，所以没告诉我，他也没跟您透露？”
沈芳然异常沉默。
秦信承不是一个能藏住话的人，她沈芳然也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默契地移开了。
看过秦信承，宋秋余又带沈芳然去见了雍王刘启丰。
见到刘启丰，沈芳然红着眼又是那套说辞：“饿着没，都瘦了，在牢里也要好好吃饭。”
边说边给刘启丰夹菜：“多吃点。我方才见过二阳子了，他好得很，能吃能喝还能说。”
【嗯，是好吃！】
牢房拐角处，宋秋余啃着秦信承给他的大鸭腿，频频点头。
沈芳然听到后，噗嗤一声被逗乐了，刘启丰眼睛也有了一些笑意。
-
看过刘启丰、秦信承，宋秋余与沈芳然从天牢出来后，竟撞上了韩延召，也就是小皇帝的舅舅。
韩延召与雍王关系向来不好，认出是他，沈芳然心中一紧，赶忙低下头。
看见宋秋余，韩延召诘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秋余将沈芳然挡在身后，面上不显慌乱：“烈风近来食欲不好，我来天牢是问秦信承。”
韩延召冷嗤：“一匹叛军之将的马，早该处死。”
宋秋余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义正言辞反驳道：“大都督慎言，烈风曾救过高祖皇帝，当今圣上多次说要宽待烈风。”
韩延召恼道：“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宋秋余不卑不亢：“若大都督不信，可以进宫问皇上，我要有一句虚言，可受凌迟极刑。”
韩延召自然不可能真去问刘稷，但又不愿意放过宋秋余：“没有马医么？”
宋秋余：“除了我这样至纯至善之人，烈风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韩延召：……
“你算什么至纯至善？”韩延召靠近宋秋余，冷笑道：“别以为有章行聿罩着你，你就可以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宋秋余惶恐似的后退两步，嘴上说是不敢，心里叫嚷——
【快来道惊雷，给我劈死他！】
晴朗的天忽然变暗，韩延召面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去，一片云遮住了日头。
虽然没有劈下惊雷，但韩延召眼睛还是闪了闪，离邪性的宋秋余远了一些。
日头又重新出现，韩延召惊疑不定看了一眼宋秋余，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不过他没再惹宋秋余，快步进了天牢。
韩延召一走，宋秋余肩膀立刻塌下来：“吓死我了。”
饶是一阵后怕的沈芳然听到他这话，忍不住打趣：“你还怕他？”
宋秋余：“当然怕了，他看起来就冲动易怒，很会打人的样子。”
沈芳然也觉得，韩延召这人纯坏，做事毫无底线。今日没对宋秋余动手，估摸是看在章家的面子上。
“你要小心他。”沈芳然提醒：“他手段很是下作。”
宋秋余将这话听了进去，韩延召的智商看起来不是大boss，但有脑子的郑国公看着像！
他作为主角的亲属家眷，应当离这些大反派远一些，不然很有可能就是大反派拉仇恨的牺牲品。
-
韩延召确实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宋秋余太邪性了，此人绝不能多留！

第46章
晚上吃过饭后，宋秋余几近犹豫，还是敲开了章行聿书房的门。
看着一脸忐忑的宋秋余，章行聿停下笔，语气悠悠：“又犯什么错了？”
【这话说的！好像我经常犯错似的！】
心里虽然不服气，但宋秋余还是将今日在天牢门口遇见韩延召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漫不经心地问：“他瞧见雍王妃了？”
宋秋余心中一悚，心虚地别开视线。
他没跟章行聿坦白自己要带沈芳然去，也不知章行聿是怎么猜出来的。
半晌，宋秋余含糊不清地说：“……那倒没有。”
章行聿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提起笔继续在纸上写字。
宋秋余不免有些担心：“他明日在朝堂上会不会拿这个参你一本？”
章行聿头也未抬，淡淡回了一句：“不知道。”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不跟章行聿打一声招呼，心急地问：“那该怎么办？”
章行聿说：“研墨。”
“啊？哦哦。”宋秋余拿起墨锭，在砚台里加些清水，心绪不宁地琢磨着对策。
【要不要进宫去找小皇帝通通气儿？】
【上次我还撞见他去见雍王了呢，想来叔侄关系应该不错……吧。】
宋秋余觉得小皇帝怎么也会给他这个面子，但随即想到郑国公如今把持着朝政，小皇帝说话也不知道管不管事。
宋秋余胡思乱想着，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书写。
等宋秋余反应过来，低头一看，砚台已经满是墨汁，稠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宋秋余：……
小心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宋秋余蹑手蹑脚地倒出一些，又添了些清水。水加多了，他又快速研了几下墨锭。墨汁稠了，又开始加水……
似乎终于看不下去宋秋余糟蹋上好的墨锭，章行聿摁住了宋秋余的手。
宋秋余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暖光下，那双眸子像裹了蜜的黑色卵石，长睫便是覆在石头上绒绒的嫩草，既灵动又生机。
章行聿心口微动，抬起了手。
宋秋余以为他要弹自己脑瓜崩，下意识闭上眼睛。几息过后，没有预料中的疼，宋秋余缓慢睁开眼，就见章行聿提起嘴角冲他笑了一下，宋秋余跟着咧开嘴角，然后脑门就被弹了。
宋秋余：……
章行聿板着脸：“上次不是告诉你，有事要提前与我说？”
宋秋余慢吞吞道：“我只是担心你会抓雍王妃。”
章行聿：“我抓她做什么？”
见章行聿没打算对沈芳然出手，宋秋余讨好道：“这次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章行聿挑眉：“你的保证有用？”
宋秋余无话可说，因为确实没啥用，他虽然是大丈夫，但不是一言九鼎的大丈夫……
面对很了解自己的章行聿，宋秋余羞愧地低下头。
章行聿揶揄：“不继续保证了？”
宋秋余强行为自己挽尊：“我保证，我以后尽量做到我保证过的事。”
章行聿：“那你将你保证过的事写下来，立字为据。”
【遭了，保证的事太多了，一件也想不起来了。】
宋秋余坐在章行聿身侧，抓耳挠腮地回忆自己以前为了逃避责罚，胡乱做过的保证。
好半天才写下一条，写完之后咬着毛笔头继续想下一条。
好不容易憋出十二条，宋秋余拿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写的东西，什么保证好好读书、按时回来吃饭、大事要跟章行聿商量等等。
章行聿瞥了一眼宋秋余：“就只有这些？”
宋秋余立刻说：“还有，我只是想先让你看一眼。”
章行聿语气不冷不淡：“那继续写。”
宋秋余五官皱成一团，低头继续苦哈哈地写。
章行聿嘴角松了松。
-
宋秋余在保证书中保证自己卯时就要起来读书，实际第二日睡到辰时最后一刻，才从床榻上起来。
洗过脸之后，宋秋余从房间出来，于妈妈便拿着纸笔记下宋秋余起床时辰。
宋秋余好奇地走过去，问于妈妈这是做什么。
于妈妈刚正不阿道：“郎君要我每日记你起床的时辰。”
宋秋余吓得打到一半的哈欠都咽了下去，好说歹说总算哄得于妈妈给他搞了一份假的起床表。
吃过饭后，宋秋余读了半个时辰的书，借着去将军府喂烈风，才逃出了章府。
喂过烈风后，宋秋余打了一桶水，边给烈风搓澡，边吐槽自己惨无人道的生活。
大概是学霸马无法与学渣小宋共情，烈风全程昂着马头，斜眼看宋秋余，透着几分鄙夷。
没在烈风身上找到认同感，宋秋余一气之下不给烈风搓澡了：“臭死你！”
宋秋余生气地离开将军府，买了包子跟烧鸡给小乞丐们。
发完吃的，宋秋余正要走时，一个邋遢的老汉向宋秋余讨食。
宋秋余看他打扮好像乞丐，但面孔十分生，给他买了一屉包子，好心提醒他：“在这里行乞需要拜码头，否则会被打的。”
老乞丐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还有酒糟鼻，腰间别着一个大葫芦，一口一个包子。
这么吃了三四个，老乞丐取下酒葫芦，厚着脸皮向宋秋余讨酒喝：“小兄弟，给我俩钱买酒喝吧。”
宋秋余皱眉：“你这个老头，真不客气！”
老乞丐嘿嘿一笑：“我老头子还能活多久？要那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换酒喝。”
宋秋余上下打量他，语气怀疑且不悦：“你该不会为了喝酒，将自己妻儿都卖了吧？”
老乞丐哈哈一笑：“你怎么知道？我那女婿最是好心了，为了娶我女儿，给我弄了不少好酒喝。”
这番话坐实了宋秋余的猜测，气的他抄起手里的扇子就往老乞丐身上打：“不要脸的老东西，你也配做人！”
老乞丐护着脑袋，边躲边喊：“哎呦喂，打死人了。”
宋秋余骂道：“你卖儿卖女还有理了！把我包子还给我！”
见宋秋余要他还包子，老乞丐跑得飞快。
宋秋余追出去一里地，跑得两条腿都酸了，扶着墙上气不接下气，但嘴上仍旧不饶人：“老东西，把我包子还给我，你这种人就应该活活饿死。”
老乞丐早没影了，宋秋余骂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回到家，宋秋余还余气未消地跟于妈妈说了这件事。
于妈妈跟着骂了几句，随后发现宋秋余腰间的玉佩没了：“走的时候还有呢，是不是被那畜生东西偷走了？”
宋秋余赶紧摸了摸，荷包还在，只是丢了玉佩：“可能丢在将军府，我回去找找。”
宋秋余折了回去，在马厩旁边围着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的玉佩。
烈风脑子好使，宋秋余过去问了问烈风，他走的时候戴着那块玉佩没？
烈风不知是没听懂，还是记恨着他没它洗完澡，一直不拿正眼看宋秋余。
“小气鬼。”宋秋余冲着马耳朵大声说：“以后不给你炒黑豆了！”
玉佩没找到不说，还跟烈风的战况升级了。
-
玉龙寺院
一向不敬鬼神的韩延召坐在佛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禅房外是敲木鱼诵经的僧众。
窗外天光大亮，日头正盛。
韩延召问过钦天监，确定今日无雨，才下令让手下暗杀宋秋余。
宋秋余是邪性了一些，但他就不信了，今日这么多和尚镇不住一个小小的宋秋余！
韩延召满脸杀机：“天黑前，必须取其性命。”
“是。”属下领了命令后，便飞身离开了禅房。
此时的宋秋余正在沈芳然这里享用冰镇过的瓜果。
听完宋秋余抱怨烈风，沈芳然从俊俏男仆手里取过美酒，出主意道：“想整烈风还不好说？”
宋秋余立刻问：“你有办法？”
沈芳然扬唇一笑，凑近宋秋余低声说：“二阳子说过，烈风鼻子要比寻常马还要灵敏，你找些芫荽放到马厩，它就会不停打喷嚏。”
想到烈风的“高龄”，宋秋余满脸拒绝：“这不好吧。”
沈芳然坐了回去：“你若舍不得，那便没办法了。”
宋秋余想到一条奸计：“它爱吃黑豆，我当着它的面炒黑豆，然后喂给其他马儿吃，让它眼馋。”
沈芳然朝宋秋余竖拇指：“还是你高。”
宋秋余嘿嘿一笑，咬下一大口鲜果，真甜！
从沈芳然府邸出来，宋秋余斗志昂扬，准备去将军府挥铲大干一场。
还没走出这条破旧的小巷，三道黑影便将他堵住。
看着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的三人，宋秋余心肝脾胃都颤了颤。
【哇刺，青天白日的竟然当街杀人！】
三人手持长剑步步紧逼，眸中杀意凌然。
宋秋余吞咽着口水，不停往后退，同时给自己鼓气加油。
【不用怕，反派死于话多，看我嘴炮之术。】
“各位大侠，是谁派你们来的？”宋秋余一脸真诚：“总要我死个明白吧？”
三人对视一眼，没给宋秋余拖延的机会，提剑飞身而来。
【妈呀——】
宋秋余瞳孔一震，撒丫子往沈芳然家跑：“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我！”
一柄射着寒光的长剑从宋秋余眼前划过，朝他命门刺去，宋秋余的眼睛瞬间睁大，呼吸卡在喉咙。
就在利剑刺入他的太阳穴之际，剑尖不知为何突然偏了偏，堪堪从宋秋余鬓角擦过。
持剑那人手腕震了震，手中的剑几乎都要拿不稳了，他大惊失色，连忙后退一步，戒备地左右看去。
巷尾堆积的柴垛里，伸出一条脏兮兮的手臂，那只手还拿着一个酒葫芦。
不多时，一个邋遢的白发老人站起身，浑浊的双目含着醉意，声音也含糊不清：“是谁打扰我老头子喝酒？”
宋秋余一时不知老乞丐是救星，还是一块来杀他的，毕竟上午他刚揍过对方。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老家伙，一个黑衣人眼睛一厉，拔剑砍去。
“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老人家还能活多久，怎么就不让我好好喝一口酒？”
老乞丐仰头喝了一口酒，醉了一般歪身倒在长剑上，不等他挨到锋利的剑刃，身子一转，绕过那柄剑，单手一提，便扣住刺客的手腕。
咔嚓一声，骨头发出断裂脆响。
刺客面色一白，喉咙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手里的长剑哐当掉落在地。
老乞丐踢开他，身形如闪电，在第二个刺客胸前重重一击。
宋秋余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看了对方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没想到巷口，居然还有第四个刺客。宋秋余头皮一麻，当即跑了回去。
身后的刺客紧追宋秋余，眼看一剑了结宋秋余的命时，老乞丐飞身而至，双指如铁钳夹住了剑尖。
老乞丐背对着宋秋余，懒洋洋说：“小家伙，找个地方躲起来。”
宋秋余一刻也没犹豫，以最快的动作跑进沈芳然用来遮掩的破院子。
他本来是想找沈芳然，但又怕连累对方，便打算在这个破宅子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路过一口枯井时，宋秋余被绊了一脚，踉跄着摔到井口，险些没掉进去。
宋秋余心有余悸撑着井沿，正要起身的时候，一个黑衣人飞了过来。
看着那把由远及近的长剑，宋秋余一狠心，跳进了枯井。
跳下去那一瞬，宋秋余听见骨头断掉的声音，他痛苦嚎叫：“我的腿好……”
咦，不疼。
宋秋余动了动腿，一点也没感觉到疼。难道是手臂断了？
宋秋余站起来蹦跶了两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非常好，那刚才是什么断了？
枯树枝么？
宋秋余低头一看，是一截枯黄的骨头。凭着井上的天光，宋秋余认出那是一截大腿的骨头，人的大腿。

第47章
不等宋秋余深究那截枯骨，井口上方传来一道声音：“小家伙，还喘着气么？”
宋秋余抬头，便看见老乞丐似醉非醉地歪在井口，半截身体快要掉下来的模样。
宋秋余仰头回了一句：“我没事。”
老乞丐没有拉宋秋余上来的意思，反而靠在井边喝起了酒。
宋秋余看了他两眼，没有求救，反而蹲了下来，捡起一截枯树枝扒拉那块腿骨。
等了一会儿宋秋余没说话，老乞丐酒也不喝了，问道：“你怎么不求我将你拉上来？”
宋秋余说：“井下有一具尸首。”
老乞丐闻言身子又往井内歪了歪，黑漆漆的他什么也没看见，不满似的用手里的酒葫芦敲了敲井口：“那你还不赶紧求着我救你上来？”
井内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宋秋余待久了，脑袋都有些犯晕，只好对老乞丐说：“求你拉我上去。”
老乞丐哈哈一笑，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摆谱道：“不拉，谁让你不给老头子我买酒喝！”
宋秋余并不慌张：“如果我能猜出你的身份，你能不能拉我上去？”
老乞丐似乎来了兴趣：“好，你若能猜出我的身份，别说将你拉出来，便是井里那具尸首我都给你拉上来。”
宋秋余立刻道：“一言为定，谁骗人谁一辈子喝不上好酒！”
老乞丐哼了一声，歪着嘴倒了两口酒喝。
宋秋余没卖关子，仰头看着井上的老乞丐，直接道：“你是严夫人的父亲，严子昭的外公对不对？”
原本悠哉的老乞丐一呛，口中的酒喷出一大半，他心疼地哎呦了一声，舔干净嘴角的酒，这才问宋秋余：“你是怎么猜到的？”
宋秋余抬着下巴说：“当然是因为我聪明了。”
“不谦虚！”冯清扬哼唧一声：“年轻人还是要谦虚一些为好。”
“好吧。”宋秋余谦逊道：“今早我丢了一块玉佩，那个玉佩是严夫人送我的，我方才看见了，玉佩现在戴在你身上。你若是为了买酒偷盗，不会放着我装钱的荷包不拿，而去盗不好销赃的玉佩。”
“再加上子昭曾跟我说过，他外公是一名游侠，你武功好，还有一个女儿，一切信息都对上了，所以我猜你是严夫人的父亲。”
“算你聪明。”
冯清扬咧嘴一笑，忽然探身而下，架起宋秋余的胳膊。
宋秋余只感觉身体一轻，冯清扬带着他，踏在井壁飞到井口。
放下宋秋余，冯清扬笑着说：“你小子对我胃口，想不想跟我一块闯荡江湖？”
谁还没个闯荡江湖的梦！
宋秋余眼睛锃亮，但看见不修篇幅，头发乱得都快打结的冯清扬，热情瞬间浇灭。
【算辽算辽。】
【闯荡江湖听着潇洒，实际应该吃了上顿没下顿，风餐露宿的，我可吃不了这个苦。】
冯清扬：……
宋秋余婉拒：“我家中还有一位兄长，他肯定不会放我出去的。”
冯清扬没有强求，只是问：“你小子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被追杀？”
宋秋余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冯清扬盖上了酒葫芦：“那几个刺客非等闲之辈，三个已服了毒，一个被我打晕，卸掉了下巴，另一个逃走了。”
宋秋余惊愕：“不是四个刺客么，怎么还有第五个？”
冯清扬难得严肃：“所以我才让你小心。那人是‘口舌’。‘口舌’的轻功非常好，他们从不出手，若是刺客没杀死你，‘口舌’便会回去禀告自己的主人。”
这么讲究的杀人方法，一般都是行刺大人物才会用到。
-
玉龙寺院。
韩延召得到“口舌”的信，刺杀行动失败，三人服毒，一人被抓，气得一脚踢翻了茶案。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口舌”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佛门之地不动杀戮，韩延召面色铁青道：“回去自己领罚。”
“口舌”重重磕了一个头：“是。”
韩延召暴戾地扯掉手腕上的佛珠，拉开禅房门正要离开，云忽地遮住了骄阳投掷下一片阴影，韩延召心中一惊，吓得缩回脚，忙退回到禅房。
没一会儿，太阳重新出来了。
韩延召眉头深深拢起，一时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个宋秋余懂什么邪术。
此人不能多留，得想其他办法除掉！
【想除掉我的人，该不会是韩延召吧？】
宋秋余越想越可能，除了韩延召，他没得罪过任何人。
真是歹笋出好竹，郑国公跟韩延召这种人，居然能养出若溪郡主这么单纯的女儿。
很快，宋秋余没心思再想韩延召的事。
冯清扬说话算话，从井下将那具尸骨带了上来。
宋秋余撕下一片衣角，包着手将尸骨拼凑完整。
冯清扬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头，称赞道：“你这个娃娃胆子倒是很大，居然敢摸尸骸。”
宋秋余回了一句：“这没什么不敢的。”
他敢的原因很简单，就是给自己洗脑。
面对章行聿、冯清扬这样的活人，宋秋余就将他们当做真实的人一样相处。
面对这个世界的死人，宋秋余就给自己洗脑，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人皮只是仿真的皮子，骸骨也只是仿真的道具。
检查过后，宋秋余喃喃自语：“这是一具男尸。”
冯清扬抱着酒壶问：“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耻骨的角度，男人耻骨这里要比女人开合得小，还有盆骨也有区别。”
冯清扬看了一眼，随后不感兴趣地靠在树下喝酒。
“他是个赌鬼么？”宋秋余端详着骸骨右手的指头：“怎么小指跟无名指断了一截？”
还是说，那截手指头还在井里呢？
宋秋余又撕了一片衣服系在脸上，让冯清扬带他下了井。
不得不说，这种井真适合埋尸，井内有大量枯叶，还有腐植物，这种土壤能吸收尸臭，促进蛋白质的降解，加快尸体腐烂分化的过程。
井内的土质潮湿松软，尸体应该是埋在土里，但埋得不深，下雨过后泥土泡软后，再加上飓风天，尸体便翻了上来。
因此宋秋余在井下挖了一层土，没找到那两节指骨，倒是翻上来一枚镶着宝石的戒指。
宋秋余重新回到上面，又认真翻检了一遍骸骨。
冯清扬的酒都快喝完了，不由问宋秋余：“你不去报官？”
宋秋余说：“要报，但还得弄清这人的身份。”
冯清扬百无聊赖地打了一个哈欠：“都成一具骸骨了，连件衣服都没有，怎么查身份？”
宋秋余思索片刻，已经有了主意，起身道：“去问问王妃。”
冯清扬翻身跃到树干之上，双眼一闭：“管你去问谁，反正老头子我要睡一觉。”
宋秋余应了一声好：“那您休息。”
宋秋余绕过这个破败的院子，拿着那枚宝石戒指去找沈芳然。
沈芳然歪在贵妃榻上，听着伶人唱曲时，宋秋余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沈芳然欣喜：“怎么又回来了？”
等宋秋余走近，看到衣衫不整的宋秋余，沈芳然打趣道：“一会儿不见你这是斗鸡去了？”
宋秋余没在乎沈芳然的调侃，开门见山：“您是什么时候买下外面那处宅子的？”
手握多处良田宅邸的沈芳然发出土豪的疑问：“哪一处？”
宋秋余说：“就是你用来作掩护的那处破宅子。”
沈芳然：“哦，你说猫儿巷的破宅子，那一片都是我产业，五年前我购得的怎么了？”
沈芳然这处大宅子是花港巷的，为了建造这处避难所，她打通了三处宅子，也有三条逃生的路。
宋秋余问：“那原来的户主是谁，你知道么？”
“这谁记得住？”沈芳然叫人去拿她的账本，她仔细翻阅了一遍：“这好像是一个坏账收上来的宅子。”
宋秋余凑过去看：“什么坏账？”
沈芳然指给宋秋余：“五年前，这一片宅子的主人姓田，他开了一家赁屋，买卖租赁宅子。后来出了事，这个姓田的卷款跑了。”
【哦哦，经典的开发商跑路。】
沈芳然：？
沈芳然继续说：“我瞧着这门生意不错，便花钱接手了。这处坏账是姓田的留下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接手过来时，就传这里是一处鬼宅。卖也卖不出去，租也没法子租，直接砸手里了。”
当时沈芳然接手时也犯愁，直到发现这处宅子跟花港巷挨得很近，她又买了一处宅子，将这三处宅子打通，以防出事的时候有个避难的地方。
宋秋余问：“你接手后，猫儿巷这处破宅子没有动？”
沈芳然摇摇头：“没有大动，只是让人打通了两堵墙，怎么了？”
宋秋余没有隐瞒沈芳然：“我在这处宅子的井里发现一具男子的骸骨。”
沈芳然身子一软，险些从贵妃榻上滑下来。
宋秋余赶忙去扶她，沈芳然反手死死抓住宋秋余的胳膊，声音大得都破嗓子了：“什么！死人！”
宋秋余吓一跳：“小声点，这事不能外传。”
沈芳然瘫到贵妃榻上，片刻后她又猛地坐起来，满脸慌乱：“不行，我得快点搬走。不对，得让人封住那面墙。都说它是鬼宅，我还不信，原来真死了人！”
宋秋余发现一处华点，问沈芳然：“这处宅子什么时候被传成鬼宅的？”
“大概……”沈芳然想了想：“七八年了吧，这谁记得清楚，反正我接手时它就被传了。”
宋秋余：“那你接手后，还一直在传？”
沈芳然：“传着呢，要不然我这处宅子怎么一直租赁不出去，搞得旁边那处宅子也无人问津，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挑这处宅子做掩护。”
宋秋余摸着下巴道：“那看来凶手还在京城关注着这处宅子。”
沈芳然一吓，后背浮出冷汗：“何出此言？”
宋秋余反问：“不然鬼宅是谁传出来的？”
沈芳然仔细一想，瞬间便明白了宋秋余的意思，因为自从将这处宅子跟花港巷的宅子打通后，传它是鬼宅的人变成了沈芳然。
宅子藏着秘密，不想外人靠近的唯一办法便是传它是凶宅。
一件事传了七八年，怎么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沈芳然越想越毛骨悚然，直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那处破宅子，四舍五入便是盯着她。
沈芳然裹紧了衣襟，胆战心惊地问：“那凶手是谁？他又杀了谁？”
“被杀之人已经化作一具白骨，除了留下这个，没有东西可以证实身份。”宋秋余拿出那个宝石戒指要沈芳然看。
一想到是死人戴过的，沈芳然不情不愿地看了一眼：“这是寻常的宝石，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宋秋余追问：“看不出京城哪个店铺的东西么？”
沈芳然又看了一眼：“款式瞧着有些老，做工……不像是京城的手艺。”
宋秋余眼睫垂了垂，没有说话，将戒指收了起来。
沈芳然看到他的神色，不由担心地问：“这是不是找到那人唯一的东西？”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睛：“还有一个人知道被杀之人的身份。”
沈芳然好奇：“谁呀？”
宋秋余看向沈芳然：“真凶！”
沈芳然愣住：“啊？”
宋秋余反问：“你说若是让真凶知道，这处宅子被卖了出去，买他的人还要翻新修整这个宅子，凶手会怎么样？”
沈芳然顺着宋秋余的思路想了想：“会着急害怕？”
宋秋余嘴角弯起：“没错。”
会着急害怕，会寝食难安，还可能会趁着夜黑风高，将这具骸骨偷偷带走。
宋秋余说：“先放出消息，看看那人会是什么反应。”

第48章
鉴于过往种种经验之谈，这次宋秋余没有隐瞒章行聿单独行动。
等章行聿散值回来后，宋秋余便将自己被行刺，以及在破宅子发现尸首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刺客已经被冯清扬带回了章府，宋秋余将他关在柴房。
章行聿听后，眼眸沉下来，嘱咐宋秋余：“这几日你不要出府，好好留在家中。”
宋秋余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大喇喇道：“没事，我天生富贵命，再加上子昭的外公在，再来十个刺客都杀不了我！”
章行聿的手掌摁在宋秋余头顶，只说了一句：“听话。”
章行聿很少对他说这两个字，宋秋余隐约觉得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他还想着抓住枯井案的真凶。
宋秋余支吾道：“我出门会小心的，而且……凶手还没抓到呢。”
“这事交给我。”章行聿看向宋秋余：“不会一直让你闷在家中，只是这几日你最好待在府里。”
宋秋余嘴巴动了动，最后也只能应下：“好吧，那案情有进展了，你一定跟我说。”
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宋秋余：“好。”
这次章行聿是认真的，宋秋余的活动范畴只能在章府。
听说宋秋余遇刺了，于妈妈每隔半个时辰便来看宋秋余一次，生怕他贪玩溜出去。
宋秋余闷坐在书房，捏着笔杆在纸上画小王八，还会在王八上写韩延召的名字。
若不是韩延召找人行刺他，他能被困在章府么！
一想到枯井案，宋秋余又怒画七八个大王八，恨不能拿笔戳死韩延召。
宋秋余怒火中烧之际，一个悠哉的声音传来：“想出去玩？”
听到这个声音，宋秋余赶忙探出窗，便在桂花树上看见喝酒的冯清扬。
“念在你给我老头子买了好酒，我可以带你出去。”冯清扬打了一个酒嗝，鼻头跟脸颊都红彤彤的，好似醉了一般，但他挂在树上的姿势又很轻盈。
宋秋余面色一喜，随后浮现出纠结，最终还是摇头拒绝了。
虽然章行聿嘴上常说不许他出去乱玩，但从来没有动过真格，这次是认真了。
宋秋余吃他的喝他的，不好总是不听话，惹他心烦。
见宋秋余不敢出去，冯请扬嫌弃道：“无趣无趣。”
宋秋余不服气：“你喝的酒其实是我兄长珍藏的，你将酒还回来，我就跟你出去。”
冯清扬听完这番话，脚尖一踮，立刻飞出了院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秋余哼了一声：“就知道你舍不得！”
宋秋余将窗户放下来，一副不愿被外物打扰专心读圣贤书的模样。
只是读了一会儿，他又咬着牙开始画韩延召这个王八蛋。
煎熬地在家里待了一日，好在晚上章行聿回来，告诉宋秋余一个好消息。
章行聿解下官服：“已经按你所说，在京城散布有人买下猫儿巷的鬼宅，还会翻修的事。”
宋秋余将常服递给章行聿，一脸欣喜：“这么快？”
“我也派人暗中监视着那处宅子，只要有可疑之人翻墙进来，必定能将其拿下。你不用担心了，这几日好好待在家里。”
章行聿倾低身子，捏住宋秋余的脸，也捏住宋秋余那些冒出头的小心思：“不要乱跑。”
他们挨得很近，宋秋余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脸，瓮声瓮气道：“知道了。”
章行聿手上的力气加重：“好好说话，别撒娇。”
【我哪有撒娇？】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声音刻意拔高：“知道了，章大人！”
章行聿捏住宋秋余两颊：“让你好好说话，不是让你大声说话。”
宋秋余的嘴角被迫提起来，眼皮忍不住上翻，白眼仁将黑眼仁挤了上去。
【真难打发！】
章行聿手上力道加重：“在骂我？”
宋秋余赶忙将白眼仁换成黑眼仁：“没有……”
看着努力做出纯良模样的宋秋余，章行聿这才松开他：“听说你在书房写了一天的字？拿给我看看。”
宋秋余一悚，他能说他在书房不是写了一天的字，而是画了一天的王八么？
宋秋余喉咙滚了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没有写字，只是……作画而已。”
“会作画了？”章行聿挑起一角眉峰：“拿过来我看看。”
宋秋余抓了抓额头，挠了挠耳朵，磨磨唧唧翻出自己画得最好看的一张王八图给章行聿看。
章行聿似乎早预料他画的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端详着王八图，评价道：“人如其画，很有你的神韵。”
宋秋余：……
因为章行聿这番话，宋秋余单方面与他冷战了足足一个时辰。
-
郑国公府。
“蠢货！”一向老谋深算的郑国公，怒斥自己的独子：“谁让你对章行聿的弟弟动手了？”
韩延召急道：“那个宋秋余古怪邪门，若是不尽早除掉，只怕会坏我们的大事。”
郑国公怒其不争：“章行聿在上书房里，当着皇上的面说将刺客交给我来审，梁国公等人笑得牙都藏不住了，我这张脸算是都被你丢尽了！”
韩延召知道此事办砸了，但他心中有许多委屈，对郑国公也有许多不满。
他气愤难当地甩下袖子，别过脸坐了下来，一脸摆烂的模样：“反正事已至此，您若是不痛快，大可将儿子押到皇上与章行聿面前。”
郑国公气得眼前发黑，心道他怎么生出这样一个蠢东西！
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声音也缓和起来，对韩延召说：“你我父子也别说气话了，宋秋余如今还不能动。”
郑国公顿了一下，低声说：“便是除掉他，也不能用这种法子。”
韩延召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头去看郑国公：“父亲，您是不是有什么主意了？”
郑国公没有说话，眯起的眼眸尽显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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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聿效率十分之高，在放出消息的第二日，便擒住了枯井案的真凶。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宋秋余还以为会跟凶手拉扯一段时日，没想到凶手这么快就落网了。
这个案子是章行聿亲自审问的，应当不会搞出冤假错案。
凶手是个小古董铺的老板，与枯井那具白骨原本是生意伙伴。不过两人做的并非正经生意，而是倒斗的盗墓贼。
几年前，他们在南蜀发现了一个大墓，墓中机关颇多，一行九人，最后只活下他们两人。
从墓中盗走了两样价值连城的宝贝，因为分赃不均，古董铺子的老板便动了杀心。
听完之后，宋秋余还有不少疑虑：“凶手杀人后，为何不将尸首处理干净？扔在宅子的枯井里，他不担心被发现？”
章行聿不紧不慢，一一答了宋秋余的困惑。
“他是七年前杀的人，正赶上昭仁皇后病逝，京城守卫要比往日更多，他无法将尸首运出去。后来守卫恢复正常，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更是不好运出去，只能埋进井里。”
宋秋余：“那为什么不买下宅子？”
章行聿：“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与死者在明面上接触不多，外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若是买下那处宅子，被人发现井中有一具尸骸，官府必定会查到他头上。”
这倒是合情合理了。
宋秋余顺着说下去：“所以他装神弄鬼，散布谣言，让周遭邻居以为那房子是凶宅，让赁客不敢租住？”
章行聿点头：“对。”
宋秋余啧了一声：“这个盗墓贼还挺狡诈，靠着这招让他瞒天过海了七年，要不是我意外发现，枯井里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入土。”
“是啊。”章行聿眼睫动了一下，声音悠远，似是在感叹：“你可真是帮了一个大忙。”
【那是！我欧皇本皇的名头可不是白起的！】
宋秋余傲然地抬起下巴，忍不住鼻孔怼天。
章行聿看到后，抬手弹了他的鼻头。
宋秋余立刻捂住鼻子，不满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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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以为这个案子就这样结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而且还是很搞笑的后续。
这俩盗墓贼为了分赃争得你死我活，结果九死一生带出来的东西竟卖不出去。
倒不是因为东西不值钱，而是没人识货！
这七年，盗墓贼陆陆续续找了十几个买家，无一例外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假古董。
盗墓贼不甘心低卖，只能放在家中，等着一个识货的买主上门。
章行聿便是盗墓贼一直期待的识货人，只不过章行聿不是买主，而是让他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活阎王。
经章行聿查阅史料，这两个无人愿买的古董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小国国主的陪葬品。
据盗墓贼所说，墓中有不少奇怪的铭文拓片。
朝廷内不乏金石学家，听到两千多年前的小古国留下了铭文拓片，心头都不由泛痒。
金石学是指研究古代铜器、铭文刻碑、竹简、甲骨文的，算是古代的考古学家。
掘坟挖墓是各个朝代君主都痛恨之事，对盗墓贼的惩处也十分严苛。
但这位古国国主墓被盗了，事情便有可以转圜运作的余地。
朝中私下研究金石学的朝臣，上书请求皇上为这位被盗墓的古国国主修葺陵墓。
在修葺的过程中，便可以顺手拓下些铭文碑刻什么的。
一向爱凑热闹的小皇帝，当即便应下了这件事，派对这个古国了解颇多的章行聿主理此事。
听到章行聿要离京出差，宋秋余兴致勃勃。
【这是要换地图，去破其他州府的悬案了！】
在京城待腻的宋秋余开始收拾行囊，他打定主意，倘若章行聿不让他去，那他就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听闻此消息，来章府找宋秋余，对章行聿大加赞赏。
“章大人的学识果然渊博，竟能瞧出那是国主的陪葬品。”
这已经不是宋秋余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赞，昨日李恕来过，也说了曲衡亭这样的话，就连一向傲娇的状元郎都偷偷来打听。
在这个时代算半个文盲的宋秋余不解：“这很难么？”
曲衡亭私下也爱研究金石学，闻言惭愧道：“这个小古国在历史上只有留下寥寥几笔记载，若非章大人提及，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古国。更别说这个国家的图腾、文字、服饰了。”
宋秋余稀里糊涂，既然记载这么少，那章行聿怎么知道的？
随后他就抛诸脑后了，毕竟章行聿天天看那么多书，知道的多不足为奇。
宋秋余大方道：“你既然喜欢这些，不如跟书院告假，和我们一同去。”
曲衡亭很是意动，只不过有些顾忌：“章大人会乐意么？”
宋秋余：“你傻呀，他不乐意，我们偷偷跟过去。”
曲衡亭：“……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了？我看好得很！】
在宋秋余极力地劝说下，曲衡亭从意动到心动，最终打算行动。
回到家中，曲衡亭跟父亲说了想随章行聿去南蜀。
“你想去为父本不该拦着。”刑部尚书叹了一声：“但你祖母年事已高，这两年身体又不好，万一……”
曲衡亭听出父亲的未尽之言，猛然惊醒。父母在，不远游，他确实不该去那么远的地方。
“儿子想了想，还是不出去了，等章大人拓下铭文带回京看也是一样的。”曲衡亭既说服刑部尚书，更是在说服自己。
只是多等一些时日，不要紧的。
刑部尚书欣慰地拍了拍曲衡亭的肩：“去看看你祖母吧。”
曲衡亭躬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等曲衡亭走后，刑部尚书脸上挂着的慈笑慢慢消失。
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因为章行聿此行怕是……

第49章
听到曲衡亭不能跟他们一块去南蜀，宋秋余虽然觉得遗憾，但又能理解曲衡亭一片孝子心。
宋秋余拍拍曲衡亭的肩膀安慰：“等找到陵墓，到时我将墓中的铭文拓下来，寄信给你看。”
对宋秋余这番心意，曲衡亭不胜感激，觉得能交到宋秋余这样的知己，他此生无憾。
【我拓印技术不太好，如果缺字少字了，衡亭应当不会怪我吧？】
曲衡亭：……
算了，他还是等章行聿带着拓本回来。
路上少了曲衡亭这个同好的小伙伴，宋秋余已经很遗憾了，更遗憾的是不能带烈风一块去。
他虽然常跟烈风吵架，但心底还是认可烈风的头脑跟能力。
宋秋余扛着大铲去将军府给烈风炒黑豆，每一次翻滚大锅内的黑豆，便有阵阵豆香飘出来，馋的烈风频频往他这边看。
炒好之后，宋秋余将黑豆掺进草料之中喂给烈风吃。
“我这几日就要离开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宋秋余摸着烈风的脑袋：“你好好吃饭，别给新来的铲屎官甩脸子。”
之前烈风闹绝食是因为章行聿曾在草料里下药，这段时日经过宋秋余仔细地喂养，彻底打消了烈风的戒备。
在宋秋余无法来将军府喂它的日子，烈风也吃别人给的草料，不过还是不允许别人靠近。
大概是知道宋秋余要走，烈风今日倒是难得好脾气，一度让宋秋余起了带烈风上路的心思。
一想到烈风的年纪，宋秋余便打消了让它长途跋涉的念头，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不仅烈士怕暮年，神驹亦是如此。
见宋秋余说它老了，烈风当即便拱开了宋秋余的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宋秋余脾气也上来了，叉着腰数落道：“之前还夸你比秦将军聪明，现在才发现人家秦将军比你大气！你心眼小的，就针屁股那么大。”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眼睛斜楞斜楞的，极为不屑。
跟烈风吵了一架，宋秋余气呼呼地离开将军府，回到家中发现门口停着几辆车轮巨大的马车，马车十分之华美，纹饰着日月与荆棘，车前的铜铃也纹饰着这个图案
宋秋余认出来了，这是章家的图腾。
南陵来人了？
宋秋余路过从车上搬搬抬抬的青衣小仆们，一脸疑惑地进了章府。
府内多了不少生面孔，宋秋余揪住一个脸熟的人问：“谁来了？”
那人恭敬回道：“章太傅从南陵来了。”
章太傅是章行聿的祖父，亦是先帝的老师，闻名天下的大儒，提出了“有为而治，锐之长行”的儒家观点。
当年高祖正在打天下，章太傅这一理论，完美契合了天下的局势，以及高祖的心境，因此高祖得了天下后，便十分推崇章太傅。
仁宗病逝后，章太傅便请辞回了南陵，之后再也没离开过南陵。
他此番进京，引来多番猜测。
让数人夜不能寐的章太傅悠悠品了一口茶，章行聿垂首立于他面前。
宋秋余在门口探头探脑，瞧见章行聿一直站着，忍不住想——
【这么久都没见大孙子了，连座儿都不给人家坐么？】
章太傅：……
章行聿笑了笑。
章太傅放下茶盏，开口道：“你这次南下办皇差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小宝先跟我回南陵。”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不要跟着老爷子回南陵！】
【他跟章行聿一样都喜欢让人读书，没事就发表“我考一考你”的言论，心里哇黑哇黑的。】
宋秋余曾在南陵章府住过几日，章太傅简直是章行聿的plus版本，他誓死不回南陵。
章太傅气笑了，喜欢发表“考一考你”的言论？
“谁在外面？”章太傅明知故问。
偷听的宋秋余跟被棒槌打中的地鼠一样，瞬间缩回脑袋，靠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房内的人传来威严的声音：“进来。”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宋秋余待了一会儿，屋内始终听不到声音，他心知躲不过，只好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章太傅端坐在首位，峨冠博带，精神矍铄，儒史之通才也。
饶是宋秋余清楚他的本性，也被当代大儒的气度所迷惑。
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宋秋余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随章行聿叫章太傅为祖父。
“原来是小宝。”章太傅慈爱一笑：“听你兄长说，你近日课业很有长进，那我考一考你。”
宋秋余脑袋炸开，苦哈哈朝章行聿看了一眼。
【哥，你吹过了，我哪有什么长进！】
【难道是抄衡亭的文章抄得太过了，让章行聿以为我最近在好好读书？】
章太傅笑容不变：“那便考一考文章。”
宋秋余小腿肚子抽了抽；【有没有人啊，救驾！】
这时，章行聿站出来为宋秋余解围，对章太傅说道：“您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文章还是改日再考吧。”
章太傅瞥了一眼章行聿，目光落在鹌鹑一样的宋秋余：“那好，明日再考。”
今日是逃过了死劫，但想到明日，宋秋余一个头两个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宋秋余乖巧跟章太傅告退，得到应允后，他赶忙回房看书。
看着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宋秋余，章太傅失笑：“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可惜就是不读书。”
章行聿眼眸微动，盈着柔光：“随他吧，识字就好。”
章太傅看向章行聿：“你要带着他去南蜀？”
章行聿唇角柔和：“他想去，便让他跟着我吧。”
章太傅面色凝重：“此行凶险。”
章行聿垂着眼睫，徐缓而道：“韩延召前几日派人来刺杀他，还是让他跟我走。”
章太傅眸中一片清明，映着章行聿：“连我也不信？”
章行聿说：“祖父言重了，您是知道我的性子。”
章太傅在心中叹气，他这个长孙性子与他年轻时十分相像，骨子里都透着自负。自负的人都极为相信自己，哪怕置身险地，也觉得自己掌控全局。
因此章行聿不会将宋秋余放在所谓安全的地方，在他心中，宋秋余待在他身边就是最安全的。
见章行聿主意已定，章太傅没有再劝他。
-
从章太傅房中出来，章行聿去找了宋秋余。
宋秋余正在疯狂摄入知识，还将曲衡亭给自己写的文章翻出来，准备来一个二次利用。
章行聿进来时，宋秋余案桌上摆满了小抄。因为是飞鸽传书送过来的，文章都写在小纸条上。
宋秋余将纸条一个个摊开，奋笔疾书抄写之际，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他手边一个纸条。
宋秋余半慢拍地抬头，看到章行聿那刻，心率骤然飙升：“兄……兄长？”
章行聿读着纸条上写的文章，语气听不出喜怒：“这是曲衡亭代笔写的？”
宋秋余额头开始冒汗：“我随便抄一抄，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是衡亭随便写的，我见写的好拿来看一看，誊抄而已。”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你觉得写的好？”
“我觉得写得非常好。”想到章行聿的性格，宋秋余拍了一句马屁：“当然没兄长您写得好。”
章行聿温和一笑：“你既然觉得写的好，那便每张纸条誊抄二十遍。”
宋秋余：……
自从章太傅来京，黑心章行聿变成黑心祖孙俩，宋秋余每日要吸氧一百遍。
白日章太傅考宋秋余学问，晚上章行聿来他房间，看他誊抄曲衡亭的文章。
宋秋余誊抄完，章行聿还要问他觉得曲衡亭的文章好在哪里。他说上来了，章行聿也不夸，但他说不出来了，章行聿继续让他抄写。
这几日宋秋余过的苦不堪言，无比盼望启程去南蜀。
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宋秋余有种拨开云雾见曙光的兴奋。
在启程的前一日，秦信承让天牢一个狱卒来章府给宋秋余传话，说要见宋秋余一面。
马上要脱离苦海的宋秋余拎着吃食，高高兴兴地去了天牢，没成想见到的是奄奄一息的秦信承。
秦信承向来洁净的囚服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双腿好似被人打断了，见宋秋余来了，从枯草堆里一路爬到牢门，朝宋秋余伸出一只血手。
宋秋余大惊失色，快步走过去握住秦信承的手：“秦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秦信承张张嘴，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韩，韩……”
宋秋余瞳孔一震：“韩延召？是韩延召将你打成这样的？”
秦信承猛地攥紧宋秋余的手，从喉咙挤出干哑两个字：“是他。”
“嘶——”宋秋余吃痛地皱了皱眉。
秦信承赶忙松开一些力道，干涩的唇上下张合，继续说：“这个畜生公报私仇。”
一股愤怒从脚底直冲脑袋，宋秋余起身道：“我去禀告给小皇帝。”
宋秋余的手还被秦信承握着，没等他站直身体，便被一股蛮力拽着重新蹲下来。
宋秋余：？
隔着天牢栅栏，两人对视片刻。
秦信承移开视线，轻咳了几声：“章行聿外调出京，皇上将审问之权交给了韩延召的人。”
宋秋余皱起眉头：“你是说皇上默认他们对你严刑拷打？”
这可不敢胡说！
秦信承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韩延召……反正此事皇上应当是无可奈何的，你莫要去为难圣上了。”
宋秋余看着满身是血的秦信承，急道：“那怎么办？”
秦信承虚弱之中扯出一抹坚强笑意：“你不必为我担心，大不了便是一死！只不过死之前，我不放心烈风，你此次出京将烈风也带上，免得它遭人毒手。”
“可是——”宋秋余露出纠结之色，半晌才说：“南蜀离京城不仅远，还路途崎岖，烈风那么高的年事……”
秦信承一下子甩开宋秋余的手，气势变得凌人：“我们烈风哪里老了，你不要睁着眼说瞎话！”
【子涵妈妈？】
【是子涵妈妈吗？】
秦信承：？
【还以为烈风心眼小，听不得暮年这个词，没想到秦将军也是。】
这下秦信承听懂了，宋秋余这是在笑话他跟烈风。
【也怪我，哪个暮年之人喜欢听这些话呢。】
秦信承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小孩儿计较。
等宋秋余走了，秦信承躺在草垛里，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半刻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墙壁狂锤了几拳，墙皮簌簌掉落。
谁老了！
老子四十一枝花，正是当打之年！
-
宋秋余看过秦信承的惨状后，不由担心刘启丰的处境，顺道去看了看他。
大概刘启丰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他倒是没遭受酷刑，岁月静好地在天牢看书。
从天牢出来，宋秋余琢磨章行聿离京一事。
难道这一切都是韩延召设下的圈套？先是派人来刺杀他，继而让他发现枯井里的骸骨，再以修葺古国国主的墓陵为由，让章行聿离开京城？
韩延召没这个脑子，应该是郑国公搞出来的。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回去后，他便将这个猜想告诉了章行聿。
章行聿听到后久久不语，大概也是被郑国公的老谋深算震惊到了。
宋秋余在心里骂：【这个郑国公，真是一枚心机吊！】
脑门突然被打了一下，宋秋余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垂眸看着宋秋余：“别骂脏话。”
宋秋余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啊？章行聿怎么知道我在骂脏话，难道我不小心说出来了？】
章行聿眉峰扬起一角，老神在在道：“观你神色，就知道你在心里说脏话。”
【好吧。】
宋秋余将嘴巴抿紧，片刻又忍不住张开嘴：“那秦将军他们怎么办？你离开京城后，韩延召跟郑国公会不会趁机痛下杀手？”
章行聿道：“不用担心，我祖父一时半刻不会离京，有他在，郑国公会有所收敛”
宋秋余放心了一些，韩延召这么着急拷问秦信承，估计是想尽快抓住他跟雍王的把柄，这就跟秋后的蚊子格外凶狠一个道理，知道自己不抓紧最后的时机反扑，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这个韩延召！】
【等章行聿王者归来，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死吧！】
看着气哼哼的宋秋余，章行聿眼睛染了些笑意。
-
启程离京那日，宋秋余还是去将军府牵走了烈风。
他是不想带烈风的，担心路上会出什么事，但架不住秦信承再三保证，烈风是马界廉颇，虽老矣，但能战。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烈风桀骜地昂头甩鬃毛。
宋秋余拍了拍它：“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桀骜不驯的老年郎！别老抖你的鬃毛了，像个摇滚马。”
烈风：……
或许存着报复心态，出城之后烈风便一路狂奔。
骑技大步提升的宋秋余，死死抓着缰绳，破口而骂：“你要死啊，跑这么快！”
行至人烟稀少的郊外，烈风突然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机警起来，扬蹄嘶鸣一声，踏起无数尘沙。
宋秋余吃了一嘴土，刚要开口骂，一支利箭便射了过来。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紧俯身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颈。
烈风每一蹄都能踏起风尘，用以迷惑暗处敌人的视线，带着宋秋余躲进葱茏的绿林之中。
宋秋余泪流满脸，一方面是被颠得有点难受，一方庆幸自己带上了烈风。
不愧是上过战场的，反应能力真是一绝，但是……
为什么马背上没有减震装置？颠得他的胸骨好疼！
很快章行聿一行人追了上来，与山贼装扮的人打了起来。
烈风驮着宋秋余过了一条浅溪，似乎没了危险，它停在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下。
身娇体弱的宋秋余下了马，扶着树干喘息，一扭头便看见鼻孔看人的烈风。
宋秋余：……
行吧，这次你确实有鼻孔看人的资格。
宋秋余悻悻地扭开脸，朝前走了几步，想看看溪水对面的战况如何。
烈阳下，一人一马踏水而来。
那人穿着劲衣，挺拔的身姿在熨帖的布料下，勾勒张弛有力的线条，胸前金线绣的荆棘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是章行聿。
宋秋余露出喜色，快步上前：“兄长。”
章行聿骑马而来，行至宋秋余身前，身子倾低，展臂一捞，将宋秋余揽到马背之上。
他环着宋秋余，神色凛然：“驾。”
烈风紧随其后。
宋秋余侧了侧头，看到面容冷峻的章行聿，心中想问的话止住了，老实坐在马背上。
见宋秋余这么安静，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吓到了？”
“没有！”宋秋余立刻回头，吹牛道：“也就是我手里没有兵器，不然我非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章行聿抽出剑塞给宋秋余：“那我们折回去。”
宋秋余抱着剑，急忙说：“这就不用了吧……”
章行聿没有说话
他们同乘一匹马，挨得非常近，宋秋余清楚地感受到身后之人胸腔轻微地震颤，像是在笑。
宋秋余回头看了一眼，章行聿果然在笑。
意识到他这是在笑话自己，宋秋余当即恼了，鼻腔重重地喷出一口气：“哼！”
方才他怕自己挤到章行聿，一直朝前倾着身体，如今章行聿惹他不高兴了，宋秋余朝后挪动，故意去拱章行聿。
身后的人突然揽住他的腰，还将下巴搁在他头顶，嗓音很低：“别闹。”
听着章行聿沉闷低哑的声音，宋秋余没有再置气，乖乖不动了。
腰上那条手臂一直没松开，宋秋余开始有些不自在，随后放空大脑，不再管它。
-
到了一个名叫中山的州府，宋秋余与章行聿各牵着一匹马，步行进了城。
城内自然不如京城繁华，也没什么特色，宋秋余瞧了一会儿，觉得没趣便收回目光。
在城中找了一间最大的客栈，宋秋余进去要了两间房。
章行聿不紧不慢道：“身上银钱不多了，开一间即可。”
宋秋余也没在意，带烈风去了马厩。
安排好烈风，宋秋余上了二楼房间。
章行聿正清点行囊，宋秋余看见床上那一大袋银子，不禁问：“这不是还有很多银钱？”
袋子里不仅有碎银子，还有不少银票，足够他们烧钱烧到南蜀的地界。
章行聿头也不抬道：“为了安全，路上你与我同住。”
同住倒是没问题，只是……
【那晚上睡觉不能逼我读书了。】
【要是逼我读书……我宁可去马厩跟烈风睡。】
章行聿抬起头：“面色那么奇怪，又想什么呢？”
“没有。”宋秋余飞快转移话题：“那些山贼是郑国公他们找来的么？我们不将行踪上报朝廷？”
章行聿嗯了一声：“这样更安全。”
宋秋余在心里芜湖一声，不仅安全，还自由，有种微服出巡，关键时刻装一波大的爽感。
嘿嘿。
来的路上，宋秋余吃了一脸的土，他让店小二打了两盆干净的水。
洗过脸后，宋秋余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兄长，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章行聿收好钱袋，起身道：“一起下去。”
宋秋余跟章行聿穿过长廊，刚走到楼梯口便听见楼下的争执声。
“伯父，我跟韶华是真心相爱，求您成全我们。”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世，我家韶华也是你能肖想的？来人，给我打出去！”
“爹不要——”
宋秋余快步走下楼，便看见一个清丽的女子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别打了，爹求您别打李郎了。”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后院！”穿着罗衣，鹰钩鼻，留着络腮胡的的男人怒斥清秀女子。
“我不走！”女子脸上淌着泪，倔强地抬头看着男人，而后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正被两个粗壮男人摁在地上打的李郎，看见女子挨了打，心疼地扑过去：“韶华。”
客栈外，越来越多人聚集起来看热闹。
男人恼羞成怒，冲着门外的行人吼道：“看什么看！给我将门关上！”
客栈的跑堂闻言，赶紧将敞开的门扉关上。
客栈掌柜转头看到哭哭啼啼的女儿，气得给了她一巴掌：“下月初八就要嫁人了，还敢与男人拉拉扯扯，你不要脸，我还要！”
林韶华又悲又愤，哭着伏在地上。
李郎奋起身体，怒视着林掌柜：“你算什么父亲？为了十几抬聘礼，将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儿，嫁给城东的那个老瘸子，他前两任夫人是怎么死的，你真不知道么？”
“呦。”
随着一声“呦”，一个妖娆女子掀开后院与前堂的布帘，手里还牵着一个满脸是肉的敦实男孩走出来：“我家的事，怕是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来说。”
在楼梯看热闹的宋秋余，看到这里总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哦哦，这是渣爹娶了姨娘，生下耀祖之后，开始卖亲生女儿的故事。】
林掌柜骤然听见一道声音，惊地朝后看去。
见宋秋余是客栈的客人，他纵然再生气，也不好跟对方起争执，更别说这位客人看着仪态不凡，不像他能开罪得起的。
林掌柜只得将火气全部撒在李郎身上，吩咐店里的伙计：“给我狠狠打！”
李郎应当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护着要紧的地方，嘴里还在喊林韶华，让她离开这个家，别再回来了。
宋秋余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位掌柜，你在客栈私设公堂可不合乎大庸的律法，我是来打尖住店，又不是来这里见血的。”
林掌柜也不想将事闹大，让人将李郎从后院拖出去。
“你也给我滚回去，若是被我知道你私逃，我便打断你的腿。”林掌柜凑近林韶华，压低声音说：“你娘的药，我也会停了。”
林韶华咬着嘴唇看林掌柜，嘴角淌出一抹血，她忽而一笑，含泪的眼眸愤恨又绝望。
牵着耀祖的姨娘阴阳怪气：“韶华，不是姨娘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能跟外面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你都知道自己是姨娘了，管得着别人生的女儿么？】
唐姨娘嘴角的笑一僵，张口刚要说什么，就见林韶华起来了，那张红肿的脸不见悲愤，只剩下能割伤人的冰冷。
林韶华冷冷道：“不劳姨娘关心了，毕竟我娘还活着！”
没想到她还敢反抗，唐姨娘气的声音发颤：“你……”
林韶华擦干嘴角的血，理也不理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耀祖挣脱开唐姨娘的手，像个蛮横的小牛犊，用脑袋狠狠撞了一下林韶华：“你敢欺负我娘，我打死你！”
林韶华一时不慎，被敦实的林耀祖撞得踉跄了几步，随后便有拳头打在她身上。
【这种熊孩子不打还留着过年？】
【给他一巴掌！】
这声音太具蛊惑煽动性，胸腔憋着一股火气的林韶华下意识听从，回身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她没收力，一巴掌将林耀祖扇到了地上。
听到林耀祖杀猪似的哭嚎声，宋秋余五脏六腑都舒坦了：【干得好。】
唐姨娘心尖一颤：“我的儿啊，老爷你到底管不管，她要杀我们的儿子。”
林掌柜登时怒了，三步并两步走到林韶华的身前。
宋秋余见状不妙，赶忙过去帮忙，不想林韶华根本不惧，猛地抬头，眉眼刚烈。
林掌柜一时慑住，僵在原地。
林韶华冷冷直视着林掌柜：“你再打我，我便毁了这张脸，你看看城东的王家还愿意娶我么。”
林掌柜已经收下了王家的聘礼，手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黑化得好！宋秋余为林韶华鼓掌。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老登，就应怼他，正面跟他干！】
【不用怕被他反杀，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老登活不了几天。】
林韶华：？
林掌柜：！
这是探案游戏，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客栈会发生命案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宋秋余提前下注，他赌第一个死的是这老登。
肚子饿的实在受不了，原本宋秋余打算在客栈简单吃点，但不想让这个老登赚钱，便跟章行聿一块出去吃。
宋秋余甩下一个重磅炸弹后，自己反而走了，留下被重伤的林掌柜，懵掉的林韶华，以及眼眸闪烁的唐姨娘。
林掌柜讷讷地问：“他方才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林韶华没有说话，从茫然转而变成沉思。
“什么话？”唐姨娘装傻撒娇：“老爷，您快来看看咱们的儿子，脸都肿成这样了。”
林掌柜还记挂着宋秋余说的话，转头想问林韶华，对方已经冷着脸走了，他不虞地撇了撇嘴，骂了一句：“白眼狼，赔钱货。”
唐姨娘抱着哭嚎的林耀祖：“老爷，儿子一直喊疼，您快过来。”
心事重重的林掌柜不耐烦道：“疼了去找大夫，我又不会治病！”
唐姨娘吃了一瘪，抱着儿子去了后院。
林掌柜回到柜台拨拉着算盘，心里反复回想着宋秋余临走时那句话。
那人什么意思，为何说他活不过几天了？
这怎么可能？前几日大夫刚给他把过脉，说他活到九十九不成问题！
林掌柜越想越气，拿出账簿想找到宋秋余他们登记的姓名，准备等人回来后赶出自己的客栈。
城东的王家在京城可是有当大官的亲戚，这俩人再有来历，能有王家的名头大？
林掌柜甚至开始琢磨赶他们走之前，要不要趁机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刚翻开账簿，便看到里面夹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
林掌柜好奇地打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骤变。
-
在外面吃了一碗馄饨，又要了一个羊肉饼子，宋秋余瘪下去的肚皮重新填满。
吃饱喝足后，他心满意足同章行聿并肩回了客栈。
天色还没彻底黑下来，客栈竟然掩上了门，宋秋余惊奇，这么早就不做生意了？
宋秋余正要进去，章行聿拦住了他。
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盯着薄薄的门板，将宋秋余拉到身后：“有人。”
还没等宋秋余理解这番话什么意思，客栈房门突然打开，涌出来一群衙役将他跟章行聿团团围住。
林掌柜从里面走出来，怨毒地看着宋秋余，对身旁的捕快说：“就是他们，写下这封信的人就是他们！”
宋秋余一脸懵：“什么信？”
“你还狡辩。”林掌柜展开手中的信：“你敢说这封索命的信件不是你写的？”
“我与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给你写索命的信？”宋秋余冲他扬扬下巴：“你将信拿过来，我看看。”
捕快头子呵止：“这种人多说无益，将他们带回衙门好好审一审便知道了。”
林掌柜觉得这样更好，点头道：“那便麻烦你了。”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总捕快手一挥：“带走！”
【带走我们这些无辜人，你今晚也得死。】
林掌柜闻言一悚，叫住了捕快：“等一下！”

第50章
总捕快回过身，问林掌柜：“怎么了？”
林掌柜惊疑不定地看着宋秋余，对方一脸无所谓，好似真跟这件事没关系。
见林掌柜在发呆，总捕快的声音拔高一些：“林兄？”
林掌柜骤然回神，心乱如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还有些话想要问他们。”
与神色极为复杂的林掌柜对视上，宋秋余挑眉：“有什么好问的？说了你又不信！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干什么要杀你？”
“我是与你们没有仇怨，但你敢说你们不是张清河派来杀我的？”林掌柜将矛头指向章行聿：“不然他为什么会拿着剑来我的客栈？”
总捕快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你们还带着凶器！”
面对这两个大聪明，章行聿倒是淡定：“山林间常见匪贼，配把剑用来防身而已。”
宋秋余附和：“就是就是！”
章行聿：“今日是我们头一遭来此地，见这间客栈还算干净，便进来投宿，与这位客栈掌柜并不相识。”
宋秋余：“就是就是。”
章行聿：“至于掌柜说我们是旁人派来的杀手，那更是无稽之谈，试问哪个杀手会在动手之前写一封索命信？”
宋秋余：“就是就是。”
章行聿：“况且就算真有人雇我杀人，我也会独自前来，不会带着刚拜过天地的夫人一同来。”
宋秋余：？
夫人，谁呀？
章行聿话音刚落，林掌柜与总捕头齐刷刷看向宋秋余。
总捕快疑惑地指着宋秋余问章行聿：“这是你……夫人？”
章行聿嗯了一声：“为了赶路方便，我让她穿上了男装。”
宋秋余：……
章行聿身形似鹤，气质如朗月入怀，说出来的话很令人信服。
总捕快打量了宋秋余一眼：“你不是爱说‘就是’么，怎么不就是了？”
“……”
一向配合的宋秋余吸了一口气，然后夹起嗓子：“就是就是。”
总捕快舒服了：“这就对了嘛，你不说就是了，我心里还怪不舒服的。”
宋秋余：……
总捕快摆了摆手，驱散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散了散了，一场误会。”
林掌柜急了：“赵捕头，这事可不能这样算了。”
“赵捕头？”
宋秋余的声音高过林掌柜，引得赵捕头转过头，他腆着肚皮，手指勾在腰间的革带上，眉峰挑起，颇为得意：“怎么？听过本捕头的威名？”
宋秋余如实说：“那倒也没有。”
赵捕头一下子收回肚皮，表情也转为不耐，紧接着又听宋秋余说：“不过我认识的一个刑捕也姓赵，为人特别仗义，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
“刑捕？”赵捕头肃然起敬，当即放下勾在革带上的手：“你认识刑捕？”
捕头只是州府衙门普通的役职，但刑捕那可是在皇城兵马司当差，是所有捕头终极的梦想。
宋秋余大喇喇道：“认识，以前共过事。”
“共过事？”赵捕头满头问号：“娘子怎么会跟刑捕共过事？”
“……”
忘了自己人设的宋秋余，重新掐着声音说：“家中一个妹妹嫁给了刑捕，赵刑捕随着妹夫来家中提亲。”
“哦~”赵捕头恍然大悟：“原来共过喜事。”
宋秋余温婉地笑：“嗯。”
赵捕头满脸羡慕：“您妹妹居然嫁给了刑捕，真好，我也想啊。”
宋秋余嗓子粗起来：“啊？”
“不是。”赵捕头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家中也有一个妹妹。”
宋秋余热心肠道：“那等我回到京城，问问赵刑捕他们，看衙门里还有没有未成婚的刑捕。”
赵捕头搓了搓手心，娇羞道：“这怎么好意思？你我非亲非故，怎么能……不如我现在就回去让人给我妹妹画一张小像。”
宋秋余：……
见他们攀起了亲事，林掌柜又急又气：“赵捕头，我的赵捕头，您还管不管那封索命信了！”
赵捕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当值，温和对宋秋余说：“这位娘子，我先办差事。”
随后转过头，对林掌柜粗声粗气：“干什么，干什么！”
面对赵捕头的两副面孔，林掌柜如鲠在喉：“……您不能不管我啊。”
“谁说不管你了？”赵捕头指着章行聿与宋秋余：“但你自己看看，这两位哪里像杀手？”
林掌柜说不出话来，因为确实不像。
“你也不用急，这事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赵捕头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李秀才，听闻你画技一绝，可否给我妹妹画一张小像？”
林掌柜：……
李秀才回过头，一张脸青紫交加，看得赵捕头心头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李秀才用袖子挡了挡脸：“不妨事。”
赵捕头恼火：“这是谁打的你？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逞凶打人，当我赵某人是死的？”
宋秋余唯恐不乱道：“是林掌柜打的。”
这位李秀才便是向林掌柜求娶女儿的李郎。
赵捕头不悦地看向林掌柜：“老林，你怎么回事？”
林掌柜不欲与这位穷酸秀才纠缠，惜命地重提自己被索命一事。
赵捕头心疼地看着李秀才的手，听到林掌柜说话便有些不耐烦。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张清河写的信？我让人查一查张清河，先将他抓起来行不行？”
林掌柜这才放下心。
宋秋余突然插话：“张清河是谁？”
赵捕头语气陡然变缓，声音对宋秋余说：“张清河是一个皮料贩子，每次进城都住在林掌柜的客栈，前段日子他住在这里，说是丢了什么东西，还闹到了官府。”
提及此事，林掌柜便一肚子火：“谁偷他的东西？几张破皮子而已，谁稀罕了！”
宋秋余斜了一眼林掌柜：“你连女儿都要卖，人家怀疑你偷东西很正常吧？”
这话一下子噎住了林掌柜。
李秀才攥着双拳，怒视林掌柜：“你若真将韶华嫁到城东王家，我不会放过你的！”
心烦意乱的林掌柜闻言，狞笑了一下：“我的女儿我想将她许给谁，就许给谁。”
宋秋余啧了一声：【今晚要是真死了，那一点也不冤。】
林掌柜一口气卡在喉咙，脖子涨得粗红。
宋秋余转头问赵捕头：“我能看看那个索命信么？”
律法来说是不可以的，但如今他存着攀亲戚的想法，便将那封信递给了宋秋余。
信中内容很简单，说林掌柜盗了他的皮子，让他损失惨重，因此他要林掌柜付出代价，用命偿还。
宋秋余看完后，直接下了定论：“这十有八九不是张清河写的。”
赵捕头睁着一双清澈的青蛙眼：“这话何解？”
林掌柜也忍着气看了过来，宋秋余只好给这俩大聪明解惑：“我兄长方才不是说了？若是……”
一旁的章行聿突然道：“既然已经对外言明了身份，你也不用以兄弟作伪装，再叫我兄长了。”
宋秋余：……
看着章行聿那双含笑的眼睛，宋秋余有理由怀疑这是小心眼的章行聿在报复他先前在马背上故意挤他的事。
宋秋余没理章行聿，但还是将声音夹了起来。
“这个张清河若是真想杀人，他绝不会写这样一封信。暴露自己的计划不说，还会让姓林的渣爹有所防范，同时官府也会盯上他。”
赵捕头点头：“有道理！”
林姓渣爹磨了磨牙，谁渣爹了？城东王家那是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嫁过去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老爷年岁大一点怎么了？
年岁大的会疼人！若是生下一儿半女，王老爷再一死，那家产岂不是……
林掌柜正做美梦时，忽闻噩耗。
宋秋余推断：“所以我觉得这封信不是张清河所写，应当是有人冒充他，目的是为了杀掉姓林的渣爹，嫁祸给张清河。”
林掌柜瞳孔微震，余光瞥见满身是伤的李秀才，凶相毕露：“是你！写信的人是你！”
“嗯？”赵捕快也怀疑地审视李秀才。
李秀才后退半步，露出被冤枉的愤然：“不是我。”
宋秋余开口：“这人冒充张清河写信，就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若真是李秀才，他直接杀人就好了，干什么要说那番狠话？”
“有道理有道理。”赵捕快摸着下巴，思索道：“那是谁？”
宋秋余觑了一眼林掌柜：“这就要问你了，你得罪过什么人？”
“我清清白白一个商人，我怎么可能……”林掌柜骤然停下来，好似想起什么似的，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难道是钱胡子？”
赵捕头眼神再次犀利起来：“钱胡子不是放利钱的，你怎么会跟他有干系？”
林掌柜目光闪躲，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宋秋余故意道：“既然不肯说那算了，反正是你的命，与我们有何干系。”
林掌柜果然经不起这样的激，把眼一闭，豁出去道：“我前段日子借了他一笔银子，若是还不上，他便会收了我的客栈。”
赵捕头怀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了借这么多银子？”
林掌柜含糊其辞：“也没什么，就是……”
宋秋余觉得此事有猫腻，打断林掌柜的话：“你手里可有债据欠条之类的？”
林掌柜不情不愿地说：“有一份。”
宋秋余又问：“是在他那儿写下来的？”
林掌柜：“嗯。”
宋秋余：“你拿过来，我看看。”
林掌柜不太相信宋秋余，因此没有动。还是赵捕快瞪过去一眼，厉声道：“愣着干什么，去拿！”
林掌柜只好回了客栈，没多久便拿着一张欠据走了出来。
见林掌柜慢吞吞不肯交出来，赵捕头训斥道：“藏什么藏？我们这么做不都是为了救你的命，不然闲得慌，管你跟谁借银子？”
一听会救林掌柜的命，宋秋余不乐意了。
【这种连女儿都卖的畜生人渣，不如就让他死了算了。】
林掌柜闻言一惊，赶忙将欠据交给了赵捕头。
赵捕头拿过来后，笑盈盈递给了宋秋余：“你先看。”
宋秋余虽然不情愿救林掌柜这种人的命，但他对查出真相有一百分的热情。
冷冷瞥了一眼林掌柜，宋秋余这才低头去看手中的欠据，而后又看了看索命的信件，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宋秋余道：“这个钱胡子有问题，这封索命的信应该是他写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赵铺头万分愕然，他翻来覆去看份欠据：“这跟寻常的欠据有什么不同？”
章行聿开口道：“是纸。”
林掌柜与赵捕头：？
宋秋余点头：“对，这封索命信跟欠据用的纸是同一种。”
赵捕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同一种纸。这个钱胡子！王五。”
叫王五的捕快应了一声。
赵捕头道：“去将钱胡子带过来！”
王五走后，赵捕快拿着欠据质问林掌柜：“你为何要跟钱胡子借这么多银子？”
这次林掌柜没再隐瞒，悔恨道：“我没借他银子，这是欠下的赌债。”
“你不是不赌了？”赵捕快恨铁不成钢：“你老爹给你留下了十间铺子，万两白银，如今就剩下这么一间客栈了，你还去赌！”
林掌柜年轻时是个赌鬼，败了大半副身家，还气死了老爹，后来他幡然醒悟，守着一间客栈十几年，没再进过赌坊。
“我也不知道……”林掌柜满脸痛苦悔过：“那几日好似猪油蒙了心智，在赌桌上越输越想翻盘。”
宋秋余凉凉地说：“所以你将女儿卖到王家，是为了还赌债？”
林掌柜没有否认。
李秀才闻言冲过来揪住林掌柜的衣领：“你也配做人？”
直到李秀才给了林掌柜一拳，赵捕头才将他们拉开：“好了，都别吵了！”
林掌柜臊眉耷眼地捂着泛青的有脸，看起来像是真的悔过了。
但宋秋余知道，他后悔从来不是卖女儿，而是赌输了全部身价。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怜悯！
-
天色彻底黑下来，一行人进了客栈。
钱胡子进来时，赵捕头抱着刀，端坐在大堂的茶桌上，身后立着三五个衙役，气势凌然。
钱胡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走，王五提着刀挡在门口。
他咽了咽喉咙，只好退回去，看向赵捕头：“赵捕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铺头将那封索命的信拿给钱胡子看：“这封信是你写的？”
钱胡子眼眸避闪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什么信，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会写信？”
赵捕头一掌拍在茶桌上：“还敢狡辩，这封信的纸跟你家的纸是一样的！”
钱胡子狡辩：“就算是一样的，普天之下只有我家有这样的纸？”
赵捕头被问住了，下意识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似乎早有预料他会这么说，诈道：“你在客栈的同伙已经交代了，不然我们也不会查到你头上。”
钱胡子心中一慌，飞快朝一个方向瞥去。
林掌柜没想到钱胡子还有同伙，人居然还是他们客栈的人。
不过仔细想想，今日他一整天都没离开过客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封信塞进账本里，只有他们客栈的人。
那人会是谁呢？
若是被他抓住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掌柜磨了磨牙，他定要剁了一根手指头。
宋秋余观察着钱胡子的面色，继续说：“你与他合谋，先是设赌局骗林掌柜输掉大把银子，后冒充张清河给林掌柜写信，这样林掌柜死了，大家也只会怀疑到张清河的头上。”
林掌柜气的双眼鼓涨：“狗杂种，竟给老子设局！”
钱胡子故作镇定：“你若有证据便摆在明面上，将我送到衙门里，而不是在这里私设公堂。”
说到私设公堂，赵捕头坐不住了。
这确实有私设公堂的嫌疑，要是钱胡子上衙门告他一状，他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赵捕头正要开口，宋秋余先他一步说：“林掌柜死了，林家大小姐嫁人了，最后得利的人是你吧，唐姨娘。”
躲在布帘后面的唐姨娘猛地捂住嘴，想也未想转身便跑，只不过没等她跑出几步，一道雪白的剑光从眼前闪过，利刃抵在她咽喉。
唐姨娘惊叫一声，看着身后俊美的男子，如同见到鬼魅一般惊恐。
人被章行聿押回到大堂，林掌柜如梦惊醒，气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你联合外人算计我？你贱人！”
说着扬手一巴掌甩到唐姨娘脸上。
唐姨娘哭得梨花带雨：“老爷，您别听这些胡言乱语，您对我这么好，我怎么会做出吃里扒外的事呢？”
【怎么不会呢？】
【正值貌美如花的年纪，嫁给快能给自己当爹的糟老头子做妾，不图钱图什么？图他年岁大，图他不洗澡？】
唐姨娘：……
比被枕边人背叛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宋秋余扎心之言。
林掌柜心道：谁糟老头子！他的体力和精神头，与三十出头的青壮年没什么区别！他……还能老来得子，他身子骨强壮得不行不行的！
【嘶——】
【林家那个小耀祖，怎么感觉跟这个钱胡子有点像？】
【莫非这两人才是真正的父子？】
林掌柜登时气血翻涌，脑后好似被雷击中，针扎般地一跳一跳的疼着。
看到唐姨娘骤然变幻的面色，宋秋余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很靠谱。
古人信滴血能认亲，宋秋余故意道：“让林耀祖跟这个钱胡子滴血验一下，没准是亲父子俩。”
吃到好大一个瓜的赵捕快，眼睛都快要脱框了：“啊？”
唐姨娘疾言厉色道：“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是老爷的骨肉，是林家的嫡长子。”
她尖锐的声音将出来寻母的林耀祖引了过来，敦实的男孩掀开布帘，揉着眼睛叫了一声：“娘。”
唐姨娘抱住林耀祖，哭道：“老爷，您看耀祖的眉眼多像您？”
林掌柜不信唐姨娘，但对自己的身体颇为自信。
这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他的？看看这小鼻子，这小眼睛，多么像他……
一道刺耳的声音完全盖过他自我说服的心声。
【明明更像钱胡子，你看那体型，你看那窄得像一条门缝的眼睛，那塌塌的鼻梁，多像啊。】
宋秋余每一个字都踩在林掌柜脆弱的神经上，他破防地大吼：“住嘴！”
林耀祖彻底吓醒了，窄窄的小眼睛汪了一泡泪水，他先是叫娘，后来看见钱胡子又熟练地叫着钱叔叔。
【钱叔叔~~~】宋秋余再现夹子音。
【啧啧，听听这亲昵的口吻，估计唐姨娘没少带着耀祖去见这位钱叔叔~~】
林掌柜捂着后脑，嘴角不停抽搐，最后一头栽到了地上。
赵捕头赶忙过去查看：“老林，老林你怎么了？去找大夫！还有，将这对狗男女，以及那个林耀祖押进牢里，等明日老爷醒了再定夺！”
“冤枉啊，我冤枉啊。”唐姨娘哭嚎着被人押了出去。
林耀祖被一个衙役拎起来，害怕地蹬着腿：“娘，钱叔叔救我。”
钱胡子满头青筋地放着狠话：“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我可是当朝工部侍郎的侄子，你们敢！”
章行聿淡淡道：“工部侍郎姓崔，怎么会有姓钱的侄子？”
钱胡子：……
不对啊，他怎么记得姓钱？
糟了，记错了，是礼部侍郎姓钱……
钱胡子被捕快们押出客栈时，满脸愧恨。
-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回到客房，宋秋余才问章行聿：“为什么说我是女扮男装？”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若不这样说，郑国公怕是很快便能查到你我，毕竟官府的人都引来了。”
宋秋余一时气短，要不是因为他执意吃瓜看热闹，早在发现林掌柜人品差时就该换一间客栈，那样就不会惹来官府的人。
宋秋余嗫嗫说：“那为什么不说我们是兄妹？”
章行聿反问：“你见过哪家兄妹晚上睡一间房？”
宋秋余彻底没话了：“……那好吧。”
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说：“但我们得轮着来，今日我当你夫人，但等离开这里，旁人再问起来那我就是夫君，你是夫人了。”
章行聿忍着笑：“这怕是有点难。”
宋秋余：“哪里难了？”
章行聿：“天下怕是没我这么高的夫人，还是你做比较合适。”
宋秋余不服气，踮起脚：“我也很高！”
章行聿抬手覆在宋秋余脑袋，将宋秋余摁回原来的身量，道：“睡觉。”
宋秋余恨恨地将自己摔进被褥里，心道他要霸占大半床，给章行聿睡小小的空间。
等宋秋余睡着后，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塞进被子里。
-
第二天一早，宋秋余被一声惨叫吵醒——
“杀人了，林掌柜死了！”

第51章
宋秋余瞬间清醒，从床上弹坐而起，睁着惺忪的睡眼四下张望：“谁死了？”
一旁的章行聿见怪不怪，将宋秋余翻上来的发尾拨下去：“林掌柜死了。”
发尾掠过眼皮时，留下轻微的痒意，宋秋余抓了抓眼睛，明显还有点懵：“怎么会？”
昨晚赵捕头叫来大夫给林掌柜把过脉，人没什么大碍，只是气血逆乱造成的晕厥，卧床静养几日便能养好。
宋秋余匆匆披上衣服，梳洗都来不及，快步出了房间。
客栈后院围了不少人，第一个发现林掌柜尸首的人是客栈账房先生。
他不知道林掌柜昏过去的事，按平日里的习惯早上起来找林掌柜要钱匣的钥匙，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宋秋余走进屋内，里面有明显翻过的痕迹，林掌柜躺在床上，面色青黑，眼球暴起，四肢歪扭。
宋秋余上前检查他的口鼻跟指甲，确定林掌柜是被人活活闷死，凶器是床榻上的枕头。
床头那排上锁的漆红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全部被翻出来，随意扔在床上，地上还有两本账册。
宋秋余翻看了一下床头柜，转过身便看见立在门口的林韶华。
宋秋余对林韶华说：“好像是盗贼来过，你进来看看少了什么财物。”
林韶华似乎不愿意见林掌柜的死状，别目光道：“我很少进这间屋子，也不知家中有多少财物，你还是问一问唐姨娘。”
见她这样说，宋秋余没有再劝，围着屋子转了几圈。
得到消息的赵捕头很快便来了，一路跑来满头是汗：“怎么回事？林掌柜怎么会好端端死了？”
他气喘吁吁迈进屋子，看见宋秋余在里面，颇为惊讶：“沐娘子，你怎么会在此？”
完全忘记自己是“女扮男装”的宋秋余：……
宋秋余收敛豪放的身姿，压着嗓子说：“听到他们说林掌柜死了，我过来瞧一瞧。”
赵捕头颇感意外：“你不怕？”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世上又没有鬼，为何要怕？”
赵捕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委婉地驱赶宋秋余：“沐娘子，我要办案了，你留在这里不方便。”
宋秋余已经看得差不多了，闻言走了出去。
见过林掌柜死状的账房先生，伏在后院的磨盘上，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宋秋余坐过去询问：“你进去时，房门是关着，还是敞开的？”
账房先生心有余悸道：“虚掩着呢，所以我以为林掌柜醒了，叫了他几声没人应，这才进去察看，谁知道……”
账房先生面皮抽搐了两下，双手合十，害怕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冤有头债有主，怨魂可别缠着我。”
他说这话时，林韶华面色极为不自然，转身便要回屋，但被宋秋余叫住了。
“林小姐，你要回房么？”一个捕快道：“一会儿赵捕头可能要问话。”
林韶华只好留了下来，她垂着眼眸，抱起一侧的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果然没多久赵捕头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目光审视着在场所有人。
他道：“虽然凶手将谋杀伪装成入室盗窃杀人，但本捕头慧眼如炬，断案如神，看穿尔等的把戏。”
“你若肯自首交代犯下的罪行，一切都好说，你要是执迷不悟，那别怪本捕头不客气！”赵捕头厉声道。
账房先生本来就被吓到了，如今又听赵捕头这番厉呵，捂着心口，缓缓倒在磨盘上，宋秋余赶紧扶住他。
赵捕头：……
看着年近六旬的干瘦老人，赵捕头不认为他能捂死林掌柜，赶忙让人扶老爷子去休息。
赵捕头吩咐手下：“其余人都带回衙门。”
客栈的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害怕自己被认定为杀害林掌柜的真凶。
这时，林韶华开口问：“何以见得是谋杀，而非入室盗窃？”
赵捕头扬声：“问得好！试问哪个盗贼入室偷东西，会放着贵重的玉佩珠宝不拿？而且本捕头还在床头柜中发现了几张银票，真要是盗窃，那人为何不拿走？”
【这也不一定！】
【或许是他失手杀了人，慌乱之下跑走了，才没顾得上拿走那些财物。】
林韶华心神一动，开口道：“盗贼大多都是贪财懒惰之人，他骤然杀人，自己心里慌了，所以没顾上拿走贵重的东西。”
这个解释合乎常理，客栈的跑堂与厨子纷纷点头。
赵捕头被噎了一下，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些人带回衙门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盗贼也可能是客栈的人。】
【昨夜见到林掌柜昏了过去，此人便起了偷盗的心思，趁着夜色偷偷摸进林掌柜屋中，被醒来的林掌柜察觉，因此才将林掌柜杀害。】
赵捕头：是啊！
【但也有可能不是客栈的人。】
【银票需要去钱庄取，玉佩珠宝等物难以销赃，官府的人很容易顺着这条线查出些什么。】
【一些有过大案案底的贼，为了谨慎起见，他们只会盗金银。】
林韶华：没错！
林韶华正要以这个观点反驳赵捕头，宋秋余又“开口”了——
【可是吧，这样的盗贼毕竟是少数，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安全意识。】
【林掌柜之死很可疑。】
赵捕头：是啊是啊！
此话甚合赵捕头的心意，他抬手正要吩咐手下带走客栈里的人，宋秋余又又又变卦。
【不过，话又说回来——】
林韶华：……
赵捕头：……
到底要闹哪样？究竟有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
宋秋余托着下巴，左右脑持续互搏。
赵捕头闭了一下眼，没有理宋秋余的“但是”、“不过”。他是官府的人，最终解释权在他手中。
赵捕头双手插进腰间革带，官威十足：“给我全部抓回县衙！”
“等一下！”
赵捕头：怎么又来！
赵捕头杀气腾腾地转过头，看到来人是李秀才，念及他日后要给自家妹子画小像，忍着不耐烦问了一句：“何事？”
李秀才喘着粗气，阔步走上前，声音发颤道：“林掌柜是我杀的！”
【哇！】
看着突然冒出来的李秀才，宋秋余莫名有种情理之中的感觉。
林韶华唇瓣抖了抖，似是不可置信：“李郎？”
李秀才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走到赵捕头面前：“是我杀了林掌柜，我恨他拆散了我跟韶华。”
“是你？”赵捕头也吃了一惊，上下打量身形单薄的李秀才，满脸怀疑。
李秀才透露更多杀人细节：“我趁着他昏迷，用枕头捂死了他。”
赵捕头神色变了：“还真是你，给我拿下。”
“不是的。”林韶华摇着头，眼眸噙着泪水：“不是的……”
李秀才与林韶华对视，惨白的脸上满是决然：“是我，是我恨林掌柜。”
两个捕快擒住了李秀才双臂，李秀才一步三回头：“韶华，我对不住你，你要好好活着，要替我好好活着！”
林韶华双腿如灌了铅水，望着李秀才一步步离开，泪流满面。
“啊——”
一道嘶哑，绝望的叫声传来。
悲伤难过的林韶华猛地抬头，露出惊慌之色：“娘。”
她朝着一间屋子狂奔，推开房门后，屋内空无一人，隔壁柴房传来痛苦的呻吟，林韶华眼眸一颤。
宋秋余与赵捕头紧随其后。
一个形销骨立，被病重折磨数载的老妇人倒在血泊之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瞳孔的光慢慢散去，但手却死死指着一个方向。
赵捕头顺着林夫人的方向，快步走到一扇结着蛛网的窗户。
窗门大开，边沿挂着一块灰色的碎布，窗外是一条长巷。
赵捕头立刻拔刀追了出去。
“娘，您别吓我。”林韶华抱着林夫人，手捂在她胸口，但仍旧有许多血从她指缝流出来。
林夫人抓着林韶华的手，嘴唇上下翕动，却没说出一句话。
直到生机彻底消失，她也没有说出临终遗言，只是死死抓着林韶华的手。
林韶华悲痛得几近失声：“娘……”
宋秋余看到这幕，于心不忍地移开视线。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摸了摸他的脑袋。
宋秋余忍不住朝章行聿靠了靠，低着头不说话。
赵捕头回来时，看到宋秋余与章行聿亲昵的举动，也没有多想，只是恨恨道：“人跟丢了！”
光天化日，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他赵德范发誓，定要将此人抓住送上断头台！
强烈的挫败感让赵捕头斗志昂然，对林韶华说：“我回去就审李秀才，抓住他的同伙，给你爹娘讨个说法！”
仿佛什么也没听到，林韶华呆呆地抱着了无生机的林夫人。
看到她这样，赵捕头叹了一口气，留下一个衙役在此看守，自己则回了衙门。
怕林韶华出事，宋秋余留在柴房陪着她。
感受着怀里的人体温一点点变凉，林韶华像是担心林夫人的尸首僵硬后只能佝偻似的，她将母亲平放到地上。
“娘。”林韶华抚摸过林夫人苍老枯瘦的面容，喃喃低语：“若有来生，女儿还想与您做母女。”
她说完这句话，眸中的悲切陡然变成决绝，朝着墙重重撞去。
宋秋余瞳孔一缩：“林姑娘！”
反应敏捷的章行聿拦下了林韶华，怕她情绪激动会咬舌自尽，抬手劈在林韶华后颈，将人砍晕了。
-
看着床榻上昏睡的林韶华，宋秋余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捋了一遍。
李秀才估计以为林韶华是杀林掌柜的凶手，这才认罪说是自己杀了人。
至于林掌柜是不是林韶华所杀，宋秋余觉得……
林韶华起了杀心，甚至可能真的动了手，但最终还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
林掌柜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林韶华露出来的皮肤没有抓痕，这一点可以消除她的嫌疑，但不能完全脱罪。
因此只能暂时苦一苦李秀才了。
若是宋秋余此刻说出真相，那林韶华便会背上一个弑父的名头，哪怕证实人不是她杀的，外人也会传闲话。
林夫人大概是想到这一点了，所以她才会用自己的死，保全林韶华的名声。
方才宋秋余检查过林夫人的尸首，从刀插入胸口的角度来看，林夫人的死是自杀无疑了。
如今林掌柜与林夫人双双遇害，就连赵捕头也认定是同一伙所为，更别说外人了。
自林夫人生病后，林韶华便一直在床前侍奉，颇有孝名。旁人相信她杀林掌柜，但绝不信她会杀自己的母亲。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唉……
林夫人是自裁，没有所谓的凶手，故意指窗户是为了迷惑赵捕头。
林掌柜则是确确实实遇害了，会是谁杀了他呢？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你觉得是谁杀了林掌柜？”
章行聿道：“屋内只丢失了金银，其他财物凶手没动，那人应该是临时起意，并非入室行盗。”
倘若不是行盗，那就是冲着林掌柜来的……
宋秋余思索片刻，提出一个假设：“难道是为钱胡子寻仇？”
章行聿摇了摇头：“钱胡子那帮人贪婪好财，不可能会放着屋子里的财物不拿。”
“这倒也是。”宋秋余托起侧脸，低头沉思：“那会是谁呢？”
章行聿继续帮宋秋余捋纷乱的线索：“林掌柜屋子被翻得很乱，那人应该是在找什么。”
宋秋余脑海突然冒出一个人名，脱口而出：“张清河。”
张清河是在客栈丢失了东西的那个皮料贩子。
或许林掌柜真的偷了他的东西，而张清河为了逼问东西的下落，不小心捂死了林掌柜。
章行聿认同宋秋余的猜测：“他很有嫌疑。”
宋秋余猛地起身：“如果真是他，那他丢的东西应该不是皮子，不然不会翻床头柜。”
柜子那么小，怎么可能藏得下上好的皮子？
章行聿与宋秋余的思维在同一个频道：“既然他打着贩皮子的名头，那便查一查与他做生意的皮料商人。”
这个思路让宋秋余豁然开朗：“对对。”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林掌柜叫什么，张清河却有名有姓。】
【这说明此人戏份不少，是个人物！】
宋秋余后悔没早点发现这个华点。
看着宋秋余双眸发亮，似乎很为自己的发现自鸣得意，章行聿笑了笑。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宋秋余听到动静，赶忙转头看了过去：“林姑娘？”
林韶华缓慢睁开眼眸，宋秋余的面容从模糊到清醒，她的意识亦是如此。
想到自己的母亲，林韶华闭上眼睛，声音平静而漠然：“为何要救我？”
像她这种人就该死了，若非是她，她母亲也不会……
看林韶华的样子，宋秋余知道她已经猜到林夫人是为她而死，开口道：“你母亲若在世，必然是想你好好活着。”
林韶华将头扭到一旁，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宋秋余也不知怎么安慰，说了一句心里话：“你爹那个畜生没了，你的新生活才开始。”
林韶华：“你不觉得是我杀了他么？”
宋秋余：“我怀疑过，但我知道不是你。”
林韶华惨然一笑：“那有什么用呢？”
宋秋余说：“当然有用了，我可以抓到凶手，将李秀才从牢里救出来。”
提到李秀才，林韶华睁开眼睛，看向宋秋余：“你能救他出来？”
宋秋余：“不能百分之百保证，我只能说经我手的案子，目前还没有抓不住的凶手。”
林韶华定定看着宋秋余，突然道：“你不是女子吧？”
宋秋余一呛：“咳咳。”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他长得这么英武不凡，男人味十足，哪里像女子了？
赵捕头他们之所以相信了章行聿的鬼话，宋秋觉得是因为剧情杀。
毕竟影视剧里的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都没人能认出来。
林韶华掏出一方软帕，递给宋秋余：“你将喉结挡一挡，这样就没人发现了。”
宋秋余：……
只是因为露出喉结，你才看出我是男子么！
宋秋余以为林韶华是独具慧眼，没想到终究是错付了。
-
李秀才还在牢里，因为他，林韶华重新振作起来，她已经害死了自己的母亲，绝不能再害了李秀才。
确定林韶华不会再自杀，宋秋余这才放心跟章行聿出去查张清河的事。
从林韶华口中，宋秋余知道与张清河做生意的那个皮料商人是城南大街最大的布衣局。
这间布衣局不仅卖绸缎、绵布，也会卖上好的皮毛料子。
布衣局的门脸很大，里面有不少客人正在挑选布料，这个时间段女客多一些。
宋秋余让章行聿等在外面，自己一个人进来踩点。毕竟他长得和蔼可亲，一看便是纯善之辈，不像章行聿会指着他这个男人说是女人，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真是女人！
宋秋余转了一圈，隐蔽打量四周，随手指着一匹绸布问：“这个怎么卖？”
立刻有店伙计走过来，笑着向宋秋余报了一个价钱。
宋秋余摸着布料：“料子倒是不错，但能不能再便宜些？我家要办喜事，要的绸布多，你若做不了主，将你们老板叫出来谈。”
店伙计一脸歉意：“真不巧，今日我们老板不在，您要几匹？”
宋秋余随口报出一个数：“两百匹吧。”
店伙计一听是大单，又看宋秋余衣着不凡，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为殷勤：“您什么时候要？”
宋秋余：“下月月末。”
宋秋余坚持要见老板再谈，与店伙计又拉扯一会儿，最终定下明日上午商谈。
为了以表诚意，让人信服他真是来买绸缎的，从而降低戒备之心，宋秋余还交了五两银子的定钱。
店伙计给宋秋余写了收据：“等我家掌柜回来，我定会告诉他。这个是收据，您收好。”
宋秋余拿好收据，从布衣局出来。
章行聿等在一旁的茶摊上，给宋秋余买了一份红豆糕。
软糯的红豆在口中一抿就化，余味回甜，宋秋余两口一个红豆糕，边吃边跟章行聿说了明日见店掌柜的事。
宋秋余嘴里塞得鼓囊囊：“不知道会不会是他，要不是他，那我五两银不就打水漂了？”
章行聿打趣道：“这也算投银问路了。”
宋秋余：“那这问路的代价可太大了！”
章行聿看了一眼财迷的宋秋余，故意说：“这五两银子算是你下月的零花钱。”
【什么！】
宋秋余停下咀嚼的动作，瞪了章行聿一会儿，又觉得这是他自作主张，确实不该算在章行聿头上。
【可恶，为什么我这么讲道理！】
宋秋余想撒泼打滚说这不算他的零花钱，但现在是大街上，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等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再说吧……
宋秋余狠狠咬了一口红豆糕：“反正银子都花了，明天不管怎么样我都要抱回来一匹布！”
章行聿唇角翘起一点。
-
回到客栈，宋秋余担心林韶华一个人会多想，故意找到她打听张清河的事。
她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不可能跟张清河有过多干系，宋秋余也没期望从她这里打听出有用的消息。
晚上进了客房，宋秋余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零花钱，倒出荷包里的铜板，宝宝贝贝地数了一遍。
有两枚铜板不慎掉了下来，其中一枚滚进了床底。
若是以往，宋秋余或许不会为了一个铜板弯腰，但今非昔比，他挪开脚踏凳，钻进了床底，伸臂去够那个铜板。
手指擦过床底木板时，有轻微的咚咚声。
空的？
宋秋余忽然想起方才林韶华说，张清河住客栈的时候，大多时候会定他与章行聿住的这间客房，甚至还想过要常年包下这间客房，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没有包。
难道张清河在床下面藏了什么？

第52章
宋秋余顿时来了兴趣，也不嫌弃弄脏衣服，整个人趴进了床底。
床下的地砖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宋秋余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就林掌柜这种稀里糊涂的管理层，他肯定不会好好搞卫生。
床下面这样干净只能说明一点——有人打扫过！
宋秋余平躺在地上，认真查看着床板，上手一寸寸敲击。
找到了！
其中一块床板与其他地方的声音明显不一样，宋秋余正要暴力撬开，露在外面的脚踝突然被人攥住。
顷刻间，宋秋余寒毛全部竖起，抬腿便朝那只手踢去，惊声呼叫：“章行聿救……”
“我”字还没说出口，宋秋余整个人被拉了出去，然后便看到章行聿那张俊美的脸。
宋秋余愣住了，眼里的惊恐还未消散。
“你吓死我了！”宋秋余控诉地瞪着章行聿。
见宋秋余是真被吓到了，章行聿拍拍小狗脑袋，安抚道：“我还以为你在躲床下是要吓我。”
宋秋余坐起来，盘着腿愤愤不平：“我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么！”
章行聿只是看着宋秋余，眉梢扬起一角，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视几息后，宋秋余移开了视线。
【好吧，我是。】
章行聿眼眸漾起一星笑意，抬手将宋秋余额角蹭到的浮土擦干净，温声问他：“你爬床下干什么？”
宋秋余这才想起正经事，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章行聿。
章行聿看了一眼床底，对宋秋余道：“先将床放倒。”
宋秋余虽不知道章行聿为什么要放倒床，但还是乖乖跟他一块将死沉死沉的床放了下来。
章行聿用剑鞘敲了敲床下的木板，发现一块可以挪动的活板，手下一用力，剑鞘便将活板撬开了。
木板移开那瞬，有三枚淬着毒的银针射出来，深深钉进对面的墙上。
宋秋余后怕之余，还有一丝兴奋：“张清河能设下这么一个机关，说明他藏的东西很重要。”
看着双目放光的宋秋余，章行聿笑着摇了摇头，走过去用剑鞘将床底凹槽里的东西拨了出来。
宋秋余熟练地掏出林韶华给他的手帕，递给章行聿：“小心东西上抹着毒。”
章行聿接过手帕，拿起了用羊皮包裹的神秘物件。
惜命的宋秋余不敢靠太近，怕还有其他机关。章行聿是主角不会死，但他可不是。
章行聿解开外面的羊皮，里面果然又射出一枚毒针，被章行聿用剑挡开了。
见没危险了，宋秋余赶忙凑过去：“是什么是什么？”
“嗯？”宋秋余歪头看着羊皮内有一枚造型奇特的铜制品：“好像是……钥匙？”
羊皮上还印着一朵盛开的花，宋秋余探头看了半天：“这是什么花？有点像桃花。”
章行聿合上了羊皮，回了一句：“就是桃花。”
“看来这是一个团伙组织。”宋秋余猜测：“张清河就是这个组织的一员，以皮料贩子做掩护，那个布衣局的掌柜十有八九也是这个组织的。”
思路一旦打开，灵感便源源不断涌出来。
“这个钥匙很有可能关联着一份宝藏，张清河想独吞宝藏，便贼喊捉贼，说林掌柜盗走了藏有钥匙的皮料，这样他就可以将脏水泼到林掌柜头上。”
“若真是如此。”宋秋余眯了一下眼：“那杀林掌柜的人很有可能是张清河。”
章行聿：“也有可能是布衣局的老板。”
宋秋余：“对，他以为钥匙在林掌柜手里，因此趁着夜色行刑逼供。”
章行聿将铜制的钥匙重新包进羊皮里：“一切等明日见到布衣局的老板再说。”
眼看破案在即，宋秋余五指一抓，眼眸光芒大盛：“明日我定要杀他个干干净净！”
章行聿却说：“你明日不能去。”
宋秋余疑惑看过来：“为何？”
章行聿道：“太危险了，而且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交给你。”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用给他戴高帽的手段，糊弄他留在客栈，因此抱起双臂，不满地看着章行聿，想听听他怎么“妖言惑众”。
章行聿说：“赵捕头信你，你得告诉他李秀才为何要认罪，顺便查一查林掌柜的尸首，看他身上有没有外伤。”
宋秋余高高挑起的眉毛慢慢落了下来。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两件事还得聪明机敏，巧舌如簧的我出马！】
李秀才为了林韶华认罪这事，只能告诉赵捕头一人，若是泄露出去了，林韶华会被一人一口唾沫活活骂死。
弑父可是重罪，哪怕只是想一想都不行。
宋秋余思索再三，只能闷闷地应下来：“好吧。”
看着昂着下巴，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宋秋余，章行聿道：“除了说服赵捕头，还需找出确凿证据证实李秀才没有杀人。这件事想来想去，非你的头脑与口才不可。”
【别以为夸我，我就不生气了！】
宋秋余扭开脸，这些事明明可以抓住真凶才做，章行聿偏要支开他，就是不想他去布衣局。
章行聿没有说话。
宋秋余等了一会儿，章行聿还是没有说话，于是更是生气了。
【就夸这么两句就不夸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章行聿弯了弯唇，在宋秋余怒视下，他铺开纸张，研墨，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七个字，然后在纸上蘸了一点清水，贴到宋秋余脑门上。
宋秋余皱着眉头揭下纸条，看到上面写着“天下第一聪明人”，鼻腔发出两声哼。
【这算什么夸？】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被公认的天下第一聪明人说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宋秋余还是有点受用。
章行聿收起笔，看向宋秋余：“立字为证，从今以后你就是大庸第一聪明人。”
宋秋余心中的小人瞬间膨胀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个小章，还算他是识相！】
章行聿毫不生气，只是将笔重新提了起来：“既然墨研开了，那便默写一遍《过秦论》吧。”
宋秋余：……
-
隔天一早，宋秋余便去找赵捕头。
赵捕头还以为宋秋余是来辞行，心下一片焦灼：“家妹的小像还没画好，可否在城中再留几日？”
宋秋余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答应过赵捕头，要为他妹妹跟京中的刑捕牵线。
他赶忙解释：“我今日来不是辞别，而是来还李秀才一个清白，杀害林掌柜的人另有其人。”
听到宋秋余这番话，赵捕头静默了片刻，看过来的眼神带了几分探究。
昨日他提审李秀才时，隐约也有这样的感觉。李秀才已经认罪，没道理会在堂上撒谎，但他所说的细枝末节都对不上。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靠近赵捕头说：“李秀才认罪是为了林姑娘。”
这倒是出乎赵捕头的意外：“此话何解？”
宋秋余压低声音道出真相：“他以为林掌柜是林姑娘所杀。”
赵捕头闻言，当即呵斥：“他怎么会这样想！林掌柜是林韶华的父亲，何等残忍嗜血的畜生才会做出弑父之事！”
赵捕头的反应正应了那句“天下无不是父母”。
哪怕林掌柜为钱卖女，随意打骂，他也是父亲，做儿女的只能忍着，绝不能反抗，否则便是不孝。
宋秋余不认同这个观点，但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谁说不是呢！这话若是传出去了，林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
赵捕头恼道：“这个李秀才！亏他是读书人，还口口声声说着心悦韶华，却将韶华想成是弑父之人！”
宋秋余颇为认同：“可不是，也不问清楚就贸然认罪，给衙门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这话让赵捕头的火气减下来：“若天下之人都如娘子这般明事理，我们也不会如此难做。”
宋秋余夸赞道：“多亏赵捕头明察秋毫，一眼就看出这是冤假错案。”
赵捕头嘴角翘起来：“沐娘子过誉了，审讯的犯人多了，自然能分辨出谁在撒谎。”
宋秋余继续用彩虹屁迷惑赵捕头：“像赵捕快这样的人，早该调任进京做刑捕。”
“哎呦呦。”赵捕头羞涩地摆手：“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说笑了沐娘子，哎呦呦~~”
见赵捕头已经被夸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宋秋余顺势道：“您也知道三人成虎，还望赵捕头为了林姑娘的名声，将此事保密。”
赵捕头恢复了正色，道：“这是自然。不过，你方才说杀害林掌柜的凶手另有其人？”
宋秋余：“此事怕是跟张清河脱不了干系。”
赵捕头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又牵扯到张清河了，不是说此人并非凶手？
似乎看出赵捕头的疑惑，宋秋余道：“写索命信的人不是张清河，他或许也不知道此事，但林掌柜被杀与张清河有瓜葛。”
-
林掌柜的尸首还在衙门里。
宋秋余之前只检查了林掌柜的口鼻，确定他是被捂死之后，便没有脱衣检查。
这次宋秋余脱掉他的衣物，四肢淤青，腹部也有大片的挫伤。
关节的淤青是血液停止循环，血液凝结住后正常的表现，但腹部的挫伤证明林掌柜生前遭到过毒打。
宋秋余看过尸首后，下结论：“看来凶手是张清河的同伴，而非张清河。”
赵捕头睁着茫然的眼眸：“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宋秋余解释：“张清河栽赃林掌柜偷了自己的东西，若是他动的手，会直接杀死林掌柜。”
拷打林掌柜的人，只能是张清河的同伴。
赵捕头拔出刀：“我这就叫衙门里的兄弟抄家伙去抓人。”
宋秋余拦住他：“这些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不会认罪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捕头：“那应该如何？”
宋秋余：“先找为李秀才脱罪的证据。”
赵捕头收回刀，言辞间充满对李秀才的怨气：“这个李秀才真是没事找事。”
说实话，宋秋余也不同情李秀才，但凡认罪之前问一问林韶华也不会将局面弄成这样。
两人去牢里见了李秀才。
李秀才仍旧坚持是自己杀了林掌柜，直到宋秋余将林韶华亲笔写的信交给了李秀才。
林韶华在信中说明自己并未杀人，要李秀才相信宋秋余。
李秀才强撑起来的身板塌下去，他惶惶不安地看着宋秋余。
赵捕头没好气地敲了敲牢门：“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秀才舔了一下干涩的唇。
他前夜去客栈想带林韶华离开，却看见林韶华进了林掌柜的屋子，隔日林掌柜便死了，李秀才这才以为人是林韶华杀的，甘愿认罪了。
为了林韶华的名声，李秀才省去这一段：“我本想带韶华离开，但在客栈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放弃了，然后便回了家。”
宋秋余问：“可有人证？”
李秀才说：“邻居可为我作证，对了，回去时路过酒肆时，小穗姑娘拦住我，让我帮她写了家书，酒肆的老板也可作证。”
宋秋余问了问他具体时辰，李秀才说自己记不住了，大概是亥时前后。
从狱里出来，宋秋余跟赵捕头先去找了李秀才的邻居，问完口供，又去林秀才所说的那个酒肆。
这些人证可以坐实李秀才并未杀林掌柜。
赵捕头收好证词：“我这就回衙门跟老爷请示放人。”
宋秋余：“还是将人关着吧。”
赵捕头：？
宋秋余狡诈一笑：“用来迷惑真正的凶手，让他放松戒备。”
赵捕头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有李秀才这个冤大头认罪，真凶自然高兴。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总觉得这条街有点眼熟，转头问赵捕头：“这里离布衣局近么？”
赵捕头说：“不远，布衣局在隔壁那条街。”
宋秋余的小心思冒出头，既然这么近，路过看看总可以吧？
心动不如行动，宋秋余找了一个借口，成功甩下赵捕头，悄咪咪溜过去看章行聿的进展如何。
还没靠近布衣局，宋秋余便看见门外不远处围了不少人，两三成群地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宋秋余原本想远远看一眼，见到此番景象，不由走了过去，隐约听见“倒霉”、“杀人”之类的字眼。
什么意思？
难道是章行聿被人困住了？
宋秋余快步上前，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面闯。突然一道人影从里面奔出，身子一跃，便翻上了房檐。
很快章行聿提剑追出来，踏着瓦片追了过去。
宋秋余下意识跟了几步，右耳耳尖一动，听见布衣局内传来的压抑声音，他看了一眼章行聿消失的方向，果断进了布衣局。
放布匹的货架横七竖八，那道惊惧的哭声从后院传来。
宋秋余掀开布帘，便看见院中的天井倒着一具尸体，店伙计双腿发软地半跪在地上，哭着喊救命。
“这是你们掌柜的？”宋秋余走过去问。
店伙计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宋秋余蹲在血泊旁，探了一下脖颈的脉搏，人已经死了。宋秋余抓起他的手检查，右手手腕的上方果然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看来就是他杀死了林掌柜。
在布衣局掌柜的后颈处，宋秋余还看到桃花的图案，与张清河留在客栈那个羊皮卷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赵捕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许崩溃：“怎么又死人了？”
宋秋余偷偷摊了一下手，没办法，谁让章行聿来了？
探案剧的主角嘛，自然是走到哪里死到哪里。
-
城内连续死三人，已经让赵捕头够头疼了，没想到章行聿还带回来第四具尸首。
章行聿将尸首扔在布衣局掌柜身旁：“他牙中藏着毒，被我抓住时咬破了毒药。”
赵捕头生无可恋地用头撞了撞树，死这么多人，只能说明他失职。
宋秋余翻检尸体，在这个刺客的手腕上发现了桃花的图案，看来是同一个组织的人。
宋秋余指着服毒自尽的刺客问赵捕头：“这人是张清河么？”
张清河并非中山县人，不过赵捕头见过他，看了一眼尸首说：“不是张清河。”
宋秋余有些愕然：“竟然不是张清河？”
啧，又是一个来抢夺钥匙的人，这个组织的人还挺喜欢内讧。
-
宋秋余与章行聿都被带回县衙问话。
章行聿不便暴露身份，只说自己去布衣局看布料，然后听到后院打斗声，跟随店伙计一块去看，就发现了刺客。
宋秋余只是告诉赵捕头，林掌柜是张清河，或者张清河同伙杀的，并没有点名同伙是布衣局的掌柜。
因此赵捕头也没有怀疑章行聿的话，外加还有店伙计为章行聿作证。
见章行聿只是过路的，让他在供词上签字画押后，县令也没过多为难。
回到客栈，宋秋余灌了一大口茶：“以为只是简单的杀人案，没想到越查越扑朔迷离，还冒出一个神秘组织。”
章行聿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是啊。”
宋秋余好奇：“你说那个钥匙是做什么用的？”
章行聿放下茶杯，打趣道：“你不是说与宝藏有关？或许正是人人垂涎的宝藏。”
宋秋余本来就心痒，被章行聿这么一说，更是心痒难耐：“早知道我们就昧了那个钥匙。”
赵捕头是知道钥匙的，因此宋秋余将它交给了县衙。
看着宋秋余财迷的样子，章行聿抬手敲在他的脑门：“收东西，我们该走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现在就走么？还没有抓到张清河呢。”
章行聿道：“这是衙门的事，我们还有其他要事。”
宋秋余失望之余，又不忘自我开解。
【也行吧。】
【估计这个案子就是一个铺垫，后面这个组织还会冒出头。】
章行聿抬眸看了一眼宋秋余。
自我说服的宋秋余高高兴兴收拾行囊，毕竟还有下一个案子在前面等着他呢。
-
听说宋秋余要走，赵捕头领着自己的妹妹风风火火便来了。
宋秋余既然应下了赵捕头，便会将这件事放在心里：“等我回京，一定会问问。”
赵捕头万分感谢：“第一眼见到沐娘子，便知道你是一个豪爽之人，我替家中妹妹多谢。”
赵捕头身后的小妹眼皮翻了翻：“都说不要了，这样丢人的事，拉着我过来做什么？”
赵捕头指着小妹的脑袋数落了几句，见对方不以为然，当即指着宋秋余说：“京城人杰地灵，那里的女子都如沐娘子这般秀丽，男子都似方公子俊朗。”
方公子指的是章行聿。
赵小妹看了看宋秋余，又看了看章行聿，瞬间叛变：“那我可以挨个相一遍么？总得选一个最好看的。”
赵捕头：……
这下轮到赵捕头翻眼皮，抽嘴角：还让你还选上妃了！
爹娘还是将这个妹妹生得太自信了！

第53章
赵捕头一把将其拉到身后，对宋秋余陪笑道：“我家小妹是在玩闹，沐娘子可千万不要当真。”
赵小妹从赵捕头左肩探出脑袋：“我没有玩闹，我就要找一个最俊俏的郎君。”
赵捕头狠狠将赵小妹冒出来的头摁下去，赵小妹不服气地继续探头。
看着暗暗较劲的兄妹俩，宋秋余笑了：“小妹你放心，定会让你选一个如意郎君。”
赵捕头一脸惭愧：“我家小妹太没礼数了，让沐娘子见笑了。”
宋秋余不觉得这没礼数，因为……
【我也喜欢俊朗，长得帅的，嘿嘿。】
赵捕头：……
即使如此……
赵捕头默默放开了手，他也没恋丑癖，若是妹妹能找个好看的，那再好不过了。
宋秋余向赵小妹保证：“等我回京路过这里时，会带你去京城挑选喜欢的夫婿。若是我还没回来，你便遇见心仪之人，到时一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赵小妹很是高兴，向宋秋余行了一个抱拳礼：“多谢沐娘子。”
“你这是行的什么礼数？”赵捕头斜眼看了一眼赵小妹，语气倒是没有责备：“就仗着沐娘子脾气好，不与你计较。”
赵小妹扬唇：“嘻嘻。”
他们要走时，赵小妹突然凑近宋秋余，压低声音说：“你不是女子吧？”
这次宋秋余倒是没有欣喜，也没感到意外，满脸平静：“是看到我有喉结了？”
赵小妹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难道终于有人嗅到他身上浓郁的男人味了？宋秋余看向赵小妹的目光，颇有一种找到知己的狂喜。
岂料赵小妹指了指他的耳垂说：“你没有耳洞。”
宋秋余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回事！就没人能凭他的气质跟长相认出他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么！
赵小妹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宋秋余左右两只耳垂分别扎了一下：“这样就像有耳洞了！”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宋秋余扯扯嘴角：“谢谢哦。”
赵小妹豪爽道：“不客气！”
迟迟没见赵小妹跟上来，赵捕头折了回来：“小妹，你做什么呢？”
赵小妹将簪子重新插回头上，“来了来了。”
赵捕头歉意地朝宋秋余拱了拱手：“打扰了。”
宋秋余怀疑人生地摆摆手：“没事。”
赵捕头拉着叽叽喳喳的赵小妹朝外走，宋秋余突然叫住了他。
宋秋余追出来问了一句李秀才的情况。
见他们要谈案子上的事，赵小妹不感兴趣地先走了。
赵捕头回道：“我已经将证词呈给王大人，说李秀才没有杀人，投案自首是因为被真正的凶手拍了花子。”
宋秋余不太放心：“那他信么？”
赵捕头叹道：“这两年州府陆陆续续丢了许多孩子，都是被拍花子的人拐走了，因此王大人没有生疑，李秀才很快便能放出来。”
拍花子是一种怪谈传说，说有一种奇人，只要在人身上轻轻一拍，那人便会失去神智，奇人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宋秋余是不信世上有拍花子的，但为了合理化李秀才的行为，也只能出此下策。
“能放出来就好。”宋秋余：“至于张清河，可以用那枚钥匙引他上钩。”
赵捕头说：“王大人想到了这点，已经做了部署。”
赵捕头话音刚落，一名捕快匆匆跑过来，附在赵捕头耳边说了几句话。
见赵捕头听完面色一变，宋秋余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李秀才出事了吧？】
这事本来不该告诉宋秋余，但赵捕头怕他担心，低声透露了一句：“有张清河的消息了。”
张清河是洪洞县人，宋秋余怀疑张清河与林掌柜被杀有关后，赵捕头便派人去了洪洞县。
【人该不会是死了吧？】
赵捕头心头一跳，不知道宋秋余是怎么猜出来的。
【脸有没有被毁？】
赵捕头心头又是一跳，张清河是溺水而亡，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通过体型与衣裳才认出那是张清河。
【如果脸被毁了，那肯定不是张清河本人。】
赵捕头：？
若不是张清河，那人是谁？有好几个村民亲眼看见张清河掉进滹沱河里。
【张清河用假死来脱身，想逃过组织的追杀，他十有八九还是会冒险去衙门找回那枚钥匙。】
赵捕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赵捕头神色一厉，对前来报消息的捕头说：“回衙门。”
他要禀告王大人，必须多派些人手轮流看着钥匙，定要将张清河这个罪魁擒住！
-
收拾好行囊，宋秋余多少有些不放心林韶华，借着辞行的机会，想劝她好好生活。
喂完烈风，宋秋余便从马厩绕行到后院，隐约间听到李秀才的声音。
“韶华，你若不嫌弃我家境贫寒，后半生我定会和你执子携手，休戚与共。”
听完李秀才这番深情诉白，不等宋秋余长恋爱脑，林韶华开口了。
“这番话我父亲也曾对我母亲说过，我不是不信你，是不再相信这世间的情爱。”
宋秋余紧急撤回一个磕学家。
【呼，好险，差点就要磕起来了。】
虽然不懂何为“磕”，但林韶华知道了宋秋余在附近。她原本还想说一句“李郎，你对我的心意我很是动容，但也仅仅只是动容”，发现宋秋余在后，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许造作。
说不出口的林韶华只能干点实事，拿出一包银子递给了李秀才。
“你是读书人，有才华有抱负，该去见识广阔的天地，造福更多需要之人。”
李秀才既失落林韶华不愿与自己共度余生，又因为林韶华鼓励他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激荡。
他摇了摇头，决然拒绝：“我不能拿这些银子。”
“你我之间做不成夫妻，可以做亲人，这银子就当是我这个妹妹一点心意。”林韶华将银子塞进他怀里：“你安心读书，我也会好好活着，你我互为依靠。”
最后一句话，林韶华既是对李秀才说，也是对不远处宋秋余说。
宋秋余听到这番话，确实放心不少。
其实比起患难夫妻，伯乐与千里马更为长久，因为人心易变，林韶华成长经历让她无法相信情爱，所以做了李秀才的天使投资人。
最重要的是，林韶华有勇气继续活下去，只要不下牌桌，总会翻盘的机会。
希望良善的人都能越来越好。
宋秋余看了一眼林韶华，悄然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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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刚吃过草料的缘故，宋秋余骑着烈风出城后，它一路上慢慢悠悠，像个偷奸耍滑的职场老牛马。
宋秋余忍不住说了它几句，烈风开始尥蹶子。
此处的尥蹶子并非形容词，而是动词，烈风后腿一蹬一蹬地朝前走，颠得宋秋余快要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宋秋余也不是一个好脾气，跟烈风吵了起来，可气的是还吵不过。
不管宋秋余说什么，烈风都昂着大脑袋，翻着白眼尥蹶子。
宋秋余请章行聿这个外援，希望他用渊博的知识将这匹坏牛马骂自闭。
却没想到章行聿“训的”是他：“烈风通人性，你说点好听的。”
宋秋余声音拔高：“我给它说好听的？”
【笑话！它小心眼，难道我就是很大气的人？】
宋秋余很有骨气扬起下巴，不料烈风突然加速，还捡着坑坑洼洼的地方跑，宋秋余屁股都要八瓣了。
章行聿追了上去，朝宋秋余伸来一只手：“你来乘我这匹马。”
想起上次与章行聿共乘一匹马的诡异感，宋秋余缩了缩脑袋，最终还是跟烈风服软了。
于是，那大脑袋昂得更高了，看起来无比神气。
宋秋余则是无比生气，勒起缰绳逼停了烈风，气冲冲下马。
“不坐了。”宋秋余朝章行聿走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章行聿笑着将宋秋余拉了上来。
刚坐到马背上，章行聿的手便从他臂下穿过，双手勒着缰绳。
宋秋余顿时感觉不自在，章行聿呼吸似乎从他耳旁拂过，宋秋余有些痒地抓了抓，又抓了抓。
这么待了半刻钟，宋秋余没话找话：“到南蜀还有多少时日？”
章行聿答道：“约莫一个月左右。”
宋秋余：“这么久！”
章行聿：“你若每个城内都逗留三五日，那大概要半载。”
宋秋余羞愧地低下了脑袋，随后想起这是探案世界，不探案做什么？
他像烈风一样高昂起头颅，高声道：“没事，便是三年五载，你也不用担心。”
章行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烈风，意味深长道：“难怪你能跟烈风吵起来，肖像之处颇多。”
宋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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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路向南，赶了一天的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进了一个水乡之镇。
镇子不算太大，但人却不少，街上熙熙攘攘都是人，还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
找了一间干净的客栈，章行聿照例要了一间客房。
付银子时，宋秋余忍不住跟店伙计打听：“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后日是河神节。”店伙计笑着说：“若是您二位再晚来一天，怕是住不上客栈了，每年河神节人都多着咧。”
章行聿道：“河神节不是六月初六？”
店伙计说：“您说的那是水神杨四将军，我们镇子拜的是姑水娘娘。原先也是不过姑水节的，从五年前开始，河水一直暴涨，淹死了好多孩子。后来婆罗法师说，是姑水娘娘不满没有信徒，便派座下童子化身为拍花子，将小孩子诱进河中。”
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容易相信神怪之力，试图通过神怪之力改变困境，找回自己的孩子。
宋秋余能理解这些人的心态，只是痛恨骗钱的神棍们。
店伙计点了一盏灯，带宋秋余他们去客房：“您二位小心脚下。”
宋秋余上楼时，两个面色凄楚的女人扶着一个鬓发凌乱，眼睛通红的女人进了客栈。
一个插着素色簪花的女人安慰瘫软的女子：“七妹，你别急，子灵绝不会出事。”
另一个身形高壮的女子出言道：“就是，子灵虽是孩子，但聪明伶俐，不会……”
她像说不下去了，在眼泪掉下来前，将身子背了过去。
宋秋余不自觉停下脚步，看了过去。
那个叫做七妹的女子眸中没有焦距，嘴唇蠕动着：“她还那么小，我怎么就放心让她一个人去买干粮，我怎么不陪着她一起过去？”
她突然情绪激动，用力打着自己，眼泪滚滚而落：“我该死，我真该死。”
高壮的女人心疼地拦住她，哽咽道：“七妹，你别这样。”
一旁算账的掌柜问：“三位是丢了孩子么？”
插着头簪的大娘子红着眼，悲痛道：“我家子灵去买炊饼，不一会儿的工夫突然就不见了。”
掌柜问：“那可有带山鬼钱？”
宋秋余好奇：“什么是山鬼？”
章行聿解释道：“山鬼又称山鬼花钱，是道家的一种钱币，用来辟邪、镇煞，保平安。”
大娘子信佛，不信道，因此摇摇头：“没有。”
掌柜喃喃自语：“那是了。”
丢孩子的三人没注意掌柜这话，耳尖的宋秋余听到了，开口问了一句：“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伙计道：“几位有所不知，姑水娘娘生辰这几日，座下的童子为了讨姑水娘娘的欢心，会来人间抓男童女童做寿礼。”
“不过，只要去姑水娘娘的庙宇求一枚山鬼钱戴在身上，座下童子见到山鬼钱，便知道这些男童女童是姑水娘娘的信徒，就不会动手了。”
七娘子闻言双腿一软，哭道：“我的子灵。”
掌柜见状赶忙道：“几位娘子莫急，今夜婆罗法师便会跳祝舞为孩子们祈福，你们去沾一沾喜气，或许座下童子会放人。”
大娘子连声道谢：“多谢掌柜，多谢掌柜。”
三娘子将七娘子扶起来：“七妹，你听见了么？子灵还能回来。”
大娘子走过来，擦掉七娘子脸上的泪：“是啊，咱们的子灵那么乖巧可人，座下童子一定会放人的，别哭了。”
七娘子勉强睁开眼皮，轻声念着“子灵”的名字。
人心都是肉长的，即便店伙计还未娶妻生子，看到这幕也心生怜悯：“哎，盼望姑水奶娘生辰平平安安地过去，所有丢失的孩童都能回家。”
掌柜嫌店伙计说话不吉利，催促了一声：“快带客人回房。”
店伙计应了一声，用手护着蜡烛，提醒宋秋余他们小心楼梯。
到了客房，宋秋余给了店伙计一些赏钱。
店伙计受宠若惊：“您先休息，我这就去给您二位打热水。”
宋秋余拦住他：“不着急，我还有几件事想问你。”
店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您问。”
宋秋余：“那些戴了山鬼钱的孩子，真的没有丢过么？”
店伙计：“没听说有丢过的，即便便是有，婆罗法师也能请座下童子将孩子放回来。”
宋秋余挑眉：“放回来？”
古代不比现代，没有监控摄像头，警务系统也没有将失踪人口的数据整合共享，若是孩子丢了，基本没有再找回来的可能。
除非是这位婆罗法师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店伙计言辞间对婆罗法师十分敬重：“要不说法师功德无量，请他来家中做一场法师，被座下童子收走的孩童，十之有八都能回来。”
宋秋余啧了一声，那看来是这位婆罗法师在搞鬼了。
似乎看出宋秋余怀疑法师的能力，店伙计忙道：“公子，可不敢对婆罗法师不敬，之前有一户人家，便是不信婆罗法师，曾当众出言辱骂婆罗法师，法师未曾与他计较，但庇佑法师的神灵却降下惩罚，收走那家人的孩子。”
宋秋余一针见血：“那孩子有没有可能就是法师带走的？”
店伙计吓坏了，慌张张望了一下，又摸着腕上的山鬼钱碎碎念了一番，之后才对宋秋余说：“那孩子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的。”
宋秋余还想再问几句，店伙计将赏钱放到桌上，战战兢兢道：“公子，这钱我不收了。”
说完一溜烟跑走了。
“连银钱都不要了？”宋秋余吹了一声口哨：“看来这个法师很会洗脑。”
章行聿眸光一沉，抽出长剑，拇指一顶，唰地清脆一声，露出雪白的剑刃。
宋秋余吓一跳：“怎么了？”
“有人。”章行聿撂下这句话，掀开窗户，跃身上了房檐。
宋秋余想去窗口看看情况，又担心埋伏着弓箭手，躲在床旁等着章行聿回来。
没多久，章行聿一人回来了。
宋秋余探出脑袋：“谁呀？”
章行聿收起剑：“没抓住。”
宋秋余惊愕，章行聿功夫那么好，居然还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章行聿解释：“那人在对面隔窗偷窥，我过去时已经没了踪迹。”
“谁会盯着我们？”宋秋余猜测；“难道婆罗法师？看我们器宇轩昂，贵气不凡，便派人监视我们，打算捞一波大的？”
章行聿关上格子窗：“未必是婆罗法师他们，也可能是郑国公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踪。”
宋秋余：“不可能吧，我们已经很小心了。”
章行聿：“如同你所言，你器宇轩昂，贵气不凡，很轻易便能认出来。”
宋秋余嘴角被钓的翘起来：“说什么呢？我也只是一般般的器宇轩昂、一般般的贵气不凡。”
【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看了一眼宋秋余：“很不一般，一眼就能认出来。”
【嘿嘿嘿嘿嘿嘿嘿。】
章行聿提议：“为了掩人耳目，你日后不如女装示人。”
宋秋余立刻不嘿嘿了，并且假装没有听到章行聿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店小二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端热水上来？”
说着他拉开了房门，跟路过的大娘子打了一个照面。
七娘子发起了高烧，大娘子出门为她请医，一间客房的门突然打开，她吓了一跳，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向对方点头致礼。
宋秋余也回了一礼。
大娘子正要走，宋秋余追出来：“是七娘子病了么？”
大娘子一愣，随后点点头。
方才还不情愿女装的宋秋余当下掐起嗓子，温声细语道：“大娘子别误会，我也是女子。”
宋秋余刚说完，便听到了身后章行聿的轻笑声。
宋秋余闭了闭眼，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尽快取得对方的信任。
章行聿走出来，很自然地揽住宋秋余的肩，颔首道：“这是我夫人。”
宋秋余也只能假笑配合。
大娘子倒是没生疑宋秋余是女子，反而疑惑宋秋余为何叫住她。
宋秋余继续压着嗓子，指了指章行聿说：“他略通医术，可以为七娘子看病。”
见宋秋余双眸澄澈，大娘子对他没有戒备，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举手之劳。”章行聿说：“我观大娘子面色，唇甲紫黯，眉间淤气，怕是情志失调，心气虚损。”
大娘子因为子灵突然失踪心神憔悴，她若不强撑着，子灵找不到不说，另外两个妹妹也会……
大娘子胸口又闷又堵，长舒一口气，低头道：“见笑了。”
在宋秋余的攻势下，大娘子带他们去为七娘子看病。
章行聿诊脉时，宋秋余在门外旁敲侧击问子灵失踪的事，以便找回小孩。
当时大娘子与三娘子去绣庄看新绣品，七娘子带着子灵买上路吃的干粮。
子灵是去买炊饼时出的事，七娘子虽然并未跟着她，但就在路边看着子灵，一眨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宋秋余不信怪力乱神，觉得这中间肯定是漏掉了什么细节之处，但七娘子如今的状态，不好让她回忆这么痛苦的事。
想起掌柜说的今晚婆罗法师要祈福，宋秋余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就不信，他加上章行聿的脑子，干不过一个区区的婆罗法师！

第54章
宋秋余问过客栈掌柜，婆罗法师在姑水娘娘庙外祝舞祈福。
天色渐黑，用过晚饭之后，宋秋余担心大娘子她们受骗，便叫上她们一同去姑水娘娘庙。
前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几乎人手牵着一个手腕系着山鬼钱的小孩子。
到了姑水娘娘庙后，宋秋余看到了婆罗教众，他们身穿宽大的黑色衣袍，头顶戴着羽毛编织的帽子，手拿缀满铃铛的皮鼓，围着火堆跳祝神舞。
最前面的教徒身穿红色宽袍，头上的帽子也是用彩色羽毛编织而成，眼下抹着两道金粉，在火光中好似多了一双眼眸，他手中的法器是皮质的手摇铃，上面镶着许多银铃铛。
这位应该就是掌柜口中的婆罗法师了。
这些人一直围着火跳舞，手中的法器叮铃啷当。
宋秋余看到这幕不是很理解，不是祭祀河神么，怎么围着火转？
下一瞬，宋秋余便看到这些人停下了碎碎念，从口中吐出一大摊水，喷向火堆。
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宋秋余懵了懵。
第一次来姑水镇的一个汉子惊呼：“他们口中怎么这么多津液？”
宋秋余没忍住，被这位大哥逗乐了。
“什么津液？”一个婆罗教的信徒瞪了汉子一眼：“这是姑水娘娘降下的神迹！那堆火是邪神，姑水娘娘的圣水可以驱赶邪神，护佑童子平平安安长大。”
汉子是个耿直的人，听到这番话便道：“不是说溺亡的孩子多么？干什么驱赶火邪神？”
宋秋余噗嗤笑出声，这话真相了。
看来这位大哥就是单纯带孩子游玩，压根不是姑水娘娘的信徒。
感到冒犯的信徒投来愤怒的目光，那位奉为神明的婆罗法师似乎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大汉似乎也意识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狂热的信徒狠狠道：“姑水娘娘从未害过孩子，祂还会将失踪的孩子带回家！”
强撑着过来的七娘子，听到这番话似乎看到了希望，紧紧抓住了大娘子与三娘子的手。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子灵有救了。
【什么神迹？一些江湖把戏而已。】
三人骤然听到这个声音都愣了愣，下意识朝宋秋余看去。
宋秋余正翻着白眼，嘴里发出低级嘲讽的“噗噗”声。
三人：？
【他们的衣领之中应该是有一根管子，喷水的时候就将管子含进口中，管子里面有清水。】
【就是不知道管子是什么材质的，这个时期应该没发明橡胶软管。】
【难道是哺乳动物的肠子？牛肠？还是羊肠？】
动物的肠子有弹性，还不渗水，倒是可以完美代替橡胶软管。
姑水娘娘庙前的祝舞动作慢了下来，最外层的婆罗教徒面面相觑，不知道跳得好好的，前面的老大怎么突然不动了。
难道是老了，跳不动了？
这么多信徒在，便是跳不动了，也得糊弄几下，不然怎么捞钱？
正当众人心急如焚的时候，婆罗法师突然抬手摆了一下：“停！”
“怎么了？”
“法师为何不跳了？”
百姓们不安地躁动起来。
别说这些信徒，便是知根知底的教徒，也不知自家老大想干什么，但面上丝毫看不出来困惑，神色威严地停在原地。
【嗯，怎么停了？】
宋秋余好奇地看过去。
婆罗法师站在姑水娘娘像前，一派仙风道骨之姿，苍老的声音似阅尽千帆，他道：“我闻到了一丝邪气。”
【我还闻到了一丝登气呢。】
宋秋余不屑地歪起嘴角。
百姓们闻言不知所措，谁也不敢再说话，呆呆地看着婆罗法师。
婆罗法师声音低沉苍老，：“有一位煞神混在各位之中，沾了它的凶煞之气，轻则噩梦连连，高烧不退，重则被夺魂魄，引来血光之灾。”
此言一出，众人惊慌地四下察看，生怕那个煞神就在自己身旁。
信佛的大娘子也忍不住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三娘子吞了吞口水，挡在大娘子与七娘子身前，心道有老娘在，哪个煞神敢……
【妈耶，这个法师说话怎么跟含了一口千年老痰似的？】
【好想给他通通嗓子眼，听得我浑身难受。】
三娘子：噗——
三娘子低下头，用力抿住嘴：死嘴不许翘起来，不许笑。
婆罗法师捏紧了手中的法器，枯老的面皮耸动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老大为什么变了套路，但二当家当即反应过来，给老大递去一个台阶：“此处的人受姑水娘娘庇佑，绝不能让邪煞祸害无辜百姓。”
百姓们高喊：“请法师除掉邪煞！”
在一声声中的“请法师除掉邪煞”中，婆罗法师终于开口：“我……”
他习惯压着声音说话，但见人群中那个少年在他开口时，高高挑起眉头，露出嫌弃的目光，他眼皮抽动了两下。
再开口时，声音没往日那么沉闷：“我已经知晓煞神所在的方位。”
说话间，他举起手中的法器，指向了一个方向。
看着对方朝自己指来的手，宋秋余后知后觉。
【啥？这是在说我是煞神？】
【我可没有惹你，为什么要往我头上泼脏水？】
见宋秋余一脸无辜，婆罗法师在心里呵了一声，他盯着宋秋余说道：“没错，煞神便是……那个蓝衣男童。”
顺着婆罗法师所指的方向，众人的目光如刀似斧，一道道劈开挥来，最后落在宋秋余前面那个汉子牵着的小孩。
这个汉子便是方才将宋秋余逗笑，说婆罗教众朝火堆里吐津液之人。
望着一道道仇视，戒备的目光，汉子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将自己的孩子死死护在怀中。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杀了它！”
随后不断有人高呼“杀了邪煞”，声音慢慢汇聚在一起，声量越来越大。
“不是。”汉子抱着自己的孩子，苍白地辩解：“我的孩子不是邪煞。”
令人绝望的是，在场无一人听他说话。
怀中的孩子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
看到这幕，大娘子于心不忍，站出来想为他们父子说一句话，却被章行聿摁住了。
章行聿冲她摇了摇头，眸中没有惧意，唯有沉着与冷静。
大娘子高高悬起的心，莫名放了回去。
见婆罗教徒走过来，孩子的父亲惊惧地不断后退：“滚开，我儿子不是什么煞神。”
“你无需害怕。”婆罗法师走至汉子身前：“我只是为你的孩子驱邪，并非要伤他。”
汉子半信半疑，迟迟不愿将孩子交出去。
不远处一个瘦干的男子骂道：“快将你的孩子交给婆罗法师，别牵连到我们！”
【自私自利的畜生，说这种话也不怕掉牙烂舌头！】
宋秋余瞪了过去。
干瘦的男子还要说什么，嘴巴刚张开，章行聿从宋秋余荷包捻出一枚铜板，指尖一拨，男子捂着嘴惨叫一声。
“我的牙。”男子崩掉了半颗门牙，舌头被那半颗牙划出一道血口，满口是血。
没了门牙的遮挡，他说话时直喷血沫，周围的人嫌弃得挪远了一些。
目睹章行聿出手的婆罗法师：！！！
此刻他发自内心的庆幸自己方才没找宋秋余的麻烦，不然崩牙的人可能就是他了。
婆罗法师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安心了一些。
虽然这人功夫高，但他们人手多，若是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未成可……
【这是老章出的手？干得好！】
【这也就是我哥手下留情，若是我出手，那便不只是一颗牙这么简单了！】
看着活动着手腕，一副跃跃欲试的宋秋余，婆罗法师将剩下的话吞进腹中，惊疑不定地想——
这人的功夫莫非远在其兄之上？
不行，得让他们心中对我生出敬畏之心。
婆罗法师眼睛闪了闪，随后又恢复成世外高人的模样，问那汉子：“两年前，你的孩子是不是总爱生病？”
汉子想了想，谨慎地点了点头，眸中全然都是警惕。
婆罗法师又问：“半夜会惊烧？”
汉子还是很谨慎：“……嗯。”
婆罗法师：“可有呕吐出秽物？”
汉子：“有。”
婆罗法师：“夜间啼哭不止，白日昏昏欲睡。”
汉子逐渐放下戒备：“是，您怎么知道？”
婆罗法师正要开口，又听到那声讥笑声。
【晚上不睡，白天可不就是昏昏欲睡？】
汉子：嗯？什么声音？
婆罗法师无视这道嘲讽，继续说：“这个孩子是被邪煞附体了。”
【放屁！】
【看这个孩子的模样差不多四五岁左右，两年前大概两周岁左右，这个时期的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很正常。】
汉子莫名觉得他俩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将孩子给这个老神棍，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汉子听到这话，脑子弯也没转，下意识便听从了，将怀里的孩子给了婆罗法师。
等怀里空了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干什么要听他的交出自己的孩子！
“儿子。”汉子追在婆罗法师身后。
男童回头望着汉子，含着泪叫道：“爹。”
汉子心都要碎了，追问婆罗法师：“您到底要对我儿子做什么？”
自成为姑水娘娘的使徒后，婆罗法师从未受过这份气。可当着信徒的面，他也不好发泄出来，只得压着火气，安抚道：“莫急，只是驱煞，不会伤你儿子分毫。”
“法师。”汉子追着婆罗法师哭道：“我夫人腹中有了孩子，受不得半点惊吓。”
婆罗法师彻底不耐烦，猛地回头，又悄然哑火。
宋秋余跟在汉子身后，而宋秋余身后是章行聿，章行聿身后是好奇心爆棚的三娘子。
他一回头就对上八双眼睛，其中一双眼睛还带着浓浓的怀疑，婆罗法师深吸一口气，又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抱着孩子继续走。
婆罗教众看着婆罗法师将男童抱到祭台上，个个心中都十分纳闷，不知一向暴脾气的大哥，今日的耐心怎么这么足？
婆罗法师将盛在金杯之中的圣水洒在男童身上，双唇上下翻飞，似乎在念驱煞的咒语。
婆罗教众见状摇起手中的法器，念念有词地跳起了巫舞。
男童的父亲，包括宋秋余在内都被起舞的婆罗教众挤了出去。
“慈恩。”汉子边哭喊，边朝里面挤：“我的儿子。”
隔着攒动的人头，父子俩一个想出来，一个想进去。突然婆罗教众不再摇铃，而是敲起了皮鼓，吓了众人一跳。
皮鼓震动时，响在鼓上的铃铛也泠泠作响，婆罗教众大声吟唱着旋律古怪的驱煞调子。
听不到祭台儿子的哭声，汉子急了，朝里面挤了挤，定睛一看，儿子竟凭空消失了。
汉子撕心裂肺道：“慈恩！”
“不必惊慌。”婆罗法师摆手让大家停下来，对汉子说：“孩子去了姑水娘娘那里，等身上的煞气没了，他便会回来。”
汉子猛地上前抓住婆罗法师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还我儿子！”
两个婆罗教徒制住汉子：“敢对法师不敬！”
婆罗法师合上双眼，一派淡然地对教徒道：“放开他。”
婆罗教徒只得松开汉子，汉子跪在地上，狠狠抓着头发，字字泣血：“还我孩子。”
“孩子回来了！”人群中一人高喊：“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汉子闻言猛地抬起头，踉跄着冲进姑水娘娘的庙里。
围观的百姓们跟着涌进去，便见方才还在祭台上的男童，此刻安详地躺在姑水娘娘的脚下。
“姑水娘娘显灵了！”
百姓们纷纷跪到地上，虔诚狂热地叩拜着神像。
失而复得的汉子亦是如此，抱着昏睡的儿子哐哐给姑水像磕头：“多谢姑水娘娘庇佑我的孩子。”
婆罗法师宛如姑水娘娘落在人间的一个化身，百姓在叩拜神像时，也向他叩首祈福。
他嘴角噙着笑，余光瞥向门口的宋秋余一行人。
看吧，这，便是我的神威！
见到此番场景，大娘子跟七娘子也想进去叩拜姑水娘娘，希望她显灵送子灵回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高明的消失手法呢。】
【就这？就这？】
宋秋余连说了两声“就这”，一声比一声嘲讽，透着浓浓的挖苦，气的婆罗法师胡子都要吹起来了。
大娘子跟七娘子迈进庙门的一只脚都缩了回来。
婆罗法师疯狂磨牙：什么叫就这？有本事你说清楚！
【难怪穿这么宽大的袍子，确实比较容易藏小孩子。】
婆罗法师紧咬的牙不由松开，宛如被钉在原地。
在人群里正叩拜叩得起劲的汉子抬起脑袋：？
这话什么意思？
【先是制造声音吸引大家的注意，然后趁机迷晕小孩，藏进宽袍之中。】
汉子下意识辩解：这不对吧……
若是如此，那他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姑水娘娘的庙里？
【孩子骤然消失，孩子的父亲跟百姓们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以及婆罗法师身上。那个迷晕孩子，并且将小孩藏起来的人，在其他婆罗教徒的掩护下，悄悄进了姑水庙。把小孩放下后，又假装百姓引大家进姑水庙。】
【数一数婆罗教徒现在的人头，就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因为那人还藏在庙里！】
婆罗法师目光闪烁，后背冷汗连连。不曾想这么精妙绝伦的计划，竟真的有人发现了。
【这个骗局真粗糙。】
婆罗法师：……
你胡说，我不信！！！
若真是粗糙，那为何多年以来从未有人发现？
【我相信应该是有人发现的，还试图揭露过，只是这个婆罗教真不是东西，竟然偷走人家的小孩，逼得人家上门求他。】
婆罗法师这才想起来，两年前好似是有一户人家骂他是神棍。
【谁家没孩子？就算看破这出拙劣的神棍戏码，人家也不敢拿自己的孩子来赌。】
婆罗法师的心口被一口一个粗糙、拙劣重重锤击。
随后他咬牙露出一抹冷笑，识破了如何？
纵然眼前这人聪明绝顶，可这世间还是愚人多，就算道破这是一场骗局，谁会相信？
这些人不仅不会相信，甚至只要他振臂一挥，他的信徒便会代他行天道。
宋秋余没有立刻拆穿婆罗法师，正是因为知道这点。
公道自在人心，若百姓心中的公道是“邪门歪道”，那邪门歪道就是公道。
宋秋余耳畔一痒，章行聿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秋余双目放亮，侧头看着章行聿：“真的么？”
章行聿拍拍他的脑袋，点了一下头。
宋秋余顿时有了底气：【还得是我哥！】
【他竟然已经找到婆罗教关押孩子们的老巢，给外省的州府写了密函，让他们调兵过来镇压！】
婆罗法师这才慌了，他能蛊惑镇子上的人，若是其他州府派了兵过来，他那点神威必定会被弓弩射得稀碎。
此地不宜久留！
婆罗法师对身后的二当家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一头雾水。
婆罗法师瞪了一下眼，二当家还是没有接收到老大的讯息。
他隐约明白这是要撤退的意思，可是他们刚演了一场成功的大戏，不是该割韭菜了？
婆罗法师闭了一下眼，整个人气得发抖。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一众信徒道：“今日祈福便到这里了。”
婆罗教徒：？
不是，这怎么就要走了？按照以往的章程，不是该朝这群傻蛋要钱么？
婆罗法师一言未发，率先离开了姑水庙。
其余人只好跳着大神，跟在婆罗法师身后，还时不时洒一些所谓的圣水，做做样子。
百姓一路追随，在他们洒圣水时纷纷凑上来，希望圣水能落在自家孩子身上。
【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嘶——估计很快就没头了，哈哈哈哈。】
听懂了宋秋余阎王爷级别的笑话，婆罗法师脚下都快了几步，恨不能凭空长出一对风火轮。
-
看完热闹，一行人回了客栈。
路上大娘子她们多次想打听子灵的事，想问问宋秋余“说”的是不是真的，又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分别回客房时，章行聿说了一句：“诸位放心，子灵姑娘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大娘子她们闻言长舒一口气。
回房后，宋秋余用热水泡着脚，问章行聿：“州府的兵什么时候到？”
章行聿提起剑道：“快了，也就这几日。”
宋秋余好奇：“大晚上你拿剑做什么？”
章行聿拉开格子窗：“我出去办点事，你安心睡，不必等我。”
宋秋余以为他要去找那日窥探他们的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章行聿翻身上了房梁，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55章
回到下榻的宅院，婆罗法师让二当家骑马通知郊外的弟兄们带着孩子跟女人离开。
二当家满脸不解：“大哥，出什么事了？”
婆罗法师一把扯下头顶的羽帽，疾声厉色：“别问了，快去！”
二当家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婆罗法师，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出这样的命令。但看到老大的面色，只好转身离开了。
从后院牵了一匹马，二当家出了镇子，便一路向南。
路上他一直在骂婆罗法师老糊涂了，未曾发现身后始终有一道黑影。
到了郊外的庄子，二当家下马便看到守在门口的兄弟昏昏欲睡，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那人当即惊醒，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二当家？”
二当家问：“人都在么？”
男人躬着身子笑道：“在呢，都在呢。”
二当家：“大哥让你们带着孩子跟女子赶紧离开这里。”
小喽啰：“啊？”
二当家又踹了他一脚：“啊什么？去叫其他兄弟起来。”
小喽啰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去喊其他人。
二当家则去了关押女人跟孩子的地窖。
为了让百姓们相信他们是姑水娘娘派下的化身，抓走的孩子多半都会放回去，女人却不会，他们会将这些女人卖到其他州府换银子。
地窖阴冷潮湿，二当家举着火把下去，特意数了数人头。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
难道数错了？
-
庄子外杂草丛生，半人高的鱼胆草堆里，有一团小小的影子。
月光凄冷洒下，那团小影子被一道颀长的影子吞噬。
女孩抬起眸，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眸乌黑冷静，没有丝毫惧意，只是在看清来人时，细细的小眉毛挑起一点。
章行聿提着剑与女童对视，眼眸略有波动。
两人都未曾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对方。
章行聿率先打破沉默：“里面有多少人？”
小女孩站起身：“门口一个守卫，屋内有三个，那些被拐来的孩子与女子在地窖，无人看守。”
那些人给他们喂了药，还捆住他们的手脚，因此才没有派人看着他们。
章行聿听完后，开口道：“我会制住那些恶人，你将地窖里的人放出来。”
小女孩歪了一下脑袋，眼眸又大又黑，一派天真模样：“你要将婆罗教的人全部杀了？”
章行聿没有说话。
小女孩弯唇笑了一下：“这样也好，省时省力。”
哪怕证据确凿，但仍会有死忠的信徒追随这个邪教，不如杀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
婆罗法师让人在别院放了一把火，他们趁乱离开了。
狡兔三窟，除了那个关人的庄子，他们还有其他藏身据点。
一行人脱下古怪的宽袍，化作寻常百姓，拿着金银从城门出来后，朝着帽儿山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婆罗法师看到前方栈道上站着一人。
那人身形修长，手中持着一柄剑，月光好似细雪一样披在他身上。
婆罗法师心头一震，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转身便要逃，耳边回响起泠泠的剑吟，一道雪光在眼前闪过，婆罗法师愣在原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他反应迟钝地摸了一把。
是血。
婆罗法师一下子跪到地上，浓稠的血液从脖颈喷溅，他瞪着眼睛，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
婆罗法师倒下后，露出一张如琢如磨的脸，他的眉眼没有半分杀意，典雅庄重，可手中的长剑却滴着鲜血。
其余人见状，惊恐地连连后退。
-
宋秋余是被三娘子喜极而泣的大嗓门吵醒的。
宋秋余从睡梦中醒来，慢吞吞坐起来：“怎么了？”
章行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躺在宋秋余身旁，好似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子灵，我的子灵，你终于回来了，真是要将三娘我吓死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调门，将房上的瓦片都要震裂了。
嗯？
宋秋余的瞌睡虫瞬间跑没了，撩开身上的薄被：“子灵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来的？别告诉他是婆罗教那些畜生良心发现了。
宋秋余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客栈内不少被三娘子吵醒的人。本来大家都一肚子火，但看见是失踪的孩子回来了，同为父母自然能理解。
三娘子在客栈大堂，抱着子灵又哭又笑。
“是子灵么？”虚弱的七娘子泪水簌簌而下，想摸又不敢：“我是不是在做梦？”
“七娘，是我回来了。”子灵拉起七娘子的手放在自己脸颊。
七娘子终于哭出声：“是七娘不好，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去买炊饼，我应该时时刻刻牵着你的手。”
子灵低头在七娘子掌心蹭了两下，乖巧道：“我没事，这也不是您的错。”
这感人的一幕引来不少投宿的父母落泪。
宋秋余本来也很感动，直到看到子灵那张脸，感动变成满脑袋问号。
许云兰？
似乎察觉到了宋秋余的目光，已经将名字改作子灵的许云兰抬头看了过来。
在看到懵逼的宋秋余时，许云兰嘴角翘起一点。
宋秋余眼睛险些脱眶，还真是许云兰。
子灵竟然是许云兰！这也太出人意料了，不过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冷静下来后，三娘子问许云兰：“你是怎么回来的？谁绑走你的？”
许云兰道：“是婆罗教的人，他们不仅绑走了我，还绑走了很多小孩。”
客栈其他人闻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大娘子意识到此事不简单：“那其他人呢？”
许云兰顶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条理清晰道：“他们喂了我们很多药，有些弟弟哭，他们还打人。我吃的药少，能活动，一个大姐姐便帮我解开了绳索，我就跑了出来。”
七娘子听得心惊胆战，不住后怕：“然后呢？”
许云兰说：“跑出来后，我便躲在草堆里。等天黑之后，我又回去将那些弟弟妹妹，还有那些大姐姐放了出来。”
七娘子满眼担心：“你受伤没？”
许云兰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我怕。”
宋秋余静静看着许云兰演戏，几月不见，她演技并未生疏，还精进了，是个拿影后的料。
一个婆罗教忠实信徒勃然大怒：“一派胡言，你撒这等弥天大谎，也不怕被拔舌！”
宋秋余怼了过去：“被绑走了这么多小孩，难道他们都在撒谎？”
信徒轻蔑道：“为何不可能？便是法师真将他们绑走了，那也是在驱煞！”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脑残粉。”
信徒虽不知什么叫做脑残粉，但听宋秋余口气也知他在骂自己，冷冷地说：“你们不敬婆罗法师，便是不敬姑水娘娘，也不怕遭天谴么？”
宋秋余掏了掏耳朵：“大半夜跟你这等脑残粉说话，我才会遭天谴。”
信徒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客栈：“你们会知道不敬姑水娘娘的后果！”
与他一同前来的妻儿追了出去：“这么晚，你去哪里？”
三娘子骂了一句：“什么蠢货，竟敢不信我们家子灵的话。”
大娘子忧心忡忡看了一眼离开的三人：“此地不可久留，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七娘子也担心婆罗教的人上门找麻烦：“大姐说的对，这个地方太邪门了。”
怕三位娘子晚上会睡不好，宋秋余拍了拍胸脯：“放心，有我哥在，保准你们平安出城。”
对章行聿功夫，宋秋余很有信心，对他的主角光环更有信心。
大娘子满脸感激，作揖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刚要豪气云天地说不用，便看见许云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糟了，许云兰知道他不是女子……
不对，他为什么要心虚对方知道他其实是男人？他本来就是男人，谎称自己是女子只是权宜之计！
许云兰抬头对大娘子她们说：“我与沐娘子之前见过一面。”
大娘子颇为惊愕，看看许云兰，又看看宋秋余：“那真是太有缘了。”
许云兰道：“之前沐娘子曾在我饿肚子的时候，给了我吃食与银两，我想跟沐娘子道一声谢。”
大娘子摸摸她的脑袋：“去吧。”
看着许云兰笑盈盈地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宋秋余假面男孩微笑。
出乎意料她倒是没揶揄宋秋余如今是沐娘子，而是问了谭青。
谭青便是那个身怀六甲，却被想要攀高枝的公婆烧死的人。好在有许云兰，谭青得以保命，被烧死的人是她那个贪慕虚荣的渣男夫君。
宋秋余说：“谭娘子没事，恶毒公婆双双下了狱，她还平安生下了孩子。”
许云兰道：“那便好。”
沉默片刻，许云兰又说：“你若再见到她，告诉她，我如今也很好。”
宋秋余问：“你找到家了？”
许云兰看了一眼大娘子她们的方向：“是啊，她们都很疼我。”
宋秋余安心了：“好，我定会告诉她的。”
许云兰拱手甜甜道：“多谢沐娘子。”
宋秋余：……
许云兰没再说什么，又回到了大娘子她们身边。
-
回到客房，宋秋余问章行聿：“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你真不知？”
【我当然不……】
想起自己良好的睡眠，宋秋余顿住了。章行聿回来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是正常的，没必要惊奇。
章行聿悠悠道：“回来时，看你打着小呼噜，睡得很香就没叫醒你。”
【那你人很好了。】
宋秋余爬上床榻，往墙那边挪了挪，决定多留一点地方给章行聿睡。
“哥，熄灯，睡觉。”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灭了蜡烛。
隔日一早，客栈外便堵满了婆罗教的信徒，叫嚷着要烧死许云兰，说她是不被姑水娘娘庇佑的邪煞。

第56章
“婆罗法师住的地方走了水，法师一行人也不知所踪，种种怪事，定是客栈里面那个小邪煞搞的鬼！”
昨晚与宋秋余在客栈起争执的男人，振臂相呼：“交出邪煞，祭祀河神！”
身后姑水娘娘的信徒被煽动起来，满脸愤慨跟着叫嚷——
“交出邪煞，祭祀河神！”
客栈掌柜吓得连门都不敢打开，让店伙计赶忙搬来堂桌挡住门板，又让自家夫人从后院出去报官。
门外的人见里面没有动静，竟打算硬闯，七八个壮汉开始撞门。
客栈掌柜跟几个店伙计挡着门，苦着脸硬撑，身子被震得一颤颤的。
骨头都快散架了，掌柜也不敢让人进来，今日若是真闹出人命，他这个客栈怕是开不下去了！
门外一人大喊：“里面的人再不将那个邪煞交出来，我们可就放火了！”
“别放火，别放火！”掌柜吓得双腿发软，不住告饶道：“有话好好说，我这里面十几口人呢。”
门外一人狞笑道：“将人交出来一切好说，若是不交……”
楼上传来清亮的声音：“把门打开，我倒要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掌柜负隅顽抗地顶着门，满脸央求地看着走下来的清俊少年：“这位客官，您就别在这时添乱了。”
少年身后的男人抬手一挥，一枚银针从掌柜耳旁擦过，吓得他禁了声。
等看到那枚银针上钉着一只绿蝇，掌柜眼眸瞬间清澈。
这不是捣乱，这是真有实力！
掌柜赶忙让店里的伙计全都让开。
没了他们的抵挡，门板嘎巴一声清脆，门外的人还没来记得收力，一股脑全都栽进了客栈内，一个摞一个地叫着疼。
掌柜见状扭过头，努力将唇边的笑意憋回去。
为首的男人瞪过来：“你敢戏耍我们！”
掌柜忙摆手：“不敢不敢，是这位客官让我请你们进来。”
顺着掌柜指过去的方向，为首的男人看到宋秋余，面色难看：“又是你！”
仗着章行聿在身旁，宋秋余傲然仰头：“是你爷爷我怎么了？”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男人磨了一下牙，转头对身后的人说：“就是他包庇邪煞，兄弟们给我绑了一块祭河神！”
宋秋余挑拨离间：“你怎么不自己动手，凭什么要兄弟们上？”
正要动手的信徒们闻言都看了一眼男人。
见这些人望来的目光透着迟疑与不信任，男人刚要解释，宋秋余不给机会。
“我兄长剑术一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赏金猎人，杀过无数江洋大盗。你不敢自己动手，让兄弟们拼命是吧！”
“兄弟们的命不是命，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宋秋余反向煽动，慷慨激昂地问：“我说的对不对兄弟们！”
在场的信徒不乏虔诚之人，但也不少浑水摸鱼，打着信仰的名头，来发泄自己人性之中暴力好战的根劣性。
还有像客栈掌柜这种，信姑水娘娘，但更想靠着姑水娘娘挣钱的投机分子。
总而言之，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
乌合之众最不缺便是脑子不清白的墙头草，谁的话有煽动性，谁能挑动阶级矛盾，谁就能转化一些乌合之众为自己所用。
宋秋余这番话成功搅浑水，以发泄暴力为目的的混子们立刻倒戈阵营。
“凭什么要我们冲锋陷阵，拿我们当傻子？”
“就是，你怎么不冲？”
“你什么玩意儿，你指挥小爷我？”
冲在前面打砸的人都将矛头指向为首的男人。
男人与这些人不同，他是姑水娘娘以及婆罗法师虔诚的信徒，见这帮人里外不分，想要给他们洗脑：“这些人包庇了邪煞……”
宋秋余打断了男人的施法：“你说人家是邪煞，人家就是邪煞？还是那两句话，你是谁？你凭什么？对不对兄弟们！”
混子们天生反骨，不爱听别人给自己讲道理，更不爱别人指挥自己，纷纷响应宋秋余，怼带头的男人：“你又不是婆罗法师，你凭何说人家是邪煞？”
看到男人气得胸口起伏，说不出话的模样，宋秋余笑了笑，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薪柴。
“我看各位兄弟们方才那一下子摔得很重，这位公子，事情是你引起来的，看大夫拿药的钱你不能不出吧？”
“可不是，方才我腿都要摔断了。”
“哎呦呦，我胳膊也有点疼，怕是错位了。”
“今日你不给我们兄弟几个看大夫，你别想离开姑水镇！”
面对这一张张讨债的丑恶嘴脸，男人总算看清他们几个是什么东西，也有了反将宋秋余一军的办法。
他道：“放心，我付某人不缺钱财，各位跌打损伤所花费的银子，我定会付给各位。今日将你们聚集起来，只为除邪煞，若是这家客栈不将人交出来，那便砸了客栈。”
一听要砸客栈，那几个混子双眼放光。
从这几个混子眼眸中看出了贪念，客栈掌柜下意识想将钱匣藏起来。
男人继续说：“若是其他被婆罗法师带走的孩子家不交人，我们一一找过去砸了，绝不能让这些煞神祸害其他人”
这番话虽然是在跟这些混子说，但男人的目光却看向宋秋余，带着几分狠辣跟得意。
你以为只有你才能拿捏他们？
男人轻蔑地扬唇，不过是几个蠢货，我亦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理男人的挑衅，宋秋余回身对客栈投宿的众人说：“大家都听到了，是这人煽动普通百姓砸毁客栈，待会衙门的人来了，我们只需如实禀告。”
男人面色微变，随后又觉得自己没错，冷声道：“衙门又如何？姑水娘娘若是降下天灾，姑水镇的人谁也别想活着出去！”
宋秋余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当今圣上福泽照耀，哪个百姓活得不好？”
男人大言不惭：“在姑水镇，水神便是天！”
衙门的人赶了过来，客栈掌柜如见了活菩萨，声泪俱下道：“朱大人，您总算来了。”
听闻镇子有百姓聚众闹事，县太爷亲自来了，四下环顾一圈问：“怎么回事？”
宋秋余指着男人，言之凿凿道：“大人，这人是菊花……是陵王的人，方才还诋毁圣上，意图谋反叛乱。”
男人心头一跳：“你胡言乱语什么，我什么时候时候诋毁圣上了？”
陵王叛军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凡有瓜葛者，轻则只是折一个满门，重则九族跟着一块见阎王爷。
宋秋余：“我方才说有当今圣上福泽照耀，百姓必定无恙，你不仅不赞同，还借着姑水娘娘的名义煽动百姓叛乱，大家伙可全都听见了！”
大嗓门的三娘子当即道：“是啊，我全听见了。”
反应过来的大娘子也说：“我也听见了。”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投宿的客人说自己听见了。
男人顿时慌了，直到看到拐角处的许云兰，抬手指着她道：“大人，此为妖女，邪煞，是她蛊惑了大家！婆罗法师不见了，也一定是这妖孽搞的鬼。”
七娘子慌忙将许云兰拉到身后，紧紧地护起来。
性格泼辣的三娘子骂道：“再敢满嘴胡吣，我扯烂你的皮！”
大娘子一脸肃然，朝县太爷福了福身，道：“我家子灵乖巧可人，绝不会是妖孽。反而那个婆罗法师实乃是骗子，拐走子灵，还有不少孩子，请大人明察。”
县太爷一头雾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婆罗法师失踪了？拐走孩子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向一旁的师爷，师爷也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宋秋余为其解释：“婆罗教是人贩子，这些年拐走了不少小孩跟少女。为了百姓相信他们，他们放了小孩，将少女贩卖到其他州府。”
“对了，姑水娘娘也是他们编造出来的，压根没这个水神。”
对姑水娘娘、婆罗法师信赖不已的信徒们，同仇敌忾地瞪着宋秋余。
其中以男人最为激烈，大骂宋秋余遭天谴！
宋秋余讥道：“姑水娘娘在哪里？你让她出来。”
男人：“你……”
眼见矛盾要激化，县太爷出来打圆场：“好了，都给本官住嘴少说一句。”
宋秋余跟男人对视一样，各自又不屑移开。
县太爷问大娘子：“你说婆罗法师拐走孩子跟少女，可有确凿证据？”
大娘子俯身道：“回大人，被拐之人皆可证。”
“都有谁被拐了？”县太爷环视了一圈：“可有人站出来？”
客栈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便有被许云兰救出来的人。
一个小女孩想要站出来，却被父母死死摁住了。
如今情势不明朗，冒然出头万一惹上祸事怎么办？
并非只有小女孩父母这样想，其他孩子的父母也不敢站出来，生怕那些信徒拿他们的孩子祭河神。
县太爷又问了一遍：“没人么？”
男人立刻道：“没站出来，说明是这个邪煞在说谎，如此一来祭祀她一人便可。”
他这话一说，其他父母更不敢说自己的孩子被婆罗法师拐走了。
大娘子双目通红，既恨又不解：“你也是做父母的人，为何如此狠心，要将我们家子灵置于死地。”
男人自私自利地哼了一声：“正因我为人父母，我才不想你家孩子祸害了我的孩子。”
宋秋余：“要不说你是个畜生呢。”
男人懒得搭理宋秋余，当然便是搭理了，他也吵不过宋秋余。
宋秋余：“又蠢又坏，难怪会信世上有什么姑水娘娘。”
男人怒道：“你敢对水神不敬！”
宋秋余嗤笑一声：“我就不敬怎么了？有本事降下一道雷劈死我，不过就算要降雷，也是劈死你这种畜生。”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下。

第57章
原本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乌云万顷。
六月是多雨的时节，这本不算奇观，但与宋秋余互怼的男人一副感应到天兆的激动模样，他振臂高呼：“姑水娘娘显灵了。”
男人扑通跪下，神色似虔诚似癫狂：“请姑水娘娘驱除邪煞与异端，降下祥雨！”
邪煞指的是许云兰，异端自然是在说宋秋余。
其他信徒闻言纷纷跪下，跟着虔诚叩拜：“请姑水娘娘驱除邪煞与异端，降下祥雨！”
厚重的云堆之中闷雷声阵阵，好似游龙在低吼，还真有点天罚的意思。
于是，男人更为确信姑水娘娘显灵了，指着宋秋余一行人道：“他们惹怒了姑水娘娘，将他们抓起来投河祭神。”
众人下意识听他的话，起身朝着宋秋余他们走去。
章行聿才是天道之子，若真有异象那也只是为了保护他们，因此宋秋余底气十足：“我看谁敢！”
闪电一道道掠过宋秋余清隽的面庞，让他显现出几分圣洁与庄严。
信徒们不自觉停下脚步。
男人见状怒吼：“还愣着干什么？再不将他们祭神，姑水娘娘便会降下天罚！”
信徒们咬了咬牙，再次迈步上前时，一道惊雷劈下，削掉了半个房顶，瓦片哗啦啦落下，砸在众人头上。
客栈大半的屋檐都被掀飞了，站在楼梯口的宋秋余一众人却毫发无损。
客栈掌柜心有余悸地抬起眼，头顶之上的瓦片尚在，他与婆罗教的信徒挨得不算远，竟然幸免于难了，迸溅的瓦片也没落到他身上。
看着坍塌的屋檐，一时间掌柜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难受。
县太爷头上的瓦片没了，人倒是没怎么受伤。
信徒们虽然没被雷击中，但被瓦片砸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从呆滞中回过神掌柜心疼道：“我的客栈。”
县太爷的脸被瓦片割破了皮，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早知如此派几个衙役来，他何必亲自过来，纯找罪受！
【还挺黑色幽默。】
看着客栈的众生相，宋秋余忍不住做阅读理解。
【客栈掌柜这种为了谋取利益，跟着宣扬编造姑水娘娘的投机分子，损失了金钱。】
客栈掌柜看了看四处漏风的客栈：！
【县太爷这种不作为的官员，乌纱帽不保。】
头顶瓦片掀飞的县太爷：！！
【玄学分子被“玄学”迎头暴打。】
被“玄学暴打”最多的男人：！！！
【你别说，这要是写一篇辛辣讽刺的文章，搞不好还能获奖。】
【啧，这就是人性啊！】
【估摸着这些人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方才还觉得自己损失惨重的掌柜，默默地别过脸了。
他年少时走南闯北，确实看出婆罗法师的把戏，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戏法罢了。
没有拆穿婆罗法师，一方面是担心被婆罗法师报复，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有家有业，实在没必要得罪婆罗法师这些心狠手辣之徒。
另一方面是为了……钱。
自有了姑水娘娘这个水神，每年都有百姓来姑水镇祭祀，客栈的生意也好了起来。若有投宿的客官问起来，他也会宣扬姑水娘娘的神通，想对方明年再来。
他确实不觉得自己有错，婆罗法师只为骗钱，就算偷了孩子，给够他银钱，他会将孩子还回来。
骗人的是婆罗法师，被骗的人又太过愚蠢，与他何干？
掌柜一直这样为自己开脱，心安理得地帮婆罗法师推波助澜。
县太爷亦是冷汗连连，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乌纱帽。
十几年前他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郎，心怀江山社稷，觉得食君之禄，便要宵衣旰食，报效君上，报效朝廷。
但因卷入一场政斗，从京城下放到此地做了一名父母官，志气逐渐磨平，成了自己曾经最厌弃的无为官吏。
掌柜跟县太爷都因为宋秋余的话沉默了，男人却与之相反。
他捂着阵阵发晕的脑袋站起来，怒视着宋秋余：“尔等妖邪竟敢在此镇兴风作浪，天必收之！”
说着男人在掌心抹了一把血，念念道：“以我之血，恭迎水神，请姑水娘娘降下天雷，清除妖邪！”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甚至有了一缕天光。
客栈内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宋秋余发出爆笑声：【这么中二的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的脸都黑了，他以为是自己的心不够虔诚，拿起一块碎瓦片，忍痛割破了掌心，声音更为坚定：“以我之血，恭迎水神。雷，起！”
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只是天空寂静，屋内倒是打起了雷，是宋秋余抱着肚子笑的打雷。
【爆笑如雷了家人们，哈哈哈哈哈哈。】
被宋秋余如此肆无忌惮的嘲笑，男人怒不可遏：“笑什么！有本事你召一道雷。”
典型的你行你上。
宋秋余当然不觉得自己行了，他又不是雷神，怎么能召出天雷？
但为了挖苦男人，宋秋余故意学他，用指甲装模作样在掌心划了一下，怪声怪气道：“以我之血……”
【不行，好中二啊，哈哈哈哈哈。】
男人额角上的青筋突了突。
宋秋余笑过后，掐着嗓子第二次尝试：“以我之血，恭迎……”
【哈哈哈哈，还是不行，脚趾都要抠地了。】
男人攥紧了双拳，从未对一个人起过如此浓烈的杀心
宋秋余第三次尝试：“以我之血，恭迎水神……”
【等等！】
【恭迎这两个字也太羞耻，太舔狗了吧？】
被宋秋余数次嘲笑挖苦的男人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到底行不行！”
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等着宋秋余召唤天雷。
客栈掌柜对宋秋余感官复杂，他走南闯北数十载，阅人无数，眼光不敢说毒辣，但识人断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
便是被姑水娘娘的信徒包围，性命危难的时刻，宋秋余都未曾慌张，这种坐上观壁，揽控全局的淡然自若，让掌柜觉得他指定是有点子说法。
【行不行？】
【当然是不行了，我怎么可能召雷？】
客栈掌柜：……
同样能听到宋秋余心里话的男人露出得意之色，他就知道！
便是不行，宋秋余也要来一个霸气版本的。
“神君在此，水神速来。”宋秋余抬起左手，五指伏在掌心，展起两根手指，猛地抬高，喝道：“雷，起！”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惊雷骤起，声如龙吟，好似真请来了龙王爷。
别说男人怔住，宋秋余也惊了一下，没想到还真劈下一道雷。
见百姓望过来的目光惊惧交加，宋秋余把腰杆一挺，老神在在道：“没错，我便是龙十子，敖吒。”
这个时候宋秋余也不忘揶揄章行聿：“这位是我二哥，睚眦。”
“龙二子”看着宋秋余微微一笑。
宋秋余头皮顿时麻了，心道完蛋了。也怪他，明知道章行聿记仇，他还挑衅章行聿。
章行聿抓住宋秋余起天雷的左手，宋秋余以为他要当众打自己手心，眼皮直抽抽。
但章行聿只是摊开了他的掌心，宽大的袖袍盖住了宋秋余的左手。
忽然，宋秋余感觉手心一重，等章行聿的袖袍掠过，宋秋余左手出现了一个账本。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从百姓的视角来看，那东西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此举坐实了宋秋余龙十子的身份，原本还信奉姑水娘娘的信徒，全都跪下来向宋秋余祈福。
前倨后恭，令人发笑。
宋秋余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低头飞快翻看了两页。
竟是婆罗法师拐卖少女儿童的账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问章行聿是怎么拿到这些账本，宋秋余合上账簿，以神君的口吻道：“县令可在？”
“在。”县太爷走了出来，思索片刻，还是撩袍跪到了地上：“神君有何吩咐？”
“此乃婆罗邪教贩卖少女稚童的账簿，亦是铁证。你身为一方父母官，任由邪教横行，鱼肉蒙骗百姓，致使无辜少女失踪，你可认罪？”
县太爷重重磕在地上：“下官认罪。”
他认罪了，打算跟他掰头一番的宋秋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侧头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附在宋秋余耳边道：“让他找到失踪的人，将功赎过。”
宋秋余依葫芦画瓢：“看你认罪态度尚可，本神君饶你一命，但你必须将失踪之人尽数找到，将功赎罪。”
县太爷又重重磕了一下，地砖上沾着血迹：“是。”
宋秋余压低声音，又对众人威严道：“神界从未有姑水娘娘，若再有信徒叩拜这个邪神，天必诛之！”
信徒们身体一抖，忙磕头道不敢。
男人瘫坐在地上，神色痴痴呆呆的，好似傻了一般。
-
等众人散去，客栈掌柜诚惶诚恐地将宋秋余他们付的投宿钱，如数奉还。
宋秋余没要那些银子，只是给了掌柜一句警告：“做生意还是要厚道，否则天雷无情。”
酒香也怕巷子深，做宣传引流可以，但不能像那些没底线的营销号一样吃人血馒头。
掌柜不知宋秋余是真神君，还是假神君，即便是假的，来历估计也是不凡的。
他不敢狡辩，战战兢兢地应道：“是是是，小人谨遵神君之命。”
宋秋余挥了挥手，让客栈老板出去了。
客房只剩下他们两人，宋秋余才问章行聿：“你怎么会有婆罗教的账本？”
章行聿笑吟吟地看着宋秋余：“因为我是龙二子。”
宋秋余：……
【章行聿果然记仇了！】
虽然章行聿真的很睚眦，但宋秋余不敢说实话，狡辩道：“情急之下，我只记得一个睚眦，并不是说兄长小心眼，睚眦必报。”
章行聿悠悠道：“原来睚眦的性子还可以读作小心眼。”
宋秋余：……
见越描越黑，宋秋余聪明地转移话题：“是许云兰将账本交给你的？”
许云兰能孤身从贼窝全身而退，而且还救出了所有人，找到婆罗教的账本那不是手拿把掐？
章行聿没有开口否认。
宋秋余摸着下巴思索：“婆罗教那些人莫名失踪，该不会也跟许云兰有关吧？她是不是让这些人互相残杀了？”
以宋秋余对许云兰的了解，她是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章行聿模棱两可道：“不乏这种可能。”
宋秋余越想越觉得是许云兰做的，拍手大快人心道：“婆罗教那些人死了也好，省得我们走后，他们再给那些信徒洗脑。”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由衷的希望他们死了：“不知道尸首藏在哪里了？小云兰处理干净了么，别被人找到了。”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要不要旁敲侧击问问她，若是藏得不好，我们帮她藏？”
章行聿：“是啊。”
宋秋余侧头看章行聿：“你有没有听我在讲话，你这是在敷衍我！”
章行聿笑了：“他既能让那些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尸首自然会处理干净。”
宋秋余还想说什么，章行聿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继续谈一谈睚眦？”
宋秋余一下子老实了，眼睛心虚地闪烁着，好在大娘子在此时敲门，这才为宋秋余解了围。
大娘子进门后，双膝曲下便要跪。
宋秋余吓了一跳，赶忙扶住她：“大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你也将我当神君了？”
大娘子被宋秋余逗笑了：“沐娘子聪慧过人，有一颗纯净良善之心，在我心中堪比‘神君’。”
宋秋余笑道：“我既然不是，你也就别跪了，不然可要折我的寿。”
若非宋秋余搭救，她的子灵恐有性命之忧。
大娘子对宋秋余感激不已，犹豫片刻，还是将前来的第二个目的说了出来：“娘子是不是要南下？若是经过梅镇，可否带我家七妹与子灵一同上路？”
见大娘子只说了七娘子跟许云兰，宋秋余纳闷：“你们不回去？”
大娘子苦笑一声：“不怕沐娘子笑话，我与几个妹妹都是断发娘。”
断发娘？
宋秋余一脸茫然，不知道什么叫断发娘。
章行聿解释：“终身不嫁者，断六捋发，一绝父、二绝母、三绝姻缘、四断子女缘，五断手足情、六断轮回路，是为断发娘。”
古人重视姻缘与子嗣，秦汉时期若到了年龄不成婚，还要收取人口税，各朝各代都是积极推动婚姻，为的就是繁衍。
但有些女子不愿成婚，在任何朝代这都视为大罪。
因此才有了断发娘，礼教让这些不成婚的女子要跟父母，兄弟姐妹断了亲缘，下辈子还得沦为牲口。
大娘子跟三娘子自愿断发明志，但七娘子不同，她原本是陈家妇，但成婚数年一直无所出，便被婆家休弃。
娘家嫌她丢人，也不愿让她回来，七娘子便成了断发娘。
因为无法有自己的孩子，她才会将许云兰当做亲生的一般疼爱。
听到断发娘的处境，宋秋余愤愤然：“不成婚而已，又没有触犯天条，有何不可？”
大娘子早已看开：“狼崽若染上其他气味都被抛弃，更何况复杂难测的人呢？异类总归会被口诛笔伐，我已经习惯了。”
宋秋余钦佩大娘子这份淡然，不由问她：“你跟三娘子要去哪里？”
大娘子对宋秋余很是信任，这才娓娓道来。
“家中一共十二个娘子，最小的妹妹十二娘父母早亡，叔伯霸占她家的田地宅院，还不肯养她。我认识她那年，她才八岁，我也不过十六，便将她带了回来。”
宋秋余看大娘子神色黯淡，忍不住问：“十二娘子出事了？”
大娘子叹了一声：“或许是幼年失怙，十二妹妹一直想成家，半年前认识了一个书生。”
宋秋余心头一跳：“那书生该不会将她拐走了吧？”
大娘子摇了摇头：“不是拐走，她带回来给我们看过。”
“我虽不想成婚，但也不会阻她的姻缘，我们见书生品行不错。虽家中没了亲人，但好处也是不会受长辈磋磨。见十二妹是真心喜欢，我们几个姊妹便出钱让他们成婚了。”
宋秋余静静听着。
大娘子：“成婚后，书生说要去白檀书院读书，便带十二妹去了京城。”
宋秋余一下子听出了破绽：“白潭书院在开春才会收学子，怎么半年前就去了？”
大娘子：“我们也不知道，当时给他们凑了盘缠，家中六妹还不放心，跟着一块去了。三月前六妹突然寄信来，说了很多话都怪里怪气的，还是子灵来了，发现那些信都是求救的。”
宋秋余：“所以你们北上是为了救六娘子跟十二娘子？”
大娘子：“对。子灵非要跟过来，原本我们想着三人一块看着她，应当不会出事，谁知道……还是让子灵跟七妹回去吧。”
宋秋余激动道：“千万不能让她回去！”
大娘子愕然看向宋秋余：“为，为何？”
宋秋余语气缓和下来：“子灵是一个十分聪颖的孩子，而且满身灵气，自有神佑，你们带上她必定能逢凶化吉！”
他跟章行聿要南下，大娘子她们则要北上，若非如此宋秋余肯定帮着找人。
幸好有许云兰在，她有头脑，有手腕，肯定能找到六娘子跟十二娘子。
宋秋余真心实意地劝道：“一定、一定要带上她。”
大娘子虽心有顾虑，但还是听从了宋秋余的劝告：“好。”
大娘子将宋秋余的话转达给三娘子跟七娘子。
三娘子大喇喇道：“我同意沐娘子所言，我们日后小心些看护子灵就是了。六妹妹读书多，她肯定留下了线索，子灵脑子比我们都灵光，定能破解找到六妹妹他们。”
许云兰站在门扉后，静静听着她们三人压低声音谈论她的去留。
七娘子怕子灵出事，想带她回去，却又不得不认同三娘子。
揪着手帕左右思量，最终道：“我会护好子灵的。”
三人都没有异议，收拾行囊带子灵拜别宋秋余。
知道子灵与宋秋余有旧交，大娘子留他俩单独道别。
许云兰声音是稚气的，眼眸也弯成月牙，无害道：“多谢你劝阻大娘子。”
宋秋余道：“我就算劝不下大娘子，想必你也会跟过去。”
许云兰笑了笑，没有否认。
宋秋余忍不住叮嘱：“人心险恶，你也要小心。”
许云兰福了福身：“知道了，沐娘子。”
“……”宋秋余：“也别玩太狠，他们若不是罪大恶极，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许云兰笑的天真：“我还是孩子，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宋秋余扯了扯嘴角：“总之安全为主，找到两个娘子尽快回去。”
“知道了。”许云兰朝宋秋余挥了挥手：“我走了。”
-
看着许云兰随三位娘子离去的背影，宋秋余莫名泛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情愫，酸涩之中又带着几分欣慰。
许云兰真的好像小蝌蚪，一生都是在找妈妈的路上。
不过转念想想，大娘子她们无痛获得一个聪明的女儿，许云兰也找到她的幸福家园，有了很多疼爱她的娘子们。
许云兰踏上船，江上的风吹斜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静谧的眼眸。
她回头望向宋秋余，宋秋余站在岸边挥臂作别，许云兰心神一动，将怀里的娃娃放进水中，朝宋秋余的方向推去。
宋秋余看到许云兰这个动作，侧头问章行聿：“她是不是往水里放东西了？”
章行聿没有多言，施展轻功，将那个娃娃从水里捞了回来。
看着手中的布偶娃娃，又看了看船上的许云兰，宋秋余明白许云兰这是放下了心中的戾气，展颜一笑。
之前许云兰问他，为什么渣爹后娶的夫人不愿她叫她母亲，是不是对方不愿认她是女儿？
那时许云兰满心暴戾，不愿相信对方真的爱她。
如今她放下那些偏见，散去了怨气，相信湘姨娘，也相信谭娘子，也相信大娘子她们真心疼爱她。
宋秋余为许云兰开心，不，应该说子灵。
他举着娃娃朝子灵挥手：“好好保重！”
子灵听见了，弯了一下唇角，突然说：“账本不是我给你兄长的。”
当初章行聿要她去救地窖的人，应该是不想露面，让人知道他掺和了这桩事，至于其中有没有宋秋余的缘故……
她猜是有的。
章行聿此番南下估摸着是有什么任务在身，因此不想暴露身份跟行踪，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宋秋余知道他杀人。
她揭破了章行聿一个口子，宋秋余能猜到多少，就看他有多聪明了。
-
大娘子她们所乘的船渐渐远去。
宋秋余隐约听见子灵在说什么“账本”，他没太听清，对着那艘船喊：“什么？”
七娘子给子灵披衣服，迟迟没回应宋秋余。
宋秋余转头问章行聿：“你听清她方才说什么了没？”
章行聿道：“没有。”
章行聿习武之人都没听到，更别说宋秋余这个不习武的，他拨弄着手里的娃娃，一脸惋惜。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一直在猜测子灵想跟他说什么：“该不会是账本里面还藏着什么秘密吧？”
“难道是藏宝图？”宋秋余猜测：“这个很有可能，婆罗教搜刮了百姓那么多钱，也不知道都藏哪里了。”
章行聿说：“大娘子有十一个妹妹，若是婆罗教的钱财都在子灵手里，便给了她们吧。”
宋秋余一想也是，大娘子养家想必很辛苦，就让子灵把钱带走吧，说不定还能帮助更多无家可归的女子。
宋秋余觉得子灵提账本就是暗示他，婆罗教的钱都在她手里，因此不再纠结账本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许云兰的故事就到这里了，大娘子她们这里就是她最终的归宿。
大家也不用为她担心，她会成功救出六娘子跟十二娘子的。

第58章
送走子灵她们，宋秋余跟章行聿并未着急离开姑水镇。
婆罗教绑走了不少女子，封建王朝对女子束缚颇多，为了不让这些女子被人非议，宋秋余打着神君的名义为被拐的稚童与女子祈福。
宋秋余在姑水娘娘庙前，用沾过水的柳枝点在少女的灵台，当着百姓的面挨个夸赞她们，心灵纯净，福泽庇佑。
等宋秋余点化完，又叫来了县太爷，递给他一坛圣水：“待你找到其余被拐之人，用这坛圣水点化他们，他们便能得到本神君的庇佑。”
县太爷恭敬地接过那坛圣水，面色踌躇地看着宋秋余。
宋秋余很不喜这人，要不是他懒政懈怠，会有这么多人被拐？
因此，宋秋余语气有几分不耐：“还有何事？”
县太爷知道宋秋余并不是什么神君，之所以配合对方演这场戏，皆是心知宋秋余是在做善事。
若是不装神弄鬼，婆罗教的信徒怕是会闹出更多麻烦事。
他心中感激宋秋余，感激宋秋余做的这些善事，亦感激宋秋余唤醒他的麻木不作为。
倘若他勤政爱护这一方百姓，婆罗教不会如此猖狂，他罪孽深重，不配为官。日后他定会尽心尽力寻找那些失踪之人，赎清身上的罪孽。
心中的千万言语最后一句也没有说，他只是极为郑重地朝宋秋余躬身致谢。
宋秋余哼哼了两声。
在宋秋余的监督之下，姑水娘娘像被推倒，还将婆罗法师逃走时来不及带走的祭祀法器全部毁损。
宋秋余这才放心，给身旁的章行聿使了一个眼色。
章行聿宽大的掌心扣住宋秋余手腕，带着宋秋余，施展轻功飘然飞去。
百姓见状以为神君要回天庭，纷纷下跪叩别。
宋秋余对这个炫酷的离场方式很满意，还不忘回头装一波：“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尔等要向善而行。罪恶者，天诛之，本神君会亲自来索命！”
百姓们连忙应是。
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宋秋余脸上的威严圣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嘿嘿，演神仙就是爽。】
等他往下面一看，双眼瞬间发黑——
【我的妈耶，飞这么高么？】
宋秋余死死抱住章行聿，生怕对方一个记仇将自己摔下去。
章行聿低头看了一眼宋秋余，揶揄道：“怕什么？方才不是还很神气？”
话虽这么说，但章行聿还是选了一个更稳妥的路线，踏着房檐飞身而过。
宋秋余这个时候不敢跟章行聿顶嘴，毕竟小命还捏在章行聿手里。
他强颜欢笑：“我没怕，兄长轻功这么好，我怎么会怕呢？不过是被眼前美景迷住了。”
看着全须全尾挂在自己身上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抱紧了他。
-
烈风带着另一匹马早早等在城外，宋秋余被章行聿放到马背上时，劫后余生地吐了一口气。
还是坐马背上踏实，宋秋余拍了拍烈风：“你也吃饱喝足了，上路吧。”
烈风还是拽拽的，打着响鼻抖落下宋秋余的手，扬蹄跑了起来。
宋秋余揪着烈风的鬃毛：“你什么意思？”
听着宋秋余跟烈风吵，章行聿笑着跟在后面。突然他神色一凛，飞快从箭筒抽出一支箭，搭弓朝，绿林里射了出去。
箭矢破空而出，惊飞林间的鸟。
宋秋余猛地回头：“怎么了？”
章行聿收回目光：“只是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
宋秋余朝林子看了一眼，除了几只飞鸟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宋秋余紧张地问：“会是郑国公派来的人？是不是我在姑水镇太招摇了，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章行聿安抚宋秋余：“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林子里只是猛鸮之类的飞禽。”
就算是郑国公的人又如何？
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章行聿肯定是最后赢家！
宋秋余想到这里，完全释然了，启程上路。
山路越来越崎岖，宋秋余屁股都要颠烂了，每个时辰会下马休息一刻钟，喝喝水，吃口干粮。
这样走走停停大半日，行至一处峡谷时，遇见了一队人马停在峡谷之外的那片空地。
那队人马插着镖旗，好像是镖局的人。
宋秋余骑着烈风走过去，问队尾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大哥，怎么不走了，前方可是发生了坍塌？”
络腮胡镖师上下打量宋秋余与章行聿一眼，大概见他们二人只是单纯旅人，眼中戒备淡下去，提醒了一句：“没有坍塌，峡谷可能有山匪。”
“山匪？”宋秋余伸着脖子看向峡谷，皱起眉：“这个地形确实危险，若真是埋伏着土匪，进去可就麻烦了。”
络腮胡镖师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点出危险后，尽心地守着镖车。
见人家不想搭话，宋秋余下了马，牵扯烈风去了树荫下。
章行聿递给宋秋余一壶水。
宋秋余灌了一大口，看着闷沉沉的天：“是不是憋着雨？今日怎么这么热？”
章行聿拿出手帕，擦了擦宋秋余额角的汗：“多喝些水，缺水多容易暑热。”
宋秋余又哐哐干了两口水：“兄长，你说峡谷里面有土匪么？”
也不等章行聿回答，宋秋余道：“这么热的天，土匪趴活也不容易，咱们就这样把他们熬中暑，到时候再一网打尽。”
章行聿睨了他一眼：“土匪听了都要谢谢你。”
宋秋余露出牙：“嘿嘿。”
【没错，我就是这样良善之人。】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骑着马过来，对络腮胡镖师道：“师父，谷内有山匪。我赶马车进去，车上的酒跟银子他们都没动。”
络腮胡镖师语气沉沉：“看来对方是要吞我们全部的货。”
年轻人一脸愁容：“这种地势好进不好出，而且也不知山上有多少人马。”
余光瞥见一个狗狗祟祟，探着脑袋似乎在偷听的人，年轻人吓一跳，狠狠瞪着那少年：“你是谁！”
宋秋余从树后走出来：“我路过的。”
年轻人：“你偷听我们说话！”
宋秋余：“我路过的。”
年轻人：“你不是山匪派过来的？”
宋秋余：“我路过的。”
见宋秋余跟人起了争执，章行聿走了过来。
看到章行聿，年轻人打消怀疑的念头。
山匪为了引他们上钩，可能挑出了一个俊俏面善的人迷惑他们，但绝不可能挑得出两个这样的人！
不然凭何都是风吹日晒，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们长成这样，我们镖局的人长成这样……
晒得黢黑的年轻人，狠狠别过，不愿再看这俩小白脸。
章行聿提着剑抱拳作揖：“这是家弟，若有冒犯，还请恕罪。”
年轻人看过来，嘴角敷衍地扯了扯。
看似开口了，实则一句话也没说。
年轻人：咱也不是酸，生性不爱跟俊朗的小白脸说话。
“师父、师兄，我往马车又添了酒跟银两，山谷里的人还是不收，看来是不想善了了。”
一个身后背着鸳鸯剑的干练女子怒容满面走来，在看见宋秋余与章行聿后，眼睛一亮，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温婉的笑容。
年轻人：……
呵呵，他就知道！
俊俏的小白脸只会夺走我那嗓音豪迈，走路气势地动山摇的师妹！
年轻人攥着手，抬起胳膊，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
而我，这强健完美的体魄竟无人赏识赞美。
【哇。】
【这肱二头肌，这肌肉线条，真帅，真男人！】
年轻人惊愕回头，对上宋秋余赞赏的目光，以及章行聿冷淡一瞥。
宋秋余也练块，成为邦邦硬的铁汉，但没有毅力吃这份苦。
年轻人心道还算你有眼光，抬起另一只胳膊，悄然向宋秋余展示。
宋秋余赞赏、宋秋余羡慕、宋秋余移开了视线……
见宋秋余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看，年轻人不满，他倒要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能比他完美的体魄还要好看。
【那是一个樵夫么？】
年轻人：！
这个没得喷，这个确实比他完美的体魄重要一点点点。
年轻的镖师欣喜道：“师妹，去问问那边的樵夫还有没有其他路可走。”
师妹已经沉迷在路人的美貌中，并不想搭理师兄。
年轻的镖师：……算了，还是他去吧。
跟师父说了一声，年轻人脚程飞快地爬上对面的山。
这座山未经修葺，山间崎岖，到处都是荆棘虫蛇，一个戴着蒲草草帽的樵夫，正在山中砍柴。
年轻人悄然靠近他，四下察看，发现这里有不少长年累月劈砍留下的痕迹。
看来这人真是附近村民，而非山匪，他这才出声打扰：“老人家，跟您打听一下，附近有其他路么？”
樵夫摘下草帽，露出满头的汗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
-
宋秋余一行人枯坐在树荫里，等着梁师兄回来。
师妹盯着宋秋余看一会儿，低头嘿笑一会儿，又去看章行聿，低头再嘿笑一会儿。
络腮胡镖师照着师妹脑袋狠狠一下：“别傻笑了，去将方公子请出来，别在马车里热晕了。”
师妹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去了前头一辆华丽贵气的马车。
片刻后，传来师妹惊叫：“师父，方公子晕过去了！”
络腮胡镖师：！
络腮胡镖师赶忙起身，快步奔向马车。
车内一个青年满脸潮红，汗水浸透了衣衫，嘴唇惨白，俨然中了暑热。
络腮胡镖师将人扛出马车，放到树荫下，解开了他的外袍，让他只穿着亵衣躺在地上。
“水，帕子。”
师妹忙将这两样递过去。
络腮胡镖师用水打湿帕子，给他敷到额头，又去摁压他的百会穴。
这时章行聿拿着银针走来，俯身在这位方公子的百会、人中、内关施针，人这才幽幽转醒。
络腮胡镖师扶起方公子的头，喂他水喝。
喝了两口水，方公子虚弱地问：“到镇关了？”
师妹小声说：“没到镇关，快要鬼门关了。”
【哈哈哈哈。】
这个笑话，宋秋余get到了。
络腮胡镖师瞪了她一眼，低头温和对方公子说：“快了，再赶两日路便能到。”
听到还有两日才能回到家中，方公子双眼一闭，只觉得天旋地也转。
络腮胡镖师问：“你大师兄呢？”
“谁知道，方才还在呢，一眨眼便不见了。”师妹暗自翻了一个白眼：“那一车的酒，还是我跟师兄搬的，干活的时候总是不见他。”
宋秋余暗自收录着镖队信息。
【络腮胡师父寡言少语，外冷内热，暂时放入好人阵列。】
络腮胡镖师：？
【师妹口直心快，恩怨分明，暂时放入好人阵列。】
师妹：？
【年轻的师兄肌肉很多，暂时放入好人阵列。】
章行聿：呵。
【大师兄疑似人懒屁事多，被师妹不喜欢，暂时放入嫌疑区。】
“师父。”
一个身形高大，左侧脸上有道刀疤，鼻子鹰钩，眼窝深而狠辣的男人大步走来。
师妹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去哪儿了，方才师父还在找你。”
“我去找路了。”大师兄讥道：“指望着梁效，咱们怕是要被围困死在峡谷之中。”
他话音刚落，梁效便踏着风声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师父，有路了，那樵夫说……”
大师兄抢过梁效的话：“师父，前面有一个村子，我问过村民，村中有一条山路可通行。”
络腮胡镖师：“那就好。”
大师兄：“我一早便觉得梁效的法子不行，峡谷这么狭窄，山匪就算收了我们的银钱跟酒，他们也可以等我们进去来一招瓮中捉鳖。跟他说了也不听，还是我去村中找到了路，不然我们镖局都得折这里。”
这话拉踩意味十足。
梁效抿了抿唇，沉默地擦着额角的热汗，念及对方是大师兄，他忍了下来。
师妹却不惯着，阴阳怪气道：“知道的是大师兄打听出一条路，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师兄效仿愚公移山，自己打通了一条山路呢。”
【好会怼。】
宋秋余在心里海豹肚皮。
师妹看了一眼宋秋余，偷偷笑了一下。
大师兄顿时面色不太好，开口刚要说什么，络腮胡镖师站了起来。
他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动身吧，方公子中了暑，经不起折腾。”
大师兄忙问：“方公子怎么中暑了？”
师妹笑吟吟道：“是啊，你说这太阳也是不开眼，怎么偏偏往方公子身上照？人家可是镇关方大财主的公子，富可敌国的，要照就照在我大师兄身上，他必定甘愿为方公子遮风挡雨。是不是大师兄？”
络腮胡镖师责备道：“你少说两句！”

第59章
师妹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话。
络腮胡镖师看向大师兄：“连海，你去背上方公子，他不能再坐马车了。”
大师兄忍下那口气，转头走向方公子。
人一走，师妹哼了一声：“就看不得他那个媚上欺下的样子。”
络腮胡镖师低声呵斥：“没完没了？”
师妹这才闭上嘴巴，去收拾东西。
宋秋余笑了笑，看来她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大师兄，不过这个大师兄说话是讨人厌。
-
一行人正要走时，一只金色的小猴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爬到镖车上。
小猴脖子上拴着一条绳子，一点也不怕人，还朝大家拱手作揖，模样很是讨喜。
宋秋余觉得很有意思，掰了一块干粮递给了它。
“小心有诈。”师妹急忙拦住宋秋余伸过去的手：“这猴子或许是山匪派下来的。”
“啊？”宋秋余一脸茫然：“山匪派下一只猴子？”
师妹说：“它身上或许撒了毒粉，贸然靠近被它抓伤就麻烦了。”
他们俩谈话间，那小猴子用毛茸茸的爪子，飞快抢走了宋秋余手里的饼，坐在镖车上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时不时还会抓抓屁股。
师妹抽出背上的剑，打算对这只小猴子动手时，宋秋余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很可爱。
他掏出半块饼，嘬着嘴将小猴子从镖车上引了下来。
小猴子像人一样坐在地上，继续啃宋秋余给它的干粮，大概是觉得硌，它从屁股底下掏出一块石头，还低头闻了闻。
似乎觉得难闻，小猴子扔了出去。
宋秋余被逗乐了：“这是杂技班的猴子吧？”
“你别被它骗了，猴子狡诈……”师妹还没说完，那小猴子便捡石头子丢她，气得她拿剑：“还敢打我？今日姑奶奶非掀了你的头盖骨！”
这时，一个衣着破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姑娘，剑下留手，这是我的猴子。”
师姐满脸戒备：“你的猴子？”
络腮胡镖师走上前，对中年男人道：“这里山匪横行，我徒儿以为这只猴子是山匪的，还请见谅。在下常威镖局的镖头林方兵，不知兄台打哪里来，又要去哪里？”
似乎知道林镖头怀疑他的身份，中年男人递上自己的路引。
林镖头看过后，双手奉上。
中年男人收起路引，去牵地上的小猴子。那只小猴子很是顽皮，左腾右挪，跳上跳下就是不肯乖乖回来。
最后还是师妹看不下去，一把薅住小猴子交给中年男子。
他擦着脸上的汗，连声道谢：“多谢姑娘。”
-
如今又多出一个杂耍艺人，一行人朝着前面的村子走去。
村子离这里不算近，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到袅袅炊烟，村口有一处石屋子，门口坐着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正在编草帽。
镖局人上去问话，他也不搭理，自顾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村子十分破旧，多是石头房子，村中没见到一个年轻的劳力，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人。
一个挨着山匪窝的村子，还没有壮劳力，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即便知道不对劲，他们也只能进来。若这里真是土匪窝，那反而是好事，解决了土匪好赶路。
进了峡谷才会没命，那地方适合伏击，便是官兵来了也得吃一番苦头。
林镖头拉上面巾：“大家小心行事。”
镖局的人都罩上了面巾，纷纷抽出刀剑，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宋秋余也不由挨近了章行聿，他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恨不得脑后都来一双，以防有人暗箭伤人。
他边环顾四周，边悄悄问章行聿：“附近有埋伏么？”
几息过去了，始终没等到章行聿的回复，宋秋余百忙之中，飞快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宋秋余方才说的话。
宋秋余叫了他一声：“兄长。”
章行聿这才看过来，但仍旧没说话。
宋秋余只好又问了一遍：“你说这里有埋伏么？”
章行聿眉梢抬了一下：“在问我？”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有点怪，但又不知道哪里怪，老实回道：“我在问你。”
章行聿说：“不知道。”
宋秋余：……
宋秋余不由自我怀疑，他得罪章行聿了么？
一个石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握紧手中的兵器。
宋秋余没兵器，紧张地抓住了章行聿的袖口。
摇摇欲坠的门板打开，走出一个年岁已高的老者，看到院外举着刀剑的一行人，他倒是淡然，操着浓重的乡音问他们是谁。
师妹挂着笑，试探道：“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听说附近有山匪？”
老者一语道出他们真实的目的：“你们是来找另一条山路，想绕过山谷？”
师妹笑容不变：“没错，可否请老人家给我们指路？”
“从这里穿过村子，朝前走就是了。”老者说完便要进屋，没有多留他们的意思。
师妹回头去看林镖头：“师父，怎么办？”
这指路指得也太痛快了，痛快得让人觉得有猫腻。
林镖头看了看镖车上的货，又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方公子。这是他头一遭趟这条路，也不知前行是福，还是祸。
梁效将心一横，准备进石屋探探虚实：“师父，我……”
一道清亮的声音盖过他：“老人家，能不能讨一杯水喝？”
梁效愕然朝宋秋余看去，不曾想这位没有肌肉的小兄弟这样莽！
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院中有井。”
宋秋余直白地问：“那井水没下毒，下药吧？”
所有人：……
不多时，老者从石屋中走出来，梁效等人不由后退一大步。
他们这一退，让宋秋余看起来格外突显。
宋秋余身后站着章行聿，虽疑似得罪了章行聿，但宋秋余不担心对方会不管他。
于是，大胆又放肆问：“你们村子跟山匪有关系么？为何村子里没了青壮年？”
师妹倒抽一口凉气，都说她嘴巴毒，擅长当人面阴阳怪气，在宋秋余面前她甘拜下风。
老者冷冷地看着宋秋余，松垮的皮肉被阴影吞没，只看得清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
宋秋余继续追问：“你们村的青壮年该不会就是山匪吧？”
沉稳寡言的林镖头都听不下去了，刚想上前拦住暴言频出的宋秋余，人突然走了。
宋秋余走到井口，打上来一些水，走到老者面前：“你先喝一口水。”
梁效直呼好家伙好家伙，人怎么可以在没肌肉的情况下，居然有种成这样！

第60章
宋秋余将盛在瓢里的井水递到老者面前：“你喝一口。”
除了章行聿外，其余人都不忍直视贴脸开大的宋秋余。
老者竟没有动怒，反而接过水喝了。
【看来井水没问题。】
确定这点后，宋秋余又问了一遍村子里的青壮年去了哪里，怎么这里都只有老人？
老者满是沟壑的面上没有一丝情绪：“都被山匪杀了。”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包括宋秋余。
老者说完这句话，没再搭理宋秋余，转身进了屋。
宋秋余看着紧闭的房门，若是村子里的年轻人真被山匪杀了，那自己方才问话的很畜生。
宋秋余侧头去看章行聿，用眼神问他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
章行聿走到井旁，打上一些井水，灌进水囊之中。
看着章行聿的行举，宋秋余眼睛险些脱眶：接下来只是接水喝么！
也行吧，一路走来他确实喝了不少水，水囊里应该没有多少水了
其他人同样惊愕章行聿的做法，片刻后又如宋秋余一样接受了，纷纷上前打水。
这两日天气炎热难忍，若是不多饮水，身体肯定受不住。
这个小村子虽破旧不堪，井水却格外清凉甘甜。
林镖头看了一眼病恹恹的方公子，给他打了一些井水擦了擦脸，又喂他喝了一些水。
日头马上西落了，天气仍旧炎热，没有一丝凉风。
梁效摸了一把头上的汗，开口道：“师父，我先去探探另外那条路，看镖车能不能过去。”
林镖头并没完全相信老者的话，闻言点头：“好。”
师妹主动请缨道：“师父，我跟师兄一块去。”
梁效担心师妹安全，婉拒道：“你还是留在这里陪师父。”
看出了梁效的心思，师妹眉峰微挑：“瞧不上我的身手？”
梁效哪里敢，刚要开口解释，一旁的大师兄夹枪带棒地催促：“师父让你去前面探个路，磨磨唧唧还不走？如此贪生怕死，将来若是将镖局交给你，还不全毁了？”
梁效心头蹿起一股火气，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有所顾忌的没怼他。
师妹见梁效又认怂，一把将他挥到一旁，冲着大师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论阴阳，她从不输人：“二师兄可不像有些人，想得到镖局想得发疯，他只希望师父长命百岁。”
见他们又要吵起来，林镖头出声道：“好了，红菱，你跟梁效一块去。切记要小心行事，遇事莫逞强。”
宋秋余想一块去看看，路上或许会遇到什么线索。
红菱看出了宋秋余的跃跃欲试，爽朗地发出邀请，“要不要一块去？”
梁效不赞同道：“此去危险，万一那条路也埋伏着山匪呢？”
宋秋余一看便不会功夫，带上不仅是拖累，还可能会害了宋秋余。
红菱觉得此言有理，遗憾地朝宋秋余摊了摊手
这时，章行聿起身道：“若遇埋伏，我可以搭把手。”
梁效上下审视了一番章行聿，看出对方是练家子，这才点头应下。
宋秋余高高兴兴准备跟章行聿同行，对方却说：“你留下。”
宋秋余瞬间不嘻嘻。
【我不！】
叛逆宋秋余跟着章行聿，章行聿也没说什么，于是宋秋余大胆了一些，紧紧挨着章行聿，以防有什么危险。
章行聿默认宋秋余可以跟上，但似乎不想跟宋秋余同行，宋秋余靠过来，他便挪动脚步，宋秋余靠过来，他便自动拉远两人的距离。
宋秋余：？
宋秋余歪头看着章行聿，不明白章行聿今日怎么了。他又主动挨过去，不出意外再次被章行聿巧妙躲开，连章行聿半片衣角都没碰到。
饶是身处险境，提着心的红菱，看到宋秋余跟章行聿你追我躲的戏码，忍不住笑出声。
见小师妹一直对两个俊俏小白脸笑，梁效摸了摸自己黑皮的脸，心里酸溜溜。
皮相好看有什么用？
能有他这般雄壮巍峨，线条漂亮的肌肉么！
宋秋余好胜心被挑了上来，追在章行聿身后。章行聿就像一尾游鱼，每次都在宋秋余即将碰到他时，身法巧妙地避开。
梁效看着看着，心中的酸意被微妙的嫉妒取代。
章行聿虽然没有华丽的肌肉，但他有华丽的功夫，且远在自己之上。梁效别过头，不愿让人发现他快要滴血的眼睛。
与嫉妒使人面目全非的梁效不同，红菱则品出不一样的东西。
以章行聿的功夫，他想避开宋秋余简直轻而易举，但他就不，就是钓着宋秋余玩。
宋秋余追了章行聿大半段路，直到看见村尾田地里那大片大片的坟堆，他脚步慢了下来。
就连梁效都忍不住说了一句：“死这么多人？”
红菱胆子大，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七八座新坟，但不知是谁的，因为所有坟堆都没有墓碑。
梁效叹道：“这个村子的青壮年该不会真被山匪都杀了吧？”
看着眼前这一座座坟堆，宋秋余思绪万千。
【一个挨着土匪窝的神秘村落。】
【一队内部矛盾重重的镖局。】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耍猴卖艺人。】
不得不说，这有点“暴风雪山庄”的意思了，山匪将他们这些人聚集到这里。
【谁会第一个死在这个村子里呢？】
红菱：？
梁效：？
宋秋余根据经验，无责任瞎猜：【这个方公子出镜率虽然不高，但看起来很关键，若是他第一个死……】
红菱在心中尖叫：方公子不能死！
梁效连连摇头：绝对不能！
方公子是镇关首富家的嫡长孙，深受方老太爷宠爱，若是他出事了，方老太爷肯定不会放过常威镖局。
【除了方公子外，林镖头看起来也有点悬。】
探案剧里面死人是很有讲究的，主打一个出乎意料，制造矛盾。
方公子跟林镖头符合这两条规矩。
方公子家缠万贯，镖局上上下下都不希望他出事，但出事了，这个就是出乎意料。
林镖头若是死了，红菱、梁效、大师兄三方会互相猜测，这个就是制造矛盾。
红菱：！
梁效：！
红菱跟梁效不懂宋秋余为何会猜测有人会死，退一万步来说，师父与方公子真要死一个……
那还是死方公子吧。
师父对他们有养育之恩，得罪了方老太爷，大不了离开镇关去其他地方讨生活，要是没了师父，那他们就没了家。
【也有可能死的是大师兄。】
红菱跟梁效异口同声：死这个！！！
随后宋秋余推翻这个猜测：【要是狼人杀类的副本，那大师兄妥妥会死，还可能是唯一的受害者。】
【但目前来看，这不是“狼人杀”。】
红菱：？
梁效：？

第61章
听完宋秋余这一通分析，红菱与梁效肝都要吓黑了。
他俩不敢再耽误，快步朝着村尾那条山路走去，想着早点探查完情况，好回去看看师父与方公子，以免两人出事。
绕过石头村的坟地，又走了半里地，便看到一条崎岖的山道。
好在山道不窄，可以通行车马，只是被几块大石堵住了去路。
梁效上前推了推巨石，见推不动也没强求，飞身绕过这几块石头，去前面查看山路的情况。
宋秋余走到石块旁，摸了摸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山壁，接着俯下身察看地面。
看着宋秋余一连串奇怪的举动，红菱纳闷：“怎么了？”
宋秋余道：“这些石头不是从山壁上掉下来，地上有推动过的痕迹，应该有人故意为之。”
红菱毫不意外：“这肯定是那些山匪搞得鬼，想堵住这条路。幸亏我们人手多，而且每个人都是力把式，便是砸也能将这些石头砸成碎块。”
宋秋余还是觉得奇怪，推几块石头堵在这里性价比也太低了。
若他是山匪，会弄几捆炸药炸掉这条路，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红菱往前探了探头，嘟囔道：“师兄怎么还不回来，这条山路到底多长？”
她是一个急性子，说着跃过石头，准备去前面看看时，一张大网兜头罩下来，将红菱捆住。
宋秋余吓一跳，下意识奔向章行聿。
章行聿拔出长剑，将宋秋余挡在身后，抬臂扫开射来的飞镖。
宋秋余抱着脑袋，躲在章行聿身后，抽空还不忘去看红菱的情况。
网上有密密麻麻的倒刺，红菱挣扎间，衣服被刺划破，很快身上便见了血。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从腰间抽出匕首，想要帮红菱脱困，红菱却毫无预兆地瘫软到地上。
这点荆棘刺不至于让红菱如此，刺上应该是抹着什么药。
宋秋余伸出去的手，迅速撤回来。
章行聿通过飞镖射来的角度，推断出暗算他们的人躲在什么地方，抬袖挡下两枚飞镖后，反手便将卷在袖口的飞镖射了出去。
一枚被藏在暗处的人避开，另一枚刺入了那人的手背。
镖上同样抹着药，中镖之后，那人气息急促起来，拔出手背上的飞镖，用力扣了一下流血的伤口。
疼痛让他冷汗连连，但也让他清醒不少，翻身从树下跳下，快速寻找另一个埋伏点。
没了飞镖的偷袭，躲在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刚松一口气，石块另一头的山道便杀出一个黑衣人。
对方手握九环刀，刀背穿有九个铁环，挥动时哐啷作响，气势十足。
他站在巨石上，劈空朝宋秋余砍下，宋秋余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章行聿拦腰放到身后。
章行聿横剑挡下千斤之势，衣袖被风掀起一角，眼眸锋锐。
宋秋余见章行聿手腕陡然一转，以巧化力，挽起一道剑花，格开黑衣人的九环刀。他身姿飘渺，提剑步步紧逼，黑衣人连连后退。
很快章行聿便占了上风，宋秋余刚高兴没一会儿，烦人的飞镖又射了过来。
【两个打一个，要不要脸！】
终于能缓口气的黑衣人心道，想赢还要什么脸？
【既然如此，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黑衣人警惕起来，他们二人对付一个便很吃力了，若是再来一个那岂不是……
宋秋余瞅准机会，摘下腰间一个鼓囊囊的荷包，从里面抓了一把东西，大喝道：“看我的迷药。”
黑衣人闻言忙后退，捂住口鼻。
他这一退，倒是给了章行聿对付另一人的时间。章行聿腾转挪移，接下四五枚飞镖，又全部射还给对方。
在章行聿的掩护下，宋秋余继续抓着粉末朝黑衣人撒去。
【哈哈哈，想不到吧，其实这是黑豆粉。】
【烈风不听话的时候，我喂它玩的。】
黑衣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黑豆是吧？今日我就要你好好尝一尝黑豆的滋味。
他提着长刀冷冷奔向宋秋余，宋秋余见情况不妙，赶紧将脑袋缩回到章行聿身后。
章行聿解决了偷袭的人，专心对付黑衣人。
黑衣人节节败退，他功夫不弱，只是体力不太好，而且左腿似乎受过伤，打到现在走路都有些跛。
章行聿一剑挑开黑衣人脸上的面巾，露出他的真容。
宋秋余瞠目：“是你！”
黑衣人气喘吁吁，左腿抖得站都站不稳，如一头老去的头狼，苍老的声音透着不甘：“我若再年轻二十岁，你未必是我对手。”
宋秋余从章行聿身后走出来，帮章行聿掰头：“你这个未必实在是太未必了，我兄长让你一只手，你也赢不了他。”
章行聿看着宋秋余弯了弯唇角。
黑衣人气的气息更乱了：“好大的口气，想当年我……”
宋秋余打断他：“别想当年了，先把解药交出来！”
黑衣人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红菱：“没解药。”
宋秋余也不跟他废话，用匕首割断一截网兜，准备用倒刺扎破黑衣人的皮肉，逼他拿解药。
黑衣人看出了宋秋余的意图，这才开口说：“上面没抹毒，只不过是一些迷药。”
宋秋余不放心，还是用倒刺狠狠扎了黑衣人几下。
黑衣人：……
“你们的话在我这里一点信用都没有。”宋秋余道：“之前还骗我说你们村子的年轻人被山匪杀了，原来你们跟山匪是一伙的。”
眼前的人就是宋秋余他们在村口遇见的那个老人。
当时镖局的人向他问路，他低头编草帽也不理人。
老人却反问：“那你们是山匪的人么？”
宋秋余皱眉：“这问的什么话，我们当然不是。”
老人说：“既然不是那便放开我。”
宋秋余挑眉：“凭什么？”
老人：“因为我也不是。”
宋秋余：“不是你们偷袭暗算我们？”
老人刚要说什么，身体突然晃了晃，他捂着受过伤的那条腿，用力甩了甩脑袋，紧接着天旋地转，人倒在地上。
宋秋余后退半步：“毒药发作了？”
章行聿走过去探了探老人的脉，人没有中毒的迹象，但脉象很乱。身有旧疾，又中了迷药，身体这才撑不住。
章行聿又去看了看红菱的情况，施了几针，人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意识不清。
她抬了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师兄……”
“你醒了？”红菱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看来还真是迷药……你没事就好。”
红菱咳了几声，胸口震得发疼，不过人总算有几分清醒，她挣扎想要坐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宋秋余道：“咱们可能掉进贼窝了，这个村子里的人有问题。”
红菱急了：“那我师兄跟师父？”
宋秋余摁住她：“你别急，我们这就回去看看林镖头他们的情况。”
红菱咬着牙起身：“我也去。”
身体一点劲也使不上来，她握着宋秋余那只拿匕首的手，在自己手臂划了一道。
宋秋余吓得忙后退：“你做什么？”
红菱气喘吁吁：“疼能让我尽快清醒，若村子里的人真跟山匪有瓜葛，多我一人便能多两把剑。”
红菱使的是双剑。
-
等红菱清醒一点了，他们三人一块去前面查看梁效。
梁效同样遇到了偷袭，身上罩着红菱同款的大网，虽满身是刺扎出来的血，但人没有性命之忧。
章行聿给梁效施针时，宋秋余在想老人方才的话。
老人说他不是山匪，可不是山匪为什么要偷袭他们？又为什么没要梁效的命？
抓他们活口的意义是什么？
宋秋余暂时想不明白，有效的信息太少了，回村子里探探情况，看这些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梁效恢复精神，能自如活动后，他们四人悄然回了村子。
镖局的车门还在，人却全都不见了踪迹，还有两辆镖车被烧了，上面的货也烧毁了。
红菱看到这个场景，眼眶立刻红了，镖局的人肯定遭遇不测了，否则车上的货物不会被毁。
梁效也满脸悲痛，拔剑便冲出去，但被章行聿摁住了。
章行聿道：“别冲动，有点不对劲。”
宋秋余认同章行聿的话：“若镖局的人都被杀了，怎么不见尸首？地上也没有血迹跟打斗的痕迹。”
梁效顿时冷静下来：“那人去了哪里？”
他们几个人分头行事，寻觅失踪的人，找遍整个村子，别说镖局的人，这个村子原著民都不见了。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烈风呢？”
马匹都不见了，包括烈风。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烟的鬼村，一切都只是宋秋余他们的臆想。
红菱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走镖这么多年，从未遇过这样的怪事。”
宋秋余好奇： “你们没走过这条路？我以为镖局会有固定线路。”
梁效说：“是有固定路线，我们镖局只接镇关到南淮这两个州府。”
路上的山匪们看到常威镖局这四个字，都不会为难他们，当然每趟路都会给这些山匪一些过路钱，还有几坛好酒。
红菱骂道：“这趟镖是那个贱人接下来的！若师父有个三长两短，我非扒了他的皮！”
宋秋余灵魂发问：“贱人是谁？”
梁效：“……大师兄。这趟镖是大师兄接的，而且还收了人家的定钱，师父才不得不走。”
宋秋余怀疑：“难道是大师兄跟山匪勾结了？”
饶是厌烦大师兄，但红菱还是实事求是地为他说了一句话：“他人虽烂，不过也没那个狗胆子，他接这趟镖是因对方付了不少钱，他想在师父面前彰显自己的能力，想师父将镖局传给他。”
越说红菱越气，狠狠骂了大师兄几句。
骂完之后，红菱又忍不住道：“不过这次的雇主确实奇怪。”
宋秋余问：“哪里奇怪？”
一旁的梁效解释：“一般雇主请镖局走货，货都在镇关，但这个雇主，他的货在吴京。”
宋秋余虽然不懂镖局，但套用在物流公司，瞬间明白古怪之处：“也就是你们镖局要空车去吴京，然后再将货物带回镇关？”
梁效：“不是回镇关，雇主要我们将货送到离镇关不远的凉州。”
宋秋余：“不管是回镇关，还是送到凉州，那个雇主为什么不在吴京找镖局走货？”
红菱愤怒道：“肯定是这条路不好走，吴京的镖局不接。那个贱人还觉得天上掉馅饼，十足十的蠢货！”
宋秋余隐约有一个念头，但那个念头闪过得太快，他一时没抓住，戳了戳太阳穴，还是没将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戳出来。
“如今怎么办？这个村子跟闹鬼似的，师父不见了，方公子也不见了，就连村民都不见了！”红菱崩溃地抓抓头发：“这个村子该不会闹鬼吧！”
说起鬼……
宋秋余突然一笑：“不是还有一个老鬼被我们抓到了？”
红菱猛地抬起头：“对啊！他一定知道师父藏哪里了！”
-
宋秋余一行人折回村尾那条山路，他们将那个黑衣老人绑在石头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人竟然不见了，连同罩住红菱的网也没了。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爬上后背，红菱搓着手臂道：“该不会真有鬼吧？”
章行聿开口道：“还有一个人。”
红菱跟梁效都茫然看着他，只有与章行聿经历过恶战的宋秋余反应过来。
是那个对着他们射暗器的人！
章行聿带着宋秋余他们找了过去，既没见到人，也没见到尸体，地上只留着一些血迹。
所有线索都断了，宋秋余一时间也沉默了。
唧唧，唧唧。
一道声音打破了林中的静默。
宋秋余抬头一看，树上坐着一只小猴子，脖颈拴着项圈，但绳索断了。
“是你！”宋秋余心中一喜，赶紧掏出一块肉脯，朝那只小猴子递过去。
小猴子歪着身子挠了挠屁股，然后慢慢从树上爬下来，靠近宋秋余。
宋秋余递上肉脯，小猴子快速拿过来，重新爬到树干上吃了起来。
等小猴子吃完了，宋秋余又掏出一块肉脯，朝它招招手：“下来，我不会害你。”
猴子作为灵长类动物，是十分聪明的，尤其是经过训练的小猴子，它能听懂基本人话。
在宋秋余温声细语地诱哄下，小猴子经不起食物的诱惑，轻巧地跳到了宋秋余肩上，两手抓着肉脯津津有味地吃着。
宋秋余试探性摸了摸它，见对方没有应激动作，便来回抚摸它的脑袋，问它：“你的主人去哪儿了？”
小猴子歪头看了看宋秋余
宋秋余用哄三岁孩子的口气说：“我还有饼子，但在你主人身上，我们去找他要，好不好？”
小猴子唧唧了两声，从宋秋余身上跳下来，攀着树枝往林子外走。
宋秋余招呼大家跟上小猴子。
红菱嘀咕：“它靠谱么？”
梁效忧心忡忡的面上露出一抹苦涩：“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找到师父是最要紧的。”
红菱不再说话，乖乖跟在小猴子身后。
小猴子在前面七拐八绕，走了一番，竟绕回那个说村里年轻人被山匪杀了的石头房子。
它跳到井口旁，喝了一点井旁的积水，而后躺在阴凉里挠屁股。
红菱满脸失望：“看来这只猴子没有聪明到可以给我们带路。”
宋秋余却有不同的看法，看向简陋的院子：“难道附近有地窖之类的地方可以藏人？”
哪怕微乎其微，梁效也不愿放弃，动员道：“我们还是找一找。”
他话音刚落，脚下有轻微的震动，梁效看向宋秋余：“好像有人来了。”
宋秋余道：“先藏起来，视情况再定。”

第62章
宋秋余他们刚藏好，一队人马便踏着飞尘而来。
为首的男人满脸胡茬，身形健硕，肌肉虬扎，他勒住缰绳夹了一下马腹，身下的马便停了下来。
粗犷的男人围着镖车转了两圈，扬鞭甩向镖车上的麻布袋。麻布袋豁出一道口子，白色的米如流水一般淌了出来。
身后一人喜道：“大哥，真是粳米。”
粳米是精细的粮食，寻常百姓别说吃了，便是见都没见过。
粗犷男人满意点头，随后四下看去，纳闷地说：“马呢？这队镖局不是骑来很多马，怎么一匹也不见了？”
听到大哥的问话，男人下马从队尾拽出一个干瘦的老人：“问你话呢，马都去哪了？”
藏在暗处的宋秋余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那干瘦的老人便是被宋秋余催着喝过井水的老头。
看来他果然跟山匪是一伙的，方才没在村子里找到他，估计是给山匪报信去了。
老头被一个山匪粗暴地拽到大当家面前，他的嗓音干哑低沉：“马都跑了。”
大当家闻言，扬手给了他鞭子：“废物，马那么值钱的物件，你竟让它们跑了。”
他下手没留情，老头后背立刻多了一条血痕，踉跄着摔到了地上。
宋秋余看到这幕皱了皱眉头，他还以为这老头在山匪窝里是一号人物，不曾想居然是一个底层牛马。
大当家下了马，毫不怜悯地踢了一脚老头，又问：“镖局那些人呢？”
老头伏在地上，垂着眼回话道：“我在井水中下了药，他们喝完便昏过去了。怕官府的人来，我将他们捆进了屋里。”
梁效与红菱藏在一块，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梁效喝了井水，里面压根没有下药，难道是他们走后，老头趁师父不注意，将迷药偷偷下进水里？
红菱也觉得奇怪，这间屋子她仔细搜过，里面根本没人。
这时，一个山匪喽啰走过来拍大当家的马屁。
“官府的李捕头，那可是大当家拜把子兄弟，官府轻易不来这里，就算要来，我们定能收到消息。”
大当家踹开小喽啰：“屁话真多，进屋将镖局那些杀了。”
小喽啰摸了一下被踹的地方，哈着腰笑：“是是是。哥几个，跟我进去干掉镖局的人。”
他点了几个人，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房门，进去看了两眼。
屋内空空如也，爪毛没有，别说是人了，便是连家具也没有，耗子进来了都要同情地留两粒米。
小喽啰退了出来：“大当家，里面没人。”
地上的老头指着村头那个石房子说：“没在这个屋子，在老庄的家里。”
小喽啰啐了一口：“不早说。”
骂完之后，他带了三个兄弟去杀人。
红菱担心那座石房子里真有师父，心急如焚看了一眼对面的宋秋余。
宋秋余收到了红菱的信号，抬手做了一个“小心行事”的手势。
红菱点了点头，悄然从另一侧绕行跟上那四个山匪，梁效不放心，同她一块去了。
-
山匪之中的三当家发现两辆烧毁的镖车：“车上的货怎么被烧了？”
老头说：“是镖局的人烧了。”
三当家心疼地抽了两口气，若这辆车也都是粳米，那他们便损失大了。
等他看到满满一车的酒，眼眸的痛惜便被喜色替代。
三当家打开一坛酒，闻了闻酒味：“好香的酒。”
他仰头尝了一口，眉梢都带上喜悦，端着酒坛走到大当家身旁：“大哥，好酒。”
大当家豪迈地灌了两口：“这酒不错，够烈够味。”
其他山匪听到这话，垂涎地咽了咽口水。
老人踉跄站起来，谁也没发现他走进了屋内，再出来时，手中拿了十几个碗，端着酒坛给山匪倒酒。
三当家哼了一声：“你这个老东西还挺有眼力劲。”
而后对身后的山匪小弟道：“一人只准喝一碗酒，待到将这些东西搬回寨子里，晚上开庆功宴的时候再让你们好好喝一场。”
其他山匪闻言喜笑颜开，干劲满满。
他们一人尝了一碗酒后，摔了酒碗，在掌心啐了口吐沫，卖力气地撑起镖车。
两三个人推一辆车，但没走几步，个个眼前重影，身子歪斜，手脚发软。
喝酒最多的大当家捂着发懵的脑袋看向老头，眼睛圆瞪，仿佛一头发怒的公牛：“你他娘敢给我们下蒙汗药！”
一旁的三当家当即抽出背上的大刀，不等他挥刀，手腕突然传来剧痛。
干瘪苍老的老人抬起眸，眼眸竟没有一丝浑浊，他身形似鬼魅，几下到了三当家面前，折断他的手腕，抢过大刀，横刀一削。
大当家还来不及反应便断了一臂，血流如注，喷溅在三当家面上。
三当家只是眨了一下眼，人头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还睁着。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正盯着宋秋余，宋秋余吓一跳。
章行聿抬手捂住了宋秋余的眼睛，掌心宽大又温热。
宋秋余心口砰砰跳着，靠在章行聿身上吐了一口气。
更可怖的尸首他都见过，只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宋秋余才会吓到了。
缓过来后，好奇心又冒出头，宋秋余扒开了章行聿两根手指，从指缝里偷看外面的情况。
老人握着大刀，仿佛在砍西瓜手起刀落，一刀一颗脑袋，动作丝滑得不像话。
很快地上到处滚着人头，个个都是死不瞑目，眼睛全是惊恐。
英雄也怕老矣。
这些人中了迷药，全然没有反抗的能力，老人行云流水地砍完十几颗人头，扶着刀低低地喘息。
如今，土匪只剩下大当家一个活口，他捂着滋滋冒血的断臂，惊恐地连连后退。
脚下一不小心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大当家狼狈地摔到地上，低头一看，是三当家的脑袋。
他吓得连忙踢开，跪在地上求饶：“放过我，放过我吧。”
老人喷溅的满身是血，他仿佛见惯了杀戮，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缓过这口气，提着大刀朝大当家走去。
大当家涕泪横流，哐哐地磕头：“我愿意把寨子里的金银全给你，饶过我吧。”
“想我饶过你？”老人提着刀步步走来，面如罗刹恶鬼：“你们怎么不饶过村子里的人？”
大当家刚要开口，左臂又被削断了，他惨叫一声。
“老了，本来不愿再杀生。”老人手中的长刀刺入大当家眼球，手腕一抬，眼珠子便从眼眶之中连血带肉地拔了出来。
宋秋余看到这幕，眼睛跟着有点疼。
老人手劲技巧，叉出眼珠子后，还吊着大当家一口气。
大当家疼的已经说不出话，倒在地上身体不断痉挛。
“好不容易寻了一处地方，过隐姓埋名的生活。”老人手一抬，大当家耳朵便没了：“为何要杀光这个村子的人？”
大当家张着嘴巴，喉咙发出难听的荷荷声。
老人撬掉了他满口的牙，又削掉他的唇舌：“难得有接纳我们几个老家伙的地方，那些孩子说要给我们送终。”
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瘸一拐地走来：“还没解决？”
看到满地的脑袋跟血迹，瘸腿老头骂道：“你要杀就干干净净的杀，又弄得满地是血！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砍人头砍上瘾了？现在可没人给你封赏！”
瘸腿老人骂骂咧咧地踢开脚下人头。
老人一刀穿刺了大当家的喉咙，对暴躁老头说：“一会儿我收拾。”
瘸腿老头：“当然你得收拾，我可不会再管你弄的这些烂摊子！”
老人甩了手中的刀，问瘸腿老头：“老全还没回来？该不会折到山寨上了吧？”
瘸腿老头啧了一声：“还真保不齐，那老家伙一点不中用。人老了，眼神也不好使了，让他射人，他倒好，飞镖老往我身上扎，被一个年轻的后生险些没弄死。”
宋秋余侧着耳朵，一时没控制好身体，踢到一块小石子。
他吓一跳，以为被发现了，结果两个老家伙还在大声聊天。
也对，上了年纪是容易耳背的。
宋秋余用力踢了一下石子，两人还是没发现，继续聊全老头。
不一会儿，一个樵夫打扮的老人走了过来。
瘸腿老头看到全老头，张口就是：“还以为你死山上了。”
全老头抖了抖身上的血，回嘴道：“你俩也还没死呢？”
他摘下头上的帽子，宋秋余这才发现他左眼瞎了，眼皮黏连在一起。这不是新伤，而是陈年旧伤
砍人头老人道：“我倒是想早点死，到时候你俩还能给我收尸。”
瘸腿老头呲着牙花子骂道：“收尸？你想得美！你一死，我先砍你脑袋，再断你四肢，最后拔了你的舌头，让你老小子年轻时总告我的状。”
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宋秋余冒出一点脑袋：“嗨。”
第一个看到宋秋余的瘸腿老头：！
瞎了一只眼的全老头皱了皱眉，从袖口摸出几枚飞镖。
宋秋余举着双手，清清白白地走了出来：“别射飞镖，我们跟山匪不是一伙的。”
瘸腿老头哼了一声：“又是你们两个小鬼。”
宋秋余友好地问：“镖局的人呢？”
瘸腿老头没搭理宋秋余，问另外两个老伙计：“这俩人杀不杀？”
若是半年前，他们肯定动手了，如今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他们也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离死也快不远了。
全老头收起了飞镖，他早已经没了年轻的盛气，别说杀心了，活着都提不起多少兴趣。
他道：“看他们也不像坏人，放了吧。”
瘸腿老头气哼哼道：“都拿刺扎我了，这还不坏？”
宋秋余回嘴：“是你先动的手！”
瘸腿老头胡搅蛮缠：“就算我先动的手，你也不能扎老人。”
宋秋余反向指责：“你是老人，我还是孩子呢！你这个老人不爱护孩子。”
瘸腿老头嫌弃地看着宋秋余：“你哪里像孩子了？”
宋秋余：“我还不到取字的年纪。”
虽然章行聿给他取了，但他还不到年纪。
二十岁行了冠礼，才会由长辈取字。
瘸腿老头：“什么是取字？老头子我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是取字。”
这时章行聿站出来，他摸摸宋秋余的脑袋：“晚辈说一句公道话，家弟小宝确实年纪小。”
宋秋余扬起脸：“听到没，公道话我还小！”
瘸腿老头破口大骂：“这算什么公道话！”
说完转过脸去看身旁的人：“你俩也给我说一句公道话。”
两个老人嫌丢人，别过脸，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瘸腿老人怼不过，也打不过，气道：“想知道镖局其他人的下落？我偏不告诉你。”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你能说这样的话，那说明他们还活着，应该被弄晕，藏在什么地方了。”
瘸腿老人予以否认：“没有，他们全部死了。”
宋秋余合理推测：“你们岁数大了，镖局这么多人，应该不会藏在太远的地方，毕竟搬抬需要力气。”
三个老人：……
瘸腿老人去抢全老头袖口里的飞镖：“今日我非要扎死这个小兔子崽子。”
全老头将飞镖扔给他，冷冷地说：“扎，你打得过他兄长，你就扎！”
二次受到伤害的瘸腿老人：……
宋秋余在狭窄的院子溜达了一圈，发现柴火垛下的木板可以活动。
见宋秋余找到了，瘸腿老人气急败坏地扭头质问：“你怎么不找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
砍人头老人同样冷冷地怼道：“别发狗疯，你当我二十岁呢，一口气能扛十几个人？”
别说扛十几个人，他就是杀十几个一动不动的人都觉得累。
真的老了，想当年骑马单挑百十来人都不在话下。
砍人头老人寻了一个地方，慢吞吞地坐了下来，苍老的面上疲态尽显。
瘸腿老人骂人听着中气十足，经历两场恶战，他也累了，又不好意思坐下来。
全老头没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上山解决完那些山匪，手臂受了伤，坐到砍人头老人身旁，对章行聿说：“年轻人，能给我们倒一杯酒么？”
砍头老人说：“屋里有一坛酒，那里面没下药。”
章行聿应了一声，让宋秋余进屋去拿酒，他来撬柴垛下的木板。
“你也是，怎么就留了一坛酒？”瘸腿老人骂骂咧咧坐了过来：“咱仨都好酒，不知道多留几坛？”
砍头老人看了一眼他：“若不是你非要拉着我们进城喝酒，回来能看见一堆尸体？”
瘸腿老人没了话，垂丧着脑袋。
宋秋余端来酒，一人给他们倒了一碗。
瘸腿老人一口饮尽，满脸惆怅：“这酒真是好东西，让人忘记恼事。但也真不是好东西……”
宋秋余又给他倒了一碗，开口问：“是你们请镖局走的这趟镖么？”
瘸腿老人颇为意外地挑眉：“你这个娃娃倒是有几分聪明。”
【嘿嘿。】
不算聪明，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
这群山匪杀了村子里的人，他们仨个要为村民报仇，但廉颇老矣，已不能饭。
为了一举灭掉山匪，他们便请常威镖局走镖，将常威镖局当做鱼饵，请山匪入瓮。
执意要迷晕宋秋余他们，一是担心之中混入山匪的人，二是怕走漏风声。
将常威镖局的人迷晕后，他们去山里给山匪通风报信。
山匪杀过村里的人，自然不相信他们，但又舍不得一块肥肉，便扣下了全老头，跟着砍人头老人回到村子里。
大部分人马都来了村子里，全老头用飞镖收割了留在山上的小喽啰。
毕竟谁能猜到几个干瘪，快死的老人是隐居避世的收命阎王爷？
大师兄遇见的村民，宋秋余看到的砍柴樵夫，都是三个老人下的鱼钩，为了让他们进村子。
宋秋余挨个给他们倒酒：“那你们几位还挺有钱，我听红菱说，你们付给镖局不少定金。”
几碗酒下肚，瘸腿老人已经飘飘然：“买命的钱当然要多给。”
这个计划未必能成功，若是不成功，镖局的人可能被山匪杀了。
宋秋余不给他倒酒：“你还挺草菅人命！”
瘸腿老人吧咂了两下嘴：“活到我这个岁数，你才知道一切都是屁。什么王侯将相，都是狗屁，不如一口粮食精。小娃娃，给我倒酒。”
宋秋余故意错过他，给另外两个老人倒酒。
虽然他俩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起码嘴不贱。
瘸腿老人嘿了一声：“这要是放在过去，你未必有资格给我倒酒！”
宋秋余说：“如今你没资格让我给你倒酒！”
他俩吵嚷的时候，章行聿撬开了木板，里面果然有一个地窖，林镖头他们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
章行聿挨个施针，唤醒他们之后，一一扶了出来。
梁效跟红菱被瘸腿老人发现了，人被绑在石屋里，章行聿将他们放了出来。
-
一行人被三个老人折腾够呛。
红菱听完前因后果，不好指责三个老人，毕竟人家是雇主，还有一笔款子未付，只能将矛头对准了大师兄。
红菱好一番挖苦嘲讽，将大师兄怼得满脸涨红。
这次林镖头没有制止，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大徒弟太过急功近利，这次若是没有吃到教训，不知道日后会惹出什么乱子。
当着这么多师弟的面被红菱骂，大师兄气得抬脚走了。
“师父你看他。”红菱看向林镖头：“一点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林镖头捏了捏鼻梁：“这事到此为止，私下我再找他说一说，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了。”
红菱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宋秋余将烤过的牛肉递给红菱：“别生气了，吃点东西。”
红菱感动的眼泪汪汪：“果然面皮俊俏的人，心里也俊俏。”
她正要接过牛肉，一只毛茸茸的手突然探出来，抢走了那块肉。
红菱眼睛瞪直了：“你这个小猴子，敢抢我的口粮！”
宋秋余又给红菱一块肉，转身看向小猴子：“它今日也是大功臣！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主人去外面找你了。”
小猴子唧唧了两声，又伸手挠了挠屁股。
宋秋余好奇：“怎么总挠屁股？过来我看看。”
他抓住了小猴子，低头看了看它的屁股，竟有一道伤口，周围都红肿溃烂了。
估计是又痒又疼，小猴子总蹭它的屁股，浓血倒是蹭出不少，伤口却更大了。
宋秋余捆住它的手脚，让章行聿给它敷药，小猴子在宋秋余手下吱吱地挣扎着。
“别怕，给你上药，上完药就不痒了。”宋秋余安抚道。
小猴子压根不听，多次想从宋秋余手下溜走。
好不容易上完药，宋秋余刚解开它的爪子，小猴子便跑走了。
宋秋余担心地追上去：“别蹭掉屁股上的药。”
外面彻底黑了下来，小猴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宋秋余叹了一口气，正要去找时，遇见小猴子的主人。
猴子的主人听到宋秋余的声音，问他：“喜鹊刚才回来了？”
小猴子叫喜鹊。
宋秋余说：“它屁股受伤了，我刚才给它抹药，它估计是吓跑了。”
喜鹊主人头疼道：“定是被树枝荆棘之类的刮伤了，这个猴子太顽皮了，从小就不听话。”
宋秋余很喜欢喜鹊，想出去再找找。
喜鹊主人却说：“不用了，饿了它自然会回来的。”
宋秋余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洗过手之后，便跟喜鹊主人进屋了。
宋秋余拿肉干给小猴子主人，对方摆了摆手：“多谢，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他拿着包袱进了里面的屋子。
不多时，全老头拿来了一些地瓜跟腊肉：“村子里也没什么吃的，就这些了。”
放下东西，全老头便走了。
有了被迷晕的经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不敢吃全老头送来的吃食。
他刚走，瘸腿老头醉醺醺走来，看着纹丝未动的食物，乱糟糟的眉毛微挑：“怎么，怕我们下药？”
【我倒不是怕你们下药。】
【主要你们看起来像是不爱洗澡的，也不知道腊肉干不干净。】
瘸腿老头：……
【地瓜应该没事。】
宋秋余准备烤一个地瓜，刚拿起来，就被瘸腿老头抢走了，他还带走了其他食物。
看着气冲冲离开的瘸腿老头，宋秋余一脸不解。
【怎么火气这么大？谁惹他了？】
屋内所有人在心里异口同声：你！
宋秋余有点可惜没有烤地瓜吃，因此怒干了两个炊饼。
吃饱喝足后，他们几人分地而睡。
担心再有意外发生，几人睡在一个石头屋里，宋秋余自然跟章行聿划分到一块地。
地上铺着干稻草，章行聿烤过火，将稻草里的湿气跟虫子全烤走了。
宋秋余美美地躺在蓬松的稻草上，片刻后不安分地翻了一个身，章行聿似乎不想碰他，在宋秋余翻身时，向一侧挪了挪。
宋秋余没太在意，又翻了回去，片刻后再翻过来。
借着左右翻身伸展了一下四肢后，这才发现章行聿始终避着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宋秋余故意抬手去碰章行聿，不出意外又被他躲开了。
宋秋余这下终于确定了，侧头看着章行聿，低声问他：“你还在生气么？”
章行聿回道：“我为何要生气？”
宋秋余理直气壮：“我不知道，但你肯定生气了。”
自从进了这个村子，章行聿便怪怪的，宋秋余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反正他很小心眼。
章行聿没有说话。
宋秋余又去摸他，章行聿连番拒绝，宋秋余终于火了：“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我哥，还爱不爱我！”
黑暗之中传来章行聿低低的闷笑，他像闹够了脾气，主动揽住宋秋余，宽厚的掌心抚在宋秋余后背：“还是你哥，睡吧。”
宋秋余气愤难当地拽过章行聿那条手臂，然后狠狠压在脑袋下，把他的手臂当枕头用。
这么压了半刻钟，宋秋余担心章行聿的手臂会被他压麻，抬了抬脑袋，拨开了章行聿。
章行聿扣住了宋秋余半颗脑袋，手背垫在宋秋余脑后。
宋秋余推了推他：“会压麻你的手。”
章行聿的声音徐徐在夜里铺开，如绸缎一样温柔：“你睡着我会抽回来的。”
宋秋余免责申明道：“反正你压麻了不关我的事。”
章行聿抬手抚了抚他的眼角，惹得宋秋余痒痒的，睫毛一直在眨。
宋秋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又念叨了一遍：【反正不关我的事，不许找我麻烦。】
章行聿低笑着说：“睡吧。”
-
宋秋余枕着章行聿的手，躺在章行聿身侧，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他一夜无梦，醒来时精神奕奕，一个鲤鱼打挺便坐了起来，嘴里嚷嚷着：“收拾东西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宋秋余以为石头村只是闹土匪，不会发生命案了，万万没想到有人死了。

第63章
吃过早饭后，宋秋余与林镖头他们挖了一处大坑，将那些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土匪们埋了。
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梁效，在看见大当家可怖的死相后，胃中一片翻滚。
红菱嫉恶如仇，直言解气：“这些土匪山贼烧杀抢掠，削耳断臂都是轻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说完一铁锹叉住土匪头头的脑袋，摔进了深坑里。
梁效：……
师妹你这样显得我很怂。
要不是怕这么多尸体腐烂会引来瘟疫，红菱真想让他们暴尸荒野。
她一铁锹一个脑袋，可谓对山匪痛恨有加。
埋好尸体之后，红菱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背：“都怪这些山匪，若不是他们，咱带来的马儿也不会跑。正好他们都死了，我们将山匪的马牵走。”
宋秋余接过章行聿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后，对红菱说：“放心，你们丢失的马儿我能找回来。”
红菱喜上眉梢：“你还有这个本事？”
宋秋余嘿嘿两声，有这个本事的不是他，而是烈风。
烈风那么聪明的一匹马，如今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只要找到烈风，便能知道其余马在什么地方了。
喝完水后，一行人拎着镐头铁锹回去了。
瘸腿老头歪在一棵树下喝酒，看到宋秋余他们，撇了撇嘴：“我就知道那个糟老头最会偷奸耍滑，还说自己会收拾那些人头，从来没见他打扫过战场！一早上没见人，不知道去什么地方鬼混了。”
宋秋余开口道：“会不会去杀人了？”
梁效：……
宋秋余长得清秀俊俏，浑身没二两肌肉，怎么张口就是杀人？口气自然得如饮水一般，简直可怕！
瘸腿老头放下酒壶，看过来：“杀什么人？”
宋秋余道：“昨日一个山匪说，县衙里的李捕头与山匪头子是八拜之交，还常给他们通风报信，会不会是去衙门杀这个李捕头了？”
当时瘸腿老头不在，并不知道这件事，闻言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杀人去了也不与我们说一声，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他骂咧咧地起身，准备出村去看看情况。
宋秋余肩膀忽然一重，一只唧唧叫的猴子跳到他的肩头。
“饿了？”宋秋余拿出肉脯递给小猴子：“我看看你屁股上的伤口怎么样？”
宋秋余抓出小猴子的爪子，正要检查它的屁股，却发现它的爪子上缠着一块带血的布料。
宋秋余的侦探雷达瞬间响了，忙扯下那块布料查看。
见宋秋余神色不对，一旁的红菱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眉头紧皱道：“是不是有人出事了？”
“不能……吧。”红菱左右看了一眼，师父与梁效都在身旁，脑子突然冒出一个吓人的念头：“方公子！”
林镖头不知红菱在说什么，梁效却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神色骤变，快步朝前面那间石头屋子奔去。
方公子可不能出事，他若被害了，方老太爷定不会放过他们常威镖局！
梁效一口气奔至屋内，方公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梁效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直到床上的人动了动……
呼~~
梁效将心咽了回去，劫后余生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很快红菱跑进来，梁效低声道：“方公子没事。”
两人对视一眼：难道是大师兄？
随后各自移开：他死就死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两人走出石头屋，撞上迎面走来的大师兄，红菱与梁效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还能出人气的大师兄。
一夜未归的大师兄，看见红菱便沉着脸，转身走了。
红菱没拦他，检查过镖局的人马后，这才去找宋秋余，委婉告诉对方：“你是不是想错了？我们镖局的人都没事，方公子也没事。”
梁效附和：“这块带血的布料，是不是小猴子从那些土匪身上撕下来的？”
宋秋余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是土匪的衣物。”
他已经知道这块布料的主人是谁了——
是砍人头老人的！
-
宋秋余让小猴子带他们去发现衣料的地方。
在一片半人高的草地里，他们发现了砍人头老人的尸首。他背面朝上，左臂一整条被人砍下，致命伤在胸，被一把大刀穿胸而死。
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是被杀后抛尸在此。
凶器便仍在尸首旁边，红菱看过后道：“这好像是那些山匪用的刀，难道是活口来寻仇？”
宋秋余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更大可能是，凶手在他们之中。
他们将尸首抬了回去，宋秋余详细检查了一下尸首。
从尸斑与尸僵的程度来看，死亡超过两个时辰，那时天还未亮。
昨夜他们一行人挤在一起睡的，只有被红菱怼过的大师兄留宿在外面。
但这不意味着凶手是大师兄，古代没有眼球化学法，也就是通过红细胞破裂释放钾离子进入眼玻璃体液判断死亡时间，这种检测更为精准。
砍人头老人死亡粗略在两至四个时辰内，那时大家还没睡下，外出活动的人并不少。
就杀人动机来看，在场之中的人目前都没有。
但这种没有只是表象的，或许有人隐藏了信息……
宋秋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小猴子的主人，他记得昨夜这人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换衣服，这很可疑。
宋秋余将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看到砍头老人的尸首，大家都很惊愕。
除了惊愕外，还有不少人露出惧意。
“这人怎么死的，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吧？”
联想到山匪凄惨的死相，谁能不害怕？
瘸腿老人去外面找人，另一个老人也没在村子，有人提议赶紧离开，若是那俩老头回来了，把这一笔账算到他们头上，那大家岂不是人头落地？
这个提议得到大多数的响应，林镖头也动心了。
几个老人性子古怪，他摸不准看到这具尸体，另外两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接下来宋秋余的话打消了所有人逃走的念头。
他道：“我们现在走了，便是坐实杀人潜逃的罪名。以他们有仇必报的性子，你们真觉得走了，不会在睡梦中脑袋落地？”
“我跟我兄长倒是没事，反正他俩不知我们姓甚名谁，至于你们镖局……”
宋秋余的未尽之言让镖局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冷颤。
梁效急道：“那怎么办？”
宋秋余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找出真凶，给他俩一个交代。”
“我不同意！”大师兄霍然起身：“凭何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任那两个老东西宰割？人反正不是我们杀的，他们要是痛痛快快放行，便罢了，若是不放我们离开，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默然。
“胡闹！”林镖头拍桌而起：“我们是镖局，不是江洋大盗，怎可干出这样的事！”
在林镖头的怒视下，镖局的人都低下了头。
大师兄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宋秋余在这时出声问小猴子的主人：“你昨夜去了哪里？”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似乎吓到了，费力地吞咽了一下，“……我去找喜鹊了，对了，路上还遇见镖局这位仁兄。”
中年男人指了指大师兄。
当时大师兄刚被红菱挖苦了一番，愤慨之下离开了石屋，确实看见了找猴子的中年男人。
“没错，我看见他了，他不可能是凶手。”大师兄说：“我们在场人都不是凶手，谁知道这老头得罪什么人了？”
宋秋余又问中年男人：“可否请你拿出昨夜回来换下的衣服？”
中年男人似有不解，但没有多问，从包袱之中翻出那件旧衣服，递给宋秋余：“昨夜找猴子的时候，外袍不小心刮破了。”
宋秋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衣袍之上没有血迹，后衣领处有破损，像是树枝之类刮破的。
检查过后，宋秋余将衣袍还给中年男人。
暂时没在男人身上发现可疑的地方，宋秋余又问了大师兄昨夜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大师兄没说话，一脸不配合。
林镖头瞪过去：“还不快说！”
大师兄语气略微有些不耐：“师父，不是我不想说，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我出去转了转，后来随便找了一个地方睡觉。”
红菱觉得今日大师兄的脾气格外大，竟然敢给师父软钉子，以前给他两个胆子，他也是不敢的。
宋秋余继续问：“那你昨夜睡在哪里？”
“就睡在你们对面的石头屋里。”大师兄面色极其不耐烦，咕哝道：“问问问，问个没完没了。”
红菱终于忍不住出声开呛：“你吃火药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问几句怎么了？”
大师兄直接硬刚：“他怀疑我杀了这老头子，我还不能抱怨几句了？好端端的，我杀他做什么？”
红菱轻嗤：“原来是抱怨，我还以为是心虚。”
“平日里我不想跟你多计较，你越发蹬鼻子上脸了。”大师兄撸起袖子：“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红菱拔出双剑：“我怕你？”
林镖头怒道：“都给我住嘴！”
大师兄冷冷一笑：“师父，你偏心偏的不要太明显！”
这个时候就连宋秋余也看出了大师兄的不对劲，他颇有一种干完这一票，回去就辞职的发疯牛马的即视感。
这是咋了？不想继承镖局了？
大师兄一副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这样了，要我说我们现在就赶紧走，等另外两个疯老头回来了，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宋秋余好似真考虑了他这个意见，转头问大家：“你们觉得呢？”
没人开口说话。
宋秋余又问：“觉得该留下来妥善解决这事的人举手。”
江湖是人情世故，而不是打打杀杀，林镖头不愿树敌，沉默片刻举起手。
红菱跟着举起，梁效闭了闭眼，也举了起来。
镖局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陆陆续续又举起几只手。
宋秋余再问：“觉得现在赶紧离开的人举手。”
大师兄当即举起来。
有他的带领，其余想离开的也举起手，其中还有两个墙头草又举了一遍手。
中年人始终没动，宋秋余看向他：“你是什么意思？”
他苦着一张脸犹犹豫豫道：“要不，我们还是报官吧，让官府的人来断案，我真怕睡到半夜脑袋没了。”
大师兄当即急了：“钱兄别呀，这事可不能报官。”
被称作钱兄的中年男人叹道：“可人命都闹出来了，哎，我也不知怎么是好。”
大师兄语气坚定：“反正不能报官。”
红菱难得跟大师兄观点一致：“若官府的人真来了，那该怎么跟他们说？村子到处都是血迹，坑里还埋着山匪的尸体，这些作何解释，我们脱得了干系么？”
中年男人立刻蔫了，喏喏着说不知道。
大师兄忙道：“别报官，钱兄咱可不能报官。”
中年男人连连叹气。
再次陷入僵局，还是宋秋余开口打破沉默，他要众人去找砍人头老人被杀的第一现场，或许有凶手的线索。
等所有人走后，宋秋余又翻检了一遍尸首。
凶手没在尸体上留下任何线索，要说奇怪之处，还真有一个……
【凶手为何要砍断他的手臂？】
宋秋余摩挲着下巴，盯着断臂处思索。
【这种情况有三种可能性。】
【一种是报复，一种是凶手喜欢虐杀，还有一种是凶手要隐藏什么东西。】
若真是侥幸逃生的山匪来报复，那不会只砍断一条手臂。
第二种可能性不大，可以直接划掉。
那就只剩下第三种了，凶手砍掉手臂是想隐藏什么东西。
老人那条断去的手臂上面可能有指向凶手的线索，所以才会被砍下来。
会是什么呢？
让凶手忌惮，留在手臂上擦不掉，洗不去，只能砍下来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正在宋秋余琢磨时，一直很安静的章行聿突然出声：“谁在外面？”
石屋外一道人影晃过，章行聿闪身出去，很快便擒住了他，然后带进了屋里。
宋秋余抬头一看，呦呵，躲在外面偷看的竟然是大师兄。
被抓了一个正着的大师兄满脸尴尬：“我路过而已，并非要偷听什么。”
宋秋余笑眯眯说：“我也没说你偷听。”
大师兄故作镇定，高声质问宋秋余：“那你们抓我干什么？”
宋秋余问：“你跟你的钱兄什么关系？”
大师兄眼眸闪烁了两下，装傻道：“什么？”
宋秋余直接戳破他：“你方才怼天怼地，连你师父都没给面子，却对这位钱兄尊敬有加，你俩藏着什么猫腻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眼球化学法出自百度。

第64章
“什么猫腻？”大师兄一副宋秋余不可理喻的样子：“不知你在说什么！”
宋秋余挑起眉峰：“你不知道？那好，我给你盘一盘。”
大师兄蛮横道：“我不想听！”
说完推开宋秋余想离开，但下一刻脖颈便被锋利的剑抵住了。
章行聿冷然地看了一眼大师兄。
大师兄当下定在原地，面露惊慌，再也不敢嚣张。
【果然真理掌握在有剑的人手里，嘻嘻。】
大师兄：……
宋秋余悠悠道：“这世上的利益纠葛无非是色、权、钱。”
“色，啧，估计你也不会图那位钱兄的色，至于权，他一个耍猴的，能给你什么权？剩下的只有钱了。”
大师兄面色有些不自然，眼睫撇到一旁不与宋秋余对视。
“看来是钱了。”宋秋余的食指敲了敲太阳穴：“让我猜猜是什么钱……该不会是山匪的钱吧？”
大师兄呼吸急促，宛如被踩中痛脚，他没想到宋秋余这样聪明，居然凭着一点蛛丝马迹全猜中了。
山匪被三个老人全都弄死了，他们抢来的金银成了无主之物，既是无主之物，凭何他不能收入囊中？
宋秋余看穿了大师兄的想法：“所以他昨夜找猴子是假，其实是山上搬那些金银了？”
大师兄没说话。
宋秋余又问：“你们是何时勾搭在一起的？”
大师兄又不说话，脖子突然一痛，侧颈被锋利的剑划出一道口子，他闷叫一声，不敢再不答：“……是昨夜。昨夜我出去遇见了他，看他衣衫凌乱，觉得奇怪便问了他一句。”
宋秋余：“然后呢？”
大师兄：“他做贼心虚，在我的追问下，这才说去山上偷山匪的金银，还求我不要报官。”
宋秋余猜到后续：“你就此要挟他，要分一半金银给你？”
大师兄悻悻地点了点头。
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红菱走进来骂道：“难怪你敢顶撞师父，原来是发了大财，看不起我们小镖局了！”
大师兄脖子上还淌着血，敢怒不敢言。
“等师父回来了，看他老人家怎么清算你！”红菱瞪了一眼大师兄，而后对宋秋余说：“村尾那片坟地，还有山路没有发现血迹。”
很快梁效回来了，告诉宋秋余他找的那片地方也没有发现血迹。
林镖头是最后回来的，也说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宋秋余喃喃自语：“不应该呀，凶手砍手臂时不该没有血迹。”
要么凶手选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杀人，要么凶手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
红菱不懂破案，如今她一门心思想让师父将心术不正的大师兄逐出镖局，当下冷哼一声：“连海，你跟师父说说你干的事吧。”
林镖头皱起眉：“没规矩，师兄都不叫了？”
红菱努努嘴：“您还是先问问他做了什么吧！”
连海心中一直憋着口气，忌惮地看了一眼章行聿，后退到门口，他才敢发泄自己的愤恨：“说就说！师父，我知您对我有养育之恩，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想离开镖局另谋生路。”
红菱怼道：“得了不义之财，说话就是硬气！”
林镖头看看连海，又看看红菱，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连海冷笑：“你也不必阴阳怪气，我如你所愿离开镖局，事后我再干什么，与你，与常威镖局都没有半分干系！”
他这话看似是在对红菱说，实则也是在说给林镖头。
不等林镖头说话，连海跪下给他磕了三个头：“师父，多谢你多年的养育，天高海阔，徒儿想出去闯一闯，若有一日有了本事，再回来报答您。”
说完起身便走了。
林镖头下意识追了两步：“连海……”
红菱说：“师父，您别叫他了，昨夜他上山偷偷取走了山匪抢来的银子。”
林镖头怒道：“胡闹，这种银子能拿么！”
红菱快人快嘴：“能不能拿人家也已经拿了。”
林镖头又急又气，但知道连海不会再听他的，气急攻心连声骂了两句“孽徒”，一张脸惨白，嘴唇都在抖索。
红菱一慌，忙扶住林镖头：“师父？”
林镖头闭着眼缓了缓，声音干涩低哑：“我没事。”
红菱不敢再说话，与梁效扶着他进屋去休息。
镖局的弟子呼啦啦都跟着进屋去看林镖头的情况，只有钱三面色讪讪地站在外面。
宋秋余好奇：“你不走么？”
拿了一笔巨款，不赶紧溜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钱三谨小慎微地看了一眼宋秋余，低声道：“我……我可以拿出自己那部分，分给大家一些。”
宋秋余挑眉。
钱三轻咳了一声：“林镖头比连海要厚道，我想随镖局一块上路，也好有一个照应。”
不义得来的钱财，最怕再不“义”而飞，钱三明显是担心连海杀一个回马枪，抢走他那部分。
宋秋余暂时没心思管他们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如今满脑子都是砍头老人手臂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瘸腿老人他们知道么？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宋秋余越想越担心，他让梁效去找全老头，自己跟章行聿则去县城找瘸腿老头。
到了县城之后，宋秋余向人打听衙门的李捕头。
“你不知道？李捕头他……”买布鞋的老翁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死了，昨夜惨死在家中，人头都没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
这个杀人手法很砍头老人！估计昨夜他杀完李捕头回来，然后遇到了凶手。
宋秋余与章行聿在一个酒肆找到了买酒喝的瘸腿老头，他歪在酒肆外的墙根，已经喝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喝完碗中的酒，他醉醺醺叫嚷道：“再给我打一些酒，带回去给家里那两个老家伙喝。”
他将一吊钱拍在桌子上，嘟嘟囔囔：“都怪那老不死的，非在酒坛下药，那么好的酒，全给他糟蹋了，三十五年前就不该救他，让他死外面得了。”
宋秋余一时不知该不该走过去，告诉对方人已经死了。
想了想，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帮瘸腿老人拿过店小二打来的酒。
瘸腿老人看着突然伸来的手，扭过头：“是你啊。”
宋秋余抱着酒坛，与章行聿一同跟在他身后朝村子里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宋秋余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砍人头老人手臂上有东西么？”
瘸腿老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砍人头？哈哈哈哈，这话形容的贴切，他就爱砍人头。对了，你说什么，手臂怎么了？”
宋秋余又问了一遍：“他左臂有什么东西么？”
瘸腿老人听清后，脸色骤变，眼眸中的醉意瞬间没了。

第65章
虽然瘸腿老头很快恢复了平静，但宋秋余还是捕捉到他眼眸掀起的惊涛。
腿瘸老头打开酒壶，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次宋秋余没再瞒他，说出了砍人头老人被杀的事：“他死在草丛里，胸口大刀刺穿，凶手还将他的左臂砍去了。”
瘸腿老头喝酒的动作顿了顿，而后低低地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哇。倒是叫他老小子死在前面了。”
这个反应出乎宋秋余意料。
瘸腿老头仰头又灌了两口酒，笑着朝前走：“这酒够劲。”
宋秋余几步追上去：“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么？”
瘸腿老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两声，高声道：“人生自古谁无死？”
他回眸瞥了一眼宋秋余，脸上笑着，眸底却一片死寂：“老而不死是为贼，我们几个老家伙……早该入土了。”
说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歪歪斜斜地朝前走着。
瘸腿老头这个消极的态度，让宋秋余有了一种猜测，他道：“是不是有人来向你们寻仇？”
瘸腿老头步伐未乱，仍旧踉踉跄跄，一瘸一拐地走着，时不时喝两口酒。
宋秋余追问：“他左臂上到底有什么，会让凶手砍去，会让你变得这么丧气？”
瘸腿老头停了下来，满脸不耐地回头：“你这个小娃娃怎么这么烦？此事与你有干系么，你这么上心？”
宋秋余望着他：“我只想求一个真相。”
瘸腿老头讥诮地扬起唇角：“等你再多活二十年，就知道这话有多蠢了。”
【不告诉就不告诉，上什么价值，搞什么毒鸡汤！】
瘸腿老头：……
【死了张屠夫，就只能吃带毛的猪了？】
【我去问全老头！】
瘸腿老头哼了一声，心道你就是问天皇老子也没用！
懒得搭理这个无知小儿，瘸腿老头拎着酒壶继续往村子走。
宋秋余仗着自己年轻，跨步越过瘸腿老头。
瘸腿老头瞥了一眼前面宋秋余，施展轻功超了过去。
宋秋余小跑、快跑、冲刺，但每次都只是短暂超过瘸腿老头，很快又被他追上来。
【会轻功了不起？】
【我……哥也会！】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章行聿会意地架起宋秋余，轻松地越过瘸腿老头，反超他三丈远。
瘸腿老头像个破旧的风箱，扶膝呼哧呼哧喘息：“你俩……你俩欺负老人！”
宋秋余心道，你还欺负小孩呢，不过他还是回去帮瘸腿老头拎了一壶酒。
瘸腿老头压根不领情：“还敢抢我的酒！”
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到石头村，迎来今日第二个坏消息。
全老头死了，死在常去砍柴的那座山上，也是胸口被大刀刺穿。
“他的右臂被人砍去了。”红菱说完，担心地看了一眼瘸腿老头，生怕对方会突然暴怒。
出乎所有人预料，瘸腿老人闻言默默不语，并未大开杀戒。
全老头的尸体被镖局的人抬了回来，跟砍人头老人放在一起。两人一个被砍去左臂，一个被砍去右臂。
瘸腿老头坐在他们尸体旁，一言不发地喝着酒。
梁效看他这样本来就瘆得慌，更瘆人的是宋秋余，竟然还敢当着瘸腿老头的面检查全老头的尸体，这跟在老虎头上拔毛有何区别？
若老人家一气之下动手，那……
好像也不会发生什么，毕竟宋秋余有一个功夫高强的兄长。
但梁效还是瘆得慌，悄然离他们远了一些，省得血溅在身上。
庆幸他所想的惨烈场面一直没发生，直到宋秋余检查完尸首，瘸腿老人也没发难。
凶手杀人干净利落，宋秋余仍旧没在尸体上发现有用的线索，如今只有一人能解开真相……
宋秋余看向瘸腿老人，对方满脸酡红，阖着眼眸，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宋秋余寻了一个借口，让所有人都出去了，他这才走过去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愿意说么？”
“你知道又如何？不过是平白多一个冤死鬼，你们走吧。”
瘸腿老人眯缝着眼睛，看淡生死的模样，他幽幽道：“欠下的债始终要还的。”
“哥。”宋秋余一声令下：“给我把他绑起来！”
【既然那两个老头的手臂上有东西，那他不可能没有。】
瘸腿老人猛地睁眼：“你干什么？”
章行聿两招制服对方，宋秋余赶紧上前，迅速扒开了瘸腿老人的衣衫，露出满是疤的上半身。
看到瘸腿老人左胸膛上的东西，宋秋余愕住了：“怎么会是这个？”
瘸腿老人气急败坏：“还不松手！”
“你竟然也是这个组织的人。”宋秋余望着瘸腿老人胸膛那个桃花图案，由衷地感慨：“看来你们这个组织还挺历史悠久，居然有你们这么老的成员。”
瘸腿老人：……会不会说话！
宋秋余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加入了邪教组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瘸腿老人骂道：“什么邪教！你多读读书吧！”
【不是邪教是什么？】
宋秋余侧头去看章行聿：“兄长，你认识这个桃花教么？”
章行聿摇了摇头：“不认识。”
瘸腿老人瞪直了眼睛：“世风日下，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的年轻人都这么无知！”
宋秋余好奇心上来了：“你们到底什么组织？”
瘸腿老人冷哼一声：“与你们这些无知小儿有什么好说的？”
宋秋余心道说他无知就算了，章行聿可是百事通，他都不知道这个桃花代表什么意思，只能说桃花教是一个不入流的民间组织。
宋秋余故意激他：“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组织，否则你怎么不敢说？”
不光彩？
瘸腿老人急促挤出几声冷笑，张嘴刚要说什么，又骤然顿住……
因为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出来若是被眼前这个嘴毒的臭小子嘲笑，那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瘸腿老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你们走吧，此事与你们无关。”
宋秋余很快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所以你们三个叛逃了这个组织，然后他们派人来追杀你们？”
瘸腿老人自嘲一笑：“是啊，叛逃，谁不恨叛徒呢？”
“不应该啊。”宋秋余五官拧起来：“这事明显说不通，你们来这个村子都十几年了吧？”
瘸腿老人叹了一声：“二十一年了。”
这就是说不通的地方！都二十多年了，谁会记仇记二十年？难道……
宋秋余审视瘸腿老人：“你们拿人家组织的东西了？”
瘸腿老人的语气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扼腕：“不过是强弩之末，还有什么可拿的东西？”
宋秋余：“那你们走的时候杀了组织重要头目？”
瘸腿老人恼了：“我只是不想再提刀了，又不是不当人了！他……也算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
宋秋余：“既没拿东西，又没杀人，至于过了二十年还不放过你们么？”
瘸腿老人：“你个小娃娃懂什么？出来混的就是要义字当头，叛逃与叛徒无疑，别说二十年，两百年都得写进史书骂上一笔。”
“活到我这个年纪也算活够了。”瘸腿老人盯着远方，幽幽道：“既然讨债的来了，那便将这条命抵给他们。走吧，或许他们的人马已经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石屋外便传来阵阵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马上就要到跟前了，瘸腿老人站了起来，面上一片坦然，他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功夫好，快带他离开吧。”瘸腿老人对章行聿道。
说着他朝外面走去。
宋秋余跟了过去，瘸腿老人皱眉：“你这娃娃怎么不听话？”
宋秋余道：“我听着像是我们的马回来了。”
瘸腿老人：……
宋秋余越过瘸腿老人，出去看了一眼，果然是烈风那厮，它背上似乎还驮了一个人。
这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烈风性情高傲，轻易不让人靠近它，更别说是骑了。
等宋秋余走过去一看，烈风背上的人竟是大师兄连海。
烈风停到宋秋余跟前，扬了扬蹄子，马背上的人顺势摔了下来。
宋秋余走过去察看了一下他的气息，人已经断气，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脖子。
红菱他们听到动静走过来，看见连海的尸首都惊了。
梁效讷讷叫了一声：“大师兄？”
回过神后，红菱转身对众人道：“师父身体不好，暂且不要告诉他。”
镖局的人应声道“好”。
大师兄的脖子是叫人从后面拧断的，他是习武之人，不可能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说明那人他是认识的。
宋秋余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人，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到了男人的身上。
【本来我都信他了，现在连海死了，那他是凶手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红菱、梁效听到这番话，齐齐地看向宋秋余。
顺着宋秋余的视线，他们看到了……钱三。
钱三一脸憨厚，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蠕动了两下唇：“怎……怎么了？”
宋秋余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的猴子去哪里了？”
钱三道：“不知又跑什么地方去了。”
【之前还觉得是小猴子顽皮，喜欢到处跑着玩，现在想想这个钱三应该不是耍猴艺人，小猴子估计也是临时买的。所以看到小猴子屁股受伤，他才漠然不关心。】
红菱、梁效闻言看钱三的目光充满警惕与戒备。
钱三嗫嗫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红菱直言：“你似乎跟你的猴子不亲近？”
梁效跟着说：“猴子是你吃饭的家当，它受伤了，你竟一点都没察觉？”
【哇，他们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红菱/梁效：……被你提醒才知道的。
钱三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锭子，老实道：“如今我确实不需要它了。你们若平安将我送到固安，这枚金锭便是定钱。”
说着上前将金锭交给了红菱。
红菱捧着沉甸甸的金锭，心道这金锭可真是金锭，嘻嘻。
梁效看了一眼金锭，忽然觉得钱三不关心小猴子是理所应当，因为人家真的找到其他吃饭的门路。
【这枚金锭该不会是杀了连海后，从连海身上拿的吧？】
红菱立刻觉得金锭变成烫手山芋，但随后想到这是连海那个讨厌鬼的命……
算了，女子爱财取之有道，她便是再厌恶连海，也不能跟杀人凶手“连枝同气”。
红菱将金锭扔给了钱三，声音冷若冰霜：“这是杀了连海所取的赃物吧！”
【当然也可能不是，或许就是从山匪窝里拿出来的。】
红菱：……钱兄，将金锭还给我。
钱三老实巴交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我是懂一点粗浅的功夫，但远在连海之下。”
宋秋余问：“你怎么知道你在连海之下？”
钱三苦笑道：“连海五大三粗，我这身板哪里打的过他？”
宋秋余不跟他再耍嘴皮子：“你敢不敢撩开后颈，让我们看看你脖子后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钱三不说话了。
宋秋余：“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昨夜以找猴子为借口去杀人，回来的时候被连海撞见了。他虽没撞见你杀人，但看见你扯破的后颈上有一样东西。连海没当回事，你却害怕了，因为这样东西可以证实你杀了人。”
“为了稳住连海，你故意装作慌张，让他逼问你去了哪里，你骗他说自己上山偷盗山匪的金银。”
钱三低垂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球，用力地往地下一掷，顿时烟雾滚滚。
所有人都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呛得眼泪直流。
烟雾缭绕中，钱三形似鬼魅，扣住宋秋余的手腕，擒着他打算跑时，宋秋余突然出拳朝他面颊袭来。
拳风吹散了一些烟雾，钱三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哪里是宋秋余，分明是章行聿。
烟雾刚冒出来时，章行聿便挡在宋秋余身前，紧接着钱三闪身至跟前，擒住他的手。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捂着口鼻不解地问：“你不趁机杀瘸腿老人，你抓我干什么？”
烟雾渐渐散去，钱三阴沉而焦急的面容清晰浮现在宋秋余眼前。
他狠戾道：“将钥匙交出来。”
宋秋余：？
电光火石间，宋秋余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是张清河？”
若此人是张清河，那他的种种行为都能解释通了。
钱三被章行聿一掌拍飞两丈远，口中喷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不甘地看着宋秋余与章行聿：“将钥匙还给我！”
这下宋秋余更肯定了：“你就是张清河。”
钱三当即承认：“没错，我是张清河！”
宋秋余从章行聿身后走出来：“钥匙在中山州府的衙门里，你找我们做什么？”
张清河便是那个在客栈里藏了一把钥匙的皮料商人。
当时宋秋余从客栈房间的床下翻出钥匙后，便将钥匙交给了官府。
张清河擦掉唇边的血，沙哑道：“衙门那把钥匙是假的。”
宋秋余：“会不会是你们组织的其他人调换了钥匙？”
“不是他们，他们也在找钥匙。”张清河定定看着宋秋余：“你们别装了，钥匙就是被你们拿走了。”
宋秋余恍然大悟：“原来在城外那双盯着我们的眼睛是你！”
出城后，章行聿察觉林子里有窥探的视线，便射出了一箭。
当时宋秋余还以为是郑国公派来的人，如今才知道是张清河。
宋秋余满眼复杂：“所以你冒充耍猴艺人跟着我们进了这里，并非是来找三个老头的麻烦？”
张清河：“他们算是意外之喜，我也没想到小小的村子，竟藏龙卧虎，若是……”
不等他说完，一支飞镖从石头屋射出来，正中张清河咽喉。
张清河捂着不断流血的脖颈，怨恨不甘地看着石屋。
瘸腿老人面无表情地站在石屋门口，手上拿着全老头的飞镖。
张清河直直跪了下来，血不断从指缝流出，喉间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还有话要说。
瘸腿老人没给他机会，又射出一枚飞镖了结了张清河的性命。
宋秋余张了张嘴，想对瘸腿老人说些什么，对方却转身进了石头屋。
桃花教的人压根没发现三个老人的行踪，张清河之所以来这里，是以为宋秋余跟章行聿手里有他要找的钥匙。
谁知道这么巧……
宋秋余踌躇地站在石头屋外，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瘸腿老人。
来回踱步半刻钟，里面的人道：“别转悠了，进来。”
宋秋余探进一点脑袋，看了一眼坐在两个老人尸首旁的瘸腿老头，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第66章
见宋秋余进屋之后，在门口踌躇不前，瘸腿老头乱糟糟的眉峰挑起：“怎么，不敢靠我太近？”
宋秋余闻言走了过去。
瘸腿老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渍顺着嘴角淌下，他胡乱擦了一下，连口道：“好酒好酒，也不知下回什么时候才能喝到？”
宋秋余听着心酸，不由开口：“你若想喝，一会儿我进城再给你买两坛好酒。”
瘸腿老头咋舌道：“对我这么好？这可不像你！”
三个老头里面，宋秋余确实对瘸腿老头不太客气，经常没大没小地跟他斗嘴。
宋秋余静默片刻，开口道：“不知你认不认识他，他叫张清河，他是冲着我们而来的……”
似乎知道宋秋余想说什么，瘸腿老头打断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该到阳寿尽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勾不掉生死簿。不过你若心存愧疚，那便帮我一个忙。”
宋秋余望着他：“什么忙？”
瘸腿老头又喝了两口酒，而后拍了拍身旁存放尸首的木板：“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买几口棺木，清明重阳你要还记得我们，就往地下烧些买酒的纸钱。”
宋秋余听他话音不对，开口道：“你要不先跟着镖局走，等我跟兄长办完事回来给你养个老？”
毕竟人是他们引过来的，宋秋余总觉得对不住他们。
瘸腿老头低低笑了起来，眼角堆积着一条又一条褶皱，好似树木的年轮，既有岁月的沧桑，又有历经世事的豁达。
他抬眼望着，难得褪去了老顽童似的赖皮，眉眼尽显长辈宽厚：“好，你给养老，那我送你一份见面礼。”
瘸腿老人让宋秋余去他的石头屋子，枕下有一个活木板，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盒子。
宋秋余将木头盒子取出来，拿给瘸腿老人。
瘸腿老人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精巧的木雕：“我爹是木匠，原本我也该是木匠……”
不知他想起了什么，露出怀念之色，眼眸的笑容缥缈，声音也很轻：“最终也没做成一个木匠，当年学的时候还削掉半根手指。”
宋秋余看了一眼瘸腿老人的左手，食指确实断了一小截。
瘸腿老人拿出木雕，摩挲着上面栩栩如生的鳞片：“这是我爹做得最好的一个木工活，他说能做出这样一件东西，这一辈子没白当回木匠。这东西曾为我挡下一箭，今日送给你做一个平安符吧。”
宋秋余接过木雕，分量沉甸甸的，哪怕不懂木料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怎么老有人给我送平安符？】
瘸腿老人哼了一声：“不想要？拿过来！”
宋秋余赶紧往怀里揣：“要要要，谁说不要了！”
他腰间还佩戴着严夫人给他的平安玉佩，如今又收到木雕平安符，这可能是长辈们的通病。
古代小孩子容易夭折，平安符是长辈对小辈的美好祝愿。
仔细想想，严夫人的玉佩还真救了宋秋余一命。当时他被郑国公的傻大儿派人追杀，要不是严夫人的父亲，他早一命呼呜了。
严夫人父亲之所以救他，就是因为认出这块玉佩。
或许这个木雕也会在关键时救他一命。
这么一想，宋秋余赶忙将木雕收好，他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留着。”
瘸腿老人哼唧一声：“还算你小子识相，这可是好东西，你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它么？寻常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宋秋余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绝世好宝贝！”
瘸腿老人被宋秋余顺毛夸的舒坦，又喝了一口酒。
宋秋余藏好木雕，又忍不住问：“你知道张清河说的钥匙是什么吗？”
桃花教其他人都在找这个钥匙，想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谁知道他们又搞什么鬼？”瘸腿老人喝着壶中的烈酒，嘟囔了一句：“二十多年了，它竟还在……真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声音含糊不清，宋秋余没听到关键信息：“谁是没用的东西？”
瘸腿老人不肯再说了，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宋秋余劝他：“你别再喝了，等我买了棺材将人下葬，我们还要赶路，你这样醉醺醺的怎么走？”
瘸腿老人笑了笑：“好，不喝了不喝了。”
“这还差不多！”宋秋余又问：“还不知你的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瘸腿老头，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我让我兄长写下来，然后拓到墓碑上。”
瘸腿老人眯缝着眼睛，似乎已经很醉了：“名字？记不得了，你就在碑上写砍人头老不死、飞镖老不死、瘸腿好老头。”
“瘸腿好老头？”宋秋余取笑他：“你这样还成好老头了？”
瘸腿老人不满：“送了你一份大礼，这还不好？”
宋秋余：“好吧，那以后我就叫你好老头。”
瘸腿老人阖上了眼睛：“好老头要睡觉了，等醒了给你讲我们仨人当年的威风事，那可是书里都没有的传奇。”
宋秋余哼哼道：“你就吹牛吧！”
瘸腿老人：“等我醒了，非得叫你服气。”
宋秋余：“好，我等着！”
-
宋秋余始终没等到，那一觉瘸腿老人没有再醒过来。
看着躺在地上的瘸腿老头，宋秋余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拾起他的手腕把了把脉，末了不死心地听了听他的心口。
宋秋余捡起地上的酒壶，这才发现他喝的不是买回来的酒，而是砍人头老人下过药的烈酒。
“他压根没想着醒。”宋秋余鼻音很重：“他骗我。”
章行聿将宋秋余拉到怀里，抬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脑袋。
宋秋余的脸贴着章行聿的肩，低声问章行聿：“张清河不来，他们也不会死对么？”
章行聿回答他：“你不来，这世上也没了记挂他们的人。”
宋秋余带来了张清河，却也补足了三人最后的憾事——宋秋余会为他们收尸，会在清明重阳为他们烧纸。
他们的碑文虽是无名的，但他们不是孤魂野鬼。
耄耋之年怕的不是入土，而是世上无人记挂。
宋秋余听懂了章行聿的安慰，湿润的眼角在章行聿衣袍上蹭了蹭，蹭干净之后他抬起头。
“好吧。”宋秋余接受了生与死，起身道：“那我们进城给他们买棺木去。”
章行聿看了一下肩头那一小点湿润。
宋秋余注意到章行聿的视线，立刻快步朝外走。
【糟了，我忘了章行聿有洁癖！】
宋秋余跑在前面，进了纸扎铺子，买了不少纸扎，钱币，还有三套寿衣。
回去之后，宋秋余给他们三位洗漱，换上寿衣，便将他们葬在村尾的坟地。
宋秋余烧完纸钱，又埋了几坛好酒：“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收到，酒我给你们放这里了，喝完了我再给你们买。”
宋秋余披麻戴孝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头。
回去之后，镖局的人正在研究怎么处理大师兄的尸体。
红菱提议：“埋在这里吧，带回去怕是尸首都要腐烂了。”
梁效犹豫道：“要不要问一问师父？这么大的事，他总会知道的。”
红菱一想是这个道理，便跟梁效一块进了林镖头休息的石头屋里。
大师兄的尸体跟张清河放在一起。
看到张清河，宋秋余便满肚子火气。他薅住张清河的衣领，扒开之后，果然在他后颈之下看到熟悉的桃花图案。
难怪这畜生杀完人，被宋秋余怀疑了也不逃走，原来真正的目标是自己跟章行聿。
他对着尸体骂：“谁抢你的钥匙了？我们拿你的破钥匙做什么，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没有闹清楚就追着我们跑，活该你丢钥匙！”
“你这个畜生！我不会埋你，我要将你丢进山沟沟里，被野兽啃得面目全非！”
自来到村子，便一直卧床休息的方公子，出来喝水解渴时看到宋秋余大骂尸体的诡异画面。
他吓得后退半步，眼皮一翻，昏厥了过去。
-
等方公子再睁开眼，人已经在马车上，身旁还坐着一个啃肉脯的俊逸少年。
少年见他醒了，热心肠地递过来一块肉脯：“吃么？”
方公子呆呆看着他，随后想起他咒骂尸体的场面，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眼看方公子又要昏过去，热心肠小宋赶忙去掐他人中。
方公子被宋秋余摁在马车上，人中快要被掐出血了，可怜他体力还没恢复，想挣扎也挣不脱。
这时，一只手掀开马车一侧的布料，探下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方公子想呼救，却听到身旁的人叫了对方一声“兄长”，方公子顿觉人生无望。
章行聿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听到里面有动静，这才过来查看：“怎么了？”
宋秋余道：“方公子又要晕，我喂他一点水应该就没事了。”
不等方公子反应，他的嘴被掰开，强行灌了一口水，接着又是一口。
清凉微甜的水滋润过口舌，便滑入喉咙，直至胃袋。
几口水下肚，方公子还真舒服不少，眼睛也清明了。
宋秋余放开了他：“感觉怎么样？”
看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眸，方无忌实在无法将他与那个骂逝者的人联系到一块。
“在下好多了。”方无忌挪远一点距离：“多谢。”
宋秋余报上自己的假名字：“我叫沐远，你呢？”
方无忌拱手道：“在下方无忌。”
宋秋余：“无忌？这个名字很潇洒。”
方无忌颔首说：“过赞了。”
宋秋余坦率道：“我跟自家的马吵架了，它不让我骑了，所以只能叨扰你了，望你不要介意。”
“？”方无忌一脸困惑：“怎会吵起来？”
宋秋余抱怨：“它脾气大着呢，说它两句就要尥蹶子。”
方无忌笑了，心中的戒备淡下去：“沐兄的马一定极为聪明。”
这话宋秋余倒是认同：“聪明是真聪明，但烦人也是真烦人。”
方无忌见宋秋余说话直爽，眼眸澄澈，不像作恶之人，不由问他方才的事。
提及张清河，宋秋余满肚子气，他隐去桃花教的事，将这两日发生在石头村的事说给方无忌听。
方无忌不曾想他昏迷这几日，竟生出这么多惊心动魄的事。
难怪张清河死了，沐兄也要骂他，他为了钱财连害数人实在是可恨。
宋秋余编造张清河为了钱，先杀了无辜的两个老人，又杀了镖局的连海。
方无忌出身世族大家，但心性纯良，又问那只小猴子的下落。
宋秋余指了指马车顶：“在上面呢。”
方无忌担忧道：“怎么这样安静？是不是生病了？”
他方一说完，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车窗伸了进来。
宋秋余会意地递给它一块肉脯，猴爪子又缩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顶啃肉脯。
方无忌很是惊奇：“它好通人性。”
宋秋余笑道：“那可不是，小家伙聪明着呢，渴了还知道要水呢。”
正说着，小猴子果然来要水喝了。
看着探下脑袋的小家伙，宋秋余笑着倒了一些水在掌心，喂给小猴子喝。
方无忌也觉得有趣，从箱笼里掏出一些核桃仁给它。
它喝着水，眼睛还往方无忌手心瞧，大概是所有顾忌，它探头探脑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将飞快将核桃仁抓过来，而后一溜烟爬回到马车顶上。
方无忌朝外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它是真聪明。”
宋秋余健谈，方无忌性子好，也善于交谈，两人很快便熟稔起来。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交谈和笑声，章行聿看了一眼。
跟宋秋余聊得极为投缘，方无忌邀请宋秋余到了镇关来方府做客。
还不等宋秋余回应，马车车窗的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
宋秋余侧头看去：“兄长？”
章行聿递过来几颗果子：“吃么？”
“这是什么果子？”宋秋余欣喜地接过来，见果子已经洗好了，张嘴就啃了一口，一股难言的酸涩顿时在味蕾炸开。
宋秋余含着涩到发麻的果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章行聿。
章行聿微微一笑：“从路边摘的，好吃么？”
看到章行聿这瘆人的笑容，宋秋余怀疑自己惹到他了，但他一直待在马车里，怎么可能惹章行聿生气？
看着宋秋余瞪圆眼睛，半疑惑半憋闷的表情，章行聿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
下一刻，宋秋余探出脑袋，瞧了一眼章行聿，吐掉嘴里的果子，又将脑袋钻了回去。
坐在马车另一侧方无忌正在喂来讨核桃仁的小猴子。
见方无忌没注意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宋秋余顿时起了坏心眼。
“方兄，你尝尝这个果子。”宋秋余递过去一个青果：“很甜，水汽也很足。”
方无忌看了宋秋余手里的果子：“这好像是涩果，不甜，发涩发苦，还很酸。”
宋秋余：……
方无忌从箱笼里拿出一包东西：“水果都被我吃完了，这里有些果干，是我家晒的，上面抹着蜂蜜，你尝一尝这个，莫要吃涩果了，那个不好吃。”
【你这样显得我很不是人。】
方无忌：？
宋秋余从精巧的漆木盒子拿了一片桃子干，上面刷着蜂蜜，蜜橙橙的，咬进嘴里又甜又清口，比涩果好吃多了。
【看看人家方无忌！】
【哼，再看看章行聿！】
【天差地别！！！！】
宋秋余两口吃掉一个桃子干，而后再次探出脑袋，将涩果扔出去，还不忘瞪一眼章行聿。
瞪完之后，宋秋余赶忙对方无忌说：“方兄，快跟我换换地方。”
方无忌虽不懂为什么，但还是起身准备与迫在眉睫的宋秋余换座。
宋秋余正要挪过去，后衣领被一只手拎住了，宋秋余往前挪一点都卡脖子。
他胆战心惊地扭头看去，对上唇角含笑的章行聿，宋秋余眼皮抖了一下。
章行聿捏了捏他的后颈，声音和煦如春风：“小宝，乖乖坐好，别翻了马车。”
宋秋余听到耳朵里的却是：小兔崽子，老实坐好，不然打断你的腿。
宋秋余缩着脖子，垂着眼眸，乖乖坐了下来。
方无忌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俩，直到章行聿收回手，布帘重新放下，他才小声问宋秋余：“怎么了？”
宋秋余蔫了下来，摇头说：“没事。”
方无忌只当是他们兄弟在玩闹，又邀宋秋余来府中作客：“再过几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岁大寿，你若不着急离开镇关，便来我家多住几日。”
【六十六岁大寿？】
【那完了完了。】
方无忌：完了？这话作何解？
【这一听就是老寿星要死的节奏。】
【就是不知是哪个不孝子为了争家产，要害死老爷子。】
【我该怎么告诉方兄？要他好好保护老爷子，省得大寿成冥寿。】
方无忌瞳孔震颤。

第67章
“方兄？”
宋秋余叫了两遍方无忌，方无忌才如梦清醒一般，心有余悸地看向宋秋余。
见方无忌神色惶惶，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没事。”方无忌勉强扯出一个笑意：“你叫我有事？”
宋秋余斟酌了片刻，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起我们家乡的习俗，六十六大岁既是喜寿，也是一个坎，寿宴还是不要大操大办，也要看顾好老爷子。”
方无忌知道这是宋秋余委婉的提醒，他不解宋秋余为何会猜测他祖父寿宴会出事？
怕方无忌不重视，宋秋余又说：“我也不是诚心诅咒老爷子，只是我这个人的预感很准，还是万事小心。”
方无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宋秋余的话：“预感准？”
以为方无忌不信，宋秋余道：“不瞒你说，进石头村的时候我就预感会出事，还有之前住客栈，我就觉得会死人，然后掌柜就死了。再再之前，我还在一处废弃的宅子发现一具无名尸，还有……”
方无忌惊了：“还有？”
这么听下来怎么好似有沐兄的地方，便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嘴上说：“都是赶巧了。”
心里想：【没办法，谁让我哥是行走的凶案雷达，只要命案就有他，避都避不过去。】
方无忌不懂何为雷达，但听懂了宋秋余后半句话。
沐远兄的兄长体质特殊，每逢命案必定会被他撞上。
难道他与沐远的兄长相遇，正是因为家中祖父有性命之忧？
方无忌一向不信鬼神之说，但此事事关他祖父的安危，他不由不谨慎。
宋秋余拍拍方无忌的肩：“总之万事小心准没错。”
这番安慰反而让方无忌心头一震，忍不住再次相邀：“不如沐兄来我家里做客，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冲撞我祖父。”
宋秋余一脸为难：“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我兄长。”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遇到不少乱七八糟的事，宋秋余是很想跟着方无忌回去，就怕耽搁赶路惹章行聿不高兴。
他那么小心眼，宋秋余都没惹他，都被他歹毒地投喂涩到发苦的果子！
方无忌应了一声好：“那我去问问你兄长。”
“你可以问，但要小心。”宋秋余给了方无忌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方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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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了一整日的路，终于到了镇关。
因为大师兄连海意外身故，方无忌多给了镖局足足一袋子银叶子。
林镖头连连拒绝：“这可使不得，您跟着我们一路舟车劳累，还中了暑热，林某心中已经很是愧疚，怎么能要您的银叶子？”
方无忌道：“我听说连海已成婚，他身故了，家中妻儿想必日子不好过，劳烦您替我交给他们，也算感谢连海在路上对我的照拂。”
听到这话林镖头叹息一声，这才收下了。
方无忌本来想邀请林镖头来参加他祖父的六十六岁大寿，但路上听到宋秋余的话后作罢了。
与林镖头道别后，方无忌看向宋秋余。
四目相对片刻，宋秋余赶忙移开视线，假装忙碌地给烈风套缰绳。
方无忌收回目光，径直朝章行聿走去，邀他来家中为祖父做寿。
章行聿闻言看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将套好的缰绳又拿下来重新套了一遍，总之很忙碌的样子。
烈风不耐烦地喷了喷马鼻，仰着脖子不肯配合宋秋余，一尥蹶子走了。
关键时刻总是靠不住！
宋秋余恼火地追在烈风后面，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成功将烈风牵回来。
不知道方无忌跟章行聿说了什么，等宋秋余拉着烈风回来，章行聿竟同意去方府观寿。
厉害啊，连章行聿都能劝动！
宋秋余背着章行聿，悄然朝方无忌竖起大拇指。察觉章行聿有回头的迹象，宋秋余赶忙收回手，抚摸烈风的鬃毛。
烈风对着宋秋余打了一个大大的响鼻，喷了宋秋余一脸。
宋秋余面容狰狞起来，身侧的章行聿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立刻转过脸告状：“它喷我一脸！”
章行聿伸手将宋秋余剥离自己的视线范围：“洗过澡，再跟我说话。”
宋秋余：……
因此宋秋余随方无忌到了方府，第一桩事便是洗澡。
方府大得出奇，亭台楼阁，花榭小桥，宋秋余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左看了又往右看，活像宋姥姥进大观园。
“你家虽没皇宫大，但比皇宫豪气。”进过皇宫的小宋如是评价道。
方无忌笑了：“沐兄过誉了。”
绕过一道精致的廊坊，视线豁然开朗，宋秋余看到一座水榭观景台，碧绿的湖面种着许多睡莲，湖旁绿柳成荫。
一个干练的中年男人在廊桥上训斥下人，因为隔得不算近，宋秋余并未听见他在说什么。
宋秋余好奇地问：“这人是谁？”
方无忌解释道：“是张管家，也是我一个表舅，他母亲与我祖母是表亲姐妹。”
【有亲戚关系的管家，看来这人有一定的戏份。】
方无忌：？
宋秋余没有过多停留，问方无忌还有多远就到他的院子了。
方无忌下意识看了一眼张管家，才回答宋秋余的话：“快了，就在前面。”
绕过雕刻着山水、松鹤的影壁，便到了方无忌的院子。
看到方无忌，正在树下描花样的婢子满脸欣喜：“少爷，您回来了？还以为您赶不上老太爷的大寿呢，热不热，我去给您端酸梅汤。”
方无忌拦住她，道：“酸梅汤先不喝了，你让人打几桶热水，我洗漱后就去见祖父。”
【啊，酸梅汤不喝了么？】
方无忌转过头，就看到一个眼巴巴，满脸渴望的宋秋余。
方无忌院子有一个葡萄架，上面缀满了葡萄，被日头一照，晶莹剔透的。
宋秋余望眼欲穿地看着那些葡萄，既想喝冰镇过的酸梅汤，又想吃冰镇过的葡萄。
肩头上的小猴子没宋秋余那么多顾虑，一溜烟攀到了葡萄架上，一手摘葡萄，一手往嘴里塞，皮都不吐，囫囵一颗就下了肚。
葡萄架下的婢子看到这幕，先是惊，后是笑，她们似乎并不怕方无忌，一个个都在问这小猴子哪里讨来的，看起来很机灵。
方无忌无奈地笑了一下，让人去煮酸梅汤，再摘几串葡萄。
一刻钟后，宋秋余泡着热水澡，美滋滋地吃着洗干净的葡萄，快活似神仙。
突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宋秋余纳闷地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看着半开的窗户，宋秋余往外探了探身子，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他挠了挠脸侧，回过身，放在浴桶旁的那盘葡萄没了。
【谁！】
宋秋余警惕地左右察看，浴桶的水被他搅得哗哗作响。
荡起的水面隐约映着一道影子，宋秋余停了下来，看清了水中的倒影，猛地抬头，章行聿闲闲地倚在梁上，手里拿着那盘消失的葡萄。
章行聿说有事要办，并没有随宋秋余、方无忌一块进方府。
宋秋余歪头看着他：“你怎么找到这个房间的？”
章行聿没答话，捻了一颗葡萄，指尖一拨，那颗葡萄正中宋秋余眉心。
在宋秋余眉心弹了一下，扑通入了浴桶。
宋秋余摸了摸被砸的地方，真心实意地问：“我惹到你了么？”
章行聿从梁上下来，衣角划过宋秋余的手臂，还来不及沾湿，章行聿便后退了半步。
留下一句“快点洗”，章行聿便转身离开了。
宋秋余只觉得他莫名其妙，更可恨的是葡萄都端走了！
洗过澡出来，方无忌已经等在外面，身旁还坐着章行聿，两人像是无话可说，只是静默坐着。
等宋秋余出来，方无忌松了一口气似的，起身朝宋秋余走过来：“沐兄，你洗好了？”
宋秋余换了干净的衣服，未干的头发裹着方巾，也不跟方无忌之乎者也地讲礼貌了，直接问他：“酸梅汤好了么，我想喝一碗。”
方无忌笑了：“煮好了，用冰镇着呢，你们随我去见我祖父，回来应该就能喝了。”
这时章行聿道：“他这样不便见人，我们晚一些再拜见方老爷子。”
方无忌看了看一身水汽的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的话很有道理，便告退，自己去见祖父了。
他一走，章行聿对宋秋余说：“坐好。”
宋秋余立刻找凳子乖乖坐下。
章行聿走了过来，宋秋余还以为他又要折腾自己，没想到章行聿解开他头上的方巾，用手捋顺他的长发，而后给他擦头发的水珠。
章行聿的手指穿梭过宋秋余的发间，动作温和轻柔，宋秋余的身体从戒备到放松，忘形之下找章行聿的后账，问他干嘛刚才拿葡萄砸自己，之前还给他吃路边摘的果子。
路边的果子能吃么！
如果能吃，早被人摘干净了。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属睚眦的。”
宋秋余呆了一呆，所有的抱怨全部咽了回去。
【糟了，我平日里的碎碎念该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宋秋余道：“你也不要这样正确的评价自己，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没有说话，指尖一勾，宋秋余一缕头发便缠住他修长的手指。
虽然章行聿没用力，但宋秋余的心尖还是颤了颤，改口道：“你也不要这么错误的评价自己，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敬重的兄长。”
章行聿问：“有多敬重？”
宋秋余慷慨激昂道：“比山高，比海深。”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他，擦干了他头发上的水汽。
天气炎热，宋秋余头发很快便晒干了，章行聿将他的头发束了起来，还戴上了玉冠。
宋秋余照镜子时，觉得自己真是面如玉冠，英俊又潇洒，迷倒千万干尸不偿命。
嘿嘿。
正当宋秋余揽着镜子臭美时，一个女婢慌张跑进来。
女婢名叫红莲，是方无忌贴身大丫头，焦急道：“沐公子，那小猴子不见了。”
宋秋余宽慰她：“我去找找，你不用担心。”
红莲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大姑奶奶的夫婿喜爱吃猴脑，若是被他捉去了，那小猴子怕是要没命。”
猴脑是宋秋余最不理解的一道菜，闻言五官都错位了。
红莲也不喜大姑奶奶的夫婿，但人家是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
给宋秋余束好发后，章行聿去沐浴了，找小猴子迫在眉睫，宋秋余嘱咐了红莲一句，便走出了院子。
宋秋余嘬着嘴，发出召唤小狗的声音：“嘬嘬嘬，喜鹊。”
知道小猴子喜欢阴凉，宋秋余专门找树木多的地方：“喜鹊，我这里有核桃仁，你吃么？”
在水榭旁的柳树下看到一条垂下来的毛茸茸尾巴，宋秋余松了一口气，正要过去时，几个穿着灰衣的小厮看见了树上的小猴。
府上的人都知道姑爷喜欢吃猴脑，还以为这只小猴是从厨房遛出来的，便上前去逮小猴。
受了惊的猴子发出唧唧的声音，手臂一展，攀上另一棵树。
宋秋余赶忙上前，告诉小厮这是自己的猴子。
虽不知道宋秋余是谁，但看他气度不凡，便猜到他是府上的贵客，当下不敢再逮小猴子。
宋秋余跟他们交涉时，小猴子已经跑远了，以防它落入厨房，被活生生开了脑壳，便快步追了过去。
宋秋余在后面喊它，应激的小猴子压根不理，不停奔窜。
宋秋余一路追到方府的后山，这里不比方府的富丽华贵，石阶长满了绿苔，杂草丛生，看起来很是荒凉。
他追着小猴子拾级而上，走了大几十个台阶，宋秋余气喘吁吁，绕过乱石堆砌的阻挡物，便看到三间破旧的屋子。
小猴子攀上其中一间屋顶，大概也是累了，它将自己团起来，伏在屋顶。
“别跑了，是我。”宋秋余拿出它熟悉的果脯：“饿不饿？过来吃。”
宋秋余慢慢朝小猴子靠近，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屋顶上的小猴子，当黑漆漆的屋舍突然传来撞击声时，宋秋余吓一跳。
隔着破旧的窗纱，宋秋余看到了一双瘆人的眼睛。
砰的一声。
从外面上着锁的房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里面发出如夜枭一般尖锐的叫声。
那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透过破烂的窗纱死死瞪着宋秋余。
宋秋余被这双眼睛慑住了，双脚定在原地。
这时，一道粗嘎的声音响起：“谁在哪儿？”
宋秋余顺着声音侧过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老人。
老人目光阴鸷，声声质问：“你是谁，不知道这里是方家的禁地么？谁派你来的？”
禁地？
宋秋余一下子来精神了：“这里是方家的禁地？”

第68章
老人没回宋秋余的话，拿着扫帚往外打宋秋余。
宋秋余身强力壮，总不能跟老人家对打，抱着脑袋被迫往山下走。
房梁上的小猴子看到这幕，唧唧地叫着跑到宋秋余脚边。
宋秋余弯腰将小猴子捞进怀里，后背挨了一扫帚，他忙道：“我这就走，别打了。”
老人这才收了手，冷冷道：“若是再来，我定会告诉家主，将你逐出方府。”
宋秋余摸了摸挨打的地方，心道我去找方无忌，抱着猴子快步下了山，正好遇上找过来的章行聿。
见宋秋余一身狼狈，头发还沾了一小片落叶，章行聿眉心紧拧：“谁欺负你了？”
宋秋余道：“方才一个老妇人拿扫帚打我，说我闯进方家什么禁地，倒也不是故意要欺负我。”
章行聿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秋余压低声音说：“禁地里关着一个人。方无忌应该知道怎么回事，回去问问他！”
章行聿嗯了一声，抬手摘下宋秋余身上的叶子。
他们回去后，没多久方无忌便回来了，宋秋余当下问了问方家禁地的事。
“你是说后山吧？”方无忌解释道：“倒也不是什么禁地，小时候我也无意中闯进去一次，里面关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原是方家的家仆，后来得了麻风病，我祖父便将后山的院子拨给她住。怕传染给其他人，不许外人靠近，时间一久便传成了禁地。”
宋秋余只看到一双眼睛，并没瞧见她身上的斑块疹子。
但宋秋余觉得她不像得了麻风病，因为麻风病会让眼睛畏光、红肿、疼痛，甚至导致失明。
宋秋余仔细回想那双眼睛，虽布满红血丝，却不像麻风病造成的。
【哪怕麻风病是慢性传染病，但症状太可怖了，方老太爷再好心，也不会将一个麻风病留在家中十几二十年。】
【这个女人应该另有来历，肯定不是家仆这么简单。】
被宋秋余这样一分析，方无忌也生出几分疑惑。
她若不是家仆，那她是谁呢？
【会不会是方无忌的母亲？】
方无忌：……
沐兄，你这个猜测未免太过离谱了！！
方无忌极为不经意道：“本来应该带你们去看看我父亲，但他身体不好，不爱见客。而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
【难产而死？】
方无忌：是的，牌位如今就放在方家祠堂里。
【那被关起来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方兄的亲生母亲。】
噗——
方无忌猛呛了一口气，低头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怎么了？”宋秋余纳闷地端给他一杯茶水：“喝点茶，顺顺气。”
方无忌憋着气，灌了两大口茶，喉间那股咳意才压下一大半。
【得找到机会再去禁地看看，若是年岁对得上，那应该就是方无忌的母亲。】
方无忌喷出口中的茶水，再次狂咳起来。
宋秋余吓一跳：“方兄，你到底怎么了？”
方无忌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咳嗽，眼角都咳出了泪花，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这时，章行聿开口了，声音悠悠：“方兄体弱，还是让他卧床静一静。”
看了看眼角发红的方无忌，宋秋余倒是认同章行聿的话。
【方兄确实挺体弱。】
方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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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他们离开后，方无忌仔细想了想当年见那女人的场景。
那年他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甩开一众人独自上了后山，看见那三间瓦房。
其中一间房子砰砰作响，他又害怕又好奇，壮着胆子走过去。
那时他个头小，看不清里面的模样，扒着门缝往里面瞧，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人。
方无忌吓坏了，随着对方的靠近，他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发了整整三日的高烧。他祖父担忧坏了，觉得是他屋子里的人没看顾好他，撤掉所有人，重新换了一批。
怕方无忌孤单，还寻来了一些玩伴给他。
那时之后，方无忌有了阴影，听说瓦房里的女人染了麻风病，便再也没有去过后山。
方无忌叫来了红莲，问她有没有去过后山。
看方无忌额角生汗，红莲摇着蒲扇道：“后山不是住着一个麻风病人，我哪里敢去？”
方无忌垂了垂眼，没有再说话。
方老太爷院子里的人过来传话，说宴席已经备好了，要他们过去吃饭。
比起方无忌的心不在焉，宋秋余倒是很期待见到方家其他人。
方老爷子共有一儿两女，长子身体不好，这次家宴并没有露面，两个女儿都已嫁人。
大姑爷面容俊朗，是镇关有名的雅士。二姑爷出身商贾，一身金银，看起来家资颇丰。
两个姑爷一个好文，自视甚高，一个好钱，满身富贵，双方自然看不顺眼，见面便夹枪带棒地寒暄了一番。
“妹夫这又去开采了哪座矿山，手上才会有这样硕大的红宝石，我远远瞧来还以为是红砖呢。”
“不比姐夫清闲，每日约友赋诗饮酒，垂钓赏花，只是辛苦大姐，每次姐夫办流水曲觞宴，大姐都会往岳丈这里跑。”
一个嘲讽对方俗气，另一个挖苦对方吃软饭。
【哈哈哈哈。】
【撕得好，继续撕，爱看！】
两个假笑的姑爷齐齐僵住，四下寻找谁在说话。
饶是方无忌心情不佳，也被宋秋余这话吓得三魂归位，赶紧上前引两位姑父坐下。
方无忌是方家嫡长孙，又深受方老爷子的宠爱，这个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两个姑爷忍下这口气，各自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时，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夹杂着惋惜。
【这就不撕啦？】
方无忌：！！！
沐兄，这个时候你就不要火上浇油了。
大姑爷、二姑爷听到这话后，原本压下去的火再次冒出头。
今日不是家宴么？这人是谁，有什么资格来方家的家宴！
【不过二姑爷这一身装扮，好似生怕让人瞧不出他有钱。】
【是不是生意遇到麻烦了，所以故意穿成这样装门面？】
二姑爷高涨的气焰瞬间熄灭，眼眸闪了闪。
看着明显有些心虚的二姑爷，大姑爷心中一喜，莫非……
不等他幸灾乐祸，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大姑爷看着人模狗样，啧啧，想来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道的花花肠子。】
大姑爷心头一颤，下意识寻找自己夫人，见对方没在这里，他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两个姑爷对视了一眼，此刻都想将宋秋余赶出去。
不等他们俩开口，方老太爷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两人心中都有些不甘，但也只能乖乖回到自己的位置。
方无忌也松了一口气，向走来的方老太爷介绍宋秋余与章行聿：“祖父，这两位便是我在路途遇到的朋友。”
宋秋余走过去，抬手作揖道：“晚辈沐远。”
章行聿拱了拱手：“在下承安。”
方老太爷眼皮一动，视线在章行聿身上落了片刻，而后看向宋秋余：“落座吧，不必拘礼。”
宋秋余跟章行聿坐到方无忌身旁。
方老太爷坐在上首主位，方无忌父亲生病没出席，方无忌两个姑姑坐在方老太爷下首的一左一右，两个夫婿挨着她们。
宋秋余他们对面坐着二姑的一双儿女。
宋秋余悄悄问方无忌：“你大姑没孩子么？”
方无忌低声说：“原是有的，但那孩子在三岁时溺亡了。”
宋秋余闻言悄然看了一眼方无忌的大姑，方大姑奶奶极为清瘦，大概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眉宇间总是有淡淡的忧愁。
方二姑奶奶则与之相反，玉盘一样的圆脸，皮肤红润白皙，唇上涂着艳丽的口脂，脖颈戴着金项圈，中间是一块美玉，左右无名指都戴着名贵的宝石戒指，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精养出来的。
方二姑奶奶尝了一块玉盘里的蟹膏，挑剔道：“今年的蟹好像不怎么肥美。”
二姑爷说：“还没到吃蟹的时候，上次我在白城吃的青背白肚金爪的蟹，蟹膏丰腴肥美。再过两个月，那蟹才算长成，到时给你跟岳丈弄两篓尝鲜。”
方二姑奶奶笑着睨了一眼二姑爷：“你倒是会在我爹面前献殷勤，将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比了下去。”
两人一唱一和，坐在主位的方老爷子淡淡道：“我不吃蟹。”
大姑爷噗嗤笑出了声，朗声道：“我记得岳丈大人是不爱吃蟹的，妹夫那一篓蟹若是送不出去，便给了我吧。”
身侧的方大姑奶奶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让他适合可而止。
“是啊，将那一篓子蟹给了你姐夫，也算给府里的膳房省一口。”
方老爷子语气始终不咸不淡，听不出挖苦，却处处透着挖苦。
大姑爷笑不出来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到宋秋余的脸上，他没想到方老爷子居然是王者级的怼人选手。
短短两句话，让两个女婿都下不了台。
方二姑奶奶是一个泼辣的性子，哼了一声，向方老爷子发难。
“您不就是想说日后这偌大的方家都给您宝贝儿子跟孙子，没我们姐妹的事嘛，何必这么拐弯抹角，处处瞧我们几个不顺眼？”
方大姑奶奶制止道：“二妹。”
“难道不是么？”方二姑奶奶撂开手：“你我姐妹再对爹好，他眼里也只有他的儿子，既是这样偏心，那干什么不将我们都生成儿子？”
方大姑奶奶担忧地看了一眼方老太爷的面色，压低声音道：“二妹，别再胡说了！”
二姑爷见势不妙，也狂拉方二姑奶奶的手。
方二姑奶奶甩开他的手，看着对面的方大姑奶奶：“你软弱，我可不软弱，同样都是姓方，凭何我们两手空空？”
方大姑奶奶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前年底，爹给了妹夫十万两银票，我亲眼所见。”
方二姑奶奶愣住了，侧头看了一眼二姑爷。
二姑爷目光闪躲，但又不得不承认：“是……是给了。”
方二姑奶奶咬了一下牙，拔出头上的金簪子往他胳膊上扎，从牙缝挤出：“我说你怎么突然有了一大笔银子，这事都不告诉我……”
二姑爷也不敢呼疼，也不敢躲，眼皮痛得一跳一跳的，小声说：“我想着挣了银子，连本带息再还给岳丈。”
方二姑奶奶低声咒骂：“放你爹的屁！你不就是怕我跟你分钱吗？”
二姑爷又挨了两下，实在疼的受不了，求道：“我手里还有一万两，回去给你，都给你。”
他不跟夫人说这事，是不想四六分账，每次从岳丈家里借钱周转，借来的钱他分四，他夫人分六。
虽然他只拿四成，但是还钱时得还十成，还得带利钱。这钱岳丈多数不会要，最后都归了他夫人。
他这个夫人真是雁过拔毛，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瞒着她去跟岳丈借银子。
原本看戏的大姑爷，听到妹夫从岳丈这里拿走了十万两，自家夫人还知道这事，他如同被割了肉。
大姑爷一脸肉疼：“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大姑奶奶冷然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爹的银子，与你有什么干系，为何要跟你说？”
大姑爷一口气噎在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他破防道：“好好好，你家的事，我是外人，与我没有干系！”
这两对夫妇争执时，声音虽都压得很低，但光看周身的氛围便感受到什么叫做“吵得不可开交”。
神奇的是，二姑奶奶那对儿女早已见怪不怪，夹着菜，喝着甜滋滋的果酒，压根没将父母的争执当回事。
反观方无忌无所适从，数次开口想要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直到啪的一声，上首的方老太爷冷冷道：“吵够没有！”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方老太爷一一扫过席间众人：“我还没死呢，想做方家的主，先等我死了。”
【所以在六十六岁大寿那日，杀了方老太爷的人，是想做方家主的人？】
此言一出，席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人会是谁呢？】
宋秋余托着腮，将方家所有人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
【倘若后山那个女人真是方无忌的生母，会将谁牵扯出来呢？】
后山的女人是无忌的生母？
二姑奶奶满脑袋问号，这小子胡说什么呢，后山的女人怎么会是……
等等。
二姑奶奶好似想到什么一般，猛然看向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抿着颜色惨淡的唇，藏在袖口里的手用力抓着。注意到二妹的视线，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二姑奶奶始终觉得不对劲，又看了她爹一眼，方老太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威严不变。

第69章
虽然大姐跟爹都未露出异常之色，但方二姑奶奶还是品出一丝不对。
宴席散后，她打发夫婿带着一双儿女先回房，而后去找大姐。
大姑爷因为十万两银票，散席后甩袖离开了，因此方二姑奶奶很轻易便堵住独行的方大姑奶奶。
方大姑奶奶神色倦倦道：“时辰不早了，我身体也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二姑奶奶仍旧挡着她的去路：“你跟爹，还有大哥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大姑奶奶蹙起细眉：“这叫什么话？”
二姑奶奶冷哼一声：“你别给我打岔，也别想再糊弄我！当年我便觉得大嫂难产离世很古怪，还有二哥……”
大姑奶奶的面色瞬间难看，怒斥道：“你非要闹到爹面前才能住嘴么！”
二姑奶奶语气缓和下来：“那你就告诉我，后山那女人是不是大嫂？我也是方家的人，你没道理瞒着我……”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掉落盖过了二姑奶奶接下来的话。
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影壁侧面，手中的灯笼落地那刻，蹿起的火星子吞噬了笼纱，照亮方无忌那双悲苦惶然的眼眸。
大姑奶奶看着方无忌，讷讷地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方无忌什么也没听，转身便离开，一开始他还只是踉跄着走，而后疾步，最后跑了起来。
大姑奶奶慌了，颤着声音叫他：“忌儿。”
那声音没阻拦方无忌的脚步，很快便在夜色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宋秋余看到方无忌朝后山的方向跑去，叫上章行聿忙跟了过去。
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方无忌没再踏入这里。
这条通向山上的石阶与幼时记忆一样，窄而长，窄得陡峭，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黑洞洞的，像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方无忌一口气跑到山顶，喉咙肺腑针扎一般地疼，他走近那间数次出现在他儿时噩梦的瓦房。
破旧的房门上着铜锁，方无忌心口一抽，捡起一块石头便砸了过去。
第一下时他还有点抖，第二下发了狠劲，哐哐凿着铜锁，像是要将血脉至亲编制的弥天大谎破开一样。
房内的人被惊动了，发出沉闷嘶哑的声音，又开始砰砰地撞击，像是也想从里面出来。
宋秋余跟章行聿过去时，方无忌满手是血，被那个拿扫帚打人的老妇人拦着。
宋秋余过去帮方无忌，章行聿则一脚踹倒了门板。
月光倾泻进漆黑黑的屋内，方无忌怔怔看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长发披散，形销骨立，脚上甚至没有一双鞋子。她畏光似的，佝偻着身体，抬手挡了挡眼睛。
方无忌慢慢走过去，看到她长满血痂的双脚，唇瓣抖了一下。她脚边不远处放着一个脏污的破碗，里面放着半块咬过的饼子。
方无忌捡起那块饼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竟是馊的。
方无忌的牙齿上下打着，他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吃着馊饭。
方无忌泪如雨下，这时一道影子投下来，方无忌抬头，一只手便颤颤地伸过来，摸上他的脸。
女人双目混沌，似乎意识并不清醒，但她有着母亲的本能，低垂着眉眼，在月下望着跪在地上的方无忌，擦掉他脸上的泪。
方无忌喉头堵塞那般，轻轻地抱住女人的腰，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娘……”
看到这幕，宋秋余眼睛胀胀的。
章行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下意识往章行聿身边靠了靠。
宋秋余低声说：“就算方老爷子有天大的理由，以后我也要叫他老王八蛋。”
章行聿：“……那很没礼貌了。”
宋秋余改了一个有礼貌的称呼：“那就叫老不死的吧。”
章行聿：“这有点礼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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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与章行聿跟在方无忌身后往山下走，前面的方无忌背着母亲。
还没走到山下，方大姑奶奶一行人便追了过来。
方二姑奶奶提着灯笼往方无忌身上一照，看清了方母的脸：“这是……大嫂？”
眼前这个苍老衰败的女人，跟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也不知是遇见故人，还是灯火吓到了方母，她抖了一下。
察觉到母亲的害怕，方无忌推开了方二姑奶奶的灯笼，生硬道：“让开，我们要去看大夫。”
方母的憔悴苍老让大姑奶奶也感到心惊，开口道：“先将人背到我房间，我让人去叫林大夫。”
方无忌不去看两人，直接拒绝：“不用了，我们出府去找。”
二姑奶奶有些不悦：“你这孩子，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大姑奶奶拦住二姑奶奶，温和对方无忌说：“好，我叫马夫送你们出府。”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谁都不能出去！”
二姑奶奶回头，看见方老爷子赶忙过去扶住他的胳膊：“爹。”
方老太爷甩开她的手，又上了几个石阶，手中的龙头杖重重往地上一杵，震慑力十足地看着方无忌。
他命令道：“将这个女人关回去！”
“为什么？”方无忌双目通红，声音嘶哑至极：“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娘？”
方老太爷厉声道：“她不是你娘，只是一个疯女人。”
方无忌眼中含泪：“您还要对我说谎，还想瞒着我？难道我就没有权利知道我娘是谁么！”
方老太爷面孔冷硬，言语也冷硬：“我说了，你娘不是她，她不过是一个满嘴谎言的疯妇，不配做我们方家的儿媳。”
方无忌低低笑了，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道：“她不配做您的儿媳，我是她生的，我也不配做您的孙子。”
方老太爷再也维持不住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方无忌，满脸失望：“为了她，你不要我，不要方家了？”
方无忌字字泣泪：“我知道您疼爱我，但你为什么要对这个生下我的人这样狠心，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啊，为什么？】
宋秋余同样用质问的眼神看着方老太爷。
方老太爷似乎才注意到这里有外人在，将眸里的泪逼回去，侧过脸，冷酷道：“你若是不将这个女人关起来，我便将你关起来，还有你两个朋友，算他们倒霉，剁了做花料。”
方无忌眼眸一颤，看着方老太爷冷硬的侧脸，像是从来没认识过他。
宋秋余当即站出来道：“方兄不用怕他，我兄长武功一流，咱们几个谁都做不了花料！”
方老太爷冷笑一声：“方无忌，你尽管试一试，看看你口中这个娘能跟着你们逃多远。”
【我刺，好歹毒！】
章行聿能保护两个健全的成年人，可若搭上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方母，那便有些为难了。
以方无忌的性子，他必定不想牵连宋秋余与章行聿。
果然，方无忌道：“沐兄，你们快走吧，不用管我。”
方老太爷又道：“他们盗了府上的珍宝，若是不交出来，我便上告官府。”
宋秋余不再讲礼貌，指着方老太爷就骂：“老东西，你栽赃我们？”
方老太爷不愧是活了一把年纪，脸皮足够厚：“老夫不仅会栽赃，还会陷害，你们前脚走，我便下令杀了这疯妇，到时候官府问起来，就说人是你们杀的。”
宋秋余对章行聿道：“哥，拿下这老东西！”
方老太爷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甚至还从衣襟拿出一把匕首给宋秋余，提醒宋秋余：“割喉死得快。”
大姑奶奶抢过匕首：“爹，莫争口舌之快。”
“把匕首给他，让他动手。”方老太爷看了一眼方无忌：“我今日就是死了，也绝不会放他们离开。”
方无忌人如其名，与张无忌一样在“情”上优柔寡断。
一面是自己的生母，一面是养育自己多年的祖父，他情难决断。
气氛僵持时，一道飘渺虚弱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走吧。”
【哇，又上人了？】
宋秋余伸着脖子往山下看，一道人影逐渐从黑暗处走来，他身体似乎不太好，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你怎么来了？”大姑奶奶担忧地走过去：“夜里风大。”
那人掩着唇低咳了几声，被大姑奶奶扶着走了过来，他面色惨白，眉眼间凝着一股病气。
方无忌背上的女人看到来人，眼睛红了一圈，而后快速别过脸，藏在方无忌身后，瘦弱的肩微微颤着。
那人也在方母身上停留许久，这才对方老太爷说：“爹，让他们走吧。”
来人是方家大爷，方无忌的父亲。
“方无忌是我们方家的人！”
方老太爷拄着龙头杖重重砸着石阶，他的态度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但微颤的手还是泄露他内心深处的情绪。
方家大爷凝视着方老太爷，声音虽虚弱，但同样刚强：“让他们走。”
父子俩对视着，最终还是方老太爷移开了视线。
方家大爷没看方无忌，低声说：“走吧。”
方无忌咬了一下牙，背着自己的母亲就要下山。
宋秋余不想这么离开，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
【一家人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这也是方无忌想知道的，感受到背上的人颤抖，他还是替她向方家大爷问了一句：“您知道她这么多年吃的苦么？”
方家大爷没说话。
见父亲没有否认，方无忌哽咽着：“我不懂，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啊，这究竟是为什么？】
【有没有一个嘴不严实，还知道真相的人说一说？】
同样不懂的还有一个人——嘴不严实的方二姑奶奶。
家中的长姐大哥，还有爹都知道，怎么就独独瞒着她不说？
方二姑奶奶忍不住了：“这事跟二哥有关系么？”
方大姑奶奶呵斥：“你又胡说什么？”
看到方大姑奶奶不同寻常的反应，宋秋余猜测：【难道方无忌是这个“二哥”的孩子？】
方无忌愣了愣，讷讷地问：“他是谁？”
他并不知道祖父还有另一个儿子，家中没人提及过他。
方老太爷冷声道：“你不是要离开方家，还打听方家的事干什么？”
方大姑奶奶去拉方无忌：“别说了，姑母带你去找林大夫。”
方无忌又问：“他是谁？”
见方大姑奶奶不肯说，方无忌去问二姑奶奶：“姑母，这人是谁？你为何要说此事跟他有关？”
二姑奶奶刚才就一时口快，看自家亲爹的脸色，她哪里敢再多说一句，避开方无忌的目光：“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瞒着我呢。”
【哎，那看来方无忌的亲爹就是这位方家二爷了。】
【方无忌的母亲与这位二爷……生下了方无忌。】
方无忌背上的人突然尖叫一声，抱着头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声。
“娘。”方无忌赶忙将人放下来，查看她的情况：“您怎么了？”
看着疯疯癫癫的女人，方老爷子冷嗤一声：“若她真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还认她么？”
“爹。”
“爹。”
方家大爷与大姑奶奶齐齐制止方老爷子。
女人捂着双耳，口中发出惊恐的“唔唔”声，她长久没有与人说过话，已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方老爷子目光如锥：“怎么，不敢听自己做过的事？”
女人面色更加痛苦，捂着双耳拼命摇头。
“娘。”方无忌抱着她安抚：“没事了，我们这就走，儿子这就带您走。”
“我养你二十载，还不如你见这个毒妇一面来的亲。”方老爷子字字如刀：“你觉得她受了二十年的苦，我的儿子被她害死，我就不难受了！”
最后一句话他从喉咙吼出，身子朝后仰去，仿佛用尽所有气力，只有一堆骨架撑着他日渐老去的皮囊。
大姑奶奶赶忙扶住他，哭道：“别说了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算是听明白，看向方母的目光带毒带恨：“所以传闻是真的？她勾引二哥，还害死了二哥？”
方母始终捂着耳朵，好似忆起什么痛苦往事。
忽然间，方无忌想起祠堂有一块没有名字的牌位。
他曾问过方老太爷，对方只说是一个早夭的孩子，按族规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祠堂，也不能葬入祖坟。
“我就说，我只是与几个同伴出去游玩了一圈，怎么回来二哥就病逝了，你们还不肯大办丧事，只是找一口棺材匆匆葬他，也不许家里人再提他。”
二姑奶奶恨道：“都是这个女人害的！我二哥那么英武的一个人，他死时得多么不甘心，头才会昂得那么高！”
方家大爷瞪向二姑奶奶：“你要是想气死爹就继续说。”
二姑奶奶红着眼瞪回去：“你凭什么骂我？你没管好自己的媳妇，找我撒什么气！二哥都被她害死了，为什么还要留她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为了灭口，给二哥下毒了，若非如此二哥怎会满脸发紫，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
【发紫，爆眼珠？】
【那应该是窒息被勒死的。】
一听是被勒死的，二姑奶奶哭道：“竟然真是被这个毒妇活活勒死的。”
不想这个妹妹再裹乱，大姑奶奶道：“二弟是自缢而死，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等一下！】
宋秋余发现一处蹊跷的地方。
【上吊的时候身体会自然下垂，脖颈要么垂着，要么挣扎时呈现侧歪的姿势。】
【但这位二姑奶奶说，他的头是昂起来的，这不符合常理。】
二姑奶奶不哭了，气得直喘粗气的方老太爷也静了下来。
【发生这种事，方家肯定没有验尸，看见人吊死了，下意识以为他是愧对大哥。】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宋秋余问二姑奶奶：“二爷死时脑袋是昂起来的？”
二姑奶奶被这样问，反而不敢随便答了，毕竟这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亲自为二弟入殓的方大姑奶奶开口道：“是抬起来的。”
宋秋余：“抬到什么角度？”
大姑奶奶想了想，亲自示范了一下，下巴仰起来，眼睛望着天。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宋秋余摇头道：“这不是吊死的姿势！”
方老爷子死死盯着宋秋余，粗声问道：“你是说有人害死我的儿子？”
宋秋余不答反问：“上吊的人会驼背，尸首可有驼背？”
当时方老爷子不在家，并不知道儿子的死状，方大姑奶奶道：“没有驼背。”
宋秋余：“我只能说，十之八九不是自缢，想要检验剩下那一层，就得开棺验尸。”
方老爷子咬着颊骨，一下一下地拿龙头杖锤击着地面，像一头呜咽的老狼。
方大姑奶奶喃喃自语：“那会是谁杀了二弟？”
二姑奶奶立刻将矛头对准方母：“定是她活活掐死了二哥！”
宋秋余：“掐死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若想掐死同等身量的人，需要不间断地足足掐上半刻钟，但凡中间松了力道，那人便会立刻缓上来，除非那人有功夫，可以直接拧断脖子。”
这并非宋秋余胡扯，而是一个连环杀人犯得出来的结论。
宋秋余觉得方大姑奶奶是一个心善，公允的人，因此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二弟会是强占大嫂的人么？”
不用大姑奶奶答，二姑奶奶高声说：“我二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宋秋余问：“那为何会传出他与方无忌母亲的事？”
二姑奶奶想说什么，但有所顾忌地看了一眼方老太爷。
宋秋余明白她的顾忌，于是道：“我知道我于方家来说是一个外人，但正因为我跟我兄长是外人，我们不会觊觎你们方家的钱财，能公允地断你们家的案子。”
“你们不说话，那我可说了？”二姑奶奶左右看了一眼。
见没人驳斥她，二姑奶奶终于能一诉衷肠，将压在心中二十年的事痛快道出来。
“我大哥自幼身体不好，相师为他合了八字，相中了我大……相中了这个女人。但因为我大哥身体不便，下聘也好、娶亲也好，都是由我二哥代替。”
【哦哦哦，哑巴新娘的剧情。】
二姑奶奶：？
后面的事二姑奶奶知道得少，便由大姑奶奶说：“可能都是因为我二弟代替观山接亲拜堂，府中生出不少闲言碎语。我们原本是不信的，直到他们……睡到一张榻上。”
宋秋余问：“为何你们一开始不信？”
大姑奶奶道：“我二弟不是那样的人，她……那时对观山很好，也不像是那样的人，所以当时我们只是打发了那些多嘴的家仆。”
宋秋余又问：“这事是他们成婚后便开始传，还是过了些时日？”
大姑奶奶答不出来。
她是家中长姐，比观山成婚早了几年，那时她儿子正好溺水，方家的事自然过问得少。
这话问到了二姑奶奶擅长的领域，她喜好八卦，什么灵通的消息都会过一遍她的耳朵。
“若是我没记错，应当是他俩成婚三个月开始传起来的，还是我最先发现的。”二姑奶奶用一种怀疑宋秋余能力的眼神看着宋秋余：“问这个做什么，你不该问怎么捉的奸，两人当下什么反应，又各自是什么说辞？”
【因为比起八卦，我更想破案。】
二姑奶奶：……
这话说的！比起八卦，我当然也想弄清楚二哥怎么死的，那可是我亲二哥，自小就疼我宠我！
宋秋余直言道：“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但以我经验之谈，他们两个人是被人做局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包括方无忌。
方母喉喉咙一直发出唔唔的声音，好似在说什么，却没人能听懂。

第70章
【若是真有人做局，那此人用心十分之歹毒。】
【这个计划既能气死身体不好的方家大爷，又能害死方家二爷后，将其伪装成上吊自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方家大爷不仅没死，方母还怀上了方无忌。】
方家一众人听到宋秋余这个分析，皆是后脊发寒，心中生恨。
这人会是谁呢？是谁设计了这么歹毒的计策？
【谁受益，谁嫌疑最大。】
【若是方老爷子两个儿子都死了，谁会受益呢？】
大姑奶奶与二姑奶奶面色一凝。
二姑奶奶快人快语，率先自证清白：“我虽贪财了一些，但我可是一心向着方家的。”
【那你夫婿呢？】
二姑奶奶心道，他敢有那个胆子，老娘不打断他狗腿！
二姑奶奶瞥了一眼默然不语的大姑奶奶，莫非是大姐夫？
方老爷子在黑夜里如一尊风化的泥像，他撑着龙头杖看向宋秋余：“你方才说开棺便能验出我儿是如何死的？”
宋秋余点头：“对。”
方老爷子用气音道：“那便开棺验尸！”
二姑奶奶忙道：“我这就去找相师，找他们算一个好日子。”
宋秋余说：“今晚最好就开棺，这事不能惊动到凶手。”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静默了。
二姑奶奶感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她，咕哝了一句：“都瞧我做什么，好似我会泄露出去一样。”
宋秋余强调了一句：“对枕边人也得保密。”
二姑奶奶噎了一下，她常与自己那口子吵架，夫妇之间争执什么话都容易说出口，她一向是嘴长在脑子前面。
“好了好了。”二姑奶奶侧过身，揪着自己的袖口：“这几日我不见他就是了。”
-
他们人数虽多，但老弱病残占一大半。
方无忌要照顾生母不便去，方家大爷身体太差，绝不能离府太远，大姑奶奶也因丧子之痛，这些年郁郁寡欢，而方老爷子年岁已高。
方家就二姑奶奶身体康健，气血十足，但她不想半夜去挖坟，哪怕那是她亲二哥的墓，她也觉得瘆得慌。
方老爷子执意要去，叫上了情不甘意不愿，身体却倍好的二姑奶奶。
路上二姑奶奶想抱怨几句，但看见方老爷子的脸色，她悻悻地不敢随便开口。
方家二爷自尽而死，还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因此没葬进祖坟，在不远处立了孤零零一座坟。
看到那座孤坟，二姑奶奶不禁擦了一把泪：“我可怜的二哥。”
她拿了一些纸钱，在掘坟之前将纸钱烧了：“二哥，今夜挖你的坟是为你鸣冤，你可千万别生气，更别化作厉鬼找妹妹，你知道我自小就怵这些。”
碎碎念了一番，二姑奶奶倒了三碗酒，便害怕地躲到方老爷子身旁。
宋秋余搓了搓手掌，拎着镐头走上前，摆出架势开始掘坟。
没几下，细皮嫩肉的宋秋余有点干不动了，手掌被磨红了一大片。
章行聿让宋秋余去休息，宋秋余哪里好意思，又挥了两下镐头，这才安静地退场。
二姑奶奶问：“你怎么过来了？”
宋秋余灌了一口水：“累了。”
同样人懒嘴馋的二姑奶奶倒很是认同：“看着便辛苦，要不我回去找几个帮手？哪怕叫张管家过来也行，他是自家人，应当信得过。”
宋秋余问：“何以见得信得过？”
二姑奶奶道：“他母亲与我母亲是堂姐妹，关系自幼便好，成婚后她们也常走动。只可惜我这个堂姨母走得早，后来她夫婿家道中落，我爹便收留了张管家。这二十年他一直为爹办事，哪件事都办的妥妥当当。”
宋秋余实话实说：“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他也有可能会觊觎你家的钱财？经他手办过的事，你们查证过账目么？”
管家这个工种，很容易在账目上栽跟头。
“你也太小瞧我大哥了。”二姑奶奶与有荣焉道：“你别看我大哥身体不好，但他脑子极聪明，账目上面谁瞒得过他？”
说完她又是一叹：“哎，我家那个讨债的若是有我大哥一半的经商才能，我也不会死命从他手中扣钱了。放任他做生意，我跟家里那俩个小讨债鬼怕是要喝西北风。”
宋秋余在席间看他们两人吵得那么凶，感情倒是还不错。
但宋秋余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二姑爷没有其他花花肠子？”
二姑奶奶哼道：“你别看他吆五喝六，穿金戴银的，胆子小得很，夜里绝不敢一人来荒郊野外。你还是怀疑怀疑我大姐的夫婿吧。”
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
二姑奶奶忌惮地看了一眼方老爷子，幽黄的灯火笼在他面上，一夕之间好似老了许多，二姑奶奶喉头顶上一股酸意。
她低声对宋秋余说：“回去我再说给你听，当着我爹的面不方便。”
宋秋余点了一下头，而后扛起镐头朝方家二爷的坟墓走去。
二姑奶奶叫住他：“你做什么去？”
宋秋余回头：“我歇够了去干活，总不能让我兄长一人干吧？”
二姑奶奶轻哼：“你倒是会心疼人。”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宋秋余：“你将这个缠在手上。”
宋秋余接过来粗糙地缠了两圈，便跑到章行聿身旁：“哥，你累么，我来帮你。”
见宋秋余用缠在手背上的帕子给章行聿擦汗，二姑奶奶忍不住哦呦了一声 。
随后想到这是二哥的坟前，她的心情瞬间荡下来：我可怜苦命的二哥啊。
-
挖出棺椁后，章行聿利落地撬开了棺盖。
里面的人已经变成累累白骨，二姑奶奶看了一眼，便扭过脸哭了起来。
宋秋余跨步迈进棺椁里，俯身检查尸骸。
哪怕成了一具白骨，方家二爷的脑袋还是昂着的，他明显不是自己吊死，上吊的人颈骨不可能会朝后。
宋秋余将方家二爷是他杀的结论告诉了方老爷子。
二姑奶奶边哭边骂：“哪个挨千刀的人杀了我二哥，若是要我知道，我一定撕了他！”
方老爷子撑不住那般，趔趄地后退两步。
二姑奶奶惊叫一声，扶住了方老爷子：“爹？”
方老爷子闭着眼好半天没说话，缓过这口气之后，他睁眼对宋秋余说：“我许你千金，务必找出杀我儿之人。”
不给宋秋余许诺千金，他照样会揪出这个凶手。
容他琢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走。
-
从方家祖坟回去后，宋秋余先去看了方无忌。
因为牵连到一起凶杀案，方母暂时被安排到方无忌的院子。
方大姑奶奶也在，她是女眷照顾起来更为方便，亲自给方母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宋秋余过来时，方母已经睡下，方无忌守在床前，手与床榻上的人紧紧握着。
宋秋余低声问：“你还好吧？”
“一夜间爹不是爹，娘……还活着。”看着床上消瘦的人，方无忌满脸酸楚苦涩：“也不知这是幸事，还是天大的难过事。”
宋秋余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走过去拍了拍方无忌，幽幽叹道：“这可能就是生长痛吧。”
方无忌抬头看宋秋余。
见方无忌满脸迷茫困惑，宋秋余把手一挥：“一句中二煽情的话，总之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宋秋余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方无忌已经习惯了，他没听懂或许是因为见识不够，总有一天他会听懂的。
方无忌心中藏着很多话，想问问宋秋余那个没有姓名的牌位真是他生父么，那人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
最终的最终，方无忌只是说了一句：“谢谢你沐兄，我会熬过这段生长痛的。”
宋秋余整个人抖了一下。
【嘶——】
【生长痛这个形容词是有点咯噔，让人起鸡皮疙瘩。】
方无忌：……
安慰好方无忌，宋秋余准备回房休息时，听到葡萄藤架那有争执声。
“……不过是问了问，就甩脸子家也不回，深更半夜留宿在侄子院中，你也不怕人传闲话！”
“忌儿是我亲侄子，能传什么闲话？你自己不干净，别瞧着什么都不干净。”
宋秋余听着好似是大姑奶奶的声音，趁着夜色悄然靠近。
“亲侄子？”大姑爷俊逸的面皮满是尖酸刻薄：“我可记得你那位弟妹是位风流的人物，跟你二弟传出风言风语。她既然能攀上你二弟，未必不能攀上其他男人，方无忌未必是你们方家的血脉，闹不准便是野……”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大姑爷的话。
大姑爷捂住被扇出巴掌印的侧脸，怒不可遏地瞪着大姑奶奶。
大姑奶奶指向院外用气音道：“出去！滚出去！”
大姑爷狞笑：“你敢说方无忌是方观山的儿子？只怕不敢吧，你那个好二弟没少给方观山戴绿帽子！”
大姑奶奶从未如此生气，扬手便朝大姑爷甩了过去：“住嘴！”
大姑爷截住那只手，用力往跟前一拽，掐住大姑奶奶的脖颈，目光阴冷如毒蛇：“别以为我是什么好性子，再敢动手……啊！”
手腕忽然一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大姑爷吃痛地松开了掐着大姑奶奶的手，愤然看着来人。
张管家收回手，淡淡道：“夫妻吵架动手可不是君子行为。”
大姑奶奶看到张管家微微一愣，而后垂下眼眸。
大姑爷目光阴鸷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盛怒道：“好啊，难怪方无忌身份成谜，你们谁也不当回事，原来整个方家都是不干不净。”
大姑奶奶银牙一咬：“你闹够没有！”
大姑爷讥诮一笑：“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你当我不知道你与姓张的那点蝇营狗苟的事！”
张管家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大姑爷，慎言。”
手腕还隐隐泛着疼，大姑爷后退半步，但嘴上仍旧强硬：“你们这对狗男女早就勾搭上了吧！我说为何成亲后，每次同房都不情愿，原来是外面有野汉子。”
宋秋余眉头紧锁，只觉得大姑奶奶找的这个夫婿是……
“贱人。”
宋秋余肩头一沉，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二姑奶奶抓着宋秋余的肩头，又骂了一句：“这个贱人！”
宋秋余也觉得这位大姑爷极其贱，不过方家这位二姑奶奶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
贱男人还想说什么，但被张管家拎住了衣领，轻微的窒息感让他瞳孔颤了颤，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张管家冷冷道：“你口中若再不干净，别怪我不客气。”
大姑奶奶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泪花，声音微颤：“让他滚。”
张管家猛地松开了大姑爷，对方一时不慎，趔趄着栽到葡萄藤架上。
大姑爷张嘴便想骂狗男女，见张管家那双黑黢黢的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甩袖离开了。
人走后，张管家语气缓和下来：“您没事吧？”
大姑奶奶仍旧侧着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着清瘦的侧脸，张管家低声说：“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
大姑奶奶还是避着张管家的视线：“你也是，回去吧，我今夜留宿在方府。”
张管家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这个院子。
大姑奶奶在葡萄藤下静默着，月下那张忧愁郁郁的面上挂着两行清泪。
许久后她擦掉泪，这才进了屋。
等大姑奶奶的身影消失，宋秋余身后的二姑奶奶狠狠骂道：“这个猪狗不如的贱人，敢这样对我大姐！”
宋秋余好奇：“他们是指腹为婚么？大姑奶奶怎么嫁给这样一个人？”
二姑奶奶提及这事满肚子气：“还不是这贱人会装，那时我大姐正是伤心时，他装正人君子，装心胸开阔，骗取我大姐的信任！”
宋秋余隐约闻到瓜的味道：“大姑奶奶为何会伤心，莫非是为了张管家？”
二姑奶奶满脸惊奇：“这你也能猜到？”
【这不是明摆的事？】
二姑奶奶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也不知这个姓张的怎么想的，辜负了我大姐一片真心。”
宋秋余：“看张管家今夜的样子也不像对大姑奶奶无心？”
二姑奶奶：“可不是！不知道这些男人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什么，脸面有那么重要么？也是我大姐命苦，要么遇见怕被人说是吃软饭的，要么就是遇见软饭硬吃的。”
宋秋余越发好奇了：“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二姑奶奶道：“还不是男人面子闹的！”
从二姑奶奶口中，宋秋余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管家的母亲病逝后，他父亲跟中邪似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没几年就败了家产，还整日打骂张管家。
张管家受不住便离开了家，来投奔方家时被人拐走了。
七八年之后，张管家成了戏班的当红武生，外出时偶然救下了方大姑奶奶与方家二爷。
方大姑奶奶对他一见钟情，常去戏班看那时还不是管家的张武生。
那个戏班在镇关留了半个多月，便启程要去其他州府唱戏，方大姑奶奶舍不得对方，便道明了身份，要他留下来。
宋秋余问：“然后呢？”
二姑奶奶骂道：“然后他就跟他爹一样中了邪！”
宋秋余：“啊？”
二姑奶奶：“知道我大姐的身份后，他说自己配不上，留下这句话便跟着戏班走了。”
这个发展倒是出乎宋秋余的意料。
二姑奶奶：“我二哥知道这事，他常跟我大姐一块去那个戏班。见大姐茶饭不思，便去追这个姓张的，将他劝了回来。”
宋秋余：“那然后呢？”
二姑奶奶：“他来到我们方家，见过我爹后，才说自己是走丢的张彦生。当初之所以一走了之是因为他如今是戏子，为三教九流之末，怕认亲辱没了我们方家。”
张管家最终留在了方家，但怎么也不肯高攀娶大姑奶奶，说自己做过下九流的行当，恐辱大姑奶奶。
心上人就在眼前，却不愿跟自己在一起，那段日子方大姑奶奶很是伤心难过。
二姑奶奶愤愤道：“若非如此，我大姐怎么能着了那贱人的道？”
“那贱男人吃穿用度花着我大姐的嫁妆，还在外面养着自己的表妹，如今孩子都生仨了。近年来我爹身体不好，我大姐忍着没搭理他们，他倒敢侮辱我大姐，真当我们方家没人了！”
宋秋余消化这番话的信息量。
出轨的软饭男，不肯当小白脸的张管家……
二姑奶奶说道：“我觉得就是这王八蛋布的局，害死我二哥，想谋夺我们方家的产业，你觉得呢？”

第71章
宋秋余沉默地听着二姑奶奶的分析，等对方说完，他问了一个问题：“看守方无忌母亲的那个老婆婆靠谱么？”
二姑奶奶不是很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你指哪方面？”
宋秋余：“她是方老爷子的心腹？”
二姑奶奶：“算是吧，她是府里的老人，在我们家做了四十年。”
“那她嘴严实么？”宋秋余道：“我的意思是，今晚方无忌母亲被接下山的事，会不会透出风声让凶手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二姑奶奶也不敢保证。
宋秋余继续发散思维：“你说，若凶手真的知晓了这件事，会不会找机会来探听消息？”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难怪那贱人会找过来，他是不是借着找我大姐的名义来无忌的院子打探呢？”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总之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二姑奶奶认定这人是大姑爷：“这畜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宋秋余心头生出一计：“他若是知道了方无忌母亲被接出来，心中肯定会慌，这正是给他下套的好机会。”
二姑奶奶看向宋秋余：“怎么下套？”
宋秋余冲二姑奶奶笑笑：“这事还得看您的本事！”
二姑奶奶：？
隔日一早，宋秋余便找到方老爷子，与他商量自己的计划。
宋秋余道：“我们要让凶手知道，你们方家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但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让凶手自己去猜。”
方二姑奶奶听糊涂了：“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一语道破：“你是想引蛇出洞？”
宋秋余说：“没错！此事可从三方面着手去办，其一封锁方无忌的院子；其二秘密找相师法师之类的算适合开棺的日子；其三……”
见宋秋余看向自己，方二姑奶奶神色一震：“要我做什么？”
宋秋余对她说：“我要你将这些事不动声色，半遮半掩地传出去。”
一直沉默的大姑奶奶明了道：“让凶手知道我们要开棺验尸，重查当年之事。他为了掩盖真相自保，他会提前掘墓挖出二弟的骸骨？”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不会轻易迁坟挖馆，越是富贵的人家越重视这种事。
哪怕怀疑儿子之死蹊跷，为了不搅扰逝者的安息，找法师算挖棺的日子也在情理之中，这就给了真凶下手的机会。
传小道消息二姑奶奶是专业的，她将胸脯一拍：“这事交给我就对了。”
大姑奶奶不放心地叮嘱：“切不可让凶手察觉是你故意传出来的。”
二姑奶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们就放心吧！”
回去之后二姑奶奶便找茬跟二姑爷吵了一架。
“好你个姓贺的，背着我跟爹要了钱，你当老娘是死的！”
二姑奶奶又骂又砸的，二姑爷被一尊金佛砸了胳膊，又被沉香木雕碰了脑袋，嘴里哎呦喂哎呦喂地叫着。
“活祖宗，您别砸了，我日后不敢了。”
“我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败家子！你不是男人，你活畜生，你看上我们家的钱财，你个老白脸！”
“你这说的什么话？从岳丈这里借钱周转，我哪次没连本带利钱地还回去？而且我们贺家的门第也不差，我怎么就老白脸了？”
“当初是谁说我俊俏可人？”二姑爷气道：“这才十年的光景，我就老白脸了？”
看着二姑爷额头磕得通红，叉着腰说自己不是老白脸，二姑奶奶想笑，但忍住了。
她继续骂道：“人心隔着一层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着的？没准跟那畜生一样，在外面生了仨。等过几日挖出我二哥的棺木，让我查到什么，我要你好看！”
“我身边五个小厮，四个都是你的人，剩下那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如今被你身边的大丫鬟整治的对我只有半个忠心。我还跟外面的女人生孩子？我母苍蝇都见不到一只，哪家的家主做到我这个憋屈样子！”
“这么委屈？只怕你心里早盼着我死，我死后，你好娶外面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姑爷不敢再说话了，若是再谈下去，吵到明天晚上都没完。
骂倒是其次的，估摸着他免不了一顿抓挠。
二姑奶奶骂完一通，发泄完之后她脾气顺了，二姑爷总算敢爬上床了。
临睡前，二姑爷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你方才说要挖出二哥的棺木？”
二姑奶奶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二姑爷说：“我没说，你听错了。”
二姑爷不觉得自己听错了，问道：“好端端怎么要挖你二哥的棺？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们二哥怎么没葬进你们家的祖坟？”
二姑奶奶敷衍道：“这次就是要将他迁入祖坟。”
二姑爷坐了起来，紧张道：“迁坟可不是小事，那要好好算日子，一个不慎……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万一他要是化作厉鬼，找你们方家的人算账怎么办？”
二姑奶奶起身，拧住他的耳朵：“你说谁化作厉鬼？”
二姑爷讷讷不敢言语。
二姑奶奶厉色道：“这事不许对外面说，若是要我知道你嚼我们家的舌根子，我打断你狗腿！”
二姑爷吃痛道：“好好，我不说，你轻点。”
二姑奶奶这才松开他，又警告了他一遍：“别让我听到什么风声，否则你给我等着。”
二姑爷揉着红彤彤的耳朵，低声说：“知道了。”
隔天上午二姑爷便出去了，赶在午饭前回来了。
他回来没多久，他们那双儿女衣襟上便多了一枚平安扣，脖颈上还挂着玉佛，腰上系着桃木牌。
二姑奶奶看到后，便向宋秋余、方老爷子他们汇报了情况：“迁坟的事散播出去了。”
大姑奶奶担心道：“怎么是迁坟？”
二姑奶奶喝了一口热茶，对一向恪守规矩的大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谣言就要半真半假，而且传的过程中必定走味，哪怕一五一十地传到真凶耳中了，心虚之下他会猜迁坟是假，挖坟验尸才是真。”
【言之有理。】
宋秋余赞道：“二姑奶奶聪明！”
二姑奶奶摆摆手，手串上的佛珠泠泠作响：“小事一桩，我家那个大讨债的，他胆子小怕鬼，听到迁坟必定会去庙里上香，去道观求符，还会在房里摆一个挡煞的阵。”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性子，他这么一闹，肯定能传到凶手耳朵里。”
方无忌的母亲突然被接下山，这个时候二姑爷的异常之举，凶手必定会注意到。
宋秋余觉得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找仵作。
这件事也要假装秘密进行，由大姑奶奶出面最合适。
一是因为她是方家的核心成员，深受老爷子信任，身体要比方家大爷好，嘴又比方二姑奶奶严实。
大姑奶奶支开丫环婆子，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便离开了方家。
宋秋余要她去跟仵作打听上吊而死的人是什么模样，脑袋会不会昂起。
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能不能钓上这条鱼就看天意了。
所有的计划实施后，宋秋余要大家静等，这种时候决不能着急露出马脚。
在这个当口，大姑爷来方家求和了。
如今大姑奶奶也开始怀疑他是害二弟之人，因此忍着恶心，跟他见了一面。
大姑爷言语不再尖酸，放低姿态道：“柔华，那夜是我脾气太急，口不择言说了错话，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去吧。”
方柔华谨记宋秋余所言，要激怒他，才会窥见他心中的恶。
因此她冷冷道：“我不会跟你回去，你家中表妹既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也该给她一个名分。过几日我会派人清点嫁妆，你我就此分开作别。”
一听方柔华要拿回嫁妆，大姑爷瞬间急了。
他家道早已落败，方柔华若是带走自己的嫁妆，他日后吃什么喝什么？
大姑爷姿态更低了，双目含泪道：“柔华，我心中是有你的，可你心中没有我。我受不住你冷落我，你爱其他人，苦闷之下才找了一个慰藉，我并不是真心爱她。”
方柔华闻言胃中翻滚，偏偏对方还没有察觉，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他哭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离开我。柔华，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方柔华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爱的是你自己。”
大姑爷重新拉住她：“不，我对你是真心的。”
宋秋余听不下去了，方柔华跟二姑奶奶不一样，她性子娴静温和，就是叫她撂狠话也狠不到哪里去。
不是不恨，天性如此，有些话她想都没想过，压根不知道怎么说。
同样躲在一旁偷听的二姑奶奶，撸起袖子便开骂——
“你个天生的下贱种，石头缝里的臭虫都比你香，张口跟我大姐喷什么粪，你就不是想吃我们方家的软饭？吃了二十多年的软饭都没吃明白，你扯什么咸淡呢！”
看着走出来的二姑奶奶，大姑爷神色一变。
他这种没底线的无赖，对付体面的大姑奶奶行，遇到二姑奶奶这种泼辣的性子，他不仅脑瓜子疼，耳根子也嗡嗡疼。
二姑奶奶嗓门洪亮高阔：“我告诉你，别说我大姐的嫁妆了，这些年你从我们方家拿的好处都得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否则我便让人堵你在家门口要钱！”
大姑爷气的面色发青。
二姑奶奶又道：“我要让整个镇关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看你怎么在外装什么名人雅士，狗屁不是的玩意！”
这话捏在了大姑爷的七寸，他面色白了青，青了白。
若是以往，为了体面，为了不让方老爷子担心，大姑奶奶会拦住妹妹，但她现在恨毒了眼前这人。
一想到他或许是构陷弟妹与二弟之人，想到他亲手杀了二弟，便恨不能他下十八层地狱，受拔舌剥皮之苦。
【骂得好！】
宋秋余在心里给二姑奶奶鼓掌。
二姑奶奶心道，她还能骂得更狠，于是火力全开直戳大姑爷要害。
大姑爷终于破防，伪装不下去了：“你当你姐又是什么好货色？她跟姓张的眉来眼去，不知给我戴多少绿帽子，那个溺水的孩子都未必是我的种。”
二姑奶奶一巴掌扇过去：“你敢拿霖儿戳我大姐心窝？”
大姑爷一张印有巴掌印的脸冷笑道：“难道不是？”
二姑奶奶气道：“你是眼瞎么？霖儿那么像你。”
宋秋余走出来，拦住了二姑奶奶：“不用跟他自证什么，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要怪世道不公允。没了方家，你看谁还会捧着他？”
大姑爷双拳紧握。
宋秋余又说：“他干的这些事若是让方老爷子知道……”
大姑奶奶接过宋秋余的话，讥诮地扬唇：“我爹向来雷霆手段，一个破落户，捏不死你算我爹没本事！”
宋秋余紧盯着大姑爷的面色，看出他悔恨与惧怕。
估摸着是悔恨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将话说的那么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大姑爷看向方柔华，惊愕于对方眼中滔天的恨意，不由后退半步。
-
二姑奶奶将这个畜生骂走了，她余气未消道：“若非另有计划，我非将他捆起来，扔地窖里抽几百大鞭。”
大姑奶奶强撑着一口气，沙哑问宋秋余：“会是他么？”
宋秋余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
二姑奶奶一口咬定：“就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宋秋余看向即将沉落的瑰色夕阳：“所有的饵都放出去了，就看今夜那人会不会上钩。”
斜阳沉落，一轮钩月悬垂在天际。
方家祖坟。
一道黑影在凄惨的月下闪过，快步行至一座孤坟。
不等他靠近孤坟，只听耳边刷拉一声，那是剑从剑鞘拔出的声音，紧接着一点滢着月光的剑尖映入眼帘，黑影忙后退避开。
宋秋余从草堆里探出头，看着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他想为章行聿呐喊加油，又怕打扰到章行聿，只是一味地揪草。
揪到第十根狗尾巴草时，章行聿制服了对方，宋秋余面色一喜，当即扔下手里毛绒绒的草，快步跑了过去。
“我腿都蹲麻了，终于等到你了！”宋秋余走过去，一把扯掉黑衣人的面罩。
看到对方的真容，宋秋余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
方无忌守在床头，见睡榻上的人难得舒展眉头，他也跟着舒了口气。
这几日他母亲常做噩梦，惊醒过来还会伤害自己，方无忌不敢放她一个人睡，便搬开脚踏，在床旁打了一个地铺。
她今夜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一个面容文雅俊秀的青年，他颜色浅淡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明明没听见那人的声音，可莫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那些嚼舌头的人已经打发出去了。”
她看他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笑，下意识跟着笑了笑。
那人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她愣了愣。明明不认识这人，可她就是觉得这人身体不好，所以在他靠近时，侧头避开了。
对方轻轻捧住她的脸，将额头贴了过来，低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没那么不舒服。”
他说话时热气拂来，她面颊烧得有些红。
那人再次亲过来时，她没有再躲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宋秋余跟章行聿将黑衣人带回了方府。
回来的路上，对方没有半分慌张，也没有任何狡辩，好似等这一日等了许久，坦然得令人疑惑。
等将人押到方家人面前，大姑奶奶眼眸颤了颤，跌坐在椅子上。
二姑奶奶脸上也写满了惊愕，上下打量他：“张彦生，怎么是你？”
章行聿抓住的黑衣人便是方府的张管家。
方老爷子看着这个信任二十多年的人，喉咙震颤：“我儿是你杀的？”
张管家一脸坦荡：“是我杀的，不只是他，还有霖儿，也是我将他扔进湖中，看着活活溺亡。”
【啊？】
宋秋余以为是一条命案，没想到是两条，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姑奶奶。
方柔华身体剧烈一抖，指甲深深抠进桌案上，垂着头半晌喘不上气来。
二姑奶奶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我大姐跟二哥待你这么好，你竟然溺死霖儿，还杀了我二哥！”
张管家面容藏在阴影里，他低低笑起来：“你们别那么生气，有一件喜事我还没告诉你们呢。”
宋秋余只觉得张管家下面要说的话，于方家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喜事。
张管家道：“其实方家的大少奶奶跟方君生没做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静默了。
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张管家看了一眼方老爷子，而后继续道：“那夜我给他们俩下了药，剂量还不小呢。”
他啧了一声，惋惜道：“可惜，方君生人如其名还真是一个君子，美色当前竟然敲晕了自己，还是我进去剥掉了他们的衣服。”
-
梦境是变幻无常的，尤其是她的梦。
前一刻还是美梦，但最后总会变成让她痛苦，生惧的噩梦。
梦里的她突然变得滚烫，一股难以形容的高热烧得她神志不清，她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眉目清雅的男人。
耳边响起他方才说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心中生出一种欢喜，便顺应心中所想去亲他。
那人避开了，口中一直焦急地喊着什么。
她隐约听见一句大嫂，便定在原地，睁着眼睛用力去看他。
温和的眉目竟变得英气起来，好似变了一张脸。
她难受至极，眼皮不自觉坠下来，再抬头时对方的脸变了过来，她忍不住去亲他。
那人这次却迟疑了，没有再推开她，等她把脸贴过去时，对方情不自禁地抱住她。
但只是几息的工夫，她又被推开了，耳边还听到模糊的啪啪声。
看他在打自己，她赶忙去拉他。
那人一面想靠近她，一面推她，断断续续的话传进她耳中：“大嫂，我是君生……得罪了……只能这样……”
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后颈一下一下的钝疼。
“大嫂，我没多少力气……你忍一忍……我先打晕……我再打晕……”
她后颈好似在被钝刀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疼的受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手脚都戴着镣铐，周边的人都板着冷冰冰的脸。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又胀又疼，好似要炸开一般。
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睛，耳边一直有人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门缝外有一道影子，便爬了过去。
“大嫂，我是君生，张管家说有人陷害你我，我去找他问清楚，你坚持住，我们没做什么……”
她张着满是裂口的唇，朝他伸了伸手，那少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抓着地板，头疼欲裂，干呕了几下，又昏了过去。
那段时日她总是很头疼，意识朦朦胧胧，耳边常有争执声。
“爹，您不能杀她……”
“方君生都知犯错不能偷生，她凭何活在这个世上？”
“观山病了，相师为他们算过命，他们阴阳一体，她死了，观山也会醒不过来。”
“她也配？”
“配不配她都不能死，她肚子里还有二弟的骨肉。爹，观山不知道能不能醒，这可能是方家唯一的骨血，您放过她吧。”
听到有人要杀自己，她很害怕，蜷缩在阴冷的地板上。
有一个人要她活着，她得好好活着，等着那人回来……
她被关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门外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将门缝扒到最大。
那人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她只看到对方生了银丝的鬓发，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努力贴着门板，然后听到那人说：“你把孩子生下来吧。”
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跟……
他却说：“那是君生的孩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心如刀割。他也这样说，他竟也这样说……
那一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臆想出一个少年，跟她说他们是清白的。
-
张管家大笑着说：“方无忌不是方君生的儿子，他就是方观山的亲子！”
“我骗方君生说有人要害方家，他还真就信了。然后我拧断他的脖子，伪装成上吊，还临摹他的字迹写了一封认罪的血书，你们也信了。”
他哈哈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其实他临死前找过方无忌的母亲，是我带他去的。方无忌的母亲知道他来找我，但你们谁都不肯听她说话。不过这不能怪你们，因为我在她的饭菜下了药，她整日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畜生！】
宋秋余作为外人都听不下去了。
张管家高声说：“但将她逼疯的却是你们，你们逼她生下了方无忌，又将方无忌抢走了，把她关了二十多年，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等方无忌知道真相，你说他会不会恨你们？”
张管家的声音带着癫狂与恨意。
-
从那天开始，她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肚皮隆了起来，她吓坏了，怀疑这是上天惩罚她的不守妇道。
她拼命拍打肚皮，想让肚子恢复正常。
那个少年怎么还不回来，真的是她臆想出来的么？
很快有人跑过来拦住她，那些人捆住她的手脚，每日强行给她喂饭喂水。
她的意识再次混沌起来，偶有清醒的时刻，但不多，她也不想清醒。
直到某一个晚上，她感觉肚皮一直在动，她很害怕，摁住那个乱动的东西，对方隔着肚皮戳了戳她的掌心。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弯腰将耳朵贴到肚皮听动静。
这个举动惊动了看守她的人，似乎怕她再伤害孩子，他们又捆住了她。
隔了几日，看守她的人见她没有过激的行为，又将她放开了。
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无聊的时候就摸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会动一动回应她。
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肚子里的东西了，偶尔会偷偷跟他说几句话。
这种开心没持续多久，她的肚皮突然干瘪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隐约想到一个啼哭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抱走了。她很难受很痛苦，那些痛苦的记忆就从她大脑删除了。
自此之后，她每天都要摸一摸肚子，发现是空的之后，就想出去找什么东西。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一声声啼哭。
很小，很微弱，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被那种声音吓醒了，发疯似地想要出去，光着脚就朝外面跑。
方无忌惊醒：“娘？”
她拉开房门，寂静的庭院里有一个人坐着轮椅，他侧着身，听到她的惊呼声，转头看了过来。
对视上他的视线，她宛如被尖针扎到，转身跑回了房间。
“娘，您怎么了？”方无忌担心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
那一声娘，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叫林衣敏，她在找她的孩子。
-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跟方家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居然设了如此歹毒一场局。】
方柔华似是再撑不住，喉间漫上一股腥甜，喷出一口血，昏厥了过去。
方二姑奶奶眼眶通红：“大姐！”
原本狂笑的张管家，骤然停下来，怔怔看着面如金纸的方柔华，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章行聿上前为方柔华诊脉。
二姑奶奶冲到被捆住双手的张管家身前，拔出金簪便扎：“你害了我二哥，害了霖儿，如今又想害死我大姐！”
方老爷子五指紧抓，紧紧地盯着张管家，用气音声声质问：“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害我们方家？”
张管家没有躲，手臂、胸前很快便洇出一点猩红。
他原本是面无表情的，直到听见方老爷子的质问，面色瞬间阴冷：“你不知道么？”
【妈耶，张管家该不会是方老爷子的私生子吧？】
二姑奶奶闻言顿住了，惊愕地转头看向方老爷子。
【如果真是那样，那难怪他不肯跟大姑奶奶成婚。】
“爹……”二姑奶奶如鲠在喉地指着张管家：“他是您的私生子？”
【看来二姑奶奶是猜到什么了。】
二姑奶奶崩溃：我什么都没有猜到，也什么都不想猜到！
方老爷子惊怒：“这绝无可能，我从未有过私生子！”
张管家冷笑：“我娘为你受的苦，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娘跟方老夫人是堂姊妹，方老夫人怀方柔华时，他娘曾在方府待了半个月，回来后便有了身孕。
他娘生下他之后，被名义上的父亲逼得上吊自尽，他也整日活在打骂之中，后来受不住便逃走了。
他没骗方柔华，离家后他确实是想来方府，只不过在路上被拐走，后又被好心的戏班班主救下。
在戏班待了七八年，他本来都放下了仇恨，却命中有定数地遇见了方柔华。
那时他还不知道方柔华的身份，在郊外马球场上看她与方君生一帮子半大的少年打马球。
她扬眉笑时明媚如阳，低眸为方君生擦汗时，又温婉清丽，他在马球场外呆呆看了她很久。
方柔华他们回去时，他偷偷跟在身后，倒是意外救了方柔华一命。
他是喜欢她的，也曾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过他们的日后。直到对方向他坦白，说自己不叫柔方，她叫方柔华。
她后面还解释她为何要隐瞒姓名，但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他们是亲兄妹……

第72章
张彦生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也无法面对方柔华。
当天夜里他便跟戏班离开了，没想到方柔华的二弟却找了过来。
那时他没想过报仇，只是想回去跟方柔华说清楚，顺便看一看那个男人，那个他应该叫爹的男人。
对方竟没认出他来，哪怕他告诉对方他叫张彦生，母亲跟他的夫人是堂姐妹，他也没认出来。
或许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他压根没放在心中，更不会关心一个失德的女子在夫家会被如何磋磨。
那一刻，张彦生心底滋生出无数恨意。
他留在了方家，亲眼看着方柔华出嫁、生子，心里的暴虐戾气不断增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宣泄而出。
这个契机正巧落在方柔华儿子身上。
先前，他说是他将方柔华的儿子扔进湖中，其实那是为了刺激方老爷子故意说的，霖儿是自己不慎掉进湖里。
当时他瞧见之后，什么也没想便跳进湖中去救人，在即将拉住孩子的时候，张彦生犹疑了。
那张在水中不断挣扎的小脸太像他的生父了，几乎没有像方柔华的地方，但他确确实实是从方柔华肚皮之中爬出来的。
想起他的生父，张彦生满心暴戾。
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娶方柔华？
正是那一瞬间生出来的恶意，让张彦生没及时抓孩子，他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
在下游找到霖儿时，他嘴唇发紫，肚皮鼓涨，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日的夜里，张彦生晚上总是会梦见在湖水里呼救的霖儿，悲伤痛苦的方柔华……
夜夜惊醒的张彦生，在某一个夜里忽然释然了。反正手上已经沾了方家的血，多来几条又何妨？
他要方家分崩离析，妻离子散，他要让方老爷子痛苦愧恨！
方家上下都对他很信任，他顺利布下那场捉奸大戏。方君生死了，方观山昏迷不醒，林衣敏被关，还查出怀有身孕。
张彦生本来是害掉林衣敏腹中的孩子，但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个更为精妙的计划。
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林衣敏与方君生通奸，他买通了大夫，在怀孕的月份上作假，让方家人以为林衣敏腹中的孩子是方君生的。
孩子一生下来，方老爷子便抱走了。
林衣敏被关在后山上，为了后续的计划，张彦生找人临摹她的字迹写下一首又一首悼念方君生的诗，拿给方观山看。
他告诉方观山，林衣敏听说方君生自缢便疯了，她整日念叨方君生，笔下写的都是思念方君生的诗句。
世间再聪明的人，被困入情网之中也是蠢的。
方观山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他何尝没有艳羡过体魄强健的二弟？
他与林衣敏成婚时，接亲是君生替他去的，拜堂也是君生替他拜的。
林衣敏见到的是英气不凡的方君生，实际嫁给的却是他这个病秧子，方观山心中是自馁的。
尤其是他看到张彦生冒充二弟写的诀别信，说自己喜欢林衣敏，但对方是他大嫂，他爱而不敢宣，内心痛苦纠结，醉酒后做下这等恶事，觉得愧对方观山，以死谢罪。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观山觉得是自己横在他们当中，若是没有他，他们该是一对世间恩爱的夫妻。
因为心中那丝自卑，方观山信了张彦生的话，比起他这个房门都不能随意出去的病秧子，林衣敏会喜欢他二弟不足为奇。
林衣敏被关的前几年，方观山会时常问她的情况。
只要他问，张彦生就会给方观山一大叠林衣敏为方君生“写”的悼词，后来方观山便慢慢不问了。
整个后山被张彦生把控着，他折磨着林衣敏，让她吃不饱穿不暖，但不会伤及林衣敏的性命，她若生病，他还会找大夫为她医治。
张彦生这样做是在等方无忌长大，然后发现后山的秘密。
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多年，方无忌终于知道母亲还活着，接下来方观山也会知道自己误解了林衣敏。
看到自己母亲变成这样，方无忌还会留在方家么？
知道真相的方观山会不会悔恨自戕？
张彦生笑容怨毒地看着方老爷子：“我要你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去！你亲手养大，疼爱有加的孩子恨你怨你，最后也离你而去！我要你们整个方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畜生……”方老爷子颤着手：“你这个畜生！”
张彦生漠然道：“要怨你就怨自己，若不是你，这世上怕是也没有我。”
【这中间该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果然下一瞬，方老爷子喘着粗气道：“我跟你母亲毫无瓜葛！”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张彦生恨恨说：“我娘亲口承认，我就是你的孩子。”
【你娘该不会被你爹打怕了，被逼认下这桩没有的事吧？】
方老爷子撑着龙头杖站起来：“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凭证？”
张彦生冷然道：“我是六月初四那日生下来的，推算日子那时我娘还在方府。”
【救命！！！！】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孩子叫早产儿么！！】
宋秋余真是两眼一黑，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二姑奶奶闻言扭过头，怒吼道：“我家最小的讨债鬼也是提早半个月从我肚皮爬出来的！”
方老爷子身体晃了晃，朝后栽了过去。
二姑奶奶一惊，眼眸带着水汽，声音含着哭腔：“爹。”
张彦生摇着头后退半步，心头爬上一股巨大的慌乱：“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宋秋余骂道：“这世上小肚鸡肠，怀疑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少么？”
张彦生极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我娘……她认下了。”
宋秋余气笑了：“你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不敢去相信？”
为了所谓的报仇，张彦生或间接或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将林衣敏逼疯了，害得她骨肉分离，平白被冤枉了二十年，也被折磨了二十年！
宋秋余的话如见血封喉的毒药，字字致命——
“你在方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寻花问柳，霸占他妇？”
“你当真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错了么？还是不敢去细想？因为你怕你错了！你怕因为你的错，害得大姑奶奶嫁给了畜生，害死了霖儿，害死了方君生，也将林衣敏害惨了！”
“我没有！”
张彦生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齿颊渗出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宋秋余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断告诉自己没错，才觉得安心？”
“没有！”张彦生形似疯癫，满口是血地偏执道：“我没有错！”
看到张彦生这个样子，宋秋余懒得再跟他废话。
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便将他移交到衙门里，判他凌迟都不解气。
-
看着眼神清明的林衣敏，方无忌隐约察觉到什么，低低哑哑地叫了她一声娘。
林衣敏用枯瘦的双手捧住方无忌的脸颊，双目虽然含着泪，但眼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
“我……的……孩……子……”
她艰涩地发出声音，手指一一抚摸过方无忌眉眼。
方无忌胸口瞬间胀涩起来，低下头好让林衣敏不用太费劲便能摸他。
这时房外传来红莲的声音：“少爷，夫人没事吧？”
红莲是方无忌的大丫环，这几日都是跟方柔华一同给林衣敏梳洗，是个忠心嘴严的人。
想到方才林衣敏的异常，方无忌忙道：“要不要给您请郎中瞧瞧？”
林衣敏摇了摇头，拉着方无忌的手往房内走。
只走了几步，她忽而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门外。
方无忌注意到她的神色，问了一句：“怎么了？”
片刻后，得了口信的红莲走到庭院，对轮椅上的人道：“夜深了，您该回去睡了。”
宋秋余过来时，正好撞见红莲在赶方观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方观山还不知道林衣敏是清白的，也压根不喜欢方君生，方无忌更是他的亲生儿子。
宋秋余本来是给方无忌同步今夜的重大进展，不曾想方观山竟然在这里。
看到宋秋余，方观山略微颔首，开口问他：“抓到那人了么？”
宋秋余道：“抓住了，是张彦生。”
方观山似乎没有预料到是他，低头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嘶哑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等方观山拿下素白的帕子，宋秋余眼尖地看见上面有一抹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今晚方柔华吐了血昏厥过去，方老爷子紧随其后，方观山知道真相估摸着是会第三人。
宋秋余迟疑道：“您要不先回去睡，等明日我再详细与您说？”
似乎知道宋秋余的担忧，方观山说：“你不告诉我，我今夜也睡不好。”
那好吧……
宋秋余直言不讳：“方无忌是你的儿子，伯母跟您弟弟是清清白白，那封血书也是张彦生搞出来的。”
方观山怔怔的，喉咙管像是透不过气，两瓣唇缠微微张着，心口一处软肉一牵一牵地扯动着，带动着胸膛都在起伏，都在发抖，都在痛着。
他先是咳了一下，紧接着便有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
宋秋余吓一跳，后知后觉自己真相讲得太多了，眼见方观山昏死过去，他吓得赶紧去找章行聿。
章行聿把脉时，宋秋余躲在章行聿的肩头后面，时不时探头看两眼方观山。
章行聿扭头看来，宋秋余立刻站直狡辩道：“这不怪我，他说睡不着让我说的。”
这下方观山是能睡着了，宋秋余要睡不着了。
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宋秋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青色的衣袍上有方观山吐出的几滴血。
【原来不是怪我，是嫌我身上脏，哼！】
宋秋余幽怨地飘走，去换干净的衣服。
-
折腾大半个晚上，宋秋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道比谁都睡得香。
一觉到天亮还睡不够，蜷着脑袋往床内藏，避开扰人的太阳。
宋秋余睡得香，身侧的章行聿起来时，他闭着双耳继续打小呼噜。
章行聿去洗漱，他还闭着耳朵。
方家的二姑奶奶找过来说张彦生跑了，宋秋余耳朵瞬间支起来。
什么！
宋秋余弹跳坐起来，穿着亵衣便跑了出去：“张彦生怎么跑了？”
章行聿走过来，拢起了宋秋余敞开的衣襟，淡淡道：“进去将衣服穿好。”
宋秋余只好回去穿衣服。
二姑奶奶嗓门大，哪怕隔着一道墙，她的声音也清晰传进宋秋余耳中。
“那畜生磨断了手上的绳索，连夜逃走不知所踪。”二姑奶奶急道：“你说他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打算对我爹动手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宋秋余觉得他应该没脸再对方老爷子动手，昨夜张彦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甘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宋秋余一边系腰带，一边琢磨张彦生此时此刻的心思。
倘若他是张彦生，知道自己报错了仇，他会怎么做呢？
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会觉得厌恶自己，会想死。
想死的人临终前会做什么呢？
会去弥补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
宋秋余心头一凛，大声道：“大姑爷，他是去找大姑爷了！”
这个吃软饭的大姑爷在府外养了外室，跟方柔华彻底闹翻后，他竟带着外室与三个私生子回了府。
宋秋余与章行聿找过去时，大姑爷与外室已经遇害，就连那三个孩子，张彦生也没放过。
外室跟孩子都是一剑毙命，大姑爷则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手脚皆断，舌头被挑出，身上挨了几十剑，从卧房一路惨叫着爬到庭院，血迹足足拖了十几米，最后躯干被一剑穿透，死死地钉在地上。
张彦生并没有独活，他用母亲自尽的办法，将自己吊死了，临终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看着张彦生的尸首，宋秋余觉得这人性子太偏激。
一厢情愿地寻仇，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如今又一厢情愿地赎罪，杀了渣男一家。
他从没亲口问过方老爷子是不是自己的生父，也没有问过方柔华到底需不需要他这种赎罪。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侧头问章行聿：“哥，若是要你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案子，你怎么说？”
章行聿想了两息，开口道：“阴差阳错？”
宋秋余摇头：“不够贴切。”
章行聿挑挑眉头，等着宋秋余的下文。
“五个字。”宋秋余伸出五根手指道：“三爹不识儿。”
张彦生的畜生爹、霖儿的畜生爹，再加上一个方观山，都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
章行聿：……
-
宋秋余将张彦生自尽，大姑爷一家五口被杀的消息带回到方府。
方柔华已经醒了，精神却很不好，一直在责怪自己。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君生不会去找他回来，他也不会……”
二姑奶奶听不下去了：“张彦生那种畜生，就算二哥不去找他，他也会因为其他事找上我们方府。你要长命百岁，爹也要长命百岁，我们大家都长命百岁，方家和和睦睦，人丁兴旺，富贵荣华到老，咱们气死他！”
她舀了一勺药，吹过之后喂到大姑奶奶嘴边，
“听我的，把药喝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体是最不值当的。你日后少往身上揽责，多骂张彦生，将肚子里的气骂出来身体就好了。”
宋秋余站在门口，二姑奶奶看见他之后，寻了一个借口出来。
等宋秋余将张彦生的所作所为告诉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哼了一声：“便宜这畜生了，他若活着，我要他挨千刀万剐。”
宋秋余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说：“这事是不是暂且别告诉大姑奶奶？”
二姑奶奶摆手：“先别告诉她，她那性子只会往肚子里攒气。你可不要这样，有脾气当场就要发出来，憋来憋去只会坏了自己的身子。”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雄赳赳地去找章行聿，打算将自己对他的不满尽数倒出来。
但见到提着剑的章行聿，宋秋余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满的地方。
不过都是一些小事，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说道？
宋秋余堆着笑，谄媚地走过去：“兄长，剑重不重？我来帮你拿。”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今日这么乖？”
【这话说的！】
【在你的淫威之下，我哪天不乖了？】
章行聿薅住他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想什么呢？看起来像是在骂我？”
宋秋余为之一震，忙道：“没有，就是想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个案子差不多了结了，是时候启程离开去下一个案发地。
至于方家其余人的恩恩怨怨，不是他这个外人可以置喙的。
-
宋秋余回房收拾好东西，便去找方无忌辞呈。
他来得很是不巧，撞上方老爷子与方无忌的谈话，宋秋余在葡萄架下听了一会儿八卦。
屋内的声音时断时续，宋秋余只捕捉到几个关健的讯息。
果然如张彦生料想的那样，知晓所有真相的方无忌想带母亲离开方家，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方老爷子与方观山。
这些人既是受害方，又是加害方。
出乎意料方老爷子这次没有拦方无忌：“你长大了，想出去见识见识，我同意，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看着方老爷子满头的白发，方无忌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何时方老爷子走了，身边的人变成了宋秋余，方无忌抬头怔怔地看着宋秋余，眼眸里盛着迷茫与痛苦。
方无忌仰着头，眼角有水光闪过：“我祖父老了许多……”
宋秋余坐到他身边：“嗯。”
方无忌喉头哽咽地上下滚动：“我娘吃了很多苦……”
宋秋余：“嗯。”
他理解方无忌，一面是养恩，一面是生恩，他们都是真心疼爱他，但两方有着二十年的恩怨隔阂，这不是方无忌能理清的。
别说方无忌，大罗神仙来了都不行。
宋秋余陪着方无忌坐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那股难受劲之中缓了过来。
方无忌起身郑重道：“多谢你沐兄，若不是你，我娘不会得救。”
宋秋余将他扶起来：“都是朋友，不用如此客气。等你娘身体养好了，你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好好招待你们。”
方无忌露出一丝笑：“好。”
宋秋余道出前来的目的：“在这里待了好几日，我跟兄长也该启程了。”
方无忌挽留道：“我祖父方才特意提过，希望你与你兄长在这里多住一日，明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大寿了。”
宋秋余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多住一日便会多生出一份麻烦。”
方无忌：“这能有什么麻烦，府上最不缺的便是客房了。”
宋秋余：“不是住宿的问题，我是说其他麻烦。”
方无忌的视线与宋秋余对上，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件事。
之前，宋秋余曾在马车上对方老爷子六十六岁大寿做过批注，说老爷子可能会在生辰那日遇害。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眸看到迟疑。
宋秋余、方无忌各自移开视线，心里都在犯嘀咕。
方家已经闹出两桩命案，方老爷子/我祖父应当不会再出事了……吧？
嘀咕之后，他们的视线再次撞到一块。
方无忌心中莫名一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沐兄……我家应当不会再出事，对么？”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绕了绕腮：“这个吧，我说不好。”
方无忌恳求道：“要不你再留一日？”
宋秋余也不禁怀疑方老爷子明日的安全问题：“……那我再留一日？”
方无忌深深朝宋秋余鞠躬作揖：“多谢。”
-
宋秋余臊眉耷眼地回去，跟章行聿打报告，能不能再住一个晚上。
章行聿仿佛早知道他会被挽留一日，视线从书页移开落在宋秋余身上。
宋秋余挤出笑脸，过去给章行聿捶肩捏背：“早一日晚一日的，有什么分别呢？”
章行聿悠悠道：“分别是，我若同意晚一日，你便会给我捶肩，我若不同意，你会在心里骂我。”
宋秋余睁着眼说瞎话：“我怎么会？”
章行聿用卷起的书敲了敲左手：“这边用力些。”
捶肩小宋殷勤道：“好嘞。”
他紧挨着章行聿，闻到章行聿头发间淡淡的木质香料，觉得很好闻，低头又闻了闻：“兄长，你身上染了什么香？”
章行聿道：“你走后没多久，方老爷子邀我下棋，跟我说了留住一事，应当是在他屋里沾的。”
宋秋余不客气道：“那明日我跟他讨要一些。”
章行聿笑了笑，没有说话。
隔日，宋秋余跟章行聿与方家一众人为老爷子祝寿。
这次六十六岁大寿办得很简单，席间只有宋秋余、章行聿是外人，方观山也没有出席。
宋秋余与方无忌都格外注意方老爷子的举动，生怕他不小心就遇害了。
方无忌挨着方老爷子，他谨记宋秋余的话，章行聿夹哪道菜，哪道菜便是安全的，可以给老爷子吃。
席上没人说话，话多的二姑奶奶都沉默许多，冷冷清清的一顿家宴。
方老爷子饮了一些酒，被方无忌搀扶去里间睡下。
担心他出事，方无忌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方老爷子。
等过了今日，他便会带着母亲离开镇关，先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待一两年，待母亲养好身子再做其他打算。
方无忌一边守着房门，一边盘算今后的日子。
方老爷子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两个时辰过去了，屋内仍旧静悄悄的，方无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推门便冲了进去。
方老爷子死了，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腔。

第73章
宋秋余听到消息赶过去时，方家的人全都守在门口，个个如丧考妣，伤心欲绝。
大概是为了不破坏现场，屋内只有方无忌一人，他半跪在方老爷子的尸首前，掩面痛哭。
宋秋余上前检查方老爷子的尸体，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鎏金的刀柄，上面还镶嵌着红宝石。
看到这个凶器，宋秋余便有一种微妙的预感。
方老爷子躺在梨花木榻上，双手叠放在身前，床顶上有一个机关匣子，看匕首刺入胸口的力道跟角度，应当就是这个机关催动匕首射入方老爷子的心口。
看到方老爷子这个死状，宋秋余那种微妙感更强烈了。
他问方无忌：“你动过老爷子的尸体么？”
方无忌抬起红肿的眼眸：“没有。”
宋秋余又问：“你守在外面时，可有听到里面的动静？”
方无忌神色惶然地摇了摇头：“我没听见。”
宋秋余怀疑道：“一点都没有？”
方无忌想不起来，面上染着痛苦自责：“都怪我，若是我早发现异常，我祖父不会……”
看到他愧疚自责的模样，宋秋余安慰道：“算了别想了，你什么也没听到那就是屋内没有大动静。”
宋秋余瞧着床榻上面色还算安详的方老爷子，喃喃自语：“这么说老爷子是在睡梦之中被匕首杀的？”
就算是在睡梦中，被匕首扎入胸口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连个呼救都没有。
难道老爷子死之前中了迷药？
宋秋余去检查案桌上放的茶壶，里面空荡荡没有茶水。
“没人上茶么？”宋秋余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方无忌：“老爷子进屋时神智清不清醒？”
方无忌说：“清醒的。我原本想扶他进来，他说不用了，让我回去休息。”
他们两人正说着，急性子的二姑奶奶红着眼走了进来：“怎么样，查出是谁杀的我爹没？”
二姑爷想进去拦二姑奶奶，但又不敢进来，压着嗓子道：“姑奶奶你快出来，别打搅沐先生查案，小心撞到什么生灵魂体。”
二姑奶奶理也不理他，看到床榻上没了气息的老爷子，又哭了起来。
“爹，您的魂魄若还在，您告诉女儿究竟是谁杀了你，我定会为您报仇！”
本来一只脚迈进来的二姑爷，闻言忙缩了回去。
二姑奶奶瞥见他这个小动作，悲愤交加之下，破口大骂：“你躲什么？是怕我爹的魂魄，还是你心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二姑爷不欲在此刻跟二姑奶奶吵，小声道：“你这是什么话？”
“我爹有什么好怕的！他便是真成了鬼，也不会害我们。”二姑奶奶揪着二姑爷的耳朵。
二姑爷被迫走了进来，瞥见那一床的血，当即吓得跪下来，颤颤巍巍道：“岳丈，小婿定会好好对芳燕，您老人家放心。”
他不说还好，一说二姑奶奶悲从中来，捂着脸低泣起来。
二姑爷揽住她的肩：“别伤心了，岳丈若是还在人世也不愿看你这样。”
二姑奶奶对着二姑爷又锤又打，最后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抬头去看宋秋余，见他正在查看床顶的机关，忍不住问：“你说会不会是张彦生？他临死前买通了杀手，故意在我爹六十六岁大寿上动手？”
正在外面垂泪的方柔华闻言用力咬了咬唇。
宋秋余否决了二姑奶奶这个猜测：“应该不是他，外面找来的杀手怎么可能对你家了如指掌？”
说话间，宋秋余检查门窗。屋内窗户紧闭，外人是不可能进来的。
宋秋余问道：“这个房间有暗室么？”
“我没见过。”二姑奶奶看向方无忌：“忌儿，你知道么？”
方无忌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暗室。
想证实有没有暗室很简单，先丈量屋外的尺寸，然后再丈量屋内的尺寸。屋外刨去墙体厚度，若是跟屋内差不多，那说明这间房子没有密室。
方家人丈量屋内屋外的尺寸时，宋秋余检查屋子的地砖下面有没有暗道。
天生胆小的二姑爷向二姑奶奶告饶道：“夫人，我能不能跟无忌一块去量外面？”
“别废话了！”二姑奶奶瞪了过去：“那是我亲爹，他还能害你不成？”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让二姑爷去量外间，自己丈量里间。
二姑爷口中一直小声叨念着什么，宋秋余与他隔着一个多宝架，听到他嘟嘟囔囔，具体说什么也听不清。
二姑爷突然嗯了一声，声调是上扬的，表示出他的疑惑。
宋秋余看了过去，便听见二姑爷咕哝了一句：“这怎么有一盆金丝皇菊？”
外面的方柔华看了过来，案桌上放着一盆盛放的金菊，花型硕大，颜色灿金。
宋秋余问：“金丝皇菊怎么了？”
方柔华开口说：“我爹不能饮菊花茶，身上会起疹子。”
二姑爷恍悟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岳丈为何不喜菊。”
在里间丈量尺寸的二姑奶奶忍不住插话：“我记得小时候家中种着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还是娘亲自照料的。”
方柔华应道：“嗯，娘是喜欢金丝皇菊的。”
二姑奶奶仍旧有些纳闷，刚要说什么，方无忌丈量好屋外的尺寸，二姑奶奶催促二姑爷：“你快点，忌儿这边好了。”
二姑爷赶忙道：“我也快了。”
等他们都丈量之后，两厢一减，差不多只剩墙体的厚度。
屋内没有暗室，宋秋余也没发现暗道。
方无忌与二姑奶奶都极为失望。
宋秋余看着躺在猩红被褥上的方老爷子，缓缓开口道：“方兄守在外面，屋内所有窗户紧锁，外人压根进不来，屋内又没有暗室，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所有人都朝宋秋余看去。
在一众人的视线中，宋秋余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方老爷子可能是自尽的。”
二姑奶奶第一个出声反驳：“这不可能！”
方无忌也不相信，颤颤地指着床顶，对宋秋余道：“这上面有机关，就算没人进屋子，凶手也可能操纵机关害死我祖父。”
宋秋余说：“正是因为有这个机关，我才怀疑你祖父是自尽。”
方无忌愣住了。
就连二姑爷也不禁开口问：“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虽在席间饮了酒，但并未喝的人事不知，床顶机关这么大，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宋秋余一针见血道：“而且如今正是酷暑，屋内却门窗紧闭，这不奇怪么？”
方老爷子吃了酒，身体自然会燥热难耐，屋内的窗户若一开始就关着，他必定能察觉。
“那……”二姑奶奶支吾半晌，憋出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凶手关上的？”
宋秋余反问她：“若是凶手关上的，那凶手怎么出去？”
二姑奶奶答不出来了，可她仍旧不信宋秋余的推论：“我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尽？”
宋秋余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方无忌鼻翼轻微翕动，喉间仿佛含着一块滚烫的炭块，声音颤抖不清：“是因为……我么？”
他想起昨夜方老爷子的话，当时他祖父说的是“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最后一个……
方无忌忽略了这句话，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是不是就存了死志？
“是不是我气到他了，他才会……”方无忌的泪一行行滑落，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是的。”面色憔悴的方柔华走了进来，俯身对方无忌道：“你爷爷昨夜亲口跟我说，他很高兴你长大了，他没生你的气。”
方无忌仿佛迷途的羔羊，仰面看着方柔华：“那他为什么要自尽？”
二姑奶奶高声道：“因为你爷爷根本不是自尽！”
她不信，在她心里她爹是伟岸的高山，强大、不可摧毁，怎么会自尽？
宋秋余也觉得这事离谱，自尽的人大多数要么服毒，要么上吊自缢，再狠一点的是割喉、断腕，像老爷子这种设计一个机关，匕首穿胸而死，这有点……
太激进了。
可是他已经排除所有可能，那么剩下的再难以理解，它也是真相。
或许方老爷子在用这个法子挽留方无忌，为自己赎罪？
方老爷子这么一死，方无忌对方家冤枉他母亲，还关了他母亲二十多年的怨气会消散不少。
就算方无忌还是会带母亲离开方家，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老爷子是在赌一个未来？
而用这么激进的手法自杀，是为了让方无忌心软？
除了这些理由，宋秋余再也想不到其他合情合理的。
方无忌伏在方老爷子的尸首旁无声痛哭，若是没有昨夜那番话，他或许会信二姑姑的话。
二姑奶奶不相信自己那么刚强的父亲，会用这么可笑的法子与他们天人永隔。
她去拉方无忌：“起来，你哭什么？我们去找凶手，我爹绝不会自尽，不会丢下我们就这么走了！”
身后响起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二姑奶奶猛地回头，看到方观山声音也不由哽咽了：“大哥，你让你儿子起来，杀爹的凶手还没找到，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方观山却说：“给爹找件干净的新衣服入殓。”
二姑奶奶不可置信地晃了晃：“你说什么？”
方观山没再回她的话，侧头对宋秋余说：“沐公子，多谢你与其兄对方府的相助，如今家中要办丧事，不便多留你们了。”
方观山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便捧着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些银票。
方观山道：“这是我们方府的一些心意，还请沐公子收下。”
他赶客的意思很明显，不等宋秋余开口，二姑奶奶吼道：“他们不能走！二十年前的冤情他们都能破，爹的案子他们必定也能！”
方观山淡淡看向二姑爷：“贺璋。”
二姑爷心头一震，忙应：“大哥，您吩咐。”
方观山说：“带你夫人回房休息。”
贺璋忙不迭小声劝二姑奶奶回房，她怒不可遏地挥开贺璋，瞪着方观山：“我不走。”
方观山对身后的仆从道：“扶二姑奶奶回去。”
如今方老爷子死了，方观山便是方家的家主，方家三四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扶二姑奶奶，说是扶，其实是半强制地钳着她往外带。
“方观山，你敢！放开我……”
二姑奶奶被带出院子，仍旧能听见她不甘的怒喊，以及二姑爷小声的劝慰。
“ 咱先听大哥的，大哥心里肯定有主意，你别拧着来。”
“放你爹的屁！他所谓的主意就是赶小沐他们走？我绝不相信我爹会自尽。”

第74章
宋秋余与章行聿被方观山客气地送出了方府。
看着府门上高大的牌匾，宋秋余挑了挑眉，不由地问章行聿：“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方观山的态度很奇怪？”
章行聿看过来：“你怀疑他？”
宋秋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听方无忌的意思，老爷子昨日就有了自尽的想法，那时方观山还在昏迷呢，不可能是他设下机关杀死方老爷子。
但是……
宋秋余眉头紧拧，神色纠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里古怪。”
“那便别想了。”章行聿翻身上马，低垂的眉眼如玉温润：“启程吧。”
宋秋余又看了一眼方府，朱红的大门金钉兽环，两座石狮子轩昂威风，就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兴旺了百年的钟鼎之家。
盛极必衰，也不知方老爷子走后，方家的荣耀还能不能再延续。
宋秋余收回视线，笨拙地爬上烈风的背上。
小猴子悬挂在门前的桂花树上，见宋秋余要走，便利落地攀到他肩头。
宋秋余原本想将它留在方府，让方无忌照看，总比跟着他赶路要幸福自在，但方家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方无忌也没心思照料它。
“行吧。”宋秋余喂给小猴子一块肉干：“那你就跟着我们走。”
小猴子双手抓着肉干，刚咬下一口，烈风便拔蹄狂奔了出去。
宋秋余肩上的小猴受到惊吓，丢下手中肉干，唧唧乱叫着死死抓住宋秋余。
“烈风——”宋秋余崩溃的声音融进风中：“你这匹臭马！”
章行聿笑了笑，追了上去。
出了镇关，他们一路向南，赶在天黑前找到一间破庙落脚。
宋秋余下马去栓烈风，对方昂着头不愿意入套。
宋秋余骂了几句“倔马”就不管它了，擦着脸上的细汗抱怨：“南蜀怎么这么多山路？”
再这么下去，他屁股都要被颠成蒜瓣了
章行聿递过去一壶水： “再忍一忍，还有几十里就要到南蜀的地界了。”
一听还有几十里地，宋秋余怒灌三大口水。
肩头上的小猴子也蔫了，宋秋余喂给它一些清水，它这才从宋秋余身上跳下来，跑进破庙躲日头。
宋秋余边用手扇风，边朝破庙走去：“这是什么庙，怎么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这间庙不是一般的破旧，屋顶几乎全部被掀，庙前的石碑也被砸坏，只剩下碑底。
章行聿听到宋秋余的询问，侧头看了一眼庙宇的石阶，道：“这应当是一间阴庙。”
啊？
宋秋余脚步一顿：“什么叫阴庙？”
章行聿道：“鬼有归，不为厉。百姓为了不让无主的厉鬼为害，便会建阴庙供奉他们。阴庙的台阶与窗棂数皆为双数，跟阳庙的单数正好相反。”
被章行聿这么一说，宋秋余感觉这间庙确实阴森森的。
古人信奉风水，在风水学中，正北、正西、正南为凶。而这座庙坐南朝北，房梁也比其他庙宇低矮许多，因此有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宋秋余向来不信鬼神，但这是他第一次见阴庙，好奇地走了进去。
庙宇内有明显火烧，打砸的痕迹，石像也被完全毁坏。
宋秋余问章行聿：“这种阴庙供奉什么？”
章行聿跟着走进来：“一般是没有神格的邪祟，或者是阴魂，山精之类。”
宋秋余正要查看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邪神时，一道影子从角落突然蹿起来，吓了宋秋余一跳。
那是一个衣衫凌乱，面颊涨红的邋遢男人，指着宋秋余与章行聿破口而骂：“狗彘之徒，也敢在尊王架前吠吠？”
宋秋余问：“尊王是谁？”
邋遢男人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尊王乃是敬称！看你有皮有脸，竟也是个吃洗脚水的酒囊饭袋。”
这骂得有点脏了！
宋秋余忍不住了，撸起袖子道：“你读书多，怎么还一身邋遢地露宿在破庙？真有本事的早登科入仕了！”
邋遢男人讥诮一笑：“山村野夫的刘姓江山，猪狗才去效忠！”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你是反朝廷的？”
邋遢男人昂首道：“爷爷正是，你奈我如何？”
【我干嘛要奈你？】
【我高兴来不及呢！】
都说南蜀之地有反贼，这还是宋秋余第一次见到活的！
看着兴致勃勃的宋秋余，邋遢男人惊疑不定：“你是朝廷的人？”
【我是乐子人！】
宋秋余否认：“我不是朝廷的人，那你呢，你是菊花王的人？”
邋遢男人怒道：“什么菊花王，那是十六起义军之首、天胜大将军、勇冠王、陵王！”
宋秋余不懂就问：“那到底是勇冠王，还是陵王？”
邋遢男人瞪着宋秋余：“勇冠王就是陵王！世间王侯千千万万，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王，只有陵王大人”
宋秋余问他：“这位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陵王很了不起，那你是陵王账下的哪一个？”
邋遢男人不说话了。
【哦，无名小卒。】
邋遢男人磨了磨牙，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怒火中烧的男人，宋秋余又道：“你粗衣麻衫，满身污垢看着面老，实际不足三十吧？陵王死了二十多年，那时你也才五六岁，你见过陵王么？”
邋遢男人紧咬的腮帮鼓动了几下。
【哦，那看来没见过，纯脑残粉。】
邋遢男人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确实没见过陵王。
宋秋余四下环顾：“所以这是陵王的阴庙？”
邋遢男人恼羞成怒：“什么阴庙，这是供奉陵王大人的神庙！陵王大人乃天上神君，他总有一日会再重返人间，推翻这昏聩的王朝，杀尽鸠占鹊巢的刘家人，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仰头望着破庙漏出的最后一缕天光，虔诚之中带着癫狂。
“刘家要倒霉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马上就要甲子，甲子之时就是刘氏皇族死绝之日，哈哈哈哈。”
宋秋余赶忙问：“什么甲子之时？”
男人理也不理，口中仍旧碎碎念着：“神君不死，遇火而生，光照山河，天下大吉。”
对付这种人，宋秋余有套话的小妙招。
他故意说：“陵王不过是高祖的手下败将，能掀出什么浪花？”
此言一出，一味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男人勃然大怒：“你又懂什么！若非玉帝召唤神君回天庭，区区刘姓山村野夫，也配与陵王一较高下？”
宋秋余哼了一声：“但他就是输啦。”
男人强调：“陵王乃是神君！”
宋秋余一言蔽之：“输啦。”
男人气道：“陵王麾下猛将如云，个个骁勇善战，当世之英豪！”
宋秋余一副我不听不听：“输了就是输了。”
男人急于辩驳道：“那是刘姓村夫在耍诈！陵王何等之英豪，自然防不过这等狗辈！被这狗辈逼得自刎南蜀雾林，甚至摔死嘤嘤啼哭的幼子，也不弯折屈服，这是何等骨气！”
“不对。”男人垂下头，自言自语似的：“是玉帝召唤陵王，神君并没有输，他回天庭了。”
宋秋余怀疑这男人就是一个纯精神病，前言不搭后语，自己的左右脑都互搏起来。
不过这个高祖跟陵王的故事，宋秋余感觉参考了刘邦与西楚霸王。
小皇帝的祖父跟刘邦一样都是小人物逆袭，只不过前者纯草根，后者起码是一个亭长。
陵王如西楚霸王一样骁勇，也如西楚霸王一样落得一个兵败自刎的下场。
只不过西楚霸王留下的是虞姬自刎的英雄美人故事，而陵王留下的是摔死还未满岁幼子的故事，宁肯满门死，也绝不屈辱活。
宋秋余又套了几句话，最终确定这男人就是满口胡言。
宋秋余没再搭理男人，转头就见章行聿盯着一处地方，那地方原本是放着陵王像，但石像被人砸毁了，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块乱石。
“怎么了？”宋秋余问章行聿。
章行聿回过神，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也算一方枭雄，骁悍雄杰，只是不适合做帝王。”
宋秋余记得有人评价项羽，说他是盖世的英雄，但不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
想来这位陵王也如项羽一样偏科严重，男人堆里是竖起来的大拇指，政治堆里就是翘起来的小指甲盖。
邋遢男人还在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苍天已死，什么要立黄天。
宋秋余将他的话当背景噪音，翻出火折子点燃干草堆。
南蜀之地蚊蝇毒虫多如繁星，宋秋余往火堆里扔进去一些晒干的艾草驱蚊虫。
吃过东西，简单洗漱后，宋秋余躺在干草堆里。
他热得睡不着，还总挨咬，章行聿摁住他抓来抓去的手，揉了揉宋秋余被咬的地方。
宋秋余痒得受不了，章行聿还不让他抓，他愤愤地拿脑袋撞章行聿的肩：“怎么蚊虫不咬你？”
章行聿给宋秋余打着蒲扇，随口敷衍道：“因为你香。”
这种时候宋秋余希望自己是臭的，最好臭不可闻，蚊子靠近就会被熏倒！
宋秋余抢过章行聿手里的扇子，狠狠朝着自己扇了几下风，还是不解热。
于是他又愤然不平，嫉妒到眼红地问章行聿：“为什么你不热！”
章行聿俊朗的面容在月下如清冷美玉：“因为我心静。”
【我让你心静！我让你心静！】
宋秋余像个小牛犊，脑袋顶哐哐地撞着章行聿的心口。
成功听到章行聿平稳的心跳变得不太平稳，宋秋余贼笑着抬头去看章行聿。
不等宋秋余看到章行聿的脸色，后颈就被章行聿捏住了。
宋秋余脖颈有痒痒肉，章行聿的掌心刚碰到他，宋秋余就将脖子缩起来。
“不许再闹。”章行聿一手摁住宋秋余，另一只手给他打蒲扇：“老实睡觉。”
宋秋余不敢再动，只是在心中呐喊——
【好热，好痒！我要吃冰棍！！我要吹空调！！！】
宋秋余闭着眼，挨着章行聿吭吭唧唧。
不知过了多久，宋秋余昏昏欲睡，隐约又听见那疯男人反复嘟囔着一句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宋秋余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是那首菊花王喜欢的反诗？
菊花……
电光石火间，宋秋余猛地睁开眼：“金丝皇菊！”
方老爷子死前房中放着一盆金丝皇菊！
二十多年前方家种了不少菊花，方老爷子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或许不是不喜欢，而是陵王死了，天下成了刘家的天下。
-
“方观山，你疯了么！”
二姑奶奶挡在棺木前，扭头看向方柔华，悲愤道：“大姐你也不管管他，亲朋还没为爹烧纸，他便想将爹匆匆下葬。”
方柔华披着麻衣，往火盆里又一叠纸钱，低咳着说：“观山是家中长子，爹死了，一切该听他的。”
二姑奶奶咬着牙说：“你我都姓方，这么大的事凭何要他一人做主？”
方柔华垂着眸不再说话。
方观山坐在轮椅上，吩咐方家的仆从：“抬棺。”
二姑奶奶扑在棺椁上，哭着吼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我绝不许爹这样匆匆下葬。”
二姑爷进退两难，他也觉得如此下葬不妥，可他毕竟只是方家的姑爷，这样大的事他也无权多话。
“要不听大哥的。”二姑爷去拉二姑奶奶：“别扰了爹的清静。”
“你也给我滚。”二姑奶奶狠狠骂道。
她死死抱着棺椁，但架不住方家人数多，棺材最终还是被他们抬走了，二姑奶奶哭得几乎要断过气。
她是家中最小，自幼便受尽宠爱，因此养成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
从未受过委屈的二姑奶奶掩面哽咽道：“怎么爹死了，一切都变了？”
二姑爷听到她酸涩委屈的话，将人揽进怀中：“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我爹死后，我大哥不也想将我们赶出去？”
“不一样。”二姑奶奶好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虚弱、平静：“你们兄弟本来就不睦，他也不是一个能容人的。但我大哥跟大姐自小便是疼我的，不一样的。”
“不说了不说了。”二姑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等岳丈过了头七，咱们就回家。”
二姑奶奶一张脸惨然无色，她靠在二姑爷怀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簌簌往下掉落。
匆匆安葬了方老爷子，方观山与方家两个姑奶奶谈家产之事。
看着方观山手中的账簿，二姑奶奶冷笑一声：“还以为方家大爷要霸占方家所有产业，没想到您还记得家里有其他姐妹。”
二姑爷主要起一个陪衬，装点的作用，待在二姑奶奶身旁也不说话。
方观山仿佛没听到二姑奶奶的挖苦，从账簿上勾了几笔产业：“白城三间铺子，还有长郡的两块庄子都给你。”
他打开手边的漆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张地契递给二姑奶奶。
白城做的绸缎生意，铺子开得很红火。
长郡那两个庄子由农佃耕种，还养着鸡鸭鱼等禽、肉类活物，每间庄子也能进账万两白银。
但这些银子于方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姑奶奶会闹事时，她什么也没说，冷漠着一张脸上前拿过那几张地契。
“这是爹留下来的产业，我是爹的女儿，我该拿这些，而且该拿的不仅仅只是这些，你觉得呢大姐？”
方柔华还是那句话：“如今方家是观山做主，我听他的。”
二姑奶奶闻言连声说了三遍好，她像是彻底失望了，径自一笑，满满自嘲与挖苦。
“行吧，既然你们觉得我只该拿这些，那我就只能拿这些。大姐、大哥，天高路远……就此别过了。”
说完，二姑奶奶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姑爷赶忙去追，但被方观山叫住了。
方观山又递过来两张地契：“多得再也没有了。”
二姑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拿了过来：“多谢大哥，我回去劝劝她，她的性子您也知道，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
方观山轻声道：“好好待她，日后不要再回方家了。”
二姑爷一愣，觉得方观山这话有点蹊跷，好像真的要断绝兄妹情分，可不至于……
他跟他亲哥吵得那么凶，如今见了面也会客套两句，方家兄妹一向感情深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等他开口问，方观山摆手让他离开了。
等两人走后，方观山从匣子里又拿一些地契跟银票给方柔华：“大姐，你跟无忌他们走吧。”
方柔华道：“我不走。”
方观山伸过去的手顿了一下，静默半晌，他道：“还是走吧。”
“我不是二妹，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我却是明白的。”方柔华眼眸漫上水汽：“爹的死是不是跟陵王有关？他们找过来了？”
方观山没有否认，垂着眸说：“无忌心肠软，衣敏她还病着，你随他们离开镇关，有你在我也放心。”
方柔华摇了摇头：“衣敏受了那么多苦，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方家，她看见我怕是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受事。”
“至于忌儿，孩子大了总要独当一面，你不用担心他，他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方观山抿了抿唇，又说：“那你跟二妹走吧。”
方柔华望向四四方方的宅院：“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若有一天它要塌，我跟你一块撑着就是了。”
方观山侧头看着方柔华：“大姐……”
方柔华提起嘴角笑道，清冷的面上有释然，也有决然：“你不用再劝了，倒是你，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你不去见一见她么？”
方观山的眼睫一点点垂下来，阴影下的眼眸变得死灰：“算了吧。”
他说过会信她的，但最终也没有做到。
二十年前他承受不了她的爱，二十年后他也承受不了她的恨。
-
隔日一早，天光透过破败的房檐落了下来。
宋秋余揉着眼睛醒来，脸颊好像被蚊虫叮了，他挠了两下，章行聿捉住他的手不让他碰了，还给他敷了药。
宋秋余的手被章行聿擒住，眼睛四处张望：“那个疯男人呢？”
章行聿道：“走了。”
宋秋余脑袋往章行聿身上一栽，悲愤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南蜀。”
他快要被咬死了，不想再席天慕地地睡野外了！
章行聿揉揉他的脑袋：“快了。”
【都说多少次快了！】
宋秋余恼火地抓着章行聿的手给自己挠痒痒。
那个蚊子包正好在脸颊上，没抓一会儿周围就红了，像晕了一坨胭脂。
章行聿看到后，抬起手将宋秋余另一侧的脸颊掐红了。
宋秋余：？
他抬头望着章行聿，两颊通红，直到看见章行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宋秋余后知后觉明白章行聿方才的举动是在耍他，登时大火。
不等宋秋余报复，章行聿已经抽身离开了。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火上路，赶了一日半的路程，终于进了南蜀的地界。
看着不远处的高大城门，宋秋余几乎要喜极而泣，也不顾上被颠麻的屁股，催促烈风赶紧走。
宋秋余财大气粗道：“进了城，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
烈风不为所动，仍旧慢悠悠地朝前走。
走近之后，宋秋余才察觉到不对劲。
城门大开，一行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站在城门口，似乎在迎接等候什么人。
宋秋余纳闷，难道今日有大官来巡视？
为首那个官员走了过来，高声道：“下官李铭延，见过章大人。”
宋秋余心头一惊，赶忙去看身侧的章行聿。
这些人怎么会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竟然知道他们今日进城，简直恐怖如斯！
宋秋余小声问章行聿：“哥，这人是谁？”
章行聿回道：“他是郑国公的人。”
这个郑国公真是老奸巨猾，居然一路派人盯梢他俩。
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宋秋余骑着烈风上前，阴阳怪气道：“呦，李大人怎么这么清楚我跟我兄长的脚程？知道的是您担忧我兄长的安危，不知道还以为郑国公派你监视我兄长。”
语毕，宋秋余得意昂起下巴看了一眼章行聿。
【看我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铭延：……
见李铭延表情微妙，并没有露出多少惊恐之色，宋秋余心道——
【这个下马威没吓你是吧？】
宋秋余张口便是：“我兄长是为皇上办事，郑国公如今行径，到底是在监视我兄长，还是觉得皇上他……”
李铭延瞳孔一震，三魂吓掉了二魂，不等宋秋余说完，他赶忙高声道：“郑国公绝无此意！”
这个下马威吓到了我，吓死我了行不行！
求你不要再说这些虎狼之词了！

第75章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宋秋余心道：【是不是心虚了？】
李铭延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和地解释。
“下官只是听闻有一位绝顶聪明之人，在数个州府破获奇案，想来应当是章大人。”
【就只听闻了一位绝顶聪明之人？】
宋秋余不服气：【那我算什么？】
李铭延只好又道：“下官一时惶恐说错了，是两位断案如有神助的聪明人。根据您二位的行程，下官推断出今日大人会进城，绝非暗中派人盯梢。”
李铭延拱手作揖道：“还请章大人明断。”
看他态度谦卑，实事求是，宋秋余觉得这个下马威的效果达到自己的预期，哼唧一声不再说话。
章行聿撩袍从马背上下来：“李大人言重了。”
【热死了，还不进城么？】
宋秋余以手做扇，热得满脸烦躁，已经听不下去他们的寒暄客套了。
李铭延赶忙道：“府上已经扫榻设宴，还请章大人入城。”
一听有东西吃，宋秋余双眼放亮。他连赶两天日的路，餐餐吃噎死人的饼子，早吃腻烦了。
【芜湖！】
【终于可以洗个澡，好好吃一顿了。】
宋秋余此刻满脑子都是：【干饭干饭干饭干饭……】
李铭延也不觉得宋秋余烦，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的嘴可算闭上了。
-
章行聿这次来南蜀是为了一个古国的君主大墓。
席间李铭延对章行聿道：“皇上旨意派下来后，下官便派人寻找那座古墓，但南蜀山地丘陵极多，一直没找到盗洞。敢问章大人，那个掘墓的贼人可有供出盗洞在何处？”
宋秋余一口菜，一口酸甜的果酒，吃喝的同时还不忘竖着耳朵听他们讲话。
章行聿说：“盗墓之人说是在南蜀的平丘之陵，李大人可有南蜀山丘图？”
李铭延忙道：“有的有的。”
他让人取来了南蜀山丘图，展开在酒案之上供章行聿查阅。
南蜀四面环山，其中不乏险峻山势，南蜀不少州府建在凸起的山脊之处，而首府则建在聚宝盆一样的平原之地。
正因南蜀这奇特的地理位置，陵王余党才会盘踞此地二十多年都没有彻底剿灭，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那个盗墓的贼人在来的路上，被山匪杀了，只留下大概的方位。
古人下葬一向极为重视风水，尤其是帝王的陵墓讲究藏风聚气，得水为上。
章行聿看着山丘图，沿着那条贯穿大半个南蜀的江河，寻到了一处绵延起伏，游龙之姿的山脉。
李铭延也懂些风水，开口道：“下官让人在这条山脉仔仔细细地查过，并未发现盗洞。”
“不是这条山脉。”章行聿指着山丘图游龙山脉头部的那座孤山：“盗洞应当在这里。”
李铭延微微一愣，不解地看向章行聿。
凑过来看热闹的宋秋余说：“这座山像龙头。”
章行聿嘴角提起一点：“没错，这便是龙头。我翻阅过南蜀的史料，两千多年前这里曾发生过大的地动。”
地动也就是地震，地震让一条连绵的山脉分了家，那座古墓建在龙头的位置。
李铭延欲言又止：“可是……”
不等章行聿问，宋秋余快人快语：“这个山该不会被叛党占据了吧？”
“那倒是没有，只是……”李铭延支吾道：“胡总兵封了这座山，他在此处练兵，没有都督佥事的令牌，旁人都不能进去。”
【都督佥事？】
宋秋余觉得这个官职好耳熟。
李铭延听到了宋秋余的疑问，但他不想跟宋秋余解释都督佥事是谁。
【管他是谁呢！】
宋秋余道：“我兄长是来办皇差的，他还敢拦着不让进？”
李铭延心里跑过一万匹马，但面上毕恭毕敬：“此处是军事要地，不如还是请胡总兵来了再议？”
【让我们跟胡总兵谈？你倒是会甩锅！】
李铭延眼观鼻，鼻观口，假装没听到宋秋余的话。
他只是一个小虾米，这种时候都不甩锅更待何时？
李铭延道：“章大人若执意去这座山查看，下官便写书信给胡总兵。”
章行聿：“劳烦了。”
李铭延：“章大人客气，下官这就去写。”
等李铭延走后，宋秋余问都督佥事是谁。
章行聿提醒道：“郑国公的长子。”
宋秋余冷呵：“难怪这么耳熟，原来是那个找杀手暗杀我的大都督！这么说胡总兵是他的下属？”
章行聿轻笑了一下：“不只是属下，算是心腹。”
宋秋余摩拳擦掌：【那我知道怎么给他下马威了！】
李铭延想问章行聿可否与他一同进山先见胡总兵一面，刚原路折回来便听到宋秋余这番话。
他头皮顿时一麻，想也不想迈着大步便离开了。
-
胡总兵早早就收到探子传来的消息，章行聿已经到了南蜀。
在章行聿从京城启程前往南蜀之时，韩大都督亲自派人传口信，让他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杀掉一个叫做宋秋余的人。
胡总兵早将宋秋余查个底掉，这人是章行聿远房亲戚，家中早已败落，无权无势。
别说他是章行聿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便是章行聿的亲弟弟，只要得罪了大都督，他也会叫此人生不如死。
只是胡总兵没查出宋秋余这样一个小人物，究竟为何让大都督如此痛恨，竟亲自派人传口信给他。
管他如此，既然到了南蜀的地界，便叫他有去无回！
胡总兵擦着手里的大刀，眼眸阴狠毒辣。
李铭延的书信还没到，胡总兵便唤来下人：“来人，备马！再叫一支骑兵整装，随我一同去州府衙门。”
那人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出营帐传令。
胡总兵骑着红鬃烈马，领着一队腰上配着刀剑的银甲骑兵，声势浩荡地进了城。
铁蹄铿锵有力地踏在石砖上，惊得城中百姓纷纷让路，兵马最后停在府衙外。
胡总兵身形魁梧，阔面浓眉，骑在马背上，倨傲道：“让你们李大人，还有那位京城里来的钦差出来见我。”
他说钦差时，眉眼讥诮不屑。
在南蜀他便是天王老子，即便是出身名门的章行聿，见到他也该低眉。
不多时，李铭延便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马背上的胡总兵，以及他身后的骑兵，李铭延便心道遭了！
他颤着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躬身道：“胡大人。”
胡总兵并不下马，仰着下巴问：“章行聿呢？”
论官职，胡总兵乃是正三品，直接称呼章行聿其名倒也没错，错就错在他这摄人的架势。
章行聿虽然只是六品，但背后可是南陵章家，祖父是天下闻名的大儒，门生遍布。
而且章行聿这次来南蜀，那可是身负皇命。
若是章行聿真在他的衙门口出事，就算皇上饶过他，他也会被天下的读书人活活骂死
两头李铭延都开罪不起，只好从中和稀泥：“章大人刚到南蜀，如今在后院歇息。胡大人来的正好，下官有事禀告，府衙备好了茶水，还请胡大人下马。”
胡总兵不吃李铭延这套，强硬道：“让章行聿出来见我。”
他这话一出，李铭延双腿发软，只感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无光的除了日月，还有自己的前程！
见李铭延不动，胡总兵呵斥道：“还不快去！”
李铭延梗着脖子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迈动发软的双足，一步步朝府衙内走。
不等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袭胜雪白袍的章行聿便走了出来。
李铭延没有松气，只有满满的担心。章行聿金尊玉贵的门阀少主，若是被胡总兵这莽夫激出血性，动了兵戈刀剑这可怎么是好？
这个时候李铭延倒是希望宋秋余出来，给胡总兵一个下马威。
可他这种在战场厮杀出来的悍将，哪里能轻易被人镇住？
看着章行聿一步步走来，李铭延心头狂跳，他虽投入郑国公门下，但那是因势力而倒，不是要跟郑国公一流绑死。
章行聿在这里出事了，或者是受了折辱，那他只能成郑国公的人了。
正值李铭延绝望之际，府门外传来咔哒咔哒马蹄奔踏的脆响。
骑在红鬃马背上的胡总兵，不怀好意地看着走来的章行聿，想给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哥好好上一堂课，省得他回到京中挡大都督的路。
不知为何，身下的红鬃马忽然躁动地踏了踏蹄子。
这匹马跟着胡总兵征战沙场多年，很少有这样的情况，除非遇到危险。
马儿要比人敏锐许多，胡总兵感受到老伙计的不安，皱起眉头，警惕地四下审视。
长街的另一头，骤然出现一匹马，身姿矫健，四足粗壮。
胡总兵几乎立刻辨认出那匹马是烈风，他的马吃过烈风的亏，而他吃过烈风主人的亏。
因此看到烈风，瞬间想到它的主人秦信承，胡总兵神经一跳。
宋秋余躲在角落吹起秦信承教给他的口哨。
那个姓韩的大都督都忌惮秦将军，宋秋余不信胡总兵这个狗腿子能不怕秦将军？
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烈风横冲朝胡总兵奔去，发出悠长的嘶鸣声。
胡总兵虽然如今与秦信承官职差不多，但与高祖打天下时，他的军功与秦信承天差地别。
因为胡总兵总舔韩将军与郑国公，秦信承没少整治他，烈风也没少跑到胡总兵的马厩欺负他的马。
听着烈风的嘶鸣，胡总兵身下的马焦躁不安地狂扬后蹄。
烈风往前奔一步，它便抖着腿后退一步。不等胡总兵发号施令，它带着胡总兵就往城外逃。
看着掉头就走的胡总兵，李铭延：？

第76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纳闷胡总兵好端端怎么突然走了，李铭延便听到一道猖狂的笑声。
李铭延走出衙门，顺着声音看到了藏在墙角的宋秋余。
【我就知道他会怕烈风跟秦将军。】
李铭延：！
看到幸灾乐祸的宋秋余，李铭延有一种果然是你的复杂心境。
【但没想到胡总兵的马这么怕烈风，哈哈哈哈哈。】
李铭延心头一跳，连忙看了一眼那队同样茫然的骑兵，他们似乎没听到宋秋余的“话”，只是个个面露愕然，都不知道好端端的胡总兵怎么走了。
【烈风以前肯定欺负过胡总兵的马，要不然这马怎么会带着胡总兵鼠窜？】
【哈哈哈哈哈哈……】
宋秋余的笑声越来越嘹亮猖狂，听得李铭延眼前阵阵发黑。
胡总兵只是……逃了，又不是死了。以他跋扈的性子，待到他回来必定会让宋秋余血溅五尺。
想到那个血腥的场面，李铭延恨不得当即收拾包袱离开南蜀。
宋秋余要完了，章行聿也要完了，他更是完上加完……
果然没多久，被红鬃马带着奔蹿的胡总兵，黑着一张脸阔步走来。
“将军。”骑兵的少长赶忙下马去迎，不解地问：“您怎么走过来了，彪尉呢？”
彪蔚是胡总兵那匹红鬃马的名字。
他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胡总兵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抽出骑兵少长腰间的刀，一脚踢飞了骑兵少长。
彪蔚被烈风吓破了胆，胡总兵怎么唤它也不行，只能弃马。
烈风是秦信承的坐骑，秦信承都被下了大牢，烈风怎么会出现在南蜀？
胡总兵提着刀气势凌人地逼近宋秋余，这人与秦信承有什么干系，怎会使唤得动烈风？
感受到胡总兵身上滔天的杀意，宋秋余立刻躲在章行聿身后。
李铭延看到这幕，心道：竟还有你怕别人的时候？
【这个匹夫莽汉瞪着牛眼看我，他想干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还不消停地跟胡总兵比谁眼睛瞪得大。
【韩延召我都不怕，别以为我会怕你！】
胡总兵瞬间明白，眼前这黄口小儿便是大都督想要他杀的宋秋余。
正愁抓不住这小子的把柄，他倒是自己往刀口上送！
胡总兵抬起手中的刀指向宋秋余，厉声命令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骑兵训练有素，抽出刀剑便要上前擒人。
章行聿挡在宋秋余身前：“敢问胡总兵，家中幼弟犯下什么罪行，要被视为反贼？”
【就是就是，凭什么说我是反贼？】
胡总兵冷笑一声，就凭南蜀的地界是姓胡的天下！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是南蜀的王吧？】
胡总兵的眉是武将经典的八字浓眉，上扬时一股子摄人蛮横的气势倾泻而出，他刚要回一句“是又如何”时，宋秋余又开口了。
【有胆你就口出狂言，搞不好附近就有郑国公的人，正好狗咬狗。】
胡总兵顿时噎住了。
郑国公性子多疑，好猜忌，若是让他觉得自己不忠心，总兵的位子怕是要不保！
胡总兵的眉毛不自觉压下来，隐蔽地看了一眼身旁左右，到嘴的霸气言辞也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变成了——
“秦信承因欺君叛国被圣上收押，令弟却将他的坐骑带到南蜀，意欲何为？”
宋秋余探出脑袋反驳道：“烈风是烈风，秦信承是秦信承！胡总兵您别忘了，烈风救过高祖的命，皇上都没下令拘禁烈风，你比皇上还了不起，张口就给烈风定下叛国的罪名？”
胡总兵牛眼瞪得如铜铃，看起来威慑十足：“无知小儿，你可知凭口诬陷三品大员是什么罪名？”
宋秋余丝毫不怕：“我只知道陵王余孽在南蜀作乱二十多年，还未彻底清除剿灭。”
李铭延人都吓傻了，在心里无声尖叫。
真敢说，这是真敢说，但你要不要看一看胡总兵身后那一队骑兵！
胡总兵双目冒火：“你……”
不等他说完，宋秋余截过他的话道：“这番话是当今圣上亲口所言，我不过是转述而已，胡总兵不会生气了吧？”
最后一句话，宋秋余故意夹着嗓子说。
胡总兵冷声道：“你无官无职，如何见到圣上，又如何知道圣上所言？假述圣上口谕，这可是抄家的大罪。”
宋秋余张口就是造谣：“我护过圣驾，自然是见过皇上。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信问一问大都督，我是不是去过皇宫。”
【要不是因为那次去皇宫，跟皇上开小窗私聊的事被韩大都督知道，他也不会派人追杀我。】
胡总兵一惊，他派人仔细查过宋秋余，探子并未呈报宋秋余救过圣驾。
虽然他没听懂什么是开小窗私聊，只觉得这词听起来很亲昵。
难道宋秋余很得圣意？
若真是如此，那他明白大都督为何要杀宋秋余。
皇上马上便要亲政了，身边来了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人，自是要杀之以除后患。
【不过这个韩都督也是小心眼，我不就是劝皇上不要立若溪郡主为皇后，至于派刺客杀我么！】
胡总兵眼睛都瞪圆了，激情开喷：你该杀啊，该杀，你太该杀了！
李铭延倒抽一口凉气，他以为宋秋余只是狐假虎威，没想到人是真虎！
韩大都督将自己的女儿推向皇后之位，不仅仅只是看中国舅爷这个位子，那可是事关……
【为了储君是吧？】
【郑国公那么老奸巨猾的政治家，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韩家势大，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都知道外戚干政有多可怕，皇上怎么可能让有韩家血脉的孩子做储君？】
【当然也可以做，前提是得彻底拔除了整个韩家。】
【韩家死光光了，没了强大的外戚，那可以出一个太子外孙。】
这一番话下来，胡总兵跟李铭延都被干沉默了，两人同时想道——
要你死在南蜀，那是一点都不冤！
你若是死在南蜀，那真是一点都不冤！
胡总兵对宋秋余的杀心越重，面上反而不太显露了。主要也是担心宋秋余那张没把门的妙嘴，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或事。
大都督将人放出京城再杀，那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还是偷摸地杀了此人吧，省得这人再生出其他麻烦事。
打定主意后，胡总兵随手将刀扔给了身后的人，面不改色地问李铭延：“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商议？”
见胡总兵突然熄火了，宋秋余纳闷。
【怎么不继续针对我、打压我、谩骂我、构陷我了？】
谁打压谩骂构陷你了！
胡总兵腮帮子鼓了鼓。
李铭延打圆场道：“胡大人请入府衙。”
胡总兵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越过宋秋余，迈步进了衙门。
宋秋余还在纳闷：【难道我太过正义凌然，所以吓退了胡总兵这等佞臣？】
胡总兵鼻息急促，在心中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李铭延看到五官狰狞的胡总兵，为宋秋余捏了一把汗，宋秋余本人却无知无觉，甚至还火上浇油。
【怎么烈风还没回来？】
【该不会追着胡总兵的马跑出了城吧？这个烈风也是，吓唬吓唬就得了，怎么还真欺负上了？】
胡总兵额角青筋跳了跳，只觉得宋秋余是在嘲讽他的马孱弱，不禁吓。
李铭延原本是想跟胡总兵提章行聿他们要进山找盗洞，如今看到胡总兵模样，他也不敢再提，随便找了一件事请示胡总兵。
胡总兵满脑子都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
这事若是在京城中或许难办，但这里是南蜀，别说是杀一个无官无职的宋秋余，便是弑君，都可以按在陵王叛军头上。
宋秋余必须死，至于章行聿……
他挡了大都督的路，留着百害无利，不如趁机一块全杀了。他还可以利用此事，向朝廷要一笔军饷打“反贼”。
离开州府衙门，胡总兵便回去着手准备此事。
-
送走胡总兵，李铭延只感觉半条命都快吓没了。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怠慢宋秋余，只求这祖宗安安稳稳少说话。
宋秋余知道胡总兵对他起了杀心，就算自己不说这些话，估摸韩大都督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他的命。
惜命的小宋只好老实待在衙门，因为太过无聊，他追着李铭延问：“李大人，你跟胡总兵说了我们想进山的事么？”
李铭延顾左右而言他：“我仔细想了想，还有一座山没有翻找过，我已经派人去了。”
【明白，这是没敢跟姓胡的提这件事。】
李铭延：……
【不过这莽夫看着是挺吓人。】
李铭延心道：恕我眼拙，我实在没看出您小人家觉得胡总兵吓人。
若真要觉得吓人，早就像他一眼不敢言语了。
宋秋余还想问什么，一个衙役走进内堂来找李铭延。
李铭延从未如此想忙碌起来，只觉得那衙役如救命的福星，快步走过去，殷切地问：“怎么了，可有人鸣冤？”
“谁鸣冤了？是不是发生命案了？”
宋秋余宛如一个背后灵，突然就出现在李铭延身后。李铭延只觉得那声音仿佛丧钟，敲响在他可能时日无多的官途。
衙役道：“不是命案。”
宋秋余哦了一声，没了兴趣。
李铭延倒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是什么事？”
别管什么事，先将他带走，带着他远离宋秋余。
衙役回话：“是孙秀才。”
一听孙秀才三个字，李铭延眼前一黑又一黑，怒火道：“怎么又是他？”
衙役也是一肚子抱怨：“可不是！大人您心善念及他疯癫，没治一个重罪，他反倒越来越来劲，竟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了人家的纸笔写反诗。大人您看，这便是他写的反诗。”
李铭延拿过来看了一眼，咬牙道：“给我抓起来。”
衙役道了一声是，便退下去抓人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骤然听见身后有人念反诗，李铭延惊得忙回身，便看见宋秋余盯着他手中的纸，在念孙秀才写的反诗。
宋秋余是在心中念的，李铭延不好说什么，但要是被胡总兵听见，怕是会惹大祸。
于是，李铭延干巴巴道：“这是东汉年间，黄巾军起义时写的反诗。”
说着他将纸折起来，然后撕成碎纸屑。
宋秋余好奇：“是不是只要是反诗，不管哪个朝代写出来的，都会在本朝禁止？”
李铭延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宋秋余，他方才只是没话找话，不曾想宋秋余竟真的不知道。
只要是反诗，都为当权者所不喜，但今朝对这首黄巾军的反诗之所以讳莫如深，主要是因为陵王余孽。
陵王生前喜欢金菊，当年高祖驾崩时，陵王余孽蒙着绣有金菊的面巾起势造反，这便对应了反诗当中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宋秋余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对了，那个秀才长什么样子？”
铭延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孙秀才，便开口简单复述了一下孙秀才的长相。
宋秋余语出惊人：“这个孙秀才我跟我兄长见过。”
李铭延当即有些不安，担心宋秋余将他宽宥处治孙秀才的行径上报朝廷，这可是大罪！
李铭延忙向宋秋余解释来龙去脉：“孙秀才在此地有神童之称，十六便中了秀才，之后考了十几年的乡试，却屡屡不中。”
宋秋余了然于胸：“所以他怀疑是乡试考官收取贿赂，然后开始痛恨朝廷，觉得陵王才是救世明主？”
宋秋余每说一个字，李铭延的心便快跳一分。
他急于为自己脱罪，没有正面回答宋秋余，支吾着说：“后来孙秀才变得疯疯癫癫，他这样的人陵王余孽怎么会收？我绝不是为了徇私才从轻处治，还请宋公子莫要误解。”
宋秋余看着李铭延：“你的心倒是很好。”
李铭延满身是汗，一时不知道宋秋余是夸赞，还是挖苦，他惶然道：“宋公子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我……”
宋秋余打断他：“你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心肠也不坏，怎么会跟郑国公他们勾结到一起？”
李铭延：……
李铭延放过孙秀才，无非是一个读书人对另一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生出的怜悯。
孙秀才无权无势，又疯疯癫癫，李铭延想着他惹不出什么大事，也就放在大牢关了他一年。
宋秋余一句勾结，又让李铭延连连虚汗。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郑国公勾结？胡总兵是郑国公的人，整个南蜀也算郑国公的，他来此处当官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和光同尘，一同抱郑国公的大腿。
若他不这样做，那便是异类。
异类是要被肃清的！
李铭延幽幽一叹：“宋公子您这话又折煞我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哪里有得选？”
【你这样的官都说自己是小人物，那南蜀的百姓呢？】
【这个韩家看来必须得倒。】
李铭延一口气呛不上来，憋得差点翻白眼昏死过去。
这个宋公子张嘴就是吓死人的话，章大人在哪里，真的不管一管吗！
李铭延不敢再跟宋秋余待下去，寻了一个借口就要溜。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会出意外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个死的人是谁。】
李铭延脚步放慢。
【会是胡总兵么？】
李铭延：？
【反正我希望是他，但如果他死了，那陵王余孽会不会趁机起义？】
李铭延：！
【若真是这样，那就有热闹看了。】
李铭延：！！
这算什么热闹！这是天下头等要命的大事！！
【嘶——】
【陵王余孽真起义了，那百姓会不会遭殃？】
李铭延：何止是百姓，你我同样得遭殃！
【算了算了，不瞎猜了，顺其自然吧。】
什么算了，什么顺其自然，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李铭延眼睁睁看着话说到一半的宋秋余潇洒离去，他心急如焚，却不敢追上去贸然询问。
-
找李铭延聊了一会儿天，没那么无聊的宋秋余回了房间。
章行聿在房内查看南蜀的山丘图，似乎还在考证那座古国君主墓的下落。
宋秋余走过去问：“怎么还在看，不是有眉目了？”
章行聿眼眸掀也未掀，开口道：“以防有什么疏漏，还是再看一看为好。”
宋秋余坐到他身边，同章行聿一块研究山丘图。
盯着看了半刻钟，宋秋余眼睛都晕了，在他看来就是高高低低的山，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嘟囔道：“烈风又不知所踪了！”
宋秋余让它去追胡总兵的马，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该不会是被胡总兵设套抓住了吧？
似乎猜到宋秋余想什么，章行聿抬头安抚他：“不用担心，烈风机警，南蜀到处群山密林，就算胡总兵真设了圈套，烈风也能躲进密林避开。”
这倒也是，烈风比人还要精。
宋秋余打着赤膊往后一仰，倒在凉席铺的榻上，生无可恋地望着房梁。
【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
【热死了！】
宋秋余在凉席上滚了两圈，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下来。
章行聿侧头一看，宋秋余合着眼已经睡着了，面颊被炎热的天气蒸得白里透红，长长垂下的羽睫都是濡湿的，鬓角处亮晶晶的，淌着热汗。
章行聿看了一会儿，给宋秋余擦了擦汗，然后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宋秋余从昏昏欲睡中醒来，太阳已经西落，但热气还没有消散。
宋秋余身旁放着几块快要融尽的冰，他热得受不了，抓起一块冰放在脸上降暑。
等宋秋余缓过来，这才出去找章行聿。
章行聿倒是没找到，遇到欲言又止的李铭延，宋秋余问他：“李大人，你见到我兄长没？”
李铭延道：“章大人去了书库，想来是为了翻阅古籍寻那古国大墓。”
一想到书库那地方又闷又热，宋秋余当即打消了去找章行聿的想法，坐在天井旁等他回来。
李铭延朝宋秋余磨蹭走了几步，又想起他什么都说的性子，脚步退了过来。
如此反反复复，过了许久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直到章行聿回来了，宋秋余起身走过去：“哥，你回来了？”
李铭延踌躅不前，看着两人谈着话进了房间，也没问出心中所想。
他自我安慰，宋公子可能只是在心中说笑，胡总兵怎么会死？南蜀叛乱这么多年，不也都挺过来了，哪里能出什么大事？
绝对不会出事的！
李铭延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乱想吓唬自己。
-
隔天一早，宋秋余还在床榻上赖着不肯起来，李铭延跑过来，隔着很远便听他喊道——
“宋公子，章大人，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闻言猛地起身：“谁死了，胡总兵么？”

第77章
南蜀因地理位置特殊，只有蔡、严、赵三个延续百年的氏族，其余都是新贵门阀。
命案便发生在蔡家，被害的是蔡家家主。
一听蔡公遇害，胆小的李铭延当即吓得六神无主，想也不想就来找宋秋余。
宋秋余与章行聿跟随李铭延去了蔡家时，蔡府上下严阵以待，门前守着六个高大健硕的护卫。
见是知州大人来了，护卫当即放行，一个家仆进去通报，另一个引着他们进去。
得到信的蔡家次子阔步走来：“李大人。”
李铭延一脸悲痛：“蔡公德高望重，乐善好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蔡家次子也露出悲色，沉痛道：“歹人定还留在府中，还望李大人找出那贼人，让家父安心而去。”
李铭延身侧的宋秋余问：“你怎么知道凶手还在府中？”
蔡家次子看了一眼宋秋余，而后问李铭延：“李大人，这位是？”
李铭延忙为他们互相引荐：“这位是宋公子，这是京中来的章大人。”
蔡家次子一听是章行聿的名号，心中一荡，拱手道：“原来是探花郎，素闻探花郎智谋无双，还请大人找出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这是家中幼弟。”章行聿看着宋秋余道：“他更为擅长寻凶。”
【啊，我么？】
【嘿嘿，我只是胡乱猜一猜，嘿嘿。】
蔡家次子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宋秋余。
李铭延怕宋秋余再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赶忙将话题拉回来：“蔡兄，你方才说凶手还在府上是怎么回事？”
蔡家次子回过神道：“府上日夜有护卫巡逻，凶手定然逃不出去。”
【日夜巡逻人不也被杀了？】
蔡家次子不虞地拧起眉头，似是觉得宋秋余这话说的太过难听。
李铭延见状说：“不如先看看蔡公的尸首，或许有什么线索。”
蔡家次子只好忍下这口气，带李铭延一行人去案发之地。
人是死在书房，面色乌青，嘴唇紫黑，看样子是中毒而死。
李铭延看了一眼尸首，刚想对蔡家次子说仵作马上便到，不等他开口，宋秋余竟上前去翻查尸体，李铭延头皮瞬间麻了，转头去看章行聿，希望章行聿管一管宋秋余。
章行聿却道：“我弟弟是最好的仵作。”
李铭延噎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向满脸不悦的蔡家次子解释：“宋公子聪慧过人，来南蜀的路上破获无数命案，蔡兄放心。”
蔡家次子心道我能放心么，我爹平白被人害死，章行聿不肯帮忙找真凶便算了，居然派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发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铭延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躲过胡总兵，又遇上蔡家的事。
蔡家长子在京为官，虽没与章行聿发生过龃龉，但跟郑国公走得颇近。
宋秋余检查了蔡老爷子的口鼻：“口唇破裂，舌面有疱，眼睛凸出，双耳肿大，指甲还青黑，确实是中毒而死。”
看尸僵的程度，蔡老爷子应当是死了两时辰以上。
宋秋余转头问：“是谁第一个发现蔡老爷子遇害的？”
蔡家次子没想到他还真有一些能耐，开口道：“是我。我爹让我卯时三刻来书房找他，我进去时我爹便没了气息，但身体还是温的，所以我断定凶手还藏在我们蔡府。”
宋秋余又问：“那你进来时，房内可有其他异常？”
蔡家次子皱着眉摇了摇头：“卯时三刻天光还未亮，房内没有点灯，我……我也说不好。”
看见他爹没了气息，他当时便慌了，哪还有心思注意到其他事？
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封住所有门，让护卫挨个搜查院子房间。
宋秋余发现华点：“书房没有点灯？”
蔡家次子点头：“对，我进来时一片漆黑。”
宋秋余四下察看书房，门窗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案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八角亭香炉，里面有一段没有烧尽的香片。
香片颜色乌沉发亮，上面还刻着字，大部分的字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若”、“开”两个字。
宋秋余拿到鼻下闻了闻，幽幽的暗香钻入鼻腔，他迟疑地看向章行聿。
见他有话要说，章行聿问：“怎么了？”
宋秋余拿给章行聿：“你闻闻。”
章行聿低头嗅了一下香片：“是一样的香。”
看他兄弟二人打哑谜，蔡家次子急道：“什么一样的香？”
宋秋余没答反问：“你认识镇关的方家么？”
蔡家次子眼眸动了动：“听说过，怎么了？”
宋秋余直言道：“我跟兄长来南蜀时经过镇关，曾在方家暂住了几日，方老爷子用的熏香跟这个一样。”
当时宋秋余还觉得好闻，想跟方老爷子讨一些，结果隔日老爷子便死了。
“那又怎样？”蔡家次子高声说：“这熏香我爹能用，镇关的方家自然也能用。”
宋秋余没顺着这个熏香再聊，反而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先前说，你们蔡家的护卫日夜巡逻，是一直这样，还是最近才这样？”
蔡家次子谨慎答道：“府中前些日子丢失了财物，那之后才让护卫巡逻。”
宋秋余转头去看李铭延：“李大人，你可知道蔡家被盗一事？”
李铭延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宋秋余挑眉：“蔡公子，府中丢失了钱财怎么不报官？”
蔡家次子道：“知道寻不回来，就想着不要劳烦李大人了。”
当着宋秋余与章行聿这两个御前红人，李铭延赶忙表露态度：“蔡兄此言差矣，我身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怎么会嫌麻烦呢？”
蔡家次子紧抿的唇上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然后请示道：“那李大人现下可否找出真凶了？”
不等李铭延说话，宋秋余开门见山：“没有真凶。”
蔡家次子眉头紧拢：“这话是何意？”
他的困惑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作伪，他是真想要抓住不存在的凶手。
确定对方不知道蔡老爷子的用意，宋秋余也没有藏着掖着，点破道：“你爹是自尽的，凶手是他，遇害的也是他。”
蔡家次子恼怒地后退半步，瞪着宋秋余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宋秋余：“你爹要你卯时三刻来，便是让你为他收尸，若非如此，书房怎么会没有点灯？”
蔡家次子还是不肯相信：“好端端的我爹怎会自尽？”
【好端端的肯定不会自尽，问题是他不死，你家就不能好端端了。】
“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蔡家次子怒不可遏，指着章行聿便骂：“章行聿，就算我大哥与你在朝堂政见不合，你也不该放任你弟弟信口开河地辱没我爹！”
李铭延拽了拽蔡家次子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蔡兄，慎言慎言啊。”
你眼前的这位别说是你爹你哥了，便是郑国公他也敢辱没！
可不敢再刺激他了，等会不知道他又要口出什么狂言！
【谁辱没你爹了？】
听到宋秋余“张嘴”，李铭延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只望宋秋余接下来的话能委婉一点，毕竟人家是刚死了爹。
【你爹二十多年前跟陵王勾结，他怕被朝廷发现，这才牺牲自己保护你们全家。】
李铭延：！！！
他以为宋秋余会送走蔡家这个次子，没想到是冲着蔡家九族来的。
蔡家次子终于闭嘴了，岂止是嘴闭住了，心脏也快要停跳了。
【镇关的方老爷子就是因为这个自尽的！】
【我还说他自尽后，为什么要在书房放一盆显眼的金丝皇菊，原来是为了提醒蔡老爷子。】
蔡家次子紧绷的心弦嘎巴一声，彻底断了。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他想起诸多细节，比如他爹突然加强府中护卫，还夜半与他谈了一番心，昨夜又突然支走这个院子所有的奴仆小厮……
老爷子种种奇怪的行径，都是听闻镇关那位去世之后做出来的。
【没想到方老爷子还挺有情有义。】
【老年组的兄弟真情，磕啦磕啦。】
宋秋余是磕起来了，蔡家次子彻底凌乱了。方才他还叭叭地指着章行聿说他与自家大哥是政敌，如今可好，政敌做不了了，他大哥倒是可以做章行聿的刀下亡魂。
他们全家，他们九族都是章行聿刀下的亡魂。
蔡家次子眼皮一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时发出砰的一声。
宋秋余跳脚后退一步，迷茫地看着昏迷的蔡家次子。
【这是咋啦？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李铭延：……这很难不晕。
-
宋秋余再次成功破获一起老头自杀案。
回去的路上他不禁思考：一直以为高潮的大案子应当是郑国公或者是太后，看如今这走向……
陵王妥妥上大分！
陵王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但江湖上一直有他的传说，也算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强人了。
方、蔡两位老爷子跟陵王到底什么关系，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自尽？
宋秋余从衣襟摸出那块刻着字的香片，这小玩意会跟陵王有关系么？
为什么方老爷子临死前会焚它，蔡老爷子死前也会焚它？
这么多谜题还没有解开，宋秋余猜测：【估计还会再死人。】
与宋秋余同乘马车的李铭延，闻言嘴皮子狠狠抖了一下。
【这人应该会跟陵王有关。】
李铭延只觉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忍不住拿脑袋撞了撞车窗。
死人不说，还跟陵王有关！
【下个死的会是谁呢？该不会是李大人吧？】
李铭延猛地抬头。
【哈哈哈开个玩笑，应该不会，他跟陵王又没什么瓜葛。】

第78章
回去的路上李铭延提心吊胆，生怕再听到什么吓人的话，他在心里一直阿弥陀佛。
到了府衙门口，宋秋余从马车上刚下来，便听到骑在马背上的章行聿道：“我要去绣山一趟，顺便找一找烈风，你跟李大人回府吧。”
宋秋余好奇：“去绣山做什么？”
章行聿道：“几千年来南蜀山动频发，地势变化很大，还是亲自看看稳妥。”
宋秋余不想留在府衙，而且还有一个胡总兵虎视眈眈想要他的命，万一章行聿走后这姓胡的派人来杀他怎么办？
“我也去。”怕章行聿不同意，宋秋余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府衙里闹不准就有胡总兵的人。”
章行聿似乎也觉得留宋秋余一人留在这里不安全，他便没有拒绝宋秋余跟随的提议。
宋秋余开开心心地解下套在马车上的绳套，牵着马就要走，正要下马车的李铭延趔趄一下。
宋秋余回头致歉：“对不住李大人，我忘了你还在车上。”
李铭延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无妨，毕竟这也不是宋秋余第一回吓他。
呵呵。
见宋秋余爬到马背上要走，李铭延想劝几句。若是宋秋余出了城门遇到什么危险，他未必能及时带着人去救。
李铭延刚张开嘴话还未说出口，府衙内走出一个满脸焦急的衙役。
他快步走过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呀，出事了！】
一听有大事，原本要走的宋秋余当即竖着耳朵听。
李铭延心里咯噔一声，心惊胆战地问：“又出什么大事？”
衙役走到李铭延跟前，恨恨道：“还不是这个孙秀才！”
一听是孙秀才的事，李铭延反而放心了，他关在牢里能出什么大事？
衙役道：“今日十五，卑职的娘去庙里烧香的时候，竟看见佛龛上供奉着陵王这个叛逆！这定是孙秀才这个狂徒干的，卑职只怕这厮不只在这间寺庙供了陵王叛贼。”
李铭延闻言闭合了一下眼睛，耳边嗡嗡作响。
看着身形摇晃的李铭延，衙役担忧道：“大人，您没事吧？”
李铭延声音虚弱：“你快带人去寺庙、道观挨个搜查。”
“我去审审这个孙秀才。”李铭延疲惫之中带着恼怒：“看他还干了什么蠢事！”
衙役应了一声：“是，卑职这就去。”
【这个孙秀才戏份好多，难道他身上有什么隐藏剧情？】
李铭延：嗯？
探案剧里多次出场的人物，一般都兼具着解密、给主角提供线索的重要任务。
【回来再查看这个孙秀才。】
宋秋余夹了一下马腹：“驾。”
看着宋秋余远去的背影，李铭延心急如焚，怎么话又说半截，何为隐藏剧情？
难道这个孙秀才并非疯癫，他与蔡家一样都与陵王余孽有所勾结？
李铭延不敢深想，撩起衣袍便进了衙门，让人去提孙秀才，他要亲自审问。
-
宋秋余骑着马出了城后，便开始吹秦将军教给他的口哨召唤烈风。
自昨日离开后，烈风一直没有回来。
它是战马，需要喂养精细的草料，不能过多食用路边的野草，吃多了轻则腹泻，重则要命。
宋秋余吹口哨吹的嘴巴都要干了，也没看见烈风的影子。
他愁容满面地问章行聿：“烈马该不会真被胡总兵擒住了吧？”
章行聿安抚道：“烈风与秦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一等一的警惕心，绝不会轻易被俘。”
宋秋余还是不放心：“没有被俘怎么还不回来，它不饿么？”
章行聿说：“看完绣山，我陪你找它。”
宋秋余嗯了一声，这才不说话了。
绣山离那条游龙形态的山脉不远，山路崎岖，山峦叠嶂，地形十分复杂。
到了山脚下，宋秋余跟章行聿便将马匹拴在树上，徒步朝山上爬。
这里植被茂盛，深处光照稀薄，宋秋余的衣衫没多久湿了一片。
章行聿每走一段路便会停下来察看草丛里的植被，还会捻起土壤嗅一嗅。
宋秋余看过几本盗墓的小说，什么分金定穴，上观天星，下审地脉。
见章行聿又看草又嗅土壤的，宋秋余猜他是搬山派，这个派就是观察土壤寻找大墓。
宋秋余兴致盎然：“怎么样，这里有大墓么？”
章行聿拍掉手里蓝绿色的土，对宋秋余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道：“下山吧。”
宋秋余啊了一声，追在章行聿身后：“这里到底有没有墓？”
章行聿悠悠道：“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宋秋余在章行聿身后举起愤怒的铁拳：【打你哦！】
章行聿突然回头，宋秋余赶忙收回拳头，将手背到身后，没话找话：“烈风到底去哪里了？”
章行聿睨着宋秋余：“可能藏在你身后的拳头里。”
宋秋余：……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后脑勺长眼睛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跟在章行聿后面下了山。
这里离胡总兵驻扎的那座山不远，宋秋余总觉得烈风是被胡总兵给抓了，便央求章行聿去附近找一找。
章行聿没拒绝，骑马带着宋秋余穿过一片密林。
他们行至一道v形的沟谷时，与带了一支骑兵的胡总兵相遇。
胡总兵看见宋秋余、章行聿没有任何意外，似乎专程为取他们性命而来。
宋秋余瞬间明白过来：“你派人监视我们？”
胡总兵冷笑一声：“谁让你们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送死与大都督作对？”
宋秋余下巴一昂，自傲道：“谁让你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送死与我兄长作对？”
胡总兵抽出金刀，阴冷道：“死到临头还敢逞能？”
看见胡总兵的刀背镶着繁复精美的纹饰，宋秋余啧了一声。
【呦，还是一个精致的胡茬boy。】
胡总兵皱起八字浓眉，不知道宋秋余在胡言乱语什么，估摸着是在骂他，当下便挥刀朝宋秋余砍去。
宋秋余大声道：“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胡总兵以为他要求饶，便停了下来。
宋秋余问：“烈风是被你抓走了？”
胡总兵面色登时转阴：“臭小子，竟还敢拿我开涮。”
说话间，夹着马腹朝宋秋余奔来，沉而重的金刀在他手中，犹如切豆腐的短刀，夹裹着劲风砍向宋秋余。
章行聿跃身而起，举重若轻地踢开胡总兵的长刀，借着这点力，他骑上宋秋余的马，一手牵缰绳，一手环着宋秋余，让身下的马儿调转方向。
恼怒的胡总兵追在身后，朝着他们连射两箭。
章行聿将宋秋余摁在马颈，自己侧身躲过那两支箭。
听着耳边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宋秋余知道他们会安全，但他控制不住肾上腺素飙升，胸膛里的心疯狂跳动。
眼看胡总兵就要追上来，章行聿抱着宋秋余跳下马。
下一瞬，马脑袋便被金刀砍了下来。
【沃茨，好可怜的马！】
温热的血溅在宋秋余身上，他骇得眼睛都要脱眶了。
【这姓胡的居然这么厉害！】
胡总兵倨傲扬眉，若没有真本事他能做封疆大吏？今日他定要这臭小子跪地求饶！
胡总兵如此想着，手上动作也没停，金刀如雷霆之势，横向劈砍朝着宋秋余他们而下……
【秦将军吊打姓胡的，不敢想象秦将军到底多彪悍。】
胡总兵骤然听到此番言论，鼻孔喷出来的气都重了几分，激愤之下准头都变差了，刀刃堪堪擦过章行聿的衣角。
小王八蛋，我要弄死你！
胡总兵气的青筋暴起，连连挥刀砍下，像头愤怒的蛮牛。
章行聿并不正面迎战，只是拽着宋秋余边躲边逃。跑到一棵四五人环抱的树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有一处可以藏人的树洞，章行聿将宋秋余推了进去。
“别出来。”章行聿揉了一下宋秋余的脑袋，嘱咐完便提剑离开了。
宋秋余半点功夫都没有，老实躲在树洞里，从怀里拔出匕首防身。
听着树洞外，刀剑碰撞发出的铿锵激烈声，不安之下宋秋余又捡了一块石头。
他一手拿石头，一手拿匕首，谁要是敢进来，他先拿石头砸那人脚面，等人疼的弯腰时，他再捅对方腰子。
宋秋余在脑子里不断模拟自己英勇战斗的画面。
事实是章行聿很英勇，竟没让任何一人越过他，冲进树洞威胁宋秋余的安全。
宋秋余感动的泪眼汪汪，这就是爆棚的哥友力。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探身进了树洞，一把将宋秋余拽了出来。
【结束战斗了？】
宋秋余稀里糊涂跟着章行聿往外走，树洞周围横七竖八躺了许多骑兵的尸首，独独不见胡总兵。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仍旧没见到胡总兵，不由问：“胡总兵呢？”
他话音刚落，胡总兵便骑着骏马，踏风而来，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悍气十足。
宋秋余再次忍不住感叹，不愧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这家伙的气势是真唬人。
看着越来越近的胡总兵，宋秋余抓住章行聿要逃，突然章行聿捂住了他的眼睛。
在眼皮还未被完全盖住时，宋秋余隐约看见一抹血光，紧接着他的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马儿受惊时发出的嘶鸣。
【怎么了？】
宋秋余又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地上，他纳闷地扒了扒章行聿的手。
隔了几息，章行聿顺着宋秋余的力道，放下捂着宋秋余眼睛的手。
视线重新恢复，宋秋余这才看见尸首分家的胡总兵。
日头透过密林的缝隙照进来，半空的一处地方亮闪闪地发着光，还有鲜红的血滴下来。
【什么情况？】
宋秋余彻底懵圈了，等他走近之后才发现一道极细的银色丝线，丝线绑在两棵树上，而胡总兵就是被这根银线削了脑袋。
胡总兵的脑袋滚进淤泥里，死时眼睛都是大睁的，面上还带着怒意。
他明显不知道这里埋伏这根要命的东西，要不然也会贸然撞上来，在不知不觉下丢了性命。
【这根银丝是章行聿绑在树上的？】
很快宋秋余又推翻这个猜测。
【不对，不可能是章行聿绑的。】
宋秋余在树洞里听到兵器交锋的打斗声，声音一直没有断过，章行聿压根没这个时间去设埋伏，他杀胡总兵也不需要设埋伏。
“哥。”宋秋余问章行聿：“方才树林里有其他人来过？”
章行聿似乎也没想到胡总兵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了，看了一眼尸首，收回手里的剑：“应当是没有，我没察觉。”
【难道是巧合？】
【有什么人闲得慌在这里绑了一根银丝，没想到倒霉的胡总兵歪倒正被削掉脑袋？】
宋秋余仰着头去看那两棵绑着银丝的树，树皮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痕迹看起来很新。
哒哒哒。
身后响起马蹄声，宋秋余赶忙回身，便在绿林间看到一人骑着马朝林子外奔去，那人穿着骑兵的铜甲，戴着同色的头盔，并不能看到样貌。
【这个人是凶手！】
宋秋余下意识追了过去，那人回首朝宋秋余射来一箭，被章行聿提剑挡下。
宋秋余顾不得安危，急道：“哥，他可能是杀了胡总兵的凶手。”
章行聿听后追了过去。
宋秋余满脑子问号，这人是谁，为何要杀胡总兵？难道是陵王余孽安插在军营里的卧底？
宋秋余隐约觉得胡总兵之死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
但很可惜，章行聿没抓到人，那人骑着马逃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真容。
宋秋余失望之余又觉得这是正常的，吊胃口观众嘛，不做人的主创都喜欢搞这种一波三折。
烦人的东西们！
-
宋秋余满身狼狈地回到府衙，便迫不及待去找李铭延。
看见宋秋余身上又是血又是落叶的，李铭延心里生出几分不妙。
果然就听宋秋余道：“李大人，你赶快派人去城外给胡总兵收尸吧，他死了。”
李铭延惊得哨子音都出来了：“什么？”
宋秋余提醒：“多带几个人，除了胡总兵之外，还死了一队骑兵。”
李铭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几近人事不知之际，身旁的衙役眼疾手快掐住他的人中，将他这口气吊了回来。
他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宋秋余：“胡总兵真的死了么？”
宋秋余还在琢磨现在要不要去看看孙秀才，听到李铭延的话，随口一答：“是啊，脑袋都削下来了，死得透透的。”
李铭延这下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宋秋余请示：“李大人我想去看看孙秀才，咦，李大人你怎么了？”

第79章
衙役赶忙将李铭延背到身上，对宋秋余道：“宋公子，我家大人昏过去了，我送大人去看大夫。”
宋秋余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你快送他去吧，另外叫人去绣山附近那片密林收尸。”
这下就连衙役都想昏过去了，一省大吏莫名死在城外，这可是塌天的大事！
不过就算天真塌下来，还有官职高的人顶着，他还是先将李大人救醒吧。
衙役不敢再耽误，背着李铭延快步走了。
宋秋余没李铭延那么脆皮，是因为他知道有章行聿在，别说死一个胡总兵，就算死俩这种封疆大吏，明月还是会高悬在天际，不会出要命的大事。
正因这份自信，宋秋余从容地准备去牢里再会一会孙秀才。
“大人。”
宋秋余正愁找不到人带他去牢里，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吏捧着几册书走过来。
书册上落满灰尘，灰衣小吏边走过来，边抖落上面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大人？”小吏走过来后才发现李铭延没在此处。
奇怪，他方才还听见李大人的声音了，人去哪里了？
院中树下站着一个清俊少年，对方唤他：“你过来。”
小吏认识此人，知道是京城来的贵人，殷勤地上前作揖：“宋公子。”
人一靠近，宋秋余忍不住揉了一下鼻子。
察觉到宋秋余这个动作，小吏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小人方从书库出来。”
他身上一股子纸张发霉，以及陈年老油墨的刺鼻味道，衙门的书库不太通风，里面的书籍便是每年都拿出来晒一晒，也还是臭的。
宋秋余适应了一会儿，鼻子便接受这种味道，主动上前问：“牢房在哪里？可否带我过去，我想见一见孙秀才。”
一听孙秀才，小吏一脸纳罕，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个都要见孙秀才？
大人上午刚审问孙秀才，京城里来的贵人也要见他。
“怎么了？”宋秋余见他不说话：“我不能见他么？”
小吏忙摆手：“不是不是，宋公子是贵人自然能见，只是那孙秀才疯疯癫癫的，怕是冲撞到您。”
宋秋余道：“不妨碍的，劳烦你带我去。”
小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这边走。”
去牢狱的路上，宋秋余跟小吏打听：“孙秀才真的疯了？”
府衙里的人提及孙秀才，个个都恨得牙根痒痒。
小吏抱怨：“可不是疯了，真真是疯得不能再疯了！下了牢嘴巴一刻都没停过，一直说胡话念反诗。也就我们大人心善，若是换个心肠狠的，早将他的牙挨个拔了。”
宋秋余又问：“那可有什么人来看他？”
小吏嘴巴一努：“他父母早死了，又得了这样的疯病，整日说要复兴反贼，亲朋躲他还来不及，谁会来看他？”
宋秋余听出小吏话里的讥讽愤然：“我看你很厌恶他？”
小吏倒也不否认，怨气冲天地说：“因为他，我们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牢里的兄弟听他吼叫，衙役兄弟挨个搜查寺庙，道观找他供奉的那些鬼东西，就连小人都在书库给他找了一个多时辰的书。”
宋秋余看了一眼小吏手里拿的书册：“这是给他找的？”
小吏恨道：“可不是！大人为了让他老实交代都在哪些地方供奉了那反贼，便应允他可以在牢里看书，这些书都是这孙秀才要的。”
宋秋余问小吏要过那几册书，都是一些寻常的玉烟书籍，没什么特别之处。
宋秋余不死心，又一页一页地飞快翻看了一遍，书页之中的浮尘呛的他连声咳嗽。
小吏干笑道：“宋公子您若喜欢这几本，小人去书局给您买新的。”
宋秋余捂着口鼻，被那股老油墨子味熏的直皱眉：“这些书你们也该晒一晒了，真难闻。”
小吏讪讪应着是。
宋秋余实在是瞧不出问题，但他直觉这是一条线索，毕竟这是探案游戏，不会平白上演一段无用的剧情。
等他回去问一问章行聿，章行聿读书多，应该能发现重要线索。
打定主意后，宋秋余将这几册书还给了小吏。
-
上午李铭延刚审问过孙秀才，如今人就关押在府衙里的审讯间。
宋秋余过去时，孙秀才手脚都被捆住，口中也塞着一块脏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臭抹布，他呜呜叫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看守孙秀才的只有一个衙役，正在长椅上打瞌睡。
小吏上前踹了衙役一脚：“宋公子来了。”
衙役骤然惊醒，虽然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宋公子，但人已经弹跳起来，开口便叫大人。
宋秋余问：“我想问孙秀才几句话，能将他口中的布扯下来么？”
衙役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连声应着好，打开牢门上的锁链，将孙秀才口中那块臭抹布拿了出来。
一旦能开口，孙秀才便神色癫狂地念反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陵王神君会在甲子之时复生，到时候你们都会死，哈哈哈哈哈，全都死了，都死，都死，哈哈哈哈哈……”
他正疯笑着，听不下去的衙役顿时将抹布给堵到他嘴上。
衙役回头无奈道：“这位公子，您也看见了，这人就是一个疯子。上午我们李大人审了半天，他也是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宋秋余让小吏把那几册书拿给孙秀才。
小吏解开孙秀才双臂上的麻绳，一脸怒容地将书塞给他。
看到书，孙秀才眼神都清澈了许多，缩在角落安静地看书，看着看着脑袋便摇了起来，妥妥的一个酸儒模样。
这人是真疯了。
原先宋秋余还怀疑他在装疯，但看到孙秀才含着那块抹布摇晃脑袋的模样，终于确定他没装。
宋秋余故意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小吏与衙役同时吓一跳：这诗可不敢宣之于口！
难道孙秀才这疯病，宋公子也染上了？
原本安静的孙秀才仿佛触动发条的机器，瞬间运作起来，眼睛染上癫狂，吐掉嘴里的抹布，声音尖而锐：“陵王神君会复活，姓刘的全死光。”
他眼睛猩红，指着宋秋余诡异道：“你死。”
又分别指向小吏与衙役，高昂激昂：“你、还有你，你们都得死。陵王神君与天同寿，神泽光耀。”
说着他跪下虔诚地叩首。
宋秋余问他：“陵王是什么神君？”
孙秀才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许久，才迟缓道：“陵王是……春神。”
宋秋余又问：“为何是春神？”
孙秀才没有看宋秋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处空地，自言自语一般：“当然是春神，陵王说过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青帝是五方天帝之一，为司春之神。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宋秋余跟着孙秀才念了一遍这首诗，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从蔡家带走的那枚香片。
香片乌黑发亮，其上刻着“若”、“开”两个字。
这首诗是黄巢写的，也是一首著名的反诗，诗名为《题菊花》。
这句诗的是意思——有朝一日我若成了春神，会让菊花跟桃花一块开。
一瞬间，宋秋余想到很多事。
因为太过震惊，他静默许久都没出声。
足足怔了半刻钟，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推测，但宋秋余始终不敢相信。
“那姓孙的还在喘气么？”
一道怒声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
没多久三四个衙役走了进来，为首那人看起来火冒三丈，手里拎着一堆佛牌。
“今日老子定要打掉姓孙的牙……”男人看到宋秋余后，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讪讪一笑：“宋公子，您也在这里？”
宋秋余勉强回以一笑。
骂人的衙役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解释了一句：“卑职奉李大人的命去寺庙公干，您看看这孙秀才，给那反贼供了多少佛牌？”
宋秋余随意看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凛，从那堆佛牌拾起其中一个：“这是什么？”
衙役道：“这也是孙秀才供奉的，这个名字……卑职没听说过。”
宋秋余拿着那个佛牌快步走到孙秀才眼前，急声问：“说，这个是谁？”
孙秀才疯疯癫癫一边骂朝廷腐败无能，一边吐唾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宋秋余气势凌人地拎起他的衣襟，抬手就是一巴掌：“先别给我疯，告诉我，这人是谁！”
一巴掌下去，孙秀才的眼睛都清澈了，终于看了一眼宋秋余怼到他眼前的佛牌，颠笑道：“世子大人，小神君。”
宋秋余眼睫动了动：“你说这是陵王摔死的那个幼子？”
孙秀才也不答，跪在地上叩拜佛牌：“小神君现世了。”
宋秋余怒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小神君？”
孙秀才将手压在唇上，发出嘘声，而后小声说：“是陵王大人告诉我的，不对，是陵王大人托梦告诉我的。”
衙役听不下去他的胡话，对宋秋余道：“先前抓了陵王一个余党，当时孙秀才也被关在牢里，他应当是听那人说的。”
宋秋余慢慢地松开孙秀才。
是他，原来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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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神色恍惚从牢里出来，他没回去，而是出了衙门。
宋秋余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信息量，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竟也慢慢想通了。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肚子饿了，回去吃饭！
宋秋余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百姓乱成一片，不断有人在喊“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宋秋余抓住一个满脸慌张的男人：“怎么了？”
那男人哭道：“胡总兵死了，他的兵集结在城外，说若是不交出杀人凶手，便要血洗城内。”
宋秋余闻言放开他，便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城中百姓听到屠城的言论，吓得四散奔逃。宋秋余逆着人流，一口气跑到城门。
此时城门紧闭，城内的官兵个个如丧考妣，双腿发抖不停推着重物堵到城门。
城外集结上千兵马，黑压压站成方列，为首的是胡总兵亲兵副将，叫嚣着要李铭延交出章行聿。
原本昏过去的李铭延，被衙役用冷水硬生生泼醒，听闻胡总兵的副将打算屠城，又吓晕过去了。
衙役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总算将李铭延唤醒了，然后背着李铭延上了城门与副将谈判。
说是谈判，李铭延恨不能跪下来求副将撤兵。
李铭延哆哆嗦嗦地说：“章大人是皇上派下来的，怎么可能杀了胡总兵？张副将，您这是……”
他不敢指责对方这是在谋反，委婉道：“您若因胡总兵的死迁怒到城中百姓，陛下问责起来，您如何交待？”
张副将冷冷道：“你李铭延带着一城百姓投靠陵王叛逆，我带兵来肃清平乱何错之有？”
见对方要陷害他们，李铭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道：“你……”
一旁的衙役拽了拽李铭延的衣袖，压低的声音满是惶恐：“大人慎言，兵临城下，可不能激怒了他。”
李铭延只好将这口气咽回去，继续与张副将讲理。
“章大人绝无可能是杀胡总兵的凶手，我敢以人头担保。不如您给我们三日的时间，我定会找出真凶以慰胡总兵在天英灵。”
张副将冷嗤：“你当我是傻子？给你三天时间要你去搬救兵？”
李铭延颤颤道：“那……一日？”
张副将不吃这套：“交出章行聿，否则我这就下令攻城！”
李铭延吓得肝胆俱裂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章某在此。”
李铭延如闻仙音，涕泪横流地看向章行聿：“章大人，您快跟副将好好解释一番。”
说完又朝城下的李副将看去，苦口婆心劝道：“大人，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许是陵王余孽所为，您可不能中了他们的离间之计呀。”
张副将面色阴冷：“别什么事都套在陵王余孽身上，我不是傻子！”
【你不也利用陵王余孽这个名头屠城？】
李铭延面色一喜，宛如看到救星：“宋公子！”
张副将面色一冷：“你是说杀害总兵大人的是这个宋公子？”
李铭延忙道：“不是不是，下官的意思是宋公子来了，他聪慧过人，肯定能查出杀害胡总兵的凶手是谁。”
宋秋余躲在角落，怎么也不肯显身。
【我是知道谁是凶手，但我不能说！】
李铭延：？
为何不能说？
【因为凶手是……】
宋秋余探出一点脑袋，视线越过几个守城的兵将、以及李铭延，最后落在身形修长的章行聿身上。

第80章
如今大军压境随时有破城而入的可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铭延急迫地叫了一声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一张脸比苦瓜还要苦，躲在角落始终不肯出来。
【不要问我，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李铭延心急如焚，城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他压根无法静下来思考，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章行聿身上。
李铭延低声道：“章大人，您能不能将令弟请出来？”
章行聿倒是没拒绝，朝宋秋余走了过去。
李铭延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安抚城下的张副将：“张大人，宋公子已经找出杀害胡总兵的……”
说话间，他的余光瞥向章行聿，只见人将宋秋余从角落拉了出来，却没开口问胡总兵的事，反而说——
“怎么满头是汗？”
章行聿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给宋秋余擦额角的细汗。
李铭延身体剧烈震晃，险些没一头栽到城下。
宋秋余眼神闪躲着没去看章行聿，只是将头摇了摇。
看着兄友弟恭的和睦画面，李铭延嘴角抽了一下，继续硬着头皮对张副将道：“宋公子已知晓谁是害死胡总兵的人。”
“你说的这个宋公子，该不会是章行聿那个弟弟吧？”张副将讥诮扬唇：“你觉得我会信他的鬼话？”
【不信正好，反正我也不会告诉你谁是凶手。】
李铭延闻言身体又晃了晃，忍不住往城下瞄了一眼，心想如果就此跳下去，不知能否保全自己的家人。
张副将冷声道：“既然你们偏偏要找死，那我便顺了你们的心。”
【谁死还不一定呢！】
李铭延崩溃地撞了撞凸起的墙台，很想求一求宋秋余别再火上浇油，不惹怒张副将，对方或许会给他们留一具全尸。
【章行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杀了胡总兵，一定留着后手。】
李铭延停下所有动作，一寸寸转过脑袋，呆滞地看向宋秋余。
谁？
方才是他听错了，宋秋余说谁杀了胡总兵？
【没错，杀胡总兵的人就是章行聿。】
【不只是胡总兵，蔡家老爷子还有方家的老爷子的死都与他有关。】
宋秋余将嘴巴抿得紧紧的，在心中暗自发誓——
【只要我守住这些秘密，不往外透露一个字，章行聿一定能逆风翻盘。】
你守不住的！
就你这种一点心事都往外秃噜的，怎么可能守得住秘密！
李铭延彻底崩溃破防，完了完了，他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
惊恐惶然之下，李铭延朝章行聿看去。
章行聿正在叠那方为宋秋余擦过汗的帕子，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并没有听到宋秋余“揭发”他罪行的那些话，仅仅只是垂了一些眸，玉山将崩而面不改，身姿岩岩若松之独立。
李铭延却莫名生出一种惧意，喉管紧了紧。
他不懂章行聿放着远大的前程不要，为何要杀胡总兵？
难道是……
李铭延眼皮颤了颤，是皇上不满郑国公、韩大都督，因此派章行聿来南蜀杀了胡总兵这只韩家的看门狗？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
宋秋余紧咬牙关，一脸正色。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章行聿是陵王的亲儿子。】
哦，猜错了。
等李铭延反应过来宋秋余的话，瞳仁在眼眶狠狠跳了两下，连带着半个头皮都麻了。
章行聿始终不言，垂下的眼睫仿佛一只蝶，在眼眸落下一片阴影。
陵王的儿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闻言也大吃一惊，这怎么会……
宋秋余也不愿意相信章行聿是直接，或间接害死他人的凶手。
但所有证据都指向章行聿，由不得宋秋余不信。
当初在方家的时候，章行聿化名为承安，而承安就是陵王幼子的名字。
孙秀才给这位小世子供奉佛牌时，写下的名字就是承安。
【传闻陵王临死前摔死自己的幼子，但如果传闻是假的呢？】
【有人狸猫换太子，用一个跟陵王没有血缘的男婴换下这位小世子，再送到南陵章家呢？】
李铭延难以置信，但隐约间又觉得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是哪个下属、忠仆，或者是陵王自己想留下最后的血脉，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李铭延脑子乱糟糟的，既觉得宋秋余这个猜测合理，又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章行聿怎么会是那个小世子？
就算那个小世子还活在人世，怎么也不该是章行聿。
【只有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才能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要“杀”方、蔡两位老爷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彻底听懵了，五官拧作一团。
所以章行聿杀了胡总兵不说，还杀了其他人？
【方老爷子自杀前一日，单独见过章行聿，还跟他下过一盘棋。】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章行聿亮明自己的身份，逼方老爷子自尽。】
至于蔡老爷子……
同样，在蔡老爷子自尽的前一日，也曾跟章行聿见过一面。
给孙秀才找书的那个小吏，在书库只待了两刻钟，身上就染了陈年油墨的臭味，章行聿昨日也去了书库，宋秋余却没在他身上闻到那种油墨的味道。
因为章行聿压根没在书库待太久，他翻窗到蔡家见了蔡老爷子。
章行聿为何要他们俩死，宋秋余推测是两人背叛了陵王。
方二姑奶奶曾说过，方家以前养了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金菊还是有老夫人亲自照料，想来那盆菊花是陵王亲自送的。
金菊与陵王来说意义非凡，送人这样的花等同于歃血为盟。
方、蔡老爷子收了陵王的花，最终却背叛了陵王。
【章行聿这次来南蜀应该就是为陵王报仇！】
刹那间，宋秋余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不只是为了报仇，他可能还打算联合陵王旧部，推翻当今的朝廷，自己称帝！！！】
随着宋秋余不断飚高的惊叹声，章行聿眼睫慢慢地撩了上去，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宛如一柄锋锐的刀，平缓而上的眼尾都凌厉起来。
李铭延眼皮一抖，在心里无声尖叫。
先前他想冲着章行聿喊救命，因为张副将在城外喊打喊杀。如今他想从城门跳下去，冲张副将喊救命。
原来乱臣贼子是章行聿！
张副带兵抓章行聿，反而是护国护家的忠君之臣！
李铭延面颊滚着两行泪：真是冤枉你了张副将，你快破城带走章行聿！
宋秋余也感受到章行聿的变化，顿时噤声了。
这次不止是嘴巴紧闭，藏在心里的那个嘴巴同样闭紧了。但只是安静几息，很快又活跃起来。
宋秋余面上乖巧安静地看着章行聿。
心里却是——【哇刺，章行聿还真是陵王的儿子。】
【我就说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眼睫那么浓，原来那是黑化的眼线！】
章行聿将眼睫撩上去时，像一笔画到底的眼线，直而长，他平日里含笑看人时显得温和，完完全全撩上去后，顿时变得凌厉摄人。
城门上的李铭延：……
城门下的张副将：……
虽然不懂什么是黑化的眼线，但听宋秋余这轻快调侃的口气，像是一句俏皮话。
这种时候说俏皮话合适么！
章行聿似乎没觉得不合适，眼睫垂下一点，像是弯出一点微笑的弧度。
宋秋余下意识也冲章行聿笑了笑，然后下一刻，胳膊就被章行聿架了起来。
啊——
宋秋余身体一轻，紧接着就与半空中的小鸟齐高。
章行聿轻巧且快速地踏过城墙，揽着宋秋余从城门外的西侧一路而下。
宋秋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章行聿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秋余既困惑又不解，但容不得他多想，张副将领着骑兵追了过来。
章行聿紧贴着宋秋余后背，双臂穿过宋秋余肋下，牵着缰绳。
西面是一片密林，烈风载着他们两人，朝着那片葱茏密林狂奔。
无数箭矢像急雨一样擦身而过，风声都变得疾厉，咻咻咻地灌进宋秋余耳中，心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满心的担忧，倒不是怕身后的章行聿中箭，而是怕迈入暮年的烈风交代在这里。
宋秋余不想这匹战功赫赫的马，被无名小兵的乱箭射死，难得不安地抱着它的脖颈。
【主角光环一定庇佑我跟烈风。】
不知道宋秋余的祈祷是不是应验了，他感觉箭雨慢了下来，而且隐约还听到身后有兵戈刀剑交锋的声音。
难道是章行聿找的援兵到了？
能救章行聿的援兵会是什么人？
宋秋余想回头看看情况，但章行聿双臂一直紧紧锢着他，宋秋余没法回头查看。
烈风带着他们一路奔至密林深处，突然前蹄一扬，将章行聿抖了下去。
因为宋秋余紧紧抱着它的脖颈，倒是没被烈风甩下去。
若是平时宋秋余一定会骂烈风，但他一直紧紧贴着烈风，最能感受到烈风的变化。它脖颈一直淌着热汗，鼻息急而沉，看起来累得不轻。
宋秋余赶忙从烈风身上下去，还没来得及夸一夸烈风，便看到章行聿后背插着一支箭。
宋秋余心口重重一扯，快步走过去查看。
“兄长。”宋秋余扶住章行聿，声音都轻了许多：“你没事吧？”
章行聿抬手摁在宋秋余的脑袋上：“没事，这一箭没射中要紧的地方。”
他后背的衣服被血染透了一片，宋秋余小心翼翼地扶着章行聿坐下：“你休息一下，喝不喝水？”
宋秋余扭过头，想看看烈风有没有背行囊，一转头烈风居然不见了。
这片密林很是茂盛，阳光难以穿过，因而显得雾气昭昭，而且树木太过相似了，宋秋余左右看去，竟找不到他们来时的路。
宋秋余吹着口哨叫了几声烈风，除了自己的回音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大而空旷的地方才会有回音，这片林子能听到回音，说明这林子非常大。
地形复杂又大的林子，人是很容易迷路的。
不过很快宋秋余的心神就定下来了，有章行聿在就算绝地险境也会柳暗花明的。
宋秋余重新蹲下：“烈风估计是找人救我们了，哥，你忍一忍……”
章行聿突然道：“别动。”
宋秋余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也定在原地，只是嘴皮上下轻微地张合：“你身侧有一条蛇，别乱动。”
宋秋余头皮瞬间炸开，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拍神，单单就是怕蛇。
余光瞥见一条长着花斑的毒蛇，蜿蜒从一棵树上爬下，蛇尾卷在树梢上，身子呈弓形，对着宋秋余嘶嘶地吐着猩红的信子。
宋秋余吓得闭上眼睛，半蹲在地上的那只脚又酸又麻。
无法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左脚已经开始泛起针扎的痛感。
见宋秋余眼睫一直颤，章行聿安抚道：“别怕。”
在宋秋余即将撑不住时，章行聿眼疾手快将宋秋余揽住。毒蛇受到刺激一般，弹跳朝宋秋余咬来，章行聿反手去捕它。
他捏住毒蛇的脑袋，用力甩了出去。
宋秋余扑进章行聿怀里，紧紧抱着章行聿的腰，脸埋在章行聿宽阔的肩上，他脑袋有几息的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章行聿中了箭伤，经不起他这样折腾，宋秋余从章行聿肩头探出脑袋，看他后背上的伤。
果然血流得更多了，宋秋余鼻腔一酸。
他不敢再碰章行聿，小心谨慎地从章行聿怀里退出来，便看到章行聿左手虎口处有两个带血的小洞。
宋秋余心中一慌，眼睛酸胀：“哥，你被毒蛇咬了？”
章行聿面上毫无血色，看着宋秋余那双含着水汽跟担忧的眼眸，他抬手扣住宋秋余后颈，然后拉近自己。
“放心。”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会有人救我们的。”
宋秋余用力点了点头，这点他不怀疑，章行聿是主角他绝不会死的。
看到章行聿一脸虚弱，唇瓣也褪去颜色变得苍白，宋秋余的心一揪一揪的。
他虽然时常吐槽章行聿很装，但他还是希望章行聿是高悬的月亮，是人人艳羡，人人倾慕的探花郎。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穿红衣好看，可他也不想看章行聿衣染鲜血的模样。
这些血不要是章行聿自己的，最好也别是旁人的……
章行聿的面色由白变青，眼皮一点点坠了下去，在下眼睫画出一道好看的眼线。
宋秋余抬手轻轻接住了坠下来的章行聿，手臂虚虚地环着章行聿，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宋秋余垂眸看着昏过去的章行聿，发了好一会的愣。
见章行聿脸上越来越差，好像蛇毒发作了，宋秋余这才开始急。
怎么救他们的人还没来？
算了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宋秋余脱掉自己的外袍，铺到一处平整的地方，而后将章行聿轻轻地放了上去。
“哥，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找解药。”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蛇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宋秋余闭着眼，在原地转悠了两圈，之后随便找了一个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七步之后，宋秋余蹲下身子，随便薅了一把草。
宋秋余睁开眼一看，是一种锯齿叶的草，看起来很像解药。
【就是你了！】
宋秋余又薅了两棵草，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锯齿叶的草砸出汁水，然后敷到章行聿被咬的地方。
敷好解药，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眼巴巴盯着昏睡的人，等他醒过来。
宋秋余对自己找的草药很有信心，因此一会儿凑过去贴着章行聿的胸口，听一听他的心跳，一会儿抓起他的手腕，给章行聿把把脉。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没醒，他说的救兵却到了。
宋秋余一开始是蹲在章行聿身旁，但太累了，脚也麻，就由蹲改为坐，再之后将章行聿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腿上，让他枕着自己。
因此当一队人马靠近时，坐在地上的宋秋余感受到了地面轻微的颤动。
正值日头下山的时刻，密林里的浓雾越来越重，两丈开外的地方压根看不清楚。
当一队人马从浓雾里冲出来，哪怕宋秋余不认识他们，面上也露出喜色。
“你们终于来了！”
宋秋余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弯刀便抵在他的侧颈。
拿刀的男人满头霜发，蓄着络腮胡，眼皮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看宋秋余的眼神宛如看一团死物。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一句假话，我要你人头落地。”
宋秋余也不生气：“好，你问。但你问之前，能不能看看我兄长？他被毒蛇咬了，我敷了药给他，他怎么还不醒？”
刀疤男压下眉峰，复杂至极地看了一眼章行聿后，才对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年轻的男子立刻上前，一边为章行聿把脉，一边问宋秋余：“咬他的毒蛇长什么样子？你敷的草药又是什么样子？”
“是一条花斑蛇，三角头，尾巴好像还有一抹金。”宋秋余重新去拔了一株草给青年看：“我敷的草药是这种。”
青年抬眸看了一眼：“你这是狗舌草，不解蛇毒。”
宋秋余张大嘴巴：“啊？”
【这不可能吧？】
青年从手边拔了一株长圆形，边缘密布锯齿状的草：“这是锯齿草，它能解蛇毒。”
看着青年随手拿了一块石头就地砸草，宋秋余忙说：“你这个都不干净，垫上一块石头。”
青年头也不抬：“地上都狍君子，混着锯齿草汁能更好解蛇毒。”
【……】
宋秋余的自信被击溃，原来他一步都没做对，是因为他不是主角么，可恶！
青年敷好药，刚退下，宋秋余脖颈那把刀的主人重新开口：“说，你们是什么人！”
宋秋余傲然道：“我不重要，但我哥是你们的小主人！”

第81章
刀疤男人手腕一转，手中的刀又离宋秋余近了一分，在宋秋余脖颈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他冷声道：“再敢胡说，我要你的命！”
宋秋余往后仰了仰脑袋，避开刀刃，开口道：“当年陵王并没有摔死自己的幼子，我兄长就是陵王的血脉。”
刀疤男眉峰压下：“你还敢胡说！”
见他要对自己动手，宋秋余忙道：“你可知道胡总兵死了？”
刀疤男动作微顿，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
宋秋余将胸脯一挺：“杀死胡总兵的人正是我兄长，今日集结在城外的那些兵马也是为了抓我兄长。”
队伍之中一个粗犷大汉，仇视着宋秋余：“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跟狗皇帝演的苦肉计？”
又一人站出来恨恨道：“是啊，当年姓刘的狗辈当着陵王的面前摇尾，背地却暗渡陈仓，关渡山一战若非刘狗设计，我们又如何能惨败？”
似乎忆起那场惨战，刀疤男紧绷的面容染上痛惜悔恨之色。
感受到对方浓烈的杀机，宋秋余赶紧抢救自己。
他高声道：“就算我们要用苦肉计，也不会直接杀了封疆大吏，他一死那南蜀不就乱了，小皇……狗皇帝这么做得不偿失！”
粗犷大汉冷嗤：“不过是一个总兵，若是能一举将我们剿灭，狗皇帝会舍不得一个封疆大吏？况且这个大吏还不是他的亲信。”
【妈耶，这么机密的消息你们都知道？】
粗犷男人心道，这算什么机密，姓胡的是郑国公的人不是天下皆知？
【看来杀胡总兵不能唬住他们，我得想其他自证的办法！】
宋秋余脑子飞快转动，然而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那大汉拎着刀就要砍下章行聿的脑袋。
宋秋余急了，怒斥道：“你敢！”
大汉侧头冲着宋秋余不屑一笑：“姓刘的走狗，有多少老子杀多少！”
说着他故意将刀尖刺入章行聿被箭射中的地方。
昏迷中的章行聿发出闷哼，后背鲜血淋漓，几乎染透他整个后背。
看着章行聿撕裂的伤口，宋秋余气得发抖，眉到鼻梁的线条因为怒意起起伏伏，像倒影在水中的峻山，漂亮的眼眸也似利剑。
他喉管在剧烈震颤，发出的声音也像闷雷：“我哥是陵王的儿子，你效忠陵王却杀他的儿子，你也不怕遭天谴！”
大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天谴？老子倒要看看，杀一个姓刘的走狗会有什么天……”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撕裂天际与浓雾，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
大汉愣了一下，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密林里瞬间狂风大作，浓雾散开，众人才看到天边滚着黑压压的乌云，雷电藏匿云层之中时不时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
闷响了几下，紧接着惊雷一道道落下，劈中一棵三人怀抱的古树，直接将那棵古树一分为二。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大汉吓得丢下了手中的刀，脸色苍白的连连后退。
就连拿刀抵着宋秋余脖颈的刀疤男也收了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不同寻常的天雷。
宋秋余没空理会这些人，快步跑到章行聿身边，检查他背后的伤口。
看到章行聿被刀尖挑开的皮肉，宋秋余红着眼，在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不劈死这些不识好歹的人！】
【我都说了他是陵王的儿子了，还拿刀刺！他是天命之人，有他帮你们就偷着乐去吧！】
宋秋余又气又急，扭头瞪过去：“还不快找人看看我哥！”
一众人都被宋秋余镇住了，当然……
主要是天上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的，再加上宋秋余邪性的话，一时之间谁也不敢靠前。
“愣着干什么？”宋秋余吼道：“治不好他，你们都给我陪葬！”
众人：……
先前为章行聿看蛇毒的青年踌躇着上前，俯身为章行聿查看伤口，而后从衣襟掏出止血的药粉。
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止住了，宋秋余的气稍微顺了一点，但看到始作俑者，鼻腔还是能喷出火。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被宋秋余直直瞪着的汉子，心里忍不住发毛，但又不愿意在宋秋余面前露怯，虚张声势地骂道：“刘家的走狗。”
宋秋余回怼：“陵王的走狗。”
好似抓住了宋秋余的把柄，汉子底气瞬间回来：“你不是说你兄长是陵王的儿子？”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我是在骂你，又不是在骂陵王。”
汉子还要还嘴，却被刀疤男制住了：“好了，少说两句！”
汉子悻悻地闭上嘴，刀疤男这才看向宋秋余，眸中的怀疑不减：“你说你兄长是陵王之子，可有凭证？”
见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宋秋余硬气十足：“没有！”
【有本事你们就再动手，看雷劈不劈你们。】
刀疤男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天，阴云越压越低，仿佛兵临城下的大军，让他想起关渡山之战刘家的援兵，心中生出几分不自在。
静默了几息，刀疤男道：“你没有凭证口空白牙的，让我如何信你所言？”
宋秋余没好气：“我没有，不代表我兄长没有，你等他醒了问一问。”
提及章行聿的伤，宋秋余又剐了一眼那个刺伤章行聿的汉子。
刀疤男思量片刻，最终道：“好，那你们跟我回去。”
没人敢再提议杀了宋秋余，但带陌生人回大本营，而且还是朝廷派来的人，大家都觉得不妥。
“大将军，此事……”
刀疤男抬手制止了，对宋秋余道：“如今我还不知你们是敌是友，带你回去可以，但我要蒙住你们的眼睛。”
宋秋余毫不在意：“蒙吧。”
刀疤男挥了挥手，但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看，众人都面露为难，明显不愿意碰邪气的宋秋余。
刀疤男：……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亲自去蒙宋秋余的眼睛。
宋秋余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说：“你们抬我兄长的时候轻一点，要是再让他的伤口崩裂，我要你们陪葬。”
以前他觉得影视剧里皇帝动不动让人陪葬很傻缺，今日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好处了。
毕竟要你陪葬有威慑性，总不能说要你们好看吧，感觉跟过家家似的。
刀疤男缠上宋秋余的眼睛，不冷不淡回了一句：“等你坐上龙椅吧。”
宋秋余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坐龙椅有何难？等章行聿当了皇帝，我还不是想坐就坐？】
【别说龙椅，就是龙榻我想打滚就打滚。】
当然啦，这得偷偷的，因为章行聿有洁癖，不许人弄乱他的床铺。
听到宋秋余这番话，刀疤男眼皮一抽。
真当谋反，推翻刘家的天下那么容易？若是容易他们又怎么会窝在南蜀二十年？
【所以这些反贼得好好把章行聿供起来，若是没有他，你们几辈子也不可能走出南蜀。】
刀疤男吐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气。
算了，跟这样一个无知的少年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然，也得把我好好供起来，我有时候聪明起来，自己都吓一跳，或许还能给他们出一些攻城的好计谋。】
刀疤男：……呵呵。
-
宋秋余蒙住眼睛骑在一匹马上，有人牵着马，宋秋余分辨不出方向，但能感到牵马那人为了防止他记路，故意绕圈子。
对于这些叛党的谨慎，宋秋余能理解，便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秋余在马背上待的十分不耐烦，在他第二十几遍问到了没时，刀疤男终于说出他想听的话。
“到了。”
马儿停了下来，那些人没有解开宋秋余眼睛上的蒙布，只是将他扶下了马，然后带到一个房间。
宋秋余自己解开那条黑布，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这才缓缓睁开。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外，便没有其他家具，不过屋内还算干净。
章行聿被他们放在床上，他还在昏迷中，面色笼了一层浅浅的青色，嘴唇是乌色的。
为章行聿看病的那个青年说，章行聿身上的蛇毒还没完全解，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还需要喝几日的草药才能彻底清毒。
刀疤男嘱咐了宋秋余几句，要他待在房间不要乱跑，便离开了。
房外跟窗外都有人看守，宋秋余此刻也没心思去外面察看，他让人打了一盆凉水，给章行聿擦脸跟手。
宋秋余褪下了章行聿的衣袍，以便那个懂医术青年给章行聿敷药。
解他的衣袍时，宋秋余摸到一个鼓囊囊的地方。
他纳闷地将手探进去，从章行聿衣襟之中摸出一个熟悉的物件。
看着那把铜质的奇形怪状钥匙，宋秋余幽幽叹了一声。
原来张清河要找的那把钥匙真的在章行聿手里。
先前宋秋余在一间客栈的床下找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还牵扯到一个桃花教。
当时宋秋余将钥匙交给当地的衙门，在交给衙门之前，钥匙是在章行聿手中。
往客栈放钥匙的人便是张清河，他咬死认定钥匙在宋秋余他们手里，便一路尾随他们，还害死了石头村的两个避世而居的老人。
那两个老人身上也纹饰着桃花图案。
先前宋秋余以为桃花教是一个邪教，如今想来，这压根不是邪教，十之八九跟陵王有关。
若非如此，章行聿怎么会昧下这个铜钥匙？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来，宋秋余迅速藏起那把钥匙。
房门推开，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瓷瓶：“这是解毒丸，每日服一颗，这是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
宋秋余问：“解毒丸是饭前吃还是饭后，早上吃好，还是晚上吃好？金疮药一日敷几次？”
青年倒是耐心，一一解答了宋秋余的问题。
宋秋余记下之后，不动声色地打听：“我看你身上有桃花的图案，这是有什么寓意么？”
正在为章行聿包扎伤口的青年，头也不抬道：“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仰着一张无害的脸说：“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青年闻言看了过来：“我身上没什么桃花图案，你想打听什么？”
宋秋余被拆穿一点也不心虚：“是你没有，还是大家都没有？”
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青年愣了一下，之后专心敷药再也不理宋秋余。
包扎好伤口，青年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下来，背对着宋秋余警告道：“这里不是京城，你的命没那么安全，还是少说为好。”
宋秋余哇了一声，真心实意称赞：“你人还怪好呢。”
青年：……

第82章
青年走后没多久，章行聿醒了过来。
看着陌生的房舍，章行聿低声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陵王余孽……”宋秋余顿了一下，改口道：“是陵王部下的大本营。”
章行聿似乎并不吃惊，抬手摸了摸宋秋余发红的眼角：“吓到你了？”
【吓死了！】
【要不是知道章行聿是主角，尿都要吓出来辣！】
宋秋余幽怨地看着章行聿：“兄长，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你是陵王的儿子！要不是我早就猜到了，在林子跟你爹的部下据理力争，咱俩早就死翘翘了。”
后天的后天的后天的明天，就是他俩的头七！
看着怨气滔天的宋秋余，章行聿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脾气地认错：“这事是我不好。”
宋秋余心道：【那你可干了太多不好的事，岂止是这一件！】
章行聿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俊眉也拧了拧。
宋秋余心中的怨言瞬间消散，赶忙问他：“是不是伤口疼了？”
章行聿轻声道：“不碍事。”
见章行聿面色苍白地垂着眼，看起来很虚弱困倦，宋秋余声音低缓：“你再睡一会儿吧。放心，有我在不会有危险的。”
章行聿笑着“嗯”了一声。
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见他侧躺在床上望着自己，章行聿的眼眸幽深静谧，仿佛一泓潭水倒影着他的模样。宋秋余心中一动，抬起手臂……
手动合上了章行聿的眼皮。
章行聿没说什么，阖上自己的眼睛，宋秋余隐约感觉到章行聿的眼睫划过自己的掌心，留些一点点痒意。
宋秋余拿开手，章行聿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屋内只有一扇窄窄的窗，窗外还堵着两个看守，硬邦邦的身体挡着光线。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后，房内一片寂静，宋秋余百无聊赖地趴在床边，脑袋胡思乱想着。
他原本想着章行聿位极人臣后，自己做一个蹭吃蹭喝的快乐米虫。
谁知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若他真要起兵造反，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混一个异姓王爷当一当？
正当宋秋余脑子乱跑马时，守卫给他们端来两碗稀汤寡水的米粥，还有一碟咸菜，俩梆硬的窝窝头。
送饭之人存心给宋秋余下马威，放饭时冷着脸，闹出不小动静，窝窝头几乎要从破碗里震出来。
看到饭菜，宋秋余眉心皱得能随机夹死俩蝇虫。
【不是，陵王的部下也太穷了，晚饭就吃这些？】
送饭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饭只给你们吃？
【看来他们对陵王是真爱，条件这么艰苦都能忍下去。】
宋秋余看送饭之人的目光带着怜悯，对方额角跳了跳，愤然离开了。
陵王还有血脉在世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营，但没人相信章行聿的身份，觉得这都是大庸的狗皇帝设下的毒计。
因此营地的人对宋秋余与章行聿存有强烈的敌意，宋秋余吃过饭，想开窗透透气，窗外的人堵着窗门。
宋秋余后知后觉感受到他们的态度，不由起了坏心思，他在窗上捅了两个洞，一会儿往外吹黑豆粉，一会儿拿带毛的东西探出洞蹭看守的后颈。
看守的两人不胜其烦，但大将军交代过，不许伤人，只能看着不准屋内的人乱看乱走。
俩人也只能忍着这口气。
戏弄完两人，宋秋余心情颇好，但等看到蚊虫顺着小孔洞钻进来，笑容瞬间僵住。
这一晚宋秋余过得分外难熬，南蜀这种气候最易滋生蚊虫，偏偏他又十分招蚊子。
章行聿受着伤，宋秋余被叮狠了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反反复复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这么折腾许久，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宋秋余的后颈，将宋秋余的脑袋摁到自己肩头。
宋秋余贴着章行聿，裸露在外的地方都被章行聿遮住了，耳边烦人的嗡嗡声也小了许多，不知不觉宋秋余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章行聿服过汤药，又吃了一粒解毒的药丸后，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吃过午饭，守卫进来说献王要见他们。
宋秋余担心章行聿后背的伤会再次崩开，不满道：“献王想见我们怎么不自己过来，我兄长还受着伤呢。”
守卫冷冷道：“别说受伤，便是死了，我也会将你们拖到献王面前。”
宋秋余张口便要怼，章行聿拦住了他。
守卫轻蔑地嗤了一声，而后转身朝外走：“跟上！”
【你横什么横，我惹你了！】
宋秋余虽然生气，但还是不忘扶着身体不便的章行聿。
走出房间，宋秋余才发现他们在一座山上，低矮的房屋间隙扎着不少行军帐。
宋秋余随着那个横气的看守穿过一片营帐，屋舍逐渐高大起来，守卫领着他们进了其中一个乳白色的行军帐。
帐内有十几余人，宋秋余一进去便感受到数十双目光审视他们。
行军帐内摆着沙盘，一个披着明黄色披风的男人正垂眸看着沙盘，听到宋秋余与章行聿进来的脚步，也不曾抬头。
男人身旁站着昨日在密林遇见的那个刀疤男。
【这个死装死装的人就是献王吧？】
一听到宋秋余的“声音”，刀疤男眼皮跳了一下。
献王是陵王的亲弟弟，也是陵王叛军一号人物，因此宋秋余合理猜测——
【这个献王该不会担心我兄长真是陵王的儿子，日后会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派一个小兵给我们下马威吧？】
原本正在“专心致志”看沙盘的献王身形一僵，皱眉朝小兵看去。
带宋秋余他们回来的小兵察觉献王突然看向自己，不自觉站直身体，心中打起鼓来。
怎，怎么了，献王为何要看他？
章行聿出声打破了帐内诡异的寂静：“见过献王。”
献王目光落在章行聿身上，声音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本王该叫你什么名字？”
章行聿不疾不徐答道：“我身上有一样物什，献王看过后应当知道我是谁。”
献王眉峰压下：“什么东西？”
宋秋余眼巴巴看着章行聿：【对呀，什么东西？】
章行聿道：“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请献王单独一叙？”
不等献王说话，营帐里的人便扬声斥责：“这人定是朝廷派下的走狗，千万不能信他。”
章行聿受着伤不方便，宋秋余站出来替他对线：“我兄长背上中了一箭，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似是觉得宋秋余用“怕”影响他们的英雄气概，营帐里的人个个露出怒色，甚至有人拔出腰间佩剑，打算让宋秋余血溅五步。
跟宋秋余打过交道的刀疤男，见情况不妙，开口道：“各位不要冲动。”
毕竟这人疑似能招来雷，他们还是谨慎为妙。
在这时章行聿开口对献王说：“我所谈之事与居山先生有关。”
此言一出，营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只有宋秋余满头问号：【居山先生是谁？】
众人：……

第83章
居山先生大约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不仅营帐内的众人神色各异，就连献王也同意与章行聿单独一叙。
看着两人去了营帐的后面，宋秋余对这个居山先生越发好奇。
【这个居山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怼过宋秋余是奸细的众人都是一脸无言，不知道宋秋余是不是在装傻，但凡读过书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居山先生？
营帐里，宋秋余只认得刀疤将军一人，挪动脚步朝他走过去。
刀疤男余光瞥见宋秋余靠近的动作，但他不想跟宋秋余扯上干系，便低头假装去看沙盘，但身后还是有一颗脑袋探了过来。
邵巡：……
宋秋余自来熟地与他搭话：“看沙盘呢？”
邵巡闭了一下眼睛，好似嗯了一声，又好似没说话，自始至终都没看宋秋余。
搭完话之后，宋秋余用一种自然的口吻说：“这个居山先生我略有耳闻，听说挺那啥的，你认识他么？”
邵巡从未见过如此拙劣的探听手段，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帐内不乏竖起耳朵偷听之人，闻言鼻腔发出一声嗤，当即出口呛道：“你兄长都要与大王谈居山先生之事了，怎么你对居山先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宋秋余不以为然：“我兄长能作诗三百篇，我背三百篇都费劲。我知道的事情比我兄长少，这很古怪？”
呛声之人被宋秋余噎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拆穿宋秋余：“你怕是压根不知道谁是居山先生吧？”
【妈耶，被他们看出来了。】
邵巡：……不是看出来，是“听”出来的。
不愿他们再为这事起争执，邵巡还是开口为宋秋余解释居山先生的来历。
居山是字，他名作司徒渊，是陵王的军师。
陵王于司徒渊有知遇之恩，陵王兵败自缢在南蜀时，司徒渊追随明主，同样死在南蜀之地，留下一段佳话。
高祖皇帝为了笼络天下的学子，彰显自己的气度仁慈，便为司徒渊立碑建庙。
【哦哦，原来是这样！】
听着宋秋余恍然大悟的心声，一众人都惊叹于他贫瘠的知识，简直像没读过书的瞎白丁！
【这个居山先生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章行聿提及他，献王会立刻答应单独谈？】
众人嘴角抽搐：这小子不是没读过书的白丁，他是村夫野人！
【难道这人留下什么能让叛军起死回生的锦囊妙计，或者是宝藏？】
众人：……算你小子还不傻。
忽然宋秋余想到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原来那个造型奇怪的铜钥匙是打开司徒渊留下的宝藏。】
众人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都带上瘆人的审视。
方才他还一副不知谁是居山先生的模样，怎么会知道铜钥匙的存在？
【所以……】
像是怕打草惊蛇，众人的目光纷纷从宋秋余身上移开，与此同时竖起耳朵，静等宋秋余接下来的话。
【这个司徒渊跟章老爷子认不认识呀？】
一众人被宋秋余跳跃的思维虚晃一枪，有的暗自搓火，有的暗自磨牙，还有不少暗骂的。
好端端的扯什么章老爷子！
说，你为何会知道铜钥匙！！
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继续不负责任的猜测。
【这俩人该不会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吧？】
众人：？
【司徒渊的尸首找到没？人会不会没死？章行聿是不是就是司徒渊抱到南陵的章家？】
宋秋余每猜测一个，众人的眉头便夹紧一分。
二十年多前，陵王不愿自己的尸首被鼠辈拿去讨封赏，引颈自戕后，便跳下了万丈悬崖，司徒渊追随陵王跟着跳了下去。
陵王一直是高祖的心头大患，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生死，凡找到陵王者，封侯，赐万金。
最终找到了陵王的尸首，却始终没找到司徒渊的。
难道……
营帐内的人一时怔，一时惊，全都被宋秋余干沉默了。
正在这时，章行聿与献王回来了。
先前献王对章行聿态度冷淡而威厉，谈过话回来，多了一份亲厚与和善。
营帐内的人都清晰感知到献王的变化，心中复杂难言。
献王有意与章行聿拉近关系，因此将那个对宋秋余态度蛮横的守卫叫到跟前。
他训斥道：“我要你请鹤之他们过来，你怎能恶言相向？”
守卫头皮一紧，忙跪在地上，冷汗连连。
献王道：“下去领三十军棍。”
守卫应了一句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献王这才转头看向宋秋余，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和：“昨夜睡得怎么样？”
宋秋余实话实说：“睡得不好，山上蚊子太多了，老咬人。”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献王跟着笑起来，转头吩咐人给宋秋余他们换一间房，而后又对宋秋余说：“若再有需要，尽管跟我讲。”
他一副宽厚慈祥长辈的模样，宋秋余却觉得不舒服，扯扯嘴角道了一声“好”。
-
宋秋余跟章行聿离开后，献王散去营帐一众人，只将邵巡将军留了下来。
献王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喜怒不明地问邵巡：“邵将军，你觉得他是我大哥的儿子么？”
邵巡不敢作答，含糊其辞：“末将说不好，此事真真假假。”
献王笑了一声，低垂的眼眸明明暗暗：“好一个真真假假，别说是你，我也是雾里看花。”
“你可认得这个？”献王递过来一样东西。
“这是……”邵巡一怔，抬着双手慎重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献王眼睛半眯起来：“你觉得是真的么？”
邵巡颤着声说：“末将瞧着是真的。”
献王喉间突结一滚，似是叹息，又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信物为真，那看来他确实是我大哥的儿子。”
邵巡摇了摇头：“东西为真，人却不一定。万一是他们从陵王身上翻到的呢？”
献王不可置否，又将一枚铜制的钥匙拿给邵巡看。
邵巡眉心紧拢：“这是张丛父子盗走的那枚钥匙？”
献王面色冷然：“没错。章行聿来南蜀的路上遇见了张丛的儿子张清河，张清河已经死了。”
张丛是陵王十八悍将之一，陵王死后便追随献王，他们在这深山老林躲藏了二十多年，早没了过去的意气。父子二人生出向朝廷归降的心思，因此偷盗了铜钥匙，想要作为敲门砖献给京中的小皇上。
献王发现后，便派人追杀张丛父子。
张丛为了掩护儿子死在南蜀，而张清河也没能活着进京。
邵巡默然不语，张丛是麾下的老人，对陵王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就连他也生出了异心，邵巡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
献王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该归顺朝廷？”
邵巡心中一惊，赶忙跪到地上，掷地有声道：“末将从未这样想过！”
献王笑着将人扶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怀疑什么。说实话，这二十多年里我也曾想过为了你们的前途，为了后代子子孙孙，要不要归顺朝廷。”
邵巡不知如何回话。
献王叹息着说：“张丛老将军的事让我更是怀疑这份顽固抵抗是否应当，如今章行聿来了，若他是朝廷派来的，不如就顺了他的心意。”
邵巡凛然道：“大王不可有这样的想法，若章行聿是朝廷派来的，末将定将他除掉！”
献王摆了摆手：“不说这个。说一件喜事，章行聿说他是被居山先生带到南陵，然后交给了章家。”
邵巡心头一跳，这话倒是跟宋秋余的猜测对上了。
是他们兄弟二人在串供，还是……章行聿真是陵王的亲子？
任凭心中如何惊骇，但邵巡面上不显，静静听着献王接下来的话。
献王：“他说居山先生临走时，除了留下这个信物，还有一个锦囊。”
邵巡：“锦囊？”
献王笑了笑：“这倒是居山先生会做出来的事，不过，这次留给章行聿的锦囊不再是妙计，而是放着破解宝藏的秘密。”
-
“司徒渊家里很有钱么？”
换了一间坐东朝西的新屋，进屋之后，宋秋余迫不急地问章行聿。
章行聿答道：“他祖上煊赫显贵过。”
宋秋余挑挑眉：“所以他找到祖上留下的财宝，打算全部献给陵王？”
【该不会是盗了老祖宗的大墓给陵王输血吧？】
用现代的话来说，司徒渊是陵王的天使投资人。
章行聿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财宝，或许又不是。”
宋秋余没懂章行聿的哑谜：“那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幽幽道：“他只留下一副残缺的对子。”
-
邵巡不解：“对子？”
献王望着沙盘连绵起伏的山脉，目光幽深：“没错。章行聿说那副对子只有下联，没有上联，居山先生将藏宝的地方藏在上联之中。”
邵巡不由地问：“下联是什么？”
-
章行聿道：“下联是，桃燃锦江堤。”
不怎么通文墨的宋秋余抓了抓腮：“这是什么意思？”
章行聿促狭一笑：“你猜？”
【我小孩子啊，我还猜！】
几息过后，宋秋余哼唧一声：【猜就猜！】
他试图理解这个对子：“桃，报与桃花一处开的桃，这里应当是指陵王。燃，就是将桃花点燃。锦江堤，就是找到一处叫锦江的河，河旁边有一棵桃花树，点燃桃花树，看水中的倒影，藏宝图就藏在河中倒影之处，对不对！”
看着双眼发亮，满脸邀功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起一点：“对。”
宋秋余好奇：“那你对出上联没？”
章行聿难得谦逊：“对出来了，就是不知对不对。”
宋秋余此时此刻自信心爆棚，将胸脯一拍：“那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章行聿拉过宋秋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道。
-
献王将章行聿写在纸上的上联拿给邵巡，邵巡一字一字读了出来：“烟锁池塘柳。”
献王问：“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可看出什么？”
邵巡是武将，对文墨没有太深的研究，也从未听过陵王说过这副对子，因此摇了摇头。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喃喃自语：“看来只能靠章行聿了。”
邵巡担心：“这或许是一个圈套。”
献王叹道：“不管是不是总得尝试一番，山上这些人还能撑多少年？为了这些兄弟，便是圈套我也心甘情愿钻进去。”
邵巡心中动容，单膝跪下：“末将愿以身入套。”
-
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吃过晚饭，宋秋余躺在纱帐内，反复琢磨这副对子。
又是柳又是桃花的，难道是在有桃花有柳树的地方？
宋秋余实在想不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口中嘟嘟囔囔。
【司徒渊祖上的墓该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古国的大墓吧？】
宋秋余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若真有这样的宝藏，陵王干什么要自杀？不如跟献王他们一块躲到深山老林，挖出宝藏卷土重来。
章行聿大概是烦了，将宋秋余一卷摁在怀里：“不许想了，睡觉。”
宋秋余还想挣扎一下，但想起章行聿后背有伤，不敢再乱动。
【好吧。】
宋秋余打了一个哈欠，乖乖闭上了眼睛，困意很快席卷上来。
临睡前，宋秋余含糊不清地道：“明日该换药了，哥，你记得提醒我。”
章行聿唇角柔和：“知道了，睡吧。”
今日没有蚊虫的叮咬，宋秋余一觉睡到天亮，意识迷糊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说什么死了。
死了？
宋秋余瞬间睁开眼睛，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烟锁池塘柳是出自明末清初诗人陈子升

第84章
【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
看着尸首的惨状，峰上一众人既惊又怒时，便听到一连串不合时宜的喧闹声。
邵巡额角青筋滚动了一圈，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没多久，人群里冒出宋秋余的脑袋，一双滚圆的眼睛没有对凶案的恐惧，只有好奇。
【到底是谁死了？快让我看看！】
宋秋余一点点朝包围圈里面挤，不知为何有数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些视线或愤怒，或怀疑，或复杂。
【嘶——】
宋秋余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两眼：【他们该不会怀疑人是我跟我兄长杀的吧？】
宋、章二人刚上山，山上便发生了命案，他们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
但邵巡知道此事不可能是他们做的，因为两人的房间前后不仅有士兵把守，还有暗哨。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苍蝇飞出去了邵巡也能知晓。
想起献王昨日的吩咐，邵巡拱手朝章行聿、宋秋余行礼：“世子、宋公子。”
如今章行聿拿着陵王的信物，还有居山先生留下的宝藏线索，无论他是否真为陵王的血脉，献王的意思是先哄着章行聿，等找到那批宝藏再另做打算。
听到邵大将军称章行聿为世子，周遭兵将看章行聿的目光都由戒备转为微妙。
难道他真是陵王的儿子？
一心想知道谁死了的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心思，视线越过他们，瞄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咦？这个杀人手法……】
这道惊奇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看向尸首。
只见一个无头男尸跪在悬崖边，他双手被拇指粗细的麻绳绑在身后，上半身前倾压在地面，双膝弯曲，脖颈是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被砍下的头颅插在一面黑底绣金的旗帜上。
这面旗是陵王的起义旗，上面用金色的线绣有一只雄鹰，鹰嘴上叼着一支鲜红的桃花。
【跪地、斩首。】
【这种杀人方式，凶手要么是想展示自己不可触犯的威严，要么就是在斩杀叛徒。】
宋秋余这么一提醒，邵巡想起来了！
二十多年前，陵王在阵前曾斩杀过一个逃兵用来祭旗，并许诺此战论功行赏，砍下敌人首级者封王列侯。
难道此人……
邵巡看向插在军旗上的人头，这人是献王的妻弟蔡义和，他绝不可能背叛献王。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听见宋秋余“说”：【应该是后者。】
邵巡很想问一问宋秋余，何以见得是后者？
【前者没有看点，后者可能会扯出什么陈年旧案，搞不好还有惊天大瓜可以吃。】
邵巡：？
宋秋余这番话，他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什么是惊天大瓜，但那句“陈年旧案”倒是让邵巡莫名的心慌，总觉得会让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分崩离析。
这是忠心耿耿的邵巡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嘿嘿。】宋秋余笑容逐渐变态：【这个大瓜该不会牵连出献王吧？】
听到宋秋余心声的众人：！
邵巡双眼圆瞪：住嘴！
宋秋余探头探脑了一番，凑到一个看起来憨厚的老实士兵前，开口问他：“这个被斩首的人跟献王是什么关系？”
邵巡心中一惊，刚要开口制止，但为时已晚。
士兵听不到宋秋余的心声，嘴快地回了一句：“这是蔡将军，任管军总管之职，是主公的妻弟。”
宋秋余在心里大笑：【哈哈哈，看来这事真的跟献王有关。】
邵巡闭上眼，嘴唇无声蠕动两下。
献王听闻蔡义和被害赶过来时，宋秋余正在头头是道的分析——
【所以那件陈年大瓜该不会是……陵王被逼死在关渡山一战是献王陷害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哥哥称王称帝，结果玩砸了，自己也被迫待在深山老林呢！】
献王脚下一趔趄，险些没一头栽到地上。
这个混账小王八蛋在胡说什么！
献王气的发抖，想割了宋秋余的脑袋一块插到起义旗上，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只能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邵巡在内的一众人含着胸，低着头，一个个恨不能自己眼瞎耳聋，也好过听到宋秋余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觉得吧……】
宋秋余的思维还要继续发散，手背突然被身侧的人敲了一下，宋秋余不解地抬头去看敲他的章行聿。
章行聿并未看宋秋余，拱手朝献王行礼，却被大步走过来的献王扶住。
“你我叔侄不用多礼。”献王说这句话时，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而后继续对章行聿道：“山上这些人都是你父亲的旧部，拿这里当自己家。二叔老了，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冷厉：“如今本王还活着，绝不允许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扰乱军心！温涛。”
人群中走出一人：“属下在。”
献王道：“蔡义和被杀你来查办，是人是鬼都给本王查清楚了，无论牵连到谁都严惩不贷！”
温涛高声应下：“是。”
【等一下——】
众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散开又听到宋秋余的心声，放下的心重新提起来，生怕再听到大不敬之言。
献王面色也不太好，他倒要听听这小王八蛋还会怎么污蔑他！
宋秋余暗自琢磨：【刚才章行聿是不是打我了？】
众人：……
宋秋余看着自己手背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印子，很认真地琢磨：【还是不小心碰到了？】
众人：……
【算了，就当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宋秋余摸了摸肚子：【好饿，想吃烧鹅……】
众人齐齐看向章行聿，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下次打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劲，没吃饭吗！！！
章行聿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取出包在油纸里的牛肉干，塞到宋秋余手里。
众人：……
宋秋余咬着牛肉干，趁别人“不注意”自己，偷偷去扒拉章行聿，看他有没有藏其他好吃的。
悬崖边的人头死不瞑目，沾着血的长发迎风飘扬。在他空洞无声的注视下，宋秋余干了两大块牛肉干，以及一些蜜饯，最后被章行聿拉着回去用早饭。
-
邵巡单独找过温涛，嘱咐他绝不能让宋秋余插手此案，也不能将此案的进展告诉旁人。
温涛从容地应下，但心里却像连干三大碗黄连一样苦。
他是统兵军司，协助主公处理军务，管一管兵马训练，压根没审过命案，甚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温涛围着蔡义和的尸首转了两圈，头疼之际，一个小纸团子飞到他脚边。
温涛戒备地四下环视，而后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
纸团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怎么不请军医检查尸首？
温涛哼唧一声：还用你说，本司军正要请！
温涛当即叫人去请军医来。
来的是曾为章行聿解毒的俊朗青年，他翻检了一遍尸首，对温涛道：“蔡管军身上并无其他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死于首级被斩。”
【指缝、口鼻可有异物？】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营帐外飘进来，温涛闻言开口问：“指缝跟口鼻有没有东西？”
【左手拇指指甲断裂，内有淤血。】李晋远抓起蔡义和双手，从食指缝里取出一截染血的根须，他低头嗅了嗅：“是蕺菜。”
【蕺菜好像是鱼腥草。我记得这玩意长在阴湿的环境？】
【这么说，悬崖边不是案发地。】
温涛眯起眼睛，捋着飘逸的胡须，恍然大悟：“原来悬崖边不是案发之地。”
【得找到案发地，或许凶手不经意留下了什么线索。】
温涛认可道：“待本司军找一找案发地，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再去蔡义和的房间翻一翻，搞不好有他被害的关键信息。】
温涛捋着胡须点头：“还得去翻一翻蔡义和的房间，寻找这最为关键的消息。”
【当然也要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人……邵巡！】
温涛跟着道：“得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邵巡。”
邵巡？
正在抄作业的温涛回过味来，满脸的疑惑：此事跟邵闰廉有何干系？他绝不可能跟蔡义和这等人有所勾连。
在营帐外听墙角的宋秋余看到远处走来的邵巡，立刻收回贴在军账的耳朵，站直身子佯装路过。
宋秋余堆起纯良的笑，毫不心虚地与邵巡打招呼：“邵将军，你也饭后散步消食？”
邵巡心道：什么消食，专程来逮你的！
他派去盯着宋秋余的其中一个暗哨来禀报，宋秋余去了停放蔡义和尸首的营帐。担心宋秋余再惹出什么乱子，邵巡马不停蹄来了。
碍于章行聿的情面，再加上这个宋秋余着实古怪，邵巡语气不好太过严苛。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温和之色：“如今刚发生命案，凶手还未寻到，外面始终不安全，宋公子还是多待在房中。”
【妈耶，好一个皮笑肉不笑！】
【这个邵将军是在威胁恐吓我吗？如果我不老实待在房间，他该不会暗中对我下手吧？】
邵巡：……
【行叭行叭，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宋秋余一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乖巧模样，这倒是出乎邵巡的意料，他还以为会跟难缠的宋秋余磨好一会儿的嘴皮子。
【现在只死了一个蔡和义，冒出头的线索太少了。等今晚再死一个，估计就会有明了的线索浮出水面辣。】
宋秋余抱着一种再等等的从容心态，哼着歌朝回走，没注意到身后邵巡震惊的脸。
这话什么意思？
今夜还要死人？！

第85章
第一个死的人是献王小舅子，按这个走向，之后势必会牵扯出献王。
宋秋余就算再不懂政治，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章行聿跟献王将来肯定会有一争，除非献王心甘情愿地辅佐章行聿。
以宋秋余对献王浅薄的认知，这个可能性偏低，献王肯定会跟章行聿争帝位。
因此宋秋余对蔡义和的死没有半分同情，今晚如果再死一个献王这边的人，宋秋余内心也不会有太多波动，反正死的不是什么好人！
宋秋余毫无负担地撂下“今晚还会死人”的预测，徒留邵巡一人在原地震惊。
营帐内的温涛与李晋远自然也听到了宋秋余的“话”，不等他们多想，营帐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邵巡跨步走进来。
李晋远躬身行礼：“邵将军。”
邵巡点了点头，挥手让李晋远先行离开。
等人走后，邵巡一脸兴师问罪：“不是告诉过你，此案绝不能让宋秋余掺和？”
他不信温涛会察觉不到宋秋余在营帐外偷听！
论官衔品级，邵巡在温涛之上，但他们是多年好友，少年时便一同追随陵王。
面对一脸怒容的邵巡，温涛倒是平和，反问他：“你是不信宋、章二人，还是担心蔡义和之死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
邵巡气急攻心，五脏六腑绞作一团，他捂着胸狂咳起来，饮下大半杯温涛递来的水，才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邵巡眉眼间的疲态尽显：“竟连你也信了这等无稽之谈……当年你我可是待在献王身边，关渡山一战外人不了解，你怎么能信这样的话？”
陵王被困在关渡山，为了救兄长，献王连妻儿被俘都未管……
邵巡颓然道：“我事后多次推演关渡山一战，我们兵败的原因有诸多，但绝不能怪罪到献王头上，他已经尽力了。”
温涛又倒了一杯茶，望着尸首分离的蔡义和，目光幽深：“闰廉兄，你老了，我也老了。”
邵巡蹙眉看向温涛，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温涛将手里的茶杯递给邵巡：“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山上还能有年轻人来，这是一桩好事。人呐，终究不能跟天作对。”
他背着光，花白的发，沉寂的眼，面有沟壑，神色模糊不辨。
邵巡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他说：“闰廉兄，我这个人从不信命。都说天意不可违，我偏要跟它斗一斗。”
邵巡喉间好像堵了一块硬石子，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邵巡放下那杯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
宋秋余推开房门便看见章行聿解下衣袍，赤裸着上半身，肌理线条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到腰腹部逐渐收紧，劲瘦的腰身曲线分明。
宋秋余看呆了，随后才发觉章行聿在给自己换药，眼底里的羡慕变为愧色。
“怎么不等我回来？”宋秋余快步走过去，接过章行聿手中的药，嘴上唠叨着：“伤在背上，你自己不好上药，小心伤口再裂开。”
章行聿伤在左肩，伤口周围结了薄薄一层痂，中间嚯着血色的口子，动作幅度太大就会溢出血。
章行聿问他：“去看蔡义和的尸首了？”
宋秋余上药时动作极轻，含糊着回了一句：“就……随便去看了看。”
还以为章行聿会骂他，没想到对方问：“看得怎么样？”
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见他真没有生气，胆子也就大了一点：“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身上没有外伤，指甲缝中有鱼腥草，哦，是蕺菜。估计晚上还会再死人……”
章行聿突然掐了一下他的耳垂，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说：“别造口业。”
宋秋余不以为然：“这怎么算造口业？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该死的人也会继续死，而且死的都不是好人。”
章行聿眉尾略扬：“何以见得不是好人？”
宋秋余有理有据道：“蔡义和的面相就不是好人！我打听过了，之前在密林刺伤你的人就是姓蔡的手下！手下都这样嚣张跋扈，可见蔡义和的人品也不咋样！”
看着义愤填膺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了提。
宋秋余余气未消，摸了一把章行聿沟壑分明的腰腹。在垂涎他漂亮的肌肉线条同时，还为之前章行聿被刺伤而愤愤。
【要不是章行聿是主角，我差一点就成孤儿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安抚这个大号的“孤儿”。
宋秋余捞过放在一旁的纱布，顺势靠近章行聿怀里，下巴搁在章行聿肩头。
李晋远来查看章行聿的伤口时，推门便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只不过旁人家的兄弟不会抱在一起……
李晋远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总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这时宋秋余转过头，对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个纱布我总是绑不好。”
李晋远这才看到宋秋余环着章行聿的肋下，是在给章行聿包扎伤口。长长一块纱布从章行聿左肩缠到胸前，后背缠得紧，前面却松垮，看起来皱皱巴巴、麻麻赖赖。
李晋远无言了片刻，然后走上前。
宋秋余自动让开，看着李晋远将纱布重新拆下，对他说：“不要勒得太紧，伤口会裂开。”
宋秋余：“哦哦。”
李晋远熟练地为章行聿包扎好伤口，章行聿向他道了一声谢，李晋远并未多言，收拾好便起身朝外走。
宋秋余叫住了他：“李军医。”
李晋远脚步不停，背对着宋秋余冷淡道：“你所问之事，皆无可奉告。”
宋秋余说：“我想问问我兄长的伤口，大概几日能彻底愈合？”
“……”李晋远：“卧床静养，两日就可以长好。”
宋秋余哦哦了两声，嘴上向李晋远道谢，实际心里在想——
【好险，差点被他识破我的意图，幸亏我素来机智，反应敏捷，还临危不乱！】
李晋远：……呵呵！
紧接着宋秋余又问：“可有什么忌口？”
李晋远冷着脸说：“忌辛辣之食。”
宋秋余：“那能食韭菜么？”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菇类呢？”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
宋秋余每问一句，李晋远的脸色便黑沉一分，一副忍耐到极致的模样。这次他没再理宋秋余，跨着大步往门外走。
还未等李晋远走出去，宋秋余的魔音再次响起：“李军医~~~”
李晋远听见身后的宋秋余关切地说：“我看你手掌有不少细小的伤，这是怎么弄的？”
李晋远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宋秋余，神色冷淡：“采药时弄伤的。”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杀蔡义和的人该不会是李军医吧？】
李晋远仿若什么都没听见，淡淡地问：“可还有其他事？若是没事，我要回去配药。”
宋秋余摇摇头：“暂时没有，劳烦李军医了。”
他面上纯良，心里却发出怪叫：【哦吼吼，这个小李一看就身负血海深仇！】
李晋远：……
-
邵巡对宋秋余那番推断心有余悸，以防再发生意外，他便加强了夜间的守卫。
一夜过去，各个营帐相安无事，并未再发现新的尸首。
邵巡为稳定军心，一清早便亲自巡营。
果然如他所料，蔡义和斩首被杀一事，引得人心浮躁。若是不尽快抓到真凶，只怕勉强维系的士气会遭重创。
巡视过营帐后，邵巡更是忧心忡忡。他本就心烦，回去的路上竟还遇见了他最不想遇见的宋秋余。
山上娱乐实在太少，闲得无聊的宋秋余在房前做广播体操打发时间。章行聿在房中看书，宋秋余不想留在里面，也是怕章行聿又要他读书。
远远看见邵巡，宋秋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邵将军！”
看到宋秋余，邵巡只觉得头疼，脚下一转，拐向另一条路想要躲宋秋余。
“邵将军。”宋秋余一直追在邵巡身后，他越喊，邵巡走得越快。
宋秋余纳闷：【邵将军怎么了，脚步怎么这么匆忙？】
邵巡：没什么，躲你而已！
宋秋余不由猜测：【难道又有命案了？】
邵巡充耳不闻，又加快了脚步。
他这个行为反而加剧了宋秋余的误会：【这么着急？那看来确实有命案发生。】
真是怕了宋秋余这张乌鸦嘴，邵巡想折回去委婉地告诉宋秋余，昨夜各营帐一切平安，但又担心宋秋余在心里说对献王大逆不道的话。
邵巡的担心完全是有理有据的，因为宋秋余下一句就是——
【这次死的是谁？】
【该不会是献王吧？应当不会，但肯定是他身边的人！】
邵巡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正要返回去告诉宋秋余昨夜一切平安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走过来，惊恐道：“大将军，郑监督他……他死了！”
邵巡瞳仁倏地一缩，耳边跟着一阵轰鸣。

第86章
郑监督的死法与蔡义和相同，头颅被斩下挂在起义旗上，跪地，双手绑在身后。
宋秋余跟着邵巡一块去的，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他快速检查尸首，发现尸体有多处淤青，周遭还有打斗的痕迹。
郑监督的嘴巴不自然张合着，宋秋余打算进一步检查郑监督的牙齿，却被邵巡阻拦了。
邵巡借口保护宋秋余，让人将他送回去。
【至少让我先检查一下牙齿！】
宋秋余记得之前死的蔡义和嘴巴也是张开的，这是头部肌肉的正常反应，
在大脑跟身体的神经切断联系时，人会无意识张开嘴，哪怕在昏睡也会张开。
蔡义和的嘴巴是呈自然状张开的，但这位郑监督不是。他生前口中应该塞了什么东西，等人死后又被凶手取了下来。
人在极限下的咬合力非常大，郑监督齿列间可能留有重要线索。
邵巡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郑监督的嘴，虽不知宋秋余为何想检查郑监督的牙，但邵巡将这句话记住了。
“这里太危险了。”邵巡加重语气：“将宋公子护送过去。”
两个士兵高声应道：“是！”
【行吧行吧。】
对方明显不信任他，宋秋余没作任何辩解。他怀疑凶手是李军医，但对方救过章行聿……
这份恩情宋秋余还是记得的，他只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没想要李军医的命。
宋秋余老实跟士兵回去，遇上姗姗来迟的温涛。
温涛捋着半白的胡须，见到宋秋余笑眯眯说：“又来看热闹？”
宋秋余歪头看着温涛，不知怎么回答他这句透着调侃的话。
【我跟他很熟吗？】
温涛笑道：“昨日那张纸条是你扔进来的吧？”
不等宋秋余回答，温涛又说：“字写得真丑。”
宋秋余：……
看到宋秋余垮下来的脸，温涛大笑着走了。
被嫌字丑的宋秋余生着气回去了，他在心里叫嚣“我的字哪里丑了”，等看到章行聿誊抄居山先生留下来的那副对子，宋秋余默默咽下要跟章行聿告状的话。
章行聿的字，起笔时尖锋轻入，收笔时灵巧利落，结构疏密得当，任谁看了都会自惭形秽。
宋秋余抓了抓额角，慢吞吞走过去：“你伤口还没彻底长好，这几天需要清心静养，先别想这副对子藏的迷了。”
章行聿扬唇一笑：“我已经解出来了。”
宋秋余露出欣喜之色：“谜底是什么？”
章行聿拉过宋秋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
宋秋余忍着时重时轻的痒意，等章行聿写完收回自己的手，宋秋余才糊里糊涂地念出来：“……铜？”
章行聿没解释，起身让门外的人将献王请过来，说他已经解出居山先生留下来的谜题。
不多时献王便来了，同行的还有邵巡。
邵巡并未进来，留在门外亲自把守，以防有人偷听。
在外一向持重的献王透着几分激动，说话的语速都要比平日快上一些：“鹤之，你解出居山先生那副对子？”
“有了一些猜测。”章行聿展开先前写的对联：“这是一副五行的对子。”
献王点点头：“没错，上联金木水火土，下联也对应金木水火土。难道宝藏在一处五行皆具之地？”
【哦哦，我明白了！】
被章行聿提点过的宋秋余恍然大悟：【原来谜底一直在谜面上！这压根不是宝藏，是铜！】
献王不由看向角落里的宋秋余，眉头微蹙，一时没理解这番话。
章行聿一语道破：“是铜矿。我查过史料，南蜀挖出过铜矿。”
献王从怀中拿出居山先生铸造的铜钥匙，面上复杂难言：“所以这不是打开宝藏的钥匙，而是居山先生发现了铜矿？留下的五行对子暗喻的便是金？”
五行中，金便象征金属，藏在地脉之中的矿石。
“说是宝藏钥匙也不算错。”章行聿道：“铜可铸币。居山先生将它铸造成钥匙模样，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在古代铜矿极其重要，铜从商周时期就是流通的货币。
当时陵王是起义军中最有天子相的，也最有望登基称帝。南蜀是陵王起家的地方，在此处发现可铸币的铜矿，居山先生觉得这是好兆头，便铸造了这枚铜钥匙。
这钥匙的形状乍一看像龙头，陵王拿到钥匙后很是喜欢，便说了一番令后世人误会的话，以为这钥匙能开启什么宝藏。
献王望着手中的钥匙，眼底透着失望。
倘若是他们问鼎天下，这座铜矿自然是宝贝。可如今他们是叛党逆贼，不说如何炼制铜矿铸成铜币，单是从南蜀驻军的眼皮底下炸开铜山就很是艰难。
这铜矿的价值还不如几箱装着金银的宝藏……
献王摁住欲裂的脑袋，身形晃了晃，幸好被章行聿扶住才站稳。
章行聿扶着献王坐下：“您没事吧？”
“头疾而已。”献王余光瞥过让他头疾的始作俑者宋秋余，言不由衷道：“昨日可能……吹了风，这才引来了老毛病。晋远守了我一夜，害得他都没休息好。”
晋远？李军医！
宋秋余忙问：“您说李军医昨夜守了您一个晚上？”
见他语气异常，献王“嗯”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宋秋余摇摇头，咕哝了一句：“没什么。”
【难怪是我想错了？不是李军医……】
献王再次看向宋秋余：？
什么想错了？什么不是李军医？
献王正疑惑时，章行聿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萎靡的神经顿时一振。
章行聿道：“我来南蜀这几日，翻阅过南蜀的山丘图，还曾到实地探查过。居山先生找到的那座铜矿，可能是伴生矿。”
献王问：“何为伴生矿？”
【伴生矿就是一个矿石含多种金属矿。具有开采价值的叫主矿石，不具有单独开采价值的矿石就叫伴生矿。】
宋秋余看过一部英伦探案小说，里面有一个案子讲的就是伴生矿。
听到宋秋余的解释，献王还是似懂非懂。
【这就跟有人找我和章行聿一块破案！章行聿是伴生矿，而我才是主咖！是探破悬案的关键！】
【嘿嘿。】
“……”
这下献王听懂了。
章行聿亲自做注解：“所谓伴生……”
他嘴上说着，手则自然而熟稔地捏了一下宋秋余的耳朵：“是相伴而生。”
宋秋余缩了缩肩，从章行聿手中救下自己的耳朵，默默退到角落。
章行聿简明扼要：“我怀疑这座矿石上面是铜矿，下面为金矿。”
献王霍然起身，激动道：“金矿！”
宋秋余恍悟：【哦哦，原来是这种伴生。】
【这种情况是完全存在的。金矿与铜矿会因为地脉的条件聚在一起，形成共生矿场。】
献王心潮翻涌，藏在袖中的手握成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倘若那真是一座金、铜伴生矿，倒是可以值得冒一把险，只是……
献王眸中的怀疑、杀机一闪而过，再掀眸时，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鹤之，你方才说到实地探查过？你可是找到那座金铜矿了？”
宋秋余同样疑惑：【啊？啥时候找到的，我咋不知道？】
他跟章行聿就爬过一座山，下山的时候还遇见了前来找麻烦的胡总兵。
也是那天，章行聿设计割下了胡总兵的脑袋。
献王眼眸又是一闪，紧攥的拳头松开，手指摩挲着袖口，静待章行聿如何说。
章行聿不疾不徐地道出两个字：“绣山。”
【果然是绣山！】
【难怪那天在绣山上，章行聿又是查看植被的生长情况，又是捻起地上的土用鼻子嗅，原来他早就看破居山先生的意图！】
宋秋余背着章行聿偷偷瞪了他一眼，心里极其不满。
【还骗我说没解开五行对子的谜！】
【分明早就解开了！没来南蜀前就解开了！这次来南蜀，章行聿压根不是为了什么古国大墓，就是冲着找铜矿山而来！】
【那个古墓大案估计也是他捏造出来的，可恶！】
想通前因后果的宋秋余，在心里狠狠痛骂着章行聿。
宋秋余之所以随章行聿来南蜀，是因为在京城一家废弃宅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枯骨。
枯骨是宋秋余无意掉进废弃废井发现的，当时小皇帝的舅舅派人追杀他，宋秋余不慎掉进井中。
这个案子后来是由章行聿亲手查办，宋秋余并没有参与。再后来章行聿抓住了真凶，还顺藤摸瓜查到一起盗墓案。
井中那具枯骨与真凶同为盗墓贼，多年前盗取一个古国大墓，因为分赃不均而起了杀心。
如今想来，这个古墓盗窃案压根不存在，是章行聿为了合情合理来南蜀搞出来的。
章行聿计谋之深远，宋秋余简直是目瞪口呆，甚至想夸一句——真不愧是主角！
要是自己设下这么大一场骗局，还藏有诸多秘密，他早忍不住跟别人秃噜了！
幸亏他不是主角！
宋秋余很是庆幸：【也幸亏章行聿没告诉我这些事，我可保守不住秘密！】
献王：……嗯，看出来了。

第87章
被宋秋余掀了老底，章行聿没有丝毫窘态，仍旧从容有度。他道：“初看到绣山二字时，我便起了疑。”
献王当即便将宋秋说的那一连串瓜抛到脑后，重新关注起金矿一事：“为何？”
【这个献王好笨呐。】
位高权重多年的献王被人当面嫌弃，但也只能放缓呼吸，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地名是可以反映出当地的矿石资源。】
因为朝代的更迭，当地文化的变革等等原因，地名是会发生改变的。
绣山的绣可能是“锈”，而锈是金属氧化后形成的物质。
章行聿是带着问题来南蜀找答案的，在看到绣山这么一个别致的名字时，会将其列入重点探查对象很正常。
被宋秋余这么一提点，献王这才反应过来。他挽尊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鹤之，你继续说。”
章行聿继续道：“随后我便去绣山查看了一番，山上却有铜矿，再下面则含着金矿。我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向叔父禀明此事，是因我心有疑虑，还望叔父见谅。”
之前献王问他有没有解开居山先生留下的五行对子，章行聿说没有。
献王一脸体谅，宽慰道：“这是一件大事，你出于谨慎不说，这何错之有？”
献王摁了摁太阳穴，言辞带着倦意：“昨夜头疾发作，一夜都没睡好。”
章行聿关切道：“叔父多保重身子，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有你在，我现在不须操那么多心了。”献王拍了拍章行聿的肩：“好了，我该回了，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养好了，山上这摊子你也该替叔父分担了。”
【啧啧。】
【果然老板们都会一项必备技能——画饼。】
献王隐约觉得宋秋余在说他坏话，但他记挂着章行聿所说的金矿，无心跟宋秋余计较，与邵巡一同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献王将章行聿所说的绣山藏有铜矿一事告诉了邵巡。
邵巡的反应跟献王一样，忧心道：“若是在盛世，这铜矿自然好。可……”
南蜀驻军所在地与绣山颇为相近，他们若到此开采铜矿很有可能会引来大庸的驻军，到时得不偿失。
献王思索再三，终于道出：“要是绣山还有金矿，闰廉，你怎么看？”
邵巡眸中瞬间有了光，难言激动：“上苍真是佑我北晋！若真寻到金矿，届时就能招兵买马，一举拿下南蜀，再入主中原。”
北晋是居山先生提出来的国号。
献王负手而立，“就怕此事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
邵巡也有这样的担心，单膝跪下，请令道：“属下愿带人先行去绣山探查一番，还请主上恩准。”
献王扶起邵巡：“本王正有此意。你是本王最信任之人，除了你，谁来办此事我都不放心。”
邵巡道：“属下这就去。”
献王抬手一拦：“不急。”
献王眸底落着眼睫的阴影，虚虚实实，让人看不真切。他道：“章行聿若是用绣山做饵儿，本王也可以借着绣山探探他的底细。”
-
另一头的宋秋余完全将什么绣山，什么金矿铜矿丢到一边，他心心念念的还是破案。
献王说昨夜李军医一直在他营帐，那今早发现的尸首是谁杀的？
难道李军医还有同伙？
同伙昨夜顶风作案是为了给李军医洗白？
宋秋余想去验尸，但邵巡防他防得跟什么似的，压根不让他碰尸体。
很快宋秋余又想到一人——温涛。
今早他们见面时，温涛对他的态度透着一股亲昵，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手了解更多案情。
但宋秋余还是有些顾虑，毕竟这里不是上京，惹出烂摊子章行聿可以为他兜底。如今章行聿正在办大事，他不能给章行聿拖后腿。
宋秋余犹豫纠结之际，献王竟递过来“枕头”。
献王打算亲自去绣山看一看，但由于头疾，他只得忍痛放弃这个计划，派最得力的邵巡去，希望由章行聿带路。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不信任我哥，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所以叫邵将军去试探我哥。】
宋秋余表示：【也能理解，老谋深算的人都喜欢这么干。】
献王：……
邵巡：……
虽然被宋秋余说破了，但这场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邵巡不好让主上干这种脏事，厚着脸皮恳请章行聿：“世子，末将对矿石什么的一窍不通，对去绣山的路也陌生，还望世子能带末将去。”
宋秋余不讨厌邵巡，但谁让他拦着自己看尸体！
有仇不报是圣父，非圣父的小宋当即开口：“邵将军既对矿石一窍不通，为何还要去？”
邵巡敏锐地察觉到这话的陷阱，谨慎对答：“末将去只是观察地形，看从什么地方下手开矿较为妥当。找寻金矿这样精细的活计，自然是由世子来办。”
这番话没有任何不妥，宋秋余找不出茬，只能从另一个角度给邵巡“找麻烦”。
【以献王的性格，他一定会扣下我作人质。】
“……”献王无话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既然章行聿放出鱼饵，那他就咬钩看章行聿下一步有何打算。
为了制衡章行聿，宋秋余必须留在山上！
【如今有金矿在，他不会轻易跟章行聿翻脸，所以就算我留在山上，他也会以礼相待。那么……】
邵巡眼皮跳了跳，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妙。
宋秋余在心里嘿嘿一笑：【那趁这个机会，我就可以顺势提出留下来探案，到时就能检尸辣！】
献王/邵巡：探案是不可能让你探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如果他们不让我查看尸首，那我就闹着要跟章行聿去绣山，看他们怎么办！】
邵巡浑身一震，未曾料想宋秋余这么奸诈。
绝不能让查案，谁知道宋秋余会查出什么！
邵巡的目光克制地朝献王瞄去，他心中万分焦急，盼望献王拒了宋秋余心中所想之事。
献王也为难，他同邵巡一样都不想宋秋余掺和山上的事。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在这时开口：“你随我去绣山。”
这话是对宋秋余所说，宋秋余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比起金矿，他更想留下来破案！
章行聿定定地看着宋秋余，眸光虽幽深如潭，却没有任何威压，只是裹着宋秋余。
宋秋余坚定的心动摇了，在心里说好吧。他妥协地垂下眼睛，心里也不再叽叽歪歪了。
章行聿移开目光，对献王说：“叔父，让他跟着我吧。”
这番话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献王心中微动，章行聿这态度反倒叫他确定了一件事——章行聿很重视宋秋余。
这对献王来说是好事，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才是真正的棘手！
因此献王痛快应道：“好。既然你们兄弟互相牵挂，那就一块去。”
-
献王走后，宋秋余在床榻上摆弄他捡的好看石子。
石子不多不少正好五颗，棱角被宋秋余磨圆了，他像盘核桃似的在掌心滚着石头子玩儿。
章行聿走过去问他：“心里不高兴？”
“没有。”宋秋余抬起头，眼睛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澄明：“我知道你是顾忌我的安危。”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从绣山回来，你若想验尸，哥哥会让你验到。”
章行聿很少自称哥哥，宋秋余心里生出一抹奇异，忍不住故意说：“那万一等我们回来，他们已经找出真凶，将尸首全都下葬了呢？”
章行聿嘴角扬起一点，尾音也是上扬的：“没有你，这个案子谁能破？”
这是一句夸奖，还是来自章行聿的夸奖！宋秋余高兴起来，毫不谦虚道：“那是！”
看着宋秋余摇头晃脑，昂然得意的模样，章行聿眸光变软。
据他这些时日观察，宋秋余不会轻易遇险。凡有人起了杀心，宋秋余就会获得一种“言灵”的能力。
章行聿认真琢磨过这件事，或许是宋秋余心灵太过纯净，以至于一些人能听到他心中所想。
这些人之中有好也有坏，或许是为了能保护宋秋余，只要有人动了杀心，宋秋余就能召出雷电，以此吓退那些想害他的人。
虽然宋秋余自有天象保护，但章行聿还是不放心，万一这种天象失灵呢？
唯有将人放在身边，章行聿才算真正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宋秋余的金手指就是关键时刻获得“言灵”。
这个世界没人能害到宋秋余，在为难之际宋秋余就算来一句，怎么天上不下刀子扎死坏人，天上真会下刀子！

第88章
以防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宋秋余一行人就出发了。
谁心里都明白，献王不信任章行聿，担心此事拖得太久，反而会给章行聿往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因此才这么着急去验证绣山是否真有金矿。
下山前，章行聿主动提议，让邵巡蒙住他与宋秋余的双眼。
邵巡正有此意。虽然山中地形复杂，可章行聿素有大庸第一聪明人的名头，若是不蒙上他的双眼，他们的藏身之地便有暴露的危险。
心中即便是这样想的，但邵巡不好表现出来。
章行聿坦荡道：“邵将军不用为难，我知你跟叔父信我，但山上总归会有人怀疑我是朝廷派来的。还是蒙上眼睛较为妥当。”
邵巡还要说什么，就听宋秋余“说”——
【别瞎客气了。我哥都给你们台阶了，赶紧给我们蒙上！凶案还没有破呢，早去早回，别耽误正事。】
邵巡：……
见宋秋余一心一意想着凶案，对绣山上的金矿没有半分兴趣，邵巡一时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喜的是：观宋秋余的反应，绣山似乎并未设下埋伏。
忧的是：宋秋余对蔡、郑二人之死过分的关注，让人心中不安。
-
邵巡亲自蒙上宋秋余、章行聿双眼，而后怀着复杂之情下了山。
据章行聿考证史料，再加上实地查看，绣山上的金矿为脉金矿。
邵巡对金矿了解不多，开口问：“何为脉金矿？”
章行聿道：“脉金矿富集于岩石的裂缝之中，呈脉状，或蛛网之状。若是遇到藏金丰富的脉矿，长度可达数千之里。”
一听数千之里，在场所有人心神皆为之一荡。
随邵巡而来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眸中难掩亢奋：“这座山若真藏了数千里的金粒，那我们就不用窝在这深山老林了吃虫子了！”
又一人道：“别说千里的金粒，便是几百里，几十里也能叫我们起事伐刘，重夺天下。”
还有人拍章行聿的马屁：“我们都是莽夫，不懂寻金之术，找金矿一事全都指望世子了。”
【谁说没有？】
【那个穿黑衣，鹰钩鼻，腰后别着一把弯刀的人不就能寻金？】
宋秋余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尬住了。
黑衣鹰钩鼻的男人露出几分愕然，不知道宋秋余怎么看出他懂寻金之术。
下山之前，献王特意叮嘱过他，不可在章行聿面前逞强暴露出自己的才干。除此之外，献王还要让他观察章行聿的一言一行，然后暗中寻金矿。
他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宋秋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到了绣山脚下，其他人都在专心听章行聿说话，只有这个人，耳朵在听，眼睛却四处察看。】
黑衣鹰钩鼻：……
见宋秋余对他有所怀疑，黑衣男握拳放在唇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故意说：“大家乏不乏？眼睛四下随便看看，可解乏。”
“是么？我看看……”当下便有人响应，眼睛乱瞄一通后，夸张道：“真的解乏！”
宋秋余毫不留情拆穿：【你们俩“看”的可不一样。你是在随便瞎看，那个黑衣男看山，看水，看植被，这分明是在寻金！】
黑衣男强行狡辩：“……诸位可能不知道，我自幼醉心山川河流之美，遇到好看的山，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打配合道：“原来如此，若我以后遇见名秀山川定与你说。”
黑衣男抱拳，感谢他为自己说话：“多谢孟常兄。”
【喜欢到捻起地上的土放嘴里尝了尝？】
黑衣男被宋秋余一等一的敏锐与观察力镇住了。他自认为做得很隐蔽，谁知全被宋秋余看在眼中！
假象的和睦被戳破，没人再说话，各怀鬼胎地沉默着。
【嗯？】
宋秋余感到奇怪：【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很热闹？】
众人：……
我们说一句，你拆穿一句，这谁还敢说？
宋秋余本来就困，如今又这么安静，他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章行聿看了一眼发蔫的宋秋余，对众人说：“赶了半宿的路，歇一歇吃些东西。”
宋秋余困意顿时消散大半，率先跳下马背。
【芜湖~终于能休息了，屁股都要颠八瓣了！】
大家坐的都是硬马鞍，宋秋余的马鞍加了厚厚的软垫。他是最没资格说颠的人，但无人有心思计较这些。
坐在邵巡身后吃干粮的两个大汉，听到远处传来的鹧鸪鸟啼声，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献王昨日提前派人来了绣山，目的是为了逮宋秋余。宋秋余于章行聿来说既然这样重要，那自然要将其握在手中。
天阴沉沉的，已到卯时，却始终不见日头，好像酿着一场雨。
今日倘若真能下雨，反倒能助他们成事。毕竟章行聿剑术精湛，师承名门，很难在他眼皮底下抓走宋秋余，还不被他识破。
两人正暗自期盼今天能来一场大雨时，宋秋余突然开口了。
骤然听到他的声音，两人下意识感到不妙，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后，更是浑身一震。
宋秋余一脸奇怪，问身旁的章行聿：“这鹧鸪鸟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俩个汉子：！
章行聿用鎏金镶宝石的匕首切下一片肉，抹上蜂蜜，夹进干粮之中：“鹧鸪鸟也叫雨姑姑。晴天时它们叫声清脆，快要下雨时声音就会变得嘶哑，急促。”
“快点吃。”章行聿将干粮递给宋秋余后，擦净匕首，敛着目将匕首收回怀中，淡淡提醒道：“要下雨了。”
宋秋余哦了一声。
邵巡一行人松了一口气。
邵巡隐约知道献王的谋划，他心中不太认可此事。若章行聿真是陵王的骨肉，献王如此做岂不是会引起叔侄争端？
大概是知道邵巡会反对此事，献王并未告诉他。
看着填饱肚子，逐渐精神的宋秋余，邵巡忧心忡忡。此子聪慧敏锐，若是被他察觉……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吃饱喝足，宋秋余对寻找金矿总算提起一点兴趣。
古人寻找金矿的方式朴素简单，只能看山势，观土色，找伴金石。
宋秋余捡了一根枯树枝，在草木丛里拨拉来拨拉去，寻找金脉的下落。
【可惜这里没有黄金探测器，不然分分钟找到。】
【好在有章行聿在，只要他想找，随时可以找到。】
听着宋秋余言之凿凿的话，邵巡一行人都忍不住去看章行聿，怀疑章行聿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只有黑衣男好奇宋秋余为何会这么说，难道章行聿有独特的寻金之法？
黑衣男心中一动，脚下挪动步子，慢慢靠近章行聿。他想偷学手艺，重振家族门风。
他家祖先是寻金的术士，还留下了一本《寻金术法》的古籍。后来不知道哪个祖宗路子走歪了，从寻金术士成了……掘墓贼。
都是靠观土挖土吃饭的行当，倒也顺风顺水，吃喝不愁，就是太招人恨。
还未等他靠近章行聿，就被来回乱转的宋秋余挡住了。
正要绕过宋秋余，就听宋秋余惊奇一叹。
【咦！】
宋秋余突然蹲到一窝草丛，好像发现了金脉的线索。
黑衣男被宋秋余吸引注意，跟着蹲过去，兴奋地问：“有所发现？”
宋秋余指着草丛里一朵颜色艳丽的蘑菇：“发现了漂亮的蘑菇。”
黑衣男：……
他们是来寻找金矿，又不是来踏青！而且这蘑菇算什么漂亮，比这好看得多的是！
黑衣男愤然起身，越过宋秋余朝章行聿走去，身后之人又“咦”了一声。
他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斜眼看去。
【哇，好大一只蚯蚓。】
黑衣男的额角凸起一根“蚯蚓”，粗粗的一条，泛着青色。
蹲在地上的宋秋余感叹蚯蚓蠕动的好快，还喊章行聿过来看。
章行聿竟然还真过来看了，盯着蚯蚓前行了一小段路，认同道：“嗯，很快。”
黑衣男额角的“蚯蚓”上下滚了滚，比地上的蚯蚓滚的还要快！
就他们这个找法，若是能找到金矿，他日后倒立着撒尿！
果然没找半个时辰，天空不作美，竟下起了急雨。一团团乌云如滚滚江水倾轧而下，天幕漆黑，雨线如刀。
好在云里没有雷，山上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若是响雷，极易被劈中。
雨越下越急，邵巡高声道：“我记得东边有一处山洞。”
一行人只好折回去，进山洞避雨。
远处好似又传来几声鹧鸪鸟的叫声，又急又尖利，催得雨势又变大了，砸到人身上连眼皮都睁不开。
宋秋余抹着脸上的雨，没注意到脚下，踏进一块湿滑的泥地里，身子不受控制朝前栽去。这时，腰上突然缠上一条手臂，用力一勾，宋秋余整个人好似被提了起来。
章行聿一手锢着宋秋余，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长剑。
哗啦一声，溅在剑身的雨水被斩开。章行聿转腕挥剑一削，被风吹来的枯枝便一分为二。
其中一节枯枝飞向身侧的络腮胡大汉，险些贯穿他的左眼，幸亏他躲得快，只在颧骨处削开一段皮肉。
络腮胡大汉抹开面上的血，睁眼再看时，章行聿已经带着宋秋余走远了。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握紧袖中的匕首追了过去。

第89章
宋秋余几乎被章行聿提着走，这倒省了他的力气。
一路上，宋秋余紧紧抱着章行聿的手臂，既把章行聿当拐棍用，还将章行聿当做自己的眼睛，他闭着眼完全不看路，顺着章行聿的朝前行进。
络腮胡与孟常紧随宋、章二人，想寻机会将宋秋余推下斜坡，下面自有人接应。
但章行聿将宋秋余紧紧护在怀里，他们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过了湿滑难走的斜坡，两人再无出手的机会，心中都有些郁郁。
将他二人举动看在眼里的邵巡却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没阻拦他俩，但心里是不想宋秋余被掳，更不想献王与章行聿为此发生龃龉。
终于进了山洞，一行人的衣服淋得湿透。
章行聿似乎料到今日会下雨，将火折子包在防水的皮子里。邵巡捡来了干柴，章行聿用火折子点亮干柴，叫宋秋余过来烤火。
宋秋余脱下水湿的外袍，不禁感叹：“这雨下得真大。”
章行聿接过宋秋余的外袍，拧掉上面的水，问他：“可有受伤？”
宋秋余蹦跶两下，没有一点落汤鸡的落魄：“没有，好着呢！”
【这个天气，真适合一堆人围着吃火锅或者烤肉！】
宋秋余“话音”刚落，祖上是寻金术士的吴阿大拎着一只兔子进来，那兔子身上插着箭矢。
络腮胡的心提了起来，干巴巴问：“哪来的？”
他疑心是藏匿在山上的自己人，打算用箭偷袭宋秋余，结果不小心射死兔子，被吴阿大捡了过来。
若真是如此，定会引起章行聿的怀疑。
吴阿大朗笑道：“兔子是我射的。这兔子窝在山洞附近的树下躲雨，我一眼就发现了。”
宋秋余赞叹：“好眼力，这么大的雨都能看清有兔子！”
吴阿大心里很受用宋秋余这番夸赞，可他不想表露出来。若非宋秋余拖拖拉拉，他们或许便不会困在山上。
他鼻腔发出轻哼，没理宋秋余，提着兔子去剥皮。
宋秋余跟在吴阿大身后：【兔子这么可爱，就是要吃兔子！】
吴阿大：……
-
原本各怀鬼胎的人围在火堆前，焰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互相递水，递干粮吃食，倒是有几分假象的平和与温馨。
火堆上架着一只兔子，烤得已经两面油光，隐隐散着一股肉香。
外面的雨势减小，乌云也散去大半，淅淅沥沥下着。地上的泥土泡过水后更加松软，枝叶被雨水洗得油绿。
宋秋余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心一意等着吃兔子。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噼啪烧木柴的声音。
隐约间，宋秋余好像听到几声狼嚎。那声音一开始很远，慢慢地，狼嚎越来越近。
邵巡眼眸一厉：“是狼群。”
其余人闻言纷纷搭弓拿箭，准备抵御群狼。
见章行聿提起长剑，宋秋余叫了他一声：“兄长。”
章行聿掌心压在宋秋余脑袋顶，安抚道：“没事，狼而已。”
宋秋余问他：“你带的肉干还多么？”
章行聿微怔，似有不解：“怎么了？”
宋秋余说：“你们别杀狼，给它们肉干，让它们走。”
其余人都以为宋秋余害怕了，宋秋余心里想的却是——
【狼那么可怜，放过它们吧。】
众人：……
狼的命是命，兔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方才烤兔肉时，最馋的便是宋秋余！
宋秋余由心狠手辣宋秋余变为圣父小宋是因为……
他对狼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来自于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其中一期的主题就是狼群。老狼意外死后留下两只幼崽，拍摄记录片的摄像组不忍心，于是救助了两只小狼，一边喂养一边教它们野外生存的技巧。
等小狼长大，摄像组重新将那两只狼放归丛林。
两只狼的身上有定位器，其中有一只狼的定位很久没动，摄像组觉得不妙赶了过去，果然那只狼死了。
看到小狼死了，宋秋余难受了很久，从此再也不看相关纪录片。
宋秋余频频去看架在火堆上烤的兔子肉，他不好意思让大家将兔子肉给了狼群，因为兔子不是章行聿打回来的。
狼嚎声越来越近，很快山洞口来了数十条灰狼。
宋秋余的心提到嗓子眼，看了一眼山洞里搭弓准备射箭的人，生怕一支箭射出去便会倒下一头狼。
邵巡曾征战多年，自然不会对十几匹狼心慈手软，他与头狼对视，手臂微抬。
其余人见状弓拉满，只待邵巡一声令下便会将狼群射成筛子。
头狼躬着身，獠牙呲出，发出阵阵低吼。
正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章行聿从火堆里挑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粗木柴。火星顿时四溅，头狼后退半步。
章行聿单手持火棍，跃进狼群之中。他挪转腾移，身姿拓落飘逸，逼得狼群阵型都散了，连连后退。
火棍在章行聿手中灵巧自如，但他始终没伤到狼群，狼群也没沾到他半片衣裳。
邵巡看得心惊，章行聿的功夫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见章行聿专心对付狼群，络腮胡与孟常对视一眼，悄然靠近宋秋余。
离宋秋余几步之遥，孟常向络腮胡递去一个眼神。
——我去搅乱场面，你趁机掳走宋秋余。
宋秋余不懂功夫，想要掳走他很简单。
络腮胡点头，手化作利刃挨近宋秋余后颈，准备将宋秋余砍晕带走。
宋秋余惦记着章行聿左肩的伤，他虽然不想杀这些狼，但更不想章行聿出事。
大概是饿惨了，看到他们这群送上来的肥肉，狼群不愿意轻易松口。
见那些狼始终不肯退散，担心章行聿的宋秋余心急如焚，在心里恨恨道——
【我哥还受着伤呢！】
【给我来几道重雷，吓退这些狼！】
络腮胡的掌风朝着宋秋余正要劈砍，一道惊天的轰雷炸开，黑沉沉的天幕被撕的四分五裂，显现出紫色的蛛网脉络，狂风大作。
紫色蛛网刚沉寂，又是一道雷鸣，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好似神明降下来的天罚。
络腮胡吓得慌忙收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夜幕里那一道又一道可怖的惊雷。
狼群夹着尾巴纷纷逃走了，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丛林之中。
宋秋余没心思管这些瘆人的雷，快步跑到章行聿身边，检查他的左肩：“哥，你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
随着宋秋余说话，轰鸣的雷声止了，夜色重归寂静，好似方才的电闪雷鸣是一场幻觉。
众人想着方才骇人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又惊又惧。
尤其是打算对宋秋余动手的两人，他们只觉得方才那雷声犹如响在耳边，随时落到身上，五雷轰顶而死。
仔细一想，刚才好像真落下了五道巨雷……
两人越想心中越惧，小腿肚子直打转，膝盖没出息地想弯曲。
宋秋余扒下章行聿的衣袍，看看伤口有没有裂。
章行聿摁住他作乱的手：“我用的是巧劲，并未开裂。”
宋秋余这才放心下来：“那就好。不过刚才哥你真帅，一人对十几头狼也不落下风，而且你还受着伤呢！可惜我学不会……”
主要是学功夫太累了，宋秋余吃不了这个苦。
章行聿道：“你所会的更厉害。”
说这番话时，章行聿扫视山洞所有人，目光幽深。
宋秋余心道，他最会的就是溜须拍马。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他这个技能确实无敌！
-
宋秋余回到山洞，一众人对他的态度十分微妙。
吃完烤兔的宋秋余才察觉到这份微妙，满脸的不解。
【怎么一个个都在回避我的目光，还不敢看我？】
【莫非……】
【献王让这些人害我？】
络腮胡与孟常眼皮一抖，头压得更低了。
真是不知该说宋秋余敏锐，还是迟钝。他们想对他动手时，宋秋余没察觉出来，如今他们怕他，他倒是歪打正着地猜出了主上的计划。
【献王应该不是害我，估计是想抓住我，用我来要挟我哥！】
络腮胡/孟常：竟，越猜越准了！
宋秋余在心里破口大骂：【献王这个老贼，迟早让他倒大霉！】
他敢说，大家却不敢听，因为听了还要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献王！
所有人都期待宋秋余不要再口出狂言，好在章行聿开口：“时辰不早了，该睡了，明日还要找金矿。”
宋秋余终于不骂献王，开始哀嚎：【明天还要找金矿！】
【绣山这么大，就算章行聿有主角光环，估计也得找上好几日！】
一想到自己还要在山上“吃糠咽菜”好几天，宋秋余一整个大崩溃。
【好烦啊啊啊啊啊啊，金子不能自己冒出来么！】
心无旁骛，一心寻金的吴阿大没其他人那样惧怕宋秋余，只觉得宋秋余又懒又馋，还异想天开。
金子若能自己冒出来，还需他们这些寻金术士做什么？
亏章行聿懂寻金之术，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没教给宋秋余，竟还带着宋秋余这种人来寻金，简直是给他们这些寻金术士丢人！
吴阿大在心里狠狠鄙夷了宋秋余一番。
谁知第二天就被打脸了，金子竟真的自己冒出来了！

第90章
晚上一行人夜宿在山洞中。
宋秋余不是没睡过山洞，但之前都会在地上铺些干稻草，今夜却只能睡硬邦邦的岩石地。
虽说章行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宋秋余身下，宋秋余还是觉得不舒服，在章行聿身侧拱来拱去。
章行聿问他：“怎么了？”
火堆还未熄灭，章行聿狭长的眼眸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有种难言的柔和。
宋秋余盯着章行聿看了半晌，不自觉咕哝了一句：“……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好？”
自进入到南蜀之地，章行聿对他好得有点过头了。
当然，在京城的时候章行聿待他也很好。供他吃喝，给他零花钱，只是没有如今这么……百依百顺。
现在无论宋秋余说什么，章行聿都很少出言反驳，反而都顺着他来，甚至不再逼他读书了。
章行聿笑了：“我以前脾气很不好？”
“那倒不是……”宋秋余摇了摇头，他不知该怎么说，再加上今日确实累了，宋秋余闭上眼睛：“算了，睡吧。”
章行聿嗯了一声。
山洞并不大，好几号人挤在一块，宋秋余与章行聿挨得很近。章行聿那一声嗯近得好像贴在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
宋秋余感觉有点痒，想抓抓耳朵，手刚抬起来，身侧的章行聿低下头，在他的耳尖亲了一下。
宋秋余：！
黑暗中，那种柔软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宋秋余瞪圆了眼睛。
章行聿倒是很自若，侧过身，在宋秋余腰间摸索了一番，衣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
宋秋余不知道章行聿要干什么，他是无条件信赖章行聿的，因此板正僵硬地躺着，任由章行聿的手在他腰上摸来碰去。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抽回自己的手，之后不再动了。
静了半刻钟，宋秋余睁开眼，好奇地碰了碰自己腰间，摸到一个小硬疙瘩。
宋秋余：？
宋秋余又摸了两下，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拱着脑袋像一头还未长出角的小牛犊，一下地一下撞着章行聿的胸口。
章行聿没有训斥宋秋余，抬手摸着他的后颈。
宋秋余在章行聿的抚摸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
山洞重归平静。
雨早已经停了，甚至露出一弯模糊的月亮轮廓，勾着幽蓝的边。
山洞外有鸟在啼叫，这次倒不是鹧鸪鸟，而是夜莺。
络腮胡与孟常睁开了眼，但谁都没敢动，担心宋秋余或章行聿还未睡。
足足过了两刻钟，孟常借口去撒尿，出了山洞与藏匿在暗处的人接头。
“你回去告诉主上，不是我们办事不力，是宋秋余这人实在古怪！”
就算宋秋余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他们也很难从章行聿眼皮子底下带走宋秋余，章行聿恨不得将宋秋余栓到腰上。
“宋秋余的古怪之处，回去我会跟主上禀明。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会被他们怀疑。”
撂下这两句话，孟常便匆匆回去了。
这一夜，除了最开始睡不着，睡着后就像死猪的宋秋余以外，其余人均未睡好。
一觉醒来的宋秋余精神饱满，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暗中观察宋秋余的孟常：……
宋秋余腰间系着一条结，结的另一头是章行聿。
孟常嘴角抽了又抽，谁能想到章行聿还真将宋秋余栓腰上了！
这对兄弟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其余人看到这幕，全都是一脸复杂，尤其是邵巡。
邵巡怀疑章行聿是察觉出献王的意图，不然怎么会将宋秋余看得这样紧？
他由衷希望章行聿是陵王之子，以章行聿的聪明才智，或许真能带他们离开深山老林，谋得一线生机。
吴阿大心无旁骛，一早起来便开始啃干粮。反正已经被宋秋余识破身份，他今日要大干一场。
吴阿大坚信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他吴阿大将要改写吴氏一族的历史，由掘墓世家重回寻金世家！
-
自怀疑献王打算逮他，宋秋余便老实待在章行聿身边，但始终对寻找金矿提不起兴趣。
【反正有我哥在，我就当踏春郊游好了！】
吴阿大眼皮向上翻了翻，无视宋秋余径直越过他，好似宋秋余是什么腌臜之物。
一行人走走停停，但大多数都是在瞎找，毕竟他们也不是寻金术士。
路过一处峭壁时，众人脚步不由转慢，纷纷感到一股寒意。
峭壁之上长着一棵歪斜的树，树冠被昨夜的巨雷削断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
这棵树还算幸运，再往前走几步，那棵桉木树根都炸出来了，山壁都被劈开一条长长的裂缝。
若宋秋余真懂控雷术，后果不堪设想……
络腮胡头皮发麻，不敢多看桉木的惨状，生怕今日的桉木便是明日的自己，连条全尸都没有。
【咦——】
众人快步走过被雷劈中的区域，身后的宋秋余传来一声惊叹，大家下意识回头看他。
宋秋余蹲在地上，拨开一丛草，手指在地面抠了抠：【这个……】
吴阿大鼻腔重重一哼：该不会又发现“好看”的蘑菇？
【这是金粉沫子吗？】
泡过雨水的地面潮湿松软，宋秋余轻易就抠下一大块湿土，拿给章行聿看：“兄长，你看这是什么？”
褐色的泥土里掺着金色的细小颗粒，乍一看像粉末，在日头下金光闪烁。
一众人闻言赶忙围了上来，看章行聿捻湿土里的金粉，然后取下腰间的水壶，将混在金粉里的泥土冲走。
章行聿观色、掂重，最终确定：“是金。”
众人纷纷露出喜色，唯有吴阿大一脸不信，激动地拨开众人：“金子哪有那么容易寻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吴阿大重新验了一番章行聿手里的金粉，又蹲下查看宋秋余找到金子的地方。
“这是脉金矿，金子该藏在岩石缝里，怎么会平白露在地面上？定是有人偷偷放的！”
他虽没指出是谁放的，但睁着赤红的眼睛瞪宋秋余。
宋秋余皱眉：“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没放！”
不是宋秋余就有鬼了！他定是偷懒不想找金子，就偷偷在此处放金粉，想糊弄了事！
吴阿大正要揭穿宋秋余，就听章行聿道：“是昨夜的雷。”
吴阿大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的目光落在被劈成碎木的桉树，树根之下是一条焦黑的裂缝，这正是昨夜被雷劈开的。
邵巡回过味来，难掩激动道：“莫非金矿藏在这里面？”
孟常又怕又喜：“巨雷劈开了藏有金子的石头……金粉是不是被雨水冲刷到了地上？”
章行聿并未回答，只是吩咐众人：“找一找附近有没有桉树的枝叶。”
邵巡不解：“这是为何？”
吴阿大讷讷道：“我祖上曾著书记载，桉木生命力旺，根系发达，可深入地下数十丈。金木一体，若地下有金矿，桉木枝叶便会有微小的金粒。”
邵巡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
邵巡带人寻找桉木，章行聿则察看劈开的山壁。
大功臣宋秋余光明正大偷懒，他悠哉地躲在树荫下纳凉，不远处的章行聿抬眼便能看见他，若宋秋余遇险也能及时出手。
寻金的另一大主力吴阿大怔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寻金之旅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结束。
本以为自己能大显身手，谁知……
吴阿大看了一眼树荫下的宋秋余，大约是今日的日头太过刺眼，吴阿大眼睛一痛，心中更痛。
想起自己昨日立的誓言，若是宋秋余真能找到金子，他从此倒立撒尿……
吴阿大恨恨咬了一下牙关，发狠地倒挂在峭壁上，脚掌贴着石壁，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去解裤腰……
【这是在干啥呢？】
宋秋余的声音骤然拉回吴阿大的思绪，他眼睛一瞥，就见宋秋余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吴阿大：……
他清醒过来，最终还是放过了自己。
吴阿大默默站直了身子，臊眉耷眼地藏到宋秋余看不见的地方。
-
石壁上的缝隙极小，而且深，压根窥探不到内里的情况。
但通过种种旁证，章行聿推断里面藏有金脉。
邵巡看了一眼吴阿大，吴阿大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头，认同章行聿的论断。
原以为绣山有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没想到竟真的寻到了金！
年近五十的邵巡几乎要喜极而泣，天佑北晋，真是天佑他们北晋！
同样高兴的还有宋秋余。
【终于找到这破金子的下落了，可以回去继续探案咯！】
笑容慢慢从邵巡脸上消失，只顾着金脉的事，他都忘了白巫山上还有两起命案！
【不知道昨夜有没有死人？】
【总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估摸着还会再死一两个。】
邵巡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再也说不出天佑北晋这样的话。
若佑北晋，白巫山只来章行聿一人便可，宋秋余还是留在京城祸害大庸吧。大庸兵马强壮，经得起祸害。
而他们北晋庙小，容不得这尊大神！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表示：他明明是祥~瑞~

第91章
献王曾嘱咐，若真在绣山寻到金矿，便让邵巡留下来看守。
献王多疑好猜忌，邵巡算是他较为信任之人，留邵巡守着金脉，他更为安心。
听说邵巡要留下来，宋秋余喜悦地在心里芜湖一声。
【这个邵巡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查案，现在他只能留在这里……嘿嘿，这倒是方便了。】
邵巡用力闭了闭眼，只能自我安慰，金脉找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秋余迫不及待地返回白巫山。
快到山脚下时，孟常等人有些犯难，好在章行聿主动提出将他与宋秋余的眼睛蒙上，没有让他们为难。
虽然在绣山他们曾打算对宋秋余动手，但经了这么一遭事，一行人逐渐相信章行聿就是陵王之子。
回到白巫山，孟常便将在绣山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献王听，包括宋秋余会操纵天雷一事。
献王眯着眼，喃喃道：“操纵天雷，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宋秋余的奇特之处，他从邵巡口中听闻过一二，但并没有完全相信，如今孟常也言之凿凿地说……
想起那夜的惊雷，孟常仍心有余悸：“若非亲眼所见，属下也不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当时属下就站在不远处，他唤雷的话响在属下耳边！他方一说完，便狂风大作，巨雷倾轧，雨声如沸，金矿便是巨雷炸开的。”
献王听完之后眸光闪烁，久久未言。
孟常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知世子从哪里寻到这样一个弟弟，若是能有他相助，我们必能成大事！”
献王平淡地扫了一眼孟常，开口问他：“以你所看，章行聿心向朝廷，还是我北晋？”
孟常想也未想：“属下觉得是北晋。绣山上并无大庸的一兵一卒，可见世子跟朝廷那边没有勾连。”
若绣山寻金是陷阱，山上应当会藏着大庸的兵马。
献王转动着食指上的玄铁戒指，好似认同一般：“言之有理，还有呢？”
孟常继续道：“无论是下白巫山，还是回来，世子都主动蒙眼，可见心中一片坦荡。”
献王笑了笑，又问他：“还有么？”
孟常如实说：“再有便是属下的私心了。世子的才智，再加上宋秋余的神力，待挖出金矿我们便能攻下南蜀，离开这深山老林了。”
“是啊。”献王叹道：“鹤之聪慧过人，白巫山一众人交给他，本王也就放心了。若非本王无能，你们也不会闷在这深山老林。”
孟常心头一跳，慌忙跪下：“属下失言，还请主上责罚。”
献王一脸宽厚仁慈，他将孟常扶起。
“这是本王的真心话。自兄长战死，本王这些年一直睡不好，心中时常愧疚，若当年我能及时赶到关渡山，兄长便不会被逼跳崖。”
孟常忙道：“这怎么能怪主上？您为救献王连王妃小郡主……都怪姓刘的鼠辈！他当年不过是引车卖浆之流，若非得您跟陵王的赏识，他如何能有今日！”
献王长叹一声，追思道：“本王与其兄的才干到底是相距甚远，如今鹤之来了，倒是一桩好事，可解我们之困，只望金矿一事能顺遂。”
孟常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
献王一副很信任章行聿的模样，他道：“忙碌了两日，你回去休息吧，金矿一事我会跟鹤之好好商议的。”
孟常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躬身行礼：“那属下告退。”
献王温和地点点头，人一走，他的面色瞬间冰冷阴鸷，派人将邵巡召回来。
孟常的话他一字不信，他疑心孟常被章行聿收买了，绣山发生的事还是听邵巡亲自禀明才能安心。
-
宋秋余回到白巫山，本想趁着邵巡不在山上，去找温涛打听一下案子的情况，奈何昨日淋了雨，身上皱巴巴得难受。
宋秋余嚷嚷着要洗澡，章行聿给他打了两桶热水。
见章行聿要留下来给他搓背，宋秋余心里生出几分怪异的不自在，随后又觉得这份不自在不应该。同为男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对方还是章行聿。
宋秋余压下那丝不自然，脱下身上的衣物，赤条条地坐进浴桶之中。
章行聿拿着一条洁净的帕子走来，他脱掉外袍，只着一件白色绸衣，袖子挽到小臂。
章行聿沾湿帕子，布料吸水后略显粗糙，落在宋秋余白净的后颈，留下一种介于痒跟刺麻的触感。
宋秋余缩了缩脖子，为缓解尴尬似的他主动道：“哥，待会儿我也给你搓背。”
身后的章行聿说：“不着急查案了？”
宋秋余趴在浴桶边，咕哝了一句：“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章行聿笑着嗯了一声，之后没再说话。
帕子每擦他后背一下，便有温热细小的水流顺着宋秋余平滑的后背蜿蜒而下，周遭都是白雾般的水汽，宋秋余的脸埋在臂区。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为了验证一件事，宋秋余的手臂突然滑进了浴桶，溅起的水落到章行聿脸上。
章行聿侧了一下头，随后擦掉脸上的水，没有说什么。
宋秋余故技重施，又猛地抬起手，水珠再次溅到章行聿脸上。
宋秋余忐忑地等待了一会儿，章行聿又没有说话，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看向章行聿。
“是南蜀养人么？”宋秋余说出心中所想：“哥，我怎么觉得你近来的脾气特别好！”
不单单是好，简直可以称之为温柔。
虽章行聿常以温雅的面目示人，但宋秋余知道这些都是假象，真正的章行聿脾气不算好。你若得罪他，势必会遭殃。
在京城的时候，宋秋余时不时就被他整治一番，幸好自己聪慧机敏，总是能逃过。
当然，章行聿可能也放了一点点点的水，没有对他真的下狠手。
章行聿目视着宋秋余，眸光柔和：“你随来南蜀，一路上风餐露宿，我待你好一些不是应当？”
本来宋秋余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京城，他在京城已经交到好友，也得皇上的喜欢。
章行聿因自己的私欲带他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还能对宋秋余发脾气？
宋秋余避开章行聿的视线，手指抠着浴桶：“也没有风餐露宿……这一路上玩得还挺开心，见识了很多在京城没见识过的东西。”
宋秋余觉得自己有点贱兮兮，以前希望章行聿多顺着他，少点管制。如今章行聿真是顺着了，宋秋余倒开始觉得不舒服。
难道他天生喜欢被人虐，被人管着？
宋秋余觉得不是，他可能只是不想章行聿自责，不想章行聿怀有愧疚……
因此宋秋余说：“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至于你是陵王之子……你没告诉我，其实不算诱骗。小皇帝的舅舅要杀我，虽然小皇帝可能会罩着我，但他毕竟还没掌权，我留在京城也不安全，还不如跟你出来见见世面，当反贼还挺刺激好玩的。”
看着努力安慰他的宋秋余，章行聿心中一动，慢慢拉进两人距离，在宋秋余长而浓的眼睫落下一吻。
宋秋余怔住了，呆呆看着章行聿。
先前在山洞里，章行聿也亲了他一下，当时还有旁人在山洞，宋秋余没问章行聿亲他干嘛。
如今又被章行聿亲了，宋秋余脑子一片浆糊，竟没能问出口为啥亲他。
错过询问的最佳时机，章行聿已经开始给他搓背，宋秋余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门外有人道：“世子，献王请您过去。”
章行聿随那人走了，宋秋余裹着干净的衣杉坐在床榻，下意识摸了摸章行聿亲他的地方。
兄弟之间亲一下，抱一下……也没啥吧？
宋秋余读书的时候，不仅会跟同班好友勾肩搭背去打球，还会在厕所开玩笑比大小呢。
嗯，应该是没啥！
宋秋余揉了揉眼皮，放空大脑倒进被褥里，片刻后又猛地坐起来。
章行聿到底为啥亲他？
-
章行聿走进献王营帐，刚从绣山匆匆赶回的邵巡也在。
邵巡向章行聿行礼道：“世子。”
章行聿颔首：“邵将军怎么回来了，可是绣山出了什么事？”
不等邵巡开口，献王接过话：“是我叫闰廉回来的，你们二人是我最信任之人，如今金矿寻到了，叫你们过来是想商讨开采之法。鹤之，你可有想法？”
章行聿略微摇头：“暂时还未想到。”
献王又问邵巡：“闰廉呢？”
邵巡是武将，自然更不知道。
献王叹了一声，继而又看向章行聿，言辞间带着探究：“鹤之，我听说你那个弟弟身怀绝技，可召风唤雷？”
章行聿直言道：“他并不会。”
献王似乎不信：“可是在绣山……”
“其实叔父跟邵将军应当都能看得出，那我便不隐瞒了。”章行聿悠悠道：“家弟是一个心灵纯善洁净之人。”
【妈耶，又死人辣~~】
营帐之外飘过宋秋余的声音。之所以用“飘”字来形容宋秋余的声音，是因他一边在心里大喊，一边飞快朝案发地狂奔。
声音之大，行动之快，令人叹服。
献王/邵巡：……
好一个心灵纯善洁净，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章行聿：我弟的心灵不纯善？（拔出长剑，微笑看向众人）

第92章
章行聿面不改色，继续道：“正因他纯善灵秀，心中所思所想才会被外人听到。”
献王、邵巡默然不语，若是从这个角度看，章行聿说的……也不算有错。
章行聿说：“他并不会召雷，若真能召出来，也是为了保护他。”
邵巡觉得这话奇怪，不禁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章行聿：“我家阿弟受上天庇佑，凡对他起邪念者，皆会被天雷震慑。若天雷不能让那人收起邪念，他便会五雷轰顶。”
献王听得心头一震。
邵巡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
账内陷入沉默，章行聿突然道：“经叔父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出一个法子，可不惊动南蜀的驻兵便能开采绣山上的金矿。”
献王期待之余不免又有些提防，慎重地问：“何种法子？”
章行聿言简意赅：“引天雷。在金矿之上放引雷针，静待惊雷。”
邵巡眼眸顿时一亮：“这个法子好！”
献王仍有所顾虑：“那金子不会出事吧？”
章行聿道：“不会。只是雷电毕竟不能为人所用，很难完全劈开矿体。”
邵巡瞬间想到宋秋余，欲言又止：“那……令弟可有办法？”
章行聿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而宋秋余这人……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他这人奇巧至极。
不仅人奇巧，脑子也奇巧，既让人摸得透，又让人摸不透。
邵巡总觉得宋秋余能想出莫名其妙，但歪打正着的计策。
章行聿并未给出明了的答复：“回去我问问他。”
-
奇巧的宋秋余此时正在新命案现场凑热闹。
这具新尸首死法跟前两个一样，首级被砍下祭旗，双腿跪地，双手绑在身后。
趁着没人阻拦，宋秋余快步冲过去，掰开人头张开的嘴巴，从他口中掏出一张残缺的当票。
古代当票以楮皮纸、桑皮纸，这种纸张韧性极强，且具有一定的防水性，因此并未被涎液与血迹洇透。
不等宋秋余细看那张当票，一只手突然伸到眼前，不等宋秋余反应，便抽走了他手里的当票。
宋秋余吓一跳，惊愕地转身：“你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涛捋着胡须，笑吟吟说：“我都半死的老头子了，耳聋眼花腿瘸的。你不怪自己做贼心虚，反而还怪我老头子走路没声音？”
温涛虽然头发大半白了，但面容却不老，鹤发童颜，年岁顶多四十左右。
宋秋余有理有据地反驳：“四十称不惑之年，意为遇事明辨不惑。正是干大事的壮年，算什么老头子？”
温涛被逗乐：“好，凭你这句‘正是干大事的壮年’，我就饶了你擅自动尸首一事。”
他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赶紧走，莫要妨碍我办案。”
宋秋余眼皮一翻，小声嘟囔：“我昨日一整天都没在，也没见你破了这个案子。”
温涛挑眉：“咕哝什么？是不是骂我呢？”
宋秋余当然不承认，转移话题：“这是死的第几个人？第三个，还是四个？”
温涛不答反问：“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道：“他们死法一样，凶手杀他们定有天大的情由。你可以查一查死去这几人的关系，看他们共同做过什么事，就可以排查出他们因何而死。”
温涛斜眼瞧着宋秋余：“没看出来，你倒是有几分聪明。”
宋秋余扬起下巴，傲然道：“什么叫没看出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来南蜀这一路破了多少起凶案！我看过的命案，比有些老登吃的盐还多！”
温涛问：“何为老登？”
宋秋余道：“仗着在自己年岁大，在晚辈面前疯狂摆资历者就是老登！”
温涛捋着胡须，含笑称赞：“妙，这个词甚是妙。既然你说自己破获无数凶案，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登有什么本事。”
“……”
宋秋余哼了一声：【老登，你可看好了！】
禁不起激的宋秋余当下撸起袖子开始检尸：“死者斩首而死，创口呈菱形，边缘整齐，皮肉外翻，乃一刀砍下。凶器应当为刀、剑、斧等利器。凶手力大，功夫高强，才能一刀砍断颈骨。”
温涛点头：“倒有些本事。”
宋秋余继续验尸：“死者口微张，内含当票，估计是凶手所为……”
温涛叫停：“等一下，怎么看出是凶手所为？”
宋秋余道：“他死前若含着当票，脑袋被砍下那瞬，牙关会紧咬。人的咬合力很大，当票棱角该镶嵌在齿列，但你看这张当票，上面连牙印都没有。”
“故——”宋秋余下结论：“这张当票是凶手在人死后，塞进死者嘴里。”
温涛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以往只是在战场上杀人，倒没观察这么仔细，不曾想杀人竟有这么多门道。”
宋秋余得意：“那是，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对了，上次死的那人，他嘴巴张合幅度很大，应当是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你可查过他口中有没有东西？”
温涛说：“查过了，嘴里有一小块碎布。”
宋秋余忙问：“长什么样子？”
温涛随口道：“寻常的布料，没什么特殊之处，估摸着是凶手怕他喊叫，因此塞了一块布。”
宋秋余皱眉：“没那么简单，那块碎布可能是缉凶的重要线索。”
温涛来了兴致：“何以这样说？”
宋秋余认真分析：“你想，若是寻常的布料，只为堵死者的口舌，防他喊叫引来人，凶手为何要特意将那块布取下来？继续塞在嘴里就好了，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除非那布料会让人猜他的身份！”
温涛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胡须都笑地向上一翘一翘的。
宋秋余不解：“你笑什么？”
温涛捋了捋胡须，忍着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分析的有理有据，凶手自觉天衣无缝，谁知道却遇上你。若他知道此事，估计会感叹既生瑜何生亮。”
宋秋余既觉得温涛在夸他，又觉得对方在笑话他，哼唧了一声，没搭理他。
温涛主动道：“一会儿我就将那块碎布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宋秋余这才肯跟他说话：“你没骗我，真给我看？”
温涛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骗你做什么？”
满意的宋秋余在心里说：【行吧，我以后不叫你老登了。】
温涛却依旧叫宋秋余小登：“小登，以你之见，凶手为何会在他嘴里塞一张当票？”
宋秋余不高兴道：“以我所见，凶手是看你迟迟查不出线索，人家急了，塞一张当票给你提供线索。”
温涛不气反笑：“原来如此，那他还怪好心。”
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李晋远的身影，宋秋余忍不住说：“或许他只是想让过去的冤情尽快见天日，所以一边杀人一边留线索。”
“过去的冤情？”温涛轻笑了一下：“昭雪了又如何？死都死了。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
宋秋余看向温涛，觉得他这番话很怪，好像也藏着什么秘密。
温涛抬手，弹指敲在宋秋余脑门：“你这小登，无忧无虑的倒是很好。”
他下手不算重，但也不轻，宋秋余脑门轻微地泛起红，他用刚验过尸的手也去弹温涛，对方轻巧躲开，而后哈哈大笑着让人将尸首抬回去，自己也走了。
宋秋余生气归生气，案子还是要查的。正要追上去时，章行聿与邵巡来了。
看到两人，宋秋余停了下来。
【邵将军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在绣山？】
【他回来我就不能查案了，好烦啊啊啊啊！】
被宋秋余嫌弃的邵巡：……
虽然被嫌弃了，但如今他们有求于宋秋余，不好惹宋秋余生气，因此邵巡朝宋秋余挤出僵硬的笑。
章行聿招手叫宋秋余，宋秋余只好慢吞吞走过去。
看宋秋余白皙的额角亮晶晶地布着细汗，章行聿掏出帕子给他看了看，说：“回去吧。”
宋秋余眼睛不自然地四处乱瞄，比过去还老实地应了一声：“哦。”
见宋秋余乖乖地随章行聿回去了，邵巡提着的心放下，之后去找温涛。
-
回到房间，宋秋余去净手，用皂角认认真真搓洗每一根手指。
身后的章行聿语气随意地问：“你可有法子挖出岩石里的金子？”
宋秋余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像被大教授请教问题的小学生：“啊？我不知道。”
有章行聿在，这种问题哪里需要他动脑子想？
章行聿好像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指望从宋秋余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嗯了一声便没再问。
宋秋余好奇：“挖掘遇到问题了？”
章行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算大问题。”
见不是大问题，宋秋余便没有深究，忍不住跟章行聿讲案件的进展，还说了当票的事。
宋秋余说：“估计温先生会下山去当铺查看那张当票。”
章行聿问：“你想随他一块去？”
宋秋余：“若是能一块下山，那我自然愿意跟着去。”
章行聿：“那就去。”
宋秋余迟疑了一下：“我能下山么？献王会不会因此怀疑我们动机不纯，然后找你麻烦？”
看着乖巧的宋秋余，章行聿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不会。”
章行聿靠得很近，宋秋余又忍不住想起先前章行聿亲他的事。

第93章
章行聿的呼吸拂过掀起的小气流，好似先前落在宋秋余眼皮上的吻，轻柔之中带着一丝温热。
宋秋余眼神飘忽，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脑袋，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我知道献王不信任我们……”
不等他说完，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门外传来李晋远冷淡的声音：“世子。”
李晋远是来看章行聿左肩伤口的恢复情况，宋秋余止了接下来的话，转身为李晋远开门。
李晋远目不斜视地走进来，放下药箱为章行聿查验伤口。
“伤口已愈合，但最近日子还是要多加注意。”李晋远从药箱拿出一瓶药道：“每日外敷在伤口，饮食还是要清淡。”
说完李晋远收拾药箱，起身便走。
看着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晋远，宋秋余将手边的生宣纸揉作一团，然后朝李晋远掷去。
李晋远反应还算敏捷。在纸团砸到他身上前，他便闪身避开了。
纸团堪堪擦过李晋远的肩头，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李晋远回身，冷若冰霜地看着始作俑者。
宋秋余一脸无辜地举起手来，歉意道：“抱歉李军医，我并非有意，只是手滑。”
李晋远漠然地说了一句“无妨”，便拎着药箱离开了。
等他一走，宋秋余赶忙问章行聿：“哥，以你所看李军医有功夫么？他的武功高不高？”
章行聿道：“观看他方才的反应，以及他的气息，他应该只是懂一些拳脚。”
“哦哦。那也就是说他功夫不高了。”
【若这三起凶杀案真于李晋远有关，那他肯定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帮凶。】
【这个帮凶是谁呢？】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那张当票会是李晋远放在死者口中的么？目的是什么？
难道真如自己所猜，是为了揭穿蔡义和一行人作过的恶事？
这件恶事会跟献王有关么？
若真有关系，倒是可以打压献王，让他威信有损，这样章行聿就能上位了。
所以，破案等于帮章行聿在白巫山上站稳脚跟！
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温涛查案的宋秋余，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宋秋余底气十足地问章行聿：“哥，你方才说我可以跟温先生下山，真的么？”
章行聿道：“你在此等着，我去跟献王说。”
宋秋余怀疑：“他会同意么？”
章行聿笑了笑，那双狭长的眼眸显得意味深长：“他会的。”
果然，章行聿只出去了一刻钟，回来便告诉宋秋余明天他可以随温涛一块下山。
能下山外出放风，宋秋余自然非常开心，恨不能跑去找温涛炫耀此事，但宋秋余忍住了。
献王必定会找温涛，告知温涛明日自己会同他一块下山，或许还会嘱咐温涛，要他监视自己……
不知道温涛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温涛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大麻烦，宋秋余便觉得心里高兴。谁让他敲自己的脑门，还敲红了！！！
见宋秋余开心地哼着歌，章行聿笑着问他：“这么想下山？”
宋秋余抬起头，眼眸盛着细碎的光，嘴角翘得快与天齐平了：“想！”
想破案！
想下山放风！
也想看温涛吃瘪的模样！
宋秋余仰着脸，毫不知忧愁的模样。章行聿眉眼柔和，低头亲了亲宋秋余带笑的眼眸。
宋秋余懵住了，但与前两次不同，他这次抓住了时机，讷讷地问：“为什么又亲我？”
章行聿没答，低声反问他：“你厌恶？”
宋秋余不料章行聿有此一问，愣了一愣，随后摇头：“……那倒也没有。”
他话音刚落，章行聿便从容地在他另一只眼上亲了亲。
宋秋余：？
亲完宋秋余，章行聿好似无事发生，坐到书案上拾一卷古籍看。
宋秋余看了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完这只又去摸另一只。
足足半刻钟，宋秋余才反应过来——他虽然不厌恶，但也没有说自己喜欢，怎么又亲了他一下！
又过了半刻钟，宋秋余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亲一下？他又没少一块肉！
-
献王营帐内。
献王负手望着悬挂在案桌之后的江山图，邵巡在他身后垂首恭敬而立。
章行聿走后，献王便默然不语，邵巡不知他在想什么，不敢随意开口，只得压下心中的焦虑静静陪着他。
许久之后，献王才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叫你从绣山回来？”
邵巡半真半假道：“属下愚钝，难道不是为了挖掘金矿一事？”
他心里觉得是献王的疑心病又犯了，不信孟常一行人所言。特意叫他回来是复述在绣山发生的事，看能不能跟孟常他们的话对得上。
这种实话自然不能言明，邵巡只得装傻。
出乎邵巡的意料，献王说：“本王叫你回来，是因京中传来了消息。”
他转过身，将密函递给邵巡：“你看看。”
邵巡双手接过密函，上面内容并不多，只写着一行字，却叫邵巡吃了一惊：“这……世子还不知道此事？”
方才章行聿过来是来请示献王，说明日想跟温涛一块下山。看章行聿的样子，想来不知道这件事。
献王收回密函：“他确实还不知道。本王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又怎么告诉他，这才叫你回来商量一下。”
这倒是难住邵巡了，思索片刻他道：“属下觉得这倒是好事。”
献王挑眉：“哦？”
邵巡分析道：“听闻世子是章老太傅一手养大，关系十分之深厚，如今朝廷将章老太傅下了牢狱，世子必定会更加厌恶朝廷。”
献王摩挲着座椅鎏金的虎头扶手，神色隐在阴影之中，眸光闪烁。
“你说，章太傅为何突然入京？鹤之与章太傅既然如此亲厚，那他来南蜀之前，为何会让章太傅留在京中，他难道不担心朝廷会为难章太傅？”
邵巡心中一惊：“主公的意思……世子是朝廷派来的？”
献王又问了一个他曾问过的问题：“你觉得章行聿是我兄长的血脉么？”
邵巡答不出来。
人一旦有了私心便无法冷静判断，邵巡的私心与孟常一样，希望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希望章行聿带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离开白巫山。
若是再在这深山老林待着，不用朝廷派人围剿，他们会死于绝望，死于意志消散。
邵巡不怕死，怕的是毫无希望。
章行聿与宋秋余的到来，让即将死灰的火星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邵巡此时此刻的沉默，已经变相回答了献王的问题。
献王眸底闪过一抹阴鸷。邵巡竟也背叛了自己，同孟常一样被章行聿收买了！
献王气急攻心，五脏翻江倒海，他用力按着虎头扶手，手指泛着青白。
好不容易压下那股喷涌的怒意，献王别动着嘴角，和缓道：“希望是本王多虑了。这样吧，你明日随章行聿他们下山。”
他面上的温色好像是镀上去，僵僵的阴阴的，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之感。
献王再次背过身去，没给邵巡机会看出来。
“章太傅被抓一事应该传到了南蜀之地，你们进城后会听到消息，到时你看看章行聿是何反应，若有机会也可以顺势问问他，为何没提醒章太傅离开京城。”
邵巡躬身应下：“是。”
-
隔天一早，天刚擦亮四人便下了山。
见同行的还有宋秋余，温涛调侃道：“你这小登，不知喂给献王什么迷魂汤，还真让你下山了。”
宋秋余傲然道：“我哥是世子，我想下山就能下山！”
说完抬着下巴，手脚并用往马背上爬。
温涛啧了一声：“笨死了！就你这样的，若是在我营里做事，我每日赏你二十军棍。”
章行聿走过来，托着宋秋余的腰轻松将他送到马背上。
宋秋余牵着缰绳，人仗章势，用鼻孔看温涛：“谁要在你帐下做事？我天生富贵命，将来可是要封侯封王的，是不是哥？”
章行聿扣着宋秋余的脚踝放进马镫，头也未抬：“是。”
等章行聿也上了马，宋秋余不轻不重夹了一下马腹上。马儿立刻扬蹄朝前奔去，将温涛甩在身后。
吃了一嘴土的温涛，低骂一声，利落上马就要追宋秋余，被邵巡拦住了。
邵巡一脸“你多大了”的无言，他提醒温涛：“我们下山是要办正事。”
温涛笑了：“真要查出什么正事，只怕你邵大将军也不会真开心。”
本就满怀心事的邵巡，闻言更是眉心紧拧：“你……”
“我不听老小子王八念经。”温涛扬鞭，哈哈大笑着离去。
邵巡无奈，却也拿温涛没办法，只能沉着脸追上去。

第94章
因为胡总兵被杀，再加上章行聿的叛变投敌，南蜀加强了兵力把守，对进城的百姓一一盘问。
献王他们藏在白巫山二十余载，在南蜀有不少产业。邵巡化作行商之人，又动用了一些人脉跟钱帛，四人这才顺利进了城。
城中有不少士兵在巡逻，他们会随时抓可疑之人进行盘问。
看到城内到处张贴着自己与章行聿的画像，宋秋余忍不住想笑。
画得一点都不像，靠画像抓到他们俩就有鬼了。
因此宋秋余完全不害怕，转头问温涛：“那个当铺叫什么？”
不等温涛回答，邵巡谨慎道：“如今情势不明了，我们先去茶寮坐一坐打听一下城中的情况。”
章行聿赞同这个主意：“好。”
宋秋余没有意见，四人便找了一间开在街面的茶寮，点了一壶茶，又要了两碟茶果。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到身旁几个茶客压着声音在谈南蜀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
“真没想到探花郎竟然是……那位之子。”
“听说胡总兵也是他杀的。”
“要我说就该杀，姓胡的张扬跋扈，便是凌迟我也觉得不解气。”
“嘘，小声点。若是被巡逻的听去了，你我只怕要吃几日牢饭。”
“怕什么？”
男子嘴上这么说，实际声音压低不少，宋秋余侧着耳朵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京城”、“章太傅”、“牢狱之灾”。
宋秋余大骇：【老爷子该不会被小皇帝抓了吧！】
邵巡心中一惊，连忙四下看去，见茶寮的人没有特别反应，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下，然后用余光去看章行聿。
章行聿端着一杯碧绿的茶，听到这话手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真正着急的反倒是宋秋余，他在南陵章家住过一段时日，章老爷子除了跟章行聿一样喜欢让他读书外，对他十分好。
【老爷子都到古稀之年了，怎么能受得住牢狱之苦？】
宋秋余想问问章行聿该怎么办，又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章行聿如今在南蜀，能有什么办法去救远在京中老爷子？
邵巡顺势问章行聿：“章太傅被抓，世子可要相救？”
章行聿放下茶杯：“此事回白巫山再说，如今要紧的是找到杀蔡将军他们的凶手。”
邵巡既看不出章行聿在想什么，又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心里不免担心章行聿真是朝廷派来的。
更为了解章行聿的宋秋余，在心里欢呼。
【我就知道章行聿一定有办法救老爷子！】
邵巡：？
章行聿听闻老爷子被抓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说明他早有预料，甚至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
宋秋余不再担心老爷子的安危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凶案上。
【查案啦，查案啦！】
看着干劲满满的宋秋余，邵巡一时猜不透他们兄弟在打什么哑谜。
温涛突然噗嗤一笑，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宋秋余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温涛悠然道：“笑我该笑之事。”
邵巡不想节外生枝，从衣襟掏出十几枚铜板放到桌上，低声开口：“城中不安全，办完事尽快离开。”
宋秋余自然没意见，他早就想知道凶手留下的那张当票藏着什么秘密。
几人来到永祥和当铺，以防凶手设下陷阱，邵巡给了一个乞丐两块碎银子。一块银子是给他赎当，另一块则是给乞丐的赏钱。
【嗯？】
宋秋余一脸期待地盯上浑身打着补丁的乞丐进了当铺，余光瞥见懒洋洋倚在槐树之下的温涛，眉梢不由挑上去。
看着一派悠闲的温涛，宋秋余心里生出几分奇怪，不等他深想，乞丐便捧着一个木盒僵硬地走出来了。
温涛倏地收起面上的悠然，沉声道：“不对劲。”
邵巡瞬间反应过来，手摁在腰上的匕首，急声说：“撤！”
为时已晚，当铺紧闭的门板被人从里面踹开，门窗前站满了穿着银甲的铁卫，他们人手一支弓箭，弓拉到满，只等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乞丐吓得扔掉手中木盒，抱着脑袋痛哭求饶。
宋秋余被章行聿拉到身后，他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周围，临街的铺面皆是持弓持刀的银甲铁卫，他们被包围了。
南蜀的盛夏酷热难当，当铺二楼窗前的一个弓箭手，额角滚着一行又一行热汗。一滴汗不慎滑入眼睛，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发酸的指尖竟在此刻一松，然后射出一支箭。
这支意外的箭矢好似攻敌的号角，待命的弓箭手们齐发射箭。数百支箭矢在日头下银光闪烁，好似一场声势浩大的急雨。
-
白巫山上。
献王站在蔡义和被斩首的地方，黑底绣金的起义旗被毒辣的日头晒蔫了一般，有气无力地垂在旌竿上。
那些人应该动手了吧？
献王唇角扬起阴冷的弧度，将昨夜从永祥和当铺取出来的书函撕碎，扬手扔下悬崖。
有些秘密还是永沉地下为好，有些不忠的人也该永沉地下。
献王抬眸看了一眼那面绣有雄鹰叼桃花的起义旗，自言自语：“兄长，当年我便觉得这面旗不吉利，你却不信我。鹰只是空中霸主，却不是这天下的霸主，所以你输了。”
献王挥剑斩下旌竿，如今这面旗也该换了……
起义旗在献王身后飘飘坠落进泥土里，他看也未看，径直朝前走。
没走出几步，一片树叶便顺着耳朵飞过。
献王抓住那片叶子，眉心微蹙。今日一点风都没有，哪来的树叶？
他正纳闷时，便看到脚边一块土粒动了动，好似被蚁群拱动的，动作幅度明明很小，却莫名让他生出几分不安。
献王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颗米粒大小的土块。
土块又动了动，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甚至还向震了震，就像土层里有什么东西要拔地而起……
不是地下有东西，而是起风了！
土粒打着旋缓缓地飘起来，远处的树林哗哗作响，枝叶摇动，半空中的飞叶越来越多。
不过片刻工夫，天竟然黑了。狂风卷着云，竟将毒辣的日头遮住了。
献王愕然站在原地，心里生起一个不好的预感，那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化作一个名字——
宋秋余！
“我家阿弟受上天庇佑，凡对他起邪念者，皆会被天雷震慑。若天雷不能让那人收起邪念，他便会五雷轰顶。”
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章行聿那日的话清晰地响在耳边。献王面色骤变，惨白着一张脸拔足狂奔。
好似有什么东西追在身后，献王惊惧地回头。
被剑斩下的起义旗被风吹起，金线绣出的雄鹰模模糊糊闯入献王的视野，飞扬的翅羽乍一看好像陵王凌厉的长眸注视着他……
献王吓得形神俱震，嘴皮哆嗦着喊了一句：“兄长。”
-
城内忽然刮起一阵邪风，弓箭手们准头尽失，给了宋秋余四人脱身的机会。
邵巡经常下山进城，对城中可逃生的地方了如指掌，带着他们从一侧的小角门逃出。
这里有卖胡汤的摊贩，是邵巡亲自布下的接应人。
在摊贩的掩护下，四人成功脱身出了城。
邵巡中了一箭，好在没有伤到要命的地方，温涛折断弓箭，为邵巡包扎伤口：“好在箭上没涂毒。你忍一忍。”
邵巡嗯了一声，咬着牙关，在温涛涂药时一声也没吭。
宋秋余又累又热，瘫坐在树荫下，被章行聿喂了两口水总算缓过来，停摆的大脑也开始转动。
他骂道：“肯定是有人出卖我们了！”
温涛包扎好伤口，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哦了一声：“你觉得是谁出卖了我们？”
宋秋余看向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凶手。”
温涛似是来了兴趣，笑着问：“为何不是凶手？以我看，这凶手的嫌疑最大！”
【因为我怀疑你就是凶手！】
宋秋余此言一出，原本闭目养神的邵巡猛地睁开眼，瞳仁紧缩了几下。
【那个乞丐从当铺出来，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是因为知道里面是什么。】
在当铺外等着乞丐赎东西时，温涛就一副悠哉的模样，好像对那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
其实仔细想想，温涛对这三起案子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既不怎么上心，又从未掩饰过自己的不上心。
正是因为温涛这份漫不经心的态度，宋秋余从未怀疑过他是凶手。
可他漏的破绽太多了，宋秋余不得不怀疑他。
被宋秋余指为凶手，温涛不仅没怒，反而笑道：“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你为何不觉得是凶手设下的局？”
看着笑着催促他的温涛，宋秋余由衷地不解。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别的凶手还会演一下，他是一点都不想演，生怕被人发现不了似的！】
邵巡赶在宋秋余开口前，生硬道：“此地不宜久留。”
见温涛还想说什么，邵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从牙缝挤出一句：“先回白巫山再说。”

第95章
宋秋余在温涛的激将之下，本来想要点破他就是凶手，但被邵巡强行打断了，宋秋余也就作罢了。
毕竟他目前只是猜测，并无确凿的实证论断温涛是杀人真凶。
四人没再说话，骑马回了白巫山。
回到山上便听说献王旧疾发作，章行聿去看献王。宋秋余没跟过去，闷在房中将三起斩首案仔细琢磨了一遍。
回顾完案件，宋秋余有两处疑问——
其一，温涛在杀第二个死者郑监军时，先是用布料堵住了对方的嘴，将人杀死后又取走了布料，温涛为何要多此一举？
当时宋秋余怀疑布料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但温涛却说，那布料没有特殊的用处，只是为了防止郑监军喊出声，所以塞了布料。
那个时候宋秋余没将这番话放在心里，如今温涛疑似是真凶，他这些话便玩味起来。
第二处疑问是，温涛为何隔了两日才杀人？
蔡义和的死在白巫山惊起不少涛浪，当天夜里邵巡便加派人手巡逻，即便是这样，第二日还是有了第二个受害者，也就是郑监军。
再后来，宋秋余随章行聿去绣山寻找金脉，他们还在绣山留宿了一夜。
那一日温涛没杀人，等宋秋余他们回去后，第三个受害者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宋秋余的错觉，他隐约觉得温涛好像是在钓他……
-
邵巡没着急见献王，也没找军医重新为自己包扎右臂的箭伤，而是去了温涛的住所，收拾东西让他离开白巫山。
见邵巡往行囊里塞了一包碎银，温涛捋着胡须故意问：“你这是何意？”
邵巡眉眼冷峻，一言不发地继续为他收拾东西。
温涛笑吟吟道：“闰廉兄，我若真离开白巫山，要是献王问起来你该怎么办？”
邵巡不为所动，将收拾好的行囊塞进温涛怀里，冷声说：“这不用你操心。离开后你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待在南蜀。想去哪里随意你的便。”
温涛不接行囊，反问他：“躲得过去么？”
邵巡像是忍无可忍，扔掉手中的行囊，到底还是问出藏了一路的话：“温少良，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杀蔡义和他们？”
温涛径自一笑，言语带着嘲讽：“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想知道，也不敢深想？”
邵巡噎了一下，继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开口道：“你若是想说蔡义与胡总兵有书信往来一事，我确实知道，此事也是献王默许的。”
这些年来，大庸的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陵王叛军，但一直没清剿干净，不单纯是白巫山易守难攻，还因有些人不想彻底剿灭叛军。
南蜀的胡总兵不想，胡总兵身后的郑国公、韩大都督不想。
郑国公是皇帝的外祖，韩大都督是皇帝的亲外舅，两人把持朝政多年。小皇帝即将要亲政，南蜀叛军就是他们与小皇帝争权的筹码。
叛军一日不剿灭，朝廷一日不安，郑国公便可以大做文章。
而驻守在南蜀的胡总兵自然乐见其成，每年朝廷批下来的剿灭叛党的军费一大半都落进了胡总兵腰包里。
为了跟朝廷要更多军费，胡总兵会亲自写书信给蔡义和，让他来南蜀闹事。
如今这些书信大半捏在温涛手中，他布下这个局是为了将宋秋余引进来。
邵巡一语道破温涛的目的：“我知道你大费周章是想借宋秋余之口，让白巫山的人知道献王跟朝廷有所勾连。”
温涛没有否认。
邵巡满脸失望：“你温少良是统兵总司，不该看不出献王此举的深意！大庸朝廷内斗于我们来说一桩好事，便是山上的兄弟们知道了，也只会感激献王的良苦用心！”
温涛笑了，一开始只是轻笑，而后哈哈大笑。
邵巡被他的笑声震得心惊。
温涛边狂笑，边抚掌赞道：“好一番慷慨激昂，与你相识二十多载，我竟不知你邵闰廉有这样好的口舌。”
邵巡冷声道：“你有话便直说，不必拿话讥我。”
温涛面上带笑，言辞却犀利：“今日在城内我们被围射，敢问也是献王的良苦用心？”
邵巡不愿正面回复他，一脸冷肃：“此事还没查清，但无论结果如何，如今都跟你没有干系了，你现在就下山，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
温涛笑容倏地一收：“我不走，献王既想杀我，那便让他杀，我早该死了。”
邵巡气极：“你……”
温涛幽幽道：“二十年前我就该追随陵王而去。”
【咦，俩个老基友吵架了？】
温涛与邵巡都在气头上，谁都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那熟悉又清朗的声音传进来，两人全部顿住了。
邵巡惊骇之中又带着几分担心，担心宋秋余听到不该听的内容。
温涛心中甚是无谓，宋秋余全部听到才好呢。他正想借着宋秋余的“口”，将献王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一颗脑袋探进来：【吵什么呢？这么热闹。】
温涛/邵巡：……
宋秋余扒着墙张望了一会儿，里面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怎么不吵了？】
宋秋余正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房门突然被打开，他险些一头栽进去。
温涛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宋秋余：“你来做什么？”
宋秋余心道：【不是你引我来查案的？】
温涛面上的笑容更盛，他果然猜得没错，宋秋余敏锐又聪明。
这只是宋秋余的猜测，并无实质证据，因此嘴上说：“闲来无事，找你聊聊这三起凶杀案。”
此话正中温涛下怀，却让邵巡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让两人多聊，怕聊出问题，忙对宋秋余说：“世子还在献王帐中，宋公子，你我一块去看看？”
宋秋余不乐意去：【献王有什么好看的？】
邵巡实在不想宋秋余与温涛待在一起，只好以情诱之：“如今章太傅被朝廷的人抓了，想必世子正跟献王商议营救一事。”
提及章老爷子，宋秋余这才心动：“好吧。”
邵巡递给了温涛一个“赶快下山”的警告眼神，而后带着宋秋余去见献王。
温涛目送着离去的邵巡，开口道：“大厦将倾，你能拦得住几时？”
邵巡呼吸微顿，但没理温涛这话，脚下步伐未停。
宋秋余扭头看了一眼打哑谜的温涛：【什么大厦将倾？这个大厦该不会指的是献王吧？】
【若说的是他，那的确要倾倒，毕竟我哥来了！】
邵巡闭了一下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让宋秋余见献王，他这张“嘴”实在……
真是什么都敢说！
但不得不承认，宋秋余确实有“敢”的资本。想起今日城中骤然吹起的那阵邪风，邵巡信了章行聿说的“受上天庇佑”。
不仅邵巡信，疑心病十分重的献王也相信了。
看到随邵巡一块进来的宋秋余，躺在床榻之上的献王面色微变。
毫无察觉的宋秋余行礼道：“见过献王。”
献王不自然地扯了扯面皮：“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宋秋余一点也不客气，不等献王说一句坐，他便一屁股坐到章行聿身旁。
章行聿没有责备宋秋余的无礼，将放在另一侧的点心拿给宋秋余。
宋秋余捡了一块最好看的点心咬了起来，边吃边小声问章行聿：“在说祖父被抓的事？”
他随章行聿一样叫章太傅为祖父。
章行聿倒了一杯茶推到宋秋余手边，“嗯”了一声。
宋秋余吃着点心喝着茶，当着献王的面跟章行聿嘀嘀咕咕说小话，邵巡心中打鼓，余光瞥向献王。
今早还设计杀叛徒，斩起义旗的献王，被随后发生的种种搞得没了那股凌人的盛气。
他如今就像被拔了爪牙的巨兽，心气纵然不再了，但强撑着不倒下，还是能唬一唬人的。
献王闭着目，似是打盹的虎，有种漫不经心却尽在掌握的从容。
实际他心里慌得一匹，生怕宋秋余召出几道雷，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邵巡没看出献王的慌，只觉得他今日格外沉默，因此主动开口：“世子可有救章太傅的办法？”
章行聿从容不迫：“不用我们去救，自会有人将我祖父带出京。”
这番话出人意料，宋秋余都迷惑了：【谁啊？】
章行聿上下的唇轻启，吐出一个人名：“秦信承。”
听到这个名字，饶是生出退意的献王都睁开了眼睛。
邵巡对此人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当年他追随陵王时，大庸朝的高祖皇帝已经另起炉灶，与陵王一同逐鹿天下，秦信承便是他帐下的一员猛将。
后来庸高祖坐稳天下宝座，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没重用秦信承，只封了一个从三品的将军。
前段日子，这秦信承也不知失心疯还是怎么了，竟然搞出一个无头尸的假死案子，还无召入京与小皇帝的亲叔叔私下勾连。
献王忍不住问：“秦信承不是在天牢？本王听说这个案子是你破的，以秦信承的性子，他怎么会帮你救出章太傅？”
章行聿：“案子不是我破的。”
宋秋余：【没错，是我破的，嘿嘿。】
章行聿又说：“虽然我弟弟破了此案，以致秦信承与雍王被下了天牢，但秦信承并未记恨他。”
宋秋余点头：【没错，我凭人格魅力打动秦将军，我俩关系好着呢，嘿嘿。】
献王/邵巡：……
在这兄弟俩一唱一和下，献王与邵巡了解来龙去脉。
当初破掉无头尸案的人是宋秋余，因此秦信承被抓，但他没有记恨宋秋余，反而与宋秋余私交甚好？
献王要比邵巡更为了解秦信承，秦信承这人狂放难训，他被宋秋余害成这样，还能跟宋秋余成为忘年交，简直匪夷所思。
宋秋余此人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献王：宋秋余此人着实让人孩怕

第96章
章行聿道：“秦信承虽被下了牢狱，但军中仍有人愿意誓死追随他，他救出我祖父不是什么难事。”
献王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秦信承要反？”
邵巡闻言也皱起眉，当年他们各为其主，两军对垒交手的次数不知繁多，以秦信承的脾气绝不会反戈倒向他们这边。
章行聿语出惊人：“要反的不是他，一切都是我祖父的主意。”
这下宋秋余都听懵了：【啊？】
【秦信承要反……其实我能理解，为了雍王嘛。但章家为什么要反？章行聿来南蜀是老爷子同意的？】
等等，什么叫秦信承要反是为了雍王？
献王与邵巡皆是一头雾水，他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不是说他俩是政敌么？
宋秋余一口气爆了不少大料，饶是心眼子跟莲藕一样多的献王也消化一会儿，这才问：“鹤之，你这话是何意？”
章行聿沉声道：“小皇帝亲政后要削弱士族。”
【哦哦哦，原来是为了这事。】
【小皇帝确实烦士族，上位之后肯定会搞这些士族门阀。】
宋秋余觉得这很正常，哪个皇帝不希望权利集中在自己手中？
章行聿继续道：“我祖父曾为仁宗授课，仁宗当年便起了这个心思，只是他身体孱弱，怕太过冒进会影响天下大局。小皇帝继承其父意志，待他亲政必定会打压门阀士族。”
他顿了一下：“若是南蜀一直有祸事，小皇帝便不会大刀阔斧改制。我本来不想来南蜀，是祖父劝我来的，他养我二十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邵巡心中逐渐澄明了悟，原来如此，那难怪了……
他先前还疑惑章老太傅为何会收养陵王的骨肉，原来是为防刘家人坐稳天下后会卸磨杀驴，反过来折腾他们这些世家。
也确实让章太傅猜中了，刘家人真要对他们下手。
章行聿：“若是祖父身死在京城，以他的威望天下士族学子势必会对朝廷心存怨恨，届时我们便可以起事。这是祖父的谋划，也是他此番上京的理由。”
善于玩弄权术的献王，一眼看穿了章太傅的把戏。
“老爷子真是好风骨，为保士族甘愿一死，可他却不是一个好祖父。他让你来南蜀，借着他的死起事，是为了逼迫小皇帝向士族妥协，不是要你真的打到上京，取缔刘家，坐稳天下。”
献王长长一叹，声音透着怜爱：“你念这份养育的恩情，他却没有舐犊之心。鹤之，他在利用你。”
作乱的狂风早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来，章行聿沐浴在天光之下，五官虚化模糊，唯有那双眼盛气逼人。
他说：“我知道，但恩情不能不报。我会让人救他出来，但要不要去上京坐一坐那个位子，是我自己说了算。”
看着章行聿那双染上权欲的眼眸，献王真心实意地笑了。
斗吧，尽情地斗吧。
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山河破碎，浮尸百里。
他已经想通了，自己老了，既没那个心力，也没那个心气争夺天下。如今他最想要的是金子，大把大把的金子，足可以让他挥霍过完这一生的金银。
他要舒舒服服享受余生，然后笑看这些人斗法，斗得越惨烈他心里越觉得痛快。
想到以后章行聿会走他们的老路，在权欲里煎熬膨胀，献王乐得不可开支之际，宋秋余看了过来，他霎时僵住。
所有的幸灾乐祸收敛得无影无踪，献王老实地躺在睡榻，什么表情都不敢有。
宋秋余无意识发呆，盯着一处地方放空大脑。
【章行聿真要抢小皇帝的皇位吗？】
他常把章行聿当了皇帝给自己封侯封爵挂在嘴边，其实只是说说，过嘴瘾而已。
【如果他真要争夺那个位子，我是不是得帮他？不帮就不是好弟弟了？】
宋秋余想一出是一出，压根不过脑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献王闻言大惊，若是宋秋余真帮章行聿夺皇位，以他奇特的能力，压根不会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献王又怒又妒，为何他们打天下的时候没遇到宋秋余这样的人？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这个好侄子赶上了！
献王恨地直挠床板，指甲满是木头沫子。
听力极佳的宋秋余：【什么动静？】
献王赶忙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宋秋余朝床下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才收回视线，继续放空大脑。
献王虽合着眼，但总觉得宋秋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脑袋又痛了起来，担心宋秋余开始怀疑自己居心叵测。
宋秋余思绪胡乱发散，一会儿想到远在上京的小皇帝，一会儿想到被下牢狱的章老爷子，一会儿又想章行聿称帝的野心……
最后的最后，他摸了摸肚皮：【晚上吃什么？】
献王：……
-
民以食为天，温饱解决后才能有力气想其他事。
吃饱喝足后，宋秋余躺在床上伤春悲秋起来，他真没想到章老爷子养章行聿居然是为了利用他。
他对章行聿都是别有用心，那对自己呢？
想起以往老爷子对自己的关怀，宋秋余将自己往桑蚕被里一卷，不住地在心里叹息。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章行聿转身便看到只露着一颗脑袋的宋秋余，身躯卷在被子里，在床榻上扭来滚去，像一只吐丝期的胖头蚕。
章行聿手掌扣在宋秋余额头，将他散下的碎发捋到脑后：“怎么了？”
宋秋余停止了扭动，抬头看了一眼章行聿，又低头埋进枕头里。
半晌，宋秋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南陵过冬时，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见我面色发青，特意多往我屋里批了一些银碳。”
宋秋余说的“他”是指章老爷子。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正值寒冬腊月，古人的消防措施没现代那么好，房屋都是木头结构的，因此特别怕火。章家又讲究“静心”，冬季不怎么烧炭取暖，夏天也不像别的权贵人家凿冰降暑，主打一个清心苦修。
现代温室泡大的宋秋余，既挨不得冻，也抗不过热，在章家冻得面色发青，手脚冰凉。
大概是看他可怜，章老爷子往他屋多拨了一些炭火。
章家书房绝不允许生炭，章家小辈们哈着白气，在寒冬里哆哆嗦嗦练字，也才几岁的孩子，宋秋余看他们实在可怜，给他们烤地瓜吃。
章老爷子看见了也没训斥宋秋余，宋秋余给他地瓜，他吃了说甜。
但等老爷子吃完，擦干净手他就不认账了，说书房乃修身养书气的地方，不该见火星，因此罚宋秋余和小辈们一块抄字。
虽然章老爷子跟章行聿一样，有时候心肠黢黑黢黑的，但待宋秋余是很好的。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他是像献王那样伪善的人？待我们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看着满身惆怅的宋秋余，章行聿坐到他身侧：“人有三重境界，一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二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最后一重境界是，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啥意思？】
宋秋余睁着一双学渣的无知眼眸去看章行聿：【听不懂。】
“你觉得他待你好，那便是待你好，不要纠结背后的因果。”章行聿温声道：“相信自己的感知。”
宋秋余眼睫扇动了两下，有些迷茫，也有些释然：“……那好吧。”
宋秋余是个俗人，章行聿说的三重境界他做不到，因此问章行聿：“你生他的气么？”
章行聿道：“生气。”
宋秋余愣了一下：“啊？”
章行聿屈指在宋秋余脑门一弹，语气悠悠：“因为我睚眦必报。”
宋秋余：……
-
宋秋余、章行聿走后，营帐内只剩下献王与邵巡。
献王头疾又发作了，自宋、章来到白巫山，他就没有舒心的时候！
脑袋越难受心里的怨气越浓，献王赶忙倒了几粒药丸，水也来不及喝便吞了下去。
他现在不敢对宋秋余有怨念，担心有雷会劈下来。
邵巡见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献王没接：“茶与药性相冲。”
邵巡：“属下去倒水。”
献王已经将药咽了下去，摆了摆手：“不用了。”随后又说：“鹤之的身份已经明了，他应当是我兄长的血脉，以后白巫山的政务就由他处理，你去绣山看管金脉吧。”
经过此事，他对章行聿的身份反而有了几分相信。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有宋秋余在章行聿身边，他不敢再轻易对章行聿下手。
邵巡还有话想说，但看献王摁着太阳穴，一脸倦容，他只得将话压下去，躬身道：“属下告退。”
献王阖着眼皮“嗯”了一声。
待邵巡离开后，献王慢慢睁开眼，眸色幽暗深沉。
他虽心生退意，但该处置的叛徒定会处置！

第97章
从献王营帐出来，邵巡便去找温涛，果然如他所料，温涛没有下山。
邵巡愤怒之下，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温涛：“为何不走，偏要留下找死是么？”
温涛丝毫不惧，抬手弹开横在脖颈那柄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品着茶，慢悠悠道：“你邵闰廉这般赤胆忠心，哪怕献王要杀你，你也一片丹心向献王。我若走了，岂不是陷你于不义？”
邵巡怒极，挥剑一斩，梨花木茶案便一分为二。
“再敢胡言，下一剑斩的便是你的头颅。”邵巡瞪着温涛，从牙缝挤出：“我说到做到！”
温涛笑了笑，没有再激怒邵巡。
邵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冷声道：“收拾东西，随我下山。”
温涛放下茶杯，竟然真的开始收拾行囊。
他翻出一包袱，随意往里面卷了几件衣服，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一手提剑一手提包袱，对邵巡说：“好了，下山吧。”
温涛如此利落听话，倒是让邵巡生出几分疑心与不安。
见邵巡没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温涛回头：“怎么不走？”
邵巡抿了抿唇，苦口又劝了一句：“人生在世活着要紧，你能想通便好。”
其实这话邵巡自己也不信，人只活短短几十载，岂能苟且贪生？
他们生在乱世，长在乱世，又遇陵王这样的明主，自然是想建功立业，名垂千史，只是可惜……
邵巡与温涛一人骑着一马下了白巫山，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邵巡想将温涛送出南蜀地界，然后再回绣山看守金脉。两人绕行过南蜀驻军所在的山，行至绣山附近时，一支箭从密林之中射出。
温涛虽是文官，但功夫不弱，抽剑削断了那支飞来的箭。
咻咻咻。
数十支暗箭接踵而来，一队穿着大庸戎服的骑兵从密林冲出，为首那人邵巡认识，是胡总兵身边的副将。
此人很得胡总兵的信任，胡总兵常派他给蔡义和送信。
看着埋伏在此地的骑兵，邵巡心凉了半截。
温涛似乎早有所料，将塞满衣衫的包袱扔给邵巡，言简意赅地嘱咐：“护住要害。”
邵巡没穿戎装，一身寻常长袍，接过包袱绑在胸前，护住心肺之后，便驾马正面迎敌。
-
南蜀的天气实在多变难测，前一刻还毒日当空，后一刻便会阴云密布。
今夜难得星空万里，宋秋余在房间待烦了，出来溜达时正好遇见提着药箱的李晋远。
宋秋余主动打招呼：“李军医，这么晚还要忙啊？”
李晋远冷淡地略点了一下头，没多言绕过宋秋余朝前走。
宋秋余怀疑李晋远跟温涛是一伙的，跟着李晋远走了几步，眼见他进了献王的营帐。
营帐前重兵把守，宋秋余不好跟过去，本来献王就是一个小心眼子，他再往跟前凑，献王还不知道怎么针对他呢！
宋秋余在心里哼唧一声，李晋远嘴巴严打听不出什么，但温涛可不是！
宋秋余转身去找温涛，准备从他嘴里套套话，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蔡义和等人。
白巫山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宋秋余折回去打算跟章行聿说一下自己的去向，万一献王派了人偷摸藏在暗处要害他呢？
安全意识极强的小宋如是想到。
他原路返回，离自己与章行聿所住的屋舍只有几丈远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宋秋余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拖到草垛之后。
【妈耶，献王果然要害我！】
【章行聿，救命！】
宋秋余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的献王根本不敢害他，甚至想都不敢想。若是属下偷摸背着自己害宋秋余，献王也怕，怕雷轰下来时自己受牵连！
宋秋余拼尽全力，又踢又踹，张口还吭哧咬到那人胳膊上。
身后的人吃痛地说：“是我。”
宋秋余觉得这声音有那么一丢丢的耳熟，转过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熟人。
宋秋余松开嘴里那块人肉，对方立刻抽回胳膊，疼得直抽凉气。
宋秋余毫不心虚地问他：“你突然冒出来捂我嘴，我还以为是要杀我呢。”
自己挨咬确实不能怪宋秋余，吴阿大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是温先生让我来找你。我不能暴露身份，你也千万不要对人提及见过我。”
宋秋余闻言双眸放光：“你什么身份？”
【要揭秘了吗？要揭露惊天大秘密了？！】
吴阿大：……
他不懂宋秋余想要他揭露什么惊天大秘密，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暗自发誓，若是宋秋余能寻到金矿，从此他吴阿大倒立撒尿，但他没做到这个誓言。
因此……
吴阿大面色一收，故作高深：“我可以将这个秘密说给你听，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宋秋余当即道：“你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皆可以答应你！”
吴阿大大胆地开口：“我要你对我说，从此以后尔可以站立撒尿。”
宋秋余：？
宋秋余望着吴阿大，吴阿大一脸肃然地回望着他。
寂静充斥在两人之间。
宋秋余久久地沉默着，他怀疑自己方才幻听了。
不是，什么叫“从此以后尔可以站立撒尿”？难不成他以前不是站立撒尿？
宋秋余惊诧地从头到尾地打量吴阿大，良久才试探性地问：“你以前撒尿是……”
吴阿大羞恼地打断他：“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此刻就走！”
宋秋余忙道：“说说，我说！尔日后可以站立撒尿。这样行了吧？”
吴阿大满意了，有了宋秋余这话，他日后就不用再守誓言。虽然他一次也没守过……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吴阿大从衣襟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宋秋余：“这是温先生托我给你的。”
信函上封着蜜蜡，宋秋余半疑半惑地接过来：“他呢？”
吴阿大摇摇头，不愿多言的样子：“信函你收好。你切记，日后不要向人提及见过我。”
见吴阿大要走，宋秋余拦住他：“你还没说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呢？”
吴阿大不愿与宋秋余过多纠缠，直言道：“献王要杀我，你不能向他透露我还活着。”
不仅是他，那日随章行聿上过绣山的所有人，献王一个都没放过。
宋秋余不解：“献王为什么要杀你？”
吴大阿没好气：“我怎么知道？今日你们四人下山没多久，杀手便来了，幸亏我挖了逃命用的洞。”
他挖洞本想着若有朝一日朝廷的兵马攻上山，他可以带着大家从洞里逃出去。这洞确实能救命，只是吴阿大没算准，对他下手的竟是自己人。
吴阿大之所以有防范意识，是温涛进城前提醒过他，要他今日小心，还将这份信给了他。
吴阿大：“温先生说自己今日若是不能活着回来，让我将这信亲自交给你。”
宋秋余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慌忙问：“温先生还在山上么？”
吴阿大摇头：“没有，我看见他随邵将军下山了。”
如今已经完成温涛交代的事，吴阿大趁宋秋余愣神之际，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宋秋余一人在原地迷茫。
怎么感觉温涛好像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宋秋余揣着温涛给他的信朝回走，大概是见他久不回来，章行聿出来找人。
看到不远处的宋秋余，章行聿走上前：“不是嘱咐过你山上不太平，不要走太远？”
宋秋余没说什么，拽着章行聿回了房，关上门窗才将献王要杀吴阿大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宋秋余合理推测：“你说今日我们在城中被围，会不会也是献王搞得鬼？杀了你，他可安枕无忧继续在白巫山上做他的王，但今日邵将军也在，他就不怕那些人误杀邵将军么？”
章行聿淡淡道：“他只怕那些人没有杀死邵巡。”
宋秋余不解：“邵将军对他忠心耿耿，他为什么要杀邵将军？”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比起我，献王更忌惮的是邵巡。”
“啊！”章行聿这番话完全超出宋秋余的认知，既震惊又蒙圈：“为什么？”
章行聿笑了，这个弟弟聪明是聪明，但所有的聪明都用到了探案上，对人性的多变与复杂却很迟钝。
“因为我在白巫山上毫无根基，邵巡却不同，他若是想自立为王，山上会有不少人响应。你要是献王，你怕不怕？”
宋秋余仔细想了想：“会怕。但邵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想反，也不会拥护献王二十多年。”
章行聿幽幽道：“一个多疑的人，是不会真心信任任何一人。”
邵巡在白巫山威望很高，一旦献王对邵巡动了杀心，绝不会心慈手软给邵巡反扑的机会。
宋秋余狠狠道：“这个献王怎么这么坏！当年关渡山一战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献王故意害陵王？”
他总听到这个战役，但并没有真正了解，只知道陵王曾经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后来不知为何输给了高祖皇帝。
越了解献王，宋秋余越怀疑他肯定搞了什么鬼！

第98章
南蜀瘴林。
邵巡拖着身中数箭的温涛往深处走，气息不稳道：“少良兄，别睡，等我找到出去的路定会有办法救你。”
林中瘴气浓重，里面还有沼泽，大庸朝的骑兵不敢进来，守在瘴林的入口一直放箭逼邵巡他们往深处走。
这里面不知困死了多少人，只要邵巡他们进了林子，便绝不会活着走出来。
箭矢上淬着毒，邵巡拖着温涛走进弓箭射不到的地方时，温涛面色青紫，已是毒气攻心之象。
邵巡赶忙将人放到平稳的地方，四下寻找可遏制毒发的草药。
“别白费力气了……咳！”
温涛忽地咳出一口黑血，眉眼间的黑气更重：“他们存心要灭口，这毒怕是无解。”
邵巡找了几株药草涂在他的伤口，面上十分镇定，手却有些抖：“你撑一撑，找到出去的路就能回白巫山找宋公子，他受上天庇佑，会有办法救你的。”
温涛闻言笑了，气血翻涌之下，又呕出一口黑血。
喉头好似火烤似的，温涛也不在乎，仍旧大笑着，边咳边调侃：“你以前不是最不信占卜巫术？说这些是怪力乱神，无稽之谈？”
邵巡没说话，眉心紧拧地将温涛的胳膊重新架到自己肩上。
温涛苍青的面上带着释然：“老伙计，我怕是要不行了。”
邵巡眼眸霎时蒙上瘴林里的雾气，他攥着手努力克制：“别说话，凝神静气，我背你出去。”
温涛摁住邵巡，径自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意？想来想去，其实心里有了定数却不敢承认。”
“这天意……其实是民意。”他喉咙压着咳意，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啊，早就输了。”
邵巡齿颊紧咬，心中明白温涛想说什么，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从不敢深想的事。
他常下山外出，如今百姓过得如何，邵巡心里是清楚的，因此没反驳温涛，只是下意识回避。
他道：“我背你出去，去找宋公子。”
温涛坦荡赴死，笑着说：“我出不去了。”
邵巡眼眸一酸，强行将温涛背到身上，喉间好像卡着一块小石子，声音又硬又涩：“会有救的……”
背上的人不断咳着，震得邵巡胸口发闷发紧，既悔恨又自责，若不是为了救他，温涛不会中这么多箭。
像是知道邵巡心中所想，温涛强撑着开口：“闰廉兄，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邵巡眼眸湿气更重：“别说胡话，你我都该好好活着，我们少年时立下的志还未实现。”
毒已经攻至肺腑，温涛双眼失焦，气若游丝：“献王非明主。要信章。宋……乃天象，不要与拧着来。我们于百姓是……祸端。不可……再执拗……”
温涛如寒风里的烛火，回光一瞬，最后彻底熄灭在瘴气浓郁的密林。
邵巡背着温涛走了很久，雾瘴洇湿了他的衣衫，那双眼也湿透了。
翻涌的情绪促使邵巡不断提及年少的事，哪怕身后的人早没了声响，他的声音仍旧没有止。
邵巡提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相谈甚欢，又提及陵王重用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第一次与秦信承交手时兴奋战栗，还说到逃往白巫山时的不甘……
正是因为那份不甘心，他们与朝廷为敌二十载。
当年陵王逐鹿中原，险些就要一统称帝，最后却被围困跳崖，谁会甘心？
真的只差一点，这样的兵败让人终生扼腕，这二十年来邵巡就活在这样的扼腕里。
-
白巫山上的宋秋余问：“陵王到底为什么会兵败？”
章行聿看着窗外的夜幕，眼眸也染着沉寂的夜色。
他缓缓开口：“因为自负。”
对于这个答案，宋秋余倒是不意外：【骁勇的人都自负。】
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的性子只能做一代枭雄，不能成为千古贤君。
陵王便是典型的枭雄，他善战、英勇、豪放，因此吸引不少人的追随。
他帐下强兵猛将如云，没用几年便成了南蜀的王，与各大起义的反王争夺天下，陆续消灭了西凌广王、玄德陈王。
那时大庸的高祖皇帝也只是陵王帐下的百夫长，低级武官，连亲兵都算不上。
之所以说陵王鼎盛时期与皇位仅一步之遥，是因为他已经将大部分起义王都灭了，只剩下一个实力强劲的藩王。
两军多次交手，那藩王实力虽然不俗，但还是被兵强马壮的陵王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回昌都。
章行聿说：“当年原本只要攻下昌都，陵王便能赢得天下。”
对这段历史一点也不了解的宋秋余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没攻下？”
章行聿眼眸更沉了，良久才幽幽道：“洪城被屠了。为了救援昌都，藩王部下一支骑兵将洪城屠了，陵王部下兵将的家眷都在洪城。”
【我的天，这是被偷家了！】
宋秋余不解：“洪城这么重要，怎么轻易就被一支骑兵攻破了城门？”
章行聿似有若无地轻笑：“所以说他自负。”
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地盘，他没料到有人会这么大胆攻打洪城。驻军离城外不足百里，因此城中把守的士兵不多。”
城内都是妇孺老幼，城门士兵又少，因此那支骑兵很快破了城。
宋秋余追问：“那后来呢？”
章行聿道：“去攻昌都的将军叫杨震，他的家眷就在洪城，听闻这个消息派兵救援。虽然昌都打了下来，但杨将军战死了。”
宋秋余听得唏嘘不已，同时也不理解：“不是打下昌都了，怎么陵王没坐上皇位？”
章行聿：“昌都一战除了杨将军外，还有一个姓严的将军也战死了，他们两人都是陵王的同乡好友，自陵王起义便一直追随他，严将军的夫人还是陵王与献王的亲妹妹，她也死在被屠的城中。”
陵王为此大怒，不顾旁人的劝阻，连屠三座城池。还挖开那藩王的祖坟，鞭尸后悬挂于城门之上。
本来唾手的江山，因为陵王种种的残暴行径，尚儒的世家门阀坚决不从，又被陵王屠杀。
庸高祖便是在这个时机发家的，他趁机与陵王割席，带走不受陵王器重的将领，站在世家门阀这边。
自此慢慢起飞，一步步朝皇位靠近，最后建立大庸朝。
【哇，庸高祖简直就是小人物逆袭。】
【陵王吧……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宋秋余觉得他输的一点也不冤，为帝王者，就是要审时度势，不能只凭自己高兴生气。
宋秋余好奇地问：“所以关渡山一战，献王到底搞鬼没？”
章行聿摇了摇头：“我觉得此战，他没有，这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全是弊端。”
【就算关渡山没搞鬼，其他地方肯定搞过鬼！】
宋秋余对献王打从心底里讨厌。
听完陵王大起又大落的故事，宋秋余看天色不早了，这才拿出温涛给他的信件。
“温先生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去他房中第三格书架取一样东西。”
“不知道他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宋秋余兴致勃勃道：“趁着夜黑，我们去他房中看看？”
章行聿看过书函，又瞅了一眼双目锃亮的宋秋余，道：“我一人去，半刻钟就能回来，带上你一同去，怕是两刻钟都回不来。”
宋秋余立刻垮下脸：【这是什么话！】
这是宋秋余无法反驳的话，章行聿带着不懂功夫的他确实麻烦。
【早知道就不给章行聿看信了！】
宋秋余把脸扭过头，低着头使劲抠章行聿的枕头，像是要抠下一块布塞进章行聿不说人话的嘴里。
章行聿朝外走去，故意道：“你若不想跟上，那我便一个人去了。”
宋秋余猛地抬头，眼睛雪亮：“跟上了，这就跟上。”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带着宋秋余避开夜间巡逻的人，潜入了温涛的房中。
宋秋余脸上煞有介事地蒙着一块黑布，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压低声音说：“房中应当没人，可进！”
章行聿赞许似的抚了抚他头顶，宋秋余当即朝地上一躺，打算用经典的翻滚式入门，不等他挨到地上，章行聿拎起他后背的衣衫。
宋秋余就像四脚朝地的小王八，被章行聿挟进了房内。
宋秋余：……
他叫也不敢叫，只能抬手戳了戳章行聿的腰，示意章行聿放开自己。
章行聿单手将宋秋余拎到书架前，这才放开宋秋余。
宋秋余脚一落地，便下意识整了整衣衫，再抬头时章行聿已经在第三个书架摸索到一处机关，他抬手一转，书架便弹出一个四方木盒。
“什么东西？”宋秋余将脑袋凑过去。
章行聿打开盒子，从衣襟掏出火折子，一目十行阅过盒子里的东西。
宋秋余脑袋又凑过来一点，贴在章行聿肩头：“到底什么东西？重要么？”
章行聿侧过头说：“重要。”
他一回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章行聿的唇几乎贴在宋秋余鼻尖，开口说话时，干燥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宋秋余。
宋秋余一惊，浓长的眼睫跟着一震一颤，直扫进章行聿心窝里，痒痒的。

第99章
从温涛那儿回来后，宋秋余总觉得鼻尖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触感，老忍不住抓鼻子。
他与章行聿保持着一臂之间的距离，眼巴巴看着章行聿手上的四方木盒，问他：“这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没有隐瞒：“是蔡义和与胡中康来往的信函。”
胡中康正是胡总兵，在林中被章行聿设计削下了脑袋。
宋秋余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难怪温先生要杀蔡义和，原来姓蔡的跟胡中康有勾结！”
“胡中康多次打着剿灭叛党的名头向朝廷要军饷，那些军费大多都纳入他囊中，少部分成了白巫山上的供给。”章行聿语气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嫉恨如仇的小宋淬了一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其实全是生意！”
最倒霉的还是南蜀百姓，被这帮子人坑害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成了他们敛财的牺牲品。
【胡中康敢在南蜀无法无天，肯定少不了郑国公等人的暗中支持！】
宋秋余祺贵人上身，义愤填膺道：“我们写信向小皇帝告发，告发郑国公他们秽乱朝廷，罪不容诛。”
章行聿很理智：“如今你我是叛党，郑国公大可以推说我们是为了离间君臣，故意捏造胡中康与蔡义和的书信。”
宋秋余恨恨道：“这些狡猾不要脸的老登！”
“种其因者，须食其果。”章行聿宽厚的手掌抚过宋秋余，声音比安抚还要温柔一些，像是在哄他：“不必生气，总有一日他们会受到应得的惩处。”
宋秋余喉咙动了动，章行聿看过来的专注目光让他感受到一些不自在。
宋秋余忍不住抓了抓鼻子，木木地“哦”了一声。
章行聿摁住宋秋余的手：“怎么总抓鼻子？”
宋秋余鼻头热热的，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有。就是有点痒，可能是被蚊虫叮到了。”
章行聿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神色转正，叮嘱道：“这两日你避一避献王，尽量不要跟他见面。”
宋秋余瞬间来了兴趣，忙问：“他是不是要害我？”
【也是，他对邵将军都能动杀心，更别说我了！】
【弄死我，从小局上起到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从大局上起到一个激化矛盾的作用。】
【我以为我会死在郑国公手中，原来我的埋土之地是南蜀！我死后章行聿定会跟献王彻底撕破脸皮……】
宋秋余正有理有据，慷慨激昂的分析时，章行聿出言打断道：“没人要害你。”
宋秋余：？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对南蜀的局势这么重要，怎么可能没人要害我！】
“……”
章行聿：“你如今既知道他打算杀邵巡，又知道蔡义和与胡中康有所勾连，还是避一避他。”
宋秋余：【啥意思？】
章行聿莞尔：“你不见他，他便无从得知你已经知晓这些事。”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章行聿暗指他藏不住秘密，会向献王泄露他所知道的事！
【我有那么大嘴巴么！！！】
宋秋余瞪着章行聿，章行聿温和含笑地回望着他。
片刻后，宋秋余率先移开目光：【好吧，我可能是有一点点藏不住事。】
-
宋秋余不是只有一点藏不住事，他是太藏不住事了。
自从知道献王对邵巡动了杀心，闷在房中的宋秋余总向章行聿打听邵巡的动向。
他已经好几日没在白巫山上见到邵巡与温涛了，十分怀疑两人已经遭了暗害。
虽然邵巡常阻拦他断案，但宋秋余并不讨厌邵巡。
章行聿道：“邵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警惕之心还是有的，我想他应当没事。”
“再厉害的英雄也怕暮年。”宋秋余想起了石头村那三个老人，怅然道：“要是他们再年轻十年，估计就不会死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知道宋秋余想念那三位老人，晚一些的时候章行聿拿回来了纸钱跟一坛好酒祭拜他们。
宋秋余难得出来透一口气，往火盆里扔了一大把亲手叠的金元宝，烟雾升至头顶，顺着风朝东南的方向飘去。
宋秋余很高兴：“东南是石头村的方向，他们是不是吃到香火了？”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偶尔也愿意相信情感寄托类的玄学。
章行聿道：“这纸灰盘旋而不落，他们应当是接到了你的供奉。”
宋秋余笑了，用好不容易抓住章行聿小辫子的口吻说：“我们在悬崖边上烧纸，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很容易形成狭管效应，纸灰当然盘旋不落！”
他自己可以迷信，但章行聿一本正经陪着他迷信，宋秋余就忍不住拆穿。
章行聿没说话，喂了宋秋余一口水喝。
宋秋余被迫灌下一大口水，眼眸的笑意还未消散，得意地看着章行聿，那口水差点喝呛。
他一整日没怎么喝水的唇裂着小口，颜色鲜红艳丽。章行聿看着他，眸色加深：“好好喝水。”
宋秋余立刻老实，抱过水囊灌了三大口，然后继续烧纸钱。
“他们仨人身上纹着桃花，应当是陵王手下的兵。”宋秋余问章行聿：“哥，你说他们仨是什么品阶的武将？”
章行聿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们不知道那枚铜钥匙的来历。”
铜钥匙是居山先生铸造的，献王还以为这枚铜钥匙藏着宝藏，实际是指铜矿。
“那看来他们品阶不太高。”宋秋余蹙眉：“这不应该呀，他们仨人功夫都不弱，怎么没得到陵王的重用？”
章行聿往火盆里添了一些金元宝，火光映在清冷的眉眼，章行聿淡淡道：“陵王之所以输给庸高祖，除了刚愎自负、还有任人唯亲，他只重用同乡，以及同乡举荐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了然：“难怪高祖皇帝另起山头时，能带走那么多人。”
在一个擅长打仗的枭雄帐下做事是最难的！军事天赋高的人太过相信自己，是不大会听取别人提出的作战策略。
陵王善战，他那些同乡也个个都是猛将，其余人很难出头。
如今被称作大庸战神的秦信承，当年跟随高祖在陵王账下也只能喂喂马，管管粮仓，压根轮不到他上战场。
宋秋余猜测：“估计他们仨人不受陵王重用，又不愿意跟随高祖皇帝，这才隐居避世。”
章行聿没说话，将手边的那坛酒打开，然后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酒坛，倒了满满三碗，一一敬给泉下的三个老人，在心里跟他们说——
【这在山上已经算是很好的酒了，是我哥好不容易得到的，你们别嫌弃。等改天我下了白巫山，再给你们找好酒。】
【你们也要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别被献王害死在白巫山，不然没人给你们找酒喝了！】
献王：……
今日头闷得十分厉害，从营帐出来透气的献王正好听到宋秋余的祈祷。
宋秋余好像在做什么法事，又是烧纸又是祭酒。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邪风，悬在半空的烟灰一股脑朝献王卷来，呛进他的口鼻。
献王惊出一身冷汗，片刻也不敢多留，脚步慌乱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可能是受了惊，当天夜里献王噩梦连连。
梦里他提着长剑游走在空无活人，满地伏尸的城内。歪扭的尸首忽然蠕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爬起来，面上挂着扭曲的笑，朝他奔涌而来……
献王吓醒了，脑袋好像要裂开似的，他伏在床头大口喘息，抖着手翻出枕下的药丸，往口中塞了几粒。
最近他总是梦见屠城的画面，虽然隔了二十多年，但那些惨绝人寰的叫声犹在耳边。
他兄长好战，却不怎么嗜杀，当年连下三道屠城的命令，一是自家大本营洪城被屠，二是视如手足的同乡好友战死。
当时献王领到的命令便是屠戮徐怀关。
徐怀关是关口要塞，把守此地的人是陈堂礼。徐怀陈氏乃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公卿大夫。
陈堂礼此人铁骨铮铮，多地的起义军都在他这里吃了败仗，陵王很欣赏他，为表诚意派自己最信任军师居山先生劝降。
居山先生入城三日，回来时告诉陵王，徐怀关或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但需要给陈礼堂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
陵王大喜，便派自己的胞弟驻守在城外，还特意交代他们入城后不可伤城中百姓。
献王在城外等了三日，最后等来陵王盛怒之下的屠城令……
不知道想起什么，献王指尖一颤，刚压下的剧痛再次袭来，好似有一双手探进他的头颅之中，然后肆意翻搅。
献王面色惨白地抠开药瓶塞，又倒了两粒药。
不能再等了……
献王抓着被褥，像只苟延残喘的老狼倒伏在床榻，雄心不再，只剩下满心的惊恐。
对自己马革裹尸，不得善终的惊恐。
他不想像他大哥那样，最后落得一个曝尸荒野，死无全尸的下场。
得尽快拿到金子离开这里，什么为兄报仇，什么皇位，都没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重要！

第100章
隔日一早，献王便将章行聿叫过来商量绣山金脉一事。
章行聿早想好应对之法：“引雷的东西差不多快要做好了，只待天降惊雷。”
人算始终不如天算，章行聿纵然再聪明，他也无法算准何时下雨，何时降雷，雷又是否能被引到金矿，炸开矿石。
献王谨慎开口，斟酌用词：“秋余这孩子受天庇佑，不如让他试一试？”
章行聿并未反驳：“好。”
献王笑逐颜开，温和慈爱道：“叔父老了，近日头疾又总是发作，以后白巫山上的事务还是交给你。”
这次献王不是给章行聿画饼，还真将一部分政务交给他。
看了看章行聿拿回来的所谓政务，宋秋余撇撇嘴一针见血：“财政大权交出来才是真让位，只不过是能差遣几个山上的大头兵算什么交权？”
献王要给自己铺退路，怎么可能会交出财政大权？
这些年，他们在南蜀各地做了不少生意，但自从镇关的方老爷子、南蜀的蔡老爷子自杀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方、蔡两位老爷子，正是宋秋余接连破获的两起老头自杀案。
俩人曾效忠过陵王，后来高祖皇帝取得天下，两家立刻跟陵王割席。
这种割席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他们暗中与献王有所来往，只不过是被迫的。
献王带着仅剩的兵马逃到白巫山上后，拿着过去的信件威胁方、蔡两位老爷子。为了家人的安危，他们只能出钱替献王养活白巫山一众人。
如今两人死了，经济来源断了一大半，献王自然着急挖金矿回血。
-
章行聿虽然答应献王让宋秋余试一试，但他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将献王的话转告给宋秋余。
宋秋余在屋子里无聊地直揪头发，当然不是揪自己的，而是偷摸揪了章行聿三根头发。
先揪了一根，探头看了一眼，见章行聿没反应，后又偷摸揪了两根。
章行聿发质很好，又长又黑。宋秋余坐在床榻旁，给那三根头发编麻花。
他宁肯无聊到发霉，也绝不看一眼书。古人写的书实在太拗口，多看一眼就浑身刺挠，眼睛生针。
正编着麻花辫，宋秋余余光瞥见自己袖口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发。
起初他以为是线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毛发一类的东西，只有食指长短，硬扎扎的一根。
【这是啥？】
宋秋余捻着那根灿金的毛，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研究。
案前看书的章行聿闻言转过头，宋秋余立刻举着手里的东西给章行聿看：“哥，你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应当是动物的皮毛。”
宋秋余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像我养的那只小猴子身上的毛。话说烈风去哪了！”
他倒是不担心这只机灵的小家伙，猴子是杂食动物，可食的东西很多，因此宋秋余不担心那只机灵的小猴子。烈风不同，它是战马，只能吃专门的草料，外面的草会让它腹泻，甚至会致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应当是回知州府了。你若实在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知州府看一看。”
一听能下山，宋秋余瞬间满血复活，弹坐起来：“能去么？”
章行聿道：“明日我正好要下山采买些东西，顺路去一趟知州府看看烈风。”
宋秋余心里有所顾虑，本来献王就怀疑他们是朝廷的人，章行聿还要带他去看知州府看烈风，万一日后献王卸磨杀驴，借此发作呢？
但很快这层顾虑就完全消失了，章行聿既然能答应此事，那他肯定是有万全的应对政策。
于是，宋秋余心安理得起来，天塌下来自有章行聿顶着！
反正他就是要下山，要出去浪……不是，要看烈风跟小猴子！
看着哼着歌，双目泛光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拾起案桌上的书继续看。
吃过晚饭后，太阳已经完全沉落，燥热了一整日的林中没随日落生出凉意，反而闷得厉害。
章行聿抓了一把谷物，在林中喂食鸟类。
几只不怕人的画眉凑得很近，在章行聿手边啄地上的谷物。
身后把守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倒是没太当回事。大多数人都认可了章行聿的身份，见章行聿性情温和，为人和善，他们还会主动与章行聿寒暄，想攀一攀交情。
若是能得世子的赏识，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只有献王身边的亲信暗中盯梢。见章行聿一边喂鸟，一边与身侧的老兵们聊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章行聿的一举一动。
莫非这些画眉是经过专门训练，用以传递消息的？
章行聿若是真借鸟向外传递消息，可能会趁着投食儿顺势扔出纸条一类的东西，然后由鸟儿衔走，交给与章行聿接头那人！
隐在暗处的人睁大眼睛，不愿错过章行聿每一个喂食的动作。
他们躲在山中二十年，搞情报接头是专业的，个个火眼晶晶，定不能让章行聿得逞！
然，瞪眼看了半天，章行聿并无怪异之举动。那些画眉吃饱后，便挺着鼓囊囊的肚皮落在树梢上歇凉，怎么看也不像会传递消息的信鸟。
这不可能……
藏在暗处的人睁着酸涩发红的眼睛，都不愿意相信章行聿只是单纯在喂鸟。
喂完手中的谷物，章行聿跟那些老兵笑着告辞。
盯梢的人揉了一把酸痛的眼睛，苦哈哈跟在章行聿身后。献王叮嘱过他们只能远远地盯着，不能靠章行聿的屋舍太近，更不能惊扰到宋秋余。
献王对宋秋余的忌惮远超章行聿，他甚至不敢派人跟着宋秋余。
章行聿没回去，而是去了献王的营帐，谈引雷开金矿一事。
章行聿道：“这两日我观山中的土壤与飞鸟虫蚁，土质起潮，鸟儿低飞，闷极而生雨，我估摸这几日估计会有大雨。”
一听要下雨，献王心中不甚喜悦：“会响雷么？”
章行聿摇了摇头：“说不准，需等下雨那天才会知道。”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又不甘心：“秋余也不知道？”
章行聿好似有些无奈：“他并不会召雷，只是受天庇佑。”
献王疑心病极重，倘若章行聿言之凿凿说宋秋余能召雷，他反而生疑。可章行聿一再说宋秋余不会召雷……
献王觉得章行聿有所隐瞒，不肯跟自己交实底。
献王只得耐着性子与章行聿周旋：“好，那就等下雨时再看。你今日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过几日下雨这事吧？”
章行聿没有否认，开门见山此来的目的：“我想下山，去城中购置些引雷的东西，然后再会去一趟知州府。”
献王不露声色地问“去知州府？”
章行聿直言不讳：“不瞒叔父，我想带小宝去知州府看烈风。小宝是骑着烈风从上京到南蜀的，他跟那匹马相处得很好，所以想去知州府看一眼烈风。”
献王眼眸闪了闪，一时竟猜不透章行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真就是为了看一匹马！
这种事只有宋秋余能干出来，城府难测的章行聿绝不可能，此间必有其他内情。
不过片刻工夫，献王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不想节外生枝，可又担心不顺着章行聿，他不会为自己好好地挖金矿。
思虑再三，献王最终点头应允。
从献王营帐出来后，章行聿并没有着急回去，又围着林子转了一圈。
等章行聿回到自己的屋舍，献王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来复命。
“近两日姓章的总是往林中钻，有时喂鸟，有时拨草翻土，行踪极其可疑。方才他回去的时候，还去了一趟林子里，倒是没做什么，只是待了一会儿。”
献王知道章行聿这是在观测何时下雨，但不确定章行聿是否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这么做的，因此要他们继续盯着章行聿。
献王沉声道：“明日他会下山，多加几个人手，凡是他接触过的人，哪怕是摊贩都要查清来历。”
属下：“是。”
临走前，属下又问：“那章行聿身边的宋秋余，可要一起盯着？”
献王表情变得极其复杂，犹豫再三，谨慎道：“可以。切记小心行事，莫要被他发现，更不可跟他起正面冲突。”
随后献王又嘱咐了许多，听得那人头都大了。
既然这么怕，要不咱就别盯了……
-
三更天后，除了巡逻的人，白巫山上其余人大多都睡了。
一只黑影快速穿梭过树梢之间，靠着灵敏的嗅觉，黑影找到藏在树洞里的肉脯。将肉脯塞进嘴里，黑影叼着藏在肉铺之中的纸条，快速下了山。
山下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给了“黑影”一颗苹果，从它手里换回来一张纸条。
拿到苹果，“黑影”爬到树梢，长尾垂落在树干。它一只手抓屁股，一只手将苹果往嘴里送。
月光淡淡地笼在它身上，为金色的毛发渡了一层银边。
那分明是一只猴子。
接应的人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小心展开纸条——将烈风送至知州府马厩。
接应的人：？
为何要将烈风送到知州府马厩？
虽然不懂，但章大人这么做肯定有其深远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献王：虽然不懂，但章行聿肯定另有目的。
接应的人：虽然不懂，但章大人这么做肯定有其深远的道理！
只是不想小宝担心的章行聿笑而不语。

第101章
前两次下山，宋秋余与章行聿都蒙着眼睛，这次倒是没有。
甚至章行聿主动提出蒙眼，献王的人连连摆手，说相信章行聿是世子，日后他可以随意下山。
一旁的宋秋余啧啧称奇。
【咦，今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还是献王的疑心病治好了？】
【莫非……藏着更大的阴谋诡计？】
宋秋余的视线一一扫过同行的人，带着审视与怀疑。
所有人都不与宋秋余对视，牵马地牵马，整装地整装，实在无事可做的就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看都不敢看我，果然心里藏着鬼！】
一众人都听闻过宋秋余的特殊技能，他们没亲眼看过，原本是不相信的，但献王对宋秋余谨慎的态度让他们不得不信。
没人敢得罪宋秋余，闻言全都纷纷看向宋秋余，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瞪我干什么？眼里都是杀机，演都不演了是吧！】
众人：……
【好好好，你们不仁，我也不义，我就是死也要帮我哥干掉几个！】
宋秋余话音刚落，轰隆一声巨响，吓得献王亲信们心头一震，双腿发软。
他们真没对宋秋余起杀心，这青天白日，艳阳高照的，哪来的雷鸣……
哦不是雷声，而是山下闹出来的动静。
同样被这鬼动静吓了一下的宋秋余：【该不会是……朝廷的人打到白巫山了？】
声音含着惊奇与欣喜。
宋秋余喜得尾音都是飘的，还敢说自己不是朝廷派来的？若不是朝廷的人，怎么会这般高兴！
献王亲信们立刻将矛头对准宋秋余……
当然不是光明正大地对准，而是暗搓搓地看他，毕竟宋秋余受天庇佑，谁敢真拿他怎么样。
章行聿看着南蜀城的方向，语气低而沉：“是城内。”
动静是南蜀城内发出来的。
宋秋余好奇：【城内发生什么了，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章行聿将宋秋余托到马背之上：“先去看看情况，若城内有异，我们今日就不进去了。”
其余人自然没意见，纷纷上了马。
献王的亲信怀疑章行聿在搞事，宋秋余则怀疑献王这王八蛋又在闹幺蛾子。
宋秋余明晃晃瞪了献王亲信们一眼：【衰种献王！衰种狗腿子们！】
献王的亲信们忍气吞声，在心里暗搓搓地骂：狗屁天下第一聪明人，姓章的连弟弟都管教不好，呸！
他们忌惮宋秋余的能力，不敢骂宋秋余，只好将火力全集中在章行聿身上。
一行人心怀鬼胎地骑马下了山。
还未靠近城内，便闻到刺鼻辛辣的火药味，城内浓烟滚滚，好似一团团聚集的墨色蘑菇云。
一众人见此情形，全都惊愕地看向章行聿。
宋秋余也不例外，他向来是有疑惑就找章行聿，问出所有人想问的：“哥，这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瞭望着烟尘的方向：“城内有军火库，应当是军火库出事了。”
古代不是只有冷兵器，华夏的火药先进于很多国家，尤其是大庸，军火库规模之庞大，像南蜀这种军事布防重地，库中的霹雳炮、铁火炮、火球、火箭达到数万件之多。
章行聿推测应该是其中一个小的火药库炸了，若是大火药库出事，半座城都得夷为平地。
宋秋余从章行聿口中听说南蜀有这么多火药，小小的脑袋大大地困惑。
他脱口而出：“不是，南蜀有这么强的火力，居然二十年都没攻下白巫山，朝廷这都不怀疑胡中康有问题？！”
献王的亲信们又露出吃翔的微妙表情，心道你到底是哪一边的，演都不演了是吧！
后半句话还是他们刚跟宋秋余学的。
在场大多都是献王的人，章行聿没有回避他们，开口为宋秋余解惑：“仁宗身体不好，深知这个位子自己坐不了太久，即便知道南蜀有异，为了朝廷安稳也不会轻易动胡中康。”
【哦哦，原来不是不知道，而是为了大局装作不知道。】
宋秋余听明白了，随后感叹胡中康的狗屎运。
【仁宗身体不好，早早就去见高祖去了。小皇帝继位时还小，没办法处理政务，倒是让这老混蛋捡到便宜，在南蜀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小皇帝是一个有抱负的帝王，等他亲政，势必会尽心竭力地平南蜀之乱。】
军火库这么多家伙什儿，宋秋余觉得剿灭献王这些叛党是分分钟的事。
献王亲信们闻言心有戚戚，不知所往，甚至连吐槽宋秋余又不自觉站大庸朝廷的心思都没有。
南蜀军火库里的火药威力如何，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因为他们曾多次从胡中康手里买过这些火药兵器。
真要打起来，他们一点胜算都没有……
【好在我跟我哥来了，不然这帮人只能等着吃火药灰。】
听着宋秋余自负到没边的话，献王亲信们：……谢谢你哦。
“时辰不早了，先进城。”
章行聿牵着马，与宋秋余率先下了山坡，其余人紧随其后。
城内果然戒严了，他们从上次那个角门悄然进了城。城中的硝烟味更浓，飞着鹅毛雪一样的烟色灰烬，一派萧寥之象。
宋秋余一行人脸上罩着面纱，在掩着口鼻的百姓里并不突兀。
知道宋秋余记挂着烈风，章行聿带他先去了一趟知州府。
献王的亲信欲言又止，城中刚发生这么大的事，此刻去知州的官邸太危险了。他们出言阻拦，章行聿轻飘飘回了一句：“只是看一眼，不会出事。”
章行聿这样坚持去知州府，其中必定藏着猫腻。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提醒小心章行聿用计使诈。
与提着心吊着胆的献王亲信不同，没心没肺的宋秋余芜湖一声：【看烈风去喽~~】
献王亲信：……
一匹马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还是烈风！！都二十多年了，这死马怎么还没入土！！！
其中不少人跟秦信承交过手，对他的“亲儿子”烈风那真是厌之入骨，提起来牙都恨不能咬碎。
他们不敢过多蛐蛐宋秋余，便骂烈风“红颜祸水”，骂章行聿教弟无方。
宋秋余干正经事的时候，连上马都费劲，爬人家墙头时身手倒是很利落。
看着撅起屁股扒拉在墙沿，探头探脑地往马厩里面看的宋秋余，献王的亲信嘴角抽搐。
就这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好在他跟他哥来了，不然他们这帮子人得吃火药灰？
正吐槽着，忽然眼睛一痛……
一旁的章行聿撩袍，施展轻功飞上墙头，飘飞的衣角划过两个盯着宋秋余屁股的亲信。
那俩亲信捂着眼后退两步，吃痛地抬起头，正对上章行聿歉意的眼神。
章行聿温雅有礼道：“抱歉。”
听到动静的宋秋余回过头：“怎么了？”
他看看章行聿，又看看墙下那俩好似得了红眼病的亲信，满头问号。
章行聿说了一句没事，又问宋秋余：“烈风在马厩么？”
宋秋余的注意力立刻拉回来，脖子又朝里面伸了伸：“好像没有，我看不到。”
他边说，边蜷着腿猛地一蹬，身子惯性朝前栽了栽：“还是不行，有一根横木挡着呢。”
章行聿锢着宋秋余朝自己这边挪了挪：“看到么？”
宋秋余：“看到一点马屁股，不知道是不是它。”
听着宋秋余、章行聿爬墙头上说悄悄话，压根不管自己的伤势，两个捂着眼的亲信磨了磨牙。
就知道你们兄弟都不是啥好人！
盯梢对象不拿他俩当回事也就算了，同伴也投来嫌弃的目光。
他俩被同伴搡到一旁，红着眼傻愣愣站在墙下，其余人趴在宋、章左右两侧，继续执行献王派下来的盯梢任务。
两人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顶着红肿的眼睛也翻上墙头，只不过趴的位置比较偏远，压根听不到宋秋余与章行聿的窃窃私语。
好在宋秋余是个大喇叭，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嘿，烈风这个王八蛋！】
红眼二人组支起耳朵：怎么个事？
【我说我怎么左挪右动就是看不见它，敢情是躲着我，故意不让我看见！】
马的嗅觉跟听觉十分敏锐，宋秋余一来，烈风应当就知道了。
这是章行聿发现并告诉宋秋余的，他能看到马厩里的烈风，将宋秋余拉到身侧，宋秋余却看不见，那只能说明烈风在跟宋秋余藏猫猫。
宋秋余越想越气，手指用力抠抠，抠下一块墙土，朝马厩那匹精得跟什么似的烈风掷了过去。
【我让你躲！】
【不识好歹的臭马！】
马厩里的烈风轻松躲开，甩了甩马尾，让宋秋余看了自己的一只后蹄，而后优雅地收回。
宋秋余气笑了，骂它是神经马。
宋秋余身侧的人听不下去了，小声提醒：“宋公子，这马我们也看了，是不是该走了？”
虽不懂何为神经，但宋秋余也够神经的，竟能跟一匹马隔空吵起来！
见烈风这匹没良心的马安然无恙，宋秋余哼唧一声：“好吧。”
他缩回脑袋正要走，马厩里的烈风突然扬颈嘶鸣一声。
章行聿神色冷肃，提醒道：“有人来了。”

第102章
“你怎么回来了？”
一道拉长调子的凄楚声响起。
宋秋余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探出一点脑袋看去。
看着马厩里那匹功勋卓著的良驹，知州府尹李铭延的面色比吃了苦瓜还要苦。
“你不能留在我这里。”李铭延走进马厩，急声驱寒烈风：“赶紧走！”
不等他靠近烈风，烈风便重重地喷了一下响鼻，冷冷地看着李铭延。
李铭延被烈风睥睨的神态吓地停在原地，干巴巴说：“烈风大人，我知道像你这种神驹有灵性，我并非要赶你走，而是秦信……不是，秦将军他带兵反了！”
烈风是秦信承的马，如今秦信承叛出朝廷，而南蜀又是郑国公的地盘，李铭延是担心他们会趁机打着挫秦信承威风的名义，杀烈风。
“你留在此处不安全。”李铭延目视着烈风的眼睛，提着心一点点靠近它。
“我是真心为你好，不是要害你。”李铭延滚了滚喉咙：“你切莫扬蹄……”
他一介文人，可经不起烈风的蹄子踹。只望神驹有灵，懂得他这番苦心。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李铭延下意识答对：“是啊，反了！谁能想到秦将军会谋反……”
说到一半，李铭延骤然反应过来。
谁，谁在说话？
其实李铭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毕竟不张口便能“说话”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人！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那人也是叛国之贼，他抓也不是，不抓更不是……
李铭延缩在马厩横木之后，闭着眼睛，捂着耳朵，只望那人赶紧离开，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哎呦！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铭延双腿蹲得又麻又痛，支撑不住地栽到地上，眼睛不由睁开了，反应过来后又赶紧合上。
又过了几息工夫，什么动静都没再听见的李铭延支开一条眼缝。
他瘫坐在地上，来回摆动脑袋，用那条窄窄的眼缝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烈风身上。
烈风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双眼不似寻常的马匹温和，如火如炬，透着倨傲。它扬蹄，一下子挣脱了拴住它的缰绳，从李铭延身侧从容踏过，之后便消失在知州府后院。
李铭延：……
他怎么感觉自己被一匹马鄙夷了？
也是，谁家知州府尹做成他这样……
李铭延长叹一声，又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或许他真的不适合为官，不如回家栽秧插苗。
-
宋秋余趴在墙头，隐隐约约听见李铭延说什么带兵谋反，他心道秦将军真反朝廷了？
不等他侧耳细听，章行聿忽然搂住他的腰，紧接着宋秋余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章行聿托到肩上。
【欸？】
【欸欸？】
章行聿跃下墙，飞快前行，吓得宋秋余赶紧抱住章行聿的腰，免得自己被摔出去。
见章行聿终于管一回宋秋余，献王亲信们既舒心又觉得解气。
宋秋余那张嘴真是……就该管着他！
没搞清楚状况的宋秋余，转眼被章行聿扛出半里地。
章行聿问他：“难受么？”
宋秋余抱着章行聿说：“有点。”
章行聿将宋秋余放了下来，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军火库应当是出了事，此地不宜多待，我们采买完便回去。”
宋秋余没有异议，乖巧点头：“好。”
说着此地不宜多待的章行聿，给宋秋余买了两根甘蔗，一袋栗子，半打罗代子。
宋秋余咂咂嘴：【还想喝酸梅子汤，可惜没出摊。】
城中烟雾缭绕，很多摊贩都没出来。
亲信们：……不行你俩在这里过一夜，吃的玩的好好买一买！
然，再生气也没用，只能忍气吞声。
回去的路上，宋秋余剥着栗子壳，边吃边想秦信承谋反一事。
【郑国公该不会逼着小皇帝对雍王下手，所以秦将军反了？】
【他若是反了，那小皇帝就会暂缓对付南蜀。】
本来心情不佳的亲信们，听到宋秋余此番言论精神为之一振。
秦信承这一反，倒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大庸的皇帝必定会先对付姓秦的！
宋秋余剥出一颗一看就不好吃的栗子，随手给了身侧的人。
那人的眼睛红通通，正是在知州府后院的墙下被章行聿伤到眼睛的其中之一，他稀里糊涂接过了那颗栗子，犹豫片刻还是放进嘴里。
宋秋余又剥了一颗：【这颗跟刚才不一样，一看就好吃。】
红眼男人：……合着是觉得不好吃才给我的！
宋秋余将好看的栗子给了章行聿：“哥，你尝尝，可甜了。”
章行聿含着浅淡的笑意接了过来，听到宋秋余问他是不是很甜，他嗯了一声。
宋秋余丢掉栗子壳，抬袖抹了一把汗，看着毒辣的日头，热得心烦意乱。
【这几天真是热死了，什么时候下场雨去去燥热！】
献王的亲信们闻言都抬头望了一眼天，心里也期盼着来一场雷雨。
随后，他们终于见识了宋秋余传得神乎其技的“言出法随”。
一行人刚回到白巫山，就变天了。
先是起风，风将稀薄的云吹聚在一块，遮住了日头，天色变暗。随后淡白的云渐渐变成乌黑的颜色，风越来越大，太阳彻底不见踪迹。
【要下雨了！】
终于感受到一点凉意的宋秋余很欣喜，闭着眼睛感受到风中含着一丝湿气，极俊的眉眼在绿林之中透着神性。
落在宋秋余身上的目光极为复杂，既有忌惮敬畏，又有抵触跟敌意。
宋秋余若真能跟他们一个阵营，那简直有如神助，若是不能那便是灭顶之灾！
【希望雨下大一点，最好再来几道雷劈开金矿。】
宋秋余在心里暗暗祈祷。
其实他不是很想打仗，小皇帝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明君，他希望挖出金矿，大家看在钱的面子上就别以卵击石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
但宋秋余愿意相信章行聿，相信章行聿不愿百姓再受战乱的苦楚，不愿看到血流成河，浮尸百里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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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变色的天，献王亦是十分欣喜，走出营帐想找章行聿，却看到他身侧的宋秋余。
献王面上的笑当即有些僵，他不愿跟宋秋余过多交道，悄然折了回去。
墨色的云越积越多，却始终听不见一声雷鸣。
献王如热锅上的蚂蚁，在营帐内来回踱步，时不时便看一眼天色，大概是因为心焦，头疾又犯了，他忍着痛吃了几粒药。
不多时，随宋秋余他们今日下山的亲信来回禀，将城内宋、章两人的所作所为，包括秦信承起兵谋反都如实告诉献王。
秦信承起兵一事，献王昨日就收到了消息，因为拿不准章行聿与秦信承暗中是否通信，因此没点破这件事。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献王不想再等了，章行聿是真情还是假意，今夜验一验便能知晓。
献王派人将章行聿请了过来。
纵然心急如焚，献王面上却丝毫不显，与章行聿寒暄着提到了烈风。
“数十载没与烈风见过了，它如今怎么样？”献王笑着追忆往事：“当年差点被它踏死。”
章行聿没答，静静听着献王讲当年被秦信承挑下马，差点死掉的“趣事”。
他没讲的是，若非邵巡拼死相救，献王不是被秦信承活捉，就是被烈风踏死。
邵巡脸上那道疤，正是救献王时留下的。
献王从烈风提到秦信承，又说起近日他谋反一事，这才问章行聿：“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何要反？上次听秋余说了一嘴，好像是为了雍王，他俩是怎么回事？”
章行聿言简意赅：“秦信承爱慕雍王。”
“……”
献王眼皮抽了抽，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寻思就算章行聿扯谎，也没必要扯这样离谱的谎言。
这事太过离奇，他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纯血直男献王干巴巴道：“这真是没想到，他竟好龙阳。”
对秦信承喜欢男人还是女人，献王一点兴趣都没有，绕了一圈子终于将话题转到自己最关心的金矿上。
“我听说南蜀的军火库炸了？不知道是不是秦信承所为，若真是他派人做的，他这么一炸，倒是让我们为难了。”
献王说的委婉，但章行聿何其聪明，自然懂他什么意思，因此主动开口道：“挖金矿一事不能再耽搁，我想今夜趁着下雨带人去绣山。”
献王故作迟疑：“今夜会不会太匆忙？”
章行聿说：“军火库炸了，南蜀势必会加强兵力。”
“这倒是……”献王沉吟着，最后点头同意：“那就按鹤之你的意思来办，今夜确实是最佳的时机，就是不知会不会打雷。”
章行聿仍旧是那句话：“看天意。”
献王抿了抿唇，随后又笑：“好，看天意，还是望天公作美，庇佑我北晋。”
章行聿临出营帐时，献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秋余会随你去么？”
章行聿勾了一点唇角，回他：“自然。”
献王这才放心，有宋秋余在，今夜便是没有雷，也会降下几道！

第103章
献王派出二十多个亲信扮成采药农，随章行聿去绣山挖金矿。
宋秋余穿着防雨的蓑衣，身后背着竹篓，只有他的竹篓空无一物，其余人的篓里都放着引雷用的东西。
难得穿成这样，宋秋余兴奋之余还在腰间别了一把木剑，佯装自己是武侠小说里深藏功与名的侠客。
今早与宋、章二人进城的亲信，对于宋秋余的不务正业习以为常，默默检查竹篓里的东西可有遗漏，蓑衣内袖箭的蝴蝶片有无损坏。
其他人则在隐隐暗喜终于可以挖金脉，只有一人暗暗瞪了一眼宋秋余。
下了白巫山，豆大的雨点便接踵砸了下来。
乌云越压越低，雨水丰沛，天地之间好像由一道雨幕而连接，却始终不见响雷。
众人爬上绣山时，如注的大雨连蓑衣都洇透了，在章行聿的指挥下，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在金矿上装置引雷用的铜丝，唯有宋秋余在树下躲雨。
他也不是想偷懒，主要是章行聿说不用他帮忙，宋秋余公明正大地躲闲。
等众人弄好引雷装置，贴身的衣服早被雨水浇得湿透，只得躲在树下等天雷。
半刻钟后，一人忍不住问宋秋余：“宋公子，你说这雷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不等宋秋余说话，人群之中便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因为雨势太大，宋秋余并没有听见。
宋秋余只当问话那人是在跟他闲聊，随口回了一句“快了快了”。毕竟他不是雷公，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时候打雷？
那人听完露出喜色，告诉了身旁的人。
身旁的人听后，又告诉其余人，很快要降雷的消息便传开了，大部分都露出轻快与喜悦。
人会偏向对自己有利的好消息，这是天性使然。
因此，宋秋余的随口一说起到振奋军心的作用，大家都满含期待地等待天降奇迹。
“我记得今日是蔡将军的二七，若蔡将军在天之灵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望蔡将军保佑，回去我会给您多烧纸。”
二七是指人死后的第十四天，按传统习俗要焚烧纸钱。
蔡义和是第一个被温涛砍下头颅的死者。
宋秋余不禁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他竟在白巫山上待了半个多月。
宋秋余托腮望着雨幕，发散着自己的思维：【话说温涛与邵巡去哪里了？】
【该不会真被献王害死了吧？】
宋秋余的心声极具穿透力，盖过滂沱雨声灌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众人个个心惊，不知道宋秋余怎么会知道此事。
人群中有一人面色极其不好，咬牙时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从防雨保温的皮子里，拿出两根竹筒粽，剥下竹筒给宋秋余吃。
爬山耗费了宋秋余不少体力，一有东西吃，人也安静下来。
但只安静了一会儿——
【妈耶，鲜肉的粽子，这是人吃的！】
作为纯种的北方人，宋秋余一边嫌弃，一边往嘴里塞。
纯种的南蜀人，对宋秋余此番话很有意见：鲜肉粽多好吃！在白巫山上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你个北方佬懂什么粽子！
【这是红豆的……】宋秋余嚼嚼嚼：【有点怪，不如红枣好吃，但比肉粽好吃。】
纯种南蜀人：红枣好吃。粽子好吃。红枣粽子，狗都不吃！！！
【所以……】宋秋余嚼嚼嚼：【蔡义和他们下葬前，脑袋缝起来没？该不会是尸首分离下的葬吧？】
宋秋余的话锋忽然从吃的转到人头分离的蔡义和，让人防不胜防，集体陷入短暂的沉默。
蔡义和胞弟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拔高声量道：“献王仁善，特意找了仵作为我兄长殓妆修容，让他安然下葬。”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响应恭维。
“那歹人恶毒非常，砍蔡将军的首级时故意多砍了几刀，还将后颈的一块肉扔到别处。献王仁德良善，下令搜索全山，终于寻到所有肉身，将蔡将军安葬。”
说献王仁德良善时，他故意加重语气，还用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
宋秋余没感受到献王的良善，反而嗅到一丝不对劲。
他问：“蔡义和的脑袋不是一刀砍下的？”
蔡义和的尸首是李晋远验的，宋秋余只远远看了一眼尸体。
蔡义和胞弟见宋秋余如此不尊重自己大哥，面色瞬间沉下来，却不敢朝宋秋余发难，只是冷冰冰道：“那畜生记恨我大哥，在我大哥颈上砍了好几刀。”
宋秋余追问：“是砍了好几刀泄愤，还是一刀没砍下脑袋，所以砍了好几刀？”
蔡义和胞弟铁青着脸，从牙缝挤出：“我大哥铁骨铮铮，被那畜生砍了好几刀才砍下脑袋！”
宋秋余皱起眉头：【奇怪——】
李晋远验尸的时候，宋秋余在外面偷听，他只听到李晋远说致命伤在颈上，李晋远没说上面有多道伤口。
随后他眉头又舒展：【原来如此！】
蔡义和胞弟瞪着宋秋余，怀疑宋秋余即将要说他大哥的坏话。
当时他若在山上，他大哥必定不会被温涛害死！
出乎他的意料，宋秋余没说他大哥的坏话，反而说了一句他从未听过的话。
【模仿作案。】
蔡义和胞弟：？
【后面死的那两人是被温涛所杀，但蔡义和不是被温涛害死的！】
郑监军死时嘴巴不自然张开，明显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进去，后来凶手又将东西取走了。
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如今总算想通了温涛为何多此一举要取出郑监军嘴里的东西，因为他在模仿犯案！
蔡义和死的时候，嘴里没塞东西，因此温涛将塞进郑监军嘴里的布条特意拿走了。
至于温涛杀第三人时，为什么往嘴里塞了当票，宋秋余估摸他是想让他们尽快查出蔡义和跟胡中康有所勾结。
宋秋余忍不住吐槽：【他真不适合干这一行，模仿得一点都不像！】
杀蔡义和的人功夫不咋好，连着砍了好几刀才将脑袋砍下来。温涛倒好，为了图省事，一刀砍下郑监军他们的脑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蔡义和胞弟瞳孔大震：温涛不是杀他兄长的凶手，凶手是谁？
是谁害死了他大哥，还对着他大哥的脑袋连砍数刀！
究竟是谁！
宋秋余摸着下巴：【那看来是他没错了。】
蔡义和胞弟在心里猛虎咆哮：是谁！
宋秋余：【李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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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巫山上。
闭目养神的献王突然睁开眼问：“是不是打雷了？”
蹲坐在红泥炉前煎药的李晋远，低声回道：“没有，只是起风了。”
营帐外的雨势渐小，乌云也散开了一些，竟有雨过天晴的迹象。
献王静静听了一会儿，失望地重新躺回床榻，食指用力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有一股难言的焦虑。
雨声好像变小了，今夜该不会真的……
头疼得更厉害了，献王急喘了两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哑：“药……”
献王的五指朝李晋远的方向抓了抓，提醒他拿药过来。
李晋远将泥炉上的褐色汤汁倒出，正要端给献王，对方却道：“拿你制的头疾药丸来。”
李晋远没多言，放下手中的汤药，从药箱取了瓷白的药瓶，倒了三粒药拿给献王。
献王拿过来并未着急吃，仔细看了几眼，眉梢藏着戾气：“怎么颜色不同？”
李晋远道：“多加了一味决明子，您上次说头疾发作时眼前模糊，决明子是明目的。”
说着自己便服用了两颗药。
隔了几息工夫，见李晋远没碍，献王这才将药吞了进去。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时重时轻，唇色苍白。
李晋远轻声问他：“可要施针？”
献王合着眼点了点头。
李晋远拿出针囊，取出一枚细细的银针，缓缓扎入献王手背的百谷穴、手腕的内关穴，又在眉梢与内眼角的凹陷处，各落了四针。
不知是药劲上来了，还是施针有用，献王没那么痛了，随口问他：“你来山上多久了？”
李晋远的手很稳，银针刺入献王的眉棱骨，鼻根，回道：“约莫十七载。”
献王喟叹：“十七载，时间过得真快呐。你当初是什么来山上的？”
李晋远道：属下六岁之时父母身亡，之后浑浑噩噩以乞讨为生，后遇上蔡将军。大概是见属下可怜，他便将属下带回白巫山。”
献王记得这事，十七年前他觉得山上都是老弱病残，便令蔡义和他们外出寻一批孤儿带到山上训练。
头疾的疼痛有所减缓，献王心底的躁郁也压下去了一些，有了闲聊的兴致：“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李晋远动作微顿，眸底一片死寂，声音低而沉：“死于战乱，也死于谋害。”

第104章
一听李晋远是杀害蔡义和的真凶，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皆是不信。
李晋远是孤儿，当年差一点便饿死在大街上，是蔡义和将他带回白巫山，他怎么会杀救自己命的恩人，还是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能不动声色杀掉蔡义和的人本来就没几个，李晋远完全符合条件。毕竟谁会防备一个大夫？】
众人浑身一激灵，暗道糟糕。
是啊，谁会对一个大夫有所防备。
献王最近时常犯头疾，李晋远医术高超，近些时日常待在献王营帐，为其施针煎药，他若想杀献王，那不是手到擒来？
不管此事是真还是假，他们得回白巫山禀明献王，让他小心李晋远。
蔡义和胞弟此刻顾不得为自己大哥伸冤，转头对众人小声说：“我这便回去。”
他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了出来，像是再也忍耐不下去，抽出腰间的大刀直指宋秋余：“你们还真信了这人的鬼话！”
宋秋余身侧的章行聿指尖一转，四两拨千斤地弹开厚重的大刀，冷然地看着那横肉大汉：“你想做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探出脑袋瞪横肉大汉。
【是啊，你想干啥！】
【而且，我说啥鬼话了？我不就是随口应和了一句会打雷么，这么点小事至于么！】
在场没一人觉得今夜不打雷是小事。
压根不相信宋秋余会召雷唤雨的横肉大汉，扯着粗狂的嗓子喊道：“你们睁开眼好好看一看，头顶的云要散了，这雨，过不了多久也会停！”
一众人都不说话，沉默中雨声渐小，似乎真要晴天了，乌云之后有一道模糊的月亮轮廓。
“我天生命硬，从不敬鬼神，反倒是鬼神见了我要敬三分。”满脸横肉的男人言辞猖狂：“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今夜他倒要看看，这贼老天能不能护住他想杀的人！
男人转头看向章行聿身后的宋秋余，目露杀机：“听说你小子会召……”
沉寂的黑幕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短暂地照亮天地，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闷雷声，盖住了男人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颤，惊惧地抬起头。
散开的乌云又重新聚拢，紫色的闪电将夜幕撕成蛛网状，雷声始终闷在云层里，给人一种即将要天罚，却又不知道天罚什么时候落下的压迫与恐慌。
方才还大言不惭说鬼神见了他都怵的男人，眼神闪躲飘忽，喉咙干渴似的不断滑动着。
宋秋余仰头望着天：【哇，打雷了。】
一道惊雷劈砍而下，斜着撕开夜幕，落在章行聿制的引雷针时，噼啪一声巨响，溅起蓝紫的火花。
巨雷好似响在耳边，鼻腔甚至闻到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满脸横肉的男人两股战战，捂着双耳瘫软在地。
其余人也被镇住了，僵僵地站在原地。
不等人众人反应，章行聿揽住宋秋余退至一丈开外，他口中好似衔着什么东西，吹动时发出类似鸟啼的清脆声。
“哥？”宋秋余不解地看他。
章行聿将宋秋余脑袋摁在自己心口，低声说了一句：“别怕。”
随后无数的箭矢穿刺雨幕，有人应声倒下，呼痛声不绝于耳。
宋秋余被章行聿带至安全的地方，他望着章行聿冷肃俊朗的侧脸，隐约明白些什么，眼眸含着喜色。
【章行聿不是叛党，他是朝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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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晋远说他父母死于战乱，死于谋害。
献王心神一荡，继而睁开眼睛看向他：“死于谋害？”
“也不算谋害，顶多算是被牵连的。”李晋远淡淡道：“乱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的无辜人了。”
献王仔细看着李晋远，对方面色平和，眸中也无怨怼，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却让献王犯了疑心病。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父母是哪里的人士？”
李晋远缓缓施针，缓缓道：“吴湖桐城人士。”
献王摁住李晋远的手，示意他不必再施针，继续试探：“你倒是没有乡音。”
李晋远站直身子，坦荡地背对着献王，将银针一根一根收起：“家乡战乱，我随父母避祸离开了桐城。我阿爹是铁匠，会打些生活器具，农用工具什么的。”
献王的手摸进枕下，那里面藏着一把匕首：“哦，你父亲不会打兵器？战乱的时候铁匠很有用武之地。”
李晋远仍背对着献王：“一开始不会，后来遇到另一个铁匠，他打得一手好兵器。遇见他时，我阿爹险些被打死，幸得他出手相救，他觉得我父亲有血性，便教我阿爹制刀剑斧戟。”
献王问：“后来呢。”
李晋远停下动作，回头看向献王：“后来我们一家随他搬到安全的地方，我与他孙儿年纪相仿，成了玩伴，我阿爹在他的铁铺干活计，我阿娘服侍他的夫人。”
献王握着匕首道：“所以谋害你爹娘的人，是打算害他们一家，而你家遭了牵连？”
李晋远没答这句问话，反而说：“主公不问一问，我们随那老铁匠搬到了哪里住？”
献王神色骤然转冷，抽出匕首正要朝李晋远刺去，他方一动，气血便急速翻涌，喉头阵阵紧缩着，好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喘不上气。
他又急又气，用力喊道：“来人！”
李晋远霍然上前，双眼冷如冰刀，夺下献王手中的匕首，在他耳边阴冷道：“我们搬进了洪城。”
献王瞳仁一缩，惊惧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洪城，那座被屠的城池。
正因洪城被屠，陵王盛怒之下杀光了三座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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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埋伏着百名上好的弓箭手，很快便将献王的亲信围困住。
箭矢上涂着药，中箭的人两三日内手脚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方才还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的天又有转晴的迹象，雨虽小，势却很急，噼啪有力地打在岩石壁上。
地上倒伏着二十几人，全都是献王的亲信，这些人可作指证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人证，所以章行聿没下杀手。
蔡义和胞弟愤然瞪着章行聿：“你果然是朝廷的走狗。”
宋秋余不高兴了，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你说谁走狗？我哥这是深明大义，虎胆龙威，龙相必显！”
章行聿悠然开口：“夸得有些过了。”
弓箭手们个个低着头，假装自己没听见那句“龙相必显”。
宋秋余这才反应过来，章行聿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陵王之子，而是大庸的探花郎，不能用龙相来形容他。
“总之……”宋秋余生硬地转折：“你这个反贼有什么资格说我哥！”
蔡义和胞弟闭口不答，主要是不敢怼宋秋余，毕竟这还下着雨呢，万一要是再劈下几道雷怎么办？
他虽然敬重自己大哥，但不想像他兄长那样死无全尸！
蔡义和胞弟“内流满面”：大哥，原谅我~~
一个弓箭手拿着一管长圆的铁皮筒走来：“章大人，这是卑职在树下捡到的。”
宋秋余好奇地拿过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应当是信号弹。”
宋秋余拿着铁皮筒子问被俘虏的二十余人：“这是你们哪个放的？这玩意儿放出来到底要干什么？”
一众人别过脸，谁也不愿意答宋秋余的话。
宋秋余撸起袖子正要开揍，就听章行聿吩咐：“你们骑马去驻军所在地拦人，献王派去找张副将了。”
张副将是胡中康的亲信，也是郑国公的人。
宋秋余扭头看章行聿一眼，随后明白过来：“哦哦，原来这就是献王的后手。”
【这老登疑心病真重！】
献王始终不相信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怕今夜挖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因此做了两手准备。
倘若章行聿肯好好地挖金子就算了，若是他今夜真要搞鬼，那献王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轻饶章行聿。
献王的后手就是张副将，他利用小皇帝与郑国公的矛盾，打算借张副将的手除掉章行聿。
没想到章行聿这样聪明，竟猜到献王的后手，被俘的亲信们都露出灰败之色。
穿着夜行衣，身背弩箭的高大青年压低声音对章行聿道：“绣山离驻军之地并不远，我们人手不够，若那姓张的贼子带兵拦截，未必能护两位大人的周全。此地太过危险，还请章大人随卑职离开。”
章行聿颔首：“好。”
虽然宋秋余心中有很多疑问，但心知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一句怨言也没有朝山下走。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夜色又深，哪怕打着灯笼也实在不好走。
章行聿侧头问宋秋余：“累么？”
宋秋余精神振奋地摇摇头：“没事，我好着呢。”
刚看了一场热闹，又确定章行聿不是“狼人”身份，宋秋余高兴着呢，一点也不觉得累，甚至还有心情扮演押送的官差，催促被掳的亲信们赶快走。
宋秋余狐假虎威：“别偷懒，快走！”
亲信们：……你挨一箭试试！而且箭上还抹着药！
他们手软脚软，若非有功夫傍身，早瘫在地上动也动不了。如今只能希望送信的人先章行聿的人一步，将献王的信函送到张副将手里。

第105章
一行人踏着泥泞的山路行至山脚下，前去探路的弓箭手骑着快马回来了。
“章大人，左司长。”那人下马禀告：“张行德集结两营人马朝此赶来。”
张行德便是张副将。
左司长神色一凛，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一营约五百人，两营便是千人。他们这次只带来一百个弓箭好手，夜间视线受阻，弓箭手不能发挥所长，此战未必能赢。
被虏的二十余人闻言露出喜色。
多亏献王有先见之明，担心章行聿今夜会趁机作乱，布置下张行德这一步棋。
他们心中不甚得意，用鼻孔看着章行聿——
你以为送信的人是送到南蜀驻地的营地？
主上可没这么傻，张行德的兵压根不在驻地，就在绣山密林附近扎营。
即便今夜章行聿挖出了金矿，献王也会将他“卖”给张行德。
左司长当即躬身对章行聿道“章大人，您与宋公子先行离开，我等留下拦截张行德这个逆贼。”
“你们今日谁也跑不了！”
雨势未停，张行德带着一队骑兵踏着急雨而来。
骑兵之后是身穿银甲，手持铜盾的步兵，他们训练有素，将宋秋余一行人围在中间，盾牌摞了三层，一个又挨着一个宛如铜墙铁壁，掩住士兵的身躯，只露出数百杆寒光闪烁的长枪，只待张行德一声令下，便能将章行聿一行人刺成筛子。
在铜盾与银甲面前，左司长带的百名弓箭手毫无用武之地。
张行德牵着缰绳，骑着骏马在包围圈外来回踱步，目光轻蔑地落在章行聿身上。
“原来你便是章行聿，人称大庸第一聪明人。”张行德嗤笑：“呵，不过尔尔。”
【你装什么第一次见？】
【上次老胡头被杀，你不是在城门下见过我哥！】
老胡头？
张行德的视线越过章行聿，落在他身后一个清秀少年身上。
意识到“老胡头”是指胡总兵，张行德怒不可遏，不提胡总兵便罢了，既然提及，那新仇旧怨一块算！
张行德怒视着宋秋余，命令道：“来人，给……”
不等他说完，被掳的二十余人齐齐阻拦，声音又急又尖：“张将军！”
宋秋余不能杀！
就算要杀宋秋余，你带回自己的营地去杀，别牵连到他们，他们可不想被雷劈啊啊！
张行德不悦地看向一行人，语气不耐烦：“何事？”
蔡义和胞弟开口劝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将这些人押回营地，等回禀了郑国公再作处置？”
不等张行德开口，宋秋余怼道：“这里是不是说话之地，用得着你多言？你一个反贼，竟想命令人家张将军？还搬出郑国公压人。郑国公也是你配提及的！”
【看我略施挑拨离间之计，嘿嘿。】
张行德/献王亲信们：……
别说敌人的阵营，同一阵营的左司长都无语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章行聿，想章行聿拦一拦宋公子。
挑拨离间计是好用，但此等计谋绝不适合宋秋余用！
因为他真是什么都往外秃噜，谁“听”不出他的小心思，压根没人会上套！
章行聿含笑看着宋秋余，似乎并不觉得不妥。
左司长：……
气氛尬住，足足有七八息的工夫，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嗯？】
宋秋余困惑：【怎么没人说话？难道识破了我的挑拨离间？】
【不应该呀，张行德一看就瞧不上白巫山的叛贼，觉得他们是败军之将，不以死明志就算了，还苟延残喘活了二十多年，一点骨气都没有。】
献王亲信分新生代与中老年组。
新生代是如李晋远这样的孤儿，从小被带到山上训练，外加洗脑要誓死效忠献王。
中老年组是自陵王起义争夺天下之时，便跟随在献王身边，也就是宋秋余所说的“不以明志，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
宋秋余这番话可谓是字字戳心，中老年组受到成吨的伤害，个个捂着胸口，不愿面对残酷的真相。
宋秋余等了又等，还是没听到争执声，又暗自道了一句不应该呀，怎么没吵起来？
【莫非……】
左司长以为宋秋余醒悟了，心道没错，他们听出你的计谋了。请闭口不言！
【我挑拨得还不够狠？】
左司长：……挺狠的。
中老年组的献王亲信们呼吸已经急促起来，因为张行德抬了抬下巴，露出了认可之色。
没错，张行德认可宋秋余这番话，甚至觉得受用，因为宋秋余说出了藏在他心里十几载的话。
武将自有武将的骄傲与骨气，若非胡总兵授意，他可不愿与这帮子贪生怕死的败将有任何瓜葛。
张行德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一副莫沾边的傲气模样。
宋秋余觉得问题就是出在自己的挑拨手段上，他绞尽脑汁地想——
【看张行德这样，应当很敬重胡总兵。】
张行德鼻腔喷出一声哼：那是自然，胡总兵对我有知遇之恩。
【那我该怎么让张行德知道，其实白巫山上的人也瞧不上胡总兵，觉得老胡头人傻钱多，还吃里扒外，一点都不像他们忠心耿耿地效忠献王几十载。】
这下中老年组的亲信昂起了下巴：那是！
姓胡的吃着大庸的俸禄，当着大庸的官，却暗中与他们有所勾搭，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张行德呵地一声冷笑，当即骂道：“蝇营狗苟之辈，你等眼界也配揣测胡将军的心思！”
献王亲信们想反驳，但不敢，毕竟人家兵多……
张行德也是士族子弟，上有嫡亲的兄长，下有幼弟，他自小爹不疼娘不爱，参军之后得胡中康赏识，一路提拔，这才在家中有了地位。
对于张行德来说，知遇之恩大于一切。
故而，他振振有词：“胡总兵是韩大将军与郑国公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效忠的不是大庸，而是对他知遇之恩的大将军，这何错之有！”
忠君爱国的左司长听不下去了，激情开喷：“放你大爷的屁！”
张行德皱着眉头问：“你是哪里的人士？又姓甚名谁？为何言辞如此之粗鄙！”
氏族之间问哪里人士，其实是变相问你祖宗是谁，是否出身名门。
寒门子弟左司长亲切问候：“我艹你大爷的！若非高祖取得天下，狗屁的胡中康能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们这些门阀子弟，上不敬天子，下不敬百姓，仗着祖上往日的功勋颐指气使，作威作福，我艹你祖宗十八代！”
骂完之后，左司长冷静下来，歉意自责地看向章行聿：“章大人，卑职是不是太冲动了？”
章行聿宽慰道：“还好。”
宋秋余在旁翻译道：“我哥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骂。”
“……”左司长谦卑而内敛：“卑职不敢。”
张行德气得七窍生烟，冷冷道：“寒门之人果然如猪如狗，粗俗不堪。”
粗俗左司长在线粗俗：“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张行德怒极：“你！”
左司长妙嘴一张便是骂人的话：“我艹你爹，我操你妈，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全家！”
【啧啧，你说说你，嘴巴笨就少说话，又让人骂了一遍吧。】
张行德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左司长不甘示弱地瞪着他，随时准备开口飙脏话。
他跟张行德不同，张行德便是再在家中不受宠，顶着祖宗的名号进入军营也能有个一官半职，而他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军营底层最不缺的就是擅长骂脏的老兵油子。
尤其是秦信承帐下的兵，飙脏骂人那可是上行下效，有着悠久的历史。
不巧，左司长正是秦信承手下的兵，跟着秦将军学了不少骂人的粗话。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秋余：【你们是不是男人！】
左司长/张行德：……
宋秋余：【是男人就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张行德面容冷峻，他抬手紧了紧玄色的护腕，冷然道：“给他一匹马！”
喜欢骂人是吧？本将军刺穿你那张骂人的嘴！
左司长心道打就打，怕是你孙子！
等张行德手下牵来一匹马，左司长翻身上马，卸下背上的箭筒，以及袖箭，顺势抽走一个银卫的长剑，夹着马腹朝张行德冲去。
银卫为左司长让出一条路，等骑马冲出去，那道豁口迅速补上，宋秋余一行人仍困在铜墙铁壁里。
看着在包围外交手的左司长与张行德，宋秋余振臂欢呼：【打起来，打起来！】
献王亲信们：……
真不知道这人是哪一边的，到底有没有危机感？！
二十余人的手脚还被绑着，药效也没过，看着周围一圈铁盾银枪，个个心惊胆寒。
如今他们也算看出来了，张行德压根不想帮他们，前两次之所以听从献王诛杀温涛、邵巡，不过是想杀掉所有知情者，为胡中康掩盖在南蜀犯下的罪行。
张行德敬重胡中康，不想人死后留下一个坏名声，所以要杀掉所有知情者。
一众人心里戚戚，即便躲过章行聿的抓捕，也躲不过张行德的灭口。
唉……

第106章
张行德手持六尺之长的戟。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单论武器长短，张行德便胜左司长一筹，更别说他极擅长马战。
世家子弟多喜欢打马球，张行德也不例外，且是打球的好手，自幼便在马背上驰骋。
他骑着马，手中的长戟直刺，横击，勾啄，在泥地里洒脱自如。
左司长额角生汗，在张行德的长戟勾啄他面门时，脚尖勾住踢蹬，仰腰贴在马背，堪堪避开这一击。
张行德嘴角溢出一声冷笑，驾马调身，横刺直扫左司长的胸腔，被对方提剑挡开后，张行德手腕压下，长戟旋转着从他右手至左手。
左司长眼皮一跳，想躲已经来不及。张行德回身一勾，蛮横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生疼，紧接着左肩一疼，他被张行德挑下了马。
张行德单手持戟，居高临下看着在泥地滚了一圈的左司长，轻嗤：“果然废物。”
左司长身手敏捷，又滚了半圈，一头钻进张行德的马下，抬脚踹向马腹，又迅速滚到一旁。
骏马痛苦地嘶鸣一声。
张行德面色骤变，下一瞬左司长从地上跳起，扑身将张行德抱摔下马。
张行德洁净的戎装溅满泥点，面上、脖颈皆是脏污，他气得提戟就要弄死左司长，却被对方先一步踢走了手中的戟。
张行德被姓左的抱着腰，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之后两人便赤手空拳地肉搏。
手下的兵将见状围拢上来，要帮张行德拿下左司长，但两人打作一团，不分你我，他们一时无法下手，怕伤了张行德。
张行德勉强占了上峰，膝盖夹着姓左的腰，制住他上半身，正要挥拳砸下，就听见身侧有人在喊——
【亲一个，亲一个！】
什么鬼玩意？
他一个愣神，身下的人弓起腰身，双腿似剪刀钳住他半截身子。
张行德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脸上狠狠挨了一拳头，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他吐了一口，呵退了围过来的士兵。
“不准上前，原地待命！”
一个泥腿子而已，他天泉张氏何须旁人协助！
两人目光胶着对方，如同两个争夺地盘的恶兽。他们各自松手，从地上起身，既不再骑马，也没有持兵器，用最原始的赤膊分出胜负。
张行德能在马上挑下左司长，是因为他擅骑，而赤手肉搏则是左司长这种从底层爬出来的所擅长。
见张行德再一次被左司长抱摔到泥坑里，宋秋余的欢呼声特别响亮。
【左司长加把劲，毙掉副将没脾气。】
【噢噢，左司长又抱摔赢了。】
【亲一个，亲一个！】
献王亲信们急头白脸，恨不能上手去堵住宋秋余的嘴。
要是真将张行德惹恼了，他们还有命活么！
而且，什么叫亲一个，说的那是人话嘛！
最后的最后，大家统一埋怨章行聿：你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拦着你弟弟，只会在那儿眯着眼笑是吧！你弟弟变成今日这样，都是你的功劳！
宋秋余一会儿喊打，一会儿又喊亲，就连左司长都忍不住了。
他去看章行聿，也希望章行聿管管宋秋余，然后……他就被揍了。
打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有些脱力，因此张行德奋力的一拳，也只是让左司长的脑袋偏了一点。
还有力气是吧，行，接着打！
左司长心道：老子今天必须将你打服气！
张行德喘着气在想：这泥腿子也只能在泥地里逞一逞强，有本事在马背上见真章！
双方都不服气，又抱作一团，滚在泥地里毫无形象地近身肉搏。
张行德挨的打最多，被逼狠了，竟学会往对方脸上吐血沫，以此来挑衅。
这自然不能恶心到左司长，以前打仗时就着尸山吃干粮都是常有的事，这小白脸蜜罐里泡大的，想必没经历过，因此……
左司长眼疾手快，挖了一块泥巴塞进张行德嘴里。
张行德果然恶心够呛，弯腰干呕，然后被左司长薅着后衣领拎了起来。
宋秋余这才想起正事：【是不是该让左司长挟持张行德，逼他的兵放我们走？】
左司长：！
是啊，可以挟持姓张的，让章大人与宋公子先行离开！
秦将军与皇上都吩咐过他，绝不能让他们两位在南蜀出事。
原本在呕呕干哕的张行德闻言，眼眸露出杀机，当即命令道：“杀光他们，一个也别留！”
为了胡将军的名声，这些人不能活着离开南蜀。
左司长掐着张行德的咽喉，厉声道：“谁要敢动，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张行德冷笑：“有本事你就拧断。别听他的，给我杀！”
见张行德冥顽不灵，宋秋余冲左司长道：“继续往他嘴塞泥巴，让他不说人话！”
张行德气极：“给我先杀了这个姓宋的。”
献王亲信们集体喊道：“这话可不敢胡说！”
你要杀回去杀，别在我们眼前杀，雷电不长眼，别劈到我们！
宋秋余看了他们一眼，问身侧的章行聿：“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章行聿摸摸他的脑袋，回道：“应当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所折服。”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这样一说一切都解释通了。】
献王亲信们：呵呵。
张行德与左司长因“有本事你掐死我”、“你的兵敢动，我就掐死你”而陷入僵局。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看时辰……应该快到了。”
耳尖的宋秋余听得一清二楚，忙问：“什么应该到了？”
章行聿缓缓一笑：“秦信承应该快到了。”
宋秋余啊了一声，困惑不解：“他不是刚叛逃出京，怎么能闪现在南蜀？”
不等章行聿回答，松软的地面便有轻微的震动，好像有人驾马而来，且不止一人。
张行德在军营负责操练骑兵，对马匹极为敏感，是最先感应到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可能……
这么一支强壮的骑兵来了南蜀境内，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似是知道张行德所思所想，左司长掐着他的脖颈道：“不然你以为章大人为何会在白巫山上，与那些叛党虚与委蛇多日？”
宋秋余恍然大悟。
【哦哦，原来如此。经典的公关手法，想要掩盖一件事，那就整出更大的事吸引大众的注意力。】
前段时日，上京最大的热点事件是雍王与秦信承勾结，疑似谋反。
自从章行聿突然叛国投敌，成了陵王唯一在世的血脉，众人无暇关注雍王与秦信承。
就连郑国公等人亦是如此，他们忙着利用此事挤兑章家，想趁机将南陵之地圈进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章行聿在南蜀吸引火力，秦信承便可以暗度陈仓，悄悄往南蜀部署兵力。
-
地面震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绷了起来。
密林的深处漆黑一片，好似吞人的巨兽之口。不知过了多久，雨雾之中，一匹红鬃马率先冲出。
它一露面，便让在场不少老人心头一紧，想起过往种种不好的回忆。
宋秋余惊道：“烈风？”
烈风身后跟着一匹鬃毛凛凛的白马，秦信承身着金甲，手提长枪骑着白马从雨雾中逐渐显身，他高声道：“我看谁敢动宋家小弟！”
一听是叫自己，宋秋余挥了挥手臂：“秦将军，我在这里！”
见他俩相认了，还打起了招呼，张行德额角突了突，当这里是曲水流觞宴呢！
他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杀光章行聿等人，迎敌！”
银甲士兵当即兵分两路，包围圈内层的开始绞杀章行聿等人，外层的士兵迅速变化阵型，举着铜盾，手拿长矛，摆出一字型正面与秦信承带来的骑兵厮杀。
与此同时，张行德奋击一搏，摆脱分神的左司长。
被头槌击中鼻腔的左司长后退两步，鼻血染透指缝。
很快他便遭到了自家将军的嘲笑，秦信承道：“小左子，你这不行啊，竟连这种小白脸都干不过，真他娘给老子丢人，以后出去别说是我的兵。”
没错，泥腿子出身的秦信承同样瞧不上世家子弟！
在他眼里，除雍王之外的世家子弟都是小/老白脸。
被自家将军一激，左司长彻底怒了，摸了一把脸上的血，上前一个擒拿撂倒了张行德。
张行德在泥地一滚，吐出口中的泥，曲腿去绊左司长……
正看热闹的宋秋余突然被章行聿架着胳膊拎起来，章行聿踏着银甲兵的肩，跃出包围圈，将宋秋余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当即背着宋秋余奔向密林。
章行聿劫了一匹马，追在烈风身后。
宋秋余侧身问章行聿：“我们不留下来帮秦将军么？”
章行聿道：“这里他能应付，不用帮忙。”
宋秋余：“那我们要去哪里？”
章行聿：“回白巫山。”
-
白巫山上。
李晋远将刀架在献王颈上，营帐外闪过一道又一道雷电，时明时暗的光影照在他的眉眼，宛如从地狱爬出上来的罗刹。
献王最盼望的天雷终于来了，他如今却无暇顾及，惊恐万分地看着李晋远。
“你……”献王颤着声问：“你到底是谁？”

第107章
雨势由急骤转为牛毛细雨，最后逐渐停歇，黑沉沉的云团也散去。
骑马从密林出来，宋秋余发现天边悬着一道模糊的月影。
“月亮竟然出来了！”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
宋秋余与章行聿的声音一同响起。
章行聿说话极富水准，用的是“瞒”字而非“骗”。
宋秋余心道，你瞒我的事岂止是一件事，是很多很多件！
看到章行聿神色肃然，宋秋余好奇地问：“什么事？”
章行聿道：“我先前与你说，昌都一战死了陵王的两位同乡。”
宋秋余点点头，他记得这事，因为这俩同乡死了，陵王盛怒之下屠杀了三座城池的人。
章行聿语气缓而轻：“当时战死的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宋秋余愣了愣，不知为何莫名忐忑不安，干巴巴问：“然后呢？”
章行聿说：“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
李晋远手上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在献王侧颈割出一道血线。
献王被迫偏着头，猩红的血蜿蜒淌下，染红了半个脖颈，好似被割了头颅。
李晋远看着那些血，径自开口道：“救我一家的铁匠叫严无极。”
极与级同音，再加上严无极喜欢砍下敌将的首级，故而人称剃刀头，也有人叫他无头将军。
骤然听到这个二十多载不曾听到的名字，献王既惊又惧。
严无极不仅与陵王、献王是同乡，他们还是同村。
严无极是村中铁匠，后娶了陵王的妹妹，献王的姐姐，他们两家关系十分之亲厚。
献王喉头火烧般上下攒动，他记起来了……
严家确实曾有一个外姓小孩，与严无极的小孙儿年纪相仿。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已经记不得那张总是低着头的脸。
别说是李晋远小时候，便是严无极的小孙儿长什么模样，献王都刻意忘却了。
他只记得阿姊的脸，每晚深夜他阿姊便满脸是血地出现在他的梦里，向他索要自己的儿子、儿媳、孙儿的命。
李晋远扬手一挥，献王脖颈又出现一道长长的血口，比方才那道更深。
献王吃痛地闷哼一声。
李晋远淡淡道：“当年我与小少爷在家中后院掷球玩，那球不小心掉进地窖之中，我去捡球，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他那时还小，缩在地窖的夹缝里逃过一劫。
“那一日我在地窖藏了许久，地面的血多得都渗进地窖里，到处都是血腥味。”李晋远的眼神空而冷：“我记得小少爷被他们用长枪刺穿而亡，他们还将他的尸首挂在城门上，以此羞辱严将军。”
献王的眼睛不住飘向营帐外，心中惊恐不已。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久都没人进来救他！
看着毫无悔意，只想求生的献王，李晋远眼眸越发冷厉，用匕首在他左肩捅出一个血窟窿。
他切齿痛恨道：“你为一己私利，害得整个洪城被屠，你这样的人凭何活在世上！”
献王下意识驳斥：“本王没有！洪城是王胜昌派人去屠的，与本王何……啊！”
“还敢狡辩！”李晋远握着匕首重重地转动，献王当即惨叫出声。
李晋远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冷声对峙道：“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驻兵，王胜昌的骑兵何以能不动声色达到洪城？”
献王脸色惨白地俯下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连连。
怕李晋远再下杀手，献王只得开口，他虚弱道：“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是他放王胜昌的骑兵从许怀关内穿行至洪城。”
-
“许怀关？”对大庸地理位置一窍不通的宋秋余纳闷：“许怀关在哪里？”
章行聿耐心解答：“许怀关是华北的咽喉，关口要塞。”
宋秋余问：“那三位将军的死跟许怀关有什么干系？”
章行聿在朦胧的月色下缓缓道：“许怀关由陈堂礼把守，陵王曾派人劝降陈将军。陈将军答应要考虑三日，却私下偷偷放王胜昌的骑兵过路去洪城，这才造成了洪城被屠的惨案。”
宋秋余听得直皱眉头：“这个陈堂礼也太坏了。”
他话音刚落，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宋秋余哎呦一声，章行聿停下问他怎么了。
宋秋余警惕地扭头：“是不是有埋伏？有东西打我的背！”
章行聿看了一眼悠哉甩着马尾的烈风。
“是谁偷袭我！”宋秋余目光戒备地四下乱瞄，喝道：“滚出来，我们发现你了！”
章行聿道：“是烈风。”
宋秋余闻言当即揪住烈风的耳朵开骂：“今早我担心你的安危，特意去知州府看你，你在马厩跟我躲猫猫，现在还打我！”
烈风抖动着双耳，摆脱宋秋余作乱的手。
宋秋余揪不住耳朵，便去揪它的鬃毛：“看我好欺负是吧！今天我让你知道知道，天王老子也是可以姓宋的！”
烈风鼻孔又扬了扬，像是对宋秋余此言言论很鄙夷。
宋秋余揪它左边的鬃毛，它就往右边偏头，宋秋余揪它右边的鬃毛，它便往左边偏头。
宋秋余骑术很差，若是烈风想，它能轻松将宋秋余掀翻下马。
章行聿笑了笑，开口道：“我记得烈风好像是许怀关的马。”
许怀关马匹资源丰富，很多赫赫有名的战马皆出自许怀关。
宋秋余松开了烈风，惊奇地看着烈风：“你简直成精了，居然知道我在说你老家的坏话！”
烈风喷了两下响鼻。
宋秋余牵着缰绳跟烈风讲道理：“你方才没听见？许怀关的陈堂礼两面三刀，表里不一，答应陵王考虑投诚，背地里却放陵王的敌人过路，害死了一城的人，这还不坏！”
章行聿道：“这番话是献王所说，未必是真。”
宋秋余看向章行聿：“是献王说陈堂礼放路？”
章行聿：“嗯。”
【如果是献王说的，那百分之百是假的！】
【这老登，居然污蔑人家陈将军！】
-
献王一口咬定洪城被屠罪在王胜昌，罪在陈堂礼。
见献王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李晋远面色冷凝，“若非我听见蔡义和与郑畏的交谈，还真就信了你的鬼话！”
郑畏便是郑监督，第二个被砍头祭旗的人。
献王灰白的面色一僵，眼眸闪烁两下，还要开口狡辩，大腿内侧突然一阵剧痛。
李晋远抬腕在献王大腿又捅了一刀，献王猛地抬头，唇瓣无意识蠕动，目光有片刻失焦与呆滞。
李晋远冷声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说？若是要我说，那我说一句，你可要挨上一刀。”
献王失焦的双目颤了颤，哑声问：“营帐外的人去哪里了？你将他们怎么了？”
李晋远不答，手起刀落，直接削下献王半根小指。
献王喉管剧烈震颤，痛得已然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答。”李晋远继续审献王：“是谁放王盛昌帐下的骑兵至洪城的！”
献王缓慢地喘息着，每次的呼吸都伴着身上各处伤口的大量淌血。
明明是酷暑，他却感到一丝寒意，又疼又冷。
献王牙齿打着颤，猜疑道：“你是朝廷的人……你们是不是攻上了山？”
若非如此，怎么营帐内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外面的人毫无反应？
他越想越怕，倒不是担心白巫山一众人的安危，而是怕自己会死，会被李晋远活活虐死。
李晋远下手稳准狠，又削下半截献王的指头：“再不答我的话，下一刀便是这里。”
说话间，薄薄的刀刃擦过献王眼皮。
匕首极为锋利，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蹭，便在眼皮割出一道虾线一样细细浅浅的伤口。
献王却觉得奇痛无比，好似眼睛被穿刺了。
他心中无甚恐惧，再也没了从前的伪善与从容，说道：“我说我说，是……蔡义和。”
见李晋远再次举起手中的匕首，献王惊慌失措：“此事确为蔡义和的所为，他先斩后奏，我一开始并不知晓！我若说谎，天打雷劈！”
献王浑身颤抖，血与汗打透了衣衫，长发凌乱，模样极其狼狈。
他瑟缩着求饶：“我并未说谎。洪城里有我阿姊，一手将我带大的阿姊，我怎么可能害她！”
李晋远审视着献王，那双黑眸漠然不带丝毫感情，让献王生畏生寒。
他不愿多看，移开目光看着被褥上绣有的猛虎，想到蔡义和后颈的猛虎刺青，以及一道久远的声音——
【姐夫，不要再犹疑了，您才是陵王一母同胞的弟弟，凭何攻打昌都的好差事落到他们三人头上？】
【严无极便算了，他是您的亲姐夫，算咱半个自家人。可姓杨的，还有全的算什么东西！】
【尤其是杨震，平日里便耀武扬威，对您毫无敬意！若叫他拿下昌都，不知会猖狂成什么样子，届时还有您说话的份么！】
李晋远一瞬不瞬地盯着献王：“蔡义和为何要给王胜昌的骑兵放路？”
献王眼眸布满血丝，他失神一般沉默着，良久才道：“因为……不甘。”

第108章
那时他们即将取得天下。
自古以来，每个取得天下的君王最先做的事便是犒赏三军，论功封赏。
谁不想做开国功勋，封侯封爵，光耀门楣？
攻打昌都是一件肥差，只要打下来便是功勋薄上浓重的一笔！
蔡义和眼红，郑畏眼红，献王手下的部将都眼红。
就连献王也不甘心，甚至比蔡义和他们还要不满。凭什么他的人只能看守驻地，杨震等人却可以带兵攻城，为自己挣功勋？
是长兄不信任他么？
不，他的兄长是在忌惮他！
所以，对方极尽打压他，不愿让他有自己的势力。别人争功时，他只能候在许怀关，等里面的陈堂礼想通，自己把城门打开。
就算他的兵马进了许怀关，功劳也不是他的，是他兄长礼贤下士，是居山口才好……
因为心底那份愤然不甘，在蔡义和发现王胜昌的骑兵提议放行时，他默认了。
献王嘴上却说：“蔡义和背着我放走了那支骑兵，他想利用那支骑兵让杨震等人方寸大乱。”
蔡义和不仅放走王胜昌的骑兵，还写了一封密函给驻守在洪城附近的郑畏，让他寻个借口抽走洪城一部分兵力，好让骑兵顺利攻进城内。
这样便可以派人去找杨震调兵支援。
献王垂着眼，声音嘶哑：“一切如蔡义和所料，听闻洪城被人攻下了，杨震心急如焚，派严无极带兵去救援。”
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局罢了。
蔡义和的意图是扰乱杨震的心神，让他调一部分兵力去洪城，如果杨震能吃一个败仗最好，倘若不能，也可以状告他一个临阵退兵的罪名。
他们原本设想的是，放王胜昌的骑兵进洪城，从而诱骗杨震遣一部分兵力回来支援后，郑畏带兵迅速解决骑兵，平息洪城之乱。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杨震的兵力，又可以向陵王状告杨震阵前指挥不力。
郑畏的兵就在洪城附近，就算洪城有难，也用不着你杨震派兵回来。你派兵回来了，只能说明你不拿昌都一战当回事！
蔡义和算准了杨震的脾气，因此才设下这样一个局。
杨震打从心底里瞧不上蔡、郑二人，觉得他俩是绣花枕头，脓包一个，压根不会打仗，所以才派严无极回来。
事实证明，杨震的指挥没有任何错处，因为郑畏确实不会打仗，他没有攻下洪城。
王胜昌的骑兵进入洪城后，便封死了城门，在城中烧杀屠戮。
郑畏带兵久攻不下城，看着王胜昌的人将杨震、严无极、全鸿展等人的家眷杀死，挂于城门之上，他慌了。
不只是他，蔡义和也慌了。
时至今日，献王想起那天在许怀关的城外收到消息时，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的恐慌与无力。
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侧的蔡义和赶紧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同样恐慌到极致：“姐夫……怎么办？”
蔡义和怕得要死。
他只是想做一个局，一个让杨震的功勋薄没那么辉煌的局，不是真想洪城出事。
那时他们都以为胜券在握，不过是一个昌都而已，早几日攻下来与晚几日攻下来并无差别，到手的皇位还能飞？
所以他们才会给杨震等人使绊子，谁都未曾想过竟捅出天大的篓子，竟将这天下拱手让给了姓刘的。
当年蔡义和问他怎么办，献王闭着眼睛，胸口好似镇了一块大石，好半天吐出一口气。
许久，献王暗哑道，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刀，从喉管一路割开：“攻许怀关。”
蔡义和愣住了：“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献王对蔡义和说：“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二十年前后的献王对李晋远说：“他去信给我兄长，说，陈堂礼假意投诚，背地却与王盛昌勾结。”
时隔二十年，他仍旧贪生怕死，不愿承认洪城被屠与自己有关。
当年陵王相信自己的胞弟，一怒之下屠杀了许怀关的百姓们，让陈堂礼为献王背了黑锅。
李晋远不是陵王，看着一身狼狈，苟延残喘的献王，他又问：“此事都是蔡义和的主意，你一点都不知情？”
献王呼吸有片刻的停滞，他吞咽了一口，随即摇头：“……他毕竟是我的妻弟，我不忍心他被军法处置，便帮他圆了这个谎。”
最后一个字的音刚落下，李晋远手中的匕首就狠狠贯穿他的手背：“还敢撒谎！”
剧痛让献王溃不成军，嘶吼道：“我没有！不是我做的，是蔡义和！是郑畏！是杨震！”
他越说到后面越离谱，甚至开始痛骂陵王。
“是他不信我，我是他亲弟弟，他宁可信外人也不信我！我自小那么敬重他，他却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献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只想建功立业，这何错之有！为何同为一个爹娘，他生的英武擅战，我生的却孱弱多病！”
鼎盛时期，天下英豪冲着他兄长的名头来投奔，他帐下猛将如云，自己部下全是蔡、郑这等酒囊饭袋。
不公，真是天大的不公！
献王抓着被褥上绣的金线菊花，又恨又痛：“你死了二十年，还要跟我来作对！你怎么死了二十年，还要阴魂不散缠着我！”
白巫山上最得力的干将邵巡、温涛等人，真正追随的也是他兄长，而非他。
他怎么能不恨这些人，又怎么能安心信任邵巡等人！
他不是他兄长啊！
献王将积压了几十载的心里话终于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鲜血混着泪滚滚而下。
为什么他不能像兄长那样受人敬仰？
哪怕是死后多年，陵王这两个字仍叫姓刘的胆寒，也叫那些武将心之向往。
李晋远冷冷看着献王赤足，披发，形容疯癫地抓着被褥的金线菊，又哭又笑。
发泄了一通，献王冷静下来。他跌坐在地上，发冠掉落，灰白的头发披散，被褥也已经被他扯烂了。
求生意志再次上线，献王卖惨道：“我老了，没几年好活……”
李晋远截过他想说的话：“你想我放过你？就算我能放得过，他们能么？”
营帐厚重的帘布被山风吹起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还露出一撇月影。
献王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许多冤魂，有洪城的百姓，亦有许怀关的百姓，都是一张张仇恨而狰狞的脸。为首的是他阿姊，还有他兄长陵王。
献王眼皮一颤，定睛一看，不是冤魂，而是白巫山上的老将们站在营帐外，邵巡也在其中。
这些老将的家眷大多都死在当年的洪城。
-
章行聿骑马带宋秋余绕行到白巫山后，穿过一片半人高的嵩草，到了一个山洞。
宋秋余从烈风背上爬下来：“这是什么？”
章行聿解释道：“是吴阿大挖的逃生洞，直通白巫山。”
宋秋余忍不住感叹：“还以为他是寻金术士，没想到这么厉害，还会挖洞。”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山洞之中走出一人，阔面重颐，身形挺拔高大，一看便是武将。
看到章行聿，那人快步走来，向章行聿行礼：“章大人。”
章行聿问：“山上情形如何？”
武将回道：“那位邵将军执意要先行上山，雍王同意了。”
一直安静的宋秋余探出脑袋：“雍王也来南蜀了？”
章行聿回头道：“他比秦将军还要早来两日。”
宋秋余嘿嘿一笑：【难怪秦将军这么心如急焚赶来南蜀。】
武将闻言冷冷一哼，这姓秦的是想抢功劳，是吧！
他是雍王手下，自家上司与姓秦的一向不对付，他自然也看不惯秦信承，觉得对方这么着急来南蜀是想跟雍王抢军功！
他绝不会让姓秦的称心如意，功劳是我们雍王的！
武将当即开口请示章行聿“章大人，是否现在带兵上山围剿那帮叛逆？”
章行聿看了一眼天色，颔首应道：“时辰差不多了，上山吧。”
武将喜上眉梢，今夜只要剿灭献王这些叛党，雍王必定能压姓秦的一头！
一行人举着火把兵分两路，一队从密道里上山，一队正面攻上山。
宋秋余跟随章行聿从狭窄的密道上山，他不放心地问：“那队人能找到上山的路么？”
白巫山山势险峻，路多且复杂，若是没有熟知山路的人在前带领，很难爬上山。
章行聿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有烈风在，他们不会迷路。”
宋秋余纳闷烈风怎么会熟识白巫山的路，随后反应过来。
先前章行聿中箭，烈风将他们扔下突然消失，后来章行聿为救宋秋余又被毒蛇咬了，幸好遇到邵巡与李晋远。
当时烈风应该是找地方藏了起来，邵巡带他们回白巫山，烈风悄悄跟在后面，摸清了上山的路。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该夸章行聿好计谋，还是夸烈风比人都要精！
宋秋余有点生气：这一人一马都瞒着自己！
章行聿牵起宋秋余的手，回头提醒道：“小心脚下。”
看着章行聿温和的眼眸，宋秋余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第109章
宋秋余一行人从密道上了白巫山，山上两批人马正在对峙。
浑身是血的献王被自己的亲信救下来，而挟持他的李晋远肩上中了一箭。
献王的亲信们要么是跟他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自幼被洗脑带到山上，对献王忠心耿耿。
他们将奄奄一息的献王护在身后，与以邵巡为首的老将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哇，居然打起来了。】
听到宋秋余的声音，面如金纸的献王耳膜一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跟章行聿去绣山的人估计没法活着回来了……
献王面色闪过一丝颓败，败局已显，今夜怕是他的死期。
不，他绝不能死，不能像他兄长那样被逼的跳崖！
献王强打起精神，忍着剧痛颠倒黑白道：“邵巡是朝廷的人，他的话你们怎么能信？”
山上的老将们与邵巡相识多年，自然不会轻信献王的鬼话，仍旧怒视着献王。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宋秋余说：【邵将军要真是朝廷的人，你们这些叛党还能安然在白巫山待二十多年？】
献王一噎，又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吃李晋远给我制的药，那些药会让人神志不清，我方才所言皆是受他蛊惑！”
他眼中含泪，声音哽咽：“我怎么可能会害洪城百姓？城内亦有我的亲人！”
【怎么不会呢！】
【像你这种屁本事都没有，心眼贼小，还善妒的人，最喜欢干损人不利己的事。】
《屁本事没有》《心眼贼小》。
本就在意旁人评价的献王，听着这些戳心之言，强压下的气血再次朝喉头翻涌。
谁没本事！
是他兄长从不给他机会证明自己！
献王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得发白，努力无视这番话，继续道：“朝廷派来了人马，想必正在攻山，我们若是内讧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咋啦？】
【你们骂高祖皇帝是窃国小人，但人家起码没有下令屠过城。你倒是内人，洪城百姓还不是被你害死了？】
原本迟疑着要不要先迎敌的老将们，听到宋秋余的话眸中再起燃起滔天怒火。
但这些人中不乏愚忠执拗之人，他们年少时便随陵王征战，将铲除大庸作为己任，可以说他们是不忘初心，也可以说是冥顽不化。
其中一个顽固派站出来：“先抵御外敌，至于洪城一事……”
他的父母妻儿皆丧命于洪城，说到此处眼眶微红，强撑道：“无论此事是否为献王所为，这都是家事，绝不能叫大庸看我们的笑话。”
其余固执派被他说动了，各自看了一眼对方，而后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躲在暗处的宋秋余见状，满头的问号。
【虽然阵营不一样，但人家大庸可没杀你爹没杀你娘，也没杀你妻儿小。】
顽固派性情古怪，且骄矜自持，闻言心道：你这种毛头小孩懂什么？
他们昂起头颅，半白的胡须翘起来，相当高傲地说：“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叽里咕噜的，说啥呢，啥意思？】
顽固派：……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学堂！
章行聿为学渣小宋解惑，此话出自《谏太宗十思疏》是魏征在贞观十一年写给太宗皇帝的奏章。
宋秋余努力睁着眼睛，听着章行聿巴拉巴拉，他努力让知识涌入脑子里，但章行聿的声音听见耳朵里始终是巴拉巴拉。
最后没法子，章行聿言简意赅：“他们是在说自己坚守本心。”
宋秋余摇头晃脑：【哦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他们还是一帮老中二！】
顽固派：谁老中二！
一个个吹胡子瞪眼，同时脑子都生出问号，不知“老中二”为何意，又不敢互相询问，毕竟他们刚在心中骂宋秋余是没上过学堂的无知小儿。
【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再坚持，是错上加错，是撞了南墙还不回头的傻子！】
顽固派彻底恼了：陵王乃不世英才，岂非那引车卖浆，假仁假义，只会搬弄口舌的姓刘小人所能比？我等效忠英明贤主，何错之有！
【陵王本来就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料子。】
顽固派急怒之下，粗口骂道：你放屁！
献王闻言倒是为之一震，他鲜少听到有人贬损他兄长。
【他若英明，怎么会听信献王的一面之词？】
顽固派无话可说，献王也一脸悻悻。
【他若贤德，就不该屠杀三座城池的百姓。】
顽固派为陵王辩解：同胞亲妹，同乡好友一夕之间死的死，亡的亡，人非草木，谁能无动于衷！
【他的伤心愤怒可以理解，但冤有头债有主，关百姓什么事？】
【世人谴责高祖皇帝假仁义，背叛逼死了陵王，还装模作样给陵王建衣冠冢，伪善至极。但不管高祖是真心还是假意，论迹不论心，这便是君主该展现的气度！】
【若是陵王连演都不肯演，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他顶多成为一方枭雄。】
创一代除了自身实力外，还要有极强的人格魅力，吸引能人异士来辅佐自己，还得忍常人所不能忍，外加机遇，这才可以问鼎天下。
陵王能力强，有人格魅力，但忍不了常人所能忍，所以出局了。
听说高祖皇帝受过胯下之辱，为了笼络人心还干过割肉给一个重病的大将军做药引的事。他能力稍逊，但知人善用，还遇到一个天大的机缘，外加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成功夺取天下。
陵王千不该万不该连屠三座城，展现出他残暴冲动的一面。
因为前朝最后一个君主就非常残暴，谁也不敢再让一个冲动易怒的人坐上龙椅。
宋秋余一番话让众人哑口无言，虽反驳不了，但没人真心服气。
他们都觉得自己之所以输，只是走错了一步棋。仅仅一步之差，便错过了天下……
这谁能甘心？
正因为心有不甘，所以不愿投降认输，他们总觉得还有翻盘的机会。
死一般的沉寂里，邵巡终于开口：“我们输了。”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输了，语气没有麻木颓然，只有平静。
献王以亲信没说话，倒是与邵巡一向交好的老将们听不得，开口斥责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别告诉我在山上待的这二十个年头，将邵闰廉的志气磨没了！”
这话何其耳熟……
邵巡也曾这样质问过温涛，如今邵巡也被人这样质问。
他如当初的温涛一样，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反问道：“四十多年前，前朝的天丰帝残暴昏庸，苛捐杂税繁多，民生凋敝，不断战乱。如今大庸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安康，你告诉我怎么夺天下？”
动荡之下才能建立新秩序。
吃得饱穿得暖，谁会跟着你造反？不仅不会，反而对造反的人心生厌恶。
顽固派仍旧不甘心：“姓刘的窃取了天下，这天下本该是我们北晋的！”
【天下又没写北晋的名字，怎么就是你北晋的？】
顽固派大为光火，正要揪出草丛里的宋秋余，却听见他突然说——
【哇，天快要亮了！】
铅灰色的天际晕有一条淡淡的金边，云越稀薄那道金边越显眼。
【肚子也有点饿。】
邵巡抬眼看着即将破晓的天，喟叹道：“是啊，这个时辰城内的百姓也该烧火做饭了。若是我们的家人能托生在这样的太平盛世，该是多大的幸事。”
他这番话震在白巫山所有人的心头。
生在盛世的宋秋余点头认同：【那是，可幸福了！】
这欢快的，一听就没吃过苦的声音，别说顽固派，就连献王亲信的喉头都一梗。
他们大多数人从出生起，天下就不太平。如今是大庸的天下，他们作为北晋的旧臣更没有安稳的日子可享。
大概是即将黎明，这将明还暗的天让一众人生出几分惆怅。
就连追名逐利的献王都忍不住想，若他兄长没有起义争夺天下，他们又会如何？
很快这丝惆怅就被宋秋余的心声打破了。
【雍王的兵马怎么还没有冲上山？快点打完，好去吃饭！】
献王骤然清醒，扶着身侧的墙起身，强忍着疼痛高声道：“大庸朝的兵就要攻山了，我北晋的兵宁死不降……”
【你要真有这个骨气，当年就会承认是自己害洪城被屠。】
献王鼓舞士气的话说到半截就被宋秋余打断了。
宋秋余字字珠玑：【陵王也不会冤枉人家陈堂礼，更不会屠杀许怀关，从而被天下士族门阀联手讨伐，高祖皇帝也就无可趁之机。】
献王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因宋秋余这番话气得胀红。
但强敌在前，献王只能继续鼓动，他慷慨激昂道：“若白巫山守不住，我便自戕，绝不向大庸的狗摇尾乞怜。”
中了一箭的李晋远冷冷对献王道：“你最好现在就自戕，若落到我手中，我绝不会给你留全尸！”
献王眼皮一颤，只觉得身上的刀口更疼了。
【就是就是。】
【有本事你现在就自戕，光会耍嘴皮子。】
敢怒不敢言的献王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第110章
见时机差不多，章行聿从草丛之中现身，对众人道：“若大家缴械不做反抗，我会上奏疏为你们请一道旨意。”
吴阿大挖的洞实在窄小，只有几十个人轻装便服从洞穴上山，以便保护章行聿与宋秋余。
几十个人都随章行聿现身，手持武器警惕看着献王，以及顽固派，三方呈对峙的局面。
很骨气的顽固派嗤笑：“你们果然是朝廷派来的走狗！老夫便是死，也绝不向狗朝廷投降。”
宋秋余抬抬下巴冲着说话那人道：“你不投降不是因为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错了。”
那顽固派满脸不屑：“老夫何错之有？小儿，你休要胡言！”
宋秋余怼道：“你错大发了！如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你却与民为敌，在白巫山上做了二十多年的反贼。像你这种只想着建功立业，就别摆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模样，说白了你就是自私自利！”
顽固派闻言震怒，个个气得目眦欲裂，七窍生烟。
有甚者当场拔剑，一副要宋秋余血溅三尺的激愤模样：“黄口小儿，你敢辱我！”
宋秋余躲到章行聿身后：“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说完脑袋从章行聿肩头探出，一副“略略略，你敢拿我怎么样”的贱兮兮模样。
顽固派们全都瞪着宋秋余，雍王的人见状拔剑与其对峙，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邵巡开口了。
“宋公子说得没错，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我们的功勋是建立尸山血海之上，它到底是功绩，还是你我的执念？”
邵巡此言一出，顽固派们默然不语。
【就是就是。】
邵巡又道：“我等纠集在白巫山上二十载，说到底不过是不甘自己毫无作为。”
【就是就是。】
“……”邵巡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我都是生于乱世，为了这份不甘真要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就是就是。】
过了一会儿，宋秋余看了一眼邵巡：【怎么不说了？】
邵巡：……说完了。
见邵巡没有再开口的样子，宋秋余啊了一声：【不会吧，这就说完了？怎么不说说这帮人知错也不改呢？】
顽固派们：谁知错不改了！
好吧，他们确实没想改。
纵然知道邵巡所言没错，可心中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宁肯死也不愿低下头颅承认是自己错了，此刻要是缴械投降，身为武将的最后一丝颜面都没了。
当初的邵巡亦是如此，若不是温涛用死换回他的醒悟，他大抵是白巫山上最顽固的顽固派。
正因知道这些人心中所想，邵巡反而不知如何劝他们放下。
【真正的大丈夫有错就改，只有直男癌们才觉得面子大过天。为了那点男性尊严明知是错，还要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
梗着脖子不愿承认错的顽固派被怼得脸面挂不住，心道你活到老夫这个年岁就知道，低头，哪有那么容易！
【对对对，你们的面子最重要！】
【被你们搅得永无安宁的南蜀百姓哪有你们的脸面重要！他们不过是蝼蚁，你们生作人杰，死也是鬼雄，一生轰轰烈烈，蝼蚁哪里配得到你们的低头认错呢。】
顽固派：……说话也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其中一个顽固派忍受不了这等“羞辱”，竟然横刀架在自己脖颈。
他死行不行！
如此想着，手上发狠，在侧颈青色的脉管处用力割下。
没等血溅三尺，刀刃只割出一道血口，手中的刀便被一块小石子打飞了。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去，便对上一双狭长的眼眸。
章行聿道：“唐将军何必如此？”
姓唐的顽固派毫不领情，冷哼一声：你跟你弟弟一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被他举动吓一跳的宋秋余：【人家邵将军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怎么突然闹自杀？情绪这么不稳定吗！】
唐姓顽固派气恼地在心里说，跟闰廉无关，我是因为你！
见他哥将人救下了，应当是不想对方出事，宋秋余跟着劝了一句：“好死不如赖活。”
唐姓顽固派更气了：你才赖活着，你全家赖活着。
对于他们这种不甘平凡，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武将，说他们赖活着好比骂他们，你个贪生怕死，没骨气的老东西。
宋秋余又劝：“天快亮了，你们也别倔了，赶紧投降吧，咱们好下山吃一顿热乎的早饭。”
折腾了一晚上，宋秋余是真饿了。
但这句话又不知道戳中这帮顽固派的哪个雷点了，有几人又起了“死了算了”的心思，默默攥紧手中的刀。
一直安静如鸡的献王，见宋秋余等人的心思没放在自己身上，暗中与心腹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秋余小嘴叭叭不停，他的每句话都能精准踩中顽固派的雷点，让这帮人更加坚定死也不能被朝廷俘虏的信念。
若真成了俘虏，回京的路上不得听这姓宋的小子一直羞辱他们！
宋秋余说得嘴巴都干了，见这些人一直没开口反驳，以为这事妥了，转头冲章行聿挑了几下眉，一副“哥，我都给你搞定了”的得意模样。
章行聿含笑的眸忽然转冷，缠住宋秋余的腰拉至身后，抬剑挡下两枚射下来的箭矢。
那两支箭擦着宋秋余面颊而过，若非章行聿及时护住他，即便他脸皮再厚也得给箭穿透。
【我差点死了啊啊啊啊！】
宋秋余的尖叫声响彻整个白巫山，即将攻上山的雍王部下大惊。
不好，宋公子出事了！
为首的武将眼眸一沉，此刻脑子只有攻山救人这一个想法。宋公子若真出事了，皇上问责雍王殿下那可怎么得了！
箭是献王手下射出去的，献王见状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是用眼神暗示他们制造混乱逃生，没让他们冲着宋秋余射箭，这种行为无异于找死！
献王既慌且怕，在亲信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朝着营帐那个豁口爬去。
见献王想跑，李晋远神色一厉，快步追上前，却被献王的护卫拦住了。
李晋远功夫底子弱，在对方凶猛的招式下，很快便败下阵来，邵巡赶忙上前帮忙，两三剑就挑下对方手中的兵器。
邵巡一动手，顽固派们紧随其后与献王的人缠斗在一起。
原本他们不想在大庸朝廷面前内讧，但被宋秋余羞辱后，只想在临死前杀掉献王，为丧命在洪城的亲人报仇。
宋秋余老老实实躲在章行聿身后，他可不想死在黎明的胜利前，这种死法不仅窝囊，而且很没必要。
随行的人问：“章大人可否动手？”
章行聿摇了摇头，开口道：“这是白巫山上内部的事，我们不必插手。”
宋秋余紧紧扒拉着章行聿，贪生怕死之余也不忘探出头看热闹。
献王的人且退且打，两拨人从营帐内打到营帐外。远处的天已经破晓，山中的雾气全部散去，露出一轮薄红的日头，连绵的青山也显现出壮丽又多情的轮廓。
看着纠缠不休的两拨人，宋秋余莫名生出一种感叹。
【南蜀的山川这么美，可惜没人静下来好好欣赏，老想着打打杀杀。】
章行聿侧头看向宋秋余，他的侧脸被日头描摹得灵秀俊气，眼睫虚虚垂着，眸底一片澄澈。章行聿心中一动，抬手摸了摸宋秋余。
宋秋余立刻歪头看过来，眼睛带着询问：“怎么啦？”
章行聿没有说话，只是扣住了宋秋余的手。
宋秋余：？
宋秋余看了章行聿一会儿，见他确实没事，这才转头继续看前方的战况。
顽固派虽然年龄不占优势，但作战经验丰富，且不怕死，献王这边的势气渐弱，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
献王望了一眼见不到底的崖壁，两股战战，压根没有当年他兄长纵然一跳的豪迈。
这一幕被宋秋余精准捕捉到：【啧啧，就知道你这老登没骨气。】
献王被宋秋余激得气血上涌，当即朝崖壁迈了一步。
呼啸的风声刮在耳边，献王一个激灵顿时冷静下来，再也支撑不住地瘫软在地上。
【孬种！】
献王：……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他只是不想像邵巡这类莽夫做无谓牺牲，这有错么！
知道大势已去，献王反而冷静下来，避开宋秋余的视线，向还算好说话的章行聿道：“我愿带着我的亲信被朝廷诏安，只望当今圣上能给我的部下一条生路。”
【谁说要招安了？是让你们投降！】
【给自己部下求一条生路，话说这么好听，分明是自己怕死！】
献王无耻行径自然也招来顽固派的不齿，纷纷开口唾骂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就偷生！
脸皮贼厚的献王想，能活着谁想去死？
他知道自己于章行聿、于上京那位小皇帝的用途是什么，因此道：“鹤之，你若肯保我部下这些人的性命，我愿意随你回京城受审。”
审什么？
自然是审跟郑国公、韩大将军有关的！
小皇帝想要对外公与亲舅舅下手，他便是最好的刀！
这正是献王的保命符。

第111章
顽固派们还在破口大骂：“陵王殿下一世英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这番话戳中献王的心窝，他绷不住了，恨恨道：“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若非我殚精竭力，机关算尽你们能安然待在山上，吃喝不愁？”
这帮人果然狼心狗肺，竟没人感谢他！
顽固派们：“要知道你是这等鼠辈，我们宁死也不会追随你！”
【又“宁死”！这一个晚上说了多少遍宁死，耳朵都起茧子了。】
顽固派：……
献王倒是很解气，扬着眉重重吐了一口气。
【还有这个献王，没本事就少哔哔两句。你害得这么多人家破人亡，怎么还有脸跟人家叫嚣！】
献王：……
两方人马都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喘着粗气互相怒视着对方。
不多时雍王的人马攻到山顶，将内讧的两批反贼团团围住，献王等人刚经历一场恶战，没了还手的能力，见大庸的兵来了，他反而松一口气。
顽固派也精疲力尽，但不愿被虏受辱，几个老将举刀便要自尽，被章行聿跟邵巡拦住了。
姓唐的顽固冷声道：“你拦得住刀，你拦得住老夫想死之心？”
说着就要咬舌自尽，他刚一张嘴，章行聿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皮子，然后利落将他的双手捆住。
姓唐的老将：……
其余顽固派同样的待遇，手脚被捆，口中塞着布条以防他们咬舌。
一心想干饭的宋秋余看着他们一个个不服不忿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瞎折腾什么。
宋秋余忍不住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
顽固派将脑袋一偏：就不活着，就要寻死！
宋秋余挨个去揪他们翘起的胡须：“把头偏过来，好好听我说话！”
顽固派：……
宋秋余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当然人家小皇帝未必要你们活着，若是他好心放你们一马，你们瞧一瞧如今百姓的生活，琢磨琢磨你们到底输得冤不冤。”
顽固派们眼里的不忿淡去了一些，谁都没有说话。
宋秋余：“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顽Y妍固派：……他们的嘴都被堵着怎么说话！
-
献王确实有大用途，为保他的安全，献王单独被关押，
看着献王被朝廷的兵带走，李晋远握着匕首跟了几步，邵巡见状挡在他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李晋远眼眸藏着恨与不甘：“他害死那么多人，不能轻易放过他！”
邵巡一向很有大局观：“我知道，但如今他还不能死，他……”
余光瞥见侧耳偷听的宋秋余，邵巡突然顿住了。
听不到声音了，宋秋余挪动脚步，又悄然朝邵巡那边靠了靠。
【嗯，怎么没声儿了？】
邵巡/李晋远：……
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蔡义和是不是李军医杀的？邵将军怎么又突然想通，站在正义这一边了？
章行聿走过来问宋秋余：“饿不饿？”
宋秋余赶紧站直身体，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喊道：“饿！”
章行聿将宋秋余领走去吃早饭，徒留邵巡与李晋远面面相觑。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心中同时都想着一个人。
这人不是献王，而是温涛。
李晋远已从邵巡口中知道温涛身故一事，踌躇良久才主动道：“杀蔡义和的人是我，温先生知晓此事后嘱咐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原以为他要阻拦我复仇，谁知道……”
当年他侥幸捡回一条命，躲在地窖不敢出来。
后来城门被严无极破开，郑畏担心王胜昌的骑兵泄露真相，一进城便带人杀掉所有知情者。
之前李晋远跟献王说他听到郑畏与蔡义和的谈话，这其实是在诈献王，他藏在地窖之下，听到的是郑畏杀掉王胜昌骑兵后，不住地自言自语。
看着满城的尸首，郑畏慌得六神无主，找了一个地方大吐了一场，不住地说“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害人”、“不是我”。
那时李晋远还小，不懂这番话的含义。
可能是天看他可怜，在他沦为乞丐差点饿死时，被蔡义和带到白巫山，再次见到郑畏，幼时的记忆瞬间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便存了报仇的心思，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教他医术的师父故去，山上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有机会接近郑畏、蔡义和，甚至是献王。
不曾想他第一次出手就被温涛识破了。
李晋远面上含着愧色：“他竟帮我杀了余下两人，若非为了帮我，他也不会死。”
“不是你。”邵巡告诉李晋远，也在说服自己：“是献王将他害死的。”
温涛阻拦李晋远，不过是不想看这个年轻人为了这些畜生丢了性命，所以故意将破案的方向引到自己身上，因为他一开始就存了死志。
他知道邵巡固执，只有他的死才能让邵巡醒悟过来，不再对北晋抱有执念。
邵巡也确实醒悟了，明白对百姓来说，谁做皇帝不重要，他们要的是天下太平。
所以邵巡背叛自己曾经的信仰，带朝廷的人来白巫山。
-
宋秋余大口大口啃着夹肉的墩饼，两颊塞得鼓囊囊，费力地嚼着。
等吃完一个墩饼，又灌了一大碗米汤，宋秋余总算吃饱了，挺着肚皮放空大脑。
布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热风跟着卷进来，章行聿出现在门口。
宋秋余双眸瞬间聚焦：“哥，我给你留着俩墩饼，这饼又脆又香！”
章行聿走过来，先是摸了摸宋秋余脑袋，而后坐到他身侧，明显有话要说。
宋秋余给章行聿盛了一碗米汤，转头就见对方看着他，一时有些悻悻，放下米汤问他：“怎么了？”
章行聿道：“我从献王手中拿回一样东西还你。”
宋秋余愣了愣：“什么东西？”
章行聿从衣襟里取出那样东西，放到宋秋余手心。
宋秋余看着掌心那块精巧的木雕，这是石头村瘸腿老人送他的礼物，对方说要他好好留着，还说这是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
宋秋余怕自己弄丢了，便将木雕交由章行聿保管。
其实他已经猜出这是什么东西，对石头村那三个老人的身份也有了推断，但宋秋余还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是虎符。”
【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昨夜章行聿说的话再次响在宋秋余耳边。
石头村那三个老人之中有一个善用飞镖，他们初相识时，还躲在林子里暗算过章行聿。
还有一个老人喜欢斩人首级，害死村民的土匪，便被那老人利落地砍下了脑袋。
宋秋余摩挲着虎符上栩栩如生的鳞片：“……他是伐虏大将军杨震？”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在石头村之时，你是不是就认出他了？”
章行聿没有否认。
一瞬间宋秋余想明白很多事：“所以你不是陵王的儿子？你拿着这枚虎符骗献王，让他误以为这是陵王那半块虎符，是陵王死前给你的信物？”
章行聿颔首：“嗯。”
宋秋余忍不住问：“那如果我们没去石头村，没得到虎符，你打算拿什么东西让献王相信你是陵王的儿子？”
章行聿没有再隐瞒宋秋余：“这次来南蜀找古国大墓是假，实为清剿白巫山上的叛逆。假冒陵王被摔死的幼子是拿到虎符之后，我才想出来的主意。”
宋秋余眼睛都瞪直了，在心里狂飙哨子音：【什么！】
【这居然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我还以为谋划好几年呢！】
章行聿仔细观着宋秋余的面色，他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释然，最后由衷感叹。
【主角不愧是主角，脑子转得就是快！】
先是斩断白巫山上的供给，即方、蔡两位老爷子之死。
后到南蜀杀胡总兵，将所有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再又冒充陵王的儿子，利用献王贪念编造出一副对联，与献王见招拆招，引他挖金矿，为雍王与秦信承拖延时间。
整个计划一气呵成，很难想象这是章行聿临时起意。
见宋秋余眼底始终清澈，章行聿不由问：“我瞒了你这么多事，你不生气么？”
宋秋余反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之又慎。”
主要也是——
【嗐，我能藏住什么秘密？】
宋秋余很有自知之明地如是想着。
宋秋余如此豁达，章行聿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宋秋余会生他的气。
章行聿说：“没有你，再多计谋也没用。”
这话倒是真，倘若没有宋秋余，这个计划绝对不能施行的如此顺利。
宋秋余吐露的心声说着极强的亲和力与说服力，即便是像献王这种狡诈多疑之人，对宋秋余心里说的话也只有两三分怀疑。
【那倒也是，多次险境我确实是临危不乱，机智应对。】
宋秋余欣然地接受了章行聿的夸奖，但想起石头村三个老人，心里又有点难受。
“他们三个没有战死，但也没回去复命是因为家眷都死在洪城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宋有俩金手指，一个是遇到危险的言灵术，另一个就是他的心声很容易让人信任。
好人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狡诈的人也不会生出多少质疑的心思。

第112章
当年三军统帅杨震，也正是后来石头村的瘸腿老人，带兵去攻打王胜昌的大本营昌都。
听说洪城被王胜昌派出去的骑兵所攻陷，当即便派严无极回去平息洪城之乱，自己则与全鸿展留下攻城。
因为心里记挂着洪城，那一场仗打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擒住王胜昌，两人也均已负伤。
从王胜昌口中得知，骑兵是冲着屠城去的，杨震、全鸿展片刻也不敢耽误，带兵赶回洪城。
严无极到底是去晚了，兵临城下时洪城已经被屠，他妻儿老小全都悬于城门之上。
严无极攻下洪城，得知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暗地给王胜昌手下的骑兵放路，想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兵来许怀关一同抗击陵王。
听闻此事，严无极大怒去许怀关找陈堂礼报仇。
那时献王已经开始攻城，他生怕洪城被屠的真相泄露，无所不用其极地掩盖自己的罪行。
陈堂礼是一员悍将，带领许怀关的将士死守城门，已经击退数个起义军，导致城内只剩下老弱残兵。
自古以来降将都让人瞧不起，食君之禄，就当忠君之事，即便是马革裹尸也绝不能做两姓家奴。
可看着城中无辜的百姓，陈堂礼是动了开门迎陵王的心思。
他可以战死，但百姓何其无辜？
陈堂礼在城中想了两日，都道陵王是仁义之人，只要他愿意放过百姓，好好善待他们，那他便打开城门，再以死谢罪，也算忠义两全。
第三日陈堂礼打开城门，放献王一行人进城，却不想对方的兵马进城之后变了脸色，开始屠杀百姓与城内兵将。
严无极赶来时，陈堂礼一人一马，身后插着两支箭，裤管残破，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露出白骨的刀口。
献王的部下都被凶悍勇猛的陈堂礼镇住了，只是围着他，竟无人敢上前。
严无极眼白布着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提着大刀架马上前。
陈堂礼与严无极同为猛将，心中又同样怀着仇恨，招式大开大合，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两人从城中一路打到城外。
严无极来之前，陈堂礼便身负重伤，艰难地支撑了两刻钟，最终被严无极挑下马。
严无极手起刀落，挑断陈堂礼的手筋，猩红的双眸藏着暴戾：“姓陈的，你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害我妻儿老小，我那小孙儿死时还是垂髫的年纪！”
陈堂礼不懂他在说什么，亦是满心仇恨。
他冷声道：“你们北晋又何尝不是两面三刀！街头巷尾到处伏着婴孩的尸首，他们也不到垂髫的年纪！我阿弟的新妇，不足三月身孕，被你们万箭射死！”
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战死了，中年才得来的三岁爱女也不知死在谁的刀下。
陈堂礼既恨又痛，回想着满城的尸首，满地的鲜血，一生铁骨的他双眸湿濡，满脸悔恨。
他恨得不止是下令屠城的陵王，而是亲信陵王，打开城门的自己。
是他害死了满城的百姓，害死自己的妻儿。
“怪我自己。”他喃喃自语：“也怪这乱世，若不是我手上染满鲜血，他们又怎么会受我拖累，横遭此劫？”
陈堂礼含着泪扬天苦笑，说完猛地握住严无极的刀，用力插入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在严无极的脸上，他眼前的血迹好似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再也握不住兵器。
哐啷一声，长刀从手中脱落。
严无极伏在一旁，呕得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一般。
献王担心自己败露，便让人乔装陈堂礼的兵在城外射杀严无极。
幸得骑着快马赶来的杨震与全鸿展相救。
严无极无心再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陈堂礼方才的话，问另外两人：“是不是我们杀了太多人，满手是血，所以祸及家人？”
杨震、全鸿展答不出来。
他们起义时想法很简单，只想一家人能吃得饱穿得暖，不再受人欺辱。
如今仗是打赢了，家人却不在了，再多荣华富贵又何意思？
在残破的夕阳下，负伤的三人踉跄着离去。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
秦信承成功拿下胡总兵在南蜀的残余势力，便迫不及待去见雍王刘启丰。
正巧，攻上白巫山剿灭叛党的赵武将也前来复命。
雍王部下看不上秦信承，同样秦信承手下也拿雍王等人做敌人。
左司长与赵武将一个是秦信承的事业粉，一个是雍王的事业粉，见面必定会掐上一番。
左司长看了一眼赵武将：“这么晚才回来？攻山果然不是一件好差事，不像我们大将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接管了南蜀的驻军。”
赵武将暗自磨牙，心道果然是疯狗的手下，说话宛如犬吠！
赵武将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我都是为雍王殿下做事，差事好坏还不是殿下派遣下来的？”
这话的意思是雍王才是顶头老大，姓秦的不过是一个跑腿的！
左司长骂道：给你脸了是不是！我们将军不过看在皇上的面子，愿意给雍王一个好脸色，你还真当我们将军怕雍王！
两人在外面阴阳怪气的时候，秦信承快步走进了房中。
“启丰，嘿嘿，我回来了！”
看到案桌上快要燃尽的蜡烛，秦信承止了笑，眉头微皱：“你一夜没睡？”
正在看南蜀布防图的刘启丰转过头：“怎么样，还顺利么？”
秦信承嘚瑟道：“那是自然，我亲自出马，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倒是你，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昨夜不睡？早饭是不是也没吃？一会儿又该胃痛了，你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刘启丰摁了摁脑袋，秦信承终于闭嘴了，让人摆早饭。
刘启丰不吃韭菜，秦信承将沸汤上飘的几星韭菜拿筷子挑出来，还说起了宋秋余。
“这个章鹤之胆子是真大，竟将宋家小弟也带到南蜀了。不过想想也是，郑国公他们恨宋家小弟恨得牙根痒痒，留在上京也不安全，还不如带在身边。再说了，这个宋小弟长着一张洪福齐天的脸，出不了大事。”
刘启丰闻言揶揄这个大老粗：“什么叫洪福齐天的脸？”
秦信承嘿嘿一笑道：“就是像你一样有着一张长寿的，遇到危险能转危为安的脸。”
刘启丰笑了，接过秦信承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口。
他吃饭时很少说话，但也不会阻拦话多的秦信承开口，大多数都是静静听秦信承絮叨。
秦信承话锋一转，说到了王玠：“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说，他留给你的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为了掩盖他们的关系，秦信承与刘启丰一直扮演政敌。为了能跟刘启丰双宿双栖，秦信承找了一个与自己身量相仿的死囚，砍去脑袋，设计了一场无头假死案。
其目的是想以死人的身份跟刘启丰避开朝堂，来南蜀安度晚年，顺便平息南蜀之乱。
秦信承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很快就被宋家小弟识破了。
这个主意是琅琊王氏的王玠给他出的。
没想到王玠算计了他，临离开京城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八个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除了这八个字，还有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只鹤，它独自在日照的林间，远处是一片梯田。
刘启丰看过王玠留下的书信，独自书房沉思良久，出来后便让秦信承设法被抓，还要他招供，将自己也卷进来。
当时刘启丰还说，若是此事能成，他们要感谢王玠。
想起姓王的，秦信承仍旧没好气，
这混账王八羔子，下次若再让我瞧见，必定打折他一条腿！
刘启丰向秦信承解释：“那幅画的意思是皇上要改制土地，打算从南蜀入手，而章行聿便是皇上改制的关键。”
秦信承一愣：“改制土地？”
刘启丰道：“如今的土地大多被门阀豪绅侵占，百姓无田耕种，过得苦不堪言。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农民吃不饱饭必定会起义闹事。”
为了王朝的稳定，为了农耕的发展，亦为了百姓，土地必须改制。
“我还以为小皇帝只是想打压郑国公，好自己掌权。”秦信承喃喃道：“我倒是小瞧他了。”
想起那个咿咿呀呀叫自己皇叔的小皇帝，刘启丰目光幽幽：“他最像我父皇，有大志向，亦能忍，天下交到他手中，我也放心了。”
“不放心又怎么样？”此地山高皇帝远，秦信承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咱总不能真反了，自己做皇帝吧？”
说完他自己哈哈笑起来：“打了一辈子仗，还真不知道当皇上什么滋味。”
刘启丰静静地看着他。
秦信承的尾巴瞬间夹起来，悻悻道：“我说闹话呢，你别当真呀。”
刘启丰仍旧不说话，静静望着他。
秦信承：？
秦信承提心吊胆：“怎么了？”
刘启丰像是无言，轻声骂了一句：“你这蠢货！”
说完拾起筷子吃饭，不再搭理秦信承。
秦信承热锅蚂蚁似的，起身围着刘启丰团团转：“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我饭都没心思吃了。”

第113章
刘启丰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直白道：“不出意外，你我会留在此地，不用再回京城。”
他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如今小皇帝既有远见又有谋略，他便可以安心留在南蜀。
所以他方才说放心了，但秦信承没有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秦信承先是一惊，而后大喜：“真的假的，是离京前小皇帝亲口对你说的？”
刘启丰看着秦信承，心道怎么会有人打仗时精明果决，其余时候都是傻的？
不过还是给了秦信承一个明了的回复：“嗯。”
秦信承欣喜若狂：“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远离京城那些是是非非。等南蜀安定下来，咱们再将阿姐接过来。京城虽好，但她一人待着多无聊。”
他说的阿姐是雍王妃。
如今秦信承总算理解刘启丰为何会说“此事若能成，还要感谢王玠”这样的话。
他大笑道：“确实要感谢姓王的小子！他给我出假死这个损招，是不是为了让我们下大牢，以此迷惑郑国公他们？”
秦信承总算反应过来王玠的用意，又忍不住问：“王家小子是不是跟章家的章鹤之商量过，他俩联手设下此计？”
刘启丰摇摇头：“未必商量过。”
秦信承侧头看过来，就听刘启丰说：“他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王玠一落棋子，章行聿就猜到他要布什么迷阵。”
-
刘启丰猜得没错，章行聿与王玠私下并无联络。
用过早饭，章行聿对宋秋余说：“雍王与秦将军在南蜀城内，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若是不见，我们便启程去西府琅琊见一见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是不是才智跟你齐名的那个王玠？”
章行聿缓缓一笑，又缓缓地问：“才智跟我齐名？”
章行聿许久不这样笑了，宋秋余顿时汗毛倒立，心道糟糕。
【妈耶，最近章行聿脾气太好了，我都忘记他是个小心眼了！】
宋秋余赶忙补救：“虽然外人都这么说，但在我心中，哥你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
章行聿仍旧微笑着不言。
宋秋余强硬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琅琊见王玠做什么？”
章行聿莞尔：“跟他比才智，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跟我齐名。”
宋秋余：……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章行聿是在说玩笑，还是讲真的。倘若是讲真的，那就……
太棒了，又有热闹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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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雍王留守在南蜀，章行聿可以即刻回京，这也是小皇帝的意思。
离开南蜀前，宋秋余还是去见了雍王与秦将军，毕竟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雍王的谋反一案已经平冤昭雪，他与秦信承暂时住在南蜀的州府衙门。
宋秋余骑着烈风进了城，秦信承早在门口等候，看见自己的亲儿子便赶忙上前。
“烈风啊，爹想死你了。”
秦信承牵过缰绳，猛撸烈风的鬃毛。作为军功赫赫，还好鄙夷人的战马，烈风嫌弃地偏了偏头。
秦信承也不生气，从衣襟掏出一根丁香萝卜喂烈风，嘴巴也没闲着与宋秋余聊天。
章行聿则进去见雍王，他们要谈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事。
秦信承之所以能与宋秋余成为忘年交，皆是因为两人好八卦。
宋秋余给秦信承讲白巫山上的砍头案，秦信承想起自己搞出来的无头案，摸了摸鼻子。
随后宋秋余说起了洪城被屠的真相，把献王大骂了一通。
秦信承听闻此事后，跟山上的顽固派说了一模一样的话：“陵王这样一个英雄豪杰，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弟弟？”
宋秋余好奇：“你见过陵王？”
“那必然见过！”提起往事，秦信承口若悬河：“当年我不过十三四岁，我爹跟随高祖皇帝，我自然也跟着高祖，我们一行人投奔陵王。陵王账下都是猛将，我们自然不受重视，我还给杨震将军喂了好几个月的战马呢。”
说起这事他不以为耻，反而得意。
“杨将军为人豪迈，还夸我养马养得好。”秦信承拍着烈风道：“儿子，告诉宋小弟，我是不是将你养得很好？”
烈风昂起脸，像是对秦信承翻了一个白眼。
宋秋余心里藏着事，讷讷地问：“他很厉害么？”
秦信承：“谁？”
宋秋余：“那个杨将军。”
“很厉害！”秦信承肃然道：“他擅长闪电突击，当年仅率五万人马便破了对方三十万大军，可惜我们没有交过手。”
秦信承一脸惋惜：“我十七岁才成为主帅，那时他已经战死了。北晋这些老将死后，兵力大不如从前。邵巡等人，压根不是我敌手。”
邵巡、温涛与秦信承年岁相仿，是北晋新生代小将。
老将们老的老死的死，小将们实力跟不上，北晋逐渐没落，崛起的庸高祖势力大增，最后登基称帝。
自从知道杨震便是瘸腿老头，宋秋余每次听到他过往的故事都唏嘘。
在石头村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跟他斗嘴耍贫的人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一旁的秦信承还在发表凡尔赛言论。
“打仗就得跟强将打，跟弱的打，便是赢了也没滋没味。你像我，征战沙场多年，大大小小赢了上百场又如何？空虚，很是空虚！”
秦信承一副“我没有生在好时代，跟真正的猛人同场竞技”的模样。
宋秋余：……
烈风都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直往秦信承身上扫。
这时，与雍王谈完事的章行聿走出来。
见宋秋余耷拉着脸，章行聿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跟秦信承分别。两人年岁虽然差着二十岁，却莫名其妙地投缘。
章行聿不忍宋秋余失望，默默他的脑袋道：“不着急上路，你若想在南蜀多待两日，也是可以的。”
宋秋余一口回绝：“不用了，现在就走吧！”
【实在受不了这个老秦，张口就是吹牛，真是烦人！】
秦信承：……
谁吹牛了，他讲得句句属实！
秦信承不服气，正打算跟宋秋余理论一番。宋秋余没给他机会，背过身去跟烈风道别。
“我走了，改日有空了，我会来这里看你。”
烈风喷了喷响鼻，算是回应。
秦信承问章行聿：“你们要回京城？回去后告诉阿……告诉雍王妃，等了结南蜀的事，我会回去接她，要她早点收拾细软。”
据秦信承所知，她的家底可不薄，估计得整理好些时日，秦信承可不想在京城待太久。
章行聿道了一声好。
雍王为他们备好了马匹还有干粮，与秦信承一同送他们到城外。
烈风跟在宋秋余身后，大抵是想送他回京，被雍王拦住了。
南蜀道路多险，烈风年事已高，雍王不想它过多辛苦。
宋秋余挥手道：“回去吧烈风，改日来看你。”
秦信承嘟囔：“没良心，怎么不说改日来看我？”
刚说完，就被烈风用尾巴甩了一巴掌，秦信承当即转头向雍王告状：“启丰，你看这蠢马！”
刘启丰牵着烈风往城内走，秦信承喋喋不休地跟在身后。
日头缀在两人一马身后，倒也温馨。
-
离开南蜀的地界后，宋秋余与章行聿便一路朝着西府琅琊走。
途径镇关的时候，宋秋余忍不住朝方府看去。
【不知道方老爷子死后，方无忌怎么样了？】
他转头问章行聿：“朝廷不会再追究方家与献王的关系吧？”
章行聿摇摇头：“对付方家本意是断掉献王的财源，方家只要肯上交所有家财便能保住性命。”
见此事不会牵连到方无忌与其母，宋秋余便放心了。
他们从方府门前路过，朱红的大门上贴了封条，门洞的角落还生了蛛网，路过的百姓们不知方家犯了什么罪，经过时都快步绕行。
方家大爷与方大奶奶早已经离开方府，没人知道去向。
既然章行聿说不会牵连到方家其余人，宋秋余猜测他们应该是搬离了镇关，过普通日子去了。
至少还有命活着，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
西府在镇关往北的方向，宋秋余跟章行聿在镇关休息了一晚，隔日启程赶了四五天的路，终于到了西府琅琊王氏地盘。
宋秋余对王玠一直很好奇，当初王玠答上了一个变态才能答上来的问题，宋秋余一直以为王玠是坏人。
如今看章行聿的态度，这人似乎并非坏的。
他问章行聿为何来西府找王玠，章行聿怎么也不肯回答。他越不答，宋秋余心中越好奇，胡乱猜想是不是跟郑国公有关。
或者……
王玠才是陵王的幼子？
宋秋余总觉得王玠与南蜀脱不了干系。

第114章
绿意盎然的竹林中。
乌金木茶案之上，摆放着古朴的陶制茶具，碧青的细嫩茶叶舒展在滚水中，茶香袅袅。
王玠跪坐在茶案前，一袭素色衣袍，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华贵，悠悠地品着清茶，时不时翻一页手中的书卷。
不多时，一只羽翼洁白的飞鸽落在茶案旁的翠竹上。
王玠放下书卷，抬了抬宽大的袖袍，那只飞鸽便展翅落在修长的手上。
王玠摸了摸飞鸽的脑袋，而后从它左腿的信筒里取出一张纸条。
看过纸条上的内容，王玠抖落了一下衣袍，飞鸽顺势飞出了竹林。
“五郎，还有半个时辰章鹤之便会到琅琊，你去城外迎一迎他。”王玠对茶案另一侧的人道。
王家五郎与其兄长作同样装扮，着素色衣袍，以玉冠束发，五官却很稚气，分明是个少年人。
他缓慢站起来，躬身道了一声“是”。
王玠又抿了一口茶，见自家五郎还没动身，正拧着眉，愁大苦深的模样。
王玠放下茶杯，看向他：“还有事？”
王家五郎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兄长：“哪个章鹤之？是与兄长齐名的那个探花郎？”
王玠“嗯”了一声。
王家五郎心道这探花郎为何要来琅琊，但王玠明显不想多说，又径自喝起了茶，王家五郎只好离去。
路过竹林小筑时，王家五郎脚步微顿，凝望着那件竹子做的雅舍，心中有些犹豫。
要不要告诉阿姐，章鹤之来了琅琊？
毕竟……
兄长没有吩咐，王家五郎也不好打扰阿姐清修，在心中叹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
宋秋余与章行聿刚到琅琊城外，便看到一支丧葬队伍。
一行人白衣白靴，腰间还系着一寸宽，以丝线织成白的腰带，白面玉冠，个个都很俊俏。
【哇，丧葬男团！】
为首的王家五郎隔得远远的，便听到一句什么“男团”。
听闻探花郎有一个远房弟弟，常常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想来这位便是那人了。
王家五郎面容端肃，挺直脊背上前，朗声道：“琅琊王氏特此来接章大人。”
【啊？不是办丧事，原来是王家的人。】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众人惊奇之中，还给人家起了一个外号——耐脏王。
古代没有柏油马路，哪怕城内都有不少泥路，敢一身全白，那真是一点都不怕脏！
王家众人闻言眉心蹙了蹙，王家五郎在心里瞪了一眼宋秋余，面上却不显，仍旧稳重地请章行聿随他们进城。
说话期间，他看也不看宋秋余，视宋秋余为无物。
王家为章行聿备了马车，内有蜀锦织就的软垫，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大盆降暑的冰块。
晒了一路毒日头的宋秋余迫不及待钻进马车里，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这马车是梧桐木，都说梧桐木导热系数低，透气性还好，果然是这样，在这里面没有闷热感！】
【艾玛，小茶几居然是檀香木的，纹理真漂亮！】
【哇，这个茶点好漂亮，造型像莲花，闻着也一股莲花的清香。】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惊叹声，王家五郎扬了扬下巴。
还算你识货！
若说南陵章家走的是清心寡欲风，那琅琊王家便是挥金如土风。
马车行驶进王家，宋秋余从马车上下来，便被穷奢极欲的王家迷住了眼睛，随处可见的珍奇花卉，造景别致的亭台楼阁，仔细一看都是金银白玉堆就的。
行至内院，一步一景致。
【早就听说琅琊王家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传闻果然不欺我！】
【亭台柱子居然是上好的楠木，还缠着金丝！】
【楼阁外镶的是真宝石么？】
在前领路的王家五郎哼了一声，必然是真的，他们王家何须用次等货？
【如果是真的，晚上偷偷抠下几块，那不是发财了？】
【嘿嘿。】
王家五郎：！
王家五郎面色骤变，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秋余，随后又去看章行聿，用眼神质问章行聿：这你都不管一管！
章行聿好似没听见，俊朗的面上含着笑意。
王家五郎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章行聿不仅不管，还打算纵容，他……
他也只能晚上加派人手，以防宋秋余趁着夜色真的来撬家中宝石。
王家五郎心中含有怨气，板着脸领他们两人进了竹林见他兄长。
-
王玠将煮沸的清泉水从泥炉上拿下，又撮了一小撮茶叶。
先是用沸水洗了一遍茶叶。又注水醒茶。
最后将颜色很深的褐色茶水倒入古朴的茶杯之中，他声音清冷如水流：“章兄来访，喜不自胜。”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人，宋秋余对王玠的印象一如初见。
【好装】
【难得见到跟我哥一样“装”的人】
一向敬重自家兄长的王家五郎怒不可遏：你哥才装，你哥最装了！
王玠倒是没将宋秋余的话放在心上，又给宋秋余斟了一杯茶：“请坐。”
宋秋余正好渴了，他像王玠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道了一句多谢就要拿起茶杯喝。
章行聿抬手拦住了宋秋余。
宋秋余不解地侧头去看章行聿，章行聿抽走他手中的茶，开口道：“这是苦丁茶。”
宋秋余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茶：【苦丁茶？听着名字就又苦又涩】
王家五郎闻言上前探身一看，果然是苦丁茶，他暗道奇怪，方才兄长喝的还不是苦丁，怎么换了茶叶？
王玠道：“苦丁虽苦，但清热解暑。”
“我弟弟不嗜苦。”章行聿将那杯茶推远了，回道：“王兄的好意心领了。”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觉得章鹤之真是毫无做客之道，主人家递上的茶纵然不喜欢，也不能将其推回去！
王玠笑了笑，重新给宋秋余倒了一杯清水，随后问章行聿：“章兄是喝茶，还是喝水？”
章行聿开口：“茶。”
王玠面上的笑意更盛：“看来章兄需要清热解火。”
章行聿啜了一口茶后，不疾不徐地道：“不像王兄，身居清幽之地还能知晓天下大事，执子落棋。”
宋秋余捧着茶杯，看看身侧的章行聿，又看看茶案另一侧的王玠，总觉得他们在打哑谜，还是他听不懂的哑谜。
因为听不懂，宋秋余的视线逐渐移到茶案上那碟樱桃煎，渍着油亮的蜜，艳红艳红的，摆出桃花瓣的模样。
一看便很好吃。
宋秋余想吃，但又觉得如此正式的场合，他不好贪嘴给章行聿丢人。
宋秋余喉咙咽了咽，移开目光，喝了一大口水。
章行聿拿银制的签子叉了一块樱桃煎，放到宋秋余手中。
宋秋余得偿所愿，咬着甜滋滋的樱桃煎，这才有心思注意到章行聿与王玠的对话。
不知道王玠说了什么，章行聿回道：“王兄太过自谦，你若不是渔丈人，那我只怕就是芦中人。”
【渔丈人是什么？芦中人又是什么】
王家五郎惊愕万分，他原以为宋秋余此人只是短浅粗鄙，不曾想还毫无学识，竟连这等典故都不知晓！
这个典故出自《吴越春秋》，讲的是楚国大夫伍子胥在逃亡路上，被渔民所救的故事。
渔夫冒险带伍子胥渡江，为表感谢伍子胥将佩戴的七星宝剑赠予渔夫。渔夫并未接下宝剑，甚至不肯透露其名，自称渔丈人。
因此渔丈人象征侠义精神。
王家五郎昂起下巴，他兄长虽未亲自去南蜀，但章行聿能如此顺利的围剿献王余孽，少不了他兄长暗中的相助。
章行聿称他兄长是不慕功名的渔丈人，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不懂章行聿为何说自己是芦中人。
他本就深受皇上的器重，如今又办好了这么大一件差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是失意落魄的“芦中人”？
见吃东西不给章行聿丢人，宋秋余拿银签子戳着桃花煎，一口一个，很快吃掉了小半碟。
暗自咂了咂嘴，有点甜了。
宋秋余趁没人注意，偷喝了一口章行聿的茶。
【妈耶，好苦！】
宋秋余赶紧放了回去，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好无聊。】
他隐约知道章行聿与王玠在打机锋，却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他动了动身子，捶打了两下腿。
【跪得我腿都麻了！】
【王家家大业大的，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
王家五郎被那一连串的腿麻叫得头都要炸了，心里对宋秋余更是厌烦。
宋秋余终于不再喊腿麻了，改为疑惑：【这个五郎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王家五郎双眸冒火：你耳朵才不好！
【怎么他哥叫了他好几声，他一声也不应？】
王家五郎一个激灵，抬头看向王玠：“……兄长在唤我？”
看着心神不定，眼神闪躲的五弟，王玠没有斥责，淡淡道：“章兄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又是第一次来琅琊，你带他出去转一转。”
王家五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嘴上却恭敬道：“是，兄长。”

第115章
【终于可以不用跪在这里了，腿都要麻死了！】
宋秋余扶着茶案坐起来，临走时同情地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章行聿与王玠，而后踏着轻松欢快的步子随王五郎离开。
王家五郎大步走在前，沉默着不与宋秋余交谈。
宋秋余是个话唠，走远后终于忍不住问：“为何你家要跪坐？”
王家五郎板着脸说：“跪坐乃是古礼，箕踞而坐粗鲁无礼。”
宋秋余点头：“箕踞确实粗鲁。”
宋秋余心里：【啥是箕踞？】
“……”王五郎嘴角抽动，加重语气说：“只有粗俗无礼之人才会岔开腿，随意而坐！”
【哦哦，箕踞就是岔着腿坐。】
【还好，我喜欢跷着腿坐，嘿嘿。】
王五郎冷哼道：“跷腿而坐更是粗鲁！”
“对对对。”宋秋余嘴上敷衍着，随后又问：“你们王家一直跪坐？”
王五郎倨傲道：“自然。”
宋秋余：“那腿不麻？”
自然是麻的……
王五郎生硬道：“当然不会！”
宋秋余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何特殊的技巧？”
王五郎加快脚步，不正面回答宋秋余：“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说：“我还要在你家住几日，学会了技巧跪坐就不会腿麻了。”
王五郎不答，宋秋余一直追在身后问，他终于不耐烦，开口道：“心静则宁，你腿麻是心不静。”
【嗐，我还以为有技巧呢，原来是装的腿不麻。】
王五郎嘴皮子动了动，有心反驳他，又听宋秋余说——
【章家也搞这一套，大冬天不给生炭火，说什么读书要静心，一个个冻得发色发青，手指头跟烤过的猪蹄似的，又红又肿！】
原来章家也是如此……
王五郎露出沉思之色，那他们王家比章家好上许多，至少冬天会生炭。
【哇，好精巧的佛头，这是谁雕的？】
宋秋余的惊叹拉回王五郎的思绪，他回神就见宋秋余盯着粗大竹根上雕刻的十八罗汉。
雕刻之人手法高超，十八罗汉或怒或嗔或喜或慈，各式神色栩栩如生，衣带飘飞，肌肉纹理清晰。
王五郎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催促道：“前面是我阿姐的住处，此地不宜多留。”
【哦哦，原来是王家阿姐的住所。】
大庸风气没那么保守，但毕竟是女子的闺阁，外男不好过多停留。
宋秋余道：“那我们走吧。”
看着宋秋余那张纯善不作伪的脸，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五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低声应了一句，带着宋秋余去前院看王家赫赫有名的玉楼。
-
逛完玉楼，王五郎又带宋秋余吃了冰镇冷元子，荔枝糕。
宋秋余撑着滚圆的肚皮回到客房，章行聿早已从竹林回来，正在窗前看书。
“哥，我给你拿了糕点。”宋秋余跑过去显摆今天的所见所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听他讲王家的玉楼。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玉，青玉做的台阶，墨玉做的茶案，黄玉做的屏风，窗户用的玉居然是玻璃种，镂刻成纱窗的质感！还有两面墙用了什么什么技法……”
章行聿道：“套嵌镂刻的技法。”
“对对，套嵌镂刻，一层套着一层，还能转动呢。”宋秋余惊叹：“多厉害的巧匠才能干出这么精细的活！就是玉楼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应该叫金玉楼才对，毕竟很多地方都缠着金丝！”
章行聿解释：“原本的玉楼皆是上好的玉料，后来被人毁损，那些金丝，还有套嵌镂刻都是为了修复玉楼。”
宋秋余好奇：“怎么会毁损？”
章行聿：“高祖六年，太宣吴氏谋反，为了筹得起兵所需的军费，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一向富庶的王家。”
王家的家主，还有王家大郎，王家长女都战死了，玉楼也被毁损。”
此一战让琅琊王氏没落长达十几载，直到王家三郎王玠成年，王家就如同重修的玉楼一样再次兴盛。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喃喃道：“难怪王玠那么年轻就是当家人，原来父兄长姐都战死了。”
随后他又说；“那住在竹舍里的是王家四小姐喽？”
宋秋余听王家五郎提了一嘴，他跟四小姐是龙凤胎，也不知两人长得像不像。
通常情况下，龙凤胎的相貌不怎么相似。
章行聿说：“王家四小姐半年前已经出嫁，嫁到漳河谢家。你说的那人应该是王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许怀关陈氏女。”
许怀关？
宋秋余微微一愣：“她跟许怀关那个总兵有什么关系么？”
-
王玠长身立在竹舍门外，眼眸映着清浅的月色，朦胧而柔和。
竹舍内的人问：“我听人说，章大人来了琅琊？”
王玠垂眸看着竹舍内那盏摇曳的昏光烛火，轻声道：“是五郎告诉阿姐的？”
竹舍内的人否认：“不是他，我听别人说的。”
见她想帮五郎隐瞒，王玠不再追问，只是道：“我还不知他来此何意，所以没告诉阿姐。”
竹舍内的人略显迟疑：“他来此还有其他目的？”
王玠席地而坐：“他想我入仕。”
竹舍内的人声音轻缓温润：“那是好事。”
王玠背靠竹门，仰头望着皎皎月色：“但我不想。”
竹舍内似是无奈：“三郎。”
王玠平滑的唇角略微上扬，蜷起腿靠在门上，这个动作很不雅，他做起来却恣意洒脱。
他靠着门低声说：“我也不许你感谢章鹤之。”
这话说的有点少年气，自从他成为王家家主便鲜少有这一面，竹舍内的人闻言眼睫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父亲是许怀关的总兵陈堂礼，三岁那年陵王无道，在许怀关内屠杀百姓，她母亲拼死护住她，将她交给家里的忠仆带出了城。
她母亲与王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她跟王家大郎早早定下亲。忠仆带她去王家躲祸，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南蜀叛党被平，章行聿算是她的恩人，她自然心存感激。
门外的王玠却说：“平乱也有我的一份功劳，阿姐只要记住我的好就行了。”
说完他曲指敲了三下门，嗓音低沉：“早些睡，别熬太晚，对眼睛不好。”
不等屋内的人有所回应，王玠起身踏着月色离开。
路过玉楼时，看到正在月阶下雕琢象牙套球的五郎。
看到自家兄长，王五郎赶紧将手中的球藏到身后，恭敬稳重地问好：“兄长。”
王玠绕到他身后，将象牙球拿过来看：“在雕如来像？”
王五郎神色讪讪：“随便雕着玩，马上阿姐就要生辰了。”
王玠微微一笑：“换一个生辰礼物，这个没收。”
王五郎：？
他怀疑自己雕得不好看，所以兄长才不让他送。
或者……
嫌弃他玩物丧志，没有好好读书？
也是，王家全有兄长一人撑着，他岂能整日游手好闲？
想到战死的父兄长姐，想到一手将他养大的阿姐，王五郎眸中闪烁着泪光，暗中发誓要奋发图强，振兴琅琊王氏！
-
隔日一早宋秋余来找到他玩，王五郎端坐案桌旁，头顶悬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悬梁，手边还放着一把锥子。
【哇，头悬梁锥刺股！】
看着眼下乌青的王五郎，宋秋余惊愕：“你该不会昨夜一直没睡吧？”
王五郎正襟危坐，视线不离书卷，肃然道：“今日我要读书，你另找人陪你去府外逛。”
昨日王五郎答应宋秋余陪他游湖泛舟，去林间听百鸟鸣啼。
原本他很讨厌宋秋余，真正相处了才发现宋秋余除了说话夸张、学识差，没见识外，心地还是良善的，因此才答应陪他出去。
宋秋余托着腮，盯着悬梁刺股的王五郎。
【怎么都这么喜欢读书？】
【书里到底有什么，都这么喜欢看！】
王五郎暗自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书自然是好看的……
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好不容易睁大的眼睛也垂下一些。反正是很好看！
宋秋余被他引得也打了两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王五郎旁边，眼珠子四处乱动。
【王五郎不陪出去，我一个人去哪儿？】
【好无聊，我哥跟王玠又在竹林嘀嘀咕咕，也不能陪着我。】
王五郎闻言有些愧色，但今日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王家先祖对自己的期望！
【哇，好漂亮的雕工。】
宋秋余发现王五郎的屋子处处有雕刻，甚至连镇纸都雕得虎虎生威，精致巧妙。
宋秋余问他：“你这镇纸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王五郎眼神闪躲，镇纸是普通的镇纸，他读书读累的时候就会手痒。然后……
他心道，这事绝不能让宋秋余知道，否则他得笑话我。
王五郎避开宋秋余的目光，用随意的口吻道：“仆人买的，我也不知。你快出去吧，莫要打扰我读书！”
见王五郎一直催促他出去，宋秋余挑了挑眉头。
【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王五郎自己雕的吧？】
王五郎：……

第116章
宋秋余如此想，便如此问了出来：“这是你自己雕出来的吧？”
王五郎闭口不答，心里怀疑宋秋余在笑话他，宋秋余却说：“这么好的手艺，你为何不承认？”
王五郎终是忍不住，愤愤地将镇纸掷到地上：“你懂什么！”
原本实木的镇纸被王五郎雕成伏虎的形状，摔在地上时虎尾断成两截。
宋秋余觉得王五郎十分败家，这么好的东西还舍得弄坏，于是走过去捡了起来。
发完脾气，王五郎又觉得自己不该迁怒宋秋余，生硬地致歉：“是我说话不算数，但今日我要读书，我让府里其他人带你出去泛舟。”
说话间他起身就要去院外唤人，但忘记头发上还绑着绳索，只走出两步便当场嚎叫一声，痛得五官扭成一团。
宋秋余见状上前给他解绳索。
不知是不是没经验，王五郎系的是死结，宋秋余解着解着忽然笑起来。
王五郎抬头与宋秋余的视线撞在一起，相视片刻，两人都笑起来。
宋秋余笑着问他：“你突然发什么脾气？”
王五郎揉着发疼的地方，回道：“你先给我解开。”
宋秋余说：“你系的太死了，只能拿刀割下来。”
王五郎抓过案桌上裁剪宣纸的鎏金裁刀：“用这个。”
宋秋余割开绳子后，王五郎瘫坐在地上，仍旧揉着扯痛的地方，又好疼又好笑，最后悻悻地摸着鼻子，沉默不语。
宋秋余坐在王五郎身旁，还是不懂他为何发脾气。
【我要是有王五郎这样的好手艺，我日后肯定横着走路！】
【章行聿见了我，他都得叫我哥！】
你就吹牛吧，章鹤之怎么可能叫你哥！
不过他还是被逗笑了，笑过后又露出落寞神色。
王五郎垂下头：“我王家满门忠烈，只有我是个不成器的，只懂这些奇技淫巧之技。”
宋秋余惊了：“你这是奇技淫巧？”
王五郎反问：“难道不是？我王家先祖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宋秋余迷茫地啊了一声：“我就知道一个王羲之，还有他儿子王献之。”
“……”王五郎鄙夷地看着宋秋余：“那是你！”
他昂着下巴，带着骄傲神色道：“我琅琊王氏的先祖乃是秦朝名将王翦的曾孙，秦末他为避战乱，率族人迁居琅琊。后有西汉名将王吉，西魏名将王祥，及其弟王览。”
王五郎一连串说了十几个人名，还说到王氏迁到西府琅琊的过程。
王家出过几十位宰辅，几十个皇后，公卿大夫更是数不胜数。
总之王家的历史是辉煌璀璨，而他王五郎王卫是辉光之下的污斑。
王五郎眼眶微红：“我大哥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我长姐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我三哥更是天纵奇才，就我一人读书不行，武学也毫无建树，废人一个。”
宋秋余道：“你们琅琊王家从秦朝就开始起家，到现在过千年了。我问你，王氏谁的书法最好？”
王五郎皱眉：“你这是什么问题？自然‘二王’了。”
二王指的是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
宋秋余说：“我看过一个科普视频，说王献之继承他爹的书风，后来又独创了什么什么字体。”
再次被宋秋余的无知震撼到，王五郎深吸了两口气：“破体与一笔书。”
宋秋余：“哦，对破体、一笔书。你说王献之如果一直模仿他爹的书风，他能跟他爹齐名么？”
这倒是将王五郎问住了。
宋秋余又道：“你们王家在军事方面、书法文化都出类拔萃，出了不少名人，你能干得过他们么？我的意思是，你就算头悬梁将脖子悬断了，锥刺股将自己扎成刺猬，你也比不过他们。”
王五郎：……
一时不知道宋秋余是骂他蠢钝，还是在狠狠地骂他蠢钝。
宋秋余拍上王五郎的肩：“所以兄弟，你要想出名就得另辟蹊径，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做王氏家族第一个雕刻家！”
王五郎一愣，呆呆地望着宋秋余。
“你如今觉得这是奇技淫巧之术，那是因为你的眼界只在当下，你要着眼千年以后。”宋秋余抬起手中精雕细琢的镇纸：“你知道千年以后这是何物？”
“这是文物！是瑰宝！是匠人精神！而且还是华夏独有的！放在博物馆里展出的时候，别说外国人，就是国内网友都直呼卧槽。”
王五郎喉咙滚动了一下：“何为博物馆？网友又是什么？”
宋秋余轻咳两声：“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在太平盛世，还是琅琊王氏弟子，你应当利用自己的家世推行盛世文化，发挥其长，多搞点大型雕刻艺术品，给我们后世多留点好东西。”
乐山大佛已经一千多年了，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迭，人世间悲欢离合，至今屹立不倒。
王五郎退缩道：“我……我不行。”
宋秋余当即说：“你看你看，上天给了你这么好的天赋，你自己也抓不住，非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你不做自然有人做，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王玠驻足在窗外，听着宋秋余这番与礼教不合的骇世言论。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这话倒是有意思！
王五郎从下意识的退缩再到犹豫：“我能行么？”
宋秋余激将道：“你就是当弟弟当习惯了，嘴上说着要振兴琅琊王氏，遇到事就往后缩。你还是回你哥哥的怀抱里，当小弟弟吧。”
王五郎顿时怒了：“你瞧不起谁呢！”
宋秋余：“瞧不起你，男们唧唧的！”
王五郎：“你才男们唧唧！”
宋秋余：“这天下没有比你更男们唧唧的人了！”
王五郎：“谁说别人男们唧唧谁才是！”
宋秋余追着王五郎：“我就说你我就说你。”
王五郎捂住耳朵心道：我还就不听就不听呢！
听着屋内两人斗嘴，王玠唇角扬起一抹笑，施施然离开。
-
宋秋余回去见到章行聿，就向他告王五郎的状。
“这个王卫！”宋秋余绝口不提自己先骂人的事：“他骂我！”
章行聿应道：“那他很坏了。”
宋秋余继续说：“还骂了我好久！”
章行聿闻言起身朝外走：“我去告诉王玠。王家家风严厉，王五郎如此待客，王玠必定会罚他五十藤条，再跪上一个晚上。”
宋秋余拦住了章行聿，一脸大度：“算了算了，他最后也送礼致歉了。”
说着拿出从王五郎房中拿的雕有八仙过海的镇纸，向章行聿炫耀：“怎么样，好看不好看么？”
与此同时，被叫到书房的王五郎也在向王玠告宋秋余的状。
“这个宋子殊！”王五郎同样不提自己还嘴的事：“他出口就是伤人！”
提笔写草书的王玠问：“他怎么伤人了？”
王五郎狠狠道：“他骂我男们唧唧，简直粗鄙至极。”
王玠放下手中的狼毫：“章鹤之竟然纵弟欺辱我们王氏，既是如此那别怪我们王氏不讲情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兄弟二人逐出府。”
王五郎闻言吓了一跳，急道：“我也骂回去了，况且……他也向我致歉了，想来也不是有意的。”
王玠看向王五郎，五郎闪躲着垂下头。
王玠嘴角提了提，不再逗他：“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与你说。”
王五郎立刻正色，垂首躬身：“兄长请说。”
王玠让王五郎坐下，这才道：“我想为王家先圣们铸身刻像，你精通此道，这事交给你来办。”
王五郎喉头攒动：“兄长，我……”
见王五郎迟迟不言，王玠问：“你不愿？”
王五郎忙说：“不是。这样大的事……我怕自己做不好。”
宋秋余说他心理层面一直是弟弟，这话其实没有说错。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便是同时同刻出生的四姐，性子也比他果决。
“你给阿姐雕的那些佛像我都看过，这世上没人比你更适合。”王玠声音宽和沉稳，他道：“在兄长眼里，你从来都是成器的弟弟。”
“兄长……”
王五郎喉管一下子堵塞，热意涌上眼眶。
-
今夜月色朦胧，只在天幕晕着一个淡淡的轮廓。
王玠坐在石阶上，衣袍随意垂落，哪怕白袍的一角沾了泥，他也没在意，与竹舍内的人谈及五郎。
“这些年也是我疏忽了，没跟五郎好好谈过，让他心里背着这么多事。”
竹舍的人也有些自责，小时候五郎什么话都对她说，长大后男女有别，她又常在佛前诵经，倒是忘了长大的五郎会有烦心事。
“阿姐。”
王玠突然轻声唤道，屋舍内的人听到似乎朝这边走了几步，隐约能听到行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隔着一扇门静静倾听。
王玠说：“今夜月色不太好。”
竹舍内的人“嗯”了一声。
王玠又说：“有些话其实该放在青天白日下说的，因为我不觉得这些话不能对你说。可今日我很想说一说心里话，你就当今夜月色好。”
屋内的人不由掐紧手中的佛珠。
片刻后，王玠手掌贴门板，好像将自己的心摊开：“陈氏琅华，我心悦于你。”

第117章
陈琅华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快步回到佛龛下。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陈琅华捻着佛珠道：“我也要休息。”
王玠直起身却没走，薄薄的门板像楚河汉界隔着他与陈琅华。
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一扇门板，而是礼教，她是他大哥未过门的妻子。
当年太宣吴氏谋反，夜袭他们琅琊王氏。他父亲率他大哥长姐一块御敌，年仅十三岁的陈琅华则带着王家的孩子们躲了起来。
那时四妹、五郎还在襁褓之中，王玠也不过八岁的孩童。
太宣吴氏有备而来，在王家烧伤抢掠，甚至还撬开了王氏先祖之墓，大肆掠夺随葬品。
他父亲战死，他大哥长姐苦苦支撑着，终于撑到高祖派来的援兵，却也因伤势过重而亡。
煊赫千年的琅琊王氏满目疮痍，是陈琅华一手将他们养大，撑起了王氏的门楣。
高祖皇帝称赞陈氏之女果敢义勇，贤德仁爱，封赏其为巾帼女公，食朝廷俸禄。
王家大郎战死后，陈琅华可再行婚配，前来琅琊求娶的门阀不在少数。
但她没有再嫁，王玠掌权后王家重新兴盛起来，她便开始在竹舍里礼佛。
王玠执拗地立在门前：“我不想你与他人成婚，我也不会娶任何人。”
陈琅华掐着手中的佛珠，没有理会王玠的疯话，闭上眼睛自顾自诵经。
她越是不理，王玠越要说：“你若对我无意，为何不敢出来见我？你的佛知道我心悦你，你的佛也知道你心悦我。”
陈琅华终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明日我便离开琅琊。”
王玠顿住了，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
宋秋余与王五郎吵完架，第二日两人便和好了。
听说王玠交给了王五郎一件差事，宋秋余窝在他房中看他画图纸。
那纸没有裁过，宋秋余感觉比自己的命都要长，眼睛瞪得老大：“你这要画多久？”
王五郎头也不抬：“少则半月，多则一两个月。”
宋秋余听后撇撇嘴，在王五郎身侧看了一会，觉得实在无聊便溜达出他的房间。
刚出王五郎的院子，迎面撞上了王玠。
宋秋余以为他是来找五郎的，却不曾是来找自己的。
王玠缓缓而笑，开口道：“我阿姐要见你。”
【怎么笑得跟我哥似的，让心头发毛？】
宋秋余后退半步，谨慎地问：“为何要见我？”
王玠笑容不变：“我阿姐是许怀关总兵之女，你剿灭了陵王叛党，她想向你道谢。”
【啊？我剿灭的陵王叛党么？】
王玠执意说叛党被剿灭，宋秋余功劳是最大的。
宋秋余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去见陈琅华，前去的路上王玠又道：“听闻你是大庸最聪明之人。”
宋秋余心道这是哪来的小道消息，我怎么成大庸聪明的人了？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有一些聪明才智，嘿嘿。】
王玠继续说：“先前在京城初见你时，便觉得你才谋惊人，胜你兄长远矣。”
已经被夸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宋秋余：—v—
王玠摆出不耻下问的姿态：“最近我正好有一桩困惑的事，还望你解答。”
被顺毛捋的宋秋余将胸脯一拍：“王家阿兄客气了，有事你尽管问！”
王玠叹息一声：“我有一好友遇到一件麻烦之事。”
宋秋余自动注解：【哦哦，你遇到一件麻烦的事。】
王玠恍若未闻，接着说：“他喜欢一个女子。”
宋秋余继续注解：【你喜欢一个女子。】
王玠：“那女子不喜欢他。”
宋秋余：【那女子不喜欢你。】
王玠：“其实并非那女子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之间为世俗教条所不容，女子担心他的仕途会因此受损。”
宋秋余；【哦哦，你喜欢陈琅华，她也喜欢你。】
王玠这才看了一眼，他知道宋秋余不笨，但未曾想他聪明至此。
王玠再开口时，真心实意地向宋秋余求一个答案：“你说我那朋友，该怎样让对方接受他？”
宋秋余托起下巴：【是啊，该怎么让她接受你呢？】
王玠望向竹舍的方向，心底一片怅然。
宋秋余根据自己以前看过的影视剧，出主意道：“你……让你朋友假装马上就要死了，逼她说出心里话。”
王玠很是怀疑地看向宋秋余：？
【这招百试百灵！】
至少在影视剧里百试百灵。
王玠不置可否，行至竹林外停下脚步，他对宋秋余说：“从这里走过那条石子小路，便是我阿姐的住所。”
宋秋余诧异地看向他：“你不随我一块？”
王玠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她大概也不见他。
宋秋余瞬间明白；【昨晚莫不是表白被拒，不好意思去见人家了？】
王玠：……
心想眼前的人若是五郎，他此时已经开揍了。
王玠忍不住感叹，还是章鹤之脾气好。
宋秋余向王玠投以同情怜悯之目光，而后走进了竹林。
穿过石子小路，宋秋余走到雅致的竹舍门前，坦然地敲响了竹门：“陈家阿姐，我是宋秋余。”
不多时，竹门便从内打开。
陈琅华站在门口，素衣竹钗难掩其绝美之容貌，她侧身请宋秋余进来后，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我代家父家母，许怀关被屠百姓叩谢。”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忙将陈琅华扶起来：“不是我不是我。”
陈琅华站起身：“宋公子太客气了，五郎都将你的事与我说了，若非你与章大人冒险潜入白巫山，献王等人还不知何时伏诛。”
宋秋余不再自谦，赞同地点头：“这倒也是。”
【白巫山要啥没啥，蚊虫还贼多，可吃苦受罪了！】
陈琅华笑了，见宋秋余一股子少年气，拿了一碟点心给他吃。
宋秋余倒也不客气，嘴上吃着点心，眼睛也不闲着，四下看了看这间清雅的竹舍，发现角落有几个箱笼，不由咦了一声。
他问：“陈家阿姐，你这是要搬家？”
陈琅华沏茶的动作一顿，略微点头：“南蜀之乱已经平息，我也该回许怀关看看。”
宋秋余咬着点心想：【估计是被五郎的兄长表白后吓到了。】
陈琅华心中一惊，碰掉了手边的茶杯，险些将自己烫伤。
宋秋余起身帮她一块收拾：“陈家阿姐你放着，我来。”
陈琅华心神不定坐回到原地，看着在地上拾碎片的宋秋余，反应过来对方是贵客，她不该如此怠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宋秋余道：“阿姐不需跟我客气，我与五郎是好友。”
陈琅华讷讷地说：“我也听五郎说过你。”
宋秋余当即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琅华回过神笑了笑：“他自小就口不对心，为此没少被阿嫣打。”
阿嫣在王家行四，是五郎龙凤胎姐姐。
他俩是由陈琅华一手带大，关系十分亲密。这也是她一直没离开王家的原因，她三岁父母兄长都死在许怀关，亲情缘薄。王家姐弟视她为姐为母，她何尝不是拿他们当亲人寄托。
不是血缘至亲，却与至亲无异。
至于五郎……
宋秋余的声音唤回陈琅华，她回神便听到对方问：“要去多久，还回来么？”
大概是不会了。
陈琅华摇了摇头：“还不知道，看看再说。”
【那看来五郎他哥没有自作多情，陈家阿姐对他是有点意思的。】
陈琅华闻言心跳漏掉半拍，下意识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既是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顺心而为呢？】
【古人呐，就是太压抑自己了。】
陈琅华不赞同这番话，这并非压抑自己，而是人伦纲常。人活在这世间，若是只凭着自己喜欢行事，岂不是乱套了？
见宋秋余爱吃甜食，陈琅华又让人去膳房给他拿了两盘，嘴上却道：“甜食皆喜，可贪多便会蛀牙，不能仅凭喜恶。”
宋秋余抽回自己的手：【这是嫌我吃太多糕点了么？】
陈琅华：……我并非此意。
【我哥也老是管着我不让我多吃。】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宋秋余又偷偷拿了一块点心：【最后一块，真的最后一块！】
陈琅华看宋秋余实在讨喜可爱，忍不住心软：“你若还想再吃，便多漱几次口。”
【遇到心软的神了！】
【陈家阿姐心肠软成这样，将来肯定被五郎他哥吃得死死的，他哥一看就腹黑。】
陈琅华：……
【不过，话又说回来。甜食不可多吃是因为会蛀牙，影响自身健康。】
【陈家阿姐跟五郎他哥谈恋爱有啥问题？】
陈琅华在心中反驳：怎会没有问题？她曾与王家大郎订过亲，又怎么能在对方战死后，再嫁给其弟呢？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世上总喜欢造圣人呢？】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只要七情六欲不伤天害理，妨碍到其他人，就是没错的！】
陈琅华一愣。
可五郎将来是要入朝为官，若是娶了她，便是私德有损，这是要受人指摘的。
【曾有一个女帝，她开天下之先河，力压男人成为皇帝。后世女政治家们效仿此举，都是打着这个千古第一位女帝的名头，说xxx都能做皇上，凭何我不能？】
【还有前朝的惠禾公主，提剑闯进教坊将驸马爷拎了出来。虽后世骂她不贤良淑德，但今朝不少直率泼辣的夫人拎着擀面杖棒打夫君时，喊的就是前朝公主都打驸马，怎么我就不能打这老不死的？】
【陈家阿姐生在门阀世家，又得高祖皇帝嘉奖，该有底气去开先河。】

第118章
宋秋余这番惊世骇俗之言，着实惊到陈琅华，先前从没有听过这样奇特的观点。
她自是知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可从未想过前人还可以种这样违背五纲五常的“树”，供后世人纳凉。
【其实底线什么的，踏着踏着就没了。】
【越遵循所谓的纲常教条，往后的教条会越来越严苛。】
陈琅华的心绪起起伏伏，久久不能静下来。
吃饱喝足之后，宋秋余不好过分叨扰陈琅华，起身告辞离开了。
宋秋余在心里哼着歌从竹舍走出来，便被悄然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王玠吓到了。
王玠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听不到气息，宋秋余惊道：“王家阿兄，你会功夫？”
王玠唇间微弯：“略懂一点皮毛而已，你若想学，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不知是不是宋秋余的错觉，他觉得五郎他哥跟他说话的语气比方才更温和。
学功夫太辛苦了，宋秋余受不了这个罪，婉拒道：“我不是这块材料。”
王玠没有多劝，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宋秋余忙摆手：“我自己能回去，王家阿兄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送我，千万别送我……】
宋秋余不喜欢与王玠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感觉对方会随时冒出一句“我来考一考你的学问”。
看王五郎对他哥的敬畏与惧怕，便能推断出王玠此人“哥感”有多重！
王玠微微一笑，没有勉强：“那好。”
宋秋余长舒一口气，躬身道：“王家阿兄你忙，我先走了。”
看着宋秋余匆忙离去的身影，王玠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他有那么可怕么？比起章鹤之，他的脾气不知要有多好。
王玠在竹舍前站了半刻钟，而后心情还算不错地走出竹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过府中筹办的学堂时，王氏同宗小辈们看到王玠，一个个缩着脑袋，鹌鹑似的飞快逃走。
王玠并未发现，仍旧觉得自己心善脾气好。
-
王氏子弟与宋秋余年纪相仿的只有王五郎，其余人要么太小，要么太大。
王五郎整日闷在房中不出来，宋秋余是湖也游了，舟也泛了，西府的名胜古迹全都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无聊，而且他也想京中那些故友了。
听说宋秋余要走，王五郎很是舍不得，心里又觉得亏欠对方。
宋秋余不客气地在搜刮王五郎房中的雕刻摆件：“你这个石上生花的砚台不错，我拿走了。还有这杆雕着哪吒闹海的狼毫，还有这个……”
王五郎：……
他就知道宋秋余一直惦记他的文房四宝！
不爱读书的人有一个通病，那便是喜欢在书房摆放花里花哨的东西，读书读累了可以随手摆弄两下。
宋秋余此人一看就不爱读书！
王五郎嘴角抽了抽：“拿走吧。“
宋秋余也是很大度的，他没白拿王五郎的东西，临走时给王五郎留了两块碎银子。
王五郎：还不如不留，瞧谁不起呢！
宋秋余给王五郎的银子，已经是他身上全部的零花钱了。
未曾想离开王家那日，王玠倒是赠了宋秋余一个镶着宝石的檀香木匣子，说是谢礼。
宋秋余满头问号：“谢礼？”
王玠道：“我朋友让我谢过你。”
宋秋余立刻想起来了，眼睛放亮：【装死这招果然有用！】
王玠：……那倒也不是。
“这……”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不知该不该拿王玠送的谢礼，毕竟看起来很贵重。
章行聿略微点头，那意思是宋秋余想拿便可以拿。
于是，贪财小宋毫不客气将檀香盒子抱了过来。
【人家真心送的谢礼，我若是不收，岂不是让对方伤心？】
宋秋余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对王玠道：“那祝你……好友得偿所愿。”
王玠说：“借你吉言。”
宋秋余挥手与王氏众人告别，一直出了城他才迫不及待打开王玠送他的檀木盒子。
【求求，千万不是有关学问的东西！】
王玠这样的人，宋秋余真担心他送自己几册佶屈聱牙的古籍。
宋秋余闭着眼求了一番，而后慢慢打开盒子。他支开一条眼缝，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哇！】
宋秋余首先看见的便是几颗硕大的东珠，个头圆润且饱满，还有黄翡玉翠金锭子，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好奇地拿出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地契。
“哥，你看是京城永巷的一处大宅子。”宋秋余将地契拿给章行聿看：“王家阿兄真是太太太豪气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以这种方式发财，不愧是琅琊王氏出手就是大方！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与章行聿朝夕相处多日，比先前更要了解章行聿，虽然那句“嗯”很平静，宋秋余还是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他侧头去看章行聿：“是不是这谢礼太贵重了，我不该拿？”
章行聿莞尔一笑：“没有，我只是觉得王家阿兄真豪气。”
宋秋余：……
虽然章行聿是在重复他说的话，但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宋秋余以为章行聿是在绝对的财富面前自卑了，不由安慰他：“你只是比他穷一些，但论才气你还是远胜于他的。”
说着将两块上好的黄翡塞到章行聿手中，大气道：“苟富贵不相忘，这些你拿着花！”
“……”
章行聿提提嘴角，莞尔一笑：“那日后全依仗你了。”
【不好，章行聿要发癫！】
宋秋余头皮一麻，感觉背后凉风阵阵，他默默从章行聿手中抽走那两块黄翡。
【黄翡还是我留着吧，万一我要是被逼得离家出走，这可是盘缠！】
宋秋余的想法瞬息万变，片刻后他又开口了：“我们刚出城没多久，你若觉得这礼太贵重，那我们折回去退掉。”
看着乖巧的宋秋余，章行聿神色温柔：“这是你凭本事得来的，我不觉得你不该拿这些东西。”
宋秋余这才说出自己的畅想：“我想将这个宅子改成学堂，让想读书的小孩们免束脩来读书。”
他在京中有许多小弟，那些是散落在各处的小乞丐们。有些小乞丐记性很好，是读书的材料。
章行聿赞许道：“这个主意不错，学堂的夫子我来找。”
宋秋余看了章行聿两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方才为什么不高兴？”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是小心眼，但这次没理解章行聿为什么小心眼。
章行聿没回答他，驾马将他甩到身后，宋秋余只好勒紧缰绳追过去。
“哥，等等我！”
章行聿唇角松了松，速度慢了下来。
-
回程的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月有余才回到京中。
秦信承先他们一步押解着献王等人回京受审，雍王则留在南蜀没回来。
见宋秋余他们终于平安归来，一直照顾宋秋余起居的于妈妈高兴得直落泪。拉着宋秋余的手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又说憔悴了，得好好补一补。
“没瘦，只是练出肌肉了。”宋秋余抬起胳膊让于妈妈摸。
于妈妈怪嗔道：“小孩子练什么肌肉？以后不许瘦着自己，要好好吃饭。”
说着便进膳房，给宋秋余熬十全大补汤。
一听要喝半个月的十全大补汤，宋秋余泪流满面，那玩意只比中药好喝上一点点。
满含热泪地目送于妈妈进了膳房，宋秋余一转头，看到立于廊下的章老爷子，正揣着双手笑眯眯看他。
这次宋秋余的泪是真要下来了，因为章老爷子……
“小宝过来。”章老爷子道：“许久不见，想必学问也有所长进，我来考考你。”
【救命啊啊啊！】
宋秋余面色惊恐地后退半步，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托住了背。
身后清朗的声音如天籁，在宋秋余耳边响起：“祖父，换了官服我便去宫中，面圣前还想与您谈一谈。”
章老爷子因此放过了宋秋余，与章行聿一同去了书房。
临走前，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声音温和：“去玩吧。”
宋秋余得令后，飞似的跑出了章府。
他先去永巷看了看王玠赠予他的大宅子，心满意足地出来后，又给京中的小乞丐买了吃食。
宋秋余抱着一堆吃食走在喧闹的前门大街，途经茶馆酒肆时，听到百姓谈论南蜀的事。
时不时就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宋秋余支着耳朵倾听。
“探花郎虽是人中龙凤，但其弟更是了不得！”
嗯？
宋秋余脚步慢下来，想听听自己是如何了不得。
“呔！”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敲，高声道：“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端看宋秋余生的卧蚕眉，龙虎眼，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乃是灵震王转世。”
灵震王指的是雷神。
“？”
宋秋余不明白自己怎么成雷神了，但这是夸他的话，他爱听，多说！
“灵震王代天秉公，专劈那罪孽深重之人。在南蜀，献王及其叛党，便被转世托生的宋秋余劈得鬼哭狼嚎，三魂散了两魂，六魄震成五魄。”
“若非天罚降下，献王等人怎会如此轻易便能伏法！”
说书人讲得吐沫横飞，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唬得众人深信不疑。
宋秋余在心里偷笑：【哈哈哈哈，这是谁传出去的？】
在街巷乞讨的小乞丐们，看到宋秋余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都说想念他。
宋秋余给他们分发肉包子，还不忘打听：“街头巷尾为什么都说我是雷公？”
小乞丐们你挤我，我挤你地抢着说：“是我们！”
这倒是出乎宋秋余的预料：“你们为何要传这些话？”
小乞丐忙道：“我们想你受嘉奖！而且这也不是假话，前几日那些叛党被押到京中，他们一直说你降服了雷电，可唤风召雷，本事大着呢。”
宋秋余摸了摸鼻子，他能“召”雷是章行聿有危险，那些雷是保护章行聿这个主角的。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样的话不要再传了。”宋秋余对小乞丐们说。
小乞丐不解：“为何？这样传你的风头就盖过探花郎了，皇上一定会赏你一个大官做。你是好人，你做大官我们跟百姓都有好日子过。”
宋秋余当即为章行聿说话：“我哥也是好人，他做大官也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再说了，这种神鬼之事传多了，万一引起小皇上的忌惮怎么办？”
一帮小孩只有半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色是很失落的，觉得自己没有帮到宋秋余。
宋秋余说：“我这里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
小乞丐们眼睛重新亮起来，踮着脚昂着头，互相抢着问是什么。
宋秋余笑道：“我打算办学堂，你们问问小同伴，看有谁想读书？”
一个个都愣住了。
书是氏族子弟才能读的，便是寻常百姓也读不起，更别说他们这些人了。
看着眼前一双双懵懂的眼睛，宋秋余心道该不会都跟他一样不爱读书吧？
宋秋余问：“有想读书的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好吧。”宋秋余叹道：“你们回去想想。”
从宋秋余这里领完吃食，小乞丐们呆呆地散去了，宋秋余则回了章府。
怕被章老爷子抓住做学问，宋秋余绕行至后门，偷摸往自己房中走。
刚摸到房门，宋秋余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耳朵瞬间支起来。
【发生什么了？谁在哭？】
宋秋余顺着声音朝前院走去，又怕撞见章老爷子，因此行举很是鬼祟，引得章家仆从纷纷侧目。
直到于妈妈看见宋秋余，这才哭笑不得告诉宋秋余，章老爷子随章行聿进宫了，并不在家。
原本探头探脑的宋秋余一下子舒展起来：“谁在外面喧哗？”
于妈妈也不知道，她随宋秋余一同出去看情况。
章府朱红的大门外，一身孝服的妇人被两个婢女搀扶着。那贵妇满脸泪痕，眼睛红肿，身旁的婢女问章府的下人家中的宋公子可在。
宋秋余从府内出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询问。
不等仆从回答，宋秋余便问：“找哪个宋公子？”
同样穿着一身孝服的婢女道：“找灵震王转世的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轻咳一声：“我便是宋秋余，但我不是灵震……”
他话还没说完，那婢女眼睛一红，扑通跪在地上：“我乃梁国公府的婢子，这是我家夫人，请雷师大人为我家小公子做主。”
一旁的梁国公夫人悲痛道：“我儿死得好惨！”
她仰身哭叫一声，说完脑袋一歪，人昏死了过去。

第119章
“夫人。”俩婢子红着眼围过去：“您别吓我们。”
“快将人抬进来。”宋秋余转头吩咐章家的人：“去请大夫来。”
于妈妈帮着两个婢女将昏死的梁国公夫人扶进内室后，开口询问：“你们可是前日发丧的国公府？”
婢女用衣袖擦着泪，哭道：“是。我家小公子惨死，还请宋公子查明真凶。”
说着话她们又要跪，于妈妈忙道：“我家公子受不得这个。”
宋秋余点点头：“你们莫要这样了，将小公子遇害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于妈妈给她们斟了一杯茶，让她们坐下来慢慢说。
她们守在国公夫人床榻，说什么也不肯坐下，将小公子遇害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宋秋余。
梁国公府的小公子是梁国夫人三十七岁时生下的孩子，因为是老来得子，自然对其十分宠爱。
几日前，梁国公带儿子们去京郊祭祖，年仅七岁的小公子也跟着去了。在回程的途中遭遇山匪，小公子被山匪劫走。
“等将小公子寻到时，那些歹人……”说到难过处，婢女泣不成声：“那些歹人竟将小公子的头颅削下，胸骨砍碎。”
宋秋余皱起眉头，若是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将那么小的孩子肢解碎尸？
另一个婢女哽咽着说：“我们都以为是土匪残忍无道，后来表少爷说此事很蹊跷，小公子未必是受土匪的戕害。”
宋秋余问：“哪里蹊跷？”
不等婢女开口回答，梁国公里的大公子与二公子带几个粗壮的嬷嬷闯了进来。
大抵是匆匆赶来的，一行人的额角布着细汗，气喘吁吁，尤其是梁国府的大公子面色遮掩不住的焦急。
看到床榻上昏迷的国公夫人，大公子厉声询问两个婢女：“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婢女面色一白：“夫人为小公子的事忧思郁结……”
不等她们说完，二公子便怒气冲冲打断：“狗奴才们，竟在我母亲神情恍惚时撺掇她老人家出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女婢吓得扑通跪下：“奴婢不敢。”
【耍什么威风，这里可是章府！】
二公子恼怒的面色一凝。
大公子上前抬手向宋秋余作揖道：“我乃梁国公长子，这是我母亲，她因家中小弟意外辞世伤心不已，整日浑浑噩噩，如有得罪还望体谅。”
说完这番话，大公子给身后粗壮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上前去扶床榻上的国公夫人。
聪明人不会轻易掺和旁人的家事，但宋秋余不是那种知世故的聪明人。
而且在他眼里这也不是一件家事，是杀人毁尸的命案！
宋秋余直接道：“我觉得还是等夫人醒来再说吧。”
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个暴烈的性子，怒道：“你是哪个？我们带生病的母亲回去，还须经你同意！”
他好像很看不上宋秋余，从进来便一直忍着气，如今终于有发泄的机会。
宋秋余敏锐地察觉到二公子的敌意，心道：【我惹你了？】
【估计是怪我掺和他家里的事。莫非……】
【杀害小公子的人正是他二哥，不然他干啥这么破防？】
二公子闻言额角青筋滚动了两下，开口正要说什么，大公子大声训斥道：“二弟，休要无礼。”
二公子粗喘了一下，而后将袖子狠狠一甩，侧过身独自生闷气。
大公子再次向宋秋余作揖：“我代家弟向宋公子赔罪，他也因家中小弟离世而难受得好几日没合过眼。”
宋秋余瞅了一眼二公子：【嚯，好大一双熊猫眼！】
【该不会是被愧疚感折磨得夜夜睡不好吧？】
二公子身形一顿，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猛地攥紧。
与二少爷莫名奇妙的敌视不同，国公府的大少爷待宋秋余有礼有节，很是客气。
他道：“家母一直不愿相信小弟……故去，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宋公子的传闻，误以为宋公子懂起死回生之术，所以今日才来府上叨扰。今夜小弟便要下葬，家父命我将家母带回，还望宋公子不要再阻拦。”
悠悠转醒的国公夫人听到这番话，气得撑手坐起：“我看谁敢葬我儿！”
大少爷忙走到床前：“母亲，您身体没事吧？”
国公夫人强撑着身体，她气息不稳，声声质问：“你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弟弟惨死在外，尸首不全，你们不想着找到害他的凶手，还要着急下葬，你们安的什么心！”
大少爷半跪在床榻上，央求道：“母亲您身体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国公夫人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没你这个儿子！”
二少爷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嘶吼道：“娘，您能不能别闹了，还嫌不给国公府丢人！”
国公夫人指着次子的鼻尖，气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你！”
【为自己儿子讨回公道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嘴上说着体面，实际一堆私心！】
听到这番话，挨了一巴掌的大少爷眼眸微闪，二少爷也不再说话。
国公夫人眼眶霎时湿润，谁能想到在膝下养大的儿子，竟还不如一个外人懂她。
丧子之痛何其锥心，纵然要闹个天翻地覆，她也要将杀害她孩儿的凶手寻到！
国公夫人吞咽下喉中的苦涩，狠着心肠对长子与次子道：“你们回去告诉告诉赵继仁，若是他敢下葬我的儿子，我定会到御前告他一状！”
赵继仁是梁国公的大名。
梁国公次子又惊又急：“您简直是疯魔了！果儿是您的儿子，难道我们就不是了？我……”
梁国公长子摁住二弟的肩头，阻拦他接下来的话，眼神也暗含警色：“莫要失言！”
【这兄弟俩一定有鬼！】
梁国公长子面色不变，恭恭敬敬对国公夫人道：“无论如何，请母亲随我们回去一趟。果儿的尸首已由仵作修整好，您还得亲自为他穿上殓衣。”
提及果儿，国公夫人又是一阵锥心之痛，她的腿从床榻之上探下来……
【他们该不会将人骗回去，然后关起来吧？】
国公夫人的腿猛地收回来，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亲儿子。
梁国府大公子俯身看着国公夫人，眼眸无比诚恳：“母亲，儿子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母亲受半点苦。”
国公夫人有些动容时，耳边响起一道啧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反正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一向以温文尔雅示人的大公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仍旧流露着一种深厚而真挚的爱母之情。
他动情道：“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忍心让您伤心？”
【怎么不忍心？刚才不是还不顾国公夫人的意思，想将小公子下葬？】
大公子暗自深呼吸：“……既然您怀疑果儿之死，不想如此草率匆忙地下葬，儿子会跟父亲说的。”
【那怎么不早点说？】
大公子又深吸一口气：“果儿是我的亲弟弟，他身故我又岂会不难过？只是看母亲伤心得食不下咽，身为儿子我自是焦心着急。”
【你着急到小公子的死还没调查清楚，就心急火燎地下葬？】
大公子深吸……深吸不了了，他肺都要气炸了，很想让宋秋余闭嘴，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忍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听不下去的二少爷冷着脸开口：“父亲说今夜会请禅师为果儿超度，您不回来，只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撂下这句话，二少爷转身就走，经过宋秋余时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宋秋余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国公夫人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质问大公子：“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们打算将我的果儿怎么样！”
大少爷垂着眸，半晌才道出真相：“父亲打算将果儿火葬。”
国公夫人的身体剧烈一颤，眼泪滚滚而下：“你们……真是好狠的心肠！”
古人深受儒家对丧葬礼仪的影响，并不推崇土葬以外的下葬方式，有些朝代甚至明令禁止火葬。
宋秋余听到宋大公子这番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梁国公这是在毁尸灭迹！】
大公子仿佛一座不动的山，低头垂手，嗓音也很低：“母亲，回府看果儿最后一眼吧。”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哭嚎着捶打他：“混账东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大公子跪在床榻前，一声不吭地挨着打。
怕他们真的会烧毁果儿的尸首，国公夫人只得跟长子回去，但宋秋余的“话”让她留了一个心眼，将自己两个贴身女婢留了下来。
她们二人知晓不少事，若是自己真的被关起来，将她们留在章府反而安全，也还可以通过她们向自己母家传递消息。
俩个婢女目送国公夫人蹒跚离去，个个泪眼涟涟。
等国公府一行人走了，宋秋余才问：“你们方才说的表少爷是谁？”
婢女哭着道：“是夫人的亲侄儿，曲……”
府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那婢女在说：“是曲衡亭公子。”

第120章
宋秋余眨了眨眼睛：喵喵？
梁国公夫人的侄子居然是曲衡亭！
“宋兄。”院外曲衡亭还在焦急喊道：“我这里有一桩要事，这世上只有你才能破解此事。”
宋秋余高喊：“我在这里。”
曲衡亭顺着声音寻去，看到从屋内走出来的宋秋余，身后还跟着琅月与彩云，他脚步微顿，惊愕道：“你们俩怎么会在此？”
琅月和彩云仿佛水做的，刚止住的泪又滚了下来，冲曲衡亭悲悲惨惨地道了一声：“表少爷。”
曲衡亭的心提起来：“这是怎么了？”
宋秋余对曲衡亭道：“你姑母来过，方才跟你表弟他们回去了。”
曲衡亭脸色肃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找你也正要说这件事。”
梁国公，以及长子次子的态度过分微妙，搞得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
他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衡亭长长一叹，眉宇间难掩悲色：“进屋再说。”
宋秋余点点头，让于妈妈照看两个婢女，自己则跟曲衡亭去房中谈事。
曲衡亭与这位七岁的表弟关系甚好，对方出事时他还在白潭书院授课，听闻此事便急匆匆赶回梁国公府邸。
回想那日的情形，曲衡亭越发觉得奇怪：“我到我姑母府上没多久，姑丈便在山林中寻到了果儿的尸首。我不能见血，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宋秋余忙问：“哪里不对劲？”
曲衡亭道：“果儿的衣衫是干净的。”
宋秋余愣了一下：“你是说凶手在杀完人后，给果儿换了干净的新衣？”
见宋秋余误会了自己的，曲衡亭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衣衫上虽染着血，但没有泥垢。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我姑丈说山匪趁着雨势大的时候将果儿劫走了。若山匪与我姑丈有冤仇，因此对一个七岁的孩童下此狠手，那他杀人剖尸的时候，应当不会特意选个干净的地方。”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果儿身上怎么会没有泥？
曲衡亭：“我觉得此事很蹊跷，便告诉了我姑丈，他却不信。”
没想到这番话被国公夫人听见，还听进了心里面。
她立刻叫彩云将果儿身上的血衣拿过来，心中虽万分悲痛，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这衣服不是果儿出门前穿得那件。
果儿年岁尚小，又是晚年得来的子，他的衣食住行全由国公夫人一手操持。她记得很清楚，早上给果儿穿的是一件月牙白的衣服，衣角绣有驱邪的压胜钱。
这件衣服虽也是月白的颜色，但衣角处没有任何针脚。
压胜钱是她亲自绣的，怕的就是祭祖时会有邪祟缠上来。
国公夫人忍着撕心之痛，仔仔细细将那件血衣看了一遍，发现这衣服是果儿的。
曲衡亭眉头紧锁：“我姑母将这件事告诉我，我推断害果儿的不是山匪，而是梁国公府中的人。”
宋秋余点头，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凶手杀人之后，给果儿换上的新衣服是果儿自己的，那便说明凶手在梁国公府，且有机会拿到果儿的衣服。
宋秋余沉思：“但凶手为何要给果儿换上新衣服呢？”
人杀都杀了，还用了如此残忍的肢解手段，说明凶手对果儿恨之入骨，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换干净的衣服？
曲衡亭猜测：“会不会是旧衣上有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
“有这种可能。”宋秋余双手撑在下巴，眯着眼努力思考：“但还是很奇怪。”
人都杀了，大可以将尸首赤身裸体地丢在林间，干什么要大费周章重新换一件干净的，而且还是跟死前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凶手想要掩盖什么？
宋秋余与曲衡亭都在思索此事，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半刻钟后，曲衡亭犹豫着开口：“我姑母怀疑此事是府中一个姓林的姨娘所为。”
不需要曲衡亭多说，宋秋余已经脑补出宅斗剧情了：“是不是梁国公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曲衡亭叹了一口气：“差不多。当年我姑母出嫁时十分风光，与梁国公恩爱有加，后来他变心了，纳了许多姨娘，其中这个林姨娘最为受宠，我姑母没少因她与梁国公争执。”
宋秋余摸着下巴：“这个林姨娘有一定的嫌疑。”
曲衡亭手指掐紧掌心，愠怒道：“若真是她，而梁国公为包庇此人，编造出山匪一事，我定会让我父亲参他一本。”
宋秋余侧头去看曲衡亭：“你跟郑国公的长子说过此事么？”
“提及过。”曲衡亭似是有些无奈：“他不信。”
宋秋余又问：“那他跟林姨娘的关系如何？”
曲衡亭摇头：“不好。”
一个常让自己父母起争执的妾，纵然是菩萨转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毫不怨恨对方。
曲衡亭说：“他的脾气温和，便是厌恶至极也不曾过多理会林姨娘。我的二表弟性子暴烈，倒是常常让她下不来台，也常针对她所生的庶子。”
宋秋余闻言更加觉得奇怪：“按理说不该啊……”
曲衡亭不解地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陷入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曲衡亭询问的目光。
【老二跟林姨娘这么不对付，就他这个臭脾气，就算为了国公府的颜面，也不应该帮林姨娘遮掩。】
宋秋余这么一说，曲衡亭跟着沉默了。
确实。
赵恪性子冲动，且无很深的城府。自果儿死后，他完全无心搭理林姨娘，常闷在房间独自饮酒。
【朗月跟彩云会不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下意识开口问：“朗月跟彩云会看到什么？”
宋秋余笑道：“你与我想到一块了！既然凶手给果儿换了衣服，那便说明他曾去过果儿的房中，朗月与彩云或许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有些羞赧，他没跟宋秋余想到一块，他是在问宋秋余。
宋秋余既已回答他的疑惑，曲衡亭没再解释。
宋秋余将朗月、彩云叫了过来，问她们果儿遇害前林姨娘的人去过果儿房间没。
朗月摇了摇头：“林姨娘养了一条狗，前年的时候险些咬到果儿。从那以后，林姨娘房中的人我们都仔细留心着，不会叫她房里的人有机会靠近小少爷。”
宋秋余又问：“那有无其他可疑之人？”
朗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小少爷的贴身之物都由我们几个亲自打理，不会轻易让外人过手。”
见一旁的彩云低着头，眉头皱起，眼睛左右闪动，似乎想到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宋秋余问她：“你是不是见过？”
彩云神色一慌，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道。”
朗月年长彩月几岁，见状怒斥：“夫人待我们不薄，你知道什么便赶紧说出来！”
彩云哽咽一下，憋着哭声说：“是二公子。”
这话出乎所有人预料，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彩云说：“那日小公子失踪，奴婢心里一直觉得国公爷能将小公子寻回来，想着山里寒气重，又刚下了雨，小公子身子骨弱，便回去给小公子拿衣衫，正好看见二公子从小公子房中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但奴婢隔得太远，并没有看见那是什么东西。”
宋秋余：“那你进屋拿衣衫时，衣箱可有异样？”
彩云吞咽了一下，声音极小：“……有，衣箱打开过。”
见宋秋余与曲衡亭都不说话，彩云急得直掉眼泪：“奴婢没有撒谎。”
宋秋余道：“没人怀疑你，但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先前奴婢没有细想过，小公子失踪一事让全府上下慌里慌张，奴婢还以为是……”彩云看了一眼朗月：“还以为是朗月姐姐慌乱之下，没将衣箱关好。”
若不是今日大公子与二公子的态度这样奇怪，彩云绝不会忆起这件事，更不会怀疑二公子。
曲衡亭蹙着眉心不愿相信：“二表弟跟果儿关系很好，这中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宋秋余觉得这个案子古怪之处太多了，起身道：“去果儿遇害的地方看看有什么线索。”
曲衡亭：“好。”
-
国公府的人是在京郊一处不知名的荒山之上，发现了果儿被肢解过的尸首。
因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湿滑的山路上留下很多已干的足迹。
宋秋余俯身研究了一会儿足迹，继续朝山上走，行至果儿的尸首处。
“附近草丛没有喷溅的血迹，这里应当只是抛尸地点。”宋秋余下论断道：“国公府的人早已经知道果儿遇害，甚至知道尸体在哪里。”
曲衡亭一脸愕然：“为何这样说？”
宋秋余指着地上的足印：“你看这些足印是不是与山腰处的差不多？”
曲衡亭跟宋秋余学过一些辨别足迹的技法：“瞧着是一样。”
宋秋余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些足印是国公府找果儿时留下的。你再看这个足印长八寸左右，身量约莫五尺四，他的足印一直在前，所以我猜这个足印是你大表弟的。寻山找人的足印会杂而散，但你看他们，目标很是明确。”
如此看来，国公府两位公子的嫌疑都很大。

第121章
人即便不是他俩杀的，但此事绝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意识到这点的曲衡亭颓然地向后跌了两步，神色恍惚地自语：“为何？”
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果儿可是他们血脉相融的手足，而且果儿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七岁小童，他们为何要害他！
宋秋余同样不理解，果儿是幼子，不会继承国公爵位。没有利益干系，他俩为何罔顾人伦害死自己的亲弟弟？
更可恶的是，他们杀完人还要肢解身体，简直丧心病狂！
宋秋余突然道：“祭祖。”
曲衡亭茫茫然看向宋秋余，听宋秋余说：“他们带果儿出府既然是为了祭祖，那便去看看他们到底祭的什么祖宗，又是怎么祭的！”
曲衡亭唇瓣蠕动了两下，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莫非他们奉了什么邪神，将果儿献给了那邪神？
简直是畜生！
曲衡亭怒从心头起，气得浑身发抖，跟宋秋余下山去了梁国公的祖坟，看他们到底供奉了什么邪神。
梁国公赵继仁的父亲乃是开国八大功勋之一的赵常春。
赵常春在高祖登基前便战死了，他是为救高祖而死，高祖感念其恩，便封他儿子为梁国公。
赵继仁此人除了一张能看得过去的脸外，文不成武不就，可以说是一个标准的草包二代。
大概也知道是祖上蒙阴，因此他格外重视祭祀。
在供奉祖宗上面那真是花钱如流水，同僚都笑他给祖宗修葺的坟，比自己住的宅子都要华贵。
怕盗贼掘了自家祖坟，梁国公日夜派人看守。宋秋余与曲衡亭骑马过去时，便被看坟的守卫拦住了。
看着层层把守的赵家祖坟，曲衡亭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狠狠道：“果然做贼心虚！”
宋秋余闻言挑眉：“以前把守的人没这么多？”
“没有。”曲衡亭怒道：“以前守卫只是在祖坟附近，如今两里地开外就设下守卫，真当这是自家宅院了？”
“恶人自有天收。”宋秋余安抚似地拍了拍曲衡亭的肩：“我们从后面看看。”
曲衡亭点了一下头，与宋秋余绕行到山后，发现这里也有许多人把守。
隔着一里多地，宋秋余居然还能看到梁国公祖坟的一点轮廓。
宋秋余指着远处一丈高的尖塔模样的东西问曲衡亭：“那是什么？”
曲衡亭看了一眼道：“是长明灯塔，共有八根，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还有五十六个小长明灯塔，围在祖坟周围，形成八卦的风水布局。”
宋秋余第一次听说这种抽象的祖坟，便是皇陵也不会明晃晃地布置成这样。
六十四根长短不一样的“柱子”，还是在空旷的郊区外，这简直是引雷的圣地。
等等……
电光石火间，宋秋余脑袋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忙问曲衡亭：“果儿失踪那日可有响雷？”
那一天，曲衡亭听闻果儿失踪便急匆匆告假，回京城的路上电闪雷鸣，对此他记忆犹新。
因此宋秋余一问，曲衡亭便果断答道：“有雷，且还不小。”
【果然是雷！】
曲衡亭：？
-
梁国公府内。
在古代七岁孩子夭折称为下殇，被归为“无服之殇”。
意思是不为逝去的孩子穿丧披麻，也不会举办复杂繁琐的丧葬，一切从简。意外身故之人，还不能葬入祖坟，且得在夜间下葬。
因为要将果儿火化下葬，梁国公悄悄请了禅师来府中诵经，为果儿超度。
国公夫人拦在棺椁前与梁国公对峙：“你若敢将我儿火葬，我便将你梁国公府烧成一把土，还有你赵继仁！”
她看梁国公的目光如敌如仇，迸发着十足的恨意。
梁国公不欲与她纠缠，见吉时快要到了，命令长子：“还不将你母亲带回房中，省得她在此耽误大事。”
大公子站在瓦制的丧盆旁，里面焚过的纸钱金箔飞灰落在他衣袍上，好似一只小手牵起他的衣角。
像幼弟果儿的手……
大公子静默地立了几息，而后沙哑道：“让母亲最后再看一眼果儿吧。”
“混账王八东西！”梁国公气得破口大骂，又指使次子去做。
二公子亦没有搭理梁国公，看着那口比寻常棺椁要小上许多的漆黑棺木，他别过脸，对国公夫人飞快说道：“依您的意思，将果儿土葬吧。”
见府上无人理会他，梁国公怒目圆睁：“一群混账白眼狼……”
不等他说完，国公夫人含恨打断道：“所以是你杀了果儿！”
梁国公心口一震，随后摆出火冒三丈的样子：“我看你是疯了！”
“我看你才疯了！”国公夫人直视着梁国公，目光幽如洞火：“你瞧不上我生的孩子们，所以你对他们下了杀手，好让别人的儿子继承国公府！”
梁国公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国公夫人步步紧逼：“你敢说果儿的死与你没有干系？”
梁国公袖子一甩，怒道：“我不跟你这个疯妇费口舌！来人，将夫人带回房中！”
“真当我孤寡一人，无可依仗？”国公夫人高声道：“我乃隆兴曲氏之女，我长兄刑部尚书，天子近臣，我看谁敢拿我！”
国公府的下人两头为难，既不敢违抗梁国公的命令，又不敢对国公夫人怎么样。
梁国公气极：“好大的威风，你好大的威风！我国公府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不如自请下堂回你的隆兴，继续做曲氏的姑奶奶！”
大公子皱眉：“父亲，您这是说得什么话！”
梁国公自觉失言，隆兴曲氏百年望族，再加朝堂上还有一个正二品的大舅子，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但他不肯认错，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哪家的妇人像她这般咄咄逼人？我是她的夫君，夫为天，她却拿我当三岁稚子一样审问！”
早已看透他自私自利本性的国公夫人，冷冷道：“赵继仁，等我查清果儿之死，我自然会离开这里。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看着我眼睛，说果儿的死与你无关！”
【是雷。】
一道清朗的声音灌进国公夫人耳中。
【杀害果儿的凶手就是雷！】
这声音也灌进梁国公耳中，听得他心中一颤，继而是怕。
糟了，这蠢妇竟真的将煞神引来了！
-
曲衡亭撩开衣袍阔步走进庭院，凄声叫了一声姑母。
国公夫人看向自己的侄儿，他眼中藏着凄怆与悲色。
国公夫人眼前一黑，扶着棺木才勉强站稳，声音干涩嘶哑：“衡亭，告诉姑母，果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宋秋余跟在曲衡亭身后，闻言心道：【果儿是被雷劈中了。】
曲衡亭不忍地点了一下头，跟着宋秋余重复：“是雷……”
梁国公如同被戳到肺管子，又气又急道：“曲衡亭，你在我府上，在我儿的棺椁前说的什么胡话！”
【老东西，你现在装什么慈父？难道不是你在果儿死后，毁损了他的尸首！】
扶着棺木的国公夫人闻言，整张面皮剧烈抖动了一下，那种颤抖一直蔓延至指尖。
被拆穿的梁国公强作镇定：“果儿是被山匪所害，你休要胡言！”
【什么山匪，就是你！】
【在郊外的祖坟修那么高的灯塔，你也真是不怕被雷劈。】
梁国公当然后怕了，想起那日的情形他便怕得双腿双脚发麻发软。
但他不能承认此事，若认下了，国公府怕是要完。
梁国公强硬对曲衡亭道：“你要还是在我国公府撒野，我要找你父亲好好聊一聊。”
【真不要脸，拿人家父亲压人。】
梁国公：脸皮能当金，还是能当银？若是不能，这脸皮不要也罢！
曲衡亭丝毫不惧：“我父亲正好管的是司法刑狱。”
【巧了不是，人家父亲专业对口！】
梁国公牙关都要咬碎了，不敢再摆出长辈的架子压人。
沉默良久的国公夫人，手指紧紧扣在棺木上：“若是雷……那果儿怎么会头颅被砍，四肢不全？”
曲衡亭下意识看了一眼国公府的长子与次子，两人皆低着头，眼眶发红，面上泛着青白。
国公夫人似是察觉出曲衡亭有所顾忌，用气音道：“你说，姑母承受得住。”
曲衡亭说不出口，望了国公夫人两眼，最后于心不忍地移开目光。
【是雷击纹。】
寂静之中，一道声音响起。
【人在被惊雷劈中时，强大的电流会穿过人体，导致局部烧伤，还会形成一种雷击纹。】
【雷击纹多为红色、红褐色，也有少部分是粉色。呈树干分叉的走势，多在人的脖颈、胸口、前臂等地方显现。】
【梁国公应该是想掩饰雷击纹，所以才损坏果儿的尸首。】
国公夫人如遭雷击，身子大幅度晃了晃。
眼看就要向后栽去，二公子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含着泪叫了一声：“母亲。”
【可怜的夫人，可恨又无知的梁国公！】
【雷击纹是会消失的！】
【哪怕人死后，雷击纹多则几个时辰，少则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消失不见。】
这下梁国公傻眼了，大公子与二公子也懵住了。
【这个梁国公真是废物，干啥啥不行，作妖倒是一把好手。要不是他爹有本事，就他这个资历，凭什么做国公，做龟公去吧！】
宋秋余在心里对梁国公破口大骂。
梁国公：你才龟公，你全家龟公！
对宋秋余这番评论，梁国公自然十分不服。偌大的家业是他父亲拼死拼活在战场上打下来的，他是他父亲的儿子，他理所应当享用这份荣华富贵！
谁说他不配，谁便是在嫉妒他！

第122章
梁国公没有丝毫悔意，他最后悔的莫过于今早将这蠢妇放出去。
若是她不出去寻宋秋余，果儿之死便不会被撞破。
说到底都是宋秋余的错，还有那该死的叛贼献王。要不是他说宋秋余受天庇佑，能召雷唤雨，他怎么会对自己亲生的骨血下如此狠手！
本来皇上就动了铲除郑国公的念头，而他与郑国公私交甚密，在这个关口，他的小儿子意外被雷劈死，不是给了皇帝问罪他的借口？
就算皇上放过他，那天下悠悠众口又会怎么说？
你梁国公必定是干了什么丧尽天良，违天逆理的事，若非如此，你儿子怎么会叫雷劈死？
他爹用自己的命扭转乾坤，逆天改命，让世代耕种农作的赵家有了如今的地位，绝不能毁在他手中！
既然宋家小子知道这个秘密……
为了祖宗，为了赵家的后世子孙，今日不能放过宋秋余！
梁国公心中刚生出杀机，脸上就狠狠地挨了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响彻灵堂，梁国公愣住了，眼皮跳了跳：“你这疯妇……”
这疯妇何时走过来的 ，又打他做什么？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而这国公府将来可是要交到他们长子手中。
一个儿子已经死了，总不能为了这个死去的儿子，全家人都跟着一块去死吧？
这点账都算不清楚，还隆兴曲氏女呢，不过如此！
梁国公刚要如此骂过去，国公夫人又扬手甩过去一巴掌，而后对着眼前这个薄情寡义，丧心病狂的男人又抓又挠。
“你害死我儿。”国公夫人悲痛万分：“若不是你这蠢笨如猪的东西，我的果儿怎么会死！”
“疯妇！”
梁国公想捆住她的手，却制不住一个丧子的愤怒母亲，很快脸上又出现一道血口子，他脸颊的肉险些被那锋利的指甲抠下一块。
梁国公狼狈地捂住脸，惨叫着喊人：“都是木头么！还不快来帮我摁住这个疯妇！”
他扯着嗓子连喊两遍，却无人上前。
大公子与二公子也都恨恨地怒视着梁国公。
看着满脸是血的梁国公，宋秋余觉得有一点解气：【这种丧良心的玩意就该活活打死！】
要不是这老东西太过迷信，执意要果儿一同去祭祖，小孩子压根不会死。
-
国公夫人满腔怒火与悔恨在心中翻滚，最后直挺挺昏死了过去。
抱头鼠窜的梁国公见疯妇没了动静，恶狠狠摸了一把脸上的血，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
转头瞧见双手抱臂，好像在幸灾乐祸的宋秋余，梁国公捂着脸心道，你小子别张狂，今日正是你的死……
他不敢真对宋秋余下手，担心献王所言是真的。
但不杀也有不杀的折磨法子，他要断掉宋秋余双手双脚，将他关到不见天日的地方，一日只喂一碗馊饭！
梁国公对着宋秋余正磨牙霍霍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竟然来了。
看到出现在国公府门口那个长身玉立的人，宋秋余眼眸一亮。
“哥，你怎么来了？”宋秋余快步朝章行聿走去。
他以为章行聿是出来寻他，走近后才发现章行聿手捧着圣旨，身后还涌出一支御林军，将梁国公迅速包围。
章行聿摸摸宋秋余的脑袋，温和道：“来办一件差事。”
梁国公一惊，摆着国公的架子，态度强硬：“章行聿，你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蠢钝，御林军都出动了，还问什么意思，当然是小皇帝要你的命了，我哥来拿你了！】
反应过来的梁国公面色一白，当即瘫软在地上。
章行聿此来确实是受皇上之命拿人，因为狱中的献王将梁国公也供了出来。
南蜀的胡中康贪墨的军饷，多数都送到了京中郑国公父子手里，还有一部分孝敬给了梁国公，而梁国公拿这笔钱修葺了自家祖坟。 。。、
【果然恶人自有天收，活该！】
看着面如土色的梁国公被御林军架出了国公府，宋秋余只觉得痛快。
曲衡亭却满心怅然，他倒不是为这个人面兽心的姑丈惋惜，而是心疼自己的姑母。
即便分尸果儿的人是梁国公，也不能说他的两个表弟无辜！
两人一个回来拿果儿的衣服，一个假意去搜山，他们不仅知情，而且还默许参与了此事。他们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国公府的体面，也为了自己的利益，担心果儿的死会致使国公府被人非议。
若是姑母醒来知道这件事，心里该有多难过？
大概是知道将来要面对什么，大公子与二公子皆是一脸灰败与惨然。
曲衡亭留在府中照料姑母，宋秋余则跟章行聿离开了国公府。
章行聿将梁国公带回衙门还要审问他，一时半刻无法回府。
宋秋余问他：“你晚饭回府吃么？”
“不回去，我在衙门吃。”章行聿抬手擦去宋秋余袖口不小心沾上的泥点：“今日出城了？”
宋秋余没有隐瞒：“去找梁国公的罪证了！这老王八蛋……”
章行聿看了他一眼，宋秋余当即改口：“这老家伙特别混蛋，心肠又黑又烂，他做下的恶事肯定不止跟胡中康那点事。哥，你好好审审他，他若不开口直接用刑，不用跟他客气！”
章行聿嗯了一声，嘱咐道：“多事之秋，日后出城尽量不要一人。”
宋秋余觉得郑国公父子都被抓了，日后有章行聿与小皇帝在，他可以在京城里横着走，压根不需要小心。
但宋秋余没有反驳章行聿，乖巧地应了一声，又一脸献媚地说：“哥，我晚上给你送饭，衙门的饭不好吃。”
而且……
【老爷子如今在家，他肯定会逮住我，考我的学问！】
宋秋余觉得还是跟章行聿待一起比较安全。
章行聿眼睛染了一些笑意，摸摸他的脑袋没拒绝。
-
宋秋余送章行聿到衙门口，遇到了秦信承。
看到他，宋秋余想起了烈风，问秦信承烈风有没有跟他回来。
秦信承摊手无奈道：“启丰不让。”
【家庭地位真是一目了然。】
秦信承：？
他没听懂宋秋余这话什么意思，不过宋秋余常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秦信承不太在意，对宋秋余说：“我正好找你呢，我今夜我便启程带阿姐回蜀地。”
宋秋余一愣：“怎么今夜就要走，这么着急啊？”
秦信承从鼻腔哼出一声：“这地方我早待腻了。”
要不是怕狗急跳墙的郑国公派人杀献王这些叛党，秦信承都不想亲自押送他们回来。
“此番一走，没有诏令我日后不会再回来。”秦信承笑着道：“所以阿姐临走前，想见一见你。”
秦信承说得阿姐是雍王妃，他这次来京，除了押送叛党，另一个原因便是来接人。
从京城到南蜀的路通如此遥远，他跟刘启丰都不放心沈芳然自己过去。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嘴角提了提：“去吧。”
得到章行聿的同意，宋秋余这才跟着秦信承去见沈芳然。
他们过去时，沈芳然将府中的青衣小奴指挥得团团转。看到府门口堆积的各式箱笼，秦信承便一阵头疼，但他也不敢说什么。
沈芳然骂道：“你死人啊，看我手里有东西，也不知道搭把手！”
秦信承闻言赶忙上前将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来，赔笑道：“我来我来。”
沈芳然细眉一竖，长姐架势十足：“当然得你来！”
之后，秦信承如青衣小奴一样，被沈芳然指挥得团团转，宋秋余在一旁吃着沈芳然特意叫人冰镇的葡萄偷笑。
秦信承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搬箱子。
沈芳然与宋秋余吃冰葡萄，嘴上还不忘抱怨南蜀：“听说南蜀盛夏足有五六个月之久！”
宋秋余：“是的！”
沈芳然：“那人岂不是要晒成葡萄干？”
宋秋余：“可晒可晒了！”
沈芳然又说：“还听说南蜀的蚊虫也特别多？”
宋秋余抬起手比比划划：“钻进蚊帐里的虫子都这么老多！”
沈芳然露出嫌弃之色：“我最厌虫子了！”
宋秋余嚼着葡萄道：“不如你就在京城，有我在，你不会孤单的。”
看着不远处搬抬箱子搬抬得浑身热腾腾的秦信承，沈芳然心中也热腾腾的。
她摇了摇头，嘴角牵着柔和的笑意：“京城纵然再好，也没有我的家人。南蜀再不好，却有两个我牵肠挂肚的弟弟。”
宋秋余看过来，沈芳然抬手捏了一把他的脸蛋，哈哈笑道：“早想捏了。”
宋秋余：……
沈芳然收回手，将京郊两处庄子，还有城内三个当铺的地契交给宋秋余。
“这些都是来不及处置的产业，与其贱卖还不如留给你。”沈芳然塞到宋秋余手里：“你是有福之人，心底也善，这东西留给你，我想着你应该会有用处，算我送你的分别礼物。”

第123章
看到这么一份厚礼，宋秋余自然是过年小孩推拒红包式的“不要不要”。
沈芳然则是“拿着拿着”，宋秋余继续“不要不要”。
这么来回推让了一番，宋秋余最后还是拿着了。
嘿嘿！
宋秋余摸着厚厚的地契，只觉得有钱的感觉真好。
亲自将沈芳然与秦信承送出了城，宋秋余便悄悄回了章府，避开章老爷子让于妈妈给他准备食盒，他一会儿要去衙门找章行聿。
见宋秋余跟偷油吃的小老鼠一样鬼鬼祟祟，于妈妈摇头暗笑了两声，进膳房做了几样宋秋余爱吃的菜。
宋秋余拎着食盒，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踏出了章府。
他前脚刚走，章老爷子便从粗大的廊柱后面走出来，望着宋秋余离去的背影，从鼻腔哼出一声：“聪明倒是聪明，可惜就是不爱读书。”
于妈妈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这倒也是。
章老爷子便没再说什么，慢悠悠地踱回自己书房。
-
宋秋余人一进公署衙门，就用波浪音喊章行聿：“哥，我送饭来了~~~”
他迫不及待要告诉章行聿自己又发大财了。
凭着城外两处庄子的收入，宋秋余就可以躺在榻上什么也不用干。咳咳，当然这些银子还是要留着做好人好事，他只挪用一点点给自己买些零嘴什么的。
小皇帝将献王勾结朝廷官员一案交由章行聿来审理，临时衙门设在诏狱旁，以便随时审问。
章行聿一身血气地从诏狱出来，宋秋余对血腥味很敏感，心里吃了一惊。
【妈耶，我哥居然真的会对犯人动大刑！】
他还以为章行聿会凭三寸不烂之舌要那些人招供，不曾想章行聿会用酷吏的手段对付那些叛国的贪官。
章行聿身上没沾血，只是满身血腥味。他后退一步，与宋秋余拉开一些距离，开口道：“狱中有人咬舌想自尽。”
【我就说嘛，我哥怎么可能动大刑！】
宋秋余好奇：“那个犯人为何要咬舌？”
章行聿微微一笑：“我也不知，正审问着他突然就咬了舌头。”
宋秋余：……
想着章行聿日常嘴毒的模样，宋秋余怀疑对方是受不住章行聿在言语上的打压，所以才咬断自己的舌头。
宋秋余卷着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舌根，心有余悸地想：我可不能惹章行聿生气！
于是乖巧道：“哥，我从家里带了饭菜，都是你爱吃的！”
【其实都是我爱吃的，嘿嘿。】
看着表面纯良，却暗自窃喜的宋秋余，章行聿指尖动了动。随后想起自己一身血腥味，便又放下手，换了一件便服。
从内间出来时，宋秋余正勤快地摆碗筷，章行聿嘴角软了软，走了过去。
宋秋余递给章行聿干净的碗筷，随口问他：“哥，审得怎么样，他们招供没？”
章行聿夹了一筷子酥炸香河虾放入宋秋余碗中，回道：“赵继仁招了。”
【就知道这废物怂包扛不住事！】
宋秋余在心里骂了郑国公两句，末了还是忍不住跟章行聿说起沈芳然临走前，给他留了庄子与当铺的事。
贪财的宋秋余咧着嘴角，摇头晃脑，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知道他不应该，但那可是两处庄子，三间当铺！
见宋秋余这样开心，章行聿告诉他：“今日见皇上时，他说要好好嘉奖你一番。等案子了结，赏赐便会下来。”
宋秋余听后果然更高兴了。
【我跟小皇帝关系这么好，他不得赏我个八百十万的银子花？】
其实宋秋余要那么多银子也什么用处，但架不住黄白之物太过好看了。
金灿灿，银闪闪的一摞金银摆在房中，看着便觉得心情舒畅。
章行聿又道：“南蜀之行若没有你，也不会如此顺利，你想我奖你什么？”
宋秋余觉得自己最近已经得了很多好东西，因此脱口而出：“我要你平安喜乐！”
说完宋秋余就后悔了，他应该让章行聿不要再逼他读书。
宋秋余自我说服，章行聿是主角，本来就会平安喜乐，而且他说的是“你想我奖你什么”，这个奖品理应与自己有关。
宋秋余正想对章行聿说，我能不能再要一个奖励时，章行聿的脸忽然在视野里放大。
章行聿靠近宋秋余，在他额角轻轻亲了一下。
那点柔软的触感让宋秋余愣在原地，他呆呆看着章行聿，想说的话全卡喉咙里。
章行聿反应自然，抽身后给宋秋余夹了一块青笋：“快些吃，饭菜该凉了。”
宋秋余木木地哦了一声，端起饭碗闷头吃饭，心里时轻时重地跳着。
好奇怪，章行聿干嘛又亲他？
-
章行聿的审讯思路清晰明了，先从赵继仁这种心理防线弱的人入手，掌握足够证据后再拿郑国公父子。
有了献王与赵继仁的口供，章行聿将郑国公父子缉拿归案。
一听那个讨人厌的韩大都督落网，宋秋余第一个去凑热闹，狂笑声响彻整条街。
【哈哈哈。】
被御林军押住的韩延召额角冒出一根青筋。
【哈哈哈哈哈哈。】
韩延召额角冒出第二根青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韩延召暴出地三根青筋：你够了！
宋秋余追在韩延召身后发出源源不断的嘲笑声：【就你，还想杀我！】
韩延召虎目圆瞪，露出凶恶之相，还朝宋秋余的方向扑了几步，但被眼疾手快的御林军摁住了。
看着被压在地上，满脸不甘的韩延召，宋秋余略略略地继续犯欠。
【来呀来呀，你来杀我呀！哈哈哈哈，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韩延召气得仰倒，又拿宋秋余没办法，只能被迫听了宋秋余一路的“哈哈哈”。
趁着这次机会，小皇帝将郑国公党羽连根拔起，顺便敲打了其他门阀世家。
他如今刚亲政，还不能大刀阔斧的改制，这事得徐徐图之，因此打压过世家后又进行了安抚。
郑国公一案倒是没有牵连到若溪郡主，她与小皇帝自小一块长大，刘稷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拿其当亲妹妹，因此保留了她郡主的身份。
梁国公家那两个公子没这么幸运，梁国公下了诏狱后供出自己肢解幼子一事，长子跟次子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帮其隐瞒，判了流放的罪名。
曲衡亭的舅母与梁国公和离，倒是没被连累。她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回了兴隆曲氏。
案子一结束，小皇帝对宋秋余的赏赐果然下来了。
除了金银绫罗等物，他还御赐牌匾，上面写着七个字——天下第一聪明人。
【啊？】
【天下第一聪明人，我么？】
宋秋余没想到小皇帝对自己滤镜这么大，居然觉得自己是大庸最聪明的人。
见宋秋余呆呆地愣着，宣旨的张公公提醒道：“宋公子，还不赶紧领旨谢恩。”
宋秋余回过神，叩首道：“草民谢主隆恩。”
【这个三宝！居然还要我跪他下的圣旨，之前他明明说过，我见到他都不需要下跪。】
三宝是小皇帝的乳名。
张公公面皮抽动数下，只觉得这位宋公子胆子大得吓人。但谁让人家有底气，受上天之庇护？
他不敢让宋秋余多跪，怕宋秋余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赶忙上前陪笑着扶起对方。
“宋公子快请起。”张公公贴心地问候：“膝盖疼不疼？”
【这话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张公公是在挤兑我么？】
张公公：请苍天辨忠奸！他哪里敢挤兑宋秋余，嗓音尖细又不是他的错……
【哦哦，对了对了。】
宋秋余从衣襟里掏出几枚散碎的银子：【难怪张公公生气，因为我没给跑腿费。】
张公公：……
宋秋余歪了一下头：【好像不该叫跑腿费，这叫……贿赂？】
张公公膝盖一软，险些给宋秋余跪下来，他在心中无声尖叫——
宋公子，你莫要胡说，咱家从未收取过贿赂！
好吧，至少没收过宋秋余的。
张公公如对待烫手山芋似的，连忙将宋秋余给的散碎银两还给他。
这银子他可不敢要，闹不准就要遭雷劈！
将圣旨交到宋秋余手中后，张公公片刻都不敢多待，坐上回宫的马车。
望苍天垂怜他，日后莫让他与这个宋公子再打交道了！
-
宋秋余左手拿圣旨，右手扶着皇上御赐的匾额不让其倒在地上。
章府的人还以为宋秋余在欣喜获得陛下如此高评价的夸赞，实际宋秋余在想——
【妈耶，一不小心我成大庸第一聪明人了。】
【虽然我确实聪明伶俐，目达耳通，还机敏多智能言善变，且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但是！章行聿心眼那么小，会不会生气我夺了他的称号？】
章行聿从衙门回来时，正好听见宋秋余那句“章行聿心眼那么小”，他眉峰略微一扬。
“小宝。”
宋秋余一个激灵，抬头就见章行聿笑吟吟看着他。
“天下第一聪明人。”章行聿字一字地念着牌匾上的题字，嗓音有种特殊的韵律。
宋秋余的头皮都麻了，心道糟了糟了，章行聿果然生气了。
如今不比在南蜀，先前在南蜀的时候，章行聿对他多少存着一丝愧意，因此多有纵容。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回到了京城，宋秋余的保命符跟着没了，章行聿不会再想从前那样纵容他！
章行聿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小宝成大庸第一聪明人了。”
宋秋余后退半步，嘶声力竭地在心中大喊：我不是！我没有！都是小皇子干的！
章行聿笑盈盈走上前，手掌扣在宋秋余后颈。
宋秋余像一个被人抓住命脉的鹌鹑，当即缩起脖子，然后就听章行聿对仆从说：“将府上的牌匾摘下来换上这个。”
嗯？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章行聿抬了抬另一只手，宋秋余这才看见他左手拎着自己爱吃的栗糕鱼卤梅水。
【既然不在南蜀了，我哥对我也很好！】
宋秋余高兴地拿过章行聿手中的吃食，在心里大声讲着章行聿的好话。
章行聿笑了笑，牵着宋秋余的手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辣。
番外就纯恋爱了，更新模式还是攒稿，不定期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