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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婚妻成为长嫂后
作者：第一只喵
内容简介
 韩湛第一次见到慕雪盈时，她是他胞弟的未婚妻 第二次相见，她家中落难，前来投靠 弟弟厌她狡诈寒微，有意退婚 韩湛出于信义，出言阻止。 第二天醒来，他身边躺着的 是衣衫不整的她。 他碰过的东西，就算毁了，也绝不许他人染指 韩湛就这样娶了慕雪盈。 妻者，打理中馈，绵延子嗣即可， 只要她安分守己，他只当是屋里多了个摆设。 后来，洞房红烛摇曳，避子汤泼了一地 韩湛握着慕雪盈汗湿气喘的脸： 你还念着他，不肯给我生？休想！ 她心有所属，只想逃离，但她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只能是他的妻。 ◆ 未婚夫执意退婚，而她已无退路 慕雪盈决定求助那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的大伯哥 门虚掩着，屋里弥散着可疑的香气 她在门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 韩愿世家贵子，矜贵无双，却因长辈口头约定 有个不般配的未婚妻。 后来，她成了他的长嫂。 韩愿起初觉得庆幸，渐渐开始失落， 再后来，他一次次于深夜跪伏长兄窗外 听着里面长久不曾停歇的暧昧动静 他想杀了长兄，取而代之。 架空，有宅斗，占一定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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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韩府的长房长孙韩湛昨日迎娶新妇，婚事办得仓促，京中许多人家都不曾收到消息。
新郎官拜完堂便立刻赶回衙门公干，至今未归，今早参拜公婆，敬茶之仪，便是新娘子慕雪盈一个人出面。
而且还出了岔子，在给婆婆黎氏敬茶时，一不小心打翻了茶碗，险些烫到了黎氏的手。
黎氏气得茶也没吃，见面礼也没给，命慕雪盈跪在佛堂，足足训斥了半个多时辰：“敬个媳妇茶你都能烫到我，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哪里配进我家的门！”
慕雪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低着头，看着黎氏深紫色缂丝裙上的栾雀仙桃纹样。
当时她双手捧着茶碗奉上，黎氏伸手接住，又突然松手，她眼疾手快接住了茶碗不曾摔碎，总算没落下不祥的口实，但手腕上却被热茶烫红了一片，隐隐作疼。
“先克死你娘，又克死你爹，身上还摊着官司，我儿堂堂都尉司指挥使，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黎氏越骂越难听。
慕雪盈没有辩解。韩湛的履历的确值得夸耀，出身公侯之家，十七岁高中会元，随即投笔从戎，追随潞王大破犬戎，保西北边境数年平安。前年潞王荣登大宝，韩湛以拥立之功被任命为都尉司指挥使，掌督查、缉捕、刑狱之职，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她虽是名儒之女，但幼时丧母，去岁丧父，家境已然没落，更雪上加霜的是，今年秋闱，父亲的得意门生犯下科场舞弊的重罪，连累过世的父亲也被追责，她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时，府中便流言四起，道她命犯天煞孤星，先克父母，再克夫婿子女，天底下头一个不祥之人。
“两家当年根本没有婚书，就是嘴上说一两句玩笑话而已，你就敢厚着脸皮找过来放赖，”黎氏气还没消，“老二不搭茬，你就起了歪心，干出丑事赖上老大，我都替你臊得慌！”
慕雪盈依旧没有辩解。慕、韩两家的婚约的确没有婚书文契，凭的只是父亲与韩父的口头约定，而且当时定的，是韩家二公子韩愿。
这次她进京投奔，旧事重提，韩愿并不愿意履约，而她阴差阳错之下与韩湛有了夫妻之实，这才匆匆完婚。
黎氏骂了半天没得到回应，低头一看，慕雪盈依旧像半个时辰之前那样规规矩矩跪着，腰背挺直，眉目低垂，无可挑剔的完美仪态。
哪怕厌恶至极，黎氏也不能不承认她生得很美。眉尖若蹙，眼波如星，唇边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端庄中掩不住的妩媚。可她骂得嗓子都冒烟了，对方却只是一派平静从容，到底是心里害怕不敢还嘴，还是根本没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只当成耳旁风？
黎氏抬高了声音：“我说了半天，你哑巴了吗？吱都不会吱一声！”
慕雪盈略略抬头，神色更加恭顺：“母亲慈爱垂训，儿媳定当谨遵教诲。”
像是重重一拳砸在了棉花上，满肚子火气都变成憋屈，黎氏刷一下站起身：“油盐不进的东西，对婆婆这样不敬！罚你跪着拣佛豆，拣一个念一声佛，没拣完不准起来！”
侍婢事先得过吩咐，连忙抬了豆子进来，慕雪盈低眼一看，鼓囊囊一麻袋，少说也有几十斤，没有几个时辰，绝对捡不完。
咣！黎氏摔门走了，慕雪盈膝行着送到门前，回头一看，佛堂一边供着佛菩萨，一边供着道家三清，角落里还有一个神龛，供着京中流行的，保佑夫妻恩爱的神女黄三姑，黎氏什么都拜，只要有用，给谁烧香都行。
她现在的处境，却也差不多少。
慕雪盈净了手打开麻袋，念一声佛拣一颗豆子，放进神龛前的楠木斗里。
大门敞开着，门外两个丫鬟目不转睛盯着，防止她偷懒作弊。
从早至午，眨眼已是黄昏，一麻袋豆子还不曾拣完，慕雪盈抬眼，看见自己从老家带过来的贴身丫鬟云歌在门外一晃。
黎氏不准丫鬟帮忙，云歌是偷偷溜过来打探消息的。
慕雪盈看她一眼，低下了头。
云歌转身离开。
韩府仪门内。
韩家大老爷，韩湛的父亲韩永昌赴完诗酒会回来，穿过前院。一墙之隔是韩湛的外书房，隐约传来女子的声音：“大爷什么时候回来呢？太太命大奶奶跪佛堂拣佛豆，从早晨拣到现在还没拣完，就怕耽搁了迎接大爷。”
韩永昌听出来是云歌的声音，抬高了声音：“云歌，怎么，太太又为什么罚你家姑娘？”
慕雪盈到韩府大半个月，黎氏三天两头找茬处罚，他早就看不下去了。
云歌连忙出来，惶恐着向他行礼：“老爷回来了。”
却只字不提受罚的事。韩永昌知道她不敢说，气呼呼说道：“你不用替她遮掩，我去找她！”
正房里，黎氏正跟外甥女吴鸾玩叶子牌，韩永昌沉着脸进来了：“你为什么让儿媳妇在佛堂跪了一整天？”
黎氏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来给慕雪盈撑腰的。这桩婚事家里上上下下都反对，唯有韩永昌说什么不能毁约，力主成亲，害得她好好的儿子，娶了这么个扫把星。黎氏心里有气，说话便没好气：“敬个茶都能烫到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罚她罚谁？”
“胡说！早上我看得真真的，儿媳妇茶碗都送到你手里了，你故意撒手不接，这才打翻了，”韩永昌道，“赶紧让人起来，哪有这么磋磨人的！”
当着吴鸾和满屋子丫鬟，黎氏脸上下不来，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我怎么磋磨人了？我管教儿媳妇，天经地义，你一个大老爷们，只管歪缠内宅的事干什么？”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简直不可理喻！”韩永昌见她说话难听，一摔帘子出去了，“我懒得跟你说！”
黎氏听他的脚步声是往姨娘屋里去的，越发气了个倒仰，向着吴鸾说道：“你瞧瞧，为着那个扫把星，一天到晚跟我置气！”
吴鸾连忙给她倒水，又给她拍背顺气：“姨妈消消气，姨父不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不是这个意思？”黎氏正在气头上，只顾往下说，“都怪他喝醉了混许亲，招来这么个扫把星，不然你跟老大……”
“姨妈快别说了，”吴鸾红了眼梢，“万一让大嫂听见，姨父又要生气了。”
黎氏勃然大怒：“我做婆婆的，难道还怕她不成！我这就去收拾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告状！”
她起身要走，吴鸾连忙拉住：“大嫂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再说表哥也快回来了，总要顾着表哥的体面。”
黎氏犹豫起来。这桩婚事虽然是韩永昌做主，但韩湛并没有反对，她了解这个儿子，若真是不想娶，谁也勉强不了他。只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难道就这么算了？”
“大嫂才从乡下过来，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吴鸾轻言细语宽慰着，“姨妈以后慢慢管教就是了，但愿大嫂能体谅姨妈的苦心。”
一句话提醒了黎氏：“你说得对，正该好好管教她！”
一炷香后，慕雪盈收到了黎氏命人传来的命令：
第一件，佛豆今日先不拣了，明天继续。
第二件，从明天一早开始，去黎氏屋里站规矩服侍。
慕雪盈搭着云歌的手回了房，锁了门卷起裙摆，膝盖上绑着两片又软又厚的垫子，云歌蹲着给她解掉，忍不住叹了口气：“亏得姑娘事先做了准备。”
“我又不傻，”慕雪盈莞尔一笑，“明知道要吃亏，难道还眼巴巴地等着？”
她早猜到黎氏不会轻易放过她，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一笑时眼波流转，仿佛满天星河都坠入眸中，饶是云歌自幼服侍，早已经看惯，依旧被这容光丽色耀得失了神。待回过神来，慕雪盈正卷起里裤查看伤势，白皙的肌肤上一片青紫斑驳，到底跪得太久了，哪怕垫着软垫，还是肿了一大片。
云歌连忙拿药油给她擦，心疼得红了眼梢：“太太也太狠心了，下次我早些去找老爷。”
“这法子用一次还行，再用就不行了。”慕雪盈拿药油涂着手腕上的烫伤，低声道。
这大半个月里她留心观察，韩永昌心肠虽好，却不是个办事有手段的人，也压不住黎氏。要想彻底摆脱困境，还是得看韩湛。
韩家如今的地位尊荣全都是韩湛一个人撑起来的，只要韩湛认可她这个妻子，即便是黎氏，也不敢随意磋磨她。
外面遥遥传来动静，云歌推窗看了看，回禀道：“好像是姑爷回来了。”
慕雪盈忙道：“快去准备宵夜。”
韩湛踏着夜色进门。
科场舞弊案疑点颇多，牵扯又广，千头万绪都急等着处理，所以他昨日拜完堂便立刻去了衙门，原本今天也没打算回来，哪知皇帝却传了口谕，道他新婚燕尔，公事且放一放，先回府休息。
韩湛穿过前院，转去外书房。
眼下还不到就寝的时间，正好将之前的线索梳理一下。
慕雪盈在房里左等右等，直到二更时分，才听见韩湛进门的动静。
连忙迎出去：“夫君回来了，我准备了宵夜，要不要吃点？”
韩湛心里想着公事，没说话，略一摆手。
慕雪盈便知道他是不吃的意思，递个眼色命云歌撤下去，见韩湛伸手似是要宽衣，连忙上前：“我来吧。”
韩湛伸手虚虚一挡：“不必。”
高额隆准，星目剑眉，眉尾一处深刻的疤痕，将漆黑的眉毛分成两段。慕雪盈听说过，在对犬戎最关键的一战中，韩湛受了重伤险些丧命，这道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他的相貌端正中透着俊雅，并不像武夫，但此时冷声拒绝，统帅三军的威压不经意间流露，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敬畏。
慕雪盈没再坚持，韩湛自己解了外衣，去净房洗漱。他是行伍中养成的习惯，一切务求精准高效，眨眼便已收拾干净，回来时见慕雪盈还在等着，韩湛没说话，走去床上躺下，吹熄了灯。
黑暗蓦地笼罩，慕雪盈怔了下，心头稍稍轻松。那件事之后头一次同床共枕，她纵然做好了准备，总还是有点羞耻。
如今他既熄了灯，看不见，也就没那么忐忑，慕雪盈解了外衣，小心翼翼爬进床里。不小心碰到韩湛的腿，肌肉坚实，碰一下就是生疼。嗅到他洗漱之后干净的澡豆气和水气，夹在成年男子暖热的气息里，陌生又新奇。
慕雪盈在床里坐下，背朝他脱了中衣，只着主腰和亵裤，慢慢往韩湛跟前挪。
心里有点怕。那次的经历并不算美妙，他太大了，时间也太久。让她一想起来就两腿打颤，仿佛又回到那天被重物碾压一般的破碎感觉。
但，身体接触是建立感情最快捷的法子。慕雪盈蹭到近前，轻柔着声音：“夫君。”
韩湛睁开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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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档古言，宝贝们收一个吧，么么~
《改嫁后，战死的前夫回来了》：
周沄守寡的第二年，在门口拣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说遭了盗匪，求她收留养伤，周沄没答应。
寡妇门前是非多，况且豆腐坊收入微薄，实在没法添一张吃饭的嘴。
男人掏出一沓金叶子放在桌上 ：我出饭钱。
周沄：……
看在钱的份上吧。
男人留了下来，伤养好了也不提离开的事。
男人俊秀文弱，不如她先前的男人精壮
不过拉磨磨豆腐时，一人能顶两头驴。
男人犀利毒舌，不如她先前的男人话少沉稳
不过怼起那些说三道四的亲戚，跟先前男人的拳头一样好用。
后来，豆腐坊生意越来越好，周沄打算搬去城里，报个女户过活
男人说：我娶你吧。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觉得好，入赘也行。
周沄想着昨夜里他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
想着他和先前男人一样火热的胸膛，一样坚实的臂膀
看在美色的份上吧。
圆房第二天，她那战死的前夫提着刀
杀气腾腾回来了。
◆
为引出朝廷的叛逆，顾子野以身犯险，到叛逆家中潜伏。
叛逆那个小媳妇刁蛮狡诈又贪财，日常把他当驴使
顾子野：等大事完结，必要加倍讨回今日的屈辱。
后来，顾子野哑着嗓子匍匐在她脚下：
沄娘，别赶我走，我比驴好使。
当奸夫不是长法，叛逆随时可能回来，他要登堂入室
长长久久，做她的男人。
◆
赵继不顾生死，千里迢迢返家来接妻子。
家中披红挂彩，喜烛高烧，
他的妻，嫁给了朝廷派来征讨他的人。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赵继提着刀，杀了进去。
（微博@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还有碎碎念）

第2章
黑暗中有陌生柔软的香气，韩湛很快意识到，是慕雪盈的味道。
让人蓦地想起上次，纵然他中了药神智不清，依旧记得异常软，异常热，滑。
此时虽然没有灯，但他常年行军，目力远比常人好得多，还是看见了柔润的肩，薄薄的锁骨，下方的起伏隐在樱红色主腰里，笼一层淡淡的，珍珠般润泽的光。
韩湛合上眼：“该睡了。”
慕雪盈停住动作，微微的失望之外，又觉松一口气。若他不曾拒绝，她其实有点不确定能不能承受得住，距离那次才刚刚五天，那次她足足缓了两三天才觉得好些，今夜若是继续，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只是不知，他是对她没有兴致，还是太累了，精力不够？慕雪盈思忖着：“那么夫君早些安寝吧，明日还要上朝。”
被子很大，足够两个人各占一边，各不相扰。她没有再动，安安静静躺着，这样温顺懂分寸，韩湛觉得满意。
鼻尖若有若无，萦绕着她的香气。婚事办得仓促，婚房也只是用他从前的住屋，连翻新都不曾，这间屋，原本从里到外都是男子的物件、男子的气息，突然掺杂了她的痕迹，其实有点不习惯。
韩湛不确定今夜能不能睡好。
慕雪盈也不确定。她有些择床，昨夜便没睡好，更何况今夜身边多了个人。说是夫婿，其实才刚认识不到一个月，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
不知他睡相如何，会不会打呼噜，或者有其他毛病？慕雪盈闭着眼睛，思绪漫无边际飘着，身边始终安安静静，韩湛睡相极好，几乎是纹丝不动，让她的精神也渐渐放松下来，窗外模模糊糊，传来二更三点的梆子声。
慕雪盈忽一下沉入梦乡。
睡眠轻快到不曾留下一丝痕迹，直到模糊的水声吵醒了她。
身边没有人，净房的门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灯光，她方才听见的水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韩湛已经起床了。竟然没有叫她。
慕雪盈急急穿好衣服，边走边挽好了头发，快步来到净房。
韩湛已经漱完了齿，正在洗脸。冬日天冷，他用的却只是凉水，慕雪盈连忙提了暖壶：“夫君，添些热水吧。”
细细一线热水顺着盆边注进来，韩湛抬眉，看见她被睡眠洗濯后异样干净柔润的脸庞，红唇嫣然，腮边一点浅淡的红。其实有些不习惯房里突然多了个人，但也没说什么，洗了脸正要拿毛巾，她已经先去拿了，含笑说道：“夫君，我来吧。”
“放下。”韩湛不假思索说道。
慕雪盈怔了下，抬眼，他漆黑的眉微微压着，伸手拿走了毛巾。
昨夜她嗅到的，干净的澡豆气味和水气随着他的动作弥散开来，他擦干净手脸，将毛巾挂回架上，恰是对折的形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房门开了，丫鬟送来了朝食，韩湛在桌边坐下，慕雪盈连忙上前想为他盛粥，他抬手止住，径自吃了起来。
慕雪盈没有吃，昨日黎氏吩咐过让她过去站规矩，按照常例，须得服侍黎氏用过朝食之后，她才能进食。
便就站在旁边服侍韩湛，其实也只是站着，因为他一概都不要她插手，他吃得极快，半刻钟不到便已吃完了。
丫鬟送上茶水，韩湛漱了口起身，慕雪盈连忙去取他的外袍，手还没碰到，又听见他道：“放下。”
慕雪盈缩回手，韩湛大步流星走来，穿了外袍，戴上发冠。
该当为他整冠的，可他一再拒绝，慕雪盈便没有贸然动手，柔声问道：“夫君，我帮你整冠吧？”
“不必。”韩湛戴好了向镜子里略一端详，发冠端端正正，与往日一般无二。又何须他人插手。
仆从刘庆提着灯等在院里，韩湛走出门来，更鼓恰在此时敲响，四更四点了。
“夫君，”慕雪盈跟在身后一直送到院门外，冬日里天亮得晚，四下里黑漆漆的，逼得灯光也只剩下昏黄的一小圈，“路上小心些，风大，莫着了凉。”
韩湛点点头。走出几步下意识地回头，她犹自在院门前望着，目光相触，她嫣然一笑，唇边浅浅一个梨涡。
韩湛转回头。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廊庑之外，慕雪盈这才转身回房。他全然不让她为他做事，是不习惯，还是戒备着她？慕雪盈猜不出，她认识他也才半个多月，那件事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对于他的为人，她全部的印象只是严肃，沉默，难以接近。
经过昨夜今早，还能再添上一条：简朴，房里没有丝毫奢华装饰，朝食也只是寻常饭菜，亦且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曾剩下。
洗漱梳妆，偷偷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五更刚到，管事王妈妈便过来提醒：“大奶奶，该去佛堂拣佛豆了。”
她是黎氏拨过来服侍的，仗着资历老，处处管束。慕雪盈起身：“多谢妈妈提醒，不过昨日太太指明了要我过去服侍，我先去太太那里吧。”
王妈妈怔了下，连忙阻拦：“太太这会子还没起……”
床字还没说出口，慕雪盈已经走远了。
正房。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黎氏睡得正香，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太。”
半梦半醒之间懒得睁眼，可那个声音不肯罢休，不多时又开始唤：“太太。”
睡意全都被打碎，黎氏带着恼怒：“一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大奶奶来了，”丫鬟知道她一向贪睡，硬着头皮回禀，“在外间等着呢。”
黎氏睁开眼睛，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昨天说过让慕雪盈过来站规矩，她怎么来得这么早！
有心不理，可真要是把人晾在外头，她倒不怕慕雪盈抱怨，怕的是传扬出去落个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要赖床的名声。黎氏忍着气起身，门开了，慕雪盈捧着巾栉进来：“母亲早，儿媳谨遵教诲，前来服侍。”
黎氏带着气，飞快地往净房去：“没规矩的野人！来伺候就该在外头安安分分等着，谁许你乱闯乱嚷的？”
“儿媳知道了，以后便在外面等着。”慕雪盈也不分辩，跟进来替她挽了袖子，又给她围上披巾，“请母亲净面。”
净面净面，谁要净面！她现在只想睡觉。黎氏沉着脸胡乱洗了两把，刚抬起头，慕雪盈又递过拧好的手巾把子：“请母亲擦脸。”
不冷不热刚刚好，黎氏接过来擦了一把，满心不痛快只想找茬，可她言语恭顺，做事妥帖，愣是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心里这口气越窝越憋屈，忽地厉声呵斥道：“不是让你拣佛豆么？怎么还不去！”
“这会子老太太也起来了，我想着母亲既然要过去服侍，我正好跟母亲一道去，”慕雪盈神色恭顺，“有母亲言传身教，儿媳学着点眉高眼低，将来也好服侍母亲。”
韩老太爷已经过世多年，但韩老太太尚还健在，如今跟二老爷韩世英住着，府第就在西边，跟这边一墙之隔。
黎氏愣了下，愠怒之外，还有点发怵。
她要慕雪盈过来站规矩，其实她自己，也只有刚进门那年在韩老太太跟前站过规矩，后来怀了韩湛，韩老太太便就免了她的服侍，再后来韩老太太跟着二房长住，距离远了，更是极少叫她，说起来这几十年里，她还真没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过几次。
但这些事，又怎么能说？难道说她从来没服侍过婆婆，自己也不会？这怎么行！也只得冷哼一声：“那就去吧。”
西府。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瞌睡少，天刚亮便起了床，正在窗下闲坐，忽听丫鬟回禀道：“老太太，大太太和大奶奶过来请安。”
“母亲，”二太太蒋氏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笑着说道，“大嫂怎么突然来了？”
她最知道黎氏，平日里都是日上三竿才肯下床，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早就过来请安。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既当了婆婆，总要在儿媳妇跟前装装幌子。”
门外，慕雪盈刚一走近便听见了这句，余光瞥见黎氏脸上一红，又羞又恼，又不敢做声。
丫鬟打起帘子，黎氏进门请安，慕雪盈跟在她身后福身下拜，听见韩老太太不冷不热说道：“大太太来了，稀客啊。”
话里的嘲讽之意便是傻子也听得出来，慕雪盈低着头，目光越过黎氏尴尬忍气的脸，看见韩老太太带着轻视，微抿的嘴角。
韩老太太不喜欢黎氏，这跟她私下打听的情况一致。据说是嫌弃黎氏商贾出身，说话行事又都粗鲁，配不上韩家的门第。
“大嫂快坐吧，”蒋氏笑着打圆场，先挽了黎氏坐下，又招呼慕雪盈，“湛哥儿媳妇也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着。”
而蒋氏出身世家，为人又灵巧机变，是韩老太太头一个中意的媳妇。
慕雪盈没有坐，含笑说道：“老太太和太太们坐吧，我就在边上服侍，也还便宜些。”
韩老太太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慕雪盈察觉到她的打量，低着头，神色恭敬。来了大半个月，韩老太太对她一直冷淡疏远，但昨天敬茶时韩老太太并没有为难她，还给了一支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做见面礼。
比起黎氏，起码面子上周全。她既要在韩家立足，总要争取韩老太太的欢心。
丫鬟们进来摆饭，慕雪盈连忙上前帮着盛饭放碗筷，黎氏也不好干坐着，看韩老太太拿起参茶要喝，忙殷勤着取了冰糖：“老太太加点糖吧，那东西有点苦。”
韩老太太看她一眼：“我吃参茶从不加糖。”
蒋氏抿嘴一笑：“大嫂有阵子没跟母亲一起吃饭，想来是忘了。”
这是嘲讽她镇日不肯来服侍韩老太太了。黎氏拿着冰糖罐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这一上午便就留在西府，陪着韩老太太说话，又玩了几圈骨牌。黎氏虽然坐着，屁股底下却像有芒刺一般，百般不自在。再看慕雪盈，安安静静站在边上伺候，言谈得体，举止大方，她怎么不觉得累？黎氏越想越气，这会子本该在家舒坦躺着，听听说书玩玩小牌，莫名其妙被她拽到这边，赔着小心伺候不说，还要受韩老太太和蒋氏挤兑，明明是要收拾她，怎么到头来却收拾了自己！
“行了，我一个老婆子，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闹的人头晕。”韩老太太抬头看看日色，“时辰也不早了，湛哥儿媳妇不是还要拣佛豆吗？去吧。”
黎氏怔了下，只让她走，那我呢？满心里想走，又不敢说，听见蒋氏笑道：“大嫂午饭就在这边吃吧，湛哥儿媳妇不在，便是咱们妯娌两个服侍母亲。”
“好。”黎氏叫苦不迭，也只得应承下来。
慕雪盈福身作别，倒退着出了门。西府到东府隔着一带夹墙，来的时候没有带丫鬟，此时便就一个人沿着墙根子底下，往东府的角门去。
墙头上影子一晃，不知是树枝，还是别的什么。
墙根底下背阴处，青苔还没有干枯，阴阴一层未化完的白霜。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慕雪盈不动声色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穿过角门，飞快地往佛堂走。
那边人多，快些赶到，就安全了。
光线陡然一暗，有人拦在了面前：“站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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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开通段评，么么~

第3章
高墙的影子和着男人的身影一齐压下，慕雪盈退后两步，抬头，对上韩愿修长上扬的眼梢。
他生得俊美，行事又潇洒倜傥，在京中素有玉郎之称，今年秋闱高中解元后更是名声大噪，都道他会像当年韩湛一样夺得会元，甚至三元及第也极有可能。
但此时那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却带着愠怒瞪着她：“慕雪盈，昨日你冲撞了母亲，母亲罚你也是天经地义，你为何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弄得家宅不宁？”
慕雪盈又退开两步，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她的韩愿，让她觉得陌生。八年前韩永昌外放到她老家丹城做同知，因为仰慕父亲慕泓的才学，时常登门拜访，她也因此认识了韩愿，又定下婚约。
韩愿小她一岁，那时候刚满十岁，性情开朗，笑起来眉眼弯弯，时常唤着姐姐，与她一道读书制香。
“亏得鸾妹妹给你求情，又亏得母亲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韩愿见她不说话，语气越来越严厉，“你不老老实实领罚，又到处乱跑什么？”
所以这些事，是吴鸾告诉他的？慕雪盈思忖着：“随母亲去给老太太请安，刚回来。”
韩愿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晨昏定省原是你分内该当的事，以后你勤谨着些，好生服侍老太太和太太，再敢挑唆是非，我一定不轻饶你！”
他转身要走，慕雪盈连忙拦住：“我师兄怎么样了？”
父亲的得意门生，她的师兄傅玉成也参加了今科秋闱，刚出考场便出首了同科考生徐疏舞弊，不想一番审理之后，傅玉成反而被认定是舞弊案主谋，慕泓也因此受了牵连，问了连坐之罪，公差和徐家人三天两头上门骚扰，她一个孤女无法立足，不得不离开丹城，投奔韩家。
听说傅玉成受了几番大刑，依旧不肯认罪，此案迟迟没有结果，皇帝因此下诏改由韩湛主审。那时候她刚刚进京，跟韩湛根本搭不上话，也只能求唯一熟悉的韩愿帮忙打听消息。
韩愿停住步子，回头看她：“从大理寺狱转去了都尉司，还没招供。”
慕雪盈追问着：“你能不能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墙头漏下一两丝日光，照着她雪肤红唇，莲瓣也似的眼眸，她眉头微蹙，萦绕不散的忧愁，韩愿心里蓦地一阵不痛快。
他打听过的，傅玉成父母早亡，这些年大半时间都待在慕家，亲近如同一家人。这次慕雪盈进京，见到他的第一面便向他打听傅玉成的情况，如今又几次三番，求他保住傅玉成的性命。
这般牵挂，难道真的只是普通师兄妹？韩愿沉着脸：“慕雪盈，我兄长当世英杰，金尊玉贵的人，你既不择手段嫁给了他，以后就要守好你的本分，要是胆敢给我兄长抹黑，我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慕雪盈怔了下，有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翻脸，然而此时还有求于他，便也没有反驳。
在韩愿看来，却觉得她是心虚，心里越来越不痛快。小时候他并非不喜欢与她一起玩耍，她温柔，聪慧，爽朗，跟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都不一样，可时移势迁，现在的她狡诈、势利，只让他觉得厌恶。
若非她嫁了自己最敬重的兄长，若非他还有事问她，他绝不会再理她：“放鹤先生有消息了吗？”
放鹤先生，据说是慕泓的关门弟子，年纪不大就已尽传慕泓衣钵，尤其擅长科举文章，点评历届墨卷无不鞭辟入里，丹城的读书人都将放鹤先生点评过的文章奉为圭臬，反复研读，韩愿也曾读过，深感折服，早就想要结交。
这次舞弊案，放鹤先生也受了牵连，只是公差翻遍了丹城也没能找到人，至今还在通缉。韩愿怕人听见，向慕雪盈凑近些，低了头悄声说道：“我愿助他脱困。”
一缕幽远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无声无息围拢，是他惯用的荀令香①，当年她教他制的。慕雪盈后退两步拉开距离，顿了顿：“我也没有他的消息。”
许久，韩愿带着点烦躁摆摆手：“罢了，若是你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转身离去，慕雪盈折向另外的方向。
以傅玉成的才学人品，绝不可能舞弊，此案必有内情。傅玉成身为舞弊案的重要人证，却被酷刑折磨得险些丧命，看上去更像是杀人灭口——也许皇帝也是要防着那些人动手，所以才改由韩湛主审。
她虽求了韩愿保全傅玉成，但心里却很清楚，韩愿无官无职，根本没有这个能力，要想保住性命进而翻案，还得靠韩湛。须得尽快取得韩湛的信任。
拣完佛豆已经是午后，云歌扶着她回房，一边摆饭，一边悄声说道：“我打听过了，刘庆的娘是内厨房的管事刘妈妈，我正在法子跟她走得近些。”
大家族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就连丫鬟仆妇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必须摸清楚了趋利避害，才能站稳脚跟。所以刚到韩家时慕雪盈便吩咐她打探各院仆从的来历派系，只不过从前主要围绕着韩愿，如今却换成了韩湛。
慕雪盈点点头。刘庆是韩湛身边头一个得用的家人，若能与他家交好，自然没有坏处。“若是需要用钱，就跟我说。”
“到时候再说吧，”云歌知道她手头也不宽裕，从丹城逃出来时走得急，只带了最要紧的东西，到韩家后黎氏还从不曾给过月钱，“还有件事，听说姑爷大前天去看过钱妈妈。”
钱妈妈是韩湛的乳母，之前管着韩湛的院子，上次她和韩湛的事情之后，黎氏责怪钱妈妈门户看得不严，撵了出去。慕雪盈打开钱箱取了块碎银：“买些补品替我送过去，就说我得了空就去看她。”
韩湛那么忙，却还抽出时间亲身去探望钱妈妈，那就必定跟钱妈妈十分亲厚，她既要亲近韩湛，就必须跟钱妈妈处好关系。
“是。”云歌接过来袖好，看她饭吃得急，忙道，“姑娘慢点吃，别噎着了，太太这会子还在西府没回来，今儿下午应该没事了。”
“吃完了还得过去，”慕雪盈飞快吃完，漱了漱口，“太太还在呢，没有婆婆在忙，媳妇躲懒不去的道理。”
她倒不是怕黎氏挑刺，反正不管她怎么做，黎氏都不会满意，但她不能让韩老太太和蒋氏挑出错处，要想在韩家立足，这两个人，尤其是韩老太太，她得努力争取。
“姑娘也太辛苦了，”云歌想着逃出丹城的艰难，想着黎氏的刁难和韩家上下的白眼，喉咙有些发哽，“没想到竟然这么难。”
“再难的事只要去做，总会有个结果。”慕雪盈笑着起身，“傻丫头，有这个功夫感伤，还不如想想怎么跟刘妈妈亲近。”
云歌见她笑得灿烂，心里的苦闷不觉也消散了大半：“姑娘说的对，只要去做，没有做不到的！”
没有做不到的吗？可眼下艰难险阻，连她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慕雪盈摇摇头：“尽人事，知天命吧。”
这天下午慕雪盈便和黎氏在西府服侍，一直到吃过晚饭，韩老太太才松口让她们回去。
黎氏头晕眼花，浑身酸疼，有心想坐轿子，又怕韩老太太挑理，也只得强撑着往回走。一整天精神紧绷，既要看韩老太太的脸色，又要端茶递水，捏肩捶背，比拉磨的驴都累，全都是慕雪盈害的。
在西府不敢发火，等踏进东府地界，立刻便对着慕雪盈发作起来：“没孝心的东西，那是你太婆婆，不想着好好伺候，尽指着我做婆婆的替你干活！”
“儿媳初来乍到，还不清楚老太太的喜好，今天多亏母亲言传身教，”慕雪盈一句也不曾辩驳，恭顺着说道，“今后儿媳一定学着母亲，好好服侍老太太。”
又是挑不出毛病的回答，又是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黎氏气得几乎呕血，恶狠狠说道：“行行行，活都是我干的，好听话都是你说的，没孝心的东西，让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还不快滚！”
“是，”慕雪盈福了一福，“那么母亲早些歇息，儿媳告退。”
她果然走了，黎氏气呼呼地正往回走，忽地一愣。她说今后还要学着服侍，难不成明天还要逼着她去西府伺候韩老太太？
那可真是要死人了！
慕雪盈没有回房，去厨房亲手做了几样细巧点心，又拿银铫子文火慢炖了一铫燕窝。
昨夜韩湛先去的书房，然后才回房，她猜他有夜间办公的习惯。这情形对她来说并不是好事，如果韩湛总是这么忙，她根本没有机会跟他亲近。
不过，机会也可以自己制造。
一更过半，韩湛匆匆进门。
今天重新提审了相关人犯，疑点越来越多，若不是皇帝命人催促他回府，今天他也没打算回来。
心里想着事，脚下便不由自主走去了书房，将此前的口供和笔录找出来，从头再看一遍。
最早的口供和笔录是丹城州衙做的，在乡试结束当天。傅玉成前脚出了贡院，后脚便进了州衙，出首同科考生，他曾经的好友徐疏在开考之前就拿到了考题，科场舞弊。
科场舞弊乃是重罪，刺史不敢怠慢，立刻收押相关人员，又上报朝廷，随后礼部和大理寺派人将所有涉案人员押解进京，进一步审理。
案情在这时候反转，傅玉成由出首者，变成了舞弊案的主谋。
韩湛仔细核对着丹城的卷宗，漆黑长眉皱了起来。
“大人，”刘庆上前回禀，“夫人过来送宵夜。”
韩湛顿了顿。
院里。
慕雪盈来到阶前，侍卫上前拦住：“夫人请留步，没有大人的话，任何人不得进书房。”
慕雪盈抬头，看见窗纸上韩湛修长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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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荀令香，荀令即荀彧，喜爱熏香，行坐之处异香数日不散，后世因此制香，取名荀令香。
下一章明天上午九点发，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是这个时间。

第4章
额头饱满，鼻梁挺拔如峰，侧影被灯光投映在窗纸上，自有一种崖岸高峻的威压。
慕雪盈蓦地想起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韩湛若是能够继续举业，本朝必将多一位惊才绝艳的宰辅。可韩湛选择了弃笔从戎，远赴北境的第一战便以万余兵力大败数倍于他的犬戎，扭转边境局势。若是他继续留在北境，功业亦当不失封候，可他却又还朝入都尉司，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都尉司干的都是监察百官，为帝王铲除异己的事，韩湛也因此从本朝最年轻的帅才，沦为众人口中心狠手辣的酷吏。
他是因为什么，做出这些选择？慕雪盈猜不出，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向侍卫说道：“去通报一下，就说我送来了宵夜。”
“夫人，”话音刚落，刘庆便走了出来，陪着笑脸说道，“大人爷还有些公务，请夫人先回去歇息。”
窗纸上的身影一动不动，韩湛显然并不准备与她搭话。慕雪盈没再纠缠，将食盒递给刘庆：“点心是我现做的，得趁热吃，凉了就走了味儿了，再有那碗燕窝是赶着炖的，火候上可能差点，请大爷多担待。”
之前云歌来书房时直接被拦在院门外，这样看来不许进书房是韩湛的规矩，她还不足以让他为她改变规矩。只要他明白她关切他，深更半夜还亲手为他备办饭菜就够了。
“是。”刘庆双手接了，恭敬行礼，“夫人慢走。”
“天冷，公务虽然要紧，也请大人保重身体，早些歇息吧。”慕雪盈殷殷嘱咐过，转身离去。
屋里，韩湛一字一句全都听在耳朵里，不动声色，翻着丹城的卷宗。
“大人，夫人亲手做的宵夜，嘱咐趁热吃。”刘庆提着食盒进来了。
打开来是一碟剔骨鹅翅，一碟半寸大的蟹肉小饺，一碟粳米糕，一碟菱粉糕，又有一叠蘸糕吃的绵白糖，全都拿白瓷梅花攒心碟子装了，五碟恰凑成一朵梅花，花蕊是一只缠丝红玛瑙碗，盛着大半碗晶莹剔透的燕窝。
美食美器，当年他也曾留意过这些风流蕴藉之事，只不过时移境迁，他早过了那个年纪，那个心境。
“查一下。”韩湛道。
刘庆知道他是要查验有没有毒，吃了一惊：“是夫人亲手做……”
话没说完，韩湛淡淡一瞥，刘庆再不敢说，连忙提起食盒：“是。”
韩湛拣出几份丹城的案卷，放在边上。
上次的事，他心里有数。他从不是重欲之人，突然与慕雪盈发生那种事，必定是遭人暗算。以他素日的严谨，以防卫的严密，能找到机会下手的只能是自家人。此事慕雪盈是最大的得利者，嫌疑自然最大。
既然已娶了她，以往的事他可以放过，但从今往后，她必须安分守己。
“查过了，没有问题，”刘庆提着食盒回来了，“小的现在给大人摆上？”
二更的梆子声恰在此时敲响，韩湛起身：“不必。”
他看得出她突然前来的目的，她在委婉地催促他回房。
大婚当天没有在家过夜，昨夜也不曾亲近，她是怕得不到他的欢心，无法在家中立足。
只要她安分守己，尽到妻子的本分，妻子该有的待遇和尊荣，他自然会给她。
卧房里。
慕雪盈听见动静连忙迎出去：“夫君回来了。”
韩湛闻声抬眼，她提着裙角快步从阶上下来，灯光自她身侧笼一层暖黄的光，她眼波流转，笑意温存，像所有恩爱不疑的妻子，迎候心爱的夫婿回家。
韩湛没说话，进了门伸手解衣，慕雪盈立刻凑上来：“我来吧。”
“不必。”韩湛依旧拒绝。
伸手去解纽襻，指腹上蓦地一软，却是碰到了慕雪盈的手指，韩湛低眼，她踮着脚尖仰着头，睫毛上拢一层淡淡的灯火晕光，笑靥如花问着他：“宵夜还合胃口吗？”
十指纤纤，指尖灵活，飞快地解开纽襻，替他宽了外袍。韩湛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和着肌肤的暖香，织成一道无形的网，冲淡了她擅自替他宽衣的唐突。
韩湛便也没再追究，淡淡说道：“时辰太晚，不宜进食。”
“是我疏忽了，”慕雪盈细细将衣服折好，挂在架上，“下次我早些准备。”
韩湛留意到她折衣的手法与他昨夜相同，亦且像他昨夜那样，挂在第二根横杆上。她在观察他，摸索他的喜好和习惯。迈步向净房去：“不必。”
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回，什么时候回，又如何准备。
余光瞥见衣柜旁多了一只黑漆嵌螺钿衣箱，桌上多了一套错金  妆奁，净房多了两只鎏金银盆，架上又添了几块细棉巾帕。都是她的东西，陌生、精致、柔软，与他房里简单冷硬的陈设全然不同，让人很有些不适应。
慕雪盈跟在身后，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显然并不喜欢她擅自在他的地盘增添东西，昨天也是出于这个顾虑，她将自己的应用之物都藏在不显眼的地方，但是现在，她决定改变策略。
西府夹墙底下，她无比清楚地感觉到了危险，没有时间了，她需要立刻打入他的生活，取得他的庇护。
水是事先兑好的，不冷不热，韩湛漱齿净面，伸手去拿毛巾，慕雪盈已经递了过来：“夫君，用这个吧。”
雪白柔软，带着清洗熨烫后干净幽淡的香气，是她的帕子。韩湛没有接，取了自己的擦着，心里却蓦地想到，今后这些与他的风格全然不同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他既已娶了她，也就不得不适应这种情况。
“夫君，”耳边吐气如兰，她凑近来，用那条帕子替他擦去鬓边残留的水迹，“这里还有点水。”
呼吸拂在面颊上，韩湛有一瞬间想起那夜模糊的片段，暖热，轻软，无止尽的纠缠。她退开来给他准备洗脚水，笑着叫他：“夫君泡泡脚吧。”
原来的脚盆已换成了半高的木桶，水是浅棕色，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儿，她柔声向他解释：“特意为夫君配的药浴，能活血解乏，天冷，泡一泡舒服些。”
韩湛顿了顿，到底脱了鞋袜，开始泡脚。
耳边残留着她呼吸的余香，脚心迅速升腾起暖热，沿着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水汽朦胧着灯光，韩湛低垂着眼皮。一切都让人不习惯，一切都需要他去习惯。
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头，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不喜欢她亲近，不喜欢她碰他的东西，他或许有洁癖，挂衣服放毛巾都是固定的手法，固定的位置，或许他只是不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个人，今天的行动有些莽撞，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效果是有的。
柔声问道：“夫君，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腿上触到一点柔软，韩湛睁开眼，她蹲低了身子替他挽高裤腿，不知是头发还是脸颊碰到他，染了水汽，湿漉漉的。
哗啦一声，韩湛起身：“不必。”
慕雪盈心里一凛，连忙去取毛巾，他已经自己取了擦好，大步流星出了净房。
丫鬟进来收拾，慕雪盈紧跟在韩湛身后，看见他眼睫深浓，辨不出喜怒的脸。
太过火了吗？慕雪盈有些拿不准，候着丫鬟们退出去，往熏笼里添一把莲蕊香：“夫君，要睡吗？”
韩湛点点头。被褥都已铺好，暖烘烘的，想来是刚刚熏过，她在边上晚妆，卸了钗环，乌油油披一肩好头发，有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衾枕间，不知道是熏香，还是她的香气。
让人蓦地想起那阙词：兰膏香染云鬓腻，钗坠滑无声。①
“夫君。”她回头向他一笑，吹熄了灯。
周遭蓦地陷入黑暗，韩湛没说话，眼底残留着最后的光亮里她莲瓣似的脸，明眸红唇，似喜似嗔，腮边浅浅一个梨涡。
香气一时浓郁，她在他身边坐下，向他偎依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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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宋&#183;陆游《乌夜啼八首&#183;其一》。

第5章
韩湛觉得脖颈间微微的凉，是她的头发，从她肩头滑落，拂在他身上。又有点暖，是她的呼吸，不知怎的，又有点潮。她在他耳边低低唤他：“夫君。”
眼睛适应了黑暗，依稀看见她的轮廓，皮肤极白皙，暗夜里一层极淡的，朦胧的光。让人蓦地想起那夜里触摸、把握的手感，手心便有些痒。
“夫君。”慕雪盈又唤了一声，试探着，挽住韩湛的手臂。
能感觉他的肌肉蓦地一紧，他低了头慢慢向她逼近，慕雪盈屏着呼吸，有一刹那他高挺的鼻梁似要碰到她的了，窗外悠悠荡荡，二更三点的梆子声响了起来。
“睡吧。”他停住了动作。
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很快躺好，与她拉开距离，慕雪盈慢慢躺下，听见熏笼里银霜炭燃烧时极低的声响，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澡豆气味和男子气息，压倒了莲蕊香气，暗夜里异样的暖热。
他不想吗？她刚才分明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常灼热。慕雪盈想不通缘由，边上安安静静，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笔直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戒备的姿态。
也许是她太心急了，再耐心些，她会找到办法的。慕雪盈闭上眼睛，摒弃杂念，安稳入睡。
许久，韩湛睁开眼，看着黑暗中她安静的睡姿，慢慢又闭上。
院门外，韩愿匆匆赶来，遥望见漆黑的窗户，皱眉停步。
为着打听傅玉成的情况他奔走了一天，亲朋故旧俱都问了一遍，可案子进了都尉司，又是韩湛亲自审问，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
本想赶回来问问韩湛，偏又睡了，也只好等明天再找机会吧。韩愿转身离去，突然有些烦躁。
这件事他本来可以不管的，只不过觉得慕雪盈父母双亡又摊上官司，实在可悲，而她明明可以问韩湛，却偷偷来求他，显然是韩湛并不待见她。
她用那样卑劣的手段算计了他最敬重的兄长，落到这个地步也是活该，但他跟她好歹曾是小时候的玩伴，就算她不仁，他也不能不义。
等这件事了结，她是死是活，他绝不再过问。
***
慕雪盈三更过半就醒了，悄悄穿好衣服，轻着手脚往床尾挪。
昨天她起晚了，没能给韩湛准备朝食，今天无论如何得给他准备好。
衣食住行虽然不起眼，却是谁也离不开，从这些琐细处入手，时间长了，韩湛自然会适应有她在身边，亲近依恋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屏着呼吸挪到床边，脚刚挨到地，听见身后极细微的动静，韩湛醒了。
慕雪盈连忙伏低身子，柔声问道：“吵到你了？”
“无妨。”韩湛看了眼窗外，并没有亮灯，还不到起床的时辰。重又闭上眼睛。
他常年带兵，睡觉极是警觉，她动作再轻他也会醒。更何况她一离开，被窝里突然就变冷了，大冬天里，一个人睡和两个人睡，差别还是有的。
慕雪盈不敢再说话，关上房门去净房里洗漱了，快步往内厨房去。
以往韩湛的早饭是外厨房做，她既然接手，便改在了内厨房。昨天已提前打了招呼，此时诸般菜蔬都已经备好，火也生了，刘妈妈笑着迎出来：“这些事我们办就行了，怎么敢让大奶奶亲自来？”
“厨房的事最琐碎磨人，妈妈辛苦了。”慕雪盈亲自递上一个红封给她，又含笑向厨房众人说道，“以后爷的早膳便在内厨房做，我待会儿就去跟太太报备，把爷的早膳份例从外厨房挪进来，份例拨下来之前的开支你们记个数目，到时候我去报，绝不会亏待了大伙儿。还有这些钱大伙儿拿着打点酒搪搪寒气，大冷天的，辛苦大伙儿了。”
云歌挨个送上红封，众人眉开眼笑，连连说道：
“都是小的分内的事，让大奶奶破费了。”
“大奶奶放心，小的们一定好好办，一定比外头办得可口！”
刘妈妈掂着红封沉，知道打赏给的多，推辞着不肯收，慕雪盈笑道：“妈妈快收了吧，这样大伙儿才能拿得心安。”
刘妈妈也只能收了，先前担心临时改到内厨房，账目上算不清楚，又担心突然多了一样活，手底下的人不满，如今见慕雪盈样样都安排得明白，出手也大方，这才放下心来：“大奶奶实在是爽利人，我替大家伙儿道谢了。”
众人没了后顾之忧又拿了红封，这顿饭办得格外顺利，慕雪盈带着食盒回去时，韩湛也刚好起床。
眼看他伸手去拿衣服，慕雪盈连忙上前替他取下：“我来吧。”
韩湛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抖开衣服为他披上，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后颈，蓦地一阵痒。
“哎呀我忘了，刚从外面回来，手有点凉。”慕雪盈连忙对搓双手，又向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笑着举到韩湛面前，“夫君试试，这下不凉了吧？”
淡淡的暖香和着她的笑靥一齐撞过来，韩湛顿了顿，她纤长的手指向他咽喉处一拂，替他扣上了扣子。
的确又暖了，碰到他的皮肤，又一阵说不出是痒是麻的怪异感觉。
一切都让人不习惯。却也不讨厌。眼看她还要再替他扣扣子，韩湛抬手止住，自己严严实实扣好，迈步去了净房。
“夫君后来睡着了吗？”慕雪盈跟在身后，带着歉意问道，“都怪我不小心，吵醒了夫君。”
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走后他立刻便睡着了，沙场上过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随时可能被打扰，见缝插针似的睡眠。韩湛淡淡道：“无妨。”
漱齿净面，她跟在身边，不失时机为他递上一切所需之物，韩湛低垂眼皮，听见她轻声唤道：“夫君。”
抬眼，她带着哀恳看着他：“若是方便的话，今天能不能早些回来？昨天没能回门，我想着今天找个时间祭拜下父母。”
韩湛恍然意识到，昨天是成婚三朝，应该陪她到娘家回门的，她父母双亡没地方去，便该夫妻两个祭拜一番才对。顿了顿：“好。”
慕雪盈松一口气：“有劳夫君了。”
“无妨。”韩湛迈步出来，伸手去妆台上拿梳子。
慕雪盈忙道：“我来吧。”
指尖刚要碰到，兀地听见他沉沉的语声：“放下。”
慕雪盈吓了一跳，回头，他伸手拿走了梳子。
神色没有什么异样，但她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为什么？只是把木梳，用了蛮多年头，木头都透着亮。可除此以外，也只是把普通木梳罢了，他为什么突然翻脸？慕雪盈没敢再动手，看着他挽好发髻，束好发冠，不由得又想起先前的猜测，他是不是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丫鬟摆好了饭，韩湛起身到食案前坐下，慕雪盈连忙跟上：“今儿是内厨房做的，天冷了，外厨房送过来饭菜都凉了，我想着以后夫君的早饭都在内厨房做吧，能吃口热的，我也好随时照应。”
外厨房供应账房、护卫等男仆的伙食，再加上他和韩愿，内厨房供应内宅女眷伙食，他如今娶了妻，确实应该改到内厨房。韩湛点点头：“可。”
“不太清清楚楚夫君的口味，所以照着昨天的菜色做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夫君吩咐我。”慕雪盈递过牙著，又亲手给他盛饭，“天冷，又添了个暖锅。”
鸡汤和大骨吊的高汤，煮了羊肉、豆腐、菘菜、黄花，热腾腾的冒着白汽，韩湛尝一口，咸鲜醇厚，微微带着点胡椒的辛辣，连肉带汤吃一口，身上暖洋洋的。
韩湛不知不觉吃了两碗，又吃了些烧饼、卷酥、菜蔬，因为添了暖锅，其他饭食便比昨天减了分量，明明是同样的菜色，不知怎的，却总觉得似乎更可口些。
听见她柔声问道：“夫君吃着还顺口么？涮锅子的高汤还有，要不要给老太太和太太都做一份？”
韩湛点点头：“可。”
饭毕时刘庆已经提着灯候在外面了，韩湛起身出门，慕雪盈像昨天一样送到院门口，天有些阴，灯光只能照出一小片光亮，他大步流星转过回廊，远处悠悠荡荡，传来四更四点的梆子声。
慕雪盈心里一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二更三点就寝，四更四点出门，日晷一样，分毫都不会差，昨夜他突然停住，也许就是因为就寝时间到了的缘故。
韩湛走出内院，冬衣领口高，最上面那颗扣子紧贴着喉结，因为是她扣的，总觉得沾染了她的什么，潮乎乎的，让人总忍不住想摸。道边突然有人赶上，唤了声：“大哥。”
是韩愿。韩湛停住脚步：“怎的起这么早？”
韩愿小他七岁，老来子养得娇，从不曾吃过他当年读书习武的苦，像这样一大早就起床，以往绝少见到。
韩愿不敢说是特意起了大早来堵他，掩饰着道：“起来温书呢，若是春闱按期进行，也不至于生疏了。”
舞弊案后春闱暂停，等结案后择期举行。韩湛点点头：“用功些好。”
抬步欲走，韩愿连忙拦住：“大哥，案子审得怎么样了？牵扯到了慕家，会不会影响大哥？”
他想来想去，不能直接跟韩湛打听傅玉成，韩湛会起疑心。只能从案情本身下手，况且他也确实担心跟慕雪盈的婚事会影响韩湛的前程：“那个傅玉成还没有招供吗？”
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愿被他看得心虚，连忙转过目光：“我听说之前大理寺审得有点狠，一条命去了大半条，他是关键的证人，若是有什么闪失对破案不利，我很担心大哥。”
韩湛看着他，没有说话。案子既交给了他，自然不会在查清之前让傅玉成出事，况且丹城的案卷确实有疑点。
昨夜他核对过，一是傅玉成签字画押的口供有几份日期相隔数日，但墨色、字迹，甚至傅玉成按的手印都十分相似，很像是同一天完成。第二，丹城的原始卷宗里傅玉成有七份，徐疏却只有三份，两份是乡试之后，一份在移交三司之前，徐疏是主要嫌疑人，没道理案卷比傅玉成少那么多，时间也不该如此不连贯。
只不过韩愿赶在这时候打听，实在可疑。迈步离开：“衙门的事你不要管，专心温书。”
“大哥，”韩愿追出去两步，想要再问，他摆摆手上了马，韩愿也只得说道，“路上有冰，大哥小心些。”
目送他走出街口，这才转身回来。烦躁之外，隐隐又有几分庆幸。
他太知道韩湛的厉害，审了这么多天还没出结果，这案子必定十分棘手。京中都道傅玉成是主谋，又道慕泓在世时跟泄题的主考官来往密切，这次舞弊很可能是慕泓生前便已策划。
他要走举业这条路，最要紧的就是名节，若真是娶了慕雪盈，那就等于沾上了科场舞弊的主谋，这么多年的清誉全都得毁了。
亏得是大哥娶了。但这件事总归是大哥替他跳了火坑，慕雪盈太不安分，他得看好她，绝不能让她再给大哥抹黑。
街口，韩湛勒马放慢速度，吩咐刘庆：“查查你二爷这几天的行踪。”
正房，黎氏睡得正香，忽地听见丫鬟叫她：“太太，大奶奶来了。”
门外，慕雪盈低眉垂目，安静等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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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黎氏恍惚醒来。炭火烧得正旺，被窝里又软又暖，大冷天的，谁要起床！只闭着眼睛装没听见。
“太太，”丫鬟还在唤，“大奶奶有事请示太太。”
大奶奶大奶奶，哪门子的大奶奶，根本就是个扫把星，进门才几天，害得她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黎氏又是气恼又是困倦，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
帐子薄，丫鬟隐隐约约看见了，想笑又不敢笑，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太太，大奶奶说是老太太的事，要请太太示下。”
老太太的事？黎氏一个激灵。她最怕韩老太太，刚嫁过来时没少被韩老太太整治，明里暗里吃了多少亏，跟韩永昌也闹得离心离德，也就是这几年韩湛出了头，她这个当娘的才跟着沾了光，少受了许多婆婆气。真要是韩老太太的事，她是绝不敢耽搁的。黎氏不得不起来，带着气叱道：“一大早叫魂呢？让她进来！”
丫鬟开了门，慕雪盈恭恭敬敬走近，隔着帐子行礼：“给母亲请安。”
黎氏蓬着头骂道：“你有什么事？一大早野人一样只管吵！”
“本来并不敢惊动母亲，不过刚才给大爷安排早饭时做了个暖锅，大爷吃着可口，吩咐给老太太和太太都送一份，”慕雪盈平心静气，“儿媳不知道老太太的口味，特来请示母亲，是要羊肉锅还是鲜鱼，或者鸽子、鹌鹑这些？”
黎氏也不知道，韩老太太嫌弃她，这些年她办的膳食韩老太太从没说过好。烦躁着骂道：“你看着安排，多大点事，还来吵我！”
“那么就是鲜鱼剔了刺切片，配点鸽子肉，再加点菜蔬吧，”慕雪盈思忖着，“老太太上了年纪，一大早吃羊肉怕是不好克化，再者屋里烧炭，吃多了羊肉容易上火。”
“随便你。”黎氏困得睁不开眼，只着急撵走她再睡个回笼觉。
却又听她问道：“太太想吃什么？”
黎氏恨不得撕吃了她，恶狠狠说道：“不用，我受不起！”
“那么儿媳到时候跟大爷回一声，就说母亲今儿不想吃暖锅。”慕雪盈吩咐了云歌去跟内厨房交代，跟着又道，“母亲，这会子老太太应该起来了，要么我们过去时顺便就把暖锅送了？”
又要去那边？黎氏想死的心都有了，再想想昨天走的时候韩老太太的确说过让今天过去，也只得披衣下床：“走走走，催命的鬼似的，我怎么摊上你这个扫把星！”
热水早已经备好，黎氏一边洗一边撒气：“说了多少回让你在外头等着，你偏要横冲直撞，你是野人吗？”
“儿媳不敢。”慕雪盈没有分辩，“有件事要禀明母亲，大爷的早饭以后在内厨房做，想请母亲把份例改到内厨房。”
黎氏停住动作，原来她也有求她的时候！冷冷说道：“好好的改什么？一天到晚不安生！”
“外厨房在外院，我不方便过去，况且大冷的天饭菜从外厨房送过来也凉了一半，内厨房近些，能让大爷吃口热汤饭，”慕雪盈轻言细语，“也方便给老太太和太太添菜。”
“照这么说，你不进韩家的门，我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了？”黎氏冷哼一声，她想讨好韩湛，她偏不给她机会，“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偏你一来饭就凉了？”
慕雪盈抬眉，看见黎氏脸上的得意。昨天的饭她试过，的确凉了大半，韩湛虽然不挑剔，但黎氏身为母亲，竟全不心疼儿子，只知道斗气么？“儿媳不敢，儿媳只想好好服侍大爷。”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黎氏慢悠悠说道，“这可不是件小事，这么多年的规矩，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那么儿媳等母亲的示下。”慕雪盈知道说不通，便也没再多说。
在黎氏看来，却是头一次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心里得意到了极点，慢悠悠收拾完，吃了点心又喝了茶水，这才道：“走吧，催命一样催我，现在你又不急了！”
丫鬟婆子簇拥着出了门，慕雪盈扶着黎氏，天黑沉沉的，许是要下雪，打了两盏灯笼也觉得看不清，想了想又道：“还有件事请示母亲，大爷出门早，道上黑得很，我看这两天大爷用的都是盏羊角灯，不很亮，市面上有那种透亮的玻璃灯，我想着给大爷添两盏，一早一晚走路也方便些。”
灯不亮？黎氏拧着眉，大男人怕什么灯不亮，她这个大儿子皮实的很，何至于这么娇气。不过两盏玻璃灯也不是大事：“你报给鸾儿就行，多大点事，也来烦我！”
东府的情形慕雪盈知道，黎氏性子懒散，不擅长理账管家，所以三年前吴鸾来投奔时，黎氏便把管家权交给了吴鸾，如今但凡要走公账，都需要吴鸾批。慕雪盈答应着抬头，看见西府半掩的角门。
西府正房。
丫鬟禀报说大太太过来请安，蒋氏抿嘴一笑：“怕不是湛哥媳妇催着过来的。”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辖制不住儿媳妇，可不就是这个结果。”
蒋氏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打起撒花软帘，慕雪盈扶着黎氏进了门，韩老太太看见丫鬟提着食盒跟在后面，还没打开，扑鼻先一股子香气。
“给老太太和婶子请安，”慕雪盈福身行礼，含笑说道，“早膳给大爷办了个暖锅，大爷吃着说好，特意叮嘱孝敬老太太一份。”
亲手取了暖锅放在食案上，有余火煨着，热腾腾地冒着白汽：“高汤炖了半只鸽子，加了些黄花、菜心、山药，再把鲜鱼剔了刺片成成薄片烫熟，冬天里燥，吃这个既滋补又不上火。”
吃食不稀罕，可韩湛能想着孝敬，韩老太太心里舒坦，点点头：“还是湛哥儿想着我，有口吃的都记得往这里送。”
蒋氏连忙凑趣：“湛哥儿最有孝心，不管多忙都惦记着老太太，如今娶了媳妇，越发有了帮手了，湛哥媳妇也是个心思巧的，这吃法真是新鲜有趣。”
“都是大爷吩咐的，我只是听令办事罢了。 ”慕雪盈含笑谦逊。
屋里一阵热闹说笑，唯独黎氏黑着脸。儿子媳妇夸了个遍唯独不夸她？亏得她一大早巴巴地送过来！
这天婆媳俩依旧在西府服侍了一天，等半下午回到东府时，黎氏已经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回房睡了，慕雪盈看天色还早，顺脚便去了吴鸾住的西跨院。
两个管事媳妇正在里头报账，吴鸾坐在榻上，看见她时含笑招呼：“嫂子先请坐，等我办完手头的事，马上给嫂子办。”
这礼数，却是轻慢得狠了。慕雪盈没说什么，吃着茶等在边上，听那两个媳妇一个报的是请匠人修补家具，一个是韩愿屋里要换门帘子，数目都不大，无奈吴鸾问得细，翻来覆去足问了两炷香的功夫才算完事。
“让嫂子久等了，”等两个媳妇退下，吴鸾这才起身过来，向慕雪盈说道，“实在是太忙，应该先紧着嫂子的，却又走不开，嫂子不会怪我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是不能怪她。慕雪盈笑了下，没有接她的茬：“早晨天黑，我想着添两盏玻璃灯，照路更清楚些。”
她没说是给韩湛买，吴鸾一时也没想到这一层：“两盏灯么，也不值什么，不过嫂子也看见了，家里大事小情都得我一样样去办，眼下手头还有几件急事……”
话没说完，丫鬟走来通报：“姑娘，二爷来了。”
吴鸾连忙起身相迎，亲自打帘子请进来：“二哥哥来了。”
韩愿迈步进门，看见慕雪盈时步子一顿，递了个眼色。
动作虽小，吴鸾却已看见了，不动声色拖过椅子请韩愿坐了，笑道：“二哥哥先请坐，嫂子交代我办事呢，等我先跟嫂子说。”
慕雪盈抬眼，吴鸾向她福了一福，带着点歉意：“嫂子别生气，嫂子的事我都记下了，不过家里还有几件急事立等着要办，等我想办法把嫂子的事往前提提，一定尽快。”
韩愿脸色一沉。这才进门几天，就敢指使人办事了？转向慕雪盈：“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你的事就要往前提？家里的事难道就不是事？”
慕雪盈看他一眼，这大半个月里类似的事有过几次，韩愿年轻气盛，对她又颇有成见，随便谁挑唆一句，立刻便就炸了。眼下有求于他，便也没分辩：“鸾妹妹记得就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转身离开，身后吴鸾问着韩愿：“二哥哥找我有什么事？”
“刚好走到这里，过来看看你。”韩愿敷衍着。其实不是找她，是找慕雪盈。总归是叔嫂，又且定过亲，自己也知道私下见面并不合适，打听到她在这边，趁机找了过来。
余光瞥见慕雪盈已经出了门，连忙起身：“我走了。”
“二哥哥。”吴鸾喊了一声没叫住，韩愿飞快地经出了门。
心里窝着火，又有点拿不准，难道方才给她使眼色她没看见？怎么不等他便走了。紧赶慢赶，总算在院外追上她，低声说道：“姓傅的事还要再等几天。”
“好，”慕雪盈与他保持着距离，淡淡说道，“那我等着。”
韩愿突然又烦躁起来，他这样替她奔波，她却丝毫不知道感激，更何况还是为了傅玉成！拧着眉说道：“你既嫁了我大哥，以后就安分些，少跟外面的男人来往！”
慕雪盈怔了下，待想明白他的意思，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喂，”韩愿一阵愠怒，他让她走了吗？这是给谁甩脸子呢？紧跟两步追着，“你站住！”
声音大了点，惊得路过的丫鬟一个激灵，回过头来看，韩愿不敢再喊，眼睁睁看着她轻云似的，一眨眼便走远了。
慕雪盈回到房里时，气也消了大半，取了十两银子唤过云歌：“你拿去给刘妈妈，就说改份例的事大概还要几天，这钱我先垫着，等份例下来了再说。”
黎氏眼见是要用这件事拿捏她，厨房里都是辛苦干活的人，不能让她们又出力又赔钱。
十两银子，钱匣子一下空了大半，云歌虽然心疼，却也知道不能省这个钱，双手接过：“是。”
她匆匆去了，慕雪盈准备好祭拜的东西，左等右等不见韩湛回来，天黑时刘庆来了：“回禀夫人，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大人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来吗？慕雪盈有些失望，想了想取了条羊毛毯子，又装了一匣子点心：“夜里冷，记得提醒大人添衣，熬夜的话要吃点东西垫垫，好歹睡会儿，别熬通宵。”
“大奶奶，”王妈妈走近来，“太太头疼，让过去侍疾。”
慕雪盈顿了顿，将点心匣子交到刘庆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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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更近前，刘庆带着东西回到都尉司：“大人，话已经带到了，这是夫人给大人带的毯子和点心。”
韩湛抬眼一看，包袱里装的是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匣子里是新蒸的千层糕和藕粉圆子，一甜一咸，一方一圆，精致得像是玩器，匣子是双层，外层注了热水保温，点心都还热着。
若不是早晨答应过早些回去陪她祭祀父母，他并不会专程打发人跟她说行程，只是没想到她还想着给他准备这些。
听得刘庆又道：“夫人嘱咐大人好歹睡会儿，别熬通宵。”
这些年时常熬通宵，却是头一回有人劝他别熬。韩湛提着朱笔正要批写，忽地又停住：“夫人在家做什么？”
刘庆有些意外，以韩湛的性子，没想到居然会过问慕雪盈。忙道：“走的时候太太头疼，传了夫人过去侍疾。”
头疼？韩湛顿了顿，没有说话。黎氏的老毛病了，只要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立刻便开始头疼，请医吃药都不管用，必须要顺了她的心才能好。这些年里，他也领教过许多回。
她大概是得罪黎氏了。她办事妥帖，性子又温和柔顺，除了成亲这件事，还能有什么得罪黎氏？
韩府，东府。
黎氏躺在床上，头上敷着热毛巾，一叠声唤着慕雪盈：“毛巾都凉了也不知道给我换，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慕雪盈快步上前换下旧的，刚敷上拧好的热毛巾，黎氏立刻叫起来：“热死了，你想烫死我吗？”
慕雪盈连忙取下来，毛巾是她亲手拧的，烫不烫自然心里有数，黎氏是找借口整治她。抖开毛巾晾了晾，待不那么热了才又叠好敷上，黎氏立刻又叫起来：“都凉透了，便是没病，贴上这个也得冻出病来，你是存心不让我好是不是？”
慕雪盈便又取下来，加了热水重新拧好，递给黎氏：“母亲试试这个行不行。”
黎氏没有接，冷哼一声：“这盆水用了多久了？投一遍又一遍的，脏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去给我换了！”
“是。”慕雪盈答应着，果然拿去倒掉，重又开始兑水。
黎氏看着她忙来忙去，心里痛快到了极点。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法子？这两天想整治她让她站规矩，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一起去西府站规矩，弄得自己腰酸背疼，生不如死，亏得今晚韩湛不回来，倒让她想起这个好主意。
今晚一定要好好收拾她，等她困了累了打盹偷懒，就治她一个不孝之罪，休了她。
黎氏安稳躺着，看慕雪盈拧好了毛巾过来，冷冷说道：“毛巾不能热也不能凉，你老实守着，勤着些换，一整夜都不能断。”
“是。”慕雪盈小心为她敷上毛巾，听见外面悠悠荡荡，一更的梆子声响了起来。
内厨房。
云歌送回来一口没动的晚饭，带着歉意向刘妈妈说道：“大奶奶照顾太太去了，没来得及吃，麻烦妈妈收拾一下。”
为着等韩湛，慕雪盈并没有吃晚饭，只是没想到韩湛没回来，又突然被黎氏叫过去侍疾，此时饿着肚子干活，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刘妈妈也听说了这事，忙道：“不麻烦，难为姑娘还亲身跑一趟。”
她手脚麻利，带着人将晚饭分类别样，放得住的收起来，放不住的分去各处晚饭食用，云歌帮她一起收拾着，叹了口气：“大奶奶还一口饭都没吃呢。”
刘妈妈抬头，她眼角湿湿的，显然很为慕雪盈担忧，可主子的事，她们做下人的自然不能插嘴，只安慰道：“以后房里多备些点心，得了空就垫垫。”
“妈妈提醒的对，”云歌有心跟她接近，顺着她的口风便说了下去，“今儿多谢妈妈帮着做了那些点心，大奶奶装了满满一匣子，让庆哥给大爷送去了。”
又道：“大爷平日里忙，庆哥跟着大爷，也够忙的。”
一提起儿子，刘妈妈话就多了，笑叹道：“可不是嘛，大爷忙，庆哥儿就得跟着忙，不过跟着大爷有体面，还能学本事，庆哥儿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喽！”
“庆哥又能干又诚朴，我看这些人里头大爷最看重的就是庆哥。”云歌夸赞着。
“他别的本事没有，也就是老实罢了。”刘妈妈越发高兴了，“我只盼着他能好好办差，别丢了我们几辈子的体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此时内宅各处饭食都已经照料完毕，刘妈妈带着手下吃饭，硬拉着云歌再吃些，云歌推辞不过，一道吃了又帮着收拾，听见外面两声梆子响，二更了。
姑娘这会子饿不饿？有没有歇歇？云歌满心里担忧也只得压下去，含笑向刘妈妈问道：“妈妈，大爷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呀？”
正房。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头上的毛巾不冷不热刚刚好，黎氏恍恍惚惚正在梦里，突然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毛巾是不是凉了？”
黎氏猛地惊醒，睡意消失了一大半，带着愠怒叱道：“凉不凉的你自己不会试？吵什么吵！”
“儿媳愚笨，怕试不好，还是得母亲说了才准，”慕雪盈一脸恳切，“关乎母亲的身体，半点不能马虎。”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又来了，黎氏一把拽下毛巾：“凉了，去换！”
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轻手轻脚去兑水换毛巾，睡意涌上来，黎氏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又被她唤醒：“母亲试试温度合不合适。”
睡意再次被驱散，黎氏气得一骨碌爬起来：“你自己不会试？”
“儿媳不敢自作主张，”慕雪盈将毛巾递给她，“一切都以母亲为准。”
黎氏杀人的心都有了，拽过来捂上：“行了，烫不死人！”
毛巾热乎乎地敷着，房里只有远处点一盏小灯，模模糊糊，便是再大怒气也都被困意压下，黎氏很快又睡着了，只是立刻又被唤醒：“母亲，是不是该换毛巾了？”
黎氏勃然大怒：“你成心不让我睡觉是不是？”
“儿媳不敢，”慕雪盈语声轻柔，一脸恭顺，“母亲还病着，儿媳半点不敢马虎，所以才来请示母亲。”
黎氏气得头都要炸了，这下看明白了，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她不困的吗？自己好歹一直躺在床上，她却是忙来忙去一会儿都没闲，怎么就不困呢！
慕雪盈低眉垂目，神色平静。是困的，也很累，只不过这样的夜晚她经历过太多，母亲过世后这么多年都是她照顾父亲，尤其父亲过世前那两年，一大半时间都缠绵病榻，这样彻夜不眠的照顾她早已习惯了。
黎氏想用这个拿捏她，实在是打错了主意。
“再去换！”黎氏摔过毛巾。左右也睡不着了，就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是。”慕雪盈捡起来换了条新的，平心静气，开始兑热水。
到第二天早上时，过去西府服侍韩老太太的，便只有慕雪盈。
黎氏病倒了。昨晚是装头疼，现在是真头疼，太阳穴上贴了膏药，素日里治头疼的药吃了几丸，却都不见效，只得派人去请大夫。
韩老太太听慕雪盈说了缘故，冷哼一声：“她又头疼了？”
“是，”慕雪盈道，“已经让人请大夫去了。”
“大夫有什么用？她这个头疼看心情，顺了心立刻就好。”韩老太太话锋一转，“听说你伺候了一夜？”
“是，”慕雪盈道，“母亲病着，正该媳妇尽孝。”
“好，”韩老太太点点头，“回去服侍你太太吧。”
候着她走远了，韩老太太冷冷道：“蠢货。”
蒋氏心里明白是说谁，只当做没听见。
慕雪盈出了西府，顺着夹墙往东府去。
墙头上一蓬干透的枯草随风摇晃，似有鸟雀或是别的什么，忽一下晃过去。
那种脊背发凉，如附骨之疽的感觉又来了，慕雪盈快走几步跨进西府，低头，看见云歌眼中同样的惊慌。
“姑娘，”云歌紧紧搀着她，“是不是那些人？”
那夜的奔逃和血光掠过眼前，慕雪盈定定神：“别怕，这里是韩府，不会有事。”
心里却明白，不能再拖下去了，唯有抓紧韩湛，才能保全性命。
正房里。
大夫诊完脉开了药，黎氏正由吴鸾服侍着吃药，就听丫鬟回禀道：“太太，大奶奶来了。”
“让她滚，”黎氏立刻又炸了，“别让我看见她！”
“姨妈，”吴鸾连忙劝住，“嫂子也是担心您，就让她进来服侍吧。”
“不用她来，看见她就烦！”黎氏连着几天没睡好，又困又累，心浮气躁，“我真是想不通，怎么那天让她占了先，抢了这个巧宗……”
“姨妈说什么呢？”吴鸾急急截住话头。
黎氏反应过来，连忙改口：“没什么。总之我不要见她，让她滚！”
门外，慕雪盈得了回话，转身离去。
原以为黎氏会趁此机会再让她侍疾，没想到竟然让她走。
倒让她意外得了半天清闲，补了觉，又把近来的事情细细捋一遍，核对了账目。
外面有动静，韩湛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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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斜阳从墙头映照，在她脸上留下温暖轻柔的光影，她带着笑快步向他走来，韩湛蓦地想到，他好像是第一次在这时候看见她。
她来了快一个月，他一直忙着，统共只见过两三次，就连成婚那天也都是揭了盖头立刻走人，只记得当时天色昏黑，空气里满是爆竹的硝火味。
原来黄昏时候的她，是这般模样。
“夫君回来了，”慕雪盈走到近前，仰着脸向他脸上端详，“昨晚熬夜很久么？眼底下都青了。”
韩湛下意思地伸手想摸，立刻又止住。嗅到她颈间发间淡淡的香气，她眼底下也有淡淡的青灰色，他已经听说了，昨夜她一整夜都在黎氏房里侍疾，片刻不曾合眼。
待会儿她，会不会向他抱怨。韩湛迈步向内走去：“昨天临时有事耽搁了，抱歉。”
昨天查到一条新线索，熬了个通宵审理，今天又紧赶慢赶，这才能挤出时间回来陪她祭祀。
慕雪盈没想到他竟会向她道歉，怔了一下才道：“夫君言重了，夫君公务在身，我都明白的。”
跟着他往屋里走，心里觉得微微的异样。莫说韩湛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便是贩夫走卒，失了约也未必会向妻子道歉，韩湛的人品绝没有问题。她是不是可以信任他，把那些信交给他？
“取素服来。”韩湛进了屋，吩咐小厮。
“夫君，我去吧？”慕雪盈试探着问道。
“不必。”韩湛说着，余光瞥见架上搭着件银鼠斗篷，是她的，大约是外出时穿过，回来便放在了那里。这屋里属于她的痕迹，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属地。
慕雪盈的目光顺着他的向架上一望，又落回到他不辨喜怒的脸上。他不肯让她替他取衣服，不肯让她碰梳子，是洁癖，还是不信任她？这几天她一点点让自己进入他的生活，但也仅止于此了，他的东西她并没敢动，在不确定会不会触怒他之前，她不能冒险。
说到底，他们还是两个陌生人，那些信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她不能有丝毫差错。
小厮送来素服，韩湛伸手解衣，慕雪盈忙道：“我来吧。”
她不等他拒绝，踮起脚尖为他解了领口的扣子。她的呼吸拂在他咽喉处，轻，暖，湿，她的指尖也是。韩湛低垂眼皮，觉得喉结上有点痒，她忽地双手合围，抱向他腰间。
肌肉不自觉地一紧，韩湛在抗拒与犹豫中屏着呼吸，嗒一声轻响，她解开他腰间玉带的搭扣，松开了手：“好了。”
暖湿的感觉随着她拉开的距离，渐渐消失。韩湛看见她的笑靥，梨涡在右边，深而小，让人蓦地想起俗话里管这个叫酒窝，难道能够盛酒？还是说看一眼便能让人沉醉？
“夫君，”慕雪盈替他宽了外袍，试探着，去拿边上的素服，“昨天早上的暖锅老太太很喜欢，再三惦念夫君，要么等祭祀过后，我们去看看她老人家？”
韩湛先一步拿起穿上：“好。”
“这里。”她忽地笑了下，凑近。
韩湛下意识地又屏住呼吸，她踮着脚将他腋下的衣带系好，跟着拿起勒帛①，双手再次向他腰间合围。
那股子淡淡的香气忽地浓郁，她伏在身前低头为他系勒帛，韩湛看见她浓密的乌发底下露出纤长的后颈，白，软。模糊想起那夜之后，仿佛她脖颈上留着许多嫣红的印痕。
要怎么样，才能留下那些痕迹？
“母亲病了，昨夜我服侍了一宿。”慕雪盈系好勒帛，似是随手，抚了抚他衣上的折痕。
那股子香气淡了点，但也并没有很淡，韩湛略有些心不在焉，等着她向他述说昨夜的委屈。但她很快转开了话题：“上午大夫来看过，开了几剂汤药，这会子母亲应该还没睡，夫君是不是过去看看？”
韩湛顿了顿：“好。”
昨夜的情形他想象得出，黎氏并不是容易相处的人，更何况存心磋磨。可她没有抱怨，甚至还提醒他去探病，这一点，让他很满意。
和睦后宅，孝敬公婆，身为他的妻子，必须能担起这些责任。
云歌备好素香、素酒、素果品，慕雪盈亲手摆好了，向韩湛歉然道：“夫君稍待片刻，我去换衣服。”
她躲去屏风后更换素服，御赐的丝绢底秋狩图屏风，平日里并不觉得透光，但不知怎的，此时她起伏的影子却清清楚楚映在上面，纤手微抬，解开了腋下的衣带。
韩湛转过头，明明看不见，脑中却异样清晰地浮现出玲珑浮凸的风光，让他突然意识到，并不是此时，而是那夜里曾经见过。
慕雪盈换好素服，从箱笼里取出父母亲的灵位，逃出丹城那个慌乱惊恐的夜，她身上带着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净手焚香，因是私祭不好声张，便也只是默默跪着祝祷，边上身影一晃，韩湛撩袍跪倒。
慕雪盈猛地一怔，忙低了头，心里有些发苦，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在这种情形下成亲，她不敢奢望他会尊重她，更不敢奢望他能敬重她的父母，然而此时他执礼严谨，像足了每一对门当户对，夫唱妇随的夫妻。
香烟袅袅，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窗棂缝隙里，韩湛看见慕雪盈微红的眼梢，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她在想什么？
昨天提审之后，大理寺卿打着贡贺新婚的幌子，明里暗里，向他询问她的情况。他很清楚是为了舞弊案，虽然以目前的证据来看这桩案子跟她并没有关系，但傅玉成在慕家生活那么久，与她关系亲厚，她早已及笄，慕家却始终不曾提过履行婚约的事，韩家人也抱着口头婚约不做数的念头，盼着能含糊过去，各自嫁娶。
所以她为什么，那么多年不要求与韩愿成亲。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窗外，慕雪盈抬头：“夫君，时辰不早了，是否该去探望母亲？”。
韩湛起身：“好。”
不等她服侍，自去房里换了常服，出来时她也换好了，跟在他身后向正院去，韩湛走出去几步回头，她落在后面几步远，让他想起自己步子大走得快，她怕是跟得吃力，下意识地将步子放得慢了又慢。
正房里。
黎氏蓬着头靠在吴鸾身上，连珠炮似的向韩湛告状：“让她打个手巾把子，先是差点把我烫死，跟着差点把我冻死，让她夜里守着换毛巾，她换一回叫醒我一回，没病也让她折腾出病来！”
韩湛没说话，慕雪盈早已福身请罪：“都是儿媳的错，儿媳愚笨，没能让母亲满意。”
韩湛看她一眼。她是故意的，知道怎么都不能让黎氏满意，干脆事事请示，绵里藏针的抵抗。狡黠、谨慎，又始终牢牢卡着分寸，她行事一直如此。“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难道你就由着她这么折磨你娘？”黎氏嚷起来，“当初不让你娶，你不听我的，弄了个扫把星进门，连婆婆都不孝敬的东西，还留着她做什么？休了干净！”
“姨妈消消气，”吴鸾连忙劝道，“嫂子也不是故意的。”
韩湛忽地看过来。
淡淡一瞥，随即转开，吴鸾心里却是一凛，连忙闭了嘴，边上黎氏还在吵嚷，韩湛沉声道：“母亲安心养病，儿子去看看祖母。”
不等黎氏发话，转身便走，慕雪盈连忙跟上，身后黎氏哭起来：“有了媳妇，连老子娘都不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姨妈消消气，”吴鸾低声劝着，“这事怪不得大哥哥，这些天他一直忙着，家里的情形未必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他让那个扫把星迷住了，连我的死活都不顾！”黎氏又哭又嚷。
吴鸾低着头：“大哥哥院里什么情形，咱们也不清楚。”
一句话提醒了黎氏，不是还安插了王妈妈在韩湛院里吗？忙道：“把王家的叫来！”
冬日里天黑得快，快到西府夹墙时，四面已经是一片苍灰，慕雪盈放慢脚步，与韩湛拉开距离。
墙头上灰蒙蒙的，看不分明，前面的韩湛忽地停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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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这会子正是掌灯前的空档，角门上的灯笼随风晃着，等着小厮过来点灯，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夫妻俩的脚步声若有若无，掺在夜风里。
“夫君，”慕雪盈快走几步跟上韩湛，“怎么了？”
“没什么。”韩湛等她走近了，重又抬步，“以后出入这里，记得多带几个人。”
所以他发现了吗？那些暗中窥伺的人。慕雪盈思忖着点头：“好。”
身后一点灯火，却是云歌送了灯笼过来，韩湛吩咐道：“让黄蔚过来见我。”
黄蔚是他的侍卫长，也管着韩府的防卫。慕雪盈放下心来，看来他已经发现了那些人的踪迹，有他插手，无论那些人是谁派来的，想来都不敢轻易在韩府造次，她这条命，至少保住了一大半。
不远处几星光亮，西府的仆从依次点亮了各处灯火，韩湛迈步向前，想着方才一闪而逝的人影。
是什么人，为着什么，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跳荡。
“姑爷，姑娘，”云歌走出几步又回头，犹豫着说道，“方才太太叫了王妈妈过去问话。”
慕雪盈抬眼，韩湛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正房。
王妈妈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的情形：“大爷大前天快二更天才回来，进门就睡了。前天也是二更，先去的书房，大奶奶给大爷做了宵夜点心，我牢牢记着太太的吩咐，特意去打听了，大爷没吃。昨天早上走的时候倒是大奶奶给安排的饭，好像有暖锅，有卷酥，还有……”
“王妈妈，”吴鸾听她老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出声打断，“这些天是不是大奶奶服侍大爷穿衣梳头？大爷的衣服鞋袜是大奶奶掌管吗？”
“哎哟，这个得让我想想，大奶奶平常不怎么让我进屋，”王妈妈极力回忆着，“好像没有吧，我瞅着今儿还是丰年给大爷拿衣裳。”
吴鸾心里一宽，丰年是专管衣帽的小厮，韩湛有点怪癖，他的东西轻易不让人碰，既然慕雪盈没能接手这些，那就说明韩湛对她并不怎么样。
黎氏却听不出来其中关窍，只管追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件大事，哎哟我的太太啊，”王妈妈凑近了，眨巴着绿豆眼睛，“今儿大爷一回来就让丰年去拿素服，我想着又没什么事，做什么穿素服？后来大奶奶就拉着大爷在卧房里关了门，我越想越不对劲，赶紧跑去后面扒着窗户一看，太太，您猜怎么着？”
“少给我卖关子，”黎氏最没耐心，催促着，“快说，怎么了？”
“大奶奶拉着大爷跪着烧香，台子上摆着大奶奶爹娘的灵位呢！”王妈妈一脸得意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那个犯官司的嫌犯，凭什么让我儿跪？立刻把那个扫把星叫过来，真是反了她了！”
“姨妈消消气，死者为大，拜一拜也没什么。”吴鸾见她也说不到点子上，连忙扶住她，叹着气摇头，“只是姨妈还病着，家里还有老太太，不该偷偷在家里烧纸，到底有些犯忌讳，可能嫂子也不太懂规矩吧，姨妈别怪她了。”
她不露痕迹把烧香换成了烧纸，王妈妈动动嘴唇，想说并没有看见烧纸，就听黎氏怒冲冲说道：“怪不得我头疼一直不好，原来是她背地里烧纸害我，这个不孝的东西，立刻叫她滚过来！”
王妈妈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既然祭拜，哪有不烧纸的？这事错不了。忙道：“我这就去。”
“等等，”吴鸾连忙拦住，“姨妈，大哥哥还在呢，这事嫂子肯定禀报过大哥哥，大哥哥忙得很，不必为这些小事去烦他，不如明天再说。”
方才韩湛看她那一眼，让她至今有些怕，总觉得自己那些心思都被韩湛看破了，吴鸾觉得，还是等他不在家时再来处理，更妥当些。
黎氏想的却是别的，方才她那样告状，韩湛却没有收拾慕雪盈，难道是被勾住了，娶了媳妇忘了娘？忽地向王妈妈问道：“他们夜里怎么样？”
王妈妈撇嘴：“不怎么样，这么多天了，大爷一次水都没叫过。”
吴鸾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时，涨红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到廊下又忍不住停步，就听里面黎氏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我儿瞧不上她，看我明天不休了她！”
吴鸾心里一宽，脸上更红了，快步走下台阶，青石甬路上韩愿正往这边来，吴鸾忙迎上去：“二哥哥。”
“你刚从母亲那里过来？”韩愿说着话，步子没停，“大哥呢，在没在里头？”
好容易今天韩湛回来得早，他惦记着去问问傅玉成的消息。
吴鸾怕他撞见王妈妈，连忙拦住：“大哥哥去老太太那边了，太太生着气头疼，怕是要歇歇，二哥哥别过去了。”
“又生什么气？”韩愿停住步子。
“大嫂背着人在家里偷偷烧纸，”吴鸾见他脸色一沉，忙道，“二哥哥别生气，大嫂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肯定不会了。”
“胡闹！”韩愿拂袖，“一点规矩都不懂，我去找她！”
他转身就走，吴鸾连忙拉住，一脸歉疚：“都怪我嘴快，二哥哥，你别怪大嫂了，她也许只是不懂家里的规矩。”
“你呀，就是太好心，总是替别人着想，”韩愿皱着眉，“就算她不懂韩家的规矩，难道她们慕家的规矩就是在家里烧纸？”
“话虽这么说，可二哥哥要是因为这个跟大嫂起了争执，那我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吴鸾哽咽着，“况且大哥哥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也不能让他为这些事生气呀。”
这句话说得韩愿踌躇起来，慕雪盈是该敲打，但韩湛难得空闲，怎么好给他添烦。不如等方便时，私下里说她。叹口气：“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提这事。”
他迈步往西府去，吴鸾松一口气。
真要是让韩愿当着韩湛的面闹起来，先前的筹划就都白费了。
每次提起慕雪盈，韩愿总要生气，从前倒还罢了，慕雪盈是他的未婚妻子，出了差错他自然得管，但现在慕雪盈已经嫁了韩湛，就算要管教，也该是韩湛出头，他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
韩愿来到韩老太太院里时，抬头，先看见慕雪盈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手里拿着执壶，正在添酒。
这一幕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过呢？
屋里，晚饭摆好，慕雪盈依次为众人斟了酒，到韩湛时轻声叮嘱：“夫君少喝点，这个酒后劲儿大。”
黄酒，热过后散发着淡淡的甜味，她纤长的手指握着白瓷盏向他面前放下，韩湛看见她修成椭圆的指甲，没有染凤仙花，干净整齐，根部一个清晰白净的月牙。
身后有动静，韩愿来了：“大哥。”
丝绒软帘慢慢落下，韩愿快步上前，余光瞥见慕雪盈握在手里的白瓷执壶。他想起来了，在丹城那年夏天她做了果子露，葡萄和梅子做的，甜中微酸，在井水里冰了几个时辰，喝一口沁凉入脾，她拿一个白瓷执壶给他倒，他贪凉又贪嘴，一碗接着一碗，喝光了整整一壶。
果子露只稍稍有点酒劲儿，成年人几乎不会觉察，但他那时候太小，从没喝过酒，那一壶果子露让他睡了大半个下午，醒来时盖着薄被躺在葡萄架底下，她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他困、恍惚，半闭着眼，握着她的手唤姐姐。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愿哥儿来了，”韩老太太笑着，“难得你们哥俩来得齐全，坐下一起吃吧。”
侍婢连忙添碗筷，慕雪盈原是站着服侍的，顺手便接过来摆好，韩愿默默坐下，蓦地又想到从前在她家吃过几次饭，慕家人口简单慕泓又不爱排场，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慕雪盈亲自张罗，像这样替他摆碗筷，从前也曾有过。
近来每次见她总是气恼烦躁，耻于与她相提并论，此时想着往事，不知不觉，将来时的怒气消减了大半。
“喝点吧，”手边多了个白瓷酒盏，却是韩湛为他斟了一盏酒，“天冷，这个能挡寒气。”
韩愿连忙站起：“多谢大哥。”
“你们瞧瞧，他们兄弟俩从小就好，长大了越发兄友弟恭起来了，”韩老太太笑着说道。这是韩湛成亲之后，夫妻俩第一次与韩愿共处，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场面尴尬，但兄弟两个并没有因此生出芥蒂，慕雪盈也算乖觉，根本就不往跟前凑，只站在她身后布菜递箸，韩老太太放下心来，“很好。”
“可不是么，难得他们兄弟俩情分又好，又都是人尖子，”蒋氏笑着凑趣，“谁人提起来不夸咱们韩府一个武曲星一个文曲星，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郎呢！”
韩愿举杯抿一口，甜而浑厚的酒味。从小他就跟韩湛亲密，后来家里出事，韩湛放弃举业跟着韩老太爷去了北境，风雨飘摇中撑起这个家，他很清楚自己能安稳读书做韩二公子，全是韩湛的牺牲。大哥样样都好，是他自幼仰望的高山——可惜，却被他连累，娶了慕雪盈。
一顿饭吃完也快到戌时，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睡得早，兄弟俩不敢多留，告退出来。
出了西府到夹墙底下，韩湛抬眼，看见墙边高树上几个模糊的影子，是黄蔚的人。方才他交代过黄蔚，一要查清那些窥伺之人的来历，二要加强守卫，确保府中安全。
“夫君，”慕雪盈快走几步跟上来，取出袖中的风帽，“刚吃过酒不能受风，戴上这个吧。”
她抖开风帽想为他戴，韩湛抬手止住：“不必。”
几步路而已，他何至于娇嫩到这个程度。
身后，韩愿停住步子，皱眉看着。
吃饭时慕雪盈并没有落座，一直在边上布菜斟酒，有韩老太太和蒋氏在，她做晚辈小心服侍也是应该，不过他留神看着，慕雪盈最关切的，是韩湛。
饭刚吃完，立刻就添，目光看到哪个菜，她立刻就去夹，眼下，又带着风帽关切他会不会受风。她倒是身段灵活，这才几天，就对韩湛如此殷勤。
“还是戴上吧，”慕雪盈坚持着，“天冷，黄酒容易发散，夫君又出了点汗，千万马虎不得。”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她太亲近，但他也不是全然攻破不得，这些天一点点浸润，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已经不像开始那么生硬。
韩湛还是推开了，迈步向前：“无妨。”
慕雪盈也只得跟上，带着笑柔声道：“那么夫君回去喝点蜜水吧，可以解酒。”
他们并肩走着，灯笼光从前面映照，他俩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向后，韩愿皱着眉头站着。
眼前不觉又浮现出那个夏日午后，茵茵的葡萄架，沁凉的果子露，她那时候，怎么不给他蜜水。
韩湛走出去几步，发觉韩愿没跟上来，随口唤了声：“二弟。”
半晌没听见回话，回头，淡淡的月亮光底下，韩愿站在原地，怔怔望着前面。
韩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慕雪盈低着头，正叠着风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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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到家已经是一更时分，韩湛伸手解衣，慕雪盈连忙凑近来：“我来吧。”
韩湛欲待推辞，想想又算了。这些天他推辞过无数次，反而她越来越亲近，既已经成亲，想来夫妻亲睦是迟早的事，又何苦做这种无谓的坚持。
垂目看着，她熟门熟路替他解开衣带，宽下氅衣，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忽远忽近，韩湛不觉又想起方才韩愿怔怔看她的模样。
他看得出来，韩愿有事找他，但是方才问起来，韩愿又推说无事。
跟她有关吗？不然怎么一直盯着她看。他这个弟弟一向不怎么沉得住气，若是跟她有关，方才又为什么不说。
熏笼上炭火正暖，慕雪盈抖开氅衣放在上面烘着，回头笑向韩湛：“夫君少待，我马上去调蜜水。”
“不急，”韩湛道，“你先吃饭。”
方才在西府她一直站着伺候，半口都不曾吃，他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无谓让她饿着肚子再服侍他。
“大爷，”王妈妈忽地走来，“太太还是头疼，让大奶奶过去伺候。”
慕雪盈忙道：“我这就去。”
韩湛低眼，她唇边笑意未散，丝毫不见怨怼。沉声道：“先吃饭。”
“大爷，太太让大奶奶……”王妈妈想说黎氏吩咐过，让慕雪盈一回来就立刻过去，话没说完，就见韩湛淡淡看过一眼。
并不见得如何严厉，但不知怎的，突然让人头皮发麻呼吸发紧，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畏惧，王妈妈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说完了：“立刻过去。”
“先吃饭。”韩湛道。
王妈妈再不敢吭声，眼见云歌过来摆饭，也只得跟着帮手。
韩湛便走去里间，拿了本书看着。
慕雪盈低着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松一口气。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多少也摸清了点韩湛的脾气，他是正人君子，就算对她没多少情意，只要她能做好妻子的本分，他就会给她妻子应有的待遇，绝不会无端磋磨她。
成熟，敏锐，有魄力又有手腕，他比预期好得多，只要用心经营，韩夫人这个位置，一定能给她相应的回报。
韩湛看着书，目光不自觉地，从书的边缘瞟向外间。
慕雪盈正在吃饭，吃得很快，丝毫不曾磨蹭扭捏，他是多年沙场培养出来的习惯，吃得也快，这样的做派却是合他的脾胃。但她吃得虽快，仪态却很优雅，不像他在军中待久了，多少有些匪气。她吃得不多，一碗粥一些菜蔬，看样子就要停下，韩湛放下书。
侍疾并不是个轻松活，何况对方是黎氏，不吃饱，怎么能行。正要出声叫她，她夹起一个包子，放在碟子里。
韩湛抬眼，她倒了些香醋蘸了，张口吃起来。她吃得很香，两腮微微鼓起，眼梢微翘。吃得也快，掌心大的包子，很快下去了一半。吃相依旧优雅，一手拿筷子夹着，一手握着帕子虚虚托着，红唇上丝毫不见油光。
韩湛转过目光。很好，并不是矫揉造作，弱不禁风的女子，韩家眼下的情形，确实也需要一个利落能干的冢妇。
慕雪盈很快吃完了，盥手漱口之后，调好蜜水送过来：“这个是梨花蜜，滋阴润燥的，夫君喝点吧。”
韩湛接过来抿一口，从前明明喝过，此时却觉得分外清甜，或许是酒后口渴的缘故。她披上氅衣快步出门，到门口又回头，柔声道：“天冷，早些睡吧。”
韩湛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门帘子一晃，她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韩湛又翻了几页书，不知怎的有些看不进去，放下书起身，氅衣还在熏笼上，笼里焚着鹅梨香，清甜悠远的香气。
从前他房里并没有这些充满女性意味，柔软精致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此时他也并没有很抗拒。
“大人。”刘庆在外面敲门。
“进来。”韩湛走去外间，屏退下人。
刘庆闪身进来，低声回禀道：“二爷的行踪小的查清楚了，大前天去了刑部王郎中家，前天去了大理寺周评事家里，昨天去了张侍御史家，今天去了松峰书院。”
全都是三司的官员，就连松峰书院收录的也多是官宦子弟，官场上的消息最是灵通，韩愿是为了舞弊案。韩湛思忖着，许久：“退下吧。”
韩愿性子清高，从前极少放下身段与官场中人来往，如此一反常态，必是极关切舞弊案。韩愿与舞弊案唯一的联结，慕雪盈。
正房。
慕雪盈在浅眠中听见动静，睁开眼时，黎氏已经起来了，黑着脸骂道：“你是死人吗？我都起来了，你还不醒！”
慕雪盈连忙披衣下了短榻：“母亲要什么？”
“枇杷露。”黎氏冷冷道，“死人一样，屋里燥成这样，也不知道备水，还得我自己要！”
慕雪盈忙去调枇杷露，心里有些纳罕，以为今夜黎氏会变本加厉折腾自己，结果黎氏只起了一次夜，喝了两次水，意外的省事。这又是什么缘故。
枇杷露调好了，黎氏接过来喝着，低垂眼皮。
今天韩湛在家，且饶过她，明天等韩湛走了，立刻跟她算偷着烧纸的账，打她个不孝诅咒的罪名，休了她！
一碗水喝完，黎氏倒头又睡，慕雪盈收拾了碗盏，通了通火，又将门帘子挑开一条缝，散了散炭火味儿。
隐隐约约，二更三点的梆子声随风传来，今夜没在韩湛身边，也就没法验证他是不是必要卡着这个点就寝。而那些信。
明明已经不在身边，慕雪盈还是下意识地摸了下怀兜。那些暗中窥伺的人很可能是为了信。看韩湛的反应，应该已经让人去查了，只要查到那些人的身份，就能知道是谁在追杀她，这个人，也很可能就是舞弊案的幕后黑手。
眼下她举步维艰，最省力的做法是把信交给韩湛，由韩湛去查，但韩湛，可以相信吗？他是皇帝的心腹，父亲却是太后一派，天下谁不知道两宫失和，谁敢保证韩湛能够秉公处理？更何况那个幕后黑手，又如何确保不是皇帝的人。
心里迟迟拿不定主意，外面风越来越大，二更四点的梆子声远远地响了起来。
内院。
韩湛披衣下床，将窗户的插栓关到最紧。
许是风太大的缘故，今夜迟迟没能睡着，耽搁了太久。
躺回床上时被窝已经冷了，无端便想到，若是她在，此时必定是暖的。两个人睡和一个人睡，终究不一样。
韩湛闭着眼，黑暗中仿佛嗅到她淡淡的体香，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呼呼作响，她这时候，睡着了吗？
四更时分。
慕雪盈枕着打更声醒来，轻手轻脚出了卧房，向值夜的丫鬟吩咐道：“我去照看大爷的早饭，待会儿就回来。”
提灯出来，风大得很，吹得灯笼来回摇摆，几乎熄灭，赶到家时云歌正好也取了早饭赶到，卧房里亮着灯，韩湛刚洗漱完，正在梳头。
慕雪盈快步走近，向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柔声道：“我帮夫君戴冠吧？”
淡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一齐拂来，韩湛觉到后颈上蓦地一抹暖，是她呼吸的温度，她伏低身子从镜子里看着他，拒绝的话就在嘴边，韩湛却没能说出口，稍一迟疑她已经拿过发冠替他束好，又将墨玉簪子束上：“好了，夫君看看行不行？”
韩湛没有看，带着点不知是对自己失望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起身：“以后侍疾，不必赶着回来。”
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不会这样苛刻要求自己的妻子。
“特意做了茯苓八珍糕，想看看合不合夫君的口味。”慕雪盈净了手亲自摆饭，又把茯苓糕放在他面前，“今年的新茯苓粉，加了糯米浆，洒了葡萄干、梅丝、梨条、蜜枣、香莲、松子、香榧子，昨天我便吩咐刘妈妈备好料发了一晚上，喧软得很。”
韩湛吃一口，果然喧软香甜，这么麻烦的做法他并不提倡，然而她费心准备的，他便也没说什么。
“蒸了好几笼，待会儿给老太太和太太都送点。”慕雪盈留神着他的反应，他吃得很快，但并没有什么欢喜的模样，他到底喜不喜欢？
韩湛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连着两夜侍疾，她有些憔悴，奇怪的是这憔悴丝毫不影响她笑容的甜美。指指对面的椅子：“一起吃吧。”
慕雪盈怔了下，本能地推辞：“我服侍夫君吧。”
韩家规矩大，通常得服侍完韩老太太和黎氏，她才能吃饭。
“坐吧，”韩湛淡淡道，“若有人问起来，有我做主。”
慕雪盈心里一暖，这才坐了，他没再说话，快而安静地吃着饭，她便也没说话，一整夜劳累，的确也有些饿了。
韩湛很快吃完了，起身盥手。
慕雪盈连忙咽下最后一粒饭，取了毛巾给他擦手，又给他披上雪氅：“风大得很，怕是要下雪，夫君穿厚点才行。”
她踮着脚尖给他系领口的衣带，暖热的呼吸和着香气，便又一齐在他咽喉处徘徊，韩湛垂目看着。咽喉，暴露在外最脆弱的部位，习武之人通常绝不允许别人触碰。从前他也不会。
诸事齐备，迈步出门。天黑沉沉的，风大得很，韩湛走下台阶，她跟在身后相送：“夫君。”
掌心一暖，她握住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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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手指纤纤，手心软、暖，韩湛眉头一皱，立刻抽出。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习惯如此亲密：“有事？”
“这个灯不够亮，风一吹也容易灭，”手心残留着他手掌的触感，真硬啊，那么多茧子，那夜没少让她吃苦头。慕雪盈带着笑，指了指刘庆提着的羊角灯，“市面上有那种防风又透亮的玻璃灯，我已经禀报母亲给夫君添两盏，快的话这两天应该就有了。”
并不是什么大事，其实不需要这样事无巨细地向他禀报，但韩湛也没说什么，点点头，迈步离开。
四更四点的梆子声被风声压住，几乎听不见，慕雪盈等他走远了，这才低声向云歌问道：“昨夜姑爷什么时辰睡的？”
“二更三点熄的灯，”云歌先前得过她的吩咐，昨夜一直留心听着，“后来我听着仿佛又起来了一次，大概是二更四点的时候。”
也许她的猜测是对的，二更三点，韩湛准时便要就寝，洁癖会连这个也有定规么？慕雪盈思忖着：“钱妈妈的消息你勤着打听，要是有什么难处立刻来报我，刘妈妈那里你也多走动。”
“是，”云歌答应着，“这几天我每天都去内厨房，跟刘妈妈熟多了，她人挺好的，热心肠。”
慕雪盈点点头，忽地听见她低声问道：“姑娘，傅郎君有消息了吗？”
慕雪盈抬眼，云歌红着眼低了头：“我听说他伤得很重，快活不成了。”
慕雪盈心里砰地一跳，定定神：“不会的。”
以韩湛的行事风格，应当不会让重要嫌犯身死，况且傅玉成若是真的出事，韩愿也不至于一点儿消息也打听不到。蓦地想起昨天晚饭时韩愿欲言又止频频看她的模样，心里又是一跳。
韩愿似乎有事找她，会是什么事？
韩湛出了内宅，快步向大门走去。
手上残留着她的温度，软，暖，就好像她依旧握着他似的。还有些微微的潮湿，让他不在自觉地一直握紧了，轻轻揉搓着。
但其实不可能潮湿，因为她的手心，是干燥的。
迎头一阵穿堂风，卷得灯笼摇摇欲坠，韩湛想起慕雪盈方才的话，低垂着眉睫。吃什么饭穿什么衣打什么灯笼，俱都是不起眼的小事，是不是时时放在心上，才会每一处都记得，每一处都照应得妥帖？
对面一人提着灯逆着风，迎面向他走来，是韩愿。
韩湛停住步子，蓦地想起昨晚他怔怔看着慕雪盈的模样，眯了眯眼。
“大哥，”韩愿很快走到近前，“这就要去衙门吗？”
“你呢，”韩湛淡淡道，“又是早起读书？”
平常一句话，韩愿却无端听出些火药味儿，抬头，韩湛神色平静，与平时并没什么两样，也许只是他的错觉。“是，起得早，特意过来送送大哥。”
“回去吧，”韩湛迈步向前，“风大，别冻着了。”
“大哥，”韩愿追在他身后，“案子审得怎么样了？我听说近来大理寺一直在催促结案，但傅玉成死都不肯认罪？”
果然，这么大冷的天，若不是为了舞弊案，他怎么会起这么早。韩湛步子没停：“傅玉成不会认罪，先前他在大理寺狱时，怕被人屈打成招，在墙上磨烂了所有指纹。”
韩愿吃了一惊，磨烂了所有指纹？分明说的是傅玉成，无端却觉得手疼起来，皱眉问道：“傅玉成这么狠？”
韩湛没说话。傅玉成是块硬骨头，一个读书人，严刑拷打得身上几乎没剩下一块好肉，但不认的事，就是不认。若只凭直觉，他并不认为傅玉成会是舞弊案主谋，但审案不能只凭直觉，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傅玉成。
“大哥，”韩愿见他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只得紧紧追着，“徐疏那边有进展了吗？”
侍从牵来马，韩湛看他一眼，打马而去。
韩愿目送他走远，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今天的韩湛有些怪，到底哪里怪，却又说不清楚，不过，傅玉成好歹有了点消息，得尽快找个机会，告诉她。
韩湛在转弯处勒马，唤过黄蔚：“盯着你二爷。”
***
慕雪盈赶到正房时，黎氏也起来了，一看见她就开始骂：“婆婆病着不伺候，就知道去讨汉子欢心，让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你！”
慕雪盈没有分辩，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在桌上：“新做的茯苓八珍糕，大爷吃了，让给老太太和母亲都送些。”
竹编小笼，垫着松针，一笼四个切好的茯苓糕，糕是白的，梅丝、梨条金黄，松子、香榧子油润，搭着甜软的葡萄干、蜜枣，糯糯的香莲，扑面一股清甜的滋味，黎氏欲待不吃，又忍不住嘴馋，拿一个吃了，又松又软，到嘴里就化，甜得恰到好处，不会淡也不会齁，不觉就吃完了一个，又去拿第二个。
“有新熬的枸杞大枣茶，母亲喝点润润。”慕雪盈又倒了一碗茶奉上。
黎氏忍不住又喝了，比平常的没那么甜，却又醇厚些，这个讨厌的儿媳，偏偏会做吃的，也不知道前天赌气没吃的暖锅，是什么滋味。沉着脸重重放下碗：“吃吃吃，心思全都花在吃上，婆婆的死活你是全都不管，我病成这样，你就知道吃！”
“正要禀报母亲，枣茶里加了天麻，对头疼、眩晕都有效，”慕雪盈又给她添了些热茶，“母亲时常喝些，能祛风活血，喝惯了比吃药还管用。”
原来那点不一样的滋味是天麻，她可真是会吃。黎氏冷哼一声：“加几个天麻就算是伺候我了？你想得美！”
一阵狂风，吹得毡帘啪一声响，慕雪盈下意识地看一眼，是要下雪了吧？京中的冬日滴水成冰，监牢里，只怕更不好过。
“又在看什么？伺候人也三心二意的，不孝的东西！”黎氏又骂起来，“你平常这会子不是要去西府讨好吗，怎么不去了？”
慕雪盈转回头：“大爷吩咐把八珍糕给老太太也送一份，儿媳这就过去，等送完了就回来服侍母亲。”
黎氏就等着她这句话。在家里烧纸不仅妨害自己，更要紧的是妨害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忌讳多，当初自己刚嫁进来的时候，过节穿得素了点韩老太太就不满意，待会儿当着韩老太太的面揭出来烧纸的事，不信韩老太太不主张休她。“赶紧去，我这里可不敢让你伺候！”
慕雪盈出得门来，风小了些，但是开始落雨，雨丝绵绵密密，不多时便打得地上一片湿。
心里沉甸甸的，不觉又想起来云歌的话，傅玉成快活不成了。云歌是去探望钱妈妈时，半路上听见行人议论的，如果连韩愿都打听不到消息，路人的话就更不可信，但傅玉成的情况肯定不大好。
前面就是夹墙，慕雪盈下意识地放快了脚步，四下里静悄悄的，但从前那种令人头皮发紧，被死死盯着的感觉没有了。
韩湛行动很快。她这一步，应该走对了。
西府正房。
韩老太太从窗户里望见只有慕雪盈一个人，轻嗤一声：“这一病，少说又能多睡五六天。”
蒋氏笑了笑，没有说话。
帘子动处，慕雪盈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含笑说道：“老太太，婶子，早晨做了些茯苓八珍糕，大爷让送过来尝尝。”
“托湛哥儿的福，我如今每天也是变着花样吃。”韩老太太夹了一块，忽地问道，“湛哥儿的早饭如今还是外厨房做？”
“前天起就改在内厨房了，”慕雪盈正等着她问，柔声道，“天冷，外厨房送过来都凉了，所以禀明了母亲和大爷改在内厨房，一来大爷能吃口热汤饭，二来我也方便照应。”
“改得好，”韩老太太点点头，“湛哥早出晚归的，饭食上是该多经心，这事早该办了。”
只不过黎氏是个不会疼人的，这些细节上的事从来都想不到。
慕雪盈听着她话里似乎别有意味，也没敢贸然接茬，只道：“老太太有什么想吃的便告诉我，到时候做好了送过来。”
“罢了，我还是蹭着湛哥儿的吃吧，”韩老太太道，“也省得我去想了，左右只要是好吃的，都少不了我一份。”
蒋氏连忙凑趣：“那我就更省事了，蹭着老太太的就行。”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正是热闹时，黎氏扶着丫鬟走了进来：“老太太，我有件事要回禀。”
慕雪盈抬眼，黎氏伸手向她一指：“这不孝的东西偷偷在房里烧纸！”
窗户上沙沙作响，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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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突然阴沉的脸，嘴唇紧抿，唇边皱出细细的纹路。
蒋氏递了个眼色给心腹丫鬟，丫鬟连忙带着一众仆妇退出去，关上了门。
空间密闭，黎氏的声音越发显得高亢：“都知道我病着，再说还有老太太呢，家里事事都小心谨慎，结果千防万防，一个没防住，昨天这个不孝的东西就锁着门偷偷在屋里烧纸，莫说咱们这种人家，就算小门小户还有个忌讳呢，除了死人谁会在屋里烧纸？她这是没安好心，咒咱们呢，怪不得我病了这么多天越来越重，肯定都是她咒的！”
“够了！”韩老太太沉着脸打断她，看向慕雪盈，“可有此事？”
慕雪盈低着头，双膝跪倒：“媳妇有错。”
黎氏得意到了极点，这下没话说了吧？可让她抓到了把柄！立刻又道：“老太太您听，我没说错吧？这个不孝的东西，没安好心的扫把星，从她一进门我就事事不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果然是她背后诅咒！还留着这祸害做什么？打一顿休了她！”
韩老太太听她说话粗俗，皱眉打断：“行了，你先别说话。”
黎氏讪讪地闭了嘴，韩老太太看着慕雪盈：“你有什么话说？”
慕雪盈抬起头来，怪不得昨夜黎氏风平浪静，怪不得今天一早催着她过来西府，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神色依旧恭顺：“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锁着门，这些事情太太是怎么知道的？”
“王妈妈扒在后窗户上全都看见了，”黎氏沉不住气，立刻答道，“别以为你锁着门我就不知道了，我有的是人盯着你！”
“行了！”韩老太太第三次打断她，做婆婆的让人盯着儿媳妇，锁了门就扒窗户偷看，是什么光彩的事么？也只有这个蠢货还会得意洋洋拿出来说，“你别说话，我来问。”
黎氏满肚子不服，又不知道哪里触怒了她，也只得闭了嘴。
“慕雪盈，”韩老太太冷冷问道，“你有什么要说？”
“若是方便的话，我想当面问问王妈妈。”慕雪盈道。
“带王婆子过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亲自开门，叫过心腹丫鬟，低声吩咐了去传。
慕雪盈跪在地上，今天膝盖上没有衬垫子，能感觉到青砖地面冰冷坚硬，门关上的瞬间冷风夹着雪花一道卷进来，雪越下越大了。
东府。
吴鸾守在窗前，看着韩老太太的人带走了王妈妈，心头稍稍宽慰。
她来了三年多，韩家的事情也打听了七七八八，自从八年前韩家险些倒霉，韩湛放弃举业跟韩老太爷去了北境之后，韩老太太就多了许多忌讳，东西摆放的位置，穿衣的式样颜色，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样样都十分较真，在家里烧纸绝对是大忌，眼下证据确凿，慕雪盈跑不了。
就算不休妻，以后也绝不会好过。
忽地瞧见韩愿顺着廊子往这边来，吴鸾连忙推开窗户叫住：“二哥哥，姨妈去西府了。”
韩愿停住步子，有些懊恼。昨天虽然见到了慕雪盈，当着韩湛的面却没找到说话的机会，今天好容易打听到了傅玉成的消息，想着她多半在黎氏跟前伺候，特意过来找她，结果又去了西府。那边人多嘴杂，只怕很难单独跟她说话，也只能再找别的机会了。
转身要走，吴鸾却以为他是要去西府，忙道：“二哥哥别过去。”
“怎么？”韩愿回头。
“为着大嫂昨天烧纸的事，太太生气呢，”吴鸾低声道，“只怕这会子就是说这事，你别去了，不方便。”
“什么？”韩愿不等她说完，拔腿便跑。
身后吴鸾追出来叫，韩愿也没听见，没打伞，跑到韩老太太院里已经是两肩雪花，韩愿满心懊恼。她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原想着私下里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错改了就行，如今闹成这样，可怎么办？
眼看门关着，忙向丫鬟道：“去通报一下，就说我求见老太太。”
“二爷再等等吧，”丫鬟悄悄冲他摆手，“老太太吩咐过的，任何人不得进去。”
韩愿越发急了，抢到跟前想要敲门，先听见慕雪盈轻柔的语声：“王妈妈，你说我偷着烧纸，可是你亲眼看见？”
屋里。
王妈妈犹豫着，她只看见了烧香，烧纸只是推测，但箭在弦上，难道到这时候了还能改口说没看见？
“当然是她亲眼看见，慕雪盈，你休想吓唬她，”黎氏见王妈妈半天不说话，连忙挑出来替她撑腰，“王家的你别怕，有我在，你只管说！”
“是我亲眼看见的。”王妈妈一横心，说道。
“那么你说说，当时我身边还有什么人？” 慕雪盈问道。
“还有，”王妈妈看了眼黎氏，见她没有阻拦，这才说道，“还有大爷。”
“什么？”韩老太太皱眉，“湛哥儿也在？”
“是，”王妈妈咽了口唾沫，“大爷跟大奶奶在一处。”
韩老太太听出了蹊跷，韩湛从来最沉稳妥当，有他在，怎么可能让慕雪盈犯着忌讳烧纸？
“王妈妈，你说我烧纸，那么我烧的是什么纸？”慕雪盈又问道， “纸钱，元宝、黄纸，还是金箔银箔？”
“这个，这个么，”王妈妈并没有看见烧纸，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烧的是纸钱吧？不对，是元宝，不对，是金箔。”
韩老太太越发觉得蹊跷，口口声声说烧纸，怎么会连烧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时屋里是怎么摆设的？”慕雪盈继续追问。
“就在床边的桌子上，正中间放着香炉，香炉前头摆了四个盘子，装着干果鲜果，还有些点心，还有一壶酒。”王妈妈绞尽脑汁回忆着。
“那么，”慕雪盈抬头，“你说我烧纸，在哪里烧？”
门外，韩愿心里砰地一跳，瞬间想明白了，烧纸必要有个东西接着火和灰烬，不可能在桌上，更不可能在卧房地上烧，可王妈妈说的这些摆设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屋里，韩老太太也想明白了，面沉如水：“王婆子，你说，在哪里烧的？”
“这个，这个，”大冷的天，王妈妈憋出了一头汗，“在地上吧？不对，在桌……在香炉里！”
只有香炉，那个东西不怕烧，也能接着纸灰。
“什么样的香炉？多大？”慕雪盈不等她想，立刻追问。
“白瓷莲花香炉，这么大，插了三根线香……”王妈妈双手比划着，忽地一愣。
韩老太太看她比的手势，只不过三四寸大小，哪里够烧纸？冷哼一声：“取香炉来。”
王妈妈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了，瘫在地上看着黎氏：“太太……”
门开了，风卷着雪片冲进来，慕雪盈抬眼，对上韩愿晦涩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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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刻钟后，香炉取来了，韩愿定睛细看，口径不超过四寸的白瓷莲花香炉，里面密密一层茸细的香灰，昨天烧过的残香还不曾清理，三个短短的香根。
没有可能烧纸的，无论是纸钱、元宝还是金银箔，这香炉都太小了，烧起来火势必定蔓延，况且无论是哪一种，烧出来的灰烬都跟炉子里的香灰不一样。
“就这个小炉子？”韩老太太看一眼，“王婆子，你说说，要怎么烧？”
王妈妈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是小的看错了，也许不是这个香炉吧？”
“对，肯定是扫把星把香炉藏起来了，”黎氏叫起来，“再去搜，肯定能搜出来！”
“娘，”韩愿再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扶住她，“快别说了。”
“香炉什么样是王婆子自己招供的，取香炉的是我的人，湛哥媳妇从头到尾都在这里没动，怎么藏？”韩老太太冷冷道，“怎么，大太太是不是觉得，是我的人藏了香炉？”
“我，我，”黎氏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媳妇不敢。”
韩老太太没再理她，看向慕雪盈：“你先前说你有错，是什么错？”
当时她丝毫不曾辩解，直接认错，韩老太太还以为她真的偷偷烧纸，如今真相大白，她并没有烧，那为什么先前认了错？
慕雪盈跪在地上，语声和神色同样恭顺：“错在不该没有回禀老太太和太太，私自祭拜父母。”
韩老太太点点头，到这时有些明白她是以退为进，先引出告密的王妈妈，再一步步诱导，当着众人辩明真相，这法子虽然狡猾，但却比直接反抗辩解好得多，况且她主动认错，态度也令人满意。“为什么要私自祭拜？”
“三朝回门，我却无处可去。”慕雪盈低着头，声音渐次低下去。
韩愿看见她微红的眼梢，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转过了头。
“这孩子，也是可怜。”蒋氏觑着韩老太太神色缓和，不失时机，叹了一声。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父母双亡，既没有兄弟姐妹，连近支亲属都没有几个，可怜固然是可怜，但也实在不适合做韩家的长孙媳，只不过娶都娶了，也只有黎氏那个蠢材，还在这时候折腾着休妻。
慕雪盈定定神：“婚姻大事，终归要禀报父母才行，所以我私下里求了大爷，昨天悄悄在房里祭拜，大爷怜悯我才答应了，但未曾禀报老太太和太太是我行事不周，请老太太责罚。”
“好，”韩老太太很快说道，“你既然知错，事先也请示过湛哥儿，那么我也不狠罚你，过两天就是冬至，罚你拣一斗佛豆，到时候让人在路上发了，给你过世的爹娘积积福。”
黎氏立刻不服气起来，这算什么罚？根本不疼不痒！正要分辩，韩老太太横她一眼，吓得她又不敢说了。
“是，”慕雪盈答应着，蓦地想起前年冬至的时候慕泓正病着，她也曾跪在佛前拣佛豆，祈祷父亲早日痊愈。一眨眼已经两年了。喉咙哽住了，半晌，“多承老太太怜悯。”
韩愿下意识地，看她一眼。她仿佛哭了，声音有点古怪，让人心里也跟着怪怪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来人。”韩老太太抬高了声音。
下人们听见声音连忙进来，韩老太太端坐太师椅上，目光缓缓看过众人：“王婆子偷窥主子隐私，搬弄是非，以下犯上，拖出去打三十板子，革出不用。”
“老太太饶了小的吧！”王妈妈哭喊起来，咣咣磕头，“小的几辈子都在府里伺候，忠心耿耿，太太，求你帮小的求个情吧！”
婆子们不由分说，拖起她就走，黎氏忍不住便要求请：“老太太……”
“别急，少不了你的。”韩老太太淡淡道。
黎氏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怕也得不了好，慌得手都有点抖，韩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求情，忽听慕雪盈说道：“求老太太开恩。”
韩愿顿了顿，她俯身叩首，语声恳切：“都怪我事先没有禀报太太，这才引起这场误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韩愿明白她是不想当着众人把话说得太直白，扫了黎氏的面子，余光瞥见黎氏涨红着脸又要吵嚷，连忙拉住。
“行了，冷嗖嗖的天，吵得我早饭都没吃好，”韩老太太也不想罚黎氏，都是当婆婆的人了，挨了罚对她、对韩湛都不好，跟慕雪盈以后就更难相处了，“都退下。”
众人连忙告退，蒋氏落在最后，想了想又折返回来，轻声向韩老太太道：“饭菜都凉了，再重新做一份吧？”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老的蠢，小的精，还好她知道见好就收。”
要是慕雪盈死咬着不放，非要惩罚黎氏，那就说明心胸狭窄，目光短浅，不是个当家的料子。如今这样处理，也算保存了黎氏的脸面，况且她方才进退得宜，头脑又好使，倒像是个能成事的。
只可惜娘家毫无助力，又摊着官司，名声也不好。
门外。
慕雪盈扶着黎氏出了西府，穿过夹墙，刚踏进东府角门，黎氏立刻就发作起来：“滚开，别让我看见你，谁稀罕你讨好卖乖！”
“母亲息怒，”慕雪盈依旧平心静气，“以后儿媳要是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请母亲当面教导，儿媳一定改正，都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好好商量，比什么都强。”
黎氏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起我来了？滚开！”
她扶着丫鬟，飞也似地走了，慕雪盈目送着，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韩湛。
开始她还以为，黎氏不知道韩湛也在场，所以才闹到韩老太太面前，没想到竟是知道。真要是坐实了烧纸的罪过，她固然要倒霉，韩湛肯定也会跟着受罚，黎氏难道丝毫不顾及韩湛么？
“这件事，你是故意的？”突然听见韩愿低声问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
韩愿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一阵不自在，转过了脸：“不是就算了。”
他仔细回想了方才的情形，她太冷静了，每次问话又都能正中七寸，实在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破解之法。但她小时候确实也很机敏，他一直都记得。
眼看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韩愿连忙跟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声道：“傅玉成怕屈打成招，在墙上磨烂了所有指纹。”
慕雪盈心里突地一跳。怕屈打成招，那就是说，那些人已经尝试过很多次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了，多谢你。”
韩愿看见她掩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的拳头，心里突然一阵烦躁。谁要她为了傅玉成向他道谢！“我大哥待你不薄，你好自为之！”
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已经走了，她竟丝毫不准备对他解释，简直是无可救药！
慕雪盈越走越快，微微蹙着眉头。这次重逢韩愿变了太多，根本是喜怒无常，况且以他的身份地位，于翻案一事也使不上力，在确定韩湛的态度之前，她该试试别的路子。
回到院里时，云歌关上门，急急问道，“姑娘，没事吧？”
方才里面闹起来，下人们都被拦在外面不许入内，她急得要命却没办法，一直悬着心。
“有事，”慕雪盈故意板着脸，见她眼圈立刻红了，着急着要上前，忍不住嗤的一笑，“你今天没给我绑垫子，跪得我膝盖都疼了。”
云歌破涕为笑，连忙去找化瘀的药油：“姑娘真是的，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
“愁眉苦脸也是一天，说说笑笑也是一天，何苦跟自己找不痛快呢。”慕雪盈凑在火盆跟前，就着炭火烘着冰凉的膝盖，欲待说出傅玉成的消息，想想又算了，说出来无非让云歌跟着担心，只要人还活着，没有认罪，别的都不算大事。
“姑娘，”云歌蹲在地上给她擦药，压低着声音，“太太已经输了，为什么姑娘不趁势坐实了过错，让老太太好好罚她，反而要拦着？”
“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我自然会乘胜追击，但眼下不一样，她是婆婆，我不可能跟她决裂，姑爷更不可能。”慕雪盈道，“她始终都是长辈，我就算再占理，有孝顺二字压着，也成了不占理，最好是找到跟她相处的法子，井水不犯河水。”
就像韩老太太对黎氏，不喜欢就搬去西府，不要她站规矩，尽量少见面，这就是她们的相处之法。
“原来如此，”云歌恍然，“就怕太太体会不到姑娘的苦心，还这么一直闹。”
“家里做主的是姑爷，只要姑爷站在我一边，别的就都不用怕，”韩湛聪明，不像黎氏一笔糊涂账，容易被人挑唆，自己也想不清楚。韩湛正直，只要她处处为韩家，为他着想，不出差错，韩湛自然不会亏待她。慕雪盈思忖着，“太太再刁难，只要熬过这阵子，等案子完结也就行了。”
云歌顿了顿：“姑娘，到时候还是要走？”
慕雪盈抬眼，窗外的雪花已经变成雪片，纷纷扬扬落个没完，空气里带着下雪天独有的，清冽甘甜的气息。黎氏这一生气，肯定不会再让她去站规矩，今天竟意外有了大半天的空闲。笑着说道：“雪下得真好，待会儿咱们去收梅树上的雪，回头煮茶喝。”
她笑容轻快，让云歌沉甸甸的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用力点头：“都听姑娘的。”
***
韩湛到家已经是一更过半，黄蔚跟在身后，低声回禀：“大人，二爷私下见了夫人，跟夫人说了傅玉成的事。”
韩湛步子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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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风雪声盖住了外面的动静，直到韩湛走到门前，慕雪盈才惊觉他回来了，连忙起身相迎：“夫君回来了。”
韩湛看见她被炭火温暖，微带着绯红的脸庞，火盆边烤着两只橘子，几段甘蔗，当窗放一只湖田窑的影青薄胎梅瓶，瓶里插着一支横斜旁逸的红梅，开了一两朵，藏在满室暖香里，不易觉察的香气。
她好像不怎么容易受外界的干扰，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总能让自己过得舒适惬意。
“冷不冷？”慕雪盈伸手替他解外袍，袍子微微发潮，是沾了雪的缘故，他眉毛上也有，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化成细细的水珠，映着灯火，一闪一闪。
韩湛退开，自己解下来挂了，没有说话。
慕雪盈觉察到他不露声色的冷淡，这两天他明明已经接受了她替他解衣，也就让此时的拒绝显得分外蹊跷。“夫君。”
韩湛回头，她柔软的身体向他贴过来，指尖在眉尾处一拂，拭去那里的雪水：“很疼吧？”
韩湛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眉尾处的伤疤，很疼吗？应该是吧，但当时战情正急，根本无暇顾及，激战结束后他才倒下，昏迷了大半个月，险些丧命。
应该很疼吧，只不过当时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记不清了。
迈步往净房去，唤着丰年：“取换洗衣服来。”
慕雪盈猜他是要洗澡，忙道：“夫君，我去取吧。”
“不必。”韩湛走进净房。
“那么我去备热水。”慕雪盈跟进来，净房备了洗漱的热水，但他要洗澡的话，肯定是不够的。
“不必，”韩湛抬眼，“你出去吧。”
背转身解衣，耳边听见衣摆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默默退在了门外。
眉尾处有点热，是她手指残留的温度，韩湛低垂眉睫，不知第几次想起黄蔚的话，韩愿私下里见了她。是为了傅玉成，她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事。韩愿表现得那么讨厌她，却起早贪黑，到处为她打听消息，而她。
宁可偷偷去求韩愿，却一个字也不曾问他。
拎起水捅，哗一声倒下来。
门外，慕雪盈闻声回头，透过门缝，看见他高举出屏风外，肌肉紧实的麦色手臂，水珠跳跃着自手肘滚落，鼓胀的二头肌让人蓦地想起那夜似被钢铁禁锢，丝毫动弹不得的感觉，心里砰地一跳。
随即又意识到，屋里没有没有热气，他用的是冷水。
忙道：“夫君，加些热水吧？天冷。”
韩湛回头，隔着屏风看见她低垂的后颈，耳垂掩在乌发底下，微微泛着红，她似是害羞，口中说着话，却并不敢回头直视。
这情形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韩湛沉声道：“不必。”
却在这时蓦地想起，是那夜，凌乱的记忆中曾有过她转开脸，极力躲闪的片段，那时候她的耳垂红得似要滴血，从凌乱的黑发里露出来，烫着他同样灼烧的皮肤。
他那时在做什么，让她如此惊慌羞耻？
哗啦，又一盆水倒下，慕雪盈守在门前，外面是热的，净房里冷，冷热交替，一阵阵透着凉风。他不冷吗？这样的大雪天，还用冷水洗浴。
忍不住回头，他恰巧弯腰舀水，慕雪盈模糊看见劲瘦的腰身，边缘清晰的肌肉，腰侧一条线延伸向下，被屏风挡住，看不见了。慕雪盈急急回头。
脸颊上火辣辣地热起来，那夜被远超出承受能力的力量和持久支配的恐惧让人有点双腿发软，深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绪。
那夜，不一样的，他明显不对。在清醒状态下应该不会那么可怕，毕竟这些天里他一直克制，沉稳，与那夜的放纵截然不同。
今夜时间还早，时机恰好，她该再试试。
身后有脚步声，慕雪盈回头，韩湛洗完了，衣衫穿得整齐，鞋袜也是一丝不苟，唯有头发披散着，发梢垂着未干的水滴。
冰凉的水气随着他的步子一齐扑来，慕雪盈心里一跳，连忙取下一条披巾：“夫君，头发得擦干才行。”
韩湛在卧房的春凳上坐下，她很快跟上来，挪了火盆在近前烘着，又在他身后站定，用披巾裹住他的头发。
韩湛淡淡道：“不必。”
沐发之后必定要擦干，还是年少时的习惯了，这些年在北境风餐露宿，早已将从前的讲究全都抛下。就像从前洗浴必定要密室、热水、洁净巾帕，根据时令配好的澡豆香膏，如今只需要一桶冷水，足矣。
“擦擦吧，天冷，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慕雪盈握紧他厚密的头发轻轻擦拭着，轻言细语说着白日里的事，“夫君，今天家里出了件事，王妈妈在太太面前搬弄是非，蒙蔽太太，后面老太太发话，撵出去了。”
韩湛低垂眉睫，看着火盆里的炭火。
他早知道了，此事是黎氏主使，王妈妈无非是办事的小卒，但她这么一说，黎氏反成了被刁奴蒙蔽的无辜之人。
她一向圆滑，如此处理，自然是顾忌他与黎氏的母子情分，可祭拜时他也在场，她大可以向他求助，由他出面为她作证，她却选择自己解决，是自信能够应付？还是与她绕开他向韩愿求助，同样的原因。
耳廓上一暖，她手指不经意擦过，头发与披巾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她纤长的手指插进来，自发根处拢住，又轻轻按压头皮。
一股说不出来的放松，让人不由自主闭了眼睛，身体也微微后仰，春凳低矮，她俯着身子向他凑近来，高度不经意间吻合，韩湛蓦地感觉到异样的柔软。
好似突然之间，埋进了云端。韩湛睁开眼，看见一缕湿发黏在她锁骨上，顺着她身前的起伏蜿蜒而下，她脸颊泛着红，长长的睫毛忽地一颤。
韩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夜模糊的印象翻涌而来，也是这样软，随着掌心成任何形状，又会迅速恢复原本的模样。那个放纵混乱的夜里，他醒来的时候，像有只雏鸟卧在掌中，毛羽轻拂，嫩红的鸟喙轻啄着手心。
“夫君，”慕雪盈对上他幽暗的眸子，心里又是砰的一跳。他也在想着吗？那夜的情形。他目光里有暧昧，神色却又是清明，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此时的亲昵是为了什么，“如今院里没有管事妈妈，我想着请钱妈妈回来，夫君觉得呢？”
韩湛起身。
他知道她为什么如此提议，她必是打听过他是钱妈妈一手带大的，情分不一样，有意来讨好他。聪明，圆滑，心思缜密，善于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为自己争取利益。
所以那夜，到底是不是巧合。
“夫君，”慕雪盈跟上来，试探着，伸手挽住他，“是不是累了？”
韩湛嗅到她身上幽淡的香气，她柔软的身体贴上来，睫毛颤动，似无形的手，拨乱着他的心绪。
那夜的她并不像此时这般主动，记忆虽然混乱，但他有攥着她的脚踝，几次拖她回来的印象。
再往前的记忆，是他浑身灼烧，无处发泄的时候，她突然闯进来，给他喂水，他守着最后的理智让她离开，她没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凑近来。
他嗅到她身上的香气，触到她柔软润泽的肌肤，一切都在那时失控。
“时辰不早了，”烛火摇摇晃晃，一切都笼着朦胧的光晕，外面的打更声报着二更到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慕雪盈踮起脚尖伏在韩湛身前，大着胆子，伸手去解他的衣带，“睡吧。”
软玉温香，突然抱了满怀，头脑清醒着，身体却似被什么缠住，迟迟无法决断，韩湛沉默地站着。
那夜他并没打算回来，但黎氏派人去衙门找他，道是吴鸾十七岁生辰，要他好歹回家露个面。
他卡着最后的时辰赶回来，喝了一杯酒便即离开，院里空荡荡的，原本应该值守的人全都不在，他觉得口渴想要喝水，却嗅到了极淡的，陌生的香气，先前微微的口渴突然变成无法压制，烈火焚身一般的欲念。
酒是席上的，所有人都喝过，酒壶酒杯也都是家中原有的物件。值守的人都是因为各种事由临时离开，恰好凑出了那段时间的空档。至于那陌生古怪的香气，就好像是他的错觉一般，事后再找不到丝毫痕迹。
所有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慕雪盈。她不该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现。最大的得益人，也是她。
眼前突然一暗，她吹熄了蜡烛，原本幽淡的香气突然浓到了极点，密密层层，裹住一切。她贴近了，隔着中衣，试探着，搂住他的腰：“夫君。”
肌肉绷紧了，韩湛微微仰着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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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大人。”外面突然有人敲门，是黄蔚。
鼓胀的欲念一霎时被劈开打散，韩湛顿了顿，起身离开。
强烈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去一齐消失，慕雪盈跟出去几步，在黑暗中，听见他开门关门的声音，风刮得紧，吹得廊子底下一片冷白的雪片，夹杂着韩湛模模糊糊的语声：“哪个高府？”
“大理寺卿高大人家，”黄蔚压低着声音，“属下留了人继续盯着，没有打扫惊蛇。”
大理寺卿高赟，之前舞弊案的主审，傅玉成便是在他手里被严刑拷打，丢掉了大半条命。韩湛沉吟着，那天发现夹墙处有人埋伏时，他明里加强了防卫，暗里命黄蔚悄悄跟踪，追查那些人的来历，只是没想到，竟是高赟的人。
前两天向他打听慕雪盈情况的，也是高赟。所以高赟派人埋伏在韩家，是为了盯着他，还是她？吩咐道：“备马回衙。”
他得赶在高赟发现自己暴露之前，再审审傅玉成。
门内，慕雪盈听见动静，三两步赶回去坐在床边，门开了，韩湛大步流星走进来：“有急事，我得回衙门。”
他伸手去取衣服，慕雪盈抢在前面取来了，柔声道：“夫君，我来吧。”
灯光从外间斜照，她的脸半明半暗，凝脂般沉静柔润的白，韩湛看见她微微松开的领口下，蜿蜒起伏的曲线，嗅到她领口之下，肌肤上淡淡的暖香气，假如黄蔚没来，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后颈上一暖，她为他穿好了衣服，开始为他梳头：“差不多也干了，不过夫君还是戴上风帽吧，才洗过头，吹了风容易寒邪侵体。”
头皮上一点痒，又从头皮上，渐次到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怪异感觉。韩湛抬眼，她拿的是自己常用的一把螺钿金梳，并不是他的，她的确乖觉，一直记得那天他不许她碰梳子，虽然试着替他挽发，却不曾动他的梳子。
身后，慕雪盈低着头，暗暗松一口气。他没有阻止他，甚至方才她突然拥抱时，他也没有阻止。身体上日渐亲密，情感上总也会亲密起来，无论他会不会帮她翻案，得到他的好感总不是坏事。细细挽好发髻，挪过镜子给他照着，轻声问道：“这样行吗，紧不紧？”
不松不紧，刚刚好。韩湛看着镜子里她浅浅的笑颜，她并不是第一次为男子梳头挽发，那么从前，她是为谁梳？“可以。”
“那么以后，就是我给夫君梳头吧。”慕雪盈笑着拿过雪氅给他披上，“夫君，公事虽然要紧，但也要爱惜身体，莫要熬夜熬太久了。”
雪氅在熏笼上烘过，热乎乎的带着房间里的暖香气，也许，还有她身上的。韩湛垂目：“知道了。”
外面亮起了灯光，随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过来等候。韩湛迈步出门，雪还在下着，靴子踏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声，她跟在身后相送，绣鞋轻薄，悄无声息。韩湛停步回头：“不必再送。”
大雪天，地面湿滑，她早该睡了，又何必顶风冒雪送他。
慕雪盈抬头，他高大的身影映着昏黄的灯光，身后纷纷扬扬，漫天飞舞的雪片。为着什么急事，要冒着大雪夤夜赶回衙门？抖开风帽给他戴上，垂手之时，顺势便握住了他：“灯有点暗，都怪我，该早些把灯笼换了的，明天我再去催催。”
有片雪被风送着，沾在她睫毛尖上，灯火之下，蓦地一亮。韩湛有一刹那极想替她拂去，到底还是没动：“无妨。”
从她手里抽出手，转身离开，她紧走两步跟着，柔声叮咛：“夫君，天黑路滑，千万小心。”
手心残留着她方才一握的温度，柔腻着，似什么有形的东西就此留下了，韩湛没说话，向后摆摆手。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行为，他向来不赞成，然而方才，却也任由她握住了。
温柔的浸润，大约是最难防范的吧。
院里，慕雪盈候着看不见了，转身回房。
夜深雪大，他这样着急赶回衙门，只可能是为了案子的事。方才隔着门模糊听见高府两个字，姓高，又与案子有关，大理寺卿高赟，皇帝的又一个臂膀。来传消息的是黄蔚，上次韩湛发现夹墙有人埋伏后，叫的人也是黄蔚。
那些埋伏的人，很可能是高赟派来的，那么在丹城追杀她的，是否也是高赟的人？可那时候案子还没有递送到三司，按理说高赟并不知情才对。
“姑娘，”云歌撑着伞迎上来，悄声说道，“表姑娘一直在太太那里，关着门不知道说什么，听说昨天叫了王妈妈过去问话时，表姑娘也在。”
慕雪盈点点头。黎氏一向不怎么沉得住气，能忍够一天，等韩湛离开后再当着韩老太太的面向她发难，实在是出人意料，这样看来，应该是吴鸾指点的。
她听说过，黎氏曾有意将吴鸾许配给韩湛。吴鸾对她的恨，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那会子去厨房找刘妈妈说话，听厨娘们说的。”云歌道。
厨娘丫鬟，乃至看门的送水的，看似无关紧要，其实对内宅的动静了如指掌，这也是为什么她从一开始就让云歌跟各处仆妇打好关系的原因。慕雪盈轻着声音：“你做得很好，以后常跟刘妈妈走动，千万处好关系。”
“是，”云歌答应着，又道，“刘妈妈说姑爷今儿让人给钱妈妈送了两篓炭，两吊钱。”
是因为下雪了吧，天冷，韩湛不放心，所以让人送炭送钱。那么刚才她说请钱妈妈回来，韩湛应该是乐见的。“你明天再带些东西去看看钱妈妈。”
“还有钱吗？”云歌想着几乎空了的钱匣子，紧紧皱着眉头，“如今内厨房还是姑娘垫着钱呢。”
“没多少了，”慕雪盈笑了下，“走一步看一步吧，该花的钱总得花。”
韩湛的早饭已经改到内厨房好几天了，黎氏始终不肯拨钱，再过几天，她怕是就要典当东西来补亏空了。不过。
慕雪盈进了门，将韩湛换下来的外袍放在熏笼上烘着。对他好，对他关切的人好，以韩湛的性子，将来必定不会亏待她。
正房。
“记得给钱婆子送东西，不记得来看看我，没良心的东西，”黎氏愤愤骂着，“我还病着呢！”
“未必是表哥的意思，今天嫂子受了委屈，表哥自然也得先哄哄她，”吴鸾红着眼圈低了头，“都怪我，若是昨天我能发现王妈妈的纰漏，姨妈就不会受这场委屈了。”
“不关你的事，都是扫把星害我，早晚休了她！”黎氏越想越气，“老大也是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来人，叫他立刻过来！”
丫鬟连忙去了，吴鸾想着他们母子素日的情形，轻声劝着：“不怪表哥，他本来就忙，男人家对这些事不留神也是有的，其实这些事还是得嫂子上心提醒着才行，嫂子今天心里不痛快，大概是忘了吧。”
“忘了？我看她就是故意！”黎氏骂道，“自打她进了门，我一天舒心日子都没过过，病了也没人管，我早晚得让她气死！”
“论理我不该说，但姨妈上了年纪又病着，嫂子的确应该更上心点，”吴鸾叹口气，又摇摇头，“也许嫂子忙，顾不过来吧。不过姨妈的病真要是一直不好，嫂子再这么甩手不管，将来在老太太和表哥跟前，只怕也不好交代。”
黎氏心里一动，对呀，如果她一直病着不好，可不就是慕雪盈伺候不力的罪过？
“太太，”丫鬟去而复返，“大爷刚刚出门，回衙门去了。”
“这时候了，又回衙门做什么？”黎氏皱着眉，“自己娘病了不管，倒有功夫去衙门！”
吴鸾望着窗外，心里千回百转。以韩湛的能力手段，这案子不会拖很久，等傅玉成定了罪，慕雪盈也跑不了，到那时候，是不是有机会？可其实现在情况也差不多，韩湛一向爱惜羽毛，又是为什么，竟然娶了慕雪盈？
都尉司。
韩湛下马进门，抖了抖风帽上的雪。
饶是捂得严实，鬓边依旧结了薄冰，亏得她那时候坚持擦干了他的头发，不然此时，只怕满头都是冰碴子。
若论细致妥帖会心疼人，她的确是头一份。
屏退随从，独自向牢房走去，傅玉成的牢是最里面单独一间，两面靠墙，另外两面是密密的铁栅栏，向来用以关押重刑犯，便于监视，防止生变。
韩湛走到近前，房间逼仄，墙上沾着历年留下的血污，但地面并没有以往的脏乱，看得出认真收拾过，靠墙的稻草堆上躺着傅玉成，长衫破烂但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乍一看，依旧是风清月朗的文士模样。
她托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只是为了案情么？韩湛隔着栅栏，唤了声：“傅玉成。”
草堆上的人闻声抬头，露出一张伤痕累累，憔悴却不失俊美的脸，傅玉成，她青梅竹马，朝夕相伴的师兄。韩湛推门进去：“你在丹城的口供，八月二十七、八月二十九和九月初二的，可是事后伪造？”
草堆上的人猛地一惊，随即收敛神情，抿着唇不做声，韩湛抬眉：“徐疏的口供，少了几份？内容是什么？”
许是有了准备，这次傅玉成并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但韩湛还是发现他无法控制，扩大的瞳孔，紧跟着追问：“大理寺卿高赟，可与此事有关？”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韩湛负手站着。傅玉成还不知道吧，他娶了慕雪盈，假如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五更时分，慕雪盈又梦见了逃离丹城那夜。
翻倒一地的书柜，横在门前仆从的尸体，满天火光和血光中蒙面人一刀劈过来：交出来，信！
“姑娘。”云歌的声音突然打破梦境。
慕雪盈猛地醒来，额上冷岑岑一层薄汗，听见云歌隔着帐子回禀道：“太太病情加重，让姑娘过去侍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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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个新预收，雄竞女非，改的《和离》的梗，不喜欢的可以取消收藏，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
《改嫁后，战死的前夫回来了》：
顾沄守寡的第二年，在门口拣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说遭了盗匪，求她收留养伤，周沄没答应。
寡妇门前是非多，况且豆腐坊收入微薄，实在没法添一张吃饭的嘴。
男人掏出一沓金叶子放在桌上 ：我出饭钱。
周沄：……
看在钱的份上吧。
男人留了下来，伤养好了也不提离开的事。
男人俊秀文弱，不如她先前的男人精壮
不过拉磨磨豆腐时，一人能顶两头驴。
男人犀利毒舌，不如她先前的男人话少沉稳
不过怼起那些说三道四的亲戚，跟先前男人的拳头一样好用。
后来，豆腐坊生意越来越好，周沄打算搬去城里，报个女户过活
男人说：我娶你吧。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觉得好，入赘也行。
周沄想着昨夜里他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
想着他和先前男人一样火热的胸膛，一样坚实的臂膀
看在美色的份上吧。
圆房第二天，她那战死的前夫提着刀
杀气腾腾回来了。
◆
为引出朝廷的叛逆，顾子野以身犯险，到叛逆家中潜伏。
叛逆那个小媳妇刁蛮狡诈又贪财，日常把他当驴使
顾子野：等大事完结，必要加倍讨回今日的屈辱。
后来，顾子野哑着嗓子匍匐在她脚下：
沄娘，别赶我走，我比驴好使。
当奸夫不是长法，死敌随时可能回来，他要登堂入室
长长久久，做她的男人。
◆
军头不公，克扣饷银，草菅人命，赵继带着手下的弟兄反了。
为了不连累家人，他捏造死讯，瞒住了朝廷
又潜行千里还家，打算悄悄接走妻子。
家中披红挂彩，喜烛高烧，
他的妻，嫁给了朝廷派来征讨他的人。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赵继提着刀，杀了进去。

第16章
“没孝心的东西，婆婆病得要死要活，不叫你就不来，你眼里还有在长辈吗？”黎氏盘膝坐在床上洗漱，沉着脸骂着，“蹲低点，举那么高让我怎么洗？”
慕雪盈原本是弯腰捧着脸盆，此时索性跪下来双手举起，温声问道：“母亲看这样可以吗？”
“举高点，没看见我够不着吗？”黎氏骂道，“没眼色的东西！”
“是。”慕雪盈果然举得更高些，黎氏弯腰来洗，有意为难，淋淋漓漓洒了她满脸满身的水，吴鸾在边上看着，暗暗吃惊。
她竟如此能忍！不管黎氏怎么刁难，始终都是心平气和，甚至脸上还能带着谦卑的笑容，莫说别人，就连她这个一心盼着她倒霉的人，也觉得黎氏做得过分。
不行，她一定有什么阴谋，只怕是想让韩湛看见了心疼，趁机讨好。吴鸾连忙起身：“嫂子歇歇吧，我来服侍姨妈。”
话音未落，韩永昌进来了，皱眉向黎氏说道：“又怎么不好了？三天两头尽是你的事。”
一低头看见慕雪盈跪在地上捧着盆，吃了一惊：“这是做什么？家里那么多使唤的人，做什么非要折腾儿媳妇？还不快让人起来，传出去什么样子！”
黎氏见他不由分说就是埋怨，立刻也炸了：“当儿媳的孝顺婆婆，有什么不对？别说跪着捧个水，就算割肉给婆婆吃的都有，多大点事，你就当着她们的面给我没脸？”
“老爷容禀，”慕雪盈看看要吵起来，连忙解释，“是我自己要跪的，这样方便些。”
“闭嘴，用不着你假好心！”黎氏越发暴怒起来，“为了你吵了多少回，你得了意，还敢对我说风凉话，天打雷劈的东西！”
慕雪盈只得低了头。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韩永昌眼见黎氏红着眼梗着脖子，一幅不依不饶的模样，一甩袖子走了，“我懒得跟你说！”
啪，他重重摔下毡帘出了门，黎氏跳下床，光着脚追在后面喊：“你站住，每次话说到一半你转头就走，今天必须说清楚！”
没有人回应，韩永昌顺着廊子底下走远了。
脚底下一阵湿凉，黎氏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洗漱时故意洒在地上的水，全是自己踩了，一阵灰心丧气。从来都是这样，这家里没有一个人瞧得上她，尤其是韩永昌，从前当着儿子的面跟她吵，如今为了个先奸后娶的媳妇，居然这样给她难堪！
“姨妈快回来吧，”吴鸾追出来扶住，“还病着呢，千万不能着凉。”
黎氏怔怔望着前面，韩永昌去的是姨娘院里，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来她屋里，早上她借口病重让人请他过来，结果来了就跟她吵，连一句知冷知热的话都没有。
“姨妈快洗一洗烘烘脚，看看都弄湿了，”吴鸾扶着她往屋里走，“寒从脚下生，现在病着，可马虎不得。”
说是丈夫，连外甥女都不如。黎氏越想越觉得悲凉，余光瞥见慕雪盈还在边上跪着，一肚子委屈全成了怒火：“这下你得意了？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抬脚要踢，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等踢到便佯装受惊倒在地上，边上丫鬟婆子们见势不妙，一齐涌上来拦住，七嘴八舌劝着：“太太息怒，太太息怒。”
“我不活了，一个二个都欺负我，连儿媳妇都骑在我头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黎氏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骂儿媳是一回事，但亲自动手打？这样有失体统的事若是让韩老太太知道了，头一个就要收拾她。趁势往床上一倒，哭天喊地起来，“立刻叫老大回来，把这不孝的东西给我休了！”
丫鬟们知道是气头上的话，只管答应着却没人去叫，黎氏自己也知道行不通，一来闹大了韩老太太必要发作，二来韩湛从来都有主意，她这个亲娘也奈何不得。这么一想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先前半真半假闹着，此时悲从中来，捂着脸大哭起来。
慕雪盈低着头跪在边上，不由得想起这些天打听到的消息。
黎家是商贾，韩家是勋贵，原本两家绝没可能结亲，只因为当年韩家遭了事境况艰难，急需黎氏丰厚的嫁妆解困，这才做成了这桩不般配的婚事。
黎氏是家中嫡女，娇养得紧，嫁过来后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性子，韩永昌不喜欢，韩老太太也不满意，况且商贾出身，行事做派也融不进勋贵圈子，一来二去黎氏的脾气越发古怪，韩永昌受不了，索性纳了两房姨娘，一年到头也难得到黎氏房中几次。
地位不般配的夫妻，若是性情不合，彼此又都不肯容让，是不是只能这般结果？她和韩湛，如今也是天差地别的夫妻。
黎氏这一哭一闹伤了神，到了下午当真头疼欲裂，韩湛散衙回来时，诊脉的大夫刚走，黎氏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太阳穴上贴着膏药，吴鸾坐在边上给她捶腿，床前一尺多远，跪着慕雪盈。
低眉垂首，腰背挺直，看见他时略略抬眼，随即低下去。
韩湛看见她平静柔和的面容，她没有哭，也没有向他抱怨诉苦，这态度让他满意。来的路上他已经知道了原委，此事对于她纯粹是无妄之灾，能够隐忍，顾全大局，这才是韩家妇该有的气度。
韩湛停步行礼：“母亲好些了吗？”
“死不了，”黎氏闭着眼睛，“不过有你那好媳妇，离死也不远了。”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去看看太太的药煎好了没有。”
“是。”慕雪盈答应着起身，跪了太久，起来时膝盖一疼，差点一个趔趄，手腕上一暖，韩湛不动声色扶住了。
手掩在袍袖底下，并不会被人看见，慕雪盈抬眼，他很快松手，神色冷淡：“若是没煎好，就等着煎好了再送过来。”
“是。”慕雪盈低了头，慢慢退出门外。
帘子落下来的刹那，连忙扶着墙稳住身形。从早上至今跪了几个时辰，虽然早有准备衬了垫子，可此时膝盖依旧针扎一样疼。幸亏韩湛让她出来了。
屋里，吴鸾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酸。他哪里是让慕雪盈去看药？是心疼她跪着，找借口让她起来，甚至什么等煎药的话，也只是给她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罢了。从前看他冷心冷意，没想到体贴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忍不住说道：“表哥，嫂子忙了一天累坏了，让她回去歇歇吧，晚上我来照顾姨妈。”
“她累什么？这一整天活都是你干的，”黎氏先嚷起来，“偏她娇贵，伺候一下婆婆就把她累死了？”
韩湛看了眼吴鸾：“既然表妹有这份孝心，那就有劳了。”
吴鸾心里突突地跳了起来，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黎氏却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怒冲冲说道：“不行，凭什么让她歇？她把我气成这样，你们一个二个还要护着她！”
越想越气，头也越来越疼，忽地向韩湛翻了脸：“你既然心疼她，今晚就换你来伺候！”
门外，慕雪盈提着药罐走到近前，闻声停步，听见韩湛淡淡说道：“好。”
二更时雪停了，黎氏翻腾了半宿终于睡着，韩湛推门出来，在廊下呼吸着雪后清冽的空气。
不是第一次了，黎氏迁怒于他。小时候黎氏每次跟韩永昌吵架，末后挨骂的总是他，十几岁考取功名后黎氏收敛了很多，这还是这几年里黎氏头一次对他迁怒。
没想到是为了她。
远处一星灯火，很快到了近前，是慕雪盈，打着灯提着食盒快步走上台阶：“夫君。”
阶下一对一对，是她留下的脚印，她悄声含笑：“饿不饿？我给你做了宵夜。”
“不必。”韩湛摆手。
“还是吃点吧，”慕雪盈坚持着，铺了垫子在栏杆上坐下，打开了食盒，“夫君代我受过，这些吃食权当是我向夫君赔罪道谢。”
代她受过吗？韩湛顿了顿，觉得这话莫名有种格外的亲密，就好像从此后，她和他便有了一种割舍不断，同呼吸共命运的牵绊似的。低眼，看见竹制的食盒分成四格，每格嵌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碟子，依次放着烤肉脯、烤豆腐、蒸山药、红豆卷，另有一碗热腾腾的牛肉羹。
其实不饿的，可闻着扑鼻的烟火气，看着满目鲜亮的颜色，突然就觉得吃一点也不坏，韩湛夹了一块豆腐吃了，外酥里嫩，洒了辣椒面和各色香料、芝麻，咬下去时能听见皮壳碎裂的脆响，随即满嘴里都是豆香和辣椒香，韩湛便又夹了一块。
“夫君。”她突然对他笑，手指在脸颊处点了点。
右边脸颊，她酒窝的地方，韩湛定睛看着，她忽地俯身过来，带着笑带着叹，轻轻摇头：“说你呢。”
女儿香气突然冲淡了食物的香气，她凑近了，指尖轻拈，擦去了他嘴边沾着的辣椒粉。
韩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院门前，韩愿猝然停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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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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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光影模糊，照着栏杆上对坐的两个人，他们身体都向前倾，额头都快贴到一起，他们一个在笑，侧影轻倩，一个目光柔和，低头看着另一个，旁边地上放着灯笼，将他们交叠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漫下台阶。
韩愿怔怔看着，忽地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夏天，他也曾这样和她对坐，衣襟里兜着各处采来的花草，笑着闹着一起斗草，那时候是傍晚，他们的影子是否也曾这样交叠着，一起长长地拖在地上？
“二弟。”有人在唤，韩愿猛地回过神来。
是韩湛，发现了他，站起身来。
韩愿慢慢向前走，不知怎的，嘴里有点发苦：“大哥。”
心里模糊生出个念头，这样亲密对坐的情形，从今往后，再不可能是他跟她了。
“怎么这时候来了？”韩湛打量着他，他神色恍惚步履迟缓，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这个弟弟一向都是意气风发的，这是怎么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韩愿走到近前，定了定神：“听说母亲病重，大哥在这里侍疾，特地过来给大哥换个班。”
“不必。”韩湛回绝着，心里有淡淡的暖意。
像这样因为黎氏迁怒而遭受的惩罚，从不曾落到过韩愿头上，不过韩愿愿意替他分担，已经足够了。“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了哪里？托人引荐，去高赟的府第打听傅玉成的消息，可惜高赟公务繁忙，他等了大半天也没有见着。韩愿顿了顿，知道不能对他说，便只道：“见了几个朋友，一聊起来忘了时辰，回来晚了。”
下意识地看了眼慕雪盈，她低着头坐在栏杆上，面前的食盒里放着宵夜，肉脯深红，山药雪白，红豆卷松软，香气已然很妙，形状颜色也都恰到好处，单只是看一眼，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她一向是很擅长庖厨的，那个夏天她曾给他做一种吃食，仿佛是在蒲苇包里垫一层软韧的豆皮，填上肥瘦相间的猪肉茸，再加上剁碎了的荸荠、香蕈，煮熟了连汤焖上几个时辰，吃起来软嫩鲜美，齿颊留香，让他这么多年一直记着。
这样为他做吃食的情形，以后也不会再有了吧。
“回去睡吧，”韩湛道，“时辰不早了，你还要早起温书。”
温什么书，这些天忙着替她打听傅玉成的消息，温书的时间少得可怜，不过，以他胸中才学，还不至于几天不温书就要不得。韩愿低着头：“大哥去睡吧，后半夜我来照看，大哥公务繁忙，不休息好不行。”
若是他来值夜，那些吃食，是不是也会分给他一份？
“无妨，你知道我的，随便眯一会儿就对付过去了。”韩湛看着他，以往他推辞两句也就算了，今夜怎么如此坚持，“回去吧。”
“大哥，”韩愿还想再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地看了眼慕雪盈，她依旧坐在边上一言不发，就好像这些事跟她全不相干似的。突如其来一阵烦躁，“那么，我走了。”
转身离开，听见身后慕雪盈轻声对韩湛道：“夫君快吃吧，别凉了。”
夫君夫君，他们才认识几天，叫得这么亲热。韩愿忍不住回头，韩湛在吃红豆卷，可他记得清清楚楚，韩湛从前总说夜深不可饱食，于保养无益。怎么她做的，就不想着不可饱食了呢。烦躁越发压不住，韩愿低着头，飞快地走出了院子。
韩湛吃完一个红豆卷，放下筷子：“不吃了。”
吃了太多，时辰太晚，今夜实在是太过放纵了。
“喝点汤吧，”慕雪盈含笑劝着，“热热的吃点，胃里能舒服些。”
她端起汤碗送过来，韩湛顿了顿，到底接过来喝了。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碗，喝完也不会过量，羹里加了胡椒，热乎乎的的确很舒服，她待他喝完便收了碗，犹豫着凑近，长睫毛不安地颤着：“夫君，礼部于侍郎是我爹爹的莫逆之交，我爹过世后也很是关照我，我来了这么久还没来得及去拜望，想寻个合适的时间去他府上一趟，可以吗？”
礼部侍郎于连晦，慕泓的至交好友，铁杆太后党，与他这个皇帝的心腹几乎没有来往。韩湛顿了顿，明知道此举不大妥当，看着她歉然中带着期待的目光，终于还是点了头：“可。”
慕雪盈松一口气，忙道：“多谢夫君。”
于连晦为人正直，古道热肠，父亲当年辞官归隐后，朝中旧友渐渐都断了联系，唯有于连晦一直来往如初，去年父亲病故，于连晦千里迢迢从京中赶去丹城吊唁，因着她一个孤女不方便，还代为主持了丧仪。
这次进京她最先考虑的便是投靠于连晦，但当时后有追兵，于连晦上了年纪又是文官，如何抵挡得住？所以最终还是来了韩府。如今局势稍稍平稳，韩愿又越来越难相处，也是时候联络于连晦，尽快筹备翻案了。
眼看韩湛起身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有空就睡一会儿，早晨记得回去，我给你备饭。”
蒙着烛光映着雪色，她的脸，轻柔得像个梦，韩湛有片刻恍神，随即点点头，起身离去。
帘外，她轻手轻脚收着食盒，韩湛沉默地看着。
她要见于连晦，究竟是寻常亲友走动，还是与她绕开他向韩愿求助，同样的缘由？
昨夜他连夜提审，傅玉成一个字都不肯说，但他审问丹城相关人员之后发现，当初傅玉成出首之后，丹城州府曾发过海捕文书，缉拿一个名叫王大有的乡民，此人走街串巷做些小经纪，兼差帮人送信。
科场舞弊案，怎么会牵扯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乡民？亦且这份海捕文书卷宗里没有，傅玉成和徐疏也绝口不提此人，韩湛推测，王大有很可能是替谁送了信，所以才被卷入案件。
徐家是丹城大族，身家豪富，徐疏送信的话自然有仆从，不会选王大有这种人，傅玉成只是个清贫书生，更有可能找王大有送信。傅玉成父母双亡，关系最亲密的就是慕家，他若是送信，极有可能是给慕雪盈。关于舞弊案的内情，她知道的，应该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可她选择瞒着他。韩湛坐回榻上，闭目不语。
她为什么这么做，他大概猜得到原因。先帝是今上的叔叔，前年驾崩后因着膝下无子，选定时任潞王的今上继位，原本是朝野拥戴的结果，但今上登基之后却要追尊生父为帝，消息一出，朝野哗然，头一批站出来反对的，便有慕泓。
此后几年，反对者以太后为首，与支持者多方争斗，追尊之事迁延至今也未能施行，朝中官员也因此分为太后党和帝党，慕泓虽然早已辞官，但声望既高门生又多，尤其因为多年来担任丹城乡试的帘内官①，在当地士林中颇有影响，一直都是帝党的心腹大患。
而他，却是皇帝头一个心腹，最大的帝党。她不敢信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却敢嫁他。
“人呢？”里间黎氏醒了，嚷了一声，“喝水！”
韩湛起身倒水，外面静悄悄的，她这时候，回去了吗？
慕雪盈提着食盒，穿过回廊，向院外走去。
韩湛同意她拜望于连晦，让她在意料之外，又有几分动容。
他身为帝党，若是妻子与于连晦这个太后党来往频繁，只怕会引起许多猜测议论，所以她没敢指望他能答应。她也想好了退路，若是他拒绝，就以探望钱妈妈为借口，出府偷偷和于连晦联系，可是他，竟然同意了。
若换了别人，她未免要考虑背后是否有阴谋，可这些天相处，她能看得出来，韩湛的人品绝没有问题。
就像当初她刚到韩家，韩愿不肯履约成亲，阖府上下差不多都站在韩愿一方，唯独他道，口头约定也是约定，决不可失信背约。
就像那夜的事情之后，黎氏提出婚前失身只能为妾，可韩湛却明媒正娶，迎她做了妻子。
他对她或许没有情意，但舞弊案若是冤案，他应该会帮她吧。可现在舞弊案受牵连被处罚的都是太后党，受益的，都是帝党，涉及朝堂，他真能坚持追查真相，还她一个公道？她若是感情用事判断错误，害的可就不止是傅玉成一个人的性命。
思绪飘忽着，又忽地想到，他今夜侍疾必定睡不好，明早得做点开胃容易消化的吃食才行。
灯影将身影拖得长长的，慕雪盈踩着雪，慢慢走着。
院门外，韩愿等在墙角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急急上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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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帘内官，自宋朝之后，科举考试分为帘内官、帘外官，帘内官负责出题、阅卷，需要全程在封闭的帘幕内完成，帘外官负责监考、提调等。

第18章
脚步声越来越近，甬路上的雪是扫过之后又落的，比别的地方都薄，她穿着绣鞋，踩上去有很轻的响声。
韩愿攥着拳，明明有许多事可想，此时却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冷，她为什么没有穿靴？
是没有吗？丹城的天气虽然比京城暖和，但冬天也是要下雪的，她应该有靴子，是不是来京城时走得太急没有带？若真是没有带，韩湛为什么不给她买。
灯影子比人先到，在墙角一漫，晃得眼睛忽地一疼，韩愿想要上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向着墙后去了。
那脚步声，踩着薄雪，沙沙的响动越来越近，她穿着大红雪氅，似一朵红云，忽一下便飘过了过去。
“慕……”韩愿张张嘴，声音噎在喉咙里，颓然停住。
拦住了她，跟她说什么？这两天傅玉成的事丝毫没有进展，而别的话，他们近来见面就要吵架，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可说。
犹豫之时她已经走远了，裙角动处，似暗夜里绽开的花，韩愿怔怔望着。
似有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不小心失去了，心里某一处，突然空荡得难受。
慕雪盈回到房里，云歌已经备好了热水，拉她坐下：“姑娘脚都湿了，快泡一泡，这天越来越冷了，棉衣棉鞋也该置办了。”
从丹城逃出来时只带了最要紧的东西，衣服鞋袜几乎都没拿，但眼下还顾不到这些。慕雪盈脱了鞋袜泡在水里，微微闭着眼：“钱不多了，先紧着要紧的事办，眼下还能对付。”
她如今是韩家的大奶奶，月钱总会发的，况且再过几天就是冬至，过节时长辈一般还会给点零花钱，就算黎氏不给，韩老太太应该也会给，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大雪的天，姑娘连着几天都是同一件棉袄同一件雪氅，姑爷也没发现不对，”云歌思忖着，“要么等姑爷回来时我找个由头提一句？姑爷听见了自然要问，自然就替姑娘置办了。”
“不着急，再等等，”慕雪盈笑了下，这些天她留心看着，韩湛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简单，自然不会觉得她一直穿同件衣服有什么不对，“等我想个合适的机会。”
眼下要紧的是内厨房的份例钱，等解决了这件事，其他的自然就好说了。
泡了脚洗漱完，被子烘得暖和，慕雪盈抱着汤婆子躺着，听见外面二更三点的梆子声。以往这时候韩湛就要睡了，有他在旁边，热乎乎的，倒是不用汤婆子也行。
他这时候，可曾偷得闲空睡上一会儿？
四更鼓响，韩湛起身下榻。
正要回房洗漱用饭，里间灯亮了，黎氏喊了一声：“回来！”
韩湛皱眉回头，觉得意外。黎氏从来贪睡，从前他上朝之时黎氏都还睡着，阖府上下除了他，就只有早起打扫的仆妇，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隔着帘子请安：“母亲早。”
“又要回去找那个扫把星？”黎氏冷哼一声，“不准去！”
也许昨天被韩永昌的绝情刺激到了，气恼之外，心里还有些酸，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着。她在韩家熬了这么多年，填了嫁妆生了儿子，可韩家上下有谁在乎她？反倒是慕雪盈，背着官司又干出那种丑事，不仅没人嫌弃，她这个好大儿还处处维护，凭什么？！
靠着床头冷冷说道：“柜子里有点心，你吃完了就去衙门。”
扫把星想勾着男人跟她作对，她就不给他们机会凑到一处，不信治不了扫把星。
丫鬟连忙开柜子装了糕饼，又斟了茶，韩湛低眼，是几块绿豆饼，几块菱粉糕，一个干而无味，一个又甜得腻人，韩湛就着茶水胡乱吃了两块便放下了。
不是不能吃，在北境时吃得比这差得多，但这几天慕雪盈安排得饭食太可口，看见这些就丝毫提不起兴致。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要了清水正要漱口，忽地听见帘外唤了声：“母亲。”
不用回头便就知道，是她来了。韩湛慢慢放下水杯。
慕雪盈提着食盒进来，笑语盈盈：“早饭好了，特地给母亲和夫君送过来。”
她等到四更一点韩湛还没有回去，他一向守时，再过一会儿就要去衙门，她猜他是被事情绊住了，果然。
“我不吃，用不着你假好心，”黎氏叱道，“拿出去！”
“母亲不喜欢的话就少吃点，不过早饭一定是要吃的。”慕雪盈只管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拿，“夫君也再吃点吧，天冷，早上要吃好才行。”
一阵阵饭菜香气直往帘子里窜，黎氏忍不住张着眼睛去看，一小锅馄饨，虽然看不出什么馅，但汤头清亮，飘着葱花海米，馄饨一个个云朵似的浮在其中，看着就好吃。一碗炖得嫩嫩的蛋羹，滑得很，一个气孔都没有，中间嵌着几个瑶柱，她从前吃过，鲜得很。还有一碟子煎饼，不是寻常白面摊的，加了胡萝卜、卷心菜、小瓜、香葱、鸡蛋，扑鼻的油香菜香。
黎氏不觉咽了口唾沫，正强撑着不肯吃时，韩湛已经吃了起来，一口馄饨一口煎饼，吃得快又吃得香，黎氏气愤愤地转过脸，咕噜噜，肚子忽地响了两声。
却是昨天病着又生气，没怎么吃饭，饿的。黎氏涨红了脸，待要骂时，慕雪盈盛好了饭菜送进来：“母亲吃点吧，生病的时候要坚持吃饭，病才能好。”
那馄饨，看起来更好吃了。她舀了馄饨来喂，黎氏不由自主张开嘴，一口下去又香又滑，是鹿肉混着鲜肉、虾仁拌的馅，这扫把星，偏是会弄吃食！
帘子一动，吴鸾赶来了，看见黎氏正就着慕雪盈的手吃饭，不由得一怔。
“母亲太尝尝这个。”慕雪盈夹了一块菜煎饼，送到黎氏嘴边。
黎氏忍不住又吃了，香软可口，又不会油腻，实在比从前吃的煎饼好吃得多，她怎么这么会弄吃食！
“我来喂吧，”吴鸾连忙上前，“嫂子歇歇。”
慕雪盈没有推辞，果然把碗筷都给了她，外间韩湛已经吃完了正要出门，慕雪盈连忙跟出来：“夫君等等。”
韩湛停步，她打开包袱，轻声道：“我让丰年给夫君装了替换衣服。”
是一整套公服和雪天穿的斗篷，昨夜他是合衣睡的，身上这套已经皱了，她是想着这个，所以带了衣服过来。她也真是细心，牢牢记得他之前不肯让她取衣服，所以特地让丰年来取。
韩湛在屏风后换了，她没有跟过来帮忙，想来是当着黎氏的面不好太亲密，却让他有点不习惯，毕竟这些天里，都是她为他穿衣。
穿好出来时，韩愿也来了，恭恭敬敬请安：“母亲，大哥。”
韩湛看他一眼，昨夜今早，他实在是有点古怪：“怎么起这么早？”
“赶着过来给大哥换班，”韩愿说着话，下意识地看了眼慕雪盈，她给韩湛抚了抚衣襟，又踮着脚尖给他正冠，她竟这么快，就认下了新夫君。心里空缺的那块，越发空落落的见不到底，“母亲，大哥公务繁忙，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吧。”
“那怎么行？你还要温书，正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熬夜。”黎氏心里熨帖，“我的儿，有你这份孝心就够了，这家里也就你知道心疼我，快回去睡吧，大冷的天，以后可别起这么早了。”
慕雪盈低着头，看见韩湛衣袍的下摆，他语声平静：“母亲，我走了。”
他没有生气，这个家全靠他独力支撑，他忙成那样却还是伺候了黎氏一夜，结果，却不如韩愿轻飘飘一句话。慕雪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眼看他快步出门，连忙跟出去相送，他在阶下停步：“回去吧，不必再送。”
天还黑得很，刘庆提的依旧是那盏昏昏的羊角灯，原本打算今早找机会跟他提提这事，引他过问，此时却不想再说了，慕雪盈停住步子，柔声叮嘱：“天黑，路上还有冰，夫君慢些走。”
韩湛点点头，快步离开。
走出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目送，甬路上浅浅的脚印，是她的，这大冷的天，她还穿着秋天的鞋子。不冷吗？还是来得急，没带冬装？为什么不买？
出门上马，街上没有灯火，羊角灯只照得出一小团昏黄的光，韩湛心里一动，她说了几天换玻璃灯，却到现在还没换，实在不是她的作风。唤过刘庆：“查查夫人说的玻璃灯卡在哪里了，为什么现在还没拿到。”
刘庆答应着，又听他道：“再打听一下夫人的冬衣够不够，要不要添。”
刘庆怔了下，他几时转了性子，过问起这些琐事了？正发愣时他淡淡一瞥，刘庆心里一跳，忙道：“是。”
韩湛控马往前走着，腰间玉带束得严整，却还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今天她没有给她束带，不过昨天是她束的，她束的时候会低着头，双臂伸出绕过他的腰，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纤长的后颈，密密的头发，耳后一小片白皮肤。
她靠近时，有香气。
韩府。
一锅馄饨吃完了，菜煎饼也吃得一点不剩，吴鸾服侍着黎氏漱了口，向慕雪盈说道：“嫂子快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就行。”
黎氏正要阻拦，吴鸾递了个眼色，又握着她的手摇了摇，黎氏猜她有话要说，冷哼一声：“走吧，可别累着你！”
慕雪盈没有走，恭顺着问道：“有件事想请示母亲，大爷的早饭换到内厨房已经有阵子了，不知道份例什么时候拨下来？”
“规矩不能随便改，”黎氏不耐烦起来，“偏你尊贵，什么都得依着你？”
果然。慕雪盈转向吴鸾：“上次说的玻璃灯，鸾妹妹什么时候能批钱？”
“嫂子别急，最近手头事情有点多，”吴鸾至今也不知道灯是给韩湛的，脸上带着歉意，却是一点也不松口，“再过两天我一定给嫂子办。”
“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忙成那样，你还歪缠？”黎氏虽然知道是给韩湛的，却并不在意，“打量谁都跟你一样闲？”
“那我再等等，”慕雪盈没再坚持，“鸾妹妹记着就好。”
她收拾了食盒离开，吴鸾看着她走远了，连忙挽住黎氏，轻声道：“姨妈，她的饭菜可不能吃。”
“为什么？”黎氏皱着眉。
***
慕雪盈回到房里，取了几样首饰交给云歌：“拿去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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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正房。
门关了，丫鬟婆子也都屏退了，吴鸾挽着黎氏，压低着声音：“论理这话我不该说，可我不说，又怕姨妈吃亏。”
她吞吞吐吐就是不肯痛快说完，黎氏性急，一叠声催了起来：“说呀，你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吃亏？”
吴鸾这才开口说道：“姨妈如今还病着，昨天难受成那样，什么也吃不下，结果嫂子做了饭，姨妈就吃了那么多，就怕待会儿嫂子要到处跟人说姨妈的病已经好了。”
“什么？她敢！”黎氏被她一句话激得又恼怒起来，“怪不得刚才她一个劲儿地哄着我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也许是我猜错了，嫂子应该不是那种人。”吴鸾忙道，“其实别的也没什么，但姨妈昨天病成那样，今天突然又好了，就怕老太太知道了心里疑惑。”
黎氏心里一凛，韩老太太本来就不待见她，这么一来肯定觉得是她装病，这扫把星，竟然这么恶毒。愤愤说道：“这扫把星竟然这么恶毒！早知道我就不吃了，现在怎么办？”
“姨妈从现在开始就别吃了，忍上几天，到时候慢说是姨父，就连老太太也绝不会怀疑。姨妈的病是因为嫂子照顾不周得的，病要是一直不好，嫂子肯定也得担着责任。”吴鸾叹着气，紧紧挽着黎氏，“我就是心疼姨妈，这几天要小小的吃点苦头了。”
原本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可黎氏是个笨的，如果不说明白，就怕她听不懂，吴鸾不觉又叹口气，要是这个姨妈能聪明点，也就不用她这么费劲了。
“好，还是你想得妥当，就这么办。”黎氏欢喜着，想想不能吃饭，立刻又犹豫，“不过鸾儿，真不能吃吗？会饿的吧？要么我少吃点？”
吴鸾知道她最是嘴馋，平日里没事，总是变着花样弄东西吃，让她几天不吃饭，简直是要她的命。忙道：“当然不是一点儿都不能吃，咱们少吃点，别让嫂子挑理，或者姨妈想吃什么，我每次过来的时候悄悄给姨妈带点。”
“好，还是你对我好。”黎氏眉开眼笑，“别的我暂时还想不起来，不过扫把星做的那个菜煎饼挺好吃的，还有上次做的一个八珍茯苓糕也好吃，你问问内厨房怎么做的，想着给我做点。”
吴鸾答应着，觉得鄙夷。蠢笨，沉不住气，嘴又馋，黎氏实在不是个能办事的，但慕雪盈太难对付了，眼下也只能借黎氏的手，想办法先把她拉下来。
可拉下了她，她就有机会吗？韩湛先前就不肯娶。吴鸾心绪缭乱：“好，我记着给姨妈做。姨妈要不要再传大夫看看？就说吃了嫂子做的早饭不舒服，这样也能堵住嫂子的嘴不乱说。”
“好，就这么办。”黎氏等不及，立刻叫人，“请大夫来，我吃了早饭难受，恶心！”
丫鬟答应着去了，吴鸾定定神。只要黎氏能按计划装病，拖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钉死慕雪盈不孝，服侍婆婆不周的罪名，到时候黎氏再闹一闹，也许真能休妻。
到那时候，再想办法让韩湛娶她。
吴鸾长长吐一口气。明明还有韩愿，黎氏却从没想过让她嫁。她就这么不如人，非要捡别人剩下的么。可慕雪盈呢，又比她强到哪里去？为什么韩湛宁可娶慕雪盈，也不肯娶她？“这几天姨妈别让表哥侍疾了，他太忙，要累坏了。”
“你呀，就是太好心，总是替他着想。”黎氏撇嘴，“但愿他能念着你的好。”
只怕是不会念着吧。吴鸾低着头，明明韩愿更好对付，她也是自讨苦吃，偏只惦记着韩湛。
西府。
韩老太太抬眉：“湛哥儿同意你去于家？”
“是，”慕雪盈道，“昨天我请示大爷，大爷亲口答应了，原想着再去请示太太，可太太现又病着，不好打扰。”
韩湛虽然同意了，但新媳妇头一次出门拜客，拜的又是跟韩湛不对付的人家，肯定要请示长辈，趁黎氏这阵子装病，正好越过她，直接让韩老太太定夺。
韩老太太沉吟着，半晌：“罢了，湛哥儿既然说行，那你就挑个日子去一趟，带上管事，再带两个妥当的媳妇一道，记得先下拜帖，需要备什么礼我让你婶子给你办上。”
黎氏不中用，这么多年连管家都不会，找了个半吊子的吴鸾对付，官场上的人情来往更是一窍不通，慕雪盈看着精明，但初来乍到未必懂得京中的规矩，唯有蒋氏八面玲珑，肯定能把这事妥妥当当办好。
“谢老太□□典，”慕雪盈连忙福身道谢，跟着又向蒋氏行了一礼，“有劳婶子费心。”
“不值什么，”蒋氏觑着韩老太太的脸色，笑道，“老太太可真是疼你，什么都替你想好了。”
慕雪盈也笑：“我就说我是个有福气的，老太太和婶娘都拿我当自家孩子一样疼，我也是掉进福窝里了。”
“哎哟，”蒋氏越发笑得开了，“这孩子小嘴甜的。”
“福窝？”韩老太太垂着眼皮，“难说。”
话音未落，丫鬟进来回禀：“老太太，大太太刚刚又请了大夫瞧病，说是吃了大奶奶孝敬的早饭，胃里难受得紧，吐了。”
“回去瞧瞧你太太吧，”韩老太太向圈椅上靠了靠，“没准儿真病了呢。”
她似笑非笑，半真半假，慕雪盈也不好接茬，告退了出来，快步往东府走。
凭黎氏自己，想不出这种招数，只怕还是吴鸾在背后支招。吴鸾可真是恨她啊。韩湛啊韩湛，都是你惹的烂桃花。不知怎么的有些想笑，慕雪盈微微翘着嘴角。
“站住。”角门后忽地转出来一人，慕雪盈停步，是韩愿，皱着眉正要说话，看见她眼中未曾散尽的笑意，腮边浅浅的梨涡，莫名其妙却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我没笑。”慕雪盈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骗子，哪里没笑，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了，月牙似的，从前她都是这么笑的。韩愿快步跟上：“我昨天去找高赟了。”
慕雪盈心里一动。他怎么也找高赟，难道知道了高赟派人监视的事？“见到他了？”
“没有，”韩愿突然又觉得烦躁，上次和韩湛一道遇见高赟时，高赟老远就下了轿子来见，毕恭毕敬的，可现在他一个人登门，高赟就敢晾着几个时辰不见，“我待会儿再去一趟，肯定能见着。”
“不用了，”慕雪盈到这时确定，他应该不知道监视的事，那就没必要再让他插手，反正高赟的事韩湛已经接手，其他的她也可以求助于连晦，“这事以后你别管了，多谢你。”
那点子烦躁一下冲到了顶点，争执的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觉得我见不到？慕雪盈，你少瞧不起人！”
慕雪盈怔了下，抬眼，他抿着唇绷着脸，神色里有烦躁，有愤怒，还有一点委屈，这样子，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到丹城，许多人事都跟京城不一样，韩永昌又是遭了贬谪去的，他从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跌落到凡间，一旦碰到什么不如意的事，就总是这幅愤怒又委屈的模样。
一晃八年了，人事全非，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韩愿却好像还停在原地，还是那个有一丁点不顺心就挂在脸上的小孩子。
眼下事情多如乱麻，她实在没有耐心再去开解他。慕雪盈没说话，快步离去。
“慕雪盈，我话还没说完，谁许你走？放鹤先生有消息了吗？”韩愿追在后面，明明生着气，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却又变了，“这都什么天气了，你怎么还穿着绣鞋，是没带冬装吗？为什么不去买？”
她没有回应，韩愿望着她的背影，头一次对韩湛生出了不满。大哥明察秋毫，难道没看见她穿的鞋不对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给她买。
慕雪盈来到正房，整整头发，迈步走上台阶。
韩愿到现在还像从前那样与她来往，太危险了，原本就有婚约，若再纠缠，太容易被用心人利用，构陷，今后得避开他，再不要单独见面才行。
“嫂子来了，”吴鸾打起帘子迎进来，红着眼圈，“姨妈吐了，难受得很，嫂子早饭都做的什么？”
慕雪盈看她一眼，吴鸾见她神色冷淡，忙道：“嫂子别多心，并不是责怪嫂子的意思，只是需要问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早饭大爷也吃了，有没有问题打发人问问大爷就好。”慕雪盈不等她说话，立刻叫过管事媳妇，“让丰年去衙门找大爷，问问他难不难受，有没有吐？”
管事媳妇连忙去了，摇摇头：“表哥身强体壮，姨妈上了年纪身子弱，不一样的。”
“那就不是饭菜的问题。”慕雪盈抬眉，“还是请大夫早些开药，让太太早点吃药调养，鸾妹妹觉得呢？”
吴鸾看着她，她神色从容，丝毫不见畏惧，等黎氏再病上几天水米不进，她还敢这么托大吗？叹了口气：“嫂子坚持说饭菜没问题，我也没话说，不过这件事还是得姨妈做主才行。”
“查，所有经手的人全都得查！”黎氏立刻接口说道，“在自家屋里吃饭都能把我吃成这样，说不定哪天就敢把我毒死了，一定要查！”
慕雪盈明白，她们是铁了心要追究她的责任，她倒没什么，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能承担，但若是让厨房那些人也受牵连，今后她就再不可能在仆从中立威。双膝跪倒：“饭是我做的，要做什么也是我定的，这件事与其他人无关，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你担得起吗？”黎氏冷笑着，心里得意到了极点。之前屡战屡败，这下可算打到了她的七寸，还是吴鸾聪明。
慕雪盈抬头：“若是我的错，但凭母亲责罚。”
***
近午时分，韩湛赶回家中，隔着窗缝，看见慕雪盈跪在地上，单薄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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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屋里，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窗缝里深紫的影子一晃，虽然没看见脸，但她知道，韩湛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他打发刘庆回来，告知自己吃了早饭后并没有异样，替她洗清嫌疑，只是没想到他竟又亲身回来了。公务繁忙之时，能抽出时间走这一趟，并不容易吧？
帘子动处，韩湛进门：“母亲。”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慕雪盈也没有上前喊冤，低头跪着，听见他向黎氏道：“听说母亲身子不好，特地请了御前的王太医为母亲诊治。”
太医，还是御前的，那就是给皇帝瞧病的？黎氏怔了下，早晨她叫的大夫是常给她看病的一位，并不敢违拗她，她说吃了饭上吐下泻，那人就顺着她的口风说饭食不妥当，但这位可是太医，可不会看她的脸色行事。心里就有点怵，连忙去看吴鸾。
吴鸾也没想到韩湛竟然请了太医，忙向黎氏使眼色安抚，柔声道：“还是大哥哥想得周到，姨妈就请太医看看吧，有什么不舒服只管说。”
黎氏到这时候骑虎难下，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那就有劳王太医。”
屋里安静下来，王太医凝神诊脉，慕雪盈安静等着。
王太医穿的是绛红衣，品级绝不会低，韩湛既然请了他来，肯定也深知对方的医术人品，绝不会任由黎氏信口雌黄。
一炷香后，王太医诊完了脉：“从脉象上看，老夫人有点受风，还有点肝火，这几天是不是头疼，夜里睡不好？”
“对，都是早上吃饭闹的，”黎氏见他不提饭菜的事，忙道，“早上的饭菜有问题，害得我上吐下泻难受到现在，头疼得厉害。”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从脉象上没看出肠胃受损的迹象，”王太医委婉着，“可能是受风或者肝火旺盛导致的肠胃不适，或者是饭食不好消化，老夫人早晨吃了什么？”
“鹿肉跟猪肉馅的馄饨，菜煎饼，里头有胡萝卜、卷心菜、小瓜、香葱、鸡蛋，还吃了几口瑶柱蛋羹。”黎氏牢牢记得，一说起来，不觉又咽了口唾沫。
“这些东西性平温和，又容易消化，正适合老年人。”王太医思忖着，看向韩湛，“指挥使早晨吃的和老夫人一样？”
“是，我未觉不适，”韩湛伸手扶起慕雪盈，“我夫人也吃了，也未有不适。”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子，硬硬的，这感觉跟平时她主动握他时全不一样，慕雪盈有些不适应。他很快松开了。
这一瞬很短，吴鸾却看到了，心里一跳。他竟当着这么多人，亲手扶她？可他从前，是绝不许女人近身的。心里酸涩到了极点，指甲掐着手心，一阵锐疼。
“那就不是饭菜的缘故，应当是老夫人受了风，脾胃敏感，”王太医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深知不能再深究，笑道，“不妨事的，我开几剂药老夫人吃吃看，过两天就好了。”
不是饭菜的缘故。慕雪盈微微抬头，有这句话，有韩湛亲手扶她起来，亲身回来为她辩白，这件事从此是非分明，今后黎氏再要找事，也要掂量掂量后果才行。
吴鸾抿着唇不敢辩驳，又是愤怒又是疑惑，为什么，她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韩湛一再对她另眼相看？
唯独黎氏怎么都不能甘心，嚷嚷着向王太医说道：“怎么不是饭菜的缘故？我吃了饭就吐了，不行，你再好好看看！”
“母亲，王太医说了，不是饭菜的缘故。”韩湛沉声道，“王太医久在御前，陛下也亲口夸赞过医术高明。”
黎氏看见他眉间一闪即逝的威压，便是再愚钝，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王太医的医术是皇帝赞许的，质疑王太医，就是质疑皇帝。这不孝子，为了那个扫把星，竟敢拿皇帝压她！心里一阵气苦，到底又不敢再说什么，只愤愤地瞪着他。
韩湛神色平静，只当做没看见。
慕雪盈低着头，手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方才掌握的温度，让人心尖上热热的，模糊着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眼看王太医提笔开方，连忙定定神，轻声问道：“请教王太医，太太脾胃敏感的话，今后的饮食可有禁忌？”
“吃得清淡些，容易消化的，还要能滋养脾胃，”王太医看了眼韩湛，他没有阻止，甚至还不动声色向慕雪盈身边站了站，显然和夫人是一个立场，王太医心里有了数，“夫人还有什么疑问，但说无妨。”
“别的没什么，只是想请太医开几个食补的方子，”慕雪盈含笑说道，“有太医指点着，以后太太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我们做晚辈的心里也好有数。”
“夫人想得周到，”王太医赞同，“这样，我将食补的方子一并写在药方后面，老夫人可以照着方子试试。”
他很快写好了，慕雪盈看过一遍，双手奉给韩湛，韩湛抬眼看过：“就照这个来。”
吴鸾死死掐着手心，皮都快掐破了。太医开的方子，韩湛看过后定下的执行，以后若是再有事，也不会找到她头上，好狡猾的慕雪盈！
“衙门还有事，我得赶回去。”韩湛向黎氏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转身离开，身后脚步轻盈，慕雪盈跟出来相送，韩湛低眼，她正抬眼，长睫毛颤了两下，清亮的眸光里带着微微的朦胧：“多谢夫君。”
心里某处随着她的睫毛一道颤了颤，韩湛转开目光。这些天她聪慧隐忍，行事妥当，她兢兢业业做好了他的妻子，韩家的冢妇，那么他自然不会任由那些人诬赖她。迈步下阶：“无妨。”
“太太病得严重，家里的事也不好再劳烦她老人家，咱们院里的管事已经空缺了许多天，我这就请示老太太，接钱妈妈回来。”慕雪盈跟着送下台阶，“这几天我得寸步不离地服侍太太，院里若是照顾不周，还请夫君多担待。”
这几天一直在找机会接钱妈妈回来，本来想着赶在冬至的时候提，如今黎氏这一“病”，倒是个现成的契机。
韩湛想的却是另件事，她特意说了寸步不离地服侍，是有什么安排？但她不肯明说，他便也不问。点点头：“好。”
快步离开，慕雪盈直到望不见了，这才转身往西府去。
屋里，黎氏抹着眼泪：“一个二个都向着扫把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姨妈别急，”吴鸾心里油煎一般，强打精神安慰着，“就按先前说的，这几天先别吃饭，撑上几天，谁还敢说不是嫂子的错？”
心里却没有丝毫把握，韩湛那样袒护她，这一计，真的行得通吗？
入夜时起了风，刮得窗户一阵乱响，黎氏大半天水米未进，只喝了两碗苦药汤子，饿得前心贴后心，眼见慕雪盈守在边上就是不走，抓起枕头扔过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滚！”
赶紧撵走了她，也好偷着吃点东西，这饿劲儿实在受不了。
慕雪盈闪身躲过，平心静气：“母亲息怒，儿媳请示过和老太太和大爷，这几天就是儿媳来照顾母亲。”
什么，她竟直接让韩老太太定了？黎氏想发脾气，又饿得发不动，喘吁吁地靠着床，慕雪盈捡起枕头放回去，拿过食盒：“母亲，晚饭热过了，吃点吧。”
吃吗？黎氏咬着牙，这才头一天，要是连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以后可怎么办？再熬熬，她总会睡觉，总会有事出去，柜子里还有点心，到时候偷着吃几块就好了。冷冷道：“不吃，拿走！”
以为她还会劝，哪知她竟真的递给丫鬟拿走了，黎氏愣了下，突然有点后悔，犹豫之时她忽地起身，打开了放点心的柜子：“母亲脾胃敏感，王太医交代过不能乱吃，儿媳也回禀了老太太，房里这些点心之类的，这段日子暂时先收起来，别吃了。”
红豆糕、菱粉糕、糖霜玉峰儿、藕铤儿、荔枝甘露饼、鹿肉脯、风干肉条，她一盒盒收好放着的，一样样被她翻出来装进篮子里，黎氏的心都在滴血，光着脚跳下床：“放下，你给我放下！”
慕雪盈不等她抓到，立刻把篮子交给丫鬟拿走，回身扶住她：“老太太交代过的，点心不能留，母亲暂且忍耐几天，若是想吃，有王太医留下的药膳方子。”
什么狗屁药膳，她才不要吃！她要吃新炸的乳鸽，又香又辣的烤兔腿，蒸得软烂的八宝鸭，还有早上那个菜煎饼，或者上次的茯苓八珍糕。黎氏手脚无力，被她半拉半扶弄回床上，气得眼冒金星：“你这个天杀的！”
慕雪盈没说话，贴心地将枕头调整好，方便她靠着。
黎氏和吴鸾的打算她多少猜得到，但她不会给她们机会。黎氏除了性子浮躁，还有个弱点：馋。从那两次一边骂一边又吃光了她做的饭菜就知道了。坚壁清野，不给黎氏任何偷吃的机会，不信她能抗得过三天。
外面有脚步声，夹在风声里，一瞬间到了门前，是韩湛。慕雪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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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养液过千会加更，么么

第21章
韩湛在门前停步，犹豫只是一瞬。
她既说了要寸步不离地服侍黎氏，今夜自然就不会回房，他原本可以不回来的，公事本来就很忙。但他还是回来了，不仅回来了，头一件事，还是过来给黎氏问安。
究竟是为了问安，还是需要看看她怎么样，韩湛自己也说不清。
迈步进门，还没说话，先看了眼慕雪盈，她站在黎氏床边，看他一眼便低了头，也许是错觉，总觉得她似乎有点紧张。
但她怎么可能紧张，唯有动心才会紧张，她对他，一向都是公事公办的夫妻。韩湛转向黎氏：“母亲好些了吗？”
“没好，离死不远了，”黎氏又饿又气，又恨他白日里不向着自己，“你来干什么，想看看我有没有让你媳妇毒死？不用看，快了！”
韩湛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呼她是他媳妇，原本平常的称呼，此时却莫名听出了亲密的意味，不觉又看了慕雪盈一眼。
慕雪盈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慕雪盈连忙转开目光，轻声道：“夫君，母亲吃了药，但是肠胃不适，吃不下饭。”
韩湛到这时候，有些明白她这个寸步不离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黎氏嘴馋，平常一顿饭都不会少，一天里零食点心不断，眼下称病绝食，必定是想以此定慕雪盈一个伺候不力的罪名，慕雪盈则将计就计，断了她的粮，又寸步不离守着，让她没机会偷吃，堵死她所有的后路。
以黎氏的性子，撑不过两天就得服软，以她的妥帖，必定也准备好了应对之策，就看到时候她怎么处理了。韩湛颔首：“不吃也好，空一空，有利于养病。”
好个屁，老娘快饿死了！黎氏差点骂出了声，正要说话，听他又道：“你一个人服侍怕是忙不过来，如今钱妈妈回来了，可以叫她过来搭把手。”
钱妈妈回来了？黎氏急了：“谁让她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钱妈妈仗着奶过韩湛，又是府里的老人，总是不服管，还几次顶撞吴鸾，她好容易才找了借口撵出去，怎么又弄回来了？
“王婆子撵走了，院里缺人，我请示了老太太，老太太做主让她回来的。”韩湛不等慕雪盈开口，先已揽到自己身上。黎氏正恨她，没必要让她再多触怒黎氏，况且这件事，她也是为了他做的。看向慕雪盈，“需要她的话，就让人叫她过来。”
“是。”慕雪盈答应着，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安心。
她身边可信的人只有云歌，但云歌需要留在院里照应，不能时时跟着，所以这大半天里她片刻没敢走远，就是怕黎氏趁机偷吃，原本她也打算等钱妈妈回来了搭把手，没想到韩湛先替她说出来了。
这样，算不算心有灵犀？脸颊突然有点热，慕雪盈定定神：“那就有劳钱妈妈了。”
砰！黎氏摔了茶碗：“你们都当我是死人，我说什么都不听，我还活着干什么？”
又饿又气又累，捂着脸嚎啕大哭，忽地听见韩湛说道：“母亲脾气暴躁，都是肝火旺盛的缘故，王太医说过若是见效慢，就把药里的黄连再加两分。”
王太医说没说过这话慕雪盈不知道，但她明白他的意思：“好，那么明早的药就多加两分黄连。”
“我不吃，”黎氏急了，黄连那东西苦的要命，现在的药就已经苦得她生不如死了，再加两分还能活吗？“我看谁敢加？”
“良药苦口利于病，请母亲再忍耐忍耐。”韩湛道。
这么说，是一定要加了。黎氏想死的心都有了：“滚，都给我滚！”
韩湛没再多说，挑帘离开，慕雪盈送到门外，低着声音：“多谢你。”
替她辩白，替她承受了黎氏的怒火，还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韩湛心里一动，她没说夫君，说的是你。有区别吗？但他总觉得有点区别。“无妨。”
余光又看见她薄薄的绣鞋，亦且这几天，她一直穿的都是同双鞋，同件裙袄。
回到房里时，炉火正暖，茶水正热，各样东西都备得齐整，其实跟以往她在的时候差不多，但总觉得比以往又冷清了些，韩湛下意识地走到妆奁跟前，妆匣开着一条缝，露出当票的一角。
堂堂韩府大奶奶，房里竟会有当票。韩湛抽出来，票面上写着假石镯子一对，冲金镯子一对、簪子两支，潮银簪子三支，当银二十两。
当铺的暗语他懂，这是玉镯、金镯、金银簪子的意思①，妆匣里，也恰好少了那些首饰，她首饰不多，所以每件他都记得。
她当了首饰，得了二十两，他一个月单是津贴就有一百多两，却让妻子典当首饰，凑这二十两银。韩湛沉默地看着。
刘庆恰在这时进来：“大人，小的查清楚了，玻璃灯……”
韩湛打断他：“夫人没有冬衣？”
刘庆怔了下，忙道：“是，小的问过我娘，夫人来得急，冬衣全都没带。”
她宁可冻着，宁可典当，也不向他要。韩湛垂目：“玻璃灯是怎么回事？”
“夫人前几天为买灯的事禀报过太太，太太让去找表姑娘批，表姑娘一直没批。”
他的妻子，韩家的长房长媳，府里最新一代女主人，想买盏灯，却需要一个投奔寄住的表姑娘来批。韩湛递过当票：“立刻赎回来。”
刘庆连忙接过，此时已经入夜，当铺早关了门，但韩湛的吩咐不能不办，只得道：“是。”
转身要走，又被韩湛叫住，他冷冷说道：“即刻为夫人置办冬衣。”
刘庆也只能答应，怕他还有吩咐，便也不敢走，果然听他又道：“再查查夫人还有什么急等用钱的地方。”
她当了二十两，却没有买冬衣，她似乎没什么嗜欲，也并不贪慕虚荣，那么她典当首饰，填的是哪里的窟窿？
漏下二更，当铺大门突然被敲响，值夜的朝奉打开一格栅栏，来人举起腰牌向他一晃：“都尉司的，赎当。”
朝奉心中一凛，人人畏惧的都尉司，为着什么紧要大事，深更半夜前来赎当？忙将栅栏又打开几格，堆着笑脸：“您老少待看茶，马上就办，马上。”
一夜转瞬即过，四更时分，慕雪盈轻手轻脚起床。
黎氏想来是饿狠了，一整夜都睡得很沉，倒让她也安安稳稳睡了大半夜。韩湛的早饭昨天就交代了云歌去办，此时没有别的事，倒是能从从容容洗漱梳妆。
刚漱了齿梳了头，门开了，韩湛走了进来。
壁上一盏夜灯，昏昏黄黄，他高大的身躯投下韦陀般的威压，慕雪盈觉得呼吸停了半拍，随即笑道：“夫君早，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他从不会带着心事入眠，昨夜却翻来覆去，只睡了一个更次。韩湛没说话，略一抬手。
身后的丫鬟连忙捧上包袱：“大奶奶的冬衣。”
慕雪盈怔了下，丫鬟打开包袱请她过目，棉袄、冬裙，靴子，乃至中衣中裤俱都齐全，韩湛淡淡道：“换上。”
慕雪盈突然觉得，他好像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一时猜不透为什么，连忙提了包袱转到屏风后面去换。
韩湛背转身，看不见，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在脱衣服，小袄，中衣，还是主腰？心里不由自主热起来，夹在说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里，分外古怪。
慕雪盈扣好中衣，穿上五彩缂丝银鼠小袄，系了月白缎子面的银鼠裙，靴子是小羊皮的，又轻便又暖和，将要出去时，下意识地又停住。他发现了吗，那张当票，他突然给她买冬衣，是为这个缘故吗？他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猜到了，那张当票是她故意留下。
然而这件事，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自己发现。慕雪盈咬咬唇，走出屏风：“夫君。”
韩湛回头，她的脸嵌在温暖浓郁的色彩里，明媚得让人不安，她唇上有浅浅的齿痕，那夜，他可曾留下过同样的痕迹？转开脸：“待会儿会有裁缝过来给你量体裁衣。”
仓促间买来的成衣，自然不如量体裁衣好，他的妻子，值得上更好的。
慕雪盈捕捉到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晦涩，试探着来挽他的手：“多谢夫君。”
韩湛沉默着松开。她现在，又不肯说你了。
慕雪盈再次伸手来握，察觉到他的不快，努力缓和着气氛：“夫君吃过早饭了吗？”
韩湛再次松开，走去明间坐下。心头发着闷，无数种滋味混杂着难以细究，唯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她明明可以对他直说，却用如此隐晦曲折，官场中对付上司的法子来对付他。
因为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丈夫，对他界限分明。
这样，也好。儿女情长，从来不是他所求，他的妻子，能打理中馈，绵延子嗣，足矣。
可为什么，他竟如此耿耿于怀。
“今天公事不忙吗？”慕雪盈跟到明间，带着笑，轻轻搭住他的椅子背，“是不是需要跟太太辞行？”
韩湛看她一眼，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生气，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没有脾气，从来都温顺妥帖。像戴着个面具，永远把真实的自己与他隔离。
那点子介怀突然变成格格而不能下的心结，韩湛没回答，唤过丫鬟：“给太太煎药，药方里多加两分黄连。”
卧房里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服侍，两炷香后黎氏收拾好出来，药也煎好了，黑乎乎一大碗，站在院里都能闻到苦味儿。
韩湛还没走，大马金刀坐在当间，淡淡说道：“让表姑娘过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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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据邓云乡《红楼识小录&#183;当票》，当铺为了保密，内部使用与正常文字不同的“当字”，所收物品必加贬语，衣服是“油旧破补，缺襟烂袖”，玉器是“假石”，金器是“冲金”，银器是“潮银”。

第22章
吴鸾在半道上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往正房赶。
虽然猜不出是什么缘故，但这是韩湛第一次主动叫她，让她本能地怀着期待，一边走，一边将发髻整了又整，衣襟抚了又抚。
正房门开着，黎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耳中：“我不喝！弄这苦药汤子，你们想毒死我？”
吴鸾知道这事，韩湛做主，在药里多加了两分黄连。紧走两步打起毡帘，柔声劝道：“姨妈快吃吧，良药苦口，好好吃药病才能好。”
她这么识大体，韩湛应该会满意吧？
却忽地听见韩湛冷冷说道：“大奶奶的玻璃灯是为我要的，我在自己府中为自己添置使用，吴姑娘为着什么缘故，到现在都不批？”
这话说得不客气，明显是质问的语气，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原本还在吵嚷的黎氏也愣住了，瞪着眼睛没敢再说。
吴鸾猝不及防，再没想到灯竟是给他买的，急得声音都打着颤：“我，我不知道是表哥要的，我这就去办。”
“不知道是给我买的，所以就卡着不批？”韩湛抬眼，“我竟不知还有这个道理。”
丫鬟婆子都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吴鸾窘迫得从脸到脖子全都是通红：“我，我……”
韩湛起身：“晚上回来时，我要看到灯。”
啪，帘子落下来，他大步流星走了，慕雪盈追出去相送，他头也不回，消失在院外。
啪，帘子再次落下，吴鸾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慕雪盈定定神，抬步进门。
经此一事，吴鸾在东府的威信必定一落千丈，今后再不可能公然为难她。此事是她将计就计给吴鸾下套，目的和留下当票相同，让韩湛发现她在家中处境艰难，出手干预。但韩湛一向沉稳，她没想到他竟选择当众给吴鸾难堪，将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
他今天跟以往很不一样，似乎一直压着火气，为什么？
屋里，黎氏徒劳地喊着吴鸾：“鸾儿回来！”
都快饿死了，还指望她能偷偷带点东西来吃，怎么能跑了呢？
“母亲，”慕雪盈走到近前，轻声请着，“该吃药了。”
药碗摆在面前，苦味直冲到天灵盖，黎氏觉得自己真要吐了：“我不吃，拿走！”
“刚刚老太太还打发人来问母亲好些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慕雪盈作势来拿药碗，“要是母亲不肯吃药，我也只好照实给老太太回话了。”
黎氏一个激灵。韩老太太打发人来问了？什么时候的事？要是惹恼了韩老太太亲自出手，这黄连可就不止只加两分了。心里气苦到了极点，端起碗一仰脖：“我喝！”
又苦又涩的药汤在喉咙里翻着，黎氏一阵干呕，听见慕雪盈问道：“早饭备好了，母亲吃点么？”
“不吃，拿走！”黎氏突然生出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壮。药吃了，罪受了，要是这时候坚持不住吃了饭，之前的苦都白受了，这最后一哆嗦必要熬住，必要治她一个不孝的罪名，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那么请母亲歇着，儿媳先去吃饭。”慕雪盈道。
帘外摆了早饭，她安安静静吃着，黎氏忍不住探头张望，生滚鱼片粥，糖蒸芋头，菜煎饼！看起来比上次的还好，还香，橙黄碧绿的蔬菜，煎得金黄，又酥又脆薄薄的边，她竟然还加了虾仁，这天杀的！
黎氏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满嘴里都是馋涎，咕噜噜，肚子也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慕雪盈慢慢吃着，眼底浅浅的笑意。黎氏虽然一再针对，但她没什么心机，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其实好对付，难的是吴鸾那种，躲在背后拿别人当枪使，自己装好人的，还好韩湛眼明心亮，直接出手收拾了。
他今天似乎有些生气，而且像是生她的气，到底是因为什么？
“太太，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于侍郎府的三公子来送回帖。”
黎氏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是哪个于侍郎，慕雪盈却知道是于连晦的小儿子于季实，慕泓的丧礼上曾见过的。昨天她差人送了拜帖去于家，没想到于连晦如此重视，竟差了于季实亲身来送回帖。
忙向黎氏道：“是先父一位世交的公子，我这就出去迎接。”
“哪儿来的男人，你就要见？”黎氏还要再骂，心里忽地一动，她走了，菜煎饼还在呢，她正好偷偷吃几口，忙道，“去吧，一天到晚就你折腾！”
眼巴巴等着她净手漱口，眼看她起身要走，黎氏欣喜若狂，她却忽地吩咐：“饭菜都撤了。”
天杀的！黎氏铁青着脸，候着她走远了，立刻唤过心腹丫鬟：“去，给我弄点吃的，还有刚才的菜煎饼也带一碟子，别让人瞧见了。”
偏厅。
慕雪盈刚到阶下，屋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刻起身相迎，惊喜着说道：“当真是慕姐姐！”
慕雪盈抬眼，认出来了于季实，两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但容貌没怎么变，性子也还是从前的爽朗。含笑道：“是我，于三弟。”
“昨天收到你的帖子我爹还不敢信，我说这字一看就是姐姐，果然。”于季实快步走到阶下，笑着打量，“姐姐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也没说一声？我等着吃喜酒呢！”
门外，韩愿匆匆赶来接待，看见他们时，急急向树后一躲。
他认得于季实，仗着点小聪明，这两年在京中也有点文名，可于季实怎么会认得她？怎么叫她姐姐？
“前些日子成亲的，”慕雪盈想起韩湛，脸上蓦地一热，忙抬步往屋里走，“快进来坐。”
阶上身影成双，他们说笑着进屋去了，韩愿沉着脸看着。
一个傅玉成还不够，又来了个于季实？大哥那般人物，她怎么能这样给大哥抹黑！
厅里，于季实刚一落座，立刻问道：“姐姐，放鹤先生可还安好？”
当年他之所以跟着父亲一道去丹城，就是因为仰慕放鹤先生，想当面结交，哪知那次放鹤先生外出云游没有见着，这次慕家出事，放鹤先生也被通缉，他到处打听，始终没有放鹤先生的消息。
慕雪盈顿了顿：“我也联系不到他。”
“这样啊，”于季实失望着，想了想又道，“傅大哥的事我爹一直在想办法过问，但现在案子交到了韩指挥使手里，根本插手不得，姐姐可曾请韩指挥使帮忙？”
“此事说来话长，”慕雪盈低着头，她不敢贸然相信韩湛，眼下多数人还不知道她与案子的关系，她还能以局外人的身份谋划推进，一旦坦白，她就不仅仅是涉案之人，而且，还背着一条人命，“等我明天过府，再跟于伯伯细说。”
“好，”于季实也知道这里耳目众多不方便，点点头，“那么我和父亲明天等着姐姐。”
门外，韩愿正要进门，却看见他们出来了。
于季实在前，她在后，于季实在笑，一边笑一边回头跟她说话，她也在笑，腮边浅浅的梨涡，微微翘起，秋波流转的眼眸。
可她近来每次见他，都是冷冰冰的。
心里翻江倒海，欲待上前质问，又在最后一刻压住怒气，转身离去。不能把事情闹大，闹大了，黎氏肯定要揪住不放，韩湛也难免追究。她不仁，但他不能不义。
等找个机会，私下告诫她。
慕雪盈送到二门前，转身往正房走。
顺着廊子走到窗前，早听见里面黎氏的吵嚷：“回去，我这里不用你伺候！”
一个不紧不慢的女人声音答道：“大奶奶吩咐过，等她回来再走。”
是钱妈妈吧，刚刚她出门时让人叫了钱妈妈过来接替。这么个不慌不忙的稳重性子，正能克制黎氏。慕雪盈挑帘进门，黎氏跟前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立刻向她福身行礼，肤色微黑，模样打扮干净利索：“给大奶奶请安。”
慕雪盈含笑扶起：“钱妈妈辛苦了，回去吧，这里有我照应。”
“是，”钱妈妈答应着，“若是有事，大奶奶就叫我。”
边上，黎氏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满心以为慕雪盈走了她就能吃，结果钱妈妈又来了，防贼似的寸步不离，到底一口也没吃成，天杀的！
“母亲饿不饿，”慕雪盈只当没看见她几乎杀人的目光，“要不要吃早饭？”
“不饿，”黎氏气苦着，一头倒在床上，“不吃！”
慕雪盈走来给她掖被子，她有预感，黎氏撑不过今天晚上。
暮色四合时，韩湛回到家中。
都尉司的暗探八百里加急赶到丹城，查到一桩卷宗里没有的事，案发之前，王大有去过慕家。
看来他推测无误，傅玉成很可能通过王大有，给慕雪盈寄了信件或者东西，很可能与案情有关。
穿过通往正房的廊庑，隔着砌成海水纹样的镂空花砖，看见韩愿从墙角后闪身，拦住刚从院里出来的慕雪盈。
隔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看见屋檐下一盏灯，暖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牢牢圈在一起。
墙角后。
慕雪盈冷不防，连忙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我赶着回房，有事待会儿去太太跟前说。”
很好，她现在不仅是冷冰冰的，见了他更是如同见了蛇蝎。可她却对着于季实笑。韩愿压着郁燥：“慕雪盈，记清楚你的身份，少跟不三不四的男人不清不楚！”
却突然被她打断：“韩愿。”
韩愿低眼，她神色肃然，带着让他不适应的疏离感：“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话？”
廊庑外，韩湛近前一步，沉默地看着。
韩愿怔住了，心里一阵迷茫。什么身份？是啊，他现在对于她，是什么身份？
“我与你大哥已经成亲，我现在，是你的长嫂。”慕雪盈慢慢说道，“直呼长嫂姓名，是为不敬，诬赖长嫂，可以忤逆论处。”
长嫂？韩愿怔怔站着，心里似突然被撕开了一道缺口。他一直都知道她是长嫂，甚至还庆幸从此与她摆脱关系，但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记清楚你的身份，”慕雪盈转身离去，“再敢对我不敬，家法处置。”
长嫂，长嫂。心里那个缺口突然大到无法忍受，整个人都要被掏空。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韩湛的妻子，她跟他，再不是从前携手同游，言笑晏晏的未婚夫妻了啊。
像这样的夜，她要回的，是韩湛的房。他们夜里，还会同房。
呼吸突然凝固，韩愿仰着头，在雪后的寒夜里，定定站着。
廊庑外，韩湛转身，慢慢向书房走去。
虽然他不知道她跟韩愿说了什么，但，她对韩愿发了脾气。
横眉怒目，红唇紧抿，是他从不曾见过的生动。
她从不曾对他发脾气，也绝不会对他发脾气。她对他，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夫妻，她在他面前永远戴着面具，将真实的自己牢牢隔绝。
可她却能在韩愿面前，无拘无束，真实自在。
两炷香后。
慕雪盈踏着夜色，往书房行去。
原是听说韩湛回来了，想着迎他一迎，哪知韩湛既没有回房，也没有去正房，她等了好一会子，才听说韩湛去了书房。
他好阵子没有深夜去书房了，是不是今天案子有进展，他赶着办公务？夫妻两个相处太少不是好事，尤其他们这种阴差阳错做成的夫妻，尤其她还有求于他。
见见面，说几句亲密的话，他对她有了感情，自然会为她着想。
书房没有点灯，守门的侍卫也不在，黑漆漆一院房子笼罩在夜色中。
慕雪盈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疑惑着，轻声唤道：“夫君。”
腰突然被搂住，黑暗中嗅到清冽的，雪后松柏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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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v，明天也就是周五0点更新v章，营养液过千会加更，爱你们~
接档古言《改嫁后，战死的前夫回来了》：
周沄守寡的第二年，在门口拣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说遭了盗匪，求她收留养伤，周沄没答应。
寡妇门前是非多，况且豆腐坊收入微薄，实在没法添一张吃饭的嘴。
男人掏出一沓金叶子放在桌上 ：我出饭钱。
周沄：……
看在钱的份上吧。
男人留了下来，伤养好了也不提离开的事。
男人俊秀文弱，不如她先前的男人精壮
不过拉磨磨豆腐时，一人能顶两头驴。
男人犀利毒舌，不如她先前的男人话少沉稳
不过怼起那些说三道四的亲戚，跟先前男人的拳头一样好用。
后来，豆腐坊生意越来越好，周沄打算搬去城里，报个女户过活
男人说：我娶你吧。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觉得好，入赘也行。
周沄想着昨夜里他说的那些没羞没臊的话
想着他和先前男人一样火热的胸膛，一样坚实的臂膀
看在美色的份上吧。
圆房第二天，她那战死的前夫提着刀
杀气腾腾回来了。
◆
为引出朝廷的叛逆，顾子野以身犯险，到叛逆家中潜伏。
叛逆那个小媳妇刁蛮狡诈又贪财，日常把他当驴使
顾子野：等大事完结，必要加倍讨回今日的屈辱。
后来，顾子野哑着嗓子匍匐在她脚下：
沄娘，别赶我走，我比驴好使。
当奸夫不是长法，叛逆随时可能回来，他要登堂入室
长长久久，做她的男人。
◆
赵继不顾生死，千里迢迢返家来接妻子。
家中披红挂彩，喜烛高烧，
他的妻，嫁给了朝廷派来征讨他的人。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赵继提着刀，杀了进去。
（围脖@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还有碎碎念）

第23章
灯笼落在地上, 又被靴底踩灭，慕雪盈后背抵着冰冷的树干，在短暂的惊慌之后, 认出了韩湛。
这样的夜, 这样四下无人的黑暗里，他隐在树后掳劫自己的妻子, 压在梅树粗糙的枝干上。错愕只有一瞬，慕雪盈定定神：“夫君。”
韩湛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想听。永远四平八稳，不会生气, 不会惊慌, 永远戴着面具, 将他隔绝在外的，她的声音。就连这声夫君, 也永远都是恰到好处，不带真心的调子。
她公事公办, 认真扮演他柔顺的妻子，而他却像不成器的毛头小子, 为着她的无情，闷闷生着气。
慕雪盈动弹不得, 他沉默着迫近，她不得不后仰, 颈后蹭到梅枝的残雪。
凉，还有点湿，他低头看她，目光炯炯，黑暗中微弱一点光。他很不对劲, 让她疑心他是不是喝醉了酒，然而他的呼吸拂在她呼吸间，只有雪后松柏清冽的气味，并没有丝毫酒气。
所以他，怎么了？嘴被他捂着，声音变得含糊：“夫君。”
韩湛将她的嘴，捂得更紧些。
红唇贴着手心，柔软，濡湿，让人蓦地想起那个夜里，他曾经握着的，另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四围空寂，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着她，让人一霎时起了光怪陆离的念头，疑心眼前的不是韩湛，是妖是怪，或者其他夺舍的诡异。
模糊的恐惧，又在最后稳住心神，伸手搂住他的腰。
她来，本就是为了与他多亲近，他若有意，她又何必计较他会怎么做。
韩湛猝然松开。
被她碰到的地方火热着，压抑的愠怒却愈演愈烈。所以她根本不会生气吗？哪怕被他莫名其妙按在这里，受他惊吓，轻薄，所以那个会生气会发怒，鲜活生动的慕雪盈，就只可能对着韩愿吗？
他们青梅竹马，八年前他在北境时，韩愿写给他的信里总会提起她，带着欢喜，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的爱意。他们曾经定亲，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韩愿。
韩湛转身离开。
压制骤然消失，慕雪盈怔忪片刻追出去：“夫君！”
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确定，他不高兴。来不及多想，伸臂抱住。
腰间一紧，后背上霎时热了起来，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呼吸在他后颈里游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不得不停步，她的脸偎依上来：“别走。”
一切突然陷入混乱，韩湛在意识到之前，已然吻了上去。
起初是额头，她矮他大半个头，从后面抱着他凑过来时，他的唇正好是她额头的位置。
很快便到了眼睛，她睫毛轻颤，在他唇上拂下模糊的轨迹，韩湛轻着，重着，不得章法，只想索要更多。
慕雪盈有些喘不过气，他吻得用力，她有点疼，不能反抗，不着痕迹地找着舒服点的位置。
他很快开始亲吻她的脸颊，像发现了新的，奇异的吸引，流连反复，不肯罢休。夜是凉的，他的唇是热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她现在完全被他搂在怀里了，只要有人经过，就会发现他们在这毫无遮蔽的庭中，做着多么不适合在这里做的事。
模糊怪异的感觉，混杂着羞耻和紧张，慕雪盈绷紧着，瞪大眼睛，留神周遭的动静。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抬起。
红唇微张，湿润着，等他来采撷。韩湛低头，近了，更近了，她暖热的呼吸拂在他鼻尖，一阵阵酥，痒，韩湛下意识地闭眼，视线消失前，看见她飞快地向四下一望，立刻又转回来。
她在观察，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她始终清醒冷静，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就像他牵挂着她的境况，一再为她助力的时候，她却悄悄留下那张当票，引逗着他自己上钩。
韩湛松开手。
眼前骤然一亮，慕雪盈本能地闭眼，他点亮火折子，捡起地上的灯笼。
灯火飘摇，他的脸半明半暗，又成了她熟悉的，沉稳冷静的韩湛，他点亮灯笼递给她：“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慕雪盈知道不对，哪怕他再平静，直觉还是告诉她，他很生气。是哪里出了差错，让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这么反常？眼看他迈步要走，连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做得很好。他要的是稳妥得体的妻子，她给他的也是，求仁得仁，他没什么可说的。韩湛抽开手：“回去吧。”
转身离开，她很快追上，再次从身后抱住。
灯笼握在她手里，摇摇的光影在他身前，她的脸贴着他的背，暖热的呼吸透过衣服，一点一片，灼烧着他的身体：“夫君，若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心跳越来越快，喧嚣着，几乎要摆脱意志的掌控，转回身拥抱她。韩湛沉默地站着，再没有比此时更明白，那些一点一滴、无声的浸润，已经让他如此深陷。
即便理智明明白白告诉他她的目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想与她亲近。
“夫君，”慕雪盈急急思索着，一点点试探，“当票的事，是我错了。”
他不给回应，她无法确定这个猜测是对是错，只能凭着直觉往下说：“对不起，我该早些跟你说清楚，不该故意试探。”
是试探么？韩湛觉得不是。说到底，她只不过是不信任他，从一开始绕过他找韩愿，到现在又绕过他，求助于连晦。玻璃灯的事只要她开口，他立刻就会替她解决，她却宁愿迂回隐晦，几次提醒，引导他自己发现。留下当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只当他是公事公办的夫妻，所以运筹帷幄，对他使这些算计手段。他也可以像她一样公事公办，那么许多事，自然简单得多。“无妨。”
“夫君。”慕雪盈懊悔到了极点。是她太心急了，他原是三军统帅，又怎么会让人牵着鼻子走？况且他也是帮理不帮亲的性子，昨天带太医替她正名，今天又为她当众发落吴鸾，她该更谨慎些的，早上发现不对就该及时调整策略，补上漏洞，如今惹恼了他，这个心结不解，又怎么能指望他帮她翻案？
眼看他抬步要走，慕雪盈忙将他抱得更紧些：“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声音闷闷的，透过衣服传过来，韩湛沉默着，看见她箍在他腰间的手。身体还在渴望，与她厮磨太久，许多反应已经成为本能，但今后，他会克制。拉开她合抱的手臂：“时辰不早了，回去吧。”
转身离开，“夫君。”她追在身后。
韩湛没有停步，呼吸发着沉，自己也不能细想是盼着她停下，还是盼着她不停。她停下了，轻柔的语声：“夜里别熬太久，早点睡。”
灯光从后面投映，照得前路一片暖光，是她举着灯笼，为他照明。
她没再追来。
韩湛三两步跨上台阶。
慕雪盈在原地站着，望着他进了书房，窗纸上亮起了灯光，他关上了门。
大约今晚，他不会再想见她。慕雪盈转身离开，灯影摇晃，梅树横斜的影子便随着被拉长，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着她，亲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紧，他的呼吸发着烫，让她现在一想起来，心跳还是会不由自主变快。
这是他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与她亲密。她没想到清醒状态下的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他生气，只是因为当票的事吗？他昨天便见到了当票，今天早上他虽然有些不快，但并没有对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应很强烈。
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着头沉沉思索着，墙角后人影一晃，韩愿追出来，很快又躲回去。
韩湛候着外面的脚步消失了，抬眼。
她刚走出月洞门，独自提着灯，单薄的背影。
她的拥抱仿佛还黏在身上，后背上发着烫，一阵一阵怪异。韩湛提笔蘸墨，翻开卷宗。是他越界了，这些天习惯了她的温柔体贴，习惯了她早起相送，夜来偎伴，习惯了她每天为他束带整冠，不知不觉，对她产生了太多期待。
可归根到底，他们相识也只有一个月，他对她的许多了解甚至还是多年前从韩愿的书信里，时移势迁，当初那么喜爱她的韩愿都变了，他又怎么能凭着那些陈旧的印象，还当她是韩愿信中那个聪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他便与她相敬如宾，太多期待，只会让事情变得复杂，难以收场。
手中握着笔，久久却没有落下，嗒一声，墨滴下来，洇出一小团黑点子，韩湛垂目看着。
可她对韩愿，为什么就能无拘无束，真实自在呢？
***
慕雪盈遥望见正院的灯光时，连忙收敛心神，整理情绪。
不能再想了，韩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会找到办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决的是黎氏。
饿了两天，黎氏已经撑到了极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难拿下。
整整头发，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身后似有动静，慕雪盈回头一望，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只是风吧。
迈步进门，值夜的婆子殷勤着提灯照路，正房还没熄灯，黎氏在骂钱妈妈，带着气喘，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气，总是动肝火对养病不好，”钱妈妈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大奶奶按着太医留的药膳方子给太太做了山苦瓜莲心饮，太太要不要喝点？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哑着声音，有气无力，“滚。”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撵钱妈妈走。
慕雪盈迈步进门，屋里黎氏听见动静急急抬头，待看清楚是她，脸上的期盼消失了，沉着脸躺回枕上。
在盼着谁呢，吴鸾吗？慕雪盈快步上前，柔声问道：“母亲好些了吗？”
***
院门外，韩愿隐在墙后，望着她的背影。
愤怒着，不平着，又迷茫着。
她是疯了吗？竟敢对他说那些话。她以为她是谁？不择手段嫁进韩家，攀附韩湛的虚荣女子罢了，凭什么觉得他应该敬重她？
还口口声声，说是他的长嫂。
心脏处突然一阵刺痛，韩愿下意识地捂住。
长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着脸，说是他的长嫂，要对他家法处置。只不过比他大一岁，不，甚至连一岁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腊月的生辰，满打满算她也只比他大九个月，凭什么要他叫她长嫂，只因为她嫁给了韩湛么？
心脏越来越疼，韩愿紧紧捂着。
她去了书房，没有点灯，出来时头发乱了。她跟韩湛，在里面做什么？
***
卧房，外间。
“妈妈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慕雪盈压低着声音，“这边有我照应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钱妈妈说着话，郑重福身行了一礼，“前些天大奶奶几次让云歌丫头来看我，给我送吃的穿的，还留了银子钱，我一直想着当面给大奶奶道个谢。”
“妈妈快别多礼，”慕雪盈亲手扶她起来，恳切说道，“妈妈自小照顾大爷，在大爷心里跟亲人是一样的，那就是我的亲人。”
“这怎么敢当？主子是天，我们是地，这么说可要折了我的寿了。”钱妈妈推辞着，上上下下端详着她，眼中透出笑意，“这些天我在外头，别的不愁，就愁着湛哥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着湛哥儿眉头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脸上也有笑模样了，真好啊。”
慕雪盈顿了顿，忍不住腹诽，别的倒也罢了，韩湛什么时候笑过？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他天生不会笑呢，也就钱妈妈这个乳娘觉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笑模样。“妈妈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钱妈妈笑着，不觉又叹了口气，“有大奶奶在，湛哥儿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儿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内厨房了，真是天可怜见！一家子里就属湛哥儿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贪黑撑起这个家，可怜整天辛苦，大冬天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没用，现在总算好了，还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儿就享福喽！”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声，钱妈妈不敢再说，连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门前，想着她方才的话，不觉也有点感慨。
刚到韩家的时候，她以为凭韩湛的地位能力，凭韩湛托举起韩家的功劳，在韩家必定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可这么多天她冷眼看着，韩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还不如韩愿。
像钱妈妈说的，起得最早，出门时东西两府的主子差不多都还没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时其他人早已经睡了。一日三餐有两餐在衙门解决，唯一一顿早餐是在家吃，从外厨房送来还都是凉的，明明挪到内厨房就能解决，却从没有人为他解决，是黎氏不知道会凉吗？不是吧，黎氏经常叫韩愿到她屋里吃早饭，也常说外厨房做的饭不精细，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热乎，让韩愿以后都跟着她吃。
韩湛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也从没计较过，可不计较，就活该吃亏吗？
慕雪盈来到里间，黎氏侧身朝外躺着，看见她时想翻身，动了一下没翻过来，沉着脸闭上眼。
“母亲要翻身吗？”慕雪盈轻声问着，不觉又想起那天韩湛兢兢业业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点也不感念，韩愿只是早晨说了句过来换班，黎氏就百般夸赞。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却也不是虚言，“要不要我帮您？”
“不用。”黎氏想骂，发出来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着，有气无力。
原来饿到最后不只是饿，是半死不活，浑身瘫软，莫说翻身，就连说话呼吸都觉得艰难，比单纯饿肚子难熬太多了。黎氏耷拉着眼皮，在坚持与放弃之间来回跳荡，想哭都哭不出来，天杀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这样？
慕雪盈细细帮她掖好被子：“母亲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饭？”
黎氏一阵气苦，她也想吃，可有什么能吃的？不是苦药汤子，就是那些药膳，什么苦瓜莲心饮，鸡内金黑面饼，又是什么蒲公英菊花糙米粥，这玩意儿是人吃的吗？要她吃这些，她宁可饿死算了。闭着眼不肯看她：“不吃。”
慕雪盈在床前的葵花圆凳上坐下。
有时候还挺羡慕黎氏，明明是快五十的人了，却还能喜怒哀乐都由着本心，像小孩一样耍脾气，也许是因为韩家大半的风雨，都是韩湛一个人扛下了吧。
她对韩湛最初的印象，差不多都是通过韩愿的述说。八年前韩愿到丹城时，韩湛刚刚放弃举业，跟着韩老太爷赶赴西北边境，投在当今皇帝，当时的潞王麾下。
那时候韩愿满眼孺慕崇敬，告诉她韩湛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韩家的安危。韩家祖上原是武将勋贵，到韩永昌这辈才改走了科举的路子，但韩永昌兄弟两个资质平平，举业上官场上都没什么建树，唯独韩湛自幼就聪明颖悟，十七岁高中会元时，京中无人不道他即将三元及第，可这时候，犬戎进犯北境，潞王接连败绩，先皇震怒，降旨问罪。
潞王的父亲乃是先皇的长兄，当年朝野称赞的太子殿下，只可惜英年早逝，唯一的儿子潞王当时又年幼，朝中因此风云变幻，最终先皇胜出，登临御座，潞王也被迁往北境，苟全性命。只是没想到那些年里潞王蛰伏隐忍，在西北修水利建屯田，休养生民，抵御外敌，渐渐竟在朝野立下极高的威望，而先皇却因为膝下无子，皇位没了着落。如此形势之下，立潞王为嗣的呼声越来越高，韩老太爷身为先太子的东宫班底，更是头一个支持。
如今潞王危急，韩老太爷比谁都急，立刻便请缨前往北境，可他年事已高，带兵十分吃力，韩永昌兄弟两个又不通武艺兵法，唯独韩湛文武兼修，尽得韩老太爷真传，也就因此，韩湛最终放弃了大好前程，跟随韩老太爷去了西北，辅佐潞王。
也就因此才有了大破犬戎，潞王登基，韩家从边缘重新回到朝堂中心这一系列后续。从这点来看，钱妈妈说韩湛撑起了这个家，确实没说错。
可他从这个家里得到的，实在是少得可怜。
慕雪盈向床前凑近了些：“母亲还头疼吗，要不要我给您按按？”
“不要。”黎氏闭着眼睛，猫哭耗子假好心，要不是她害的，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眉心里忽地一点暖，她已经按了过来，黎氏大怒，正要骂时，她拇指轻轻按压，又不知向哪里拨了两下，原本昏沉的头脑突然一阵轻快，黎氏怔了下，叱骂的话不觉便咽了回去。
“母亲，这里是晴明穴，这里是丝竹空，按摩这两个穴位能明目，也能舒缓疲劳。”慕雪盈顺着经络一点点按压，推拿，轻声细语解释着，“中间是印堂穴，眼梢是太阳穴，头疼的时候按一按会舒服些。”
黎氏闭着眼睛不说话，太阳穴她知道，头疼的时候她也按，但没她按得舒服，她比吴鸾按得都好，轻重缓急拿捏得不多不少，她怎么什么都会？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很快便听见慕雪盈说道：“我父亲从前也常常头疼，总是请医不方便，所以我学了按摩，还学了针灸，药灸，母亲以后要是哪里不舒服，我都可以试试的。”
轻言细语说着，配合着手上轻柔的动作，就算再多怒气，对她再多厌恶抗拒，此时也都抛下了大半，黎氏不知不觉，舒展了眉头。
慕雪盈观察她的反应，及时调整着力度和位置，向她耳后又按了两下：“母亲，这里疼吗？”
“疼。”黎氏立刻叫起来。
“那就是这里有淤堵，经络不通，”慕雪盈起身坐到床沿，将黎氏的头抬起放在腿上，“母亲忍耐一下，我稍稍用点力，揉开了就轻快多了。”
黎氏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已经按了下去，疼！黎氏叫了一声，发着怒正要骂，她又揉了两下，那种木木的钝疼突然消失了，头皮上一阵轻快。
叱骂又都咽回去，黎氏犹豫着，拿不准是要她停还是要她继续，她低垂眉眼，轻声说着话：“像头疼头晕，还有眼花眼昏，说起来都是小毛病，但真的挺折磨人的，一旦发作，整个人都难受得很，什么都没心情做，偏偏这种小病经常连大夫都找不出原由，治着也不能很快起效，别人看着还觉得是小题大做呢。”
可不是么！黎氏顿时起了知己之感，她也并不是每次头疼都是假装，有时候是真的疼，可这毛病怪得很，有时候大夫来了又不疼了，有时候大夫来了也查不出问题，到最后阖府上下都拿她的头疼说事，韩老太太还说她的头疼是心病，顺了心就好，这可真是冤枉死她了！
忍不住说道：“就是这么说呢，难受得要命，人家还觉得我作假。”
慕雪盈细细按揉着，眼中一点笑意。她果然接茬了，她这人虽然像小孩一样动不动就翻脸，但也像小孩似的，摸准了脉就能哄好。“是啊，其实不止我爹，我娘在的时候也会头疼，但那时候我还小，不会做这些，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的声音低下去，有长久的沉默，黎氏模糊猜到她是在想自己过世的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半晌，又听她低低说道：“我娘最疼我了，要是她能多活几年，让我有机会孝敬她就好了。”
黎氏蓦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那时候父亲有几个小妾，吴鸾的娘就是小妾生的，父亲不止有她一个女儿，但有母亲在，她得的永远都是家里的头一份，谁也比不上。后来到了定亲的年纪，母亲千方百计把她嫁进了韩家，若是不计较韩永昌的可恨无情，其他的地位尊荣什么的，其实她也算都有了，就连嫁妆也是掏空了大半个娘家，吴鸾娘这些人的嫁妆连她的零头都及不上。
若是母亲能多活几年，能亲眼看见她现在的尊荣，亲眼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一个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一个是未来状元，亲眼看见她的诰命比蒋氏那个官宦人家的小姐都高，那就好了。
黎氏觉得难过，闭着眼不做声，慕雪盈还在说话：“我娘没得早，所以我总想着，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也一直盼着婆婆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
她不说话了，顺着耳后向肩膀认真揉捏着，肩膀上的酸困随着她手指的揉压一点点消失，黎氏睁开眼，看见她额前一点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了晃。
生了两个都是儿子，黎氏从不知道养女儿是什么滋味，但此时忽地生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她不是儿媳，而是亲戚家的女儿，她应该不会这么讨厌她吧？毕竟一个什么都会，做饭又好吃的小姑娘，很难招人讨厌。
“母亲，”慕雪盈低眼，对上她晦涩的目光，“要不要吃点饭？两天了，饿坏了吧。”
说到底黎氏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况且终归是韩湛的母亲，孝字压着，一味作对弄得鱼死网破，对赢取韩湛信任并无益处。她在韩家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哪怕只是从翻案的角度出发，也该尽量少树敌，争取一切能争取的人。
黎氏转开目光，闷闷说道：“不吃。”
谁要吃那些狗都不吃的药膳。
慕雪盈知道她的心思，微微一笑：“咱们不吃药膳，我给你做别的，母亲想吃什么？”
黎氏猛地一喜，抬眼，她带着笑，温温柔柔看着她：“母亲脾胃敏感，饿了两天不适合吃大荤，要么做个粥底暖锅？拿鸡汤和大骨打底，把粥熬得浓浓的，加点干贝、鸡茸、竹荪，再放点胶菜心，又容易克化，滋味也好。”
黎氏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还是嘴硬：“不吃。”
都饿了两天了，再熬一天就能收拾她，怎么能半途而废？可她说的那个粥底暖锅，听起来好好吃啊。
慕雪盈眼中笑意更深。她看得出来，黎氏快撑不住了：“或者母亲想吃什么，咱们就加什么，这个暖锅最好的一点就是只要粥底熬得好，随便加什么都好吃，鲜肉、鲜鱼，菌菇木耳，母亲想加什么都行。”
想加什么？想加肘子，刚出锅酱好的那种，热腾腾软乎乎，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想加火腿，上好的金华火腿，切得薄薄的大片，热粥一滚，鲜掉眉毛。还想加菠薐菜，暖房里养出来的那种，青枝绿叶的，大冬天里别说吃，光是看着都心里舒坦。黎氏又咽了口唾沫，何苦呢，饿了两天有谁在乎？到底整治了谁？她也真傻，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那就加点……”
“姨妈。”帘外突然一声唤。
慕雪盈抬眼，吴鸾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快步走到床前，摸了摸黎氏的额头：“姨妈好些了吗？”
离得近，慕雪盈发现她脸上的脂粉比平常敷得厚，尤其是眼睛周围，红红的很难说是哭的，还是胭脂颜色，但她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早上被韩湛当众训斥，掩面痛哭的难堪似乎已经过去了，吴鸾调整得很快。
黎氏有点心虚，方才的话吴鸾听见了吗？忙道：“好点了。”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吴鸾松一口气，一扭身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黎氏的手，“今晚上我来服侍姨妈吧，嫂子辛苦了两天，回去歇歇吧。”
手心里多了个东西，黎氏猜是吃的，连忙握住。
“多谢鸾妹妹，”慕雪盈盯着她们交握的手，直觉里面有猫腻，但此时也不可能掰开她们的手来查验，“还是我来吧。”
“好，那就有劳嫂子，”吴鸾也知道她不可能把黎氏交给自己，没再纠缠，问候了几句便站起身来，“姨妈我走了，放心，明天这病肯定能好。”
明天就好，是说到时候就能整治慕雪盈吧。黎氏捏着手里的东西，心里觉得没底，吴鸾说只要她绝食，肯定能休掉慕雪盈，可这都整整两天了，家里有谁在乎？就连两个儿子，今晚也都没来探望。
一时间又是自怜，又是懊恼，听见慕雪盈问道：“母亲要吃暖锅么？吃的话我这就去做。”
黎氏犹豫着，许久：“不吃。”
再等等，现在反悔，吴鸾那里不好交代，况且都熬了两天了，罪也受够了，万一明天真能如愿呢？
“好，”慕雪盈没有再劝，吴鸾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盯着黎氏，看来黎氏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母亲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叫我。”
她继续给她按摩，黎氏心里怪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便只是闭着眼睛装睡，半梦半醒间觉得那道轻柔按摩的力度突然消失了，黎氏睁开眼，慕雪盈去洗漱了，眼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吴鸾给的东西还牢牢攥在手心里，黎氏躲在被子里偷偷一看，帕子里裹着两块肉干，还有几个参片，肉干充饥，人参吊气，吴鸾想得挺周到。
黎氏皱着眉头吃了一口，肉干硬得很，咬得牙疼，参片就更不用说了，原本也不是好吃的东西。满心期待都成了失望，不知道第几次想到，那个粥底暖锅是什么滋味？要是不加肘子，换成螃蟹或者海参，是不是更鲜？
忽地懊恼起来，要是吴鸾再晚点来，或者干脆别来就好了，那么这时候，她就吃上暖锅了。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回来了，黎氏连忙咽下最后一点肉干，噎得直伸脖子，生怕被她发现，结果她没过来，在边上短榻睡下了。
反而是黎氏睡不着，满脑子乱哄哄的，全都是粥底暖锅。到底是什么滋味呢？真要是休了她，这辈子怕是都尝不到了。
又是饿又是懊恼，又是犹豫，翻腾到四更跟前时，恍惚听见慕雪盈起来了，黎氏连忙闭上眼，她轻手轻脚走到近前，给她掖掖被子，又摸了摸额头，她的手很暖，黎氏莫名其妙，忽地想起昨晚她说的，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
“大奶奶。”外面有人唤，是钱妈妈，这么早她来做什么？
慕雪盈推门出来，钱妈妈提着食盒候在外面：“饭做得了，湛哥儿昨晚上没回房，在书房熬了个通宵办公，大奶奶要不要给他送饭过去？”
慕雪盈顿了顿，这是韩湛婚后第一次，在家时也熬通宵。是真的有公事，还是为着别的缘故？“辛苦妈妈照应这边，我这就过去。”
“快去吧，”钱妈妈笑眯眯的，“湛哥儿肯定等着呢。”
明知道是玩笑，明知道韩湛大约是不会等她的，慕雪盈还是觉得脸颊上有点热，连忙接过食盒走了。
天还黑得很，书房门前的灯笼照着庭中的梅树，枝上残雪凌乱，几抹暧昧的压痕，慕雪盈心里突地一跳。
是他们弄的么。
昨夜的一切突然涌过眼前，搂在腰间，铁一样的臂膀，肌肉绷紧的身体，落在她眼睛上，灼热狂乱的吻。
恍如乱梦。慕雪盈定定神，迈步向阶前走去。
“夫人请留步，”门前的侍卫双双拦住，“等属下去通报大人。”
慕雪盈抬眼，窗纸上映着韩湛的影子，一动未动，稳如山岳。
屋里，韩湛没有停笔，吩咐道：“饭拿进来。”
那夫人呢，要请进来吗？刘庆想问又不敢问，也只得出来陪笑说道：“夫人，大人让小的把饭拿进去。”
所以，还在生气吗？慕雪盈递过食盒，刘庆进去了，窗纸上韩湛的身影依旧没动，他没吃饭，依旧只是在办公。
慕雪盈想了想，略略抬高了声音：“夫君。”
屋里，韩湛笔下一顿，抬头，隔着窗纸，看见她孤零零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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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0点更新，营养液过千加更~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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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该回应的, 她既要做公事公办的夫妻，那么，他便该与她相敬如宾。可韩湛到底还是回应了：“有事？”
“昨晚上休息了吗？”慕雪盈上前一步, 从虚掩的门里, 望见他深紫公服的一角，他没有换衣服, 大概率是一夜未眠，“我听钱妈妈说夫君一直没有回房。”
侍卫们想拦，但韩湛没发话；不拦，韩湛的规矩又是从不许人擅自进书房的, 犹豫之间她又向前走了两步, 眼看就到门口了, 屋里韩湛终于开了口：“无妨，你回去吧。”
这语气, 根本不是责怪的意思吧？侍卫们互相递着眼色，谨慎起见, 便都没有阻拦，慕雪盈很快来到门前：“公务虽然要紧, 但夫君的身体更要紧，若是白天能抽出空, 夫君一定记得睡上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屋里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靠墙几排书架，架上累累的书册，又有几口带锁的箱柜，窗前一张长案，摆着笔墨纸砚, 摊开的卷宗，韩湛在案前坐着，面朝窗户，并不曾回头看她。
他果然还在生气，一定还有什么她没发现的问题，不解决掉，这件事过不去。“夫君。”
韩湛压下回头的冲动。这样轻言细语说着关切的话，让人几乎以为，她是他恩爱不疑的妻子，先前他便是因此，生出了不该有的期待：“何事？”
“早饭是钱妈妈做的，”慕雪盈停在门槛之外，没再往前，“天冷，夫君趁热吃。”
钱妈妈做的吗？也对，她这两天片刻不离地服侍黎氏，确实太累了，也没时间做。韩湛点头：“知道了。”
门槛不高，迈一步就能进去，慕雪盈顿了顿。今天已经试探过太多次，韩湛连梳子都不让她碰，他对于界限有自己的严苛标准，能容忍她闯到这里已经是破例，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退后一步：“那么夫君，我先回去了，记得白天补个觉，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打发人告诉我，我给夫君做。”
韩湛怔了下，回头，她素色的裙裾一闪，走下了台阶。
她竟真的走了，他还以为，她会再多留一会儿。
转回头望向窗外，屋里亮外面暗，她的影子模糊着在窗纸上一晃，看不见了。
“大人用饭吧。”刘庆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搬着，韩湛低眼，看见熟悉的菜色，闻到熟悉的香气，的确是钱妈妈安排的饭食，从小到大吃惯了，此时却一点滋味也尝不出来。
原来改变几十年的习惯，也只需要几天。
再没心情吃饭，韩湛起身：“备马。”
刘庆吃了一惊，忍不住劝道：“大人再吃点吧，一整天呢，吃这点子怎么行？”
韩湛没说话，穿了外袍径自往外走，刘庆没敢再劝，想了想说道：“大人，小的先把家伙事儿给送回去，待会儿跟上大人。”
眼看韩湛点了头，刘庆连忙收拾了桌子，飞快地往内厨房去。这两天韩湛不对头，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直觉跟慕雪盈有关，前天韩湛明天命他查查慕雪盈有什么大的开销，他一直还没查清楚，内厨房整天跟慕雪盈打交道，去问问那边，也许就知道了。
慕雪盈出了书房，沿着青石道路往回走，四周黑魆魆的，昨夜她也是在同样的黑暗里，沿着这条路去寻韩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竟是这样的后续。
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破天荒地做出这么多怪异的举动？
慕雪盈低着头，细细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形。前天晚上分开时他一切如常，还帮她堵住黎氏的后路，主动提出让钱妈妈跟她换班，当时他对她，甚至称得上是亲密。
昨天早上他明显冷淡了许多，但还是给她送来了冬衣，还叫了裁缝来给她裁衣，他发落了吴鸾，因为吴鸾故意为难她，一直到这时候，他对她都还是维护的。
可到了昨夜，一切急转直下，他很明显的，对她有了心结。
昨天早上的反常应该是为了当票的事，前夜他回去后发现了她故意留在妆奁里的当票，知道了她典当的事，他不高兴，大约是因为她对他用心机，但截止到昨天早上，他的不快都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那么昨夜他的反常，只可能是昨天早上到昨夜又发生了什么。
可这期间他们根本就没见面，又怎么会触怒他呢？
“大奶奶早。”迎面走来一个厨房干活的媳妇，提着食盒向她行了一礼。
是给黎氏送药的，隔着食盒，都能闻到苦味儿。慕雪盈问道：“今天厨房做了什么？”
“有蒸饼、包子、甜咸两样粥还有菜蔬和蒸风肉，钱妈妈还做了烧蘑菇莜面窝窝。”
莜面窝窝是西北的吃食，钱妈妈当年跟着韩湛去了北境，大约是从那里学的。慕雪盈点点头：“莜面窝窝要是有富余，就给老太太那边也送一份。”
心里突地一跳，她想起来了，昨夜最大的异常，她见过韩愿。
那媳妇还在说话，一句接着一句，大约是说莜面窝窝有富余，钱妈妈事先已经留好了给韩老太太的份例，慕雪盈一半听见了，一半恍惚着。
算算时间，她与韩愿见面的时候，韩湛是不是刚回来？所以他看见了吗，她和韩愿碰面的情形？他昨夜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可她昨天对韩愿，根本称得上是疾言厉色，他若是看见了，就应该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绝没有瓜葛。
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大奶奶，莜面窝窝这就送去西府吗？”忽地听见媳妇问道。
慕雪盈回过神来：“好，你这就去送，药给我吧。”
接过食盒往正房走着，将这两天的行踪细细又捋一遍，再没有别的可疑之事，唯一的可能便是韩湛看见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可她刻意保持距离，称得上是泾渭分明，韩湛又是为什么生气？难道他知道了，她私下求韩愿打听傅玉成的消息？
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怎么忘了，还有傅玉成。韩愿这些天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她和傅玉成有瓜葛，难道韩湛也这么想？
一时间心神不宁，抬眼，望见正房粉白的院墙，墙头碧色的瓦当，墙下砌成云水纹的虎皮石，屋里还有黎氏需要对付，此时不能乱了方寸，就算有再多麻烦事，一件一件慢慢来，总有解决的时候。
进得门来，钱妈妈正用热毛巾给黎氏擦脸，黎氏蓬着头，黄黄一张脸，恹恹地歪在枕上，今天没骂钱妈妈，也许是没力气了吧。
慕雪盈打开食盒，拿出药罐：“母亲，该吃药了。”
“不吃。”黎氏闻见药味儿就想吐，拉起被子蒙住头。
这模样活像个任性的小孩，慕雪盈有点想笑，轻言细语哄着：“先吃药，吃完了想吃什么我都给母亲做，好不好？钱妈妈还做了莜面窝窝呢，母亲想吃的话我这就让他们送过来。”
黎氏慢慢钻出被子。她知道莜面窝窝，韩湛去西北的时候钱妈妈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待了几年别的不知道，倒是学会了许多西北菜，这个莜面窝窝之前也做过，虽然是粗粮，还真挺好吃的。心里想着，嘴巴里就有了口水，仿佛看见了捏得薄薄的，一卷一卷的莜面窝窝，浇着浓香的蘑菇肉汤浇头，有时候是土豆肉丁的浇头，反正哪一种都好吃。
所以她到底在跟谁较劲呢？三天了，水米不进，只是灌苦药汤子，这家里真有人在乎吗？韩老太太跟不知道一样，韩永昌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如今连两个儿子也不露头，就算她说是慕雪盈没尽心照顾耽误了病情，难道真有人会替她出头？除了自讨苦吃，还有什么用呢？
不如先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黎氏心一横，正要开口时，吴鸾掀帘子进来了：“姨妈，今天好点了吗？”
黎氏顿了顿，头一个念头就是，莜面窝窝看来今天是吃不上了。满肚子馋虫乱钻，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就那样。”
“都三天了，这可怎么办？”吴鸾的声音哽咽起来，“嫂子照顾了三天一点没好，病反而更重了，怎么也得找出个缘故吧？”
慕雪盈抬眼，吴鸾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这件事非同小可，姨妈，还是尽快报给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吃了口莜面窝窝，叫着蒋氏：“你也尝尝，虽是粗粮，味道不坏。”
蒋氏忙也吃了一口，笑道：“浓香可口，京中难得吃到的风味，托老太太的福，每次湛哥儿小两口孝敬什么好吃的，我都跟着沾光。”
韩老太太又吃了一口：“自从湛哥儿的早饭挪到内厨房，有他媳妇盯着，伙食比从前强了不少。”
“正是这么说呢，湛哥儿如今也是享了媳妇的福了。”蒋氏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早饭的份例一直还没改到内厨房，这些天的饭钱都是湛哥媳妇自己垫着呢。”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放下筷子，脸沉下来，“岂有此理！”
蒋氏连忙起身：“母亲息怒。”
“没什么可怒的，要是认真计较，我这些年早气死了。”韩老太太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也记着，莫与蠢人论短长。”
蒋氏恭恭敬敬答道：“是。”
“她病还没好？”韩老太太又拿起筷子，“吃完饭你跟我去瞧瞧。”
东府，内厨房。
刘庆提着食盒进了门，迎眼看见刘妈妈正在灶台边上装食盒，笑着唤了一声：“娘，还忙着呢？我来还家伙。”
“怎么是你来还，不用跟大爷出门吗？”刘妈妈顺手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还没吃饭吧？快吃吧，还热着呢。”
“还是娘疼我，正是想吃这个呢。”刘庆接过来吃着，看看边上几个媳妇提着装好的食盒陆续出去了，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娘，有件事跟你老人家打听一下，大爷听说大奶奶近来手头有点紧，到底是为着什么？”
“这事大奶奶没跟大爷说？可真是个好性子能忍的。”刘妈妈叹着气，拉他到灶门前坐下，悄声说道，“自打大爷的早饭挪到内厨房以后，上头一文钱没给拨，大奶奶怕我们这些下人为难，这么多天的饭钱菜钱全都是自己垫着呢。”
刘庆吃了一惊：“这都多少天了，一直没拨钱吗？”
“没拨，”刘妈妈又叹口气，“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除了大爷的一份，还要给老太太，太太送，还有两回给大老爷也送了，一顿饭下来少说也几两银子的勾当，上头愣是一文钱都没拨，全是大奶奶自己掏腰包。”
刘庆这下明白了，是黎氏故意克扣，毕竟这些天里黎氏对慕雪盈的情形，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行，我知道了。”
“要说大奶奶真没得说，待大爷尽心尽力，待下人又体恤，厨房里都是费事的活计，难为她从来不嫌麻烦，给大爷的吃食都是亲手做的，对咱们也都是和和气气，从来不摆架子，这要是换了别人，上头不给钱，有几个能替咱们垫着？还不是咱们当差的闹饥荒。上次太太说饭菜不对吃得吐了，要查内厨房，也是大奶奶一力担下了，这样的主子上哪里去找？”刘妈妈感叹着，知道刘庆是替韩湛来打听的，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大奶奶的月钱也没发呢，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
也就难怪钱不够花，要去当首饰了。大爷只怕还以为是为了买冬衣。刘庆把剩下的红薯全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娘，我先走了。”
到马厩牵了头灰驴出来，快马加鞭追出去。这事得赶紧回禀韩湛，那天见到当票时，韩湛的脸色可不好看，只怕就是因此生出的误会。
一路追到衙门跟前时，远远看见韩湛正要下马，刘庆连忙加上一鞭：“大人！”
韩湛回头，他飞快地冲到了近前：“当票的事小的查清楚了。”
东府，正房。
药碗摆在桌上，热腾腾地冒着白烟，慕雪盈抬眉：“鸾妹妹这话什么意思？”
“嫂子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吴鸾又擦了擦眼梢，帕子上一点湿，“姨妈病了这么多天都不见好，嫂子自然是尽力了，但病越来越重总是不成的吧？不如早些回禀老太太，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实在不行那就换个人来照顾。”
慕雪盈看了眼黎氏，她歪在枕上不说话，目光闪躲着，既不看吴鸾，又不看她。是想含糊过去吧，这件事自然是她们早就约好的，借着绝食的机会，定她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趁机发落她，如今绝食已经三天，所以吴鸾过来催促黎氏，去韩老太太跟前告状。
但黎氏明显是犹豫了，既不想背弃与吴鸾的约定，又觉得告状只怕也没用，所以一言不发，只管拖着。
可这件事没有两全之法，黎氏今天必须在她和吴鸾之间，选出来一方。
慕雪盈扶起黎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坐住：“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吴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晚上不见，她们竟这样好了，黎氏竟肯让她扶着坐？连忙凑近来扶住黎氏另一边胳膊：“姨妈，你说呢？”
“我，我，”黎氏苦着脸，心里怎么都拿不定主意。原本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可这几天折腾下来，就算她再迟钝，也发现家里似乎没人站在她一边，更何况从昨晚上开始，这个讨厌的儿媳妇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讨厌了，黎氏想不清楚原因，只觉得此时骑虎难下，嗫嚅着看向吴鸾，“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要么再等等，也许明儿就好了呢？”
吴鸾顿了顿，她是要打退堂鼓，成事不足的废物！叹了口气：“也好，那就听姨妈的，等等也行。”
黎氏松一口气，下意识地就去看慕雪盈，慕雪盈也有点意外，吴鸾筹划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罢手不成？思忖着说道：“母亲还是得吃饭才行，只要能吃下饭，人有了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姨妈先吃药吧，”吴鸾端起药碗，趁势便揽过黎氏靠在自己身上，“吃了药，再说别的。”
她舀了一勺送过来，苦得很，黎氏闻见了就一阵恶心，可她刚刚违背了她们的约定，心虚得厉害，不得不张开嘴，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吴鸾又舀一勺，轻轻吹了吹：“姨妈心肠好，每次生病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想麻烦别人，我还记得我才来那年姨妈头疼，我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姨妈疼得再难受，夜里也不舍得叫醒我，都是自己忍着，我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眼角湿了，黎氏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心虚，又有些感慨。三年前吴鸾父母双亡刚过来投靠时，她其实并不待见，因为吴鸾的娘是小妾生的，母亲当初因为那些小妾可是生了不少气，她存心报复，一开始对吴鸾呼来喝去从来不给好脸色，那次头疼也是半真半假有意磋磨，谁知道吴鸾衣不解带服侍了整整三天三夜，处处体贴她的心思，任凭她怎么骂都是笑着回话，一来二去她渐渐心软，这才真心留下了吴鸾。
黎氏叹口气：“这些年你服侍我，也是不容易。”
“姨妈说哪里话？都是我分内的事。”吴鸾眼圈越发红了，“这些年姨妈待我跟亲生女儿一样，我总想着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一日尽心竭力服侍姨妈，这样才能报答姨妈对我的恩情。”
慕雪盈听出来了，吴鸾是在动之以情，让黎氏念着她的好，才能哄着黎氏听她的话。还是她一贯的做派，躲在背后，拿人当枪使。
黎氏果然上了套，点着头叹道：“都是一家人，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她也知道吴鸾对她好，所以这三年里她处处优待吴鸾，甚至还想让韩湛娶了吴鸾，真正变成一家人，只可恨这个大儿子从来都不听她的，好好一桩亲事到最后竟便宜了外人。
一念及此，不觉横了慕雪盈一眼。
这是心思活动了呢。慕雪盈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鸾全都看在眼里，忙又擦了擦眼泪：“姨妈金尊玉贵的人，只可恨有这个头疼的病根，受了许多煎熬，姨父忙，大哥哥更忙，姨妈身边没个知疼知热的人，这几年我来了，咱们娘儿俩也算是相依为命，每次姨妈生病，我心里都跟油煎一样，只恨不能替姨妈受罪，我这一片心，也就是老天爷知道罢了。”
“我的儿，我都知道，”黎氏心里热乎乎的，搂住了她，“这家里也就你跟老二念着我，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慕雪盈蓦地又想起韩湛侍疾那天，黎氏夸赞韩愿的情形，心里生出微妙的滋味。黎氏好像从来不觉得韩湛好，可如果没有韩湛的牺牲和付出，哪里有韩家和她的尊荣？
“姨妈，”吴鸾哽咽着偎依在她怀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别的不怕，就是怕姨妈心肠太好了，弄得自己处处忍让，受许多委屈。就像这次生病，都整整三天了也不见好，姨妈一直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如今有我在还能照应着点，万一将来我不在了，姨妈受了委屈可怎么办？谁能替姨妈说话？谁能给姨妈拿主意？”
“我的儿。”黎氏喉咙也哽住了。
慕雪盈知道，吴鸾命中了黎氏的脉门，黎氏快撑不住了。这些年黎氏与韩永昌夫妻不和，跟韩老太太和蒋氏处得也不好，这个家里最亲近的就是吴鸾，黎氏对她有感情，也有依赖，尤其黎氏头脑不太灵光，过去三年里想来许多事都靠着吴鸾出谋划策，黎氏既不忍心让吴鸾失望，也怕吴鸾甩手不管，以后对付不了自己这个儿媳妇。
如今怕是只想着赶紧顺从吴鸾的安排，好挽回吴鸾的心。
果然紧接着就听见黎氏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老太太。”
“母亲。”慕雪盈唤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紧，怕她要说什么，连忙挽住黎氏。
黎氏看着慕雪盈，从前怎么对她都觉得理直气壮，这次却总有点犹豫，顿了顿才道：“怎么？”
“母亲要是去老太太那边的话，最好是坐个轿子，”慕雪盈平静说道，“天冷，母亲还病着，受不得寒气。”
黎氏既然选择了站在吴鸾一边，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次选择带来的后果。
她并不惮于对付黎氏，但是韩湛，会怎么想。
先前他主动请王太医为她辨冤，又与她联手，堵死了黎氏的后路，他似乎猜到了她的打算，默默支持着她的打算，但眼下，他正在生她的气。她唯一顾忌的，是他会不会因此与她更加生分。
都尉司衙门前。
韩湛驻马阶前，听着刘庆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着：“前些天大人的早饭改到了内厨房，但是份例一直还在外厨房，并没有挪进来，夫人不想厨房那边为难，所有的花销都是自己垫的，除了大人每天的早饭，还有孝敬老太太和太太的份例，积蓄花完了，没办法才当了首饰。”
韩湛沉默地听着，心里一时凉，一时热。他原本以为，她当首饰，是为了买冬衣。他恼她不肯直说，反而设下圈套让他自己去查，却原来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吃上口热饭，她竟受了这么多委屈。黎氏是他母亲，她守着规矩孝道，不肯向他告状，不得不用迂回曲折的手段引他发现，她处处隐忍周全，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责怪她用心机。
这件事，是他错怪她了。
“大奶奶的月钱也一直没发。”听见刘庆又道。
她来得急，连冬衣都没带，大冬天里还穿着秋天的薄鞋子。她当了首饰，不为自己保暖，只是想让他吃口热饭。韩湛拨马回头，加上一鞭，飞也似的向来路奔去。
耳边风声呼啸，路两边的亭台穿梭似的急急向后退行，街角处蓦地看见韩家的轿子，韩愿从轿中探头来叫他：“大哥！”
韩湛瞥他一眼，没有停，策马向前。
韩愿皱着眉，也只得吩咐轿夫掉头，追随而去。
韩府，正房。
慕雪盈帮着黎氏穿好衣服，围上斗篷，唤过丫鬟：“给太太备轿。”
“这，这个。”黎氏到这时候，反而又犹豫了。真的要去吗？上次去告状可没落到好处，况且她从昨天晚上开始，真的没那么可恶了。
吴鸾看着慕雪盈，本能地警惕。是去发落她呢，她不怕吗？还主动备轿。只怕其中有诈。忙道：“外头冷得很，姨妈病得厉害不适合走动，要么去请老太太过来吧。”
“不用请。”外面一声低沉的回应，韩老太太扶着丫鬟走了进来，“我自己有腿，自己会走。”
屋里的人都是一惊，慕雪盈当先行下礼去，黎氏也忙着想要下床，一动弹立刻一阵头晕眼花，只得扶着床架勉强行了个礼：“给老太太请安。”
“都退下。”韩老太太向圈椅上坐下，冷冷道。
丫鬟婆子们连忙都退了出去，门关上了，黎氏无端就有点怕，忐忑着看了眼吴鸾。
吴鸾也有点心虚，总觉得韩老太太语气不善，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轻轻扶住黎氏：“姨妈，没事的。”
“说吧，有什么事找我？”韩老太太看着她们，轻嗤一声。
黎氏心里更怯了，这些年里她没少瞧韩老太太的脸色，知道眼下这模样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觉又看了眼吴鸾：“鸾儿，要么你……”
想说要么让吴鸾替她说，吴鸾低着头只顾着擦眼泪，全没有看见她的求助。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自己说了下去：“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我这个病一直不好，还越来越重……”
“病是太医瞧的，药是太医开的，王太医给陛下看病都看得，怎么到咱们府里就不行了，一个头疼都看不好了？”韩老太太冷冷说道，“你要是觉得不行就换人，王太医不行就太医院副使，副使不行就院使亲自来，整个太医院挨个瞧一个遍，不信没人治得好你的病。”
黎氏便是再迟钝，此时也听出来了，韩老太太的火气根本就是冲着她，这哪里是来给她主持公道的？分明是来发落她。一时间又羞又怕又没主意，连忙又看了吴鸾一眼。
吴鸾心里也觉得不好，但事已至此，若是此时开口帮腔，韩老太太肯定会把矛头对准她，便只当做没看见。
黎氏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药肯定没问题，大夫也没问题，就怕，就怕是照顾的人……”
想说是照顾的人不尽心，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神色，突然心虚到了极点，后面的话硬生生打住。
“药是一顿不落伺候你吃着，人是没白天黑夜地服侍着你，我也想知道，还有什么照顾的事？”韩老太太看了眼吴鸾，“头疼恶心都还能治，要是脑子不济事，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那才是真的没治。”
吴鸾刷一下涨红了脸，她也怵韩老太太，嘴跟刀子似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所以她从不敢直接跟韩老太太对上，每次都是撺掇着黎氏出头。
但看这情形，韩老太太还是知道了，这又是谁告的状，慕雪盈吗？心里恨到了极点却不敢说话，只是慢慢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慕雪盈安静地听着，这些事不是她说的，她这几天片刻不离地盯着黎氏，一次也没去过西府，但大家子的内宅向来藏不住秘密，韩老太太又是个耳聪目明的厉害人物，自然有办法打听到这边的情况。
耳边听见黎氏语无伦次，结结巴巴辩解着：“老太太，我，我没有。”
“有没有的，你自己知道就行。”啪！韩老太太掏出一锭金子往桌上一拍，“我今天来不为别的，这几天天天吃湛哥儿孝敬的早饭，才知道这饭钱都还挂着账，我特地过来结账。”
十两一锭的金子拍在桌上，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响，立刻也是脸涨得通红：“这怎么成？老太太说笑了。”
“说笑？你说是就是吧。”韩老太太果然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一丝儿笑模样，“大太太看看，这饭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补。”
扑通一声，黎氏扶着床柱跪下了，声音都打着颤：“儿媳不敢，老太太言重了。”
这几天饿得前心贴后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吃的，早就忘了改份例的事，此时突然听韩老太太说出来，这才明白她发怒是为的哪桩，黎氏又羞又怕又不敢反驳，原本那点心虚全都成了怒火，好个慕雪盈，当面甜言蜜语的，背地里却去告她的黑状！
慕雪盈在她跪的瞬间便也跟着跪下了，低垂眉目，一言不发。
这一局，的确是她步步为营，筹划得来的结果。她早料到黎氏不会痛快答应，所以首先禀报了韩湛，跟着就禀报了韩老太太，有他们两个点头，这件事在程序上就没问题。这些天她天天往西府送早饭，也是变相合法化这件事，蒋氏跟黎氏素来不和，知道黎氏一直克扣着份例不放，自然要想办法捅到韩老太太跟前。
只怕连黎氏病中的情形，她这些天照顾的情形，也都是蒋氏打听出来，告诉韩老太太的。
身为晚辈，不能直述尊长的过错，也只能这样迂回曲折，为自己闯一条路。
韩湛生性正直，行事光明磊落，他反感当票的事，是不是因为瞧不上她这些七拐八拐的手段？可她眼下，还没找到更好的，与他相处的法子。
门外有脚步声，急促着，忽一下便到了近前，慕雪盈心里一跳，是韩湛，他回来了。
门开了，韩湛慢慢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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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围脖@第一只喵呀，会发些更新，彩蛋之类的~

第25章
天光随着开合的门扉忽地一亮, 韩湛的脸随即镀上一层微光，黑眸如星，天幕中最明亮的所在。门关上了, 光亮暗下去, 他深紫的公服下摆垂在她面前，异样浓郁的色彩。
慕雪盈低着头, 呼吸有点微微的凝滞，他怎么回来了？他这时候该当在衙门里，他从来最是勤谨，从不曾中途归家的。
他忽地开了口：“东府内宅的份例开销, 如今还是吴鸾姑娘掌管？”
慕雪盈心里一跳, 模糊有点猜到他突然回来, 是为的什么了。
吴鸾冷不防听见他指名道姓问起自己，本能地觉得不对, 但他问得直接，她无从躲避, 也只得答道：“回大哥哥的话，是我。”
“我听说我吃了许多天早饭, 吴姑娘竟分文不曾给内厨房拨钱，”韩湛抬眉, “怎么，是府中没钱, 还是吴姑娘觉得可以为所欲为，肆意为难别人？”
慕雪盈低着头，先前模糊的猜测到此之时，彻底得到证实。他是专程为她回来的，算算时间, 他应该已经赶到了衙门，大约是突然知道了此事，立刻便赶了回来。天冷得很，他鬓边带着清早奔波的冰霜，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化开了，两鬓便有点湿湿的黑色，他是不是一路快马加鞭，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本来，还生着她的气，却能够在第一时间赶回来，为她讨公道。
“大哥哥，”吴鸾一霎时从脸到脖子全都涨得通红，先前是假哭，此时眼泪夺眶而出，颤着声音说道，“我没有……”
想说这件事跟她无关，都是黎氏定的，但也知道不能说，真要是说出来，那就是当着众人指证黎氏的罪责，那就不仅仅是得罪韩湛了，连她最大的倚仗黎氏也要离心。一时间委屈难受到了极点，嘴唇发着抖，老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是我错了，我立刻就去办。”
“把大奶奶的月钱一起补上。”韩湛冷冷道，“韩家虽不是大富之家，当也不至于短了大奶奶的月钱，吴鸾姑娘若是办不好，那就别揽差事，韩家自有名正言顺的冢妇。”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着头跪在地上，身姿如柳，柔韧中的坚毅。这些天里她应该跪了很多次吧，韩家的日子并不好过，也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隐忍周全。
而他却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他。
即便现在为她出头，但她这些天里所受的委屈，难道真的都能够抵消？韩湛上前一步扶住慕雪盈：“起来吧。”
那双大手，掌心带着茧子，虎口和指侧也有，粗糙着握住她的手腕，带起一阵模糊的热意。慕雪盈抬眼，在晦涩不清的心绪中，随着他一扶之力，站起身来。
他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特意赶回来为她讨公道，这事是黎氏主使，黎氏做下，他做儿子的不能当着众人指责母亲，所以便将矛头指向吴鸾，敲山震虎，震慑黎氏。他话说得极不客气，但也把原委说得清楚明白，亦且定下了调子：韩家自有能当家的主妇，吴鸾名不正言不顺，不该主持中馈。
他行事一向如此，光明磊落，又刀刀见血。
吴鸾再撑不住，哭着跑了出去，“鸾儿！”黎氏叫了一声没叫住，心疼、委屈还有先前在韩老太太跟前受的气，一股脑全冲着韩湛撒了出来，“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她是你妹子，这些年辛辛苦苦帮你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我自有妻，我的家事，何需外人插手？”韩湛打断她，“从即日起，东府中馈之事交给大奶奶。”
“简直反了，”黎氏气恼到了极点，扶着床架，颤巍巍地就要起身，“你……”
“够了！”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吓得黎氏一个哆嗦，连忙又跪下去不敢再动，韩老太太靠着椅背，冷冷说道：“湛哥儿说得没错，这个道理大太太要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那就回去慢慢想，细细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给我回话。”
回话，回什么话？黎氏愣怔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韩老太太懒得再说，站起身来。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韩湛便扶住另一边，黎氏跪在地上看着，他两个簇拥着韩老太太，亲亲热热，倒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这个大儿子生下来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从小跟她就不亲近，她早就知道，韩湛跟她不是一条心。
“祖母，”门敲响了，是韩愿，“是我，能进来吗？”
韩老太太看了眼黎氏：“进来吧。”
黎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便背转脸不敢向着门口。四五十岁的人了，还要受婆婆责骂，还得跪在地上请罪，要是让心爱的儿子看见了，这张脸可往哪里放？
慕雪盈看见韩湛低垂的眉睫，不等他开口，立刻便上前扶起黎氏：“母亲起来吧。”
韩湛正要迈出的步子收回来，在沉默中，沉沉看她。要如何小心翼翼，时刻留神他的神色，才会不需他开口便立刻能够领会他的意思？又要如何心胸开阔，才能不假思索上前，扶起这个屡次刁难自己的婆婆，避免她在儿子面前丢脸。
“走开，不要你假好心！”黎氏刚站起来，忍不住又骂一句。
都是她害的，让自己被韩老太太一顿好骂，还连累了吴鸾，亏她先前还一再犹豫，不忍心告她的状。
想甩开她，可饿了几天早就脱了力，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在床边坐下，门开了，韩愿急匆匆走了进来。
目光在屋里飞快一扫，落在慕雪盈身上。
他原是一大早想赶在高赟上朝之前过去拜会，半道上看见韩湛快马加鞭往回赶，心里惊诧到了极点。
韩湛绝少在公务时间中途回府，更何况还是当街飞驰，如此孟浪的行为。韩愿直觉必是出了大事，连忙追着赶回来，先看见韩老太太的丫鬟婆子都在廊下守着不让人进，又看见吴鸾捂着脸哭着跑出来，让他心里突然一阵慌张，本能地便想到了慕雪盈。
韩湛没有特殊情况不会突然返家，韩老太太没有大事也轻易不会来东府，更何况连丫鬟婆子都不让进，韩愿立刻便想到了上次烧纸的事，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一径冲过来叫门。
此时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定定神向韩老太太行了一礼：“祖母，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韩老太太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内宅勾心斗角的事，男人们根本就不该插手，“吴鸾办错了事，刚刚我说了她几句。”
只是这样吗？韩愿并不相信，韩老太太不喜欢吴鸾，不太可能为了训斥她专程过来一趟，况且训斥吴鸾，需要韩湛亲自回来吗？
直觉这一切都跟慕雪盈有关，然而此时肯定也打听不出来，他们一向都有许多事瞒着他。韩愿顿了顿：“祖母消消气，身体要紧。”
“行了，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韩老太太迈步往外走，“都散了吧。”
韩愿跟在身后，看见韩湛扶着她走出门外，他们脸上有同样的冷静沉着，像一个无形的屏障，把他隔离在外。从来都是如此，家里有什么事老太太从来不会找他，都是跟韩湛商量。
韩湛有能力，有担当，即便天大的事情也都能够解决，他从来都敬佩他，如仰望山岳一般仰望这位兄长。可他也是八尺男儿，韩湛能做到的，他凭什么不能做到？
身后脚步轻盈，慕雪盈安顿好了黎氏，跟着出来相送，韩愿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近了，更近了，很快他就要跟她并肩同行，前面韩湛突然回头叫她：“你来扶着老太太。”
她越过他，快步向前，韩愿心里一空，一刹那间竟对韩湛生出怨恨。凭什么？只不过是并肩而行罢了，连这个都要剥夺吗？他们才是青梅竹马，曾经的未婚夫妻，便是一起走几步，有什么了不得？
韩湛候着慕雪盈到近前扶住韩老太太，这才说道：“衙门里还有事，老太太，我先回去。”
“去吧。”韩老太太到这时候，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慕雪盈回来的，这情形前所未有，亦且，不是好事。她可以同意他娶一个毫无助力，动机又十分可疑的女人，但他要是沉溺女色，儿女情长，于前途，于韩家绝不是好事，“公事要紧，以后做事稳重些。”
韩湛顿了顿：“是。”
他听出了韩老太太的敲打之意，从小他就知道，他是长房长孙，他资质不坏，比起父辈、兄弟辈都要算是佼佼者，他从懂事之时便知道肩上的担子，知道个人的嗜欲最好都不要有，一切都该以韩家为重。
可为妻子讨公道，他并不觉得是不该做的事。韩湛看了眼慕雪盈：“你送老太太回去，这边让钱妈妈来照应着。”
“是。”慕雪盈答应着，他鬓边犹有淡淡的湿气，是方才疾驰回来留下的冰霜，让她忍不住叮嘱了一句，“风大，夫君路上慢些。”
“好。”韩湛点点头，转身离开。
韩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越发心惊。
韩愿也是一惊。韩湛竟回应了？还是个称得上温存的“好”字。他从来不爱弄这些虚头虚脑的东西，以往即便是出征时叮咛嘱咐，他也只是点点头。可他却对着她，眉眼温存，说了声好。
这些细微的区别只有常年相处的人才品味得出，在慕雪盈看来，虽是韩湛第一次回应她的叮咛，却也不像韩愿那么吃惊，扶着韩老太太走到院门前，韩老太太忽地停步：“你不是要去于侍郎府吗？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就去吧。”
身后，韩愿急急停步，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带着笑，和于季实并肩而行的情形，心里一阵酸怒。
远处，韩湛模糊听见了，目光微瞬。是了，他险些忘了，她今天要去于连晦府中。
“不着急，”慕雪盈含笑说道，“我先送老太太回去。”
“不用送，熟门熟路的，走不丢。”韩老太太止住她，“回去收拾收拾，待会儿让张家的跟着你一起。”
张妈妈是她的心腹管事，虽是仆妇，在东西两府都颇有体面。慕雪盈忙道：“谢老太太体恤。”
“祖母，”韩愿想说陪她去，话到嘴边又急急刹住，昨天她那般对他，他还不至于下作到上赶着去护送她的地步，她要见于季实，就让她去好了。改口说道，“我送你回去。”
韩老太太点点头，韩愿上前扶住，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往夹墙方向行去。
韩愿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慕雪盈正往回走，天是青的路是白的，她的身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轻盈着一闪，消失在门后。
她对韩湛，永远是言笑晏晏，温柔体贴，她现在对他，却是恶劣得很。
慕雪盈回到正房，叫过钱妈妈：“有劳妈妈看着，太太要吃要喝都行，就只一条，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和表姑娘在一处。”
收服黎氏只剩下最后一步，万万不能让吴鸾再插一脚，像上次一样功败垂成。
“大奶奶放心，”钱妈妈会意，郑重说道，“都交给我。”
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慕雪盈便也放下心来，不觉想到，果然是韩湛的乳母，行事做派也是他的路子，沉稳利落，刀刀见血。
到黎氏跟前禀告了行程，黎氏带着恨怒，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慕雪盈也没多说，回到房里正梳妆时，张妈妈来了，捧着个官绸的大包袱：“大奶奶，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衣服，都没怎么穿，特意找出来给大奶奶，老太太还说，要是不合身就叫裁缝来改，不用忌讳。”
身后的丫鬟又递过一个匣子，张妈妈接过来：“这是老太太年轻时的首饰，也是给大奶奶的。”
慕雪盈接过来一看，首饰是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从簪环到手镯、戒指都有，光是凤钗上那颗东珠就有拇指大小，衣服是一件狐膆披风，一件紫貂短袄，两条银鼠皮裙，虽然不是当下时兴的样式，但这种料子贵重，端庄耐看的款，几十年也不会过时，韩老太太当真出手大方。
忙取了红封塞到张妈妈手里，笑道：“有劳妈妈跑一趟，等我回来就去谢老太太的赏。”
丫鬟收起衣服首饰，簇拥着她去里面梳妆更衣，张妈妈在门外等着，不觉想起韩老太太给衣服时说的话：来了一个多月了，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裳，穷家小户。
若说是喜欢这个长孙媳妇，怎么会说这种话？若说不喜欢，怎么又给了这么多好衣服首饰？饶是张妈妈跟了韩老太太几十年，此时也有点看不明白，便决定打起十二分小心，谨慎服侍为妙。
门开了，慕雪盈梳妆完毕出来，头上戴着金累丝红宝石衔珠凤钗，耳上戴着红宝石仙人楼阁的耳坠，手上是赤金二龙戏珠红宝石镯子，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韩老太太给的那套，但最外面赫然披着那件狐膆披风，一整套贵重浓郁的打扮，越发衬得她眼如秋水，端正明艳。
果然是聪明人，上头给了东西，立刻就穿戴出来，好让上头知道她的感激欢喜。张妈妈连忙上前扶住，赞道：“大奶奶这通身的气派，真有些老太太当年的模样。”
“怎么敢跟老太太比呢？”慕雪盈含笑谦逊着，“只盼着以后能时常服侍老太太，学着点眉高眼低，也不算白活一场了。”
“那大奶奶以后就多去几趟，”张妈妈扶着她出了门，笑道，“每次大奶奶去了，老太太饭也能多吃几口，心里别提多喜欢大奶奶了。”
“真的？”慕雪盈也笑，“那我以后天天都去，只求老太太别嫌我烦就好。”
“不嫌，老太太肯定喜欢。”张妈妈附和着，心道，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这做派这伶俐，阖府上下也只有蒋氏能比了。
怪不得老太太喜欢。
车子套好了，等在大门内，慕雪盈低头上车，余光瞥见远处人影一晃，似乎是韩愿，定睛再看时，空荡荡的只是墙，并没有韩愿的身影。
三刻钟后。
窗户支起一点，慕雪盈隔着软缎帘子望见于侍郎府的大门，门前下马石，旁边几级青石台阶，除此之外，与普通住宅没什么区别。
于连晦清廉如水，府第也这般朴素。
心里突然一动，慕雪盈回头，韩湛跨马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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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霸王和营养液，加更奉上。明天还是0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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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车行慢, 马行快，一眨眼他便到了跟前，隔着窗户, 俯身看她。
慕雪盈连忙打起软帘：“夫君怎么来了？”
他早就说了要回衙门, 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跟她一起去于家吗，那她要如何跟于连晦说案子的事？心里有微微的紧张, 脸上却只是柔和的笑意，丝毫不曾露出痕迹。
于府就在眼前，韩湛下马，拉开车门：“走吧。”
她第一次出门拜客, 来的又是世交之家, 他若是不陪着, 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又要编排猜测。
今天左右已经是迟到, 也不在乎多迟一阵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大掌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其中, 慕雪盈惊讶着，顺着他把握的力量, 抬步下车。
他不喜欢当着外人与她有身体接触，她一直都记得, 平常在家里送他时，她握他的手, 他总是立刻松开。
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她的手，扶她下车。
所以，不生她的气了吗？刚刚赶着回来为她出头，现在又主动扶她下车, 可他又是为了什么，突然之间转变了态度？慕雪盈猜测着，向他一笑：“多谢夫君。”
韩湛松开了手，于家大门近在咫尺，下人们想是得过主人吩咐，早已赶出来迎接，韩湛迈步上前：“我陪你进去。”
慕雪盈点点头：“好。”
如意踏跺久经年月，石材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踏痕，慕雪盈走在韩湛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急急思索。若他只是陪她进门也就罢了，若是要一起留下，那么，就只能另寻机会，再与于连晦细说案情了。
可这个机会上哪里去找？她如今嫁为人妇，想出门，却是要经过几层回禀，并不容易，况且于家和韩家阵营敌对，只怕下次韩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
“慕姐姐！”门内一声唤，慕雪盈抬眼，于季实快步迎了出来。
韩湛在大门前停步，看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笑，一双眼望着慕雪盈，飞快地来到近前。他认得他，于季实，于连晦的幼子，当初他远赴丹城参加慕泓的葬礼时，曾远远看见过一眼。
那次原本应该是韩愿前去吊唁，可韩愿大约那时候便存了退婚的心思，推三阻四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他代替，往丹城走了一趟。
“韩大人也来了？”于季实走到近前才看见身边陪着的是韩湛，愣了下忙上前行礼，“快请进。”
韩湛点点头，迈步进门。
唤她姐姐，唤他却是韩大人。他便当不得一声姐夫么？
“父亲一大早就在家等着姐姐呢，”边上于季实言笑晏晏，与她说着话，“上个月父亲就打发人去接姐姐，哪知回来说姐姐家里没人，问了四邻都不知道姐姐去了哪里，父亲挂心得不得了，一直在到处打听。”
韩湛沉默地听着。上个月打发人去接她，自然是知道了舞弊案牵连到慕家，想要接她避祸，昨日于季实又亲自登门去送回帖，于家父子对她的重视可见一斑。于连晦与慕泓莫逆之交，又同属太后阵营，对她来说肯定比韩家可靠得多，那么她进京之后为什么不去投奔于家，反而到了韩家？
“我离家时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于伯伯打招呼，”慕雪盈偷眼窥探着韩湛的表情，斟酌着言辞，“进京后多亏公婆和夫君收留照应，前几天我说要来探望于伯伯，祖母还亲自为我备办了礼品，对我十分慈爱。”
韩湛心想，她对韩家，真的是从不曾口出恶言。当初她来的时候，莫说黎氏，便是韩老太太也不大愿意收留她，她提起婚约，韩愿更是直接拒绝。至于这次来于家，韩老太太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其实并不满意，言谈中也曾向他透露过，以她的聪慧，未必看不出来这些内情，但她对外人提起时，只会说感恩。
妥帖，得体，隐忍，周全，作为妻子，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可他却总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唯有当成公事公办的夫妻，才会如此冷静、大度。
“那太好了，”于季实仿佛是松一口气的模样，看他一眼，“父亲还一直担心呢，这就好。”
担心什么，怕他会苛待她么？韩湛淡淡瞥一眼。自从执掌都尉司，他在京中的名声并不算得好，像于连晦这些清流大约是把他当成爪牙黑手之类看待，或者有畏惧，但未必瞧得起。
在于连晦看来，大约会觉得她嫁给他属实委屈了，只是不知道她自己，又会怎么看。
前面便是厅堂，于季实躬身相请：“韩大人，慕姐姐，请进。”
韩湛迈步进门，厅中于连晦闻声起身，看见他时微微一怔，也只得拱手为礼：“见过韩大人。”
“于大人。”韩湛拱手还礼，礼毕之后，又向他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于世伯。”
慕雪盈怔了下，看见他清肃的身姿，恭敬的神色。她明白他的意思，先前拱手为礼，是与于连晦叙同僚之谊，行平辈礼，如今他却是按着她与于连晦的关系，行晚辈礼，口称世伯。
让她蓦地想起上次他与她一道祭祀父母时，亦是同样恭敬，恪守礼数，绝不曾因为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而有半分轻慢。
他的确称得上君子，可若是他留下来，若是他问起案子内情，她该怎么办，说，还是不说？
“贤侄请起，”于连晦见他执礼严谨，脸色稍霁，上前来亲手扶起，“坐吧。”
“世伯见谅，”韩湛没有落座，“晚辈此来专为护送内子，衙门里还有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
慕雪盈吃了一惊，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他向着于连晦又是一礼，转身离去。
“夫君，”慕雪盈连忙跟上，“我送送你。”
槛外是不阴不晴的天气，他回头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粉墙之外，慕雪盈突然有种感觉，他知道她为什么来，他走，是特意为她留出说话的空间。
“雪盈侄女，”于连晦跟着出来，皱着眉头，“我记得你是与韩二有婚约，怎么嫁给了他？”
慕雪盈听他的语气，对韩湛似乎颇有些排斥，一来大约是因为两人立场对立，二来都尉司监察百官隐私，颇有刑讯严酷的名声，先前在丹城时，士子之间也多有对韩湛非议的。忙道：“夫君为人正直，我在韩家屡次得他庇护。”
“那就好。”于连晦将信将疑，点了点头，“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先前派人去你家里，说是一片狼藉，东西都翻得不成样子，我担心得很，到底出了什么事？”
“于伯伯，”慕雪盈低着声音，“我杀了人，连夜逃出来的。”
“什么？”于连晦大吃一惊。
韩湛穿过庭院，在门外上马。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让他留下，他突然出现后，她脸上虽然一直带着笑，眼中却有犹疑，带兵多年，再加上这两年在都尉司做的都是刑讯审问的勾当，对于人心幽微处，他比别人看得清楚得多。
她来找于连晦，是为了舞弊案，她瞒着他的那些内情，或者会告诉于连晦。
她有太多秘密，先前他不曾过问，一来知道双方立场不同，她并不敢信任他，二来是觉得夫妻之间未必要事无巨细全都坦白，况且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他先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他不喜欢她瞒着他，更不喜欢她对其他人，比对他更信任，亲近。即便他们是这样做成的夫妻。
加鞭向前，余光瞥见路边茶楼里人影一闪，依稀是韩愿的模样，韩湛回头，窗前只是一张空桌，并没有人。
但他没有看错，是韩愿，悄悄跟着她过来了。
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
“大人有什么吩咐？”黄蔚见他神色有异，连忙上前。
“你留下，看看是不是你二爷在附近。”韩湛加上一鞭，乌骓马撒开四蹄，泼喇喇跑了出去。
茶楼里，韩愿望着韩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从屏风背后走出来，躲在窗后望着于家。
他没想到韩湛会来，而且是在府门外等着，送她进门便即离开。这样子，倒真像是恩爱夫妻了。让他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掺在一起，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
眼睛望着于家，脑子里却只是乱哄哄的，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走这一趟，不知不觉，茶已经换了三四遍，于府大门终于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韩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于府门内，慕雪盈停步回头，向于连晦道：“于伯伯，您留步吧。”
“好，”于连晦想着她方才的话，神色凝重，“我尽快去办，一旦有消息，我让季实给你捎信。”
“多谢于伯伯。”慕雪盈福身道别，“我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看您。”
“雪盈侄女，”于连晦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韩湛此人心狠手辣，又极善体察人心，你千万小心。”
慕雪盈顿了顿，想说这个评价对韩湛未免有些偏颇，想说韩湛品行正直，与传言并不相同，到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车子快快向前，慕雪盈掩着帘幕，沉沉思索。方才她说了遭人追杀，从丹城逃出来的情形，也说了杀手可能是高赟的人，但那些信，她只字未提。
不是不相信于连晦，实在是人心易变，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能交出去。
于连晦答应替她追查杀手的来历，一旦确认了杀手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那么此人就很可能就是泄题给徐疏，反诬傅玉成，制造舞弊冤案的主谋。于连晦还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韩湛近来频繁提审丹城相关涉案人员，似乎对丹城上报案卷的真假有所怀疑。
韩湛果然敏锐。她第一次收到傅玉成的信是在开考之前，有这封信，足以证明傅玉成的清白，丹城那夜的杀手一直逼问信件的下落，证明傅玉成已经供出了信件的事，但后来案子提交三司以后，反而再没人提起过这些信。
这就证明，丹城的原始案卷，必然有一部分被隐藏了，只是不知道傅玉成又是为何再不曾提起？那些信是证明他清白的最有力物证，他既不认罪，又不提供证据翻案，究竟为什么？
心里突然一动，似乎被人盯着似的，慕雪盈挽起一点软帘探头去看，并没有人，也许只是错觉。
不远处，韩愿向灌木丛后一躲，藏住身形。
像这样跟随她的车子，当年也曾有过，只不过那时候他是跨马跟在她车子旁边，与她说笑着，一同往郊外秋游。那时候，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成了他不愿提起的耻辱呢？好像是回京后两三年，彼时韩湛在西北建功立业，韩家因此东山再起，他从落魄少年变回韩府金尊玉贵的二公子，因着课业优异，在士子中也挣到了属于自己的荣耀，从那时候起，便总有人或恶意或打趣地提起这门亲事，笑他堂堂韩家二少，未来妻子居然是个卑微粗俗的乡下女子。
一开始他并不认同，她能诗会画，聪慧温柔，她比京中所有这些贵女都好，他甚至还曾动手跟刻薄她的同窗打了一架，但天长日久，说得人多了，他渐渐不再辩驳，渐渐烦躁恼恨，也信了他们说的，她配不上自己，那些曾经珍藏的信件，连同对她的记忆，都成了他再不愿提起的隐秘。他再没给她写过信。
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找过来，要求他履行婚约。
更没想到她最后嫁给了韩湛，而且，夫妻恩爱。
车子越走越远，韩愿想跟上，挪了挪步子，又颓然停住。为什么要跟着她呢，悔婚的事又不能全怪他，假如这次进京她还跟他记忆中一样，他肯定会回心转意，可她一来就让他救傅玉成，还千方百计接近韩湛，后面又用那种不光彩的手段嫁给了韩湛，就算错，也是她的错更多，他自然不能娶一个狡诈轻浮的女人。
可又为什么，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追着她的踪迹？明明一切如他所愿，他永远摆脱了她，可换来的，为什么不是轻松？
懒懒走回酒楼，叫过随从：“去查一查，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太太为什么要去东府。”
今天的事肯定跟她有关，他们都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查个清楚。
两刻钟后，慕雪盈回到家中。
去西府给韩老太太回了话，回房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向内厨房要了些新做的吃食，提着来到黎氏的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钱妈妈上前迎接，压低着声音：“没吃没喝，睡了。”
倒让慕雪盈有些意外，事情已经有了结果，再绝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黎氏竟有这样的气性，居然还是不吃么？
轻手轻脚来到床前，黎氏面朝里睡着，一动不动。
慕雪盈弯了腰细细向她脸上看看，她眼睛红红的肿起来了，想来是哭过，鬓边的头发湿漉漉的，都是眼泪弄的。
拿帕子把湿头发擦了擦，理好了蓬乱的头发，又轻手轻脚给她掖好了被子。黎氏像是睡得很沉，连睫毛都不曾动一下，慕雪盈抿嘴一笑。
在装睡呢，如果真的睡着了，怎么样也会有点本能的反应，才不会像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都不会动。
她是面子上磨不开，又气又羞又没得台阶下，所以这口饭，怎么都不肯主动开口吃。
慕雪盈将食盒打开了留在桌上，挑帘出来：“太太睡着呢，你们都守在外面不要进去打扰，我去趟厨房，安排中午的饭食。”
门关上了，外面静悄悄的，果然没了人声，许久，黎氏偷偷睁开眼睛。
怕有人在也不敢动，只从睫毛缝隙里偷偷窥探，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讨厌的钱妈妈不在，慕雪盈去了厨房，没有两刻钟，绝对回不来。
屋里现在只剩下她，还有桌上忘了带走的吃食，香气像是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她鼻子里钻。
黎氏闻出来炸乳鸽的味儿，刘妈妈惯会做这道菜，先卤后炸，外皮香脆得像琉璃一样，咬一口咔嚓作响，肉汁就在口腔里爆开。还有扑鼻的鸡汤香和新鲜的米粥香气，准是鸡粥，拿老母鸡和干贝、火腿、大骨吊汤，熬好了拣出来肉和骨头不用，拿鸡茸滤干净汤里的渣滓，再拿这锅清汤熬御田碧粳米，熬出来的粥看着平平无奇，吃一口香到骨头缝里，而且特别丝滑，都不用嚼，立刻就能滑下喉咙。
咕噜噜，肚子拼命叫了起来，黎氏咽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儿，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是什么呢？
再忍不住，扶着床架慢慢爬起来，桌上放着打开的食盒，没有错，一碟乳鸽，一碗鸡粥，还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儿，上次她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天杀的，怎么这时候放在这里，而且周围还没人！
那些吃食，像伸着手，拽着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着床走过去，乳鸽是切好的，吃一块肯定也看不出来，谁也不可能数过总共几块。粥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不喝完，谁也看不出来。茯苓糕就很讨厌，总共只有四块，太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从下面抠一点，未必看得出来。
黎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周遭没人，却还是做贼一般，飞快地从底下抠下来一点茯苓糕，连嚼都来不及，立刻便咽了下去。
完全没尝出滋味。忍不住又抠一块，这次忍着馋慢慢嚼了，又松又软，但没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儿，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种。
一阵失望透顶，心里难受着，嘴巴里更难受，等了这么多天，结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未得到补偿的食欲像无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静，黎氏一横心，抓起一块乳鸽。
香，皮脆肉滑，嚼都来不及细嚼，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开始还想着少吃点，不能被发现，到后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块接着一块，觉得口干，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时没了。
吃啊，香啊，乳鸽好像只有小半只，这怎么够呢，鸡粥怎么两口就喝完了，茯苓糕虽然没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点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块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鸽的油，明晃晃的，留几个指头印。
“母亲。”身后突然一声轻唤。
黎氏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糕掉了，浑身僵硬着，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来到近前：“我给母亲做了桂花陈皮茶，是解腻助消化的，母亲许多天没有进食，脾胃虚弱得很，少喝点有益处。”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黎氏却一下子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她是故意的，她放了这些吃食在这里，就是要勾着她吃，抓她一个现行：“你出去，好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心里一阵绝望，这些天的筹谋已经泡了汤，如今还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后是彻底别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了！
陈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没理会她的叱骂，一样样往外拿着吃食：“还做了菜煎饼，又给母亲盛了些鸡粥，那个乳鸽虽然好，但母亲现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让刘妈妈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强撑着，眼睛不由自主望着那盘让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饼，真香啊，边缘焦黄酥脆还带着细密的油花，里面是软的，但是吃到虾仁又是脆的，瑶柱松软，菜丝柔嫩，她印象中还有胡萝卜丝，小瓜，香葱，明明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煎饼就更不稀罕了，为什么这么好吃，让她一直惦记到现在？“我不吃。”
“母亲放心，下人们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没人知道。”
黎氏脱口说道：“你不是人吗？”
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连眼圈都羞红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亲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黎氏僵硬地坐着，吃吗？吃了，就是彻底输了，被她捏在手里愚弄，可是不吃，难道就不是这个结果？她这些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样被她捏在手心里没落到好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菜煎饼那么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撑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门外，慕雪盈忍着笑，拿着裁好的鞋底纳着。
前几天她就发现韩湛的便鞋有些旧了，想着抽空给他做一双，他虽然不许她碰自己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不许她给他做。
不觉又想起在于家临别时他回头那一望，那双眼黑沉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现在越来越确定，韩湛离开，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话要跟于连晦商议，他不想逼她，还为她留出了空间。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针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连忙放在嘴里吮着，舌尖有微微的咸涩，像极了此时的心情。
卧房里，黎氏一边吃，一边恨自己不争气，连嘴都管不住。一盘菜煎饼很快见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么大，总共才三个，够谁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么大一碗，够谁吃？黎氏放下筷子，颓然靠着椅子。
就这样吧，反正她从来都不争气，从来都没赢过，反正这个家里上上下下没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儿媳妇打脸，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母亲，”门开了，慕雪盈走了进来，“饭菜还合口味吗？”
黎氏连忙背过身不看她，慕雪盈也没再追问，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拿来温水：“母亲漱漱口。”
黎氏顿了顿，多年的习惯了，不漱口确实不舒服，她凑到近前给她端着水，黎氏不由自主就漱了，她又拿来盆子和洗手的澡豆：“母亲请净手。”
兑好的温水暖乎乎的，澡豆是木樨香，冲淡了饭菜的油味儿，甜滋滋的让人心里安稳，黎氏耷拉着眼皮胡乱洗了，她拿帕子给她擦手，轻言细语：“母亲胃里难受吗？突然进食，怕是有些不适应，母亲若是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
没什么不适的，除了乳鸽，都是软和易消化的东西，况且她控制着用量，只让人勉强吃饱，怎么会难受？黎氏耷拉着眼皮，还是不说话。
“母亲晚上想吃什么？”慕雪盈擦完了手，拿了香膏细细给她涂抹着，“我给母亲做。”
想吃茯苓八珍糕。黎氏抿着唇依旧不吭声，管不住嘴馋，总能管住嘴，不理她吧。
她忽地说道：“要么做八珍茯苓糕吧，或者蒸点红豆卷，母亲想吃哪个？”
八珍茯苓糕！黎氏几乎要喊出来，连忙咬着唇忍住。
“那就蒸点红豆卷吧，”慕雪盈道，“配粥吃正好。”
黎氏再忍不住：“要茯苓糕！”
“好，”慕雪盈嫣然一笑，“都听母亲的。”
黎氏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她想吃茯苓糕，所以故意说要做红豆卷，坏东西！
她的手落在了肩上：“我给母亲按摩吧，躺了这么多天，一定很酸乏了。”
黎氏想拒绝，她已经开始揉捏，手到之处，肩膀一阵松快，黎氏不由自主闭上了眼，慕雪盈顺着经络细细推拿着，轻声解释着：“母亲饿了太久，这两天不宜多吃，也不宜吃油腻，须得少食多餐，先吃些粥之类容易消化的，让肠胃慢慢恢复，之后才能进补。”
所以她只留了乳鸽一味香浓之物，其他的都是平和容易消化的食物，量又控制着，就是为了防止黎氏断食之后突然暴饮暴食，弄坏了脾胃。
肩膀上越来越舒服，黎氏闭着眼没说话，从起初的意外，到现在诧异到了极点。今天被她抓了偷吃的现行，丢了这么大的脸，换了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谁知道她竟一个字也没提，还像从前那样恭恭敬敬。
羞臊恼恨渐渐平复，剩下的更多是灰心，茫然。折腾了这么多天，罪也受够了，脸也丢光了，尤其今天还是当着慕雪盈的面被韩老太太训斥，在儿媳面前，在这个家里已经全没有立足之地，以后可怎么办？
“母亲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她细细揉捏着，轻声跟她说话，“我给母亲做。”
黎氏睁开眼睛，看见她温柔的面容，她完全没有脾气的吗，这么好性子？自己当初要是有她一半能忍，也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头疼？我摸着淤堵有些严重。”慕雪盈按完一遍肩膀，凑近些，手指移到黎氏后颈的位置。快了，今天黎氏大起大落，情绪几次反复，不仅是饿，而且也是极度疲惫，无助，人在疲惫无助的时候，更容易被打动。自耳后向脖子上按压下去：“疼吗？”
“疼！”黎氏急急嘶了一声，“疼。”
“是气滞郁结的缘故，很多时候跟心情有关，跟脾胃也有关系，这里堵得厉害，都是母亲这些天病着饿着的缘故。”慕雪盈控制着手劲一点点按揉，疏通，“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尽管教导，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因为生别人的气给自己难受，母亲说是不是？”
黎氏心里一阵悲凉。没有下次了，她绝不会再绝食。经过这次她也看明白了，这家里没人在乎她，她就算把自己饿死，也没用。
“我孤身一个嫁到京城，这些天里惶恐得很，总是怕做错事，说错话，”慕雪盈话锋一转，“母亲当初也是孤身一个嫁到京城，也会担心吗？”
黎氏鼻子一酸，喉咙哽着，半天透不过气。担心过，刚来的时候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处处看婆家人的脸色行事，但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瞧不起她，嫌她是商贾出身，嫌她不懂京中的规矩，他们看她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哪怕她带了救韩家的嫁妆，又生了两个争气的儿子，也没用。
“我时常想着，我真是命好，母亲是心思单纯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让我蒙在鼓里一直猜，夫君是正人君子，对我处处照顾，”慕雪盈又道，“我只想好好孝敬母亲，报答夫君对我的恩情。”
什么心思单纯，是说她蠢吧？韩老太太背地里就说过，但她总算还肯给她留脸面，用这么委婉的话来形容。黎氏沉沉吐着气，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她也看出来了，慕雪盈是聪明厉害的人，这才几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摸透了，她就没这个本事，自己也笨，韩老太太又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折腾得她生不如死，韩永昌就更不用说，连正眼看她都不肯。
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怕慕雪盈看见，拼命吸气忍着。
慕雪盈已经看见了，连忙蹲低了身子给她擦，又握她的手：“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再惹您生气。”
黎氏模糊想着，完了，这一哭，又是一桩把柄落在她手里，今后又要被她挟制了。
可她抓到的，岂止这一件把柄？她从来没有嘲笑过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反而一直恭恭敬敬的，她不是吴鸾，她有韩湛护着，不需要仰她鼻息过活，那她这么恭敬，也许是真心把她当成婆婆孝敬。
不觉又想起上次她说的话：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这家里唯一瞧得上她的，竟然是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儿媳。满腹心事无处可说，黎氏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慕雪盈轻声安抚着，一下一下，拍抚着她。黎氏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况且她有求于韩湛，韩湛又待她不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收服黎氏，帮韩湛解决后顾之忧。如今也算是有了个不坏的结果，即便将来她走了，韩湛念着她这些天的好处，也不会怀恨怪罪吧。
***
韩湛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二点。屋里亮着灯，慕雪盈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柔婉宁静的图画，让他心里突然便泛起浅淡的欢喜，今夜她，终于在家了。
挑帘进门，她从灯下抬头，向他一笑：“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针线，快步迎上来给他宽衣，韩湛看见她做的是鞋底，厚厚的千层鞋底，她拇指上套的顶针还没来得及卸，食指上有深深的红痕，想来是一直穿针引线，磨出来的。
针线上有人，又何必她做呢？手肯定会疼。韩湛道：“不必再做了，交给针线上的人。”
“不想让针线上的人做呢，我想着自己亲手给夫君做双便鞋，现在那双有点旧了。”慕雪盈拉着他，来到榻前，“夫君坐下，让我比比大小合不合适。”
“不必。”韩湛拒绝着，然而她笑着拉他，他便也不由自主坐下了，她给他脱了靴子，蹲在他脚边絮絮说着家里的事：“母亲已经吃饭了，心情好了许多，一更近前就睡了。”
是的，他刚进门就听说钱妈妈说了，她哄好了黎氏，黎氏夜里睡觉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不放，钱妈妈欢喜得很，把她好一通夸。她是怎么做到的呢？自己那位娘亲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是她，好像也并不让他很意外。
脚底上一暖，她脱了袜子，握住了他的脚。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绷紧了，韩湛低眼，她握着他的脚抬起，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右手拿着鞋底，低着头只管在他脚心里比量。
手软得很，手指纤细，托着他的脚踝。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丝，拂着脚面。脚趾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碰到她身前那处软。痒，麻，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千万只蚂蚁突然从脚心里爬出来，让人满心里抓挠着，只想做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在说话，韩湛有些听不清楚，眼中全是只是她不停开合的嘴。
红唇，贝齿，柔软的舌。呼吸凝固了，韩湛低头，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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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点更新，大概在夜里11点左右。

第27章
慕雪盈忽地抬起了头。
他已经太久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有点疑惑发生了什么。
于是突然之间，对上了韩湛的脸，那么近, 黑眼珠那么黑, 那么深邃，嵌着她小小的身影, 就好像把她藏着护着，重重包裹在里面了。
他的呼吸很热，有点急，扑在她脸上, 让她的脸呼一下子也跟着热起来。
他要做什么？慕雪盈模糊猜到了, 没有躲, 只是禁不住，睫毛颤了颤。
于是韩湛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烛光迷离，她的目光也是, 带着懵懂，带着诱惑, 拉着他扯着他，不断靠近。
鼻端嗅到了香甜的气味, 是她的唇脂吗？应该不是吧，这世上有什么唇脂, 能比得上她自己的香气。现在这香气，专为他盛放，静等他采撷。
又有什么理由，不去采撷。
伸手，握住她的脸。
呼吸突然便滞住了, 他的大手将她的脸整个包裹在其中，慕雪盈感觉到他掌心的凉，他才从外面回来，比她要冷些，还有点粗糙，是他的茧子，他有好多茧子啊，要握过多少兵刃，常年累月经过多少次厮杀，才能让一双原本握笔的手，长出来这么多握枪而生的茧子。
被迫仰着头，他越逼越近，近到眉尾的疤痕已经看不清全貌了，但能看见那么深，那么狰狞，稍稍向下一点，他的左眼便保不住。当初的情形，究竟如何凶险？
慕雪盈想不出来，在晦涩不明的情绪里，抬手抚他的眉尾。
韩湛骤然一个激灵，像被火烫了一般，在理智想清楚之前，已经吻住了她。
红唇潮润，含在口中。软，比他知道的任何东西都软。甜，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这独属于他的，独一无二，芬芳甜美的滋味。
韩湛闭着眼，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独占与贪恋中，一把将她捞起，放在膝上。
现在她完全在他怀里了，婉转起伏，无一处不与他契合，韩湛忘乎所以，将全副精力，投入这个亲吻。
裹着吮着，甚至有点想咬，想吞下去，但是不能，她会疼。没有章法，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太不熟练了，但总会熟练的，他们还有无数时间可以尝试，她像网，像旋涡，拖着他拽着他，吸引着他不断向前，不顾一切只想得到更多。
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齿。她似乎有点吃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突然的紧张，这生涩的反应意外取悦了他，韩湛微微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她睁开的眼睛。
那么清明，那么冷静，在他情迷意乱之时，她和以往，一般无二。
欲念如同春水，潮涌难以压制，理智却催生出另一种情绪，抵抗着撕扯着，将他从欲壑中拖离。韩湛慢慢放开手。
她对韩愿，也是这样永远不变的冷静吗？不是的。她会怒会叱，会横眉冷对，生动鲜活得让人妒忌。而不是现在这个戴着完美的面具，永远妥帖得体的，他的妻子。
他们终究是，青梅竹马，少年最真挚的爱恋。韩湛放下她，起身。
慕雪盈口耑息着，未及站稳，他已经转身离开，这情形似曾相识，让她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抱住。
他停步回头，浓黑眼睫带着审视，也许她看错了，还有点受伤，让她的心蓦地一跳，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韩湛猛地一惊，红唇柔软，她的气息更加柔软，她紧紧抱着他，眼波无声，是最诱惑的邀约。所有的抵抗一瞬之间全部放弃，韩湛猛地抱紧了她。
更多，只想要更多，只想独占，要她完完全全，彻底属于自己。辗转，往还，求索。韩湛睁着眼睛，现在换她闭上了，她口耑着微微，那张永远冷静的面具似乎是消失了，让他突如其来一阵狂喜，握紧了她的要。
慕雪盈呼不过气，他又成了昨夜梅树之下那个疯狂激烈的韩湛。她想他应该是喜欢她的，甚至还超越了喜欢，要不然沉稳冷静如他，怎么会如此放纵？相识太短，她原本不指望会有这么快的进展，但这个结果，却是她欢迎的。
嘣一声，领口的扣子被他扯落，弹跳着掉在地上，他急急吻下来，有点痒，还有点微微的疼，他吻得用力，几乎是咬了，慕雪盈睁开眼睛，小幅度躲避着，突如其来的羞耻，他忽地按着她，压在榻上。
余光瞥见榻边的烛台，慕雪盈来不及提醒，砰一声响，烛台已经被他们带倒，烛泪泼洒，火光蓦地一跳，韩湛伸手按灭。
院墙外，韩愿抬手正要敲门，里面突然一黑。
门缝下透过的光亮蓦地暗了一大截，让他突地一阵慌张，快走几步退回远处，踮脚抬头。
现在他看见了，最里间的灯熄了，那是他们的卧房。睡了吗？她和韩湛。睡了以后，在做什么？
脑袋里嗡一声响，有什么从不敢细想的问题突然之间再无法回避，痛苦横亘在胸臆，让人似坠入无边的深渊，被暗涌裹挟着，下沉，沉没，死去。
韩愿在昏黑的夜色中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极力呼吸着，依旧无法呼吸。
他们在做什么？做夫妻该做的事，他们现在，是夫妻。
她再不是他的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不！
韩愿一个箭步冲上来，重重砸在门上：“开门，开门！”
卧房里，慕雪盈模糊听见了，心里一跳。
四周漆黑，唯有外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昏黄一线，丫鬟们还没睡，窸窸窣窣，依稀能听见出去应门的声响，那个敲门的，是谁？
脸被握住了，韩湛扳她回来，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慕雪盈心里又是一跳，他是生气了吗？眉头压得这么低，那道深深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辨。思绪只飘走一瞬，他俯低迫近，以强势的姿态带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门前，韩愿还在敲：“开门，开门！”
想喊韩湛，话到嘴边又忍住。喊他什么，大哥吗？他再不想叫他大哥了。韩湛最知道他喜欢她，当年他往西北写信的时候，几乎每一封信，都会诉说对她的喜爱，这家里再没有人比韩湛更清楚他喜欢她。
甚至这次她到京城，他想退婚时，韩湛还找他谈过，郑重提醒他，说他对她还有感情。
可笑他那个时候，竟完全不曾觉察。埋藏那么久，被羞耻包裹着，被虚荣和名利冲击着，依旧不曾磨灭的，对她的喜欢。
或者，爱。
“开门！”韩愿疯了一样敲着。不应该，韩湛怎么都不应该，为什么不坚持提醒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
卧房里。
韩湛撕开了主月要。
突然跳脱出黑暗，让人疯狂的雪色，带着郁燥亲，吻。她仰着头贴近他，弓起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可他能感觉到，她没刚才那么专心了。外面的响动让她皱着眉，目光迷离着总是瞟过去，外面的，是韩愿。
该死的韩愿。
曾经得到过机会，放弃了，就不该再回头。
抓过被子盖住，阻断她的目光，韩湛伸手，扣住她的手。
门外，韩愿急切着跨过门槛：“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丫鬟吓了一跳，要拦又不敢狠拦，急急说道：“大爷已经睡了，二爷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不要明天，韩湛就在里面，在对她做着什么。不，决不能等到明天！韩愿一言不发，沉默着只管往里面冲，斜刺里钱妈妈横身拦住：“二爷请留步。”
韩愿没有停，越过她径直往里闯。
“大爷已经睡下了，二爷也知道大爷忙，难得有一天早睡，”钱妈妈再次拦住，干农活出身的，身体强健似一堵墙，“有什么急事先跟我说吧，真要是十万火急，我去回大爷。”
有什么急事？他得赶紧去，他不能让韩湛对她做什么。但这事，又怎么说。韩愿推了一下没能推开，急得嚷起来：“让开！我要见他！”
“二爷是读圣贤书的，知道的道理肯定比我多，”钱妈妈不依不饶，板着和韩湛一样严肃沉闷，永远占理的一张脸，“哪有哥哥嫂子休息，做兄弟的大吵大嚷往里闯的道理？”
哥哥，嫂子，休息。似是一桶冰水劈头浇下来，韩愿颓然站住，耳边不知第几次回荡起昨夜她的话：我与你大哥已经成亲，我现在，是你的长嫂。
记清楚你的身份，她还说。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她夫婿的弟弟，是他们同房时，他发了疯一般想要阻止，却没办法，也没道理阻止的人。
卧房里。
被子蒙住头脸，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慕雪盈摸索着，抱紧韩湛的月要。
外面的是韩愿，她听出来了。韩湛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昨夜生气，应该也跟韩愿有关。
她不能让他因此生出芥蒂，她得哄好他。
模模糊糊，极远处二更三点的打更声，他还会卡着点休息吗？慕雪盈心思急转，手贴上去，飞快地解开韩湛的亵衣。
于是她的肌肤，突然便毫无阻滞地贴着他的了。韩湛倒抽一口凉气，她的体温比他的低，明明应该让人清醒才对，却像是熊熊烈火之中再泼了一桶油，轰一下，火焰冲天。
寻找，拉近，分开。她似是畏惧，稍稍躲了下，韩湛在急迫中，低声安抚：“不怕，我轻着点。”
他还记得上次清醒过来时，她浑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看他的时候，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畏惧。应该很疼吧，不过这次，不会了，他会怜惜她，给她更好的体验。
慕雪盈没有再躲。
算算日期，月事还要十来天才来，那么这个时间，不安全。
上次事后好容易才弄到避子汤，眼下身份不同，身边到处都是耳目，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只怕就更难了。要是能弄到药方就好了。
“雪盈。”韩湛低低唤她的名字，厮磨着，等她准备好。叫雪盈有点生硬，像夫妻而不像情人，她有没有小名，她的小名叫什么？情人之间，似乎是唤小名的比较多，大约这样才更显得亲昵。他恍惚曾听人说起过她的小名，叫什么呢，突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
手忙着，嘴忙着，头脑忙着，有太多的事要做，这念头只是一瞬，立刻便也丢下了，被子里闷得很，尤其他们唇舌依偎，呼吸都有些被挡住的时候，韩湛抱着她，掀开被子。
光线昏昏一闪，韩湛看见她睁开的眼，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想起来了，子夜，她的小名，韩愿告诉他的。
门外。
韩愿死死盯着卧房的窗户。灯还是没有亮，韩湛肯定听见了动静，就是不肯开门。
也或者在忙着，没法开门。
这念头几乎要杀死他了，韩愿在夜风里发着抖，抖得牙齿咯咯乱响，想喊也喊不出声，钱妈妈拉住了他：“二爷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她带着看破一切的了然，还有不容置疑的强硬，带着他往外走：“回去吧。”
韩愿身不由己，被她带出门外，门槛高高，刚跨出去，里面便锁上了，门缝底下漏着光，是廊子上和外间的灯，他们的卧房，依旧是暗的。
他永远失去她了，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的长嫂。
人伦纲常，天下至理，他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他便是死，也不能颠倒了这三纲五常。
韩愿一步一步，慢慢向来路走去，中间这段路没有灯，黑暗越来越浓，而他正一步一步，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
在路的尽头终是忍不住回头，瞳孔骤然放大，卧房那盏灯，亮了。
卧房里。
慕雪盈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惊到，急急偏开脸：“夫君。”
主腰敞着，他灼热的体温还留在上面，被微凉的空气一激，迅速泛起一层粟米粒子，他下了榻点燃红烛，咔一声，合上了火折子。
慕雪盈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被烛光拖着，在下眼睑留下长长的阴影，他低声说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夫君，”慕雪盈从榻上挨过去，半掩着身子，搂他的月要，“怎么了？”
马上就要成事，又为什么，突然放弃。
皮肤贴着皮肤，韩湛要调动最大的意志，才能拿过衣服给她披上：“我去洗漱。”
他轻轻挣脱，快步往净房去，慕雪盈裹着衣服追过去，门关了，哗啦一声，有冷水泼下来，从门缝里透出的冷意。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慕雪盈急急思索着，柔声道：“夫君，我帮你擦背吧。”
“不必。”韩湛再舀一盆冷水，劈头浇下来。
冰冷刺骨，躁动的身体依旧不能平复，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这时候，抛下她。韩湛倒下第三盆冷水：“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就去。”
慕雪盈没有走，守在门前等着他，门很快开了，他带着一身冷气水汽，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挽住：“夫君。”
那些因为寒冷，因为一盆盆冷水强行压下去的躁动立刻又叫嚣着回来，韩湛没说话，快步来到床前，合衣睡下。
屋里骤然一暗，她吹熄了灯，她很快偎依过来，伸手，搭在他身上。
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韩湛屏着呼吸，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忍住不动她。
慕雪盈试探着，见他没有拒绝，便就枕着他的胳膊，将他搂得更紧些。能感觉到忽紧忽慢，他嘈杂的心跳，他并不像面上看去那么平静，他在想什么？“夫君。”
“睡吧。”韩湛闭着眼睛，再没有回应。
外间安静下来，院子里也是，韩愿应该已经走了。慕雪盈闭着眼睛，细细回想着今夜的一切，他突然中断，是因为韩愿吗？韩愿又是因为什么，深更半夜突然闯进来。
千头万绪堆在一起，但现在不能想，这些天为着解决黎氏的事昼夜劳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头脑才能保持清醒。
慕雪盈慢慢调整着呼吸，他的心跳渐渐沉稳，他的体温那么暖热，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这样躺在他怀里，意外感觉到了这些天里很少能感觉到的安全，意识突然之间，陷入了混沌。
韩湛睁开眼睛。
她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他心口，绵长柔软的韵致。可他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的轮廓一点点浮出黑暗，刻进他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韩湛慢慢起身。
轻手轻脚挪开慕雪盈，走出卧房。
今夜注定无眠，不如看看案卷，庶几可以静心。
外间里，值夜的钱妈妈呼一下坐起来：“湛哥儿去哪儿？”
韩湛步子没停：“书房。”
“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钱妈妈伸手拉住，“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在屋里，谁舍得走？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快回去。”
韩湛拂开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打开门，夜风忽一下灌进来，韩湛没有走甬路，从院里的土地上，踩着未化的积雪，慢慢往外走去。
她的乳名，子夜，因为是腊月初九子夜时分生的，因此得名。那天下着大雪，从早至夜片刻不曾停歇，山河盈满，万里雪色。
这些，都是韩愿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刚到北境不久，乍然抛却从前的生活，与刀剑和狼烟为伴，他头一次目睹死亡，制造死亡，几乎死亡，那些天里最轻松的事，是读韩愿的信。
流水账一般，把每日的行踪一件件说给他听，尤其是关于她的一切，这些充满天真，孺慕的信，曾给他带来许多慰藉。
他从那些信里窥见了韩愿在丹城的生活，窥见了一个温柔、聪慧，深得韩愿喜爱的少女，那时的韩愿从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言辞来描述她，读得多了，他虽然从不曾见过她，却也觉得那样熟悉她，想起她便有亲切的欢喜。
他没想到，最后是他娶了她。
韩湛走出院门，折向书房的方向。这一段路上没有灯，一切都笼罩在黑暗寂静中，但韩湛很快察觉到了，暗处有人。停步：“出来。”
墙后，韩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果然是他。韩湛抬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他卧房的后墙，靠得近的话，依稀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韩愿动了动嘴唇，半晌：“没做什么。”
只是看见灯亮了，怀着微弱的希望，抛弃所有自尊和底线，躲在这里，企图听见里面的一点动静，好证实自己的猜想。
也许不能称之为猜想，更像是妄想，妄想着她跟韩湛，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又为什么深夜闯门，三更时分躲在墙后，窥探内里的动静。眼前闪过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在那个时候，居然分心听着韩愿的动静。韩湛冷冷道：“你今天，跟踪了你长嫂？”
若不是黄蔚禀报说韩愿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甚至连面都没跟她见，他绝不会就只单单质问一句。
韩愿猛地一惊。听他口中说出长嫂二字，突然生出强烈的恨怒，愤愤地转过脸。
他都知道的，他那么爱她，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敢有下次，”韩湛转身离去，“家法处置。”
眼前来来回回，尽是她目光清明的脸。她没有动情，无论他如何神魂颠倒，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唯有不爱，才能置身事外，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她，还念着韩愿吗？毕竟韩愿也从不曾忘记过她，即便是前些天口口声声要退婚，但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他还念着她。
他劝过韩愿，因为他知道，韩愿肯定会后悔。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韩愿后悔之后，竟然还敢打她的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
身后，韩愿攥着拳，狠狠盯着他的背影。
这堵墙，比其他几面矮几块砖的高度，当年韩湛亲手拆下来的。韩湛跟他不一样，韩湛是嫡长孙，肩负着家族的希望，所以出生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两三岁时更是由韩老太爷亲自开蒙，传授兵法武艺，因着课业繁重，韩湛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府，偶尔回来一趟，他总是很欢喜，总想着与这个哥哥多亲近亲近。
那时候他睡在黎氏的西暖阁里，黎氏总是生气头疼，很少带他去见韩湛，他就等黎氏睡着以后偷偷溜出去，翻过这堵墙，敲韩湛的窗户，韩湛会开窗放他进去，问他的功课，问他有没有烦恼，问他近来过得如何，时常说着说着他睡着了，清早醒来，韩湛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悄没声的，已经送他回了西暖阁。
他年纪小翻墙吃力，韩湛便找借口拆掉了这堵墙最上面的几排砖石，那时候他以为，韩湛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韩湛，竟然夺了她。
韩湛明知道他有多么爱她。拒婚之时韩湛说，你会后悔的。
他的确后悔了，韩湛却亲手断了他的后路。
凭什么？！
***
韩湛在黑暗中，推开书房锁闭的大门。
她还念着韩愿吗？她看上去并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自从韩愿断了与她的联络，她从不曾纠缠质问过，甚至及笄之后也绝口不提履行婚约的事，这次她之所以进京提起婚约，看起来更像是被舞弊案连累，急需找一个栖身之地。
可她为什么，对着韩愿可以嬉笑怒骂，对他却永远戴着温柔妥帖的面具。
“大人？”书房门前守夜的侍卫突然看见他，惊讶着上前迎接。
韩湛迈步进门，心里突然一动。
不，今夜的她并非全部时候都是冷静，在他撕开她主月要时，她曾羞涩畏惧着躲闪，在他准备浸入时，她是氵润的。他亲手确认过。
韩湛沉默地站着，许久，嘴角慢慢上扬，极细微的弧度。
四更时分，慕雪盈醒了。
身边空荡荡的，韩湛不在，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怎么睡得这么沉，丝毫不曾觉察？
急急披衣下床，钱妈妈掌着灯进来服侍，带着歉意的笑：“湛哥儿去书房办公务了，大奶奶，湛哥儿从小过得苦，养成个闷葫芦性子，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忍着，您多担待着点儿，多哄哄他，他心里可想对你好呢。”
“我知道，多谢妈妈提醒。”慕雪盈匆匆洗漱完，挽了把头发，“我去看看他。”
天还黑着，雪过之后，异常明亮的几颗星，墙后有人突然转了出来。
是韩愿。
“子夜，”他上前一步，两肩浓霜，喑哑的嗓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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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正常时段，早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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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步步算计，卑劣至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谋得朝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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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那年京都大雪，他身中奇毒，有女子踏雪而来，递了一碗汤药——她是孟家的嫡女，孟拂月。
美人皎皎，如一轮清辉凛然的明月。
自此，她便成了心头禁忌。
他暗暗立誓：待将来权倾天下，定要堂堂正正地，拥此明月入怀。
可未曾料到，大业尚未成，她却要成太子妃嫁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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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婚那日，他眼见太子妃被歹人劫了花轿，便耍得手段，趁乱囚她在暗阁。
当晚，他挑落了她的红盖头。
新娘子浑身颤抖：“大人，我和殿下是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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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拂月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疯子困在暗阁里，成了一只笼中鸟。
锦帐之内，那修长的手指伸入被褥，扣住她的手腕，如蛇般向上滑去。她从睡梦中惊醒，死死地咬住唇，颤抖着不敢出声。
男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在她耳旁道。
“等我位极人臣，定用八抬大轿娶你作正妻。”
她不信此人说的任何一句鬼话！
她想杀了他，也想过要逃。
某日，她终于寻到机会，藏身于一艘北上的商船。彼时她憧憬了将来，栽花种草，开家医馆，再遇一位良人白首。
直至次日，货舱外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粗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漏进的天光勾勒出那张清贵如玉的脸。
此刻在她眼中，却比恶鬼更令人胆寒。
她绝望地闭眼。
“大人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令桁拥她入怀。
气息温热，拂过她耳畔的语调缱绻，字字却狠戾：“除非我死。”
*
谢令桁曾以为，即便她恨之入骨也无妨。只要能将这轮明月强留在怀，怎样都好。
直到亲眼看着这朵娇花枯萎。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倾尽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是穿肠毒药。
幡然悔悟。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樊笼的门。
*
坊间传言，初春之际，当朝摄政王坐在孟氏药堂的石阶上，双眼泛红，像丢了魂一样。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袭鲜红嫁衣，坐了足足三个日夜。
而药堂的那位姑娘，再不见踪影。

第28章
慕雪盈猝然停步, 带着疑惑，看着韩愿灰蒙蒙的脸，鬓边凝成薄薄一层, 冰冷的霜花。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 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这模样倒像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外头冻着似的，而这声子夜姐姐，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飞快闪过, 但理智同时敲响警钟：这个时候, 正是各处仆妇们打扫收拾, 往各屋里送水送东西的点儿，韩湛本来就对他们的过往有心结, 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将来又是一场事端。
慕雪盈一言不发, 快步离开。
“姐姐，”韩愿追上来, 拦在身前，“我都知道了, 你这些天有这么多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昨天四处打听, 到夜里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韩老太太过去东府为的是敲打吴鸾，因为吴鸾克扣来了她的月钱和内厨房的份例，逼得她典当东西供应韩湛的早饭。这消息让他大受刺激，韩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她如此窘迫！当即便冲去了韩湛院里质问。
只是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 苦苦等了一夜才见到她。韩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她，她依旧是记忆里不曾改变过的模样，她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会帮她的，她来京后求他帮着救傅玉成，他那么厌恶反感，但还是答应了，这些天东奔西走，放下身段接近那些官场上的禄蠹，对着高赟前倨后恭，都是为了她。他会帮她的，哪怕他对她进京后的行为并不满意，但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为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起？
也许是因为冷，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汽，声音也跟着发抖，韩愿喃喃着：“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慕雪盈想绕过他走开，他拦在中间怎么都不肯让，她便索性停住步子，“你信我？”
“我信……”韩愿脱口说道，立刻又停住。
心里一阵茫然。他会信吗？假如前些天她告诉他。此时扪心自问，却无法欺骗自己，前些天即便她说了，他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进京，亦且打的是过来履行婚约的旗号。就好像一桩埋藏已久的隐患突然爆出来，提醒着他的背信弃义，让他在厌烦的同时，又生出对自己的不齿。那时候他想，如果她还像他记忆中一样，那么履行婚约也不是不行，可她一见面就提舞弊案，说傅玉成，让他突然间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极点，立刻便拒绝了。
韩湛劝他以后，他也曾犹豫过，但黎氏和吴鸾总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各种不好，他也亲眼目睹了她对韩家上下的小心逢迎，这做派让他厌恶，他喜爱的女子怎么能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她已经彻底变了，退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还庆幸能够摆脱她。
可上次烧纸的事，是王妈妈诬陷，那次他为着她找吴鸾办事训斥她，事实却是吴鸾存心为难她，再加上今天的事。她从来都没什么错，错的是别人，可恨他却耳目不明，误解她厌恶她，甚至疏远她。
喉咙哽住了，韩愿在昏暗的天光里哀哀地看着慕雪盈，她和他最初的记忆里一样，温柔、聪慧、爽朗，她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吧。“姐姐。”
“别叫姐姐，”慕雪盈打断他，“我现在是你的长嫂，再用过去的称呼很不合适，至于我的乳名，更不是你该叫的。”
长嫂，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昨夜韩湛也是这么说的。韩愿沉沉吐着气，回不去了吗？他的子夜姐姐，他喜爱过那么多年的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子。回不去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肯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只是错了一次，假如她再待得久些，假如她和韩湛没发生那件事，他肯定会发现真相，娶了她，爱护她。
不，即便她和韩湛发生那种事，他依旧可以娶她，不是老天不给他机会，是韩湛，韩湛不顾兄弟情分，夺走了她。一时间突然恨极了韩湛，韩愿喃喃道：“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住口！”慕雪盈打断他。远处有动静，也许是哪里过来的仆妇，大家子里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韩愿，原不原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过去的事再不可能改变，长幼有序，人伦大防，你再这样私下找我很不妥当，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处境不算很好，若是你还念着两家故交，念着我父亲曾经指点过你的课业，对你有半师之恩，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纠缠，有事就当着你哥哥的面说。”
无数言语堵在喉咙里，韩愿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为什么不能改变？她可以从他的未婚妻，变成韩湛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再变回来呢？
这念头陡然生发，就好像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生出一种罪恶的战栗，她越过他快步离开，韩愿追出两步又站住，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要疯了，长幼有序，人伦大防，这样私下里找她，因为恪守着礼法，也许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刚才的念头？？
他是真的疯了，他读的书，学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都到哪里去了？那是韩湛，他最尊敬膺服的兄长，他怎么敢生出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而且见风就长，片刻之间就根深蒂固，好像他早就蓄谋，从来都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二哥哥，”边上有人唤，吴鸾慢慢走了过来，“方才是嫂子吗？”
韩愿冷冷看着她，都是她处处诋毁，让他生出误解，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你是故意诋毁她，误导我对她反感？”
***
慕雪盈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现在才确定，韩愿这些天的反常和纠缠，原来竟是后悔了。
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随性的韩愿，以为做错了事只要说声抱歉，甚至不必说抱歉，一切就都能够回到从前。
当年定下婚约时，她只有十一岁，对于将来要如何并没有太多打算，后来韩愿突然断了音讯，她便知道，他后悔了。随着韩湛的崛起，两家地位日益悬殊，她年纪渐长，对世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很清楚这样不般配的婚姻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无止尽的小心翼翼，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中耗尽一生，这些年她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过这种生活，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他既不愿娶，她也乐得不提。
她再没给他写过信。父亲病重后担心她将来无依无靠，几次想要写信给韩永昌商议婚期，她都给拦下了。有这桩婚约在，家里不会再给她相看亲事，她无形之中省却了许多麻烦，只要等韩愿悔婚另娶之后，她就正好借口姻缘受挫终身不嫁，专心做自己的事，她甚至还跟傅玉成约好了，等到了那时，她就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胸中抱负。
傅玉成本来无意仕进，但慕泓已经过世，一介布衣，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终归有许多为难不便之处，所以傅玉成最终决定参加乡试，出仕为官，为她提供庇护，哪想到却因此卷入舞弊案，一切天翻地覆。
如今韩愿反悔纠缠，情况变得更加棘手。韩湛绝不是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人有瓜葛的人，况且又是嫡亲兄弟，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韩家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局面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想个法子，消除隐患。
前面就是书房，慕雪盈定定神，迈步进门。
廊下一个侍卫，门前一个侍卫，看见她时面上都有明显的迟疑，慕雪盈不等他们阻拦，先唤了声：“夫君。”
书房里，韩湛隔窗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许久：“进来。”
***
天光渐渐变得透亮，韩愿沿着回房的路，慢慢走着。
吴鸾跟在身后，哭得双眼红肿，说话时低沉嘶哑的声：“二哥哥怪我，我并不敢分辩，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该故意为难嫂子，诬陷嫂子，我虽然身不由己，但……”
她哽住了，半天没能说下去，韩愿沉默地听着。
身不由己，应该是说受黎氏指使吧。当初黎氏听说韩永昌为他定了亲事时，就大吵大闹不肯同意。黎氏对他期望很高，总觉得他能飞黄腾达，将来比韩湛更加位高权重，慕家只是诗书之家，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黎氏盼着他能娶个出身权贵的妻子，将来在仕途上也能帮他一些忙。
所以他后来与她断了联系，黎氏是最高兴的一个，她突然到京提起婚约，黎氏气恼至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各种挑刺说她的坏话，他也是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想明白。
“姨妈曾有心撮合我和……”吴鸾涨红着脸，羞耻着说不下去。
韩湛知道，黎氏想撮合她和韩湛，黎氏当初说漏过嘴，他听见了立刻说不行，吴鸾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在他看来，还远远配不上韩湛。
那时候他想，韩湛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唯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确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韩湛，怎么能够夺走她？
“都是我的错，我因此起了贪念，所以后来才做错了这么多事。”吴鸾掉着泪，半晌又道，“我已经想好了，立刻把管家权交给嫂子，还要当面给嫂子道歉，就算嫂子打我骂我，我也绝不会分辩一句。”
不，她不会打她骂她的，她心胸开阔，从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这些天她在韩家过得并不好，可她从不曾抱怨过，脸上永远都带着明媚的笑容。他是有多糊涂，才会忘记了她的好，对她百般苛责？心里如同刀割一般，韩愿沉沉吐着气：“她不会的。”
“我也知道嫂子不会，嫂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汲汲营营，眼睛就盯着内宅这点琐事。”吴鸾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我时常想，这世上能配上大哥哥的，也就只有嫂子吧。”
韩愿猛地停住步子，怨恨，羞恼，还有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后悔，纠缠着让人片刻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是韩湛？凭什么要配得上韩湛？她是他的妻，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韩湛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外人！
***
慕雪盈迈步走进书房。
来过几次，又在门槛之外看过一次，但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踏进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有过这一次，这里今后再不会对她竖挡箭牌吧？是不是也说明，韩湛开始信任她了？
“坐。”韩湛指指屏风前的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放在书房已经很久了，她是第三个坐的，前面两个是韩老太太和韩愿，家里只有这三个人曾被允许过进他的书房。
虽然最紧要机密的卷宗他不会带出衙门，但这间书房依旧有许多涉及公务的东西，所以对此处，他一向以都尉司看管机要的规矩来管理，即便是亲人，也不能擅自靠近。
这么快就让她进来，实在是破例。但他对她破例之事，又岂止这一件？韩湛看着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想的是什么，半晌：“有事？”
慕雪盈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外的侍卫，声音放得极轻：“夫君怎么半夜到书房来了？”
韩湛不由自主顺着她的目光向外一扫，看见了那些侍卫。为着安全起见，也为了留证，他从来不会在书房屏退侍卫，但此时是她。她要说的，只怕是夫妻间的私密事，又怎么能让外人听见？韩湛摆摆手。
侍卫们惊讶着，立刻撤到了庭院中间，慕雪盈估摸着距离应当听不见了，这才笑着问道：“夫君昨夜睡好了吗？”
没有，片刻不曾合眼，就连后来到了书房，也迟迟不能将精神集中在公务之上。
总是忍不住回味昨夜那短暂的拥抱，亲密，回忆她温暖香软的肌肤熨帖着皮肤的感觉，回忆细细的脚踝握在手里，她微微的轻颤，让人疯狂的湿润。
一念及此，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耳朵上发着热，韩湛垂目看她。
“昨夜你，”慕雪盈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走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夫君，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很好。只是他太贪心，总想要更多。韩湛没说话，她大约是窘迫，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咬一下，稍稍一点白印子，松开了，很快又是软，红，润。
她的唇，很美。上唇稍稍薄一点，轮廓清晰又柔和，唇角天生便带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丰盈润泽，蜜糖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吃。
好吃得紧。昨夜，他尝过。
韩湛突然觉得牙缝里有点痒，顷刻之间就已到了星火燎原的程度，难以抑制，让人不得不狠狠磨了磨牙，勉强将目光从她红唇上移开：“没有，都很好。”
“真的？”坐得离他还有些距离，慕雪盈极小幅度地向前挪了下椅子，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那你为什么走了呢？”
心里砰地一跳，韩湛转过目光，她倾着身子向着他，她在挪椅子，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了，急急伸手，她却忽地停住了，原来只是挪椅子。让他不得不缩手回来，那两只手便似多余一般，百般没有地方放置，不得不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有些公务。”
“真的？”慕雪盈看着他的手，模糊觉得他心绪似乎有点激荡，因为那只手抓得那么紧，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但他神色又还是素日的冷淡克制，让她一时有点拿不准，在思忖中不经意地拖长了尾音，“早起一看你不在，吓了我一跳。”
韩湛想，她又开始说“你”了，这个称呼，比夫君是不是亲近些？况且她的语气，带着娇嗔，带着模糊的，小儿女独有的软与粘，这才是与她年龄相符的模样，她对他是不是亲近了许多？这语气，是不是在对他撒娇？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那把勉强压下的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牙都咬得酸了，要用尽最大的力气抓着扶手，才能压下将她如何的冲动。可是，不能呢，这里是书房，外面还有人，又如何能做那样亵渎的事。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时辰不早了，你事情多，回去吧。”
“今天还真是没什么事，”慕雪盈嫣然一笑，“母亲累了这么多天，今天肯定要好好睡上一觉，钱妈妈这会子大概也让内厨房做好早饭了，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意过来陪你。”
她说什么韩湛已经听不见了，眼中尽是她明媚的笑颜，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润，还有那个酒窝，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酒，让人神魂颠倒，迷醉不能自拔的美酒。
她又向他凑过来了，在理智制止之前，韩湛一把揽住。
慕雪盈冷不防，一下子便被他搂进了怀里，他迅速转身弯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慕雪盈动弹不得，眼前蓦地一片阴影笼罩，他吻了下来。
先是唇，灼热着，烫得让人有点慌张，但他的呼吸又是发凉，像火里面加了一缕风，以为会降温，其实只会让火势更猛烈。他紧紧裹缠着不放，让她想起小孩子吸吮糖果，然而他吻得这么狠，丝毫不容反抗，慕雪盈突然有点怕，下意识地闭上眼，这个吻渐渐移挪了位置，现在，到她的嘴角了。
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的酒窝。多么奇怪的嗜好。
慕雪盈忍不住睁开了眼，他脸色依旧只是平常的模样，那么昨天呢，昨天熄了灯看不清楚，昨天那时候，他也是顶着这么一张端正严肃的脸，做着这样羞耻的事吗？
韩湛对上她窥探的目光，松开了手。呼吸跳荡着，随着心跳起起伏伏无法平静，然而不行，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都不合适。况且，他想要，有大把的机会，他需要的只是确定，她只属于他。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韩家，为了他认定的国与君，他知道要想锐利如剑，时刻都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就不能有属于个人的嗜欲，但有的时候，理智并不能遏制贪念。
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对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了贪念。
也许称之为执念，更加恰当。韩湛抬手，将她被弄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抬眼看他，唇上是红，眼中是水，她现在，是不是也卸下了一些完美的面具？韩湛慢慢的，将她头发理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夫君，”慕雪盈顺着他手握的姿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掌心，在这时候提起此事并不合适，但其他时候更不合适，而且这事不能拖延，瞒得越久，越容易让他生疑，“方才来的路上我碰见二弟了，他跟我说了些话。”
那正温存抚着她的手，忽地一顿。

第29章
四更四点, 韩湛催马离府。
天色依旧是昏黑，羊角灯换成了玻璃灯，一串两只绣球似的圆, 里面各嵌一枝蜡烛, 照得前路明晃晃的。
她心心念念给他换的玻璃灯，确实明亮很多。
韩湛望着晕开成满月似的光圈, 反反复复，想着方才她的话：二弟知道了这些天的事，让我原谅他。
她很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结所在。她选那个时候告诉他, 因为知道这事不能瞒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麻烦, 而且男人在那时候，通常都会更容易说话些吧。
只是稍稍想到那时的情形, 唇上不由自主便开始发热，发烫, 韩湛握着缰绳慢慢走着，心里慢慢泛出冷意。
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清醒, 沉迷失控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韩大人！”远处有人喊, 韩湛驻马回头，高赟的轿子飞快地来到了近前, 高赟含笑下轿，“早听说韩大人勤谨公事，每天早出晚归，果然。”
只有赶早朝才需要这么早出门，衙门通常辰时赶到就行, 不过都尉司事务繁多，韩湛早已习惯了现下的作息。下马拱了拱手：“高大人早。”
“韩大人客气了。”高赟等着他上了马，这才回去轿子里坐着，开着窗与他说话，“再过两天就是冬至，家中备了薄酒，韩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到舍下略坐坐，我们手谈几局，一起过个节。”
韩湛顿了顿，恍惚想起上次韩老太太仿佛是罚了她，要她拣佛豆，冬至那天去街上发放，也不知道她拣完了没有？“家中祖母每年冬至都会在家宴客，怕是走不开，高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
“那我索性向韩大人讨张请帖，如何？”高赟笑道，“韩大人新婚之喜我还不曾道贺，拙荆也一直想见见尊夫人，到时候我们夫妇两个一同过来讨杯喜酒吃，不知道韩大人嫌不嫌我们叨扰？”
韩湛看他一眼。前些天在夹墙监视的，是他的人，他还旁敲侧击，几次打听她的情况。他是皇帝另一个心腹，但这些年一直都在朝中为内应，跟他们这些北境出来的嫡系并不算相熟，皇帝也有心让两派人马保持独立，避免抱团。
韩家的冬至宴年年都办，从不曾中断过，高赟之前从前没来过，今年突然要来，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只怕打的主意，就是想试探试探她。韩湛点点头：“若高大人不嫌弃，我回头就送请帖到府上。”
“那就一言为定，”高赟笑起来，“说起来当年我跟令岳丈也曾同朝为官，算得上是故交，这么多年了，也是很想见见故人之女啊。”
韩湛没说话，思绪飘忽着，只在慕雪盈身上。先前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引他发现夹墙那里监视的人，但这些天接触下来，熟悉了她做事的风格后，他很确定，她是故意。
高赟监视她，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高赟应当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知道她和舞弊案有关，所以才如此紧追不舍，昨天她和于连晦私下商议的，会不会也是这事？
傅玉成乡试之后再没跟她见过面，那么与她最后的接触，很可能是乡试之前，王大有参与那次。王大有是送信的，也许傅玉成给她寄了什么要紧的信件，多半跟案情有关，所以才引得高赟如此重视，她匆忙进京，连衣服盘缠都来不及带齐，会不会也跟这些信有关？
这些事，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韩府。
慕雪盈候着天光大亮，这才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黎氏还在睡，丫鬟们看见她来了，连忙都上前行礼：“大奶奶来了，要不要去请醒太太？”
“不必。”慕雪盈摆摆手，折腾了这么多天，黎氏也累得够呛，今天就让她好好睡个懒觉。
“大奶奶，刚沏好的枫斗茶，您尝尝。”黎氏的配房周妈妈亲身捧了茶过来，殷勤说道，“十年老根的铁皮枫斗，配的老树大红袍，滋阴润燥，清热生津，太太奶奶们喝着最好了。”
“有劳妈妈。”慕雪盈接过来，抿了一口。
边上立刻有丫鬟送过来脚炉给她蹬着，又有忙着给她拿手炉的，还有去捧香炉焚香的，周妈妈站在跟前，低头垂手，悄声回禀着昨夜黎氏的情形：“太太三更时起了一次夜，喝了点水，回去就睡着了，睡得好着呢，大奶奶放心吧。”
慕雪盈点点头，放下茶碗拿起手炉，含笑说道：“妈妈辛苦了。”
这一个多月里，这些人从不曾对她这么恭敬过。昨天韩老太太亲自过来处理，韩湛赶回来替她出头，又亲口指定让她管家，这些人知道家里变了天，所以都赶着来她面前讨好。
大家子里果然什么消息都瞒不住。虽然这些人的讨好未免有些生硬，但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真是一味顽固不化，反而不好管束。
里间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母亲。”
屋里，黎氏抬头看见她，立刻就是一阵羞臊，连忙转身朝里睡着，一声不吭。
慕雪盈知道，她睡了一夜回过味儿来，又觉得拉不下脸面了，也不说破，只管走近了在她床边坐下，含笑问道：“母亲是现在起身，还是再睡一会儿？”
半晌，才听黎氏闷闷说道：“不想起。”
“那就再睡儿吧。”慕雪盈也没催，黎氏一向都爱睡懒觉，如今黎氏不折腾她了，她也没必要非逼着她起床，“饭已经得了，母亲现在不吃的话我就让她们先送回去在锅里热着，等母亲起床了再吃。”
她神色自若，只字不提昨天的事，黎氏便也觉得没那么羞臊了，突然之间，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菜煎饼！昨天早上她只给了三张，根本没解馋，今天可是得痛快吃一顿才行。一骨碌坐起来：“何必麻烦你呢？反正也醒了，估计也睡不着，起来吧。”
慕雪盈含笑扶住，丫鬟们送来热水巾栉，黎氏忙忙地洗漱了，也不用人扶，自己三两步便到外间坐下，清了清嗓子：“摆饭。”
丫鬟们很快摆好了饭菜，慕雪盈亲手递上牙箸，知道她惦念着菜煎饼，头一个便给她夹到碟子里。刚出锅没多久的菜煎饼，边上酥脆透着油花，黎氏一口咬下去，嚓嚓的细微响声，边缘的脆皮是焦的，面皮是软的，馅料是嫩鲜的，从嘴巴到肠胃到心里都舒服透了，黎氏三两口吃完一个，惬意地眯着眼。
她尝出来了，今天的馅料跟昨天不一样，今天放了很多小葱，夹着鱿鱼丁，切碎的虾仁，配上嫩芹菜丁，胡萝卜丝，卷心菜丝，还有什么呢？是了，是掐了头尾只留中间的绿豆芽，她怎么想出来的？这口感好极了，比昨天的还好吃！
也不等她夹，连忙自己又夹了一张，再一看碟子里只剩下一张了，不觉垮了脸：“怎么又没了？”
才三张，怎么够吃？怎么也得比昨天多点才行吧。
慕雪盈知道她嫌少，含笑哄着：“母亲病体初愈，不能吃太多，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黎氏也只得说道：“好吧，那你别忘了，明天可得做多点。”
“好，不会忘，”慕雪盈夹了蔬菜放到她碟子里，“母亲尝尝这个，冬天里干燥，吃点新鲜蔬菜能舒服点。”
黎氏认出来了，是油盐炒黄芽菜，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便吃了一口，又脆又嫩，回味又是甘甜，不觉又吃了一筷子，是了，寻常吃的讲究的话只取黄芽菜菜心，很嫩，但是不够脆，但她似乎是用的中间部分的菜帮，厚度和脆度刚好，再加上炒的火候也好，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觉感叹道：“你可真是会吃。”
慕雪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有时候还真是佩服黎氏这点，天大的事，一顿好饭菜就都能忘了，不为难自己的人才能过得舒服。“我爹前些年胃口不大好，为了让他多吃点，我特意跟人学了庖厨。”
“你还真是孝顺。”黎氏叹着气，“这么看你也不容易，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帮衬，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要独自管家，还得照顾你爹。”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话，慕雪盈却突然有点感伤，脑中闪过那些深夜不眠，在病榻边忙碌的日子。老、病、死从来都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事，她接连送走双亲，亲眼目睹了昔日健康睿智的人被老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自己也为着侍疾心力交瘁，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她对于世事感情，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淡漠和冷静。
韩愿断了联系时，她一点儿也不曾难过，反而觉得可以从此无牵无挂，在老病来临之前，尽可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愿望，大约只能等舞弊案结束之后才能实现了。慕雪盈定定神：“咬咬牙，也就熬过来了。”
“鸾儿那时候也是独自一个照顾她娘，他爹是个没用的，考了几十年也没考出来，选官又选不上，还把家产都败光了，她娘后来可吃了不少苦头，亏得鸾儿会一手好绣活，没日没夜做活贴补家用。”黎氏正说得起劲，突然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打住。
慕雪盈有些意外，刚来的时候她让云歌在仆妇们中间打听过，都说吴鸾也是书香门第，家境优渥，为着父母亲死后族里没有近支亲属，这才过来投奔，没想到吴鸾家的境况竟如此窘迫，想来吴鸾是怕韩家人瞧不起，所以才瞒得水泄不通。
慕雪盈便也只当没听见，盛了一碗粥送过来：“母亲尝尝这个粥，加了鲜百合，能清润去火。”
黎氏连忙接过来吃了，见她丝毫不提吴鸾的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还真是好脾气，能这么对她就算了，毕竟是婆婆，辈分伦理压着，不能过分追究，可吴鸾又没什么能压制她的，能宽宏大量不揭吴鸾的短可不容易，这么看的话，这房媳妇确实没娶错。
只可惜家境太差了点，不过好在她嫁的是韩湛，韩湛有本事，自己就能出头，也不需要妻族帮衬，马马虎虎，也能接受。
反正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斗败了，人家根基已经扎稳，还不如安安生生相处，起码落个好吃好喝。黎氏想清楚了这点，心里最后一个疙瘩也放下了，欢欢喜喜吃完了饭，一边漱口一边说道：“吃得我有点困了，我再睡一会儿吧，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慕雪盈给她擦着手，笑道：“母亲，今天最好去趟老太太那里。”
“啊？”黎氏吃了一惊，心里立刻怵起来，韩老太太昨天可真没对她客气，她本来就怕老太太，现在更不想见，“我，我病还没好，走不动，不去了吧。”
“那就坐轿子去，我陪着母亲。”慕雪盈也知道她怵，耐心解释着，“母亲不用怕，老太太看着严厉，其实心里也顾念着母亲呢，不说别的，老太太昨天连婶子都没带，进了门就让所有人都退下，这是顾念母亲是东府主母，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去。昨天老太太说了那么多，咱们不能没有回应，母亲过去一趟说说话，就等于表明了态度，老太太看着也欢喜，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再仔细回想一下，从前韩老太太训斥她的时候，的确都没让蒋氏在场，难道真是顾念她？从前吴鸾总说韩老太太厉害，总是让她能躲就躲，她本来就怕，也就乐得躲着不见，所以每次挨了训斥都没任何表示，难道过去表示一下，就能讨韩老太太欢心？“老太太不会再说什么？”
“不会的，老太太顾念着太太呢。”慕雪盈道。
其实韩老太太未必是顾念黎氏，但韩湛身份尊贵，韩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韩湛的生母沦为笑柄，谁都瞧不起，这也算是投鼠忌器。只不过这些话不能直说，那样，黎氏又要难堪了，“母亲只管跟着我去，您放心，老太太不会为难您，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都是我来回老太太，母亲坐一会儿累了，咱们就回来。”
半晌，黎氏终于点了头：“行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听完丫鬟禀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太太今天居然还敢过来。”
从前挨了训总是气鼓鼓的，连句知错都不知道说，只会装病不见面，看着都让人头疼。
“我猜是湛哥媳妇哄着她过来的。”蒋氏抿嘴一笑，“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是个七巧玲珑心呢，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收服不了的人，连湛哥儿昨天都急急忙忙从衙门里赶回来替她出头，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
韩老太太便不说话了，半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蒋氏知道韩老太太一向不赞成儿女情长，便也没再往下说，想了想又道：“东府那边，以后是不是就交给湛哥媳妇管家了？也不知道表姑娘肯不肯痛快交出来。”
“也不是她说不肯，就不肯的。”韩老太太轻嗤一声，“我现在就是有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交给湛哥媳妇。”
“湛哥媳妇聪明能干，心思细又沉得住气，管好家不难，”蒋氏道，“只不过到底吃亏在刚来没几天，又是个独门独户的独养女儿，怕是从前没管过大家子，经验上差着点。”
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没说话。
“或者交给大嫂？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妇，反正湛哥媳妇肯定也会帮着嫂子，也好给湛哥媳妇一个熟悉的时间。”蒋氏抿嘴一笑“不过我也只是一点子傻主意，到底怎么办，还是由母亲定夺。”
门外有动静，黎氏来了，韩老太太摆摆手，蒋氏连忙迎出去，含笑打起帘子：“嫂子来了。”
黎氏总觉得她的笑似乎带着点嘲笑的意味，脸上一红，心里又开始发怵，边上慕雪盈不等她退缩，便已挽着进去了，扶着她向韩老太太行礼：“今天太太的病好些了，特意带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她向黎氏递了个眼色，黎氏想着她在家里的叮嘱，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老太太的话，我好多了，有劳老太太昨天特地过去看我。”
蒋氏看她一眼，暗暗意外。什么特地过去看她？谁不知道是去训她！不过这么一说，倒把昨天的事圆回来了，是慕雪盈教她的吧，亏得这个顽固不听劝的，能有一回听得进去劝说。
“坐吧，”韩老太太道，“你还没好利索，坐一会儿说说话，累了就回去歇着。”
这语气，比起以往可算是和气多了，黎氏忐忑着坐了，偷眼看韩老太太，表情倒和从前一样不冷不热的，让她一时也猜不透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到慕雪盈交代过让她好生坐着就行，不用开口也不用张罗，黎氏便就一声不吭，安安稳稳坐着。
边上慕雪盈站着，含笑跟韩老太太回禀：“王太医开的药虽然起效慢了点，但很是对症，太太从昨天开始就觉得松快多了，也能吃下饭了，也能睡得安稳了，今早起来就催着我来回禀老太太，免得老太太担心。”
蒋氏又看了黎氏一眼，傻子才会相信是她催着过来回话，不过今天这个说法，韩老太太肯定满意。
果然见韩老太太点点头：“病情有好转就好，你照顾你太太很尽心。”
“都是我分内的事，”慕雪盈道，“并不敢懈怠。”
黎氏听她不慌不忙对答如流，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几十年了，每次跟韩老太太相处总觉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今天竟是破天荒最轻松的一次，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听慕雪盈的安排就行，反正她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安排好。
为什么不早些这么做呢？真是自讨苦吃，白白饿了那么多天。以后想要舒坦，还是老老实实听她的为妙。
黎氏暗暗拿定了主意，忽地听见韩老太太说道：“昨天湛哥儿说以后东府交给他媳妇管，我想了想虽然是迟早的事，但湛哥媳妇刚来没多久，到底许多事上还有些生疏，以后还是大太太管着吧，等过两年湛哥媳妇办事办熟练了，再接手也不迟。”
“啊？”黎氏冷不防，吃了一惊，“这，这个。”
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接下来，拒绝吧不敢，接下来吧又干不好也不想干，急得只管去看慕雪盈。
慕雪盈抬眼，韩老太太带着打量看着她，亮湛湛一双眸子。

第30章
屋里有片刻冷场, 慕雪盈转过脸，看见黎氏慌张求助的目光。
是了，没得到她的回应, 黎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事。连忙走到黎氏面前, 弯腰轻轻扶住：“母亲小心点。”
黎氏看她冲自己抬抬眉，这才反应过来给韩老太太回话应该起身的, 连忙顺着她搀扶的力度起来，她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是让她答应的意思吗？黎氏猜测着, 试探着说道：“老太太既然说了, 那我就应……”
下意识地又去看慕雪盈, 她向她眨了眨眼，黎氏这下胆壮了, 应该没猜错，是让她答应的意思, 连忙点头道：“我听老太太的安排。”
“好，”韩老太太把她们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暗自惊讶，“那就回去收拾一下, 早些交接，你还病着, 交接的事也不轻松，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折腾着过来了。”
“是，”黎氏答应着，不由想到这么多年了，韩老太太还是头一次提起她“病着”时没有带着讥讽的语气, 看来是对她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果然还是得听儿媳妇的才行，“那我先回去了。”
“别急，”韩老太太叫住，“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以往都在这边二太太张罗着办，今年湛哥媳妇来了，就在东府由你带着她办吧，也让她露露面认认人，回头我让二太太把往年的宴客单子给你，你照着安排就行。”
啊，还要办冬至宴？她可从来没办过，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啊。黎氏顿时又发起怵来，然而看慕雪盈神色自若，想来是没问题的，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好，我回去就安排。”
候着韩老太太没了别的吩咐，这才告退出门，前脚刚踏出西府大门，立刻就拉住慕雪盈急急问道：“管家的事你是让我答应对吧，我没猜错吧？”
“对，母亲没猜错。”慕雪盈含笑点头，“这府里的账本来就该母亲掌管。”
虽然韩老太太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没猜透，但她迟早都要离开韩家，无谓接手此事，况且当家三年狗也嫌，她现在主要的任务是翻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氏稍稍放下心来，立刻又悬了心：“我不行，怕管不好呢。”
刚嫁过来的时候韩老太太带她管过一阵子账，但她就不是个操心办事的人，出了几回岔子以后韩老太太就收了权再不让她插手，后来蒋氏进门，便就是蒋氏帮着管账，哪怕韩老太太后来搬去了西府，但韩永昌兄弟俩没分家，账目便都只是一本公账，只不过两府的具体开销各自分开罢了，吴鸾说是帮着她管家，其实也只是管着西府的分账，总账和年底盘点核对，都还是韩老太太和蒋氏一手操持。
黎氏苦着脸：“你不知道，二房的记账古怪得很，我一看见她的账本就头疼。”
年底盘账需要她去核定西府的账，但蒋氏记账总用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看不懂，每次问起来蒋氏说得又快又含糊，她也记不住，所以每次盘账候她都得犯头疼，一半是看不懂急的，一半是被蒋氏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她给气的。
这情况慕雪盈刚来时打听过，也知道两府的总账主要是蒋氏在管，两府主母不和，蒋氏不肯给黎氏交底也在意料之中，但西府只是一本分账，难度并不算大，韩老太太坚持把管家权交给黎氏，是真的怕她不熟悉情况管不好，还是有别的打算？“没事的，到时候我帮母亲看着点，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去问二婶子。”
眼前不觉又闪过韩老太太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打量，还有点戒备，她虽然决定了将来要走，但眼下她还是韩湛的妻子，韩家的长孙媳妇，韩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戒备？
西府正房。
蒋氏候着她们走远了，笑道：“大嫂今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十几的人了，没想到还能有点长进。”韩老太太想着方才黎氏每次回话必要先看慕雪盈眼色的情形，心里暗自纳罕，“不怕笨，就怕又笨又不听劝的，难得她今天转了性子。”
“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厉害呢，”蒋氏笑叹道，“上上下下就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听说昨儿当票的事，是李庆从他娘那里打听出来告诉湛哥儿的，如今就连内厨房那些人都交口称赞说大奶奶心肠好，体恤下人，是难得的宽厚主子呢。”
韩老太太鼻子里嗤一声：“她宽厚，咱们就不宽厚？也是，但凡当家就没有不招人厌的，她不当家，自然落得个好名声。”
蒋氏窥探着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心里不满还是随口说说，便只笑了笑，半晌，忽听她道：“这些年给湛哥儿说亲事的也不少，我总想着出身太好的难免性子刚强，磕磕碰碰的没法过，出身一般的倒是服管，又怕本事不济，帮衬不了咱们家。挑来挑去耽搁到现在，竟然落到了她头上，本事倒是有，就只怕……”
就只怕什么？蒋氏心里猜测着，想着账目上的隐情，有心再向她问个准话，韩老太太忽地话锋一转：“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先把冬至宴办起来，看看她到底行不行。”
“是。”蒋氏连忙起身，“我这就去把往年的宴客单子和菜色、礼单都整理出来，尽快交给嫂子。”
西府，正房。
天麻红枣茶熬得浓浓的，盛在细白薄胎瓷碗里，一汪潋滟的枣红色，黎氏喝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年年冬至都请客，从老太爷那时候就有的定例了，请的就那几家常走动的，具体人我记不住，要不我让鸾儿来跟你说？她心细记性好，比我记得清楚多了。”
“不必麻烦表姑娘了。”慕雪盈笑了下，黎氏大约到现在还觉得吴鸾是因为听命于她，所以才屡次为难吧。也没有点破，“待会儿等二婶子那边送过来宴客单子了，母亲对着单子跟我说说就行，有不知道我再去问二婶子。”
“我其实也不认得几个人，”黎氏有些心虚，“有好几次我都病着，没去。”
其实不是病，是出过几次岔子后韩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很，到后来她自己也怕，便就听了吴鸾的主意，一到这天就装病不去，韩老太太次次都允准，想来也是心照不宣。
慕雪盈顿了顿，有点无奈，到最后还是笑着说道：“那我去问二婶子吧。”
“对，你问她吧，她那个人最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别说人家里有谁，就算人家的狗生了几只崽子她都要问问。”黎氏捏了一块绿豆糕吃着，想起每次她说病了时蒋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是生气又是酸溜，“儿媳妇呀，这回你可好好办，多请点人，办得体面气派，咱们非把她给比下去不可！”
慕雪盈笑出了声，改口叫儿媳妇了，黎氏心眼儿倒是活，也不记仇。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母亲以后可不能说了啊，至少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
“行，我知道了。”黎氏脸上一红，就有点讪讪的。一向管不住嘴，老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合适，也幸亏是在她面前说，换个人怕是又要笑话，要么就去给蒋氏告状了，她心肠可真是不坏，“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跟别人说。”
“我听母亲的，这次宴客咱们好好办，办得体面排场，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求母亲。”慕雪盈道。
“你说，要钱要人都容易，我有钱呢。”黎氏一听他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嫁妆本来就多，这些年韩湛的俸禄也积攒了不少，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对了，你是不是没钱？我给你拿。”
黎氏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箱子，慕雪盈连忙拦住：“不是钱的事，我是想请母亲来定宴客的菜色。”
这些天她留神看着，黎氏别的事情都不大行，唯独对吃极是精通，既懂门道，又愿意费心思侍弄，她早晚都要走，要是任由黎氏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到时候难免又要抓瞎，说不定还要被吴鸾趁虚而入，那就不如趁她在的时候挑几件黎氏能办的事，督促着黎氏历练历练，多少知道点内宅办事的门道，将来她走了，黎氏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遭人厌弃。“母亲对这事最精通，我想来想去，唯有请母亲来办最妥当。”
“我？”黎氏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可办不好，你办吧，别难为我了。”
“怎么会办不好呢？我敢打包票，绝对没问题。”黎氏虽然头脑上差点，但也并不是无可救药，先前不行，因为黎氏身边都是聪明严厉的人，没有耐心细细教导，比如韩老太太和蒋氏，她都能想象得出那两个人对黎氏的不耐烦，不过她不会的。慕雪盈抿嘴一笑，“昨天我送吃的过来时，母亲是不是闻一下就知道有乳鸽还有鸡粥？”
“你这坏东西！”黎氏忽地听她提起昨天的糗事，脸上刷地红了，“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可笑，黎氏忍不住笑了，慕雪盈便也跟着笑，趁机便道：“就这么定了，菜色由母亲来定，我给母亲打下手，具体像采买东西，请帮厨的打杂的这些琐碎事，都是我帮母亲张罗，不用母亲费心的。”
黎氏犹豫着，要是具体活不用干，只定菜色的话，是不是没那么难？几十年都不操心的，此时竟破天荒的细细想了起来。
办宴席无非就是买菜、做、照顾好席面，配上好酒。做菜有内外厨房，不用她操心，采买和张罗有慕雪盈，酒的话家里尽有，也不用愁。冬天里办宴席，最怕的就是材料少不好买，但她素来吃得讲究，所以厨房上跟京中几个大暖房还有山珍海味铺子都有联络，鱼虾行也常来常往，冬至宴规模不大，女客三四桌，男客一般就两桌，这个数量的话就算是难找的材料差不多也够了，除开这点，那就是怎么定主菜配菜，荤素搭配，这些更没什么，就凭她素日里山珍海味吃着，要是她都觉得好，那些人难道还能觉得不好？
何况还有儿媳妇帮手呢，她什么都会，有她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胆气壮了许多，黎氏定定神：“行吧，你要是非想这么着，那就我来定菜色。”
“太好了，”慕雪盈笑着又给她添了点天麻大枣茶，“有母亲出马，保准马到功成！”
茶碗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黎氏心里也是，甚至还有点发酸。这么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说她能行，谁都瞧不上她，等着吧，她准保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好好气气蒋氏！“那你可得给我把着关，可别让我丢人。”
“我可不敢说把关，”慕雪盈抿嘴一笑，“母亲厉害着呢，母亲冲锋陷阵，我就听母亲指挥，让我办什么我就办什么。”
“你这孩子，”蒋氏明知道知道是哄她，但心里熨帖，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小嘴甜的。”
门外，韩愿刚走到跟前，入耳边便是一阵笑声。
他听出来了，声音高的是黎氏，他有好阵子没听见黎氏笑了，这些年黎氏脾气坏得很，不是板着脸发脾气，就是头上搭着帕子说头疼，今天真是稀罕，竟然听见黎氏在笑，还笑得这么痛快。
另一个低低轻柔的，是慕雪盈的笑声。她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像春风拂过，柳枝低垂，让人仿佛突然之间，置身于烟雨江南。
从前，她总会这样对他笑，可现在，她再没对他笑过了。韩愿站在门前，心如刀割。
“二哥哥，”吴鸾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要不要进去？”
韩愿定定神：“走吧。”
她不让他私下跟他见面，那么，他就光明正大地来见她。
挑帘进去，又是一惊。黎氏和慕雪盈肩并肩坐着说话，不，黎氏甚至可以说是紧紧挨着她，那模样一看就十分亲热依赖，她是怎么做到的？昨天黎氏还恨她入骨，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
边上吴鸾也看见了，抿了抿唇，很快恢复了平静。
“母亲，”韩愿定定神，嘴里跟黎氏说着话，眼睛紧紧看着慕雪盈。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呢？没有吧，他可真是糊涂，竟然错过了这么好的她，“表妹把账本整理好了，过来交给……”
想叫姐姐，但不能叫，她也不许他叫，叫嫂子又是绝对不情愿的，到最后便只是含糊着说道：“过来交接。”
“姨妈，嫂子，”吴鸾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恭恭敬敬走到慕雪盈近前，“账本都在这里，特来跟嫂子交接。”
她将账本分成三摞放在桌上，低着头，向慕雪盈福身行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只求嫂子大人大量，能原谅我。”
“哎哟，”黎氏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心里正过意不去，连忙伸手扶住，“没事的，你嫂子不会跟你计较，快起来吧。”
慕雪盈反而没扶，安安稳稳受了她这一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鸾妹妹起来吧。”
“是。”吴鸾答应着起身，顺势便挽住了黎氏，“姨妈，都是我不好，连累您也跟着操心。”
“快别这么说，”黎氏又愧疚又心疼，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这几年你辛苦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慕雪盈低眼，看见吴鸾手指上明晃晃的红珊瑚戒指，腕子上一泓秋水似的翡翠镯。不可能是自己的，吴家都穷到需要吴鸾做绣活补贴的程度了。黎氏对自己人似乎是颇为大方的，从方才着急给她拿钱就能看出来，吴鸾这些年应该得了不少好处吧。
吴鸾眼圈又红了，指了指那三摞账本：“方才二哥哥帮着我整理出来的，所有的都在这里了，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嫂子随时叫我。”
韩愿忙凑上来，向着慕雪盈说道：“左边这些是表妹接手之前一年西府的账目，中间是表妹接手这两年多的，右边这几本是母亲名下的产业。”
今天他哪儿都没去，盯着吴鸾用最快的速度把账本整理出来了。她在这家里过得艰难，不过以后再不会了，有他在，他会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安心：“你看看账目对不对，有问题的话就告诉我。”
怕她再像早上那样冷冰冰地躲避，韩愿下意识地又上前一步，可她没有躲，神色平静得很，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轻声跟黎氏说着话：“母亲，您跟鸾妹妹和二弟说吧。”
二弟，这两个字如此刺耳，谁是她的二弟？韩愿觉得喉咙哽住了，他倒宁愿她像早上那样疾言厉色地对他，至少那样，她对他还是不同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对他像对家里任何一个人一样，没有丝毫特殊。
黎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账本交给我吧，老太太说以后让我管呢。”
韩愿吃了一惊：“母亲，你……”
想说你怕是管不了，话到嘴边赶紧又咽回去。当着众人，便是再知道不靠谱也不能质疑自己的亲娘，黎氏若是不行，大不了他帮着弄。
如此，说不定还能多些机会，见一见她。
“我也说我管不了，”黎氏看他欲言又止，猜到他想说什么，也有点心虚，“老太太非不同意。”
“姨妈快别这么说，先前就是姨妈好好地管着，只不过因为这两年姨妈身子不好总生病，所以才交给我应应急，”吴鸾忙道，“如今姨妈身体大好，又有嫂子帮着，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慕雪盈看她一眼，她好像对于这个结果丝毫没觉得意外，为什么呢？
***
一更近前，韩湛回到家中。
“夫君，”她老远迎出来，穿着紫貂小袄，袖口上一圈暖茸茸的毛，“今天回来得好早呀。”
回来的路上其实想了很多，关于案子的，关于韩愿的，但此时一看见她明媚的笑脸，所有的疑虑全都不翼而飞，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像一只轻盈的鹿，一眨眼便来到他面前，带着笑伸手挽住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呢，有事要跟你商量。”
一直在等他吗，让他心里不自觉地生出期待，湿润着，在暗夜里晕开。韩湛任由她挽着，嗅着她温暖柔和的气息，与她并肩进门。要跟她说什么事，舞弊案的吗？还是像早晨临走时那样，提起那个让人恼恨的兄弟。
屋里焚了香，淡淡的甜香味，她替他宽了外袍，含笑给他倒水：“采买上弄到了些新鲜的白茅根，我熬了些茅根甘蔗水，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尝个新鲜吧。”
甜丝丝的茅根水，一口下去，润润滑滑，她踮着脚尖给他卸发冠，韩愿低着头，看见她被灯光披拂，脸颊上柔润的光：“老太太今年打算在这边办冬至宴，要母亲带着我一起操办呢，今天二婶送过来了往年的宾客单子，我一个人都不认得，想请你帮我看看。”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说“你”了，没什么拘束的，夫妻间亲昵的谈话。这改变是她有意的吗？韩湛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是欢喜的。那些纷乱的思虑都被阻隔在外，韩湛在榻上坐下：“你拿来吧，我看看。”
“稍等。”慕雪盈卸下发冠，不等他阻止，立刻双手捧着走去妆台。宽敞的台面一分为二，右边是她的妆奁，左边是他放置发冠、发簪等物的箱子，素日里他从不让她动的，慕雪盈停顿片刻，他没有阻止，她便只装作是寻常一件事，伸手打开了箱子，“等我放好这个。”
韩湛微微抬了头。
她在试探，这是她第一次，在没得他允准之前，动他的东西。然而。转过脸：“好。”
慕雪盈松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方才一直紧追着的目光，他是介意的，但他没有阻止。放好发冠合上箱子，连忙拿了蒋氏送过来的宴客单，含笑走去他身边：“这是前几年的宴客单子，这些圈出来的是老太太今年打算请的人，你帮我看看怎么安排座位好不好？要是还有时间的话，再跟我说说他们的年纪样貌脾气，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素手执着白色纸笺，皮肤比纸更白，灯影下润泽如玉的质感，韩湛低垂眼睫，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她挨着他，轻轻坐了下来。

第31章
屋角焚着梦甜香, 丝丝缕缕悠远的香味，按理说是好闻的，但此刻韩湛只觉得聒噪。
她自己的香气已然完美, 又何须别的香气来玷污。起身。
慕雪盈怔了下, 难道他不喜欢她挨得这么近？还是她哪里做的不妥？连忙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没事, 我去去就来。”
他拿起香炉，挑帘去了外间，慕雪盈正要跟着出去，他已经回来了, 手里空空如也, 却是把香炉留在了外面。
这又是为什么？从前也都熏香, 这梦甜香也曾熏过两次，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喜欢, 要送出去呢？慕雪盈疑惑着，连忙上前迎住, 含笑问道：“不喜欢那个香吗？那我下次换一种。”
“不必，香很好。”韩湛道。只是她的香气, 更好。
折返回来坐下：“给我吧。”
慕雪盈便又挨着他坐下，把手里的宾客单子交到他手里：“有劳你。”
“无妨。”韩湛看她一眼, 离得近，稍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里、脖颈里丝丝缕缕的香气, 没有了熏香的干扰，独属于她的，纯粹温暖的香气。
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消失无踪，韩湛不动声色向她靠近些，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名单。
“朱笔写的这些是确定要请的, 老太太已经送过请帖了，”慕雪盈身体靠向他，轻声说着，“剩下这些老太太说让夫君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
韩湛一目十行看过。单子上都是来往多年的亲朋故交，为着都尉司干的多是机密勾当，所以他极少与同僚来往，但这次，情况得变一变：“大理寺卿高赟夫妇也会赴宴，请帖我已经送出去了。”
高赟。慕雪盈心里一跳，立刻想起路过夹墙时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他邀请高赟，还是高赟主动要来？高赟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案子？会不会跟她有关？
心里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脸上却只是带着笑，仿佛事不关己：“夫君稍等，我去拿笔记一下。”
她快步走去小书案前，韩湛看见她提笔蘸墨，轻俏的背影，她的字是什么样子？先前韩愿曾说她学问书法都是绝佳，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的字。
不由得起身跟过去，她察觉到了，回眸向他一笑：“不用过来，我写完就拿过去。”
韩湛看见素笺上准确无误的高赟两个字，赟字不算常见，通常不会想到是这个赟，她却能提笔写来。她面上装得平静，仿佛高赟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其实她私下里应该了解过高赟，或者还与高赟有过接触。
再看字，一笔秀丽中带着刚健的楷书，慕泓当世名儒，门生中有许多都是科举应试中的佼佼者，而楷书则是应试必须书写的字体，她想是从小跟慕泓修习，写得好并不奇怪。但，韩湛从中看出了《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的神韵①，这两部贴也是当年他下功夫曾习过的，一见便生出亲切之感。
韩湛低垂眉睫细细看着，于亲切中又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夫君，”慕雪盈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突地一跳。赟字并不是常见字，她既要装作与高赟不相识，怎么能一下子就写对？忙道，“高大人与我父亲当年曾同朝为官，我听父亲提起过他，说他善于谋断，最早是在刑部任职。”
韩湛知道，她是想解释为什么能把赟字写对，点了点头：“不错，他是刑部出来的。”
却在这时忽地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慕泓去世，他赶去吊唁时，慕家门楣上的对联便是同样的字体，想来是她写的了。“你的字很好。”
“夫君谬赞了。”慕雪盈谦逊着，抿嘴一笑，“我还没见过夫君的字呢，都说夫君的字写得极好，先帝和今上都曾夸赞过的。”
从不是爱炫耀的人，不知怎的，此时却突然按捺不住，韩湛拿过她手中笔，一挥而就。
慕雪盈定睛一看，素笺上同样秀丽刚健的楷体：子夜雪盈。
她的乳名，她的闺名。他怎么会知道？脸色蓦地有点热，慕雪盈伸手握住韩湛的手：“夫君也习过《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
“不错。”韩湛反手握住她的。
那次他已经到了慕家大门前，被门上的对联吸引，驻足观看，皇帝的信使却在这时匆忙赶到，道是宫中有急事，召他立刻回宫。时间紧迫，已经来不及进门吊唁，他将礼金和祭品交付随从送了进去，临走时回头一望，看见一个全身缟素的少女迎风而立，清凌凌一双眼睛。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夫君写得比我好多了，”慕雪盈笑着赞道，“以后还请夫君多指点指点我。”
不，并不比她好，若是他写得更稳一点，也只是因为痴长她几岁，练习的时间更久罢了。韩湛摇头：“以你的功力，我没什么能指点你的。”
慕雪盈想，他倒是从来没什么傲气，像他这个年纪，又处在这个地位，当真是极难得的了。“你又哄我。”
她仰着头，身子整个凑在他近前，几乎要偎依在他怀里了，韩湛忍不住也向她凑了凑，下巴在她发丝里蹭了下，凉凉滑滑的，说不出来的悸动感觉。
他想他从来不曾哄过他，倒是她，会出于各种目的，时不时哄骗他。他专司刑狱，常被人称作酷吏，明知道她在哄骗，反而甘之如饴。
多么古怪，在认识她之前，甚至刚娶她的时候，他从不曾想到竟会这样待她。“我不会对你说假话。”
慕雪盈总觉得他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也许方才那个仓促的解释他早已看破，但他没有说破，也许她猜对了，他对她，是有些喜欢的。 “夫君。”
烛火恰在这时跳了一下，韩湛低头，她带着笑，睫毛忽闪忽闪，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地踮起脚尖。
预感一刹那生发，下一刹那，变成了现实。她吻了他。
贴着脸颊，蹭着嘴唇，短暂轻柔的，她的吻。
帘子一动，云歌端着果盒正要进门，立刻又退了出去。
“怎么了，”钱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声问道，“怎么不送进去？”
“姑爷跟姑娘在一起呢。”云歌含糊说着，蓦地想起傅玉成，不觉叹了口气。
屋里，韩湛猛地搂住慕雪盈。
唇上还残留着她香甜的气息，让那个吻似真似幻，飘忽的无法回味。他需要再确定一些，更确定才行。
握着她的脸，低头看她，她不笑了，睫毛眨了眨，许是期待，许是害怕，韩湛急急吻住。
红唇含在口中，蜜糖一般甜软，有异常的魔力，让人怎么都不舍得放开。急切着，吮裹着，又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得从容，缠绵，这是他第几次吻她了？便是再不熟练，也该有些进益了，总不能每次都不能让她全神贯注。韩湛紧紧搂着，窥探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极时调整，加重，或者，深入。
慕雪盈有点站不住，也许是他搂得太紧，她呼吸不能通畅的缘故。骨骼仿佛突然失去了支撑，身体便不由自主只是要往下溜，往后倒，他胳膊横过来撑住，那个吻突然便转了方向。
向酒窝，向耳后，向脖颈，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一切他们从前尝试过或者未曾尝试过的地方，发软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亦且连头脑也有些混乱，慕雪盈喘息着，在陌生的潮涌中微微闭着眼睛。
后背触到了坚硬的木质，她什么时候，在桌上了。
韩湛紧紧追随。她被迫弯折，像被狂风吹倒的花枝，在他面前倒伏，韩湛看见未曾收起的笔墨正摆在后面，急忙伸手来拉，已经来不及了。
砰一声，水晶笔架被袖子带倒，砸在砚台上，砚台沉甸甸的，自是岿然不动，但那支刚刚他们用过，架在蘸墨处的笔蹦起来，骨碌碌滚下桌子，掉在地上。
所有的混乱戛然而止，慕雪盈挣脱了韩湛：“夫君。”
韩湛不得不起身，看见她绯红的脸颊，她的耳垂也是，映着烛光，似滴红的玛瑙。她忙忙地蹲下，捡起了笔。
韩湛便也跟着蹲下，看见墨汁溅在地上，小小一朵墨色烟花，她低着头似是要去擦那些墨渍，韩湛先一步伸手擦了，喑哑着声：“不妨事。”
“手染脏了呢，”慕雪盈拉起他的手，擦了下没擦掉，“我去拿帕子给你擦。”
站起身来，屋里静悄悄的，只是他们两个，帘幕外面也是静悄悄的，丫鬟们一个都没进来，连问都没有人问。这么大动静，她们不可能没听见，她们都知道他们里面在做什么，知道这时候不方便进来。
脸上更红了，却又忍不住，嗤的一笑。
“怎么？”韩湛起身，伸手抚她的脸。
指尖感觉到了灼热，她的脸在发烫，烫到他心里发着颤，只想再做点什么。
“喏。”慕雪盈抬抬下巴，目光向外一瞟。
韩湛瞬间明白了。帘子放着呢，冬天挂的猩猩毡帘，厚得很，严严实实挡住，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然而她既然顾虑，那么。快步走去关了门，鬼使神差的，忽地想起昨夜钱妈妈的话：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
没有夫妻敦伦，哪里会有小少爷。
快步走回来，她已经收拾好了书案，闲闲问他：“夫君，高夫人的座次该怎么安排？按辈分，还是按你的同僚来排？”
韩湛抬眉。觉得她这样毫无征兆便切换到公事，实在有点突兀，却忽地发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在紧张，也许还有些害羞，所以要用正事来掩盖。心里的痒突然之间便扩散到四肢百骸，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伸手挽住她：“按辈分排，这是家宴，按辈分来排更妥当，若是公事，则按同僚之礼来排。”
“我明白了，”慕雪盈答应着，他站得很近，将她抵在他和书案之间，檀木书案边缘光滑，黑漆刷得细腻如镜，隐约照出彼此的轮廓，方才她倒下去时，是否就如在镜中窥探？心跳突然就有点快，“那么还得请教夫君，高夫人的辈分该与家中谁人对等？”
韩湛又上前一步，她已经退无可退，圆润的臀抵着桌沿，衣服在那里微微压下一个柔软的弧线：“高夫人的舅家表妹嫁给了二婶的姑表兄弟，从这里算的话，她与二婶平辈。”
让人只想伸手，替她抚平。韩湛果然伸手，捏住衣褶边缘，该当要抚平的，却迟迟不能动手，反而将手贴住了，又逼近一步。
慕雪盈不得不再次后仰，现在已经是毫无退路了，他的手放置在她要与臀之间，手背上青筋绷起，让她忽地觉得他下一步，是不是要放她在桌上？
桌子有些硬，还有点冷，东西也太多了，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地方。他看起来最正经不过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忽地伸手，搂住他的腰：“夫君既然确定了的话，那我明天就去禀报老太太。”
手上使力，他像是不防备，抑或是好奇想看她要做什么，总之她毫不费力便将他调转了方向，现在，是他抵着桌沿了。
韩湛感觉到了檀木的硬实，在异样新奇的感觉中打量着她。她是要这样吗？他在桌上。却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如何才能入港。但她那么软又那么韧，应该是有许多姿势都可以尝试。
她却忽地退开一步，带着笑，似是揶揄他的急切：“夫君还有什么人要请？”
她丢下他，走去榻边拿起那份名单，她眉宇间一派端庄清正，仿佛一心只要与他谈公事：“明天就得把请帖全都送出去呢，得劳烦夫君尽快定下来。”
韩湛看着她，所以她是不喜欢桌子，要在榻上吗？大胆如她，在这件事上却是遵循旧制。走近了低头看着：“你要请于侍郎吗？”
慕雪盈顿了顿：“夫君觉得呢？”
她也猜到他会问起于连晦，已然登门拜访过，没道理不送帖子，但于连晦似是不太愿意与他来往，况且为着安全起见，她也该尽量少走动，免得高赟那边盯上于家。“我怕夫君这边不太方便。”
韩湛又看见了她的唇，红的，润的，许是错觉，总觉得有点肿，也许是他方才吻得太用力了。但他可以再试试，这次他会把握好力度，不弄肿她。在榻上坐下：“没什么不方便，请。”
至于来不来，让于连晦自己定。
她似是戒备，一看他坐下便不动声色往后退，韩湛不等她走远，忽地伸臂揽住。
一带一压，他力气那么大，慕雪盈低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他膝上。
他趁势搂紧，下巴搁在她肩头，带着醇厚的，陈酿般悠长的调子：“你先安排，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或是有谁不服管教，都告诉我。”
手里被塞进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他凑近了，鼻尖抵在她咽喉的位置：“这是我私库的钥匙，要钱要东西，你尽管去取。”
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呼吸，呼气的时候是炽热，吸气又是点凉，钥匙沉甸甸地拿在手上，他眉睫低垂，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慢慢地挨下去，然后是唇，他声音很低，叹息一般：“子夜。”
耳朵上发着热，像被他的话灼烧了似的，四周突然寂静到了极点，他呼吸的声音又被放到了极大，浪涛一般，在耳边轰鸣。他忽地咬住她领口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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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多宝塔碑》全称为《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主体由颜真卿书写，颜体的代表作之一。《张猛龙碑》全称《魏鲁郡太守张府君清颂之碑》，立于北魏年间，书写人不详，字体为楷书，是精严雅正楷体的代表作之一。

第32章
牙齿咬着丝线, 发出极低的切磨声，青玉包锦缎边的圆扣做得精致，与这件紫貂小袄的颜色恰是相配, 慕雪盈蓦地想起昨夜领口的扣子也是这样被他咬掉的, 她早起换了衣服，那颗扣子还没来得及钉上。
明天又要钉扣子了。须得找同色的丝线来钉, 还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他看着这么正经的一个人，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眼睛突然被捂住了，韩湛喑哑着声音：“专心点。”
她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了，让他始终十分介意, 但这一次, 韩湛决定该换一种方式。
她不专心, 那么，他来带领她, 专心点。
眼前突然陷入黑暗，又从黑暗中漏出一两丝朦胧的微光, 他的指缝并没有完全合拢，慕雪盈在从未有过的怪异体验中沉沉吐着气, 嘣一声，听见扣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被密密包裹着的肌肤乍然失去约束, 接触到微凉空气，迅速泛起一层细腻的哑光, 但很快这层凉就变成了热，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以最轻的力度，最小的幅度，一点点琢磨, 推移，流连。
慕雪盈沉沉吐着气。许是看不见的缘故，触觉突然变得异常敏锐，感觉到他的唇顺着咽喉，一点点黏腻着向锁骨游走，奇怪，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柔软吗？她从前怎么没留意到。肌肤上骤然一点湿，他用舌尖，轻轻舔舐。
身体突然便绷紧了，在模糊的，分不清是惊讶还是愉悦的感觉中仰着头，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只手或轻或重，慢慢碾她的唇，他在唤她，喑哑粘涩的低低语声：“子夜。”
慕雪盈说不出话，在恍惚凌乱的思绪中无端便想到，他有没有乳名，他的乳名叫什么？
“大奶奶，”门突然敲响了，是云歌，“太太来了！”
慕雪盈一个激灵急急坐起，眼前骤然一亮，看见韩湛低低压紧的眉头。
“儿媳妇呀，”门推开了，黎氏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我写了几个菜单子，你看看行不行？”
慕雪盈急急掩着领口，带着仓促和尴尬起身：“母亲。”
“有茅根甘蔗水还有红枣桂圆茶，太太要哪个？”云歌很快端着茶盘跟了进来。
黎氏顿时来了兴致，红枣桂圆茶她知道，但茅根甘蔗水是什么？“什么茅根甘蔗水？茅根是什么东西？”
她转头去看，云歌连忙揭开茶壶盖子给她看里面的白茅根：“回太太的话，是白茅草的根，能清火润燥，喝起来有点淡淡的甜味。”
慕雪盈知道，云歌是给她争取时间让她收拾，可扣子掉了，急切之间又如何收拾？
肩上一沉，韩湛取了披风给她披着，他眼梢带着红，未曾散尽的欲望：“抱歉。”
慕雪盈飞快地系好了披风，边上黎氏还在专心致志研究茅根水：“就是地里长的草根子？这个也能喝？”
慕雪盈忽地有些想笑，这样尴尬的情形，韩湛这辈子都不曾经历过吧？嘴角翘起来，对着韩湛略带疑惑的目光，手指向脸颊上刮了刮。
韩湛怔了下，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小孩子羞臊对方的手势，她在笑他呢。
嘴角忍不住也有点想上扬，韩湛转过脸，这样尴尬又让人恼火的经历，也只有她还笑得出来，还不忘记揶揄他。
“那就茅根水吧。”黎氏终于做完了选择，拿着茶盅转回头，“儿媳妇呀，我想了整整一天，挑了这些菜，你帮我看看哪些更好。”
她手里拿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带着几分得意往书案上一放，忽地皱眉向慕雪盈一打量：“儿媳妇，你方才穿披风了吗？”
慕雪盈脸上一红，立刻答道：“突然觉得有点冷，所以披上了。”
目光下意识地一溜，韩湛正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点，手垂在身侧，手指对搓，轻轻动了动。
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想在她脸上刮几下，看她羞不羞？慕雪盈横他一眼，转过了脸。
秋波含情，似喜似嗔，韩湛心里一跳，紧紧攥着手指。怎么这时候来了呢？也太不巧，不然此时就能抱着她，在她脸颊上刮上几刮，看她羞不羞。
“冷吗？你屋里还挺暖和的。”黎氏随口应了一句，她本来不是心细的人，便也没有多想，拿着菜单又说了起来，“儿媳妇你看，主菜没什么可定的，无非就是燕鲍翅，主食的话冬至也只好吃馄饨，能变花样的就是中间这些热菜，我想着这些人大鱼大肉的肯定不稀罕，不如弄些精致细菜，以河鲜海鲜为主，主要吃个新鲜清爽，你觉得呢？”
韩湛到这时候听出来了，是黎氏来定菜单？谁的主意？不觉看了慕雪盈一眼。
“母亲坐下慢慢说吧。”慕雪盈拉开椅子请黎氏坐了，又向韩湛解释道，“母亲怕我忙不过来，所以帮我定一下宴客的菜色。”
韩湛抬眉，不可能是黎氏主动要求，黎氏最怕这些事，每年宴客都是推病不去，是她，她怕黎氏一个人被孤立，或者是想带着黎氏做点事，学学怎么办事，所以才让黎氏来定宴席菜色。这是整个冬至宴最简单的活计，黎氏讲究吃喝，做这件事也不算超出能力范围。
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他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跟前，与黎氏的母子感情远远不及韩愿，但他并非木石，看着亲生母亲被家里人排斥，处处尴尬没脸，他也绝不可能觉得好受。她竟能不计前嫌，用心安排着，想要给黎氏一个融进这个家的机会，他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对待。
在说不出的晦涩滋味中凑近了，她站在黎氏身边，他便站在她的身边，袖子垂下来掩住，轻轻握住她的手。
慕雪盈有点意外，抬眼，他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也许是她看错了，总觉得跟床笫之间的热切不同，似乎是别的？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怪异得很。
“儿媳妇你看，这个沙鱼缕还是我在老家时吃过的，拿沙鱼皮煮熟了细切成丝缕，再拿老鸡火腿吊的清汤烩一下，特别鲜，在京中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哪里有过，内厨房的柳嫂子是我从老家带过来的，她会做这个菜，我今儿还特地让人去鱼虾行问了，有沙鱼，冬至那天保准能送到新鲜的，到时候这个菜一上，保准她们谁都认不出来是什么！”黎氏指着单子上沙鱼缕几个字，兴冲冲说道。
想了想忙又添了一句：“不过还是你定吧，我就是觉得这个菜不错，选不选还是你说了算。”
韩湛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竟是黎氏自己写的。黎家是商贾，教养女儿并不像高门士族那么注重读书，所以黎氏的字并不算好，黎氏性子懒散，一年到头也懒得摸一次笔，但这次黎氏很认真地写了，一笔一划都是工工整整的，显然费了很多功夫。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黎氏这么认真，这么高高兴兴地做一件事，都是她的功劳。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慕雪盈更觉得奇怪了，看他一眼，随即向黎氏笑道：“还是母亲见多识广，这道菜连我都没听说过呢，那就这么定了。”
“哎，好！”黎氏被她一夸，更兴奋了，“这下保准能把二房那个天杀……”
忽然想起来韩湛还在，连忙打住。
慕雪盈抿嘴一笑，她听出来了，黎氏是想骂蒋氏天杀的。大约是这些年实在被蒋氏比得太狠了，所以才会如此怨念。“母亲放心，咱们好好安排，一定能把冬至宴办好，办得风光排场。”
“好，你说能行，那就肯定能行！”黎氏兴冲冲地又指着下面一行，“还有这个鸡丝银针，是鸡脯子肉、掐头去尾的豆芽菜、云腿丝、冬笋丝一道快火炒，东西都不稀罕，但大冬天里冬笋是个时令鲜菜，我打听过，现在京里卖的俏着呢，许多地方都买不到，我多下了几倍价钱把最好的一批都包圆了，到时候就只咱们家有冬笋，我看谁能跟咱们比！”
慕雪盈笑出了声。包圆了，那就是别人家的冬至宴就不可能有冬笋，那么韩家的就是独一份。平常看着黎氏傻乎乎的，没想到竟能有这个头脑。竖起大拇指：“母亲真厉害！”
黎氏又是得意又是脸红：“就会哄我，小嘴甜的。”
韩湛不觉抿了抿唇。不错，是甜的，很甜，他方才尝过。
如果不是突然被打岔，现在他肯定还在品尝。应该还会尝到别处，更香更甜的地方。
一念及此，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此难忍，什么菜，什么鱼，有什么要紧的？明明可以明天白天再定，却偏要今晚上闯过来，占用他为数不多的时间。今天他特地加快了速度，赶在一更回来，没想到居然因着这事打岔，耽搁了这么久。
她什么时候走？
“这个虾子烧海参也不错，还有这个红煨羊排腩我觉得也可以留着，”黎氏越说越兴奋。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全心全力去做一件事，而且没有人嘲笑，没有人看轻，更神奇的是她自己也没觉得有多难，没觉得办不到，甚至还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原来她也并不是毫无用处的人，“全都是海味河鲜是不是有点太寡淡了？大荤总还是要有几个的。”
“是，母亲考虑得很周到，是要穿插几个大荤才好。”慕雪盈顺着她的话头说道。
时辰不早了，若是一样样细说，只怕到三更天也说不完，不如先把能用的菜都留下来，明天再细细斟酌搭配的事。况且二更之后韩湛就要休息，他现在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时不时瞟一眼沙漏。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是着急休息，还是着急继续方才的事？脸上有点热，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湛立刻注意到了，她在笑什么？总觉得似乎跟他有关，因为她笑的时候，先看了他一眼。
让他心里也痒了起来，眼睛看着纸上的字，怎么还有那么长一大截？这要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忍不住上前一步：“母亲，茶放得有一阵子了，凉了，换道热的吧。”
“行，”黎氏把茶盅往他手里一塞，“你给我添点热的。”
韩湛顿了顿，他是想提醒黎氏，已经来了大半天该走了，没想到黎氏竟真让他添茶。他怎么忘了，他这位娘亲从来不懂什么话外之意，从来都要有话直说才能听懂。
但这种话，又怎么能直说。韩湛也只得拿着茶盅走过去，云歌眼乖，不等他动手，连忙接过来倒掉冷的，重又添了一杯热的。
这些弯弯绕黎氏不懂，慕雪盈却是懂的，越发想笑了。这还不到二更，大约他不是着急休息，而是着急继续刚才的事。
亏他脸上还是一派端方严肃，是不是官场上的人，都有这个涵养功夫？从他手里接过茶盅递给黎氏：“母亲，茶换好了。”
黎氏接过喝一大口：“这个什么茅根还怪有意思的，甜丝丝的不难喝，明儿你再给我熬点吧。”
“行。”慕雪盈答应着，“不过母亲不要多喝，马上就二更了，再喝难免夜里要起来，又要耽搁得睡不好。”
“这就二更了？”黎氏吃了一惊，“这么快？”
“是的呢，”慕雪盈带着笑，眼睛向韩湛一溜，“临睡前不宜多喝水，母亲要是喜欢的话明天一早我给您再做点。”
韩湛被她眼风一带，一颗心热辣辣地跳了起来。她听懂了，她这些话是哄着黎氏回去的意思吧，她是不是也想？
肯定是的。
心里似有无数手爪在抓挠，韩湛在难言的急切中，将她的手握了又握，捏了又捏。
“行，那你明早记得给我做。”黎氏果然放下茶盅没有再喝，都二更天了，明天还得早起，让人去鱼虾行、山珍行、果子行再把需要的东西定一定，最好再去趟码头那边，看看西洋商行里有没有稀罕玩意儿可以用，事情太多了，今晚还得早点睡才行。
飞快地把剩下的菜色都说了一遍，见慕雪盈都说好，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一大半，黎氏站起身来：“那行，等明天咱们再过一遍，最后敲定个单子。这会子不早了，儿媳妇，我走了啊。”
韩湛心里陡然一喜：“恭送母亲。”
黎氏看他一眼，总觉得他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似乎有点着急的模样，他立刻迈步往外送，黎氏心里嘀咕着也往外走，余光瞥见衣架上搭着他的外袍，是件上好的海龙皮大氅，领子上袖口上露着密密的风毛，面子是上用的捻金锦，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物件。
皇帝看重韩湛，时不时就要赏赐东西，这件大氅怕不是皇帝给的。
前几天韩愿说想做件氅衣，她翻了翻库里的皮子都觉得不大好，所以还没开始做。皮货最好的就是海龙，除了御赐的，市面上再难找到几件，这下可不是有了吗？
黎氏折向衣架，顺手便拿起大氅：“你兄弟缺件好皮毛衣服，这件给他吧。”
慕雪盈怔了下，正要劝阻，忽地听见韩湛冷冷的语声：“放下。”
声音不高，也未见得如何严厉，但她对韩湛日渐熟稔，立刻便听出来了，韩湛很不悦。抬眼，韩湛站在不远处，烛火从背后映照，他的脸笼在阴影里，陡然便有了一种冰冷阴郁的感觉。
“怎么了，”黎氏还没听出来他的不悦，“一件衣服而已，你又不缺。”
韩湛慢慢走过来：“御赐之物，不可转赠。”
从来都是这样，但凡他有的，黎氏只要觉得好，都会拿去给韩愿。
“皇帝又不会跟你计较，”黎氏还没舍得松手，摸在手里越发觉得这皮子真好，又密实又软，比狐膆还暖和，“怎么，那是你亲兄弟，一件衣服你都舍不得？”
慕雪盈看见韩湛压得极低的眉头，不等他开口，连忙扶住黎氏：“母亲，不是舍不得，实在是朝廷有规矩，御赐之物必须妥善保管，不能随意给人的。陛下既然看重夫君，那么夫君就更得以身作则，万万不能出岔子的，再说夫君在这个位置，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万一让人挑了理，后果就严重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以往又不是没拿过。”
是啊，以往又不是没拿过。无论什么东西，无论他是否喜爱，只要韩愿需要，黎氏都会拿走，给韩愿。韩湛淡淡道：“以往是以往。”
今后是今后。从今往后，他再不会退让。
黎氏听他语气不善，心里也有点来气，正要吵嚷时，慕雪盈连忙带着她往外走：“母亲明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做上次说的粥底暖锅？”
一句话立刻让黎氏忘了大氅，忙道：“行，我想这个都想了好几天了，我记得你说过往里头加什么都行，都好吃？我想加点火腿，冬笋，大虾，对了，厨房里有没有新鲜菠薐菜？”
两个人边说边走，很快出了门，韩湛停在门内，许久，慢慢走去妆台。
心里有无名的怒气，又有说不出来的，更深沉酸涩的东西，许久，打开妆台上自己的箱笼。
慕雪盈送完黎氏回来时，一眼便看见韩湛手里拿着素日里梳头的木梳，正站在妆台前出神。
那把梳子用了有些年头，里外磨得透亮，一层匀细的包浆，但材质只是普通的黄杨木或者其他，总之并不名贵，能出现在处处都是贵重物品的韩府本来就是件怪异的事。那次她不留心拿起来，立刻被韩湛制止，时至今日韩湛都没再让她碰过，如今他又拿着出神。这把梳子一定有什么缘故。“夫君。”
韩湛转过脸，她眉头微蹙，带着关切看着她，她想必看出来了，他心里不痛快。放下梳子，扬声问道：“今晚是谁轮值？”
外面，守门的小厮康年心里发着慌，怯怯地去看钱妈妈，钱妈妈连忙进来：“今晚是康年看门，爷息怒，那会子太太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丫鬟也没打灯，所以到跟前才看见，要禀报已经来不及了。”
康年跟在她身后，在她没开口时已经跪在门口，连声求饶：“都是小的不对，大爷息怒。”
韩湛顿了顿，回头，对上慕雪盈清澈的眸子。
她没有替小厮求情，因为放任黎氏闯到卧房门前才通报，的确是看门人的失职。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黎氏刚进门时他并没有生气，眼下生气，无非是不能对黎氏如何，所以才迁怒于人。
却让他有些惭愧自己的迁怒。从小到大，他自己忍受过黎氏无数次迁怒，他本来是最不应该再去迁怒的人。韩湛定定神，向康年道：“起来吧。”
康年连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湛淡淡道：“值守时失职，本该严惩，念在今晚事出有因，再有钱妈妈替你求情，罚你跟着外院众人打扫积雪，擦洗门窗台阶。”
没扣钱粮没挨打，只是罚做外院仆役的体力活，已经是法外开恩了，康年连声谢恩，打着躬退出去了，钱妈妈连忙也退了出去，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海龙大氅挂在衣架上，灯火底下油润的光泽，韩湛定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不是头一次了，一件氅衣而已，怎么突然就怒成这样。
还连累她替他调停。
“夫君。”慕雪盈慢慢走近，伸手搂住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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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荐萌新的古言预收，喜欢的宝宝们收藏一下吧~
《阴湿暴君的白月光回来了》酸汤芋圆：
薛轻雾病死在十八岁。
外人眼里，肃王遗孤薛轻雾生来体弱，得以圣旨赐婚嫁予太子表兄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子时宴俊美斯文，素有风光霁月之风，会在她发病时亲手喂她喝药，外出时替她捎来新奇物件，夜里低声哄她就寝。
薛轻雾自然心悦他，可大婚当夜，时宴沉默着看了她良久，轻揉她头发，叹气道：
“阿雾是孤最亲近的人，孤心里早把你视作皇妹。”
她该知晓，表兄无心情爱，只待日后登基成为明君，待她好是为弥补。
薛轻雾垂下长睫，藏起对他不该有的心思，温柔笑着应好。
于是二人私下约定好三年后和离，不想成婚第三年，薛轻雾意外病发，死在他外出打战前夕。
醒来时却见宫人们伏跪在地，时宴慌乱丢弃沾染血色的长剑，修长冷白的手指微颤，红着眼抚上她脸颊，低哑道：
“阿雾，朕等了你十年。”
刚对上他晦暗黑眸的薛轻雾：“？”
*
十年后的时宴依旧对她百依百顺，除了不让她同外人接触，只要提及和离便会被他阴湿黏腻目光默默注视，夜里温柔地“惩治”……
薛轻雾与他虚与委蛇多日，无法再容忍他的强势，终于寻到时机逃脱出宫，却被本该上朝的时宴堵在宫门前。
当夜，昏暗金殿内，红烛幽幽。
女郎被逼至榻边角落，雪白脚腕被人慢条斯理地捉起摩挲，时宴神态堪称痴迷：“阿雾又想抛弃我。”
“留下陪着朕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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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弱白月光X阴湿白切黑

第33章
慕雪盈听见了韩湛的心跳, 沉重，缓慢，像是有许多话压抑在心里无法倾诉, 让人忽地有个荒谬的念头, 人的心跳是不是情绪的另外一种表达？譬如方才他拥抱亲吻她的时候，心跳就是急促有力的, 战鼓般昂扬的节奏。
脸贴在他胸膛上，轻轻柔柔问他：“怎么了？”
韩湛抚着她的头发，到这时候觉得索然无味，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他并非心智不成熟的孩童, 再要为了这些小事斤斤计较甚至让她担忧, 又有什么意思？“没什么。”
“真的？”慕雪盈知道他只是不想说，他并不是多话的人, 若是他不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不问, “夫君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可是有呢。”
韩湛有些意外, 低眼，她扬起脸看他, 顽皮的笑意藏在酒窝里：“你把我扣子弄掉了，你得帮我找呢。”
心里陡然一阵轻快, 仿佛暴雪前夕突然吹来了一阵春风，韩湛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紧紧抱着她，嘴唇蹭着她的发丝，叹息一般：“子夜。”
她是在开解他，用另一种方法, 独属于她的，轻柔俏皮的方法。她怎么这么好，让他简直要妒忌了，只要一想到当年，她就是这么开解韩愿，逗韩愿开心的。
为什么那时候认识她的，不是他？
韩湛低垂眼睫，将她柔软馨香的发丝嗅了又嗅，吻了又吻，许久：“是我不好，我帮你找。”
挽了她的手，来到榻前。
那个时候他们是在这里。他抱她在膝上，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身前。那颗扣子，仿佛是玉石质地的，舌尖碰到时有点凉，丝线缝得很结实，他咬了一下没能咬开，于是又咬了几下，此时一想起来，仿佛又有了那种丝线卡在牙缝里，拉扯纠缠的感觉。
呼吸有些发沉，韩湛紧紧握着慕雪盈的手，压抑的情绪慢慢变换，成为另一种同样深沉，同样让人坐立不安的情绪。
“你别管了，”慕雪盈松开了他的手，他抓得那么牢，个子又高，铁塔似的杵在那里，让她怎找？蹲下来细细在地上看着，当时她模糊听见了扣子落地的声音，带着点弹跳的余音，骨碌碌滚到边上去了，推算落点的话，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自己找就行。”
扣子太小了，急切之间并不能看见掉在了哪里。他这些奇奇怪怪的癖好可真是给人添麻烦呢，以后做衣服要记得多做几颗备用的扣子，免得每次都要去找。
慕雪盈单膝跪地，俯低了身子，向榻底下望过去。
韩湛紧挨着她蹲下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因为行动散发的暖香气。她找得认真，额前一两丝头发散下来，悠悠荡荡垂在腮边，又随着她的行动晃一两下，怎么不弄上去呢？毛茸茸地拂着，却好像是拂在他心上了，让他心里陡然一下子痒起来。
韩湛伸手，将那两丝头发拈住了掖在她耳后，忍不住，指腹又在她耳边腮边，轻轻摩擦。
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些了，直接劝解若是不行，那就还是要打个岔，引逗着他做别的事情分分神就好了。不过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他并不是小气的人，当年在丹城时，韩愿时常能收到他从北境寄过来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还有许多贵重的文房用具，韩愿跟她说过，自家这个大哥对他极好，但凡有的，都不会少了他一份。方才黎氏自己也说，又不是头一回拿他的东西给韩愿。
那为什么这次就突然这么在意？御赐之物固然不能公然转赠，但许多人私下里给也就给了，况且又是亲兄弟，就算皇帝知道了，多半也不会追究。“做什么呢？弄得我耳朵痒痒的。”
韩湛顿了顿，松手：“没什么。”
耳朵痒吗？他心里更痒。不知心里，浑身上下，哪里都痒。“榻底下太黑，拿灯给你照着吧。”
起身拿了烛台照着，慕雪盈便又伏低些，向榻底下看着。
那把梳子或者就是关键，不然他不会不让她碰，刚才又拿着出神。这件事钱妈妈肯定知道，这家里最了解他的应该就是钱妈妈了，方才他只是问了句是谁轮值，连她都没反应过是怎么回事，钱妈妈立刻就明白他是生了气，赶着进来劝解。明天得抽个时间跟钱妈妈聊聊才是。
这么看来明天的事情还真不少，还好今天没有成事，不然明天还得想办法去找避子汤，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忙死了。
但总不成事也不行，说到底与他夫妻恩爱，才是她在韩家立足，将来翻案救出傅玉成的关键。
靠墙的榻脚跟前有个黑影，看着有点像是扣子，慕雪盈轻声唤韩湛：“夫君，帮我照一下，我好像看见了。”
韩湛便也俯低了，拿着灯给她照着。距离远，她有点够不着，忽地跪伏在了地上。韩湛心里一跳，看见她塌下的腰，在小袄边侧划出向下的褶皱，又在腰后收束成若隐若现，轻柔的弧度，她什么时候把披风脱了？大概是嫌披风太长，在室内行动时不太方便吧。
于是这一下，便显出圆润的臀，裙是腰头贴身、下摆散开的样式，清晰流畅着，勾勒出一幅高低起伏，山峦重叠的画图。
韩湛突然觉得有点渴，空空咽了一下，喉结沉下去，又上来。
“在这里。”慕雪盈摸到了扣子，位置有点靠里，尽力伸着胳膊也够不到，回头叫韩湛，“有点够不到，夫君，你来吧？”
因着领口处没有扣子，倏忽一下，风光大敞。韩湛看见藕荷色主腰的一角，带子勒着肌肤，浅浅凹下去一点痕迹，看见主腰丝绢的边缘包裹着又被突破，圆润的圆弧在带子连结处露半边香雪般的肌肤，呼吸滞住了，韩湛沉默着向她靠近，她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努力，腰低下去，再低下去：“找到了！”
慕雪盈拿到了那颗扣子，手指夹着，回头。
然后突然之间，她便被压在榻边了，他强健有力的腰腹从身后紧紧抵住，他低头下来，吻她的唇。
慕雪盈说不出话，看见不远处晃动的烛火，叮当一声，失而复得的扣子又掉落在地，骨碌碌的，不知道又滚去了哪里。
明天早晨，又得重新找扣子了。
韩湛长长吐一口气，攥着捏着，竭尽全力只想更近些，更紧些，这个姿势想是让她不舒服了，她眉头微蹙，含糊的语声从他唇舌之间发出来：“痛，哎呀，膝盖。”
她还跪在地上，虽然铺了地板，想必还是太硬，韩湛一把捞起来，放在榻上。
吻着抱着，想尽一切办法亲近，只是张平常坐卧的小榻，施展开来才发现有点挤，至少眼下他半跪着的时候，腿就有点伸不开。
韩湛打横抱起，走去床前。
被子放了几条，堆叠着高出几层，搁上去垫住，正好托起她的腰臀。其实更想尝试方才那样，从身后过来推进，然而初战之时还是遵循旧制比较好，待到熟悉战法，双方都累积了经验火候，再做别的尝试也不迟。
慕雪盈感觉到了热，他的皮肤是烫的，忽一下又有些凉，不曾被他覆盖的地方失去了衣物的遮蔽，与冬夜的空气接触了。膝盖眼下不疼了，被他蜷起来夹在怀里，他的脸忽然一下逼到了最近。
灯火飘摇，在他漆黑眸子里晃出跳荡的光影，他喑哑着声音：“子夜。”
那夜不算愉快的经历忽地又跳出来，慕雪盈不自觉的，缩了一下。
“别怕。”韩湛口中安抚，身体却不容置疑，阻断了她退缩的后路。现在她被迫向他贴近了，他又感觉到了雪来时的微潮的气息，和昨夜一样。
她是欢迎他的。他又怎能不赴她的邀约。
慕雪盈低呼一声。羊肠小道，车却是超出规格的大车，急切之间艰涩难以行进，不得不低声求恳：“求夫君怜惜。”
他立刻停住了，声音忍得有点发颤，许久：“抱歉。”
车子没再前行，却也没有停，一点点辗转，挪移，积雪暂时冻住，温度回升后自然会融化，一点点蜿蜒，蔓延，春日来时，便成溪流。
眼下，路却是通了。韩湛俯低了，在她唇上吻住：“不疼了吧？”
她没做声，这些事想来是羞耻不能回答的吧，反正他便要这么认为了。韩湛快马加鞭，直奔标的。
慕雪盈叫出了声。有点痛，还有另一种怪异的难受，像是酸，又像是点胀，原来这件事还有这么多不同的体验吗？她一直以为，那夜的痛楚和难以承受就是全部了。
灯影越晃越快，帐子上挂着鎏金的银钩，钩下垂着编结的穗子，一切都在摇，眼睛合上又睁开，穗子拖出长长的模糊影子，在他身侧幻化出发散的光影，她已经分不清楚，是他在动，还是穗子在动。也许都有吧。
心口突然一热，是他的汗，滴下来，落在沟壑幽深处蜿蜒，他稍稍伏低些，她的膝盖便抵住了他的胸膛，他打开来，伸手擦去那滴汗。
但是很快便有另一滴落下来。带着坠落的速度，仿佛发出声音，也或者是她脑子里想象出来的声音吧，花火一样，忽地炸开，极低的，明亮迸发的响声。
韩湛闭上了眼睛。起初还想着节奏，想着要如何行军布阵，如何穿插突进，如何在两军对垒中以技巧缓解冲杀的痛楚，眼下都顾不得了。只要深，快，久。最简单，也是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恍恍惚惚，二更的梆子声。很快就是二更二点。怎么这么快。全然不留神时，就已经溜过去了。
慕雪盈又叫了几声。到这时候已经累到无法再去想是否羞耻，一切都是怪异，从不曾有过的体验，在偶尔清醒的时候也会想到，她过去总是有意撩拨，想要以身体的亲密来推动感情的亲密，却是从不曾想到，正常状态下的他，也要这么久。
还是会很累的啊。
“子夜。”韩湛又唤了一声，低下去吻住。
她不知是疼还是愉悦，口唇中逸出含糊的声响，他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托着她的肩背正要抱起，她忽地低呼一声，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突然一下收到最紧，韩湛冷不防，脑子里嗡一声响。听见二更三点的梆子声，随即世界陷入片刻的空寂，她倒了下去，他没能扶住，她在枕上微微发着颤，韩湛也在发颤，重重吐一口气。
有点懊恼。这一阵，本该更长些。
慕雪盈要过了好一阵子，才恍惚反应过来方才仿佛是梆子声，二更三点了，他并没有去睡，看来也有更重要的事，足以打乱他一直以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能做到的。他比先前更喜爱她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觉得冷，拉起被子盖住，含糊说道：“叫热水吧，洗一下才好睡。”
韩湛顿了顿，睡？不成，时辰还早，阵法尚有许多需要完善之处，将军尚有许多余力，士兵还待再次冲锋，又怎么能睡。“不急。”
握住她的脚踝。慕雪盈预感到了危机，脱口说道：“不要！”
“乖，不怕。”韩湛低声哄着。他想她也是舒服的，方才他感觉到了骤然生发的泉涌，他正是被这热泉冲击，所以失守。一名优秀的将帅必要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再接再厉，将战事琢磨到最佳。
慕雪盈无法抵抗。踝骨挨着他的脖颈，他皮肤灼热，偶尔蹭到血管，能感觉到血液激流，微微跳动。他紧紧握住了，她的腿被迫伸到最直，他下了床光脚站住，忽地逼近来。
***
外间，钱妈妈压低声音向云歌说：“你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虽然行动还是沉静，脸上都红透了。
云歌答应着，听着里面一直不曾停歇的暧昧响动，脸上越来越烫。推门出来，黑沉沉的天幕上寥落几颗星子，院墙之外是一条不很宽的石子路，路的另一边是韩愿的住所锦箨院，灯还亮着，韩愿也没睡。
让人突然有点悬心，担忧他再像昨夜那样闯进来。
云歌快步走下台阶，向守门的康年吩咐道：“看紧门户，没有大爷的话，谁敲门也不要开。”
门闩上了几道，门扇上面的插栓也对上了，云歌提灯看了一遍，想起进京路上慕雪盈说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在韩家立足，起码先保住性命。
姑娘做到了，不仅立足，而且越来越好，只是这一路的艰难，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云歌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禁不住望向都尉司的方向。傅玉成怎么样了？这些天看下来，韩湛并不像外界传说的是个残暴狠毒的人，况且姑娘对他这么好，对韩家这么好，他应该会秉公处理，还傅玉成清白吧？
***
锦箨院里。
夜风吹过，紫竹林萧萧一片，韩愿独自站在最高一处台阶上，望着韩湛的院子，两肩萧索。
都快三更了，那边还没熄灯，韩湛最是守时，若非要通宵办公务，雷打不动都在二更三点前睡觉。从前他熬夜时韩湛还劝过他，道是天大的事也要保证睡眠，睡好了头脑清醒，效率才能加倍。
那么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竟然拖延到这时候还不肯睡？
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不肯相信。韩愿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不能过去，昨夜冲动着闯过去叫门，她很不高兴，而且，叫也无用，韩湛不会给他开门的。
就算开门了，他能做什么？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能做什么？！
韩愿死死攥着拳，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绷紧到几乎脱力，耳边悠悠荡荡，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
那边的灯还亮着。不！
韩愿骤然而起，在仆役诧异的目光中拽开门，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
卧房里。
蜡烛烧到了尽头，烛泪滴成一簇红珊瑚，瘫软着流向桌案边，烛心摇了几摇，最后一点光亮忽闪一下，终是熄灭了。
慕雪盈已经累到不能思考，在恍惚中喃喃说道：“腿疼。”
韩湛恋恋放下。在最后一点光亮里，看见她踝骨上攥出来的手指印。这样不行，她太娇嫩，都已经极力收着力气了，还是弄疼了她。
得换个姿势才行，不需要固定她的四肢，就能保证到位的姿势。
在黑暗中摸索着，先前不肯熄灯，两军对阵自然要密切观察对手的反应，随时调整完善战略才行，纵有坚兵利器，也要使用得法，才能刀刀见肉，所向披靡。然而到这时候才发现，看不见时，竟是另一种全新的乐趣。
譬如此时指尖触到的，异常柔腻滑软的地方，就需要他去想一想，究竟是哪里。
其实也并不用多想，手指刚碰到，立刻就知道是哪里。甚至眼前还能浮现出方才亮灯时把握的形状，抚触的感受。在汹涌而来的欲念和爱意中吻着她的耳尖：“子夜，雪盈。”
为什么前些天要撑着？为什么没早些这样呢。他可真是够了，尽做些无谓的坚持。有什么要紧呢？她有没有分神。如果她不专心，他就带她专心，至少现在她的呢喃声只因为他发出，她的涌动只因他而起，她的欢愉，只有他能给予。
在黑暗中尝试，思考，探索。她如一团暖雪，随他揉捏出任何形状，只是随他的心意而动，心理和身体都得到最大的满足，韩湛发出低低的喟叹，闭着眼睛将她摆好，搂进怀里。
便是这样。她薄薄的脊背朝向他，她浓密的黑发顺着脖颈垂下，缠在他肩头，他不需要再固定她，只消凑过去搂住，找到那条正确的路途。便是这样了，既不需要她费力，也不需要他持握，她不会再觉得痛，必然是能承受了。
在动荡中吻她薄薄的蝴蝶骨，喃喃唤她的名字：“雪盈。”
她没有回应，头发散乱着缠在他肩头，脖颈，又垂下来隔在他身前，她呼吸发着沉，绵长，均匀，因为放松，懒懒蜷缩的身体。
韩湛忽然有点疑心她是不是睡着了，吻蹭过去，顺着耳垂到唇边，唤得越发缠绵：“子夜。”
她还是没有回应，韩湛顿了顿，现在终于确定，她睡着了。
在这个时候，在他无比投入，更加精纯的时候，她竟然睡着了。
该死，他做得有那么差吗？！
***
韩愿终于奔到了门前。院门紧紧锁闭，门底下漏一两丝灯光，他们还没睡。他们在做什么？
“开门，开门！”再顾不得体面，伦常，握着拳砸上去。
“大爷睡了，二爷请回去吧，”门内有人回应，“这都几更天了。”
韩愿听出来是云歌的声音，当年他即将离开丹城回京时，云歌刚到慕家，十几岁的小丫头，怯生生的叫他韩公子，如今倒是全忘了旧日交情，只管撵他走。扬声叫道：“云歌开门，我有急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云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像她一样沉着柔和，却又毫无通融的余地，“大奶奶连日辛苦，明天还要早起准备冬至宴，还要帮太太对账，一天里难得能休息几个时辰。二爷快请回去，白天去太太跟前再说也不迟。”
韩愿怔了怔。是了，她很忙，每次相见她都在忙着，前阵子是为着黎氏交代的各种事，这几天是为了冬至宴和账目。她难得有休息的时间，他不该来吵扰她，可韩湛呢？韩湛明知道她很累，为什么还不让她睡？
嫉妒，愤怒，不甘，重重情感交杂，韩愿终是忍不住又敲了一下：“开门！”
***
门内。
钱妈妈皱着眉头正要出去制止，卧房门开了，韩湛披衣走了出来：“是老二？”
毡帘开合之间，钱妈妈隐约看见内里低垂的帘幕，抛在地上凌乱的衣服，连忙转过脸：“是二爷。”
“让他进来。”韩湛冷冷道。
***
门外，韩愿颓然放下拳头。
不会给他开门的，韩湛知道是他，又怎么敢开门。
却在这时，门开了。
韩愿心中陡然一喜，一个箭步冲过门槛，冲向卧房，斜刺里几个小厮上前拦住，韩愿左冲右突过不去，愤愤骂了声：“混账东西，都给我让开！”
“放开他。”高处突然有人命令。
小厮们应声放手，韩愿抬头，韩湛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有事？”
灯火明亮，照着他斜披在肩头的海龙大氅，内里一件薄薄的中衣，领口敞开，冷白皮肤上几丝暧昧的抓痕。

第34章
夜风吹动韩湛的衣角, 韩愿目眦欲裂。
那些痕迹，那故意敞开的领口，包括他此时不曾束冠, 披散下来的头发, 他是故意的，故意要让他看看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他不仅要羞辱他，还要诛他的心。
夜如此静，自己都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喘息，如同垂死的兽, 在不甘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有事？”韩湛看着他, 慢慢走下台阶。
灯光在身后逼住, 为他高大的身形镀一层刺目的光影。兄弟两个的个头原本相差不多，但韩湛年长七岁又在军中历练过, 看起来却比韩愿强健许多，此时那件皮毛油润的大氅从肩头直垂到小腿, 越发衬出他巍然的身形，冷肃的神色：“韩愿, 已经三更将半，你此时闯门吵嚷, 最好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有理由，他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与她那样。韩愿咻咻地喘着气：“你是故意的？”
韩湛抬眉：“哪件事？”
是说故意放他进来, 还是故意让他看见这种情形，让他从此死了这份心。
他上前一步，韩愿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他眉睫深黑，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势，还有统帅三军的杀伐之气, 这些从前都让韩愿心折钦敬，此时却让他愤恨，又下意识地畏惧。
但，又怎么能够畏惧？！韩愿心中陡然生出悲壮，他已经失去她一次了，要想夺她回来，又怎么能怕韩湛！咬着牙上前一步：“生辰宴后，你夺走她那次。”
原是愤激之中脱口说出，此时却突然如同醍醐灌顶，真相只能是如此，那件事发生得蹊跷，从前他误解她，觉得是她算计了韩湛，但现在他知道了，绝不可能是她，那么，就只能是韩湛。
头脑飞快运转。那件事发生后韩湛立刻娶了她。韩湛甚至没有追查这件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的事为什么会发生。韩湛从来不是多情的性子，从前对女人不假辞色，却能在娶她之后，迅速对她如此在意。
只能是韩湛做的，他早就盯上了她，使出这种卑鄙手段，夺走了她。狂怒中几乎是吼了出来：“是你，那件事是你做的，你算计了她，你早就对她心怀不轨了对不对？”
“放肆！”韩湛脸色一沉，“韩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陡然一阵威压如排山倒海而来，他是他曾经最敬仰的人，是对于他如兄亦如父的存在，是三军统帅，生杀予夺的上位者，韩愿一瞬间畏惧到了极点，很快又鼓起勇气，大声吼道：“我知道是你，你为什么从来不敢查？你心虚！”
韩湛冷冷看他，有一刹那韩愿几乎以为他要动手了，但他终是什么也没做，淡淡道：“来人，押他出去。”
肯定是他，否则他为什么不敢跟他对质？韩愿疯了一样骂道：“韩湛，你卑鄙！”
“来人，堵了他的嘴。”韩湛淡淡说道。既不屑于跟他争吵，又不能让他吵醒了她，那便用最简单直截的法子处理。
小厮们心惊肉跳，却又不敢不得上前按住韩愿，拿帕子塞了嘴。
“直呼长兄名讳，狂悖不敬，韩愿，罚你跪书房抄书，”韩湛看他一眼，转身回房，“押下去。”
小厮们一涌而上，拧住了往书房押送，嘴被堵着叫不出声，韩愿在愤怒之外，被他的轻视和羞辱气到几乎吐血。跪书房抄书，这是罚小孩的手段，这是拿当他小孩了，他也是当当解元，凭什么？！
奋力挣扎却挣不脱，被小厮们拖出院子，带进书房。这是他和韩湛从前共用的书房，后来韩湛离家去了北境，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小时候他贪玩，上学的时候几次偷跑出去玩耍，韩永昌知道了要打，是韩湛拦下了，罚他跪书房抄书，又跟他谈了很久，让他头一次深刻理解了读书明理的意义，知道了男儿肩上的重担。
十二岁时他以头名的成绩考取秀才，接连几次考核也都是头名，那时候韩湛声名鹊起，韩家重回权贵核心，许多富贵人家的子弟都主动与他结交，他年轻虚荣，跟这些酒肉友镇日游玩，功课落下一大截，韩湛休假回京时知道了，又罚他跪书房里抄书，韩湛太忙，那次甚至连跟他谈话的时间都没有，但经过那次之后，他再不曾因为交游耽搁学业。
韩湛曾经是他人生的标杆，他努力追赶的高山，韩湛为什么要夺走她！
咔嚓一声，门锁从外面锁上了，恨、怒、不甘、疑惑、懊悔，无数种情绪撕扯着，韩愿抓起案上的砚台，重重砸在门板上。
天冷，墨汁都已经冻住，砚台落寞着砸上去又掉下来，韩愿扯掉嘴里的帕子，颓然跪在地上。他一定要查清楚那天的真相，他一定要揭穿韩湛的真面目，夺回她！
***
卧房里。
韩湛轻手轻脚进来，在黑暗中上了床，轻轻在她边上躺下。
慕雪盈半梦半醒，累到连眼皮都不想抬，含糊着问道：“怎么了？”
她恍惚听见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吵，将她从沉沉的梦境里拽出来，可是太累了，这么多天的忙碌紧绷仿佛在今夜都突然得到了释放，让人一下子失去了坚持的毅力，只想痛痛快快睡上一场。
“没什么，你睡吧。”韩湛搂住她，有点犹豫，要继续吗？她想睡，那就睡吧，反正这件事他一个人也能做，虽然不及双方交战的乐趣入骨，但久渴之人，随便一点甘霖也能将就。
她不做声了，果然又睡着了，外面模糊传来钱妈妈严厉的训诫声：“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但凡有谁说漏了嘴传扬出去，打一顿撵出去，革除不用！”
韩湛微闭着眼，想起韩愿方才状如疯癫的模样，唇边一点微冷的笑意。
十几年为兄弟，韩愿竟会以为是他。愚蠢，又让人心冷。
假如他曾经怀疑过她，但现在他很确定，绝不是她，她的品行不会做这种事，以她的聪明，也不会做得这么粗糙。那就只可能是黎氏和吴鸾。处在他的位置，这件事他无法再去深究，况且这些天她跟黎氏的关系刚刚好转，也不宜节外生枝。但韩愿想查，那就查吧。
从小到大，他教过韩愿文章，教过韩愿武功，也教过韩愿孝悌伦常，但被宠爱着长大的小孩，这世上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太容易得到，稍稍有点不顺心就大哭大闹，不依不饶。
他不是圣人，不可能无限制地迁就，让韩愿自己去撞南墙吧，撞疼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侧身抱住身边熟睡的人，本来没什么念头，可一旦挨住了便忍不住去抚，向左向右，向下，再向下，指尖忽地触到一点黏腻。
韩湛顿了顿，耳根子上有点热，摸到枕边的帕子擦了擦。屋里隐隐约约，暧昧暖热的气味，方才他在停战的间隙里曾经简单给她清理，但因为想着后续还要再战，便也不曾叫水，不过现在。
有点犹豫是不是别再吵她，让她好好睡一觉。耳鬓厮磨这么多天，他也算了解她的性子，如果不是疲累到了极点，绝不会抛下他不管不顾只是睡。
她的确是累坏了，家里这些不省事的人，乱麻也似的各种关系，她还每天陪着他熬到深夜，早晨又比他还早起，给他安排早饭。
以后绝不再让她早起为他张罗了。她累成这样，擦洗一下才能睡得安稳。欲念汹涌着，又极力压下去，韩湛起身，低声向外面吩咐道：“送热水来。”
慕雪盈又醒了，觉得身体晃了晃，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外面的微弱的光线，看见韩湛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抱起了她。
“夫君，”在恍惚中呢喃问道，“要做什么？”
“没事，”他低着头在她唇边一吻，语声温存，“你睡吧。”
他抱她进了净房，他带着茧子的大手轻轻抚着，有温热的水流过，很快又被毛巾擦干，慕雪盈恍惚意识到他是在帮她擦洗，理智告诉她不大妥当，但实在是太困了，迷糊糊也只是由着他。
韩湛小心翼翼，擦干根处星星点点的水渍，她窝在他怀里，柔软的皮肤暖雪一般，在橙黄灯火下显出中间那小小的，微凹的圆，鬼使神差，低下头一吻。
明明四下无人，连她都已睡着，却还是心虚，连忙抬起头。
可她并没有醒。韩湛慢慢的，又低下头去。
酒窝一样，极小的浅凹痕，煞是奇怪，人人都有的东西，怎么会觉得有莫名的吸引力。不，只是她的，只有她的，对他有吸引力。
舌尖轻轻探了探，嘴唇又吻住，她似是觉得痒，迷迷糊糊嗯了几声，嘴角翘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身子蜷缩起来。
让他越发心痒，低低哄着：“乖，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又含糊咕哝了几句，韩湛听不清，低头凑在她唇边，她柔软的嘴唇擦着他的耳朵，这样也算是吻他了吧？让他突然想起来，亲密的时候她一直没有吻他的唇，都是他主动吻她。
是害羞吗。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让她主动吻他呢。
热水放在边上，氤氲着，升腾的白汽。她没再阻止，韩湛思忖着，重又回到那吸引着他的，新奇怪异的地方。亲吻，抚触，她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颤动，这样潮湿的，黏涩的夜。
慕雪盈这一觉睡得极沉，再次醒来时，看见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微光，恍惚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天亮了吗？稍稍一动，边上立刻有人搂住了，温暖的呼吸在她发心里：“睡吧。”
是韩湛。头脑太不清醒，恍惚想到了一点什么，只是不能够集中精神，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他向她额上轻轻一吻，大手轻轻拍着她， “睡吧。”
好吧，他说还早，那肯定是时辰还早，他一向是最守时的。他的手带着节奏，轻轻柔柔一下一下拍着，慕雪盈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韩湛闭目养神，听见外面丫鬟走动的声响，四更了，丫鬟们依着他往日的作息，起来收拾打扫，安排早饭。大冷的天，他过去为什么要起那么早？连累她也跟着早起，困得做到一半就睡着了。
以后若是不赶早朝，其实没必要起那么早，至少不能让她起那么早了，一顿早饭而已，他怎么都能凑合，何必麻烦她。
闭着眼睛半睡半醒又过了两刻钟，韩湛估摸着她睡得沉了，轻轻放开。
她却立刻就醒了，迷迷糊糊问他：“到时间了吗？你要起床？”
韩湛将伸出被子的腿又收回来，轻柔着声音：“还早，我不起。”
她含糊着唔了一声，向他怀里偎依过来。
韩湛立刻又搂住了，看样子若是他起来，她必定也会跟着起来，她着实喜欢有他抱着睡呢。心里热切起来，将她抱紧些，再抱紧些，重又闭目躺着。便是晚去一会儿也不妨事，都尉司几点上值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也该让她多睡一会儿，昨夜她实在累坏了。
否则，怎么会在那时候睡着。
天光一点点从窗纸上蔓延，渐渐的，帐子上也有了微光，天亮了，这时候，应该是五更了，外面下人们的动静渐次安静下去，大约是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他们起床。
韩湛睁开眼。这个时辰，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轻手轻脚下床，她失去了他的怀抱，呢喃着又要醒，韩湛连忙趴低了，轻轻拍拍她：“睡吧，不用起。”
看着她渐渐安静，韩湛一步一回头，慢慢走出卧房。
立刻便关了门，外面太亮太吵，莫要惊扰了她休息。
“快吃饭吧，”钱妈妈手脚麻利摆着饭，眼角的纹路笑成了一朵花，“大奶奶呢？”
“还没醒，”韩湛在食案前落座，“不要惊动她，她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哎，好，我知了，”钱妈妈答应着，压低了声音，“待会儿要不要请个大夫，给大奶奶开几个方子？”
韩湛心里一跳：“她病了？”
“没有没有，”钱妈妈笑得越发欢喜了，“我的傻哥儿，开些滋补坐胎的药，好早些抱个小少爷呢。”
韩湛顿了顿：“请。”
饭菜吃在嘴里，一点儿滋味也没尝出来，漫无目的想着。
生孩子么？成亲的时候他想过，娶妻自然要绵延子嗣，但现在就生是不是太早了些，他们才刚成亲，两个人的日子都没过够，怎么突然又要添人。
可她生的孩子，想必很可爱，最好是女孩。韩湛低垂眉目，这件事仿佛突然迫在眉睫一般，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
“阿弥陀佛，都二十五了，别人家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钱妈妈忙着给他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千年老树也该开花了，再拖几年我成了老太婆，怎么给你带小少爷？听我的，这事得抓紧，万万不能再拖了。”
韩湛放下碗筷，满耳朵都是千年，老树，沉着一张脸。
他有那么老么。昨夜两军阵前，马快刀强，精壮得很。“我走了。”
出得门来，刘庆等了多时带着笑正要问，看见他沉肃一张脸，俏皮的话连忙又咽了回去。
韩湛出来院门，折向书房。
房门锁着，小厮们一左一右守在门前，韩湛沉声道：“开门。”
屋里，韩愿一跃而起。
听着锁头打开的响声，不等推门，飞块地冲过去，一把拽开。
天光大亮，韩湛一身公服，端然肃立：“昨夜的事不得声张，敢泄露半个字，家法处置。”
韩愿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回答。
他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这事不能传扬，让人知道会坏了她的清誉。他也后悔昨夜不该直接闯进去，以后他行事肯定会更加谨慎，何需拿家法来威胁他！
他不回应，韩湛也无所谓，转身离开。
韩愿一个箭步冲过来：“我一定会查清楚，害了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平淡，平静，就好像看地上的尘土，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韩愿浑身的热血嗡一下全都冲到了头顶，韩湛根本不在乎，他竭尽全力的威胁，在韩湛看来就像个笑话。
凭什么！
韩湛穿过书房，往前院方向去，半路上撞见韩永昌提着鸟笼子正要去花园里遛鸟，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
韩湛躬身行礼：“今天不上朝。”
“哦。”韩永昌点点头，提着鸟笼子走出去几步，忽地想起来，不对呀，平常没有早朝的时候他也是天不亮就走了，几曾到这时候还能在家里看见他！
韩湛穿过中庭，往仪门的方向去，西边路上蒋氏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老远便笑问道：“哟，这不是湛哥儿吗，今儿怎么走得这么晚？”
韩湛停步：“今天不上朝。”
“我怎么记得你上不上朝都是四更天离家呢？”蒋氏走到了近前，抿嘴一笑，“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韩湛没说话，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蒋氏目送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走得这么晚。叫过丫鬟：“待会儿你去打听打听，大爷怎么这么晚才走。”
韩湛来到大门内，马房上的人牵马等了多时，看见时连忙迎上来：“大爷今儿走得晚。”
韩湛翻身上马，抖开缰绳一跃跳出门槛。
刘庆一路小跑追在后面，冲牵马人龇龇牙：“你呀，以后没话说就闭上嘴，别硬找话！”
忍着笑又暗自叫着苦，韩湛平日里雷打不动四更天出门，这一晚，家里上上下下都来问，看韩湛的脸色似乎是不大高兴，这要是甩开了赶路，他这两条腿的，怎么追得上四条腿的！
韩湛纵马跑了一阵子，勒住缰绳。
晚走了半个时辰而已，这家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盯着问个没完。大家子里人多嘴杂，只怕到时候还要去聒噪她。看来以后应该时不时晚走一两次，成了习惯，这些人也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再多睡会儿吧，睡足了才有精神，今天晚上，只怕还要熬夜。
***
慕雪盈慢慢睁开眼睛。
斜斜一道阳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照得帐子里一片明亮，几粒细细的灰尘慢悠悠的，在明光里腾挪浮动。
天已经大亮，太阳都这么高了。
一个激灵急急坐起来。坏了，睡过头了，韩湛的早饭还没安排，黎氏昨天就约好了，早上一起商量菜单的事。
披衣下床，正要揭帐子，门开了，钱妈妈走进来，笑眯眯地挽起了帐子：“大奶奶不着急，大爷吃完饭已经走了，特意吩咐了让大奶奶多睡会儿。”
那时的情形慢慢闪回眼前，韩湛轻轻拍着她，温暖干燥的大手。在她耳边安抚着，让她睡吧的语声。下床时回头，在她唇边轻轻的一吻。
看来昨夜，他很满意。心里安定下来，慕雪盈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到辰时。”钱妈妈道。
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看来只要让他满意，也未必一定要四更四点必须出门。慕雪盈起身：“太太那边有没有人来催？”
丫鬟们由云歌带着，轻手轻脚进来服侍洗漱，钱妈妈递上牙粉：“太太那边没来人，大奶奶，大爷吩咐请了大夫，待会儿过来给大奶奶诊脉，开些滋补保养的药。”
只怕不是滋补保养，是备孕吧。慕雪盈笑了下：“好。”
两刻钟后。
慕雪盈出来院门，向黎氏的正房走去。
身上还有些酸疼，但也许是睡足了的缘故，精神却极是饱满。原来这件事还有这种功效，能让人抛却所有杂念，睡一个满足的好觉。
韩湛昨夜，应该也睡好了吧？
穿过踏道，看见正房高高的院墙，门前有人等着，是韩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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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雪之后连着阴了许多天, 今天是头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好，艳丽明亮, 所有的一切都染着阳光的影子, 韩愿觉得刺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越走越近了, 没有躲避他，也没有留意他，就好像他和周遭的树木围墙，和地上的石头一样, 没有任何需要她留意的地方。韩愿心里一阵慌乱, 随即又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当着众人, 不能对他有任何不一样的表示罢了。
上前一步，迎着她：“见过嫂嫂。”
嫂嫂？慕雪盈有些意外, 他不是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吗？脚下没有停，向他略一点头, 迈步走进院里。
韩愿连忙跟上，心里像刀割一样, 痛到喘不过气。
那声嫂嫂，当真是对她, 对他们过往的背叛了。她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叫过她嫂嫂，从前以为是厌恶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厌恶, 是不舍。
叫了嫂嫂，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一切，情意和婚约全都失去了，可他现在，不能不叫。
昨夜在那间滴水成冰的书房里，他片刻不曾合眼，想了很多，如何揭破韩湛的真面目，如何扳倒韩湛，夺回她，可所有的梦想都在今天早上看见韩湛的刹那，破碎了。
韩湛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那将他看做无物的神色、目光，让韩愿一想起来满身的血就往头上涌，同时又觉得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韩湛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没能力把他怎么样。就算找到证据，揭破韩湛的卑劣，韩家上上下下除了黎氏，大约也没人支持他，因为韩家目前几乎全靠韩湛一个人支撑着，从韩老太太到韩永昌，都绝不会让他动韩湛。
他也想过到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借助外界的力量的扳倒韩湛，但那样会连累她的清誉，让他投鼠忌器，况且以皇帝对韩湛的看重，恐怕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了那么多，结果只证实了自己的无能。他太弱了，弱到韩湛根本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他没有韩湛的权势，没有韩湛的地位，甚至没有韩湛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他在韩湛面前，就是一个可笑的孩童，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韩愿喃喃的：“过去是我误解你了，都是我不对。”
慕雪盈看他一眼，他脸色实在难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下青紫一片，却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吵嚷，心里一跳。难道昨夜他又来闹了？韩湛为什么只字不提？“二弟有事？”
二弟。嫂嫂。韩愿说不出话，心都被撕得鲜血淋漓，借着这痛楚，狠狠与过去的自己做割舍。
从前的他以为凭着韩二公子的身份，凭着他胸中的锦绣文章，拾青紫如探囊取物，他不屑与官场中人结交，不屑于像那些同窗一样汲汲营营，可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清名，什么风骨，都不如权势重要。如果他手握权势，韩湛敢这么对他，敢夺走她吗？
权势，多么好的东西。韩愿在晨光中定定看着慕雪盈，他会拿到足以与韩湛抗衡的权势，他现在已经是解元，他会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争得一个进身之阶——只要舞弊案尽快处理完，春闱如期举行。“你放心。”
慕雪盈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放心什么？”
韩愿看着她：“我会查清楚一切，尽快结案。”
尽快结案，他才能尽快应试，得到他需要的权势。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隐忍，他会叫她嫂嫂，他会表现得兄友弟恭，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韩湛的机会。
他会夺回她的，她是他的，从十岁那年，他们的姻缘就定下了。
“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慕雪盈立刻说道。经过昨夜，她很确定韩湛对她的喜爱，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韩愿再闹出什么岔子，“我已经有头绪了。”
“可是姐姐……”韩愿忍不住辩解。
她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韩愿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连忙改口：“嫂嫂。”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们已经来到了正房廊子底下，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铲除角落的积雪，廊子上几个丫鬟在擦拭扶手，清洗雕花装饰，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让人听见了，会连累她。
沉默着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走过的路径，走上台阶。
慕雪盈回头看他一眼。他今天跟以往不大一样，没有吵没有闹，似乎知道了分寸，稳重些了。
正房里。
蒋氏喝着茶，看着几个小厮抬着新从暖房里买来的新鲜花木往廊子底下放，花盆上保暖的稻秸还没拆，透过缝隙能看见是刚开的牡丹，碗口大的花朵，深紫娇黄的，光艳夺目。
这样的花，在这个季节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盆了，黎氏仗着有钱，什么都挑最好的铺排，大概是一心想要把她比下去。
方才为了看看黎氏怎么筹备冬至宴，她特意绕着东府走了一大圈，到处都是丫鬟仆妇在擦洗门窗台阶，铲雪铲冰，从大门到内宅一路上收拾得里外簇新，新添了盆景、鱼缸，屋檐底下张挂了灯彩，花钱还在其次，实在是没想到黎氏竟然有这个本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居然也能指挥着办起来。
大概是慕雪盈安排的吧，不然以黎氏的懒散蠢笨，哪里想得到这些。蒋氏抿了一口茶水，看看黎氏还在里屋没出来，笑笑地唤了一声：“嫂子还没起床吗？太阳都晒得三杆子高了。”
“瞎说什么，我早起来了，”屋里头黎氏答应着走了出来，“你来干什么？”
蒋氏且不说话，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穿戴整齐，连头发都梳得油光水滑，果然不是听见客人来了，仓促起床的模样。她一手拿笔，一手拿着几张纸，蒋氏眼尖，看见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是黎氏自己写的，这么拙劣的字，换一个人可是写不出来。
太阳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还一连出来了两次。韩湛走得那么晚，黎氏起得这么早，而且还在写字。蒋氏心里思忖着，闲闲问道：“嫂子吃早饭了吗？我是不是来得太早，吵了嫂子清梦？”
“早吃完了，”黎氏听出她的嘲讽之意，冷哼一声，“我忙着呢，不像你不用办事，闲得到处逛。”
“嫂子说笑了，我可不敢到处闲逛，”蒋氏和颜悦色的，“老太太怕嫂子这里张罗不过来，让我来看看，要是嫂子觉得为难，老太太说了，不行还是西府来办。”
韩老太太虽然把办冬至宴的事交给了黎氏，但还是不放心，事关韩府的体面，万一黎氏瞎指挥，慕雪盈又是个没经验的，到时候闹出笑话就来不及了，所以一大早就命她过来看看，该帮手就帮把手。
“不用你管，”黎氏在椅子上坐下，心里觉得得意。昨天慕雪盈就把备办宴席该做的事都一条条跟她说清楚了，甚至连各处分工安排也都替她定下。昨天上午打发了人去城郊各处花洞子和暖房看鲜花盆景，挑时新花木，下午开始打扫收拾，内外厨房买菜买肉的今天一大早也都派出去采买下定，她昨晚上熬到二更过半，重又斟酌了菜单，今天四更刚过又起来各处巡视，别说蒋氏，就算韩老太太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我都弄得差不多了，又不是什么难事，用得着你问来问去的？”
“是么？”蒋氏半信不信，四下一望不见慕雪盈，笑了一下，“是湛哥媳妇帮你安排的吧，她人呢？”
黎氏也觉得奇怪，平常老早慕雪盈就来了，今儿都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踪影？心里嘀咕着，嘴上却是绝不能认怂的，立刻便道：“儿媳妇辛苦得很，我让她好好歇歇，不用一大早就往我这里跑。”
“哟，”蒋氏抿嘴一笑，“嫂子还真是宽厚。”
黎氏当然知道她不是真夸，这个天杀的，看着客客气气的，话里全是夹枪带棒。立刻顶了回去：“那肯定了，我又不是那种天天磋磨儿媳妇的恶婆婆，有事没事只管逼着人家早起。”
这是刺她自己起得早，还要逼着妯娌一道早起呢。蒋氏抿了一口茶，今天可真是怪事连连，前两天还恨不得活吃了人家，今天就变成宽厚的好婆婆了。“是么？我猜湛哥媳妇准保也是这么觉得的。”
听着像是好话，可黎氏总觉得不是好话，一时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还回去，正在气恼时，听见外面唤了声：“母亲，二婶。”
儿媳妇来了！黎氏一颗心顿时便放回了腔子里，儿媳妇来了，有人替她撑腰了，立刻起来往门口走：“儿媳妇，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以后不用赶着来我这里吗？”
蒋氏抬眉，看见她亲手打起帘子，挽了慕雪盈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韩愿。这可有意思了。蒋氏不动声色看着。
“我睡好了，惦记着母亲这边还忙着，赶紧过来给母亲搭把手。”慕雪盈笑着扶了黎氏坐下，又向蒋氏福了一福，“见过二婶子。”
蒋氏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竟是真的和好了，到底是什么缘故？点了点头：“坐吧，就咱们娘儿们，你也不用拘礼了。”
黎氏不甘示弱，连忙也伸手来拉：“儿媳妇，你坐呀，站着多累。”
“是。”慕雪盈挨着她坐下了，余光瞥见韩愿沉默的脸，他一言不发行了礼，走去黎氏身后侍立。
好像真的跟以往不同了，发生了什么？昨夜吵嚷的人是他吗？
蒋氏也看了眼韩愿，这是怎么了？以往就属他意气风发的，今儿像个扎破的皮球，脸色难看得很，话也没有一句。“老太太惦记着这边的情形，让我来看看，那会子我看了一眼，到处都已经收拾准备起来了，井井有条的，湛哥媳妇辛苦了。”
黎氏这回听出来了，只说慕雪盈辛苦却不提她，这是嘲讽她什么都没干吃现成呢！立刻就要辩解，手被握住了，慕雪盈含笑看她一眼。
不知怎的，心里的不平立刻消下去了大半，黎氏便也没着急开口，听她轻言细语说道：“二婶可是夸错人了呢，这些都是母亲安排下去的，我只是打打下手，昨天母亲还熬到大半夜拟好了菜单，正说要请老太太过目呢。”
韩愿一言不发听着，懊悔，痛苦，又带着感激。自己的娘亲什么能耐他最清楚，昨天他就在这里听着，差不多的事情都是慕雪盈安排的，就连各处要派哪些人，派出去做哪件差事都是她定，东府那么多下人，连他都记不住，难为她一个多月里，全都记住了，还都知道哪些人可靠，能办差事。
可她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推在黎氏身上。
喉咙哽住了，看见慕雪盈起身拿了菜单，向黎氏说道：“母亲，要么我们这就拿过去请老太太看看？”
黎氏在笑，红光满面的：“好，现在就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黎氏这么精神，笑得这么欢喜了。都说戏彩娱亲，他这个当儿子的没做到，她做到了。
如果不是他糊涂，错过了她，那么现在，该是多么完美的画面。
“不用呢，”蒋氏笑着止住，“老太太说了，嫂子病还没好，大冷天的不用来回跑，需要的话我带回去给老太太看看就行。”
黎氏拿不定主意，忙又去看慕雪盈，慕雪盈果然将菜单子奉给蒋氏：“这是初步拟出来的单子，还请二婶转交老太太，请老太太定夺。”
蒋氏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虽然是黎氏写的，但这菜单颇有章法，黎氏没那个本事弄，多半是慕雪盈定好的，黎氏拿来装幌子，只要问一句，立刻便能戳破。指着沙鱼缕问道：“嫂子，这是个什么菜？我从来听说过。”
“沙鱼皮煮熟了切丝，在高汤里烩一下，这是我老家的做法，你这辈子都没出过京城，当然没听说过。”黎氏好容易逮到机会，立刻刺了回去。
她竟真的知道？蒋氏吃了一惊，忍不住又问了几道菜，黎氏果然都对答如流，蒋氏越来越吃惊，难道真的是她拟的菜单？思忖着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这就带回去请老太太看看。”
“有劳二婶，”慕雪盈说着，看了眼韩愿，“辛苦二弟送送二婶，若是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添改的，也请二弟留心记下。”
韩愿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时，声音都有点发颤：“是！”
她竟肯支使他做事了，她是不是原谅他了？一霎时满天乌云全都散尽，怕脸上的狂喜太明显，定了定神才上前说道：“二婶，我送送您。”
蒋氏看他一眼：“走吧。”
韩愿快步上前打起帘子，出门之时，忍不住回头望向慕雪盈。
我会听你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哪怕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都万死不辞，子夜姐姐。
慕雪盈目光与他一触，随即转开。从前的韩愿像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让人时刻不能放心，但现在，她好像找到对付他的法子了。
“儿媳妇，为什么要请老太太定？”门帘子刚一落下，黎氏立刻问道。
这是她头一次自己办差而且办得不错，满心想着能一鸣惊人，可要是让韩老太太定了，将来功劳可不又成了韩老太太的？
“老太太虽说让母亲办，但这些大事肯定还是要老太太点了头才行，这也是规矩礼数。”慕雪盈看看丫鬟们都离得远，凑在她耳边小声又道，“从私心上说，只要老太太过了目同意了，将来就算有什么，责任也不可能让母亲一个人担着，母亲说对不对？”
黎氏恍然大悟：“对，是这么个道理！”
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惊讶，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儿媳妇呀，看不出你文文气气的，肚子里弯弯绕这么多！”
慕雪盈笑出了声：“我就当是母亲夸我了。”
婆媳两个说说笑笑，将筹备宴席的事再又推敲了一遍，不多时钱妈妈打发人来请慕雪盈回去诊脉，黎氏一听说她要保养调理，连忙翻箱倒柜，补品流水价地往外搬。
于是慕雪盈回到院里时，身后的丫鬟便大包小包，提了无数东西，人参、燕窝、阿胶、枫斗、花胶，钱妈妈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唇边笑容始终没散。
她早看出来了，大奶奶有成算有涵养，连黎氏这么难缠的都收服了，以后湛哥儿有的是福享喽！
“大奶奶近来劳心劳力，身子有点亏虚，亏得大奶奶年轻，从前底子也好，暂时还没什么妨碍。”大夫是韩湛特地请的太医院妇科圣手，细细诊完了，“我开个方子给大奶奶调理调理，吃上十来天再看吧。”
钱妈妈送着大夫出去了，边上只有云歌一个，慕雪盈压低着声音：“你去趟于府把请帖给于伯伯送过去，就说这是姑爷的意思，来不来请于伯伯自己定，不必顾忌我。”
云歌答应着，听她又道：“再去抓副避子汤，若是能的话，想办法要个药方。”
云歌怔了下，抬头：“姑娘。”
觉得心里堵得慌，那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一副副吃下去，怎么能行？
“去吧，没事。”慕雪盈知道她是心疼，但早晚都会离开韩家，又怎么能怀上孩子，让自己落入两难的境地？
外面有动静，慕雪盈连忙把请帖递过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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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湛：好爱她，想跟她生孩子。
慕雪盈：避子汤！

第36章
帘子动处, 钱妈妈拿着开好的方子走进来：“方子开好了，请大奶奶过目。”
“去吧，”慕雪盈向云歌递了个眼色, “早去早回。”
接过方子看了看, 几味主药都是调经养肾补气血的，她没猜错, 果然是助孕的方子。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吧。”
钱妈妈请她看药方，原是为着礼数规矩，但看她的神色似乎是看得懂，忍不住问道：“大奶奶也懂得医道？”
“不懂, ”慕雪盈笑了下, “只不过先前照顾过我父亲, 久病成医，多少也能明白点意思。”
钱妈妈想起她的身世, 心里禁不住感慨，忙道：“我这就去煎药, 吃上一阵子好好调理调理，大奶奶还年轻, 这亏虚马上就能补回来。”
慕雪盈笑了下，这两个月里天翻地覆, 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嫁了人, 到了一个全新的，并不算友好的新环境，有那么多乱麻似的事情需要处理，的确是方才大夫说的，劳心劳力, 有点亏虚了。不过，事情看起来很快就有转机了。“让她们去煎吧，我有事情要问妈妈。”
“是，”钱妈妈答应着，“大奶奶稍等，我去交代一下。”
到外面吩咐了小丫头去煎药，想着云歌要出去办事，车轿房原是有给体面的下人们出门办事坐的小轿，连忙叫过康年：“你去车轿房说一声，给你云歌姐姐叫顶轿子。”
“云歌姐姐已经走了，”康年忙道，“这几回我看她出去办事都是自己走的。”
“这丫头，也太老实了。”钱妈妈摇摇头，下回可得提前安排好轿子，大奶奶的贴身大丫鬟，出门怎么能连顶轿子都没有。
后门外，云歌又走了一阵子，看看四下没有相识的人，连忙折向路边一个车轿行。
路远事多，单靠两条路走路肯定不行，但韩家的轿子又是不能坐的，坐了，许多事就没法办，所以每次出来，她都是悄悄租一顶轿子代步。
紧走两步进了门，却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头灰驴忽地停了下来。
刘庆勒住缰绳，从驴背上探头看了看，方才那是云歌吗？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心追过去确认一下，但韩湛还在衙门等着他取东西回去，想了想又掉转头继续往韩府去了。
韩府。
钱妈妈回来时慕雪盈正在看账本，听见动静时抬眼向她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妈妈请坐，我把这点看完了就跟你说。”
钱妈妈道了谢坐下，看见厚厚几摞账本堆在她面前，她看得很快，每页翻开只是扫一眼立刻便翻到下一页，这么快就看完了吗？钱妈妈脸上不觉又露出了笑容，看书这么快的她只见过韩湛，要不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呢，连看书都能快到一起去。
慕雪盈又翻了一页，没有细看内容，只是大致看一下条目格式，等心里有个初步印象了，再去细细核对。
这些账本昨天黎氏就交给了她，但冬至宴事情太多，忙到现在才有功夫坐下来细看。单从账面上看的话，吴鸾也算兢兢业业，账目一笔笔记得清楚规范，开支结余皆有章法，看来吴鸾能在韩家待这么久，也不单只是会讨好黎氏的缘故。
慕雪盈很快翻完了最上面的一本，合上了向钱妈妈一笑：“让妈妈久等了。”
“大奶奶说哪里话？”钱妈妈笑眯眯的，“我们本来就是服侍大奶奶的，说什么等不等的话。”
慕雪盈起身，倒了一杯茶给钱妈妈：“妈妈喝茶。”
钱妈妈虽然说得谦逊，但她看得出来，韩湛待钱妈妈名为主仆，其实跟母子差不多少。韩湛从小养在韩老太太膝下，跟黎氏母子情分淡薄，反而是一直跟随照顾的钱妈妈，实际上承担起了母亲的职责。
这也是她特意叫钱妈妈来问话的缘故。“太太让我帮着看看账，不过家里有些事我不是很清楚，想问问妈妈，如今两府的收入大抵是从哪里来？一些固定的开支，比如月钱，厨房、车马的份例又是哪里出的？”
钱妈妈连忙放下茶碗：“回大奶奶的话，府里收入的大头是三处田庄，一年两季收租加上出产，到年底下各处庄头就会进府里交租，到时候肯定会来拜见大奶奶。除开田庄，还有一家绸缎庄，这个的利钱也是大头。第三样是爷们儿的俸禄，两府没有分家，但凡有差事的爷们儿，俸禄都是交到公账上，再从公账上往下发各人的月钱，各处的份例，不过俸禄之外的津贴、火耗这些归自己，各人名下产业得利也归自己，不需要交公。”
跟她私下打听到的差不多。那家绸缎铺是黎氏嫁进来时黎家送的，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店铺，听说一年少说几千两银子的进益，那一年先太子薨逝，先帝登基，韩家为了保住先太子遗孤、如今的皇帝几乎倾家荡产，最终不得不与南省富商黎氏结亲，度过难关，而父亲也因为力主善待先太子遗孤，遭先帝贬谪，最终辞官归隐。
这样算起来，慕家与韩家在那时候算不得立场对立，不过父亲一向都是帮理不帮亲，当年因为替皇帝执言遭贬，如今又因为反对皇帝追封先太子，被归入太后一党，遭帝党排挤。慕雪盈思忖着：“我刚刚大致看了看表姑娘这几年做的账，很细致。”
“表姑娘是个精细人，只不过有时候啊，做人首要还是要心术放得端正些。”钱妈妈道，“咱们府里的账目无非是上头拨了多少，咱们怎么花的，花到了哪里，想来也没什么花样能动。”
那为什么韩老太太不肯把账本直接给她，为什么吴鸾看起来早在意料之中呢？慕雪盈想了想：“依你看表姑娘这几天怎么样？”
吴鸾这两天太平静了，仿佛真的是知错悔改的模样，但从她前期的做派来看，能甘心认栽吗？慕雪盈觉得有点悬。
“大奶奶放心，我一直盯着呢，”钱妈妈笑起来，“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咱们院里围得跟铁桶似的，一根针也休想扎进来。”
说得慕雪盈也笑了，不愧是韩湛的乳母，不用说就知道她的意思，果然敏锐。“别的倒还罢了，不过马上就是冬至宴，这件事万万不能出岔子。”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黎氏第一次办差，要是出了错，她在韩家艰难打下的局面立刻就会瓦解，就连跟黎氏刚刚好转的关系，只怕也不容易再维持。
“大奶奶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都盯着呢。”钱妈妈压低着声音。
“好。”慕雪盈点点头，“大爷昨天把他私库的钥匙给了我，不过我还不知道他的私库在哪里。”
“我带带大奶奶去，”钱妈妈立刻起身，“就在书房旁边，里面都是大爷历年得的赏赐，还有些房产地契，账目如今是账房上管着，不过我猜大爷很快就会把账本交给大奶奶。”
慕雪盈猜测着也是，以韩湛的行事风格，没道理只给钥匙而不放权，大约是昨夜要忙的事太多，顾不得吧。
耳根上突然有点热，韩湛这时候，在忙什么呢？
都尉司衙门。
韩湛微微闭目，在脑中将舞弊案从头到尾又过一遍。
八月秋闱，七月底礼部侍郎吴玉津赶赴丹城，任主考官，负责出题、阅卷。吴玉津与慕泓同属太后党，私交颇深，对傅玉成赏识有加。
八月初试题拟定，知道试题的除了吴玉津，还有丹城的同考官，包括知府孔启栋、学政刘密等七人，目前吴玉津是泄题的主要嫌疑人，已经收押在监，其他几人停职，随时等候传唤。
此时傅玉成已赶往丹城首府定业等候乡试，另一嫌疑人徐疏家住定业，两人昔日交好，傅玉成曾应徐疏之邀到徐家做客。
王大有送信，应当发生在此期间。
之后乡试举行，傅玉成前脚出了考场，后脚便举发徐疏舞弊，声称曾在徐家看到了此次乡试《诗经》科的题目，徐疏的本经正是《诗经》①。而徐疏则声称题目是傅玉成从吴玉津处提前拿到，被他撞破后傅玉成反咬一口，攀诬于他。
丹城初审和三司会审都倾向于徐疏的说法，因为傅玉成和吴玉津的确来往密切，而且应试之前吴玉津也曾说过，傅玉成必能中试。目前的口供、证据也都支持这个说法。
但这些都不能解释傅玉成为何要主动出首，徐疏为何不曾出首，也不能解释王大有的通缉令为何消失在卷宗中。王大有本人也消失了，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涉案人，还有放鹤先生。
与傅玉成同为慕泓的得意门生，同样与吴玉津相识，先前他一直认为傅玉成的信是寄给慕雪盈的，但，有没有可能是给放鹤先生？毕竟，比起慕雪盈这个闺阁女子，寄给同为男子，同样涉足经史，在科场有一定影响的放鹤先生更为合理。
韩湛起身：“提审傅玉成。”
迈步向刑堂走去。这些天的审讯一直围绕着傅玉成，对于放鹤先生几乎是一无所知，但这个人，也许才是破案的关键。
前些日子他一直疑心信给了慕雪盈，疑心她瞒着他许多事，但也许，是他误会她了。等真相大白之时，他得好好弥补她。
韩府。
“大爷的库房里是不是有许多御赐的物件？”慕雪盈跟在钱妈妈身后向书房走去，佯装无意，提起了昨晚的事，“昨晚上大爷穿了件御赐的大氅，太太来的时候看中了，想拿去给二爷。”
钱妈妈步子一顿，声音里便带了唏嘘：“主子们的事，论理不该我说，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了，这家里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尽着二爷，大爷过得苦啊。”
上次她就说过这样的话，出身富贵之家，便是苦，能苦到哪里去呢？慕雪盈抬眼：“太太走了以后，大爷拿着常用的那把梳子看了很久，我想问，又没敢问。”
“哎，这事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了。”钱妈妈叹了口气，压低着声音，“那把梳子是大爷小时候得的，那时候大爷跟着老太爷学本事，熬三更起五更的，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是严厉的性子，大爷长到十岁时都没怎么出去玩过，有一回学武学得好，得了老太爷夸赞，破天荒地奖励出去玩两个时辰，我带着大爷去了东大庙赶集，那还是大爷头一回赶集呢，欢喜得很，在集上买了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把梳子。”
十岁的韩湛，会是什么模样呢？慕雪盈顿了顿，会是当年韩愿那般天真随性的模样吗？
在心里想象着那副画面，比现在矮，比现在瘦，稚嫩。眼中不由得带出了笑意，不，不可能，韩湛哪有稚嫩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岁，必然也是绷着脸压着眉，不苟言笑的，好像时刻都在上朝。“后来呢？”
“后来东西带回家里，二爷看见了也要，”钱妈妈又叹了口气， “其实大爷也给二爷买了好些玩意儿，大爷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人，有什么吃的玩的从来都少不了二爷的，可二爷偏偏就要大爷留给自己的那些，太太听见了，硬是全都拿去给了二爷。”
慕雪盈没再笑了。这些天她看得出来，黎氏偏爱韩愿，现在的韩湛从来没有抱怨过，但那时候韩湛只有十岁，十岁的孩子，哪怕是韩湛这样早熟的孩子，是不是也会渴望母亲的爱意？“后来呢？”
“二爷很快就玩得烦了，砸的砸，扔的扔，二爷是宠着长大的，什么东西都不稀罕，不像大爷从小管得严，老太太从来不许大爷弄这些小玩意儿，这还是大爷头一回买，”钱妈妈摇着头，“后来大爷去太太房里，瞧见这把梳子弄断了扔在金鱼池里，大爷就给捡回来补好了，后面就一直用这把梳子。”
那把梳子虽然很旧了，但并不能看出修补的痕迹，韩湛当初想必补得很认真吧。慕雪盈慢慢走着，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怅然。她虽然亲缘福薄，父母亲都早早离世，但父母在的时候都极爱她，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了她，韩湛虽然父母健在，但所感受到的亲情，大约是远远比不上她的吧。
也就怪不得昨晚他一直拿着那把梳子出神。他不许她碰那把梳子，包括不许她碰别的东西，是不是也出于这个心理？被肆意剥夺的人，对于属于自己的那些，大约都会格外在意，不允许别人染指吧。
“大奶奶是厚道人，我说句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话，”钱妈妈停住步子看着她，神色恳切，“大爷这辈子都是为家为国，从来没为过自己，从大奶奶来了，我才看见大爷脸上有些笑模样，大爷心里一千一万个想对大奶奶好，只不过大爷老实，不会说那些甜的好听的，大奶奶千万别跟大爷计较，我只盼着大奶奶和大爷和和美美过一辈子，那我真是感激不尽了！”
慕雪盈顿了顿，随便说句话就能应付的，偏偏不想应付。她打听过，钱妈妈当初为着家里穷，不得不抛下不到一岁的女儿进韩家当乳母，挣的月钱一文不少全都捎回家里养女儿，可过了好几年才知道，女儿早就病死了，丈夫在家拿她的钱讨了小的，又已经生了好几个儿女。从此钱妈妈再没提过出府，一颗心全都扑在了韩湛身上。
这样一个老人对她说着掏心窝子的话，又怎么能随口应付。慕雪盈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钱妈妈重重叹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剩下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书房很快出现在面前，慕雪盈停住步子。
书房看守严密，前面几次来的时候有韩湛在，能不能进去有他定夺，但这次他没在家，慕雪盈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进去吧，”钱妈妈猜到了她的顾虑，“没事的，库房设在厢房里呢，咱们不进书房。”
院里面有动静，刘庆快步迎了出来：“小的见过大奶奶。钱妈妈好。”
慕雪盈眼尖，看见他手里拿着的几本书，心里砰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钱妈妈惊讶着问道，“没跟着大爷出去？”
“去了，大爷让我回来找几本书，”刘庆笑着答道，“我这就给大爷送过去。”
那几本书，前几科的程文，丹城那边书商刊印的名家点评版②。慕雪盈心里砰砰跳着，韩湛要这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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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①本经，考生从五经中选定一门专门研习，称为本经，在科举考试中考生只需选考本经相关内容。
②程文，科举考试后，挑选出来的优秀范文。

第37章
书房乃是一座小院, 正面三间两明一暗，是韩湛在家处理公事，放置卷宗书籍的所在, 厢房一明两暗, 一边放置不常用的家伙事儿，一边便是韩湛存放东西的私库, 钱妈妈门前停步：“请大奶奶开锁。”
慕雪盈定定神，取出钥匙开了锁。
那些程文，乃是丹城的书商邀请地方名家做的点评，前面几科由慕泓牵头点评, 最近两科则有傅玉成, 也有放鹤先生。
发售的范围并不算广, 除了丹城和周边几个州县，外面想来没什么人知道, 韩湛为什么会有这个，为什么突然要刘庆送这个去衙门？
“大奶奶请看。”钱妈妈打开靠门前的一个大立柜。
慕雪盈定睛看去, 一柜子全是各色各样的衣服，冬天穿的皮货, 夏天穿的竹丝衣，春秋两季各色贵重衣料、补子, 上面的隔板里放着各色头冠，下面的隔板里是各色衣带、鞋履。
钱妈妈在介绍：“一大半是御赐的, 还有些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给的，都是贵重东西，大爷不爱铺排，不是重大场合很少穿用。”
跟着又打开柜子旁边的一口箱子：“这里头差不多也都是御赐的。”
竟是一箱银子，有银锭, 银条，亦有银饼，大多都用黄布口袋装着，显然是御赐。饶是慕雪盈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打趣道：“大爷好有钱。”
钱妈妈笑道：“大爷有钱，那不就是大奶奶有钱嘛！”
慕雪盈笑了笑，假如她还是韩家大奶奶的话，以韩湛的性子，想必是不会吝啬交给她的。
只是那些程文，韩湛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
钱妈妈又指着另外几口上锁的箱子说道：“这里头是金银珠宝，还有些贵重首饰，那口小箱子里是房契地契，都是大爷历年得的，并不需要上交公账。大爷平常不怎么留心这些，钥匙是一串七把，因为平常不怎么用，我估摸着大爷昨儿都没想起来，回头肯定会交给大奶奶的。”
又打开一口大箱子：“这里头都是名窑的碗盏杯盘，大奶奶要不要顺便挑挑？看看冬至宴上需不需要。”
琳琅满目一箱子瓷器，哥窑、汝窑、越窑都有，慕雪盈眼尖，当先看见一个双鱼形状的浅汤碗，半边豇豆红半边杏子黄，造型有趣，瓷胎也十分细腻，若是用来盛那道沙鱼缕，美食美器，是不是相得益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足够数量，够不够每桌一个。
伸手拿起来：“这个汤碗有意思，不知道还有没有？”
“清单在账房收着呢，我这就去要。”钱妈妈行事利索，立刻便要走。
“不急，”慕雪盈笑着止住，“等我看看再说。”
一件件看着，挑着，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书已经拿走了，韩湛这时候也许都已经看上了，事已至此，担忧也无用，不如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这些天耳鬓厮磨，她对于怎么安抚韩湛，也不是毫无心得，即便有什么突然状况，想来总也是能应付的。
只是案发至今都没能见到傅玉成一面，消息不通，也就无从得知傅玉成为何一直不肯说出真相。若是能见上一面，弄清楚他的顾虑，事情也许就好办了。
都尉司衙门。
刑堂上久久没有动静，傅玉成因为伤重不支伏在地上，视线里看见衙役们皂色公服的下摆，水火棍底部包着扁铁，柱在地上时，冷冷一点金属光。
说要提审，为什么押他过来，却迟迟不审？傅玉成忍不住抬头，看见刑堂正中坐着的韩湛，神色从容，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封皮半掩，他却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丹城书商刊印的前科乡试程文点评。一惊之下禁不住匍匐着向前爬了一步，呼啦，脚镣发出刺耳的响动。
韩湛放下书：“傅玉成，这本书，你很害怕？”
傅玉成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又不说话。
韩湛看着他：“是不是怕我发现，放鹤先生也是涉案之人？”
傅玉成猛地抬起头，嘶哑着嗓子：“他跟案子没关系，你们不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慢慢将书翻到放鹤先生那页。之前在高赟手里严刑拷打都没能逼得傅玉成开口，现在只是一本书，就如此激动，他没猜错，这桩案子跟放鹤先生，绝对脱不开关系。
刚接手案子时，为了迅速了解傅玉成的情况，他让人搜集了傅玉成参与点评的程文，几乎每本都有放鹤先生的点评，他也是个中高手，看得出放鹤先生的才学跟傅玉成不相上下，这样一个人，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却从不曾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的是科举文章，自己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仿佛是出世之人，行事却又是入世，着实古怪。
案发之后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都尉司的暗探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是古怪。韩湛慢慢翻着书页，看着行列中朱笔点评的字迹，行楷，字迹灵秀飘逸，如美人舞剑，妩媚中透着锋芒。心里忽然一动。
这字，为什么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傅玉成，你托王大有送的信，给了放鹤先生？”
看见傅玉成迅速扩大的瞳孔，他嘶哑着喊了声“没”，立刻又改口：“我说过，这件事跟放鹤先生没有关系，全是我一人所为！”
“那么，跟慕泓的女儿呢？”韩湛慢慢走下刑堂，停在傅玉成面前，“王大有寄的信，给了慕家姑娘？”
目光如炬，将他眼中的一闪而逝的躲闪尽收眼底，韩湛心思急转。为什么不是惊惧，而是躲闪？立刻加了一句：“还是说，慕姑娘与放鹤先生……”
“不是，没有，”傅玉成急急喊了起来，“休要攀扯无辜之人！”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着他。方才那一句原是审讯之时的手段，说一半留一半，引得受审之人心神不宁，露出破绽，傅玉成一介书生，对这些衙门里的手段全然不知，稍稍一试便露出了破绽。
从他的反应至少可以推测出两点，第一，王大有送信确有其事，第二，放鹤先生和慕雪盈很可能都是涉案之人，难道那封信送出去后，两个人都看到了？而且他方才用的词“不是”，正常否认会说没有，什么情况下会让他脱口说出不是？
一想到她，心头情不自禁，涌起片刻温存，韩湛很快收回心思。也许是他多虑了，假如从前她对他心存疑虑，不敢实言相告，那么经过昨夜，经过这些天的耳鬓厮磨，厮抬厮敬，她应当不会再对隐瞒。她既然没说，那么，应该就是没有。
耳边沉重的呼吸声，傅玉成昂着头，颓势中努力支撑的文士风骨：“我没有舞弊，此心可表天日！你们想打想杀都冲我来，与他人无干！”
他好像很害怕牵扯到旁人。他主动出首，揭露此事，却又在三司介入后一言不发，连证据都拿不出一件。韩湛心思急转：“你受了何人胁迫？”
傅玉成又是一惊，片刻后立刻否认：“没有，此事是我一人所为……”
“傅玉成，”韩湛打断他，“我念在你是慕老先生的高徒，斯文一脉，所以从不曾对你用刑，但都尉司的手段你应当听说过，我不想再听你搪塞，假如有人用放鹤先生胁迫你，只要你如实供述，我会保他平安无事。”
只能是放鹤先生。案发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先前他想的都是避祸逃逸，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被人控制，用来胁迫傅玉成闭嘴呢？如此一来傅玉成主动出首，之后拒不提供证据也不肯认罪，就说得通了。
傅玉成低着头，看见他深紫色官服的下摆在眼前一晃，他慢慢走回堂上：“我耐心有限。”
衙役拖起来往牢房里送，傅玉成沉默着，听见身后韩湛的吩咐：“带吴玉津。”
傅玉成忍不住回头，咣啷一声，廊子上另一头的牢房开了，衙役们押着人出来了，是吴玉津吗？极力想要去看，忽地被人撞了一下，傅玉成抬头，一个小吏打扮的人擦着身子过去，帽檐底下一张平凡到记不住的脸。
但他牢牢记得。在丹城时，他就见过。
傅玉成重又低了头。
刑堂里。
韩湛反反复复看着放鹤先生朱笔的批注，似曾相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曾在哪里见到过呢？这妩媚中透着锋芒，端正却又秀逸的笔触。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人的另一幅面孔，假如他曾见过这笔好字，没道理记不住。
“怎么，韩大人还有什么要问我？”门口传来吴玉津冰冷的语声。
韩湛放下程文。
吴玉津，丹阳乡试的主考官，也是试题的出题人。傅玉成出首之时，吴玉津还曾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和知府孔启栋一道调查，随即情况急转直下，他自己成了泄题的嫌犯，又因为在他住处搜出了与傅玉成来往的信件，也有数个人证证实他曾在考前亲口说过今科傅玉成必定能中式①，嫌疑越来越大。
“吴大人请坐。”韩湛淡淡道。
吴玉津是官身，定罪之前并不曾经过拷打，此时衣冠还算整齐，向椅子上坐下，冷冷道：“找我所为何事？”
虽然同朝为官，但吴玉津是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最为激烈的一批人，跟他这个帝党嫡系向来没什么好说的，韩湛并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吴大人否认泄题，那么以吴大人之见，是谁人泄题给傅玉成？”
“你少给我下套！”吴玉津立刻听出了蹊跷，愤愤驳斥道，“我没有泄题，题目不是我一个人出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尤其《诗经》的题目，备选项和最后中选的几乎都是孔启栋所拟，他比我嫌疑更大，他还跟徐家来往密切，为什么不查他？哼，你们抓着我不放，无非是结党营私，想要排除异己，卑鄙！”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玉津抬头，韩湛眉目低垂，指间拈着笔，笔尖一滴一滴，朱砂如血，摇摇欲坠。
四下冷寂无声，水火棍握在衙役手中，同样血一般浓郁的颜色，堂前罗列各色刑具，映着灯火，偶尔一闪寒光。
吴玉津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都尉司的手段他听说过，韩湛从不曾对他用刑，但韩湛有无数手段，可以对他用刑。
却突然听见韩湛开了口：“吴大人，证据。”
他慢慢将朱笔放回笔架，吴玉津看见那点朱砂啪一下，猝然落在漆黑桌面，水火棍突然一齐敲响，棍底的扁铁砸在地面，冷厉、急促、震耳欲聋。神经被重重刺痛，吴玉津不自觉地攥着拳，陡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仅仅是同僚，晚辈，更是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都尉司指挥使，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再开口时，语气不由自主便缓和了几分：“我没有证据，但傅玉成绝不可能作弊，以他的才学，何须作弊？”
“那么，”韩湛低眼，“吴大人在考前就断言傅玉成必定中式，作何解释？”
“以他的才学，中式毫无疑问，我过去这么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吴玉津抬眼，“韩大人也是考过的，我这话，韩大人自当有评断。”
单以今科傅玉成交上的试卷来看，的确应当位列前茅。韩湛话锋一转：“通缉王大有的文书，为何不曾放在案卷里？”
“王大有是谁？”吴玉津皱眉，“为何要通缉他，与此案相关？”
看这样子，他像是不知情。在他成为嫌疑人后，案子先是由孔启栋审理，很快又交给三司，主要是高赟审理，是在哪一环隐瞒了王大有的通缉令？韩湛思忖着：“关于案情，傅玉成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案发后孔知府说我与傅玉成是旧交，要我循例回避，所以我一直没能见到他，直到我也被拘押，才在牢里见到过他一次。”吴玉津摇摇头，“那时候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丧命，我因此跟高大人和孔知府争执许久，他是重要人证又有功名，怎么能下死手打？他们根本就是在灭口！”
韩湛想起接手之时皇帝的话：傅玉成的伤，有点不对。
吴玉津还在说：“那次见面傅玉成向我打听慕家姑娘的情况，也是凑巧，头一天我恰好路过慕家，看见四门敞开，屋里一片狼藉还有血迹，慕姑娘不知去向，我就如实告诉了傅玉成。”
韩湛心里一跳。血迹？这个信息，几次审讯从不曾有人提起，案卷上也不曾记载。她也从不曾提过。“你为何事去慕家？”
“当时有人举发说在附近看见了薛放鹤，我与孔知府一道过去查证。”
薛放鹤？韩湛抬眉：“放鹤先生？他姓薛？吴大人可曾见到他？”
“姓什么其实难说，至少我不确定，不过有人说是姓薛。”吴玉津摇头，“那次只是乡民认错了人，不是他。”
血迹。明明该继续审案，韩湛脑中毫无来由，不停想着此事。慕家有血迹，慕家只是她和云歌，再有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仆人，血迹会是谁的？她受伤了吗？为何一个字都不曾提过。
韩湛定定神，强制自己将心思放回案情上：“吴大人见过薛放鹤？他多大年岁，样貌如何？”
种种迹象都指向薛放鹤是涉案之人，须得尽快缉拿归案。
“缘铿一面，始终不曾见过，”吴玉津道，“只听傅玉成说过年纪比他小。”
也就是说，除了傅玉成，还没人见过放鹤先生？韩湛直觉有问题，一时又不能确定，摆摆手命衙役带走吴玉津，随即唤过黄蔚：“把傅玉成换到吴玉津隔壁牢房，派几个可靠的人悄悄监视，记下他们的交谈。”
为防串供，涉案人员一直都是分别收监，但无人监管时的私语往往更容易泄露真相。吴玉津性子耿直，还保留许多书生意气，观他言谈举止不像作伪，但傅玉成明显隐瞒了很多，让他们碰个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引出点新情况。“带丹城书吏、衙役。”
丹城呈交的原始卷宗明显有问题，这些人是最早一批接触案件的人员，再审一审，应当能挖出点东西。只不过涉案之人太多，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门外脚镣响动，衙役们押解着人犯正往这边来，韩湛翻着程文，脑中反反复复，只是血迹两个字。她受伤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有一刹那极想放下所有一切，赶回去向她询问，验证，又极力按捺住性子。不，她身上没有伤，昨夜他每一处都看过。甚至，亲吻过。肤如凝脂，没有伤痕。
那么那些血迹是谁人留下？当时慕家发生了什么？
韩府。
一更近前刘庆带回来消息，韩湛公务繁忙，今夜不回来。
烛焰摇了摇，慕雪盈合上账本，不觉又想起那几本程文。
昨夜同房，韩湛很满意，或者说，意犹未尽。她虽然睡着了，但还模糊感觉到他一直在她身上忙着。那么今夜，他原不该留在衙门，除非公务实在紧急。
跟那些程文有关吗？他发现了什么？
心神不定着，慕雪盈起身出门，也许她该过去看看，确定一下，新婚妻子给丈夫做了夜宵，亲身送过去一趟也不算出格。
廊子底下刮着风，地上的冰雪都扫得干净，靴子踩上去只觉得硬硬的一片冷，内厨房还留着灯，值夜的婆子守着炉灶，以备各房主子夜里要用热水。
慕雪盈在门前停步。不行，太莽撞了，亲身过去的话。韩湛不是韩愿，他久经沙场，善于体察人心，她这些天从不曾表现出招摇的一面，又怎么会在夤夜之时，亲身送宵夜去衙门？
越是急迫，越要沉得住气。慕雪盈定定神，推开虚掩的门：“生火，我给大爷做些宵夜。”
三更时分。
慕雪盈半梦半醒，忽地感觉到淡淡的凉意，停在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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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中式，此处特指科举考试考中。

第38章
帐子轻轻掀开一点, 那点凉意现在是贴在身边了，慕雪盈闭着眼睛没有动，只装作没有醒。
她能感觉到, 是韩湛。
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在她身边躺了下来，那点凉贴着被子透进来, 让她鼻尖都觉得冷，他漏夜赶回来的，深冬的天气，自然是滴水成冰。
他很快又起来了, 慕雪盈觉得奇怪, 微微睁开一点眼睛, 透过睫毛的缝隙看见他停在帐子外，他飞快地脱了衣裳, 大手对着搓了搓，又哈了几口气。
让她忍不住将嘴角, 微微翘了起来。
这么急吗？都躺下了，才想起来脱衣服。不过到底还记得脱衣服, 记得自己手凉，要搓得暖和了才能躺下。
床榻微微一沉, 他又躺了回来，慕雪盈连忙闭上眼。
韩湛贴着被子躺着, 心里算着时间，觉得身上已经暖和了，连忙钻进去。
但其实也只是在心里数到三而已，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许根本不够暖和, 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伸手抱住，她睡得沉，暖玉一般柔软着，丝毫不曾觉察到被人轻薄，让他突然一下便胆大起来，应该是足够暖和了，至少不会冻到她，大手停不住，顺着寝衣细密的纹理，轻轻握住。
慕雪盈呼吸都停了一怕，感觉到他手掌的粗粝，带着冬夜的寒气，不适中忽地激起一丝怪异的酥麻。
韩湛闭着眼睛，细细体味。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背，那样软，那样暖，这样寒冷的长夜，只这一点回报，已经足够让他漏夜赶回，应她的邀约。
是的，她在等他，他看懂了。她命丫鬟送去了宵夜，枸杞山药海参炖的汤，她还捎了话给他，感谢他请太医为她诊脉，还说她已经吃了太医开的药。
海参、枸杞、山药，男子补肾固精的食物，太医给她开的药也是滋补助孕的，她在委婉地提醒他，该当及时播种，繁衍生息。
新婚不久，他的确该当专注夫妻敦伦，怎么好让她独守空房？
呼吸越来越沉，指尖摸到她身侧的衣带，用力扯开。
慕雪盈几乎没法再装睡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呼吸顺着领口钻进来，灼热着扑在颈子上，她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茧子，让人不习惯，又渐渐习惯，那样粗粝却又实在的抚，触。
他忽地点亮了灯。
慕雪盈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借着灯火的残影，韩湛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脸颊上泛着红，微微抿起，饱满柔润的唇。
让他一下子便看出，她在装睡。
心里漾起不知是欢喜还是意外的滋味，从没有人这样跟他玩笑，从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用温柔轻巧的方式，给他种种从不曾想过的欢喜。韩湛挽起帐子，将烛台放在床头。
现在，她是全然呈现在这明亮的灯火之下了。这样温暖，这样轻盈，在他沉闷无趣的生活中，突然从天而降的，如此鲜明，如此生动可爱的一抹亮色。
低头，沿着她微敞的衣襟，轻轻剥离。
慕雪盈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
很快又被他打开，他细细看着，指腹轻抚，有时候是唇。他看得细致，每一处都流连反复，让她几乎疑心这一切不是真实，是一个光怪陆离，荒唐又色欲的梦。
但不是梦。梦里怎么会如此真实，怎么会听见他，听见自己起伏着，时紧时慢，越来越沉的呼吸。
他的手移下去，再移下去，他剥开了亵裤。
慕雪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听见他阴谋得逞一般，低到几乎无声的笑。
让她在羞耻与窘迫中有短暂的怔忪，韩湛也会笑？慕雪盈睁开眼睛，瞥见他未及消散的笑意，翘起的唇，飞扬的眼梢，也许是错觉，就连眉尾处的伤疤都觉得飞扬起来，像一面狭窄向上的旗帜。原来他笑起来，这样年轻。
那为什么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老气横秋的模样。
“醒了？”韩湛手下没停，覆上去整个包裹，仿佛带着吸力，只是拖着他下沉，沉没。
“你手凉呢，”慕雪盈躲闪着，躲闪不开，能听见自己发着颤的语声，既是羞耻，又是从不曾有过，怪异的体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听见他低低的，喑哑中带着笑意的声音：“小骗子。”
他的手不肯停，让她突然一下子红了脸，在汹涌而来的潮湿天气里微微喘息着，做最后的挣扎：“不要，羞死人了。”
羞耻吗？一刻钟之前，连他自己也预料不到会这么干。韩湛没说话，低头看着，越来越低了，停不住手。她家里有血迹，他得确认一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羞耻吗？是羞耻的吧，但夫妻敦伦，天道之理，没什么好羞耻的，假如需要羞耻，那也是快活的羞耻，为着从前不曾想过，不曾有过的体验，为着他能带给她的，让她颤栗，躲闪又欢迎的体验。
慕雪盈叫出了声，他的唇那么热，烫得她的声音都有点走调，在说不出的怪异中急急推开他：“韩湛！”
韩湛顿了顿，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这个场合。不觉得冒犯，只有被激发的欲念，喷薄而生。收着力气将她抵挡的手握住，按下，她失去了抵挡的武器，蜷缩着躲避他的进犯，韩湛长长吐一口气：“别躲。”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慕雪盈还在躲，她不介意与他亲密，既然嫁了他，这件事无可避免，但这样，太羞耻了，“不是说不回来吗？”
“小骗子。”听见他低低的语声，他说话时的呼吸喷覆在娇嫩的皮肤上，让她陡然一颤，紧紧咬住了唇。
手被他按住，他整个伏低贴紧，慕雪盈看见他绷紧弓起的双臂撑在她身侧，肌肉鼓胀着，灯影底下大理石一般冷白的颜色，他的唇又贴上去，慕雪盈躲不开，极力想要把他的注意力扳到别的地方：“我怎么骗你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韩湛在间隙里，含糊不清说着。
“我没有。”她立刻否认，趁他说话，扭动着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韩湛死死握住：“那个汤，还有你说的，你吃了太医开的药。”
慕雪盈挣脱不开，手摸索着，在他咯吱窝里忽地一挠。
有点痒，但没那么痒，至少还在他能忍受的范围，但韩湛还是笑了，不仅笑了，还觉得非常痒，手都松开了。她趁机逃到床里，扯过被子紧紧裹住，灯火底下深深的酒窝：“对呀，我是吃了太医开的药，实话实说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想到哪里去了？想到那里去。韩湛追过来，她紧紧拽着被子不肯让他进来，他既不能用蛮力，便软着声音，好言好语跟她讲道理：“那个汤是补肾的，你吃的药也是，意在弦外。”
而他恰好是她的知音，懂她未曾说出口的邀约。
“你想多了，”慕雪盈低低笑着，将被子死死压在身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到这时候差不多能够确定，他没有发现什么。否则他不会连夜赶回来，行这样放纵的床帏之事。那些程文或者只是巧合，里面有傅玉成的点评，或者他只是想要看看傅玉成的手迹。
有心再细问问衙门里的情形，然而他是聪明人，即便是床笫之间，过火的试探也会让他起疑，今夜他已经用行动告诉了她结果，再多追问，只怕会弄巧成拙。
慕雪盈又向床里挪了挪，脊背贴着拔步床起伏的雕花围栏，灯火下斜斜睨他：“正睡着呢，不许吵我。”
“是吗？”韩湛不准备再从被子下手了，没必要，一位优秀的将帅自然不能只有一套方案，伸臂将她连人带被子一齐抱起，放在膝上，“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慕雪盈低呼一声，他低头下来，鼻尖碰着她的鼻尖：“那么，将错就错吧。”
被子再无法遮挡什么，衣服也是，他很快剥走了她身上最后的束缚，灯影在晃，他将她翻过来握过去反复查看，慕雪盈几乎疑心他是有什么诡异的癖好了，他忽地握紧了她的脚踝。
身体失去平衡，倒卧在他怀中，他逼近了来亲，慕雪盈急急捂他的嘴：“不要！脏。”
有一瞬间忽地想到，他是喜爱她的，一碗汤，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抛下一切回来见她，这样放肆毫无羞耻的亲吻，大约也只有真的喜爱，才做的出来吧。
那么她呢。至少现在，她还不会沉浸在他的热情里，忘乎所以。
韩湛再次尝试，她依旧只是捂住他的嘴不肯，韩湛一歪头，那个吻落在她耳垂上，随即是脖颈，粘涩着向下。脏么，都是她的，有什么脏。但她不喜欢，他可以换个地方，反正不管哪一处，都是同样魂销。
窄渡夜雪，泥泞，却利马行。头皮上发着麻，韩湛闭上眼，争渡。
孤灯晃出残影，她低低的吟哦，是惊起的鸥鹭。
……
慕雪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已经走了，衾枕间干净整齐，让她几乎要怀疑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迷乱的春梦。
但不可能是梦，她的小衣折叠着放在枕边，帐子里还留着暧昧的气味，韩湛的枕头上还有浅浅的，男人躺过的痕迹。
他连夜回来，又在天亮前离开，衙门里应该是真的很忙，以至于他只能抽出这短短一两个时辰。案件现在审到了什么程度？她在他这里算是有些进展，只是这进展放在翻案上，又能化成几分助力呢？
“大奶奶醒了，”钱妈妈带着丫鬟进来服侍，笑眯眯的，“药已经煎上了，等吃了早饭正好吃药。”
昨晚上不是她值夜，她也是早上过来时才知道韩湛半夜里回来，天不亮就走了，连忙让厨房把助孕的药又煎上了一副。
“我先吃药吧，”慕雪盈接过云歌递的牙粉漱着口，“待会儿我去太太那里一起吃早饭。”
已经有几天没有跟黎氏一起吃早饭了，感情总得维系，况且吴鸾还在边上虎视眈眈。
“是，”钱妈妈连忙把巾帕递给丫鬟，“我这就去拿药。”
“妈妈别忙了，”慕雪盈含笑止住她，“去吃饭吧，这边有云歌照应就行。”
钱妈妈推辞了几番没推辞掉，也只得退下去吃饭，丫鬟们都支出去了，慕雪盈拿起药碗，倒进窗台底下放着的那盆茶花里。
昨天已经倒了一碗了，今天又是一碗，这花今年怕是等不到开花的时候了。
“姑娘，”云歌从怀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瓷瓶，“凉的，热水泡一下吧。”
是避子汤，因为煎药不方便，所以昨天直接在药铺里煎好拿回来的。慕雪盈接过来一饮而尽：“没事，凉不到哪里去。”
“大奶奶，”帘子突然一晃，钱妈妈走了进来，“太太已经起床了，这会子就能过去。”
云歌眼疾手快，立刻拿帕子递过来，慕雪盈便趁势用帕子遮住瓷瓶，佯装准备擦手：“我知道了，有劳妈妈。”
钱妈妈答应着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慕雪盈放下帕子。
瓷瓶裹在里面，沉甸甸的依旧显眼，这屋里到处都是人，万一被发现，这么多天小心翼翼与韩湛建立的感情立刻就会坍塌。要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都怪我，我该在门口守着的，”云歌咬着唇，“姑娘，对不起。”
“守着更不行，看起来怪怪的，容易让人起疑心。”慕雪盈思忖着，“等我再想想。”
冬至过后月事也该来了，到那时候倒是可以松一口气。
这几天先对付着，反正韩湛这么忙，也未必能每天都要。“走吧，咱们看看太太去。”
正房。
黎氏夹了一个椒盐芝麻烧饼过来，殷勤者介绍：“儿媳妇啊，这是我盯着厨房做的，为了做这个特地砌了个小烤炉，现贴在炉膛上小火烤出来的，你尝尝怎么样？”
慕雪盈接过来咬了一口，见黎氏眼巴巴地盯着等下文，抿嘴一笑：“真好吃，又酥又脆，有芝麻香，还不会压住椒盐的香，怎么能这么好吃呢？母亲真厉害！”
“瞧你这张小嘴，抹了蜜一样。”黎氏心里得意，又觉得不好意思，“我给你公公也送了些，也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
慕雪盈看见她略带着扭捏的笑，前些天跟韩永昌弄得不可开交，这是想借着送吃食，缓和一下关系呢。便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公公肯定喜欢，没准儿一会儿还来要呢。”
“那怎么会？他这个人顶顶无趣，吃喝都不在行，就知道下棋遛鸟。”黎氏一边否认，心里又禁不住带了期待，“儿媳妇呀，这炉子砌了就不能浪费，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不？我让他们给你做。”
“想吃胡饼呢，”慕雪盈也没跟她客气，也是看出来了，给黎氏找些擅长做的事，让她忙着反而更高兴，“到晚上我们烤一炉，多弄点口味，加各色干果的，加葡萄干、杏干、桃脯的，再弄点加牛羊肉馅的，到时候给公公，给老太太都送过去尝尝。”
“胡饼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还能加肉馅？”黎氏惊讶着，只觉得口腔里润润的，馋虫又上来了，不觉咽了口口水，“那也别等晚上了，反正厨房有发好的面，要么我们这会儿就做起来？正好那个沙鱼也买回来了，买的多，除了办酒用还有许多富余呢，中午咱们就烤一大炉胡饼，再做个沙鱼缕，让你头一个尝尝鲜！”
“好，那咱们就中午做，”慕雪盈笑道，“托母亲的福，我也是掐尖尝鲜了。”
“母亲！”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啪一下毡帘甩开，韩愿冲了进来。
慕雪盈抬头，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愤怒迷茫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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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必哥：将错就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
盈宝：呵呵，男人。

第39章
啪, 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愿直冲到饭桌跟前才站住，铁青着脸, 居高临下俯视黎氏。
慕雪盈放下了筷子, 这模样很不对，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黎氏也吓了一跳，“这么着急忙慌的，出了什么事？”
“是你，”韩愿一字一顿, 咬着牙, 咻咻地喘着气, “母亲，是你！”
冷风嗖嗖往里灌, 却是毡帘的夹板卡在了门框上，撑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 慕雪盈拢了拢领口，看见丫鬟们飞快地跟过来收拾, 看见黎氏一脸疑惑，夹了一个椒盐烧饼递给韩愿：“你吃饭了没？快尝尝这个, 好吃呢，你嫂子都说好。”
啪, 韩愿一巴掌拍过去：“都是你做的好事！”
烧饼打飞了，带着甩出去的弧线，落到不知哪个角落，跟着是筷子，嗒嗒几声轻响, 一根掉在菜碗里，一根掉在地上，黎氏愣在原地，韩愿逼近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竟然是你害了我！”
“什么？”黎氏摸不着头脑，又羞又恼，“你疯了，好端端的闹什么？”
韩愿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带着愤怒：“生辰宴那天……”
慕雪盈突然有点明白他要说什么了，厉声喝住：“韩愿住口！”
韩愿不由自主停住，她神色肃然，一双眼如同秋水，带着了然后的平静和宽恕：“休得对太太无礼。”
她都知道的？她是知道的。眼睛突然热辣辣起来，韩愿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没再理会他，抬眉看过屋里的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丫鬟们飞快地退出去，慕雪盈亲自去关了门窗，回来时黎氏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对着韩愿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疯了吗？你竟敢对着我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韩愿打断她：“吴鸾生辰那天，是你动的手脚对不对？”
黎氏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脱口说道：“我没有！你胡说什么？”
余光瞥见慕雪盈平静的脸，突然就有点说不下去，黎氏转开脸不敢看她：“我头疼得很，你赶紧走，别来烦我。”
“就是你干的，要不然我刚提个开头，你怎么就知道了我说的是哪件事？”喉咙哽住了，韩愿仰着头，怎么都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怀疑过那么多人，我怎么都没想到是你！”
是啊，先是怀疑她，觉得她趋炎附势，为了嫁进韩家不择手段，算计了韩湛。后来又怀疑韩湛，觉得韩湛心存不轨，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夺走了她。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黎氏，他的生身母亲。
心里如同刀割一般。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埋怨过那么多人，他没日没夜追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怎么都没想到，是他生身母亲背后算计，害他失去了她。如果韩湛没做错什么，这要让他如何是好！
在锥心的痛苦和悔恨中看着慕雪盈：“姐……嫂嫂。”
“你胡说，我没有！”黎氏不敢让他再说下去，硬撑着反驳，“你给我回去，赶紧走！”
心里越来越怕，额头上冒了汗，方才假装说头疼，现在是真的头疼欲裂。忍不住看了眼慕雪盈，满心里指望她像方才那样站出来阻止韩愿，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听着，就好像非要等着韩愿揭破这一切，挖出她见不得人的一面似的。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心里一直恨着她？黎氏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就是你，我没有胡说！”韩愿几乎是嘶吼着，“我查过了，那天的酒是你安排的，你从来不安排什么事，唯独那天你突然亲自安排席上的酒菜，还特地说了要用滋补的药酒！大哥身边的人都是你支开的，钱妈妈让你打发去厨房帮忙，刘庆是你叫过去问话，康年和丰年是周妈妈叫走了帮着抬东西，你处心积虑支开了所有的人，就是你害了我！”
黎氏模糊觉得不对，怎么是害了他？就算害，也是害了韩湛，害了慕雪盈。这念头模糊只是一瞬，立刻又硬着头皮否认：“你别胡说，我没有，安排个酒怎么还不行了？”
“你不仅安排了酒，你还让人买了淫羊藿和肉苁蓉，那天你还让周妈妈去厨房熬了。”韩愿一字一顿，在异样激烈的恨意和悔恨中死死盯着她，“那个药是做什么的，你要我说吗？难道你要跟我说是给父亲熬的？”
淫羊藿，肉苁蓉，慕雪盈知道这两味药，都是壮阳助情的。席上喝的是药酒，所以韩湛才没尝出来自己杯中的酒被偷偷换成了助情的酒。而她恰好去找韩湛，几下里都碰上了，最终成了这个结果。
“嫂嫂，”韩愿一双眼血红，直直看着她，“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是她害了你。”
他连着查了几天，韩湛的人个个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让他越发确定就是韩湛动的手脚。他那么欢喜，以为马上要揭破韩湛丑恶的面目了，却突然从黎氏院里的人口中得知，那天韩湛的仆从都是黎氏派人支开的，再查下去，就查到了酒，查到了突然出现的淫羊藿和肉苁蓉。
转向黎氏：“你还敢说不是你？”
“我，我。”黎氏嘴唇哆嗦着，不自觉地又看了眼慕雪盈，她依旧脸色平静地站着，但从前总是含笑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黎氏突然恐慌到了极点。
到现在才发现，她不怕韩愿追究，甚至不怕韩湛追究，但她害怕慕雪盈知道真相。最开始那会儿她觉得这事是慕雪盈占了便宜截了胡，所以不待见她，处处针对磋磨，但这些天两个人越来越亲近，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件事，是她对不住慕雪盈。
无论结果如何，一个黄花大闺女摊上这种事，当时该如何恐惧？事后被人当成是罪魁祸首，又该如何耻辱委屈？慕雪盈再大度，也不可能不计较。夜深人静时想起来，黎氏常常也惊得浑身冷汗，想坦白，又不敢坦白，一天天拖下去，一天天更亲近，一天天恐惧越来越重。
此时突然被韩愿揭破，黎氏在恐慌之中，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解脱。就这样吧，先前她就没跟她计较，也许这次也不会计较呢？看着慕雪盈，嗫嚅着：“我不是存心，儿媳妇，我真的不是存心坑你。”
慕雪盈也知道她不是存心，计划中去韩湛院里的应该是吴鸾吧，韩湛不肯娶吴鸾，黎氏没了办法，所以用这种招数。
事发之后没多久她就想明白了这件事，但韩湛没有追究，她就不能追究，却没想到会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被韩愿揭破。
“儿媳妇，你别生气啊，这结果，这结果不是也不差吗？”黎氏见她不说话，越来越急，几乎是语无伦次，“老大对你挺好的，要不是这样你们也不能成亲，这也是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吗？慕雪盈抿了抿唇，将涌上的愤怒压下去。如果单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算是吧。但她绝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与韩湛捆绑在一起，当时的她其实还有别的选择，未必需要搭上自己。
黎氏看她一直不说话，又慌了：“儿媳妇，你说句话呀，我真的没想过害你……”
“可你却害了她，”韩愿几乎是嘶吼起来，“你还害了我！”
却忽地听见慕雪盈平静的语声：“韩愿。”
韩愿回头，她看着他：“你跟我来。”
“儿媳妇！”黎氏急急叫了一声，她没回答，淡淡看她一眼便往外间走去，韩愿也跟着走了，无声无息，门关上了，黎氏怔怔地站在原地。
忽然发觉，这件事，好像含糊不过去了。
她虽然没发怒也没责怪，但她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外间。
韩愿双手抱着头，衣袖垂下来遮住眼睛，于是渗出来的眼泪很快又渗进衣袖，深色的衣服，乍一看，也看不出来。
没有了外人，痛苦似乎失去了制约，软弱中便只想叫她原有的名字：“子夜姐姐，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都是她们害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听见她低低平静的语声：“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要告诉所有人，不是你的错，”热血沸腾着，韩愿恨恨说道，“是母亲害了你！”
“然后呢？”慕雪盈抬眼。
然后，她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迫嫁给韩湛的，那样不算数，他会娶她，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韩愿急急说道：“我娶你！”
慕雪盈顿了顿。不知是感慨他的幼稚多些，还是觉得可笑多些：“然后呢？”
“然后，然后，”韩愿一阵迷茫。然后应该就是成亲，可成亲之后呢？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慕雪盈将他脸上的迷茫尽数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到那时候太太身败名裂，韩家沦为笑柄，老太太恼怒之下肯定不会同意你娶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我，”韩愿苦苦思索，“我会考中的，明天春闱我一定能考中，到时候我有了功名就不怕了……”
越说声音越低。韩老太太绝不会同意他娶，只怕连他说出真相都不可能。如果他一意孤行，韩老太太也许会将他赶出韩家，到那时候他没有根基，没有权势，没有家族，他不是韩湛，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与韩家对抗，到那时候，该怎么办？
心里恐慌着，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是很难，但他会考中的，有了功名，就有了地位，权势，钱财，就算被撵出韩家，他们也能过得很好。韩愿紧紧攥着拳：“我养你！我们分家出去，也能过。”
自己也知道这些话全没有多少底气，怕她嘲笑，韩愿只敢匆匆看她一眼，她脸上还是平静：“那么我再问你，那件事发生之后，我跟你说过不是我做的，你是什么反应？”
韩愿如遭雷击。他是什么反应？他不等她说完就冷笑，骂她用这种手段攀附韩湛，可耻又可笑。脸色煞白着，韩愿喃喃的：“我，我被蒙蔽了，不是我的错，如果我那时候知道真相，我一定不会怪你的！”
“韩愿，”慕雪盈打断他，“你从来都觉得是别人的错，从来都不觉得是你的错。即便这件事你是被蒙蔽了，那么我进京时你拒婚，那么多年你断了跟我的联系，也是你被人蒙蔽了？”
韩愿张口结舌，无数辩解的话就在嘴边，要说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该怎么辩解？说他都是被蒙蔽了吗？假如拒婚是，那么从前呢，他耻于提起她，耻于提起婚事，他那么多年一个字都不曾给她写过，满心里只想着含糊掉这桩婚约，这些，都是被人蒙蔽了吗？就连最后这一桩，如果不是他一心退婚，怎么会给黎氏可趁之机？
他怪黎氏害了她，其实是他自己，害了她。
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韩愿怔怔看着她，到这时候突然意识到，怨不得别人，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造成。
“韩愿，从你断绝跟我联系之时，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慕雪盈不准备再说了，说的已经够多了，她不是菩萨，没有责任来教养韩愿长大，“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每件事都推在别人身上。”
起身要走，韩愿急急跟上来，嘶哑着声音，濒死的兽一般：“姐姐！”
“别叫我姐姐，”慕雪盈躲开，“我现在是你的长嫂，二弟，以后再不要叫错了。”
长嫂，长嫂。韩愿呼吸不出来，每一口气都带着血，带着泪。愤怒过，不甘过，忍耐过，到这时候才头一次彻彻底底地意识到，回不去了。破镜即便补好，也会留下裂痕，更何况镜子的另一方，根本无意再补。
都是他的错，他错过了这么美好的她，更可笑的是，他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是他的错，才肯承认是他的错。在痛苦和悔恨中无法自制，匍匐着，跪倒在她脚下：“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杀死他吧，为什么要让他承受再无法挽回的痛苦？
“这件事到此为止，该如何处理，我会和你哥哥商议，你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慕雪盈闪开了，没有受他这一跪，“二弟，听见了吗？”
二弟。韩愿说不出话，木然点头。
屋里，黎氏听见外间门响，慕雪盈走了，连忙追到窗前喊了一声：“儿媳妇！”
隔着窗子看见她走下了台阶，她没有回头，黎氏急急又喊了一声：“儿媳妇！”
她还是没有回头，黎氏颓然抓着窗框。完了，她不准备原谅她，怎么办？
慕雪盈快步走出院门，长长吐一口气。
明白黎氏叫她的意图，但现在，她不想理会。
这件事她并非没有怨怒，但她从不做无用的抱怨，事情已然发生了，那么就因势导利，往最好的结果去努力，至少现在，她进展得不错。
那些怨愤委屈，过去了便放下了，但她对于始作俑者，至少现在，还不准备轻易原谅。
“姑娘，”云歌追过来，“出了什么事？”
“那件事，韩愿知道了。”慕雪盈低声道。
云歌怔了下，当时她也在场，韩愿脱口说的那一句也让她模糊猜测到是这件事，急急问道：“二爷怕是沉不住气的，姑娘打算怎么处理？”
“备轿，”慕雪盈道，“我要去趟都尉司衙门。”
抬头，看见顶上高而蔚蓝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去都尉司衙门，傅玉成被关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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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好爱盈宝！

第40章
都尉司衙门位于皇城东南角, 衙署连带监牢外加下属将士的营舍，栉次鳞比占满了一整条街，因着地位特殊又是刑狱之地, 大门前总是干净空阔, 轻易没有什么闲人敢往近前来。
此时却有一顶小轿直直往跟前来，寻常家用的轿子, 并不是官轿，守门的卫士觉得奇怪，正要上前阻拦，轿前面带路的小厮飞快地跑到跟前：“这位哥哥, 有劳通报我家大人一声, 夫人来了。”
卫士认出来是韩湛身边的小厮丰年, 以往曾跟韩湛来过的，忙道：“兄弟稍等, 我这就让人通报。”
心里却是吃了一惊，夫人, 韩湛那位新婚妻子吗？前阵子忽地传说韩湛娶妻，但饶是都尉司消息灵通, 也没人知道这位夫人姓甚名谁，是京中谁家的小姐, 以韩湛的身份地位，娶妻娶得如此悄无声息, 实在是怪事，难道这位夫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轿子在门前停住，卫士叫了人进去通报，听见丰年又道：“夫人的轿子得停进来，大街上不方便。”
卫士却有点不敢做主, 都尉司一向只有官身才能允许入内，这还是头一回来女眷，何曾有过这种规矩？不觉又看了轿子一眼，轿帘低低的掩住内里，那位新婚的夫人在等着回复，始终不曾做声。毕竟是韩湛的夫人呢，并不是寻常女眷，卫士犹豫了一下：“兄弟稍等，我去回一下掌班。”
话音未落，早看见当值的掌班一溜小跑奔过来，老远就喊：“快把夫人的轿子请进来！”
跟掌班同行的还有一个，韩湛的心腹随从刘庆，看来里面已经得了消息，这就是上峰的意思了。卫士再不敢怠慢，连忙叫上同袍恭迎：“恭请夫人进门！”
轿子里，慕雪盈安安稳稳坐着，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掌班很快到了跟前，隔着轿帘恭恭敬敬说道：“夫人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已经着人去通报大人了，且请夫人到里面稍待。”
慕雪盈点点头，温声道：“有劳你。”
轿夫抬着轿子往里走，慕雪盈从轿帘摇晃的缝隙里看见汉白玉砌成的高高台阶，玄色门扉上金铜色的门钉排列齐整，一个多月前她刚刚进京时，也曾远远望过这个门首，犹豫过是不是直接进门鸣冤。
但后有追兵，前途不明，她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么多天的隐忍周旋，她终于能够光明正大，走进都尉司的大门。
卫士退到边上，看着轿子在廊下停住，跟轿的俏丽丫鬟上前打起轿帘，恭恭敬敬请出那位夫人。
眼前陡然一亮，阴沉沉的天气里好像突然照进来一缕温暖的阳光，如此暖，如此柔和，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卫士屏着呼吸，看见那位款款下轿的夫人远山般的眉，晓月似的眼睛，端庄，秀雅，又有说不出的妩媚动人，这就是韩大人的妻子？世上竟有这般出色的人物！
掌班殷勤着在前面领路，请夫人进了平日里其他衙署官员等候时的廊房，卫士定定神，看见刘庆亲身去倒茶送水，恭敬回着话，宰相门人三品官，要知道以往那些来衙门求见大人的官员对刘庆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刘庆对这位夫人如此恭敬，那就说明韩大人很看重夫人。
卫士下意识地抬头挺胸，站得更标准些，又忽地想到，那位冷肃严厉的韩大人从前一天到晚都泡在衙门里，这些天走得却明显比以往早，更离谱的是昨天早上还迟来了整整一个时辰，新婚燕尔，夫人又如此美貌，就算是心如铁石的韩大人，也都要为夫人折腰。
正想得出神，余光瞥见不远处紫色官服的一角，韩湛来了。来得好快！卫士连忙站得更直些，也许是错觉，总觉得大人今天的步子好像比平常急，脸色好像比平常好，尤其是嘴角，平日里刀锋似的让人敬畏，此时好似微微翘着，这是在笑吗？
台阶七级，踏步的距离宽而陡峭，大人两步就垮了上去，还没进门，大人就先唤了声：“夫人。”
卫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错觉，大人确实很急，而且确实很欢喜。
屋里，慕雪盈连忙起身，还没开口先已经带了笑容：“大人。”
韩湛看着她柔和温婉的笑容，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下些：“有急事？”
否则以她素日里的性子，怎么会在上值时突然到访。
慕雪盈顿了顿，目光向侍立在旁的掌班一溜，含笑道：“没什么大事。”
那就是有事要跟他单独说。韩湛淡淡道：“退下。”
掌班连忙退出去，连门前值守的卫士也都带走了，站在走廊底下看守，刘庆又上了一道茶也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慕雪盈的手：“抱歉，里面都是办公之所，没法让你进去。”
这里太简陋了，只是官员们过来办事时歇脚的所在，椅子上连个垫子都没有，要冻到她了。
“夫君言重了，是我没打招呼擅自过来，”慕雪盈向他身前凑了凑，“给夫君添麻烦了。”
韩湛伸手，下意识地就想拥她入怀，她却只是凑近了挨着，目光中轻俏一点笑意：“外面还有人呢。”
是了，外面还有人，而且这里是公署，怎么好行那些亲密之事。手心里发着痒，韩湛攥了攥：“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又越过他，看向糊着明光纸的窗子。
这扇窗的外面，囚禁傅玉成的地方，这么多天里她离傅玉成最近的一次。
但，要沉住气，要谨慎行事，韩湛是深沉机敏之人，眼下局势尚未明朗，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又凑近些，微微侧了头靠着他：“方才和母亲吃饭的时候，二弟突然闯了进来。”
韩湛终是忍不住，胳膊微弯，圈她在怀里，漆黑长眉蹙了起来。又是韩愿，被宠坏的孩童，永远在觊觎别人的珍宝：“他为着什么事？”
“他发现了，”慕雪盈抬头，“吴鸾表妹生辰宴那天，母亲在夫君的酒里动了手脚，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
能感觉到搂着她的手臂忽地一紧，韩湛低下头，漆黑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淡淡一层晦涩的光：“你没事吧？”
慕雪盈怔了下，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古怪，然而下一息，心里却丝丝缕缕，生出晦涩而复杂的情绪。
他最担心的，竟是她突然得知那夜的真相后，有没有受伤。是有的吧，这么多天的委屈、屈辱，还有太过迟来的清白，她就算再理智也终归只是凡人，那些埋藏已久的情绪突然被挖出来，总还是会难过。
知道难过无用，也无益，但他能够关切，让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慕雪盈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子夜，”韩湛捕捉到她眼中的落寞，心里某个地方突然疼起来，“对不起。”
是他顾忌太多，既不能揭露真相，又迟迟没能告诉她，他相信她。“都是我不好。”
“你也是无辜受害，”慕雪盈在怪异的情绪中轻轻抚了抚他的眉，这是他第二次跟她说对不起了，位高权重如他，竟会对自己的妻子如此干脆地认错吗？“夫君，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怪你。”
这个局做得太粗糙，连韩愿随便一查都能查到，韩湛又怎么可能查不到？之所以不查，无非是知道做局的是他的生身母亲，事关韩家的体面和声誉，这桩事只能压下去。
她猜到了他的顾虑，所以从不曾提过追查此事，但韩愿查出来揭破了，也好，借着他的愧疚，也许她今天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韩湛心里那个地方更疼了，她仰着脸，笑意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不怪他，他却怪自己当初怀疑她，怪自己总为着这样那样的理由委屈她，怪自己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能给她。
眉尾处暖暖的，她轻轻抚着那里的伤疤，她好像很喜欢抚摸这里，让他时隔多年的伤口都在她轻柔的抚触中得到了治愈。韩湛情不自禁，脸颊追逐着她的手心：“子夜。”
慕雪盈嗯了一声，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他重重将她抱在了怀里。
屋里安静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越抱越紧，让她有点喘不过气，他沉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上，总觉得头发丝儿被吹起来晃悠着，后颈里一丝一缕细微的痒。
也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才能让这深沉的束缚，稍稍得一点缓解。
许久，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来找我，是因为无法处置母亲？”
“我压下了此事，没让二弟声张，母亲一直在跟我解释，”耳朵贴近他心脏的位置，慕雪盈听见他突然加快的心跳，“对不起，我不够大度，给了母亲脸色看。”
韩湛顿了顿，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爱意和怜惜中，吻她微湿的眸子：“子夜。”
懊悔到了极点，这件事不该让她面对，那夜韩愿闹起来时他就该直接处理掉，怎么能让她突然面对过去的疮疤，还要因为顾忌他，顾忌韩家的声誉，对着黎氏连发怒都不能？
这些天她为了他，受了多少委屈。抚着她单薄的肩，韩湛低声道：“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
“好，”慕雪盈没有推辞，一来牵扯到韩愿，她得避嫌，二来黎氏这里确实棘手，他们是嫡亲母子，许多话自然比她这个外人好说，“辛苦你了。”
有什么辛苦的，如果说辛苦，那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她过得很辛苦。拥抱已经是最紧，可还是觉得不够，恨不能将她嵌在骨头里，化成他的血肉，从此便能时时相伴，相守，再不要她受一丁点委屈。
身侧摆着椅子，韩湛一歪身坐下，抱起她放在膝上。
慕雪盈冷不防，低低呼了一声，想要挣脱时，他的大手牢牢握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她，黑眸中是与色欲毫无相干的，纯粹深沉的留恋：“没事的，让我抱一会儿。”
慕雪盈没再挣扎，他的怀抱温暖，他身上的气味干净，也许是她想太多了，总觉得还带着几分她素日常用的鹅梨香清甜绵软的气味，也许是昨夜，他在帷帐之中染上的，她的气味。
让她没来由的脸上一热，低了头没敢再看他。
许久，听见韩湛低低说道：“母亲用的是淫羊藿和肉苁蓉，不是成药？”
慕雪盈听出了他的弦外之意，其实她也有这个感觉，这两味药虽然都是壮阳助情的药物，但不经炮制只是简单熬煮的话，药力没那么大，以韩湛的定力，应当不至于造成那夜的局面：“不是成药，据说只是母亲让周妈妈去熬了熬。”
据说，据谁说，韩愿吗？韩湛顿了顿，韩愿近来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她是如何说服韩湛压下了此事呢？心里有淡淡的酸意，但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那夜喝了酒，我觉得口渴，有些燥热，所以才回房喝水。”
她立刻问道：“房里有别的异常？”
果然是她，永远懂得他未曾出口的意思，和他心意相通。握着她的手，捏过来，揉过去，为什么不能和她骨肉相嵌呢，那样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和她在一处了。“房里有很淡的，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异常。”
慕雪盈心里一跳，那个香气，那夜她也曾闻到过。

第41章
只是神色中一点细微的变化, 韩湛立刻察觉到了：“你也闻到了？”
闻到了，只不过闻到的时候她已经进了门，太迟了。慕雪盈点点头：“我进去以后, 恍惚闻到了一点。”
若是换一个地方, 也许她并不会发现，但韩湛屋里太干净了, 她也是成亲以后才发现韩湛素日里极少用熏香，再加上镇日都在衙门不怎么回来，所以他屋里只有书籍和家具带的一点点木头气味，那点不协调的香气就突然跳脱出环境, 让她在那样慌乱的情形下也牢牢记得, “我看你情形不对, 曾经想要给你针灸。”
多年来照顾病老的父亲，她习惯了随身带着针灸, 那时候本能地想要替他诊治。
韩湛现在明白了，那夜混乱的记忆中有她从怀里掏出东西靠近他的印象, 也是他最初疑心她的一个理由，原来她拿的是针灸包。她是想救他的, 可那个香气，效力太强。
将她搂得更紧些, 低低说道：“第二天我找过，没发现熏香的痕迹。”
慕雪盈明白他的意思, 家宅中要想用这些手段，熏香是最方便，也是最隐蔽的法子，而不是像黎氏那样大费周章弄得人人都知道，最后却只是下了两味不算强效的草药。“母亲没有这样的心机。”
夫妻两个目光交汇, 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吴鸾。
黎氏下药只可能是为了吴鸾，而吴鸾，有偷偷下药的心机，又因为掌管东府账目多年，也有下要的便利。那夜该来的本应该是吴鸾，为什么吴鸾没有来？
韩府，正房。
日影从窗格子底下移到了上面，屋里静悄悄的，下人们都被韩愿拦在外面不准进来，黎氏六神无主，不知第几次向韩愿抱怨：“你倒是让她们进来呀，你拦在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坐牢，哪有你这样对你亲娘的？”
慕雪盈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黎氏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现在六神无主，本能地想找人商量，在这个家里，眼下唯一能跟她商量的就是吴鸾。
她得去找吴鸾，吴鸾脑子好使而且一心向着她，这件事她是为吴鸾做的，吴鸾肯定不会怪她。“你让我出去，我头疼得很，我得出去散散。”
韩愿蹬着一双血红的眼，冷冷看着她：“那天夜里，你想让谁去大哥屋里，吴鸾吗？”
做下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受益者，那个受益的只能是吴鸾。从前被偏见蒙住了眼，一心只是怀疑慕雪盈，一旦剥离偏见，整件事情再清楚不过，黎氏一直都想撮合吴鸾和韩湛，软磨不行，那就只能使这些卑鄙手段。
“你胡说什么？”黎氏立刻嚷起来，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吴鸾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很对不住吴鸾了，怎么还能连累吴鸾？“不关你妹子的事，你小孩子家家，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韩愿目眦欲裂，嘶吼着打断。
韩湛当他是童稚，那般不屑，丝毫不曾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如今竟连黎氏也当他是小孩子，他堂堂解元，八尺男儿，他怎么会是无知的童稚！“是不是吴鸾？你想让大哥娶她，大哥不同意，所以你就用那种卑劣手段？”
“你胡说！”黎氏被他说破真相，心虚到了极点，“你让我出去，我是你娘，我看你敢拦我！”
硬着头皮往外闯，韩愿伸手拦住，死死挡着门：“她回来之前，谁也休想出去！”
她说过的，不要泄露任何消息出去，他不能放下人们进来，更不能让黎氏出去，一旦出去消息就会走漏，他就辜负了她的嘱托。韩愿将门闩扣住，冷冷道：“是不是吴鸾？”
黎氏左冲右突冲不出去，忙乱得一头汗，外面有脚步声，吴鸾隔着窗子在问：“姨妈在吗，大白天的怎么关着门？”
都尉司衙门。
日头从窗户上撤走最后一两丝光影，案上的茶凉透了，酽酽一汪琥珀的颜色，她来了有好阵子了，家里那摊子事，还等着她回去收拾。慕雪盈低头，脸颊轻轻在韩湛脸上一贴：“时辰不早了，夫君，我该回去了。”
握在她腰间的手握得更紧了，韩湛几乎是立刻便贴了上来，脸颊偎依着脸颊，唇便不轻不重，覆在她的唇上。
慕雪盈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叹息一般，带着低沉的调子：“再陪我一会儿。”
似亲吻，似抚触，彼此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慕雪盈的思绪漫无目的飘着，想他实在称得上干净，身上永远只有澡豆气味，嘴里是牙粉混着淡茶的清气，他是不是在衙门里也经常用淡茶漱口？他曾在军营里待过那么多年，能这么般洁净，是不是还挺难得。
“子夜，”韩湛慢慢握住她的脸。手大，脸小，她柔艳的眉目几乎是捧在手心里，额头贴着，鼻尖蹭着，要怎么才能更亲密？除是将她整个人，也都这么捧着握着，放在心上吧，“你放心。”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睨着她，似笑非笑：“让我放心什么？”
让你放心，韩家的烂摊子我会处理，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乱麻似的家宅。韩湛眉睫低垂：“你放心。”
慕雪盈忽然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这样郑重，让她心里无端也有点沉，可此时不宜让气氛变得沉重，她还得想办法打探傅玉成的消息。嫣然一笑：“夫君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湛定定看她，她好像永远都不会让气氛沉闷，有她在，永远都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在难言的爱意与留恋中低低说道：“你回去了就好好休息，母亲那里我来处理，还有吴鸾。”
早该处理了，他不会再给她留任何隐患。
“当然是你来处理了，”慕雪盈点点头，一本正经，“你惹出来的事，我可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
韩湛突然竟有些感激老天这样安排。
他从没奢望过的，当年韩愿信里那个温柔聪慧的小姑娘，当日隔着慕家大门，匆匆一瞥的身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也曾羡慕过韩愿。可明月，终是落入了他的怀抱。
唇贴着唇，身体紧紧偎傍着身体，她的心跳与他的渐渐汇成同样的节奏，韩湛握着她的手，郑重点头：“好。”
“好了，我得走了。”慕雪盈挣了一下没挣脱，便又伸手挠他的咯吱窝，“放我下来，大白天的关着门，像什么样子？”
韩湛冷不防，她纤长的手指伸过来挠着，只是要逗他松手，他索性夹住，带着笑，带着揶揄：“现在我看你怎么办？”
门外，刘庆隐约听见了笑声，神色一怔。是他家那位千年老古板的爷？老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忍不住向门前挪了半步，想起韩湛平日里治下严整，连忙又退回来，门里的笑声很快停住了，仿佛是韩湛在说话，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见。
屋里，慕雪盈笑着，俯身靠近。
身体的反应已成本能，韩湛立刻伸手来抱，她因此得以抽出被他夹住的手指，带着笑，带着同样的揶揄：“这不是出来了吗？”
那根手指，纤长，笔直，脂玉一般润泽，韩湛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张口含住。
慕雪盈急急缩手，指尖一点濡湿，心跳忽地加快，半真半假的薄嗔：“你这都是什么癖好！”
什么癖好？韩湛自己也想知道。一对着她，总是有奇奇怪怪，各种不合适的举动，让他自己也诧异二十几年循规蹈矩的教养，从来被人议论古板无趣的自己，竟会有这么多登徒子一般的放纵时刻。
然而，又怎么能被她发现自己的心虚。老着一张脸：“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①
她嗤的一笑，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这里又不是闺房。”
于是那点濡湿便到了他皮肤上，带起一点凉，痒痒的让人难耐。她靠在他怀里，湘裙底下软羊皮的小靴露出一点，轻轻靠在他脚上：“我还是第一次进来都尉司衙门，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韩湛禁不住追问。
“都说是进来了就出不去的地方，”慕雪盈笑了下，多少人口中人间炼狱一般的所在，其实也无非是连绵的屋脊，地面大块的青砖，和别的衙门没有什么区别，“我进京之后，第一个来的就是这里。”
韩湛心里一动，低眼，她没有等他追问，神色是明媚的坦然：“当时我想过要不要进来，但我有点怕，最后走了。”
明知道追问下去，可能会有无数意料之外的事，他这些天丝毫不曾向他问起便是为着这个缘故，但韩湛还是问了：“怕什么？”
她秋波向他一顾，流光溢彩的艳色：“都说你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我怕你吃了我。”
有一刹那韩湛极想咬一口，最终只是磨了磨牙，低低一笑：“倒是也吃过。”
“夫君！”慕雪盈脸上一红，指尖在他脸上又是一点，“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从前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她又怎么会知道。韩湛侧过脸吻她的手指：“为什么要来？”
“想见见师兄，”慕雪盈向他靠近了些，“问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开口，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那么现在呢，今天过来，是不是也怀着这个心思？韩湛看着她，许久：“此案关系紧要，我身为主审，不可私下议论。”
慕雪盈心思急转，听他的语气，傅玉成应当还没有开口，到底在顾虑什么？“是我逾矩了，夫君恕罪。”
她轻声软语，他又怎么能跟她认真？韩湛摇头：“不知者不为罪。”
“我该走了，”慕雪盈趁他分神，挣脱他的怀抱，“夫君，晚上回来吗？”
韩湛看见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突然便热起来，起身来捉她：“你想让我回？”
“你猜？”慕雪盈不等他逼近，忽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刘庆急急回头，入眼便看见韩湛唇边未曾散尽的笑容。
还真是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两次！
门内，韩湛端正了神色，扶住慕雪盈：“有门槛，慢些。”
“好。”当着外人，慕雪盈不再跟他玩笑，迈步跨过门槛，“大人去忙吧，我自己回去。”
目光下意识地向廊庑深处一瞥，若是能见到傅玉成，应该就能知道他不肯开口的缘故，后续就能对症下药，早些结案。该想个什么法子见上一面呢？
韩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后院，监牢所在，关押傅玉成的地方。
成亲之初，他也曾疑心她这么多年不提婚约，是不是因为傅玉成。
扶着她走下台阶：“我送送你。”
轿子等在门内，韩湛扶她进去坐好了，放下轿帘。
“大人请回去吧。”她轻柔的语声从帘内传来。
韩湛没说话，伴着轿子出了门，大道上一点绯衣，皇帝御前的太监催着马，飞快地往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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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出自张敞画眉的典故。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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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轿帘挡住视线, 慕雪盈听见清脆的马蹄声一径来到近前，听见韩湛低声道：“你先回去。”
是谁呢？慕雪盈心里思忖着：“好，我先走了。”
轿子向前行去, 韩湛伫立目送, 看见那匹马一霎时来到近前，小内监毕得胜翻身下马, 笑嘻嘻地冲着韩湛打了一躬：“见过韩大人，敢问方才轿子里的是谁呀？”
方才他老远就看见韩湛陪着轿子从大门内出来，这轿子不是官轿，想来坐轿的应该不是官员, 那又是谁有这么大面子, 能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大人亲自陪着送了这么远？
韩湛没接茬, 问道：“毕公公可是33333333333有事？”
“韩大人叫我小胜子就行，叫毕公公可就折煞我了。”毕得胜知道他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便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人，依旧只是笑嘻嘻的, “陛下让我来问问韩大人，冬至宴的事想好了没有, 去不去？”
京中看重冬至比新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到冬至, 宫中总要赏赐王公贵族，宰臣巨珰, 皇帝也会在冬至夜设宴，遍邀亲近之人，共贺一阳之生①，韩湛往年极少参加这种饮宴，今年更是早早就报了有公事, 但皇帝与他交情不同，还是差了毕得胜过来再问问。
“公中有事，脱不开身。”韩湛道。
他早想过了，韩家的冬至宴是中午，那时候她忙碌了大半天，正是最累需要休息的时候，宫里的冬至宴是夜里，若是他进宫领宴，难免又要连累她张罗悬心，况且宫中饮宴时间长，回家少说也要三更天了，又要连累她在家等着睡不好。
因着这些，他早早就报了有公事，到时候他只消来衙门打一转便赶回去，夫妻两个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冬至。
心里想着，眉眼不觉都柔和了：“请毕公公代我向陛下告罪。”
“好说，我这就去回陛下。”毕得胜做了个揖告辞，走出一段距离忙又叫过手下，“去打听打听，方才韩大人送的轿子是谁。”
皇帝对韩湛不同，别的不说，满朝文武之中哪个敢拒绝皇帝的冬至宴？哪个能在拒绝之后还得皇帝派人再来问的？前阵子韩湛新婚，皇帝还巴巴地派他过来传话命韩湛早些回去，莫让新妇独守空房，对韩湛的事情关切得紧，今天韩湛对这轿子里的人明显不一样，打听清楚了回禀，皇帝一准儿乐意听。
道旁，韩湛目送着轿子走远了，叫过黄蔚：“去查查太太为表姑娘庆生那天，表姑娘全天的行踪，尤其是跟我院里有关的。”
黄蔚答应着，见他神色肃然，淡淡地又添了一句：“一天之内，我要结果。”
这事已经拖了太久，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冬至宴前，他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
轿子转过路口，慕雪盈估摸着韩湛看不见了，推开窗缝叫过丰年：“方才是不是有人找大人？”
“回夫人的话，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丰年忙道，“他是大内总管李全公公的干儿子，在陛下面前很得脸面。”
慕雪盈点点头。方才她留神听着，毕得胜的马蹄声先停，跟着是一道陌生的语音，那就应该是毕得胜先跟韩湛打招呼的，都说韩湛极得皇帝宠信，单看御前太监的表现，此言不虚。
只是不知道皇帝派人过来说什么事，会不会跟舞弊案有关？
两刻钟后。
大内总管李全给皇帝换了一道新茶，回禀道：“小胜子方才去了都尉司，韩大人说公中有事脱不开身，请陛下恕罪。”
“还是不来吗？”皇帝正在批奏折，闻言摇了摇头，“让他歇一晚饮宴吃酒，跟要了他的命似的，一天到晚就知道泡在衙门里。”
“韩大人公忠体国，一心只为陛下办事呢。”李全笑道，“陛下，小胜子刚才过去传旨的时候，看见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皇帝提笔写着，随口问道。
“韩大人的夫人来了，”李全刚说了一句，就见皇帝停住笔仿佛很有兴致的模样，忙将短短一句话说得更曲折有趣些，“小胜子到的时候人刚走，韩大人跟在轿子跟前呐，从门里头扶着上的轿子，又从门里送到门外，夫人在轿子里头，韩大人就在轿子外头寸步不离地跟着，一直送到大路上呢！”
皇帝放下朱笔：“真的？”
“千真万确，”李全忙道，“小胜子还说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总觉得韩大人眉毛也舒展了，嘴角也翘起来了，就连说话的腔调都比平日温存了几分呢。”
“这个韩湛！”皇帝大笑起来，“新婚那会子还是朕特意传了口谕才把他撵回家去陪新妇，这才几天，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亲自扶着送出门？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千年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
“可不是嘛，听说这位夫人生得花容月貌，真真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又知书达理的，跟韩大人般配得很，”李全见他兴致颇高，忙又凑趣道，“也就怪不得韩大人要亲自扶着上轿喽！”
“他夫人是慕泓的女儿，学问上自然是不用说。”皇帝心里想着，眼中便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放着娇妻不守，大过节的他还要办公事，真是不解风情。你让小胜子去趟韩家，就说朕的口谕，请韩夫人冬至的时候入宫领宴。”
李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夫人来了，韩大人能不来吗？陛下英明，算无遗策！”
皇帝嗤的一笑：“你这老货，英明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还不快让人传旨去。”
眼中笑意越来越深，韩湛啊韩湛，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千年铁树，到底开的是什么花。
***
轿子进了韩府大门，慕雪盈没有回房，直接去了黎氏院里。
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候着，正屋房门紧闭，韩愿守在门内，看见她来了立刻开门，低声说道：“嫂嫂，我一直守着没人任何人进来。”
慕雪盈有些意外，她并没有交代他这么办，但这么办隔绝了黎氏与吴鸾通气，的确更妥当。韩愿竟能想到这一节？点了点头：“有劳你。”
那么，他是做对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对了事。韩愿在袖子底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语气都再沉稳些，更像韩湛一些：“不用跟我道谢，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说他是小孩子，她对韩湛似乎很亲密，她永远聪慧机敏，不像他这般糊涂，什么都做不好。小孩子是配不上她的啊，他得稳重些，成熟些，他得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天下谁最成熟稳重？韩湛。如果能讨她欢心，他可以忍下耻辱，学着韩湛。“方才吴鸾来过，我没有放她进来，只说母亲头疼要休息。”
吴鸾似乎有些不信，隔着门一直在追问，黎氏吵嚷着要让她进来，被他弹压下去，硬是扶到卧房睡了。“我让人悄悄过去盯着，看看她回去后有没有异常。”
慕雪盈不觉又看了他一眼，他竟能想到让人盯着吴鸾，他几时做事竟这么周详了？“做得很好，不过这件事你哥哥会处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韩愿心里一沉，妒意混杂着欢喜，翻江倒海一般，搅得人片刻不得安宁。她还是更看重韩湛，时间太短，他眼下还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很快，他绝不会输给韩湛。
韩湛做事是什么样子？走一步看三步，火候未到时一丝一毫风声都不会透露，火候一到就立刻出手，稳，准，狠。从前他觉得这样的做派未免太过功利，并非高雅的文士所为，但既然她喜欢这样，他会做得更好。
韩愿定定神：“好，我听你的，交给哥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要进门时忽地听见他低低说道：“不过，嫂嫂。”
回头，他看着她，微带着棕黑的瞳仁，眼梢红红的桃花眼：“大哥跟我不一样，大哥顾忌得太多，首要是确保韩家的利益，大哥不会像我这样一心一意，只为着嫂嫂着想。”
慕雪盈微微蹙了眉。耳边仿佛响起韩湛语声沉沉的“对不起”，能感觉到韩愿这话别有用心，但这话说得没错，韩湛首先要顾忌的，的确是韩家的利益。
这么长时间不追查，不处理，都只为给黎氏遮掩，莫让韩家跟着丢了体面。做他的妻子，必须包容这一点甚至能主动替他着想，主动做到这一点他才会满意，她正是因为这么做了，他对她的喜爱才与日俱增，进展到这个境地。慕雪盈端正了神色：“休要这么说你大哥，处在他的位置，需要考虑得更多。”
“是，我知道。”韩愿垂着眼皮，他想了那么久，反反复复推敲分析，从地位权势方面他现在没法跟韩湛比，但韩湛唯一不可能给她的，就是全心全意的维护，爱惜。这个，他能给，“但我总觉得，不能让你受委屈。”
“二弟，”慕雪盈打断他，“我与你哥哥如何，不是你该管的事。”
迈步往里走去：“你回去吧，这里我来照应。”
韩愿目送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懊恼。太心急了，说话太直白，她必定看破了他的用心，所以才用这话弹压。
但他的方向应该没错，方才他说韩湛的时候她眉头蹙了起来，她进去了，她也认同他的话。韩湛绝不可能心无旁骛只为她着想，但他不一样，他会把整个人整颗心都献给她，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她会知道他才是对她更好的人。他会夺回她的，总有一天。
慕雪盈来到卧房，黎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儿媳妇，你总算回来了！”
慕雪盈没说话，倒掉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重又添了一杯热茶。
黎氏直觉这茶是给自己倒的，但她一句话不说只是默默坐着，也就不敢去拿那杯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半晌：“儿媳妇，你别生气了，我真不是要坑你，我，我也是没想到。”
慕雪盈还是没说话，许久，端起那杯茶递到黎氏手里。
这是不生气了吗？黎氏欢天喜地接过来：“儿媳妇呀，你不生气就好。”
慕雪盈只是默默坐着，也没怒也没闹，但就是不说话。
让黎氏一颗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着一般，怎么都不能安生。她怕慕雪盈生气，更怕慕雪盈生了气从今以后就不管她。眼下韩老太太不找茬不骂她，蒋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时时瞧不起，话里话外贬她损她，都是因为儿媳妇给她支招的缘故，况且冬至宴正在筹备，账本现在还让她管，要是儿媳妇生了气甩手不管她了，她可怎么办？
从前没尝过这种滋味也就算了，如今尝到了，知道滋味美妙，又怎么舍得抛下？哪怕只算吃喝，也是儿媳妇跟她口味最投合，一起吃饭都能吃得更香几分。
黎氏试探凑到跟前，伸手来拉慕雪盈的手：“儿媳妇，都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加倍对你好，什么都听你的，别生气了行不行？你想要什么？我给你。”
手腕上戴着两只金镶珍珠的镯子，珍珠都有莲子大小，赤金的底托足有二指宽一指厚，密密镌刻着云水纹，黎氏捋下来就往慕雪盈手腕上套：“这对镯子早就想给你了，儿媳妇呀，我还有个翠的，水头好得很，你皮子白最合适戴了，我这就给你找去。”
急急忙忙要去开箱子，慕雪盈拦住：“母亲。”
这一声母亲叫出来，黎氏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不生气了？她不生气了！哆嗦着嘴唇从心缝里应了一声：“哎！”
慕雪盈扶着她坐下，褪下镯子又戴回到她手腕上：“这镯子富贵，我压不住，还是母亲的身份戴着合适。”
不要镯子，是不肯原谅吗？黎氏一颗心又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我还有别的，翠的玉的都有，金镯子也有细巧的，有一对金绞丝打成银杏叶的镯子可精致了，你苗条，手腕子细细的，戴那个肯定好看。”
“这些都不着急，我有件事想问问母亲，”慕雪盈看着她，“那两味药母亲是从哪里知道的？”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久，黎氏是个粗疏没心机的性子，就算想到了用手段，也未必知道该怎么操作，又怎么会精准挑中了淫羊藿和肉苁蓉？只怕也跟吴鸾脱不开关系。这几天黎氏觉得亏欠吴鸾，千方百计想要弥补，若是不查清楚让她看清吴鸾的面目，就算韩湛处置了吴鸾，黎氏也要过意不去，以后难说会不会再出别的岔子。“又是谁去买的，买多少、怎么用是谁定的？”
黎氏松一口气，她肯问，那就是不生气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交待个彻底：“周妈妈跟我说的，她男人先前用过，说是有效，也是她买的她熬的。”
也是周妈妈叫走了康年丰年。慕雪盈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件事母亲不要跟任何人说，对周妈妈更是一个字也不要提，待会儿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二弟跟您拌了嘴，再想个借口把周妈妈留在身边，别让她出去走动。”
黎氏虽然不懂她的用意，但听儿媳妇的准没错，连连点头：“好。”
“表姑娘那里也不要说，”慕雪盈抬眼，“母亲能做到吗？”
“能，能！”黎氏没口子的答应。
慕雪盈放下心来，韩湛肯定会查，这边都安抚住，不给吴鸾和周妈妈串供的机会，风声走漏不掉，以韩湛的手段很快就该有结果了。笑了下：“好了没事了，母亲歇歇吧，待会儿咱们还要烤胡饼，吃沙鱼缕呢。”
“哎，好，”黎氏自己都急忘了，此时听她一说，满肚子馋虫立刻又上来了，“那个高汤这会子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吊？早知道我一大早就让她们做上了。”
门敲响了，云歌的声音：“夫人，宫里来人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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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二：嫂嫂是我的！
黎氏：儿媳妇是我的！
韩&#183;不必哥&#183;湛：……
韩&#183;不必哥&#183;湛：！！！

第43章
韩老太太听见消息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急急忙忙穿衣梳头，命人取诰命的品级头冠来戴，一叠声地催着：“是谁来传的旨？那边有人支应吗？”
那边婆媳两个, 黎氏是个没用的, 慕雪盈年轻没经验，又是小门小户出身, 哪里见过天使传旨的阵仗？况且连个诰命都没有，怕是连穿什么衣服都不懂。
心里着急，越发觉得服侍的丫鬟们手慢，眼见没人答得出她的问题, 脸色一沉就要发火, “老太太。”门外蒋氏应了一声。
丫鬟们连忙上前打帘子, 蒋氏急匆匆进来，已经穿好了全套诰命的服饰：“来的是御前的毕得胜公公, 嫂子那边已经请进来吃茶了。”
韩老太太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毕得胜, 李全的干儿子，在皇帝跟前有些脸面, 但要紧的圣旨也不怎么让他传，会是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去都尉司找韩湛, 而是传旨到家里？难道是给这家里其他人传？那也不对呀，这会子韩永昌兄弟两个也都在衙门, 家里全都是女眷，传给谁呢？
思忖的功夫冠子已经戴好了，蒋氏飞快地端详了一端详：“好了，很妥当。”
她上前搀扶着，韩老太太出来门, 看见一架软兜在阶下等着，蒋氏知道时间急，怕她年纪大了赶路辛苦，及时安排了软兜代步。
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打听到了消息，还安排好了行程，真真是家里头一个妥当人。韩老太太点点头：“辛苦你了。”
心里不觉想到，如果蒋氏是长媳，将来这个家交在蒋氏手里，也就不用她一把年纪还日夜筹划，怎么都不能放心了。
“都是媳妇应该做的，”蒋氏扶着她坐上软兜，自己跟在边上照应，“老太太别着急，嫂子最近稳重多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韩老太太鼻子里哼一声：“稳重？难说。”
这些天黎氏安分了不少，想来是有慕雪盈哄着劝着的缘故，但接旨是个大事，怎么接待传旨的中官更是件大事，虽说韩湛在皇帝心中分量不同，但这些太监日夜都在皇帝跟前，要是得罪了他们，存心说一两句坏话上个眼药，韩湛也不好过。
只希望那婆媳俩能撑到她过去主持。韩老太太催促着：“快些！”
软兜如飞地往东府去，穿过夹墙，直直奔向东府，迎面一个丫鬟飞快地走过来：“老太太，已经开了正堂接旨，眼下大太太陪着传旨的公公吃茶，大奶奶请老太太放心，不用着急。”
知道开正堂接旨，总算还有点规矩。韩老太太点点头，总还是要亲眼看见，亲身照看着才能放心，吩咐道：“停轿。”
软兜停住，蒋氏扶着韩老太太下来，丫鬟在边上举着靶镜，婆媳两个都对着镜子整了整装束，这次定定神往正堂走去，刚过月洞门，早听见一阵笑声。
陌生的，有点尖细的声音，一听就不是自家人。
正堂。
云歌靠近了，小声回禀道：“姑娘，老太太和二太太来了。”
慕雪盈原本是侍立在黎氏身后，此时便悄悄往外去迎，毕得胜眼尖看见了，笑着问道：“韩夫人这是去哪里？”
慕雪盈连忙站住，待回过身来才道：“家祖母和婶婶前来接旨，我去迎接一下。”
“怎么还惊动了老夫人？”毕得胜连忙也站起身来，“去年元日老夫人入宫朝贺时我也曾见过的，我跟夫人一起去迎一迎。”
“不敢劳动公公，公公快请坐，”慕雪盈哪里能让他去？忙又请他坐下了，“公公恕罪，我去去就来。”
堂外。
韩老太太停步抬眼。
就见正堂门外丫鬟仆从雁翅排开，个个端正肃穆，正堂大门敞开，正中摆着香案，焚香洒扫，收拾得一派干净肃穆，堂内隐约能看见内监的绯衣、灰衣，绯衣那个居中坐着，想来是毕得胜。
高悬的心不觉放下了一半，至少眼下看来，还没出大岔子。
蒋氏跟在她身边也看见了，心里同样惊讶，黎氏是不可能知道接旨这套规矩的，也不可能招待得如此得体，那就是慕雪盈安排的？一个丹城来的乡下姑娘，家里又早没落了，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太太，二婶，”正堂里有人来迎，蒋氏抬头，看见慕雪盈款款走下台阶，因为还没有诰命，此时穿一身深青色衣裙，端庄雍容，却也是接旨时该有的装束，“毕公公来传陛下口谕，母亲和我已经接完了。”
接完了？韩老太太步子一顿，不等她来就接完了？这是给谁传的旨？
“哟，老夫人也来了，”堂前又传来带笑的语声，毕得胜到底还是迎了出来，“陛下命我给贵府大奶奶传个口谕，请大奶奶冬至时到宫中赴宴。”
皇帝专程派人传口谕，只为了请慕雪盈？韩老太太心里惊讶着，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辛苦毕公公，毕公公请少坐看茶。”
“来了有一会子了，茶也吃了，还偏了老夫人家里的好茶叶。”毕得胜下了台阶，向韩老太太打了一躬，“老夫人，我这就回宫复命。”
他目光向慕雪盈脸上一扫，笑嘻嘻地转身就走，韩老太太连忙跟上相送，又见黎氏一身诰命服饰从堂内赶着出来相送，韩愿一身青衫跟在后面，原来他在家，那么这些，想来都是他安排的。
一群人簇拥着来送毕得胜，女眷们到送到二门外停住，韩愿则一直陪着送到大门外，韩老太太正望着背影，忽地想起来，心里一惊：“给红封了吗？”
黎氏怔了一下，什么红封？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慕雪盈只让她穿戴好了出面陪客，其他的都没让她费心，此时张口结舌的答不出来，韩老太太脸色一沉，早知道她要坏事！岂有上门传旨不给红封的？
“回老太太，都给了，”慕雪盈接口答道，“毕公公给了上等红封，他夸赞说茶好，又把茶叶装了一罐带上了，随从的两名小公公都是二等红封，跟来的马夫给了三等红封。”
韩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
想着方才毕得胜的话，又问道：“单只让你一个人赴宴？湛哥儿呢？”
往年韩湛从没去过，难道只让媳妇去，丈夫不去？却不是胡闹。
慕雪盈道：“毕公公方才说了，陛下早早就给大爷下了旨意。”
毕得胜说这话时笑得意味深长的，她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内情，既不能追问，也只好等韩湛回来再说了。
韩老太太顿了顿，韩湛也去，那就还好，可正常应该是给韩湛下旨携眷前往，哪有专门派人给做女眷传口谕的？心里思忖着：“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湛哥儿，不要乱走也不要乱问乱说，宫里规矩大，一点儿都错不得。”
“是。”慕雪盈恭敬答应着，听她又问道：“是愿哥儿张罗着接的旨？”
“不是我，”身后传来韩愿的声音，“全都是嫂嫂安排的。”
方才他听说宫中来人传旨，赶着过来帮忙时，发现慕雪盈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竟是没有任何可做之事。“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所以嫂嫂通知过我过来作陪。”
韩老太太到这时候才确定，整件事竟是慕雪盈一个人安排的，她竟有这个本事？
心里想着，忍不住向慕雪盈问道：“你怎么知道接旨的规矩？”
诸如按品大妆，鞋履头冠，要在正堂接旨，还要焚香洒扫，再如怎么招待传旨的天使，走时不能少了红封等等，没在高门大户待过，如何能有这个经验？
“回老太太的话，从前父亲曾教过我，父亲过世的时候朝廷下旨追封，我也曾在家接过旨。”慕雪盈道。
葬礼之后追封的圣旨才到，那时候于连晦等人已经回京，于是她按着慕泓生前的指点，独自主持着接了封赠的圣旨。在那种情形下接旨，这套流程这辈子都不会忘。
韩老太太顿了顿，恍然意识到慕泓虽然久已不在官场，但当年也是鼎甲出身，一代名儒，并不是什么寂寂无名的人物，他的女儿如何能不懂这些？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半晌：“办得不错。”
慕雪盈含笑谦逊道：“都是老太太和太太教得好。”
韩老太太没说话，她何曾教过？黎氏就更没有了。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本事，这个涵养，性子又一点也不张扬浮躁也实在难得，从这点看，她跟韩湛倒真是一路人。
只要她能像韩湛一样事事以韩家为先，那么过阵子，也可以把东府交给她。韩老太太扫一眼众人：“行了，事情办完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累了半天也都回去歇歇，不用送我。”
软兜载着她往西府去，慕雪盈目送着走远了，扶住黎氏：“母亲，我们也回去吧。”
“好。”黎氏叹口气，“闹了这么大半天，沙鱼缕中午肯定是吃不上了。”
今天忙乱了一上午，她竟还惦记着吃？慕雪盈忍不住笑了，搀着她往回走：“那就晚上吃，又不着急。”
“也行，我让他们现在就把高汤吊上，到晚上的时候味儿更足。”黎氏听她这么一说又来了精神，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两道难关，全都要仰仗儿媳妇，让人满心里只想要表示点什么，“儿媳妇呀，你这一身料子虽好，太素净了，入宫领宴咱们得穿得更喜庆些才行，走，我给你找找，我那里衣服首饰都有，你要什么都给你！”
慕雪盈推辞不得，被她带着飞快地往正房去，想起方才韩老太太打量思忖的目光——又是为着什么呢？
夹墙底下。
软兜不紧不慢往西府走着，韩老太太沉吟着说道：“没想到湛哥媳妇竟然能办下来。”
也是她过去小瞧人了，总觉得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其实细论的话也是清贵之家，并不比韩家差多少，若不是父母双亡，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能力品格，正是勋贵之家理想的结亲对象。
“我也是吃了一惊呢，处事不乱，言谈举止也都大方得体，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的教导。”蒋氏道，“难得愿哥儿那个脾气，居然也肯听她的。”
一句话提醒了韩老太太，想起方才韩愿对慕雪盈言听计从的模样，眉头便皱了起来。
蒋氏似没留意，还在说着：“就连湛哥儿那种刚硬的性子她也能收服，昨儿我去那边时正赶上湛哥儿出门，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湛哥儿出去得那么晚。”
软兜穿过夹墙进了西府，许久，才听韩老太太道：“这么多年了，湛哥儿从来没走得那么晚过。”
软兜在正院停住，蒋氏上前搀扶她下轿，笑道：“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好些也正常，听说今儿上午湛哥媳妇还去了趟都尉司衙门找他呢。”
“什么？”韩老太太步子一顿，神色便严厉起来，“为着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东府那边今天有点怪，”蒋氏扶着她进了屋，压低着声音，“听说愿哥儿上午守着正房不准人出入，谁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都跑不了一个家宅不宁，”韩老太太冷冷道，“还以为她能让那边消停一会儿呢。”
蒋氏看她似是不悦，便也不敢再说，半晌，听见韩老太太吩咐道：“她要进宫领宴，不能失了体面，你跟我一起挑挑看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她。”
“是。”蒋氏答应着，笑道，“还是老太太心疼人，湛哥媳妇可是有福呢。”
“但愿吧。”韩老太太叫过张妈妈，“把我年轻时候那些颜色衣服都搬出来。”
因着两边一起找东西给东西，傍晚韩湛回来时，就看见屋里多了几个箱子，妆台上多了几个首饰匣子，慕雪盈含笑解释道：“老太太给了许多衣服首饰，母亲也给了，时间有点赶还没收拾完，我这就去收拾，一会儿就让他们把箱子都抬走。”
韩湛明白，她是知道他不喜欢房里有别人的东西，所以才这么说，但她，不是别人。
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习惯有她的痕迹，她的香气，她的陪伴，从前想起回家，只不过是冷冰冰一间屋，现在想起回家，是欢喜，是人间烟火，是她温柔的笑靥。她的东西，他不会觉得碍眼。“不必，这么大间屋子地方尽够，放着吧。”
旁边就是椅子，一撩袍坐下了，不由自主便来伸手抱她，她一闪躲开了，亮闪闪的眸子：“有人呢。”
韩湛这才留意到，云歌和钱妈妈都在，还有个小丫鬟在角落里归置东西，她害羞不肯当着别人跟他亲密呢。抬眼：“都退下。”
人立刻都走了个干净，钱妈妈还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慕雪盈抿嘴一笑，摇了摇头：“你看你，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呢。。”
“有什么要紧。”韩湛长臂一伸，捞起她抱在膝上，“你我夫妻，怎么也不为过。”
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便就像打开了哪里一道闸门，停不住，只是想抚，想摸，想揉，韩湛低着头，嗅着她颈间发间的香气，温乎乎的，似在温泉水里浸着：“怎么突然给你这么多衣服？”
“要入宫领宴呢，想来是老太太和母亲怕我没见过世面，丢了你的脸面，所以要我好好打扮打扮。”慕雪盈拨开他不断作乱的手，“手这么凉，弄得人怪痒痒的。”
领宴？韩湛怔了下，大手没有停，再又握住。

第44章
慕雪盈又一次拨开韩湛不安分的手。
觉得痒, 主腰的带子都快让他弄开了，他在人前看起来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背后尽有些不正经的癖好。
他还贴在她脖子里头发里嗅, 微微闭着眼, 睫毛尖便拂着她的皮肤，离得太近了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但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从前家里养的一条大黑狗。
也是这么一看见她就往跟前凑，鼻子抽巴抽巴地闻来闻去，就好像她身上藏着什么好吃的一定要挖出来似的, 闻了半天着急了, 还要伸爪子来扒拉。
“领什么宴？”颈窝里传来韩湛的声音, 闷闷的，想来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
“陛下打发毕得胜公公过来传口谕, 要我冬至那天入宫领宴。”慕雪盈有点意外，难道他不知道？还以为上午毕得胜去都尉司便是为着这回事呢,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大约家里以为他知道所以没说, 他那边又被皇帝瞒着，存心给他一个意外。韩湛思忖着, 大手顺着衣襟只管潜行，找到标的, 牢牢掌握：“我不知道，上午我刚跟陛下报了冬至有事，不能领宴。”
“别闹了，看把我衣服都弄乱了，”她捉住他的手腕只管往外拖, 就好像她那点子力气能够阻止他似的，“那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人入宫吗？我可不敢，况且也不认路呀。”
“你哄哄我，哄得我高兴了，就和你一道去。”韩湛得脸越埋越低，嘴唇擦过她柔细的肌肤，轻啜，浅啄，她似乎在笑，波光流转的眸子，深深的酒窝里带着促狭和揶揄，让他忍不住追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慕雪盈嘴里否认，笑得更狠了。
为什么会想到那条大黑狗呢？简直是罪过了，堂堂韩大指挥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竟被她用这样亵渎的想法忖度。可是真的好像啊，尤其他现在嗅来嗅去，鼻子蹭个不停的模样，如果是大黑，下一刻恐怕就要来舔她了。
他果然来舔了，舌尖轻轻一勾，慕雪盈在说不出的酥麻怪异中笑出了声，伸手捂他的嘴：“不要！”
“小骗子。”韩湛低低说着，唇吻过她的手心，又顺着手心向手腕，向衣服遮盖的地方。
她准是想起了什么，不然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怎么会那样轻俏的，带着说不出的调皮睨着他，她准没想什么好事，不然她唇边的笑容不会如此意味深长。对夫婿竟如此不敬，如此不实，如此，撩拨。
让他怎么忍得住。
手指捏住纽襻，那颗做成蜂赶菊的扣子扣得紧，急切之间解不开，她凑近了想要阻拦，韩湛一偏头，吻住她柔软的红唇。
慕雪盈低呼一声，这声音被他含住了，闷闷的发不出来，他手上没停扯着纽襻，想是解不开，用力一拽，密密缝着的线扯开了，让她忽地想到，跟他在一处时，好像扣子总是头一个无辜牺牲的。
现在他顾不上别的了，吻着抚着，手上的茧子弄得人有些微微的疼，也许是呼吸不畅的缘故，头脑有些昏晕，慕雪盈躲闪着：“夫君，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韩湛扣住她的后腰，阻住她的退路：“什么事？”
“你得、告、诉我，入宫要，注意，什么。唔。”舌尖突然被缠住，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慕雪盈在昏沉中想着，大黑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有手段，可真是太难缠了。
韩湛也顾不上说话，吮着，绞着，怎么尝都不够，她柔软的腰握在手中，那么细，他的大手就能遮住半边，又那么韧，任凭他如何迫近，下压，依旧是竹枝一般，不会被暴雪摧折。她怎么都不能专心，扭着躲着，伸手推他：“喂，说正事呢。”
韩湛一个激灵，被她身体蹭到的地方简直是要灼烧起来了。喑哑着声音：“别动。”
慕雪盈不敢再动了，然而也于事无补，他开始动了。
指腹的茧子贴住腰腹处娇嫩的皮肤，带起一阵异样的颤栗，慕雪盈急急挣脱出一只手按住：“不行，你得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随手按住，她便动弹不得了。有什么正事呢，夫妻之间的事，才是最要紧的正事。指尖捏住亵衣的边缘，她挣扎推拒却没有丝毫作用，反而让他更觉得诱，引。
将她的手握在一处，衣襟在挣扎中掀开了，皮肤暖玉一般，让人只想啜饮，韩湛俯低了身，她忽地拧着腰向他撞来，韩湛猝不及防，身体本能地撤后，她低呼起来，慌张着叫他：“要掉下去了，唔，快接住我。”
韩湛连忙伸手托住，她两只手甫得自由，秋波一转，便又向他咯吱窝来挠，身体的反应已经成了本能，便是不痒，韩湛也下意识地躲避，她低低一笑，趁势挣脱他的怀抱，急急往门边跑。
为什么会有人如此可爱呢？韩湛想不通，在澎湃的激情中追过来去，她抓着门边，笑笑地跟他谈条件：“咱们规规矩矩坐着先把正事说完好不好？要不然我现在就出去，让你没法闹。”
“好。”韩湛不假思索一口应下。
有什么关系呢，她这威胁根本威胁不到他，只不过她想要这样，他就陪她这样。
头发乱了，慕雪盈抬手理了理，又将微微敞开的领口拢住：“入宫领宴有什么规矩呢？”
“毕得胜有给你入宫的令牌吗？”韩湛问道。
“有，给了一朵翠叶金花，说是当晚入宫的以此为凭证。”慕雪盈指了指妆台上的匣子，“收在那里呢。”
韩湛抓住她的手，摩挲着，身体却没有再往前逼：“簪着那个就能进宫城，到时候会有宫娥太监引路，座位都是固定的，你坐下就好，一切程式都有定规，你跟着赞礼生的指引就不会出错。”
“你真的不去吗？”慕雪盈问道。知道他必然是跟她玩闹，但又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他不去，万一于连晦要去，也许她能找到机会，交换一下最新的消息。
“你想让我去？”韩湛拿起她的手，在唇边吻着。
慕雪盈嗤的一笑：“算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能强求。”
他忽地含住了指尖，慕雪盈急急缩手，已经来不及了，他整个人抵上来，她被迫后退，脊背贴在坚硬的门板上。
“这里，也好。”韩湛扫一眼清漆剔花的门板，有点硬，但支撑力想必是合格，她身量比他矮大半个头，实在不行待会儿抱起来，将帅行军之时，也该尝试新奇的兵道，“你哄哄我，我就陪你去。”
她忽地哎哟一声，让他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
“你硌到我了，疼。”她红唇微微抿起，委屈着，秋水似的眸子向他一横。
韩湛看见门板上的横梁，大约是这里硌到她了，都怪他不小心。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慕雪盈刚得自由，立刻便拉开了门，外面微凉的空气透进来，看见韩湛眼梢微红的黑眸，忍不住又是一阵想笑。
实在是罪过，这急切又容易哄骗的劲头，怎么越看越觉得像大黑了呢。
手扶着门，半边身子都在外头，一抬脚就能逃脱出去，他倒也不着急硬来，只是低头看她，让她越发想笑：“好了，我说过的，咱们规规矩矩先把正事说完。”
韩湛顿了顿：“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事。”慕雪盈横他一眼，“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急性子？”
急性子么？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有人说他是急性子。韩湛再又来握她的手：“还有什么正事？”
外面鸦雀无声，有钱妈妈坐镇，早把人都带走了，便是让她出去也无妨，他倒也不用急在一时。
慕雪盈躲闪着，不肯让他握住：“我问了母亲，那两味药是周妈妈告诉她，也是周妈妈买的熬的。”
韩湛盯着她的唇，她还在笑，大约是笑他总是失手，她笑的时候唇角会翘起一点，那个酒窝忽隐忽现的只在靥边，她的唇时而张开，就会露出几颗白玉似的，排列整齐的牙齿。
大约要亲身尝过，才知道是不是白玉的质地。
韩湛转过目光，甚至还向后退开了一步，椅子在不远处，他作势要去坐，余光瞥见她笑笑的盯着他，还在戒备吗？“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会处理。”
周妈妈大约是跟吴鸾勾结，也许吴鸾拿住了她的什么把柄，黎氏身边这些人不但不能辅助劝诫，反而挑唆主子生事，也是时候好好清理一场。“吴鸾那里你也不用管。”
慕雪盈点点头：“我知道，不过夫君，我想给母亲求个情。”
韩湛有些意外，抬眉，她轻轻关上门，放低了声音：“母亲心思单纯，听信了挑唆才做出这种事，她已经后悔了，今天哄了我好久一直跟我赔不是，夫君若是去找母亲的话，话莫要说得太狠了。”
韩湛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温暖、踏实，又有了那种泡在温泉水里的感觉。
他知道她一直在努力把黎氏往好里带，他知道这个家里的人各有各的毛病，连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可她从来没嫌弃，没放弃，她做了那么多，他要如何，才能回馈一二？“子夜。”
慕雪盈低眼，他沉沉看着她，轻柔的语声：“来。”
这是要做什么，哄着她过去，又要胡天胡地吗？慕雪盈带着笑摇头：“正事还没说完，我不去。”
还有事吗？为什么她的事，这么多。很辛苦吧。韩湛突然有点厌烦自己，每日二更回四更走，每日里只为着公事打转，可他现在有家，有妻，有心爱的女人在家里等着他，那些乱麻似的家事原本他可以帮她分担，他不该让她过得这么辛苦。
起身：“还有什么事？都交给我。”
慕雪盈不等他靠近便往书案前走，拿起了账本：“这个。”
韩湛认出来是黎氏嫁妆的账目，先前是黎氏陪嫁过来的一个老账房管着，前些年那个账房因为贪墨被撵走，后面便是韩家账房的人代管，再由黎氏每季与各家掌柜、庄头核对清点，因为黎氏不擅长弄这些，吴鸾来了以后，便都交给了吴鸾：“有问题？”
“也没什么问题，我这两天大致看了看，账目是平的，但有点怪。”慕雪盈翻开一本，“这是四年前绸缎庄的。”
又翻开另一本：“这是今年的，你看这个数目。”
韩湛定睛看去，数目相差不多，一时也不确定有什么问题，抬眼。
“今年南省大旱，桑叶供应不上，生丝价钱飞涨，连带着绸缎丝绢也都大涨，”慕雪盈耐心解释着，“但从账目上来看，全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这么一说韩湛想起来了，春日里户部便曾报过大旱减产，账目上如此平缓的确怪异：“等忙完冬至，让各家掌柜过来细问问。”
“好。”慕雪盈点点头，蓦地想起交接账本时吴鸾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那就有劳夫君了，我眼下并没有正式接手，不大方便过问。”
账目不同于别的，再加上吴鸾的反应，也许有别的内情。她并不准备久留，太浑的水，还是不掺和为妙。
“这是你让我办的第二件事了，”韩湛放下账本，“夫人，要别人办事，总要给点好处。”
她觉察到了危险，立刻便要向门口逃走，韩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打横抱起，低头，在她耳边：“这下，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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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183;不必&#183;湛：汪！

第45章
韩湛踏着夜色走进正房。
黎氏正在吃点心, 看见他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母子俩一个早走一个晚起，再加上韩湛回来得也晚，平时半个多月不碰面的情形也是有的, 很少见他一更天就到了家, 还过来她这里。
韩湛没接茬，目光扫一下屋里的仆妇：“退下。”
周妈妈慌忙带着人退出门外, 想着今天的事情实在有点蹊跷，先是上午韩愿冲过来仿佛是吵嘴的模样，门关着也听不见，后面韩愿还她们这些人都看管起来不许乱走, 再末后慕雪盈又关着门在屋里跟黎氏说了大半天, 最蹊跷的是她候着慕雪盈走了, 旁敲侧击跟黎氏打听，黎氏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到底出了什么事？黎氏十分依赖她这个陪房, 从没有事情瞒着她的，这是怎么了, 竟然一个字都不肯跟她透底？心里本能地有点慌，瞅着跟前没人看守便想偷偷溜出去, 刚到门口，刘庆拦住了：“妈妈往哪里去？”
“去看看热水得了没, 预备着服侍太太洗漱。”周妈妈笑道，“你这小鬼头, 快让开，耽误了正事小心太太骂你。”
“怎么敢劳动妈妈大驾？我让人去看看就行。”刘庆笑了下，“妈妈快回去吧，大爷待会儿还有事要问呢，万一叫起人来妈妈不在, 却不是麻烦？”
他是韩湛的心腹，周妈妈也不敢狠得罪他，只得退回外间继续等着，竖起耳朵想听听里屋说什么，无奈门窗锁得紧紧的，一丁点儿声音也听不见。
里间。
黎氏看着韩湛，他既不请安，也不说话，让她突然便想到了那件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咽了口唾沫：“你有事？”
许久，听见韩湛慢慢说道：“母亲还准备瞒着吗？对我下药的事。”
黎氏又咽了口唾沫，知道迟早有这么一遭，有点惭愧，但没有对着慕雪盈时那么惭愧，甚至还有点不服气，忍不住嘟囔道：“要不是你不听我的，我怎么会这么干？”
“我为什么不听您的，母亲心里应该有数。”韩湛在椅子上坐下，不是不尊重这个母亲，只不过黎氏的头脑能力确实不太能指望，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遇事自己拿主意，极少听黎氏安排。
一句话戳住了黎氏的痛处，本来就不多的羞惭全都成了恼怒：“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你看不起我，嫌我出身不好，给你丢人了！”
“母亲，”韩湛端正坐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我是你亲生，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自己的出处，母亲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黎氏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火气上来，再顾不得就事论事，一股脑儿地发泄着多年来积攒的怨气怒气：“你说的好听，我还不知道你？别人家儿子对当娘的什么样，你对我什么样？别人家儿子成亲都是当娘的拿主意，你倒好，只听老太太的，我看中的人你瞅都不瞅一眼，由着老太太给你挑东挑西，看谁都看不上眼，耽搁到二十大几还是光棍一条！”
“母亲看中的是吴鸾，”韩湛抬眉，“我绝不可能同意。”
“她有什么不好？”黎氏一下子炸了，“虽然比不上儿媳妇，那先前儿媳妇不是还没来吗？不跟儿媳妇比的话，鸾儿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怎么配不上你？我知道了，你嫌她是我家的人，我们黎家都是破落户，配不上你们韩家，我的外甥女怎么能及得上你尊贵？”
“我只问母亲一句。”韩湛看着她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有一瞬间想起了慕雪盈。
方才出门时她又央求他对黎氏温和些，那时候她一头青丝斜斜拖在枕边，从被子里伸手挽他，因为疲累，嗓子带着微微的喑哑。她说，母亲太孤独了，所以才会轻信吴鸾。
黎氏孤独吗？在韩湛看来，所有人都是孤独的，至少他的孤独，是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因为她的出现，他突然发现孤独是多么难耐，让他突然对黎氏有了一份别样的同情：“吴鸾既然这么好，她与二弟年龄更相仿，母亲为何从没想过把她许配给二弟？”
“这，这。”黎氏不敢说出理由，张口结舌。
韩湛知道原因，她不把吴鸾许给韩愿，因为更爱惜韩愿，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韩愿，吴鸾不够好，给他足够，给韩愿不行。
也许韩愿并不孤独吧，有这么一个疼爱他，一心为他着想的母亲，又怎么会孤独。“我来的时候雪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跟母亲说，她还说母亲生性单纯，所以才会误听人言，要我不要太责怪您。”
黎氏鼻子一酸，脱口说道：“这个家里也只有儿媳妇替我着想，你倒是亲生的，看看你怎么对我的？养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个儿媳妇！一天到晚不着家，你娘跟前没见你尽过一次孝，好容易回来一趟就知道对着你娘甩脸子！”
韩湛打断她：“母亲。”
他语气不善，黎氏心里一惊，本能地闭了嘴。
韩湛将胸中翻腾的不平压下去。他答应过她的，她央求了他两次，况且，有什么可计较呢。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他的母亲，没那么爱他。
淡淡道：“若没有我整天不着家，怎么会有母亲安稳在家？”
“说的就好像这个家离了你就不行……”黎氏嚷到一半，突然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了，八年前皇帝在北境吃了败仗时，韩家差点就完了，后来是韩湛放弃前程跟着韩老太爷去了北境，那些年性命相搏，光是濒死的险情就有过两三回，靠着累累战功稳住北境形势，帮皇帝翻身，也救了韩家。
韩老太爷过世后，韩家的男丁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从此更是韩湛一个人独力支撑，他整天不着家，先前是因为在边境打仗，后来是接手了都尉司，有太多公务要忙。
是他拖着早已边缘化的韩家重回京城权贵的中心，韩家离了他，还真是不行。黎氏觉得理亏，又怎么都不肯服软，气鼓鼓的只是瞪着眼睛看着他。
韩湛也看着她。心里的不平早已散尽，听见外面悠悠的打更声，一更过半了，她还在家等他，他得尽快弄完这边的事，回去陪她。
黎氏虽然做了错事，但他却因祸得福，拥有了世上最好的她。她为这个家，为他们母子能够和睦做了那么多，他得听她的，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我知道有些地方我做得不好，若是惹母亲生气了，我给母亲赔个不是。”
向着黎氏撩袍跪倒。
黎氏大吃一惊，本能地躲闪：“你起来，谁要你跪？”
脸上忽地羞惭起来，从前他性子强硬，遇事并不肯多跟她解释，她若是不听，他就自己去干，再加上他是韩老太太养大的，她对韩老太太又怕又恨，也许是迁怒，看这个儿子也就越来越不顺眼。
如今见他八尺男儿跪在身前，黎氏心情突然复杂到了极点。这事确实是她做错了，不然儿媳妇也不会生气，儿媳妇还给她求情了，她也不能太过分。黎氏红着眼圈，别别扭扭说道：“你起来，这件事是我不好，以后我不会了。”
“她是真心为母亲着想，也是真心为这个家好，”韩湛看着她， “母亲，从今往后，便是为了她，也得行事谨慎些。”
黎氏低着头，半晌：“知道了。”
韩湛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吴鸾留不得，我会打发她离开。”
“什么？”黎氏又吃了一惊，“不行！这事跟她没关系，我都跟你认过错了，你干嘛牵连她？”
“此事是吴鸾一手策划。”韩湛道。
黄蔚下午就带回来了消息，那天他院里用的炭吴鸾曾检查过，这就解释了他闻到的诡异香气，那助情的香必定是藏在炭里，烧尽了和炭灰混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才找不到痕迹，至于吴鸾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怕黎氏的药不够力度，也许是和黎氏的药配合，也无所谓再查。
知道是吴鸾，知道手法，足够了。
抬高了声音：“周婆子进来。”
外间，周妈妈听见了，心里一跳。
因为她是黎氏的陪房，所以韩湛对她一直都很客气，这样带着轻视叫她周婆子还是头一回。门开了，他神色淡淡的站在门内，周妈妈硬着头皮挨进去，没开口先笑：“大爷有什么吩咐？”
“那两味药，是吴鸾让你买的？”他忽地问道。
“不是！”周妈妈立刻否认，“我男人用过，所以才知道，太太问了我才说的。”
半晌不见他说话，周妈妈忽地反应过来，后悔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只说了两味药，她立刻就知道是哪回事，还一股脑儿说了这么多，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扑通一声跪下了：“大爷恕罪，都是奴才犯糊涂，只知道听主子吩咐办事，忘记请示大爷，求大爷看在我对太太一片忠心的份上，饶了奴才吧！”
又去求黎氏：“太太说句话呀，奴才都是给太太办事！”
说得黎氏犹豫起来，忍不住便要求情，韩湛抬手止住，叫了声刘庆。
黎氏下意识地向门外看去，刘庆捧着个箱子进来了，周妈妈一看见箱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一片煞白，这箱子有什么问题，怎么让她吓成这样？
现在韩湛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支赤金镶金刚石的簪子，问着周妈妈：“这个你怎么解释？”
黎氏定睛细看，老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年轻时候的簪子，为着有点花俏这些年都没戴过，怎么在这箱子里？
簪子底下是个匣子，匣子里是银票，韩湛拿出一张二百两的：“你一个月月钱三两，这二百两，要攒多久？”
周妈妈哆嗦着，拼命想着解释：“奴才，奴才……”
韩湛放下银票：“带去都尉司审问。”
周妈妈脑子里嗡一声响，去了都尉司还有活路吗？此时认了，求一求黎氏，好歹还能保住性命。立刻磕头叫道：“大爷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奴才糊涂油蒙了心，瞅着太太有些不怎么常用的首饰就昧下了，后来表姑娘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就让奴才看着太太，让把太太屋里的事都告诉她，那两个药也是表姑娘让我撺掇太太买的，大爷饶命啊，东西我赔，千万别送我去衙门！”
“你，你，”黎氏气得浑身发抖，“我几时亏待过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知道自己唯一的好处就是有钱，所以平常对身边的人都称得上大方，尤其是周妈妈这个从南省跟她嫁过来的陪房，没想到偷她的东西就算了，还帮着吴鸾算计她！“你背着我都跟她干了什么？”
“远的是药的事，近的曾让奴才说过大奶奶的坏话，”周妈妈只管磕头，“都是表姑娘的主意，奴才被她拿住了把柄，奴才实在没办法啊！”
“押下去。”韩湛吩咐道，“打四十大板，革去南郊田庄，永不准回来。”
这种主子身边的心腹仆妇知道的太多，撵出去的话太容易出事，只有放在田庄上看管着才能妥当。
刘庆押着人出去了，黎氏气得眼都湿了：“我真没想到，我对她们掏心掏肺的，我到刚才还护着她们，她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母亲身边应该还有别的眼线，后续我会处理。”韩湛看了眼黑沉沉的夜空。
现在，该去处理吴鸾了。
早些处理完早些回去，陪她。

第46章
吴鸾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 忽地听说韩湛来了，连忙又穿好衣服，匆匆迎出去。
夜色深沉, 他独自立在庭中, 黑暗中山岳竦峙的身影。吴鸾步子一顿，哪怕早已决定了再不对他有任何幻想, 此时乍然见到，心头不觉又泛起一两丝柔情。
是什么时候对他上心了呢？她来韩家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发现，比起韩湛，韩愿好对付得多, 如果要图一个好姻缘, 专攻韩愿应该更容易达成目的。
可她还是对他上了心。也许是他更成熟稳重, 也许是他高不可攀，激起了她征服的欲望, 也许，是他在家里付出太多得到太少, 让她心里总忍不住对他有几分无法抑制的怜爱吧。
他和她，都是独自一个在这世上打拼的人, 她想安慰他，陪伴他, 想成为他心里与众不同的人，可整整三年劳心劳力, 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吴鸾定定神，窥探着他的神色，福身行礼：“大哥哥深夜过来，可是有事？”
韩湛不准备跟她多纠缠，开门见山道：“周婆子已经招供。”
吴鸾心中一凛。今天事事反常, 她隐约猜到可能是那件事暴露了，然而慕雪盈严防死守，没有给她丝毫机会与周妈妈串供，眼下也不知道韩湛到底知道了多少，也只能见机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蹙了眉，脸上是柔弱的疑惑：“大哥哥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还有炭。”韩湛没给她继续装傻的机会，“给你两条路，或是我着人送你回老家，或是你去城外庵堂修行，为太太祈福。”
吴鸾大吃一惊，他竟如此狠辣！整整三年，她不信他看不出她对他的情意，可他竟然连对质都不屑于，直接便决定了她的下半生。
恨意翻涌着，又极力压下去：“我不知道大哥哥在说什么，但官府判案也要有证据才行，大哥哥要处置我，总要给个说法吧？”
“不必。”韩湛淡淡道。跳梁小丑，他要处置她，还不需要给她交代。
吴鸾一刹那间恨到了极点，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你是为慕雪盈对不对？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
“跟你比，是侮辱她。”韩湛转身往外走，“给你一刻钟时间选择。”
院门外是他的侍卫，密密把守着门口，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吴鸾紧紧捂着。
过去让她爱慕的刚毅果决，此时全都成了刀，一刀刀戳在她心上。假如他发怒叱责，她也许不会这么痛苦，但他看她像看空气一般，她竟还不配得他一个说法！
但，事已至此，她还需要活下去。快步追过去：“大哥哥等等！”
韩湛放慢步子。
“我回老家。”吴鸾追到他面前，一瞬间做出了决断，福身向他行下一礼，“我不知道大哥哥因为什么误会了我，但这些年多承姨妈和大哥哥庇护，我在这里谢过大哥哥。”
她从来没感激过黎氏。黎氏是嫡女，她母亲是庶女，从小被黎氏娘当成丫鬟使唤，长大后黎氏娘为黎氏攀上了韩家，卷走黎家的家底陪嫁，只给她母亲少得可怜的嫁妆，许给了一个不成器的秀才。
她自小活得苦，后来更是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全都是黎氏母女两个害的，她恨黎氏，瞧不起黎氏，但她对他是一片真心。
就算用那种手段，也都是为了嫁给他，以后好好爱护他。“大哥哥。”
韩湛没说话，黑暗中冰冷决绝的身影。
吴鸾低头屈膝，语气愈加卑微：“大哥哥不信我，我也不敢再喊冤，可我一个孤女，老家又都是等着吃绝户的本家，只求大哥哥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若是听见我活不下去了，好歹救我一命。”
秀才娶阿娘，图的是黎家的钱，娶到以后发现嫁妆少得可怜，就把所有怒火都撒在阿娘身上。她对韩家人说自己书香门第，在老家有头有脸，全都是假的，父亲在外花天酒地，在家对她们母女不是打就是骂，七八岁时父亲掏空了家底和身体去世，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和母亲需要没日没夜地刺绣，才能吃得上一顿饱饭。
再后来，母亲也死了，族叔占了她所剩不多的家产，又把她许给一个五六十岁的乡绅做填房，她不肯认命，连夜逃出来，不得不投奔她心里一直恨着的黎氏。
她想借助黎氏求一个好姻缘，嫁得好，才能成为人上人，才能扬眉吐气，狠狠报复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她长得不错，聪明，她原本能如愿的，她千不该万不该，对韩湛动了真心，让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吴鸾忍着泪：“大哥哥，族里那些人会吃人的，求求你。”
去庵堂的话，后半辈子就全完了，她得想办法先缓一步，熬过这关，再做打算。
韩湛没说话，微微颔首。
吴鸾一颗心高高悬着，忖度着他的意思，他转身离开，吩咐着守门的侍卫：“看住这里，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以，不打算帮她吗？以他的地位，以韩家的权势，对付那些族人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他对她，一丝一毫情意都没有。
牙齿咬得发酸，吴鸾定定神，连忙又赶上两步：“大哥哥，今天太晚了来不及走，我现在就去收拾，明天一早就跟老太太和姨妈辞行。”
韩湛没说话，大步流星走出了跨院，吴鸾在黑暗中望着他的背影。
从此就彻底埋葬，那些不切实际，少女虚妄的情爱。她的不幸全都是黎氏造成，整整三年她忍辱负重，讨好黎氏，讨好韩老太太，夹缝里求生存，她把自己的真心双手捧着献给韩湛，却被他踩在脚底下，连条活路都不给她。
转身回房，端起净房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姑娘！”丫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吴鸾甩开。
向头上又浇了一盆冷水，湿淋淋的，走到廊下站住。
她得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他不给她活路，但她不会认命，她得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院外，韩湛叫过黄蔚：“安排一下，明早送吴鸾回老家。”
吴鸾刚来的时候他查过，孤女，被族里吃绝户逃出来的。他也派人处理过，吴家的几亩薄田一院老屋都已从族中要回，他原本打算等吴鸾出嫁时交还给她。
但吴鸾，心术不正。从前他不怎么理会，因为迟早都会出嫁，并不与他相干，但现在，他有了妻，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再为家里这些事烦心，劳累。
一想起慕雪盈，心头不觉就是温暖，他出来有一会儿了，她睡着了吗？方才她仿佛很累的样子。还是没睡着，在等他回去？韩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低声吩咐着：“到了以后跟当地县令和保长、里长都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让吴家族人不敢太过分，二来也让当地留心看管，不要再给吴鸾进京生事的机会。
吴鸾在韩家多年，多多少少总要知道些韩家的密辛，他不下狠手，因为不能逼得太急了让吴鸾有鱼死网破的念头，虽然他不怕，但也不想让慕雪盈操心。
这个四处都是漏洞的后宅让她付出了太多心力，现在他来接手，这样她以后，就能稍稍轻松些了。
踏着夜色快步往她的方向走去，路边黑影子一动，韩愿拦了出来。
韩湛脚步不停，径自向岔路口的方向去。
韩愿跟在身后，压低的声音：“你查清楚了，是吴鸾？”
是不是吴鸾，关他什么事。韩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韩愿点点头，一字一顿，似从胸臆里透出来的声音，“你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当初韩湛二话不说娶了她时，他就曾觉得蹊跷，只是他那时候迷途太深，完全没想她是冤枉的。可韩湛什么都知道，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误会，看着他对她诸多责难，韩湛抢走了她，甚至还让她在心里，从此将他当成了陌路之人。“你是故意的。”
韩湛停住步子。没有什么故意，当初他也曾怀疑过她，但这些，不需要跟韩愿交代。
一个背信弃义，在她最难的时候背弃她还诸多责难的人，不值得他给什么交代。“你嫂子应该跟你说过，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
韩愿紧紧攥着拳，把升腾的怒火死死压下去。嫂子？他有什么脸让他叫嫂子！但他不能意气用事，不能只做口舌之争，她喜欢成熟稳重的，他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才能击败韩湛，配得上她。“她是跟我说过，因为她那么好，处处都为你，为这个家着想，可是大哥，你呢，你为她做过什么？”
慢慢上前，拦在韩湛面前：“你明知道是吴鸾干的，可你一个字都不说，甚至到现在也没打算说，大哥，你宁可让她受委屈，宁可让别人看不起她，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
心里某处突然被刺到，韩湛抬眉：“假如我没记错的话，一直都是你在为难她。”
满肚子的话都被这句话堵回来了一半，韩愿咬着牙，黑暗中咻咻的呼吸声，韩湛冷冷看着。
背信悔婚之人便该死生不复相见，只因为是他的亲兄弟，连累她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频频相见，附骨之疽一般。他还是太心慈手软，竟容忍到现在。
春闱在即，韩愿是时候该去外面的书院读书了，一天天不务正业赖在韩家，却不是可笑。
韩湛迈步离开：“记清楚你的身份，你嫂子和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大哥，”身后幽幽冷冷的语声，“过去是我做错了，我知道以后立刻就向嫂子认了错，我也改了，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韩湛没理会，只管迈步往前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韩愿追了上来。
时值晦日，四下里都是黑沉沉的，他穿的是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大哥，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湛慢慢停住步子。觉察到今天的韩愿跟以往不一样，突然沉得住气了，而且，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挑衅。
“大哥，”韩愿在暗夜中看着他，他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怕了吗？他好像确实，找到了他的痛处。“你跟我不一样，我能给她的，你永远给不了。”
韩湛一言不发，淡淡看看他，他嘴角翘起来，无声的，挑衅的笑。
“大哥，我们青梅竹马，当年在丹城我们什么情形，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她来京城，要嫁的，也是我。”
“大哥，该是我的，我会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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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荐好友的古言连载，更新稳定，宝贝们收一个吧：
《替嫁给眼盲王爷后》by五点零九：
江茉是工部七品所正之女，花容月貌，温顺安静。
因长得和庆国公嫡女极为相像，被逼无奈之下，替嫁给瞎了双眼的昱王。
昱王身如劲松，面如冠玉，其文韬武略无所不通，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可惜出征归来后瞎了双眼，不但如此，原本性情温润的谦谦公子变得敏感易怒，阴晴不定。
江茉嫁过去后，小心翼翼伺候，谨小慎微行事，只求能保住自己和爹爹的性命。
直到昱王眼疾大好，皇帝欲将其立为太子的消息传出后，庆国公以江茉父亲性命胁迫，要她“归还”王妃的身份。
江茉早就想离开了，一口答应，连夜带着父亲远离上京，移居江南过起了平淡的日子。
一晃月余，三月的江南雨细风轻，江茉在院中哼着小曲，打理着兰花，享受着悠然自得的闲适，可就在转身的瞬间，笑容僵在唇边，不由得后退两步。
面前的昱王双眸赤红，震惊中夹杂着疼惜和痛楚，他瞧住了她，微微颤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那个在黑暗中伸手拉住自己的人，他就是瞎了，也记得是谁。

第47章
韩湛走进院子, 看见卧房窗子上的灯光，慕雪盈没有睡。
临走时他特意熄了灯，为的就是让她好好休息, 看来她还是起来了, 在等着他。
让他既欢喜，又心疼。今天为着有事要办, 他那时候并没有肆意尽兴，但她仿佛还是很累的模样，临别时挽他，手上都没什么力气, 慵懒的, 腮边浅浅一点红晕。该让她好好睡一会儿的, 她身子娇嫩，不比他这种沙场上经过的男人, 怎么折腾都行。
摆手止住要通报的丫鬟，轻手轻脚进了屋。她披衣坐在书案前, 握着笔在看账本，韩湛突然起了玩心, 收着脚步悄悄往跟前走，待会儿是捂她的眼睛, 还是直接抱起来？其实结果都差不多，他都会抱着她, 放到床上。
近了，更近了，她左手拈着笔，微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韩湛屏着呼吸, 她忽地转过脸。
余光瞥见视线边缘一点逼近的阴影，慕雪盈急急回头，还没开口，先已将笔换到了右手，跟着起身相迎：“回来了，好快。”
到底还是被她发现了。韩湛顿了顿，因为计划没实现，手心里发着痒，伸过去搭在她肩上：“不是让你睡吗？怎么又起来了。”
慕雪盈稍稍沉肩，躲开他的逼近。他走后没多久她就起来了，趁着他不在偷偷翻了他的公服，他很谨慎，衣服里没有任何衙门里的东西。
笑道：“你还没回来我就睡了，岂不是对夫君不敬？”
烛火底下，他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她，无声暧昧的流动，慕雪盈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索性反守为攻：“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韩湛俯身过来，她下意识地后退，来不及了，大手已经握住了她的脸，微微使力扳过来，凑在她耳边：“方才骑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不敬？”
“你真是！”她一下子红了脸，从腮边到眼梢，到耳尖，艳艳晚霞突然托出天际，韩湛不说话，黑眸看着她，留恋，渴望。
方才一开始的时候他想就那么抱着她，反正他有的是力气，抱着她便是一个时辰也尽撑得住，而且她还可以盘他的腰腹，彼此配合得当，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她不肯，扭来扭去怎么都不配合，异样的冲击几乎让他提前解兵。后来他只得折中，新奇的兵法虽然更富吸引力，但也要顾忌对手的意愿，不可一次冒进太多。
于是最后，他坐在榻上，她如骑马，驾驭着他。握她的腰助她策马之时，便是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也比不上半分。
心里热着，韩湛轻轻吻她的耳朵：“我准许你再对我不敬。”
“谁要？”慕雪盈脸热得厉害，极力想要挣脱。为什么当着人最正经的一个，背地里这么不正经！难道是压抑太久，整个人都已异化？
“我许你要。”韩湛低头，捕捉她的唇。
身体蠢蠢欲动，脑中却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韩愿的声音。
这个吻停得仓促，慕雪盈察觉到他的恍神，趁势挣脱开。
飞快地合上账本，笑着便往门边去：“时辰不早了，我让她们送水来，你快洗漱吧。”
韩湛一个箭步拦住，将她圈在书案和他之间。心依旧热着，可那个声音却像附骨之疽，盘旋往复，怎么都赶不走。
比她更重要的东西。有什么东西，能比她重要？
韩湛低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她软暖的肌肤熨帖着，平常这时候他该是欢喜，情热，可那个声音，依旧挥之不去。
拖了这么久，其实处理起来统共也只花了半个时辰，追查的过程更是毫无阻滞的轻松。
那么，他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处理？
心头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拖着，他知道自己对她，有多么不公平。
慕雪盈再次挣脱，带着笑，飞快地奔去开门：“不许再闹，快些洗漱。”
同房太频繁，她很怀疑每次事后几个时辰才能偷着补上的避子汤到底能不能防住。况且上次买回来的避子汤也剩下两瓶了，药方是铺子里的生财秘方，哪怕开了高价掌柜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好在云歌机灵，加了价钱要铺子里制成方便携带的避子药丸，只是铺子从前没有制过，要过阵子才能确定能不能制，药力是不是跟汤药相同。
在此之前，她还得偷偷摸摸去买避子汤，太容易出岔子了，所以这件事，能少就尽量少些。“时辰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朝。”
“早得很呢，”韩湛极力挣脱杂念，再又跟上，“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睡也是有的，这点算什么。”
脑中很快又再响起那个拷问的声音，为什么，拖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打算为她正名？
自己也知道答案，因为，他顾虑着重要的东西，也许，比她重要。
“这是打仗吗？”慕雪盈横他一眼，“做什么都得有节制，好比土地，适时耕耘花果繁茂，要是耕耘过度，一季一收的粮食非要一季三收四收，莫说土地疲惫，便是耕地的老牛也要累坏了对不对？”
韩湛抢先一步挡在身前，脊背挡住门：“再说一遍。”
很好，好得很，把他比成牛，还要加一个老字。那就让她再试试，他到底老不老。
伸手，握住她的腰，举起。
“夫君，”慕雪盈笑着躲着，做逃脱的最后努力，“我不说了，饶我这次吧。”
外间，钱妈妈打了个手势让人都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走去耳房，打开箱子翻花样。照这个架势抱小少爷不会远了，得赶紧想好款式花样，赶着给小少爷做衣服鞋袜呢。
卧房。
韩湛把持，下压，听见她红唇里逸出来，柔婉悠长的吟哦。
冲锋，回旋，百转千回的阵法，柔软又坚韧的对手。旁敲侧击，轻拢慢捻，本就是化雪时潮湿的路径，烈日来袭，更加暖融成泥泞的蹊径，将军单刀直入，交战时幻化出连击的影像，可心头的恶魔怎么都不能驱散。
你永远不可能做什么，因为在你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有什么比她更重要？国，家。眼下还没到国的地步，但韩家，是他实实在在的顾虑。
为了黎氏的声誉，韩家的声誉，他委屈了她。
撵走吴鸾，家里这些人迟早都会知道原因，知道她是清白的，但一个人蒙冤入狱，后面放出来却始终不给判决文书，没有明确的说法，那么这个人，究竟算不算洗冤了？
灯火下她眼眸微阖，娇艳到让他无法正视的脸，韩湛忽地伸手，啪一声，扣到烛台。
烛心在烛泪中跳一下，很快化成一滩红泪，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见了，就能听不见吗？
不。
锦箨院。
所有放细软贵重的箱笼都摆在眼前，韩愿反反复复清点着：“只有这些？”
大仆人李锦赔笑说道：“二爷的私房全都在这里了。”
韩愿压着眉，不甘心地，再看一遍。二百多两银子，十几两金子，还有些年节下长辈给的金器玉器，文房雅玩，他的全部家当。
将来若是分家，公中的财产他大概还能分得一院房，几十亩或者上百亩地，生财的店铺是不可能给他的，那是嫡长孙的财产，剩下还能指望的就是黎氏的嫁妆，但按着规矩，那是母亲过世后才会给兄弟们分的，他怎可能惦记这个。
太少了，他手里有的东西。这些年从没正经打算过将来，原来他竟是一文不名。
啪一声，韩愿扣上箱盖：“收起来。”
李锦连忙带着人去归置，韩愿低眉垂目，慢慢坐下。
如果娶她，家里绝不可能同意，唯一的出路就是脱离韩家。但这点家当，够他做什么？
前两天他知道了要有权势，到今天才知道，还需要钱财。
最厌恶铜臭气味的韩二公子，身上当真是半分铜臭都没有。
抬眼，窗纸上黑沉沉的，屋里的灯火一丁点都透不到外面的夜。韩愿深吸一口气。
那又如何？他原本也没什么能跟韩湛比的，无论权势，钱财，还是运气。但她不是别人，他的子夜姐姐从来没贪图过权势和钱财。等春闱结束，鼎甲几人通常会进翰林院，清贵，前途无量，但他可以外放做个实职，带着她一起。
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她，给她最炽烈最纯粹的真心。这些，都是韩湛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在韩湛心里，韩家的利益永远要排在前面，韩湛委屈了他，可他不会，他最重要的就是她，他会让她看见他的真心，他的行动。
哪怕会因此受责打甚至赶出家门，哪怕把命都给她，他都做得到。
韩愿起身，一本本检查着架上的书。印象里有不少是善本珍本，卖掉又是一笔钱，他现在，急需要钱。
四更跟前，韩湛悄悄起身。
今天有早朝，冬至假期前最后一次朝会，明天开始为期三天的冬至假，他会好好在家陪她。
刚要下床，她已经醒了，摸索着就要起来：“什么时辰了？”
“睡吧，”韩湛低头在她唇边吻了一下，“不用起来。”
“我还是起来吧，”慕雪盈笑了下，睁开眼睛，“有几天没给你做早饭了，实在不像话。”
“不必。”韩湛脱口说道。平时说惯了，此时突然觉得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太生硬，顿了顿，放轻了调子，“不妨事，你睡吧，我自己吃点就走。”
她不肯，还是要起来，韩湛强把她按回去，细细掖好被子，又在唇边吻一下：“今天有早朝，不然我就陪你多睡一会儿了。”
“谁要你陪？”她笑着，嫣然流转的眼波，“你但凡在我跟前，什么时候消停睡过？”
“是么？”韩湛心头热起来，忽地向她唇上轻轻咬下去，“那我必须坐实这个名声，老牛要来耕田了！”
慕雪盈笑出了声，声音又被他裹住，缠住，闷闷的发不出来，外面响了打更声，四更一点了，他恋恋地松开手。“我走了。”
“等我。”
门开了，他走了，屋里又暗下来，慕雪盈翻了个身，觉得冷，抱着他枕过的枕头。
四更四点，韩愿准时离家。
在门内上马，取出怀里的信交给刘庆：“拿我的名刺，把这封信送给松阳书院的宋山长，就说舍弟为准备春闱，请求入院读书。”
松阳书院学风严谨，学生全部住宿，非是大节庆不得离开，真该送韩愿过去。
“把外院西北角的跨院收拾一下，以后老二搬那里住。”
韩愿年纪大了，从前两人的宅院挨着也就罢了，如果他已有妻，小叔子自然要避嫌，早该搬出去了。
内外之路全都断绝，无论韩愿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不会给他机会。
“大人，”黄蔚晚一步赶来，“表姑娘夜里突然高烧发热，方才烧得晕厥了，要不要请大夫？”
韩湛勒住缰绳。
前院。
韩愿拦住正要上轿的韩永昌：“有一事要回禀父亲。”
韩永昌着急上朝，急急道：“我着急走，回来再说。”
“父亲容禀，”韩愿没有让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那件事查清楚了，是母亲和吴鸾给大哥下药，连累了慕姐姐。”
“你说什么？”韩永昌想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母亲受了吴鸾挑唆，主意是吴鸾出的，药是吴鸾让周妈妈买的，”韩愿靠近着，声音只够他听见，“慕姐姐是无辜被害。”
她是无辜被害，这桩婚事根本做不得数。她还应该是他的妻。
“不可理喻，简直是不可理喻！”韩永昌气得跺脚，想去处置又怕耽搁上朝，也只得钻进轿里，“等我回来找她！”
轿子走了，韩愿目送着，胸中一团火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转身又往西府去。
他会给她洗冤辩白，韩湛做不到的事，他会做到。这举动可能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但他不怕，他做错了那么多回，这一次，他必须站出来，为她讨一个公道。
西府。
蒋氏送走了韩世英，带着一双儿女过来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今儿学里放冬至假，钧哥儿和意姐都不用上学，都闹着要来给祖母请安呢。”
她的大女儿韩意如今年十三岁，和十岁的兄弟韩钧都在家塾里念书，此时一齐上前行礼，都是玉雪可爱的模样，韩老太太心里欢喜，夸了韩意如懂事，又摸了摸韩钧的头：“钧哥儿又长高了，乖。”
絮絮问了学里的情形，张妈妈带着俩孩子去吃点心，跟前没旁人，蒋氏压低着声音：“听说昨晚上湛哥儿封了表姑娘的院子，恍惚还听说要送表姑娘回老家。”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姑娘，当成宝贝一样供在家里。”
几件事串在一起一想，心里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上午韩愿冲过去找黎氏，慕雪盈紧跟着就去了都尉司，夜里韩湛回来就封了吴鸾的院子，大约是那件事发了。
当初她就怀疑过是不是黎氏和吴鸾动的手脚，倒不是相信慕雪盈的人品，主要是一个刚来的外人，又不受待见，想完成这个操作太难。低垂着眼皮：“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媳妇明白。”蒋氏答应着，心里知道，韩老太太也明白了。
只可惜这件事不能声张，韩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韩家的声誉和利益，当家主母干出这种事，韩家立刻就是颜面扫地，韩湛没声张肯定是这个原因，就连慕雪盈不喊冤，只怕也是这个原因。
倒让黎氏捡了个便宜，不然就能拿这件事，狠狠压压这几天黎氏的嚣张劲儿。
帘子突然甩起，韩愿一步跨进来：“祖母，我有件要紧事回禀。”
东府，正院。
黎氏因为昨天一连串变故劳了心，闹到后半夜还没睡着，一大早又醒了，这会子正躺在床上生起床气，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忙乱，忍不住叱道：“一大清早吵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丫鬟匆忙过来回禀：“太太恕罪，表姑娘刚刚发热晕过去了，黄侍卫奉大爷之命，让人请大夫来诊脉。”
“呸！”黎氏狠狠道，“活该。”
她对吴鸾那么好，吴鸾怎么能算计她，还说儿媳妇的坏话，挑唆她跟儿媳妇的关系！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气喘无力的声音：“求求你们，我临死之前，只想见一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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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不退烧，昏昏沉沉写了七八个小时，整个人都虚脱，快两点了，我先睡了，明天起来再修改吧。

第48章
脚步声没多久就停住了, 请大夫的人已经出去了，但吴鸾呜咽着苦苦哀求的声音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黎氏觉得烦躁, 拽起被子蒙住头。
谁能想到这个柔柔弱弱的外甥女竟然这么阴险, 悄没声地勾结她的陪房，引着她做下那种事, 还让她觉得是自己拿的主意！周妈妈就跟着她几十年了，没想到背地里又偷又拿，伙着吴鸾给她下套，她当成是自己人的, 竟然全都在坑她！
生着气, 又扎着心, 她做人有那么差吗，为什么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都是这种货色？黎氏一骨碌爬起来：“来人！”
丫鬟们连忙进来服侍, 黎氏穿了衣服梳了头，如飞地往外走。
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要好好骂一骂吴鸾，她一定要出了这恶气, 窝囊气！
还没走到西跨院门口，已经听见吴鸾带着惊喜喊她：“姨妈, 您还愿意见我？”
黎氏抬眼，吴鸾跪在跨院的宝瓶门里, 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透了翘着皮，大概是病得太狠起不来，整个人说是跪，其实更像是趴在地上。
黎氏觉得痛快, 又忍不住觉得可怜，先前听说她晕过去还想着是矫情假装，眼下看着还真是病得不轻。
“你还有脸见我？”黎氏远远停住，“这些年我怎么对你，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是我对不起姨妈，我不该起了贪心，只想着长长久久陪着姨妈，结果做下错事。”吴鸾跪着往近前走，又被侍卫拦住，不得不停住，“姨妈眼都红了，是不是生气犯了头疼？都是我的错，我不敢求姨妈原谅我，只求姨妈别再因为我生气了，不然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心里也不安生啊！”
说得黎氏不由自主按了按太阳穴，昨夜确实生气没睡好，眼下确实有点头疼，吴鸾到这个地步居然还惦记着这事。这么一想，心软了几分，原本都是怒，现在多了几分怨：“你也知道你对不起我！你来的时候吃没吃没喝，瘦得皮包骨，在这里几年我把你养得细皮嫩肉，跟大家小姐不差什么，你手上戴的头上插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你但凡看看这个，也不该这么对我！”
“是我错了，除了我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所以我贪心了，”吴鸾泣不成声，“我想一辈子陪着姨妈，所以才做下错事，但我敢对天发誓，除了这件事我再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姨妈的事，要是我说的有假，让我永堕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超生！”
她说话时举手对天，果然是发誓的样子，黎氏心里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周妈妈交代的话，吴鸾让看着她的动静，挑唆她下药，还说慕雪盈的坏话，听起来坏事不少，仔细一想，确实都只为了能嫁给韩湛。
“我打听姨妈的动向，都是为了揣摩姨妈的喜好，讨姨妈的欢心，”吴鸾还在哭，“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不敢辩解，只求姨妈念在我还不算罪大恶极，以后逢年过节给我烧张纸。”
黎氏皱着眉，怎么不是说十八层地狱，就是说烧纸？“你别浑说，大过节的，晦气。”
“是我错了，说话不中听。”吴鸾连忙擦眼泪，勉强笑了一下，“大哥哥生气撵我走，都是我罪有应得，我只想求姨妈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收下这个。”
她跪着往前凑，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锦缎皮包袱，黎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接住，打开一看，是两尺高一尺宽的双面绣观音像，一面是白衣观音，一面是水月观音，绣工精致，活灵活现，观音简直像是带着慈悲看着她一般。黎氏吃了一惊：“你几时做的？”
这样的绣工，这样的尺寸，没有七八个月的功夫哪里做得出来。
吴鸾咳得说不出话，她的贴身大丫鬟含秀垂泪回禀：“回太太的话，姑娘绣了整整一年，三更睡五更起，说是感激太太，要绣出来给太太挂在佛堂里。昨晚上姑娘都烧得糊涂了还在绣，说是今天就得走，得赶着绣好了给太太，熬了一个通宵，刚绣完最后一针人就晕过去了。”
“说这些做什么？”吴鸾咳嗽着，带着胸腔闷闷的回音，“我知道我错得太狠，姨妈是一定要赶我走的，只求姨妈念着以往我还有那么一丁点好处，看见这个，能想着点我。”
黎氏心里越来越凄凉，叹气摇头：“行了，越说越不像了，这个我收下了。”
“谢谢姨妈。”吴鸾跪着磕了个头，站起来时擦了眼泪，“姨妈，只求老天让我下辈子还有机会服侍您吧。”
黎氏皱着眉，觉得今天她说的话不祥得很，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头向墙上撞过去。
现场登时大乱，含秀在哭喊，侍卫们一涌而上阻拦，黎氏吓得手脚冰凉，一叠声地叫：“哎哟，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侍卫们终于拉回了人，黎氏抢上前去一看，吴鸾额头上撞破了皮，丝丝往外渗血，黎氏腿软得站不住，勉强扶着墙：“你这孩子，你怎么这么傻？我也没让你死呀。”
“要是以后不能在姨妈身边服侍，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吴鸾放声大哭，“姨妈撵我走的话，不如让我死吧！”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她头上带着血，挣扎着只是还要撞墙，黎氏六神无主，语无伦次说道：“你别撞，我，我不撵你走。”
“真的？”吴鸾扑通一声跪下来，“谢谢姨妈！”
黎氏到这时候又隐约觉得不对，急得摆手：“你先别谢，等我去问问你嫂子。”
“我对不起嫂子……”吴鸾话没说完，晕过去了。
丫鬟们忙着掐人中，灌热水，黎氏叫了几声叫不醒，着急想往屋里送，又被黄蔚拦住，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管拦着我？”
黄蔚硬着头皮只是拦着：“太太恕罪，没有大人的允准，任何人不得进出跨院。”
“连我也不行？”眼看黄蔚还是不让，黎氏也知道了答案，气得骂道，“混账东西！”
“求太太行行好，留下姑娘，救救姑娘吧，”含秀跪在地上哭着磕头，“离了太太，姑娘肯定活不成！”
说得黎氏油然生出一种责任感，定定神：“你先扶你姑娘进屋。”
又叫丫鬟：“让你大奶奶赶紧过来一趟。”
韩湛不好说话，但儿媳妇心肠好，让吴鸾给她道个歉认个错，好歹先把人留下，决不能闹出人命。
正忙乱着，丫鬟飞跑着过来：“太太，老太太让您快些过去一趟。”
西府。
韩老太太只听韩愿说了一句就厉声止住，吩咐道：“都退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蒋氏低着头竖着耳朵，听见韩老太太又道：“你也退下，让你嫂子过来一趟。”
蒋氏也只得退出门外，吩咐人去东府叫黎氏，想着方才韩愿那句话，呼吸都快了几分。
韩愿说，嫂嫂是被吴鸾和太太害了，不得不嫁给大哥。
这话，可太有意思了。不为哥哥喊冤，而是为嫂嫂，甚至为了嫂嫂，连那么偏心他的亲娘都要告。
想偷偷听听里面说些什么，又知道不行，极力控制住，蒋氏眼巴巴盯着窗户，黎氏什么时候来？这场大戏没有这位，可是少了个大角儿。
屋里。
韩老太太沉着脸：“韩愿，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知道。”韩愿抬头，“太太受吴鸾挑唆，在大哥的酒里加了淫羊藿和肉苁蓉，本来是为了让吴鸾嫁给大哥，结果却害了嫂嫂。”
心砰砰跳着，看韩老太太的脸色就知道她并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但他一定要说，就算杀了他，也一定要说：“嫂嫂是清白的。”
“闭嘴！”韩老太太低叱一声，“子不言父母之过，莫说没有这种事，就算有，也不是你该管的！”
心里惊讶着，更多是忧虑，疑惧。她没想到这件事竟会有人说出来，更没想到说出来的人是韩愿：“你想干什么？”
“孙儿想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莫要让嫂嫂再背负骂名，被人议论！”
“闭嘴！”韩老太太厉喝一声。
到这时候模糊确定了韩愿的意图，他想为慕雪盈正名。莫说这名正不得，正了，就得垫进去韩家的声誉，就算能正，凭什么是韩愿来说？他以什么身份来说？他为什么，对慕雪盈如此关切？
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韩老太太打量着他：“我会跟你娘谈，这件事你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胆敢泄露一个字，家法处置。”
“那嫂嫂的声誉呢？嫂嫂这些天受的委屈呢？他们的婚事根本就不……”韩愿急急刹住。后面的话不能说，说出来就会让人起疑，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得等自己羽翼丰满，有能力带她离开时，再公开。
韩老太太脸色一变。
他果然是为了慕雪盈，而且，只为了慕雪盈。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老太太，”听见蒋氏在外面叩门，“嫂子来了。”
“让她进来。”韩老太太道。
目光收回来，看向韩愿：“孽障，跪下！”
东府。
慕雪盈赶到正院时黎氏已经走了，桌上放着件绣品，映着窗外的日光，润泽精致，流转的珠光。
正面是白衣观音，端坐莲台，项戴璎珞，手持净瓶，瓶中一枝青翠欲滴的柳枝，边上是密密的紫竹林。背面是水月观音，右腿屈起趺坐，左脚赤足踏莲花，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施无畏印，观音身边也有竹林，与正面的竹林位置重合，但正面是紫色，背面是青色。
白衣观音垂目不语，眼含慈悲，水月观音自在潇洒，悠然世外。其他如莲台、净瓶、柳枝，无一不是活灵活现，甚至连璎珞都像是真正用宝石镶嵌，隐隐闪着珠光。是吴鸾绣的吗？先前黎氏曾说过吴鸾绣工好。“这是表姑娘绣的？”
“是，”丫鬟道，“表姑娘今早送给太太的。”
慕雪盈顿了顿，还真是吴鸾绣的，吴鸾竟有这样的本事！
这绣工，这构图，也怪不得能够凭刺绣养家，可既然有这样的技艺，到哪里不能养活自己？又何须依附别人。
“大奶奶请稍等一会儿，”丫鬟奉了茶，“太太刚走没多会儿，老太太叫得急，赶着去的。”
韩老太太叫，而且连丫鬟都说着急，必然是很着急了，出了什么事？慕雪盈望了眼窗外，西跨院门前依旧守着侍卫，一个大夫背着药箱正往里走。
绣品是今早送的，黎氏多半忍不住见了吴鸾。突然来了大夫，只能是吴鸾病了。这件事韩湛不让她管，她便没插手，不过听说今天就要送吴鸾走的，这一病，还能走吗？“表姑娘病了？”
“表姑娘发热，烧得晕过去了，刚才还……”丫鬟吞吞吐吐。
“刚才怎么了？”慕雪盈转回目光。
“刚才表姑娘说舍不得太太，离了太太没法活，一头撞墙上寻死了。”
慕雪盈放下茶盏。

第49章
黎氏匆匆忙忙走进正房。
蒋氏隔窗看见了连忙迎出来：“嫂子快进去吧, 老太太等了好阵子了。”
黎氏总觉得她似乎有些急，一幅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时也想不清楚怎么回事, 点点头去开门, 发现蒋氏没准备一起进，忍不住问道：“你不进来吗？”
“老太太只叫了你呢, ”蒋氏摇摇头，“我的好嫂子。”
黎氏一肚子疑惑，推门进去，先看见韩愿跪在地上, 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出了什么事, 怎么跪着，难道是韩愿闯了祸？
一向最疼韩愿, 连忙上前求情：“是不是愿哥儿做错事惹老太太生气了？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求老太太多包涵, 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韩愿本来昂着头不肯服软，一听这话忽地想起小时候做错事挨罚, 黎氏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上来护着，心里一阵酸楚, 不觉低了头。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韩愿，把你刚才说的话, 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黎氏一脸疑惑看着他。
“我，我。”韩愿不敢看她，躲开了目光。
“说呀，”韩老太太盯着他，“刚才对着我不是挺敢说的吗？要是没打算改主意, 那就当着你娘的面再说一遍。”
“你说呀，”黎氏糊里糊涂，只管跟着劝，“好孩子，你做错了事就好好给老太太认个错，老太太肯定不会跟你计较。”
“要是不敢说，那就给我打消了这个念头。”韩老太太猜他是不敢说了。
韩愿一横心：“吴鸾挑唆太太，坑害了嫂嫂，求老太太主持公道，还嫂嫂一个清白。”
黎氏大吃一惊，抖着嘴唇：“你！”
万万没想到他竟跑到韩老太太面前告状，亏她方才还一个劲儿地维护他！一时又怕又气，简直如万箭穿心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做的好事，”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养的好儿子。”
黎氏满脑子嗡嗡直响，听见韩老太太说道：“跪下。”
手脚发着软，黎氏想跪没跪好，一个趔趄，韩愿连忙来扶，黎氏愤愤甩开，听见韩老太太说道：“大太太为老不尊，败坏家风，扣月钱半年，罚抄《女诫》百遍。吴鸾心术不正，挑唆生事，即刻撵出去，再不准踏进韩家大门。”
脑袋里的嗡嗡声更响了，黎氏模糊想到，吴鸾发着高热又撞破了头，撵出去可就活不成了，想求情又不敢，听见韩老太太又说：“韩愿告发生母，不孝不敬，有辱家门，跪祠堂反省，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那嫂嫂呢，她的冤屈怎么办？”韩愿立刻叫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从今往后管好你的嘴，胆敢让我听见外头有一个字议论，打断你的腿！”
“打断腿我也要说！”韩愿拧劲儿上来了，“嫂嫂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为她洗清污名？难道要让她一辈子受人议论？”
啪！脸上早挨了重重一记耳光，韩愿抬头，韩老太太一张脸冷得像冰：“是慕雪盈让你来的？”
“不是！”脸上火辣辣的，韩愿紧紧捂着。活到十八岁，这是他头一次挨打，原来挨打的滋味是这样，“她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还不准我说！”
“算她聪明，”韩老太太点点头，“假如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别想着做韩家妇。”
“做韩家妇难道就得任人宰割，受了冤枉也只能忍？她顾全咱们的体面不肯说，难道咱们就可以肆意欺负人？”韩愿想不通，高高昂着头，“要是韩家就是这么待人，那这个韩家妇也没什么稀罕的！”
啪！韩老太太又是一个耳光甩过来：“冥顽不灵的东西，连我也敢顶撞！”
这一巴掌打得狠，韩愿嘴角立刻就是一个血口子，忍着疼丝毫不退：“孙儿不敢顶撞祖母，只是不能任人颠倒黑白，冤屈好人！”
韩老太太手心里发着疼，深吸一口气：“来人。”
门开了，蒋氏匆匆进来：“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取家法来。”韩老太太道。
蒋氏吃了一惊，先前巴不得看热闹，但热闹太大是要出事的，到时候谁都落不到好。连忙向着韩老太太也跪下了：“要是愿哥儿惹老太太生气了，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是老太太上了年纪，好歹保重身体，万万生不得气啊。”
又去推韩愿：“你这孩子，还不快给老太太认错？”
韩愿梗着脖子只是不肯，蒋氏便又来推黎氏，韩老太太抬眼：“连你也不听我的了？快去！”
蒋氏也只得出来，家法供在祠堂里，祠堂又在东府，这种丑事又不能让丫鬟去，也只得独自一个，急匆匆往东府来。
东府，西跨院。
房门半掩，隐约听见吴鸾在里面咳嗽的声音，廊子底下支了风炉，小丫鬟正准备煎药，慕雪盈站在院门外看着。
吴鸾诸多做作，都是为了让黎氏留下她。留是肯定不能留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仇已经结下了，留着只会是隐患，但吴鸾生病不是作假，受伤也不是作假，大冷的天真要是撵走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算吴鸾心术不正，到底罪不至死，哪怕单纯从利益考虑，也尽量别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得缓上几天，等她病好些再撵，但也不能让她留在跨院，一来明天就要宴客，容易生事，二来离黎氏太近，每天对着黎氏吹风，到时候越发舍不得撵走了。
思忖着吩咐黄蔚：“打发人把刚才的情况给大人禀报一下，再请示大人，能不能先把表姑娘挪到其他地方，等病好了再送走。”
“大奶奶，”丫鬟走来回禀，“二太太来了，要去祠堂。”
祠堂在前院东边，非是年节或者祖宗忌辰，一般时候都锁着，慕雪盈转身往外走：“开门了吗？”
“管事过去开了，”丫鬟凑近了小声道，“二太太是自己来的，一个人都没带，也没让禀报奶奶。”
慕雪盈步子一顿。今天的事情着实古怪，先是着急叫走了黎氏，这么老半天也不见回来，现在蒋氏又要进祠堂，还是独自一个，出了什么事？
忽地想起昨天的情形，心里就是一跳，难道是韩愿？
快步赶去祠堂，刚到门前蒋氏已经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长条盒子，慕雪盈连忙迎上去：“给婶子请安，婶子，可是有什么事？”
蒋氏叹口气：“算了，你别打听了，只当不知道吧。”
她不再多说，急匆匆走了，慕雪盈越来越惊。
盒子里是什么？放在祠堂里，又是这个形状，难道是家法？不带丫鬟，又像是怕人知道，不敢声张。
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沉，是韩愿吗？昨天他就吵嚷着要给她讨公道。
忍不住咬了牙，怎么不肯让人安生是吧！
烦躁只是一瞬，立刻又压下去。生气烦恼有什么用，解决问题才是要紧的。假如真是韩愿把事情捅出来了，恐怕韩老太太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她该像蒋氏说的装不知道，明哲保身才对，但看蒋氏的神色恐怕事情已经闹僵了，就算装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抵赖过去？韩老太太肯定会厌弃她引得兄弟相争，家宅不宁，若是一味缩头，任由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将来更麻烦。
悄声吩咐云歌：“你快去趟都尉司，就说家里怕是出事了，请姑爷尽快回来。”
眼下这个僵局，只能她先去一趟，见机行事，先把韩愿的嘴封住。等韩湛回来了再哄哄他去善后，免得韩老太太厌弃她。这些天韩湛对她很是满意，看样子也不再怀疑她和韩愿了，想来会替她出头。
西院。
“老太太，家法取来了。”蒋氏放下家法，趁势就想再劝两句，韩老太太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退下。”
蒋氏也只得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祖孙三人，韩老太太打开盒子，取出里面三尺来长，两指多厚的荆木板，韩氏先祖留下来的家法，沉甸甸的拿在手中。
黎氏一下子心惊肉跳起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太太，这个。”
韩老太太没理她，肃然看着韩愿：“你可知错？”
“我没有错。”韩愿昂着头，“冤枉了人，就该还人公道！”
啪，韩老太太抡起家法照他后背就是一板。
韩愿忍不住嗯了一声。疼，真疼，原来挨打是这个滋味。
“认不认错？”韩老太太又问。
“不认！”
啪，第二下，紧接着是第三下，板子重，韩老太太上了年纪抡起来吃力，打到第十下已经气喘吁吁，黎氏先前只敢嘴上劝阻，这会子看韩愿嘴上是血，头上是汗，心里如同刀剜一样，再顾不得别的，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韩老太太横她一眼：“那就你来打。”
“我，我，”黎氏哪里敢应？哭着叫韩愿，“你赶紧认个错，你想急死我呀？”
“娘，你别管我。”韩愿死死支撑。
疼，从皮到肉，再到骨头，没有一处不是钻心的疼，原来挨打这么难熬，从前看史书上写忠臣宁死不屈，觉得自己必然也能做到，此时才发现，能做到的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就是要个说……”
啪，韩老太太又一板子下来，话都被硬生生打断，韩愿死死攥着拳，心里默默数着，十一，十二……二十一。
“老太太，不能再打了！”黎氏再受不住，扑上来搂住韩愿，死死护住。
韩愿鼻子一酸。他告发了娘，娘却还是护着他。
“给老太太请安。”门突然敲响了，慕雪盈的声音，“有要紧事回禀老太太。”
她来了。所有的坚持突然都有了意义，就算是死，也都值了。韩愿抬头看着，韩老太太看他一眼，又看向黎氏：“起来。”
黎氏抽噎着起身，擦掉眼角的泪。这一刹那突然恨透了慕雪盈，如果不是她，怎么会惹出这么多事！
韩老太太放下家法：“进来。”
慕雪盈推门进来，目光一扫，看清楚了大致情形，那最后一眼便落在韩愿身上，带着责怪，低低压着眉。
韩愿怔住了。她不高兴，她并不想看见这个局面。
“老太太，”慕雪盈转向韩老太太，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明天的位次表定下来了，请老太太过目。”
从袖中取出奉上，余光瞥见黎氏含恨的脸，心里一阵郁燥。
苦心经营那么久，与黎氏总算好起来了，可经过这一次，难说黎氏会不会怀恨，从此再与她离心。
她早知道内宅无聊琐碎，是牢笼一般的地方，她大好人生，岂能浪费在这里。尽快结案，早日抽身。
袖子垂下来掩着，向韩愿摆摆手。
韩愿抬头，她眉头紧蹙，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冷冷转过目光。
她不想让他插手，昨天她就这么说的，他不听她的话，所以她不高兴。心里酸苦着，韩愿低下高昂的头颅。
韩老太太接过位次表，知道她的来意，也有心确认是不是她指使的韩愿，便只是看着不做声，听见她道：“有几件宴席上用的器皿还需要太太定，若是位次表没问题的话，要么我先陪太太过去看看？”
怎么，是来平息事态的？她倒是有胆色，还敢在这时候露面。韩老太太低垂眉目，半晌：“去吧。”
慕雪盈连忙上前搀扶黎氏，经过韩愿时，低眼。
韩愿抬眼，四目相对，韩愿看见她肃然带着训诫的目光，没错，她不高兴，她根本不想让他插手。
门关上了，她扶着黎氏走了，韩老太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韩愿，认不认错？”
韩愿颓然低头。
院门外。
黎氏甩开慕雪盈，独自一个，飞快地顺着夹墙往东府走。
心里又气又苦，既心疼韩愿，又心疼自己。一日之间，众叛亲离，连她最疼爱的儿子都来对付她！儿媳妇虽然好，但她呢，她都认过错了，为什么还要让她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今天的事我半个字也不知道，我是看见二婶去拿家法，想着不对劲，赶紧过来看看。”慕雪盈追上来挽住，小声安抚，“是不是二弟把那件事说出来了？母亲是不是责怪我？”
她不知道吗？不是她让韩愿去说的？黎氏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带着让人心安的，温柔沉静的力量，黎氏心里一酸，相信她没说谎，忍着泪：“我能怪谁？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母亲是世上最好的婆婆，”慕雪盈将她挽得更紧些，又给她擦泪，“不伤心了，我已经让人去请夫君了，他肯定会解决。”
“请他干嘛，回来了不是又要说我？”黎氏眼泪掉得更急了，“再说我有什么好的？一个二个的，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
周妈妈，吴鸾，如今再加上韩愿，众叛亲离，她做人到底有多差，竟能落到这个地步？
“母亲很好，母亲是最好的。”很快听见慕雪盈说道，“周妈妈贪财背主，表姑娘心术不正，二弟是太年轻冲动，做事想不清后果，经过今天这事，以后肯定再不会了。”
黎氏鼻子酸得厉害。她怎么这么会哄人呢，哄得她都要相信自己真的有那么好了。红着一双眼：“你呀。”
“母亲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看母亲难过，我心里也难过得很，想哭。”慕雪盈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母亲也舍不得我哭，对不对？”
“你呀。”黎氏再撑不住，笑一下立刻又哭了，又赶紧自己擦了泪。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样看来，心结已经除了，黎氏还真是这家里心思最单纯的，要是其他人也这么好相处就好了。挽着她进了东府角门：“我来的时候表妹已经吃了药了，母亲放心，我跟夫君说说，等表妹病好了再走，不过这几天人多不方便，得把表妹挪到别的院子才行。”
“怕是不行。”黎氏哽咽着，“老太太发了话，让立刻撵走，以后再不许进门。”
西跨院。
吴鸾吃完了药，压不住咳嗽，伏在床边对着漱盂只是咳。
浑身疼得散架一般，烧得晕晕沉沉，但今天总算达到了目的。黎氏不会再撵她，好歹熬过这阵子，她会想出办法的，她会留在京中，寻个上好的姻缘，风风光光嫁出去。
到时候出人头地，必要把今天受的屈辱全都讨回来！
“姑娘不好了，”含秀脸色煞白跑进来，“西府那边来人，要赶姑娘出去呢！”
吴鸾猛地抬头，嗓子一阵巨疼，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日暮时分，韩湛匆匆赶回家中。
今日早朝后皇帝留他在宫中说话，君臣两个是少时情谊，跟别人都不一样，这一留就是几个时辰，等他回到都尉司时，才知道慕雪盈打发了几趟人来找他，家里出事了。
三步并做两步往里走着，刘庆事先已经回来打听消息，此时飞快地上前禀报：“二爷被老太太罚跪祠堂，已经跪了几个时辰了，刚刚太太闹着要去看，大奶奶陪着一道过去的。”
韩湛转向祠堂。
穿过前院，转过夹墙，祠堂巍峨的门墙掩在暮色中，如一头巨大阴沉的兽。
大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语声，是韩愿的。
带着苦涩的，少年的语声：“姐姐，想做件正确的事，为什么这么难？”
最后一丝天光坠下高墙，韩湛停步，隐在无边黑色中。

第50章
祠堂里没点灯, 韩愿的身影与厅堂幽深的暗色渐渐融为一体，四周是高高低低，无数韩氏先人的牌位, 慕雪盈望着半掩的门外。
一重重屋脊隐在黑沉沉的天际, 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太低了, 也太压抑，韩家的天空。
“姐姐。”身后，韩愿又唤了一声。
慕雪盈回头，他跪在地上：“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慕雪盈看着他：“是。”
韩愿一直不肯摧折的脊梁弯下来, 胸臆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脸如同莲花, 晦暗中唯一明亮的颜色，“为什么做事之前不动动脑子？”
韩愿说不出话, 晦暗中莲一般的裙角微微轻动，她压低着声音：“你让老太太怎么看我？如果传出风言风语, 我该如何立足？”
门外。夜风渐起，吹动鬓边因为着急赶路, 散落下来的几丝头发，韩湛沉默着, 将欲迈出的步子，收了回来。
他该进去的, 里面是他的妻，然而此时，他突然有点不确定。
门内。“姐姐，对不起。”韩愿额头几乎触地，“我以为这是正确的事, 我以为，我能还你一个清白。”
慕雪盈顿了顿，郁怒之中，生出感慨。还是太幼稚了，竟以为在这个家里，清白有这么重要。但也因为幼稚，还不曾被这深宅同化。
有一瞬间想到傅玉成，甚至，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太幼稚了，才会在看不见任何胜算的时候还想着翻案？可世上许多事，原本也只是因为幼稚，因为不肯被同化，才有勇气去做。
声音不觉放软了几分：“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老老实实向老太太认错，我不希望再声张。”
这温柔的姿态鼓励了韩愿，心中生出模糊的期冀：“姐姐，春闱之后，我带你走吧。”
寻个外放，他不要翰林院清贵的前程，他只要和她在一起。
门外，韩湛强压下翻涌的怒意，黑暗中冰冷的眼眸。
门内，慕雪盈觉得荒谬，几乎要让人发笑了。韩愿凭什么觉得她会跟他走，又凭什么觉得她要走，只能是他带呢？
然而多说无益，她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来教导韩愿，她现在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莫生事，让她能专注解决手头的事情。“你若是真心为我好，以后再不准说这种话，让人听见，我还活不活？”
“好，我不说，”韩愿望着她，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保证， “我听姐姐的，再不说这种话！”
“我的事再不准插手，不得再有任何超出叔嫂的举动，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得替我说话，”慕雪盈神色肃然，“韩愿，能做到吗？”
门外，韩湛转身离开。
穿过夹墙，走出前院。
心中无限狐疑，又极力压下去。他该相信她，她是他的妻，是他耳鬓厮磨的爱人，是他活到二十多年，感受到的最温暖的亮光，夫妻之间，爱人之间，都该信任。她也不可能喜欢韩愿，无论头脑还是心智她都优于韩愿太多，她没道理辱没自己。
心中却禁不住生出另一个疑问：那么，她喜欢你吗？你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地位，权势，身家，他所拥有的，俗世看来重要的东西，可她在意的，是这些吗？韩湛越走越快，衣衫在夜色中带起霜华。
不是吧。她若是在意，不会那么多年不提婚约，她根本没有攀附韩家的意思。
那么她，凭什么喜欢你。
前面就是西院，韩湛顿了顿，迈步进门。
抛开一切身外物，你又比韩愿，高明在哪里？
祠堂内。
灯点亮了，韩愿觉得刺眼，微微低着头。
她的影子停在身前，递过一管药膏：“活血化瘀的，待会儿让人帮你擦擦。”
鼻子发着酸，韩愿喃喃唤着：“姐姐。”
“叫嫂嫂，”她丢下药膏，转身离开，“二弟，从今往后，再不要叫错。”
祠堂突然空寂得难忍，她走了。夜已经深了，她是陪着黎氏来的，黎氏已经走了有阵子了，她再不走，怕是要引人注意，或者还会有流言蜚语，尤其在他闯祸的节骨眼上。她早该走了。
韩愿死死咬着牙，让自己忍住不叫她，不要再给她惹麻烦，眼下他要做的是温书考试，是尽快得到权势钱财，他得安排好一切，带她走。
韩湛不会爱护她，但他会，他会用一生，用他的全部，爱护她。
西院。
门关了，韩湛躬身：“今天的事，是我让二弟做的。”
“你？”韩老太太根本不信，她亲自教养的嫡长孙，从来都以韩家为重的韩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不可能，你不用替老二遮掩。”
“没什么可遮掩的，的确是我指使二弟，”韩湛淡淡道，“不然二弟哪有这个胆色？”
不错，韩愿的确没有这个胆色，一个仰仗家族扶持的少年，若没人撑腰，怎么敢对抗长辈，挨了家法也不低头？况且韩愿也一向最敬服他。韩老太太信了，勃然大怒：“混账！”
起身：“跪下！”
韩湛撩袍跪倒，依旧只是淡淡的神色：“冤枉了人，就该还人清白。”
可你并没有这个念头，你还不如韩愿。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就足够了，”韩老太太居高临下，停在身前，“吵嚷出去让人怎么看韩家？你色迷心窍，竟干出这种事！”
“她是我妻，为我妻正名，算什么色迷心窍？”韩湛反问。
面前倏地一阵凉风，韩老太太带着怒，一巴掌扇过来，韩湛没有躲，抬头看着，手掌在极近的距离停下了，韩老太太忍着气：“这次我饶过你，以后记清楚你的身份，再敢胡作非为，家法处置！”
他的身份，他是什么身份？韩家嫡长孙，韩家的刀，必须时刻以韩家利益为上的人。就连他妻子的清白，也都必须放在家族利益之后。韩湛起身。
“回去好好想清楚，”韩老太太冷冷的语声从背后传来，“娶妻如果闹得家宅不宁，那就不如不娶。”
韩湛猛地回头，韩老太太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心里蓦地一惊，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慢慢转回头，走了。
方才那模样，却真有点吓人，几乎以为他要暴起发难。韩老太太慢慢平复着心跳。竟然是他指使韩愿，她思虑了一整天，筹划要如何才能避免兄弟相争的丑事，但若是他指使韩愿，倒是不用再做什么。
但他若是色迷心窍，一心只顾着小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府。
慕雪盈回到院里时，丫鬟仆从已经乌压压地站了一地，明天就是冬至宴，这些人虽然早已分配好了任务，但还需要最后一次集结，等她发放对牌，核定明日的任务。
钱妈妈扶着她在正中的圈椅上坐下，云歌捧着对牌匣子站在边上，又有丫鬟奉上了茶水，慕雪盈抬眼：“大爷还没回来吗？”
“听刘庆说已经回来了。”云歌低声道。
慕雪盈怔了下，回来了？为什么不见，现在又去了哪里？
祠堂。
韩愿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惊喜着抬头，不是她，是韩湛。来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近前。
啪！重重一记耳光落下来，韩愿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打得摔出去，从眼梢到嘴角迅速隆起高高的巴掌印，他居高临下看着他：“这一掌，为你贼心不死。”
韩愿愤愤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啪，第二掌又重重落在脸上：“这一掌，为你行事愚蠢，屡次连累她。”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愿嘶哑的语声：“我蠢，我办事不周给她惹了麻烦，我认，我改，可是你呢？”
韩湛没有停，迈过门槛。
“你连给她讨个公道的胆子都没有，”身后韩愿带着冷笑，“韩湛，你也配？”
韩湛停步回头。
上位者的威压，随着他高大的身影一齐砸下来，韩愿有一刹那恐惧，随即又冷笑起来：“你娶了她，却根本不在乎她，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也不肯为她出头，你顾着你的名声，韩家的名声，你怕事情张扬出去让人耻笑你耻笑韩家，所以你宁可委屈她。韩湛，你也配？”
他脸上带着血，高高肿起，一双眼血红，眼梢翘起，诡异的笑容，韩湛抬手，又慢慢放下。
心里愤怒，嫉妒，却又忍不住质问自己。
他说的不对吗，韩湛？你难道不是顾忌韩家的名声，所以牺牲了她？韩湛，你配吗？
“韩湛，”韩愿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不会放手的，我弄丢的，我会找回来，就算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回来！”
韩湛走出祠堂，踏着夜色，来到自己院门外。
灯火通明，丫鬟仆从密密麻麻站了满院，她独坐厅中，安排明天的宴席。
成千上万，无数繁杂琐碎的事在她手中条分缕析，拆成轻重缓急搭配得宜的任务，分解到每个人头上。
各门各院，上百名下人在她手中分解成三五一组，迎客送客、端茶倒水、上菜勤杂、席面秩序，各司其职，杜绝了推诿扯皮。那么多人，她都记得名字，时不时提点几句要紧的话，她分配得如此公平合理，那些人脸上都是敬服，没有一个争执抱怨。
韩湛沉默地看着。莫说韩家小小的冬至宴，便是再大再复杂的场面也不在话下，她胸中有丘壑，她是能办大事的人。
心里又响起那无声的质问：韩湛，你配吗？
迈步向她走去。
慕雪盈看见了，连忙起身相迎：“大爷回来了。”
韩湛快步上前，轻轻按她坐下：“不必起来。”
慕雪盈不好就这么安坐，他来了，按着规矩，便该以他为尊。笑道：“这样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韩湛伸手轻轻在她肩上，“坐吧。”
慕雪盈坐下了，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正事还有这么多，得尽快办完才行。拿起花名册，继续分派。
韩湛便站在她身后，守护一般，安静听她分派。
院中众人无不暗自吃惊，大奶奶坐着，大爷站着，还是站在她身后，也就只是韩老太太能有这待遇了！都说大爷十分喜爱看重大奶奶，看来是确凿无疑了。
众人心里更增几分敬畏，便是上前领对牌时，答应的声音也比从前更响亮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
各项事宜安排妥当，人群散尽，只有贴身几个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慕雪盈带着笑，看向韩湛：“多谢夫君为我护航。”
护航吗？她并不需要，但他愿意一辈子为她护航。韩湛低头弯腰，打横抱起。

第51章
卧房里熏好了香, 铺好了被，冬夜里最温暖舒适的所在，他和她的家。韩湛抱着慕雪盈, 一直来到床边坐下：“累不累？”
“累。”慕雪盈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胸膛异样结实，也许是今天忙碌了整整一天的缘故, 此时靠上去觉得硬中带软，比一切垫子之类舒适得多，便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靠着，“忙了一整天, 腰酸腿疼的。”
韩湛握着脚踝, 抬起她的腿, 又掀起外面的银鼠皮裙。
细细的，虎口合住还有些许富余, 内里的绢裤束着口，露出更里面娇黄一点的裤脚, 冬日里穿得多，但她穿得多, 依旧是轻盈。韩湛掌心贴住。
“不行，”慕雪盈笑着, 急忙来推他的手，“今天绝对不行, 忙了一整天了，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张罗，白天肯定也是忙，下午还要入宫，今天得歇歇。”
尤其是明天忙起来, 根本偷不出时间喝避子汤，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行。
韩湛没说话，除掉她脚上的羊皮小靴。
脚不大，恰够他拇指食指伸开，一拃的距离。白色细棉袜里絮了棉花，带着锁边和绣花，精致得像个玩器，韩湛握着放平，让她小腿内侧露出来。
慕雪盈挣扎起来，挠他痒痒，对着他眼睛吹气，他没还手，眼中淡淡的，纵容的笑意，但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得，他力气可真大啊。
但握着的时候，手心是暖的，力道是柔和的。
带着茧子的大手慢慢顺着脚踝向上，揉捏着小腿肚。
很轻，轻到像是在挠痒痒了，偶尔揉捏到肌肉酸乏的地方，他稍稍一使力，她便忍不住叫起来：“轻点，疼。”
韩湛连忙放轻了手劲。紧张得很，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不留神时带来损伤。先前在北境时会有医士为他按摩，看起来不算难，但轮到自己操作，却发现很难。
她太娇嫩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她，又怕力度不够，这按摩没有作用。
慕雪盈现在不躲了。她看出来了，他没有那个念头，他只是想为她按摩。这倒是奇了，这些天里他每次见到她总是急切，馋嘴的小孩似的，怎么也吃不够，难得有一天是消停的。
精神放松下来，便有了心情，从容看他。他眉睫低垂，因为专注，棱角分明的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修长笔直，这样的手应该很适宜握笔，他右手中指处的确也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只不过不像虎口和拇指处的茧子那么厚，大约握刀带给人的印记，要比握笔深刻吧。
忍不住碰了一下，厚而且硬，摸上去有点沙沙的刺刺的，让人忽地一下想起了大黑爪子上的肉垫，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韩湛低头，鼻子在她脸颊蹭着。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摸了一下，指尖挪过，移向他的手心，那里也是许多茧子，更像大黑了。
“小骗子。”韩湛眼中透着笑意，带着纵容，将她不安分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想摸的话，摸这里。”
胸膛结实，他有意绷紧了，铁一样硬。慕雪盈急急撤手，并不是不曾摸过，但此时觉得分外脸热，娇嗔着：“你这人，平常看着正经得很，背地里偏有许多不正经，从哪里学的？”
韩湛顿了顿。
军营里学的，去的头一年没有军衔，只在士卒里混，数万人的军队一只母蚊子都没有，全是十几岁到几十岁的男人，稍得点空闲便要说女人，说那档子事，尤其是那些成了亲有过经验的。
他学东西太快，不留神时，已经知道了太多。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理论才变成实践。
慕雪盈半晌不听他做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却忽地听见他道：“军营。”
让她的心思倏一下飘到辽远的北境。从书上看过关山险峻，从塘报中看过男儿浴血，也从韩愿口中听说过他的兄长在那里，以血肉之躯，筑起巍峨长城。现在，那险峻关山，血肉长城，就在她身边。
慕雪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轻轻抚了下韩湛的脸：“苦吗？”
韩湛顿了顿，意识到她是在问他军营里苦不苦。很苦，这样的冬天里，手脚冻得裂出血口子，还要披着重甲，日夜巡守。但这些，不必跟她说。
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不苦，还能学到很多不正经的学问，以后慢慢跟你说。”
慕雪盈刷一下红了脸：“没正经！”
韩湛看见她腮边的红霞，从娇嫩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层晕染，染得人心里都开始灼烧。一刹那极想做点什么，但今天确实不行，她累了一天，明天还得继续忙，怎么也得让她好好歇一晚。
但可以，做点别的。唇蹭着她的颈子，一点点啜饮，浅尝，她起初在笑，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开始慌张，顾左右而言他，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茧子是习武磨出来的？”
“嗯。”韩湛慢慢向下。扣子挡住前进的路，还是那么碍事。
“我怎么没见你练过？”她带着低喘，想要逃开他的进攻。
“平时在衙门里练，”韩湛牙齿咬住密密的丝线，“你想看？下次练给你看。”
门突然叩响了一下，是钱妈妈：“大奶奶，人都叫来了。”
慕雪盈趁他一晃神，用力挣脱，脚刚挨到地，他已经一把拽过去，重又把她按进怀里：“怎么还有人？”
慕雪盈用力推他，怕人听见，压低着声音：“有些要紧的地方还需要再叮嘱一下，以免出岔子。”
他忽地抬高了声音：“进来。”
慕雪盈急了，他还是抱着她不放，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不怕，”一时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韩湛放下帐子，脚尖勾住，拖过不远处的屏风，“外面看不见。”
低低的脚步声，人果然都进来了，厨房的，席面的，还有二门内留守的，屏风挡着，再有帐子做第二层遮蔽，那些人也知道不能再往里，都候在屏风外一丈多的距离，静等吩咐。
这会子他不乱动了，只是抱着她，揉着肩膀，又去捏胳膊，揉腰，他似乎不是闹她的意思，只是舍不得放下她罢了，慕雪盈定定神：“刘妈妈，每道菜送出去时你都要盯一下，途中让人看紧了，除了传菜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接触。”
“是。”刘妈妈连忙答应。
韩湛轻着手劲，揉捏她的后颈。他有点听明白了，这是怕中途有人动饭菜的手脚，到时候吃出问题。
她又道：“云歌看着上菜，尤其是次序、碗筷摆放。”
韩湛顺着肩膀向下，按揉大臂、小臂。这是怕上菜时出了差错，让人看笑话。
“王嫂子务必盯紧了，确保客人按座次表落座。”
韩湛握着拳，用手背上凸起的棱角，不轻不重，按揉她的腰窝。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辈分高高低低不尽相同，万一坐错了位置，绝对不是小事。
“辛苦钱妈妈在内宅照看，明天人都在外面，内院的灯火之类的务必多加小心。”
男客在外院正厅，女客在内院花厅，到时候韩家的仆从全都集中在这两处，其他院落里留的人少，灯烛、门户全都要小心。
屋里有片刻安静，她在思忖还有没有别的缺漏，韩湛脱掉细棉袜子，开始为她按摩脚心。她大概觉得痒，脚趾轻轻蜷起来，带着娇嗔横他一眼。
交叠的身影映在绫纱六曲屏风上，钱妈妈扫一眼，连忙低头。嘴角翘着，心里美着，开窍了，千年铁树一旦开窍，还真是上道！
云歌也低着头，避子汤快喝完了，明天上午肯定没时间去弄，看看下午以后能不能抽出空，尽快去一趟。
慕雪盈思忖着，将要紧的事项又叮嘱了几件，韩湛给她穿好袜子，换了一只脚揉捏。
第一次知道办宴席竟然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她真的很辛苦，尤其是眼下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将她抱得更紧些，按摩得更加认真，她似乎在戒备，有许多安排意图都在防止破坏，她在戒备谁，吴鸾？
“好，就是这些吧。”慕雪盈终于说完了，“辛苦诸位，明天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办好了差事，太太和我都重重有赏。”
外面齐齐答应着，钱妈妈带头表态：“跟大奶奶比起来，我们这些辛苦根本不值什么，明天大家伙儿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圆圆满满办好冬至宴，大奶奶放心吧！”
“好。”慕雪盈点点头，“时辰不早了，辛苦诸位再各处检查一下，差不多就早点休息吧。”
人都退了出去，慕雪盈转过脸，带着嗔怪：“她们肯定都看出来了。”
屏风不是墙，既挡不住影子，也挡不住声音，她们肯定都发现了，主母是坐在夫婿怀里给她们安排差事。
“怕什么，你我夫妻，亲密又何妨？”韩湛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在防备吴鸾？”
慕雪盈没有否认：“是。”
她求了韩老太太，暂时把吴鸾挪去后罩房附近的一所院子，等病好些再走，黎氏非常感激，吴鸾看起来也是感激，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吴鸾心气颇高，如今全都成了一场空，又在病中被撵去后罩房，只怕心中会怀恨报复。吴鸾在内宅经营多年，若要报复，人脉手腕应该都有。
“那就不如撵走，永绝后患。”韩湛道。
“病着呢，让人知道了，又要说咱们家太刻薄，说不定还要弹劾。再说确实病得厉害，万一出了什么事，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慕雪盈摸摸他的脸，手指停在残断的眉尾，想着待会儿要试探的话，无声叹了口气，“你放心，我都安排着呢，严防死守，不会给她机会。”
韩湛嗅着她身上甜暖的香气，那个刻意不肯去想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韩湛，你配吗？
你值得她这么殚精竭虑，为你，为你的母亲，为你的家，付出这么多吗？
突然间心乱如麻，抱着她起身：“早些洗漱，睡吧。”
慕雪盈冷不防，怕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吓我一跳。”
韩湛低眼：“抱歉。”
慕雪盈顿了顿，又抚了抚他的眉尾。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他会给她道歉，没几个男人会给自己的妻子道歉吧，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刚成亲那会儿，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说抱歉。”
“做错了事，自然要道歉。”韩湛低头吻她。
那么，冤枉了她，是不是也该道歉，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道歉？
走进净房，一手抱她，一手拎起水桶兑好温水，慕雪盈怔了下，他要给她洗脚？心里一跳，连忙挣脱：“不行，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韩湛硬是抱她回来，握住脚踝，放进水盆。
水声细细，他半蹲在身边为她濯足，慕雪盈垂目看着。一个月之前，她绝想不到会嫁给他，会是这样的相处。那夜她去他院里，原本是想请他约束韩愿，履行婚约，却没想到竟这样，嫁给了他。
在异样晦涩的情绪中轻声问道：“夫君，若是明天进宫陛下问起舞弊案，我该怎么回答？”
韩湛轻轻揉着脚趾，玉石雕出来的一般，可爱得让人想吃。今天皇帝叫他去，除了叙旧，也说起了舞弊案，她是猜到了么？突然如此发问。“你据实回答就好。”
慕雪盈低垂眼皮，遮住眼中的情绪：“据实的话，我觉得我师兄是清白的。”
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一顿，很快又再洗起来：“若只是猜测，不妨直说，若不是猜测，或者你可以先告诉我。”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平静，黑眸中柔和的光影。他是在暗示，若她掌握什么证据，可以信任他、告诉他，可她现在处在劣势，套他的话比交待自己，更为安全。“我只是猜测，夫君，我师兄没有证据吗？”
韩湛犹豫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今天皇帝告诉他，近来已有数封密折弹劾他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不宜做主审，皇帝是在提醒他秉公处理，而他的信条，也一直都是公私分明。
“对不起，我逾矩了。”慕雪盈看出他的犹豫，忙道，“以后我不会乱问。不过夫君，若实在没有进展，不放回到最初再找找，丹城是小地方，很多消息未必瞒得住。”
韩湛抬头，她低头看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许久，韩湛点点头：“我知道了。”
翌日。
四更不到，韩家上下已经是灯火通明，处处窗明几净，鲜花点缀，慕雪盈梳妆完毕，走出卧房。
今天将是她在京城圈子里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她在韩家第一次正式担起责任，今天对于她今后能否顺利前行，至关重要。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韩湛跟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在。”
慕雪盈看着他，带着笑，向他点了点头。
午初时分。
客人陆续登门，韩湛看见一身青衫，快步走来迎客的韩愿，他脸上的伤极是明显，眼梢破了，嘴角也破了，尤其嘴角出还带着血痕，高高隆起一块。
他是故意的，韩湛甚至怀疑他用了什么手段让伤势看起来更重，不然怎么一整夜过去了，嘴角还有血？冷声道：“回去收拾了。”
“大哥怕人看见？”韩愿笑了下，“大哥是怕人知道你对兄弟不友？还是怕嫂子看见了，心疼我？”
韩湛余光里瞥见慕雪盈，她刚迎完一名女客回来，看见韩愿时吃了一惊，很快转开了目光。
韩湛上前，握她的手，与她携手并肩，一齐来到门前。
韩愿狠狠咬着牙。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看见他们夫妻恩爱，他们才是能携手出现在人前的一对，杀人诛心，无非如此。
又一顶轿子停在门内，还是女客，慕雪盈想松开韩湛上前迎接，韩湛没有放：“我和你一道。”
他挽着她迎到轿前，慕雪盈也只得算了，下轿的是高赟的夫人，看着他们挽起的手，抿嘴一笑：“新婚燕尔，果然是蜜里调油呢。”
“夫人请随我来。”慕雪盈到底松开韩湛，引着人往里走。
心里狐疑不定，昨天她离开祠堂时韩愿脸上并没有那么重的伤，出了什么事？难道是韩湛？他昨晚早回来了，却迟了很久才回房。可为什么要打韩愿，难道发现了他们私下见面？
心砰砰跳起来，耳边听见高夫人笑道：“我从前听说韩指挥使是京中有名的不讲情面，冷心冷情的，可见传言都信不得，我看他对你就恩爱得很。”
慕雪盈含笑答道：“夫人见笑了。”
不错，他对她的确很恩爱，甚至昨晚还肯向她透露案情。如果真发现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会这样子吗？还是他已经不再怀疑她，对她心无芥蒂？
身后又有寒暄声，慕雪盈回头，于季实刚在门前下马，老远看见了就向她招手：“慕姐姐！”
韩湛眉头微压。
韩愿脸色一沉。
慕雪盈向于季实点点头，又向韩湛递个眼色，示意他接一下。
韩湛抬眼，于季实还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不在焉唤他：“韩大人。”
韩大人？唤她姐姐，他自然是姐夫，故意叫什么韩大人。韩湛淡淡道：“于老弟叫错了。”
于季实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早听见韩愿冷冷道：“春闱在即，于三公子书温得如何了？落下的功课可曾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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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183;湛：姐夫，姐夫，我是姐夫！

第52章
于季实跟着韩愿往正厅走的时候, 心里还有点发懵。
方才韩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善，看他的目光也不太友好，就因为他没叫姐夫吗？他跟慕雪盈亲近, 可跟韩湛之前连见都不曾见过几回, 所以才不习惯叫，堂堂韩大指挥使, 不见得这么小气吧？
耳边听见韩愿说道：“听说于三公子交游颇广，每日里东走西逛的，还有时间温书吗？”
于季实皱着眉，假如韩湛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友好, 韩愿简直是赤裸裸的攻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两家人之前从不来往, 他跟韩愿也只是文会上看见了点点头的交情，又是哪里惹到了他？
也只得说道：“韩兄说笑了, 并没有东走西逛，功课也是每天都做的。”
“这么说三公子虽然逛, 倒还是满腹经纶了。”韩愿想着方才他唤慕雪盈姐姐的亲热劲儿，心里怎么都不能痛快。叫什么姐姐？他和她青梅竹马还曾订过亲, 叫姐姐才是天经地义，从哪里跑出个外四路的于季实, 也有脸上赶着叫她姐姐！“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做个文会, 我好好向三公子讨教讨教。”
可又来！好端端来赴冬至宴，做什么文会？谁不知道他文章诗赋都高明，轻易没有对手的。于季实一时想不清缘故，索性直接发问：“我不明白韩二兄的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得罪了韩二兄？”
“怎么会？”韩愿轻哼一声，“三公子觉得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于季实顿了顿，想说你这话明明就是针对我，当然又不能说，干笑了两声：“怎么会？韩二兄说笑了。”
怕他再纠缠，连忙岔开话题：“韩二兄脸上是怎么了？仿佛受伤的模样。”
“可不是受了伤么，”他在前头走着，半晌冷冰冰地又添了一句，“夜里走道没留神，让狗咬了。”
让狗咬了？深宅大院里住着，便是养狗也都远离主宅，怎么能让狗咬了，还咬在脸上？于季实百思不得其解，见他仿佛极是懊恼的样子，也只得胡乱安慰两句好好养伤的话，忽听他道：“三公子口口声声叫姐姐，跟我嫂嫂很熟吗？”
“两家是世交，家父与慕伯父至交好友，不过我是去年到丹城吊唁慕伯父时，才第一次见到慕姐姐，”于季实如实答道，“那时候伯父家里只剩下姐姐一个人，家父心里担忧，留下代为主持了丧礼，我也随家父在丹城盘桓了一段时日。”
韩愿愣住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次原该他去的，女婿为半子，怎么能缺席岳丈的葬礼。但他怀着退婚的念头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韩湛代劳，赴丹城吊唁。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多年前的箭突然落下，正正射中心脏，韩愿痛彻心扉。
午初二刻，韩湛返回大门前迎客。
此时距离开席不久，正是宾客集中到来的时候，看见是他亲自出来相迎，几个相熟的亲友便都笑问道：“今年你怎么有空在家？”
往年冬至宴他有一大半时间在忙公事没有参加，仅有几次参加，也都只是开席时露个面，像这样亲自到大门前迎客是绝无仅有的。
韩湛颔首：“特地告假回来。”
亲自过来迎客，是为了向众人介绍慕雪盈，他的新婚妻子。成婚仓促，欠她许多，希望这样能稍稍弥补。
余光瞥见慕雪盈迎了客回来，韩湛迈步上前，老远便伸手来挽：“夫人，小心。”
恰有几名客人刚刚下轿，看着慕雪盈脸生，正猜测是谁，听见了都是一惊。韩湛的夫人？他几时成的亲，怎么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
也有几个与韩家亲近的人知道韩湛成亲，但却没见过新妇，又因为娶得无声无息，便都猜测大约是穷乡僻壤的人物，上不得台面所以韩家不声张，此时见慕雪盈衣饰华贵，相貌端庄中透着妩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里也都大吃一惊，这般相貌，这般气质，韩家从哪里寻来的人物？怪不得韩湛那样的活阎王，都对新妇如此软款多情！
一时间寒暄的，询问的，还有打趣新婚夫妇的，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韩愿跟在边上，心里刺痛着，一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们是夫妻，他们可以堂堂正正携手并肩迎接客人，可以接受众人的祝福，唯有他，像阴沟里的灰，只能在这里红着眼滴着血，后悔当初的愚蠢，痛恨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开席前两刻钟，韩老太太来到东府。
先前听蒋氏说黎氏很舍得花钱，把这边布置得极是富丽，此时亲眼看见才发现，比蒋氏形容得更好。
从垂花门到花厅一路都是鲜花绿树，腊梅、碧桃、山茶、水仙，就连牡丹都有好几盆，厅中长案上摆着一个钧窑的大花觚，里面插着京中人最推崇的魏紫牡丹，四壁墙上名人山水，名家手迹，收拾得富丽堂皇，又没有丝毫俗气。
吃酒的席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大桌，配着同样材质款式的椅子，每桌以围屏隔开，既不吵扰，又能互通声气，桌椅底下又有火盆、脚炉等物，冬日里为防着炭火气稍稍开了点窗，但厅里依旧温暖如春，角落里没有熏香，长案上玉盘盛着累累的柚子、橙子、香橼、佛手，和着那瓶牡丹，汇成另一种清新的暖香。
居然能不落俗套。韩老太太放下心来，向黎氏点点头：“这个花果香弄得好。”
黎氏高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她原是要熏龙涎香，那个香贵重，罕见，但慕雪盈说人多气味杂，熏龙涎香的话太浓太吵了，不如用瓜果和鲜花权做熏香。听儿媳妇的果然没错！笑着说道：“都是儿媳妇的主意，我就是打个下手。”
韩老太太看她一眼，觉得纳罕，她几时这么谦逊，舍得把功劳都给慕雪盈？东府的气象，还真是悄无声息变了呢。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亲朋们三五一堆在偏厅里说话，韩老太太走进门来，她的姑表姊妹，宁乡候夫人含笑起身：“许久没见姐姐，还是这么精神健旺。”
女客中她们两个辈分最高，此时执手叙旧，众人便都围坐四周凑趣，又过一会儿，韩老太太余光里瞥见慕雪盈在门前打了个手势，这是果碟已经摆好，可以开席的意思，韩老太太笑道：“时辰不早了，入席吧。”
众人忙都起身，丫鬟们一色都是簇新的冬装，引领着众人依序入席，韩老太太认出来领头的是云歌，心里暗暗纳罕，她才来没多久，这么多亲眷居然都能认得？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果碟，亦且还有看菜①，果碟是一色汝窑开片白瓷盘装着，看菜有萝卜雕刻的龙凤呈祥，有绣花高饤八果罍，有雕花蜜煎，还有各色干果粘成的“冬至阳生”吉祥话，依着菜色选用不同材质、款式的盘子，既喜庆，又雅致。
韩老太太看了黎氏一眼，菜是她定的，果然爱吃会吃，这办席面，可算是揽对了差事。含笑说道：“都坐吧。”
众人陆续落座，丫鬟们穿花蝴蝶一般，在各桌中间行走温酒，门外紫衣一动，韩湛走了进来。
慕雪盈坐在末席，看见他时连忙起身相迎，就听宁乡候夫人笑道：“今个儿稀奇，湛哥儿居然在家，还有闲空来咱们这里转转。”
韩老太太模糊猜到了原因，就见他先上前来拜见了长辈，跟着便去了慕雪盈跟前，挽着她的手，轻声道：“不必起来，坐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看了过来，惊讶的，羡慕的，还有打量、窥测的，慕雪盈不好落座，含笑摇了摇头，韩湛也没强求，默默站在她身后。
今天来的人多，她辈分低年纪轻，他们的婚事又不曾大办，他得在这里盯一会儿，以防有人轻视她。
“啊哟，我以为湛哥儿是来看我这老婆子的，原来是来看他媳妇。”宁乡候夫人打趣道，“小两口可真是好得蜜里调油啊！”
韩老太太不好说什么，笑着摇头：“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看这样子要不了多久，府上又要添喜事了。”宁乡候夫人笑起来。
众人都明白是添丁的意思，便都跟着笑起来，慕雪盈红着脸，趁人不备扯了下韩湛的袖子，又递了个眼色。
偏是宁乡候夫人眼尖看见了，笑得拿帕子捂着嘴：“快看快看，湛哥儿媳妇害羞了撵人呢，行了，湛哥儿你赶紧走吧，我们不会吃了你娇滴滴的小媳妇，别杵在那里盯着啦！”
一时间哄堂大笑，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低着头红着脸，眼皮红红的，唇边的酒窝浅浅一朵。她害羞了，因为他这么公然地，表示对她的喜爱和维护。
心里暖洋洋的，不舍得走，又不能不走，这里是女宾席，他总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韩湛老着脸上前行了一礼，告退出去。
花厅里嘁嘁喳喳，议论打趣的声音许久都不曾停，冷冰冰的韩湛为了新婚妻子特意告假回来，挽着新婚妻子一道迎客，如今不放心，又特地到女宾席为妻子护航，那些成婚不久的年轻妇人看着慕雪盈时，脸上差不多都是羡慕。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打趣着，饶是慕雪盈一向大方从容，此时也觉得羞涩，脸颊热热的，又有说不出的一种滋味，暗自流动。
一直到上了第二道热菜，慕雪盈才觉得没那么不自在了。她也没想到韩湛居然会这么办。他是想弥补婚事仓促的遗憾吧，经过今天这次，大约所有人都会知道韩湛爱护妻子，京中的贵妇圈子，绝不会有人敢轻视于她。
余光瞥见黎氏跃跃欲试的神色，下道菜便是沙鱼缕了，她精心推出来的主菜之一，等着艳惊四座。慕雪盈向云歌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加倍留意，又向黎氏点点头，要她放心。
黎氏也向她点点头，望穿秋水，只等着上菜。那道沙鱼缕她亲身盯着做过几次，确保万无一失的，就连盛菜的器皿也都是从府中各处挑选的鱼形盘，每个盘形制都不相同，但都是鱼形，美食美器，待会儿准能镇住场子！
厨房里，柳家媳妇盛好最后一盘沙鱼缕，刘妈妈亲身检查一遍，点了点头：“上菜吧。”
几个小厮高举着托盘往前面去上菜，厨房里热火朝天，立刻开始烹制下一道菜，刘妈妈正忙着，在外面盯梢的小燕飞跑过来：“刘妈妈，我刚刚瞧见四进在转角停了下，还摸了盘子！”
四进是负责传菜的小厮，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慕雪盈再三交代过的，一定不能出岔子，这沙鱼缕又是黎氏的得意之作，哪里出事，这里也不能出事的。连围裙都来不及解，飞也似地往前面跑去。
穿过后院、中庭，上菜的小厮在岔道口正准备各自去男女席，刘妈妈飞跑过去拦住：“站住！”
来不及多说，揭开四进托盘上的细竹罩子，盘里的沙鱼缕汤浓色鲜，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刘妈妈不敢掉以轻心，手指甲挑了一点汤一舔，呸一声吐了出来，咸死了！
立刻把其他人的也都尝了下，都是正常的，但四进托盘上的两盘必须得换了。幸亏慕雪盈提前安排过，菜色都留有富余。也来不及多说，急急吩咐小燕：“去给你云歌姐姐说一声，我这里先上插食！”
跟着一把揪住四进：“黑了心的王八羔子，敢这样坑害大奶奶，快说，谁让你干的，有没有同伙？”
花厅里，慕雪盈看见小燕在门外一闪，很快云歌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装作斟酒，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姑娘，先上插食。”
出事了，看样子还在控制之中。慕雪盈点点头，向黎氏轻轻摇了摇头。
黎氏怔了下，猜不透什么意思，不多时下一道菜上了，却是菊花鸭签，乃是炙烤鸭肉条和新鲜菊花用薄如蝉翼的面皮卷了，边上又有金桔条、梨肉条可以同食，一色用鸭头盘盛放，盘尾又装饰一朵□□。
这是插食，出了什么事，沙鱼缕呢？黎氏心脏砰砰跳着，有点慌，下意识地去看慕雪盈，她神色从容，向她点了点头，黎氏又不慌了，儿媳妇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门外又有动静，慕雪盈抬眼，是传菜的婆子，将托盘交到上菜的丫鬟手里，盘子都是鱼形盘，沙鱼缕来了。
云歌带着人挨桌上菜，她上的是主桌，端着正要过去，慕雪盈眼尖，发现黎氏院里的丫鬟玉梅，给另一桌负责上菜的，忽地向云歌身边靠了靠。
这是做什么？来不及多想，手中筷子轻轻向骨碟上一敲。
云歌本就警惕着，立刻望过来，边上玉梅见势不妙，端着盘子立刻便往她身上撞，若是撞到了，这盘菜就都要扣在宁乡候夫人身上，云歌急急一闪，盘子在空中画一个弧线，随即稳稳放在了宁乡候夫人面前。
玉梅一击落空，装作失手正要摔了自己的盘子，门外一人飞快地进来，劈手夺下。
是钱妈妈，回身将盘子放在旁边席面上，跟着含笑向韩老太太道：“大爷说今天的烧酒很好，让我来问问老太太需不需要加点？”
韩老太太一时也没多想，笑道：“我这里还有，让他少喝点吧。”
“是，我这就去回复大爷。”钱妈妈笑着，抓起玉梅一道走了。
她带来的丫鬟早就换好了上菜的服饰，悄无声息顶上玉梅的位置。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一关有惊无险，总算是过了。
“妹妹尝尝这个菜，沙鱼缕，是我大儿媳妇从南边带来的新鲜做法，”韩老太太让着宁乡候夫人，“虽然粗陋，好歹尝个新鲜。”
黎氏在下首处坐着，听见点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扑地一跳。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次韩老太太当众说起她时带着夸赞，都是儿媳妇的功劳！
丫鬟布了菜，宁乡候夫人尝一口，含笑点头：“不错，鲜香可口，南省风味果然不同。”
众人见她们两个动筷子，这才陆续动筷，一时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黎氏心满意足，向慕雪盈重重点头致谢。
慕雪盈莞尔一笑，向云歌递了个眼色。这才第四道菜，后面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定要盯紧了不能再出事。
正厅，男客席。
韩愿推说更衣悄悄离席，向花厅方向张望又张望。
她现在怎么样了？京中人人都生着一双富贵眼睛，她成亲仓促，肯定会引人议论，会不会有人为难她？
“二爷，”一个丫鬟从树后转出来，“大爷在席上吗？大奶奶有事找。”
韩愿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出了什么事？”
“那边上菜时出了点岔子，老太太责怪大奶奶，大奶奶没人帮手，着急找大爷。”丫鬟道。
“什么？”韩愿心里一紧，来不及细问，飞快地向花厅方向跑去。
厅里，韩湛放下酒杯。
韩愿出去好阵子了，从迎客时他就诸多事端，顶着一张受伤的脸到处走动，引得人们不停打听，这会子难道又去哪里生事？
起身向厅外走去，偶尔碰见几个出来醒酒的，却还是不见韩愿的影子。
韩湛想着昨夜里慕雪盈严防死守的安排，心里不觉生出警惕，韩愿不见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花厅外。
韩愿放慢步子，整了整衣服。
他得进去劝解，不能让她独自受责难。
迈步正要上台阶，忽地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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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看菜，席面上装饰为主，只看不吃的菜。

第53章
韩湛顺着通往内宅的小路一路寻过来。
韩愿太久没露面, 今天人多嘴杂容易出状况，他很不放心韩愿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
往花厅去的岔道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他时都上前行礼, 韩湛低眼：“二爷来过吗？”
“刚过去没多会儿, ”一个婆子道，“看上去仿佛有点着急。”
韩湛快步走过。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有什么着急事能让韩愿急匆匆往花厅去？他在女客这边留了人，真要是有事，也该是他头一个知道。
前面有人急匆匆过来，是韩愿, 拧着眉一脸急切, 韩湛一个箭步上前：“你来做什么？”
韩愿停住步子：“有人要算计她。”
他没明说, 韩湛却立刻知道是说慕雪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个丫鬟, 比我矮一个头，十三四岁的样子, 瘦，梳双丫髻, 穿蓝褂子，刚刚跟我说她挨了老太太训斥, 引着我往这边来。”
他走到花厅门前突然反应过来，以慕雪盈的性子, 即便挨了训也只会想办法解决，绝不可能去找韩湛，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求人帮忙的人。这念头让他立刻停步，跟着想到那个丫鬟看着脸生，如果是她身边的丫鬟他没可能不认得, 再说那丫鬟穿的衣服也不对，今天宴客，在花厅这边服侍的丫鬟都是同样质地款式的官绿冬装，那丫鬟穿的是蓝色。
绝不可能是在花厅服侍的丫鬟，既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替她传话，找到男客那边。韩愿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让我冒冒失失闯进去，闹出笑话，让她下不来台。”
韩湛顿了顿。也许不止如此，也许还知道韩愿对她的觊觎之心，想当众闹出来，让韩家从此成为京中的笑柄。
转身离开，韩愿窥探着他的神色，紧紧跟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韩湛步子没停：“管好你自己，别给她惹事。”
韩愿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愤愤反问：“你觉得我只会给她添麻烦？”
韩湛没说话，韩愿看见他崖岸高峻的侧脸，他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似乎早已笃定了这个答案。韩愿攥着拳，愤怒之外，深深的自责。
这些天自己的确给她找了许多麻烦。对韩湛，也对自己，沉沉说道：“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一帆风顺太久，以为天下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任由他挑选。但以后不会了，他有了心爱的人，有了需要呵护的软肋，他必须尽快成熟，他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你回去，席面上需要有人照应。”听见韩湛吩咐道。
“你呢？”韩愿问道。
韩湛没理会，丢下他径直回到前院，叫过刘庆：“找一个十三四岁，瘦，梳双丫髻，穿蓝褂子，比你二爷矮一个头的丫鬟，方才应该来过这边。”
“听着有点像后面浆洗上的小喜？”刘庆能做到他的心腹，自然有自己的本事，“爷稍等，我这就去找她过来。”
“不要打草惊蛇。”韩湛吩咐道。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样的手脚，只怕不止是小喜一个人，趁这个机会连根拔起，彻底断绝后患。
“你觉得还有别人？”韩愿匆匆赶到，压低着声音，“是不是吴鸾指使的？”
他想了许久，这个节骨眼上敢生事，有能力生事的，只有吴鸾。虽然不是很清楚内里的缘由，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结果。
韩湛没回答，沉声道：“快入席。”
他转身离开，韩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回正厅。
并不是不敢违抗韩湛的命令，但今天是她头一次正式亮相，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韩湛离开了，若是他也撒手不管，万一有人挑理，又要给她惹麻烦。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给她惹麻烦，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守护好她。
韩湛找到内宅，钱妈妈押着四进和玉梅上前回禀：“四进偷偷往菜里加了一把盐，让刘妈妈抓了个现行，玉梅上菜时故意撞云歌，被大奶奶发现后还想摔了盘子，我刚才审过了，都是表姑娘指使的，他们都曾贪过家里的东西，让表姑娘拿住了把柄。”
韩湛点点头。这些天他陆续开始清理东府的下人，这些人大约知道逃不过，索性和吴鸾一起做最后一搏，万一破坏了冬至宴，慕雪盈和黎氏落了不是，韩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也许还有机会翻身。
“押下去，”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待会儿我亲自问问。”
两个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对上他的目光，怕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都尉司是什么地方？都尉司指挥使亲自审问，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大半条了。
“爷，”刘庆带着个蓝衣丫鬟匆匆走来，“这个就是小喜。”
韩湛抬眼，与韩愿的描述基本一致，到时候韩愿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一道押下去。”
眼下宴席还没结束，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剩下的时间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
冬至宴宾主尽欢，散席后客人陆续告辞，韩老太太亲自送送宁乡候夫人出了大门，觉得累，由蒋氏搀扶着回了西府，剩下的客人便是慕雪盈和韩湛这些小辈来送。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时，于季实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含笑拱手：“慕姐姐，我也得走了。”
慕雪盈向边上一望，韩湛正送着一个男客出门，一时半会儿看着过不来，忙道：“我送送你。”
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含笑问道：“伯父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就是一直惦念姐姐。”于季实道。
“过两天我一定去拜访伯父，”慕雪盈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伯父是不是给我带了话？”
“是，”于季实带着笑，只装作寻常闲聊的模样，“父亲说都尉司近来在通缉放鹤先生，没有公开发海捕文书，但私下交代了各处。”
慕雪盈吃了一惊，先前丹城也曾通缉过，但因为找不到与案件有关的证据，况且人也消失得彻底，所以便不了了之，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通缉？
余光瞥见韩湛送完客人正要过来，慕雪盈忙道：“快往前走。”
于季实果然依言往前走去，慕雪盈与他并肩走着，只当做没看见韩湛，飞快地与他交换自己的消息：“都尉司至今还没找到证据，我在想办法见师兄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说。”
余光瞥见韩湛在半途中停步，看她一眼，随即折向另个方向，慕雪盈放下心来，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韩湛好像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有话要私下里跟于季实说，所以突然转了方向。
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挥之不去，余光留神着那边的动静，韩湛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道边，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边并没有需要他过去的人或者事。心里突然就确定了，他是有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和于季实放心说话。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低着头：“上次我托伯父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父亲说请姐姐抽个时间过去当面细说。”于季实飞快地说道，“父亲还说都尉司的人又去了丹城，查了衙门的卷宗，就连傅大哥的同窗也全部被找去衙门问话。”
慕雪盈怔了下，昨夜她曾提醒韩湛回到最初去找线索，原来韩湛已经动手做了。他们总会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约而同。
道边，韩湛忍不住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她和于季实并肩走着，言笑晏晏，看上去似乎是在送客，但她方才看他时，带着警惕。
那种若有所思，冷静又忖度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看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初为夫妻时。她对他，终归还有戒备。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些天里，他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又怎么能埋怨她存着戒备，况且在舞弊案里，他们分属两方阵营。
他得再耐心些，她近来流露出这种眼神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些东西他不能给她，但他会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给她。
总有一天，她对对他敞开心扉。
慕雪盈在门内停步，已经送了太久，再送下去只怕要惹人注意了。“我就送到这里，三弟路上小心些。”
“我走了，”于季实牵过仆从递过的缰绳，刻意抬高了声音，“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姐姐，姐姐有空去家里坐坐吧。”
“好，改天一定去探望伯父伯母。”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在门外上马，挥挥手离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韩湛慢慢走了过来，慕雪盈回头看他，唇边带着温存的笑容：“夫君，于伯母请我过两天去她家里坐坐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韩湛垂目看她，她会希望他一起去吗？不会。“我怕是抽不出时间。”
他幽深眸子里带着期待，还有几分了然后的包容，慕雪盈转过了脸。
既然不打算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么有些事，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儿媳妇，”黎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的，“今儿办得圆满，都是你的功劳！”
“都是母亲的功劳。”慕雪盈笑起来，挽住她的手，“趁着这会子人都齐全，把赏钱都放了吧。”
“这么急？”黎氏全副精神撑了一上午，觉得累，很想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吧，钱又跑不了。”
“奖赏宜快不宜拖，拖得久了，一来不能立时显出用心办差的好处，二来办事的人心里说不定还会生出怨望，好事变成坏事。”慕雪盈耐心解释着，“尤其今天刘妈妈几个拿住了作乱的小厮，这是大功一件，立刻要重赏的。”
“你说什么？”黎氏全不知道这些事，“谁作乱了，做什么乱？”
“吴鸾指使四进，往沙鱼缕里加盐，又指使玉梅上菜时砸盘子。”韩湛接口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立时就要去找吴鸾，“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去找她！”
慕雪盈连忙拉住：“母亲别生气，等放完了赏，我陪你一起去。”
黎氏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好。”
花厅。
办事的仆妇乌压压占满了整个厅堂，黎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慕雪盈坐在她下首，含笑说道：“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太太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都有赏。”
小厮们抬着两筐清钱上来，叮叮咚一连串悦耳的钱响，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谢赏的声音响彻云霄。
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守在慕雪盈身后，看着她指挥自若，大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她仰脸回头，向他一笑。
两筐赏钱很快发完，慕雪盈脸色一沉：“除了要赏的，还有要罚的。四进、玉梅、小喜三个受吴鸾指使，试图破坏冬至宴，每人打三十大板，革出不用！”
三个人五花大绑着被拖出去，少顷外面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喊求饶声，厅中几十号人屏气凝声，脸上带着敬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住，板子打完了，慕雪盈抬眼：“还有要重赏的。”
“刘妈妈及时发现四进的阴谋，又从四进口中审出了玉梅，办事得力，忠心耿耿，赏银十两。”
“云歌临事不乱，及时拦下玉梅，赏五两。”
“钱妈妈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描补，又安排人接替玉梅，赏五两。”
“小燕尽忠职守，最早发现四进不对，赏三两。”
刘妈妈几个已经拿过赏了，再没想到还有一份，此时又惊又喜，连声推辞：“都已经领过赏了，怎么敢再领？”
“一码归一码，先前领赏是办分内的差事，眼下是奖赏办事机灵忠心，”慕雪盈含笑说道，“都拿着吧，咱们太太一直都是奖惩分明，只要好好办差，太太绝不会亏待你们。”
黎氏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也道：“都拿着吧，亏得你们机灵，才没出岔子。”
银子一封封用红封装着，刘妈妈几个上前领了，钱给得大方，面子上更是光彩至极，一个个红光满面，连声谢恩。
事情都已办完，慕雪盈扶着黎氏起身：“都散了吧。”
经此一回，东府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奖惩分明，以后黎氏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趁现在她还在，尽心带着黎氏把各处规矩制度都立起来，将来她走了，黎氏一个人也能支撑。况且，韩湛终归还会再娶妻。
心里无端有点发沉，抬眼，韩湛默默跟在她身后，山岳一般不语的身影。
“快些，”黎氏心里窝着火，步子越来越急，“我一定好好问问吴鸾，我是哪里亏待她了，竟然这么对我！”
“母亲打她骂她都好，但千万别生气，”慕雪盈安抚着，“一生气又要犯头疼，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黎氏嘴上说着，眼梢又红了，“我不生气！”
一刻钟后。
吴鸾从榻上抬头，咳嗽着，嘶哑愤恨的声音：“你哪里亏待我了？姨妈，你真让我好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我还得感激你？呸！”
“要不是你卷走黎家的家产，我娘怎么会只有那么点嫁妆，一辈子让人打骂瞧不起？要不是你袖手旁观，我怎么会让族人欺压，财产都被掏空，差点嫁给个老头！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帮你，你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活该所有人都瞧不上你！”
啪！黎氏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你！”
吴鸾再没料到黎氏会打她，愣了半晌，黎氏也没料到，此时心如刀割，又气又恨站都站不住，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往外走：“母亲回去吧，跟这种糊涂人不值得。”
“你以为你聪明？”吴鸾叫起来，“慕雪盈，你只不过是好命嫁了韩湛，有他给你撑腰，我什么地方不如你？！”
慕雪盈没理会，只是哄着黎氏离开，身后吴鸾冷笑一声：“慕雪盈，我给你留一句好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接茬，扶着黎氏出了门。
账本果然有问题，不过她已经交给了韩湛，这趟浑水她不趟。
屋里。韩湛吩咐道：“送吴鸾去奉慈庵，带发修行。”
“什么？”吴鸾大吃一惊。自从韩老太太出手，她就知道韩家多半是不能留了，所以才想着两败俱伤，狠狠报复一次，可她一直以为是送回老家，“我不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不凭什么。”韩湛丢下两张文书，转身离开，“带吴鸾离开。”
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吴鸾咬着牙，看见丢在榻边的文书，是她老家的房契地契，怎么在他手里？难道他早就替她要回了财产，却一直没说？
“吴姑娘，走吧。”黄蔚带着人上前。
“我不去！”吴鸾挣扎着，怎么都不肯走。她才十七岁，难道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不！
因为畏惧，生出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这么鱼死网破了，早知道她就先回老家，黎氏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明明可以先忍忍，再做打算的。“我不去！”
没人听她的，侍卫们一言不发上前拧住，塞进了轿子。
傍晚时分，宫门大开，入宫赴宴的车马如龙，逶迤向内行进。
韩湛跟在慕雪盈的翠盖车旁，她从窗户里望着高高宫墙，无意中流露的，冷静忖度的目光。
韩湛低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握。

第54章
“来了来了！”毕得胜一溜小跑来到帝王寝殿, “韩指挥使和夫人来了！”
皇帝正在喝茶，笑笑的没说话，李全瞪他一眼：“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 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 ”毕得胜自己往脸上打一个耳刮子，笑嘻嘻地说道, “奴才瞧见了着急给陛下报信，忘了规矩了，奴才该死。”
“行了，不用你在这里妆模作样的, ”皇帝摆摆手, “他们俩什么个情形？”
“韩大人骑马, 韩夫人乘车，韩大人一直跟在车子跟前寸步不离, 还隔着窗户跟夫人挽着手呢！”
皇帝嗤地一笑：“当真？”
“千真万确！”毕得胜越发说得绘声绘色了，“后来在东华门内下了马, 韩大人一个箭步就抢上去，亲自搀扶着夫人下车, 那手啊就没舍得撒开过，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大成殿走, 一路上韩大人还跟夫人介绍路径，奴才就没见过韩大人那么话多, 那么和颜悦色过！一直走到大成殿跟前韩大人才舍得松手，别说奴才看傻了，那么多赴宴的大人和命妇全都惊讶得不行，韩大人头一次赴宴，还带着国色天香的夫人, 奴才估摸着这会子怕是都在悄悄议论呢！”
皇帝笑出了声，站起身来：“走吧，朕也去看看，什么样的夫人能把子清这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大成殿内。
太监在前面指引着，慕雪盈随着韩湛在御阶不远处落座。宫中饮宴一人一席，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座位，其他人的座次随着官阶和与皇帝的亲近程度依次与御座拉开距离，他们离得这么近，可见韩湛与皇帝的亲密。
那么他，该当没有疑问，在舞弊案中与皇帝立场一致。
眼下只要坐实了傅玉成的罪名，那么吴玉津和丹城文脉，乃至所有太后党都将遭受重创，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的力量将大为削弱，于公于私，韩湛都会努力将傅玉成入罪。
“韩大人，这位是尊夫人？”边上一个官员连忙上前打招呼， “惭愧，韩大人成亲，我竟不知道，恭贺大人新婚之喜！”
慕雪盈不知道是谁，想要起身，韩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坐。”
慕雪盈便知道，大约是他的下级，不需要起身应答的，带着笑向他身边靠了靠。
很快又有人上前搭话，同样也是恭贺韩湛新婚，人越来越多，有些挤不过来的便在远处插空说一两句，寻常遇见新郎官难免要打趣几句，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敢打趣韩湛，都是恭恭敬敬祝贺新婚。慕雪盈依旧安稳坐在韩湛身边，到眼下还没有遇见需要她起身应答的，先前虽然知道韩湛位高权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此时亲历其中，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余光瞥见殿门处一袭绯衣，于连晦来了。慕雪盈连忙起身，含笑唤了声“于伯父”，心里松一口气。于连晦来了，但愿能抽出时间，问问那边的消息。
边上韩湛也跟着起身，向于连晦招呼：“于大人。”
“侄女，韩大人。”于连晦拱了拱手，周遭围的人太多，便也没怎么寒暄，独自走去靠着后面的座位。
周围的人却都是大吃一惊，这是韩湛头一次起身相迎，对方竟是于连晦！帝党与太后党一向针锋相对，几时他们竟这样熟？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吧，韩夫人方才唤了声伯父，韩湛竟然和太后党结了亲！
还有些心思活络的不由得想到，韩湛的动向就是皇帝的意思，难道追尊一事已经出了结果，两党是要握手言和？
“哎哟，都围着韩大人，是讨喜酒吃的吗？”毕得胜不知道什么来了，笑嘻嘻地打趣，“韩大人新婚不给喜酒，众位大人可不能放过他。”
周遭一阵笑声，有胆大的官员顺着他的话也开始打趣：“是呢，韩大人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夫人，竟然连喜酒都不给我们吃，我可是不答应的！”
“不错，喜酒一定得补上，不然我们是不依的！”
韩湛在袖子底下又握了握慕雪盈的手。心里欢喜着，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什么。也许是他的确好福气，能与她为伴，也许只是听见这么多人叫着韩夫人，让他一次又一次，确认了她是他的妻。
他有妻子了，温柔，美丽，他沉闷无趣的人生里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十指相扣，在背人处紧紧握着她，但众目睽睽，也不可能看不见。他宁愿让所有人都看见。
慕雪盈觉得他握得异常紧，紧到她都觉得有点疼了，看他一眼。
他在笑，不是从前那种极淡的，藏在眼梢的笑，他的眉飞扬着，眼梢飞扬着，唇角同样飞扬，这样意气风发，让他的脸笼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那样夺人心魄。
让她突然意识到他也只有二十五岁，青年将军，横刀立马，他原本也该是这样意气风发的笑容。
在说不清的情绪里，将他的手，也同样握紧。
“韩大人不给喜酒，朕给。”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带笑的语声，“借今天朕的酒，你们都好好敬一敬韩大人！”
周遭一阵山呼万岁，慕雪盈随着韩湛起身跪迎，那绣着五爪金龙的绛色衣很快停在他们面前，皇帝亲手扶起了韩湛：“子清平身。”
韩湛伸手拉她，慕雪盈跟着起身，看见皇帝带着揶揄的笑容，三十几岁年纪，神色带几分豪爽气，几分儒雅气，天家威严中又有几分让人向往的亲切。
“众卿都平身吧，”皇帝在御阶上落座，“今日冬至欢会，不必拘礼，不过。”
他带笑举杯，目光看过韩湛，落在她身上：“朕先敬韩大人一杯，贺韩大人新婚之喜，众卿也不要放过了韩大人，该喝的酒，可不能让他少喝。”
哄笑声中正式开宴，丝弦奏出欢畅的乐声，众人循例敬过皇帝之后，果然都来敬韩湛，韩湛来者不拒，樽中酒不曾空，一杯连着一杯。
慕雪盈看见他唇边始终不散的笑容，他已经喝了快二十杯了，呼吸里有淡淡的酒香气，眼梢浮起浅浅的红，但他丝毫没有醉态，只是眼睛越来越亮，像水中的月影，带着水色，异常清透潋滟的光辉。
“子夜。”他忽地低头，握住她的手。
脸一刹那间贴得如此近，慕雪盈简直疑心他是要吻她了，心里砰的一跳。
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笑，傻傻咧着的嘴，她好香，好软，她的唇，好红。想亲，想抱，想放她在膝上细细闻她的香气，可是不行。至少眼下，不行。
猝然停住。
慕雪盈松一口气。
御座上一阵笑声，皇帝尽数看在眼里：“子清快醉了，众卿努力。”
周遭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立刻又有几人举杯上前，慕雪盈有点担心，轻声道：“少喝点吧。”
“无妨，”韩湛侧过头，凑在她耳边，“我能喝。”
军营里最硬的两个道理，一，能打，二，能喝。他从不曾落在人后过。
声音低低，呼出的热气蹭着她的耳尖，让她几乎疑心，那是个吻了。
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他不曾停，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热切，门外突然传来太监悠长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笑声和管弦声一齐停住，皇帝亲自起身相迎，一个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妇人款款走了进来。
就是太后了。慕雪盈跟在韩湛身后跪迎，他悄悄握着她，手心里发着烫，许是离他太近，那点酒意，几乎也让她有些醺醺然了。
“皇帝不必拘礼，”太后含笑扶起皇帝，“众位卿家也都平身吧。”
皇帝扶着太后一起上了御阶，太后坐上首，皇帝便在下首相陪，管弦声再又响起，酒过三巡，太后带笑的目光落在慕雪盈身上：“听说韩夫人是慕泓老先生的女儿？果然是家学渊源，怪不得如此灵秀不凡。”
众人都是一惊，慕泓的女儿？韩湛竟然娶了慕泓的女儿！
慕雪盈应声而起，恭敬答道：“太后殿下夸赞，妾愧不敢当。”
“过来，到哀家身边坐。”太后含笑招手，“慕老先生当世泰斗，先皇在世时也曾多次夸赞的，不想今日竟能见到慕老先生的女儿。”
太监连忙在御座下放了个小椅子，慕雪盈看了眼韩湛，他眉头微压，向她点了点头，慕雪盈上前谢恩，款款落座。
太后示好，是为了安抚太后一党的人心，还是为了做给皇帝看？还是说，太后知道了什么，是为了她带着的证据。
气氛突然之间变得微妙，皇帝笑吟吟的接口说道：“慕老先生高风亮节，朕也深感敬服。”
“哀家最佩服慕老先生的风骨，”太后道，“虽在江湖，不忘忧国，哀家记得慕老先生病重之时还曾上书，道是礼法不可废。”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慕雪盈微微抬眼，对上韩湛沉沉的眼眸。
她记得这件事，父亲病重之时，恰是皇帝一力追尊先太子之时，父亲拖着病体上万言书，立陈此举不合礼制，当时丹城士林乃至朝堂上下群起呼应，后来人人都道太后党与帝党之争，由此肇始。
太后提起此事，是要她表态吗？慕雪盈没说话，恭谦低头。
“慕老先生风骨无双，平生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重礼义。”皇帝道，“朕也记得当初父皇驾崩时，朝堂中有人想对朕赶尽杀绝，慕老先生一力反对，甚至因此愤而辞官。韩夫人可曾听老先生说过此事？”
殿中安静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抬头，看见皇帝肃然的脸，余光瞥见紫衣一动，韩湛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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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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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紫衣的下摆停在身前, 韩湛已到了御阶之下，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 眼梢有酒后的微红, 但他的眼神，明亮, 沉稳，似松柏，似山岳，似一切不会变更, 可以信赖依靠的东西, 慕雪盈绷紧的心突然之间, 放松了下来。
他是来为她解围的，他知道皇帝的话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他察觉到了危险，那么, 他就一定能够解决。
“陛下，”他开了口, “内子年少，此事发生时还未出生, 怕是不太清楚。”
皇帝垂目看他，他不曾避让, 抬头望着皇帝，许久，皇帝低低一笑：“朕倒是忘了这茬，也是，慕老先生辞官归隐之时, 你夫人还未曾出生。”
“今日佳节，借陛下的好酒，臣敬陛下一杯。”韩湛来时提着酒壶，此时满斟一杯，一口饮干，“愿陛下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跟着再满斟一杯，敬向太后：“臣愿太后殿下福寿绵长，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雪盈抬眼，太后笑着抿了一口：“韩卿家有心了。”
皇帝也抿了一口，笑道：“行了，回去吧，不用在这里盯着，朕和太后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夫人。”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皇帝放下酒杯，笑笑地说道：“还有谁没敬韩指挥使的？快些去敬，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让他喝酒可就难了。”
笑声越来越高，韩湛提着酒壶谢恩回席，转身之时，望向慕雪盈。
她一双妙目也正望着他，盈盈秋水，默默不语，但她的眸子异常明亮，柔软，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若是眼下没有别人，只是他们两个，该多好。
丝弦声再次响起，慕雪盈转过目光。
方才的情形实在称得上凶险。追尊先太子一事尚未出结果，皇帝却直接用了父皇的称呼，又说是驾崩，若是她接茬，就是承认了皇帝的说法，认同追尊先太子，若是不说话，皇帝面子上下不来，一样会失了帝心。
韩湛看出其中凶险，所以上前为她解围，方才君臣对视之际，无声的暗流涌动，韩湛为了她在冒险，在用昔日君臣的情分，搏皇帝放过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何况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更何况她直到此时心里思量的，还是如何在事后顺利和离。
他却不曾做那个丢下伴侣，独自高飞的雄鸟。
御阶之下笑语满耳，韩湛被众人团团围住，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慕雪盈默默望着。
“韩爱卿好酒量，”太后道，“在家时也吃酒么？”
慕雪盈忙道：“在家时从不曾见过外子吃酒，今夜实在是偏了陛下和太后的好酒，只怕外子也是勉力支撑。”
喝得太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几十杯都有了，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虽然绵香但却性烈，他酒量再好，吃多了也要难受。
“皇帝听听，韩夫人心疼夫君了。”太后笑道。
皇帝望着不远处的韩湛：“子清成了亲也是有福气了，吃杯酒都有夫人心疼，从前在营寨里一口气喝一坛子都不带皱眉的。”
“待会儿韩大人还得护送夫人回去呢，”太后摇摇头，“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帝笑起来，抬高了声音：“行了，韩夫人心疼了，韩大人这酒今天先记下，改天再补。”
皇帝发了话，众人自然不能再劝，慕雪盈看见众人四散走开，松一口气。
管弦声转为悠扬，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皇帝走下御阶与百官同乐，来到韩湛座前：“子清，尚能饮否？”
韩湛再斟一杯，一饮而尽。
“朕早知道以你的酒量，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皇帝点头，“不过看在你夫人如此心疼你的份上，饶你这次。”
韩湛回头，她盈盈秋水对上他，嫣然一笑，又微微摇头。在担心他，劝他少喝吗？这点酒不算什么，然而她的担心，却让他突然之间，有了昏昏的醉意。
回头：“她不曾见过臣饮酒，怕是吓到了。”
“朕观你夫人眉间有英气，并非胆小怕事的妇人。”皇帝笑了下。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韩湛再次斟满，一口饮下，“臣妻身在内宅，从不涉足朝堂之事，求陛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把她卷进来。”
许久，听见皇帝幽幽的语声：“她是慕家女，韩家妇，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卷进来？”
是啊，她是他的妻子，他身在其中，所以才连累她今日夹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韩湛抬头：“臣职责所在，万死不辞，但臣，亦有想要守护的人。”
皇帝垂目，许久：“朕先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沉默着，没看出来吗？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但从今以后，他有了骨中之骨，他全心全力，守护的人。
二更时分宫宴散场，返家的车马如云如龙，驶出东华门，驶向城中千家万户。
慕雪盈推开一点窗户，抬眼望着四周。
冬至虽不比元宵热闹，但京中百姓富裕，所以也有不少人家早早就在门前挂上了彩灯，此时望过去但见星星点点闪烁的光影，时断时续缀满长街，别有一番暗弱又不灭的精神。
“想看？”韩湛催马跟在车旁，抬手将窗屉举得稍高一点。
“是，”慕雪盈抬眼看他，“进京到现在，还从不曾好好看过。”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韩湛此时却油然生出怜惜。她来了两个月，足不出户，每日为了他的家殚精竭虑。是他疏忽了，他早该带她出来走走：“想不想逛逛？”
“想，”慕雪盈笑了下，“不过时辰不早了，得赶紧回家去了。”
“不急。”韩湛抬眼，望过暗夜，穿过这条街，往东便是一个小湖，冬日虽然结了冰，但地方开阔，她应该会喜欢，“一切有我。”
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连忙停住下车，他一跃跳上，握住长鞭。
慕雪盈有些意外，难道他要亲自赶车？
一声清脆的鞭子响，他果然亲身赶车，载着她转向东边的道路，慕雪盈觉得新奇，也觉得欢喜，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的坐骑松开了缰绳，跟在车后追随，马蹄声和着车轮声，在夜里撒下轻脆又欢愉的合奏。
原来在这夜里，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奔驰，是这样的感觉。窗户开着，慕雪盈脸上被风吹得冰凉，心里却是热切。
离开内宅的屋檐，离开皇宫的压抑，原来只是这样走一走，看一看，竟然也如此让人欢喜。
“冷不冷？”韩湛回头，“要么把窗放下来。”
“不冷。”慕雪盈探身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你很冷吧？”
“不冷。”她的手轻抚着他，哪有什么冷？千年寒冰也融化了，韩湛一歪头，偎着她的手心轻吻，厮磨，“累吗”
今夜步步惊心，稍有一句话答得不对，便是粉身碎骨，她一定很累，都是受他连累。
“不累，你累吗？”慕雪盈另只手也贴上来，轻轻抚他的面颊，心头涌动着陌生的，让人心跳加快，呼吸变得短促的情绪，“多谢你替我解围。”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韩湛低声道。
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无声的，不曾说出来。为了你，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四围寂静，只有车马辘辘，碾过冰冻的土地，前面一片灰茫茫的旷野，是暗夜中的湖泊。
韩湛勒住马。
车子停住，转身想要扶她时，她挽着裙角，一跃跳了下来。
轻盈的，美丽的，像从天而降的鹿，突然出现在暗夜，出现在他沉闷无趣的生命中。
韩湛屏着呼吸，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怕他冒失的亲近，亵渎了上天给他的恩赐。
慕雪盈望着四周，霜华已起，湖面笼一层朦胧神秘的雾色，车前的灯只能穿透一点点，在雾色中留一点短促的亮光。
情绪怪得很，似压抑，似轻快，心头热着，让人只想做点什么，不辜负这难得的，短暂自由的夜。
韩湛的马跟在车后，咴咴地喷着响鼻，慕雪盈快步走近，摸了摸马儿汗湿的脖颈，马儿歪过头，长长的睫毛一闪，安静看她。
韩湛觉得惊讶，快步跟过来，随即又觉释然：“除了我，追云从不让人碰。”
但是，是她。他的妻，他最心爱的人，追云都懂的。
“他叫追云？”慕雪盈又摸了摸，顺着长长的鬃毛，拍拍马儿漂亮健壮的前胸。
“你会骑马？”韩湛看着她，她抚摸的动作太自然，要熟悉马，喜爱马，才能做到。
“学过一点。”慕雪盈笑了下。很久没骑了，父亲过世之后她一直守孝，这些事情太久不曾做过。
韩湛挽过缰绳，扶住她：“要骑吗？”
不该骑的，太鲁莽了些，把自己深藏着的一面暴露了太多。然而此时那么想狂奔，想吹着风，绕着冰封的湖泊，自由片刻。慕雪盈抓住马鬃，一跃而上。
追云甩开四蹄，奔跑起来，韩湛起初为她挽缰，很快又松开了。
她不需要他，她要的是自在驰骋，他看得出来。
追云越跑越快，沿着湖奔出流丽的弧线，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回头，韩湛还站在远处望着她，灯火从侧旁映照，他修长的影子倾斜着，印上灰茫茫的湖面。
这片刻的，难得的自由，他纵容她，得来的自由。心头突然涌起一点热意，慕雪盈拨马回头，向他奔来。
雪氅在夜风中鼓荡成一朵潋滟的花，韩湛情不自禁，伸手相迎。
她实在谦逊，这般上马的姿势，控马的熟练，她绝不只是学过一点，他的妻，无论哪一样，都是如此出色。
近了，更近了，她微带着恍惚的笑颜出现在眼中，韩湛向边上一让，随即按住马背，飞身跃上。
现在，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了。追云的步子稍稍一顿，随即更快地奔驰，韩湛紧紧拥抱着慕雪盈，头低下来，凑在她耳边：“很喜欢骑马？”
“喜欢。”后背上暖暖的，是他的体温，寒夜里最靠得住的依靠，慕雪盈回头向他一笑。
“以后我经常带你来骑。”韩湛低头，她的笑容这样美，花火一样绚烂，他愿倾尽所有，换她永远这样笑，“你骑得很好，学过很多年吧？”
“小时候学过，不过一直没什么机会骑，后来。”她的神色有片刻恍惚，悠远的，将夜色尽数藏在眼底的眸光，韩湛情不自禁，低声追问：“后来怎样？”
“后来，我十四岁时随父亲云游，一路上差不多都是骑马，那次之后，大约是有些进益了。”慕雪盈转过头，他的脸那么近，眉尾上那道伤疤深深的，如落下的星汉，“那次，我最远曾渡过饮马河，遥望长荆关。”
韩湛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的一跳。
饮马河，流过北境，最大的河流。长荆关外，他曾驻守多年的地方。她竟然去过。
“父亲原本想进长荆关，结果战事突发，我们最终留在了关内。”慕雪盈抬手，轻轻抚过他残断的眉尾。
关山长河，北境的秋天，她第一次走那么远，第一次目睹战争的残酷，目睹戍边男儿的热血，她从此以后再不甘于枯守内宅，柴米油盐度过一生。
韩湛在震动中，握住她温暖的手。
她十四岁，那就是四年前，他在北境的最后一年。那年犬戎集全国之力来袭，他帅麾下健儿渡饮马河，背靠长荆关，击退一次又一次进犯，并最终率轻骑突入犬戎老巢，亲手斩下犬戎王的头颅，将曾经不可一世的劲敌，驱逐到输百里远。
韩湛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喜欢抚他的眉了。她大约以为那个伤疤，是在那一年的战事中留下的。心里软到了极点，在让人发着胀，灼烧般的柔情里，轻轻吻她的手：“我的好子夜，不是那年。”
慕雪盈嗅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她也呼吸到了，便也染了醺醺的醉意：“是哪一年？”
“到北境的第二年。”嘴唇恋着她的手，韩湛低低说道。
第二年，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场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扛过来了，从此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军营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也不看是谁的子弟，士兵们唯一认的就是战绩，他豁出性命打胜了，从此彻底摆脱了他身上书生的烙印，成为真正的军人，成了那些热血男儿信任依赖，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子夜，你心疼我？”
慕雪盈没说话，偎依在他怀里。
战事已起，不能进关，他们在关内住下，她曾和当地妇孺一起缝制衣服鞋袜，支援军队，也曾帮着医士，救护伤兵。她见到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也听说了很多韩湛的事，比韩愿的叙述里更真实，更亲切的韩湛。
在说不出的情绪中轻声问他：“会觉得遗憾吗？”
韩湛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遗憾吗，原本大好的前程，如果那年的殿试他参加了，最低也不会落出二甲，进士出身，清贵前途，不必沾染边疆的腥风血雨，不必提着头颅，每天在生死线上来回。韩湛摇头：“不。”
慕雪盈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男儿为国，何惜此身。”
慕雪盈说不出话，她原本也猜得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前仿佛又闪过大成殿中他飞扬的笑容，四年前在边关的他，横刀立马之时是否也是同样飞扬的笑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靠近，吻上他残断的眉尾。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用力抱住，灼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第56章
夜色无声流动, 雾色也是，慕雪盈看见韩湛近在咫尺的眉，黑, 硬, 根根分明，他的胸膛那么热, 那么安稳，让这个吻长而妥帖，终于连时间也都遗忘。
在无数次亲密之后，在与他夫妻这么久以后, 她第一次, 真心真意, 想要吻他。
一切都迅速坠入恍惚，只有无边的暗夜, 暗夜中唯一真实，可以抓紧的他。追云沉默着停住了步伐, 车前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
慕雪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怎样回的家，一切都是轻快, 流水般的恍惚，连睡眠也是, 仿佛只是一眨眼，再睁开时，太阳已经斜映着帐子，第二天清晨了。
“醒了？”耳边传来韩湛轻柔的语声。
慕雪盈转过脸，他侧着身子搂着她, 眸子深黑，带着温情，深深看她。他应该已经醒来很久了，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吗？让她心中也全都成了安稳，只想就这样沐浴着他轻柔的目光，与他偎傍相依。
懒懒的不想说话，慕雪盈向他一笑，向他怀里又窝了窝。
“累了？”韩湛抚着她的头发，那么厚密，那么柔软，丝线似缠在手里，像是多年之前便就与他留下了羁绊。怎么都摸不够，怎么都觉得不够贴近，将她向怀里又抱紧了些，她睫毛动了动，拂在他胸膛前，微微一点痒。
韩湛轻轻吻她的发心，额头，话说出来时，自己也预料不到会是那样宠溺的口吻：“那我抱着你，再睡会儿吧。”
慕雪盈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也睡不着，但就是想赖在床上什么也不做，跟他一起。这情形前所未有，她所习惯的生活是有序的，充实的，她第一次发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抱着，偎依着，也会有真切的安稳和喜悦。
透过他的肩膀，看缓缓上移的阳光在帐子里描出细长明亮的影子，有细细的灰尘粒子缓慢地在光影中飞着，舞着，一切都如此悠长，就好像还有无数岁月可以挥霍，可以像这样懒懒的，与他一同躺着，看清晨的阳光。
韩湛又吻她一下，手抚着她的纤长的脖颈，一点点游移，抚摸。这样醒了却不起床，躺着发呆的情形从来不曾有过，可此时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带着悠长安稳的节奏，让人贪恋，让人想把每一寸光阴都放大拉长，永永远远，停留在此刻。
就连抚摸也都是纯然干净，不带一丝欲念，唯一的念头便是靠近些，与她再靠近些。
慕雪盈的身体不由自主绷紧着，随着他粗糙的掌心。能感觉到他并没有什么念头，但这充满爱意的抚摸，终归不可能让人无动于衷。觉得微微的痒，悸动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浸入，席卷。
陌生，吸引，又让人生出失控的忧虑。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怪异的情绪。慕雪盈按住他的大手：“什么时辰了？该起床了。”
“不知道。”韩湛道。
也不想知道。时间头一次变得不重要，只有怀里的她才是重要的，值得他抓紧的。抱住她，双臂使力，放在身上。
凹凸起伏，无一处不契合，天生便是为他准备的。而他也是为她准备的，这漫长沉闷的人生，突然之间找到了缺失太久的另一半。韩湛带着虔诚，吻上她柔软的红唇。
那点悸动与怪异突然之间放到最大，即便冷静如她，也感觉到了慌张。身体本能地反应着，推动她回应他的吻，心里却一下子想到了再现实不过的问题，时辰不早了，该喝避子汤了。
她与韩湛同住，太容易暴露，所以避子汤一直都是云歌收着，需要时她再去取。昨夜到现在已经四五个时辰了，再不喝，怕是药效要打折扣。含笑推他：“别闹了，起床吧。”
韩湛不说话，那吻像细雨，密密的，无声地，浸润一切。
慕雪盈在本能中回应，甚至，与他一起推动。可是不应该，时辰实在不早了，要拿到避子汤，还要避开所有耳目喝掉。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怪异，然而不该发生的，从一开始就得掐灭。“夫君，唔，不要，起床吧，唔。”
拒绝的话都被他吞下，韩湛的嘴唇碾着她的红唇，细细研磨，品尝。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握着他的肩，握得那么紧，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掐进肉里，一点说不出的疼，痒。
她为什么会紧张？他们并不是初次，床笫之间她并不算拘谨，他那些大胆新异的姿势她并不会很拒绝，甚至很多时候还有水乳交融的协调，可现在的她，很紧张。
睫毛忽闪忽闪，不怎么敢看他，身体有些僵硬，躲闪着，而且不是从前那种调笑的躲闪，她在笑，但这笑跟从前不一样，他敏锐地觉察到了她真实的紧绷。韩湛突然觉得欢喜，像饮了一大口蜜，从眼里到心里，都甜透了。
她是害羞。军营里听说过的，女子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总会害羞，从前的她太冷静，自然，让他总是疑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但现在，她不一样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害羞和紧张，让他不由自主也紧张起来，又萌生出席卷一切的欢喜和热情。
抱紧她，亲吻，抚触，轻轻咬她的耳尖，灼热的呼吸与他一起，钻进她耳朵里：“子夜，你害羞？”
这么明显吗？慕雪盈心里砰的一跳，她的反应。从前知道成亲便免不了，她并不是做出决断又要扭捏推拒的人，身体的亲近会让情感更加亲近，她明白这个道理，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同房之时他，她会配合，也会欢悦。但，还是不一样的。
要经过昨夜，经过此时的紧张和矛盾才知道，太不一样了。
就像此时理智早已做出了决定，身体却依旧偎依着他。
就像此时他短短一句话，他欢喜期待的语气，就连他因为靠得太近骤然放大的呼吸声，都会激起她不由自主的悸动。
想要迎合，想要沉没，想要和他一起，什么都放下，只顾当下。
在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中抚他的脸庞，吻他。他的气味那么暖，那么热，她现在已经牢牢记得他的气味，他忽地抱着她翻了个身。
后颈落在枕上，慕雪盈低呼一声，看见他悬在眼前，崖岸高峻的脸，带着分量，真实的，落在她怀中的身体。
“子夜。”他低低唤了一声，灼热的唇再又吻上来。
眼睛突然有点热，慕雪盈有点不想看他，转开了脸。
韩湛握住她的下巴扳回来，在前所未有的欢喜中，与心爱的人厮磨：“别躲我。”
他开始吻，不再局限于嘴唇，四下游走，带着虔诚，还有让她无法忽视，无法不去回应的爱恋。慕雪盈紧紧拥抱着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预期的更好，她不会忘掉自己的目的，不会为任何人困住自己，那么她现在，可以暂时再纵容自己一次。“我不躲。”
“好子夜，”韩湛闭着眼睛。她的香气，她的身体，从感官，从皮肤，从心里一点点打下烙印，他绝不会忘记，也绝不会认错，“我的好子夜。”
就这样吧。慕雪盈也闭上了眼睛，随着他绵长的亲吻，与他一道进入恍惚轻快的空间。就这样吧，她知道该怎么做，但这片刻，且让她与他一道，沉沦。
……
外间，云歌捧着茶盘不知第几次进来，里间的门依旧紧紧锁着，钱妈妈坐在窗下缝衣服，看见她时带着笑，摆了摆手。
云歌也笑，心里却绷得紧紧的。巳时了，姑娘还没起，那避子汤是要在事后尽快喝的，喝得越早越好。而且今天姑爷不去衙门，在家休假，便是想偷偷喝，也不容易找到机会。昨天本想着抽时间再去弄点避子汤，但先是为姑娘准备进宫的事，等忙完了天也快黑了，怕招人注意也不好出门，眼下只剩最后一瓶，今天喝完，一定得想办法出去买了。
放下茶盘在钱妈妈身边坐下，到这时候才发现钱妈妈缝的不知道是什么，像袜子，但袜子哪有那么小的？比手掌心还小一圈，忍不住问道：“妈妈缝什么呢？”
“给小少爷缝个脚套，”钱妈妈笑眯眯的压低着声音，“看这样子快了，得提前准备起来，别到时候抓瞎。”
云歌反应过来，脸上有点热，心里却更紧张了。
姑娘是要走的，姑娘的志向从来都不在内宅，但眼下的情形看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
屋里突然有动静，似是笑声，又有低低的说话声，这是要起床了？云歌急急站起身，飞快地便去提热水，门开了，韩湛的身影在帘内一晃：“水给我。”
这是不要她们进去的意思吗？云歌怔了下，连忙提着水壶递过去，隔着帘子闻到里面暖热暧昧的气味，听见慕雪盈含笑的声音：“好了，我才不要你服侍呢，我要云歌。”
韩湛接过热水，她已经起床了，系着扣子走过来，笑笑地横他一眼：“难道我的头发你会梳？”
不会，但他可以学，他学东西一向都很快。韩湛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你教我。”
“才不要，你手上都是茧子，每次都勾住我的头发。”慕雪盈笑起来，推着他去净房，“你先去洗吧，我先梳头。”
韩湛也只得罢了，大步流星走去净房，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云歌进来了，在给她梳头。
卧房里。慕雪盈对着镜子，压低着声：“药，买到了吗？”

第57章
铜镜湛如秋水, 角度调好了侧对着净房的门，能看见半掩的房门处玄色衣摆的一角，韩湛还在里面收拾, 按他平时的习惯, 她还有不到半刻钟的时间能跟云歌说话。
外面窸窸窣窣，钱妈妈指挥着小丫头在摆饭, 慕雪盈凝神屏气，警惕着内外的动静。
“昨天没抽出空，今天去买。”云歌梳着头，飞快地说道。
“小心些, 今天家里人多, 出去时千万留神。”慕雪盈小声叮嘱着, “待会儿我找你吃药。”
云歌点点头，心里有些紧张。之前都是送过来给她吃, 但今天韩湛在家，让人分外紧张：“就说找我要鞋样子。”
之前给韩湛做的鞋, 底子已经纳好了，鞋面还没绣好, 正在定花样，这个借口倒是合适。慕雪盈点点头, 还想再敲定一下细节，镜子里光影一动, 韩湛出来了。
连忙笑着回头：“怎么这么快？”
快吗？一时一刻都不想跟她分开，自然速度加倍。韩湛快步走到近前，她的头发只梳到一半，挽了一个发髻，还有留出来的几绺在云歌手里拿着, 编成辫子，扭着绞着，往发髻上盘。
头发那么多，一根簪子挽不住，又用小钗从侧面盘住，那么多簪子钗子，金累丝的，镶珍珠的，镶红蓝宝石的，单看都是光彩夺目，但在她的容光丽色之下，一切都黯然失色。
唯有她鲜活明亮，让人片刻都舍不得移开目光。爱意压不住，眼看云歌拿起一支小钗往侧面去插，韩湛伸手拿过：“我来。”
慕雪盈嗤的一笑，从镜中看他：“你会吗？”
“我可以学。”他方才已经看了那么久，他学东西一向很快。
捏着钗子，回忆着云歌刚才的动作，将她编好的细辫子盘进发髻，钗子纤巧，钗头一支小小的蝴蝶，头部伸出两条头发丝粗细的金丝做为触须，韩湛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钗子插进发髻底部。
金丝触须颤了颤，缠住了一丝头发，他的手也是，手上茧子太多的人，终归还是不适合为人梳头。
慕雪盈低低一笑，抬手解开了缠绕的发丝，又轻轻拍拍他：“好了，让云歌来吧。”
韩湛也只得退开，看云歌整理好了这边，拿着另一只蝴蝶对钗，在对应的一侧簪好，镜中的她眉目如画，秋水为神，想吻，碍着有人在场又不能，韩湛吸着气，将手搓了又搓。
这满手的茧子得打磨一下，光滑些才好，不然以后可怎么为她梳头。
慕雪盈站起身来，肩上搭着披巾，笑道：“我去洗漱了，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
饿吗？并不。就算饿，也要等着她一起。韩湛看着她：“不急。”
“那就是饿了？”她笑着握了下他的手，“那我快点洗，出来跟你一起吃。”
有细细的水声响起，她去洗漱了，在洗脸，还是漱齿？她以往的习惯是先漱齿然后洗脸，她会挽起袖子，露一点皓白的手腕，她低头时脖颈会弯出纤长的弧度，很美。
韩湛终是忍不住，跟去净房。
模糊听见她的语声：“……你就能去送拜帖。”
这声音因为他闯进来戛然而止，她带着笑跟他解释：“昨天没找到机会跟于伯父说话，于伯母一直想我呢，我想着过两天过去看看他们，让云歌今天先去送拜帖。”
昨夜韩湛也留意到了，她几次望向于连晦的方向，但因为一直在太后跟前坐着，直到散场也没能和于连晦说话。上前为她挽起袖子：“明天吧，我送你过去。”
她长长的睫毛忽地一闪，韩湛总觉得她是紧张，她没有说话，他便自己说了下去：“陛下昨天要我抽空过去一趟，正好送你过去我就进宫。”
慕雪盈松一口气，原本以为他是要陪她一起去于家呢。
脸上一暖，他拧了毛巾来替她擦，慕雪盈笑着来拿毛巾：“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子。”
韩湛没有松手，轻轻扶着她的脸侧，小心为她擦干净脸颊上的水珠。
她肌肤的温度透过毛巾传过来，异样的柔情缱绻。
慕雪盈垂着眼皮，这样亲密的时刻，让她心里的算计显得如此冷酷：“你去梳头吧，我这里不用你。”
“你帮我梳。”韩湛放下毛巾，挽住她的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被他拉着去了外面，他在椅子上坐下，拣出梳子递给她。
慕雪盈顿了顿，接在手里。
是他常用的那把旧梳子，带着经年磨出来的油润光泽，握在手里温润的触感。他曾经严厉制止，不许她碰的梳子，现在，他亲手递在她手里。
是不一样了吧，从此以后他所有的禁忌，所有不能触碰的地方都将对她开放，她是真真正正，走进他的心里了。
此时岁月静好，时机也是恰好。慕雪盈轻着手劲，梳通他的头发：“昨夜太后一直问我师兄的事，似是有意让我见见师兄。”
太后是问了傅玉成的人品才学，但有意让她见傅玉成这一句，却是她自己加的。韩湛未见得会跟太后确认，即便去确认，她只是心里猜测，猜错了，也不算罪过。
韩湛从镜子里看她。太后问起也不稀奇，傅玉成一直不肯开口，即便这几天与吴玉津比邻而居，监视的也没听见他们私下里有什么通声气的话，局势对太后不利，太后着急，希望通过她取得转机，也在情理之中。“无妨，一切有我。”
他不会让她卷进来，太后那边就算施压，也有他顶着。
慕雪盈梳通了头发，开始挽发髻：“与其让太后动这个念头，不如你带我去见见师兄，有你在场，一切还好说些，不然万一太后下了懿旨，反而不方便。”
韩湛回头看她。
慕雪盈也看着他，神色中有担忧，更多是坦然：“我听说师兄一直不开口，也许我能帮你问问。”
那点疑心如同水中墨痕，淡淡的晕开，又被他刻意忽略，韩湛转回头，她挽好了发髻，柔软的手指扶着他的头，指尖一点轻柔的暖意。她是听谁说的呢？他从不曾透露过案子的内情，那就只能是太后，韩愿，或者是于家人，昨天于季实就背着他们偷偷跟她说了半天话。但她是因为担心他才有这个提议，案子这么久没有突破，他身为主审，自然有压力。
韩湛侧过脸，在她手腕上一吻：“情况太复杂，我不想你卷进来。”
慕家女，该是太后一党，韩家妇，又该是皇帝一派，他不想让她左右为难。丹城一干人犯正在押往京城，他有预感，这些人中有他想要的突破。“太后那里我会应付。”
慕雪盈没再坚持。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再多试探容易让他起疑，听他的口气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以后再找机会，她会说服他的。
用簪子固定发髻，戴上玉冠，他的脸映在镜子里，异样端正俊朗。饶是满腹心事，此时不由自主，依旧泛起赞赏和一些其他的情绪，慕雪盈低了头，半真半假，在他额角一吻：“好了。”
这吻快得很，没等他抓到，她已经跑了，带着笑，飞快地往外间去：“吃饭吧。”
韩湛一个箭步赶上，她已经到了门口，以为他抓不到，回头时揶揄的笑容，韩湛疾疾伸手。
手长臂长，她的衣袖轻松便抓在掌心，跟着是手指，手腕，她。软玉温香抱了满怀，韩湛抵着她，在通往外间的门框上，她的背压着盘金的软帘，外间的人声近在咫尺。
低头，吻她。
慕雪盈尝到了漱齿青盐淡淡的咸味，和着他暖热温厚的气味，一齐到鼻端，到舌尖。原来气味也会引起不一样的感觉，只要是对的人。他眼睫低垂，身体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向她贴近，可时辰实在不早了，避子汤不能再拖延。
慕雪盈忽地咬下去。
唇上蓦地一疼，韩湛不提防，低低嘶了一声，她趁机推开他，轻笑着跑去外间，又在外面扬声唤他：“夫君，吃饭了。”
这小骗子。几时还长出了尖牙。
嘴唇上微微的湿润，不疼，她并没有用力，即便用力也伤不到他。但是痒，痒极了，从牙缝到心缝，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痒，痒得人耐不住，又不得不耐住。
他总不见得当着这么多人，在吃饭的时候，公然抱了她回去。
韩湛慢慢走出来，桌上饭已经摆好了，她没有落座，想来是在等他，她还在笑，红唇翘起来，那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甜蜜的诱惑。
方才是哪颗牙齿咬的？他怎么没发现她哪颗牙齿是这样尖尖的。韩湛慢慢走过去，挨着她身边坐下，伸手拉她：“坐。”
慕雪盈轻巧一闪，躲开了。特意走去对面坐下，与他隔开距离。他没有再跟过来，一双眼黑沉沉的，一瞬不瞬看着她，假如眼神有实体，那么他现在怕是已经抱起她，飞跑去屋里了。
慕雪盈忍着笑，看了看盛粥的砂砵，一甜一咸两样粥，因为不知道他们要吃哪样，丫鬟们还没盛出来。拿起饭勺：“有南瓜粥，还有鹌鹑肉粥，你要哪样？”
唇边留着他一吻的余味，带着让人留恋的暖，软，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这样柔软。
“你吃什么？”韩湛看着她。躲那么远，隔着饭桌与他说话，他又不是老虎，又不会吃了她，便是坐他身边又能怎样。她现在是越来越胆大了，竟敢咬他，从没人敢这么对他。但，他喜欢。
打心眼里喜欢，无论她怎么样，他都喜欢。
“我想吃南瓜粥。”昨夜说是赴宴，其实在宫里时刻都得打起精神，差不多什么都没吃，今天早上又起得这么迟，委实有点饿了，想吃点暖热香甜的东西。慕雪盈盛了一碗南瓜粥出来，“突然想吃顿甜的。”
“那我也要这个。”韩湛道。
慕雪盈横他一眼：“怎么我要什么，你就要什么？”
把自己盛好的粥推过去：“这个给你。”
拿起饭勺还要再盛，他一伸手拿走，起身走过来：“我给你盛。”
小小的白瓷碗，一饭勺刚好是一碗，南瓜粥颜色金黄，扑鼻而来来甜香气，其实他并不爱吃甜，但他想要和她一起。韩湛把碗放到慕雪盈面前，趁势便又挨着她坐下来：“还吃什么？”
“不敢劳动夫君，我自己来。”慕雪盈含笑看他，他甫一坐下，立刻挪了挪椅子紧紧挨着她，又伸手把自己那碗粥端了过来，一起坐着有这么好吗？“做什么要挨得这么近？挤得我都没法吃饭了。”
“那我喂你。”韩湛果然端起碗，拿了勺子来喂。
慕雪盈嗤一下笑出了声，扭开脸：“好了，别闹，都看着呢。”
她躲来躲去就是不肯让他喂，韩湛放下碗筷。是有许多人伺候吃饭，但谁敢看？一律都低着头站在边上，眼神绝不会乱瞟，他使唤的人一向都是规矩严谨。
但她不肯，那就改日。改日屏退下人，他来喂她，抱着喂。
一想到这里，饭菜也变得格外香甜，她已经开始吃了，桌上摆了几样荤素小菜，一份煎得金黄，带着薄薄酥边的煎饺，她夹了一个在吃，牙齿轻轻一咬，咔嚓的轻响，有润润的肉汁。
方才她咬他时，用的哪颗牙齿？
韩湛夹了一个煎饺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
“多谢夫君。”慕雪盈又吃了，鲜肉里加了荸荠，鲜香里带着脆嫩微甘的口感，也夹一个给他，“你也吃。”
韩湛一口吞下。吃得急，有点没尝出来滋味，但她给的肯定好吃。她笑笑的又给他夹了一个，还夹了菠薐菜在他碟子里，韩湛也给她夹，心里欢喜着，又生出懊恼。有多久没和她一道吃饭了？甚至他从来跟她一道吃饭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生活里有那么多乐趣，他从前是如何无趣，才会起早贪黑，镇日泡在衙门里。
满屋里都是饭菜香气，但即便不香，有她的笑颜也足够了。秀色可餐，古人诚不我欺。这顿饭丝滑得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刚开始吃，就已经吃完了。韩湛放下碗筷，伸手来挽她：“待会儿做什么？”
他今天有一整天时间，可以好好陪她。
“给你做的那双鞋该绣鞋面了，”慕雪盈漱漱口，接过云歌递来的毛巾擦着，“花样子都在云歌房里，我这就过去挑挑。”
云歌的房间是西边耳房，虽然没多远，但丫鬟的房间他不好过去，而他一时一刻也不想跟她分开。韩湛看了眼云歌：“你去拿过来。”
云歌也只得答道：“是。”
“不用这么麻烦，”慕雪盈笑着拦住，“样子多，东一张西一张的不好找，还是我过去吧，又没几步路。”
不由分说便往外走，云歌连忙跟上，韩湛皱着眉也要跟上，她回头一笑：“好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韩湛也只得罢了。推窗看着，她带着云歌往西走，裙裾一闪，看不见了。
耳房里。
大白天不好锁门，此时便只虚掩着，云歌飞快地从衣箱底下翻出避子汤：“拿热水泡一下吧。”
“来不及了。”慕雪盈接过来，“你去门口守着。”
云歌连忙走去门口，慕雪盈拔掉软木塞子，白瓷瓶里黑乎乎的药汤，一股子苦涩的气味：“待会儿你就说送拜帖，再去买点，问问那个丸药制好了没。”
“姑爷怎么来了？”听见云歌突然抬高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背转身。

第58章
笸箩里装了些针头线脑碎布头, 还有夹花样的本子，慕雪盈急急将药连瓶丢进去，扒了些碎布头盖住, 听见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韩湛的声音响起来：“我来看看你。”
“真的是，我前脚刚走, 有什么好看的？”慕雪盈含笑答应着，“你等我一会儿。”
“好。”韩湛停在门前，想了想觉得不妥，背转身往前走了两步, 面朝庭院站在廊下。
屋里, 慕雪盈轻手轻脚向门口走两步, 偷眼确认了他的位置看不见屋里，向云歌打了个手势。
云歌会意, 卡在门缝处侧身站着，内外都能看见, 向她点点头。
慕雪盈快走两步到笸箩跟前，背对着门拿出药瓶, 一饮而尽。
苦中带酸，冰凉的滋味萦绕在舌尖,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再过几天就是小日子, 那时候就能喘口气了。
外面安安静静的，韩湛还在等着，慕雪盈在床下藏好空瓶子，拿过水杯漱了漱，这才从笸箩里挑了两张花样拿着, 款款走了出来。
门外，韩湛闻声回头，她带着笑，流光溢彩的眸子向他一睨：“说好让你等我一会儿，怎么又跟过来了？”
韩湛安静地看着她，心跳快着，又慢下来，悠悠荡荡，似是在云端。真好啊，这样平淡的，琐碎的，与她相处的每一个时刻。
“怎么不说话？”慕雪盈走到他面前，他只是一言不发看着她，让她心里有点忐忑，难道他发现了？“总看着我干什么？”
肩膀被圈住了，他搂她在怀里，郑重的神色：“你好看。”
明明只是平常一句话，慕雪盈却刷一下飞红了脸，低了头不看他：“你真是。”
“想你了，”韩湛搂着她，凑在她耳边，“老半天看不见你，所以过来看看。”
怎么会这么喜欢？一时一刻都舍不得分开，他不是年轻人了，这样的热情，这样的缠人，连自己都觉得惊诧。
就连此时说的这些话，一个月前他也绝想不到自己竟能说出口。
慕雪盈脸上热着，淡淡的欢喜中又有惆怅，推着他往回走：“好了，不跟你闹了，还得回去给你做鞋呢。”
“做不做的有什么要紧？”韩湛搂着她，“还不如陪我。”
慕雪盈嗤的一笑：“陪你做什么，大眼瞪小眼吗？好了，别闹我了，我干正事去。”
窗下放着一瓶新折的牡丹，香气清幽淡远，她坐在窗下描花样，绣鞋面，韩湛便坐在边上看书。
只是那书老半天也不曾翻一页，眼中只有她，眼睫低垂，纤长的脖颈，手指在玄色鞋面上飞舞，像穿花的蝴蝶，她突然轻嘶一声，放下了针线，韩湛一个箭步冲过去握住：“怎么了？”
“不小心扎了手。”指尖一点血珠，慕雪盈正想吮，韩湛已经含住了。
暖热的裹住，他舌尖轻轻擦过，声音便含糊起来：“不疼了，都怪我。”
呼吸停了一拍，慕雪盈急急撤手：“怎么又怪你了？”
“都是为我做鞋才扎的手，”韩湛到底又拉过来，含住，轻吮，“不做了，我也不缺鞋。”
慕雪盈说不出话，许久：“傻子，我自己也想给你做。”
她想他活得真的很累，就连做鞋扎了手，都会觉得责任在他，是不是从小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都抗在肩上，所以才事事都要揽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算了，不做了，别再扎到了。”韩湛吮了又吮，吹了又吹，看她白瓷般的指尖带着圆润的弧度，一点修得整齐的指甲。
“不要紧，做针线哪有不扎手的。”慕雪盈抽手回来，“好了，你去忙吧，我继续做活。”
他不肯走，她便推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重又拈了针，手指湿着，还有点隐约的疼，一时不查，换了左手拿针，刚绣了一针，听见他带着惊讶问道：“你左手也能绣？”
慕雪盈心里一跳，连忙换到右手：“没有，想试试呢，发现还是不行。”
“姑娘，”云歌不失时机地出现，“我这就去于府送拜帖。”
慕雪盈点点头，心跳快着，将右手的针捏了又捏。
“让刘庆去吧，”韩湛道，“你身边没人，不方便。”
可云歌，今天必须出去。慕雪盈笑道：“还是让云歌去吧，于伯父那边都认得她，有什么事也方便说。”
韩湛便也没再强求，点点头：“去吧。”
云歌松一口气，恰好钱妈妈不在，便三两步出了院子，飞快地往后门走了。
等钱妈妈回来知道了这事，连忙追去车马房时，人已经不见了，又是自己走的，没有用车轿，不由得哎了一声：“这孩子！”
“怎么了？”今个儿韩湛不出门，刘庆得了闲空，正在车马房侍弄自己那头小灰驴，听见了不免问道。
“云歌这孩子，明明家里有车有轿，愣是自己个走了，”钱妈妈叹气摇头，“也太老实了点，丝毫不肯占公中的便宜。”
“刚走的吗？”刘庆解开灰驴的缰绳，“我去瞅瞅，不行我送她一程。”
“算了，你别跑了，待会儿大爷叫起来找不到你，可又得抓瞎。”
“没事，”刘庆牵着驴子往外走，笑道，“我猜大爷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说得钱妈妈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刻都没跟大奶奶分开，今儿肯定舍不得出门！
云歌这一走直到快午饭时还没回来，慕雪盈看看日影高过山墙，放下了鞋面：“时辰不早了，估计母亲那边也该吃饭了，咱们过去吧。”
这么久没回来应该是在药铺，也许那个避孕丸已经做出来了，况且干等着也无益。慕雪盈挽住韩湛：“走吧。”
韩湛放下书，一上午也只是翻了一页。“好。”
携手出来，慕雪盈一路上刻意放慢了步子，还是没见到云歌，是为什么耽搁了？
正房里。
黎氏闻声抬头，看见是慕雪盈时连忙迎上前挽住，一叠声诉起苦来：“儿媳妇，你可算来了，早饭等着你吃你没过来，上午也没来，我这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得紧，都想去找你了。”
慕雪盈看了韩湛一眼，笑道：“早上有事耽搁了。”
韩湛总觉得她的笑别有意味，想起早上的耳鬓厮磨，心里不觉又热起来，听见她问着黎氏：“母亲中午安排了什么好吃的？”
黎氏一下子来了精神，献宝一般说了起来：“有新糟好的鸭舌鸭掌，我尝了尝，糟得都很入味，厨房有新到的大黄鱼，配着雪菜烧了两条，昨天那个鸡丝银针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我就让厨房又做了一个，还有又大又嫩的冬笋，专挑的笋尖和风肉一起炖汤，待会儿你尝尝好不好。”
“好，待会儿我尝尝。”慕雪盈笑着扶她坐下，“母亲安排的，肯定好吃。”
韩湛便在下首坐了，又拉慕雪盈坐下，黎氏还在说话，笑容满面眼里带着光，他已经很久没看见黎氏这么高兴，没看见家里的气氛这么融洽了，都是她的功劳。心里暖洋洋的，在袖子里下握着她的手，听见黎氏说道：“儿媳妇，吃了饭就在这边吧，咱们烤点橘子柿饼一起吃茶。”
不行，他好容易在家一天，怎么能让人分了她去？韩湛立刻说道：“母亲，下午还有事，待会儿她得跟我回去。”
“有什么事？”黎氏看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没去衙门？”
门帘子一动，韩愿进来了，看见韩湛时步子一顿。晦气，他怎么也在！“大哥怎么不去衙门？公务繁忙，难道不着急吗？”
“休假。”韩湛淡淡道，“你呢，春闱在即，书温好了么？我联络了松阳书院，你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待会儿就过去。”
韩愿一口气堵在心口，什么春闱在即，无非是霸着她不让人见！慢慢走到近前，靠着慕雪盈身边站住：“大哥是知道我的，松阳书院那些夫子未必比我高明，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宋山长当世名儒，还教不了你？”韩湛起身，挡在慕雪盈和他中间，“立刻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就走。”
“这事还得父母做主，也不是大哥说了算。”韩愿压下怒气，极力保持冷静。他无非仗着长兄的身份，可这家里，并不是以他为尊。转向黎氏，“母亲，我在家一样温书，我不去书院。”
饭桌收拾出来，丫鬟们鱼贯进来摆饭，韩湛冷冷看着。他怎么忘了这茬，在他去衙门公干时，韩愿大约每个中午都过来黎氏这边吃饭，钻着空子，偷着见她。
简直是，该杀。“韩愿，你多大了？有点事还要找娘？”
韩愿脸上一热，还是平静着反驳道：“母亲是尊长，自然要先请示母亲。”
“你俩这是怎么了？”黎氏终于察觉到不对，“吃了火药了，吵什么吵？”
门帘子又是一动，韩永昌走了进来，看见韩湛时也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不去衙门？”
两个姨娘跟在他身后进来，一起上前给黎氏请安，黎氏原本笑着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韩永昌，想着今天过节，所以打发人请他来一起吃饭，做什么带着姨娘？还嫌她不够闹心吗？
正要发作，边上慕雪盈见势不妙，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黄鱼：“母亲，这鱼真大，从哪里买到这么大的黄鱼呀？”
一句话说得黎氏忘了其他，带着得意道：“靠着西城码头那家鱼行总有鲜货，掌柜知道咱们府上爱吃，但凡有好的总是头一个给我送来。”
“昨天那个沙鱼缕是不是也是这家鱼行送的？”韩愿不失时机插了一句。他也看出来了，黎氏因为两个姨娘不痛快，她在哄，那么，他就帮她一道哄，“昨天席上都说这道菜新奇，都在夸赞呢。”
说得黎氏越发高兴起来，暂时把姨娘们抛到了脑后：“是他们送的，我就知道那个菜京中没几个人知道。”
“是，昨天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菜，都在问。”韩愿轻声附和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上次告发了黎氏，可黎氏生完气，过后待他还像从前一样，让他心里愧疚了极点，“我听见好几个人都说席面办得好，连老太太都夸呢。”
“真的？”黎氏越发欢喜，彻底把姨娘这茬忘了。
“行了，吃饭吧。”韩永昌在主位坐了。
韩愿便就顺势坐下，韩湛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丫鬟盛了饭摆好碗筷，两个姨娘侍立桌边布菜递箸，慕雪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她们低眉垂眼，和丫鬟一样做着服侍的活，没人把她们当回事，就连韩永昌也并不在意，两个姨娘一个三十来岁，另一个大概还不到三十，韩永昌年近五十，再有孩子的可能性不高，可以预想她们两个到老病之时，也只是孤零零一个在内宅。
韩湛品行正直，黎氏刀子嘴豆腐心，将来若是韩永昌不在了，想来也不会亏待这两个姨娘。只不过如花的年纪圈在内宅，也是可怜。而黎氏，丈夫被人分走，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做个大度的主母，又何尝不可怜。
内宅里吃掉的，大约是所有女人的血肉。
碟子里突然放进来一块鱼肉，韩湛夹的，挑干净了刺，雪白爽滑。慕雪盈含笑低语：“多谢。”
心里却不由得想到，将来他会有姨娘吗？
碟子里又多了一块糟鸭舌，跟着是剔了骨的鸭掌。眼下夫妻情好，以他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纳姨娘的，但若是她不肯生，或者不能生，或者有其他的缘故不能够达到韩氏宗妇的要求，还会这样吗？
心里沉下去，也给韩湛夹了菜：“夫君吃。”
他眼中带着柔情，轻轻向她点头，慕雪盈含笑看着。若是那样，他大概会扛下压力，一力维护她，但她在这样的压力下，能够自在吗？她那些抱负，在内宅之中，有机会施展吗？
没有。
“嫂嫂喝汤。”面前送来一只汤碗，是韩愿。
慕雪盈抬眼，他为韩永昌和黎氏都盛了，这第三碗给她，第四碗便给了韩湛：“大哥也尝尝。”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学聪明了，沉得住气了，知道不能单给她盛，所以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那么，他不在家的时候，又曾给她盛过多少次汤？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该死的，韩愿。
起身出门，叫过丫鬟：“让黄蔚过来见我。”
今天必要送走，断绝后患。
廊下刘庆匆匆赶来，老远向他打了个躬。韩湛停步。

第59章
刘庆快步往前走着, 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准主意。
先前想着送云歌一程，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还记得上次看见云歌去附近的车轿行租轿子, 便又赶过去，这次倒是瞧见了, 云歌没有直接去于家，而是坐着轿子去了几条街外一个药店，在里面待了三炷香功夫。
让他心里一直犯着嘀咕，是云歌病了吗？韩家下人们生病都会报管事请大夫来看, 何况云歌又是慕雪盈的贴身侍婢, 请的肯定也都是高明的大夫, 比这些街边的铺子好得多，为什么要来这里？
抬眼, 韩湛还在门前等着，刘庆在阶下停步, 又打了个躬：“见过大人。”
“有事？”韩湛问道。
刘庆顿了顿。当时他不放心，等云歌走了便进了药铺里打听, 虽然药铺那些人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但他还是从言谈中推测，云歌是在这边买药。给谁买？买的什么药？
此时看着韩湛,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小的来问问大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所谓疏不间亲，韩湛与慕雪盈夫妻恩爱，怎么能容他一个下人说三道四？况且只是云歌去外面买了点药，买的什么不知道，给谁买的也不知道, 未必就跟慕雪盈有关，也许只是云歌的私事呢？冒冒失失当成件大事来报，万一弄错了就是惹祸上身。
只是药铺的反应确实可疑，韩湛处在这个位置，身边大事小情都得加倍留神，不如等想办法确认了云歌买的是什么，再做定夺。刘庆思忖着又添了一句：“今天一直没见着大人，怕大人有事找。”
韩湛看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些古怪，但他一向办事妥当，便也没多想，道：“你去告诉黄蔚，让他待会儿护送你二爷去松阳书院，务必确保人进去书院住下。”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弄走韩愿，断绝他生事的可能。
刘庆答应着走了，韩湛转回身，正要进门，先听见里面韩愿的声音：“嫂嫂尝尝这个，很新鲜。”
屋里。
韩愿给慕雪盈夹完菜心，又搛了一块黄鱼挑刺，夹起来就要往慕雪盈碟子里放：“吃点鱼。”
筷子刚到跟前，慕雪盈已经拿了个空碟子接住，含笑送到黎氏面前：“母亲，二弟为您剔好了鱼刺，您尝尝。”
韩愿心里一跳，抬头，对上她带着警告的眼神。
是他忘情了，父母都还在场，他却只管给她夹菜。连忙又夹了糟鸭掌给黎氏递过去：“母亲吃点这个。”
又给韩永昌夹：“这个糟鸭舌我记得父亲爱吃。”
韩永昌点点头，随口道：“瞧你一直夹菜，把你嫂子的盘都堆满了。”
他是无心之言，韩愿却觉得呼吸都停住了，这么明显吗？他是不是又给她添麻烦了？可他总是忍不住，总想对她好些。耳边听见毡帘落下的响声，回头，韩湛进来了，冷冷看他一眼。
韩愿昂着头，冷冷回看一眼。
韩湛落座，拿了个空碟子换掉慕雪盈的碟子，顺手把那个堆得满满的旧碟子交给丫鬟：“凉了，拿去倒了。”
韩愿咬着牙，愤愤地就要开口。
慕雪盈看他一眼。
满腔怒火不得不压下去，韩愿低了头，强忍下这口气。若是现在争执起来，只会让她为难，尤其是当着父母的面。他听她的，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听她的。
韩湛重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在新碟子里，柔声向慕雪盈道：“吃吧。”
慕雪盈连忙夹了一筷子银芽给他，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放柔了声音：“夫君尝尝这个，很清爽。”
心里熨帖着，韩湛大口吃掉，郁积的不快一霎时烟消云散。这么多人，她只给他夹了菜。她对他，绝对是头一份。
带着胜者的睥睨，又看韩愿一眼。
韩愿咬牙忍气，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一时饭毕，漱了口洗了手，韩湛正要带慕雪盈离开，韩永昌忽地说道：“儿媳妇呀，前两天下雪时我做了一幅画，我记得你书画俱佳，我这就让人拿过来给你看看。”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黎氏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盘子各色干果，还有一碗新摘的金桔，献宝似的摆在她面前，“昨儿听刘侍郎夫人说了个法子，用金桔和桂圆、梨肉这些泡红茶，说是又香又甜还能润燥清肺，最适合冬天喝了。”
韩愿先去取了茶叶，又接过丫鬟手里的水壶手脚麻利地泡了四杯茶，前两杯奉给韩永昌和黎氏，第三杯双手捧着，奉给慕雪盈。
韩湛耐着性子等着，沉着一张脸。这家里每个人都想得到她的关注，每个人都试图分走他与她相处的时间。她是他的妻，他好容易休假，好容易有一整天时间可以陪她，她的笑她的好，至少这一天里，该是他一个人的。
茶热，喝不得，慕雪盈闻了闻，含笑向黎氏道：“闻着就香甜清新，肯定好喝。”
又向韩永昌道：“父亲折煞我了，我那点能耐，怎么敢品评父亲的大作？”
“哎，同道切磋不论这个，我知道你画得好，当年在丹城我看过你的画，小小年纪就很有章法了，这些年下来肯定大有进益。”韩永昌捋着胡子笑呵呵的，“我记得你是不是还能左手书写？”
慕雪盈顿了顿，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小时候玩闹时试过，并没有学会。”
韩湛站起身来。突然生出强烈的独占欲，不想让她为别人分出精力，不想让她对别人说笑，哪怕这个别人，是他的父母。挽住她的手：“还有些急事，父亲，母亲，我们先走了。”
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又看了眼韩愿：“你出来。”
韩愿放下茶壶，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怎么舍得这片刻与她同行的机会？到底还是跟着出来了。
“儿媳妇，晚饭过来吃啊，”黎氏追在身后，“今天有新鲜鹿肉，晚上咱们一起烤着吃。”
她回头含笑想要答应，韩湛紧紧拉着，飞快地走出去。
不想让她过来吃，不想这让这些人再来分走她。他们新婚燕尔，少年夫妻，他们该当每时每刻，都厮守在一起。
不要任何人打扰。恨不得把她藏起来，除了他，谁也休想找到。她只该属于他一个人。
“走慢些，”韩愿看见慕雪盈不得不跟随韩湛的步速，被他带着走得飞快，愠怒又心疼，紧走两步追上来，“你一个大男人走那么快，嫂嫂怎么跟得上？”
院门外黄蔚带着几个侍卫等着，韩湛放慢步子，略一颔首：“带走。”
侍卫们不由分说，上前架起韩愿就走，韩愿吃了一惊，待要吵嚷，韩湛冷冷道：“押他出去。”
正房门帘子晃了下，丫鬟听见了动静出来查看，韩永昌和黎氏都在，一旦闹起来太容易出问题，引火上身。慕雪盈沉声道：“二弟，读书是正事，你大哥是为了你好，该去就得去。”
韩愿顿了顿，对着她微蹙的眉头，再多愤懑也都忍下。她并不是帮韩湛，她是为了他着想，韩湛能用权势，也能用兄长的名义压制他，他若反抗就是对兄长不恭，况且一旦闹起来，若是让父母察觉到不对，也会连累她。
韩愿没再挣扎，冷冷道：“放开，我自己会走。”
甩开侍卫大步流星往外走，她要他去书院，那么，他去。不管她要他做什么，他都听他的。
身后，韩湛挽着慕雪盈折向自己院里，压低着声音：“今晚咱们自己吃，不过来。”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闷闷的，浓黑的眉头紧紧压着眼眸，绷紧的表情。这是怎么了，为着韩愿生气吗？含笑握了握他的手：“好，咱们自己吃，不过来了。”
满天乌云霎时散尽，韩湛抬手搂住她，眉头舒展，唇角飞扬起来。
她也不想理会那些人，她也只想跟他独处。她对他，终归还是最不一样的。
着急回去，脚步一下子放得飞快，突然想到她大概跟不上，连忙又放慢。短短几步路足有几十里那么长，终于看见自己院门时，韩湛松一口气，回来了，关起门来，便只是他们夫妻两个。
慕雪盈也松了一口气。因为迎出来的人里有云歌，带着笑，轻轻向她点点头。
药应该拿到了，撑过这两天，等韩湛休完假正常去衙门，就不需要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走，”韩湛前脚刚踏进房门，立刻拦腰抱起慕雪盈，“我们歇午觉去。”
天旋地转，他放她在床上，顺手扯下了挽帐子的金钩，慕雪盈笑着躲着，趁他不备，急急跳下床。他伸手来拽，慕雪盈 ：“不行，刚吃过饭撑得很，现在睡肯定积食，到时候胃里又要难受了。”
“真的？”满心热切都被她的话打消，韩湛深吸一口气，“那就不睡。”
她说的没错，刚吃完饭确实不宜立刻睡觉。
慕雪盈在窗下坐定，重又拿起做了一半的鞋面。这两天他在家，吃药太不方便，这件事若是能推，一定要推掉。
韩湛便挨她坐着，又拿起那本书。
老半天也没翻开，只是看着她，又透过她的侧影，看外面太阳的影子。
漫过长廊，移向庭院，渐渐又到了院墙上头，拖着冬日温暖的余晖，在庭中掠下阴影，在墙头描出亮色。她做完一只鞋面，又去做第二只，天黑了，丫鬟们进来请示，该吃晚饭了。
他们一起吃的，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来抢夺她的注意力，没有人惹厌，她的笑全部都是对着他，只对他一个人。
韩湛心满意足，时间快得如同流水，眨眼之间，已经是就寝的时辰。
她卸了妆，披散一头乌云似的秀发，跟他谈条件：“今晚不许再闹，我做了一天针线，累了，想早点睡。”
累了？他可以给她按摩，上次他给她按得就很好，按完了就有精神了。想早点睡也无妨，他好好做，这件事做得好的话是极解乏的，他一向都做得很好。
韩湛看着她不说话，她察觉到了危险，笑着便要逃走，韩湛拦腰抱住放在膝上，吹熄了灯。
……
慕雪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韩湛不在。真是奇怪，以他的性子，该当守着她醒来才是。
心里不知怎的就有点空，披衣起床，外间也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慕雪盈推开房门。
“大奶奶起了，大奶奶起了！”廊下挂着的一只鹦鹉忽地叫起来。
突然之间，一切都随着鹦鹉的叫声活了过来，丫鬟们抬水送水的脚步声，开窗户支窗屉的动静，还有窗外带着风，雄劲又陌生的什么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动，从半开的窗户望出去。
银枪舞出满天梨花，韩湛一袭单衣，回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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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哥&#183;湛：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韩&#183;不必哥&#183;湛：开屏，开屏，疯狂开屏！

第60章
阳光自山墙高处斜斜映照, 他一身玄色单衣，越显出蜂腰猿背，松柏般挺拔的身姿, 他动作不停, 银枪带着锐利的金属冷光，在空气中划出金戈铁马的气象, 慕雪盈屏着呼吸，神思都有片刻恍惚。
仿佛看见壮阔的饮马河，河边垂柳，陇头战旗。仿佛看见长荆关巍峨的城楼, 战鼓如雷, 残阳如血。眼前的不是她所熟悉的, 埋首朝堂，身负重担的夫婿, 而是那个她曾在脑中想象过、描画过，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 他折身拧腰，在空中腾跃出矫捷如猿的深紫, 向着她微微一笑。
又变回是他了，那样缱绻的目光, 那样熟悉的眉眼，她新婚不久, 日渐恩爱的夫婿。
最后一□□出，他停住动作，眉梢飞扬着向她走来，慕雪盈在让人心头发胀的情绪中向他笑，现在她想起来了, 前几天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从来没见他练过武，所以他特意赶在今早，练给她看。
在难以名状的欢喜中，带几分孩子似的顽皮叫他：“别停，再来！”
“好！”韩湛朗声答应，握住枪身一抖，枪头的红缨甩出飞扬的霞影，换了一路枪法。
廊下人来了又走，鹦鹉还在叫，丫鬟过来请示要不要梳妆，慕雪盈都顾不得了，满眼都是他的身影。四年前她未曾看到的，那个浴血戍边，大破王庭的少年将军，今天，她看到了。
这么近，这么真实，只为她一个人的，他。
韩湛专注地舞着，十八路梨花枪法使过一遍，漫天都是舞动的光影，她还在看，唇边带着笑，目光悠远又温存，韩湛下意识地上前，手伸进窗子，将她披散的头发掖到耳后：“冷不冷？”
“不冷。”慕雪盈情不自禁，脸颊偎贴向他的掌心。
怎么会冷呢？他的手那么热，甚至现在隔窗站着，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意，暖阳似的，让人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情不自禁，伸手抚他的头发：“夫君好厉害。”
韩湛无声笑了。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讲话，简直是在哄小孩了。
但，他欢喜被她哄。
回手将银枪抛开：“我耍别的给你看。”
当一声，银枪不偏不倚，落回兵器架上，韩湛大步流星上前，拿起长剑。
剑走轻灵，他如翩然的鹤，在清晨的阳光中腾跃，慕雪盈似踩着轻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的贪恋。一切都太圆满，假如她退后一步，只是少少一步，也许就可以永远停留在这样的圆满里了。
“姑娘，”云歌上前请示，“要不要洗漱？”
慕雪盈回过神来。云歌看着她，下巴向怀里点了点，是避子汤，时辰不早了，趁着韩湛这会子忙着，她可以偷偷喝掉避子汤。
突然之间，一切都被拉回了现实，傅玉成还在牢狱中，随时都可能丧命，她要救他，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站到韩湛的对立面，即便他能包容她，但他是韩家的宗子，韩家绝容不下她的背叛，她的过往，更不可能让韩氏的冢妇游历四方，追逐通常来说只有男人才能追求的抱负。
如梦幻泡影，一切美好的表象后，是她必须正视的现实。慕雪盈向韩湛招招手：“我先去洗漱，待会儿过来。”
韩湛立刻停住，待要跟她一起进去，她带着笑，长长的羽睫轻轻一闪：“你别停啊，我马上就回来，还要看呢。”
“好，”韩湛果然继续下去，剑锋挽出盛放的剑花，“我等你。”
慕雪盈快步来到净房，接过避子汤一饮而尽。
“丸药还在做，铺子里试了几次觉得药效不如汤药，还在改方子。”云歌低声说着，“这次我带回来了六瓶，跟他们约好五天后再过去取一次。”
冬天衣服厚，她在裙子里绑了个袋子装药，原本还能多再带几瓶回来的，但因为韩湛在家，她不敢冒险，所以只拿了这么多。等明天韩湛照常去衙门公干，行事就方便多了。
“好。”慕雪盈放下空瓶，心里有片刻恍惚，随即便是清明。
韩湛虽好，但内宅并非她的安乐地。她能应付，但并不代表她想要在其中消耗一生。她喜欢韩湛，但，她更爱自己。爱那个能够展翅，自由翱翔的自己。
外面，刘庆一边瞧着韩湛舞剑，一边跟钱妈妈闲聊：“这几天冷嗖嗖的，外院好几个小厮都风寒咳嗽，里面没事吧？”
“还行，前儿康年有点发热，这几天没让他过来，在后面请医吃药呢，别的人都还好。”钱妈妈道。
“云歌没事吧，有没有生病吃药？”刘庆笑着问道，“大奶奶身边就数她最得力，她要是病了可就麻烦了。”
“没事，我督促着她们每天早晚都喝一碗姜汤，都好着呢。”
那么那个药，就不是云歌自己用的，那又是给谁？刘庆思忖着，看见慕雪盈带着云歌出来了，站在廊下，含笑唤了声：“夫君。”
韩湛抬头。阳光将她的脸洗濯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淡淡一层光晕，那双眼睛，带着光，带着盈盈流水，脉脉向他述说无数柔情。
呼吸都停住了，片刻后，嚓一声，韩湛收剑还鞘。
他大步流星向她走来，慕雪盈下意识地上前相迎，他暖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柔软的唇擦着她的耳尖：“子夜。”
慕雪盈额头贴了贴他的，带着笑，心中一片清明。
且在当下。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
太阳升得更高的时候，韩湛护送慕雪盈去于家。
车子慢慢向前行着，韩湛催马跟在车边，隔着窗户向她说话：“账本的事我已经召集了各家掌柜和账房，明天我早点回来核对。”
按理说今天更合适，但这是休假的最后一天了，已经不得不让出她，送她去于家，那么剩下的时间，他一时一刻也不舍得再让任何人，任何事。
“好。”慕雪盈答应着，不由得想起吴鸾最后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这账本，到底有什么玄机？
西府。
韩老太太抿一口茶：“你是说湛哥儿把老二送去了书院？”
“是呢，听说是让侍卫押着去的，愿哥儿老大不情愿，又不得不去。”蒋氏摇摇头，“不过这样也好，一来能安心温书，二来到底曾经跟湛哥媳妇订过亲，也能避避嫌。”
韩老太太抬眉：“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老太太别担心。”蒋氏忙道，“只不过前儿我表姐来赴宴时说朝中有人弹劾湛哥儿，道是湛哥媳妇是舞弊案相关人等，湛哥儿该当避嫌，不该做主审，不过有陛下在呢，陛下看重湛哥儿，不会有事的。”
她表姐嫁的是御史，对弹劾的事最是消息灵通，绝不会弄错。韩老太太沉着脸：“打从她来我就说不该留，果然惹出事端。”
半晌又道：“上次老二来闹，你看会不会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蒋氏却也明白她的意思，此事非同小可，蒋氏也不敢乱说，忙地转了话题：“我听说湛哥儿召集了大嫂铺子里的掌柜，让明天过来问话。”
半晌不听韩老太太说话，蒋氏忐忑着抬头，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这是听了谁的挑唆？好好的爷们儿，竟然插手到内宅的事了！”
蒋氏连忙起身，陪着笑说道：“也许只是问问。”
“大太太怕是没这个能耐，他也不听他老子娘的。”韩老太太叫过丫鬟，“让大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她。”
***
慕雪盈在于府门前停车时，照例是于季实出来迎接，含笑招呼道：“姐姐，韩大人，快请里面坐。”
慕雪盈察觉到韩湛突然冷下来的气场，抬头，他沉着一张脸，冷冷道：“我专程送她过来，眼下还要进宫，就不进去了。”
这是怎么了？感觉很不高兴似的，好像他每次看见于季实都有些不大痛快。慕雪盈伸手握住他：“夫君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韩湛扶着她下了车，送进大门，这才折返身离开。
于季实连忙出来相送，他翻身上马，将走时忽地回头，淡淡看一眼：“你对我，该叫姐夫。”
追云如飞离开，于季实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唤了声：“姐夫慢走！”
怪道每次见面他总是绷着一张脸，竟是为这个原因？这可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远处，韩湛听见了，心里熨帖着，挥了挥手。
慕雪盈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带着笑，带着淡淡的感慨。原来老成持重的韩湛，竟然也有这样斤斤计较的时候，只为了一个姐夫的称呼。
她是姐姐，他自然应该是姐夫，他的计较，没有错。
“姐姐，”于季实转回来，“父亲一直等着呢。”
慕雪盈定定神：“好。”
书房。
于连晦递过腰牌：“这是丹城府衙签发的，侄女，你杀的，应该是府衙的公差。”
慕雪盈接过腰牌，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逃出丹城的那个夜，杀死蒙面人后，她强忍着惊惧和干呕，从尸体的贴身衣服里找到的。她曾猜想过会不会是丹城府衙的人，果然。
眼前再又闪过那夜的火光和血光。那时候她收到了傅玉成因为舞弊被收监的消息，直觉到了危险，立刻藏好了信。她原本打算去找吴玉津，那是父亲的故友，又是涉案之人，必定会不遗余力查找真相。她正在收拾行李，突然听见守门的老仆人短促的惨叫，回头时，蒙面人的刀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交出来，信！”蒙面人穿黑衣，包头黑巾下一双吊梢眼，“傅玉成给你的信。”
她知道不能交，一旦交了，必定性命不保。她东扯西扯拖延时间，原本在厨房烧水的云歌听见动静赶过来，抄起花瓶当头砸向蒙面人。没砸晕，激怒了那人，一刀劈伤云歌的肩，桌上有剪刀，是她打包行李时用的，她一剪子戳中蒙面人的脖子，第二剪，正戳在太阳穴。
喷涌的血，粘稠的血浆裹住，粘住，让此时双手还有黏腻温热的感觉，慕雪盈定定神。
那个蒙面人下手狠辣，丝毫没打算留活口。信是舞弊案关键的证据，知道信，那么傅玉成必定交代过前因后果，知道真相却去追杀她，讨要信件，必定是为了灭口，钉死傅玉成。人是丹城府衙的，刺史孔启栋绝逃不开干系：“那么孔启栋很可能就是泄露考题给徐疏的人。”
“上次你说想见见傅玉成，太后也有这个意思，可以为你安排。”于连晦压低着声音，“侄女，这个人的身份并不能一锤定音，你手里有没有别的证据？”
“我想先见见我师兄。”见到傅玉成，弄清楚他为什么不开口，她再做定夺。慕雪盈抬眼，“伯父，我已经求了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听他的语气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于连晦眉头压得紧紧的：“他到底是陛下的心腹，眼下的局势对陛下更有利。”
可若是绕过他去求太后，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就会崩塌，后续再想如何就是举步维艰。况且从零星得到的信息能看出，韩湛的确是在追寻真相，而非强行给傅玉成定罪。慕雪盈思忖着：“我逃到韩家后，高赟曾派人监视我。”
“当真？”于连晦吃了一惊，“那么他跟孔启栋？”
“我怀疑是。”慕雪盈点点头。她当机立断，放弃求助吴玉津，连夜逃往京城投奔韩家，这一点丹城那些人应该都没想到，一路上竟然没人追杀，但到韩家不久，她就发现了那些监视的人，韩湛插手之后她知道了可能是高赟，案发时不在丹城，却能接手孔启栋的追杀，继续监视她。
“我立刻把这消息禀奏太后，”于连晦也知道这消息事关重大，不敢怠慢，“侄女，你如何确定是高赟的人？”
“夫君查到的。”
于连晦吃了一惊：“他知道？”
“他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说。”慕雪盈摇头，心中再生出淡淡的惆怅。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得出来，他信任她，而且想维护她，想让她远离这些纷争，“他为人正直，我觉得他未必跟孔启栋他们同流合污。”
“但眼下一步也错不得。”于连晦顿了顿，“侄女，你将来作何打算？”
慕雪盈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许久：“我有些想法，不过，到跟前再说吧。”
半个时辰后。
车子刚刚离开于府，慕雪盈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心中一动。
打起窗子，街角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是韩湛，四目相对，老远便向她挥手。
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欢喜，慕雪盈也向他挥手：“夫君。”
追云走得快，一霎时便到了跟前，韩湛俯身向她脸上端详着：“一切还好？”
慕雪盈笑出了声，横他一眼：“能有什么不好？”
韩湛不觉也笑了。是啊，能有什么不好，她只是走亲访友，又不是去龙潭虎穴，可他一时不见就想念得紧，想念中还有担忧，总怕她碰到什么事，总怕她有什么闪失。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从前不懂这个道理，此刻突然便懂了。
笑着握紧她的手：“要不要跟我一起骑马？”
他们还可以去那个湖边，看看白天的冰湖。
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的黑眸，点了点头：“好。”
“来。”韩湛打开车门，伸手来抱。
身后有马蹄声，一霎时到了近前，慕雪盈抬眼，黄蔚滚鞍下马：“大人，二爷从书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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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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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韩愿遥望见城门时, 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脚疼得很，是那种连皮带肉撕扯着的疼, 他没什么经验, 只模糊猜测可能是脚上哪里破了，大约血粘住了鞋袜, 走动时连撕带扯，所以才会疼得钻心。
昨夜翻墙从书院逃出来的，怕走不脱，没敢带仆从, 连行李也一件没拿, 松阳书院到城中足有三十多里路, 他靠着两条腿走到如今，他从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 觉得累，腿疼脚疼浑身哪里都疼, 扶着道边光秃秃的树站定，默默思量着今后。
不能留在书院, 那里音讯隔绝，万一她有事, 他根本都无从得知。回家也不行，韩湛肯定会逼着他再回去。倒是有几个素日交好的朋友那里可以住, 可那样的话又不能及时了解家里的情况，不能保护她，也没法见到她。
城门前人来人往，韩愿紧紧蹙着眉，片刻后慢慢往城门里去。
停在这里太危险, 现在他逃走的消息韩湛应该已经知道了，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来抓，他得先躲藏起来。躲过今天，明天韩湛就得去衙门，他的脚肯定受了伤，他可以把伤弄得更重些，爹娘一向疼他，他要在家养伤，便是韩湛也奈何不得。
就这么办。韩愿穿过城门，向朋友家的方向走去。
一乘轿子突然在身前停住，窗子里露出高赟的脸：“贤侄这是去哪儿？”
韩愿连忙停住，带着惊喜，行下礼去：“晚辈见过高大人。”
他几次登门，只见过高赟一两次，再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而且还主动跟他打招呼。
“贤侄走路怎么有点古怪，受伤了？”高赟说着话走下轿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贤侄怎么独自一个，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韩愿顿了顿，掩饰着说道：“出来得仓促，没有带人，路上不小心扭了脚。”
“这样子可走不得路，我捎你一程吧。”高赟伸手来扶，“一起坐。”
韩愿推辞了几下没推辞掉，况且原本也想找机会接近他，便也就道了谢上轿，轿子宽敞，两个人对坐绰绰有余，高赟道：“我先送贤侄回府。”
“我不回家，”韩愿忙道，想了想又解释道，“手头有点事要办，不方便回去，原本想去朋友家借宿一晚。”
“是么？”高赟笑起来，“该不会是年轻人的事吧？”
“没有，没有，”韩愿忙道，“有些学业上的事。”
“我看你这脚伤得不轻啊，得请大夫看看才行，”高赟思忖着，“这样，贤侄要是不方便回府的话，那就去我家住一晚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韩愿正是求之不得，他是三司主官，还有谁比他更清楚傅玉成的消息？他早想找机会接近了。忙道：“晚辈谢过高伯父！”
“举手之劳，”高赟摆摆手，“要不要我与你兄长说一声，你在我这里？”
“不用，我明天就回去了。”韩愿搪塞着，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提起舞弊案，如何从高赟口中撬出来消息，心里热热地燃烧起来。
她一直牵挂着傅玉成，他虽然妒忌，但，只要能为她做点什么，他什么都能忍。她不向韩湛打听，却私下里请托他，比起韩湛，她更信任他，他绝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
午时过后，慕雪盈与韩湛相携回府。
先去冰湖骑了马，尽兴而回时已经是午饭时，韩湛索性带她在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用了午饭，夫妻俩头一次单独出来吃饭，亲密中带着新奇，那些纷争和忧虑暂时也都抛却了。
刚到房里坐下，黄蔚来了，低着头回禀：“一路上找遍了，没，没找到二爷。”
嚓，杯子带着轻响放在桌上，慕雪盈回头，看见韩湛冰冷的目光。
他很生气，她第一次看见他生气，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整间屋子突然就罩住了一重无形的压力，像暴雨之前黑而沉的云层，让人对一怒之威这个词有了最直观的体验。
黄蔚一个字也不敢说，极力低着头，慕雪盈想了想，没有上前劝解，这是他的事，他有自己的分寸和规矩，她贸然插手不合适。
但，气大伤身，还需留意。轻轻走去拿起茶杯，添了热水，放回桌上。
淡淡的热气在杯口氤氲着，韩湛抬头看她，她走回去坐在窗下拿起了针线，她的脸色那么安详，让他郁怒的心突然之间安静下来，淡淡道：“再去找。”
黄蔚如蒙大赦，答应一声倒退着走了，韩湛起身，轻轻搂住慕雪盈的肩。
他有些恼怒居然让韩愿跑了，而且居然这么久还没找到。韩愿太不让人放心，他怕在这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
但韩愿应该跑不远，父母娇惯着长大的小儿子，从没独自出过门，能摸回城里都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他不该发火，惊吓到她。“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我有那么胆小吗？”慕雪盈笑着摇摇头，“夫君是三军统帅，自然要有威严。”
韩湛心里一暖，也只有她了，无论他露出如何的一面，她都不会嫌弃，都觉得他好。为什么没能早些遇见她？孤独的长路，他这么多年以后，终于听见了回响。
紧紧拥抱着她，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心里一片安稳。
等这次抓到韩愿，必定牢牢看住，绝不再给他机会惹事。
门外钱妈妈唤了一声：“大爷，太太来了。”
韩湛急急松手，看她头发乱了，忙又帮她抚了抚。
门帘子打起来，黎氏风风火火进门：“儿媳妇呀，一整天都没见到你，等得我心急火燎的。”
慕雪盈迎上去扶她坐下，含笑说道：“中午于伯父留我吃饭，没推掉，让母亲久等了。母亲找我有什么事？”
韩湛看她面不改色撒谎，有点惊讶，心里又暖暖的。若说是他带她在外面吃，大节下的未免有些失礼，所以她推说是于家留饭。她是想维护他，不想为他添麻烦。
黎氏果然没有怀疑：“老太太说块到年底了要盘账，上午问我要账本呢。”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韩湛也正低眼，四目相对时，都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
怎么这么巧，赶在这个时候要账本？
“我说在你这里，老太太就让我赶紧问你要了送过去。”黎氏道，“老太太催得急，我等你半天了。”
慕雪盈又看韩湛一眼，韩湛点点头，起身取来账本。若在从前，黎氏怕是不会等他回来，直接就会来他房里取走，但现在，黎氏会等他们回来以后，说明原委再拿。黎氏变了很多，大约是她平日里潜移默化，一点点带出来的。她总能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带出最好的一面。
除了韩愿。该死的韩愿。
账本一摞，韩湛留了心眼，只递过去今年的：“这是今年的，盘账的话母亲拿这个就行。”
“都要呢，”黎氏站起身来，“老太太特意说了，往年的也要。”
丫鬟抱着账本，黎氏急匆匆地走了，韩湛看了眼慕雪盈。
她一直没说话，但她那么聪敏，必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尤其又牵扯到韩老太太，她身为孙媳妇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他也不能让她为难。“不用管，我来处理。”
慕雪盈点点头，向他一笑：“那就有劳夫君了。”
耳边再次响起吴鸾的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吴鸾必定是发现了账本的秘密，吴鸾做的事韩老太太未必不知情，能容忍她待在韩家这么多年，也许跟这个秘密有关。她可真的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他。
忍不住又添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差不多能过去就行，水至清则无鱼。”
韩湛点点头。人至察则无朋，他这么多年无论身边还是朝堂差不多都是独来独往，一来因为履历特殊，二来也跟他明察秋毫的行事风格分不开。这件事如果真有蹊跷，他倒罢了，没有人能动他，但她是晚辈，谁都知道账本名义上是黎氏管，实际是她在管，若是惹得韩老太太不快，后果就得她去承担。
为了她，他得掌握好这个分寸：“我知道，你放心，一切有我。”
许是一直琢磨着账本，许是今天又见到那块腰牌，勾起了太多刻意忘记的回忆，这天夜里，慕雪盈做噩梦了。
血，很多血，黏在手上，喷在脸上身上，头发上也有，有强烈的腥气，家里着了火，也许是蒙面人进门时放的，她抓着被子去扑，被子浸透了水，沉得拖不动，不知怎的缠住了自己，湿淋淋沉甸甸，怎么都摆脱不掉，慕雪盈拼命挣扎着。
耳边有唤声，从模糊渐渐到清晰：“子夜，醒醒，子夜。”
慕雪盈猛地醒来。
韩湛抱着她，在微明的天光里吻她，安抚她，声音因为急切变得沙哑：“做噩梦了？”
慕雪盈定定看着他。是做噩梦了。刚逃出来的那两天曾经做过噩梦，杀人到底不是一件能轻易抹掉的记忆，尤其她现在，又重新拿回了那块沾血的腰牌。进韩家之前她告诫过自己很多次，不要再想，不要怕，就算做梦也不能泄露，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也许是最近过得太轻松，放松了警惕，才会又做那个噩梦。
没说话，伸手抱住韩湛，向他怀里窝了窝。
他的怀抱那么暖，那么坚实，他的气息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里踏实，慕雪盈深深嗅着，许久，点了点头：“做噩梦了，有点吓人。”
“不怕，有我在。”韩湛想她真的是吓到了，方才他被她惊醒时，看见她控制不住发抖，她紧紧攥着被子，似要推开，又似要抓住，她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也是，这一切都让他心疼到了极点，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安抚，“别怕，子夜，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的，至少眼下，他一直都会在。慕雪盈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心跳一点点平复。
他没有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大约是不想让她再回忆起来吧。也好，她一直都在想该怎么说服他，让她见见傅玉成。脸埋在他心口：“我梦见师兄死了。”
韩湛顿了顿，淡淡的妒意被强烈的，无法抵挡的怜惜掩盖，渐渐又生出内疚。他一直不想让她卷进来，看他忽略了她与傅玉成情同兄妹，又怎么能不担心？做这种噩梦，她很怕傅玉成死掉吧。
抱她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柔声安抚：“别怕，只是个梦。”
“他会死吗？”慕雪盈抬眼，“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一直不开口，他是冤枉的，我能确定他绝没有作弊，但他为什么不开口？”
韩湛答不出来，他也想知道傅玉成为什么一直不开口。
天光一点点在帐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让他担心她是哭了，怜惜着吻她的眼睛，她躲开了，埋在他怀里，发闷的声音：“我在丹城时打听过，师兄之前过堂时说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没有不开口，以师兄的人品才学都绝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过他父亲与孔启栋是莫逆之交。”
韩湛低眉。徐父与孔启栋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没有这个信息，孔启栋也坚称与徐家没有往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瞒不住，之前过堂时很多人去打听，衙役也难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与他说了这么久，嗅着他温暖的气息，彻底驱散噩梦的阴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说再去丹城找线索。”
“子夜。”他抚着她的头发，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觉他有话要说又没说，他动摇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头，偎贴着他的脸：“夫君，让我见见师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说太后想安排我去见师兄，我不想通过太后那里，如果要见，我想要你在场。我想帮你问清楚，师兄到底有什么顾虑。”
许久，听见韩湛沉沉的语声：“让我想想。”
高悬的心落下来，他虽然没有立时松口，但她有预感，他会答应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应当是从不曾骗过她，她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在对他欺骗，隐瞒。
但愿她离开之后，他会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待他，不会欺骗也不会隐瞒的爱人。
肩上轻柔的，一下接着一下，带着节拍的轻拍，他还在安抚她，他该去衙门了，时辰早就过了，可他没有走，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气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搂紧了他：“子清。”

第62章
过午之后, 韩湛走出审讯室。
早晨到衙门后便开始提审丹城新到的人证，除了府衙相关人等，还有与傅玉成或徐疏交好的士子, 以及丹城本地士绅, 数十人提供了无数虚虚实实甚至互相矛盾的证词，需得在千头万绪之中, 找出唯一存在的真相。
门外刘庆在等着，一看见他就上前行礼，韩湛满脑子官司全都抛下，急急问道：“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刘庆忙道。早晨刚到都尉司韩湛便打发他回府探看慕雪盈的情况, 审讯的间隙里他回了夫人安好, 韩湛还是不放心, 又命他再次回去探看，可韩湛忙了几个时辰, 到现在怕是连口茶都没顾上吃。刘庆心里感慨着，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夫人让小的给大人带了午饭，叮嘱大人按时用饭, 还说大人就算忙起来时也别忘了喝水。”
韩湛伸手接过，是三菜一汤, 香稻米饭，刚刚在后厨热过, 热腾腾的散发着香气，让人心里熨帖到了极点。他担心她还被那个噩梦困扰，接连遣人去问，她也担心他忙起来忘了饮食，殷殷叮嘱, 原来有了相亲相爱之人，是这般滋味。
本来也饿了，又是她送来的饭食，越发急切着想吃，韩湛拿起筷子，听见刘庆又道：“小的回来时，仿佛听见老太太叫大奶奶过去。”
韩湛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去打听一下，老太太为着什么事。”
刘庆忙忙地要走，听他又道：“让黄蔚过来。”
韩府。
帘幕低垂，屋里阴暗暗的，鼎中焚着沉水香，同样厚而沉的气质，慕雪盈微微躬身捧着茶船，许久，韩老太太伸手接了过去。
手中蓦地一空，慕雪盈直起身，侍立在韩老太太座旁，心里便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蒋氏不在，就连丫鬟们也不在，前几次韩老太太训斥人的时候，也都是这个阵仗。
眼观鼻鼻观心，站姿越发恭谨，许久，才听见韩老太太道：“湛哥儿过问你婆婆的私账，是你的主意？”
慕雪盈顿了顿，若说不是，看这样子韩老太太必定打听过，若说是，岂有往枪口上撞的道理？委婉着说道：“前两天我看账本的时候大爷瞧见了，随口问了一两句，我因为刚拿到还不熟悉，没答上来，大爷就说让掌柜们过来问问清楚。”
许久，听见韩老太太冷冷说道：“内宅的事就该娘儿们解决，要是什么事都推给爷们儿办，娶妻有什么用？”
慕雪盈低着头，这是斥责的意思了。这些天里接触下来她也看得出来，韩老太太对于内外分得极是严格，男人们一律只是主外，内宅之事全都是女人的责任，也就怪不得韩家的男人们上至韩永昌，下到韩愿，对于家中的事都是一问三不知。
只不过这件事发生在要走账本之后，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慕雪盈恭敬答道：“都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以后再不敢了。”
韩老太太沉着脸：“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兴许还能分出点精力照管内宅，湛哥儿忙得脚不沾地的，怎么能让他替你干活？我素日看你是个精细人，怎么遇上事也这么糊涂？”
这火气是因为不该让韩湛插手，还是因为有问题，害怕韩湛插手？慕雪盈思忖着，语气越发恭敬：“老太太教诲的是，媳妇知错了，媳妇愚笨，对账目的事原也不熟悉，以后还是请老太太指点，由太太掌管吧。”
她这般恭敬顺从，韩老太太那些斥责的话反而没法再往下说，只得转了话题：“听说湛哥儿近来去衙门总是很晚？”
慕雪盈抬头，她脸上带着不悦：“他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做妻子的该当克制，劝他以公事为重才对，怎么能由着他胡来？”
可韩湛即便比先前去得晚些，也都是在衙门正常的时辰内，从不曾迟到过。慕雪盈替韩湛生出不平，这不平甚至大过了自己挨的训斥，想了想，恭敬说道：“大爷一心扑在国事上，平常早朝要求卯时到宫里，没有早朝便是辰时到衙门，但大爷无论上不上朝都是寅时离家，前两天虽然因为有事晚走了一会儿，但也都是辰时不到便进了衙门，从不曾误过的，这些衙门里都有记录，还请老太太明察。”
韩老太太眉头越皱越紧，她竟敢反驳，好大的胆子！然而这话又挑不出毛病，韩湛虽然走得晚，那也是跟从前比，若论到衙门的时辰，的确从不曾误过。
只是在家中说一不二惯了，此时被晚辈驳倒，心里难免不痛快，当一下放了茶船。
斥责的话还没出口，慕雪盈早已经跪下了，语声恳切：“大爷勤谨公事，一天不落地去衙门公干，媳妇想着大爷太过操劳，前两天曾劝他多睡会儿，今日听了老太太提点，才知道这念头糊涂，都是媳妇一点私心办错了事，以后媳妇再不敢了，还请老太太责罚。”
风姿得宜，言谈得体，又知道顾全她的面子，韩老太太顿了顿，那点恼怒渐渐消除。
她是聪明人，比起蒋氏也不遑多让，看她这些天对待黎氏的态度，还有此时认错的利索劲儿，证明也是个顾大体识时务的，一个聪明识时务的长孙媳能省许多力气，况且韩湛又喜欢她，说得狠了，难免让韩湛吃心。只要时刻敲打着，莫让她得意忘形，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伸手扶了下：“起来吧，你能改就好，不用动不动就跪。”
慕雪盈站起身来：“谢老太太。”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该内宅娘们儿干的就是你的事，莫要让爷们儿操心，再者妻贤夫祸少，你好好襄助湛哥儿，莫让他留恋内宅，那就是你大功一件，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是。”慕雪盈答应着，听她吩咐道：“开门吧。”
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透进来一些，但厅堂太深，依旧照不到内里，慕雪盈退回下首站着，沉沉舒一口气。
内宅之事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大好人生消磨在这些琐碎上，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最大的成就无非换一句贤内助的评价，她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不觉又想起了韩湛。他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他也会这样要求自己的妻子吗？
都尉司。
黄蔚匆匆赶来：“大人，老太太身边的周妈妈昨晚去了祥记绸缎铺，今早又去了绣坊和粮店。”
祥记几家店，都是黎氏嫁妆里的产业，昨天韩老太太要走了账本，他觉得蹊跷，立刻便吩咐黄蔚盯着几家店的动静，果然韩老太太跟着就有动作，先是让人去店里联络，今天又叫走了她。韩湛思忖着：“三天之内，拿到绸缎铺的账本。”
账本一式两份，店内是逐日流水账，每月汇总，年中、年尾核对，家中的是刨去了流水账后的月度账目，流水账才是原始账目，有什么问题一眼便看得出来。
“是。”黄蔚连忙答应了，都尉司惯做这些事，轻车熟路，三天时间应该够了，不过查到自家头上这还是头一回，“还有件事要回大人，属下查清楚了，二爷昨天中午从东门进城，半道中搭了高寺卿的轿子，此时人在高府。”
嗒，筷子撂回盘上，屋里突然冷肃下来，黄蔚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许久，余光里瞥见韩湛重又拿起筷子：“你走一趟，接出来直接送回书院。”
“是！”黄蔚答应着，一道烟走了。
韩湛压下怒气，重又开始吃饭。
愚蠢的韩愿，竟以为高赟会看重他这么个未入仕的举子。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韩愿虽然于案情一无所知，但韩愿本身就是破绽，尤其高赟又一直表现得太积极，明显有问题。
近来接连遭受弹劾，看起来是太后暗中操控，想要拉下他，换上太后党审理，但高赟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监视韩府，现在又公然拉拢韩愿，难说不是存着同样的心思。兄弟阋墙，内宅私情，每件事拿出来，都足以攻击他私德不修，拉下他主审之位。
看来那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叫过掌刑：“散布消息，就说已拿到了王大有。”
之前打算循序渐进，但现在，他也等不及了。他再不想让她做噩梦了。
***
慕雪盈回到东府时，黎氏已经眼巴巴等了半天，看见她就问：“儿媳妇，没事吧？”
昨天去交账本时韩老太太不冷不热的，让她心里一直有点犯嘀咕，听说今天又叫走了慕雪盈，黎氏更不放心了，一直守在这里等着。
慕雪盈从她脸上看到了真切的担忧，心里暖暖的：“没事，老太太就是找我说说话。”
“这就好，”黎氏信以为真，放下心来，“我还想着别是账本出了问题，惹老太太不高兴了，没事就好。”
前两天被韩湛霸着没怎么相处，黎氏此时分外想念，亲亲热热挽着她：“我刚刚让人去张记炒货买糖炒栗子和炒银杏去了，一会儿买到了咱们一起吃，我想这个想了好久了。”
张记炒货的糖炒栗子在京中很有名，慕雪盈笑着点头：“好，母亲那天弄的金桔红茶很好喝，我们再泡点，一会儿吃糖炒栗子。”
“我这就去弄，”黎氏刷一下站起来，“冬至时买的那棵金桔树上还有好些果子呢，咱们现摘现泡，最新鲜好吃啦！”
“太太，”她的丫鬟玉柳急匆匆赶来，“二爷脚受了伤，让人抬着回来了。”
“什么？”黎氏吓了一跳，“伤重不重？怎么会受伤？快去请大夫！”
玉柳一路小跑着走了，黎氏再顾不得别的，急急忙忙往外头走，慕雪盈连忙跟上扶住，韩愿是怎么受的伤？昨天他就跑了，这一整天躲在哪里？
正房。
韩愿靠坐在榻上，脚上剜心似的疼，疼得冒出了一头冷汗。
方才他请高赟派人送他回来的，城里的消息瞒不住韩湛，他现在唯一的胜算就是抢在韩湛之前，说服韩永昌和黎氏留他在家。
脚上打了四五个血泡，怕伤得不够重，昨天硬是挺着没有用药，今天一早起来又狠狠在桌腿上撞了几下，此时脚踝肿得老高，根本不敢挨地，也许是伤到了骨头吧。平生从不曾受过这份苦楚，但也都顾不得了，只要能留下陪她。
门外有说话声，黎氏来了，韩愿挣扎着想要下榻：“母亲。”
毡帘啪地打起，黎氏快步进来：“儿呀，你这是怎么了？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穿袜，能看见两只脚都是血肉模糊，左脚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黎氏心惊肉跳，一叠声叫人：“快去请大夫，快去！”
韩愿一双眼紧紧盯着的，是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慕雪盈。两天不见，恍如隔世，脚突然觉不到疼了，整个人处在一种恍惚又酸胀的感觉中。他能做到的，昨天他帮她打听到了许多案子的内幕，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
眼睛望着慕雪盈，嘴里对黎氏说道：“儿子想念母亲，可是大哥又逼着不准我回来，我偷偷从书院翻墙出来的，崴了脚，应该是骨折了，走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才回来。”
“我的儿呀，”黎氏眼泪汪汪，想看看伤势，手指头刚碰到韩愿立刻嘶了一声，脸都疼得皱了起来，吓得黎氏一颗心扑通乱跳，“你可真是遭了大罪了，都是你大哥害的，非要逼着你去书院！”
韩愿听她也责怪韩湛，心下稍安：“母亲别担心，养上三四个月应该就好了，但我这阵子肯定去不了书院了，就怕大哥责骂我，非要逼我走。”
“他敢！”黎氏立刻道，“你放心，有我在，他休想再逼你！”
韩愿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下意识地又看了慕雪盈一眼，她也在看他，带着打量，似乎还有点惊讶，韩愿不觉将脊背挺得又直些。
从前他从不屑于用心机，总觉得以胸中才华，一切都手到擒来，但为了她，以后他会学着用心机手段。
忽地听见她问道：“二弟，你昨天在哪里落脚？”
韩愿顿了顿，当着黎氏的面不能说太多，含糊道：“在一个朋友家里。”
慕雪盈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昨天韩湛就命人去找了，在韩湛的搜索下能藏这么久，还能拖着伤脚安稳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是谁帮了他？这人好大的能耐。“谁送你回来的？”
“大理寺卿高赟。”帘外传来韩湛的声音。
慕雪盈心里一跳，急急回头，毡帘晃荡着落下，韩湛大步流星走到近前：“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伸手似要抚她的脸，慕雪盈下意识地靠近，想起还有这么多人在场，连忙又退开，他也放下了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走后，还有做噩梦吗？”
“没有，”慕雪盈脸上有点热，眼中却不由自主带了笑意，他也是忘情了，当着这么多人问这个私密的问题，“你怎么回来了？”
韩愿心里一紧，她做噩梦了？什么噩梦？
明知道不可能，仍旧控制不住生出贪念，也许是因为他没了踪影，她担心他，所以才做的噩梦吧。强忍着询问的冲动，努力挪了挪，让血肉模糊的脚摆得更明显些，耳边听见韩湛轻柔着向慕雪盈说道：“回来看看你。”
声音忽地又冷下来，现在，是对他说了：“骨折了？”
“是，”韩愿抬头，“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希望我去书院好好温书，但我伤得这么重，怕是不能让大哥满意了。”
脚腕突然被攥住，他一拧一推，咔一声脆响，韩愿惨叫一声，他面无表情丢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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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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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夫很快来了, 涂药包扎，细细说着注意事项：“二公子不是骨折，是踝骨有些错位, 韩大人手法很准已经给正过来了, 接下来二公子只要卧床休养一两个月就能痊愈。”
脚踝处疼得钻心，韩愿死死忍着, 再不肯在慕雪盈面前叫出声。韩湛是故意的，用重手法给他正骨，让他在她面前出丑，吃了这个哑巴亏。耳边听见韩湛说道：“书院不用去, 老实在家养伤。”
欢喜还没来得发散, 他拉起慕雪盈走了, 韩愿心头一空，在怅然中眼巴巴地望着, 透过未曾落下的帘子，看见侍卫一左一右守着大门, 韩湛在吩咐：“守好了，休要让他出门。”
这是要软禁他, 不准他接近她。韩愿咬着牙：“大哥是把我当犯人了吗？”
他没有回头，许久, 不高不低的语声隔着帘子传来：“那又如何？”
他竟都不屑于掩饰！韩愿只觉得一股热血往头颅里涌，深吸一口气压下去。眼下势弱, 不得不蛰伏，但鹿死谁手，也不是此时就能定。
他会努力的，终有一日，他会让韩湛尝尝这般羞辱的滋味。
门外, 韩湛低声问着：“老太太找你说了什么？”
慕雪盈没有隐瞒：“老太太说账目是内宅的事，不该让你插手，还要我以后督促你勤谨公务。”
韩湛步子慢下来，她脸色如常，并没有流露委屈或者不悦，可这件事实在是委屈她了，他晚走几次，受责怪的却是她，就连账目的事也是他做事不机密，却要连累她承担后果。想拥抱她安抚她，当着外人又不能，只紧紧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妥，让你受了委屈。”
“不要紧，”慕雪盈笑了下，“老太太并没有狠说，给我留着面子呢。”
可韩老太太训起人来是什么模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低头看她，她笑意盈盈，唇边浅浅的梨涡，韩家妇不好当，尤其是他的妻子，刚成亲时他赞赏她能识大体顾大局，但现在，他很心疼她。
在翻涌的怜惜和自责中轻轻搂她一下：“你放心。”
放心什么呢？慕雪盈抬头看他，他目光沉沉，残断的眉尾压在黑眸上，异样凝重的神色。是让她放心，他会妥善解决吧，他还是这么个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担的性子。摇了摇他的手：“不要紧的，我能应付，你别硬顶。”
“我知道。”韩湛心中的怜惜愈发浓烈。伦理纲常压着，他不可能跳脱出这个桎梏，可他执掌刑狱多年，已经嗅到了阴谋的气味，上次的事他已经愧对于她，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委屈，“我会尽快。”
听见她轻柔的语声：“子清。”
韩湛低头，她盈盈秋水里盛着对他的关切：“别太为难自己。”
为难吗？身为丈夫，若是连挚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有何用？这件事他一定追查个水落石出，她的委屈他来洗清。韩湛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三天后，都尉司。
掌刑匆匆来报：“大人，鲁宴说有要紧内情禀报。”
鲁宴，孔启栋的幕僚之一，这些幕僚虽无官职，却知道不少府衙中的秘辛，所以这次他特意交代过把所有幕僚全都带来，单独关押。王大有落网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三天，该慌的，已经慌得很了，不过还得再抻抻。韩湛道：“就说我没空。”
掌刑匆匆离去，韩湛翻看着卷宗。三天了，狱中诸人听说王大有被抓，着急禀报内情的这已经是第五起了，王大有果然很重要，大约到明天这时候，内情也就能掌握得七七八八，到那时候，她若是还想见傅玉成，那就安排她见见。
黄蔚提着一摞捆好的书册匆匆走来：“大人，账本拿到了。”
几十本账目，按着铺面和年份各自归置，韩湛找出今年丝绸铺的进出账。虽然没有家中的账本以供核对，但他过目不忘，牢牢记得上次看过的数目。日逐的流水账在脑中加过一遍，立刻发现了破绽，流水账的利润比家中的账本多得多。“账房何在？”
“在门外候着。”黄蔚忙道。知道他一向严谨，所以拿账本时顺手把几家的账房都绑来了，扬声道，“带进来！”
一个矮个子男人被侍卫带进来，满脸惊惶地跪下了，韩湛拿着账本，许久：“少了的钱去了哪里？做假账是谁授意？说。”
夜色深沉时，韩府西院的大门突然敲响，韩老太太从梦中惊醒，听见张妈妈在外面说道：“老太太，大爷求见。”
韩老太太一个激灵，之前几次深更半夜敲门，都是韩家出事的时候。急急披衣下床：“让他进来！”
韩湛大步流星走进卧房。昏黄灯火下韩老太太的脸掩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愈发苍老，陌生。将账本放在桌上：“我查过账目。”
不是朝堂之事。韩老太太松一口气，那就好，这些年接连出事，她已经是惊弓之鸟，精神时刻紧绷。旋即又生出怒火：“这是你该干的事吗？好好的爷们儿，整天围着内宅的事打转！”
“今年南省大旱，生丝价钱上涨四成，绸缎成品涨了七成不止，母亲的绸缎铺去年囤了一批生丝，”韩湛慢慢说着，暗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铺子里流水账记录今年前十个月不曾进货生丝，全是动用囤货，这批生丝转卖同业，得利二百六十七两，制成绸缎共卖出三百四十七匹，得利六百二十七两，但母亲的账本里前十月利润仅四百五十三两，我审过账房，少的那些交给了老太太，做假账也是老太太授意。”
韩老太太一言不发，听他又道：“非止绸缎铺，也非止今年，自从八年前母亲带来的那批旧人因为查出贪墨，被老太太撵走之后，报给母亲的便都是假账，扣下的利润全都交到了老太太手里，假如我没猜错，贪墨是假，赶走母亲的心腹，换上老太太的心腹，方便做假账是真，对也不对？”
韩老太太冷冷看着他。以为拿走账本，敲打了慕雪盈，他就能收敛些，哪想到他竟动用了都尉司的力量查自家人，她使的都是内宅手段，怎么挡得住朝堂手段！“是谁撺掇的你，你媳妇？”
“她什么也不知道。”韩湛道，“是我自己要查。”
“不错，我是扣下了一些，”韩老太太淡淡道，“那又如何？”
“这八年里，公中的祭田逐年增加，老太太还做主在祭田附近逐年添置房舍，这些都是从母亲那里扣下的利润？”韩湛道。
“不错。”韩老太太点点头，“身为韩家妇，一体一身都是韩家的，我自己的嫁妆也全都拿了出来，我自己也什么都没剩下。”
韩湛知道她说的是真，八年前韩家拿出全部家当支援皇帝，韩老太太的嫁妆也全都填了进去，那时候他还未曾入仕，单凭韩老太爷父子三个的俸禄很难维持韩家，韩老太太大约就是因此盯上了黎氏的嫁妆。
“我为的是韩家能够长长久久，繁荣昌盛，非是为我个人私利，”韩老太太傲然道，“我问心无愧。”
韩湛顿了顿。嫁妆变成祭田，就成了公中的财产，一来能够支撑韩家渡过难关，二来黎氏的嫁妆将来只会分给长房，但变成了公产，就可以分给二房。比起长房，二房暗弱太多，韩世英能力有限，韩钧年纪还小，都难撑起家业，韩老太太一向人为所有的韩氏子孙全都兴旺，才是真正的家宅兴旺，她知道自己过世后两房难免分家，所以把黎氏的嫁妆悄无声息变成公产，那么到时候二房也可以名正言顺，分一杯羹。
韩老太太的确是为韩家，可黎氏呢？带来嫁妆救急，却一直被嫌弃打压甚至盘剥，从不曾得过一个好脸色，这边是韩家待救命之恩的态度吗？韩湛生出深切的愧疚和自责，他与黎氏感情疏远，很少过问这些细节，如今才知自己的母亲这些年里到底承受了什么。
这些天黎氏的言行举止绝非蛮不讲理的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打压轻视和孤立，才让她之前显得那么可笑、可恶。不是黎氏的错，是这吃人的韩家，把好好的人变成了这样。韩湛上前一步：“那么对母亲呢，也是问心无愧？韩家欠她那么多，老太太可曾感恩？”
“亲事是她家攀附，她得到了地位荣耀，公平交易，有什么可说的？”韩老太太冷冷道，“嫁进韩家，就要做好为韩家牺牲的准备，要是连这个的做不到，那就不配做韩家妇。”
“自小老太太就教我要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①，可老太太做到了吗？”他高大的身形被灯火照出浓重的阴影，带着沉沉的压迫感，“老太太若是问心无愧，为什么一再阻拦我查账？为什么我问一句，就要责问我妻？”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你是为了慕雪盈来指责我？”
“非是为他，是为公理。”韩湛丝毫不肯退让，“老太太行事不端，侵吞儿媳嫁妆，有悖公理伦常。”
“放肆！”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重重一个耳光扇过来。
苍老干瘦的手指划着眉尾掠过，韩湛低垂眼睫。
她曾多少次抚摸那里，带着怜惜，带着爱意和相知，如今这断眉，却要受这一耳光。他半生只为韩家，出生入死，任劳任怨，可他连自己至亲之人，却都辜负。“若是老太太堂堂正正提出来要我帮扶二房，我责无旁贷，可这样背地里行龌龊手段，还要打压恩人，此乃小人行径，令我不齿。”
韩老太太怒极，抬手还要再打，他冷冷一瞥，陡然的威压之势让她心中一凛，那耳光迟迟不曾落下，半晌，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你是长房长孙，韩家将来的家主，扶持家族你责无旁贷！”
“我活到如今，全都为了韩家，为了帝王之恩，但如今我有了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儿女。”韩湛的声音温存起来，“我的责任，绝不会变成她的重负，我绝不会让她像母亲那样忍辱负重，也决不会让她变成老太太这样。”
她这样，是怎样？韩老太太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开：“这件事我不会隐瞒，从今往后，这家里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我都不会再隐瞒。”
韩老太太挺直脊背坐着，许久，死死捂住心口。
东府。
香浓衾暖，慕雪盈睡得正沉，恍惚中感觉床榻一沉，身边有人躺了下来。不觉得惊怕，因为，她知道是韩湛。半梦半醒中搂住他微带凉意，肌肉坚实的身体，自己也有点分不清是不是梦，只凭着本能向他怀里窝了窝。
“子夜。”听见他轻柔的语声，带着点闷，还有些发涩，他深深嗅着她，鼻子蹭着她的头发，微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慕雪盈觉得他好像有点怪，然而太困了懒得多想，带着慵懒的倦意，半睁半闭着眼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发丝间传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下巴抵着她的头，说话时让她觉得头皮里一阵一阵发痒，“我抱抱你就走。”
“睡一会儿吧，多冷的天，”慕雪盈含含糊糊说着，“公事是忙不完的，身体要紧。”
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撕破了韩府金马玉堂的遮羞布，露出内里不堪的真相，这样污浊的家，这样压抑的后宅，这样唯一明亮，唯一温暖，唯一干净美好，让他贪恋的她。
他何德何能，能遇见她，娶了她。
抱着，抚着，吻着，她软得很，热热暖暖的一团，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韩湛压抑着心里的愧疚和不平，太晚了，她太困了，明天再找时间跟她说，今晚就让她好好睡一觉。
以唇丈量，膜拜，起初心无杂念，渐渐被另一种情绪代替，暗夜里慢慢灼烧的热度。
慕雪盈睡不着了，他言而无信，越来越放肆了。含糊着推他：“困得很，别闹。”
“困就睡吧。”韩湛移下去，声音含糊着，自她胸臆间发出，“我自己来。”
然而怎么能睡得着。慕雪盈闭着眼睛，不由自主，微微张开樱唇。
房里热得很，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让人透不过气。
细雨霖霖，路已尽数淹没，江南陷进梅雨季节。
芦苇着花处，船行如飞。
早晨慕雪盈醒来时，韩湛已经走了，他的枕头抚得平整，丝毫没有睡过的痕迹，昨夜凌乱扔着的她的亵衣，也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床头，慕雪盈懒懒地翻了个身，嗅着衾枕间他留下的，强烈的男子气息。
许是精神放松的缘故，早晨他离开时，她竟丝毫不知道。但也许只是太累，他精力太旺盛，从三更天折腾到快四更，她后来都不怎么知道时辰了，又累又困，只是想睡。
但还依稀记得云收雨散之后，他抱着她，体温灼热，语声温存：“案子有眉目了，你若是还想见傅玉成，这两天给你安排。”
要见到师兄了，她应该就快知道问题的关键所在了。在安稳慵懒的情绪中微闭着眼睛躺着，许久，听见钱妈妈隔着帘子问询：“大奶奶要起来吗？”
“起，”慕雪盈坐起身来，虽然他叮嘱了家中上下不要叫她早起，但这个时辰了她犹自高卧，传到韩老太太耳朵里也是不好，“妈妈进来吧。”
披衣下来，钱妈妈带着丫鬟送来热水巾栉，笑眯眯说道：“药正在煎，等大奶奶吃完了饭正好赶上吃。”
是那个助孕的药吧，日逐倒在花盆里，害得屋里的花都换了两盆。慕雪盈点点头：“好。”
有一霎时想到韩湛，他昨晚折腾了那么久，怕是片刻也不曾合眼吧？真是不知道累，就这么又去衙门了。
都尉司。
人犯再又问过两个，韩湛揉了揉眉心，饮半杯浓茶。
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是饱满。她便是他的良药，无论怎么样，只要想起有她在，整个人都是神采奕奕。
放下茶杯：“带鲁宴。”
镣铐响声中人很快带了进来，刚进门便喊：“大人，小的有重要内情禀报！”
韩湛没说话，只是喝茶，许久：“不必，已经有人招了。”
鲁宴心里一凉，现在招，还算是将功赎罪，等别人都招完了，他就是从犯重罪！不管不顾喊了起来：“是要紧的内情，傅玉成入场之前曾经让王大有送过两封信给薛放鹤，就是那个放鹤先生，这些信是关键的证据！”
韩湛心里一动，信是在入场之前？他一直推测是考完后傅玉成写的信，竟然是入场之前，如果是他猜测的内容，那么这些信，就是最关键的证据。“此事王大有也知道，不消你说。”
“孔知府曾让人追杀王大有，”鲁宴急急又道，“王大有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提前跑了，孔知府扑了个空。”
“有证据？”韩湛低眼，“凭你空口白牙，很难让我相信你。”
“这，这，”鲁宴张口结舌，“孔知府这些事都是背着小的做的，但小人说的千真万确！”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湛抬眼，“来人，押他下去。”
差役上前带人，鲁宴急了，高声叫道：“孔启栋跟徐家明面上不相识，但私下里一直都有来往，孔启栋的四姨娘就是徐家送的，只要拿了四姨娘，一问就知！”
“我会查证。”韩湛淡淡道，“押下去。”
孔启栋与徐家暗中来往。孔启栋身为帘内官，诗经一科的考题都出自他之手。孔启栋派人追杀王大有。唯一不曾闭合的一环，薛放鹤。
处处都在，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都尉司的手段也不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韩湛思忖着，再又拿起案上放鹤先生的文集。案情一步步明晰，今天再审审傅玉成，若是有眉目，明天就能安排她见人。
韩府。
慕雪盈正吃着饭，韩愿一瘸一拐走了进来：“嫂嫂。”
慕雪盈放下筷子，这些天韩湛的人时刻守着不许他乱走，他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二弟怎么来了？”
“我有要紧事回禀嫂嫂，”韩愿紧紧看着她。三天了，韩湛的人死死盯着，他没找到任何机会跟她说话，这次是跳窗跑出来的，脚踝可能又扭到了，断了一般的疼，“很重要。”
慕雪盈顿了顿，是从高赟那里打听的消息吧，她也想知道高赟说了些什么，也好和于家的消息印证。使了个眼色，云歌连忙拉着钱妈妈退到边上，韩愿走近些，声音低得只够两个人听见：“都尉司在通缉放鹤先生，据说傅玉成给他寄过信，里面有关键的证据。”
慕雪盈心里一跳，韩湛知道了，那些信？“高赟告诉你的？”
“对。”韩愿又凑近些，“高赟问了我很多家里的事，我没有说，他还问我不回家是不是跟大哥闹别扭，我说不是。”
高赟未免太小看他了，“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的道理他懂，他再恨韩湛也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何至于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②
慕雪盈思忖着：“很好，此人居心叵测，你以后不要来往。”
居心叵测吗？也许吧，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韩愿低着头：“我知道了。还有件事，高赟说陛下许诺过，大哥若是能顺利结案，重创太后党，就给大哥恢复祖上的荣耀。”
祖上的荣耀？韩家开国之初封的是国公，只不过三代之后爵位收回，后来的子孙便都是各凭本事罢了。这个许诺不可谓不够分量，韩湛会心动吗？慕雪盈思忖着，没有说话。
“你放心。”韩愿看着她，千言万语又都咽下去。只要是你想要的，别说是保住傅玉成，就算要我的命，我都双手奉上，“我不是大哥，我不会管什么立场，甚至我也可以不管对错，我只要……”
只要你称心如愿。知道不能说出口，韩愿深吸一口气，猝然顿住。
“二爷还有事吗？”钱妈妈咳了一声，“大奶奶饭还没吃完，还等着吃药呢。”
吃药，什么药？韩愿怔怔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拖着伤脚往外走：“那，我走了。”
门帘子落下来，人走了，慕雪盈漱漱口，放下茶杯。
等韩湛回来时，便把韩愿的话告诉他。她做得越是坦荡，韩湛才越会信任，再打探消息也越容易。
“大奶奶吃药吧。”钱妈妈端着药碗，殷勤送上。
“有点热，晾一晾吧。”慕雪盈笑了下，“云歌，你不是说要请教妈妈怎么打宝塔络子吗？正好趁这个空子去问问。”
“是。”云歌连忙挽住钱妈妈，“大奶奶给太太做了个装经书的袋子，我想着打个宝塔络子挂上，偏生打不好，妈妈教教我吧。”
她拉着钱妈妈走了，慕雪盈屏退丫鬟，端起那碗坐胎药倒进花盆。怀里装着避子汤，方才云歌偷空送来的，心里不觉又想起了韩湛。
他知道了吗，那些信。有没有怀疑她。他说了带她去见傅玉成，是为了那些信吗？
都尉司。
文集一篇篇翻过，韩湛忽地皱了眉。这篇是游记，中间一行：正昌十五年秋，余随恩师过饮马河，望长荆关，亲历王师大破犬戎，勒石王庭之战。
正昌十五年，四年前，她也是那时候过饮马河，亲历了那场战役。难道那次薛放鹤也去了？
“大人。”刘庆走进来，犹豫着，面带难色。
“有事？”韩湛放下文集。
“有件事，”刘庆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前些天小的发现云歌去外面一家药铺买药，昨天又去了，小的私底下查了查，刚刚才从伙计嘴里问出来，云歌买的是，是……”
韩湛看着他，一言不发，刘庆硬着头皮，不得不说：“避子汤。”
韩湛刷一下站起了身。
韩府，耳房。
阳光斜斜一线从窗子里照过来，钱妈妈一边打着络子，一边低声问云歌：“大奶奶上个月什么时候来的小日子？”
云歌含糊着：“好像是月末，我也记不清了。”
“以后你可得留心记着，”钱妈妈乐滋滋的，“咱们得算着日子给大奶奶进补，就能早点抱上小少爷喽。”
怎么会有小少爷？避子汤一天不落喝着。云歌心里想着，点了点头：“好，我以后记着。”
“最近伤风咳嗽的多，康年才好，小燕又倒下了，你可千万留神照顾好大奶奶。”钱妈妈又道，“你自己也得注意，姜茶早晚都得喝，我还弄些了干蒲公英，到时候一起煮水喝。”
“好，”云歌笑了下，“早晚都喝呢。”
“外院也有好几个倒下了，那天刘庆还问你有没有生病吃药。”钱妈妈又道。
云歌心里一动，追问道：“他怎么突然问起我，什么时候的事？”
“休假最后一天，我记得真真的，大爷那天早起练武，”钱妈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还从没见过大爷这么卖力练武呢，准是练给大奶奶看的！”
后面再说什么云歌已经听不清了，心脏怦怦跳着，休假最后一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头天她去买过药。急急起身。
钱妈妈正说着，见她忽地抬脚走了，不由得一怔：“云歌，你去哪儿？”
外面有动静，隔窗看见门前衣角一晃，韩湛进去了。
卧房里，慕雪盈热好避子汤，拔下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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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致zjk组审核：第60段“韩湛低低嗯了一声。不是为公事，乃是私事”被zy锁了，这一段没有□□色情，没有其他任何违规，所以我申请了重审，我知道你们不会通过，你们从来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果然，同组lijuan立刻把之前通过的章节“船急桨快，于芦花深处”再次锁掉，维护了你们的裁决。好样的。审核大权握在你们手里，晋江没有作者投诉审核的渠道，我发了站短也打了客服电话都告诉我没有投诉渠道，只能向上面反馈，好，我修改，我继续反馈，你们大权在握，可以随意揉捏作者，五六年前的完结文都被你们拖出来锁章，你们报复吧，这件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注释：①出自《孟子&#183;尽心上》。
②出自《左传&#183;僖公二十四年》，意为兄弟虽然有小矛盾，但还是至亲之人。

第64章
似乎哪里有响动, 轻得很，直让人疑心是听错了，但慕雪盈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急急回头。
看到了韩湛。
画屏半遮着门, 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画屏与门之间，浓黑的眉低低压着, 在看见她手里的药瓶时，绷紧的神色一霎时变成了茫然。
慕雪盈看着他，忘了动作，唯一的念头是, 韩湛竟然, 也会迷茫。
眉抬起来, 目光失去了焦距，棱角分明的唇微微张开, 除了茫然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情绪，是什么呢？
绣金的软帘悠荡着落下, 带出细微的响声，慕雪盈猛地回过神来。
他只是回来了, 未必就发现了她的秘密，这个场景她曾经设想过, 模拟过，应对过, 尤其他们现在夫妻情好，她对他越来越了解，她能应付的。
像平时那样笑着，顺手将软木塞子塞回瓶口：“你怎么回来了？”
韩湛紧紧盯着那个白瓷瓶，不大, 三寸来高一寸来宽，细颈宽腹，瓶口的软木塞子包一层油纸用以密封保质，铺子里常拿这种瓶子装桂花油。
所以，是桂花油吧。
在忧惧与欢喜的轮流折磨中上前一步，她随意握着瓶子，笑容像平时一样温存，但，他近来越来越熟悉她，还是看出了其中几乎不露痕迹的紧张。
一颗心陡然沉下去。
脑中不可避免，跳出那三个字，避子汤。
是避子汤吗？韩湛深吸一口气。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慕雪盈笑着，意态闲适，随手便要将瓶子放回妆奁。那里面那么多瓶瓶罐罐，装进去盖上盖子，他未必会留心，“我脸上有花吗？”
手突然被攥住了，他低着头，一双眼沉沉看住她：“这是什么？”
瓶子在她掌心，她的手又在他掌心，慕雪盈垂目，看见他骨节分明的大掌，因为握得用力，手背上能看见凸起的筋骨，深青的血管，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从前夫妻温存时，他大手抚过，手上的茧子总会带起她不由自主的战栗。
这一刹那最终意识到，他是知道了什么，他不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她那些预演过许多遍的应对之法在这种情况下，大概是不管用了。
“姑娘，”云歌急急忙忙奔进来，“姑爷。”
“退下！”韩湛突然厉喝一声。
一怒之威，势如雷霆，云歌吓得一个哆嗦，依旧咬着牙不肯走，此时已知道事情多半是败露了，只想一个人抗下过错，好歹保全慕雪盈：“姑爷，是我……”
“云歌，”听见慕雪盈轻柔的唤声，云歌抬头，她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安静，“你出去吧。”
“姑娘。”云歌犹豫着，她又向她点点头，云歌也只得退出门外。
“怎么了？”钱妈妈急匆匆赶来，正要进门，屋里传来韩湛怒意勃勃的语声：“都退下，任何人不得靠近！”
无声无息，里面的门关上，跟着是咔一声轻响，推上了门闩。
钱妈妈愣住了：“云歌，这是怎么了？”
屋里。
慕雪盈抬手，轻轻抚了抚韩湛微凉的脸颊：“夫君。”
韩湛想躲，然而她柔软手指触碰到他的一刹那是那样暖，那样让人贪恋，这躲闪丝毫不曾到位，她的手依旧抚了上来。
是避子汤吧，悬了许久的剑已然落下，假如他先前还不确定，但云歌惊慌的闯来，让一切都成为了事实。韩湛看着她：“这个，是什么？”
慕雪盈抚过他的脸，他的眼，停在他的残断的眉尾。他很生气，脸颊发着烫，太阳穴处血管跳动，突突的弹着她的指尖：“夫君。”
柔情随着她的抚摸丝丝缕缕蔓延，韩湛心里生出侥幸。也许是他弄错了呢？她这样平静，而且，她也是喜爱他的。
他能感觉到，从她的一颦一笑，从她拥抱他的力度，从床帏之间她的反应，甚至，从此时她抚着他的动作。她是喜爱他的，喜爱一个男人，不会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是他弄错了吧？
期待着，忧惧着，声音放得轻柔：“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你告诉我。”
“我不怕。”慕雪盈摇摇头，手依旧被他死死攥着，那瓶子捂得暖热，硬硬地硌手。只差那么一小会儿，若是她没想着泡热水，就那么凉着喝下去就好了，那样等他进来时，就不会发现。
然而，后悔从来都无用，他不是能够糊弄过去的人，既然找来了必定是有证据，她要做的是安抚好他。缩了下手：“你攥得太紧了，疼。”
韩湛放开些，立刻又握住。她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让他心中的忧惧越来越沉，终于失去了耐心：“柳荫街，恒安堂，云歌在那里买了避子汤。”
一字字说出，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里一点点刺痛。
她不该平静，假如她不知情，此时她应该惊讶，疑惑，甚至愤怒，怎么都不该是平静。
他从不轻易下论断，更何况是对她。刘庆回禀之后，他亲身赶去柳荫街查证，掌柜看见是都尉司的人，惊惧之下一字不漏全都招了，于是他知道，这避子汤云歌已经买了很久，亦且还准备继续买，还要求店里代为制成方便携带的丸药。
算算时间，正是从他们同房时开始买的。云歌是未嫁人的姑娘，不会需要这东西。要求做成药丸，因为家里到处都是人，汤药太不方便。
他深爱的妻子，很可能背着他在喝避子汤。
韩湛深吸一口气，在深沉的痛苦中，死死抓着最后一丝希望：“这个，是不是？”
只要她说不是，他可以相信她。
慕雪盈现在确定了，方才他眼中迷茫之外的情绪。有惊，有惧，还有痛苦。她伤了他的心。这让她也有些难过，她并不愿意伤害他。
但，能够伤心，那么他心里一定有她的位置，那么，她就能挽回他。轻轻握住他的他手：“子清。”
韩湛看着她，带着期待，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她的回答，一定会让他失望。
她果然让他失望了：“是。”
砰！瓷瓶摔在地上，碎成飞溅的瓷片，药汁淋淋漓漓沾着白瓷，污浊破碎的一地，慕雪盈闭了闭眼，低头，看见浅色裙裾染上避子汤深棕的颜色，鼻尖嗅到了酸苦的气味，这东西喝着苦，闻着也不痛快。
脸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他：“为什么？”
“子清，”慕雪盈没有躲避，定定看着他，“对不起。”
韩湛觉得手有点抖，要极力控制才能维持理智。心里因为她一句子清陡然生出无数爱恋，有一刹那很想就这么算了，但是不行，他不是遇见不如意就含糊过去的性子，他在意的事，他头一次在意的人，他必须要问清楚。
紧紧握着她的脸，她肌肤柔腻，在他掌心留下温柔的印记：“为什么？”
脑中纷纷乱乱，无数荒诞的念头。她心里有别人，后悔嫁给他？不可能是韩愿，难道是傅玉成？甚至，薛放鹤？
“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但又不敢跟你说，”慕雪盈向他怀里偎依过去，“子清，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软玉温香唾手可得，韩湛一霎时心软，又硬起心肠推开：“你没说实话。”
一旦剥离爱恋，多年执掌刑狱的直觉便锐利如刀，剔出之前被柔情包裹，不曾看清的真相。
她那么聪慧，瞒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和与他商量晚些生孩子，这两件哪个风险更大，她自然拎得清。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不想生孩子，也许只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她想给谁生？
这念头一旦生出，立刻便是燎原之势，韩湛紧紧咬着牙，控制着手劲不肯弄痛他，下颌咬出锋锐的线条。
傅玉成吗？他们朝夕相守，志趣相投，她这么多年不提与韩家的婚约，也许就是存了嫁给傅玉成的心思。
“我说的是实话，”慕雪盈再次拥抱过来。他太难糊弄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在他跟前全不管用，她从不曾对付过这么敏锐的人，“不过，不是全部的实话，我还有别的顾虑。”
他推开了，不肯让她拥抱，慕雪盈坚持着，抱不到他的人，便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子清，我，我还因为害怕。”
韩湛低眼，看着她细细的手指抓着他玄色外袍的袖子，袖口织锦有点硬，会不会弄疼她：“怕什么？”
是韩愿？虽然没什么可能，但终归是少年爱恋，青梅竹马，韩愿曾经那么喜爱她，在她心上，总也会留下点什么吧。
“怕你不喜欢我，怕母亲撵我走，若是有了孩子我又被休弃，孩子多么可怜。”慕雪盈哽咽着，于假意中，生出真切的痛楚。当初并非完全没有惶恐，只因为没有退路，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子清，我与你门不当户不对，我深知齐大非偶……”
韩湛打断她：“没有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论门户，你书香门第，大儒之女，我只是没落之家，论才学，你腹有诗书，我却中途荒废学业，你没有什么配不上我的，不必妄自菲薄。”
慕雪盈怔了下，鼻子一酸，眼泪倏一下滑落。
到这时候，到这地步，他于盛怒之中，仍然维护她。
眼泪止不住，索性也不再控制，任由着如碎玉落珠，扑簌簌往下掉。哭一哭也好，哭通常都是有用的，让人心软，尤其他又喜爱她，哭一哭也许这件事就能混过去了，更何况她此时，也真的想哭。
他是真的，很好很好。可时机不对，他们两个的处境，立场，也都不对。“子清，对不起。”
韩湛突然慌起来，手忙脚乱给她擦泪。可是刚擦完立刻就有更多，擦完左边右边还有，衣袖擦湿了，又突然想起来袖子怕是粗糙，莫要弄疼了她的脸，着急去拿帕子，今日里面穿的是剑袖，袖口紧窄急切之间抽不出来，在慌乱中只能用手给她擦。
于是指缝很快湿淋淋的，像落了一场急雨。她抽噎着偎贴上来，韩湛没有再躲，她便实实在在地抱住他了，脸贴着他的胸膛，热泪滚滚的打湿衣服，很快也打湿了他的心，韩湛再忍不住，伸手拥抱。
是薛放鹤吗？他们一同去了长荆关，路途千里，并肩同行。这些天里她只字不提薛放鹤，以他多年审讯的经验，越是不提，越是在意。
妒忌吞噬着，又被怜惜和心疼夹攻，整个人在撕扯的痛苦中挣扎。韩湛又去拽帕子，拽了几下还是没能拽出来，她哭着，又笑出了声：“你呀，真是。”
韩湛怔了下，低眼，她含笑带泪，眼皮红红地横他一眼，泪水洗濯得她的眸子分外明亮，亮闪闪的，星汉之辉也无非如此，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甲底白色一个的月牙，她的手伸进了他袖子里。
暖热的指尖隔着衣料抚过，勾住帕子一角，肌肉绷紧着，韩湛沉沉吐气，她两根手指夹住帕子抽出来，抬手似要擦泪，忽地又抛给他：“你来。”
韩湛不由自主接住了，在难以名状的情绪中，抬手给她擦泪。
白色细棉帕子，银线锁边，一角绣着几片竹叶，前些天她给他做的。她还给他做了鞋子，做好了一只，另一只只剩最后几针。这些天她给他做了很多东西，帕子，荷包，香囊，他从前并不带这些零碎东西，连香都不用，但她做的，他便都带上了，甚至为了用那个香囊，还特意找了几块沉速装着，每天佩在腰间。
他们是如此夫妻情好。他是真的以为，她是爱他的。
痛苦啃噬着，他曾经历过生死，可重伤濒死的痛比起此时，根本不值一提。
为什么，背着他喝避子汤？
“子清，”慕雪盈不哭了，偎依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我真的是因为害怕，太怕了又没人能商量，所以才起了糊涂念头，对不起。”
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是真的怕，她那时候的处境也真的是孤立无援。韩湛轻轻拍抚着，柔情和怜惜压倒一切，都怪他，他那时候太冷淡了，假如他稍稍将心里的爱意对她表露些，她也就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别怕，以后再也不会了。”
“子清，”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察觉到他的松动，眼泪掉得更急，“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背着你擅自行事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柔软的红唇贴过来，蹭着他的脸颊，偎着他的唇，韩湛不是铁石心肠，就算是，也挡不住她的柔情。
她已经给了理由，这理由充分、合理，他没道理不相信她。低头，将她被泪水打湿的头发细细掖到耳后。“我不生气。”
“真的？”她带笑的泪眼看着他，头稍稍后仰，忖度他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做错了事，你肯原谅我？”
韩湛涩涩扯了下嘴角。是她呢，他又怎么能不原谅？他连拒绝她的拥抱都做不到。“真的。”
“夫君最好了，”慕雪盈扑进他怀里，脸上笑着，不知怎的眼泪又掉下来，溶进他衣襟的黑色，看不见了，“我就知道夫君待我最好。”
韩湛抚着她柔软的长发，柔情的潮头退尽，露出下面苦涩的底子。
她只怕，还没说实话。一开始她肯定是怕的，可现在她游刃有余，黎氏信任她依赖她，他也是。现在的她没有道理再怕，可她还是一天不落，坚持喝着避子汤。
她不想给他生，也许，是她心里有人。
是谁，韩愿，傅玉成？
还是，薛放鹤。

第65章
屋里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云歌悬着一颗心，自责，愧疚。
必定是她泄露了行踪, 所以刘庆才问, 才会被韩湛发现，她怎么能这么大意？
“云歌, ”钱妈妈唤了一声，云歌回头，钱妈妈神色肃然，“大奶奶跟大爷是不是有事？”
“没有。”云歌不假思索说道。姑娘还在努力, 姑娘一定能解决的, 她还从来没见过姑娘解决不了的问题,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守好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不给姑娘留后患。
钱妈妈看着她，许久：“咱们都是盼着大爷跟大奶奶好的, 要是有事别瞒着我。”
“妈妈别多心，真的没事。”云歌说着, 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凝神细听。
屋里, 韩湛松开慕雪盈。
衣裳湿湿的，是她的泪, 他是绝不舍得指责她的，但这件事，至少现在，他还放不下。
再问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他隐瞒, 他们相识到底时间太短，又怎么抵得过那些人与她的情分？
郁燥突然压不住，韩湛起身迈步，药瓶在不远处摔得粉碎，药汁淋漓着，无数白而薄的碎片。她在身后跟着，韩湛抬手止住：“别过来。”
蹲下捡起一块碎片，她又要过来帮忙，韩湛再次止住：“别过来，危险。”
地上全是碎片，他皮糙肉厚不怕，她容易扎到脚。
“我拿扫帚给你。”慕雪盈忙道。
卧房里没有扫帚，她走去扫床褥的小扫帚，又用字纸篓权当畚箕，韩湛抬眼，看她走动时如花朵一般合住又绽放的裙摆。是谁？她心里的人。那个让她一瓶瓶喝着避子汤，让她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肯对他透露的心上人。
手上猛地一疼，低眼，却是走了神，让一块碎瓷划破了虎口。
瓷胎薄，所以断口分外锐利，血一下染红了半边手掌，听见慕雪盈的低呼，她慌张着去取药箱，走出一步又转回来，拿了帕子急急忙忙望跟前走：“你先捂一下止血，我去拿药！”
她很担心他吗？心里陡然痛到了极点，那为什么，她要偷偷喝避子汤，还要对他说谎？
哒！染血的瓷片扔进纸篓，慕雪盈心里一跳，看见韩湛站起身：“不必。”
他没有接她的帕子，随意甩了下手：“不是什么大事。”
伤口的血还在往外涌，甩一条密密的弧线落下，地上的碎瓷片都被他捡光了，他压着眉：“别过来，还有小碎片，容易扎到。”
他不痛快，虽然他说了原谅她，但他心里郁怒未消。慕雪盈连忙追过去：“子清。”
他快步走开：“那东西别再喝，伤身。”
咔！门闩落下，他打开了门：“进来收拾。”
门外，云歌和钱妈妈如蒙大赦，云歌立刻冲进来，看见慕雪盈神色如常，这才松一口气，连忙又跑出去拿水拿抹布。
钱妈妈紧跟着进来，犹豫着不知该问不该问，韩湛先开了口：“老爷和太太都在家？”
“都在家。”钱妈妈忙道，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
“就说我请他们去正堂，让韩愿也过去，你再去趟西边，请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也过来。”韩湛大步流星往外走，又回头看了眼慕雪盈，“你换下衣服，待会儿也过去。”
慕雪盈低眼，看见裙摆上避子汤深深浅浅的污痕。这一关没过去，她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好，我马上过去。”
他走得很快，一眨眼便没了影子，慕雪盈急急推开窗：“夫君，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生不得气。”
韩湛步子一顿，回头，她的脸从窗缝里漏出半面，碎瓷一样白。
她猜到了他的意图，知道他是要解决账本的事，假如没发现避子汤，他该多么欢喜，多么感念她与他的心意相通。
可现在，却让心中的愤懑如同风雷，嘶吼着，却不能落下。
为什么，她让他尝到了世上最美妙的滋味，却要在这以后残忍地揭露真相，让他发现一切都可能只是谎言？
韩湛猝然回头，快步离去。
卧房里，慕雪盈怔怔看着，心沉下去。
她给的解释还是太单薄了，他没有全信，他没再追究，只因为喜爱她，不忍心再追究。
可这件事，没过去。
“姑娘，”云歌跟进来关上门，扑通一声跪下了，“都怪我做事不谨慎，你责罚我吧！”
怪她吗？看起来是云歌一时不谨慎泄露了行踪，但这个结果又是迟早的事。她们只有两个人两双眼睛，韩家上上下下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的枕边人，是韩湛。
沉稳，冷静，敏锐，与她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要想瞒过韩湛有多么难。
伸手扶起云歌：“防不胜防，怪不得你。”
“姑爷有没有为难你？”云歌细细向她脸上看着。
“没有。”慕雪盈摇了摇头，他不舍得，她看得出来，她现在最大的倚仗就是他的喜爱。而她正要利用这份喜爱对付他，离开他，“给我拿条干净裙子换下。”
“是。”云歌很快取了裙子回来，一边帮她换着，低声问道，“姑娘，药肯定不能再吃了，以后怎么办？”
是啊，以后怎么办？慕雪盈系好裙带：“走一步看一步吧。”
药肯定是不能再吃了，她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要求她给他生个孩子。不，方才他说的是，那东西别再喝，伤身。地上有碎瓷片，他一个人处理的，根本不让她靠近。
他在意的，好像只是她。
正堂。
韩湛负手站着，看见黎氏带着丫鬟头一个过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这里？”
第二个到的是韩永昌，他担的是闲差，平日里经常躲懒不去衙门：“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还非要到这里来？”
韩湛没说话，挪了挪椅子请他们坐下，抬眼，大门处衣衫影动，韩世英和蒋氏也来了。
人陆续到齐，最后一个是韩老太太，坐着肩舆神色肃然，韩湛上前搀扶，韩老太太冷冷甩开：“不用你。”
身后跟着来搀扶的人都吃了一惊，这口气这神色，出了什么事？
慕雪盈落在最后面，低眉垂目，仍能感觉到韩老太太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慢慢下了肩舆。
“退下。”韩湛略略抬高了声音。
刘庆得过吩咐，张罗着早把所有的下人全都带出院门外远远守着，又关上了院门，堂中众人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安地交换着眼神，韩愿猜测着缘由，高高昂着头。
韩湛是晚辈，却能一句话把家里所有长辈全都叫到这里等着，这就是韩湛的实力。几时他能做到这一点，几时他才有了与韩湛抗衡的实力。
韩湛开了口，单刀直入，丝毫不曾委婉铺垫：“八年前打理母亲铺子的掌柜、账房被诬陷贪墨，革出不用，之后换了一批人，从那时起，母亲铺子的利润被暗中支取，入了韩家公账，报给母亲的都是假账。”
韩愿大吃一惊。
堂中突然寂静到了极点，慕雪盈抬眼，看见韩老太太阴沉的脸，嘴紧紧抿着，嘴角折出苍老的纹路。
韩湛没有停：“授意这一切的，是老太太。”
堂中又突然喧闹了极点，韩永昌在叫：“你胡说什么？你疯了，这么说你祖母？”
韩世英也在叫：“这是怎么说的？湛哥儿你说话要有凭据，岂有这样忤逆的道理？”
黎氏已经懵了，张着嘴老半天才啊了一声：“什么？啊？你说什么啊？”
“账目均已查实，各家掌柜账房也都招供，包括外账房协助老太太做账的账房。”韩湛淡淡说道，“八年间一共从母亲账上支取五千六百八十四两银，购入祭田四百四十二亩。”
“放肆！你听听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把咱们韩家当成了什么地方，你把我们当成了什么人？”韩世英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看向韩老太太，“母亲您说句话呀，老大这不是失心疯了？！”
慕雪盈沉默地看着。嫁妆变成祭田，黎氏的私产变成韩家子孙都能继承的公产，这个罪名不算轻，也难怪韩世英反应如此强烈。
韩老太太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直，如一堵石壁。
“这件事，二婶知情。”韩湛没有理会韩世英，目光在蒋氏身上一顿，“与外账房对接的就是二婶。”
蒋氏一张脸刷一下涨得通红，嘴动了动，却没有作声。
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样不堪的，还有他的婚事。她这次，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
都尉司。
韩湛独自走进牢房，砰一声甩上门。
墙角草席上，傅玉成抬头。
韩湛慢慢走到他近前：“子夜嫁给了我，一个月前。”
看见傅玉成骤然缩紧的瞳孔。
***
冬日天黑得快，二更时分，已经黑得连声音都透不出一丝儿。
韩湛还没回来，慕雪盈独自守着寒窗，耐心等着。

第66章
韩湛踩着三更的鼓点回来。
已经很久不曾这么晚归了, 今天公事实在太多，单是在傅玉成那里就消耗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根据傅玉成的反应再次提审相关人犯,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
不必回来的, 太晚了，到家最多也只能再待一个多时辰, 徒劳奔波而已。可是不回来，白日里才与她起过争执，怕她多心，也不想让下人们背后猜测议论, 到底还是回来了。
韩湛走过夜色中的仪门。安静得很,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曾穿过这片死寂, 回到空荡荡的房中，或者独自去书房公务。
成亲之后, 已经很久不曾夜里去书房了。韩湛下意识地望向书房方向，想起里面还有一本薛放鹤的集子, 也有傅玉成的，前阵子着重看的是薛放鹤, 但若是把两个人的文章对照着看，再与今天傅玉成的供述印证, 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转向书房方向。
刘庆眼乖，连忙紧走几步到前面, 提灯照着路径。
韩湛看见了他手里拿的玻璃灯，新婚之时，她再三为他讨要来的，为了这盏玻璃灯，还受了吴鸾的气。
心里突然一疼, 想起傅玉成震惊痛苦，又带着强烈忧虑的脸，那是他说出与她成亲的消息时，傅玉成最真实的反应。傅玉成在狱中待了那么久，受刑之时也不曾有过这么强烈的反应。
傅玉成很在意她，或者说，喜爱她。她另嫁他人的消息让傅玉成失去了控制，尤其她嫁的人，又是他。
韩湛停步，转身。
刘庆连忙也折返身，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便只是跟在他身后，举着灯向前照着。
于是影子便被推到了身前，走一步，踩一下，韩湛慢慢向自己院里走去。
那么她呢？阴差阳错与他绑在一起时，是否也曾震惊，痛苦，无法割舍自己的爱人？
抬头，望见院里的灯光，撕破暗夜，一点暖黄。
便是有再多顾虑，此时也不由自主生出期待，韩湛快步走去，门开了，守门的丫鬟恭恭敬敬福身行礼：“大爷回来了。”
通往堂屋的路上亮着灯，门前也是，大红猩猩毡帘打起来，她含笑的脸被灯火映照，分外温暖，美好：“你回来了。”
温暖，明亮，秩序，他日渐习惯的，她为他打理出来的小家。
双脚不等理智做出指示，早已飞快地向她走去，韩湛有一霎时想到，方才想去书房未必是为了公事，只是近乡情怯罢了，可终归没能拗过对她的爱意，终归还是得回来。
“吃过饭了吗？”慕雪盈从阶上快步走下来，伸手来挽他。
他身体向她倾斜，似是要回应她的亲昵，但立刻又退回去，慕雪盈丝毫不容他退缩，立刻挽住了，带着笑，细细向他脸上打量着：“还是骑马回来的？脸上都结冰了。”
薄薄一层冰花，从睫毛尖到眉梢都有，一看就是骑马给冻的，京中官员差不多都是坐轿上朝，他却是军中的习惯，觉得骑马更方便。
伸手去抚，冰薄得很，眨眼便融化在指尖，淡淡一点湿意，韩湛似是被火烫了，立刻躲开。
恍惚想起刚成亲时，她的触碰每次也都会带来同样的颤栗，但心境却是全不一样了。
尝过个中美妙之后，再要戒断，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躲。”慕雪盈小声道。他怔了下，似是惊讶于她的命令，慕雪盈凑近了，指尖抚过处，睫毛的薄冰都随之化尽，跟着是眉毛上的，黑漆漆的眉，残断处微微凸起的伤疤，手指停在那里，精心的计算中不由自主就带了柔情，“天冷，下次戴个眼纱吧，我给你做。”
韩湛没说话，想起她总是喜欢抚摸这里，又想到她大约是想用这个动作唤起他对昔日夫妻情好的记忆。他从前猜测她喜欢摸这里，大约是因为那次长荆关之行对他有几分好感，但现在。
她那次去长荆关，是与薛放鹤一道。
他向傅玉成确认过，今日他对傅玉成说的第二句话。
当时傅玉成还处在他们成亲带来的震惊中，带着茫然，点了点头。
四年前傅玉成正在家中为父亲守孝，没有与他们同行，那么，就只能是慕泓带着她和薛放鹤。
一个爱女，一个爱徒。
那个让她迟迟不愿履行婚约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薛放鹤？
帘子落下来，她挽着他到了卧房，韩湛嗅到了一室熟悉的暖香，有她的，还有她惯用的莲蕊香的，不管心里作何感想，身体却因为习惯，一嗅到便有了放松的感觉。
“鞋做好了，”慕雪盈拉他在榻上坐好，取了鞋子过来，“你试试合不合脚。”
蹲下来帮他脱靴，牛皮靴子又沉又长，手刚托起靴筒，他便自己侧过身脱下了，又来拿新鞋，慕雪盈躲开了不肯给他，抿嘴一笑：“不行，我给你穿。”
他明显比上午离开时生疏了许多，大抵争吵之后都是这样，起初是震惊后的迟钝，现在分开了几个时辰想清楚了，理智便控制着行为，露出生疏的一面。可她不能让他跟她生疏了，他答应过带她去看傅玉成，又怎么功败垂成。
挨着他的腿蹲下，抬起他的脚放在膝盖上：“我看看哪里不合适，回头好给你改。”
韩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她握着他的脚踝，低头为他穿鞋。手很软，手心的暖热透过袜子传过来，袜子也是她做的，细白的棉袜，脚踝侧面绣一朵白梅。韩湛低着头，闻她发间颈间幽幽的香气，看见鞋子侧面暗绿一蓬松针纹样。
松竹梅，岁寒三友，花木中的君子，她给他做的衣物都会绣上这三样纹饰。她当他是君子。
“紧吗？”慕雪盈穿好了，抬头问他。
韩湛转开眼：“不松不紧，刚刚好。”
“那就好，”慕雪盈放下这只脚，又去穿另一只，“看看这只合不合适。”
他忽地起身，没有让她继续试穿：“不必，肯定合适。”
他迈步往净房去，慕雪盈连忙跟上，他停步回头：“你先睡吧，我洗个澡。”
他关上了门，哗啦一声，里面传来冷水泼洒的动静，慕雪盈等在门口，脸颊蓦地有点热。
他在避免与她的身体接触，他也很懂其中的关窍，身体的接触会让感情日渐亲密。那么他从前，是不是有意纵容她的亲近？
净房里，韩湛当头再倒下一盆冷水。
热身子浇得凉透了，心里的邪火迟迟未消。
她刚开始为他做鞋时，也是这样抬起他的脚放在膝上量尺寸，那时候他心里有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欲念。一如此时。
她在重复从前让他心动的片刻，她太聪明，太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爱一个人，需要这样小心计算吗？韩湛不清楚，但他知道，他不曾这样认真揣摩过她的喜好，用做事的谨慎，来计算夫妻间的进退。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是夫为妻纲，他所见到听到的，也都是如此，他自问不是苛刻的人，但在夫妻之间，他花的心思的确不如她多。
可真爱一个人，能够时刻保持谨慎周全吗？今天他仅仅用一句与她成亲的话，就打乱了傅玉成的心神，撬开了傅玉成连屡次大刑都没撬开的嘴。
若非两情相悦，又怎么会痛苦慌乱到如此程度。
啪。韩湛重重掷下擦身的毛巾，拽过衣衫披上。
门开了，慕雪盈急急回头，他出来了，衣衫整齐，唯独头发披散着，发梢还有细细的水滴。他做事一向细致，每次早晨她醒来时，夜里欢好时胡乱抛开的衣服都已经被他折好放好，但唯独洗澡这件事，他随意得很。
每次就这么冲几盆凉水，头发也不擦就睡了，她猜他可能是军中养成的习惯，洗澡冲凉都要挤时间，所以才如此粗糙。
拿起披巾跟过去，笑道：“你又这样，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说了多少次你都不改。”
她拉他坐下，拿披巾裹住细细给他擦着，韩湛低着头，一遍遍回味她方才的话。带着嗔怪，责备，不像她从前小心翼翼，滴水不漏的应对，更多的是随意和亲昵。
两情相悦的真夫妻，是不是就该如此随意亲昵？让他刚刚冷却的心不受控制的，再又热起来。“我今天审过傅玉成。”
握着他头发的手没有抖，也没有停顿，她轻柔平静的语声从头顶传来：“我师兄开口了吗？”
太正常了，即便是韩湛这种老于刑狱的也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有几分关切，是哪种关切。但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她，永远不能像审讯时那样冷静锐利吧。“说了一些。”
慕雪盈觉得呼吸有些发紧，定定神，将他厚密的头发分开，裹住发梢擦拭：“说了什么？”
不问是不行的，他特意提起来，就是要观察她的反应，她不可能不关心，若是不问就太假了，更显得心里有鬼：“我相信师兄是清白的，以他的能力不需要作弊。”
韩湛没说话，今天他拿京城这次乡试的题目让傅玉成做，傅玉成虽然手上有伤写得很艰难，但交上来的答卷依旧是锦绣文章，这样的人的确不需要作弊。
慕雪盈等不到他的回答，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停止？她过去都是不问的，关于公事他也从来不说。可他今天是主动提起，她若是反应不对，本就有裂痕的夫妻就更难走下去了。“今天早上二弟来找过我，说高赟一直打听咱们家里的事，还问他有没有跟你闹矛盾。”
韩湛飞快回头，慕雪盈低着头，神色坦然：“一直想着跟你说的，没找到机会。”
韩湛转回头。是了，还有韩愿。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韩愿太差了，但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用理智来判断，也许她会因为韩愿太弱，所以心生怜悯呢？
薛放鹤，傅玉成，韩愿。
该死的，早于他之前，遇见她的人。
三更二点的打更声遥遥响起，头发擦完了，慕雪盈放下披巾：“时辰不早了，好歹睡一会儿吧。”
他的衣服原也只是随意系着，衣带一扯便就开了，慕雪盈偎抱上去：“子清。”
韩湛犹豫一下，没有推开。
耳边却不由得响起傅玉成干涩嘶哑的语声：“她，还好吗？”
字字泣血，刻骨牵挂，却又压抑着不敢让他发现。傅玉成并不是老谋深算的人，这反应瞒不过他。
唇上一暖，她吻了上来，韩湛绷紧着身体，终是忍不住，回吻。
记忆中的香，记忆中的软，但今夜的他怎么都无法专注。韩湛带着郁怒，轻轻松开。“睡吧。”
慕雪盈心下一沉。若是他不拒绝，也许这件事就过去了，但眼下看来，还是不行。
被褥伸开，帐子放下，慕雪盈躺下了又起身，越过他，打起帐子吹熄了灯。
长发垂下来，拂着他的脸颊，他呼吸时，发梢微微轻动。身体伏在他上方，不可避免地接触，能感觉到他突然发紧的呼吸，他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他的僵硬。
他在忍耐，用理智对抗她。慕雪盈挨着他躺下，钻进被子里，伸手抱他：“子清。”
韩湛闭目躺着，光线消失前残留一痕亮，久久在眼前不散。
今天他问了很多，傅玉成失魂落魄之下，也答了很多。
于是他知道，傅玉成是在八年前拜入慕泓门下，恰是韩愿离开后不久。五年前傅父过世，从那之后，傅玉成几乎就没离开过慕家。
所谓青梅竹马志趣相投，无非如此。
至于薛放鹤，傅玉成虽然没怎么说，但从只言片语中推测，在慕家的时间也不会短，甚至薛放鹤还和她一道办了女塾，无偿教附近的贫家女识字、算账。
薛放鹤听起来，更像是她的知音。他就从不曾知道她有如此志向抱负。
“子清。”慕雪盈低声唤着，手滑进他的衣襟，轻轻抚触。
韩湛猛地绷紧了肌肉，天人交战之中，死死按住她的手：“太晚了，睡吧。”
心里发着沉，慕雪盈向他怀里窝了窝，贴着他灼热的脸颊：“子清，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韩湛沉沉吐着气。不是生气，但，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没有，别乱想。”
他不能碰她。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他不想让她再喝那些伤身子的避子汤，他问过了，那药是寒凉之物，对女子的身体损伤很大。
他知道她是想要向他证实自己的爱意，但他怎么能让她冒着风险，用身体来做赌注？
眼梢发着涩，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放心。”
放心什么？慕雪盈想不出，他怀抱暖热，心跳声忽紧忽慢，沉得像闷声的鼓，他忽地说道：“我安排好了，明天带你去见傅玉成。”

第67章
四更跟前, 慕雪盈安排好了早饭，带着丫鬟往回走。
许久不曾这么早起了，这些天里韩湛每天都要叮嘱她多睡会儿, 早上不用起来相送, 但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事事谨慎点比较好。
路上黑漆漆的, 太早了，其他院里都还没有起床，脚步声空荡荡的回响在夜色中，却有几分刚成亲时的感觉了。
远远望见院门前亮着的灯, 慕雪盈紧走几步进了门, 正屋的帘子打起来, 韩湛迎出来，衣履整齐, 鬓角留着洗漱后淡淡的湿意：“不必起这么早，早饭让厨房做就行。”
却又不像是刚成亲那会儿了, 那时候他不会来接她，也不会这样轻言细语, 叮嘱她不需要早起。慕雪盈在阶下停步，抬头向他一笑：“本来也是困得起不来, 但又想着哄哄你嘛。”
韩湛动作一顿，心上闷闷的, 甜蜜后的酸楚。
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明朗，坦荡，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下都能笑盈盈的模样。
快步走下台阶，她素手微凉, 顺势便握住了他的，韩湛沉默着，想她坦坦荡荡一句哄哄你，既不曾回避昨天的龃龉，又将这其实算得上严重的问题变成了夫妻间的小小争执，如此蕙质兰心，令他爱慕，也让他心里的酸苦越发深重。
他做不到像她这样坦荡。不敢向她刨根问底，只敢去逼问傅玉成，甚至他昨天还签发了正式的海捕文书，通缉薛放鹤。
他也只敢远远窥探她的生活，明知道不可能，还是试图找出她爱的是他的证据。
酸苦的滋味充斥着口腔，韩湛挽着慕雪盈往里走：“不必哄。”
生气才需要哄，他现在不是生气，而是恐惧。
哪怕沙场之上生死之际，也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恐惧。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既不懂她的志趣，也没太多时间与她厮守，他的家带给她的又只是无尽的麻烦、困扰。
他实在配不上她，连问她都不敢，怕问出来的结果，无法承受。
携手进门，饭菜摆好了，烧饼、卷酥，羊肉暖锅，韩湛想起来了，是她头一次给他做早饭时的菜色，这样亲昵中的小小心机也让人感慨，继而生出更深的恐惧。
不等她动手，先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别忙了，坐下一起吃。”
慕雪盈没有推辞，挨着他坐下了，他递过筷子，又给她夹了一个卷酥。
方才怎么会觉得像是刚成亲那会儿呢？全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他冷冷淡淡，需要她用耐心和温情去靠近，现在的他都是主动向她靠近。慕雪盈笑着，也给他盛了一碗：“你时间紧，快吃吧，别光顾着我。”
“一起吃。”韩湛向她跟前靠了靠。
饭香菜美，他飞快地吃着，慕雪盈咬一口卷酥，想问问是否待会儿和他一起出发去都尉司，又怕显得太心急，犹豫之时他已经先开了口：“今日有会审，审完之后我派人接你过去。”
慕雪盈松一口气，想到今天也许就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心跳不觉有点快：“好，我在家等着。”
于连晦说过，案子虽然是韩湛主审，但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三司依旧会协同推进，只是不知道今天会审审的是谁，可有新的线索？
忽地听见他问道：“你在丹城办了女塾？”
慕雪盈怔了下，抬眼，他神色如常，并不像是有什么目的的模样，她便谨慎着答道：“也不算是女塾，我家附近有不少机户和绣娘，女孩子们做小生意都需要记账算账，不识字太不方便了，我就抽空过去教教她们。”
韩湛顿了顿，这件事，也是昨天从傅玉成嘴里问出来的，丹城的丝业和刺绣在北地颇有名气，机户和绣娘虽然能糊口，却并不算富裕人家，想来也没有能力供女儿读书，她竟有这样的胸襟抱负，帮助这些身在底层的女子。“与薛放鹤合办？”
她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很快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多数时间是我和云歌在教，不过放鹤先生有点名气更容易号召起来，所以便打着合办的名头。”
韩湛慢慢咬一口卷酥。她在回避他的目光，她提起傅玉成时，从不曾回避过他的目光。
她说，放鹤先生有点名气。薛放鹤岂止是有点名气？非但在丹城仕林中大名鼎鼎，在京中也被誉为后辈翘楚，甚至韩愿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对薛放鹤都十分倾慕，但她却只是轻描淡写说一句，有点名气。
她和薛放鹤很熟，熟到可以如此随意，如此亲密。
“吃点肉，”她盛了羊肉过来，“天冷，这个挡寒气。”
柔软肥美的羊肉，吃在嘴里却都是酸苦，韩湛低垂眼睫。三个人中，她对薛放鹤的反应，最不一样。
少年才俊，名满天下，与她有同样的胸襟抱负，亲密无间。是薛放鹤吗？她心里的人。
再香的饭菜也吃不下了，韩湛放下碗筷，起身拿过外氅：“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慕雪盈连忙起身相送，低着声音：“若是可以的话，今天见师兄的事我想跟于伯父说一声，这样于伯父也好给太后回话。”
“好。”他停步回头，看她还要往外送，抬手止住，“不必再送，回去吧。”
帘子落下来，他走了，慕雪盈觉察到他突然变坏的情绪，皱眉思索着。
方才一切明明都在好转，又是那句话说的不对，突然就不高兴了？
门外，韩湛回头，看了眼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是薛放鹤吗？事发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抛下她独自面对这一切，算什么男人！
大步流星走出去，翻身跃马，黄蔚带着侍卫在前开路，韩湛打马越过，沉声道：“加派人手，尽快缉拿薛放鹤。”
他倒要看看，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到底是什么嘴脸。
日上三竿，慕雪盈在窗下理账。
昨天下午韩老太太让人把真假两本账全都送了过来，韩老太太没交代什么，但慕雪盈明白，这是从此不插手东府之事，让她们自行处理的意思。账目太多太复杂，黎氏全然不懂，她打算先理出来思路，然后再一一教给黎氏。
“夫人，”门外传来黄蔚的声音，“大人命属下接夫人过去衙门。”
慕雪盈放下笔，起身：“走吧。”
迈步出来，阳光照得正好，积雪差不多都已化尽，唯有树根子底下还残留小片的白。慕雪盈深吸一口气，于松快中，又觉得微微的紧张，今天这一见面，也许一切都能很快结束了。
也不知道到那时候，来不来得及教会黎氏看些简单账目。
若是来不及，就给黎氏挑个能干可靠的人放在身边。
不过韩湛既然走出了第一步，后续应该都有安排吧。
轿子走得快，一眨眼间就望见了都尉司冷肃的门庭，慕雪盈在脑中将待会儿要问的话迅速又过一遍。
要弄清楚傅玉成在丹城府衙招了什么，徐疏又招了什么。弄清楚府衙里发生了什么，让徐疏突然翻案，又让傅玉成从此不再开口。要告诉傅玉成，先前与放鹤先生讨论过的题目，放鹤先生已经做出应答，留下了痕迹。最最重要的一点，要让傅玉成看见、确定，她安全无恙，过得很好。
她有点怀疑傅玉成不开口是受到了威胁，傅玉成父母双亡身世飘零，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也只剩下她了。
今天这一见，也许一切都能结束了。
门内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是韩湛，快步向轿子迎来。
慕雪盈突然便忘了其他，带着笑，推开窗户望着他。
锦衣鹅帽，器宇轩昂，踏着日色走来时，与日头一样发着光。她的夫婿，从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他很快走到近前，伸手扶住了她：“都安排好了。”
慕雪盈搭着他的手下轿，抬眼，望着他笼一层淡金色光芒的脸：“有劳夫君。”
韩湛低头，她眼中含笑，柔情缱绻，让他在这冷肃的都尉司衙门前，在公事紧要的时刻，突然也生出无数柔情。轻轻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贴：“走吧，我带你进去。”
“韩大人！”身后突然有人唤，夹在急促的马蹄声中，一霎时到了近前。
慕雪盈回头，是个陌生太监，滚鞍下马，向着韩湛行礼：“见过韩大人。”
又向她行礼：“韩夫人好。”
韩湛认得，是皇帝身边的人，抬眉：“有事。”
“陛下口谕，傅玉成是要紧人犯，不宜见外人，”太监朗声道，“陛下还让韩大人立刻随我进宫一趟。”
天顶有流云掠过，日色蓦地昏暗下去，慕雪盈紧握着韩湛的手，他回头看她，将她的手攥了攥：“我去去就来。”
慕雪盈点点头：“好。”
今日必是见不到了，皇帝发了话，皇命难违。
韩湛看见她眼中一闪即逝的失望，松开了手：“我让人先送你回去。”
今天肯定是不能相见了，等他弄清楚皇帝的意图，再为她安排。
“韩大人，”不远处一乘官轿飞快地往近前来，一个面白微胖的太监下了轿，笑眯眯说道，“太后召韩夫人说话。”
慕雪盈认得他，太后的心腹太监张遂，冬至宴那天一直跟在太后身边。抬眼，韩湛目光沉沉看着她，许久：“我送你进宫。”
轿子重又起行，他乘马跟在轿边，挺拔如松的侧影，慕雪盈想了想，抬起一点窗户：“你放心。”
韩湛向着她低头，看见她眼中的从容，让他心里越发生出愧疚。
不想把她卷进来，终还是把她卷了进来。今日相见之事昨天他禀报过皇帝，皇帝当时答应得很痛快，突然变卦，怕是出了状况。今日三司会审，刑部和都察院的主官都来了，大理寺却是寺丞出面，高赟没露面。
大约是进宫活动去了，高赟用什么理由说服的皇帝？
慕雪盈在东华门内下轿，韩湛原有允准宫城内骑马的待遇，为着她不能乘轿便也下了马，跟在身边往慈宁宫方向送，张遂笑眯眯地打趣着：“哟，韩大人这是不放心咱家吗？放心吧，咱家保证好好地将夫人送回来，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带少的。”
韩湛淡淡道：“张公公说笑了。”
太后自然会把她完好无损的送出来，只是如今图穷匕见，不愿意走到的一步，终于还是走到了。
前面遥遥望见慈宁宫的门墙，慕雪盈停住步子，轻声向韩湛道：“夫君别送了，快些过去向陛下复命吧。”
他点点头停住步子，轻声在她耳边：“待会儿我来接你。”
他转身离开，向乾清宫方向走去，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皇帝插手了，太后也不甘示弱，他们夫妻各自一边，像天际劳燕，终将分飞。
“走吧韩夫人，”张遂带着笑催促着，“太后等着呢。”
“好，”慕雪盈转回头，“有劳公公带路。”
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已经走到了慈宁宫门前，单薄的身影嵌在宫墙的朱色里，柔韧，孤直。
乾清宫。
“先送了夫人去慈宁宫？”皇帝放下朱笔，笑了下，“早先朕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痴情种子？”
“让陛下见笑了。”韩湛上前行礼，“内子通情达理，性情和顺，这些天辛苦为臣操持家事，代臣在父母面前尽孝，臣十分感念。”
皇帝唇边笑意未散，许久，摇了摇头：“行了，朕没闲心听你们夫妻恩爱的事，叫你过来是跟你说，除了参与审理的官员，不能让傅玉成见任何人，包括你夫人。”
“臣斗胆，请问原因？”韩湛抬头，“见面之事臣禀奏过陛下，也按规定各级报备过，因何故突然变卦？”
“若是别人，于案情有利的话，见一见也无妨，”皇帝到，“但你夫人，是涉案之人。”
韩湛沉声反驳：“她与傅玉成只是师兄妹，案发时她在家中并不知情，算不得涉案之人。”
“若朕说，她知情不报，包庇窝藏嫌犯呢？”皇帝收起笑容，“子清，就连你这个主审也当得不大妥当，她是你枕边人，她既涉案，你循例该当回避，尤其这些天里你的一举一动，她都通过于连晦报给了太后，子清，最难防的就是枕边人，此案关系重大，容不得闪失，朕有意换成高赟主审。”
韩湛顿了顿。
慈宁宫。
龙涎香气浓郁袭人，太后拍了拍身边的椅子：“韩夫人，来哀家身边坐。”
慕雪盈谢恩落座，恭敬说道：“得蒙太后见召，臣妇不胜惶恐。”
太后笑起来：“不必这么拘谨，当年皇帝胡闹之时，你父亲头一个站出来为哀家说话，哀家心里都记着呢，看你就跟自家晚辈一样，心里亲热着呢。”
“可不是吗，冬至那天太后回来就一直在念叨，夸夫人气度不凡，把京中这些夫人们都比下去喽！”张遂在边上凑趣。
慕雪盈连忙起身：“太后夸赞，臣妇愧不敢当。”
太后亲手拉她坐下：“当得起，这般人物，这般风度，不愧是慕老先生的掌上明珠，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都能配得上的。”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她笑容可亲，轻言细语：“我听说你想见傅玉成？怕是不行了，皇帝已经驳回去了，恐怕你以后也见不到了。”
慕雪盈低头：“陛下为大局考虑，臣妇从命。”
“若是我说，能帮你师兄恢复清白，也能帮你呢？”
慕雪盈抬头，隔着渺渺香烟，看见太后含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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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荐好友的古言连载，很用心写的文，宝宝们收藏一下吧~
《半世欢》书三江：
[养成 ATM机的追妻路]
嘉言自幼父母双亡，四处乞讨为生，直到遇上那个银袍黑氅，风姿如画的男人。
他意态悠闲地站在巷口，看起来有钱又好说话。
为了给乞丐窝的小伙伴治病，嘉言二话不说抱住他的大腿。
“这位大人，我可以跟着您吗？”
男人俯身拖住她脏兮兮的小脸，满眸皆是温柔的笑意：“好孩子，当然可以。”
那时她还不知，这是世人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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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生难得发一次善心，领个乞丐回来，平日里就挥霍惯了，在她身上花起钱来更是无度。
结果没两天，那小鬼就把乞丐窝都搬回了家，连条狗都没放过。
钱很多但人不傻的陆阎王：“……”
后来朝局变幻，他不告而别，嘉言就在这陪伴他病弱的三弟。
再相见已是六年后。
院子里松萝倒垂，白丝如织。
一抹纤柔窈窕的身影正挨着自己弟弟有说有笑，看上去登对极了。
陆平生不禁停下脚步，懒懒地看过去——
是她？
那个废话特别多的小乞丐，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再后来，他要娶她为妻。
婚后，嘉言沉浸在喜悦中，他却在歌女春色荡漾的目光下漫不经心地说：
“喜欢什么？还不是为了淮生嘱托。”
这才知道，成婚只是为了完成弟弟的遗愿。
在他心里，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
那夜暴雨，她在檐下愣了许久。
第二天，陆平生站在人去楼空的房中，脸色铁青。
比他表情更好看的，是桌上那封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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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东王陆平生手握权令，杀伐果断，天下心狠手辣最厉害者非他莫属。
十八岁，他遭人退婚，被当街甩耳光，闹了出笑话，从此不敢轻信谁。
二十九岁，他娶了当初要跟自己回家的女孩，却待她淡漠疏离。
后来，那个姑娘走了，他的心一下就空了。
修长孤峭的身姿站在长街中，望着满城灯火，忽然就想起初见的那个冬夜，小姑娘抱着他，说要跟他回家。
一向是杀伐不动心的无情，唯独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以为只是可怜，而现在才发现，其实最该被同情的人却是自己。
纵然他坐拥万里山川，手握雄兵百万，却独独留不住她扬长而去的身影。]

第68章
监牢里, 傅玉成一遍又一遍望向牢门上那个巴掌的小孔，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韩湛说了，今天会带她来见他。刚刚会审之后他被临时换到了这所四面封闭, 连窗户都没有的牢房, 唯一与外界的连接就是牢门上那个送水送饭的孔洞，虽然锁着, 但从缝隙里，还能漏进来一两丝光线。
就要见到她了吗？傅玉成拖着残破的身体，用满是血痂的手将头发理了又理，破衣抚了又抚。这牢房如此严密, 必是为了保密, 韩湛应该没说假话, 就要见到她了。
在黑暗中苦苦等着，不知道时间, 每一息都有一辈子那么长，咔嚓, 那个孔洞打开了。
傅玉成踉跄着奔过去，手扒着冰凉沉重的铁门, 嘶哑着声音：“你来了？”
“来不了，以后都来不了了。”门外是那个冰冷熟悉的声音, 随即从孔洞里递进来一碗水，“不是早跟你说过吗？管好你的嘴。”
咔嚓, 孔洞关上了，傅玉成握着水碗，颓然滑坐在地上。
她来不了了，出了什么事，韩湛是骗他吗？她为什么嫁给了韩湛？还是说这门亲事, 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
慕雪盈走出慈宁宫时，韩湛正等在门前，长身玉立，披一层冬日的暖阳。
即便是心事重重，慕雪盈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夫君。”
韩湛快步迎上前来，没知道不会有事，还是要亲眼看见她安全无虞地出来了，心里才能稍稍安定些，张遂领着小太监抱着东西跟在后面，笑嘻嘻说道：“咱家说过会把夫人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少地带出来，韩大人不信咱家吗？”
“太后天恩，赏赐了许多东西。”慕雪盈含笑走近，犹豫一下没有挽他，他先伸手挽住了她，向张遂说道：“公务在身，不能当面拜谢太后，还请张公公代为谢恩。”
“好说，好说，”张遂笑眯眯，“韩大人的话咱家一定带到。”
手心暖暖的，他一路挽着她向前走去，慕雪盈窥探着他的神色。他漆黑的眉微微压下一点，目光沉沉望着前方，皇帝跟他说了什么？他看起来却是有心事的样子。
在宫里不方便说话，待到轿子出宫有段距离了，慕雪盈这才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韩湛自马背上弯腰向着她，许久：“无妨。”
那就是有事了，只是不能告诉她。慕雪盈没再追问，听着马蹄声闷闷地伴在轿边，他忽地抬手：“停。”
轿子立刻停住，慕雪盈怔了下，他下了马，进来轿子。
宽敞的轿子突然之间变得逼仄，他高大的身躯被空间束缚，脊背挺直贴着轿壁坐着，长腿长臂伸不开，收束成顿挫的线，慕雪盈笑出了声：“怪不得你都是骑马。”
再大的轿子碰见他这双大长腿，都会显得逼仄，怎么及得上骑马舒展？
韩湛满腹心事都被她这一笑消解，在理智制止之前，抱起她放在膝上。
轿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晃，慕雪盈惊讶着，轻轻推他：“别闹，让人看见了。”
韩湛没说话，埋在她修长的脖颈处，深深吸一口气。
两天不曾亲近，乍然接触，心里轰一下烧起了火。太想念与她肌肤相接的滋味，哪怕只是这样抱一抱，已经是即将溃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心猿意马。
可必须得止住。韩湛又深吸一口她的香气，握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不妨事，我说完话就出去。”
“什么话？”她没再推他了，低着头，柔软的脸颊偎贴在他脸上。
韩湛说不出话，心猿意马无所不止，紧紧握着她的腰。
软得很，似乎一捏就碎，却又韧得很，永远能适应他的手法。他行军之法不拘一格，既有循规蹈矩的上下之式，也有自后向前的另辟蹊径，也曾试过在桌椅春凳等地开辟战场，甚至前日里还曾边行边动，双手握住腰肢最细处，以行步之姿为交战助力。
但无论战事如何激烈，冲锋如何刚猛，那一搦细腰始终是恰到好处，像翠竹被外力揉捏弯折，稍一放开，立刻又柔韧弹回，随风轻摇。
韩湛定定神，极力将脑中的邪念全都驱散开，拽回正事：“陛下想撤下我主审之位。”
慕雪盈吃了一惊。她知道朝中有人弹劾他，但以他的地位，以皇帝对他的信任，她总觉得不会有事，难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吗？皇帝提出的，那就不会是换成太后一党主审，而皇帝一党里，若要让她挑，她唯一信任的，只有他。
只有他，有可能为着公理，为着真相，救出傅玉成。虽然她至今还在提防，不敢对他泄露证据，但她看得出这一点。“是因为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湛握着她的手，将她柔软的指尖捏过来，捏过去，两天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忍多少天，她不想给他生孩子，他不想让她喝避子汤。满身满心无处发泄的郁怒，“不是你的责任。”
此事不顺，看什么都不顺眼，偏这些人还要不知死活往枪口上撞。他近来也是太客气了，以至于高赟都已经忘了他这个都尉司指挥使，到底是如何行事。“想只手遮天，也要看我答应不答应。”
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冷意，慕雪盈低头，他星眸中冷光一闪，锐利如刀。
让她陡然意识到，他不止是她温存的枕边人，是长荆关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都尉司指挥使，他手段之凌厉，单看满朝文武对他的敬畏就已可知。
这认知让她将方才的热切打消，戒备占了上风。夫妻之间他是君子，但都尉司指挥使的位置绝不可能以君子手段坐稳，她若是只看平日里夫妻相处的情形，未免太轻率了。偎贴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子清，太后问了我许多案子的事，我据实相告，当时在家中，师兄那边的情形并不很清楚。”
太后问了很多，王大有，薛放鹤，还问傅玉成寄出去的是什么东西。太后说了很多旁敲侧击的话，她私下里猜测，大概是告诉她不必顾虑后路，即便因为翻案惹得韩湛厌弃，也会给她寻更好的去处。
她并不相信这虚渺的承诺，但太后的确是最急于翻案的人，信若是交给太后，理论上比留在她手里用处更大，按理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可她还是犹豫了，什么也没说。“还说你在通缉王大有。”
韩湛抬眼，所以太后也知道，王大有并没有落网。“乡试之前，傅玉成可能通过王大有寄过信。”
慕雪盈心里一紧，他明确说出是乡试之前，他知道的，比她预料得多。转开目光：“师兄有写信的习惯。”
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回避了，这唯一一次，夫妻间关于案子最直接的谈话。她不想说，因为那些信很大概率寄给了薛放鹤，她在维护薛放鹤。
也有可能寄给了她，她不愿让他知道。无论哪一种，都只证明，她不信任他。手慢慢自她腰间放下，韩湛沉默着，抱起她放回座位上。
慕雪盈抬眼，他淡淡道：“我会设法安排你见傅玉成，若是你想起来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他起身下轿，慕雪盈隔窗看着，他控马跟在轿旁，山崖般岸岸的侧影。
让她心里怎么都不能平静，只是怔怔看着，他觉察到她的目光，弯了腰轻声道：“今天事多，晚上我怕是回不去，不必等我。”
***
三更时分，高赟自睡梦中惊醒，卧房门敞开着，他的小儿子精赤着身子和他的二姨娘绑在一起，黄蔚隔着帐子躬身行礼：“我家大人拜上高大人，令郎私通庶母，败坏人伦，今日代为管教。”
高赟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往颅顶上撞，好个韩湛，他自问行得正走得直，不怕都尉司，却不想家中还有这种丑事！传扬出去就是他教子无方，帏薄不修，莫说不能担当主审，就连官职都有可能一撸到底，韩湛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跳下床照儿子肚子上就是一脚：“逆子！”
儿子被踹倒在地，嘶哑着声音求饶，高赟又要去踢二姨娘，黄蔚淡淡道：“我家大人还说，这两人若是有什么闪失，消息只怕就捂不住了。”
这是断绝他杀人灭口的念头。喉咙里一股子甜腥的血气，高赟努力咽下去，端正了神色：“韩大人在哪里？老夫教子无方，无地自容，想当面感谢韩大人。”
“我家大人在衙门。”黄蔚闪身离去，消失在暗夜中。
都尉司。
韩湛快步走近，沉声道：“傅玉成，今日突然有事耽搁，过两天我会再安排你与她见面。”
傅玉成靠墙坐着，如泥塑木偶，一言不发。
韩湛心中一动，回头，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壁上的夜灯发出昏暗的光。“傅玉成，你托王大有寄的信，是给薛放鹤？”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不可能问出什么了，今天她没能来，他的承诺没达成，傅玉成不再信任他。韩湛走出牢房，叫过掌刑：“排查今天所有跟傅玉成接触过的人。”
傅玉成反应不对，巨大的失望过后可能是愤怒，可能是不甘，但傅玉成却是心如死灰，连质问他的意思都没有。也许这都尉司衙门并非是铁板一块，毕竟高赟都能在他和皇帝之间，拱出来一条沟壑。
不觉又想起皇帝的话，你的夫人，很可能窝藏了薛放鹤，甚至协助薛放鹤逃脱缉捕。
“大人，”侍卫匆匆赶来，风尘仆仆，“孔启栋的四姨娘已经带到，是徐家送的，徐家也搜出来了与丹城各级官员来往的礼单。”
“收监候审。”韩湛道。
“大人，”门吏飞快走来，“高寺卿求见。”
韩湛转身向刑堂走去：“让他进来。”
高赟走进来时，看见两壁灯火照得刑堂中明如白昼，堂前密密列着两架刑具，韩湛独自坐在主审之位，居高临下一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高赟上前一揖：“夤夜到访，还请韩大人见谅。孽子做出丑事，老夫不胜羞惭，明日一早便禀奏陛下，我才疏德薄，担不起主审之位，依旧还是韩大人审理。”
“有劳高大人。”韩湛点点头，“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高大人。”
高赟陪着笑：“何事？”
“高大人因何缘故监视我夫人？”韩湛冷冷道。
“这，”高赟没想到他翻出来旧账，舔舔嘴唇，“都是误会，当时案情不明，尊夫人与傅玉成来往亲密……”
见他脸色一沉，高赟连忙改口：“我很快就撤了人手，都是为公事，非是要为难尊夫人，得罪之处还请韩大人见谅。”
许久不听他回应，高赟抬头，他垂目看着他：“说我夫人窝藏协助薛放鹤逃脱，也是高大人的手笔吧？”
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高赟心里一跳，听见韩湛淡淡说道：“高大人若是有事，不妨与我切磋，若再敢骚扰我夫人，我还有厚礼送上。”
“送客。”他略一抬手。
侍卫如狼似虎，催着人往外走，高赟身不由己被赶出来，轰一声，大门在身后锁闭。
黑漆漆的，只有他坐来的轿子前亮着一盏灯，高赟低头上轿，走出去老远，这才狠狠啐一口带血的唾沫：“来人！去趟奉慈庵，把人弄出来。”
都尉司里，韩湛负手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叫过黄蔚：“松个口子，放韩愿出去。”
第二天入夜时，韩湛还没有回来，慕雪盈起身：“备轿。”

第69章
孤灯照出一小团光, 慕雪盈纤细的身影半明半暗隐在夜色中，韩愿在自己院子的后墙头偷偷看着。
不是第一次了，这样遥遥望着她, 前些日子每到夜里, 他总躲在墙后窥探着那边的动静，但这几天侍卫们看得严, 他根本出不来门，唯独今晚。
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原本看守的三个侍卫走了两个，剩下那下方才也去了东厕, 他抓到机会溜出来, 恰好看见她出门。
这么晚了, 她要去哪儿？
想喊又不敢喊，韩愿忽地想起没听见韩湛回来的动静, 她大约是过去找韩湛，妒忌和懊恼翻腾上来, 赤红着一双眼。
前些天他并瞧不上韩湛，那个懦夫, 连给她正名都不敢，他万万没想到韩湛竟能撕破韩家花团锦簇的表象, 直接向韩老太太发难。
账本是他亲眼看着由吴鸾交给了慕雪盈，她那么聪慧, 必是发现了问题，韩湛是因为不想让她卷进去，所以替她出头。韩湛竟然做到了，让他在震惊之外，生出几乎要撕裂他的痛苦。
他所依赖、信赖的一切都已经天翻地覆, 这个家污秽不堪，毫无伦理纲常，他从书里学到的一切都是假的，现实完全不是如此。
但，最最让他痛苦的，是他突然意识到，他没什么能跟与韩湛一较高下了。
权势之类他不在乎，他自信不用多久自己也能拥有，但韩湛做到了，当初他揭发黎氏，韩老太太大发雷霆，他扛不住只能服软，祠堂里跪了几天几夜，可韩湛能抗住，韩湛当众攻击了老太太和二房的丑事，这个家里却没有任何人能把他怎么样。
韩湛这么做，是为了她。从前他瞧不上韩湛，觉得韩湛只顾着韩家的体面利益，绝不会把她放在首位，可现在韩湛做到了，他还有什么胜算？
紧紧抓着墙砖，抠得手指都要出血，她越走越远，丝毫不曾留意到暗处的他。韩愿死死咬着牙，嘴里生出甜腥的血气。
他彻底失去了胜算。可他不会就这么认了，他还有机会。
韩湛让人守着不放他出去，一来是防着他与她见面，二来，只可能是因为高赟。韩湛忌惮高赟，高赟那天旁敲侧击一直打听韩家的事，心怀叵测，高赟一直在追查舞弊案。他虽然对案情内幕了解不多，但高赟肯定知道，高赟想从他嘴里撬出话，他则可以趁机从高赟嘴里撬出话。
韩湛公私分明，案情的事绝不会告诉她，但他可以，他能打探到的，全都会告诉她，他在京城士子中有名声有影响，他还可以联合那些同窗好友，一起上书为傅玉成鸣冤。
权势他比不上韩湛，但他会把所有能奉献的，全都奉献给她，只要她想，他甚至可以豁出命去救傅玉成，她会看到他的。
不远处有动静，那个去东厕的侍卫回来了，韩愿拖着伤脚往下爬。
只剩一个侍卫，明天他也许能找到机会，逃出去。
最后望一眼墙外，她已经走远了，漆黑夜幕里一小点如萤的灯火。
慕雪盈出了内院，坐着轿子往都尉司方向去。
韩湛没回来，也没打发人回来报行程，她不确定是他待会儿就回来，还是太忙了回不来。
昨天突然变故，夫妻俩头一次认真说起案情，他甚至开口问了她，但她不能不回避，他心里必定不大痛快。昨夜他忙公事，夫妻俩并没有多少时间独处，今夜若是他还在忙，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是关切他的。
身边放着宵夜，一律用外层注了热水的双层碗盛放，此时还热腾腾的。他忙起来大约是顾不得吃饭的，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至少要盯着他把饭吃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唤，是跟轿的丰年：“大奶奶，大爷回来了！”
心里突然一阵喜悦，慕雪盈打起轿帘，望见一灯如豆，照着疾驰而来的韩湛，他风尘仆仆，去的方向正是家中。在意外的惊喜中探身向他挥手：“子清！”
韩湛加上一鞭，飞快地向她奔来。轿前一盏灯，头顶一弯上弦月，她披着灯光映着月光，温暖轻盈的像个梦，他做过最好的梦。所有那些顾虑全都消失无踪，韩湛在轿前一跃而下：“今天太忙，我回来看你一眼，一会儿就得回去。”
其实根本没时间回来，新到许多人犯等着审讯，无数线索等着判断、分析，但昨天夫妻俩谈话半途而止，他也怕她事后多思，尽力抽出时间来看她一眼，至少要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对她的心都一如从前。
隔着窗户握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我也正想着去看看你呀，”慕雪盈回握，与他十指相扣，“想着你忙起来怕是顾不得吃，还给你带了宵夜。”
韩湛看见她雕漆的食盒，很大两个，摞起来抱在她怀里，大约是她怕洒出来，或者怕凉了，所以才这么一路抱着。心里突然软到了极点，轻轻摇着头：“傻孩子，不用的。”
慕雪盈心里一跳，觉得傻孩子这个词来形容她未免有点突兀，然而心里随之生出甜意，让她不想去反驳，只是看着他，带着笑，望着他的模样：“那现在怎么办，我是回去呢，还是去你那里？”
轿子一沉，韩湛进来了：“我送你回家。”
青呢的轿帘落下来，他拿走食盒拦腰抱起她，放在膝上。
慕雪盈低呼一声，嗅到他身上暖热的气息，轿子一下子逼仄起来，但很暖，让人安心，于是便靠着他的胸膛，伸手画他的脸：“又胡闹，不知羞么？”
韩湛说不出话，她歪着头带着笑，他最美好的梦，轻盈着被他抱在了怀里。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亲近，不去拥吻。
大手握住她的脸，挡住她躲闪的退路，吻上她的红唇。
甜蜜，柔软，温暖，他尝过最美好的滋味。
慕雪盈闭上了眼，有一瞬想到他腿太长了，别踢到食盒就麻烦了，下一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专注投入这个吻。
轿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起来，微微摇晃着，向着家的方向，韩湛闭上眼又睁开，借着壁上一盏小灯，看她垂下的，轻颤的睫毛，脸颊上浅浅的晕红。
来的路上无数念头，薛放鹤，傅玉成，她心里的人是谁。那些信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在她手里。她隐瞒着不肯对他说的，到底是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不想了，什么案子证据，她不愿说，他可以自己查，他早就决定不让她卷进来，又怎么能食言而肥，向她探问。
亲吻，纠缠，已经不满足只是唇了，向上，吻她的脸，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耳朵，耳朵上有软骨，轻轻咬噬，她发出轻软的呢喃。又去舔她小巧的耳垂，她软得很，弱柳的枝条攀援在他身上。于是他又向下，纤细的脖颈，脆弱的咽喉，长而薄的锁骨，领口处是碧绿一颗玉石扣，凉凉的，舌尖碰上去，润而生津。
“别，”慕雪盈微微喘息，小幅度躲闪着，“别咬扣子。”
闺房之中也就罢了，现在是在轿子里，他这怪异的癖好，咬掉了，可怎么见人？
牙齿磨了磨，韩湛终是放过了。
但很快又开始进击别的地方。冬天里衣服真是碍事，一层又一层，芭蕉芯子一样，老久也剥不到头，然而终于还是找到了。手心里轻啄，鸟儿一般，只恨不能埋进去畅快吃一口。
裙子也是，又长又厚，里面左一层又一层捂得严实，座位底下有脚炉，一个不小心踢倒了，闷闷一声响。
“别闹了，”慕雪盈有点挡不住，去捉他到处作乱的手，“外面都是人。”
她也是不懂他了，看起来最老成稳重的一个，偏偏在这件事上丝毫不稳重，那些怪异的癖好简直让人羞于启齿。他对地点似乎也充满了探索精神，卧房里那些处所差不多都试过了一遍，她很怀疑他早就想在轿子里试试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手，捉住了使劲往外拖，他怎么这么有劲，钢筋铁骨一般完全拖不动，慕雪盈横他一眼：“我生气了啊。”
韩湛看着她，依旧不肯退让。他不信她会生气，她怎么舍得对他生气。这么冷的天，这么深夜里她还亲手给他做了宵夜，亲身送来看他，她不会跟他生气的。
趁她说话时不留神，直取标的。
慕雪盈低呼一声，连忙咬住嘴唇。精神绷紧到极点，怕人听见，怕人猜测，又迅速做出决断。
假如他要，那就给他，避子汤的事末后再想办法。大多数事无非都是取舍，她现在最要紧的是翻案，其他都是细枝末节。
韩湛低下去，又低下去，嗅着她的香气，暖热的，凌乱堆在身上的她的衣裙。
她是喜欢的，他太熟悉她的身体，她的反应都在欢迎着他。整整三天不能碰她，他忍得难受，她也不是不想。她软软横斜在座位上，抓着他的胳膊，随他的动作低吟，韩湛喃喃的：“子夜，我的好子夜。”
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就算她心里还有别人，那又怎样？能拥有她，让她欢喜的只有他。
他的妻，他的人，谁也休想夺走。
“别！”慕雪盈惊呼一声，掌心抵着他的额头，极力推开。
许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轿子忽地一晃，韩湛跟着晃了晃，她也在晃，裙摆拂着他的脸。韩湛抬头，她一张脸似雪中梅，异样娇艳的红，她紧紧闭着眼，因为羞耻又因为欢喜，红唇张开了，细白的牙齿，柔软的舌。
想亲，似乎又不行，她会嫌弃。韩湛拽出帕子擦了擦，专心致志，转攻上路。
她现在不推他了，鹤一般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翕张的红唇。除了他，谁能带给她这般欢喜？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薛放鹤之流，拿什么跟他比？他才是她的夫婿，名正言顺带给她欢喜的人，那些外四路的野男人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她！
轿子轻轻晃着，慕雪盈紧紧闭着眼，感觉到逐渐放慢的速度。是了，她出来没多会儿，眼下怕是已经快到家了，不能再让他胡闹，不然一会儿怎么见人。
按住他肆意舞弄的手：“别闹了，快到家了。”
韩湛嗯了一声，抬高了声音：“掉头！”
轿子应声而动，果然掉头往都尉司方向走，速度快起来，慕雪盈不由自主摇晃着，带着嗔带着笑，捏他的脸：“你真是够了。”
够了吗？不够。忍得快要炸了，到了这地步，无所不至，唯独不能到最后一步。
她不想生，他不会违背她的意志，反正现在两个人亲热得正好，他也不想添一个小的碍眼。但这件事却不能不做，他快憋死了。低头吻她，她躲闪着不肯，韩湛握着她的脸：“乖，让我一回。”
他今天百忙之中突然想起来，内廷似乎有男子用的避孕之物，这样就不用她喝那些伤身的避子汤了。他已经让人去办了，都尉司的手段最多两三天，一定能拿到。
到时候痛快一战，不用她再忍。“再忍几天就好了。”
“什么？”慕雪盈听不懂，头脑里混乱得很，他一边说话还一边零打碎敲，怎么都不肯放过她，她忍无可忍，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一口，“外面肯定都知道了！”
韩湛冷不防，牙缝里嘶一声，低眼，看见手背上浅浅的牙齿印。不疼，欢喜得很，欢喜得要死了，她留给他的痕迹。伸手送到她嘴边：“再咬一下，咬得再狠些。”
她的齿痕，傅玉成有吗，薛放鹤有吗？没有。
也绝不可能有。等案子结束，他绝不会再给他们机会接近她，若他们敢纠缠，他有的是手段。
“你真是，”慕雪盈又羞又嗔，又忍不住笑，揉了揉齿痕，“不疼吗？”
咬得轻，红印子被她一揉就快没了，韩湛心里焦急起来，直往她嘴边送：“再咬，狠狠咬，好子夜，听话。”
“不要。”慕雪盈推开他。
“听话，”韩湛连忙又搂住，手背贴着她的唇，急切着，紧紧搂着她，“再咬一次。”
不咬肯定是不行了，这个缠人的，癖好古怪的大黑。慕雪盈瞪他一眼，握住了，寻着方才的位置，咬下去。
韩湛低低唔了一声。不疼，一点都不疼，满足，又不满足，死死抓着：“再用力些，乖。”
急得牙缝里都发痒，紧紧搂着她，催着她，慕雪盈拗不过，这次果然使了力。
手背上一个牙印，完满一个圆，上方左侧的痕迹是尖的，她有一颗小虎牙。咬得还是不够深，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咬了，韩湛在不满足中，心满意足。
谁有这个？就算薛放鹤跟她一起办女塾，薛放鹤有吗？！
恨不得她再狠些咬破了，留下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但她肯定是不答应的，韩湛一遍遍看着，抚慰着自己的贪得之心。也许可以找点什么药，把这痕迹永远留下来，都尉司的刑库里什么诡异东西都有，等他回去找找。
“行了，我该回去了，你也该吃饭了。”慕雪盈趁他只顾看那个牙印不留神，一把推开他。
他立刻又过来捉，慕雪盈抬手挡在中间，笑着摇头：“不行，时辰不早，饭都凉了，这么冷的天吃冷饭，肠胃要受伤的，你不准再拖。”
韩湛顿了顿，她说不准，她在命令他。
曾经的三军统帅，如今的都尉司指挥使，没多少人能命令他，可她的命令他甘之如饴，他甚至想每天都听她这么给他下着命令。韩湛深吸一口气：“好，我吃饭。”
慕雪盈松一口气，推开一点窗户：“回府，走得慢些。”
轿子果然又掉头回韩家，走得很慢，很稳，她打开食盒时，里面的汤羹只是微微晃动，丝毫不影响进餐。慕雪盈取了洁净帕子擦干净筷子，又拿过水壶：“漱漱口。”
韩湛接过来，没有漱，喝了。她嫌脏，他可不嫌，香得很。
慕雪盈脸上一红，转开了眼。
韩湛一口喝完牛肉羹，夹一块蒸饼：“今天审了徐家人，我已经签发文书，以行贿之名拿徐日经归案。”
徐日经，徐疏的父亲，徐家家主。慕雪盈怔了下，没想到经过昨天之后，他还会告诉她案子的事。在错愕中看着他，他神色坦然：“眼下只等拿住最后几个关键的人证。”
关键的人证，只剩下王大有和薛放鹤了吧，慕雪盈低垂眼帘。许多天没有王大有的消息，那就是王大有还安全，他只是丹城一个小小乡民，一辈子连百里之外的地方都没去过，通常这种人逃亡藏匿都是向深山老林里，于连晦告诉过她，孔启栋一直悄悄在乡下各处搜寻，都尉司这些天的追查也都围绕着丹城附近。
没人猜得到，她逃出丹城那夜，一起带走的除了物证，还有王大有这个人证。
夹一块鱼糕送到他嘴里：“这是鲜鱼去刺打成蓉蒸的，你尝尝。”
韩湛吃了，香软鲜甜，从前没吃过的东西，虽然他不是很中意，但她喂给他的，都是最好的：“很香。”
慕雪盈抿嘴一笑：“你吃那么快，哪里尝得出滋味？”
韩湛看着她：“你喂的，就是最香的。”
脸上不觉又是一红，慕雪盈摸摸他的脸：“油嘴滑舌。”
油嘴滑舌吗？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评价过他。韩湛向前凑了凑，张开嘴：“喂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不要。这么大人了，还要人喂？”
“喂我。”韩湛握她的手，手把手带着她夹菜，往自己嘴里送，“听话。”
“好了，我自己来，你松手吧。”慕雪盈拨开他的手，笑着夹菜喂他。他黑沉沉的眸子一直看着她，她喂过去，他张口就吃，他吃得快，一下子没了，眼巴巴地又等着。
慕雪盈极力忍着笑，好一个大黑。将来若是再养一条大黑那样的狗，放他们两个在一起，也不知他看不看得出来自己有多像。
“笑什么？”韩湛现在觉出不对劲了，她笑得促狭，眼睛一闪一闪的，准没想什么好事。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喂他一口糖蒸荸荠，摸摸他的头。
大黑就是这样，吃了她的东西摸摸头，就会冲她摇尾巴。
他向她手心里蹭了蹭，头发茸茸地拂着她的手，慕雪盈大笑起来。他没有尾巴没法摇，但还是一模一样。在他额上一吻：“乖，快吃吧。”
她肯定没想好事。韩湛看着她，飞快地擦了嘴，拽过她在嘴上一咬：“不许腹诽夫婿。”
“哎呀，”她着急嫌弃，拿他的袖子擦嘴，“你吃饭呢，都是油！”
韩湛笑着松开手。什么案子，什么证据，什么勾心斗角互相试探，统统都放下，这一刻，她只是他的妻，他只是她的夫，他们夫妻恩爱，一双情好，这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休想拆开他们。
轿子停住了，他们到了韩府大门前，她要下去，韩湛拦腰抱起，拉起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脖子：“我送你回去。”
长夜寂静，回响着他的脚步声，院门前亮着灯，照出他回家的路，韩湛慢慢向前走着。一路之隔有动静，韩愿在偷窥，这些天他时常躲在暗处偷窥，阴沟里的虫豸一般，觊觎着她。
侍卫已经撤掉大半，给他机会逃走，以他为饵，逗引出高赟掌握的，更多的内幕。
韩湛迈过门槛，带上院门。
对面，韩愿死死盯着，大口喘着气。
卧房灯亮了，他们进去了，窗纸上有成双的人影，但是很快，帘子放了下来。
他们在做什么？韩愿死死咬着牙，一刹那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杀了韩湛，取而代之。最快，最彻底的解决办法。
第二天一早。
慕雪盈晨妆已毕，睡得晚暂时不想吃早饭，坐在窗下翻账本。
“姑娘。”云歌在边上整理书架，欲言又止。
慕雪盈抬头，看见她紧锁的眉头，她大概在担心昨夜他们有没有同房，今天需不需要喝避子汤。
“没事。”慕雪盈摇摇头。
韩湛没碰她。上次事发后她主动把剩下的避子汤都交给了韩湛，以示自己的诚意，但韩湛这些天始终没到最后一步。
他在忍，她看得出来他很想，但他没有做到最后。他并不是还存着芥蒂，她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让她再喝避子汤。
心里暖洋洋的，靠着椅子，阳光从窗外漏进来一大片，明亮，干净。
外面有动静，似是隔壁韩愿那边在吵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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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宝：大黑！
韩&#183;不必哥&#183;湛：汪！

第70章
刑堂内灯火通明, 从昨夜到现在审讯片刻不曾停过，韩湛揉揉眉心，饮一口浓茶。
已经十几个时辰不曾合眼了, 昨晚抽空回去那一趟续上的精气神儿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并不喜欢都尉司这些勾心斗角的勾当，但皇帝乍然从北境回到京城, 朝中没有亲信，都尉司便是皇帝的耳目和利刃，所以这指挥使的位置只能由心腹中的心腹来坐，他也因此放弃了在北境打下的基业, 成为朝野闻之色变的帝王鹰犬。
每当这样昼夜审视人心最阴暗处时, 总让他想起北境的烽火长烟, 虽然生死一瞬，但一刀一枪守疆拓土, 方是男儿本色。
不像现在困在人心权谋的漩涡里，汲汲营营, 只为名利。
黄蔚匆匆走来，打了个眼色, 韩湛摆手屏退从人，黄蔚连忙上前回禀：“二爷一大早跑了, 李榛和陈闽跟着。”
韩湛点点头，这两个都是胆大心细的人, 有他们跟着，事情应当妥当：“家里怎么样？”
“太太着急得很，派了许多人去找，老太太那边暂且还瞒着，”黄蔚低着声音, 知道他想问什么，忙又道，“夫人一切安好。”
韩湛不由自主，眼中透出淡淡的笑意。她一切安好，有没有想他？那个男子用的避子药已经八九不离十了，这几天就能拿到，昨夜浅尝辄止，她一定也不尽兴，等拿到了药痛快鏖战一场，帮她解这些天的饥渴。
掌刑在门外咳嗽一声，韩湛收敛心神，看见镣铐锁着的鲁宴，昨天特意押着孔启栋的四姨娘从他牢房门外经过，让他看见，心中生出希望，果然便一直吵着还要交代。
抬手。
掌刑连忙押着鲁宴进门，鲁宴不等跪倒早已急急忙忙嚷起来：“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四姨娘就是徐日经送给孔启栋的，孔启栋这些年收了徐家不少好处，早就跟徐家勾结在一起，说不定题目就是孔启栋泄露的，不然孔启栋作甚要杀王大有？”
韩湛任由他急吼吼地说了一大堆，只是一言不发看着，鲁宴搜肠刮肚说完了，见他始终不语，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人，小人一片忠心，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韩湛手指慢慢敲着公案，许久：“孔启栋追杀王大有，派的是谁？”
“小人不知道，”话音刚落他淡淡一瞥，鲁宴心里突突地狂跳起来，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全在他一念之间，没用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但小人能查出来，孔启栋常用的就那几个人，只要大人给个机会，小人一定能查出来！”
许久，才听他道：“来人，换他去衙役的牢房。”
狱卒押起来走人，韩湛又饮一口浓茶。性命攸关，孔启栋手下那些公差都是衙门里混出来的滚刀肉，几轮审讯都不曾吐口，但鲁宴不一样，鲁宴反水的消息捂得严实，在他们看来还是自己人，鲁宴熟悉这些人，也许能有点收获。
觉得疲惫，又揉揉眉心，刑堂没有窗户，十几个时辰下来，满是浑浊的空气。等案子了结，带她出去走走。这几年里他几乎全年无休，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她，过去放弃的那些休沐假期他要一总向皇帝讨回来，带她好好走走看看，透透外面的新鲜空气。
让她从家里那些琐碎中脱身，休息一阵子，他也能好好陪陪她。或者可以去趟长荆关，沿着当年的路途再走一遍，有他和她的甜蜜记忆，不信她还能记得薛放鹤那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大人，消肌散找到了。”掌管库房的小吏瞅着空子上前，双手捧上一管药水。
韩湛接过来，低眼，看着手背上那个已经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齿痕。她还是心太软，爱惜他不舍得狠咬，但他现在，需要留下一个标记，她留给他的，独属于他和她的标记。
其他任何男人都没有的标记。
薛放鹤、傅玉成之流，拿什么跟他比。
揭开泥封，钢针挑出来一点药水，循着她那颗尖尖小虎牙留下的痕迹，细细涂上去。其实更想留下完整的牙印，但他处在这个位置，有些事终归不能够随心所欲。
有点疼，灼烧的感觉，韩湛垂目看着。到晚上回去见她时，这标记，应该就成了。她会不会喜欢？
韩府，正房。
黎氏唉声叹气，用力揉着太阳穴：“他伤都没好，这又是跑出去哪里了？急死我了，大夫说得好好养伤，养不好说不定要落下毛病，他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
慕雪盈知道，她大约是着急上火又头疼了，上前寻着穴位，轻轻为她按揉着：“二弟也是大人了，母亲莫要着急，不会有事的。”
她心里猜测韩愿大约是去找高赟了，上次韩愿话里的意思，分明还是不肯放弃这个线索，她只是想不通，有韩湛的人守着，怎么能让韩愿逃出家门？
“唉，养老大时一丁点心都没让我操过，养老二真让我操碎了心。”黎氏叹着气，“小时候调皮逃学，连累我挨了老太太多少骂，后来好容易收了心肯学了，老爷又贬去了丹城，他心高气傲受不了那些同窗笑话，闹着也要去……”
慕雪盈看她一眼。
黎氏猛地反应过来，丹城的事不能说，犯忌讳，连忙改口：“我算是发现了，不用操心的一辈子都不用操心，让你操心的，那就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慕雪盈慢慢按揉着黎氏耳后的穴位，韩湛的人守着，没道理让韩愿跑了，况且韩愿还带着伤，难道韩湛是故意放出诱饵，钓上高赟？从这些天高赟的动作来看，有可能猜到了信在她手里，只是没有证据，又忌惮她是韩湛的夫人，所以迟迟不敢动手。
忽地听见黎氏问道：“你肚子里有动静了没？都一个多月了。”
慕雪盈脸上一红，下意识地转开脸：“母亲说什么呢。”
“哎，都是女人，没什么可羞的。”黎氏转回头看她，语气恳切，“你听我的，早点怀上好，我当初就是因为生了老大、老二他们两个，老太太再瞧不上，我也能站住脚，这次老大怕是把老太太得罪狠了，我想来想去，就怕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这会子要是怀上了，也能松口气。”
脸上越来越热，慕雪盈笑了下：“不会的。”
心里却突地一跳，这两天忙忘了，按理说昨天就该来癸水的。
呼吸有点发涩，慕雪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但是上个月也比上上个月迟了三四天，也许是近来接连有意外，精神和身体都很紧绷，所以才迟了。这个月可能也会迟。但避子汤每次都是事后几个时辰才喝上，况且这避子汤，听说也不是万无一失。
黎氏还在说话，压低着声音：“儿媳妇呀，要是老太太找你的麻烦，你赶紧叫我。”
一想起韩老太太那张绷紧的脸，黎氏本能地发怵，但儿媳妇对她这么好，怎么能忍心不管？“我估摸着这会子老太太脸上过不去，应该不会找我的麻烦，你有什么事就往我头上推。”
慕雪盈回过神来，心里泛着暖意，点了点头：“好，有什么事我就往母亲头上推。”
就看明天了，明天若是还不来……
“儿媳妇呀，”黎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往老大头上推，反正老大有能耐，不怕。”
慕雪盈含笑答应着，忧心忡忡之时，也忍不住为韩湛生出感慨。像这样的事他承担过多少？他有能力有担当，又是个不肯往外推责任的，这家里那些棘手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往他身上推，这些年里不言不语扛着，他真的不累吗？
可他从不曾向她提过半个字。
“太太，”丫鬟抱着一摞纸送进来，“今天的纸。”
黎氏一下子苦了脸：“抄了这么多天，刚够十几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啊！”
为着上次的事，韩老太太罚她抄女诫百遍，这些天黎氏每天都要抽出几个时辰，一边抱怨，一边埋头苦写。
慕雪盈屏退下人，走去研墨：“我帮母亲一起抄吧。”
眼下心有点乱，安静写会儿字，也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真的？”黎氏大喜，跟着又反应过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你字太好了，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肯定又要罚我。”
慕雪盈笑了下，提笔蘸墨，照着黎氏昨天抄的篇幅，写下第一个字。
黎氏定睛一看，字迹幼稚，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跟她的字像足七八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一喜非同小可，拍着大腿笑：“你真厉害，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
逗得慕雪盈也忍不住笑了，提笔再又写了几个，黎氏欢喜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写得跟我的一模一样！我听人家说有的人能模仿各种笔迹，我还不信，今天算是看见了！”
笔下突地一顿，慕雪盈趁势提笔，留一个漂亮的竖钩，黎氏哎呀一声：“这个不像了，这个写得太好了。”
是的，就是要写好。慕雪盈定定神，也是大意了，若是让韩湛知道她有这个能力，立刻就会疑心到她头上。紧跟着又写了几个字，越写越工丽，再不是方才幼稚的字迹，黎氏急了：“儿媳妇，怎么不照刚才的写了？”
慕雪盈放下笔，拿起纸嗤啦一声撕成两半：“不行了，也就刚才那几个字能模仿一点，后面就撑不住了，这篇字用不得。”
黎氏忙着阻拦：“别撕呀，前面几个字还能用，撕了多可惜。”
慕雪盈笑了下，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那不行，老太太发现的话就过不去这关了，不能留。”
黎氏也只得罢了，唉声叹气提起笔来继续写，慕雪盈坐在边上相陪，望着窗纸上明亮的日色。
若是真的有了，留，还是不留？
***
近午时分，韩愿赶到高府附近的街巷，溜进茶馆吃茶。
一口气不歇走了几个时辰，脚疼得受不住，一瘸一拐拖到现在。不能直接去找高赟，会让他起疑心，高赟只怕也有心找他，在这里露个面坐一会儿，也许能遇见也未可知。
茶上来了，韩愿心不在焉，喝一口也尝不出滋味。
高赟想干什么？上次旁敲侧击问了那么多，似乎对韩家的隐私很感兴趣，也许是跟韩湛不和，韩湛处在那个位置，太容易结仇。
若是再问起来，说还是不说？该怎么说？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心里忐忑着，韩愿沉沉吸着气，若是韩湛遇见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突如其来一阵烦躁，为什么要想着韩湛怎么做？韩湛算什么，他凭什么事事都要学韩湛！
啪，茶杯撂在桌上，震得瓜子碟里几颗瓜子跟着晃了晃，门口恰好进来一个人，循声望过来：“贤侄怎么在这里？”
高赟。韩愿连忙起身，此时心里笃定，高赟一定是跟韩湛不和，要对付韩湛，不然不会这么巧，两次都能遇见。拖着伤脚一瘸一拐迎上去：“小侄拜见高伯父。”
“贤侄伤还没好？”高赟惊讶着，“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说不得，家里有些……”韩愿咽下后面的话，摇摇头，“高伯父，我得走了。”
放下茶钱一瘸一拐往外走，高赟连忙跟出来：“贤侄有伤不方便，我让人送贤侄回去。”
“我不回去！”韩愿立刻道，“若是不麻烦的话，有劳伯父送我去贤才巷李侍郎府，我去朋友家借住几天。”
“贤侄这是怎么了？”高赟搀扶着他走出来，脸色慈和，“若是跟家中有什么误会，我帮你说和说和。”
韩愿沉默着，半晌一咬牙：“韩湛欺人太甚！”
脚疼得站不住，门外摆着椅子，扶着便要去坐，高赟连忙让下人搀扶着，摇着头：“此处离我家不远，贤侄先过去歇歇，有话咱们慢慢说，还得请大夫再给你看看，这伤不治可不行。”
下人们上前来扶，韩愿极力推辞着，怎么都推辞不过，也只得向高赟道：“那就麻烦高伯父了。”
“举手之劳，不算什么。”高赟递个眼色，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架住，扶着韩愿飞快地向高府走去。
***
入夜时韩愿还没找到，韩湛也没有回来，慕雪盈在灯下做着针线，留神着外面的动静。
肚子有点隐隐约约的不适，仿佛有点像是要来癸水的症状，让人心里蓦地一喜，连忙放下活计，快步走进净房。
带着期待，屏着呼吸，低眼，看见干干净净的亵裤。还是没来。
慕雪盈细细系好衣裙，洗了手，对着镜子理理头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忧虑也无用，即便是有了，眼下月份还小，以现在的进度来看结案应该就是一两个月内的事，到那时候再做决定也来得及。
“大爷回来了。”丫鬟在门外报了一声。
慕雪盈打起帘子，还没出门，韩湛已经进来了。
两鬓因为疾驰带一层薄薄的冰花，带着急切，外袍都没有解，一个箭步奔过来，搂住了她。
慕雪盈感觉到凉意，打了个寒噤。他的手也凉，急切着握住她的，慕雪盈挣脱开来，带着嗔怪，横他一眼：“冷呢，凉冰冰的只管往人身上扑。”
韩湛连忙双手对搓，急急哈两口热气，又想起来慌忙脱了外袍扔下，再次凑过来。
慕雪盈笑着推开，迈步往卧房走：“冷得很，你去火盆跟前烤烤，烤得热了才许你碰我。”
韩湛跟在身后，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她笑笑地在榻上坐下，韩湛飞跑去火盆边考热了手，一个箭步过来抱起，放在膝上：“你看。”
慕雪盈低眼，他手背上深红一个疤，朱砂似的颜色。

第71章
疤痕新鲜, 不大，但是很深，慕雪盈心里一紧, 连忙便要起身：“我给你拿药擦擦, 再包扎一下，这是怎么弄的？”
韩湛拉住不让她走, 按她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忘了吗？昨晚上你咬的。”
慕雪盈怔了下，她咬的？当时她虽然使了些力气，但绝没有咬破, 更没有出血, 怎么会留下这么深的伤疤？再仔细一看, 果然是齿痕的模样，极小一段弧形, 中间深两边浅，他漆黑的眸子看着她, 嘴角微微翘起：“你留给我的标记。”
慕雪盈心里一动：“你故意弄伤的？”
韩湛没说话，嘴唇吻着她的脸颊, 低眼看着那个伤疤。药效过去后会结疤，最后褪掉, 留一个比肤色稍深的印子，永远不会消失。她留给他的印记, 比起薛放鹤、傅玉成，他与她相识的时间虽然最短，但他与她的缘分最深，他们是夫妻，他们水乳交融, 无所不至，她还给他留下了标记，其他所有人都没有的标记。
又有哪一个，能跟他比？
唇蹭下来，吻她的唇：“子夜，是你那颗小虎牙。”
“不行。”慕雪盈手心挡住，不肯让他吻。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她怎么也料想不到一向稳重的韩湛竟然做出这种事，这样偏执着一定要留下点什么的行为，简直不像他了。
心里不是不感动，可这样不行，先不说于理不合，她也是断断不赞成为了留住别人损伤自己的。端正了神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①，夫君肯定明白这个道理，怎么能够这样做？”
韩湛顿了顿，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在失落中沉默着搂住她。
她不喜欢吗？是觉得这行为不妥当，还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不配留下这个。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往，从前觉得是夫妻间的厮抬厮敬，但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不敢。
怕问过后，知道她心里藏着的，是别的男人。
他虽不自负，但也从不曾畏怯，但面对她，他心里藏着畏怯。因爱故生怖。因爱故生忧。
在突然低沉的情绪中紧紧搂着她，握住她柔软温暖的手。
慕雪盈看见他低垂的眉眼，抿成一条线的嘴角，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因为她的责怪生气，只是搂着他，捏着她的手指揉过来，揉过去，他手背上那点朱砂般鲜明的疤痕便在她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
让她蓦地又想起大黑，每次大黑挨训以后也是这样委屈又不肯低头的模样，心软到了极点，又有点想笑，摸摸他的脸：“疼吗？”
韩湛抬头，她拿起他的手吹了吹，口唇里暖热馨香的气息，她挣脱他下了地，走去找药箱：“得涂点药包一下，免得发炎了。”
不会发炎的，那个药他查过，除了疼点，好得慢点，其他都很安全。落寞的心绪一下子又飞扬起来，她并不是责怪他，而是心疼他，怕他疼，怕他弄出什么损伤。韩湛起身跟过去，她低头在架子上找着，他便从后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用上药，不疼。”
声音闷闷地从耳后传来，他的下巴搁在她颈窝里，嘴唇便蹭着皮肤，擦着头发，呼吸热得很，吹得人脖子里一阵阵痒。慕雪盈抬手，想摸他的头发，他发冠不曾摘，手指碰到沁凉的玉质，那头发一丝不乱，全都束缚在小小的发冠里。
摸摸发冠上浮凸雕刻的苍鹰：“还是上点药吧，处理一下我才能放心。”
她果然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那么说。心里一下子暖到了极点，韩湛扯掉发冠一掷，啪一声落在桌上。
发簪脱下，束紧的头发慢慢散开，韩湛往前伏了伏，从身后凑过来，歪着头看她，又去吻她的唇：“给你摸。”
慕雪盈眼中透出笑意，心里慢慢泛起极甜的，悠长柔软的滋味。
他知道她喜欢摸他的头发，她也的确喜欢，厚密，凉滑，手指插进去慢慢抚过时，发丝一丝丝掠过指腹，带起踏实安稳的感觉，像悠长的，望不到头的年月。摸着，带着逗他的心，将他头发揉成一团乱，他没有动，黝黑的眸子深潭似的看住她，慕雪盈心里一片安稳，低头在他唇上一吻：“好了，我摸好了，你安生坐着去，我给你上药。”
想要松开，已经走不掉了，他飞快握住她的脸，吻住。
这个吻开始得仓促，他怕她逃走，搂住她的腰辗转着，将她调整到面对面的位置，慕雪盈躲着，闪着，声音含在他唇齿间，说出来都是含糊：“好了，唔，上药，嗯，别闹了。”
“不必。”韩湛松开一点，允她喘口气，她水意盈盈的眸子带着不满，又似乎是逗引，秋波向他一横：“会留疤的，多丑。”
丑吗？可她很是喜欢他眉尾的疤，他看得出来。抱紧吻住，捉她的手摸他残断的眉尾，喃喃地在她口中说话：“小骗子。”
慕雪盈说不出话了，无法反驳。他总是知道她的心思，哪怕这一句夫妻调笑的小骗子，也许说得也都没错。
这个吻渐次安稳悠长，又渐次如火如荼，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在榻上了，她衣衫半褪，他漆黑的长发拂着她的肩，痒痒的，凉凉的，慕雪盈在恍惚中推他：“别闹，时辰、不早了，你早点、睡，歇歇。”
韩湛专心致志，她的话从耳边掠过，全没到心里去。不必歇，她就是他续命的药，吸一口百病不侵，吃一口延年益寿。抚着，含着，急切到极点可又不能，那个药还没拿到，该死，那些人怎么办的事，都两天了还没拿到！
手上蓦地一疼，却是纠缠之际碰到了伤口，又开始出血，她紧张起来，极力推着他：“我去拿药，不行，一定得上点药。”
“不疼，不用管。”韩湛心无旁骛，只是拉着她，血沁出来沾在她手上，她脸色忽地一白，顿了顿，咬住了嘴唇。
韩湛看见她眼中的畏惧，心里一跳，连忙停手。她急忙下了榻，拢着衣襟，又去给他找药箱，韩湛跟过来，察觉到她心神不宁，轻轻搂住她：“怎么了？”
慕雪盈定定神：“没什么。”
经过那夜之后，她有点怕见血，尤其是沾在她手上的，别人的血。抽出帕子抹掉，取下药箱：“我给你涂药。”
擦过手的帕子丢在架上，她似乎并不准备再碰，韩湛拿起来叠好，放进装脏衣服的筐里，她找出金疮药，拉着他在榻上坐下，韩湛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不必，我上过药，不确定药性是否冲突。”
况且家里的金疮药是宫中的上品，非但能快速止血，还能生肌消炎，避免留疤，他大费周章用了秘药，为的就是留下这独一无二的疤痕，又怎么能上药。拿过来放回药箱，盖上盖子：“明天就结疤了，放心。”
“你用了别的东西弄出来的疤？”慕雪盈一听他说药性冲突就明白了，心尖发着胀，又觉得荒唐，又怕他胡乱用药，留下后患。找了条干净帕子给他捂住止血，沉声道，“以后再不准这样了。”
“好。”韩湛一口应下，觉得她这样嗔怪教训的口吻亲昵极了，根本就是老夫老妻才有的口吻，似饮了一大口蜜，从嘴里到心里都是甜，紧紧搂住她，“等案子了结，我们去北境吧，我带你出长荆关，看看那边的景象。”
一句话让慕雪盈生出无限向往，无限惆怅。听说长荆关外草色青青，牛羊成群，山顶上有积年不化的冰雪，假如能和他同去看看，一定是极好的。可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样？眼梢有点热，含笑摇摇头：“你哪里有时间呢？”
“我会安排。”韩湛吻她的脸，“我这些年从不曾休沐，陛下会允准的。”
“你可真行，”慕雪盈摸他的头发，带着怅然的笑，“成年累月不休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就算再忙再要紧的事，也得顾着身体才行啊。”
“好，我以后逢假必休。”韩湛又吻一下，那点妒忌不甘不动声色翻上来，让他极想问她当初是不是跟薛放鹤一起去的，到底又忍住了没问，“你当初从哪条路去的长荆关？”
“从丹城往北，走青山古道去的。”
“那我们还走这条路。”韩湛点点头，一定要沿着当年她走过的路径一步不差再走一遍，甚至他们也可以先去丹城，从那边出发，这样将来她想起来时，有的全是与他同行的记忆，“等三四月份吧，那时候草绿了，山青了，山头的积雪还没化，关外最美的时候。”
慕雪盈不由自主，应了声好。
心里的惆怅越来越深，等案子了结，会怎么样呢？她现在差不多能够肯定，傅玉成一定是冤屈的，当是孔启栋与徐家勾结泄露了题目，但皇帝愿不愿意揭露真相？那就非常难说了，毕竟皇帝已经几次打算换掉韩湛这个主审。
韩湛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查找真相，但一旦找到真相，他会披露吗？于公于私，他都该当支持皇帝，即便他选择隐瞒她也不会怪他，处在他的位置，为报君王知遇之恩，为着家族前途，许多事他并不能够只看对错，但她却不能不竭尽全力，揭露真相。
既是为公道，为傅玉成，也是为她自己。假如此案以傅玉成舞弊结案，她就会成为负罪拒捕，杀死公差的罪犯，即便韩湛为她脱罪，此生她也休想光明正大出现，更遑论实现胸中抱负。
带着笑，抚着他的头发：“上次没看成，这次你带我好好看看。”
“不成问题，”韩湛笑起来，再又抱她放回膝上，“那边都是我的兄弟同袍，你想去哪里，就带你去哪里。”
慕雪盈搂住他的脖子，带着笑，轻轻吻他。当初敢成亲，是算准了案情真相一旦揭露，韩家决不能容忍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会休弃她，可她千算万算，人心却是难算。
她没算到，如今对这桩姻缘，对她早就决定离开的夫婿，有了眷恋。
……
五更近前，韩湛返回都尉司。
手背上的伤已经结疤，细小的弧形，越看越觉得和她那颗小虎牙一模一样，让人心里喜悦着，在这森冷的公堂里，眼中不觉也透出了笑意。
“大人，”掌刑已经等了多时，一看见他便忙忙地迎了上来，“鲁宴打探出来了，孔启栋派了捕快孙奇暗中追杀王大有，但这个孙奇已经失踪两个多月了。”
韩湛停步。
韩府。
慕雪盈从乱梦中醒来，小腹隐隐约约有些疼，仿佛是来癸水的症状，连忙到净房里，拉上帘子。

第72章
门关紧了, 净房里只高处一扇小窗，阳光轻易透不过来，慕雪盈在昏暗的光线里解开亵裤。
带着期待望过去, 看见干干净净, 洁白的丝绢，癸水还是没有来。
已经迟了整整三天了。心砰砰跳着, 难道是被韩湛打断，没喝到避子汤那次？可是才刚刚过去几天，何至于这么快就有了征兆？
“姑娘，”云歌在外头敲门, 小声问道, “是不是有事？”
慕雪盈穿好衣服, 定定神拉开门：“没事。”
再等等，不必自乱阵脚, 说到底也才刚迟了三天而已。再说急也无用，真要是有了, 当务之急是想清楚该如何处置。
“姑娘，”云歌窥探着她的神色, 约略猜到了一点，试探着问道, “这个月小日子是不是迟了？”
慕雪盈点点头：“迟了三天。”
屋里一下寂静到了极点，半晌, 云歌深吸一口气：“要不要想法子看看大夫？”
慕雪盈沉吟着。她也有点着急想要确认，可现在宜静不宜动。一来就算有了月份也太小，未必能诊得出来，二来经过上次避子汤的事，韩湛虽然没说什么, 但肯定加强了戒备，若是在这时候再出岔子，韩湛的反应会如何？连她自己也不确定。
摇摇头：“先不着急，再等等。”
云歌自责到了极点：“都怪我，要是我上次谨慎点……”
“没事，”慕雪盈拍拍她，“先不说未必就是，就算是，当务之急也不是后悔。”
后面的话她没说，云歌抬眼，她神色像往常一样平静从容，让她心里也安稳了许多，只是想着这些天里处境的艰难，想到至今还没有任何救出傅玉成的把握，又想到姑娘是准备走的，要是有了孩子，该怎么办？
心中千回百转，可也知道发愁无用，姑娘从来都是遇事解决，从不空做无用的担忧、悲叹，跟着姑娘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长进些，能真正为姑娘分忧，而不是需要姑娘安慰她。云歌定定神：“前些天钱妈妈还问起姑娘的小日子，怕是也在暗中算着，消息只怕不好瞒，若是姑娘没拿定主意，不如过两天先想办法做一做假。”
慕雪盈点点头，若真是过几天还不来，而她又没做好决定，那么，就先做个假，瞒过钱妈妈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大奶奶起来了吗？”忽地听见钱妈妈在外间问，“要不要送水？”
“起来了，”慕雪盈略略抬高了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钱妈妈独自提着热水进来了，慕雪盈有点意外，通常这时候还有跟着个小丫头一起抬水，今儿怎么只她一个？
心里便有了点猜测，钱妈妈兑完了水，上前替她挽了衣袖围上披巾，果然低声说道：“大奶奶，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慕雪盈低着头在洗脸，水花在指缝间跳跃着，含笑抬眼：“妈妈该不是要问我跟大爷有没有拌嘴吧？”
“哎，可不是嘛，大奶奶真是个七窍玲珑心肠，什么都知道。”钱妈妈看她答得坦荡，也没那么紧张了，笑着叹气又摇摇头，“大爷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待人最是厚道，就是嘴笨，他打小忙着学文练武的，后来又去了兵营，长到几十年全是在老爷们儿堆里混着，没跟女人打过交道，他呀，有时候就是傻傻的不会哄人，真要是惹大奶奶生气了，大奶奶大人大量，别跟他计较。”
嘴笨吗？慕雪盈笑出了声，她可从来没觉得韩湛嘴笨，又会咬人又会吃人，灵活得很。接过毛巾擦着脸：“妈妈放心吧，我们好着呢，大爷这几天是因为太忙了，所以没怎么回来。”
钱妈妈看她笑得轻松，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上次虽然不知道小两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一手带大了韩湛，看得出那次韩湛又生气又伤心，再加上接下来几天韩湛回来的次数明显少了，而且从那天后，夜里再没叫过水。
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是小两口闹了别扭。韩湛是有点认死理的，可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这么好的大奶奶，她可得替韩湛维护好，千万不能让大奶奶寒了心。忙道：“大奶奶说没事，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大奶奶，这孩子有点认死理，他要是犯浑让大奶奶受委屈了，大奶奶就告诉我，我去跟他说，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慕雪盈笑着，由着她凑过来给她梳头。来的时候独自一个，原想着事了拂衣去，可日子久了总会生出羁绊，就连身边这些人，也都有了许多窥见真心的时候：“好呀，要是他欺负我，我就告诉妈妈，妈妈一定得帮我出气。”
“一定，一定！”钱妈妈彻底放下心来，忧虑消失，话不免就多了起来，“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什么都有了。我进这府里二十多年了，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大爷将来和和美美的，别像从前那么孤栖，天可怜见，大奶奶总算来了！也是我这些年给菩萨烧香没白烧，我也没别的念头了，趁着我还能动，等你们添了小少爷小小姐，我给你们带，我一准儿带得精精神神的，不让大奶奶操心。”
慕雪盈从镜子里看着钱妈妈笑眯眯的脸。这些话说的就好像长长久久，还有一辈子都可以这么过下去似的，那么韩湛呢？他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呢。
都尉司。
丹城州衙的衙役又审过一遍，因为揪出来了孙奇，又掌握了授意追杀王大有的事实，这次审讯比前几次顺利，韩湛将口供再过一遍，下意识地敲着公案。
孔启栋比他预料的棘手，虽然都知道是孔启栋下令孙奇追杀王大有，但人证物证一概全无，这些衙役，包括孔启栋的幕僚都不知道是何时下令，因为什么追杀，不知道孙奇事后去了哪里。
加上薛放鹤和王大有，这起案子里第三个消失的人。
“大人，”掌刑上期回禀，“四天前跟傅玉成接触过的人全都排查过了，除了审案的几位大人，还有就是总旗王春、李锐负责押送傅玉成进出牢房，医士叶德政给傅玉成换过药，狱卒王起、宋世宁送过饭食饮水，王春等人均未查出异常。”
韩湛垂目听着。叶德政是他从军中带过来的，能确定没问题，剩下这些王春、李锐都是都尉司的老班底，他接手这几年并没有出过岔子，至于狱卒，他这个位置不常接触，并不了解：“这几个人的履历报上来。”
掌刑答应着退下了，韩湛饮一口浓茶，微微闭目，在脑中推算。
追杀王大有，王大有失踪，孙奇失踪。若是两败俱伤，案子闹得那么大，都尉司也去丹城搜过几遍，不至于连尸首都找不到。若是孙奇得手，杀死王大有，为何不回去领赏，难道被孔启栋灭口？但若是那样，衙役们不至于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也不至于到此时还守口如瓶，替孔启栋卖命。难道是被王大有反杀？一个市井小民，杀死一个武功精熟捕快的胜算有多大？一个市井小民，杀死捕快还能在都尉司的通缉下逃得无影无踪，概率又有多大。
还有薛放鹤，如何做到在案发后一丝消息也没有，消失得如此彻底？
薛放鹤，王大有，孙奇，三个人共同的关联人，她。
心里突地一跳，韩湛睁开眼。
“大人，”黄蔚走来禀报，“高赟问了许多家里的事，二爷什么也没说，高赟连夜送二爷去了城郊柳条胡同的别院，加派人手看着。”
韩湛回过神来，韩愿总算没蠢到底，还知道有的事不能说。“继续盯着。”
柳条胡同，高赟别院。
大夫蹲着边上换药包扎，韩愿四下一望，极偏僻的宅子，一路上走来没什么人，住进来以后更是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高赟送他来这里干什么？
小厮过来送水，韩愿忍不住问道：“你家老爷呢？”
“大人今天忙，让小的服侍二爷，大人说晚点才能过来。”小厮倒是恭敬得很。
韩愿略略放下心来。昨天高赟旁敲侧击，问的都是韩湛的事，一来他确实很多都不知道，韩湛太忙，兄弟俩没闹翻时也没多少说话的机会，他对韩湛过去既是仰慕，又有点生疏。二来他也不傻，他是要来套高赟的话，怎么能先把自己卖了？
药换好了，韩愿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廊下，抬头，看见天井上头四四方方，极小一片天。这里太偏僻了，过来时坐车坐了半个多时辰，他脚伤还没好，等套到了高赟的话，该怎么尽快告诉她？
下了台阶，慢慢又往大门走，需得弄清楚此处的方位路径，将来也好脱身。
“二爷快回来，”小厮连忙上前拉住，“我家大人吩咐过，二爷不能随便出门。”
韩愿皱着眉，抬眼，隔着半掩的院门，看见外头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侍卫，这是看守他的意思吗？一言不发，只管拄着拐往外走，咣，院门关上了，他被挡在门内。
“二爷快回去吧，脚上有伤，走动不得。”小厮过来搀扶。
韩愿甩开他，冷冷道：“去告诉高大人，我有事找他。”
“我家大人事忙，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小厮态度依旧恭敬，“二爷再等等，稍安勿躁，大人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很好，他这大概是被软禁了。韩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和慌张。高赟软禁他，那就是他还有用，高赟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什么。那么，他就能从高赟身上得到点什么。
他能帮她的，就算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辞。他没什么可怕的。
冷冷道：“去告诉你们大人，他之前问的我想起来了一点，让他过来见我。”
***
第二天入夜时，癸水还是没来，慕雪盈换好衣裤，独自对镜梳着头发。
四天了，她该尽快作出决定了。可这个决定，如此难下。
用的是把镂金嵌玉的梳子，梳齿有点尖，一晃神时刮得头皮有点疼。慕雪盈打开妆奁，几把梳子挑来挑去都觉得不好，不觉望向了韩湛那边的妆台。
昨晚他公事太忙没能回来，今晚到这时候还没打发人来报行踪，能回来，还是不能？
一想起他，心思更是千回百转，不觉打开他的盒子，取了他用的那把梳子，握在手里。
用久了的木梳触手温润，有着木头独有的软和手感，也许是错觉，总觉得沾染着他的气味，无端便让缭乱的心绪安稳了许多。慕雪盈握在手里，慢慢梳了一下。
梳齿圆润，有厚度，所以并不会像金属那样刮头皮，梳齿的间距不紧不疏，不至于太空，也不至于像篦子那样夹头发，这木梳用惯了，却是比那些金银宝石的都好用。慕雪盈慢慢梳着，缭乱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如果有了，韩湛一定会很欢喜吧？毕竟上次避子汤的时候，他那么震惊受伤，他应该是欢喜与她有个孩子的。
“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外间鹦鹉突然叫了一声。
慕雪盈惊喜着回头，韩湛大步流星进来了，边走边解外袍，到跟前时已经解开了，啪一声丢在榻上。
让她忍不住含笑摇头：“怎么这么毛躁？”
刚成亲那会儿她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衣履鞋袜乃至用的毛巾、帕子，全都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固定地方，一丝儿都错不得，现在怎么变成随手乱扔东西的糙汉子了？
身子一轻，他拦腰抱起了她，带笑的脸一下子逼到了最近：“有没有想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点着他的鼻尖：“没有。”
韩湛忍不住也笑出了声：“小骗子。”
才不信她不想，刚才一打照面，她眼中的笑意那么欢畅，她准是在想他，在等他。
昨天太忙回不来，他也想他得紧。而且，他还带着好消息等着告诉她，越发心急如焚。
抱着她往床前去，她猜到了他的意图，挣扎着不肯：“冷呢，你才从外头回来，冰到我了。”
“我下了马搓了半天，刚刚在外间还烤了火。”韩湛也怕冰着她，提前做了许多准备，自己觉得不冷了，怎么她会冷呢？但还是连忙放下她，床上放着一条小毯子，拿起来给她围上，“还冷吗？”
“好多了。”慕雪盈笑着，裹紧毯子。
其实他的手不算很凉，只比她的凉一点点，但不知怎么回事，这两天很怕冷：“你喝口热茶吧，刚让她们送过来的。”
韩湛果然走去喝茶，茶杯还是烫的，握在手里暖着，看着她时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慕雪盈直觉他心情异常好，让她的心情也不由自主跟着轻快起来，忍不住问他：“有什么喜事？你笑得这样。”
有这么明显吗？韩湛稍稍收敛了，手心在脸上试了试，热乎乎的绝不会再冰到她，忽一下窜过去，再次拦腰抱起。
鼻尖蹭着，大手抚着，嘴就要来吻她的唇，慕雪盈笑着躲着，轻轻推他：“这是怎么了？先去洗漱，不许闹我。”
韩湛按住她推拒的手。今天是必须闹她了。握住她的脸，低头，吻住。
世界突然变成一片寂静，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唯有她柔软的红唇，暖香的气味。怎么都亲不够，怎么都抱不够，怎么都不够，一辈子，两辈子，生生世世都不够。
韩湛闭着眼，恍惚中听见外面钱妈妈咳了一声：“大爷，药熬好了。”
慕雪盈一个激灵，连忙推开他：“别闹了。”
又着急担忧，问他：“什么药？”
韩湛恋恋不舍放开她，快步走到门前。
门外，钱妈妈端着药正要送进来，他已经接过来一饮而尽，钱妈妈吓了一跳：“哎哟你慢点，热……”
话没说完他已经喝完了，药碗往她手里一塞，卟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慕雪盈跟过来，闻到苦涩的药味，急急问着：“怎么是你吃的药？什么药？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唇边压不住的笑意，慕雪盈越来越疑惑：“到底是什么药？”
他高大的身躯低下来，凑在她耳边，舌尖舔着她的耳尖：“避子汤，男人用的。”
慕雪盈怔了下，惊讶之后，迅速泛起一阵酸涩掺杂甜蜜的滋味。只是这滋味未及发散，她已经被他拦腰抱起丢在了床上，他带着笑，急急扯着自己的衣服，手没闲着，嘴也没闲着，嘣一声，她领口的扣子又被咬掉了。
弹跳着，一溜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头顶上蓦地一暗，他居高临下，手里拿着个怪模怪样，薄薄一层肠衣似的东西：“还有这个，双管齐下，绝不会有事。”
“什么？”慕雪盈红着脸，模糊猜到了一些，又不敢确认，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
“套在那里的，我的东西进不去，就不会有孩子。”韩湛带着热切扯她的衣带，太急了，活扣扯成了死结，怎么都打不开，在急切中发了蛮力，嗤啦一声撕开，“子夜，好子夜，今晚我们好好试几回。”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来捂，心里千回百转拿不定主意，他俯上来吻她，又落下去吻别的地方，他握着她的手，强要她给他戴，慕雪盈羞耻得不敢睁眼，隔着眼皮，看见晃动的烛火，光影子底下晃动的他。
腿上一凉，跟着又是一热，他趴低了，丢掉她最后的遮蔽，慕雪盈微张着唇，呼吸乱成一团，他突然不动了。

第73章
火热的气氛稍稍停顿, 慕雪盈在迷乱中闭着眼，抚着韩湛厚密的头发：“怎么了？”
怎么突然不动了？这情形前所未有，他对于这件事从来都是热衷, 总有使不完的精力, 从不曾中途停下的。
“子夜。”他唤了一声，声音发着紧, 低低的喘。
他又不说话了，慕雪盈睁开眼，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他脸色怪异得很：“你, 好像流血了。”
慕雪盈心头突地一跳, 带着惊喜, 急急起身。
亵裤被他扯下来丢在边上，丝绢上一点暗暗的红, 癸水来了。竟然在这时候来了。
心头陡然一阵轻松，听见他迟疑着, 低声问道：“是不是女人家的那件事？”
慕雪盈抬头，韩湛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转过了脸：“我先前听说过。”
兵营里那些成了亲的男人什么都说，所以他知道, 女人家每个月都有几天会出血，只是猝不及防看到,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惊讶，心疼，还有乍然撞见此事的怪异，怕她多心, 连忙调整了神色，轻声问道：“疼不疼？”
出血总是疼的吧，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如何，可在短暂的怔忪过后，最直接的感觉就是心疼。长腿一撩下了床：“要不要叫大夫，是不是得吃药？”
“不怎么疼，”慕雪盈披衣下床，惊喜过去后，此时怅惘和失落后知后觉地泛上来，带着说不出的滋味轻轻拥抱住他，“不用管。”
不怎么疼，那就是疼的？韩湛心里紧张起来，连忙唤了声：“来人……”
嘴被捂住了，她带着笑红着脸，秋波盈盈，向他一横：“别叫人，哪有为这事叫人的？不要紧的，刚来时稍稍有点不舒服，过了今天就好了。”
手心软得很，捂在嘴唇上，此刻就算心里紧张着，也有片刻恍神，韩湛情不自禁吻了下：“还是请大夫看看吧，总疼着不行。”
“只是隐隐约约有点不舒服，算不上疼，要是疼的难受我自然会请大夫。”慕雪盈挪开手，在轻松之中，自己也不知道为着什么，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韩湛听见了，立刻又紧张起来。
“没什么。”贴里的裙子被他撕破了，慕雪盈胡乱系了下，“我去收拾一下。”
快步往净房走，他披了件衣服跟在身后，手臂伸着似乎要护持她的模样。
慕雪盈回头，看见他走动时衣衫开合，旗帜飘扬，
急急转过脸。
羞耻着又禁不住发笑，嗔道：“你跟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收拾吧，不羞。”
韩湛这才发现状况，胡乱拉起衣服掩住，她红着脸没再理他，自去箱笼里取了衣服又拿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进去净房，有水声，还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她很快出来了，衣裙穿得整齐，那条撕破的裙子提在手里向他一晃：“瞧你做的好事。”
脸上有点热，韩湛神色不变，走过去挽住她：“明天叫人再给你做。”
“还有扣子呢，”她不依不饶，指着松开的领口，“都弄掉我多少颗扣子了，连累我一直在补，还不能让人看见，每次都是偷偷补。”
方才太急，韩湛到这时候才看清她穿的是蜜色官绸袄子，领口处镶了毛边，毛茸茸的拂着纤长的脖颈，因为扣子掉了，此时敞开着露出海棠色主腰的一角，细细的锁骨，白瓷似的皮肤，颈子往主腰延伸处一点沟壑，方才他解开来时，还曾品尝过甘甜的滋味。
嘴里突然又开始渴，想亲，想吃，又觉得自己竟然在这时候有这念头实在是太过分，极力拉扯回心神，将她微敞的领口拢了拢。
慕雪盈觉得这行为有点突兀，抬眼，他眸色沉沉，在她领口处一瞥，很快转开去，让她忽地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嘴角翘起来，忍不住地发笑。
走去收拾了床铺，先向里面躺下：“你去洗洗吧，我有点困，不陪你了。”
“不用陪，”韩湛恋恋地握了下她的手，又向她肚子上看了看，“真没事？”
“没事，”慕雪盈发现他于此事真的一无所知，但他如此关切，让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你去洗吧，我困了，要是待会儿睡着了你可不许吵我。”
“好，不吵你。”韩湛顿了顿，想再抱抱，她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也只得松开手，大步流星进了净房。
慕雪盈安稳躺着，心头的负担消失了，本应该觉得轻松，此时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思绪恍惚着，忽地想到，假如有了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和他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有他那双又黑又亮，星子一般的眼睛？
可惜，现在是不可能知道了。
净房里有水声，他大概又去洗澡了，大冷的天这么一桶桶冷水浇下来，真是铁打的人。心里怅惘着，癸水来时身上总是懒懒的，水声许久不曾停，慕雪盈朦朦胧胧，沉入睡眠的边缘。
净房里，韩湛当头又浇下一盆冷水。邪火压不住，依旧只是喧嚣着往上冲，憋了这么多天，万事俱备两种保险，竟是这么个结果，该死！
哗啦一声再浇一盆，都尉司这帮人做事太不利索，小小两件东西找了整整几天，哪怕早一天呢，哪怕只早半天！
房里静悄悄的，她大概睡着了，韩湛怕吵到她没敢再洗，胡乱擦干了身子，头发湿着怕冰到她，况且她之前再三再四交代过不让他湿着头发睡觉的，便又去火盆边上烤着，细细擦着，她果然睡着了，安稳恬静的睡颜，韩湛目不转睛看着，许久，长长吐一口气。
刚才怎么忘了问她，这事得几天？他又得忍几天。
吹熄了灯，就着炭火的微光坐着，极力将心思从这件事上扯开。不能再想了，再想今夜就别指望睡觉了，既然做不了，就不能一门心思只是想。
韩湛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思绪转回公事。
今天将薛放鹤，王大有，孙奇的案卷又捋了一遍，共同的关联人除了傅玉成，就只剩下她。这线索他压下了并没有声张，她从不曾提起过，他自然不能怀疑她，况且她娴雅闺秀，又怎么能和孙奇那种人扯到一起？也许只是凑巧，她案发后就离开了丹城，后续的事应当都不知情。
合理的推测应当是孙奇奉命追杀王大有，意在夺回傅玉成通过王大有寄出去的信，信很可能是给薛放鹤的，因此孙奇很可能又顺藤摸瓜去找了薛放鹤，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线索太少，不好擅自下结论。
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薛放鹤这个人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四年前横空出世，识见之不凡，学养之深厚让不少饱学宿儒都刮目相看，可他查问过慕泓的门生，在此之前谁都不曾听说过薛放鹤这个人，若说是慕泓新收的门生，这般学养水准，先前不可能没有投师，又为何改投慕泓名下？须知中途改换门庭，一向都是士子们的大忌。
也许是看中慕泓的名气，有心攀附，所以抹掉了过往的师门？贪生怕死丢下她不管的人，能有什么气节！
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韩湛抖开毛巾在熏笼上烤着，轻手轻脚往床上躺下。
暗夜中流动，她身上的香气，她侧着身子睡得沉了，朦胧恬静的睡颜，能睡安稳，肚子应当是不疼了吧？韩湛凑过去从身后抱住，手心是热的，隔着衣服贴住她的肚子为她暖着，她没有醒，但受了惊动，口中无意识的呢喃几声。
让他刚刚用冷水勉强压下去的火忽一下窜到了最高，几乎要烧死人了。
该死，这帮人怎么办的事，就不能早半天吗？！
头发软软的，带着她独有的馨香拂在他身上，韩湛埋在她后颈里深吸一口，再吸一口，解不得渴，越来越渴。她香得很，头发，皮肤，身上每一处都是香，也软得很，好吃得很。
想吃。喧嚣着再次上扬，她没有醒，从脊背向下蜿蜒出高低的弧度，韩湛小心往跟前凑了凑，不偏不倚，恰恰抵住。
突然之间，身体都禁不住发起颤来，韩湛唇边溢出低低的声响，
闻她的香气，吻她的发丝，想摸又不敢，怕惊醒她，忍得胳膊都有点抖，她仿佛有点醒了，身体贴着他动了动，含含糊糊唤他子清。
让他脑袋里嗡一声响，几乎要不管不顾冲上去，原来只是这样，竟也又如此乐趣。到底又忍住了，轻轻啄吻她的脸颊，低声安抚：“睡吧，没事。”
精神放松加上来癸水时的不适，睡眠总是沉得很，慕雪盈很快又睡着了。
恍惚中觉得他越抱越紧，他身上热得很，她这时候又通常会怕冷，他像个火炉似的，她便不由自主向他怀里窝了窝。
眼梢发着烫，韩湛向她靠近，抱着她紧紧在怀里。
一阵一阵强烈，韩湛紧紧屏着呼吸。
带着点做贼似的心虚，自己也觉得此举甚是龌龊，却又忍不住继续凑近。
不敢有明目张胆的举动，她身上不方便，又睡着了，他竟然对她做这种事，简直令人不齿。
但怎么忍得住，他已经忍了那么多天，今天本来该吃到才对。
该死的，办事不力的手下！
慕雪盈恍惚又醒了片刻，他还是没有睡，能听到耳后细微的响动
他呼吸有点微沉，吹着头发响在她耳边，慕雪盈困得很，没精神再去细究，含糊着唤了声子清。
手突然被抓紧了，他从颈后凑过来，急急吻她的唇，慕雪盈勉强睁开眼：“子清。”
“没事，”他声音里带着喘，有点断续，“你睡吧。”
慕雪盈觉得身上有点黏，摸了摸他的头：“别闹。”
他果然不闹了，只是搂住挨紧，慕雪盈很快又睡着了。
嚓，炭盆里有炭未熟，小小爆了一声，韩湛仰着头，心里畅快到了极点，又始终带着不满足。
这样终归不能解渴，但也勉强凑合，总比没有强。
炭盆里火光猛地闪了一下，耳边是无声又持久的嗡鸣。
韩湛微张着唇，吐一口气。差太多了，个中滋味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但总比没有强。都这个境地了，也不能要求那么多。
只是这样实在潦草，想念她在怀里，与他切磋较量的感觉。
一念及此，不觉又热切起来，已然行了这等龌龊事体，再多几次，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
慕雪盈再次醒来时，看见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听见外间丫鬟走动的动静，韩湛起来了，衣衫整齐坐在床边看她，又摸她的头发。
“什么时辰了？”慕雪盈用脸颊向他手心里蹭了蹭。
“五更天。”韩湛低头一吻，“你睡吧，不用起。”
“好。”慕雪盈又合上眼，的确困得很，身上酸软发困，奇怪，虽然来癸水会犯困，但今天尤其困，明明昨夜睡得不算很晚，却又像一整夜都没睡踏实一般，这会子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仿佛到很晚的时候，他还在动来动去没有睡着，他失眠了在翻腾吗？思绪只晃过一瞬，立刻又陷入空白。
韩湛又坐了一会儿，候着她睡安稳了，这才慢慢起身。
昨夜帕子弄脏了几条，不好给下人们洗，便带进净房自己收拾，正洗着时听见她含糊唤了声子清。
韩湛连忙出来，湿着一双手：“怎么？”
“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母亲，”慕雪盈闭着眼，声音含糊着，“她很担心二弟，一直想找你问问。”
韩湛顿了顿，不由得想到，那她呢，她会担心韩愿吗？
但她很快又睡着了，那一句只是间隙里醒来随口说的，韩湛唇角慢慢飞扬起来。
她根本就没担心过韩愿，她这些天一句话都没问起过韩愿，他早就知道，她根本不可能喜欢韩愿。
那种只会闯祸的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他比！
飞快地收拾好，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在外面吃了早饭，回来时她还睡着，韩湛亲了又亲，这才恋恋不舍整了整衣冠，来到正房。
黎氏刚洗漱完，坐在窗子跟前抄女诫：“这都几天了，你兄弟到底跑哪里去了？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赶紧去找呀。”
“找了，没找到，”韩湛道，“他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
“你就是心硬，一点儿都不担心你兄弟。”黎氏急了，丢下笔，“万一遇见歹人，他又比不得你能打，可怎么办？”
“京中谁不知道他是我兄弟，谁敢动他？母亲不必担心。”韩湛转身要走，余光瞥见一摞字纸里露出一张，其中却有几个字像是慕雪盈的笔迹，伸手拿起来，“这是雪盈写的？”
黎氏心虚，连忙来抢：“不是不是，我自己写的。”
韩湛细细看着，纸是撕开后重又粘住的，开头几个字写得稚拙，若不仔细看，准会以为是黎氏写的，后面忽地几个字又异常好，确是她的笔迹无疑，一下子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你让雪盈帮你抄？”
“没有，她就写了几个字，”黎氏心里有鬼，吞吞吐吐的，她原是觉得已经写了十几个字了不舍得扔，放进来充数的，“后面她不写了还给撕了，我看着怪可惜的又粘上了。”
韩湛放下字纸。她竟能模仿笔迹，而且模仿得这么像，若不是后面那几个字，也许连他都要被瞒过去。又忽地想起那天韩永昌说过，她左手也能书写绘画。
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呢？他何德何能，得她为妻。
心里突然得意到了极点，韩湛折好纸放进怀里：“这字瞒不过老太太，我收着吧。”
他抬脚就走，黎氏舍不得，追在后面喊：“后面那些都是我写的，我写了大半天呢，你还给我！”
“回头我替母亲补上这张。”韩湛已经走远了。
黎氏悻悻停步，谁要他补？他又没有儿媳妇的本事，万一漏了馅，还不是得连累她。
门外，韩湛隔着衣服按了按怀里的纸，似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待要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将近巳时，慕雪盈起身洗漱。
早上补足了觉，这会子觉得身上轻快多了，钱妈妈听见动静就进来服侍，笑眯眯说道：“大爷打发人回来问过两次了，我回说大奶奶好着呢，还在睡，让他放心。”
这才多久，竟打发人问了两次吗？慕雪盈觉得脸上有点热，心里又是甜的，来癸水而已，不知道还以为她得了什么大病。
净房一角晾着几条帕子，钱妈妈瞧见了，哎哟一声：“这是大奶奶洗的？这时候可不能沾冷水，再说这活怎么能让大奶奶做？下回叫一声我来取。”
慕雪盈顿了顿，不是她洗的，钱妈妈又不知情，那就只能是韩湛，他做什么洗了这么多帕子？一时也想不清，含糊点头：“好，我知道了。”
心里疑惑着，昨晚临睡前还没有，他为着什么事，大半夜里用了这么多帕子？
都尉司衙门。
又一拨人犯带出了刑堂，刘庆瞅着空子赶紧上前回禀：“大人，夫人安好，已经起床了。”
韩湛点点头，放下心来。
肚子应该是不疼了，这就好，早上来时他先去库房里找了找医书，上面说女子来癸水有时会疼得死去活来，让他一直悬心到现在。
吩咐道：“请吴玉津大人过来一趟。”
薛放鹤身上疑点重重，这些人里除了死不开口的傅玉成，就只有吴玉津最熟悉他，得仔细再问问，早日找到薛放鹤。
“大人，”掌刑抱着一摞籍簿走来，“又查了几遍，发现狱卒王起之前在大理寺狱待过。”
大理寺，高赟。韩湛放下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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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哥&#183;湛：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第74章
王起被带进来时带着笑, 一副底层小吏拜见主官时常有的惶恐和巴结相，他相貌普通，个头打扮行为也都没有任何扎眼的地方, 丢在人群里根本看不出来, 正是干隐私勾当的好人选。
韩湛高坐主审之位：“王起，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小人不知道, ”王起陪着笑脸，“大人有什么吩咐？小人一定好好去办！”
“会审当天你独自去给傅玉成送了水，以言语胁迫，致使此后傅玉成再没开口。”韩湛直截了当, “傅玉成从御史台狱移交过来, 原定的看守几次突发急病不能上值, 几次都是你代班，你因此得以接近傅玉成, 一再胁迫，王起, 是谁指使你？”
王起大吃一惊，立刻跪倒在地喊起冤来：“小人冤枉啊, 小人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请大人明鉴啊！”
韩湛打断他：“傅玉成移交都尉司狱之前两天, 你在三官巷买下一所外宅，包养了景玉楼的花魁茉香, 外宅价值九十两，茉香赎身六百两，这一个多月为茉香购置丫鬟仆从，衣服首饰花费三百六十一两，你每月俸银二两, 如何筹措来这笔巨款？”
“小人是祖上留下的产业，”王起忙道，“小人有证据。”
“证据？”韩湛抬眼，“你父母早亡，无有妻儿老小，进御史台狱做狱卒之前是街上的泼皮，因为没有房舍，一直住在城隍庙里，你哪来的祖产？”
王起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连他十几年前的底细都翻出来了，忙道：“小人前些年投了些生意，发了一笔小财。”
“你给茉香赎身用的是永昌恒的银票，这银票是何人何时存入，一查便知，”韩湛瞥他一眼，“不想受皮肉之苦就从实招来，都尉司的手段你应该清楚。”
两旁列着的刑具在灯火下闪着冷厉的金属光，王起脸色惨白，在都尉司待了这么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都尉司的可怕，拿钱的时候就想好了，不败露就花天酒地受用，败露了就是生不如死，那就不如死。
刚才跪下时特意选了靠近柱子的方位，王起爬起来，使尽全身力气撞向柱子。
边上的吏员来不及阻拦，飞奔在后面追，王起看见柱子血一样浓郁的朱红色，近了，马上！膝盖突然一阵巨疼，王起一个趔趄控制不住方向，踉跄着擦过柱子摔倒在地，右边额头撞破了，汩汩往下流血，这时候才看见地上掉着韩湛的朱笔，原来方才砸中他膝盖的正是这支笔，该死！
耳边传来韩湛平静的语声：“上刑。”
校尉抓起来剥了外衣押上刑台，咔咔几声机簧锁住，是升仙台，虽然不是都尉司最可怕的刑具，但也足够生不如死，王起拼命挣扎起来。
韩湛居高临下看着。这种破泼皮无赖无家无口烂命一条，拿到钱就挥霍，逃不过就求死，没有信念之人熬不过酷刑。“王起，是谁指使你？说。”
血流得糊住了眼睛，咔嚓一声，最后一个机簧箍住，王起咬着牙不做声，听见韩湛吩咐道：“带傅玉成。”
这是要让傅玉成看着他受刑，取信于傅玉成，该死的韩湛！
镣铐声响中傅玉成进了门，此时升仙台行刑已经开始，王起满脸是血仰躺着，四肢被牢牢锁住，腰底下一个凸起的，比蜡烛粗不了多少的圆柱顶着，傅玉成步子一顿，不知道要干什么，下一息行刑校尉转动绞手，圆柱一点点升高，将腰一点一点往上顶，因为四肢固定着不能动，于是整个人便从腰部向上折起，耳边凄厉一声，王起惨叫起来。
撕心裂肺一般，惊得傅玉成急急转开脸，一阵发呕。
“傅玉成，”韩湛起身走近，“我已查实是王起一直在胁迫你，如今他已归案，你可以放下顾虑，说出实情。”
耳边一声接着一声，王起还在惨叫，傅玉成强忍着恶心，只觉得此处如同人间炼狱一般。韩湛竟如此心狠手辣！她嫁了这种夫婿，能过得好吗？或者根本不是她想嫁，而是韩湛胁迫，留她做人质，这几天王起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傅玉成嘶哑着嗓子：“我不知道。”
“傅玉成，”听见韩湛压低的声音，掩在王起的惨叫声中，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她相信你的清白，再三向我陈情，所以我始终不曾对你用刑，你早些招供，莫要让她失望。”
傅玉成急急抬头，他神色冷淡，丝毫看不出真假，傅玉成又低下头。怎么招？上次他已经够谨慎了，还是害得她差点死掉，看韩湛现在的反应应该还不知道那些信在她手里，她都没说，他又怎么能说。“我没什么可招的，我没作弊，作弊的是徐疏。”
“空口无凭，我要的是证据。”韩湛压着眉，因为顾虑着她不肯对傅玉成如何，但此人迂腐不知变通，实在冥顽，“我是她夫婿，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她？”
傅玉成紧紧攥着拳。他是相信她的，命都可以交出，但他不能相信韩湛。帝王心腹，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能用这种残忍手段审讯王起，跟孔启栋、高赟他们有什么区别？谁敢说此时对王起用刑，不是为了赚他的信任，让他说出信的下落？那就是置她于绝地了！“我要亲眼确认她安全无恙。”
韩湛猜到他会这么说。但皇帝严令不得让她与傅玉成见面，如今叫嚣更换主审的声浪越来越高，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好做手脚。也许这些天王起就是这么胁迫他的，毕竟谁都知道，他是帝王心腹。
傅玉成是为了维护她，此人虽然迂腐，骨头却是硬的，先前熬着高赟的酷刑宁死不说，眼下必是也拿定了这个主意。
傅玉成对她有情，他看得出来，那么她呢？
心头有微微的郁燥，走回主审台：“押下去。”
镣铐声中人带走了，韩湛定定神：“带吴玉津。”
傅玉成对她有情，那么她心里的人，是傅玉成吗？不，应该说她心里曾经有过的人，是傅玉成吗？现在他们夫妻情好，琴瑟和谐，她是喜欢他的，他能感觉到，就算她偷偷喝避子汤也肯定有她的原因，绝不可能是因为傅玉成。
耳边的惨叫声越来越高，王起已经撑到了极限，鼻涕眼泪一起落，吴玉津走进来时也吓了一跳，不敢看，连忙背转身。
韩湛候着他落座，才道：“此人是狱卒王起，先前曾在大理寺狱待过，此人一直暗中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招供，吴大人，此人可曾胁迫过你？”
“没有。”吴玉津大着胆子看了王起一眼，“见过几次，但是没有跟我说过话。”
那就说明吴玉津手里没什么要紧证据，那些人并不在乎。
吴玉津这时候反应过来大理寺狱那句了，惊讶着脱口问道：“怎么，难道是高大人？”
韩湛没有说话，淡淡看着他，吴玉津激动起来：“怪道高大人接手之后一个劲儿地严刑拷打，有几次傅玉成几乎被打死，我再三劝阻说不可如此行事，高大人根本不听，还想对我用刑。”
“吴大人慎言。”韩湛出言阻止，“眼下一切都还未有定论。”
看吴玉津刚才的反应，于高赟这些人的谋划几乎是一无所知，局外人中的局外人。岔开了话题：“请吴大人前来是想问问，关于薛放鹤，吴大人知道多少？他籍贯何处，先前可曾另有师门？他几时拜在慕老先生门下，可有什么至交亲朋？”
吴玉津摇头：“这些我也不清楚，先前我曾给慕老先生去信询问，慕老先生说是云游之时收的弟子，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说。”
云游？韩湛心里一动：“可是四年前去北地云游那次？”
吴玉津极力回想着，半晌：“应该是，我记得是正昌十六年初我在京中看到薛放鹤的集子，所以去信询问，慕老先生当时说的是头一年去云游。”
那就是她去长荆关那次。也许薛放鹤是长荆关附近人氏？她侍奉慕泓北上，途中收薛放鹤为徒，如今薛放鹤失踪，那么很有可能是逃回了老家？向吴玉津点点头：“有劳吴大人，请回吧，若有消息，我再知会大人。”
狱卒带着吴玉津走了，边上王起已经疼得昏死过去，校尉正拿冷水泼，韩湛叫过黄蔚：“去拿茉香。”
王起这种泼皮无赖不至于为了高赟卖命，到现在还不肯招，多半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把柄捏在高赟手里，茉香这个枕边人也许知道。
又道：“八百里加急去长荆关，调查正昌十五年夫人和慕老先生云游时的情形，查清楚当时同行的有谁，排查长荆关方圆两百里的薛姓人家及书院庠序，查清楚薛放鹤是否是附近人氏。”
黄蔚答应着正要走，见他冷冷一瞥，添了一句：“快些，不得耽搁。”
黄蔚一怔，察觉到怪异。为什么特地交待不得耽搁，难道最近他们耽搁了什么事？不应该呀，最近交代下的事全都在期限之前办完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都尉司效率天下第一？
“还不快走？”耳边听见韩湛冷冷道。
黄蔚心里一跳，这准是那件事办得不好，惹主子生气了，是哪件事？连答应都顾不上，一道烟飞跑着走了。
韩湛提起朱笔，心里犹然有点火气。实在是办事不力，耽搁太久，那药但凡能早上一个时辰拿到，也不至于昨夜如此难熬。“带孔家女眷。”
孔启栋的四姨娘，徐日经两千两银子买的扬州瘦马，送给孔启栋后深得孔启栋宠爱，在孔家的得势甚至压过了孔启栋的正头夫人。前些天提审之时四姨娘交代了许多孔启栋与徐日经来往之事，但她到孔家时间毕竟太短，还有许多事不知道，孔启栋的夫人这两年深受冷落，夫妻不和，也许能问到些东西。
门外有动静，孔启栋夫人黄氏傲然走进来：“韩大人，我也是四品诰命，并不是什么能随便拿捏的小人物，敢问韩大人凭什么带了我来？”
她是前几天和四姨娘一起被都尉司的人带过来的，当时公差如狼似虎押了就走，她在丹城地面当了许多年知府夫人，有头有脸的人物，哪受得了这口气？此时冷冷说道：“若是韩大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怕去御前讨个说法！”
“把四姨娘的供词给孔夫人看看。”韩湛道。
书吏连忙把四姨娘的口供送过去，黄氏接了一看，当先瞧见正中一句“孔启栋许诺夫人死后给我扶正”，后面签着四姨娘的名字胡玉书，又按着指印。都尉司的口供自然不假，黄氏登时大怒：“我还没死，老东西是想宠妾灭妻吗？”
“孔启栋收受贿赂证据确凿，即便舞弊一案未出结果，以现有的证据已足够革职入刑，到时候阖家都有连坐之罪。”韩湛淡淡道，“夫人和膝下的儿女不免都要受牵连，但若是夫人深明大义，愿意协助都尉司调查，到时候我可以在圣上面前为夫人和儿女开脱。”
黄氏紧紧捏着那张口供，许久：“韩大人能开脱到哪一步？”
“那就要看夫人能协助多少了。”韩湛垂目，“夫人和儿女的前途性命，都在夫人一念之间。”
“好。”黄氏交回那张口供，“只要韩大人能保住我一双儿女，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早至晚，刑堂中灯火通明，快二更时韩湛拣着空子吩咐刘庆：“回去跟夫人报个备，就说今天太忙回不去，请夫人早些休息。”
刘庆答应着正要走，又被他叫住：“再问问夫人身体是否无恙，需不需要请大夫。”
刘庆连忙答应了，走出一步又被叫住：“就说我明天一定回去。”
刘庆连忙又答应了，走出两步下意识地停住，只等着他再吩咐，韩湛摆摆手：“快去！”
刘庆一道烟走了。
韩湛看着他出了门，饮一口浓茶，揉揉眉心。今夜又不能回去见她了，成亲一个多月，相处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等案子了结，一定要好好休个长假，好好陪陪她。“带徐日经。”
从夜到明，审讯片刻不停，翌日下午，韩湛放下朱笔：“批捕孔启栋。”
“是！”公差发一声喊，飞跑着出去。
口供密密麻麻摆满案头，韩湛闭目小憩。
舞弊案虽然证据还不曾完整，但孔启栋受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先前孔启栋是协助办案的身份，在馆驿居住，未曾批捕更不曾审讯，如今以受贿之名缉拿归案，后续就好办了。
快些，再快些，等一切审完办完，他就能好好陪她了。
入夜时分，慕雪盈带着丫鬟提着食盒，从内厨房回来。
二更天了，韩湛说过今夜会回来，他那个性子必定是不眠不休整整审了两天案，得给他补补身子，不然将来都要落下亏虚。
从下午便用文火炖上了老鸡汤，加了山参、黄芪几味药材，都是补益元气的食物，正合劳累之后吃。此时夜深，他劳累两天只怕胃口也不会很好，吃不下什么油腻荤腥，就是热热喝几碗汤比较合适。
他这个拼命三郎的性子，一天到晚为了公事呕心沥血，等见了面得好好劝劝他，公事是办不完的，身体要紧，没必要这么赶。
转过岔路，望见院门前暖黄的灯光，边上忽地有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未及回头，已经被拦腰抱起。

第75章
手里的食盒一晃, 险些甩脱，慕雪盈嗅到熟悉暖热的气息，是韩湛, 不用看就知道, 这手法这力度，这手臂强健, 胸膛宽厚带来的安稳感觉。还没开口，眼中先已经带了笑意：“快放我下来，饭都要被你弄洒了。”
韩湛没撒手，余光里瞥见后面的丫鬟低着头极力忍笑, 肩膀微微耸动。笑什么, 夫妻恩爱, 有什么可笑的。淡淡瞥一眼，丫鬟不敢笑了, 抬起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韩湛拿过慕雪盈手里的食盒提着, 低头凑在她耳边：“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其实不知道，赶得巧了, 恰好饭做好时他也回来了。慕雪盈睨他一眼：“我就是知道呀。”
借着不远处院门上的灯光，韩湛看见她柔软的红唇, 唇边的梨涡，似蜜流淌, 似酒沉醉。突然之间万般柔情一齐在胸中萌动，原来欢喜之时，心底最深处竟会有淡淡的感伤，是为什么感伤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盼此时此刻能够长长久久, 生生世世，又怕此时此刻转瞬即逝，因而患得患失。
拉起她的手让她搂住自己的脖子，韩湛低着头：“子夜，我们是心有灵犀。”
慕雪盈看见他浓黑的眼睫，眸中闪烁的光亮，应当是门前映过来的灯光吧，如璀璨星汉落在水中，让人突然之间就有点恍惚，不由得赞同了他的判断：“是呢，我们心有灵犀。”
眼前骤然一亮，他抱着她进了院子，余光里瞥见丫鬟小厮们惊讶又忍笑的脸，是了，夫妻虽然情好，但韩湛性子严谨，当着众人极少有如此亲昵的举动，眼下就这般抱着她回来，谁不惊讶呢？脸上有点发烧，但心里是欢喜的，低头，看见他玄色大氅上柔软厚密的风毛，嗅到他强烈的男子气息里夹杂着的，略带苦涩的茶香。
他一忙起来，准是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喝了多少浓茶，这般拼命，怎生是好。
韩湛抱着人进了屋，舍不得放下，这么抱着就要去卧房，她脸颊晕红，娇嗔着阻拦：“别闹，还得吃饭呢。”
吃饭么？其实一点都不饿，就算饿，看着她的笑颜也就充了饥渴。但她一番功夫给他做的夜宵，怎么好不吃。韩湛恋恋不舍放下，她没有离开，靠近了凑着灯火向他脸上细细端详，摇了摇头：“是不是两天没睡？眼底下都发青了。”
“睡了，你先前的叮嘱我都记得，”她说过很多次要他再忙也抽空眯一会儿，所以这两天里他断断续续，总也睡了两三个时辰，“只要中间有空我就眯一会儿，我入睡快，睡得也沉，足够了。”
“喝了很多浓茶吧？我都闻到茶叶味儿了。”慕雪盈不能够放心，细细交代着，“那个虽然提神却有点伤胃，下次少喝点，不能过量。”
“好，我知道了。”韩湛答应着，看见她伸手来解他氅衣的丝绦，十指纤纤，拉着丝绦一扯一带，领口敞开了，他们的距离又近一分，她拿着氅衣要去放置，韩湛心中爱意流动，伸手拥她入怀，“别忙了，让我好好抱抱。”
慕雪盈冷不防，抱了个满怀，氅衣还挽在臂上，脸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见他沉而有力的心跳，这节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奇异力量，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眼前的人，抱着她，喜爱着她，没有隔阂没有矛盾，可以长长久久似的。
屋里焚着莲蕊香，淡而悠远的香气里混着他的气味，微苦的茶香，寒夜里骑马奔回的凉意，就连混杂在其中，淡淡的灰尘气味都让人安心，一切都实实在在，标记着她当下拥有的生活。
慕雪盈有一时闭上了眼，下一时想到他已经忙累了两天，连忙又挣脱出他的怀抱，拉他在桌前坐下：“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韩湛坐下了，为着她刚才那句吃完了再说别的，突然一下子心猿意马。他倒还真没想别的什么，然而她这么说，难道可以有别的？但是他看了医书，女子那件事仿佛是要三四天往上，这才两天，有这么快吗？但如果算上刚来的那天，勉强能称得上三天，也许真有那么快呢。
那点微微的心猿意马突然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思绪怎么都拉不住，韩湛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她在盛饭，食盒里装的是刚出锅的馒头，喧软绵香，云朵一般看着就好吃，砂砵里装的是鸡汤，炖得金黄浓香，撒一点碎切的香葱，碧绿雪白，单只颜色就已十分漂亮。
看起来就好吃，但都不及她好吃。所以今天到底能不能行？
“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馒头，想着配汤合适，所以蒸了点。”慕雪盈挨着他坐下，夹了一个馒头递过去。
韩湛接了，一口下去就是半个：“爱吃。先前在军中常吃。”
军队里诸事简便，馒头顶饱又方便，所以常吃。谈不上爱不爱吃，但她做的，什么都好吃。
第二口下去，一个馒头就没了，韩湛再要来夹，她带着笑，筷子压住他的筷子：“慢点吃，先喝口汤，别噎着了。”
韩湛看着她，慢慢缩回筷子。
呼吸紧着，明明只是筷子碰了下筷子，却像是撞上了心弦，说不出的缠绵眷恋。她轻轻推了下汤碗示意他喝，韩湛鬼使神差凑了过去：“你喂我就喝。”
烛光一闪，却是钱妈妈忍着笑，带着丫鬟们都出去了，慕雪盈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伸手刮他的脸：“羞不羞。”
星眼如波，袖子里逸出一阵阵莲蕊香气，韩湛一歪头，轻轻咬住她的指尖，轻轻舔舐。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回手，他跟过来几乎要贴在她身上了，他不说话，一双眼沉沉看着她，暧昧无声流动，让人连呼吸都凝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推开他：“快吃饭，汤都凉了。”
韩湛深吸一口气，便是脸皮再厚，也不好在这时候问出那个问题，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一口喝干汤，放下空碗：“好了，吃饱了。”
伸手便要来抱她，她眼波一顾，含笑推开他：“不行，这点怎么够？你得好好吃，不许敷衍。”
她又盛一碗汤送过来，韩湛拗不过，端起来正要喝，慕雪盈忙又拦住：“慢点喝，吃饭太急对肠胃不好。”
他果然放下碗，眼中带了点暧昧的笑，拿起边上的勺子：“我吃饭快，慢不下来，想要慢的话不如你来喂我。”
笑意压不住，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会磨人？慕雪盈横他一眼：“多大了还要人喂？你又不是小孩子。”
他强着把勺子往她手里塞：“大人也可以喂。”
这笑从眼中到心里，又在唇边绽放成一个深深的梨涡，慕雪盈接了勺子，撇开油花舀一勺汤，送到他嘴边：“是是是，韩大人也需要喂呢。”
韩湛笑出了声。一语双关，她怎么能如此聪慧？他真是爱极了她这般兰心蕙质。
不，他爱的并非兰心蕙质而是她，只要是她，他怎么都会爱不释手。
就着她的手喝下汤，什么滋味全然尝不出，满眼里只是她，笑意流转，活色生香，上天恩赐于他的妻。
慕雪盈又喂了一勺，后面就再不肯了：“好了，剩下的请韩大人自己喝吧，再这么一勺一勺喂下去，真要凉了。”
况且他这么一直盯着她看，目光炯炯，让她简直怀疑他要吃的不是饭，而是她。
韩湛端起来一饮而尽。
胃里暖烘烘的舒服着，整个人就像泡了个透彻的热水澡，里里外外都是舒坦。不能再吃了，明天一大早就得赶去衙门，时间宝贵，怎么能浪费在吃饭上。放下碗：“真的饱了，不吃了。”
不由分说收好碗筷，快步向净房走去：“我去洗漱。”
慕雪盈唤了丫鬟近来收拾桌子，跟着他来到净房。他正在漱齿，忙忙地刷得很快，看见她时含糊说道：“案子有眉目了。”
慕雪盈心里一紧，安稳和暖的表象蓦地打破，露出底下冬日的凛冽气象。上前为他拧了个热毛巾：“怎么说？”
韩湛已经刷好了，饮一口水漱掉嘴里的苦参膏：“有个狱卒一直在暗中胁迫傅玉成，如今人已归案，正在审讯。”
那么幕后主使的人也找到了？这个主使之人，应当就是犯案之人。慕雪盈忙问道：“幕后主使找到了吗？我师兄有没有开口？”
“还没有，那人还在熬刑。”韩湛看她一眼，低头去洗脸，“傅玉成要求先见到你才肯开口，他不信任我。”
慕雪盈顿了顿，脑中迅速串联起线索，得出最接近的答案。那个狱卒只怕是用她来威胁傅玉成，狱中消息不通，傅玉成不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先前不敢说，现在虽然知道她嫁了韩湛，但说好见面又没见到，看起来更像是她被胁迫控制，所以傅玉成才要求一定要先见到她。
两下只要一见面，许多事就能理清，下一步该如何也能定了，可韩湛既然没提这茬，那应当就是还没办法让他们见面，他现在主动跟她提起案情，对她的信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要不要跟他说实话？
一时间千头万绪一齐涌来，他已经洗完了脸，慕雪盈思忖着递过毛巾：“是不是没法安排我去见他？”
韩湛抬头，看见她眼中沉沉的思虑，微微蹙起的眉尖。不是男女之情，他看得出来，提起傅玉成时她更多是担忧思虑，而非柔情缱绻，这些天里他们如胶似漆，他很能分得清楚她心里爱悦时，是什么模样。
她并未心悦傅玉成。那点欢喜轻扬着，飞快地上升，韩湛接过毛巾擦了脸，低声道：“陛下再三下过严令，不得让你们私下见面，不过，你放心。”
慕雪盈抬眼，他眉梢眼角带着上扬的弧度，棱角分明的唇也是，他凑过来，身上有未干的水汽，润润的清凉着，也让人愉悦：“我会尽快解决，到那时候，我们一起去长荆关。”
啪，他抛开毛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准确无误落在了架上，腰间一紧，他抱起了她，清洗后柔软干净的脸庞一下子凑到了最近：“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慕雪盈回答不得，因为他的唇，覆了上来。
纠缠占据，带着急切，几乎让她疑心他是在啃咬，但是又不疼，他唇齿间模糊漏出点言语，慕雪盈听不太清楚，大约还是问她想不想他。想的，但没法回答，她已经完全被他占领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卧房，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解了大半，他晃动的脸一时能看见，一时不能，他现在不止是吻她的唇，还有别的地方，声音断续着从下方传来：“今天行不行？”
慕雪盈在迷乱中又忍不住发笑，摸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下来的头发：“不行。”
韩湛猛地停住。该死！已经三天了，还不行吗？
满身沸腾的热切退去一半，很快又汹涌着杀回来，亦且比之前更凶猛顽固，无法克制。
不能再向下进军，便返回上路战场，抚触，吞食，可是怎么能够呢？
怎么都不可能够。那件事根本无法替代。
慕雪盈有点喘不过气，他太急切，简直是要吃掉她了，可既然做不得，还纠缠什么？到时候无非更难受。推着他：“别闹了，你还没洗脚呢，快去。”
洗什么脚，他不脱袜子便是了，他每天都换袜子，很干净。韩湛顾不得说话，把她翻过来弄过去，抱在怀里，放在身上，又再放下去。
怎么都不行，怎么都不痛快，想起前夜的情形，忙又把她翻过去，从身后搂住，紧紧贴上。
蜡烛呼一下熄灭，慕雪盈感觉到他的存在，端正抵着，一下又一下。
蓦地想起昨天早上净房里晾着的帕子，突然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脸一下红透了，连耳朵都是热，挣扎着推他：“你真是！”
摩擦突然加剧，韩湛低呼一声，声音发着颤，死死箍住她：“好子夜，别跑。”
挣扎可以，他很欢迎她这样挣扎，但是不能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
慕雪盈不敢动了，她发现了，她越是挣扎，他越是兴奋。
羞耻得脸颊都发烫，他怎么想出来的？这样也可以？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响声，断断续续，他紊乱沉重的气息。
黑暗掩盖着一切，却又不能全都掩盖，他伏过来吻她的脖子，耳朵，声音含糊着，带着点哀恳：“好子夜，帮帮我。”
慕雪盈说不出话，还要怎么帮？这样羞耻的事，她都已经允许他了。
韩湛轻轻咬她的耳尖，嘴里呼着凉气，急得很，却怎么也不能痛快，他需要她的帮助，她的参与。
抱她过来，面对着面，呼吸纠缠着呼吸，拉她的手覆住。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缩手又被他拉回来，黑夜里看不见，他没了顾忌，只是纠缠求恳：“好子夜，一次，就一次。”
挣脱不开，他一向意志坚定又擅长厮磨，慕雪盈羞耻得不敢睁眼，不敢细想也不敢听。
也只能交由他引导，带领。
热得很，炭火烧得太旺了，又是上好的炭，怎么都烧不完。
火光明灭闪烁，长久不歇。
……
五更跟前，韩湛赶到都尉司衙门。
神清气爽，走路都带着风。“带人犯孔启栋。”

第76章
门外有镣铐响, 韩湛抬眼，狱卒押着孔启栋进来了。
他是昨天下午被缉捕归案的，剥去了四品衣冠顶戴, 从整洁舒适的馆驿关进都尉司狭小阴暗的牢房, 熬了一夜此时蓬头垢面，衣服也都皱得不成样子, 一看见韩湛就怒冲冲嚷道：“韩大人，我乃一州之牧，陛下亲自任命的四品官员，你凭什么抓我？可有陛下的旨意？”
没人回答他, 行刑校尉突然一齐敲击水火棍, 咚咚的响声让人的心跳都跟着擂鼓一般响了起来, 孔启栋看见各样刑具闪着冷光陈列在前，有的甚至还带着血迹, 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恐惧泛上来, 与此相伴的是更盛的怒气，正要再说时韩湛忽地开了口：“就凭我能。”
傲慢, 冷淡，轻蔑, 根本没把他这个地方要员放在眼里。孔启栋一口气堵在胸口，涨红着脸狠狠伸手指他：“韩湛, 你欺人太甚，我要去陛下面前参奏你！”
“放肆！”行刑校尉立刻上前拧住他的胳膊，“不得对大人无礼！”
孔启栋做了许多年知府，一方父母官，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气得破口大骂：“放开, 你们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无礼！”
头顶上传来淡淡的语声，是韩湛：“跪下。”
跪下？他是四品州牧，要跪也只跪皇帝，凭什么跪韩湛！孔启栋拼命挣扎着不肯，两个校尉一左一右拧住，又朝他腿弯处狠狠一脚，孔启栋惨叫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余光里瞥见玄色的主审台，韩湛的声音从那里传来：“孔启栋，乡试泄题和收受贿赂，你准备先招哪件？”
孔启栋紧紧咬着牙。昨天押他入狱他就知道大事不妙，立刻派人去找了高赟，但高赟那边始终没有消息，他要求见韩湛也没人理会，牢狱之中耳目闭塞，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半点不知，却是跟傅玉成的境况差不多了。
但，他也是地方大员，一州之牧，朝廷的律法他自己最清楚，泄题舞弊和收受贿赂无论哪一项都是杀头的重罪，韩湛敢抓他，想必手里有点证据，但不可能全部掌握，否则昨天就会动他。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熬过酷刑，等高赟那边援手。
傲然道：“本官无罪，没什么可招的，本官要面见陛下，参奏你欺辱官员，蔑视王法之罪！”
况且他好歹也是四品顶戴，不信韩湛真敢动他。
“是么？”韩湛掷下一摞纸，“拿给他看。”
书吏捡起来送到面前，孔启栋抬眼，看见最上面一张纸上妻子黄氏的签字画押，触目惊心几个大字“收受贿赂”，黄氏的口供下头是徐日经的口供，同样的签字画押，书吏收得快，只来得及看见“乡试题目”几个字，孔启栋一颗心狂跳起来。
千真万确是黄氏的笔迹。
虽然这几年夫妻失和，紧要的事体他都瞒着黄氏，但到底是夫妻，黄氏说不定真知道点什么。
况且还有徐日经。
“孔启栋，现在招，还能少点受皮肉之苦。”韩湛居高临下看着他。
已经慌了，方才书吏拿走时孔启栋明显有想抢夺的动作，他的推测没错，试题十有八九是从孔启栋口中泄露给徐疏。“徐日经送你四姨娘胡玉书，外加纹银千两，你老家良田一百亩，你将今科乡试诗经科题目泄露给徐疏，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可推诿的？”
“诬陷，”孔启栋定定神，不，不会的，假如徐日经招了，现在案子就已经送到了御前，不会是这般情形，“都是血口喷人！”
眼前紫衣一动，韩湛起身：“用刑。”
行刑校尉发一声喊，上前按住，孔启栋拼命挣扎起来：“韩湛，你敢对我用刑？我要去御前参奏，治你大不敬之罪！”
“那也得你能出得了这都尉司。”紫衣从身前掠过，韩湛走了。
校尉按住，拶指夹上，收紧，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使得孔启栋大声嚎叫起来，从前都是他给别人上刑，原来上刑是这种滋味！好个韩湛，果然心狠手辣，等他熬过这一关，必报今日之辱！
一墙之隔，徐疏披枷带镣，听着隔壁的惨叫声，瑟瑟发抖。
模糊着听不清里面说的是什么，但刚刚狱卒说过受刑的是孔启栋，韩湛竟如此专权，连孔启栋都敢动，他只是个小小秀才，可怎么办？
门前一道高大的身影，是韩湛，负手而立，淡淡道：“徐疏，乡试后傅玉成出首你舞弊，九月初一你在丹城府衙过堂，当时的招供说你父亲与孔启栋交情甚笃，后来这些口供被抽出案卷，是孔启栋做的，还是高赟？”
徐疏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
韩湛看着他，刚接手时他就发现，徐疏的口供远比傅玉成少得多，日期也相隔很远，在丹城时案件主要由孔启栋审理，吴玉津也有参与，他核实过，吴玉津参与的几次审理，徐疏的口供都在，那么，很可能吴玉津没参与的几次审理里徐疏说了些什么，然后被刻意抹掉了。
那几次口供很可能触及了案件真相，比如徐日经与孔启栋有交情这件事就是徐疏九月初一招的，案卷中没有，但他这些天审理了丹城府衙的书吏衙役，从这些人口中查到了这条。“你父亲已经招供向孔启栋行贿，孔启栋现在正在受刑，徐疏，你是招，还是受刑？”
徐疏发着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傅玉成受刑时他见过，自问受不住那种酷刑，这些天有人护着，他几乎没受过一次刑，这可怎么撑得住？
隔壁突然传来孔启栋一声大喊：“韩湛，你就算打死本官，也休想屈打成招！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本官对天发誓没有做过！”
徐疏打了个寒颤。不错，舞弊是抄家杀头的罪过，熬熬刑也许能脱罪，怕受刑直接招供，肯定死路一条。一横心：“学生没说过这话，都是诬陷，请大人明察！”
韩湛点点头：“上刑。”
校尉上前捉住，惨叫声随即传出来，韩湛转身离开。
孔启栋说的没错，科场舞弊是抄家杀头的重罪，这些人不会轻易开口，最可能的突破口除了傅玉成，就是王大有和孙奇。
这两个人与案情紧密关联，涉及关键环节却都不是必死之罪，最有可能招供。孙奇应当是追着王大有这条线去找信，信在薛放鹤手里，薛放鹤在哪里？
呼吸有片刻停滞，那个压了许多天的疑虑不屈不挠再又泛上来，那个时候，薛放鹤很有可能在慕家。
假如薛放鹤在她家，假如孙奇追着信到慕家拿人，她不可能不援手，她聪明智慧，必定能瞒过孙奇，掩护薛放鹤逃走。
韩湛停步，叫过黄蔚：“查查八月二十七到九月初八期间，夫人是哪天出的函关，同行得有哪些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九月初十到的韩家。傅玉成出首是八月二十六，那么她最早八月二十七日离家，丹城到京城四百里地，最晚九月初八必须出函关。
那时候，与她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谁？薛放鹤？
函关是出丹城向北的必经之路，无论逃往长荆关还是进京，都必须经过函关，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在函关一定会留下踪迹。
黄蔚窥探着他的神色，没敢立刻走：“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韩湛低垂眉睫，许久：“若是还有别人同行，查查是谁，去了哪里。”
黄蔚答应着走了，韩湛沿着黑暗狭长的通道，慢慢向傅玉成的牢房走去。
假如她掩护薛放鹤逃走，那么，他为她洗脱罪名。
她年纪小，薛放鹤也算是她的青梅竹马，她心肠好又有能力，肯定不会丢下薛放鹤不管。
他既爱她，那就是喜爱全部的她，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所有的他都爱。无论她过去做过什么，喜爱过谁，他都会接受，若是有什么遗留的麻烦，他来为她解决。
狱卒上前打开门锁，韩湛走进牢房：“傅玉成，你在丹城第一次过堂时，是否招供曾向人写信，提起过试题？”
傅玉成低着头不说话，眼梢发着红，肩膀微微颤抖。
那就是了。孔启栋因此查到了王大有，派出孙奇去取信灭口：“信是给薛放鹤的，薛放鹤那时候是否在慕家？”
傅玉成抬头，干枯的嘴唇微微张开，依旧一言不发。
孙奇因此追到了慕家，她掩护薛放鹤逃走，之后逃往京城。“后来吴玉津入狱，你问过吴玉津慕家的情形，吴玉津说慕家一片狼藉还有血迹。”
傅玉成动了动，目中泪光点点。
韩湛垂目。傅玉成很牵挂她，也很自责连累了她，那些人就是利用这点，胁迫他闭嘴。“你因此断定子夜有危险，在孔启栋的胁迫下从此不再开口。”
“子夜现在安全无恙，我会护她周全。”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轻信于人，害她颠沛流离，她却还是一心为你翻案。”
“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傅玉成终于开口，嗓子嘶哑哽咽，几乎听不出声音，“我只说有证据，我半个字也没提她。”
他知道州府这些人未必可信，所以要求吴玉津审理，可吴玉津迟迟没有露面，孔启栋逼问证据，他只说了一句有证据，他已经够谨慎了，却还是害了她。
韩湛立刻追问：“你还说了什么？”
回答他的只是沉默，傅玉成又不作声了。还是不信他，必须她出面，大概才能解开这个死结。“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
出得牢狱，在脑子迅速理清线索。傅玉成要求吴玉津审理，孔启栋却以避嫌的理由将吴玉津排除在外，之后根据傅玉成说的有证据查到了王大有和薛放鹤，孙奇到慕家追杀薛放鹤，所以才有了慕家的一片狼藉。可是那些血。
明知道她安然无恙，依旧揪心似的，坐立难安。也许那天她掩护薛放鹤时受伤了？该死的薛放鹤，要女人保护，算什么男人！
心跳快着，极力平复着情绪。她知道的内幕远大于她说出来的，但，这些都是形势所迫，她曾遭遇追杀，还曾被高赟监视，他又是皇帝的心腹，都尉司的主官。她不说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那些事关系着太多人的生死。
换成是他，也不会说。不，若是他，会对她说。但情况不一样，她年纪还小，她不是他这种官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手，谨慎点没错，他宁愿她更谨慎点一直对他隐瞒，只要她安然无恙。
而且他们夫妻情好，她这么喜爱他，不想让他知道与薛放鹤的过往也是人之常情。
心绪突然就乱了，柔情混杂着担忧，还有点说不出的，别的什么情绪，韩湛叫过刘庆：“回去一趟，看看夫人是否安好。”
“正要回禀大人，于侍郎的夫人想念夫人，才刚派车接夫人过去说话了。”刘庆回禀道。
去于家了？韩湛顿了顿，是为了案情吧，逮捕孔启栋这事不算小，太后那边，必定也要行动了。
她会怎么选？
于侍郎府。
慕雪盈刚一落座，于连晦便屏退了下人，低声道：“韩湛以受贿之名逮捕了孔启栋，徐日经也已经归案。”
慕雪盈沉吟着，昨天韩湛没有提起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没有定论，所以不好提：“外子昨天说，狱中有人一直胁迫傅玉成，令他不得开口。”
“太后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傅玉成下场之前曾给薛放鹤写信，信里有证据，能证实他的清白，眼下都尉司正在全力缉拿薛放鹤。”于连晦又道。
慕雪盈没说话，看见于连晦紧蹙的眉头：“这个薛放鹤到底是何方神圣？出了这么多的事一走了之不肯露头，就让你一个女子来顶着，也太没担当！他是你父亲的亲传弟子，你父亲过世时怎么他也不在？当时我就想说此人品行不好，如今看来更是不堪！”
慕雪盈岔开话题：“师兄说要见到我才肯开口，但是陛下严令不得我与他见面。”
“陛下听见了风声，知道情形不好，这些天一直想撤掉韩湛。这么看来，韩湛竟也有几分风骨，不是那种一味溜须拍马之辈，只可惜啊。”于连晦摇摇头，“侄女，眼下所有人都在找傅玉成写给薛放鹤的信，你可知情？”
慕雪盈看着他，许久：“知道一点。”
案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拿出这些信是迟早的事，眼下就看何时拿，怎么拿。
于连晦看出她的顾虑，正色道：“若是你知道信的下落，不妨交给太后，我敢以性命担保，必定保住这些信，还傅玉成清白。”
慕雪盈迟迟不语。她相信于连晦，但太后，她并不相信。
太后必然是想翻案，但太后并非只想翻案，更想利用翻案打击帝党，彻底推翻皇帝追尊的念头。这些信无论落在太后还是皇帝手里，都会成为对付另一方的利器，他们的目的都不会只是还原真相，拯救无辜，而是首要保全自己的利益。
到那时候，难说案子会进行到哪一步，她和傅玉成这些深陷其中的人，更难说会被推着走到哪一步。抬眼：“于伯父，我想请求太后保住外子的主审之位，还想请求此案公开审理。”
于连晦心思急转，提出这等要求，那么那些信？“侄女，这些信关乎无数人的性命，韩湛到底立场不同，若是要翻案，不如换上太后信任的人。”
“正因为关乎无数人的性命攸关，所以我才坚持要求外子主审。”慕雪盈辞色坚定，“外子公正严明，唯有他可能不计利益，只为还原真相，请伯父上覆太后，假如能如我所愿，由外子主审，公开审理，我愿协助太后。”
唯有韩湛，可以摒弃利益之争，只为查出真相，而她唯一相信的也只有韩湛。唯有公开审理，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示这些信件，才不会被任何一方掩盖，篡改，利用，才能确保案件只是案件本身，而非任何一方用来攻击另一方的棋子。“恳请伯父代为禀奏太后。”
于连晦道：“侄女，你想好了？我听太后的意思，对你颇为赏识，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只怕还要得罪太后。慕雪盈没有犹豫：“想好了。”
许久，于连晦点点头：“好，我会把你的话如实禀奏太后。”
日已过午，阳光明亮着照着窗纸上，慕雪盈抬眼，突然之间，无法化解的惆怅。
案子也许就快结束了，那么之后呢？她和韩湛，是不是也该有个结果了。
***
这天都尉司的灯火又是彻夜未曾熄过，韩湛昼夜不停审理查察，直到第二天入夜时才能抽出功夫，回家一趟。
院门关着，钱妈妈带着笑给他开的门：“你可回来了，大奶奶洗浴呢，给你安排了宵夜，我这就让人去拿。”
满心疲惫一扫而光，她在洗浴？那是不是可以了？
一霎时整个人都轻扬着，飞升一般的感觉，韩湛急急掏出随身带着避子药：“把这个药煎了。”
“哎，”钱妈妈接过来，笑眯眯的，“还是上次那个补养的药？可是这时候吃正好呢。”
韩湛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放下，听这语气，癸水必是干净了，今晚必是可以！
一个箭步冲进屋里，烧了几个炭盆，里面温暖如春，净房门底下漏出灯光，听见细细的水声。
眼前不由自主，便出现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韩湛屏着呼吸，轻手轻脚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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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哥&#183;湛：媳妇，我来了！！！

第77章
收着手劲, 将门轻轻推开一条小缝。
水汽氤氲着，薄雾一般，将内里的风光半遮半掩, 屏风挪到了正对门的位置, 挡住了视线的探寻，又将她绰约的身影映在九曲回折, 工笔画着亭台楼阁的屏风面上。
韩湛屏住了呼吸。那个身影，枕着浴桶的边沿，修长的颈子，修长的手臂, 薄薄的香肩。让人突然一下, 口干舌燥到了极点。
喉结动了一下, 再动一下，韩湛毫无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春日, 他独自催马登上长荆关外的青山，有雾, 有淡淡的岚烟，绕着山顶的积年不化的冰雪, 美得像披着面纱，误入凡间的神女。
那时候他还年轻, 带着少年人的遐思，猜测若是有神女, 会是什么模样。
现在，他知道了。
屏风内的人听见了动静，云歌很快探头出来，惊讶着唤了声：“姑爷。”
哗啦一声水响，韩湛看见屏风上的人影动了, 修长的手臂缩回去，整个人滑进了水里，也许是错觉，总觉得有无数细小的水珠被这动作缭乱着，在屏风浅黄的丝绢底子上扬出几不可见的弧线。
她躲起来了，害羞不肯让他看。有什么可害羞的，夫妻之间什么没做过，况且她身上哪一处，他不曾见过。
韩湛深吸一口气：“退下。”
屏风里，慕雪盈缩在水里，对上云歌询问的眼神，到底点了点头。
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原是怕他半途中闯进来，特意赶早洗的，没想到他竟也赶早回来了。但来都来了，拦肯定拦不住，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突然之间羞涩躁动，脸上热热地烧了起来。
云歌放下澡巾走了，外面的人影倏一下蹿到了眼前。
慕雪盈急急扯过澡巾遮住，看见韩湛绷得紧紧的，一脸肃然的脸。外袍没脱，官帽未摘，就这么急切着蹿进来了。
蹿，她为什么会用这个字形容他？未免太不尊重，但眼下这情形又仿佛很贴切。这突如其来的念头缓解了紧张，慕雪盈抓着澡巾，横他一眼：“洗澡呢，快出去。”
出去？不能。他好容易得着机会，他还从来没见过她洗澡，还从没跟她一起洗过。慢慢走到近前，蹲下：“我帮你洗。”
拿住澡巾一角就要扯开，她紧紧抓着，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
水面缭乱成无数纠缠碰撞的纹路，她气力不济，带着点气喘，被热水和水汽氤氲着，白皮肤上一层淡胭脂似的红：“谁要你帮？我已经洗完了，这就出来。”
洗完了吗？韩湛看她缎子似的长头发披下来漾在水面，千丝万缕，扯不开的牵绊，是洗完的样子，为什么不等他回来给她洗呢？
他能做的，他很想为她做。“肯定有没洗到的地方，我再帮你洗洗。”
“不要，我不洗了，”脸上热得很，夫妻间虽然亲密，但在这时候坦诚相见还是第一次，况且他一折腾就是一个时辰，到时候累了什么都做不成，她还有正事要跟他商量呢。
慕雪盈只是抓着澡巾不放，“你出去，等我穿好衣服再去找你。”
穿什么衣服？穿好了不还得他费事脱。韩湛看着她，手上使力，终是夺走了澡巾：“不着急。”
身上失了遮蔽，慕雪盈低呼一声，整个人都往水里埋：“你真是！”
水面经此一扰，动荡着飞溅出来，打湿脸颊，韩湛定定看着。
她这么聪明，怎么选择往水里躲呢？那么浅那么清澈的水，能挡住什么？他一样样都看得清清楚楚。
脸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突然之间渴得很，想喝水，很多很多水。
也许她不是想躲，而是夫妻间的趣味，引逗她。
他固然是久旷之人，急不可耐，她也是素了这么久。
不信她不想。
呼吸一下子灼热到极点，湿手握住她的脸：“是不是可以了？”
慕雪盈羞耻到了极点，挣脱不开，他手指上的茧子磨着皮肤，轻轻的刺，又带着痒。
他得不到回答，便来咬她的耳朵，灼热的呼吸只望耳朵眼儿里钻：“你不说话，那就是可以了。”
慕雪盈再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真是！别说了。”
手那么软，带着澡豆的香气。手上有水，染得他的脸更湿了。韩湛一歪头，吻住。
舌尖轻挑，卷去她指尖的水珠，慕雪盈低呼一声。
明明平日里比这过分的也不是没有，可此时却分外羞耻，挣扎着只要缩手：“别闹了，我有正事跟你说。”
在与太后达成协议之前，她想先与他商量商量。
韩湛看见水面动荡，拥住她又落下，圆润的半边在上，半边掩在水下，此时哪有心情再说什么正事？
猛地抱紧，吻住。
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喝不完，吸不净，衣服被染得透湿。
她不说话了，只管挣扎推他，韩湛按住了细细品味，唇舌都被占住，
声音含糊到了极点：“别急，那个药马上就好。”
该死，这都多久了？怎么这么慢！
内厨房。
药煎好了，刘妈妈正拿纱布滤着药渣，忽地听见有人说道：“还忙着呢？”
刘妈妈回头一看，却是韩老太太身边的张妈妈，带着个小丫鬟迈过门槛进来了，忙道：“是嫂子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我刚从老太太屋里下来，有点饿，那边厨房都熄火了，我想着你们这边要服侍大爷歇得晚，过来寻摸点吃的。”张妈妈在小杌子上坐下，看见了药随口问道，“这是谁病了吃药呢？”
刘妈妈已经滤好了药，腾出手给她找了一碟子吃食递过来，笑道：“没人病，是大爷吃的药。”
“没病怎么还吃药？”张妈妈捏了一块糕吃着，顺口又问道。
“保养补身子的药。”刘妈妈抿嘴一笑，压低着声音。
这下张妈妈明白了，哈哈笑起来：“大爷真是个细致人，看来这府里喜事将近了！”
说话时韩湛屋里的丫鬟过来取走了药，张妈妈也吃饱了，拍拍手起身，她带的小丫鬟看见药渣子倒在畚箕里，趁人不备，抓一把攥在手里，忙忙地跟上去走了。
净房里。
门敲了一下，钱妈妈在外面叫：“药好了。”
韩湛一跃而起，一个箭步冲去拉开了门。
慕雪盈乍得自由，急急起身，抓了浴巾裹住，飞快地穿着衣服。
门外，钱妈妈刚递过药碗，韩湛已经接过一饮而尽。钱妈妈看见他头发上衣服上都是水，湿湿的往下滴，忍不住说道：“你快些换了衣服吧，别着了凉。”
韩湛顾不上说话，药碗往她手里一塞，一个箭步冲回去。
关门上锁，闪进屏风。她正在穿衣服，刚只穿了主腰，头发湿湿的披在肩上，越显得香肌玉骨，美得不可方物。她看见他进来有点慌，扯了架上的外衫就往身上裹，韩湛一跃上前，一把扯掉。
慕雪盈低呼一声，眼前是他高大身躯带来的浓重阴影，他直直看着她，语声低沉：“穿什么？穿好了还不是给我脱。”
刚穿上的主腰一眨眼又没了，慕雪盈挣扎不开，他解女人的衣服还真快，他又去解自己的衣服，更快。
几个呼吸间已经片缕不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劲瘦的腰，腰腹间硬实的肌肉，腰侧遒劲向下的线条。
不敢再看，急急转过脸：“回去卧房吧，在这里成什么样子？”
就是要在这里，他听说过的，水里比别处都不相同，他早就想试试了。韩湛抱起她，迈进浴桶。
哗啦一声，半满的水被两个人的动作带得荡起来，荡出去，飞溅着落在地上。
然后是更多，泼洒着，在地上汇成溪，无声流动。
慕雪盈觉得热得很，觉得闷，到处都是水汽，让人无法呼吸，迷迷蒙蒙的看也看不清楚。
他的脸贴着她的后颈，唇凑在她耳边。
他抓她的手，强要她给他用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到这时候了，他还是牢牢记得她不想要孩子。
水在晃，心也在晃。慕雪盈闭着眼，他呀。
……
四更不到，院门敲响了，值夜的小厮迷迷糊糊开门，黄蔚带着一身寒意闯进来：“大人呢？”
卧房里，韩湛隐约听见外面开门的动静，睁开眼睛。
门很快叩响了，很低，很轻，是黄蔚。公事。韩湛轻轻将怀里的人放下，带着眷恋，起身下床。
动作已经很轻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唤了声：“子清。”
韩湛连忙停步，回头俯身，柔声道：“没事，你睡吧。”
脚步声向外，他开门出去了，慕雪盈累得很，极力睁开眼睛。到处黑漆漆的，外面没有丫鬟起床收拾的动静，应该还是半夜。昨晚他馋得很折腾得太久，他们应该刚刚睡下没多会儿，这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找他？
外间没有点灯，安安静静，听不见任何动静，蓦地想起刚成亲时某个夜里也曾有这样的情形，那次她知道了，是高赟在暗中监视她。
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门开了，韩湛轻手轻脚进来，慕雪盈撑着床沿勉强抬起身：“有事？”
“有些急事，我得回趟衙门。”韩湛在黑漆漆的夜色里看她。
王起的把柄找到了。两年前茉香曾生下过一个孩子，青楼行当里没法养，刚生来就被老鸨拿走送人，两年里不知下落。都尉司接手审理舞弊案之时，茉香和王起曾一起去城郊看过一个小孩。
孩子是王起的，高赟替他找到了，孩子现在就捏在高赟手里，所以王起才甘心为他卖命。
韩湛低头，在慕雪盈脸上吻了下，扶着她躺好，又给她掖好被子：“你睡吧，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来看你。”
转身要走，又被她拉住：“子清。”
没点灯，黑漆漆的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韩湛直觉她很留恋，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穿厚点，冷，路上有冰，骑马别太快。”
“好，我都记住了。”韩湛在她唇上又吻一下，她柔软暖热的身体忽一下贴到最近，伸手偎抱他：“忙完了早点回来，我有些事情跟你说。”
韩湛猛地抱紧，吻住。不舍得走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缱绻的她，只合一直留着陪着，他哪里也不该去。但又不能不走，早些处理完，她才能早些放心，他才能早些休沐，好好陪她。恋恋松开她，轻柔着声音：“我知道了，你睡吧。”
细细再给她掖好被子，狠下心松开手。
出得门来，黄蔚牵马在院外等着，急急上前：“查到了位置，要不要动手？”
“动手。”尽快动手，尽快解决，她还等着他回来。韩湛回头看一眼她的所在，翻身上马，“走。”
卧房里。
衾枕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慕雪盈侧身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点点远去，消失。
近来他不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案子应该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
以他的能力，迟早会查到信在她手里。夫妻这么久，他待她一片赤诚，她虽然诸多顾虑不能对他坦诚，但她并非木石，做不到一味隐瞒，只顾自己。只要与太后达成协议，确保由他主审，公开审理，她就把她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
即便他最终选择站在皇帝一边，她也不会怪他，人生在世，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更何况处在他的位置，需要顾虑的远比她多得多。
不过以他的为人，以他们的夫妻情分，他应当会保住傅玉成的性命，至于她背着的那条人命，他必定也会为她脱罪。
身上残留着他的痕迹，让人的心绪越发纷乱，慕雪盈闭着眼，听着三更五点的梆子声悠悠荡荡响起。
到那时候，若是她提起和离，他会怎么样？
两个时辰后，都尉司衙门。
牢门咣一声响，王起本能地抖了一下，抬头，韩湛站在身前：“你和茉香的孩子我已经带回来了。”
头颅中嗡一声响，王起发着抖抬头，门外露出一个婴孩白白胖胖的脸，是他的孩子，被高赟找到，又被高赟带走的孩子！
只是不等他看够，孩子的脸已经消失了，韩湛淡淡看着他：“你的顾虑我已经为你解决，眼下招供还算戴罪立功，按律只是流刑，还能看着你的孩子长大成人，若是不招。”
若是不招，再上几天刑，性命就直接交代了。王起咽了口唾沫：“多谢韩大人搭救我儿，我招！”
近午时分，最后一个相关人犯提审完毕，口供放了一摞，韩湛放下朱笔：“去请高赟高大人，协助办案。”
高赟乃是大理寺主官，却不能像对待孔启栋那样直接缉捕，但眼下高赟主使王起胁迫傅玉成一事证据确凿，先以协助办案的名义把人带过来，进了都尉司衙门，再想出去就难了。
门外突然有动静，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走了进来：“韩大人，陛下传召，命大人立刻进宫。”
这时候叫他去，难道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为着高赟？韩湛起身，向黄蔚递了个眼色，黄蔚趁人不注意，悄无声息退出了门外。
韩湛整整衣冠，迈步向外。
天阴沉沉冷嗖嗖的，刮着北风，一阵阵干冷。百忙之中突然想起慕雪盈，心里万般柔情。她这时候在做什么，有没有想他？
韩府。
慕雪盈正在窗下写字，外面丫鬟急急报了声：“大奶奶，宫里来人了！”
慕雪盈放下笔起身，张遂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进来：“韩夫人好，太后召夫人进宫说话呢，走吧，莫让太后久等了。”
慕雪盈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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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就是这几章内，结案，和离

第78章
传旨太监的轿子在前面领路, 韩湛催马跟在后面，转过街角。
皇帝多半是为了保高赟，方才已暗示黄蔚尽快去拿人, 若是顺利, 当能赶在皇帝开口之前拿下高赟。
“有劳韩大人快些，”传旨太监探头说道, “陛下催得急，要韩大人尽快入宫。”
韩湛拍马上前，却在此时，听见极远处隐隐传来异样的动静。
整齐划一, 带着单调的回响, 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沙场上过来的人于此种声响最是敏感, 这是行伍行动的声音，应当有上百人, 去的方向正是都尉司。
是何处的队伍，敢到都尉司门前？而皇帝恰在此时召见他。
调虎离山。韩湛扯下腰间荷包上缀的玉珠, 向轿夫腿上一掷。
轿夫行走中突然觉得腿上巨疼，抬不住轿子, 一个踉跄跌扑出去，轿子失去平衡跟着落地, 传旨太监惊叫着险些跌出来，正在狼狈时, 胳膊被扶住了，韩湛拉起他：“公公小心。”
传旨太监惊魂未定：“这是怎么说的？”
轿夫摔倒在地，连连请罪：“不知什么打中了小人的腿，小人摔了一跤，公公恕罪！”
“方才我走得快, 大概是马蹄带起来的碎石砸到了你。”韩湛伸手拉起轿夫，“都是我的过失，公公宽宏大量，不会怪罪你的。”
他既这么说，传旨太监自然不能再追究，也只得说道：“怪不得你，不妨事。”
轿夫一瘸一拐的，自然不能再抬轿，传旨太监只带了个小太监，那把子力气也不够抬，正着急时忽听韩湛说道：“公公稍等片刻，我回都尉司叫个人过来抬。”
传旨太监忙道：“不敢有劳韩大人，陛下召见得急，韩大人还是进宫面圣，我在后面慢慢跟着就行。”
话没说完，韩湛已经跳上马走了，一块银子随着他的语声一道丢过来：“因我之过让这个兄弟受了伤，这银子拿去养伤吧。”
马走得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传旨太监追了几步没追上，也只得悻悻回来，命小太监捡起银子交给轿夫：“韩大人赏你的，拿着吧。”
都尉司门前。
上百名士兵队伍整齐，将大门团团围住，指挥同知闻讯出来，认出来人穿的是御林军服色，忙道：“来的是御林军的兄弟？所为何事？”
带队的小将手中捧着一轴黄绢，昂然道：“御林军左卫蒋林，奉陛下之命，押解丹城科场舞弊案相关案犯、卷宗，移交都察院审理。”
指挥同知吃了一惊，怎么突然要移交？正要再问，蒋林已经打开圣旨，露出上面鲜红的御宝，这圣旨没有假，的确是皇帝的命令，但此时韩湛不在，此案韩湛一直亲自审理极是重视，怎么能在这时候交给都察院？忙道：“韩指挥使此时正往见陛下，蒋将军稍等片刻，等指挥使回来后，定当尽快移交。”
“陛下的命令是立刻移交，怎么，你敢抗旨？”蒋林轻嗤一声，将圣旨交给手下收好，催马进门，“来人，把都尉司围起来，立刻移交！”
御林军持着武器鱼贯而入，指挥同知迟疑着，一时也不敢下令阻拦，蒋林带着人当先往韩湛的官署去，门关着，韩湛的侍卫上前拦住不放入内，蒋林抽刀：“闪开，敢有阻拦者，死！”
手上突然一疼，不知哪里飞来一个什么东西正正砸中他的虎口，蒋林握不住刀，当！金刀落地，轻脆的响声中一人一马疾如闪电，一眨眼到了近前，蒋林急急回头，是韩湛，端坐马上，冷冷垂目。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他的威名，蒋林不由自主生出畏惧，将脸上的骄气收敛了三分，拱手道：“韩大人，我奉陛下之命，移交舞弊案相关人犯和卷宗到都察院。”
都察院都御史赵楚客年过六旬，快要致仕的人诸事只求安稳，一切惟帝王之命是从，皇帝多半是知道了结果不如所愿，要强行插手。韩湛问道：“圣旨何在？”
蒋林连忙双手捧着，打开：“圣旨在此。”
黄绢底子上御宝鲜明，韩湛扫一眼，只有御宝，却没有三省主官的签字，这是皇帝私人下的诏书，并非经三省合议，正式颁发的圣旨。“三省签署何在？”
“这，”蒋林语塞，“这是陛下亲自下的诏书，韩大人莫非要抗旨？”
看来是有太后从中作梗，皇帝拿不到三省的签署，所以想走捷径。韩湛肃然道：“此案关系重大，移交人犯案卷必须经三省合议，斜封墨敕我不能从命①。”
不等蒋林开口：“来人，送客！”
都尉司上下人等早已忍了多时，从来都是他们拿人，今日岂能让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发一声喊，持刀持枪一齐围上，有韩站在，蒋林不敢硬扛，也只得向韩湛拱手：“韩大人好大的官威！我必将此事奏明陛下，请陛下裁夺。”
没有得到回应，韩湛已经转身离开了，蒋林只得带着部下，垂头丧气走了。
来人如潮水，一霎时退个干净，韩湛在公署中坐定，黄蔚已经去了有段时间，大理寺距此不远，若是动手快，也许他可以在入宫之前先审一审高赟，拿到了证据也好与皇帝谈判。沉声道：“封锁四门，没我的命令，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是！”众人一齐应道。
“大人！”黄蔚飞跑着进门，“高赟受陛下召见去了宫中，属下没能拿到人。”
韩湛顿了顿。如此，则皇帝恐怕已经知道此案极可能是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题给徐疏，高赟包庇孔启栋，反诬傅玉成，真相一旦公布，帝党立刻元气大伤，太后很可能利用此事扭转舆论，彻底罢决追尊一事。
皇帝绝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所以急于撤掉他，交由都察院审理。
皇帝召见他，应当也是为了此事。
先前曾无数次想过若真相是帝党徇私枉法，该当如何处理，此时直面相对，才发现如此难以决断。
论公，皇帝登大宝短短三年里兴利除弊，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确是治世明君。论私，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君臣二人在北境时更是过命的交情，他该当全力辅助，助皇帝实现胸中愿望。韩湛沉吟着，许久：“清点人犯，整理案卷。”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韩湛眉头紧锁，望着韩家的方向。
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几次辩白傅玉成是冤屈，求他查明真相，难道他真要为了所谓的大局，让她忍受冤屈不平？
就像当初，他中药那件事一样。
慈宁宫。
宫娥太监都已经屏退，慕雪盈抬眼，看见太后微蹙的眉头，她低声道：“韩大人好像拿住了高赟徇私枉法的证据，陛下已经下旨将案子移交都察院审理。”
慕雪盈心里一紧，低下了头。
“敕命未经三省合议，乃是斜封墨敕，”太后轻嗤一声，“不过，既然是交给韩大人，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殿门轻轻叩响，张遂在外面禀奏：“太后殿下，方才御林军拿着圣旨去都尉司办移交，韩大人说圣旨未经三省合议，给驳了回来。”
慕雪盈心头一宽，随即又是一紧。
他给驳了回来，他处事公正，这么多天努力寻求的一直都是真相，并没有因为偏向皇帝而对傅玉成屈打成招。她没有看错他。
余光瞥见太后微微错愕着摇头：“倒是没想到韩大人竟然会这么做。”
“外子行事公正，从不徇私枉法。”慕雪盈起身行礼，“若是由外子主审，想来必定能如太后所愿，查明真相，臣妇也定当竭力协助。”
太后抬目审视，目光锐利，慕雪盈躬身低头，神色越发恭敬，许久，太后开了口：“韩夫人，都说傅玉成有信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些信，夫人知道在何处？”
慕雪盈低着头：“若是此案由外子主审，臣妇愿协助太后，在公开审理之时当堂出示信件。”
太后微哂，也就是说，依旧是先前提出的条件，必须在公开审理之时才会交出那些信，想要借这些信做文章，私下动手脚对付皇帝一派却是不行了。
看起来温婉和顺，骨子里跟韩湛一样，极是固执难缠。只不过到底幼稚，此时两党势同水火，她这个做法既不算投靠自己一方，又跟皇帝结了仇，难道还指望韩湛能保她？此事若真这么解决，韩湛自己也逃不掉皇帝的怒火，多半会休弃她自保。“韩夫人这是何苦？如此行事，两边不落好，韩大人恐怕头一个就要怨你。”
慕雪盈沉默着。不错，眼下的做法的确是两边不落好，皇帝会恨她作梗，太后又会怨她没有诚心投靠。但，若是按现在的方式审理，将来皇帝必定会把全部怒火都撒在韩湛身上，她要求公开审理的话，太后自然会出面力争，再由她当众交出信件，皇帝原本对韩湛一个人的不满就会由她和太后一起承担，况且事后。
她会与韩湛和离，甚至她可以说服韩湛休了她，效果更好。
休弃她，就是韩湛对此事的表态，对皇帝的交待，这样皇帝脸面心里都能过得去，也就不会狠罚韩湛。
带着怅然，轻声道：“外子一心为国为公，臣妇愚钝，只想救出师兄。”
她骗了他这么久，还要因为他处事公正，到此时也要拖他下水，但愿如此行事，能够补偿他一二。
太后看她一眼，难道是对傅玉成有私情，所以如此卖力相救？她的要求虽然与当初的期望相差甚远，但只要能翻案，就是对帝党的沉重打击，勉强也说得过去。颔首道：“韩夫人深明大义，愿拯救无辜，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你的要求哀家允了。”
慕雪盈松一口气，福身行礼：“臣妇叩谢太后殿下隆恩！”
“平身吧，”太后伸手虚虚扶了扶，“那些信什么时候能拿到？”
“信不在臣妇身上，也不在韩家，”慕雪盈道，“公开审理之时，太后和陛下可以遣人押送臣妇，当众取出。”
好个谨慎狡猾的人！拖到最后一刻才肯交信，还要皇帝和她的人一起去取，那就谁也动不了手脚。太后顿了顿：“允了。”
殿门又敲响了，还是张遂：“陛下派了李全传召韩大人。”
慕雪盈抬眼，太后点点头：“这次韩大人怕是扛不住了。”
她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韩夫人待会儿随哀家一道去看看韩大人，若是快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结束了。”
慕雪盈抬眼，窗外灰沉沉的，天阴风骤，风雪的前兆。
都尉司。
“大人，宫里派人来催。”门吏上前通报。
韩湛抬眼，李全带着个小内监走了进来，昔日里和气的笑容不见了，肃然道：“韩大人见召不遵，陛下龙颜不悦，命咱家再来催催。”
韩湛起身。已经拖延许久，怕是再难拖下去，只是函关和长荆关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案子还差最后关键的一环。“我这就随李总管进宫。”
叫过指挥同知：“在我回来之前，都尉司四门封闭，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人犯和案卷。”
“是！”指挥同知高声应下。
李全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韩大人追随陛下多年，该当知道陛下的心意。”
韩湛跟在他身后出了门。他自然知道皇帝的心意，但。
低声问道：“李总管，高寺卿此时可在宫中？”
“不在，”李全神色如常，“高大人面圣之后，已经出宫。”
出宫，去了哪里？韩湛抬眼，天幕上黑云低垂，风雪将至。
柳条胡同，高赟别院。
门突然开了，韩愿抬头，高赟一身便装，风尘仆仆走来。
韩愿已经许多天不曾见到他，此时带着薄怒，冷冷道：“敢问高大人把我诓骗到此软禁，所为何事？”
“为了帮你。”高赟掩上门，“贤侄与慕姑娘自幼定下婚约，两情相悦，令兄却不顾手足之情，横刀夺爱，又屡次打骂欺辱贤侄，贤侄想不想拨乱反正，夺回本该属于你的妻子？”
韩愿心里砰砰乱跳起来，他怎么知道？他跟慕雪盈定过亲的事虽然不算秘密，但他的心事连韩家人都不知情，唯有她和韩湛知晓，高赟从哪里探听得到？
高赟上前一步：“我就不跟贤侄绕弯子了，我非是只为帮你，韩湛欺人太甚，仗着权势欺辱于我，也该给他个教训！我已联合言官，弹劾韩湛强占弟媳，罔顾伦常，此事证据确凿，无论贤侄肯不肯作证，韩湛必然倒台，但若是贤侄肯出面作证，我会一力周旋，把慕姑娘还给贤侄。”
心跳快得压不住，韩愿深吸一口气。□□一事非同小可，坐实了，就是入刑的罪过。那夜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杀掉韩湛，夺回她！
“如何？”高赟窥探着他的神色，“贤侄怕是还不知道吧，慕姑娘也还念着贤侄，我听说慕姑娘已经求了太后，要告发韩湛。”
“什么？”韩愿心里一喜，“当真？”
“千真万确。”高赟点点头，“贤侄，莫要辜负慕姑娘一片真心啊。”
热血沸腾着，韩愿久久说不出话。
宫城，东华门前。
韩湛极力放慢速度，终究还是到了门前。待会儿见到皇帝，若要他顺从圣意移交案子，从，还是不从？
身后有马蹄声，黄蔚一霎时到了近前：“大人！”
韩湛回头，黄蔚滚鞍下马，极低的声：“夫人九月初六一早出的函关，同行的除了云歌，还有个三四十岁，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的男人。”
身形瘦小，面黄无须，王大有，丹城发出的通缉令上王大有就是这个体貌特征。韩湛心中一紧。
原来是她，带走了王大有。
一个乡民，生平未曾出过丹城，在京中举目无亲，谁也料想不到他竟会进京，所以这么多天就连都尉司都只是在丹城附近查找，竟让王大有在京中安安稳稳藏了这么多天。
聪慧如她。却将他死死蒙在鼓里。
“韩大人可是有事？”李全回头问道。
“无事。”韩湛定定神。
低声吩咐黄蔚：“查夫人在京畿附近的落脚点，立刻！”
黄蔚飞马离去，韩湛抬头，望见栉次鳞比的宫墙，高耸入云的飞檐。
她一直瞒着他。她知道的比他预料得多了太多，就这么看着他苦苦求索。
“走吧。”李全再次催促。
韩湛走进东华门长长的门道，光线一下子暗到了极点，白昼如夜。
慈宁宫。
“韩大人进宫了。”张遂上前禀报。
慕雪盈低着头，听见太后说道：“韩夫人准备一下，随哀家去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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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盈宝和不必哥祝宝贝们元旦快乐，2026年心想事成，发财发大财，数钱数到手软软！
注释：斜封墨敕，未经三省签署，由皇帝直接发出的诏令，唐、宋均有过宰相驳回斜封墨敕，不肯遵照执行的事例。

第79章
帝王寝宫幽深阔大, 阳光透不到内里，正午时也带着点阴冷森然的气象。
韩湛上前参见时皇帝正伏案批奏折，没有抬头：“圣旨收到了？立刻移交。”
韩湛顿了顿, 苦涩与矛盾交织着, 久久没有说话。
他料到她知道的比说出的多，但他没料到, 她不仅是被牵连，还是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她能带走王大有保全人证, 那么那些信是不是也在她手里？
但她选择向他隐瞒。他赞同她的选择, 唯有这样她才最安全, 案子最关键的证据才能保全，但此刻他却像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 血淋淋的疼。
“怎么，”皇帝等不到他的回答, 从奏折上抬眼，“你要抗旨？”
声音里刻意带出了帝王威严, 韩湛抬头：“臣不敢。”
皇帝垂目看他，韩湛慢慢道：“臣只是想起了当初在北境的情形。”
她瞒着他, 防着他，但, 此案她已经深陷其中，他决不能顺从皇帝的旨意把案子交给别人，他必须亲身审理，确保她能周全。
皇帝微哂：“亏你还记得在北境的事，朕只知道那时候的韩子清, 绝不会说朕的旨意是斜封墨敕。”
韩湛对上他锐利的目光，皇帝在生气，他今日的行为已然触怒皇帝，但，为了她，他还会继续触怒：“臣还记得长荆关一战最艰苦的时候，臣与陛下被困在山谷十几天，食水断绝，朝廷不发一兵一卒援助，臣问陛下后不后悔，陛下说只要能守住国门，使天下百姓能够安身立命，万死不悔。陛下，傅玉成是陛下的是百姓，慕老先生也是陛下的百姓，陛下可还记得长荆关外的初心？”
皇帝沉默着，许久：“傅玉成不会死，你夫人也会无事。”
也就是说，舞弊之名不会改，但会从轻处理，这是皇帝对他的退让，皇帝希望他也退一步。
可他不能退，他不仅要护她安全，还要她不背负污名，能够堂堂正正行走于天下。
韩湛抬眼：“臣一直记得当初先帝想要斩草除根时，是慕老先生头一个站出来为陛下仗义执言，甚至因此挂冠还乡，放弃大好前程。臣虽不才，但敬仰慕老先生，愿效慕老先生，为陛下守住初心。”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韩子清，你要抗旨？”
“乱命不能从。”韩湛沉声道。
啪！皇帝掷下朱笔：“好个乱命不能从，朕竟不知道朕的旨意在你看来竟是乱命！”
朱笔正砸在额头上，朱砂如血，淋漓着往下滴，韩湛一言不发，皇帝怒到了极点，殿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赞叹：“好个乱命不能从，朝中有此忠良，哀家恭贺皇帝！”
太后来了。
皇帝起身相迎，韩湛回头，对上慕雪盈秋水盈盈的目光。
她看见了他额上的血色，神色突然慌乱，但又很快归于平静，她认出来了，不是血，是朱砂。
韩湛转回头。她果然选择了太后。
昨夜缱绻吻别之时，谁能想到夫妻两个再次相见是在宫中，亦且分列两个阵营。
殿门外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喊的都是同一句话：“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臣请陛下公开审理丹城舞弊案，由韩指挥使主审，查明真相，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慕雪盈低着头跟在太后身后，这些都是太后一派的官员，跟随太后前来见驾，试图以群谏之力，逼迫皇帝公开审理。太后为今天，也做了许多准备。
目光越过太后绣着翟鸟的衣裙，看见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皇帝已然大怒，比起对太后，这怒火更多的，是对着韩湛。
她是真的，把他架在火上烤了。
外面的呼喊声越来越高，皇帝冷冷道：“太后深明大义，当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来人，送太后回宫。”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护送，太后皱眉拂袖，与此同时殿外的喊声突然停止，变成一阵喧哗吵嚷，慕雪盈抬眼望去，御林军正在驱赶外面鸣冤的官员，跪在最前面的于连晦已经被两个士兵架起拖走，一边挣扎，一边还在不住鸣冤。
士兵越来越多，还能坚持的官员越来越少，慕雪盈回头，对上韩湛漆黑的眸子。
他也正看着她，夫妻俩在这种场合下相见，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目光深沉晦涩，若是她没有看错，还有受伤。
为她算计他，为他一片真心换来的背叛而受伤。太后的人高喊着要他主审，皇帝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把他当成心腹，她狠狠捅了他一刀。
慕雪盈不敢再看，急急转过脸。
韩湛跟着转过脸。是她要求他来主审的吧？她相信他，把生死都押在他身上，让他在伤心之余，又感到一丝安慰。
“退下！”太后对着强行送她的太监一声厉喝，“哀家是何等人，岂容你们这些阉人放肆！”
天家威严，不容侵犯，几个太监一时都不敢再动，太后上前一步，忽地向皇帝福身下拜：“舞弊一案疑点重重，本宫恳请陛下交由韩湛公开审理，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皇帝吃了一惊，不等她拜下立刻扶起：“太后快快请起，朕不敢当。”
太后是长，是尊，这一拜若是落实，他便是不孝的罪名，殿外又是一阵喧哗，于连晦挣脱御林军，一头向柱子上撞去：“若不能真相大白，臣宁愿一死！”
慕雪盈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奔出，御林军已经抢过去拉开了，于连晦额头上撞出隐隐的血痕，极力挣扎着不肯离开，眼前太后还要再拜行礼，皇帝紧紧扶住，许久：“既如此。”
松开太后走回御座：“丹城舞弊案关系重大，朕与太后将亲临都尉司，公开审理。韩湛！”
韩湛抬头，皇帝冷冷看他：“韩大人公正廉明，深孚众望，便由韩大人来审吧。”
这语气，这神色，君臣离心，已是定局，但世上本就无有两全之法。韩湛叩首：“臣遵命。”
余光瞥见慕雪盈紧蹙的眉头，她在担忧，为于连晦。可曾有一点，为他？
“陛下，”殿门外一人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紫衣煊赫，是高赟，“臣新近查到舞弊案相关证据，恳请当堂呈交。”
韩湛抬眼，皇帝颔首：“准。”
轰然一声，半掩的殿门打开，传旨太监高唱一声：“摆驾都尉司！”
“太后，请。”皇帝的目光慢慢看过殿中诸人，落在慕雪盈身上，“韩夫人心机深沉，隐忍坚韧，与慕老先生大不相同。”
慕雪盈接不得话，沉默着行礼。
“走吧。”皇帝当先迈出殿门。
一众人等簇拥着跟在身后，慕雪盈落在最后，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卷在冷风里，冷嗖嗖的往人脖子里灌。
前面那人越走越慢，高大的身影落在灰沉沉的天地间，嵌在无数匆匆而过的人影里，格外孤独，落寞，慕雪盈在晦涩的心绪中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于是猝然之间，她便与韩湛并肩了。
他停住步子，她跟着停住，肩上一暖，他解下披风给她披上，低了头，慢慢系着领口的丝绦：“天冷，记得添衣。”
鼻尖突然酸涩得难以控制，慕雪盈低着头，听见他极低的语声：“王大有在哪里？”
慕雪盈怔了下，韩湛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告诉我。”
都尉司虽然归他统管，但内里难保有皇帝的眼线，皇帝今天反应如此迅速就可见一斑。他派人去函关调查她行踪的消息未必能瞒得过，必须赶在皇帝找到王大有之前，抢先一步带走王大有。
但一切的前提都是，她相信他，愿意告诉他。
丝绦系好，她依旧没说话，剪水双瞳默默看他，韩湛松开手。心一下沉到了最底。
她不信他。
却在这时，听见她低声道：“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打零工扛包。”
西涯码头，走水路进京最大的码头，因着来往货船极多，每日里装卸货物的需求极大，所以码头上打零工扛包的力伕不下百人，天南海北的都有，藏在里面自然谁也找不到。
她如此聪慧，而且，她相信他，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告诉了他。
心绪翻腾着，从最底的尘埃里上升，攀登，韩湛掸了掸她肩上的雨，将风帽拉起来为她戴上，前面的高赟折返过来，带着笑，带着警惕：“韩大人与夫人说什么呢？真是伉俪情深。”
“高大人说笑了。”韩湛最后看一眼慕雪盈，快走两步往前。
高赟跟着往前去了，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嗅到上面残留的，他熟悉温暖的气息。
他查到了王大有，查到是她把王大有带进京城藏了起来。在这最后关键的时候，她该当更谨慎些，最好是在公堂之上由太后派人找回王大有，但此刻，她直觉应该相信韩湛。
他必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着急向她询问。她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队伍乌央乌央出了宫城，刘庆在路边等着，慕雪盈看见韩湛停步，听见他不高不低的语声：“给家里带个信，就说夫人和我在一起，今天要晚点回去。”
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低着头，慢慢调匀着呼吸。
他竟然还记得先往家里捎个信。就好像他们还有千秋万载，可以永远，永远这样过下去似的。
“韩夫人，”太后下了肩舆坐上鸾车，回头叫她，“过来与哀家一起坐。”
慕雪盈穿过人群上车，车门关闭，太后压低着声音：“方才韩大人跟你说了什么？”
“外子查到是我带王大有进了京城，”慕雪盈道，“人藏在西涯码头，化名张千，扛包为生。”
“什么？”太后吃了一惊，连忙叫过张遂，耳语几句。
窗户开着一条缝，慕雪盈看见张遂手下的小太监飞跑着走了，不多久一名御林军被叫到皇帝龙辇之前，很快也飞跑着走了。
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雨滴，打在翟车四角垂挂的玉铃铛上，泠泠作响。
两刻钟后。
韩湛望见都尉司冷肃的门庭，大门紧闭，门前十数个校尉手持兵刃牢牢守住，看来他走之后，属下遵循吩咐，守好了人犯和案卷。
催马上前，朗声道：“开门接驾！”
大门轰然而开，都尉司众人恭敬出迎，皇帝在门内下辇，亲手扶出太后：“太后请。”
“陛下先请。”太后含笑谦逊，“哀家并不敢干政，只是民心所向，过来听听罢了。”
皇帝嘴角扯了个极小的弧度：“太后圣明。”
迈步向前：“升堂。”
隆隆鼓声中，公堂四门打开，太监摆好御座、凤座，皇帝与太后双双落座，主审台挪在下首，韩湛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镣铐声中，几名要紧人犯当先被带上公堂，慕雪盈坐在太后旁边的小杌子上，抬眼，看见傅玉成伤痕累累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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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玉》白露栖木：
薛弗玉与谢敛成亲十年，陪着他从不受宠的皇子，到如今坐拥天下的帝王。
这些年她与谢敛互相扶持，天下在谢敛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她以为两人会一直这样下去。
却不想，谢敛曾经的未婚妻，她的堂妹，会以孀妇的身份回来。
都说皇帝对那位前未婚妻旧情难忘，她一开始不信。
直至那天看见二人在花园中，男人与堂妹亲密地站在一处说话。
她才明白，即便是与谢敛相守十年，到底是抵不过年少情深。
*
自堂妹回来之后，薛弗玉发现谢敛与自己在一处时经常失神，面对他们的女儿也失了耐心。
外人都道薛家四姑娘回来了，中宫要坐不稳了，毕竟四姑娘才是那位的心上人。
宫中太后有意让他们再续前缘，宫外薛家人说她占了堂妹位置。
在得知谢敛有意纳妃之后，她终是心灰意冷，决意离开京城。
*
谢敛十年前被迫娶了自己的表姐，相处十年早已习惯了她在身边。
如今他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少年，从前的所有缺憾皆可弥补。
他本该满足的。
可当素来温柔的发妻，冷淡地说出要给堂妹让位时，向来冷静的帝王终于慌了。
他用尽了力气攥紧她的腕骨，宛如即将被抛弃的狗，红着眼哑声质问：表姐难道不要我和公主了么？

第80章
公堂高处坐着君王和太后, 边上是掌刑的校尉，堂下是密密麻麻观审的各级官员，但傅玉成此刻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好像突然消失了。
唯一存在的，就是那个许久不见, 恍若隔世的人。
眉目如画，安静地坐在公堂高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他。
呼吸绷紧着, 傅玉成急急打量。她衣履整洁, 露出的手脸没有带伤也没有精神委顿的迹象, 她神色像从前一样从容自信，他认识她这么久, 从这些迹象中能够判断出，她是安全的。
心头那压了数十个日夜的巨石终于放下, 傅玉成眼梢发烫，几欲落泪。
那就好, 她是安全的，他总算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
耳边突然传来韩湛冰冷的语声：“傅玉成, 将乡试前后你所见所闻如实禀告陛下和太后。”
消失的世界慢慢地重又回来，傅玉成艰难地将目光从慕雪盈身上移开, 到此时才留意到她坐在太后身边，太后低着头在对她说着什么，神态极是亲昵。
而太后，一定希望他能翻案，不给帝党攻击的把柄, 案子有希望了。
直觉这一切与她有关，是她努力推动了今日的局面，愧疚，感激，眷恋，无数情绪疯狂翻涌，傅玉成努力压抑着找回理智，对上韩湛刀一般锐利的目光。
这些天两人时常见面，韩湛对他称得上客气，可此时的韩湛，让他隐约感觉到了敌意。
“傅玉成，”高赟也开了口，“陛下在此，绝不容你抵赖狡辩，还不赶紧认……”
“罪”字还没说完，啪，惊堂木一声重响，韩湛冷冷道：“主审是我，若再敢有擅自开口，引导威吓的，以咆哮公堂论处。”
高赟悻悻地闭上了嘴。
傅玉成觉得惶惑，方才韩湛流露的敌意让他以为韩湛也是要屈打成招，但韩湛又阻止了高赟。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神色从容，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是要他如实交代的意思。她与韩湛是夫妻，她那么聪慧，自然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假如她相信韩湛，那么，他也相信。
在苦涩中整整衣服，向着主位的皇帝和太后躬身行礼：“学生傅玉成，参见太后殿下，皇帝陛下。”
这一低头，露出耳后用刑后累累的伤痕，几道溃烂的鞭伤从颈后延伸，一路伸进衣领，慕雪盈心里一紧。虽然从别人口中知道他受了酷刑几乎丧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有多触目惊心。
韩湛余光里瞥见了，心头发着沉。设想过无数次他们相见的情形，以为能够平心静气，此时却才知道，妒意也能杀人。是傅玉成吗？
耳边传来嘶哑的语声，傅玉成礼毕站直，终于开口：“七月底我赶到定业备考，因为与徐疏相熟，八月初六曾到徐家探访，当时徐疏不在，书童领我到书房等候，桌上放着一本《毛诗正义》，我无意中翻开，发现其中夹着半片纸揉皱的纸，写着四道题目，第一道：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第二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第三道：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第四道：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①
堂上一阵喧哗，这四道题目正是今科丹城乡试诗经科的题目，连顺序都一毫不差，八月初六，正是内帘官入贡院，定下今科试题之时。
“诬陷，他是血口喷人！”边上的徐疏声嘶力竭叫了起来，“陛下明鉴，学生绝不曾做过这种事，傅玉成的师妹新近嫁给了韩湛，他们勾结起来颠倒黑白，韩湛连日对我用刑，妄图屈打成招！”
他猛地拉开衣服，亮出身上的伤痕：“我几乎被韩湛打死，求陛下为学生做主！”
公堂有片刻安静，慕雪盈看见徐疏身上的伤痕，比起傅玉成的伤轻得多，但因为是新近造成，看上去又极是狰狞恐怖。
男女私密之事一向为人所津津乐道，徐疏在此时提起她和傅玉成的关系，一来要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案件本身转到男女私情，二来也和之前的弹劾一样，强调韩湛与涉案人关系密切，该当回避。
“韩湛，可有此事？”皇帝的语声压倒喧哗。
韩湛起身：“臣是陛下指定的主审，请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将此节审完。”
皇帝看他一眼，他神色肃然，丝毫无有退让的意思，从前在北境他便是这般固执，但那时候，这种固执是守土拓疆，保家卫国的底气。一时间思绪涌动，皇帝转过目光：“准。”
啪！惊堂木再次敲响，韩湛沉声道：“噤声！”
水火棍一齐敲响，喧哗的公堂随着冷硬的金属敲地声很快肃静下来，两名行刑校尉一左一右扭住徐疏，使他再不得开口，韩湛抬眼：“傅玉成，你说这一切可有证据？”
“有。”傅玉成突然之间心如刀割，声音颤抖起来。
在丹城过堂时，他同样答了一声有，至于是什么证据他一字未提，为的是保全她，但没想到孔启栋还是查到了，他差点害死了她。
沉沉吸着气，极力让吐字更清楚些：“因为学生的本经也是《诗经》，看了题目不免设想该当如何作答，当天回去客栈后，学生写信回家，提起此事，还说了假如是学生作答，该当从何处破题。”
堂上又是一阵喧哗，此事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说，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啪！又一声惊堂木，韩湛冷然问道：“信是给谁？”
傅玉成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慕雪盈，她轻轻颔首，傅玉成这才说道：“给我师弟，薛放鹤。”
“谁人为你寄信？信在何处？”韩湛立刻问道。
“寄信人王大有，信现下在何处学生不知，”傅玉成道，“信寄出去第三天学生便下场考试，拿到第一场试卷后，发现与徐疏书房里的半张纸一模一样，学生心知不对，当即向监试关济生检举，关济生叱责学生扰乱考场，威胁要将学生逐出，学生不得已，只得继续答题，三场已毕，学生有心出首，又怕被灭口，于是在贡院门口向同科考生当众说出此事，随即赶往州衙检举。”
堂外有脚步声，慕雪盈抬眼，狱卒带着十几个头戴儒巾的男子走了进来，最前面的她认识，是傅玉成的好友林迈，朗声道：“学生丹城林迈，乡试结束后在贡院门外确曾听见傅玉成当众检举徐疏于考前拿到了题目，学生愿为傅玉成作证！”
十几个士子纷纷开口，都是为傅玉成作证，堂上的议论声越来越高，慕雪盈看着韩湛，他神色肃然，向她微微颔首。慕雪盈转开眼，他竟准备得如此周全，连林迈这些人也都找来作证，假如她能早些做出判断，相信他，也许这案子就不必审得如今艰难。也许他们两个。
堂外狱卒又带进来一人，乌纱官帽，惶恐着向皇帝下拜：“臣关济生叩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启禀陛下，傅玉成乡试第一场时确实嚷叫过有内情检举，只因乡试事关重大，臣不敢任由他破坏，所以给弹压了下去，臣并不知道他要检举什么，并没有隐瞒不报的念头，请陛下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看向韩湛，韩湛抬手：“一旁就坐，等候处置。”
狱卒引着关济生等人去边上落座，黄蔚上前一步，低声道：“高赟要二爷告发大人罔顾伦常，强夺弟妻，二爷答应了。”
韩湛脸色一沉。原来高赟所说的有新证据，却是这个，在案子上做不出文章，便在私德上动手脚。韩愿竟如此愚蠢，须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带他回来。”
黄蔚匆匆去了，边上高赟忍不住高声嚷道：“韩大人这案审得离奇，只准傅玉成一人开口，其他当事人的话是一言不听，一句都不准说，甚至连证据都不准呈堂，韩大人这么审案，想要什么结果拿不到？”
赶来观审的官员越来越多，先前都是太后一系，此时皇帝一派的也来了不少，立刻附和道：“不错，韩大人为何不准徐疏开口？莫不是怕漏了马脚？”
“韩湛，”皇帝沉声道，“审案不得偏倚，岂能只听傅玉成一面之词？让徐疏陈词。”
太后含笑说道：“韩大人公正严明，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皇帝不如听听韩大人怎么说，再做决断。”
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起身向皇帝行礼：“自臣接手此案以来，傅玉成始终不曾开口，臣所知的案情系各处拼凑而来，断续零碎，不利于总体把握判断，臣以为，此时该当由傅玉成将前因后果陈述一遍，再由徐疏等人再行陈述，相互印证，再辅以人证物证，真相当可大白。”
“韩大人说的不错，”太后立刻支持，“就连哀家也是东听一句西听一句，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韩大人这么办很好。”
皇帝沉默着，半晌：“继续审。”
“臣遵命。”韩湛坐回主审台。
今日在场人多，从头到尾将案情捋一遍，一来能使众人明晰案情，二来也是争取时间，等王大有带到。“傅玉成，你出首之后发生了什么？”
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出首之后，他太不谨慎，险些坑害了她。“我赶到州衙出首，知府孔启栋接案审理，我怀疑泄题的就是州府中人，所以不敢贸然说出实情，只向孔知府要求吴玉津吴大人一同审理，孔知府答应了，第二天却说吴大人抱病无法前来，命我先将实情告诉他。”
吴玉津原本坐在边上，此时惊讶着说道：“我并不知道此事，孔大人从来没跟我提过，我也不曾生病，我是几天后才知道傅玉成出首了徐疏，当时孔大人说我与傅玉成有私交，该当回避，我便不曾参与审理。”
边上孔启栋立刻就要分辩，韩湛一个眼色，校尉立刻上前制住，韩湛沉声道：“傅玉成，你有没有向孔启栋说出实情？”
“没有，”傅玉成摇摇头，“孔知府与徐家来往密切，我不敢说，只道我有证据能证明考前在徐家见过题目。”
韩湛余光里瞥见皇帝绛色袍服微微一动，皇帝想要阻止他当堂追查孔启栋受贿一事。抢在前面朗声道：“带黄氏、胡玉书等人证！”
皇帝未说出口的话不得不忍回去，冷冷看向堂外。
风越刮越急，雨珠变成了雪片，一阵阵从门口倒灌进来，慕雪盈拢了拢披风的领口，默默看着韩湛。
他把披风给了她，此时他身上只穿了件夹棉公服，冷不冷？
门外人影攒动，又有七八个人证被带进来，当先一个是黄氏，向着皇帝福身下拜：“臣妇孔启栋之妻孔黄氏参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臣妇的丈夫孔启栋多次收受贿赂，与徐日经来往密切，臣妇一再劝孔启栋向陛下认罪，孔启栋半个字也不听，还宠妾灭妻，想要休弃臣妇，孔启栋受贿的钱臣妇半文也不曾动过，臣妇的忠心请陛下明鉴！”
胡玉书战战兢兢跟着开口：“臣妾胡玉书，乃是徐日经前年三月从扬州两千两银子买的，送给孔启栋为四姨娘，这几年孔启栋很宠爱臣妾，徐日经也时常让臣妾从中活动，给徐家办了不少事。”
后面众人纷纷开口作证，有孔启栋的幕僚，有徐家的管事、奴仆，口供一一说完时，孔启栋已经面如死灰，韩湛向着皇帝拱手：“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证据确凿。”
由此，最直接的推论就是，孔启栋拿了徐家这么多好处，暗中泄题给徐疏。慕雪盈窥探着，皇帝脸色阴沉：“继续审。”
韩湛领命：“傅玉成，之后如何？”
“之后三天孔启栋没有露面，也没有人再审讯我，第三天时，狱卒拿了件带血的衣服给我看，我认出来是我师妹的。”喉咙哽住了，傅玉成强忍着哽咽，当时的情形再又浮上眼前。
那件衣服，从前襟到后摆全都是血，肩膀的血迹最多，喷溅着将原本梨花白的颜色染成阴暗的红，狱卒冷冷道：“傅玉成，你认得这是谁的衣服吧？她现在还活着，管好你的嘴她就能继续活着，不然。”
明知道她此时安然无恙，却还是恐惧到了极点，傅玉成看着慕雪盈，她身上没有血，她安安稳稳坐在高处，再没有人能伤害她。极力稳定心神：“那人说，管好我的嘴，我师妹就能活，不然。”
堂上突然安静到了极点，傅玉成的哽咽也就因此极是明显，韩湛紧紧握着手中朱笔，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慕雪盈。
她看的是傅玉成，目光沉沉，带着关切，还有些别的什么，此时心绪有些乱，韩湛一时也分不清楚是什么。
半晌，傅玉成艰涩着说完了后半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寄过信，怎么找到的我师妹，我不敢再开口，直到十几天后三司接手审理，我终于见到了吴玉津大人，我向他询问慕家的情形，他说慕家一片狼藉，有血，没有人。我据此以为师妹在他们手里，从此之后再没提过案情。
“再之后高赟高大人接手审理，一口咬定是我作弊，还说是我事情败露后反诬徐疏，高大人百般拷打要我认罪，我因为担心师妹始终没有辩白，但我无罪，也绝不能认罪，再之后案子又交给了韩大人。”
“来人，带丹城府衙狱卒陈滔。”韩湛吩咐道。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被带上公堂，傅玉成立刻说道：“就是他，拿血衣威胁我的就是他！”
不错，是陈滔。韩湛点点头，自从鲁宴挖出了孙奇，他便命鲁宴潜伏在州衙诸人中继续打探，这个陈滔也是鲁宴挖出来的：“陈滔，你拿血衣威胁傅玉成，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小的冤枉，都是孔知府命小的做的，求大人饶命！”陈滔一叠声地喊冤，“小的只是个办差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鲁宴及丹城州衙捕快、衙役。”韩湛又道。
不多时众人带到，鲁宴头一个上前：“小人鲁宴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小人是孔启栋的幕僚，孔启栋查到王大有曾替傅玉成给薛放鹤送信后，派捕快孙奇追杀王大有夺信，小的愿意出首！”
几个衙役七嘴八舌，纷纷出头作证孔启栋派出孙奇追杀王大有，堂上的喧嚷越来越高，太后一派的官员面露喜色，皇帝一派的多是不服，水火棍再次敲响，勉强维持住肃静，却在这时孔启栋挣脱了压制，终于能喊出一句话：“证据呢？韩湛，你没有证据，全都是诬陷！”
不错，眼下有的都是间接证据，最关键的几样证据始终缺失。韩湛皱着眉，听见皇帝冷冷说道：“韩大人，证据呢？你审的是舞弊案，不是行贿受贿，舞弊的证据何在？”
韩湛顿了顿，半个时辰了，他的人早就赶去了西涯码头，王大有却还没有带到，皇帝必然也已出手。
“陛下，”身后蓦地想起熟悉的声音，韩湛回头，慕雪盈款款起身，“臣妇有证据。”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去，她神色从容，是他熟悉，珍爱的模样：“傅玉成八月初六写的信，在臣妇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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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案一章写不完，分开了
注释：此四题为明朝建文元年乡试题目，摘自《建文元年京闱小录》。

第81章
如石投水, 激起千层浪，公堂上立刻响起嘈杂的议论，无数双眼睛一齐望向慕雪盈, 韩湛沉默不语, 心中涌起尘埃落定后的苦涩。
信在她手里，从头到尾, 她知道全部事实，却不曾向他透露过半个字。她不相信他，她瞒着他向别人求助，却又在最后一刻要求他主审, 告诉他王大有的下落。她对他, 究竟是怎么样的感情？
默默看她,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似的眸子里无数情绪脉脉流动, 韩湛有一时想起了那句诗，至亲至疏夫妻。①他与她, 当真算得上是至亲至疏了。
“信在何处？”皇帝道，“呈上来。”
“不在臣妇身上, ”慕雪盈向着皇帝盈盈下拜，“此物干系重大, 恳请陛下派人随臣妇一同前去取回。”
既要求公开审理，公开取证, 就不可能略过皇帝，今天在场的各方势力众多，相互制衡，皇帝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能感觉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慕雪盈恭敬等着, 许久，才听皇帝淡淡说道：“蒋林，你护送韩夫人走一趟。”
“张总管，你随韩夫人走一趟，”太后紧跟着开口，“多带些人手。”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恳请一同前去。”高赟忙也说道。
慕雪盈低着头，始终不见韩湛开口。也是，他身为主审，不好擅离职守，况且她今天的行为，必然也狠狠伤了他的心。心头酸涩着，若是他不去，此行就得加倍警惕，太后的人未必能够对付皇帝的人。
却在这时，听见那个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声音：“陛下，臣护送内子一同前往。”
心头陡然轻快，上扬着，整个人都似被阳光沐浴，慕雪盈抬头，韩湛看她一眼，转过了脸。
“你是主审，你走了，这里谁来主持？”皇帝道，“怎么，有朕和太后派人跟着，你还不放心？”
“韩大人身为主审，亲身去取证物也是职责所在，”太后笑道，“这里有哀家与陛下坐镇，难道还能出什么差错不成？就让韩大人去吧。”
皇帝沉默着，许久：“太后考虑得很周全，韩大人，你去。”
“臣遵旨。”韩湛领旨出来，门外车马如云，皇帝和太后派来护送的士兵都已经到了。
她跟着张遂正要去坐车，韩湛正要跟上，大门外一人飞跑着迎上来，是跟踪韩愿的李榛，一眨眼便到了近前：“大人，属下奉命带二爷走，二爷不肯走，还拼命跟我们撕打，后来高赟的侍卫赶来援助，属下不得不先行撤退。”
韩湛脸色一沉，李榛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纸条：“二爷在撕打时往属下手里塞了这个。”
韩湛接过来一看，暗红几个血字，韩愿的笔迹：“当心吴鸾。”
是了，他怎么忘了吴鸾。高赟既然要攻击他私德不修，找谁能比找吴鸾更合适？知道韩家的内宅隐私，知道他和慕雪盈成婚的原委，而且还恨他。
韩愿必是探听到了高赟的打算，借此机会把消息传给他，自己留下来继续与高赟周旋。终于聪明了一回。
收好纸条，叫过黄蔚：“搜捕吴鸾，重点去高赟的落脚处找。”
吴鸾知道的虽然与案情无关，但只要上堂指证他兄夺弟妻，兄弟阋墙，他与她成亲的缘由吴鸾一清二楚，还很可能攻击他们无媒苟合，甚至诬陷她是为了翻案设计嫁给他。
朝堂之上从来不会就事论事，若是主审和主要人证品行都有问题，审出来的结果又如何能让人信服？高赟无法从案子本身突破，便从私德下手，拉下了他，顺理成章换成别人，到时候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不能让她受牵连，遭人指点议论，更不能让她辛苦筹划这么久的翻案毁于一旦。“见机行事，未必要留活口。”
黄蔚飞跑着前去布置，李榛小声询问：“大人，二爷怎么办，还要不要多带点人手去救？”
韩湛顿了顿，韩愿既然选择留下，必定还有打算，不过这场戏必须做足了：“再抓一次，到最后再失手。”
李榛领命离开，韩湛抬眼一望，慕雪盈正要上车，张遂殷勤扶着，也要一同上去。有他在，用得着什么张遂？
快步上前，向她伸手。
慕雪盈不由自主，握住他的手。
依旧是熟悉的，暖热的温度，熟悉的，指侧茧子摩擦的感觉，慕雪盈觉得踏实，安稳，眼梢有点热，他扶她上了车，自己也跟上来，与她并肩而坐。
雪还在下，扯絮似的，车轮碾过，浅浅的辙印，他靠窗坐着神情警惕，慕雪盈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不得不瞒着你。对不起，该早些相信你。
韩湛摇头：“跟我不必说这些。”
他不需要她说对不起，他们终归认识太短，她谨慎防备也在情理之中，况且他并非公正无私，在得知她已深陷其中之前，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顺从皇帝的旨意。
跟车的人多，几方势力都想抢占最佳位置，不露声色较着劲，韩湛以身体遮蔽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去哪儿？”
“咱们的车在前面带路，让他们跟着就好，”慕雪盈想说对不起，想起他的叮嘱又咽回去，“子清，我眼下不能直接说。”
心上千疮百孔，又被她一句子清抚慰，韩湛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说也好，到处都是耳目，此刻从她口中说出，下一刻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该当谨慎。
车子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向前走去，高赟紧跟车后，看着方向是去韩家，连忙向侍卫递了个眼色。
队伍里一个士兵趁人不备，悄没声息向道边挨去。
车子继续向前，前面是岔路口，一边是回韩家，一边是往南，慕雪盈吩咐道：“往南走。”
车子拐向南边，韩湛递个眼色，几个侍卫立刻先行到前面哨探。
高赟恼恨到了极点。不是去韩家，那到底要去哪儿？当初他从孔启栋口中知道了信的事，立刻派人监视慕雪盈，但她整天躲在韩家四门不出，他没找到任何线索，再后来韩湛接手警戒，他再没找到机会监视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趁她在韩家没有立足时，直接下手抓了。
车子还在走，穿过大半个京城一直到最南边，韩湛望见不远处高耸的城门，难道在城外？
“出城吧。”听见她轻声道。
韩湛抬手，车子碾着新雪出了城南门，她没有喊停，韩湛便只管向前，十几里外露出客栈飘在风中的幌子，韩湛看见她的目光在那里一顿，随即转开了。
是那里吗？他太熟悉她，她这种目光，必是心里有计较。
车后，高赟也看见了那家客栈，难道是这里？她是从丹城进京的，很有可能经过此处。连忙使了个眼色，侍卫小跑着正要过去，车子却没有停，很快驶过了那家客栈。
不是这里。高赟一阵懊恼，点点头，那名侍卫连忙又掉头回来。
车子继续往前，走出去半盏茶功夫时，韩湛的手被握住了，她伏在他耳边：“在客栈里。”
韩湛立刻打了个手势，慕雪盈看见黄蔚放慢脚步落在车后，看见几个侍卫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向后，不远处客栈的幌子还在风雪中摇晃，安安静静，等着被人发现。
“你呀，”他握着她的手揉过来，捏过去，带着怅然，唇边淡淡的笑意，“小骗子。”
鼻子突然有点酸，慕雪盈忍着泪转过脸：“你今天才知道吗？”
那点笑意蔓延到眼底，韩湛带着惆怅，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早知道她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她料到皇帝必定准备下手夺信，所以过门不入，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她如此聪慧，可这聪慧也让他心疼，若是他能早些知道，能早些护着她，又何须她撑得这么辛苦？
“韩大人，”张遂终于发现了不对，凑到窗前问道，“可是有情况？”
韩湛抬眼眺望，黄蔚的人已经守住了客栈，这才吩咐：“回车。”
车子立刻掉头向后，高赟大吃一惊，脱口说道：“快去！”
侍卫飞跑着过去，蒋林也带着御林军飞奔而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黄蔚把守着前门，都尉司的差役把守着后门，太后的侍卫堵在门内清场，眼下再想动手已经绝无可能，高赟恼恨着，狠狠瞪慕雪盈一眼。
先前觉得她是个女子，不免存着轻视，早知道如此难缠，当初就该直接杀了！
车子在客栈门前停住，慕雪盈搭着韩湛的手，起身下车。
到韩家的前一晚她便在这家客栈落脚，知道信放在身上不安全，所以藏在此间。任谁也想不到这么要紧的证物竟会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放了整整两个多月。
“官爷，夫人，”掌柜惶恐着迎出来，“小人是诚信经营，在官中都有登记，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尉司查案。”韩湛扶着慕雪盈，她向他点点头，带着他往西边走去，“地字六号房。”
当初她住在这间房，离开时推说时不时还要回来，交了半年房费租下，杜绝了其他人住进来发现信件的可能。
韩湛递了眼色，黄蔚立刻带人将房间团团围住，慕雪盈径自走到房内，里面一切都如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掌柜并没有擅自挪动，那张四柱床靠墙放着，纱帐低垂，衾枕冰冷。
走到床后靠墙的地方，伸手来推。
“我来。”韩湛跟过来，推开。
床后是粉刷过的墙壁，下半边嵌着装饰用的方块木板，她蹲身下去，数着横七竖十，拔下发簪撬开那块木板。
韩湛看见了信，细细折好与木板平行，卡在其中。
他的妻子智计无双，在那样恶劣的形势下，凭着一人之力，保全了本案最重要的证据。
心头涌起强烈的自豪和爱意，她拿着信给他，韩湛看见封皮上放鹤二字，是傅玉成的笔迹，她轻声道：“子清，给你。”
“你拿着吧，”韩湛握了握她的手，“我护送你。”
高赟被侍卫拦在外头不能进去，遥遥望见他们并肩出门，颓然吐一口气。这些天除了他，皇帝的人也想尽办法在找信，韩家和于家都曾偷偷搜过，谁能想到她竟把信藏在外面？！
终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心机深沉！
“回衙。”耳边传来韩湛的吩咐。
车马如云，簇拥着往外面走，高赟垂头跟在最后。今日一败涂地，还好，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足以让韩湛身败名裂的底牌。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升堂鼓再次敲响，韩湛正要上堂，一名侍卫穿过人群急急向他走来。
是先前派往长荆关打听薛放鹤消息的人，韩湛手中的惊堂木没有落下，稍作停顿。
那人很快进来，风尘仆仆，压低着声音：“大人，长荆关方圆两百里搜遍了，没找到薛放鹤，也没有符合特征的薛姓人家，属下查证了，四年前夫人到长荆关时，同行的是慕老先生，云歌，还有一个姓吴的老仆人。”
韩湛皱眉，一时有些没想明白。四年前只有她和慕泓去了长荆关，那么薛放鹤游记里提到的游长荆关又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容不得多想，韩湛一拍惊堂木：“升堂！”
“陛下，太后殿下，”慕雪盈应声而起，“傅玉成八月初六寄出的信已取到。”
“呈上来。”皇帝吩咐道。
李全连忙去拿了信，张遂寸步不离紧紧跟着，李全双手将信呈给皇帝，皇帝正要拆开，太后起身走近：“信里写的什么？哀家也想看看。”
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手脚做不得，皇帝微哂，将信掷给李全：“念。”
李全拆开来，清朗洪亮的声音随即在堂中响起：“放鹤弟见字如唔：前日信收到否？收到亦不必回复，两日后我将下场，无法收信，待兄出场返家后再与你详谈。昨日兄于书肆中见一善本，主人索价甚高，兄囊中羞涩，未能购得，可惜。客栈有一味烧鹌鹑，以肉末填于鹌鹑腹中，与五花肉同烧，风味甚美，待兄返家之时，带两只于你……”
韩湛一字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短短三天傅玉成就给薛放鹤写了两封信，亦且口吻如此亲密，让他隐约有种感觉，这信不像是给男人写的，男人通信多数简单直截，这信却十分细腻，事无巨细一样样都述说，倒像是有情人间的言语。
至少他对着她时，也是这样事无巨细，样样都想跟她说。
心头似有什么掠过，待要细想，李全已经念到了关键：“今日兄去徐疏家中探访，于书房见到《诗经》四题，一曰‘俞谟定命，远犹辰告；敬慎威仪，维民之则’，一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风夜匪懈，以事一人’，另有‘缁衣之宜兮，敝，予又改为兮。适子之馆兮，还，与授子之餐兮’‘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四题既非常见，又非冷僻，着实有些趣味，兄一时兴起，破第一题附于信后，请鹤弟雅正。”
后面是署名和日期，又有一张纸，是傅玉成关于第一题的论述。
堂中鸦雀无声，有这封信，可以证实徐疏的确在考前拿到了试题，孔启栋受了徐家的贿赂，又追杀王大有，胁迫傅玉成，诗经科的题目又是他出的，若不是他泄露给徐疏，又怎么会如此着急遮掩灭口？
“孔启栋，你收受贿赂，泄露考题给徐疏，证据确凿，”韩湛示意校尉放开孔启栋，“你可认罪？”
孔启栋咻咻的喘着气：“本官无罪，都是诬陷！”
“对，谁敢说这信不是伪造？我也能事后写一封信推说是八月初六写的，谁能证实？”高赟立刻附和。
皇帝点点头：“韩夫人，你如何证明这封信就是八月初六傅玉成寄出去的？你如何证明八月初六傅玉成曾经寄信？”
“傅玉成当时住在文升客栈，他找王大有寄信，是客栈伙计胡四介绍的，客栈掌柜钱鹏可以为证，”韩湛道，“来人，带人证。”
狱卒很快带上人证，胡四忙忙说道：“回禀大老爷，当初傅玉成到我家住店，问小的能不能帮忙寄信，小的给他介绍了王大有，后来傅玉成好几次找王大有给家里寄信，大概两天寄一封的样子。”
钱鹏作证道：“八月初六下午傅玉成找来王大有寄信，小人亲眼所见，亲耳听见。”
韩湛点头：“孔启栋，你还有什么狡辩？”
“这些只能证明傅玉成寄过信，谁能证明就是这封信？”高赟反驳道。
“这信是我写的我寄的，我能证明！”傅玉成急急说道。
“你是当事人，你作证不算数。”高赟轻嗤一声。
没有王大有，这案结不了，慕雪盈虽然狡猾，但他们的人也都追着慈宁宫的人杀过去了，王大有这时候还没来，应该再也来不了了。
却在这时，忽听一声喊：“报！王大有带到！”
北风卷着雪片，翻腾着灌进来，慕雪盈抬眼，几个侍卫浑身浴血带着王大有走进公堂，王大有身上也有血，细看却是别人的，他并没有受伤，韩湛的人护住了他，她没有选错。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见王大有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王，王大有，叩见皇帝大老爷！”
堂上响起几声嗤笑，皇帝沉着脸没说话，韩湛拿过那封信高高举起：“王大有，你可曾见过这封信？”
王大有探头看着，重重点头：“见，见过，这封信是八月初六傅玉成给我的，让我送到乡下慕家，交给薛放鹤，我收了傅玉成五分银子，八月初八去那边卖货时捎带过去，薛放鹤不在家，我就把信给了慕家姑娘。”
韩湛顿了顿，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薛放鹤那时候就不在吗？除了她和傅玉成，是不是根本没有人见过薛放鹤？“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何逃往京城？”
“后来有一晚我正睡觉，门突然砸开了，有个人拿刀逼着说要信，我说给了慕姑娘，那人就逼我带路去找慕姑娘，”王大有发着抖，几乎哭出来，“到了慕家没找到薛放鹤，那人就要杀我，还要杀慕姑娘，那人拿着刀架在慕姑娘脖子上，我被他砍了一刀挣扎不动，后来云歌姑娘砸了他一花瓶，慕姑娘拿剪子把他戳死了！”
韩湛大吃一惊。
急急回头，她神色平静，似乎王大有所说的都是别的人的事，韩湛一颗心砰砰乱跳，迟来的，痛彻心扉的恐惧。
原来她差点死掉。
他曾想过孙奇有没有伤害她，他曾在她身上寻找伤痕，他到现在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一夜，当时她该多么害怕，无助，他为什么没在？
越过层层人群，慕雪盈看着韩湛。他脸上有震惊，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此时心绪纷乱，她一时也看不清楚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仅一直欺瞒他算计他，她手上还染着血，背着一条人命。他会怎么看她？
他突然向她走来，现在她看清楚了，他眼中的，是心疼。
她做了这些事，他竟然是心疼她的。
鼻尖酸涩着，慕雪盈看着他重重点头，随即转开脸：“臣妇出于自卫杀死孙奇，当时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推测必定还有人想夺走证据，于是将孙奇的尸体藏在先父的墓园里，带着王大有连夜逃出丹城，逃进京中。”
那个混乱的夜，她带着王大有和云歌挖开父亲的墓园，将王大有的尸体藏了进去。即便有人来追查，也绝难想到尸体埋在墓园。
“好！”太后头一个开口，“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佩服！”
韩湛在激荡的情绪中，定定看着慕雪盈。是的，有勇有谋，她手无寸铁，却能搏杀恶狼，在群狼环伺中守住她所珍视的一切。终其一生，他都将牢牢记得此刻的震撼，都将牢牢记得，保护她，再不让她处在这样孤独无助的境地。
堂外一人闯了进来，是云歌，跪倒陈词：“奴婢云歌，愿以性命担保，我家姑娘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韩湛点点头：“来人，去丹城慕氏墓园挖掘孙奇尸体归案！”
堂上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案子审到这地步，傅玉成翻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帝党必将遭受重大挫败。
“根本就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高赟突然高声道，“孙奇乃是丹城府衙的捕快，发现线索前去追捕，慕雪盈包庇薛放鹤，伙同王大有拒捕，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孔启栋忙也跟着叫嚷：“不错，我命孙奇前去查案，没想到慕雪盈竟然如此猖狂，杀死公差，论罪当斩！”
啪！韩湛重重拍下惊堂木：“带王起。”
慕雪盈看见他绷得紧紧的脸，黑眸如火，不加掩饰的愤怒，他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从前她以为，他永远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她对他，还是了解得太少。
王起很快带到，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自然知道该说什么：“小人王起，乃是都尉司的狱卒，高赟抓了小人的儿子做人质，给了小人两千两银子，要小人威胁傅玉成不准开口，小人知罪，愿出首高赟，戴罪立功，求陛下和太后开恩啊！”
傅玉成戴着镣铐，哽咽着指证：“就是这个人，他几次拿师妹的性命威胁我不准开口，上次会审之后他还借着送水，最后一次威胁我。”
“高赟，”韩湛冷冷道，“你与孔启栋勾结，为了掩盖泄题罪行，暗中监视我夫人，又指使王起威胁傅玉成，暗中派人在丹城追捕王大有，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说的？”
“诬陷，都是诬陷。”高赟冷笑一声，“韩湛，你被慕雪盈迷惑，沉迷女色，所以捏造证据诬陷于我，我岂能容你只手遮天？”
转向皇帝：“陛下，慕雪盈乃是韩湛二弟韩愿的未婚妻，韩湛品行不端，与慕雪盈暗中勾搭成奸，夺取弟妻，慕雪盈为了给傅玉成翻案，以美色勾引韩湛，两人狼狈为奸，他们的话不可信，臣有人证！”
堂上立刻炸开了锅，男女之事，一向最让人津津乐道。韩湛冷冷看过，众人对上他锐利的目光无不心中一凛，下意识地闭了嘴，韩湛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人证应当是吴鸾，韩愿的消息传得太迟，他的人大概没能拦下吴鸾。但，他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样的指证。
他越走越近，慕雪盈下意识地站起，也向他走去。他很快到了面前，低了头，语声温存：“无妨，一切有我。”
慕雪盈重重点头，她知道他会在，他一直都在。
御座上传来皇帝淡漠的语声：“带人证。”
门外有素色衣裙一闪，慕雪盈定睛看去，是吴鸾。
半个多月不见，她瘦了许多，脸上的怨愤之气也就因此更加明显，她跪地口头，吐字清晰：“民女吴鸾，拜见皇帝陛下，太后殿下。民女乃是韩湛的表妹，先前曾在韩家寄住，今年九月慕雪盈从丹城来到韩家，当时与韩愿有婚约，后来慕雪盈与韩湛……”
“吴鸾，”话突然被打断，吴鸾抬头，韩湛看着她，“你想清楚再说，奉慈庵过得如何，你心里有数。”
吴鸾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奉慈庵清苦无比，她跟坐牢一样待了这么久，恨透了韩湛和慕雪盈，高赟跟她保证说此案必定能扳倒韩湛，所以她答应作证，可方才在堂外她模糊听见了审讯的情况，高赟似乎处在下风，若是韩湛没倒台，能放过她吗？都尉司主官，杀人从来都不眨眼。
原该指证他们先奸后娶，此时硬生生改了口：“他们成了亲，韩家长辈也都赞同。”
高赟大失所望，对上皇帝失望的眼神，忙道：“臣还有人证，韩湛强夺弟妻，为了掩盖罪行还一再责打迫害嫡亲手足，韩家二公子韩愿也愿指证！”
慕雪盈心里一紧，抬眼，韩愿被高赟的侍卫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一瘸一拐，脚上带伤，衣衫也被撕得破碎，这是怎么了？慕雪盈一时想不明白，他一进门立刻望过来，四目相对，向她点了点头，这才躬身行礼：“学生韩愿，参加皇帝陛下，太后殿下。”
“贤侄，将你指证韩湛的话再说一遍，”高赟皱着眉，原本把重头戏押在吴鸾身上，韩愿只是备用，甚至他总觉得韩愿不可信，不是很想让他出头，但此时吴鸾反水，也只能推出韩愿，“贤侄放心，有陛下为你做主，韩湛休想再欺辱你。”
韩愿没说话，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慕雪盈。
几天不见，刻骨思念。他从来都只是给她添麻烦，从来都没能帮她，但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开口：“高赟，你巨心叵测，诬陷我兄长，我与你势不两立！”
堂上有短暂的寂静，高赟恼恨着正要阻拦，韩愿急急说了下去：“启奏陛下，臣家八年前便与慕家定下婚约，至于婚约双方是谁，当时长辈并未指定，后来我嫂嫂进京，便由我家长辈做主，与我兄长完婚。”
堂上立刻又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先前都觉得是一场男女私情的戏码，此时当事人都指证说是诬陷，还有什么可说的？谁不知道韩家兄友弟恭，家风良好，高赟必是见事情败露，这才攻击韩湛私德，试图诬陷。
于连晦很快附和：“韩家与慕家的婚约臣也知道，慕家侄女与韩大人完婚臣也曾道贺，韩家老夫人一力赞同的婚事，臣可以担保，婚事绝无半点不妥！”
“陛下，”韩愿看了眼韩湛，废物！这些天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高赟要用吴鸾做手脚，高赟防备得紧，他好容易才找到机会将血书传递出去，谁知韩湛竟没拦住，害她被如此议论，什么都尉司主官，没用的东西！“高赟所说都是诬陷，他跟孔启栋狼狈为奸，见我兄长要查明真相，他怕了，就软禁我，还对于我折磨拷打，胁迫我出头指证兄长，我被逼无奈，只得将计就计，这才保住性命见到陛下。”
吴鸾知道太多韩家的私隐，若不能看快刀斩乱麻，必然连累她。一横心，撩袍向主审台撞去：“兄长受此不白之冤，高赟老贼到此时还如此猖狂，我愿用一死，为兄长鸣冤！”
额头撞上抱着铁边的坚硬木头，一阵天旋地转，有黏腻的血淌下来，韩愿即将倒下又被扶住，抬头，对上韩湛神情晦涩的脸，他沉声道：“二弟放心，为兄一定为你讨回这个公道。”
这一撞到底伤了元气，韩愿头疼欲裂挣脱不开，晦气，谁要他扶！
堂上一叠声嚷叫起来，众人见到这等兄友弟恭的情形，无不感动流涕，太后点头叹道：“皇帝，韩大人与二公子如此兄弟情深，谣言不攻自破。”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边上吴鸾忽地叫道：“陛下，民女也是受高赟胁迫，不得不指证韩大人！”
慕雪盈垂眸，她一边磕头一边高声说话，额头很快肿起一片血印：“民女先前自请为姨母祈福，在奉慈庵清修，高赟派人掳劫民女，逼民女诬陷韩大人，民女被逼无奈只能听从他的胁迫做了假证，求陛下开恩，饶恕民女的罪过！”
吴鸾一向聪明，知道高赟大势已去，立刻转变立场，为自己求一个退路。慕雪盈转过脸，有这般心智手段，为何总是不走正途？
高赟接连受挫，再无法保持平静，狠狠骂道：“韩湛，你好手段！”
“陛下，”于连晦撩袍跪下，“如今证据确凿，孔启栋收受徐家贿赂，泄题给徐疏，傅玉成发现后立刻出首，孔启栋为了掩盖罪行，派孙奇追杀王大有和韩夫人，又胁迫傅玉成不得开口，之后案子上报三司，高赟有意包庇孔启栋，指使王起胁迫傅玉成，如今罪行败露，又试图诬陷韩大人，高赟和孔启栋罪不容诛，请陛下处置！”
“请陛下处置！”太后一系的官员忙都跟着陈情。
太后郑重起身：“皇帝，案情已然明晰，傅玉成非但无罪反而有功，韩夫人更是女中豪杰，高赟和孔启栋罪行确凿，以哀家之见，该当尽快宣判，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确凿无疑么？朕看未必。”皇帝终于开了口，“还有一个关键的人证始终没有露面，这案子不清不楚，无法结案。”
韩湛知道，他说的是薛放鹤。的确是关键的人证，证据链上缺失的一环。
余光瞥见慕雪盈低垂的眉睫，心中蓦地一动。
先前那点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之间，形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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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大大肥章！营养液在哪里嘿嘿~
注释：至亲至疏夫妻，出自唐代女诗人李冶《八至》。

第82章
公堂上一片肃静, 唯有皇帝低沉的语声回荡其中：“此案疑点重重，不能结案。其一，信是写给薛放鹤的, 为何一直是韩夫人拿着？亦且从头到尾所有与信相关的事情都是韩夫人出面, 就好像这封信不是写给薛放鹤，而是写给韩夫人似的。”
韩湛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定定望着慕雪盈。
不错，从头到尾，与此信相关之事都是她出面，王大有没见到薛放鹤, 孙奇也没有, 孔启栋与高赟派出那么多人都没找到薛放鹤, 她出函关之时，同行的也没有薛放鹤。
傅玉成写信的口吻如此亲昵眷恋, 当真只是两个男人之间的通信？
“其二，孙奇找到慕家时, 薛放鹤在何处？据韩夫人供述，孙奇是来夺信的, 信既是写给薛放鹤，为何孙奇不找薛放鹤, 反而一心要杀韩夫人？”皇帝又道。
韩湛看见傅玉成神色不安，看了眼慕雪盈立刻又低下头去, 看见慕雪盈神色平静，眉尖却微微蹙着。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不是他心中的猜疑？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唯有薛放鹤却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赟和孔启栋找不到，最擅长情报缉捕的都尉司找不到，就连皇帝出手也没找到。今天案情大白，她诸多筹划，带来所有关键的人证物证，唯独漏下了薛放鹤，就好像此人无关紧要，跟案件毫不相干似的。
以她的聪慧，绝不可能是疏忽，那么，就只能是另有原因。
“第三，也是最说不过去的一个疑点。”皇帝看了眼慕雪盈，“韩夫人声称出于自卫杀死孙奇，随后带王大有逃往京城，那么薛放鹤呢，他去了哪里？薛放鹤是收信人，是最关键的人证，韩夫人连王大有都能搭救，为何对有同门之谊的薛放鹤却不闻不问，逃走时不带，甚至连通知都不曾？假如事情确如韩夫人所言，孔启栋有意杀人灭口，那么薛放鹤就该是最危险的一个，韩夫人又为何能忍心抛下薛放鹤，任由他独自面对追杀？”
韩湛沉默地听着，皇帝果然老辣，找出了其中最不合理的一条。薛放鹤身为关键人证，与她又有多年同门之情，她自己逃走却丝毫不提知会对方，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除非。
她知道薛放鹤不会有事，无论是孔启栋还是高赟，都绝不可能找到薛放鹤。
皇帝还在说：“第四，薛放鹤与傅玉成同门师兄弟，从这封信来看更是情深意厚，傅玉成入狱之后，韩夫人一介女流尚且处心积虑为他翻案，为此多次求恳韩大人和于侍郎，甚至求到太后面前，可薛放鹤身为男子，与傅玉成交情甚笃，又在士子中颇有影响，事发后却不置一词，合理吗？”
不合理。若薛放鹤是贪生怕死、不顾朋友之辈，她这么多年不可能与薛放鹤走得这么近，若薛放鹤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躲了这么久甚至到今天都不肯露面，太过矛盾。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韩湛看着慕雪盈，她神色依旧从容，显然并不认为皇帝的话能够扰乱当下的局势。她智计无双，于几乎不可能翻盘的绝境中推动案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她能藏下王大有和信件，保存了所有重要的人证和物证，就不可能漏下薛放鹤，给皇帝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除非。
“除非，”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韩夫人所说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捏造，根本就不存在这封信，薛放鹤知道事实真相，不愿与你们同流合污，所以才不肯露面。”
“陛下圣明！”高赟立刻高声附和，“这封信除了傅玉成和慕雪盈没有人能证实，他两个都是嫌犯，他们的话不可信！”
不，不对。韩湛转过目光，推理是对的，结论却完全错了。
除非，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
除非，她就是薛放鹤。
“信是我八月初六写的，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千真万确！”傅玉成嘶哑着声音，急急分辩。
韩湛看见慕雪盈向傅玉成摇摇头，傅玉成没有再说，低下了头，她上前一步，开口似是要说话，又下意识地看向他。
韩湛便也望着她，世界消失了，唯有此时此刻，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相望的他和她。她要说什么，真相吗？
她就是薛放鹤，所以薛放鹤才能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找不到。
她是薛放鹤，所以那夜才根本不需要再通知，出函关之时也不需要带着。
这世间对女子太过苛刻，她知道以女子之身发出的声音会被世人轻视、不容，但她满腹经纶岂能埋没？所以她捏造了薛放鹤这个男子的身份，横空出世，艳惊四座。
也就因此，长荆关他追查到底，也只查到是她侍奉慕泓过去，根本没有薛放鹤的踪迹。也就因此，慕泓肯替她圆谎，告诉吴玉津四年前在外云游之时，收了薛放鹤这个徒弟。也就因此，她在丹城打着薛放鹤的名头办女塾，却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前去教学。
“陛下圣明！”皇帝一派的官员受此鼓舞，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这信必是伪造，不能当做证据，必须拿到薛放鹤！”
“陛下圣明，臣是冤枉的啊！”孔启栋趁机高喊，“臣派出孙奇是为了带薛放鹤到州衙作证，没想到竟被慕雪盈害死！臣当时已经审清了事实，傅玉成从吴玉津那里提前拿到了考题，徐疏发现后正要出首，没想到傅玉成抢先出首，反咬一口诬陷徐疏，那封信根本就是傅玉成勾结慕雪盈伪造！
瞬息之间，局势转变，皇帝公然亮明立场，以雷霆之力驳倒现有证据，皇帝一系的官员喧嚷鼓噪，纷纷喊冤，太后看形势不妙，正要开口时，皇帝抢先开口：“此案疑点太多，还需进一步审理，韩湛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此案交由都察院审理。”
“陛下，”韩湛听见慕雪盈清晰坚定的语声，压倒了一切喧嚷，“臣妇知道薛放鹤在哪里。”
公堂立刻安静下来，皇帝压着眉头，语气中带出了警告：“韩夫人既然知道，为何先前知情不举？好，那你说，薛放鹤在哪里？”
韩湛沉默着，迈步向慕雪盈走去。
她就是薛放鹤，他早该发现了。
每次问起薛放鹤，她都不愿多说，态度回避。
每次提起薛放鹤，她的语气都如此平静甚至是无所谓，他以为那是因为她跟薛放鹤有情，他甚至还因此嫉妒了那么久。
这些天他看薛放鹤的文集，总觉得有种强烈的熟悉感，因为，那就是她。与她的字虽然不同，但执笔人的气质是共通的，字里行间流露的胸襟抱负也是共通的。
她左手亦能书写，她甚至还能模仿他人的笔迹，他几次发现端倪，却都因为疏忽大意，没有细想。
她就是薛放鹤，他苦苦寻找这么久，那个让他妒忌不安，让他自惭形秽的少年，原来，就是他的妻。
“陛下恕罪。”慕雪盈向着皇帝双膝跪倒，开口之前，不由自主又看了眼韩湛。
他正向她走来，他神情晦涩，目光沉沉，他在想心事，他的心事是什么？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又会怎么看？
但此时，已经无暇再去想这些了。慕雪盈伏地叩首：“臣妇就是薛放鹤。”
堂中有片刻寂静，随即像炸开了锅，无数声音一齐炸响。
“不可能！”高赟的声音最响，“薛放鹤名满天下，怎么可能是个女子？”
“贤侄女，你说的可是真的？”于连晦惊诧到了极点，“为何你从不曾对我说过？”
“韩夫人此话当真？”太后也大吃一惊，“韩夫人，事关重大，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嘈杂声越来越高，韩湛看见傅玉成紧皱的眉头，看见韩愿惊诧后狂喜的脸，一切嚷乱之中唯有她是平静的，眉目舒展，不变的从容。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她如此聪明智慧，男人能办到的事她同样也能办到——不，应该说她能办到的，绝大多数男人办不到，她比这世上的男子强上百倍、千倍。
可笑他至今才发现。若是他能早些将线索串联起来，早些得到结论，也许他能做得更好，不至于让她独自面对皇帝的质疑和逼问。
“陛下，太后殿下，臣妇所说千真万确，无有半字虚言。”慕雪盈抬头，韩湛已经到了近前，他乌沉沉的眸子看着她，没有震惊，没有责备，只有浓浓的担忧和关切。他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惊讶，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公堂之上再多言语也无法说，也只能看着他，露一个仓促的笑，慕雪盈随即转过脸：“四年前臣妇以薛放鹤之名在丹城士林中行走，先父为我掩饰，对外宣称薛放鹤是他新收的弟子。”
“慕老先生已然过世，无法作证，”皇帝冷冷道，“韩夫人，你可有别的证据？”
“我师兄傅玉成和侍婢云歌都能为证，”慕雪盈低着头，神色恭谨，“世上根本没有薛放鹤这个人，只要核查户籍，也能知道臣妇所言非虚。”
“不可能！”高赟脑中乱哄哄的，凭着本能反驳质问，“薛放鹤是什么才学？我看过他的文章，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写得出来？简直是一派胡言！”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
愚蠢的禄蠹，及不上她万分之一的才能，还敢在她面前逞强？派出去那么多人，布下天罗地网追杀薛放鹤，却没想到薛放鹤一直就在他们眼前，以一己之力，将他们全部反杀。
他的妻，从来都是如此了不起。
“绝不可能！”孔启栋跟着嚷道，“我先前与薛放鹤通过信，那人的识见文章不失为状元之才，你一个女人，哪有这个本事？”
皇帝微哂，薛放鹤以八股文章和策论见长，身份这事可以伪造，但才学绝骗不过人。“来人，取纸笔。”
李全连忙去取了纸笔，皇帝抬眼：“给韩夫人。”
慕雪盈抬头，皇帝冷冷道：“韩夫人自称是薛放鹤，那么朕就考考你，若你果真有薛放鹤的才学，朕再做主张，若是无有，那便是欺君之罪。”
慕雪盈双手接过纸笔：“臣妇遵旨。”
公堂之上无有书案，只能伏地书写，慕雪盈摊开白纸，边上衣摆一动，韩湛跟了过来，蹲身为她按住了纸张两角，固定着不使纸张乱动。
慕雪盈抬眼，他的脸离她如此近，壁上的灯火从侧面映照，堂上帝王的身形如山崖般压下来，又被他宽厚的身躯挡住，他温声道：“写吧。”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语声：“韩夫人，此时改口，还来得及。”
慕雪盈看着韩湛，似有什么在无声蔓延，让人心头发着酸，泛着涩，又从酸涩之中，透出踏实和温暖。公堂之上再不只是她一个人，她还有他。摇了摇头：“陛下请命题。”
这是要与他作对到底了么。皇帝看了眼韩湛，开口：“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①
这是殿试之时，策问的题目，若在常人来看，必是极难的了。韩湛看见慕雪盈左手执笔，低头思索，对她来说不会难，毕竟，是她啊。
果然她很快开始提笔书写，馆阁体的小楷，秀致端正，如清风朗月，又与薛放鹤的笔迹一模一样。她果然是用左手。
公堂最高处，皇帝下意识地俯身，看见白纸之上落下的文字：“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②
开篇破题，用典雅正，竟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陛下请过目。”李全心细，早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薛放鹤的文集，翻开呈上。
皇帝瞥一眼，和纸上正一个个写出来的字一模一样，同样的才学，同样的字迹，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日之败，一败涂地。
时间慢慢流逝，公堂之上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沙沙的声响，韩愿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头颅发着胀，心里也是，似踏在云端，激动飘忽，强烈的震撼和不真实感觉让人眼梢发烫，爱意强烈到极点，生出让人想要放声大哭的痛苦。
竟然是她。他仰慕尊敬，引为楷模的放鹤先生，竟然是她。他到底做了什么？他竟然把一切弄到了这个地步！
半个时辰后。
慕雪盈停笔，边上韩湛取来棉纸吸干墨迹，慕雪盈双手捧起答卷：“臣妇已答完，请陛下过目。”
李全连忙取来呈上，皇帝淡淡瞥一眼。
有什么可过目的，方才她写的时候，他一个个字都看着。题目是他临时想出来的，答卷是他亲眼看着写出来的，没有一个字能作假。这份答卷如此完美，眼前的女子就是名满天下的薛放鹤，一切都确凿无疑。
美玉良才，却不能为己所用，甚至还是敌对一方。皇帝颔首：“韩夫人所言不假，你的确有薛放鹤之才。”
太后早已大喜过望，抢着说道：“韩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哀家佩服，佩服！”
堂下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于连晦等人都是连连称赞，韩湛抬眼，皇帝神色冷淡：“韩夫人，如此重大的消息你隐瞒不报，致使案情久久不能大白，你可知欺君之罪？”
“皇帝言重了，”太后忙道，“当时情势严峻，孔启栋派人追杀，韩夫人性命都难保，哪里敢透露身份？以哀家之见韩夫人非但无罪，更是有功，该当重赏。”
“当时情势严峻，之后呢？”皇帝冷笑一声，“韩夫人见过朕，也不止一次见过太后，这么重要的消息却一个字不提，是不相信朕，还是不相信太后？怎么，朕与太后都要被你戏弄于股掌之间吗？”
慕雪盈无声喟叹。今日皇帝一败涂地，天子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受。伏地叩首：“臣妇知罪，请陛下治罪。”
身边蓦地响起一个熟悉的语声：“陛下，此事内子早已悉数告知臣，是臣为着查案暂时隐瞒，若有欺君之罪，也都是臣之罪，与内子无关。”
慕雪盈抬眼，韩湛在她身边，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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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荐萌新作者的古言连载，写得很用心，宝贝们收藏一个吧~
《夺卿》星月冰糖（id：9988284）：
沁宁与户部尚书的嫡子两情相悦，身份却如云泥之别。
她不过一个家生奴才，当不得心上人的正妻。
一次意外结识了亲王世子沐恒，沐恒出手助沁宁脱奴籍，认新爹，摇身一变，成了清流家的小姐。
养父要求沁宁五年内不见外男，沁宁便与情郎鸿雁传书，情意绵绵，只等约定之期一到，八抬大轿来接。
可心上人一直没有来。
直至某个深夜，她自梦中惊醒，竟见房中端坐着一名男子。
沁宁辨认半晌，方认出那人正是昔日自己曾周旋过的沐恒。
只听他温温一笑：“怕甚么，你与我通了五年半书信，已是熟悉得很。而你的旧情人尚了郡主，纳了贵妾，你总不至于还惦念着他吧？”
沁宁如坠冰窟。
——
沐恒军功赫赫，班师回朝的当夜，迫不及待来见沁宁。
她恨他欺骗，更恨他残忍伤害故人，不屑为他的妻，不愿做这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他在她的脖颈烙下指印，以金牢笼困守她，纵使她恨他，也不得不夜夜张臂迎他。
日日夜夜颠鸾倒凤。
她死死咬着唇，哽咽着晕厥。
他以为她已认了命。
可她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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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①：选自明代万历二十六年状元赵秉忠的殿试卷。

第83章
天已经彻底黑了, 门外点了灯，照得雪片如一条条白线，飞也似地往下坠, 慕雪盈有一刹那想到昨天这个时候她正吩咐丫鬟去烧水, 想要赶在韩湛回来之前赶紧洗浴。
人可真是奇怪，明知道结果如何, 却还像是有千年万年可以期待似的，认认真真筹划着相处的每一刻。
头顶上传来皇帝明显带着愠怒的语声：“韩湛，你好大的胆子！”
慕雪盈低着头，看见韩湛玄色袖口上淡金色的镶边, 他的手撑着地, 手指笔直, 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刚刚痊愈的伤疤, 是他打碎避子汤时，碎瓷片割的。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身份, 又是什么时候决定扛下这一切呢？慕雪盈想不出，她可以算到如何取悦他, 如何与他相处，但他有多喜爱她, 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非是用理智可以推测, 她算不出来了。
身侧衣摆轻动，他膝行着向前一步：“臣知罪，但臣并非有意欺瞒陛下，实在是情势急迫，不得已而为之。陛下, 内子自进京后一直被监视，连舍弟都被囚禁虐待，臣知道这些人都是冲着案子来的，都是想阻挠陛下查明真相，内子的身份是破案的关键，所以臣不得不隐瞒，臣虽有罪，但臣一心只为破案，苍天可鉴！”
堂下一片哗然，都尉司主管的妻子在自己家中被监视？简直是匪夷所思！慕雪盈余光里瞥见皇帝阴沉的脸，忙也膝行上前：“臣妇九月初十进京，九月中旬后便发现被人跟踪，外子日夜在衙门忙公务，家中都是老弱妇孺，臣妇恐惧害怕，日夜煎熬，至今回想起来还、还……”
最后几个字从哽咽变成低泣，断续着说不下去，韩湛余光里瞥见她眼梢的泪光，看见她因为害怕颤抖的肩，她如此脆弱，无助，哪里还是方才那个从容镇定的薛放鹤？
心疼到了极点，又从心疼中，生出淡淡的笑意。
小骗子。能屈能伸，能从容坚韧，也能楚楚可怜，他聪慧无双的小骗子啊。
边上的韩愿猛地反应过来，忙也跪下陈情：“学生只是在路上碰见了高大人，就被他哄骗到家中囚禁虐待，逼学生告发兄长，学生现在才知道家中也被监视，身为三司主官竟如此残害同僚，知法犯法，求陛下为学生做主啊！”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高赟气得胡子乱颤，“分明是你们为着慕雪盈兄弟阋墙，你主动向我求助，如今却反咬一口！”
堂上乱成一片，皇帝冷声打断：“韩湛，你执掌都尉司，天底下只有别人怕你，岂有你怕别人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臣日夜都在衙门，家中无人照管，老弱妇孺才遭此残害，陛下，追查监视之人和搭救舍弟在都尉司都有存档，臣绝无半句虚言。”韩湛叩首，“不过陛下，隐瞒内子的身份虽然是为了早日结案，但臣也有思虑不周之过，臣愿辞去主审一职，请陛下择贤任之。”
堂上又是一片哗然，慕雪盈低头拭泪，看着韩湛巍然的身形。先前他一再抗旨，不肯让出主审之位，却在此时主动卸任，他是为了她，向皇帝做出让步。
舞弊一案，皇帝所求的原本也不是是非曲直，而是稳定局势，不给太后攻击的机会。皇帝动怒，因为结果不如人意，如今他主动卸任，皇帝能够安插心腹接手，心里的怒火大约也能平息一点了。
太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韩大人既然卸任，哀家愿保举刑部侍郎杨密为主审。”
这杨密，必定是太后一派了。慕雪盈看见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韩湛身上：“依你之见，该当由谁担任主审？”
“都察院赵大人年高德勋，两朝老臣，臣愿保举赵大人接任主审。”韩湛抬头。
他们夫妻俩已经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天子之怒，无人能当，再不让步使皇帝如愿，今日之事难说会怎么收场。如今案子差不多已经审理清楚，傅玉成脱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交给都察院，皇帝能动的手脚也有限，他无论如何，都得护住她。
余光看见她盈盈欲语的眸子，韩湛抬眼，她很快低下了头。
她在想什么？她算无遗策，方才的结果她可曾算到？那么她原本打算的对策，又是什么？
头顶上传来皇帝平静的语声：“韩大人最知此案深浅，保举的人自然不会有错。既如此，即刻清点人犯案卷，移交都察院。”
“皇帝。”太后急急唤了声。
皇帝不等她说完，立刻起身：“起驾回宫。”
太监簇拥着皇帝往外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差役不停扫雪，青石路上依旧是一层薄薄的白，韩湛恭敬跟在皇帝身后：“臣恭送陛下。”
皇帝没说话，径自在阶前登上辇驾，门窗紧闭，驱车出门，韩湛没有走，跟在窗边恭谨护送。
公堂内，太后慢慢起身：“起驾回宫。”
今日虽不曾当堂宣判，虽然到最后主审之权交给了都察院，但主要事实都已审理清楚，高赟获罪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帝党少了一员干将，不可谓收获不大。
此时心情舒畅，眼见慕雪盈过来相送，太后含笑停步：“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甚是喜爱，以后用空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太监和侍卫簇拥着出了门，观审的官员三五一群也都出了门，慕雪盈看见于连晦独自落在后面，连忙跟上：“伯父，太后跟前还请伯父照应外子一二，若是有什么变故，求伯父知会一声。”
主审变更，接下来恐怕两宫还有缠斗，大部分案情是韩湛审出来的，若有变故，必然牵连，她不能不防。
于连晦点点头，许久：“你一直说韩大人为人正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是你有识人之能，你放心，他是你的夫婿，我自然会竭力照应。”
至少眼下，还是她的夫婿。慕雪盈道着谢，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救她，他对皇帝撒了谎，一力扛下了所有罪责，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皇帝垂目危坐。
车前点着灯，将韩湛的影子拖在窗户上，不管车快车慢，始终保持同样的位置。
倒像是行军之时了，韩湛那个板正无趣的性子，每每也是这样钉子一般杵在他身边，不管面前的是什么，都毫不犹豫维护着他。心里有气，皇帝只是绷着脸不理会，车子越走越远，那个影子依旧紧紧跟随，皇帝终是忍不住开口：“韩湛，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有脸跟着朕？”
“臣自知有罪，只求陛下息怒。”韩湛的声音隔着风雪，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此案关系重大，臣不得不隐瞒，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忠心？朕看你是对你夫人一片忠心吧，为了她，欺君之罪都敢犯。”皇帝冷哼一声，“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这等手段，你就不怕朕杀你的头？”
韩湛顿了顿，皇帝已经看出来了，他方才说早就知道薛放鹤的身份，是假。同袍多年，彼此太熟悉了解，要想瞒过皇帝并不容易。沉声道：“臣这条命早在北境时就已经交给了陛下，陛下要拿走，臣绝无二话。”
语声卷在风雪里送进耳中，皇帝的思绪有一霎时飘回了北境。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们被困在山谷中，食水断绝，只能凿冰吃雪，挖草根啃树皮，韩湛抓到一只老鼠，剥了皮献给他。一同经历生死的交情，终归不是他人所能比，韩湛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他面前捣鬼。
皇帝冷冷道：“你以为朕不会要你的命？”
“臣不敢揣测上意。”韩湛听出松动之意，忙道，“有句话臣一直想禀奏陛下，此案虽然会暂时影响追尊一事，当此案更关系着天下士子之心，贪一时之得而寒了人心，到头来还是得不偿失。况且追尊一事以臣之见，迟早能遂陛下心意，今日陛下能为傅玉成昭雪，他日丹城杏坛都将成为陛下的喉舌，人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雪来得急，他两肩双鬓都落了一层白，睫毛上的雪已经凝成冰花，染一层寒意。皇帝冷冷看着，他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昔日同袍之情，敢对他说这些话：“你如何能断定？”
车子慢下来，韩湛躬身行礼：“陛下乃是继承大统，非是入嗣，先帝只是陛下的叔父，陛下追尊生父，于情理伦常都无妨害，况且追尊先太子自古以来多有先例，眼下虽然太后反对，但假以时日，天下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士子们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追尊之事自然再无异议。”
皇帝脸色渐渐缓和。不错，当初择选储君之时，太后曾要求他以嗣子身份过继，他坚持回绝，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如今在身份上他只是先皇的侄子，并非嗣子，便是追尊生父，谁敢说不合礼制？淡淡道：“你说得轻巧，这都几年了，可曾有半点进展？”
“士子们最恨的几件事，一是科场不公，寒窗苦读十年反而被舞弊者抢占了机会，二是富贵子弟仗着钱财家世占尽了便宜，还要欺凌寒门。这两条此案全都占了，陛下只要还傅玉成清白，严惩徐疏和孔启栋，天下士子都会知道陛下最是公正公平，知道陛下会为他们做主，如此必然天下归心，人心所向，何事不能成？”韩湛道，“臣敢断言，不出两年，必定会如陛下所愿。”
说得这等好听，还不是想为傅玉成翻案？皇帝微哂，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案情已经审得明白，能动的手脚极是有限，孔启栋绝不能留，成事不足的人死不足惜，只可惜折了高赟这员干将。
但，他求的是追尊之事能成，真要能达成目的，倒也不必计较一时之失。“若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朕唯你是问。”
“是。”韩湛松一口气，听这语气，眼下这关，也算是过了，“若事不谐，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看他一眼，摇唇鼓舌，出生入死，为的无非都是慕雪盈，谁能想到古板无趣的韩子清会有这么一天！“你夫人聪慧机变，绝非池中之物，子清，别昏了头。”
韩湛顿了顿，一时说不出是苦涩多点，还是甜蜜多点。是啊，她绝非池中之物，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岂能甘心雌伏内宅？他能给她的，真能够抵得上她需要放弃的一切？
皇帝合上窗：“别再跟着了，回去收拾整理，尽快移交都察院。你的欺君之罪朕择日降旨处置，不过你夫人，朕不会再追究。”
辇驾一霎时走远了，韩湛转身回头，慢慢向都尉司走去。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都尉司主官这个位置大概是坐不住了。也好，他原也打算休个长假好好陪她。他们还可以去长荆关，路上他可以向她述说种种因薛放鹤而起的患得患失，妒忌不安，她必定会羞他的脸，笑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
可是，事情真的能如他心中所愿吗？步子越来越慢，韩湛不敢深想。
但走得再慢，终也是回到了都尉司门前，韩湛抬眼，昏黄灯火下她撑着伞迎出来，向他一笑：“子清。”
一霎时满天乌云消散，至少眼下，她还是他的妻，至于将来，到跟前再说。
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慕雪盈仰着脸，他幽深眉眼带着笑，带着眷恋，定定看着她。没事了，他替她扛下了最凶猛的风雪，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真的能一走了之？
“走吧，”韩湛挽着她进门，“陛下命令尽快移交，我先让人给你核对口供，签字画押，弄完了你先回家，我今天应当是回不去了。”
“我陪你吧，”慕雪盈向他怀里靠了靠，经历了今天的一切，他怎么能做到的若无其事？就好像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还和从前一样，循着惯例向她交代行程，“我想陪着你。”
以为他不会答应，结果他很快答道：“好。”
“等我移交完毕，我们一起回家。”他道。
无数人迎出来，询问着公务分配，先后流程，他不得不离开，有书吏拿来方才做下的笔录请她核对画押，慕雪盈接过来，字一个个看在眼里，精神却怎么也不能够集中。
眼下她可以陪着他，将来呢？
这一忙直忙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口供、卷宗，人证物证才全部补齐归档，移交完毕已经入夜，韩湛推开后廊下的房门，慕雪盈应声回头，向他一笑：“弄完了？”
飘荡的心突然之间安定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她的手：“弄完了。”
“我们回家去。”

第84章
门外沙沙的响声, 雪停了，仆役们正忙着清扫路径。寒气逼上来，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怕冷, 将貂裘拉了又拉紧紧裹住脖子, 问道：“湛哥儿回来了吗？”
“还没有，”蒋氏递上一碗参茶, “老太太别急，应该快了。”
“这都两天了，怎么能不急？”韩老太太皱着眉。
昨天一大早韩湛离家，紧跟着慕雪盈也被太后召进宫中, 直到现在小两口都没回来, 虽然中间打发人回来报说诸事平安, 但韩老太太心里的惊怕怎么都压不住。
这些年韩家经历的风浪太多了，她偌大年纪, 已经再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你有没有打听到为的是什么事？湛哥儿也就罢了，怎么他媳妇也去了那么久？”
“打听了, 没打听到，就听说在湛哥儿衙门里。”蒋氏也知道她的担忧, 安慰着，“老太太放心, 湛哥儿素来稳重，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长长叹一口气, 半晌：“前阵子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好一顿数落，我也是不长记性，到如今还为他操心。”
一提起当日的情形，蒋氏也觉得脸上有点臊，讪讪说道：“老太太也是为了这个家, 湛哥儿早晚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他如今娶了媳妇，一心只想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大家？原想着他媳妇能比大太太懂事些，哪知也是个不省事的，专会挑唆男人。”
这话蒋氏不好接，搭讪着去拨了拨火，门帘子一动，丫鬟急匆匆进来回禀：“老太太，大爷刚刚打发人回来送信，说一会儿就和大奶奶一起回来。”
“好，”韩老太太松一口气，“回来就好。”
蒋氏忙道：“要不要让他们小两口先过来，问问出了什么事？”
“不用了，”韩老太太此时精神一松懈，人也觉得乏累，“明天再问吧，冷嗖嗖的，我早该睡了。”
蒋氏服侍着韩老太太洗漱完歇下，回到房里时蒋世英已经睡了，躺在床上问她：“老太太睡下了？”
“刚刚听说湛哥儿小两口马上回来，放了心就睡下了。”蒋氏对镜卸妆，心里也觉得疑惑，“你有没有打听出来为的什么事？怎么两口子都去了，还去了整整两天？”
“我怎么知道？”蒋世英领的也是闲差，官阶不高，要紧的事情也打听不出来，“打听这些做什么？又不关咱们的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前阵子还措手不及被韩湛当众打了脸，以后可得好好留神那边的动静。蒋氏思忖着，韩湛一向嘴严，肯定不会说，蒋世英够不着打听机密的事，不如明天去趟御史夫人表姐家，说不定那里知道的还多些。
不觉叹了口气。当初韩老太太动黎氏的嫁妆，她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说什么，西府老的不行小的又太小，真要是克丁克卯什么都按规矩办，将来分了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都是一家子，长房帮扶二房也是应该，谁想到韩湛竟然敢落韩老太太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好在如今韩老太太心里窝火，连带着对慕雪盈也不待见，中馈之事短期内绝不会交给她，不然以慕雪盈的精明，今后西府只怕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
车子隐在夜色里往韩府行去，追云跟在车后，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咴咴地喷着响鼻。
门窗紧闭，座下烧着脚炉，暖意缓缓流动，慕雪盈偎依在韩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柔声唤他：“子清。”
韩湛低头，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韩湛明白，她是说薛放鹤的事，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捏捏她的鼻子：“小骗子。”
明明是亲昵的口吻，慕雪盈却突然悲从中来，急急转过脸。
鼻尖酸得很，半晌才道：“这么大手劲儿，把我捏疼了。”
韩湛当了真，连忙俯身握住她的脸，扳她回来：“对不起，让我看看。”
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眼梢红着，便是最好的胭脂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她横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沙哑：“傻子，这你也信？我骗你呢，你不说我是小骗子吗？”
她哭了吗？韩湛下意识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指尖是干的，心里却突然有点发涩，带着笑，轻轻将她再搂回怀里：“小骗子。”
他的小骗子，总是能轻易而举骗到他，但他心甘情愿被她骗，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受她的骗。
低头在眼梢轻轻一吻：“夫人太聪明，而为夫又太愚钝，直到你承认之前没多会儿，我才刚刚猜到。”
慕雪盈怔了下。所以他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断，决定替她扛下这欺君之罪吗？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的他，竟然立刻便决定抛下一切，冒着杀身之祸替她扛下了君王的怒火。喉咙里的哽咽压不住，沉沉吸着气，许久：“对不起。”
不需要说对不起，他知道她赌不起，他也愿意她能够首先照顾好自己。韩湛又吻她一下：“不要紧的，我心里有数，这点罪过还不至于让陛下杀我。”
明明他安然无恙在她身边，听到这个杀字还是让慕雪盈心里一紧，急急捂他的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韩湛嗅到她指尖的香气，柔软，温暖，她如此理智的人，竟也会害怕一句不吉利的话吗？也许她像他一样患得患失，因爱生怖呢。心里甜蜜掺杂着苦涩，韩湛吻她的手，轻柔着声音：“好，我不说。”
慕雪盈定定神：“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大约是降职，你放心，不会有大事，我心里有数。”她眉头紧紧蹙着，韩湛轻轻抚开，岔开了话题，“还有件事，我已经交代过韩愿一个字都不要向家里提起实情，只说是衙门里有事需要你们到场问几句话，咱们回头也这么说，免得多生枝节。”
尤其不能让韩老太太知道，她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利益，绝不会容忍长孙媳妇，将来的韩氏冢妇做出这等事。
慕雪盈顿了顿，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久久说不出话。
她原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笃定结案之后必定能顺利和离。她隐瞒案件真相，对夫婿和韩家不忠诚。她以薛放鹤之名闯荡士林，与许多男子都有书信来往。她还亲手杀了人。
虽然是出于自卫，应当不会追究责任，但韩家高门士族，累代公卿，如何容得下一个离经叛道，背负人命的儿媳？只要消息捅出来，韩老太太必定会要求韩湛休妻，而韩湛，一向又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必定会遵从。
她算好了一切，唯独没算出来韩湛会如此喜爱她，冒着欺君的风险，违背家族利益，替她扛下了这一切。
人心永远最难预料，就比如她自己，明知道后宅不是安乐处，明知道此事早晚都是隐患，明明早就计划好了和离，从今后天高地阔，放手实现胸中抱负，却在此时生出犹豫，不舍，竟不能忍心让他失望。
他这么好，正直宽和，包容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假如她坚持，她猜他也会包容她今后继续追逐自己的理想。也许鱼与熊掌她可以兼得呢？
眼梢热着，靠着韩湛坚实的胸膛：“案子闹得这么大，怎么瞒得住？”
“陛下下了严令，结案之前，庭审的内情任何人不得传扬。”韩湛紧紧拥抱着，明明人在怀里，却总觉得抱得不够紧，就好像手中握沙，到底终会失去，“家里暂时不会知道，结案总还要一段时日，我估计到时候陛下会严惩孔启栋和徐家人，至于高赟则未必是重罪，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么庭审的详情不光我们不想声张，陛下和高赟那边也都不会愿意声张，应该还能再瞒上一阵子。”
那么将来呢？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慕雪盈听着他规律的，沉稳的心跳，在贪念与理智之间撕扯着自己，怎么都不能够安稳：“可是太后肯定着急把事情抖出去，争取舆论。”
“咱们能想到的陛下必定也能想到，陛下应当会插手干预，到时候发展成什么样眼下还不好说，总之咱们先瞒着，见机行事。”韩湛看见她重又蹙起的眉头，眼梢一点亮光，映着灯火倏地一闪，下意识地低头吻过去，舌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儿，她哭了。
这么多天无论多苦多难，她从来都是笑着，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其实根本称不上是哭，因为这点泪淡的很，根本只是睫毛上一点点湿意，却让他突然间心痛到极点，伴随而生的是强烈不祥的预感，韩湛定定神，不愿她继续沉浸在这伤感的情绪里，也不愿自己再胡思乱想，向她唇上一吻，眼中便带了笑：“先不说这些，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含笑，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鼻尖：“你方才说对不起我，既如此，总该给点补偿吧？”
那些酸楚伤感突然之间便掺杂了甜蜜，从来都是她逗他，几时他也学会逗她了？慕雪盈在难以言说的情绪中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看他：“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先说说，我看看行不行。”
“我想呀，”韩湛带着笑，嘴唇蹭过去，咬着她的耳尖，“今晚上你给我……”
后面几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没说完便已经被她重重推开，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呸了一声：“你胡说什么？”
她羞得紧，转开脸不肯看他，连耳朵都羞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哪里来的这许多不正经！”
韩湛笑出了声，不肯放弃，握着她的脸强迫她与他相对，声音低下去：“既要道歉，总要有点诚意才行。”
“不要！”慕雪盈定定神，“你换一件。”
“可我就想这样，”韩湛原是逗她，此时看着她嫣红的唇，靥边飞起的红云，心里不觉也开始痒痒，只管缠着她不放，“好子夜，咱们还没试过，我听人说别有一番乐趣……”
“不准说！”她结结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柔软的手堵着，声音发不出来，韩湛也懒得再去挣扎，眼中带笑，舌尖向她手心里一舔。
慕雪盈低呼一声，急急撤手，手心里一点湿，让人连心里也黏腻起来，他笑着凑近来，说话时的热气直往她耳朵眼儿里钻：“真不要吗？你那可要失去一次绝佳的机会了。”
“不要！”慕雪盈毫不犹豫。
“那就下次吧，下次咱们再说。”韩湛从谏如流，“今晚上你帮我洗个澡，这件事就算放过你。”
“不要。”慕雪盈干脆回绝。上次已经弄得满屋里都是水，还不知道丫鬟们背后怎么笑呢，“算了，我不要你再想了，反正你怎么想都是不正经，还是我来定吧。”
她要怎么定？韩湛低头含笑，心里暖洋洋的，爱意无声流动。无论她怎么定，他都是可以的，而且还十分欢迎。
她并不是拘泥不化的人，而他更是心胸开阔，热衷于探索新奇事物，他们在床帏之间一向合拍，无论她怎么定，他都绝不会让她扫兴：“或者不必那么麻烦，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咱们还没试过在车里。”
她忽地吻住了他的嘴。
香甜的气息一下子充溢，她闭着眼睛，带着虔诚，带着绵绵无尽的爱意，吻他。那么热情，那么细致，简直是要用唇舌来认知他，记住他了，韩湛不由自主发着颤，顺从她回应她，听见她低低含糊的呢喃：“我好好亲亲你，给你补偿。”
这个补偿吗？也很好。她从不曾这么热情，这么缠绵。韩湛也闭上眼睛，这个吻不是从前床帏间急切的，带着欲念的吻，这个吻缠绵悠长，让人沉醉不知身处何地，可渐渐的，那种手中握沙的无力感又来了。
抱得再紧都不够，吻得再深也还是怕，总觉得稍不留神她就会消失。韩湛睁开眼睛看着她，极力驱走这个念头。
她不是沙子，她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在他怀里，他会安排好一切，他们还无数的朝暮可以共守。
他不会失去她的。
车子快快走着，这个吻几乎长得没有尽头，直到外面唤了一声：“大人，到家了。”
慕雪盈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韩湛低头看她，棱角分明的唇上残留着微微的水意，让人羞耻，又让人留恋。
“走吧。”他打横抱起她，“我们回家。”
车门开了，慕雪盈抬眼，韩府巍峨的门户如同巨兽伏在暗夜里，敞开的大门就是巨兽张开的嘴。
能瞒多久？一旦泄露，她面临的会是什么？如果不泄露，她今后真能够甘心面对后宅的规矩琐碎，将一生都安放在此间？
他抱着她快步向内走去，转过萧墙，走过穿堂，正院还亮着灯火，黎氏嚷嚷着迎出来，老远就一叠声地追问出了什么事，他们的院门也开着，沿路密密点着灯，照亮着回家的路。
回家了。慕雪盈挣脱韩湛的怀抱，挽他的手往里走。至少现在她可以不用想太多，只管安心享受家的温暖。
角门处灯火一闪，张妈妈在门后隐住身形，低声叮嘱小丫鬟：“你去内厨房盯着，看大爷今晚上煎不煎药。”
迎他们回家的人太多，太热闹，韩湛并没有发现张妈妈，挽着慕雪盈进了屋，飞快地甩脱外袍。
伸手来抱她，她躲开了，带着笑：“先洗澡，衙门里闷了两天了，身上都是味儿。”
韩湛心里一动。

第85章
净房的门虚掩着, 韩湛兜头又浇一盆冷水下来，扯下毛巾急急抹着身体。
她不肯跟他一起洗，她还给他安排了浴桶和热水, 要他好好泡一泡, 但此时哪有这个心情？不如早点对付完了，等她洗的时候他自有主张。
嘴角不觉就翘了起来, 蓦地心里一动，韩湛急急回头。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四目相对, 她转身要逃, 韩湛一个箭步扑过去拦住, 硬是把人拉进门内，她抓着门背转脸, 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就知道你肯定是应付差事，没有好好洗, 果然。”
真是来监视他有没有好好洗的么？韩湛摇头：“我不信，你口是心非。”
必是她也忍不住想和他一起洗, 又羞于说实话，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过来。
拉扯之间浴巾掉下来, 他强健的体魄一览无余，慕雪盈紧紧闭着眼睛, 脸上火辣辣的，明明做了多日夫妻，此时犹然觉得羞耻：“快裹上，成什么样子？”
“你又不是没看过！”韩湛大笑起来，轻着手劲儿掰开她抓门的手, 先去把门关上。眼下她逃不掉了，这才捡起浴巾呼伦一裹，打横抱起她，“就知道你舍不得不来陪我，走，咱们一起洗去。”
“谁要跟你一起洗？”慕雪盈红着脸极力推他，他怎么这么大力气？她使出了全力，也只是蚍蜉撼树，对他造不成丝毫阻力，“快放我下来，你身上都是湿的，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怕什么，反正也得脱。”韩湛一只手抱着她，腾出另只手来解她的衣带，自己也能感觉到瞬间昂扬的斗志，“水是干净的，我都没动呢，咱们好好洗洗。”
耳边听见她哎呀一声，眉尖蹙了起来：“你扭到我的手了。”
真的？可他明明都收着力气。韩湛连忙放她在圆凳上坐下，蹲了身看她的手：“扭到哪里了？”
“扭到手了。”慕雪盈抬手，他两只脚蹲着却又踮起脚尖来看，她送到他面前，趁机一推，他不提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慕雪盈起身便往外跑，“老老实实去洗吧，别闹了！”
胳膊被抓住了，他低低的笑声缠在耳边：“小骗子，就知道你不老实。”
腰被迫抵在浴桶的边沿，有水溅出来，起初是暖，很快变成凉，他低头吻她，唇起先是凉的，很快变成滚烫，他的身体桎梏住她所有的挣扎，低而含糊的语声在她唇舌间游荡：“原来你想试试这样，好，如你所愿。”
谁要试？到底是如谁所愿？慕雪盈挣扎着，语声破碎，混在凌乱的水声里：“别、闹，你好好洗，洗完了，咱们，再说。”
洗完了，再怎么说？韩湛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她扭来扭曲怎么都不肯让他得逞，这样自然是极有乐趣的，但他此时被她挑起了好奇心，洗完了再怎么说，难道比现在这样还好吗？“你先说说你那个再说是什么，咱们再谈。”
她还是挣扎，带着笑，头发乱了，有几丝落下来，垂在桶沿，拂在水面：“怎么，勇猛威武的韩大将军，连个小小的尝试都不敢吗？”
她也知道他勇猛威武，总之今天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韩湛恋恋松开，她带着喘站直了，整理着头发，那几丝头发湿湿的，在她肩上拖出薄薄的水迹。
让人心里也湿热得厉害，韩湛没说话，拈起来，细细替她藏进发髻里。
慕雪盈取下侧面的小钗，将头发整理好了再又插上，他低头替她摆正了，声音喑哑：“说说看，你那个再说是什么？”
“你先洗，好好洗我就告诉你。”慕雪盈横他一眼。
韩湛看着她，猛地扯下浴巾。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眼前犹然残留着方才庞然的景象，听见水声响动，他坐进了浴桶：“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慕雪盈取了条干净毛巾，回头。他半坐在浴桶里，浴桶其实算不得小，但他手长腿长，此时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两条长腿不得不蜷着，胳膊也只能搭在外面，让她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发笑。
他一个人已经挤成这样了，上次他们两个是怎么挤进去的？
脸热得厉害，连忙将毛巾打湿再拧干，握在手里。
“想什么呢？脸这样红。”韩湛回头，盯着她艳如朝霞的脸，其实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来捏她的鼻子，“你也在想前天晚上对不对？小没正经。”
湿手沾得她脸上都是水，慕雪盈笑出了声，心里生出无限惆怅。假如，能永远这样。世上的事无非都是取舍，现在她有点舍不得他了。“你可真是贼喊捉贼。”
“我是贼吗？”韩湛冲她龇牙，“那我先偷了你。”
湿淋淋的身体忽一下站起来，作势便要来抱她，慕雪盈惊呼一声，他大笑着扭腰，冲她耀武扬威，她拽了浴巾裹上去，娇嗔着推他坐下：“不许闹，老老实实待着，有你的好处。”
什么好处？一句话说得韩湛心里又痒痒起来，笑着坐回去，她柔软的手握着毛巾卷，自下而上擦着，她力气不大，但也不很小，她身上的香气被水汽氤氲，被热气蒸腾着，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水是软的，她也是，连空气都是，韩湛觉得倦，突然之间连时间仿佛都放慢了脚步，一切都悠长柔软得让人心疼，许久，轻声问他：“你的再说，是给擦背吗？”
“你猜？”听见她轻柔的回应，声音里带着水汽，也软得让他心疼，“喜欢吗？”
“喜欢。”韩湛向前伏低，趴着桶沿，方便她使力。
她樱红色的袖子晃悠着，从他身后推来，又从他肩头滑下，留下一点凉凉的水意，原来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打湿了，韩湛回头，慕雪盈下意识地躲闪，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只是握住她的手，细细将她的袖子挽起来：“袖子湿了，一会儿冻着了。”
他又转回去了，老老实实等着她擦，慕雪盈垂目，在悠长安稳的气氛里，小心避开他脊背上的伤痕，轻轻擦拭着。
很多伤，肩胛骨上有，腰上也有，伤痕都已经陈旧，应当有些年头了，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韩湛感觉到她柔软的手指停在腰间，有点痒，她的指尖描摹着伤疤的形状，让他突然间有点恍惚，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其实能想起来，到北境的第三年留下的，不过何必说出来，惹她伤心。带着笑轻轻拍拍她的手：“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后来你夫婿所向披靡，谁也休想再伤到我。”
慕雪盈笑出了声，鼻尖却是酸的，油然生出自豪：“是啊，我的夫婿是所向披靡的大英雄，谁也休想伤到他。”
韩湛转过脸，她秋水似的眸子亮闪闪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心里的爱恋突然膨胀到极致，韩湛伸臂抱住了她。
慕雪盈没有躲，于是他身上的水渲染着，很快将她的衣服也带起了一层薄薄的潮湿，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蹭着嗅着，低低呢喃：“子夜，我的好子夜。”
手里的毛巾不知什么掉了，晃悠着落到桶底，慕雪盈也抱住了他。将来会如何？眼下想不清楚，火烧眉毛，她也只能先顾当下了。
“大奶奶，”门敲响了，是钱妈妈，“药煎好了。”
韩湛愣了下：“你要吃药？”
生病了吗？他怎么不知道。
慕雪盈挣脱他的怀抱：“你的药。”
她走去开门，韩湛猛地反应过来，是他的避子药。她竟然主动替他安排了。
她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那碗黑乎乎的要，韩湛顾不上说话，接过来一气喝干，等不及再去拿杯子漱口，抄起边上的水桶含一大口漱了，哗啦一声站起。
手里的碗刚放回桌子上，她已经被抱住了，他单手扯她的衣带，活结都被他拽成了死结，慕雪盈嗤的一笑，自己伸手解了：“你呀。”
韩湛一句话也顾不得说，逢山开路，势如破竹。她很快和他一样了。
哗啦，水又溅出来，先前他一个人都觉得挤的浴桶依旧还能挤下两个人，她没有躲闪，闭着眼睛和他一样积极着投入，这就是她的再说吗？他很听话，她给的奖励比他预想的好了太多。
哗啦，水还在泼洒，韩湛自后搂住，她伏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便垫着桶沿。
她回头吻他，绯红的脸颊，口唇中无意识的低吟。
韩湛紧紧看着她，再不是手中握沙的无力感，眼下的她在他手中，他也在她身中。
再不分离。
……
角门外。
小丫鬟匆匆回来，将手绢包着的药渣递到张妈妈手里：“拿到了。”
张妈妈接过来闻了闻，还热着，显然是刚煎完倒掉的，气味和上次拿到的一模一样。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天，许久：“听好了，这件事不得泄露一个字，当心你的皮。”
小丫鬟战战兢兢答应了，王妈妈穿过角门，沿着夹墙慢慢往西府走着：“明儿换个药铺再问问，这里头到底是哪几味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湛悠悠醒来。
天蒙蒙亮着，她在镜台前梳妆，听见动静回头，烛火下明媚的眉眼：“醒了？”
“醒了。”身上软软的懒得动，“什么时辰了？”
“卯正了，”慕雪盈笑道，“看你睡得沉，就没有叫你。”
卯正，收拾完吃了饭，也就是克丁克卯赶在辰时到衙门。但此时也懒得理会，韩湛拍拍身边的枕头：“你怎么起那么早？过来陪我再睡会儿。”
“不要。”她一口回绝，转回身继续梳头，“你也快起来收拾收拾走吧，上次你走得迟了点，一家子都问了好几天。”
韩湛想起那次晚走的事，眼中透出了笑意。平常走得太早，以至于稍稍晚一会儿一家子就大惊小怪的，以后得多晚几回，等他们都适应了，也就没人再说了。
公事是忙不完的，按时点卯上下值即可，他的时间以后要尽可能多地留下来，陪她。
披衣下床，拿过她手里的梳子：“我给你梳吧。”
慕雪盈从镜子里看他，他眉目温存，带着饱睡后餍足的神色：“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整夜乱梦，她极少有这样心神不宁的时候。慕雪盈在镜中向他摇头：“不好。”
韩湛皱了眉：“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这些天她太累太紧张，怕是亏虚了，早该请大夫好好看看。
慕雪盈横他一眼：“你少折腾些，我不那么累了，自然能睡好。”
一点淡淡的笑意从眼梢蔓延到嘴角，韩湛握着她浓密的黑发，慢悠悠说道：“夫人此言差矣，此事有益身心，酣畅淋漓之后自然能高枕安眠，不信你看为夫，昨夜睡得多好。”
慕雪盈笑出了声。
“姑娘，姑爷，”云歌隔着帘子回禀，“表小姐求见。”
表小姐，吴鸾？韩湛皱眉：“不见。”
“姑爷，她求见的是姑娘。”云歌忙道。
韩湛顿了顿。

第86章
吴鸾躲在后门外的墙角处, 焦急等待着。
昨天人犯移交都察院，因为她不牵扯主要案情，所以只是循例核对了口供, 今天一早放出来后韩湛的人立刻便要带她回奉慈庵, 她苦苦哀求说要当面向韩湛谢罪，这才有机会来韩家。
此时心里七上八下, 知道韩湛必定不愿让她在韩家公然露面，不敢造次，只能躲在轿子里苦苦等着。
“来了。”含秀在外面说了一声。
吴鸾心里一跳，是韩湛, 还是慕雪盈？连忙打起轿帘, 来的是韩湛, 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锐利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
在意料之中, 吴鸾却又觉得十分失望。来的果然是他，她就知道直接说求见韩湛必定会被拒绝, 但若说是求见慕雪盈，韩湛为着防备她日后骚扰, 还有可能出来见一面，她没有猜错, 但此时目的达到，反而觉得失望。
这又是为什么呢？
来不及多想, 慌忙下轿行礼：“吴鸾见过韩大人。”
韩湛停步，她倒也聪明，不再以亲戚身份称呼了：“你有何事？”
“想求韩大人开恩，放我回老家去吧。”吴鸾双膝跪倒，“我已经悔改了, 两次过堂我都指证了是高赟逼迫我诬陷大人，求大人看在我洗心革面的份上，准我回老家去吧！”
她在奉慈庵待了这么久，简直生不如死。因为是犯了事被撵过去的，庵里的尼姑防贼一样防着，日日粗茶淡饭，天不亮就起来做功课，深更半夜还得诵经，她原以为在韩家过得艰难，到了奉慈庵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艰难。
她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留在京中已经不可能了，韩湛不可能答应，那还不如回老家，天高地远，总可以从头来过。
许久不听韩湛回应，吴鸾抬头，他目光如刀，冷冷打量着她：“你我都知道你并未悔改，放你走，后患无穷。”
吴鸾咬牙，是，她并未悔改，但她并不是傻子，知道该怎么审时度势，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
忙道：“留在京中才可能有后患，奉慈庵不是龙潭虎穴，谁都能找到我，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次的事，但我老家是乡下地方，大人们犯不着专门为了我这种小人物跑一趟，大人若是不放心的话，随便向我老家那边的官员交代一句，我连家门都出不去，大人您说是不是？”
韩湛盯着她。方才慕雪盈也是这么说的，吴鸾要是想回老家，就放她走，山高皇帝远，不需要太多防备，留在京中反而容易被人利用。半晌：“收拾一下，我派人送你还乡。”
吴鸾松一口气。
赶她去奉慈庵时，这三年里她积攒的细软贵重韩湛并没有收回，七七八八算下来总也有将近千两，韩湛还把老家的房契地契也都给她了，有这些家当，在老家至少能过成中等人家，甚至还可以仗着与韩家的亲戚关系，攀一门差不多的亲事。
虽然当地那些可以婚配的对象跟韩湛完全没法相比，但她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还能奢求什么？只是心里那点不甘始终落下不去，眼见韩湛要走，忍不住又唤了声：“大人。”
韩湛停步，吴鸾上前一步：“夫人的身份，还有夫人所做的事，大人真的不介意吗？”
他冷冷一瞥，强烈的威压扑面而来，吴鸾呼吸一滞，知道自己过分了，连忙跪下：“大人恕罪，吴鸾再不敢乱说了。”
他迈步离开，吴鸾叹了口气，还有什么可问的？前日当着皇帝的面，他毫不犹豫揽下了一切，虽然她看不出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欺君之罪可是杀头的罪过，她从没有想到韩湛会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不通，她做的那些事难道比慕雪盈做的严重？她无非是耍了点心机手段，内宅里勾心斗角而已，慕雪盈可是捏造了个男人的身份跟男人结交，还亲手杀了人，韩湛为什么不介意？
“姑娘。”含秀过来扶起她，吴鸾懒懒起身。
人比人，气死人，她处心积虑也没得到的，就这么被慕雪盈轻而易举得到了。但慕雪盈做的那些事她还真做不到，怎么会想到弄出个男人的身份呢？怎么能够与男人平起平坐甚至让男人折服呢？她曾听韩愿说起过对放鹤先生的仰慕，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放鹤先生，竟然是个女人。
突然之间觉得索然无味。她处心积虑，无非为了嫁得好些，倚仗夫婿变成人上人，可世上有些女人不需要靠嫁人，也能受万人敬仰。
“走吧。”吴鸾长长吐一口气，“含秀，我们回家去。”
回头最后望一眼韩府巍峨的门庭，蓦地生出个古怪的念头：难道韩湛那么喜爱慕雪盈，就是因为慕雪盈不需要靠嫁他，也能出人头地？
韩府，西院。
“老太太，”丫鬟上前回禀，“大奶奶过来请安。”
韩老太太点点头，倒是乖觉，没等她叫，自己就来了。她也早就想叫过来问问这两天是怎么回事了。
“给老太太请安。”慕雪盈进了门，看见丫鬟正在边上给韩老太太捶腿，连忙蹲下来接替了，轻轻锤着，“这两天为着我师兄的案子，大爷让我去都尉司问几句话做个口供，因为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案子，所以拖的时间长了点，昨晚上回来时就想着来给老太太回禀一声，听说老太太睡了就没来，刚刚大爷去衙门了，特地吩咐我过来给老太太回话，大爷还说请老太太放心，没什么大事，一切都顺利。”
韩老太太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就好，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陛下做主，交给都察院审理了。”慕雪盈道。
韩老太太心里一动，稍稍坐直了些：“可是湛哥儿出了什么差错？”
“老太太放心，都是正常交接。”慕雪盈含糊回答着，等对韩湛的处置下来时，这些话不可能瞒得过，但眼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从来都是计划清楚，落子无悔，这是生平第一次，自己也生出犹疑，无法决断。
怕韩老太太再追问，岔开了话题：“怎么不见二婶子？”
“去袁御史府了，冬至时你见过，你二婶的表姐家。”韩老太太看她一眼，总觉得心里还有些不踏实，“湛哥儿真没事？怎么好端端的案子交给了都察院？按理说要是陛下满意，就不会再移交才对。”
“老太太放心吧，那天陛下回宫还是大爷亲自护送回去的。”慕雪盈含笑说道，“大爷说都是正常的公务交接，请老太太放心。”
半晌，才听韩老太太长叹一声：“但愿吧。”
慕雪盈低着头，轻轻锤着腿。蒋氏不在，屋里的气氛冷清了许多，蒋氏这么一大早就赶着出门，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一个时辰后。
蒋氏匆匆进门，上前给韩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我回来了。”
韩老太太点点头：“你表姐一家都还好吧？”
“都好，都托我向老太太问安呢。”蒋氏挨着她坐下，四下一看，“老太太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了。”
韩老太太会意，摆手屏退了下人，蒋氏这才凑近了，轻声说道：“前两天湛哥儿两口子都没回来，是为着舞弊案的事，我表姐说陛下和太后都亲自去看庭审了，湛哥儿审的。”
“陛下和太后都去了？”韩老太太心里一紧，便有了点不祥的预感，审完之后案子立刻移交了都察院，虽然慕雪盈一再说没事，皇帝没有不满，但这个结果明摆着，皇帝对韩湛的审理不满，“审得怎么样？”
“审案时我表姐夫没在，堂上怎么审的，结果如何都是跟别人打听的。”蒋氏留神窥探着她的神色，“听说陛下下了严令，结案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案子细节，我表姐想着事情跟咱们家有关系，特意叮嘱表姐夫多打听打听，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到，不过案子似乎是移交给都察院了，老太太可知道？”
“知道，刚才湛哥媳妇说了。”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只怕是不好。”
蒋氏也觉得不好，如果没出问题，怎么会办得好好的案子突然交给了别人？但此时也不好添油加醋，想了想说道：“仿佛是一直都有说湛哥媳妇与案子有牵连，湛哥儿循例需要回避的，老太太别担心，陛下看重湛哥儿，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又是半天不说话，蒋氏心里惴惴，眼下韩家全都靠着韩湛一个人，就算平常有什么矛盾，那都是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都好说，可要是韩湛差事办得不好惹皇帝生气，韩家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忙又道：“我再去打听打听，老太太别着急。”
“不用，”韩老太太抬眼，“明天我去趟宁乡候府。”
她表妹是宁乡候夫人，宁乡候有个侄孙女现如今是皇帝的安嫔，内帷的消息比别人灵通。蒋氏稍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道：“我表姐还说，案子仿佛还牵扯到了愿哥儿，表姐夫提了一嘴，说是愿哥儿还有吴鸾也都去了衙门里做证。”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只怕不单是案子的事。”
蒋氏也觉得不单单是案子的事，不然怎么会连韩愿和吴鸾都叫去过堂？只怕是冲着韩湛来的，要知道这两个人跟舞弊案可是半点牵连也没有，唯一可能的关联就是韩湛和慕雪盈。
“吴鸾是不是又作妖了？”听见韩老太太冷冷问道。
“这个就不清楚了，堂上的事我表姐夫没打听出来。”蒋氏忙道。
“来人！”韩老太太扬声唤道。
张妈妈应声进来，韩老太太吩咐道：“立刻去趟奉慈庵，把吴鸾叫回来，我要问话。还有愿哥儿，加派人手再去找，今天一定要找回来！”
“正想回老太太呢，”张妈妈忙道，“早上有人在后角门看见吴鸾了，说是大爷也在，还跟吴鸾说了几句话。”
韩老太太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必然是出事了，她有感觉。
夫妻两个一同去衙门整整两天，回来后一个不露面，一个轻描淡写只说没事。韩愿和吴鸾都上了公堂。吴鸾突然回来了，韩湛居然还肯理会。起身：“立刻送拜帖去宁乡候府，就说我有急事，马上过去。”
张妈妈飞快地去了，蒋氏忐忑着，上前服侍韩老太太更衣：“老太太别着急，真要是有事湛哥儿不会不说。”
“没什么可急的，就算出了事，眼下也已经出了，急也没用。”韩老太太很快换好了衣服，“我怕是要出去一阵子，你在家里照应着，让他们尽快把愿哥儿找回来，若是有空就去趟东院，看看能不能从湛哥儿媳妇嘴里问出来点实话来。”
蒋氏答应着，韩老太太摆摆手：“你现在就去东院，我这边不用你管了。”
“是。”蒋氏也只得答应下来。
东府。
黎氏苦着脸，指着账本问道：“儿媳妇，这写的什么？”
慕雪盈看了看，耐心解释道：“这个是货清簿，刚才不是跟母亲说了吗，流水账又细分货清簿、银清簿和往来簿，货清簿是记载来货出货情况的，这页上面的是来货，第一栏是日期，第二栏是货品种类，第三栏是数量，后面跟着的是单价和总价，这页下面记的是出货情况，同样也按这几栏分开记录，上下一对，就知道货品进出情况了。”
黎氏单只是听她这么说了一遍，头就大了，嘟囔着说道：“我怕是不行，一看见这些数目字就发晕，儿媳妇呀，以后还是你来吧，你花一年也未必能教会我，你自己一两个时辰就什么都弄明白了，何苦费这个事？”
“母亲肯定能学会，”慕雪盈含笑说道，“不要灰心。”
“我对这些天生就不在行。”黎氏还是犯怵，“儿媳妇，账本以后就交给你吧，我信得过你，再说早晚也都是你的嘛，交给我越理越乱，还给你添麻烦。”
慕雪盈顿了顿。她不怕麻烦，只要能教会黎氏。明明想着瞒过这阵子，与韩湛继续做夫妻，却还是像朝不保夕一般，从西府一回来就着急着来教黎氏看账。
也许是自己也能感觉到，眼前暂时的安稳美好都是镜花水月，难说什么时候就会被戳穿，再无法维持吧。
“太太，大奶奶，二爷回来了。”丫鬟忽地禀报了一声。
黎氏心里一喜：“老天爷，可算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韩愿一瘸一拐进来了，低着头上前请安：“见过母亲。”
“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你个没孝心的东西，让你老子娘在家为你操碎了心！”黎氏又笑又骂，“脚还没好吗？都这样了你到处瞎跑什么？”
“没事，每天都有换药，就快好了。”韩愿答应着抬头，看向慕雪盈，“给嫂嫂请安。”
慕雪盈点点头：“二弟回来了，那就好。”
韩愿看着她，无数话堵在嘴边。想说自己瞎了眼，竟然没认出来她就是放鹤先生。想说自己万般悔恨，生不如死，当初竟然那样错待她。想说从今往后一定会竭尽全力弥补过错，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终究只是喑哑着嗓子，低低说道：“前些天我借住在朋友家里，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我已知错，今后再不会任性胡为。”
昨天移交人犯后，都察院知道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所以最先给他核对完口供，恭恭敬敬送他出来。原该回家的，可他想到赶在这时候和韩湛一起回家，只怕会让人疑心他跟案子有关，所以在客栈里又混了一夜，此时也绝口不提跟案子有关，只推说在朋友家借住。
慕雪盈有点意外，那天庭审过后韩湛虽然交待过韩愿回家后莫要声张，但韩愿一向任性，又总跟韩湛对着干，她也没想到韩愿竟然真的听进去了。“二弟今后改了就好。”
“是。”韩愿不敢再盯着她看，猝然转过脸。
韩湛说庭审之事半个字也不准透露，他不怕韩湛的威胁，但他不能再给她惹麻烦了。
事情要是让家里知道，韩老太太必定大发雷霆，必定要惩戒她。她历尽艰险才走到这一步，他决不能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嫂嫂放心，我已经知错了，以后都改。”
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悄悄蛊惑：如果事情泄露，家里也许会休弃她，到那时候，他是不是有机会了？
黎氏还在一叠声地追问：“你住在谁家了？有没有给人家道谢？哎哟，你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赶紧备份礼去给人登门道谢才行。”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哟，嫂子这是要给谁道谢呢？”
门帘子一晃，蒋氏进来了，笑吟吟地四下一望：“愿哥儿回来了，可是大喜事，方才老太太还让人出去找你呢。”
慕雪盈连忙上前看座，蒋氏款款坐下，目光在韩愿脸上一转：“愿哥儿是在朋友家借住吗？我怎么听说好像都尉司审案，还叫了你去？”
慕雪盈心里一跳，她从哪里打听出来的？
蒋氏笑笑的，看看一脸不忿的黎氏，又看看目光闪烁的韩愿，向慕雪盈点点头：“也许是我听错了吧。”
这话不好接，慕雪盈索性也没接茬，端了茶奉给蒋氏：“二婶请用茶。”
蒋氏接过茶却又没喝，叹了口气：“老太太担心得很，侄媳妇，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太，太太！”门外管事飞跑着，一叠声喊进来，“太太不好了，大爷免了职，闭门思过！”
“什么？”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慕雪盈低着头，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87章
韩老太太到家已经是半下午了, 在门前下轿时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边上张妈妈急急扶住：“老太太当心。”
韩老太太定定神，今天天气晴好, 太阳到这会子还照得人两眼发花, 一阵阵晃着虚影。
“老太太慢点走。”张妈妈紧紧扶着，窥探着她的脸色, 心里翻腾着七上八下的。那件事要不要说？看她神色难看得很，也许在宁乡候府打听出来的消息不是很好，说了只怕是火上浇油，但如果不说, 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别人抖出来了, 又是知情不举的罪过。
若是以往, 韩老太太必定能发现她神色古怪，但此时韩老太太自己都满腹心事, 根本也顾不上，恍惚着向里走了几步, 忽地想起来：“去，打发人叫老大回来, 立刻！”
张妈妈听她语气严厉，心里越发不安, 难道是那件事发作了？不应该呀，是谁告发出来的？到这时候再顾不得别的, 忙道：“老太太，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办了几十年的差了，怎么, 还让我教你？”
张妈妈再不敢搪塞：“前几天我去东边，刚好碰上大爷煎药吃，内厨房说是补身子的药，老太太知道的，我孙子成亲几年了也没生，我就起了个私心，想着大爷吃的肯定是宫里出来的好药，就想弄一点看看是什么，回头给我孙子也抓了来吃，谁知道，谁知道……”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韩老太太怒燥上来，沉声道：“说。”
张妈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谁知道第二天找大夫一看，说都是些极寒凉的虎狼药，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绝不是保养助孕的，我还怕是弄错了，瞅着昨儿大爷又吃药，从厨房又弄了点药渣出来，另找了个大夫看，也说绝不是保养的，反而可能损伤身体。”
“什么？”韩老太太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眼前越发白得晃眼，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药在哪里？”
张妈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个手帕包：“两次的药渣都在这里了。”
韩老太太一个大步跨进穿堂的阴影里，太阳光暂时看不见了，那种让人晕眩的亮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堂里阴冷昏暗的天气，那两包药渣还在张妈妈手里捧着，把白帕子染得发黑，看着就让人作呕。
“老太太，”穿堂内蒋氏闻讯迎了出来，“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韩老太太看她走得飞快，银鼠皮裙的下摆飞荡起来，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停住步子：“出了什么事，怎么慌张成这样？”
蒋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规矩礼数，连忙整整鬓发，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回老太太的话，上午那会儿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湛哥儿被罢职了，陛下还要他闭门思过。”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迈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蒋氏和张妈妈一起上前扶住，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甩开她们：“我没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让人叫韩湛回来，快去！”
“收到消息已经打发人去叫了，连大哥和二老爷也都派人知会了，他们两个忙着去打听消息，湛哥儿因为要在衙门里办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蒋氏小心翼翼回道。
韩老太太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背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居然还把她瞒了个水泄不通！什么在衙门里办交接？只怕是在想办法，好长长久久地瞒住她，为了个女人，自己不顾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顾了！“慕雪盈呢？让她过来。”
蒋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妇，直呼姓名了？这是大怒啊，难道在宁乡候府打听到了什么，跟慕雪盈有关？可一个内宅妇人，能有多多大关系？连忙上前扶住：“是，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头冷。对了老太太，愿哥儿也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在朋友家里借住。”
“让他也滚过来。”韩老太太瞥张妈妈一眼，“把东西给你二太太。”
张妈妈连忙递过去，蒋氏接住了，疑惑着不知道是什么，听韩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马送去给太医院的王太医，请他尽快给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
慕雪盈走进正房，韩老太太端坐正位，劈头说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盖上没有绑垫子，方砖地面冰冷坚硬，硌得一阵阵隐隐的疼，四下没有仆从，只蒋氏独独一个在近旁服侍，看她时脸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厌恶抗拒多些。
此时心如明镜，事情必定是泄露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审了些什么，叫你去是为着什么？”韩老太太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成一线，“说！”
果然是这件事。慕雪盈低着头，若按着先前的计划，此时便该趁势说出一切，求一个和离，但眼下，心中却犹豫到了极点。
韩湛说过的，他们两个要先瞒着家里，末后如何他会再想办法。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所求无非是与她长相厮守，她又怎么能背叛他？
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喝，韩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极点：“慕雪盈，说！”
慕雪盈抬眼，厅堂高而幽深，将近黄昏的天气，灰沉沉的带着压抑。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眼下他不在，她该努力守住他们的约定，至少，要撑到他回来时。
“回老太太的话，前天陛下和太后亲临，审理丹城舞弊案相关事项，叫媳妇去，是因为媳妇与此案有些关联，需要媳妇做证。”
“只是有些关联？”韩老太太冷哼一声，“慕雪盈，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丑事能瞒过我的耳目？”
慕雪盈看着她，上午她去了宁乡候府，宁乡候与宫中关系密切，多半打听到了庭审的内幕，但她知道了多少？须得试探出来，才好应对。“请老太太恕罪，此案陛下下过严令，在结案之前任何参与庭审之人都不得泄露，所有内中细节媳妇眼下不能说，老太太可是从哪里听到了风言风语？”
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好个狡诈善辩的东西！”
气得头晕眼花，早知道她不好对付，没想到竟如此猖狂，对着太婆婆竟然也敢放赖：“你杀了人，是也不是？”
边上蒋氏大吃一惊，原本捧着茶要奉给韩老太太，此时这一惊失了手，咣当一声，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碗盖在地上打了几转滚去角落，咕噜咕噜，许久不曾停歇的动静。
“老太太恕罪，我这就去收拾！”蒋氏慌里慌张追着去捡。方才韩老太太只说家里要遭祸事，都是慕雪盈害的，内里详情却没多说，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子竟然敢杀人？别是弄错了吧？
慕雪盈脸上溅到了几滴水，衣服上也是，韩老太太能知道她杀人，那么其他的，恐怕也都知道了。抬眼：“是。”
咣当一声，蒋氏刚捡起来的茶碗盖又掉到地上。
“混账，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光了！”韩老太太咬牙怒斥。
“住手！”门外一声高喊，韩愿踉踉跄跄闯了进来。
看见满室狼藉，看见她脸上身上泼溅的茶水，看见碎了一地的瓷片，韩愿本能地以为是韩老太太扔了茶碗来砸慕雪盈，大声嚷了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啪！脸上早挨了韩老太太重重一记耳光：“跪下！”
韩愿咬着牙，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打我，我没话说，但她没做错什么，祖母不能打她！”
眼前一阵一阵发着晕，韩老太太咬着牙：“闭嘴！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们合起伙来蒙骗我，等我处置完她，一个个跟你们算账！”
门外又是一阵脚步乱响，黎氏慌慌张张跟了进来：“老太太息怒，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很好，我正要跟你好好说。”韩老太太冷冷一指慕雪盈，“你娶的好儿媳妇，她在丹城时杀了人，还是衙门里的捕快。”
“啊？”黎氏张口结舌，“什么？啊？”
韩老太太一指韩愿：“你生的好儿子，明知道她做下这种丑事，还合起伙来瞒着我！”
“怎么是丑事？”韩愿怎么都不服，大声分辩起来，“孔启栋泄露考题给徐疏，为了掩盖罪行，派出捕快孙奇追杀嫂嫂，想要杀人灭口，夺走嫂嫂手里的重要证物，嫂嫂是出于自卫才杀人，连太后都夸赞嫂嫂有勇有谋，女中豪杰，怎么能是丑事？”
外头又一阵脚步响，韩永昌跟韩世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韩愿这几句话听得真切，两个人脸色都是一变，韩世英立刻关紧了大门。
“很好，很好。”韩老太太怒极反笑，点了点头，“照你的说法，我是不是还该嘉奖慕雪盈，夸她为咱们家添了光彩？”
“是！”韩愿立刻答道。
“你给我闭嘴！”韩世英骂了一句，“再敢顶撞老太太，我替你爹娘收拾你！”
边上窸窸窣窣的动静，蒋氏终于捡完了碎瓷片，默默退到黎氏身后站定，黎氏哆嗦着嘴唇，看着慕雪盈：“儿媳妇，这，这都是真的？”
慕雪盈抬起头。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瞒下去了，韩老太太应该是全都打听清楚了。“是。”
堂中有片刻寂静，半晌，韩永昌舔了舔嘴唇：“出于自卫杀人，律法上也是无罪，情有可原。”
“闭嘴，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韩老太太低喝一声。
韩永昌不敢再做声了。
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我再问你，顶着放鹤先生的名头假冒男人，在外面招摇过市，甚至跟许多不相干的男人书信来往，可有此事？”
“什么？”韩永昌忍不住又嚷了出来，“侄女，放鹤先生是你？”
慕雪盈抬头，无数双眼睛一齐望着她，有震惊，有茫然，有不屑。她做的一切，原本也不是韩家可以接受的范围：“是。”
“很好。”韩老太太点点头，“慕雪盈，你是聪明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这就请双方媒人过来做个证见，你只要好好签了和离书，我也不提什么休妻，给你留足体面，今后你要再嫁也都由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再不准踏足京城，再不准提起曾为韩家妇。”
韩老太太低垂眉目，苍老犀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慕雪盈：“如何？”
慕雪盈望着她。这个结果，和她当初的筹划，一模一样。
“祖母……”韩愿嚷了一声，很快又闭嘴。和离？巨大的诱惑突然之间摆在眼前，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错，这个家里的人不该这么对她，但，如果换来的结果是和离。
和离了，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娶她，他会照顾她，带她离开京城，他再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只要，现在不为她辩护。
“母亲，”韩永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儿媳妇做的事虽然，虽然想不到了点，但也不是坏事，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受人敬仰，儿媳妇一个女子能有这等学养见识，着实不凡。”
“对啊对啊，”黎氏到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帮腔，“官府都说儿媳妇杀人没罪，儿媳妇学问好也不是坏事，那么多男人都敬仰她，这是给咱们家争光呢。”
“争光？”韩老太太冷哼一声，“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老二是不是就很敬仰这个薛放鹤？老二的同窗、朋友中也有不少人想要结交薛放鹤？”
韩愿冷不防被点到，抬头：“是，我甚是敬仰放鹤先生，我的同窗好友也多有与我想法相同的。”
“看看吧，这么多不相干的男人想要结交韩家的儿媳妇，笑话！”老太太冷冷道，“慕雪盈，你是不是还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很多男人来往，通信？还有那个傅玉成，他给你写的信是不是当堂念了，十分亲密？”
那封信。慕雪盈顿了顿，不错，那封信堂上那么多人亲耳听见，当时或者关注点都在案情上，但事后细想不难发现其中亲密，男女之事一向最招人注意，难免要被做出各种别有用心的解读。“傅师兄与我多年同门，情同兄妹。”
“可惜，不是兄妹。”韩老太太陡然叱一声，“做下这等败坏门庭的事，韩家几辈子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
“母亲，”韩永昌忍不住又道，“我知道傅玉成，那是最老实守规矩的……”
“怎么，你准备别人议论她跟傅玉成时挨个跟人解释？还是别人说起薛放鹤，嘲笑咱们韩家没规矩时挨个去说她有学问？”韩老太太冷厉的目光缓缓看过堂中众人，将黎氏将要出口的辩解弹压回去，“你们以为我要她和离只为这两件事？愚蠢！”
“丹城舞弊案并不复杂，为什么审了这么久还没结果？因为陛下要傅玉成入罪，太后不要，背后是什么缘故就不用我说了吧？你们都是朝廷官员，应该比我这个妇道人家更了解。”
韩永昌不说话了，这案子自打报上三司，两党就开始争斗，他一个领闲差的都知道其中关窍，更不用说别人。
韩愿张张嘴，犹豫摇摆，到底也没说话。
韩老太太的目光落回慕雪盈身上：“老大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的心腹，韩家能有今天全仰仗陛下，你为着一己私欲，甚至那个傅玉成还跟你不清不楚！你竟挑唆老大跟陛下作对，让他失了圣心，丢官罢职！慕雪盈，韩家没有亏待你，你怎么能如此恶毒？”
慕雪盈对上她厌恶痛恨的目光，突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
这两天的煎熬苦楚比所有这些天都强烈，甚至超过逃出丹城那夜，因为，她犹豫了，摇摆了，她起了贪念，鱼与熊掌都想兼得。
从前千难万险她能闯出来，因为她的目标很明确，要翻案，要离开韩家，实现胸中抱负，但现在，她既放不下自己，又放不下韩湛，明知道眼下的局面根本就不可能兼得，却在两条路上摇摆不定，所以，她痛苦煎熬到了极点。
“老太太，都是我的错。”慕雪盈唤了声。他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她的存在只会让他为难，让皇帝对他的不满始终不能消解。而她若是贪图与他的厮守，强要留在韩家，今后只会承受上上下下的不满指责，不得不委曲求全，她的那些抱负，甚至连她自己都会渐渐迷失，变成这内宅吃掉的又一个女人。
她从不是盲目听凭感情决定一切的人，她早该做出决断了：“我。”
门突然敲响了，张妈妈低着声音唤了声：“老太太。”
堂中有要事，任何下人不得入内，张妈妈这时候敲门，只可能是为了那些药。韩老太太使个眼色，蒋氏连忙出去了，不多时又推门进来，凑在韩老太太耳边飞快地低语几句。
“慕雪盈！”慕雪盈看见韩老太太脸色陡然一变，抓起蒋氏手里的东西狠狠向她脸上砸过来。
那东西来得急，慕雪盈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砸在她脸上，咣一声门响，一个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面前。

第88章
啪啪两声, 砸向她的东西被来人打落，拖着发闷的响声砸在墙角，慕雪盈抬头, 是韩湛, 他回来了，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低头向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雪盈看着他，心里安稳着，又哀伤着。她算到了一切, 唯独没有算到她自己的心, 她在该走的时候, 动摇了。
“起来。”韩湛伸手来扶。
慕雪盈摇摇头，不能起, 此时起来，只会更加激怒韩老太太, 让今天的事更加无法收场。
到这时候才看清方才韩老太太用来砸她的东西，是两个小布包, 看起来是手绢包着什么东西，不干不净的, 把白手绢都染成了灰黑色，里面是什么？
“韩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 “到这时候，你还敢护着她！”
“她是我妻，我做丈夫的，怎么能不护着自己的妻？” 韩湛来之前已经听说这边情形不对，此时更是心如明镜, 庭审的情况已经泄露了，撩袍跪下，“当日的一切都是我做的，与她无关，老太太要罚，那就罚我。”
韩老太太盯着他，谁能想到一向最懂事，最不让她操心的韩湛竟会变成这副模样？早知如此，当初断断不允许慕雪盈进门！“都是你做的，与她无关？是你抓着她的手让她杀人？是你让她顶着薛放鹤的名头跟男人来往？是你让她为了傅玉成顶撞陛下，把韩家拖进万劫不复？”
“自卫杀人，于法无罪。放鹤先生名满天下，韩家得妇如此，是韩家的荣耀。”韩湛道。
“你还敢狡辩！”韩老太太怒极，一指地上的药包，“那这个呢，这个也是韩家的荣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都看过去，慕雪盈微蹙眉头，到此时犹然未能想出来那是什么东西，韩老太太忽地转头看她：“你还装什么糊涂？这个是韩湛吃的避子药，昨天你让内厨房煎的！”
慕雪盈心中一凛，她怎么会知道？
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屋里有片刻寂静，随即韩世英头一个嚷了起来：“简直无法无天，你把韩家当成什么地……”
蒋氏急急拽了他一把，不让他再说，啪！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韩湛，你每天借口补养，吃的都是避子的阴寒药物，你敢说不是慕雪盈的撺掇？”
慕雪盈低着头，看着那两包摔得狼藉的药渣。不可能了，假如先前那些还有办法遮掩的话，这件事，韩老太太绝计不会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耳边响起韩湛语声，低沉浑厚，依然带着让她留恋的，安稳的力量：“与她无关，是我不想那么早生孩子，所以才去找的避子药。”
“放屁！”韩老太太再顾不上什么体面规矩，破口大骂起来，“你糊弄谁呢？哪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哪个男人不想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分明是慕雪盈不能安分，挑唆你吃的药！”
“我说过，与她无关。”韩湛看着她，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我不想要孩子，所以特地去寻了这个药，她根本不知道。”
接连几个时辰被各种意想之外的情况折磨，韩老太太又累又怒，更恨他一再顶撞，此时满脑子嗡嗡直响，定定神才道：“她是你枕边人，你吃药，她怎么会不知道？就算像你说的，不是她撺掇你吃，她为什么不拦着？做女人的不能生养，不能规劝夫婿，要她有什么用？”
“老太太常说夫为妻纲，我要吃药，她怎么拦得住？如何敢拦？”韩湛立刻反驳。
“你，你！”韩老太太驳不倒他，气得浑身哆嗦着，狠狠一指慕雪盈，“你好恶毒的心肠，你不仅要我韩家身败名裂，你还要韩家断子绝孙啊！”
“拿纸笔来，立刻写休书，休了这个毒妇！”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慕雪盈抬头，心里一片宁静。这样，也好。
快刀斩乱麻，休了她，韩湛对皇帝有了交代，皇帝的气大约也能消一大半。休了她，她也可以趁势放手，走早就该走的路。
屋里安静到了极点，没人去拿纸笔，谁都不想在这时候出头，韩老太太咻咻的喘着粗气，一指韩湛：“你去拿！”
韩湛抬头：“我不会休妻。”
慕雪盈眼梢一热，咬住了嘴唇。他不动声色向她身边又挪了挪，高大的身躯山岳一般，遮挡住所有风雨：“我也不会和离。”
酸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雪盈恍然意识到，他并非没有料到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或者已经在脑中预演过许多次了，所以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在处于下风的境地中依旧从容沉稳，甚至算到了韩老太太可能提出的要求，提前拒绝。
他从来都知道留下她意味着什么，为了她，他选择与韩家，与世俗，与所有人对抗。
“韩湛！”韩老太太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色因为发怒变得异样的白，“你敢忤逆祖母？你好大的胆子！”
“七出之罪我妻一条未犯，我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亦无近支亲属可以投靠，此为三不出之列，”韩湛看着她，神色肃然，“我绝不会休弃她，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好好好，”韩老太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僵硬的疼，喘不出气，刷一下站起来，“你不休，我替你休，我就不信今天我还做不了这个主了！”
“祖母，”韩愿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大哥说得没错，嫂嫂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能休弃她！”
天人交战到如今，到头来终是对她的爱意压倒了私欲。被休弃的女人处处受人歧视，他怎么能让她沦落到这个境地？况且她确实没有做错什么，他若是为了自己能有机会，就要眼睁睁看她遭受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他还怎么配当男人！
向着韩老太太大声说道：“就算吃避子药，那也是大哥的主张，嫂嫂怎么拦得住？大哥要做什么，您不是也拦不住吗？”
韩老太太抓起桌上的茶碗砸过去。
韩愿躲不及，正正砸在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韩老太太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顾得上那么多？立刻叱道：“长辈面前还轮不到你说话，给我闭嘴！”
众人都被这一下惊到，黎氏抖着手慌张着去找药包扎，韩老太太厉声道：“给我坐下，谁都不许管他！”
黎氏惊得一抖，不敢再动，韩老太太冷冷看过众人：“跟忤逆长辈，偏袒慕雪盈的，就是这个下场。”
一时间屋里静得连一阵针掉下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低着头，韩老太太酱色衣裙的下摆慢慢越来越近，停在他们面前，她开了口，冲着韩湛：“你不肯休，那就我来休，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手被握住了，韩湛向她身边又靠近些，淡淡说道：“她是我妻，我不松口，谁能休她？”
“好，那就等休了她，再报你一个忤逆不孝之罪，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孙子。”韩老太太转向蒋氏，“拿纸笔来！”
蒋氏不敢不听，只得走去里间找纸笔，韩湛看了一眼。
无论休妻还是和离，都需要他点头，他不同意，这事办不了。
虽然他被罢职，但韩家想要东山再起还需着落在他身上，韩老太太说得再狠，也决不会拿家族前程来赌。
纸笔很快取来了，蒋氏忐忑着没敢递过来：“老太太消消气，等我好好再跟湛哥儿说……”
“放下。”韩老太太冷冷看一眼。
蒋氏只得放下了，韩老太太提笔蘸墨，落笔飞快，慕雪盈抬眼，看见抬头处墨汁淋漓的休书两个大字。心里有怪异的感觉，眷恋中带着解脱，她早就应该该做出决断，今日的一切原本可以避免。
韩老太太很快写完了，掷了笔：“韩湛，签字画押！”
“我说过，我绝不会休弃我妻。”韩湛神色不变。
“好，”韩老太太举起拐杖，“那就家法处置！”
鹿头杖包着金边，带着风声向韩湛砸下，慕雪盈心里一跳，不假思索扑过去想要护着，韩湛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那力道来得轻柔，将她推开在旁边，却并不会让她摔倒，慕雪盈听见噗一声闷响，拐杖重重打在了韩湛脊背上。
却像打在她自己身上，痛彻心扉。
为了她，值得吗？
“韩湛，签不签？”韩老太太再又举起鹿头杖。
“不签。”韩湛道。
立时又是重重一拐，韩老太太喘着粗气再又举起拐杖，韩湛抬头挺胸，丝毫不曾闪避，慕雪盈再撑不住，急急说道：“别打了，我自请……”
“老太太别打了，”边上黎氏突然扑过来抱住韩老太太，“你不能这么干，儿媳妇我也不休！”
慕雪盈怔了下，回头，黎氏手足无措，似乎自己也没料到敢这么做，一下子气怯了许多：“我，我也不休。”
韩老太太也没料到她敢出头，冷冷甩开她：“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黎氏头一回跟她对抗，一向最怕她，此时说话都哆嗦：“我，我不休，儿媳妇没犯什么错，官府都说她没罪，老大就是判案的，老大也说她没罪，咱们怎么能自己先喊打喊杀起来？”
“放肆！”韩老太太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也要忤逆我？”
“我，我，我知道没我说话的份儿，我在这家里从来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黎氏涨红着脸，几乎哭出来，“这家里没一个人瞧得起我，我说什么你们都笑我，嫌我蠢，只有儿媳妇真心真意对我好，肯耐下性子教我做事，自从儿媳妇来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也不生气发脾气了，也不总干蠢事让你们笑话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我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这么好的儿媳妇，你不要，我要！”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料到韩湛会留她，但她没料到一向最怕韩老太太的黎氏，竟也会在这时候为她出头。帮着黎氏是出于真心，但也带着她的私心，她早晚都要走，做好分内的一切，也好让韩湛记得她的好处，将来不生怨恨。
却原来付出的每一分真心，竟然都有回响。
手被握住了，韩湛紧紧攥了攥，低声道：“放心。”
慕雪盈在模糊的泪眼中看他。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从来都最能让她放心，但许多事，并不是他们两个就能决定。
“老太太，”韩永昌也没想到黎氏竟然敢出头，惊讶到了极点，忍不住帮腔，“那个药是老大要吃……”
“闭嘴！”韩老太太暴喝一声，“连你也要忤逆我吗？”
韩永昌讪讪地闭了嘴。
黎氏看着他畏缩的模样，于惊怕之中，生出强烈的鄙夷。他一辈子瞧不起她，嫌她蠢，嫌她出身差，可他又强到哪里去？他倒是不蠢，出身不差，可他明知道老太太不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他还不如她！
此时被激情鼓舞着，不管不顾说了下去：“就算吃了那个药又怎样？儿媳妇还年轻，老大也还年轻，晚几年生怕什么？就算他们不生，不是还有老二吗，不是还有钧哥儿他们吗？韩家怎么就断子绝孙了？”
韩老太太再没想到一向最瞧不上的蠢媳妇也敢出头跟她作对，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
“好嫂子，快别说了，”蒋氏连忙过来拉黎氏，“看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样了。”
“谁要你假惺惺的讨好卖乖！”黎氏甩开她，“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倒霉，你个天杀的搅事精！”
蒋氏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待要争辩，又不好争辩，韩老太太勃然大怒：“黎玉华，你也要忤逆？你以为我不会连你一道休了？”
黎氏心里一跳，待要再说，韩永昌急急拉回去，捂住她的嘴。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今日劳心劳力又动了大怒，此时满眼金星乱冒，勉强支撑得住：“韩湛，签字画押！”
“不签。”韩湛道。
“不能休，嫂嫂没有错！”韩愿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淅淅沥沥，流了一脸。
“我也不休儿媳妇！”黎氏挣脱韩永昌，大声嚷道。
啪，韩老太太抓起休书拍在韩湛脸上：“你们都反……”
反字还没说完，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太太！”蒋氏惊呼着冲过来扶。
韩世英跳脚大骂：“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把老太太气死过去了！快请大夫，快！”
***
入夜时到处灯火通明，大夫请了许多，空气里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儿，慕雪盈独自站在廊下，望着西府的方向。
韩湛在那边侍疾，至今未归，也不知到底怎么样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云歌拿着手炉送来。
慕雪盈接过来握着，摇了摇头。
韩老太太上了年纪，这一气一病，绝不是小事。事情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结局已定，又何苦再执着。
门外有脚步声，还没看到人，慕雪盈已经快步迎了出去，是韩湛，他回来了。
灯火照着，一眨眼间那个熟悉的人已经到了面前，丫鬟还跟在身后，慕雪盈却也顾不得了，扑进他怀里拥抱住：“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韩湛回抱着，嗅着她身上幽甜的香气，一天的疲累瞬间消失，“回家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慕雪盈觉得想哭，深吸一口气忍回去。没什么可哭的，她得到的一切远比预期多得多，好得多，她该满足的，该放手时须放手，为着贪念只管拖延，原本的甜也会变成苦。
“已经醒了，大夫说再养上一阵子就能大好。”韩湛道。
慕雪盈抬起头看他，他与她对视一眼，很快转开目光，他没说实话，这个年纪的人气怒之下，绝不是养一阵子就能好的事。
这些年他在都尉司做帝王手中刀，固然让人畏惧，却也招人怨恨，再加上主审舞弊案又彻底得罪了帝党，如今他两头不讨好，只怕两边的人都在盯着他出错，等着将他置诸死地。
他们的结局已然注定，快刀斩乱麻，彼此都能少些苦楚。慕雪盈把手炉递到他手里握着：“那就好。”
彼此心照不宣，都不再提起此事，韩湛挽着她进了屋，熟悉的布置，熟悉的香气，有她在的一切，都让人眷恋：“子夜。”
“嗯？”慕雪盈在给他倒茶，闻声抬眉。
“大约再有三四天都尉司的事我就能交接完，陛下命我闭门思过，只怕年前去不了长荆关了。”韩湛轻轻抱住她，“等过完年再出发吧，这是咱们头一次一起过年，咱们好好过。”
“好。”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眼中含笑。
和他一起过年是什么样子？恐怕她没机会知道了。
韩湛越抱越紧，心里不踏实，怎么都觉得不够：“再过二十天就是你生辰，到时候我好好给你庆生。”
慕雪盈怔了下，事情太忙太乱，她全然忘了生辰的事，这么快就要到了吗？他竟然替她记着。
“你想要什么？或者想去哪里玩？”韩湛低头吻她，心事重重中，滋生出甜蜜，若在以往，怕是没时间能好好陪她过生辰，如今命他闭门思过，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替你办到。”
鼻尖又开始发酸，慕雪盈低低笑着，吻他的唇：“真的？什么都能替我办到？”
“真的。”韩湛伸手，小指与她的小指勾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慕雪盈嗤的笑出了声：“那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腊月初九，她的生辰，到那时候她应该已经走了吧。但她永远都会记得他要给她过的生辰。
“好，你好好想想。”到处都是香暖，让人不舍，分外贪恋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韩湛伸臂抱起她，“天不早了，为夫服侍夫人，安寝去。”
慕雪盈搂着他的脖子，笑着看着，由着他将她放在衾枕之间。他绝不会签和离书，但韩老太太也绝不会放弃。都尉司那边还需要交接，明天他还得过去衙门，她可以赶在他回家之前办好一切，离开。
金钩松开，红绡帐落下，慕雪盈居高临下，咬着韩湛的耳朵：“上次你说想试试的，还记得吗？今天咱们就试试。”
……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韩湛正在帐外穿衣，闻声回头，轻柔的语声：“你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慕雪盈定定看他，无数眷恋在心中流淌。假如一切顺利，他回来时，她已经走了。起身：“我送送你。”
“不必。”韩湛笑了下，走回来强要她躺下，“我已经报了侍疾，这几天不去衙门，让他们来家里交接。”
慕雪盈怔了下，他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放心。”
韩老太太不会罢手，但他会时时刻刻守着她，任何人也休想拆散他们。

第89章
午时跟前, 最后几个吏员终于说完差事离开书房，韩湛放下笔，问着刘庆：“夫人怎么样？”
“夫人安好, ”刘庆奉上一盏新茶, 心想这一上午两个多时辰，光是这句话韩湛就问了四五遍, 他往内宅跑着打听消息也跑了四五趟，这是怎么了？夫人好端端在家，就连韩湛也在家办公，做什么这么紧张, 一刻不停地打听？“小的方才刚去看过, 夫人在教太太看账本呢。”
茶碗放在桌上, 丝丝缕缕冒着热气，韩湛心里无端有些慌张。
说好了不和离, 还看什么账本？以后日子还长，黎氏学东西慢, 何苦紧着赶着非要这几天就学会？不行，他得去看看。
起身往外走, 刚下台阶，就见都尉司的掌狱跟在侍卫后面急急忙忙往里走, 看见他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低声问道：“大人, 最里头那几间牢房的人需要您亲自过去交接。”
韩湛停步。都尉司的秘密监牢里关押着级别最高的要紧人犯，内部说起来都用最里头那几件牢房称呼。这些人中不乏有皇亲国戚，涉及的都是皇帝亲自过问的案件，确实需要他亲身过去交接。
但这时候他要是离家，韩老太太必定会趁机对付她。低声道：“先拖着, 过两天我来处理。”
掌狱怔了下，想说上头催得急，但在他积威之下又不敢说，眼睁睁看着他大步流星往里头走了。
正房。
黎氏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带着忐忑问慕雪盈：“儿媳妇，你看是不是这个数？”
慕雪盈看了一眼，含笑点头：“就是这个数目，母亲算得真准确。”
黎氏一下子得意起来，微微红着脸：“我就说我打算盘还是可以的，我在家时都是我娘管账，我娘算盘就打得很好，她从小也教我打，我八九岁时就能算千位以上了呢！结果长到十二三岁他们都说大家闺秀要娴雅安静，天天打算盘像什么样？我娘就不让我学了，本来还想教我算账，也就没有再教，要是那时候我学了，现在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母亲学得很快。”慕雪盈笑着说道。其实不快，黎氏对于打算盘这些简单的，只需要记忆动手的事情做得还不错，但算账、管账更多要靠思路清晰，心思缜密，她教了这么多天，进展不大。
不过，她会赶在离开之前尽量多教点，哪怕黎氏自己不会做账，至少也能看管住，不至于被账房上糊弄：“说起来大家闺秀虽然是要安静娴雅，但将来成了亲主持中馈，管家看账这些都少不了，打算盘是个实用的技能，学得好自然事半功倍，母亲的娘亲很会您打算呢。”
“是呀，我娘对我很好。”黎氏叹口气，眼圈有点红，“现在想想，也只有在娘家当姑娘那些年过得最快活，也不知道嫁人到底图个什么。”
慕雪盈顿了顿。是啊，成了亲便不再是自由身，有无数烦恼束缚。不过。
门外，韩湛猝然停步，摆摆手不让丫鬟通报，屏着呼吸，等着慕雪盈的回答。
很快，他听到了她带着甜意的柔婉声线：“母亲嫁了人，我才有了那么好的婆婆和夫君，才有缘分和母亲做一家人，这么看的话，嫁人也有嫁人的好。”
那点忐忑烟消云散，韩湛不由自主笑起来，心里暖洋洋的。她这么好，当然他也不错，不然她怎么会当着别人的面夸他？她不后悔嫁给他，他们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谁也休想把他们分开。
屋里，黎氏也笑起来，跟着又叹一口气：“你说的也对，虽然嫁人有各种不好，但有你这么个儿媳妇，我也算是赚到了。”
慕雪盈含笑把账本推到她面前：“那母亲再看看这页的账目，算一算账上有没有赚到。”
“哎哟，忙了一上午累死了，要么咱们先歇歇吃饭吧？今天厨房蒸了腊鹅呢。”黎氏看见账本就头大，一大早起来就去韩老太太跟前侍疾，韩老太太看她不顺眼，冷言冷语撵了她回来，但规矩躲不过，待会儿吃了饭还得过去伺候，好容易歇会儿，她是一点儿也不想看账本，“咱们早点吃饭，吃完再说别的，又不着急，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着么。慕雪盈顿了顿，觉得伤感，唇边带着笑。
“不错，以后日子还长呢，”门帘子挑起，韩湛迈步走了进来，“累了一上午了，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笑容从唇边蔓延到心底，慕雪盈起身相迎：“你忙完了？”
韩湛点点头。其实并没有忙完，在家中诸事都不方便，原本半个时辰就能办完的事眼下需要来回跑上几趟，花费两三个时辰，不过，他宁愿多花些时间麻烦些，只要能在家守着她。“忙得差不多了。”
“正好一起吃饭，”黎氏连忙吩咐摆饭，“我早就饿了。”
饭菜一样样开始摆放，韩湛不安的心渐渐安稳下来。她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着急教会黎氏看账本罢了，她方才还夸赞了他，他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儿媳妇，你尝尝这个腊鹅，刚蒸出来的时候最好吃，油润又有嚼口。”余光里瞥见黎氏头一筷子便把最肥美的一块腊鹅腿夹给了慕雪盈，“快趁热吃吧，凉了就腻了。”
韩湛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黎氏嘴馋，以往有好吃的总是要先尽着自己，如今对她还真是好。她也值得别人对她这么好。
碟子里放进来一块鹅翅，黎氏看他一眼：“你也尝尝。”
“多谢母亲。”韩湛道了谢夹起来，看了眼慕雪盈，他也是沾了她的光，如今也有人给夹腊鹅吃了，“多谢你。”
“这可奇了，”慕雪盈笑道，“母亲给你夹菜，你谢母亲就行了，怎么还来谢我？”
韩湛正色答道：“母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夹菜，所以既要谢母亲，也要谢你。”
慕雪盈嗤一声笑了，心头无限感慨。他如今也是会开玩笑的人了，当初他拒人千里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改变了太多。
“大爷，”丰年追过来禀报，“王掌刑来了，有急事请您拿主意。”
韩湛放下筷子：“你们吃吧，我去去就来。”
慕雪盈却明白，他这一去，怕是半个时辰都未必忙完。忙道：“装些饭菜一起带过去吧，你抽空就吃点。”
“不必，忙起来也顾不上。”韩湛拿起茶杯漱了一口，眼见她起身来送，连忙握住她的手送她回去，“你吃吧，不必送。”
门帘子落下来，他走了，慕雪盈心里空荡荡的，听见黎氏叹气说道：“吃个饭都不能安生，老大也是不容易。”
“母亲，”慕雪盈听着他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压低着声音，“待会儿吃了饭，我和母亲一起过去那边侍疾。”
“你别去了，”黎氏紧张起来，“老太太脾气大，万一打你骂你呢？”
慕雪盈笑了下：“也不能一辈子躲着不见，母亲放心，我恭恭敬敬伺候，老太太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她得趁着韩湛不在，找机会跟韩老太太把话说开了，这样韩老太太也不会再为难他，她后续也好安排。“没事的母亲，都是一家人，总要有个先低头的，我是晚辈，这个错该我来认。”
黎氏拗不过，只得应承下来：“行吧，你跟我一起去，要是老太太打骂起来你就赶紧跑，可别犯傻硬顶，老二昨天那一下砸得多狠，大夫说恐怕要留疤破相了。”
慕雪盈点点头，解脱之中，无限的伤感。都要结束了，她无意中得到，不舍得放手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
掌刑终于走了，韩湛瞅着空子喝一口茶，听见刘庆上前回禀道：“大人，夫人和太太吃了饭，刚刚去西府侍疾了。”
什么？韩湛刷地站起身来，她怎么能一个人去了？
通往西府的夹墙底下，慕雪盈扶着黎氏往前走，抬头，望见墙头上幽绿的瓦当。
刚成亲那会儿，高赟的人便是埋伏在这里监视她，她不敢跟韩湛直说，便请韩湛与她同行，引着他发现。一眨眼间，两个月过去了。
“儿媳妇呀，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黎氏紧紧抓着她的手，心里忐忑不安，“要么你还是回去吧，我怕老太太为难你。”
“没事的，我应付得来。”面前是西府的侧门，慕雪盈扶着黎氏迈过门槛，“母亲小心些。”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一霎时到了近前，慕雪盈回头，是韩湛，一个箭步跨进门内，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慕雪盈看见他额上薄薄的汗意，他跑得太急，几丝头发散下来，荡在耳边。心里突然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抬手将他的散发细细塞进发髻里：“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过来侍疾，赶着来陪你。”韩湛挽住她的手，“待会儿要是老太太说什么，你不用管，都推在我身上。”
他高大的身躯守在她旁边，山岳般的安稳。慕雪盈知道，今天怕是找不到机会单独跟韩老太太谈判了。
为什么，她竟隐隐有一丝庆幸。
卧房里。
韩老太太躺在床上，一看见慕雪盈就皱紧了眉头：“你来做什么！”
“给老太太请安，”慕雪盈上前行礼，“老太太可有好些？”
“出去，我不用你服侍。”韩老太太冷冷道，“你但凡还有点廉耻就该自请下堂，要多歹毒的心肠，才会眼睁睁看着一家子为了你身败名裂！”
“老太太息怒，”韩湛听不下去，何苦在这里受她责骂呢？家里这么多人，谁来侍疾不行？拉起慕雪盈，“我这就带她走。”
此时也没机会再说什么，慕雪盈只得跟着他出了门。
刚到门外，韩湛立刻低声叮嘱道：“以后但凡要过来你就叫我，我陪你一道。”
慕雪盈看着他。他说到做到，必定会每次都赶来相陪，可一时能够如此，一辈子呢？她要永远忍受唾骂，摧眉折腰，放弃曾经的理想抱负，只求做一个合格的内宅妇人吗？他要背负忤逆的骂名，每天因为她心惊胆战，时刻提防自己的亲人吗
不，她不要这样过。再甜蜜的相爱也经不起这样的折磨，又何苦成为彼此的枷锁。
带着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四更时分，慕雪盈还没睡着。
韩湛侧身搂着她，已经睡着了，她贴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被他紧紧搂着，寒冷的冬夜竟然热出了一层薄汗。
他真的很怕失去她，即便睡得这么沉，手也从没来松开过。
慕雪盈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他的呼吸不太安稳，做梦了吗？梦见了什么？
韩湛平时极少做梦，但此刻的梦特别长，清晰又混乱。
有狼烟，他披甲持枪，冲向敌阵。但并没有看到敌人，天幕低垂，黑沉沉的带着压抑，似乎处处都有敌情，又处处空无一人。
突然之间，他在山上了，青山浮翠，山顶积雪，他认出来是长荆关外那座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找一个人，很重要的人，心里仿佛有熟悉的面容，但此刻怎么都想不出名字，找不到她在哪里。
韩湛焦急地寻找着。马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极力奔跑，又迈不动步子，山突然不见了，他在冰冷的雨雪中徒劳地挣扎，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子夜！”
韩湛猛然醒来，身边没有人，她去了哪里？
一骨碌坐起来，嘶哑着声音：“子夜！”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是她！韩湛顿了顿，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长长吸一口气。
只是梦，她还在他身边。
“你醒了？”她正在洗漱，从净房里探头出来，带着笑跟他说话，“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
韩湛走过去，用力拥抱住她。只是梦，她不会消失，他会竭尽全力守护好她，他们今生今世，生生世世，都会在一起。
“怎么了？”慕雪盈洗脸洗到一半出来的，两只手上还带着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心里恍惚有点明白，又不是很明白，抬头吻他一下，“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韩湛低头吻她，“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大爷，大爷，”外面一叠声地叫着，钱妈妈慌里慌张跑过来，“老太太又晕过去了！”
韩湛急急松手，大步流星往外走。
“衣服！”慕雪盈急忙抓起他的外衣追出去，他胡乱往身上一披，一边系衣带，一边飞快地跑出去，声音遥遥传来：“你别去了，我过去看看。”
慕雪盈在阶下停步，此时她的确没法过去，过去了，只会火上浇油，让韩老太太的病情更重。
但愿韩老太太能够平安无事，不然她和他，终身都要背负这沉重的枷锁了。
韩湛一路冲进西府，大夫开完药刚走，韩老太太躺在一堆被褥中间，苍老清瘦一张脸：“你来干什么？”
韩湛松一口气。头脑清楚，口齿清晰，比想象中强点：“我去问问大夫。”
转身要走，又被韩老太太叫住：“坐下。”
韩湛只得坐下，屋里就只有祖孙两个，韩老太太叹一口气：“兴许是要死了，我这两天一直想着你小时候的情形。”
韩湛忙道：“老太太一向硬朗，必然长命百岁。”
“笑话，古往今来，几个人活过百岁？连你祖父那么硬朗的人，说没也就没了。”韩老太太伸手来握，韩湛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昨晚上我梦见你跟你祖父练武，我在旁边陪着，你那么小一个人，枪都比你高那么多。你一直练，我就一直看，我心疼你小小年纪吃苦，又不得不逼你吃苦，湛哥儿啊，你可明白我跟你祖父的心？”
“我明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老太太放心，眼下罢职只是一时，陛下跟我透过底，不会有事的。等老太太好了，我和雪盈好好孝敬您，必让您长命百岁的。”
韩老太太怔了下，原该顺势往下说，不想这就被他堵了回来，顿了顿才道：“你到北境第二年受了重伤，我不吃不喝在菩萨跟前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韩湛道，“老太太放心，陛下是念旧的人，韩家从先太子时就追随左右，忠心耿耿，陛下不会抛下韩家。”
这话怎么也引不到正题上，韩老太太焦躁起来，原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时也顾不得了，直接说道：“这么多孙子里我最看重你，天下那么多好女子，你喜欢哪个，祖母就给你娶哪个，何苦非要慕雪盈？她不适合做韩家的冢妇，她太招摇，会给你闯祸，会给韩家惹事，和离吧，我再给你找个好的。”
一双老眼带着期待看着韩湛，他却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和离，我活着一天，她就一天是我的妻。”
竟是油盐不进！韩老太太勃然大怒：“滚！没出息的东西，别让我再看见你！”
韩湛心如明镜，今天叫他来，就是为了以亲情逼他松口。起身：“老太太安心养病，莫要动怒。”
转身离去，身后一阵风响，韩老太太砸了枕头过来。
韩湛没有回头。这边是说不通的，这阵子不能再让她过来了，等熬过这些天案子结了，他的处置下来了，到时候再说。
迎面蒋氏奔过来，一叠声唤着：“老太太息怒，老太太息怒！”
韩湛让开道路，径自离开，蒋氏冲进卧房，忙着给韩老太太拍背顺气：“老太太息怒，湛哥儿是统兵的人，主意大，急不得，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他是铁了心了，劝不动，”韩老太太重重叹口气，“他太精明，死死守着慕雪盈，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根本不给说话的机会。不行，得想想办法，找个机会单独跟慕雪盈谈。”
韩湛是劝不动的，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慕雪盈中途松过口。也许这件事，还得着落在慕雪盈身上。
三天后。
慕雪盈一大早往黎氏院里去，走到一半忽地停步，吩咐丫鬟：“帕子落家里了，你回去取一趟。”
小丫鬟答应着走了，慕雪盈走出几步又停住，吩咐另个丫鬟：“瞧我这记性，说是给太太带点心的，也忘了去拿，你去厨房取一下吧。”
这丫鬟忙也走了，眼下只剩云歌跟着，慕雪盈低声道：“你先去太太那里，就说我忘了拿帕子，请太太稍等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这三天里，韩湛怕老太太为难她，严令院里的丫鬟仆妇留心照应，她但凡行动一下就是两三个人跟着，竟没找到机会过去西府。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姑娘，”云歌知道她的打算，踌躇着，轻声劝道，“姑爷其实挺好的，对姑娘好又能扛事，熬过这阵子，也许老太太就算了。”
是啊，他很好，但她不能因为他好，就要把两个人的将来都搭进去。慕雪盈摇摇头：“何苦呢？”
云歌不说话了，福了一福：“奴婢先过去了。”
四下无人，慕雪盈飞快地往西府走去。
穿过角门，走过夹墙，所有这些日渐熟悉亲切的地方，她和他一起走过的地方，终其一生，她都不会忘记了。
西府，正院。
“你来干什么？”韩老太太半躺在床上，冷冷看她，“来看我死了没有？”
“老太太，”慕雪盈福身行礼，“我愿意和离。”

第90章
韩湛听见消息赶过来时, 在角门处接到了慕雪盈，她低着头独自走来，单薄身形掩在幽深的夹墙底下, 阴沉底色上一抹清丽而哀伤的颜色。
许是错觉, 韩湛总觉得她的姿态，甚至她低头的模样都仿佛带着泪, 心里立刻就是咯噔一下，急急上前挽住：“怎么哭了，是不是老太太为难你了？”
“没有哭，”她抬头看他, 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不过老太太还是一见我就骂, 我刚进门就被婶子劝出来了。”
韩湛细细看着，果然不像是哭过的模样, 可还是不能放心，又伸手摸她的眼梢, 指尖有点淡淡的潮意，可不等他细究, 她已经笑着拂开他的手，秋波一顾, 半是娇嗔：“不许动手动脚的。”
韩湛缩回手。他倒真不是动手动脚，只是方才那一刹那, 他的确觉得她是哭了。又伸手拥她入怀：“下次要去就叫上我，别一个人过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着总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长法，我是晚辈，应该先低头认错。”慕雪盈偎依在他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无限苍凉。
她没有认错，而是直接提出了和离，韩老太太喜出望外，立刻就同意了。“看来时机还没到，老太太气还没消。”
韩湛点点头，轻声安抚：“老太太行事果决，性格坚毅，一时半会儿怕是拧不过来，你放心，再过几天等我的处置下来了，老太太放了心，就不会怪你了。”
等处置下来时，她也许已经走了。韩老太太行事果决，一听她松口立刻便写下和离书，她已经签字画押，韩老太太也替韩湛签了。慕雪盈紧紧搂着他：“会是什么处置？”
“我猜测应当是调我去别处，我求过陛下外放，陛下没有允准。”眼下局面胶着，他原打算求个外放，带她一同赴任，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想做什么自有他给她做主，不需要看家中的脸色，可皇帝却说离不开他，没有允准。
慕雪盈怔了下，原来，他求过外放了，假如能成，也许他们还能多相守一段时日，可惜这世上，没有假如。踮起脚尖，轻轻在他额上吻了下：“辛苦你了。”
他立时回吻，眼中是深沉的眷恋:“你放心，眼下这情况不会太久，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关。”
慕雪盈不忍看他的眼，转开了脸。是啊，眼下这情况不会拖延太久，属于她的那份和离书如今就藏在她怀里，韩老太太怕她反悔，还当场跟她敲定了离开的细节。带着笑，挽住他往回走：“好，我们夫妻同心，必定能熬过这一关。”
夫妻，夫妻。和离书已签，严格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夫妻了。
“大爷，大奶奶，”有西府的丫鬟追过来禀报，“老太太说年初在药王庙发了愿心一直没还，如今病一直不好，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要家里准备一下，三天后去药王庙打醮还愿。”
慕雪盈停住步子，这就是韩老太太与她约定的，助她离开的法子了。三天后阖家去药王庙打醮，韩湛必定是要同去，她正好偷偷离开。
看见韩湛皱了眉，摇头道：“老太太如今还病着，哪里经得起车马劳顿？我去劝劝，过阵子再去也不迟。”
“别去，”慕雪盈连忙拉住他，“老太太这病一半是心病，既觉得是没还愿的缘故，就让她去吧，心病去了根，也许好得还快些呢。”
韩湛也只得罢了，想了想说道：“这一出门难免有许多要收拾筹划的，你又要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分内的事，”慕雪盈含笑说着，恋恋的，看他的脸。只剩下三天了，三天之后夫妻分离，这一生，也许再不会有相见的机会，“夫君到时候必然得去护送，也要辛苦了。”
韩老太太会坚持要求韩湛护送，坚持不要她跟着。韩湛时刻提防，怕的是她落单时被韩老太太为难，只要韩老太太不在，韩湛的戒心应当不会那么重，她应当能找到机会脱身。
韩老太太提出给她一些银钱补偿，她没有推辞。若是推辞了，韩老太太必定疑心她不是真心，难免多生枝节，况且此去山高水长，她身上积蓄不多，也需要银钱傍身。
三天，夫妻两个的相守，只剩下三天了。慕雪盈带着眷恋紧紧偎依着他：“夫君。”
“嗯？”韩湛低头。
她仰着脸目不转睛看着他，让人几乎疑心她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去了。爱意翻涌着，一同翻涌的，还有点说不出口的恐惧，韩湛轻柔着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慕雪盈笑了下，转开目光，“药王庙有没有管姻缘的菩萨？到时候我去上柱香，好好拜拜。”
求求神佛，若有来生，让他们的姻缘长一点，能共白头。
“好，”韩湛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拜。”
从来不信神佛，但此时竟也有了期待，求神佛垂怜，保佑，让他们同生一处，生生世世，结为夫妻①。
三天转眼即过，期间消息不断。
都察院以雷霆之速，干脆利落审完了舞弊案。傅玉成无罪释放。孔启栋收受贿赂，泄露考题，又为了掩盖罪行追杀傅玉成，证据确凿，判斩监候。徐疏科场舞弊，为掩盖罪行诬陷傅玉成，判褫夺秀才功名，终身不得科考，流放三千里。徐日经行贿孔启栋，助儿子舞弊，判籍没家财，流放岭南。高赟偏听偏信，审案不明，贬为旧县团练。其他涉案之人俱都依律处置。
丹城今科试子定于腊月初一由学政重新命题进行乡试，为着此案拖延数月，耽搁进程，春闱推迟至明年四月举行。
“傅玉成如今还在都察院，到时候衙门会派人护送他回丹城参加乡试，”韩湛跟慕雪盈说着，又道，“我估计他临走之前会过来和你辞行。”
慕雪盈点点头，明天她就要走了，到时候傅玉成只怕是要扑空了。
“子夜。”韩湛看着她，等傅玉成来了，他是不是该回避，让他们单独说话？毕竟有他在边上，大约有许多话是不方便说的。只是虽然笃定了她与他两心相知，一想到要让她单独与傅玉成相处，还是有点不情愿。
“怎么了？”慕雪盈抬眼。
“没事。”韩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眼下知道了没有薛放鹤，他假想中的敌人并不存在，但傅玉成那封信……她固然只爱他，难保傅玉成没有觊觎之心，“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药王庙。”
“好。”慕雪盈点点头。
明天一早，他会去药王庙，而她，要去的是另一个方向。
翌日一早。
车马如云，在韩府大门外逶迤排出去，韩老太太正要登车，看见与韩湛并肩而来的慕雪盈，一下子沉了脸：“你来做什么？我不要你跟着，回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福身行礼：“是。”
待要离开，手被韩湛握住了，他道：“我跟你在家。”
慕雪盈心里一跳，听见韩老太太厉声道：“韩湛回来！一家子老的老弱的弱，几十里路，你要抛下我们不成？”
“夫君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慕雪盈忙道，“快去，好好端端在家里呢，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怎的，韩湛突然觉得心慌，这手怎么也舍不得松开，总觉得松开了，她就会消失似的，紧紧皱着眉头：“我 ”
“快去吧，”慕雪盈松开他的手，压低着声音，“你再不去，老太太又要把这笔账记在我头上了。”
她这么一说，韩湛不得不去，车马逶迤向外，韩湛走出几步回头，她还在门内目送，看见他时嫣然一笑，向他挥了挥手。
日色明亮，她明媚的笑颜发着光，带着让人哀伤的光彩，刻在他的心上。
韩湛定定看着，叫过黄蔚：“你留在家里，若是夫人有事，立刻来报我。”
车马飞快走远，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折返回府。
钱妈妈在窗下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慕雪盈含笑说道：“前些天给大爷定做了长靴，还有冬衣和补子，有劳妈妈去取一趟。”
云歌连忙递上四张取货的底联，却是分散在城中各处的铺子，每家定做了一样，钱妈妈一时没有多想，接过来笑道：“大奶奶好细致的心思，样样都挑得最好的。”
她忙忙地去了，慕雪盈环顾四周，衣服之类是没法带了，太招眼，金银之类现收拾也来得及，一两刻钟就能收拾完，韩老太太给的是两千两银票，如今随身带着，一路上尽够了。
取了眼纱交给云歌：“拿这个给黄蔚，让他走一趟送去给姑爷。”
支开黄蔚，她就好离开了。
通往药王庙的路上，韩湛猛地勒马。
心神不宁到了极点，方才离别时她的脸一直在眼前摇晃，让人怎么也不能安心。
“怎么了？”韩老太太闻声探头，“路程这么赶，你不快些赶路，怎么停住了？”
韩湛没说话，拨马回头，飞也似地往家中赶去。
身后韩老太太在喊：“韩湛回来，你这个忤逆子！”
韩湛没有停，去马如飞，道旁的树木穿梭一般，飞快地向后退。
他得尽快见到她，必须见到她，他不安到了极点，必须见到她，实实在在拥抱住她，才能让这缭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一些。
韩府的门楼很快出现在眼前，韩湛来不及下马，加一鞭冲进去，又在照壁后一跃而下。
到处静悄悄空荡荡的，今天主子们都去打醮，屋里留的人不多。
心里越来越慌，待看见自家院门时，一个箭步冲进去，推开房门：“子夜！”
屋里，慕雪盈急急抬头，他怎么回来了？
顺手将收拾了一半的首饰盒塞进箱子里，刚刚合上箱盖，韩湛已经进来了，一把抱住她：“子夜。”
慕雪盈感觉到他身上薄薄的汗意，两刻钟不到，他是跑得多快？竟然又赶回来了。鼻尖酸涩着，轻轻拥抱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放心你，回来看看。”韩湛到这时候，心跳才稍稍平复些，她还在，他方才是怎么了？竟至于恐慌到那个地步。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是好好的在家吗？”慕雪盈笑着，理理他汗湿的鬓发，“快回去吧，老太太还等着你呢。”
“不去了，”韩湛丢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马鞭，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反正已经回来了，今天就我们两个在家，也能自在陪陪你。”
慕雪盈顿了顿，于焦急中，生出贪恋。
也许这就是天意？老天不让她走，让她在三天之外，还能多得几天。
下一息理智回来，慕雪盈笑着摇头：“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老太太再恨我了，你还是听话回去吧，方才让黄蔚给你送眼纱，你碰见了没有？”
韩湛到这时候才想起方才回来的路上仿佛是碰见了黄蔚，但当时太急，根本没停，果然紧跟着听见黄蔚在院子里回禀：“大人，夫人让属下给您送眼纱。”
“放着吧。”韩湛应了一声。既然回来，就不舍得再走了，正要打发离开，听见黄蔚又道：“大人，王掌狱来了，说是宫里催促了几次，要大人尽快交接人犯。”
是了，这些天为着在家守她，秘字号牢房那些人还一直拖着未曾交接。韩湛犹豫一下，慕雪盈忙道：“是不是有公事？你快去吧，正好老太太不在家，你也不用担心我吃亏。”
“去吧，”她推着他往外走，又停下来，为他系紧了氅衣的带子，“我在家等你，若是能赶回来的话，我们一起吃午饭。”
韩湛不由自主笑了：“好，我一定赶回来。”
“带上黄蔚，”慕雪盈踮起脚尖，又给他整了整帽子，“办这种机要事，身边得有个牢靠的人。”
韩湛想说不必，但她不容他说，立刻吩咐道：“黄蔚，你跟着大人。”
韩湛也只得罢了，她挽着他的手送到院门外，柔声叮嘱：“去吧，我在家等你。”
黄蔚在前面走着，看起来并没有注意，韩湛飞快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他走了，慕雪盈久久望着。
他穿的是玄色大氅，日色下银光点点，捧出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图案。终其一生，她将永远记得这只雄鹰翱翔的姿态。
他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慕雪盈回头，低声吩咐云歌：“备车。”
半个时辰后，都尉司。
最后一个人犯清点核对完毕，掌狱正在填表，皇帝的心腹在等着带人，韩湛紧紧攥着拳。
从早起就有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心脏都被掏空，让人片刻不能安宁。
也许是因为牢房在地下，空气稀薄的缘故。不，他去过更恶劣的环境，还从不曾如此心慌。
不是空气的缘故，是她。她有事。韩湛忽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大人，”掌狱在后面喊，“还需要您签字做交接！”
韩湛已经听不见了，一个箭步跃上台阶，胡乱抓一匹马，飞奔而去。
风声呼啸在耳边，眼前纷繁往复，尽是早晨她映着日色的笑颜，他到此时才突然发觉，那个笑，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她在哀伤什么？
快点，再快点！重重加上一鞭，大道上的车马行人如同无数个黑点，一眨眼被抛在身后，韩湛终于看见了韩府的大门。
跃马直入，一直冲到最里。
院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发慌，康年迎出来回禀：“大爷，大奶奶给您送饭去了，您没碰见吗？”
心里的恐惧突然一下落到了实处，韩湛几乎是嘶吼着：“子夜！”
咣！卧房门重重撞开，韩湛抢进去，四下收拾得干净，她的东西都还在，甚至妆奁都摆在妆台上，铜镜湛如秋水，映出他此时恐惧惊慌的脸，但是东西都在，他在慌什么？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给他送饭去了，他方才太慌张，也许没注意到。
却在这时，看见铜镜底下，压着一封折成同心的信笺。
一把抓起来，拆得太急，信纸划破了手指，洁白的信笺上染一线红。
入眼是他熟悉的，她的笔迹：
子清见字如晤：与君结缡虽短，然情深意长，誓约白头，今我背盟矣！
相识虽短，相知日深。感君高义，甘冒生死，使我沉冤昭雪。感君宽仁，容我欺瞒，待我始终以诚。感君深情，不以我蒲柳之质，爱护有加。然君为韩氏宗子，韩氏一脉皆仰赖君，父祖之望皆在君一人，我上不能慰祖母老怀，下不能奉箕帚，为君和睦内宅，妻职久疏。近日更累君不能于祖母膝下尽孝，不能于君王堂前尽忠。君不忍舍我，然我亦不能舍己，为君雌伏内宅，使十数年所学尽皆荒废。为不能两全之故，使我困顿已久矣！
长此以往，深情亦将消磨，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我自行求去，望君知我谅我，容我不辞而别。
子清，子清，纸短情长，我走之后，君多珍重，天寒地冻，勿忘添衣加饭。雪盈。
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却分不出是什么意思，韩湛翻来覆去看着，突然之间，痛彻心扉。
她走了。原来他这些天的恐惧，都是因为这个。
他大概早已料到，她会自行求去。
但，他怎么能让她走！
将信笺胡乱一折放进怀里，手抖得厉害，塞了几次都没塞好，韩湛飞跑着冲出来，院门前钱妈妈正往里走，带着笑，身后的丫鬟捧着几个包袱：“湛哥儿回来了，大奶奶让我给你取衣服呢，铺子里还给了一封信，说是大奶奶给你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韩湛一言不发接过，拆开。
同样的信笺，只有短短几行字：子清，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我走勿念，珍重，珍重。
勿念，他怎么能够勿念！
韩湛飞奔而去，身后钱妈妈追着：“去哪儿，大奶奶特意给你订做的衣服，回来先试试？”
韩湛上马，加上一鞭，冲出门外。
什么衣服，她是为了支开钱妈妈。她留下长信，短信，无非都是为了劝他，阻止他去找她。
他又怎么能不找她！
他们是夫妻，他们说好了要去菩萨跟前求姻缘，她怎么能一声不响抛下他！
“大人！”黄蔚终于跟了上来，从未见他如此行事慌乱，此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去找夫人，快去！”韩湛深吸一口气，定定神，“所有人手都撒出去，挨个城门查！”
他会找到她的，她不用走，她想高飞，他会让她高飞，会为她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可是，他们一定不能分开。
***
城门外。
身后又有马蹄声，云歌下意识地回头，不是韩湛。松一口气，又觉得难过，轻声道：“姑娘，要不要找个地方先躲躲？”
“不必。”慕雪盈摇摇头，他是韩湛啊，他若想找她，她又有哪里能够躲避？眼下她赌的，是他明白她的心意，放手。
毕竟，他那么爱她，又怎么舍得不遂她的心愿？
她可真是卑劣啊，到这时候，还要利用他的爱意。
***
又一座城门出现在远处，韩湛急急奔去。
贴着心口藏着那两封信，火炭一般，烧得人片刻不能安宁。
她欲高飞。他早知道她是天上的凤凰，不会困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之中。他想过外放，带她离开韩家，那样她就能放手去做她想做的事，他会做到的，她为什么不能等他？
“大人，”黄蔚拍马迎上，“刚刚询问过城门守，一个时辰前有仿佛夫人的女子经过。”
心跳一下快到了极点，韩湛飞马奔去，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念着那几句话：我欲高飞，不欲困顿于内宅，君知我爱我，当能容我。
她可真是杀人诛心，明知道他舍不下她，离了她如同剜心，却要他知她谅她，容她不辞而别。
“韩大人，”城门值守的校尉迎上前，带着好奇看他，“方才有位夫人出城时叮嘱卑职，若是大人追过来，请卑职给大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耳边反反复复，依旧是她的声音，我欲高飞，我欲高飞，我欲高飞……
“这位夫人说，大人曾答应过为她庆生，答应过无论什么事都会为她做到，夫人说今天这件事，就当是大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韩湛怔怔站住。
我欲高飞。
就算他外放，终归逃不过孝道二字，他也许能给她暂时宽松的环境，但她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要就这么一辈子捆着她，使她不能施展吗？
城门近在咫尺，走出去，他就能找到她，可这一步始终迈不出去。
“大人，”黄蔚忐忑着上前询问，“要出城吗？”
始终不见他回答，风过门道，猎猎有声，他黑衣的身影在城门前站成一株松，一座山。
“大人？”黄蔚硬着头皮又问一声。
韩湛定定望着城门之外，高而深蓝的天空。
我欲高飞。
而他，是困住她双翼的绳索。
我欲高飞。
喉咙间猛地一阵腥甜，韩湛急急捂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指缝里漏出来，淋淋漓漓，染了满手。
“大人！”黄蔚惊慌失措，跳下马上前。
“回城。”韩湛勒马回头。
手心黏腻着，回头，城门道幽深狭窄，城门外天高地阔。
我欲高飞。
那么，他放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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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同生一处，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代宝帐镜花夹层木板上有署名崔庆可的发愿文，祈愿与妻子曹氏同生一处，即来世相守，再为夫妻的意思。

第91章
四月, 长荆关。
北境春来得迟，但因为这春天蛰伏了太久，一经释放, 分外耀眼夺目。此刻道边桃树、杏树、梅树、梨树一齐开花, 轻红粉白夹在青枝绿叶间，馥郁的香气引来无数蜂蝶萦绕嗡鸣, 树下绿草茵茵，又有点地梅、一年蓬、紫花地丁、蒲公英、黄鹌菜等等野花开得蓬勃，不远处清溪一脉，蜿蜒汇入波光粼粼的饮马河, 更远处苍山覆雪, 山腰处无数移动的白色、棕色, 是成群的牛羊。
“想不到长荆关地处荒僻，景色竟颇也有些可取之处。”朔西学政杨万骏的次子杨子昌边走边看, 点头赞道，“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不亲身来一趟，亲眼看见了, 还以为这边都是书上说的荒无人烟之处呢。”
关口县教谕陈士成捋着胡子说道：“老夫在关口县教谕任上待了将近十载，十年前老夫初来时, 因着风沙肆虐，犬戎不时犯边, 长荆关和整个关口县，甚至云中州大半地方都荒无人烟，直到当今圣上屡次大败犬戎，修建卫所，屯田养兵, 再有韩元帅主持着疏浚河道，兴修水利，奖励农耕，长荆关才有如今的青山绿水，咱们关口县也是跟着兴旺起来了呢。”
杨子昌笑了笑没说话。他是昨天到的长荆关，县令设宴款待又请了士绅乡贤作陪，席间说起本地人物名胜，众人口口声声谈的都是当今陛下和韩湛。
皇帝倒也罢了，年幼时潜邸此处，登基后也不忘根本，年年往云中州和长荆关卫所下拨的物资、粮饷都是一等一，赋税又时常减免，本地百姓感恩戴德，都以皇帝的第二故乡自居，提起来都是一幅与有荣焉的模样。
只是没想到韩湛一介武夫，竟然在当地也颇有爱民如子、政令清和的口碑，跟他素日里听说的那个心狠手辣的都尉司指挥使却是完全两样了。
杨子昌思忖着，问道：“陈教谕上报说近来有外乡女子擅自办学，扰乱学风，家父命我过来查察，陈教谕可否详说一下具体情形？”
陈士成一下子来了精神，愤愤说了起来：“说起这女子，公子也许知道。”
杨子昌微哂，一个办野学的乡下女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女子闺名慕雪盈，乃是慕泓的独生女儿。”陈士成道。
杨子昌吃了一惊，竟然是慕泓的女儿！忍不住说道：“竟然是她，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丹城舞弊案，是不是就因为她师兄傅玉成？”
陈士成点点头：“不错，这个傅玉成如今就在此地，跟慕雪盈一道办学。老夫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陛下英明神武，处置了舞弊案，还了傅玉成清白，还派人送他还乡重新乡试，他竟然弃考，还说什么以后不准备再考，跑到这地方跟着个女人办学，简直是岂有此理！”
杨子昌恍惚想起来听人说过，当初舞弊案之所以能够昭雪，仿佛是慕雪盈出了大力，但此案皇帝和太后都极是关注，甚至还亲自参与审理，也就因此案件许多细节都是机密，便是他这个学政之子对于其中详情，也都是不得而知了。
但慕雪盈一个女子，能够替傅玉成伸冤，在皇帝和太后都亲自参与的案子中露头，如今又离开原籍跑到长荆关办野学，杨子昌直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思忖着说道：“既然是傅玉成主导办学，他在丹城一带有点名气，又是慕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倒也罢了。”
“哪里是傅玉成主导？真要是他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陈士成直摇头，一脸不赞成，“傅玉成只是个帮忙的，拿主意说话的是慕雪盈。”
杨子昌又吃了一惊，一听说有傅玉成，他立刻认定傅玉成才是主事之人，竟然是慕雪盈吗？“她一个女人，有这本事？傅玉成甘心听她的？”
“可不是么，傅玉成对她言听计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老夫真是看不下去。”陈士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最令老夫痛心的是，她这个办学居然男的女的都收，这不是秽乱乡里吗？！”
杨子昌顿了顿，觉得他这话有点严重了，京城乃至云中州富贵人家的女儿多有读书认字的，家塾中同族男女一起读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不过长荆关是小地方，军户又多，并非同族的男女一起读书的确有点匪夷所思了：“若是男女混杂读书，确实不妥。”
陈士成顿了顿：“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起读书，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
说话时已经来到一处院落跟前，杨子昌抬眼，就见粉墙灰瓦，院门半掩，两棵高大的杏树车盖一般伸出院墙之外，胭脂色的杏花一簇簇开得热闹，花荫之中，隐隐传来女子读书的声音。
“就是这里，”陈士成停住步子，“慕雪盈和傅玉成就在这里头办学，还有个叫宋云歌的女子跟他们一起。”
杨子昌看见大门上“放鹤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知功底非凡，落款写着慕雪盈，果然是慕泓的女儿，这笔字是真的好。只是这个放鹤，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正思忖时，忽地一个八九岁年纪，破衣烂衫的小姑娘边笑边喊地跑了进去：“慕姐姐，我今天的活做完了，我能上学了！”
“这个就是慕雪盈收的女学生，她爹是镇上卖豆腐的，”陈士成紧紧皱着眉头，“慕雪盈腊月里来的，正月里开的放鹤书院，头两个月没什么人来，后来陆陆续续开始进人，到如今已经收了十个女学生，年龄从五六岁到三四十岁都有。”
“怎么，三四十岁的也收？”杨子昌这下是真正吃惊了。就算是京中的富贵人家，也都是只教未出阁的女儿，哪有教三十四岁妇人的？再说女儿家知书达理也是夫家的体面，三十四岁的妇人要顾家养孩子，甚至都有孙子了，还读什么书？“这成何体统？都嫁了人，怎么还能男女混杂一处？”
“倒也不是男女混杂一处，”陈士成舔舔嘴唇，“慕雪盈虽然也教男子，但并不是收弟子，而是打着同道切磋的旗号，一起研讨学问。”
杨子昌老半天说不出话。一个女子，哪怕是慕泓的女儿，能有多少学问？还同道切磋，真是大言不惭。微哂道：“好大的口气，难道还真有人来请教她？”
“有，”陈士成忙道，“先前只是些童生来问，渐渐的竟然有秀才，前些日子据说连张佥事的公子都来请教过她，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
杨子昌越听越惊。佥事乃是卫所的高级将官，这个张佥事昨天他听县令说过，儿子年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前途不可限量，竟然连他也来请教慕雪盈？“怕不是传言？也或者是来请教傅玉成的，听说傅玉成有点真本事，若不是舞弊案受了连累，丹城今科的解元非他莫属。”
“我打听过，一开始的确有些人是冲着傅玉成的名头来的，但现在这些人大多数是冲着慕雪盈，都说她有真本事，”陈士成摇头叹息，“牝鸡司晨，阴阳颠倒！有这么多名师不去求教，去求一个女子！傅玉成八尺男儿竟也甘愿屈居女子之下，老夫真是想不通。”
正说时又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往这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满是野菜的篮子，显然刚刚干完活回来，杨子昌眼见她一径进了院里，不由问道：“是这里的仆妇，还是你说的女学生？”
“女学生，”陈士成脸色越发难看了，“是乡里一个无赖齐六的妻子莫氏，听说曾经也是大家小姐，家里犯了事流放到这边嫁给了齐六，这个莫氏能写会算，擅长刺绣，现在一边跟着学，一边也帮着教那些年龄小的女学生。”
老的老，小的小，小商小贩还有军户，罪人眷属，从没见过哪个书院收人收得这么杂乱。杨子昌皱着眉头：“你先前说她这个书院古怪得紧，有什么古怪？”
“她这个书院，男子过来请教求学并不收束脩，但有一条，一定要有交换的东西。”陈士成道。
“什么交换？”杨子昌越发不解。
说话时门开了，两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各自拿着书本走出来，手牵手说说笑笑往镇子方向去，陈士成向墙后躲了躲，低声道：“这两个也是慕雪盈的女学生，一个军户，一个民户，她们现在要去镇上荣茂布坊上工学纺织，荣茂布坊掌柜马富贵的儿子马骏才是县上的童生，时常来书院向慕雪盈求教。”
杨子昌心里一动，忽地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难道？”
“不错，”陈士成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慕雪盈要求的交换，她指点马俊才念书，马家的布坊就为她的女学生提供上工学纺织的机会。”
杨子昌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听见陈士成又道：“其他还有镇上收药材的刘家，答应收一个女学生学徒，兽医史家收了她一个女学生学兽医，还有个军户的女儿毛三妹更可笑，卫所有个军户擅长制火药，为着送自己儿子跟着慕雪盈念书，竟然答应教毛三妹学做火药！读书乃是清雅高尚之事，让慕雪盈这么一弄，全都成了引车卖浆者流的营生，简直是斯文扫地！”
杨子昌渐渐听出了门道。慕雪盈似乎并不是要求她的女学生能有高深的学识，也对，女人又不能科举，学识再高有什么用？况且这些女学生出身寒微，将来多半都是普通百姓，学会读写算，再有个实用的手艺能够养活自己，比起学识高深却是有用得多。
没想到这个慕雪盈，竟然是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假如这是男人想出的主意，杨子昌也许会引为知己，可一个女子？杨子昌还是觉得别扭，如果这慕雪盈能够向县令陈情，由官府牵头来办肯定更为妥当，也才是女子应有的行事风格。
“老夫先前想着她是个女子，又是晚辈，犯不上跟她计较，所以先前只是通报本县和卫所，并没有上报学政，”陈士成还在说，“结果她这阵势越来越大，女学生越来越多，县里还有卫所那些年轻女子也都受她蛊惑，不肯安分在家，听说地也不种了，活也不干了，甚至还有该嫁人的年纪不肯嫁人，闹着要来读书的，一点女子的规矩都没有了！”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乱抖：“尤其是卫所的张佥事，受她蛊惑，一力为她撑腰，老夫实在看不下去，这才向学政陈情，请杨公子回去后将慕雪盈这等猖狂行事向令尊说明白，由学政出面，好好惩治惩治这邪门歪道！”
杨子昌点点头，心里不满着，却又好奇到了极点，一个出身名门的女子，为什么要离开原籍来到荒凉的北境？又混迹市井间，与这些军户百姓相处？好奇终是压倒了其他，杨子昌推开半掩的院门，向内走去。
那两棵大杏树一左一右占了半个庭院，春风一过，杏花披拂飘落，如胭脂零雨。
树下一口大缸养着荷花，几尾金鱼游来游去。
正堂三间，明窗净几，内里几张大书桌摆着笔墨纸砚，此时空无一人。
穿堂之后是正院，一样是三间大屋，明窗净几，窗户半抬半合，内里隐隐的读书声，那个慕雪盈，就在里面吗？
“公子请留步，”身后蓦地响起一把温婉柔美的嗓子，“此乃私宅，公子是来寻人，还是有事？”
杨子昌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媚的芙蓉面。

第92章
恰有春风经过, 屋檐上一片嫣红的花瓣飘飘悠悠，拂着她的鬓发落下，杨子昌在这片刻里恍惚到了极点, 眼中所见是真, 是幻？眼前的人，是灵, 是仙？
下一息，余光里出现陈士成愤愤的脸，杨子昌猛地反应过来，忙忙开口：“在下, 在下……”
一时竟有些语无伦次, 着急掩饰, 清了清嗓子：“在下杨子昌，闻听傅玉成傅兄在此地讲学, 慕名前来拜访。”
那女子点点头：“公子请稍待片刻，我这就去请傅师兄。”
“好, 有劳姑娘。”杨子昌连忙道谢，目送着她走进正屋, 恍惚的头脑里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才的话，她叫的是傅师兄, 难道她就是？
下一息，听见陈士成低声说道：“杨公子, 她就是慕雪盈。”
竟然真的是她！
杨子昌半晌说不出话，听见正屋的读书声有片刻停歇，回头，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里面走出来，青衣儒巾, 秀美长目，生得极是儒雅，唯独鬓角附近有些疤痕，使得脸色显得有些憔悴，这就是傅玉成吗？这师兄妹两个，端的都是好相貌。
连忙迎上去行礼：“可是傅兄？在下杨子昌，家父乃是朔西学政，久闻傅兄大名，特地前来拜访。”
口中说着话，目光又忍不住去搜寻慕雪盈，她跟在傅玉成后面也出来了，剪水双瞳带着点探究望过来，杨子昌蓦地想起某年春天曾游江南，只觉得那边的水柔到极点，软到极点，从前他看诗词说水是眼波横①，始终无法领会其中意味，此时却如醍醐灌顶，突然之间，领悟透彻。
耳边听见傅玉成说道：“这边还有学生上课，不太方便，杨兄请随我到前院看茶。”
杨子昌口中谦让着，眼睛忍不住又去看慕雪盈，她荆钗布裙，装束朴素，又像大部分当地女人一样在头上裹了防风沙的帕子，但这靛蓝的帕子她戴着全然不觉得土气，反而有种不落俗套的美感。她含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又极自然地在前面带路，傅玉成反而落在她后面像是陪客的模样，陈士成说她是这里主事的人，还真没说错。
这般美貌，又这般落落大方，也就怪不得民风不算开化的长荆关也能被她闯开一个口子，接纳了她这座古怪的书院。
前面，慕雪盈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回头。
杨子昌立刻转开眼，佯装去看道边的落花，慕雪盈转过脸。
这般探究打量的目光，这几个月里，她遇见过太多。
离开京城后她没有回丹城，而是直接来了长荆关。
韩湛几次说要和她一起来，夫妻虽然分开，但她还牢牢记得这个约定，而且最初她云游天下的计划中，长荆关也是其中一站。
现在想来，也许在她第一次到长荆关时，便对这座满是硝烟和热血的国门，对驻守在这里的将军，有了好奇和向往吧。
她给傅玉成写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踪，傅玉成修葺完慕泓的墓园后很快赶来了。经过舞弊一案，见识了朝堂高层的狰狞面目，傅玉成再没有了仕进的念头，只想教书育人，像先师一样遍栽桃李。
云歌是早些年她就已经放了身契，脱奴籍为良民的，云歌不愿离开，于是三个人便在长荆关落脚，像在丹城时一样办女学，教贫家女子读书认字，学一门能够谋生的手艺。
寒暄间已经来到前院，堂屋一带三间是平日里与学子们研学切磋的课堂，也充作会客之所，慕雪盈含笑向杨子昌道：“杨兄请。”
又看了眼陈士成：“陈教谕请。”
从放鹤书院开办至今，陈士成这是第三次登门了，每次来都气势汹汹，吹胡子瞪眼说她不守妇道，有辱斯文，这次还带了学政的公子，慕雪盈直觉来者不善。
陈士成沉着脸落了座，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上来奉茶，陈士成认出来是书院的学生张凤姑，立时发难：“张凤姑不是你的学生吗？怎么，你把学生当成奴仆使唤？”
慕雪盈笑了没说话，那小姑娘张凤姑立刻开了口，极是伶牙俐齿：“不是的，陈大人你弄错了，我爹病了很严重，我没钱治都想着自卖自身了，多亏慕姐姐花钱给我爹看病吃药，我没钱还，情愿给慕姐姐做点事，慕姐姐还帮我在镇子上找了个收山货的活儿，管一顿饭一个月还有半吊钱拿，慕姐姐救了我们爷俩的命哪！”
陈士成哑口无言，张凤姑从小没了娘，家里穷，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说的话，慕雪盈还真是帮了大忙了。
杨子昌看出师不利，岔开了话题：“前些天殿试放榜，我遍寻不见傅兄的名字，还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么会不在其中？方才听陈教谕说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没有考，专心在此地教书育人，在下实在佩服，佩服！”
“惭愧，在下才疏学浅，原本也是草泽之人。”傅玉成不愿多说，谦逊道。
慕雪盈默默听着。殿试三天前放榜，杨子昌身为学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她如今身处偏僻，却是无从打听。韩愿今科必定下场，此时结果已出，韩家上下必定着急为韩愿决定去处，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么他呢，他现在是不是也忙着这事？
京城，韩府。
“我已经打点过了，庶吉士有你一个名额，”韩老太太看了眼韩愿，“进去了务必要谨言慎行，收敛你的性子……”
话没说完，韩愿已经打断：“我不去。”
三天前殿试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虽然也是极靠前的名次了，但与他心中期许却是相差甚远。这三天里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纵英才，无非中人之姿罢了。
从前少年轻狂，一错再错，姻缘已然错过，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涂，今后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走。
“你说什么？”韩老太太没料到他敢拒绝，怒气一下子冲上来，“怎么，你大哥忤逆，丢下家里跑了，如今你也要学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什么学他？”韩愿一听拿他跟韩湛比，立时急了。
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原想着他们兄弟一武一文，保韩家万无一失，没想到一个二个，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贵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从这个路子上来的，你不去这里，想去哪里？”
“我。”韩愿顿了顿，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可她现在，在哪里？
长荆关，放鹤书院。
杨子昌还在说：“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来男女混杂，于风化不好，二来读书向学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却与什么纺织、兽医之流的混为一谈，终归有点不妥当。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长，将来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听说这书院一办，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贪念，一味躲懒不肯做活，颇颇引起了些民愤，傅兄还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触，他立刻闪开，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个了，明知道她是这里主事之人，却坚持视她如无物，有什么话只管对着傅玉成说。她甚至猜得到杨子昌没好意思说出来的第四条意见，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杨兄此言恕我不能认同，”傅玉成道，“不过我只是书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长，若有什么话，还请杨兄与慕山长言明。”
杨子昌顿了顿，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终是抬头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着他，目光直视：“敢问杨兄，这些可是学政的意思？”
“这，”杨子昌语塞，“我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明父亲。”
那么，就全是听陈士成说的，根本不了解本地情况了。慕雪盈微微颔首：“杨兄初来乍到，大约还要盘桓几天，看看本地的风土人情，若蒙不弃，我师兄可以为杨兄做个向导。”
她竟然不替自己辩解吗？还是理亏，知道无法辩解？杨子昌只觉得今天所见所闻无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应了声：“好，慕山长既这么说，那就有劳傅兄了。”
余光瞥见陈士成欲言又止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觉唤了声慕山长，简直岂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唤，杨子昌回头，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衣服上补丁摞补丁，但却浆洗得干净，“我今天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过来念书啦！”
她光着脚跑到门前，杨子昌一眼看见她脚上的冻疮，手上也有不少，红红的肿着，让人不觉一阵恻然，杨子昌转过了脸。
“五娘真利索，这么多活都做完了呢。”听见慕雪盈柔声夸赞道，“跟姐姐说说，都做了什么？”
“我半夜就起来了，家里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么的也都洗了，还放了羊，给地里锄了草，帮我娘打了两双草鞋去卖，刚刚又做了午饭，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让我过来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杨子昌，他眉头紧紧皱着，显然有些不忍心，这个人虽然有点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顽固之流不同，这个人，心肠是软的，能感受到民间疾苦，那么，就有说服的可能：“五娘去后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饭就跟我们一起吃吧。”
五娘答应了一声，飞跑着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这里的女学生大多数出身贫苦，家里地里活计都多，我收她们的时候也都说过，必须做完了活，家里不反对，才能过来念书。”
杨子昌默然无语。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确是干完活才来的，五娘小小年纪，一上午干的活比他一个大男人一个月干的都多。从前觉得穷人多出些力气也是该当，可此时亲眼看见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满手满脚冻疮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过去的想法多么傲慢。
那么他刚刚指责的，什么躲懒不干活引起民愤，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
“我已经联系好了，五娘过两天就去学兽医，等出了师就能挣钱补贴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还有些公务要办，先走一步，杨兄恕罪。”
她拱手为礼，杨子昌不由自主也还了礼，她转身离开，杨子昌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礼，他竟然也还了！
“杨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耳边听见傅玉成问道。
杨子昌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道：“慕山长要办什么公务？”
该死，他怎么还叫慕山长！
“附近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前些天来上过学，这几天一直没来，慕山长要去徐家看看情况。”傅玉成老实答道。
“什么叫看看情况？他们刚来时就是这么挨家哄骗着来念书，勾得那些女人不能安分，”陈士成愤愤道，“歪门邪道！”
说得杨子昌反而更加好奇。长荆关是卫所，军户民户混居，民户倒也罢了，军户可是民风彪悍，一个外地女子，又年轻，真敢这么挨家挨户登门游说？忍不住说道：“可否请傅兄带我去徐家看看？傅兄放心，我不会打扰慕山长办公务。”
该死，他叫顺嘴了，竟然又叫慕山长！
傅玉成原本也不放心让慕雪盈一个人去，趁势起身：“杨兄请。”
杨子昌巴不得一声，急忙跟着起身出门，远远望见慕雪盈独自一个，正沿着清溪往饮马河的方向走。
溪畔，慕雪盈折一支冰凌花拿在手里把玩着，抬眼，远处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苍山，九曲萦回，波光在日色下点点如金，似天际落下的一条飘带。
上次来的时候，她曾站在河边遥望关外，想象那里的大漠烽烟，想象少年将军如何破阵杀敌，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后来，那少年将军握着她的手，说要和她一起来长荆关，渡饮马河，看一看当年未曾看过的风光。
有风吹来，河畔垂柳千丝万缕，一齐在身畔缭乱，慕雪盈随手拈住柔长的柳枝。
分离五个月，原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到现在才发现，思念并不会随着时间变淡。
他现在，还好吗？可还会想起那个背弃与他盟约的人？
丹城。
韩湛迈步走近，迎着明亮的日色，看向门楣上古朴浑厚的匾额，慕宅。
她的家，他第一次见到她地方。相隔这么多日夜，他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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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水是眼波横，出自宋&#183;王观《卜算子&#183;送鲍浩然之浙东》。

第93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韩湛站在慕宅大门前，久久不曾挪步。
大门紧闭，门上一把冰冷的铜锁, 锁住内里的一切。她不在家。是临时出去, 还是根本就不在？
许久，韩湛闭了闭眼。
她应该是从一开始, 就没有回来。她既然拿定主意要离开他，就不会直接回丹城，这样太容易被他找到，但他还是来了, 或者只是想看看她的家, 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捕捉她曾经留下的痕迹。
或者，只是舍不得放开那一丝最微弱的希望, 盼着奇迹发生，盼着来到这里, 见到她。
“大人，”刘庆带着个老者过来, 回禀道，“这是夫人的邻居张伯, 大人有什么事要么问问他？”
韩湛慢慢转回头，张伯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也是，她大约从不曾提过跟他成亲的事，乍然听见夫人二字，这些邻居都觉得疑惑吧？
拱手为礼：“在下路过此处，顺道来探访慕姑娘。”
并非路过, 而是再也忍不住思念，专程前来。
正月里他的处置下来，调任金吾卫，降一级，任副指挥使。虽然不及都尉司权重，却是皇帝亲卫，可见皇帝对他依旧眷顾信任。任命下来后韩家上下俱都松了一口气，韩老太太的病立时好了大半，开始张罗为他续娶，他严词拒绝，不久前告病请假，离开京城：“看样子慕姑娘并不在家，在下这就离开。”
刘庆多事，明知道他不会追查她的行踪，却又带了邻居让他询问。也许是他这些天的思念太过明显，以至于身边的人都开始替他筹划了。
转身要走，刘庆急了，赶紧催着张伯：“张伯，你方才跟我说什么来着？慕姑娘怎么样了？”
明明该走，韩湛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张伯反应过来，忙道：“慕姑娘打从去年离开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去年冬月里傅公子回来过，给慕老先生修了墓园，腊月里也走了。”
韩湛强忍住追问的冲动。孙奇的尸首藏在慕泓的墓园里，挖出来取证后墓园损坏，所以傅玉成回来修葺，傅玉成离开，是去找她吗？他们现在，在一起吗？
思念混杂着醋意，将一颗心腐蚀得千疮百孔，无数询问的话就在嘴边，韩湛用尽最大的力气压下去，匆匆离开。
大步流星走出去许久，再也看不见张伯的踪迹，这才沉沉吐一口气。
她欲高飞，那么，他放她高飞。
他会给她最大的自由，让她放手做一切想做的事，他不会去找她，不会让她左右为难。
将近五个月，整整一百四十三天，他没有见到她。
可是，傅玉成凭什么能够见到她？！
长荆关，饮马河。
慕雪盈在刘五娘家门前停步。
三四间茅草屋，旧得黑黄的土墙，院墙因为没钱修补，塌了一大半，院里密密种着菜蔬，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在拔菜，是五娘的妹妹六娘，她边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吃鸡蛋，是五娘的弟弟刘才郎。
刘家三代单传，这一代生了姐妹六个才有了刘才郎一根独苗，姐妹们平时都是吃野菜，只有刘才郎能吃上鸡蛋。
慕雪盈隔着院墙，笑着唤了声：“六娘，你娘在家吗？”
“慕姐姐！”六娘一下子跳起来，着急跑过来，搓着手上的泥，“我娘在家，慕姐姐，你快进来坐。”
慕雪盈进了门，刘家太穷，连把囫囵椅子都找不到，便只坐在门槛上，五娘的母亲赵氏闻声出来，老远就问：“慕姑娘来了，今天还要不要鸡蛋？”
远处，杨子昌透过刘家半塌的院墙远远看着，紧紧皱着眉头。
居然就那么坐在门槛上了，分明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的人物，竟然不嫌脏，跟这些乡下贫民也亲近。
院里，慕雪盈含笑点头：“正是家里鸡蛋没了，想着再跟嫂子买点，再有上次嫂子那些干菜也很好，我再要点。”
赵氏巴不得一声，慌里慌张跑进去收鸡蛋，拿干菜，六娘眼巴巴蹲在边上，压低着声音：“慕姐姐，我能去念书学手艺吗？五姐说你那里可好了，将来学了手艺，就能挣钱穿鞋了。”
慕雪盈低眼，看见她生满冻疮的光脚，北境冬天太长，穷人家冬天也只是一双草鞋，春天暖和，为了省钱，便都是光脚。轻轻拍拍她：“能去，咱们慢慢来。”
刘家太穷，姐妹们每天睁开眼就有干不完的活，当初五娘上学刘父就一百个不情愿，嫌她走了活干不完，又打又骂拦着不准去，好在五娘性子坚韧，认准了绝不回头，到底是磨成了，可再加上六娘？刘父恐怕绝不会答应。
“好，咱们慢慢来。”六娘带着憧憬点点头，“姐姐，我爹说要送我弟去上学呢，说是将来考秀才当官，光宗耀祖。”
屋里有动静，慕雪盈抬头，赵氏挽着一筐鸡蛋，提着一大包干菜出来了，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慕姑娘，一共三十二个鸡蛋，还有两包油菜干，这些能给多少钱？”
“鸡蛋六文钱一个，干菜给婶子算三十文，婶子看行不行？”慕雪盈道。
“行，行！”赵氏满口答应，一颗心放下来。市面上鸡蛋有时四文钱，有时五文，每次慕雪盈都给六文，干菜更是不值钱，这一大包能十文钱就是烧高香了，她给三十文。
慕雪盈取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婶子收着。”
赵氏心里砰砰直跳，银子将近二钱一块，眼下铜钱不值钱，二钱银子能换三百多文钱了，她还是按着原来的行市给。连忙把鸡蛋和野菜都往她手里送：“慕姑娘真是好人。”
“不准拿！”刘才郎跑过来，抓住筐子，“都是我的鸡蛋，不准你拿！”
慕雪盈低眼，看见他脚上穿着的虎头鞋，这家里唯一的鞋子。
“好儿子，不拿，不拿，你慕姐姐就是看看，娘有钱了，待会儿给你买肉吃。”赵氏连哄带骗，抱走了刘才郎。
院门外，杨子昌看见慕雪盈提着鸡蛋和干菜出来，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在这里买东西？”
镇上有集市，东西比这里好得多，有什么必要从这里买？
“若是不买，五娘根本没机会去念书。”傅玉成望着慕雪盈的背影，当初五娘偷偷跑去念书，刘父拿着棍子追到书院，硬是把人带走，亏得五娘性子硬，不怕打一次次跑回来，又亏得慕雪盈想到这个主意，隔三差五来买鸡蛋，刘父尝到了甜头，这才默许。
杨子昌此时渐渐反应过来，禁不住叹了口气：“也太不容易。”
“自讨苦吃！”陈士成沉着脸，“乡下野丫头，能学出什么名堂？为人师表还要上门用银钱贿赂，哄着人去读书，简直是有辱斯文！”
“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想着五娘满手满脚的冻疮，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贩夫走卒，哪怕是女流之辈，只要有向学之心，也可以读书明理，慕姑娘也是慈悲心肠。”
“这种贫女读书有什么用？”陈士成不服气，“家里男丁读了，好歹有个指望，也能改变家风，女人就算读了有什么用？”
杨子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听见傅玉成接口说道：“读书明理，一生受益无穷，五娘如今能写字，能算简单账目，过阵子学兽医的时候也能自己看医书，自然是事半功倍，等出了师挂牌行医，又能补贴家用，帮扶兄弟姐妹，将来自己也不至于贫苦无依，怎么不算有用？”
“傅兄说得对！”杨子昌忍不住赞同。
陈士成气哼哼的，不知道怎么反驳，鼓着一张脸。
慕雪盈踩着河中间的大石到了对岸，穿过一个小荷塘，塘后一院瓦房就是徐双莲的家，院墙高高，还有两扇漆过的大门，虽然不算很富裕，但比起刘家，已经是天上地下。
因为家境好些，徐双莲小时候念过两年书，聪明好学性子坚韧，是这些女学生里基础最好的一个，前些天师生俩聊起来，徐双莲一再说将来也想像她一样开办女塾，教书育人。
慕雪盈来到徐家门前，大门从里关着，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远处，杨子昌望着徐家的门庭，点头说道：“这家人的境况看起来比方才那家好些。”
“徐双莲的外祖是个秀才，徐母在娘家时念过书，所以愿意让女儿念书，不过徐家父亲一直很反对。”傅玉成解释道。
陈士成冷哼一声：“徐双莲都十四了，早就应该嫁人生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念什么书！”
院门前，慕雪盈拍了拍门扉：“双莲在家吗？”
唤了几声，才听见屋里粗声粗气毁了一声：“谁？”
慕雪盈听出来是双莲爹的声音，真是不巧，竟是最不待见她的人在家。想了想说道：“我是书院的，这几天没见到双莲去上学，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大门猛一下拽开了，双莲爹徐冲黑着一张脸：“又是你！赶紧走，以后双莲不上学了，走开！”
慕雪盈顺着门缝望进去，院里静悄悄的，徐双莲并不在，去哪里了？“伯父，双莲在家吗？我找她说句话。”
“不在！”徐冲咣一声撞上了门，“我家双莲全都是让你给祸害了，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来我家，别怪我不客气！”
远处，陈士成心里痛快，连声附和：“我就说她办事不行，成何体统！可见乡下人也有明白事理的。”
杨子昌心里不赞同，又不好跟他辩驳，不觉叹了口气。刚来的时候抱着偏见，觉得慕雪盈未免有哗众取宠的嫌疑，这大半天看下来，却觉得她心志坚定，行事有进退有章法，却是难得一见的人物，只不过她选的这条路，却是不好走呢。
大门锁上了，慕雪盈站在门外，思忖着转身。
已经整整四天没去书院了，徐双莲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先前哪怕是半天不来，也会提前说明，这次却消失这么久，而且方才院里非但不见徐双莲，连徐母也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转身走去相邻的人家，隔着篱笆问院里纳鞋底的妇人：“婶子，我是书院的，过来找双莲，她这几天都不在家吗？”
“哟，是慕姑娘呀，”那妇人认得她，笑着起身打招呼，“我也好几天没见着双莲了，连她娘这几天也没在家。”
这情况确实有点不对，若说是走亲戚，徐双莲怎么也应该提前跟书院打个招呼的。慕雪盈思忖着问道：“婶子，你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吗？”
咣，徐家门又开了，徐冲提着扫帚冲了出来：“姓慕的，你有完没完？我家的事跟你什么相干？赶紧给我滚！”
远处，杨子昌不觉吓了一跳，忙道：“傅兄，咱们要不要去劝劝？别让慕山长吃了亏。”
“他不敢。”傅玉成紧紧望着，“张佥事的公子也与慕山长切磋来往，徐家是张佥事下属的军户，决计不敢对慕山长怎么样，我们先不要插手。”
杨子昌看见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体前倾，随时都要冲出去的模样，不由得一怔。嘴是真硬啊，明明也担心得紧，明明马上就要冲出去护着了，还说什么先不要插手。
又忽地心中一动，他这么担心却不上前，难道是慕雪盈不准？也对，一个女子做这等大事，若是处处都要人护着，要人出头，的确难以立威，也许慕雪盈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一眨眼间，徐冲已经奔到了慕雪盈跟前，忌惮着张佥事，并不敢动手，大声嚷道：“赶紧跟我滚，以后再不准打听我家的事！”
“这是怎么说的？”邻居大婶吓了一跳，丢下鞋底连忙奔出来拦住，“人家一个姑娘家，你可别犯浑！”
又叫慕雪盈：“慕姑娘你赶紧走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不错，好汉不吃眼前亏，徐冲从来都不是能说通道理的人。慕雪盈点头道谢，快步离开。
身后徐冲还在骂，慕雪盈眉头紧锁。
事情有点蹊跷，以往徐冲也曾吵闹过，可从不像这次这么激烈，况且徐双莲已经这么久不见踪影了，乡下地方消息传得快，各家有什么动静邻居头一个知道，可徐家的紧邻居却不知道她们母女去了哪里。
方才徐冲说，该嫁不嫁，跟着你们瞎混，好好的事情闹成这样。什么事情，闹成了哪样？
杨子昌躲在树后看着，松一口气：“好险，这个姓徐的真是粗鲁！”
“挑唆着人家女儿不安分，该嫁人了不嫁，活该挨骂。”陈士成黑着脸说道。
傅玉成心里一动，问道：“陈教谕，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难道徐双莲要成亲？”
“没有，”陈士成一口否认，“我怎么会知道？”
慕雪盈返回河对岸。
挎着一筐鸡蛋走了这么久，胳膊有点发酸，坐在河边一块白石上休息，不觉又想起方才的情形。
如果没有异常，以徐双莲的好学和踏实，绝不会无缘无故旷课这么久。徐冲脱口说的那句话。徐双莲的母亲也好几天不见人影。
这事来得蹊跷，她须得查清楚，决不能让自己的学生就这么不明不白退了学。
“慕雪盈！”远处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往她跟前跑。
丹城，慕氏墓园。
春草茵茵，坟墓周围松柏苍翠，慕泓的墓碑前有烧化纸钱的痕迹，看得出不久之前刚有人祭拜过，是谁？难道她曾经偷偷回来过？
心跳快着，韩湛在墓前跪倒，取出祭品，听见身后嘁嘁喳喳，刘庆在问黄蔚：“夫人有消息了吗？”
呼吸一下子凝住了，韩湛不说话，凝神听着。

第94章
风过草地, 沙沙轻响，韩湛等了许久，黄蔚始终没有说话。
韩湛垂目, 无声轻叹。那么, 她就是平安的。
他若是要找她，自然有无数手段, 但他不能找。在他不能确保给她想要的生活之前，他放她自由。
但他又不能对她不闻不问，她一个孤身女子，纵然智计无双, 但世上总有许多意料之外, 情理之外的人与事, 他很怕她遇到危险。所以自她离开之时，他便交代了黄蔚时刻留神她的动向, 若有危急即刻来报，但, 只要她安全无恙，就不要对他吐露一个字。
黄蔚一次也没有禀报过, 那么，到目前为止, 她就是平安的。
韩湛点着纸钱，在墓前焚烧。
火苗被风吹着, 熊熊地只往人脸上燎，韩湛低着头，余光里瞥见黄蔚沉默的脸。
这个属下很敬业，交办的事情从不曾出过差错，也从不曾不遵他的号令。
但, 有时候他也是真恨透了这份敬业，，竟然真的对他守口如瓶。
向着坟墓伏地叩首，口中恭敬诵念：“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韩湛前来祭拜。”
是的，他是她的夫婿，慕家的女婿。虽然和离书还贴身藏着，虽然她签了字画了押，但他不曾签，那就算不得和离。他依旧是她的夫。
她要展翅高飞，无法留守家中，那么以后祭扫之事，他替她做。
身后窸窸窣窣，刘庆和黄蔚也都跪下叩首，纸钱还在烧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火气味，韩湛三叩首后抬头，看着墓碑上雪盈二字的落款。
她的笔迹，这合葬墓碑是她亲笔题写。只是你，在哪里？
你还好吗？偶尔午夜梦回，可有想起过我？
长荆关。
“慕雪盈，你站住！”喊叫声越来越近，慕雪盈抬头，认出来人是莫氏的丈夫齐六，立刻捡了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急急站起身。
身后，傅玉成也认出来了，急急唤了声：“住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他飞跑着冲了过去，杨子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由自主跟着往近前跑，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傅玉成跑得远了，顾不上回答，身后陈士成接口说道：“那个人是齐六，莫氏的丈夫。”
他紧走两步跟上来，心里紧张着，又觉得解气：“莫氏天天往书院跑，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也跟那些士子谈讲切磋，齐六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撞见后打了她好几回，还去书院闹过，上次险些连书院都砸了，我们快点过去看，慕氏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河边，齐六已经冲到了近前，慕雪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齐六摇摇晃晃站不稳，大着舌头：“我婆娘呢，是不是又去你那里浪了？好你个姓慕的，尽勾着她不干好事，今天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喝醉酒的男人没有道理可讲，更何况齐六这人清醒时也不是个讲道理的。慕雪盈一手紧紧攥着石头，指了指那篮子鸡蛋：“莫姐姐方才卖了件绣活儿，买了一篮子鸡蛋让我帮着先捎回家里。”
“鸡蛋？”齐六睁大醉眼，看着一筐子鸡蛋，“这臭婆娘，不给我买酒，买这么多鸡蛋做什么？”
本来一肚子火，喝醉了只想找事，眼下看见鸡蛋又忘了一大半，许多天没见过荤腥了，看见鸡蛋也觉得馋虫乱钻，没有酒喝，鸡蛋也凑合了。伸手就要来提筐子。
傅玉成冲过来时正看见他往慕雪盈跟前弯腰，以为他是在动手动脚，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退下，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齐六冷不防，大醉之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大骂着爬起来便要动手，傅玉成连忙挡在慕雪盈身前护住，他是个书生，齐六却是当兵的，一旦动手必定要吃亏，慕雪盈哎呀一声：“齐六哥，当心撞到鸡蛋，撞碎了可就吃不成了！”
齐六顿了顿，就有点犹豫，慕雪盈连忙拿起筐子塞到他手里：“快拿着回去吧，小心些，别撞碎了。”
杨子昌和陈士成这时候也都赶来了，陈士成气喘吁吁，厉声向齐六喝道：“齐六住手，休得无礼！”
齐六认得他是县里的官员，心里有点怵，他们三个男人，他却只有一个，况且还有一筐子鸡蛋呢，打起来万一撞碎了可不是吃了大亏。冷哼一声抱住鸡蛋：“我不跟你们说，姓慕的，快让我婆娘回家去，再乱跑我打断她的腿！”
齐六抱着鸡蛋跌跌撞撞走了，杨子昌叹了口气。方才在书院看见过莫氏，相貌端正举止文雅，虽然衣服破旧得很，但一看就是个有教养的，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长相猥琐，行为更是蛮横无礼，这究竟是怎么配成的夫妻？
“没事吧？”傅玉成悬着心，上上下下打量着慕雪盈。
“没事，”慕雪盈伸手给他看，“我也有防备。”
傅玉成看见她手心里的鹅卵石，眼中透出笑意，又觉得心有余悸：“千万莫要再落单了，以后但凡出门我都陪着你。”
杨子昌心里一动，想起方才他紧张的模样，再看他现在目不转睛望着慕雪盈的模样，莫非他们是一对？相貌志趣行事却都般配，果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你难道能日日夜夜陪着？再说除了莫氏，还有多少人对她不满？”陈士成板着脸说道，“整天挑唆着女人不守妇道，搅得多少人家不安生，迟早惹祸上身！”
慕雪盈没有分辩，这种成见极深的人，便是分辩也无用。
从她立志要做此事，就知道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挑战无数人的观念，有无数艰难险阻在前面等着。但，又怎么能退缩。
女子一生，着实困苦。五娘和徐双莲这些没嫁人的，是父母的财产，生死去留都在父母手里攥着，莫氏这种嫁了人的又成了夫婿的私产，打骂欺辱都不能分辩，若碰上个蛮横夫婿，一辈子就毁了。同样生而为人，男子可以展翅高飞，女子却连活着都难。
她有幸生于诗书之家，父母慈爱开明，让她有机会看见这世界，为自己争得一方立足之地，如今她有了余力，便该帮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子，帮她们找到安身立命的路子，让她们能有好好活着的机会，这也是她身为女子，为同侪能做的一点实事。
“陈教谕也不能这么说，”杨子昌终是忍不住，替她分辩道，“慕山长也是好心帮人，要怪就怪齐六太蛮横不讲理。”
“君子坐不垂堂，这种事知道可能有风险，根本就不该插手，”陈士成铁青着一张脸，“再说此事原本就是莫氏不对，成了亲就是夫家的人，就该在家好好侍奉夫婿公婆，莫氏不安于室，实在败坏风气！”
“多谢陈教谕援手，多谢杨公子为我仗义执言。”这样争辩也辩不出结果，慕雪盈岔开护话题，“只怕齐六还要去书院闹，二位若是方便，能不能随我回去书院，以防万一？”
“我随你去。”杨子昌立刻说道。
慕雪盈含笑道谢。虽然会碰到齐六这种无赖，但这世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齐六，她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向她伸出援手的也不少。
比如张凤姑父女两个，她刚到长荆关时，是他们父女俩帮着找房子，牵线疏通地方各种关系，张凤姑也是她收的第一个女学生。比如张佥事父子两个，开明正直，并不因为她是女子而心生轻慢，帮着书院在士子中闯出名声。
而且，还有他。
包容她尊重她，哪怕她要离开，他也无有怨怼，放她离开。若不是他肯成全，她这些理想抱负，根本没有施行的机会。
思念突然之间强烈到了极点，慕雪盈望着高悬的日色。
他还好吗？她是狠狠伤了他的心了，他有没有怪她？
丹城。
韩湛抬眼，望见溪边一院瓦房，明窗净几，门户宽敞，内里传来读书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还有纺车嗡鸣的声音。
“大人，这就是夫人当初办的女塾，”刘庆早将一切打听得清楚，细细介绍着，“其实也不算是女塾，本地有养蚕纺织的习俗，不过很多贫家女买不起织机，只能去各处做工，报酬很低，夫人就置办了这座院子，买了织机，教那些贫家女读书认字算账，还牵头组织了互助社，允许贫家女无偿使用这里的织机纺纱织布，但有一条，用这里的机子，就要互帮互助，结为异性姐妹，读书认字还有纺织刺绣这些，都要互相指点，一同进益。”
院门虚掩，韩湛自知是男子不方便进去，站在远处观望。
他个子高，因此得以看见内里的情形。堂屋是课堂，几个女子正在读书，厢房架着几架织机，每架都有人在用，也有女子在边上观摩学习，院子里架着绣棚，几个女子正在刺绣，边上也有观摩学习的。
心里热着，膨胀着酸楚。她欲高飞，原来，这么多年前她就已经飞得这么高了。
从前提起此事，她总是轻描淡写，他竟丝毫不知道她做了这么多。
她现在在哪里？她现在做的，是不是同样的事？
长荆关。
慕雪盈快步走进书院，迎面莫氏正匆匆走来，挎着那篮子野菜：“慕山长，方才我教完了今天的功课，得回去做饭了。”
离得近，杨子昌一眼就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无数青紫的痕迹，是齐六打的吗？心里一阵恻然，听见慕雪盈道：“陈教谕，劳烦您送莫姐姐回去一趟，可以吗？”
杨子昌怔了下，陈士成那性子，怎么可能答应？回头，陈士成果然吹胡子瞪眼发起脾气来：“岂有此理，男女授受不亲！”
“唯有您是官身，齐六也只敬重您，由您陪着，莫姐姐也能少受些苦楚，”慕雪盈言辞恳切，福身行礼，“我替莫姐姐谢谢您了。”
陈士成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冷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慕雪盈使了个眼色，莫氏会意，连忙上前道谢，陈士成果然黑着脸跟她一起走了。
好手段，好身段！杨子昌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赞叹，她怎么想起来的，竟然使唤陈士成那种老古板！
“陈教谕虽然嘴里骂得凶，但是方才也狠狠训斥了齐六，”慕雪盈看出他的疑惑，含笑解释道，“我跟陈教谕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极讲究规矩，但是个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陈士成虽然瞧不上女人，但也受不了欺凌弱小，有他陪着，不会让齐六打莫氏的。
“慕山长真是，真是。”杨子昌一连说了几个真是，一时竟找不出合适形容的词。
起初以为她不着实地，谁知她事事亲力亲为，以为她清高孤傲，谁知她连陈士成也能用上，极懂得因地制宜。今日所见无不出乎意料，让人彻底对眼前的女子改观，不由得说道，“我还要在此地盘桓几日，劳烦慕山长将办学的计划和进展详细跟我说说，回去后我必如实禀报家父，若是有可能，也为慕山长争取一些支持。”
慕雪盈连声道谢，如今书院初初立足，如果能有朔西学政的支持，自然是事半功倍。
“那个女学生徐双莲，慕山长打听到消息了吗？”杨子昌问道。
慕雪盈摇摇头：“还没有。”
不觉又想起该嫁人了那句话，徐家是军户，婚丧嫁娶都要在卫所报备，如果徐双莲真要嫁人，也许卫所有消息。
该抽个时间拜访一下张佥事，打听打听。徐双莲一心向学，如果真是婚事，徐双莲绝不会情愿，但婚嫁又是听从父母之言，即便是张佥事也不好插手。
不自觉的，再又想起韩湛。他在此驻守多年，威望极高，若是有他在，有他出面，也许就不会这么棘手了吧。
丹城。
韩湛迈步离开。一草一木，无不带着她的痕迹，可是她，在哪里？
“这些女子都念着夫人的恩泽，如今夫人不在家，她们就轮流去夫人家里打扫收拾，免得房屋损坏，慕老先生墓园那边也是她们祭扫维护。”刘庆跟在后面说着。
也就怪不得刚才祭拜时，墓园收拾得干净，也有祭拜的痕迹。韩湛点点头，沿着绿草茵茵的小路，又往慕家走去。
看不到她，看看她的家，聊以慰藉相思之苦。
“老黄，你是不是知道夫人在哪儿？”身后，刘庆望着他消瘦的背影，压低着声音，“你怎么不告诉大人？”
黄蔚顿了顿：“大人严令过，要是夫人平安无事，就不得告诉他。”
“你是不是傻？”刘庆简直忍无可忍，这事要是交给他办，大人年前就带着夫人回家了，偏交给了黄蔚这块木头，一点儿机灵劲儿都没有，“你说说看，夫人怎么才算得平安？”
“人身安全，就算平安。”黄蔚道。
“非也非也，”刘庆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走路绊到了吓一跳，算平安吗？半夜做了噩梦吓得睡不着，也不算平安吧？或者今天吃饭吃得不好，饿了一顿，也不能算吧？”
黄蔚皱着眉：“这些都是小事，自然算平安。”
“哎哟我的黄大哥呀，算我老庆求你了，你看看大人都瘦成什么样了！”刘庆恨不得跟他跪下了，“你听我的，好好想想你那些情报，好歹找件夫人的事赶紧报给大人，再这么下去夫人平安，大人就熬不住了！”
黄蔚心中天人交战。这几个月韩湛什么情形他不是没看见，可是韩湛的命令，又怎么能违背？
“你这个大傻子，大人心里肯定早就盼着你上报了！”刘庆看他松动，忙道，“不然好好的，大人干嘛跑这里来？还不是指望着能碰见夫人嘛！”
黄蔚一横心。
前面，韩湛抬头，再又望见慕家的门庭。
初见她的情形不知第几次浮上心头。她在门内，他在门外，越过无数纷乱的人群，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大人，”身后黄蔚追了过来，“属下有要事回禀，夫人的事。”
韩湛急急回头。

第95章
月亮高高照着, 四月十六的月亮，比起十五的似乎更圆上几分，清辉如水, 照得前路亮如白昼, 韩湛纵马疾驰。
耳边回荡着黄蔚的话：“夫人在长荆关。”
心里澎湃着，眼梢却酸涩着。他早该想到了, 她去的是长荆关。
他们约定一起去的地方，他们分开了，她却不曾爽约，他为什么没能早点想到？
“大人, ”黄蔚拍马赶上, 气喘吁吁, “已经二更了，要么先休息, 明天再赶路？”
不，不能休息,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韩湛重重加上一鞭。
追云如一道闪电，眨眼已经奔出在数丈之外, 韩湛从马背上探身，紧紧望着长荆关的方向。
她被人为难了, 黄蔚说。她在那边办女学，那些迂腐守旧的人看不惯她行事, 又欺她是个孤身女子，竟给她安上扰乱学风、秽乱乡里的罪名，报到了朔西学政跟前。
事发已经是十天之前，十天的时间谁知道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他相信以她的聪明智慧，必定能解决所有的难题,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真该死，在她遇到问题的时候，总是不在身边。
加上一鞭，再加上一鞭。马蹄踏破夜色，惊起路边栖息的春鸟，孤月如轮，照着月下疾驰的人。
快点，再快点！他必须到她身边，必须马上到她身边去。
长荆关。
悠悠荡荡，远处的卫所响起二更三点的报时声，军中报时敲的是刁斗，金属余响久久不散，慕雪盈放下手中笔。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刚跟韩湛成亲的光景，只要听到二更三点的梆子声，他立刻便停下手头所有的事，准时就寝。
唇边不觉便带出了淡淡的笑意。那时候他几次听见报时中断了亲昵，她还以为他对她无意，或者有其他什么古怪的癖好，谁能想到成亲才刚一个月，曾经严格如同准绳一般的韩湛就把自己那一套规矩全都打破，夜里不睡了，早晨晚起了，日日痴缠。
谁能想到曾经如胶似漆的他们，短暂的亲密无间后，便是天各一方。
心绪缠绵着，夜深无人，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对他的思念里。为着她，他改变了太多，她却不能困守内宅，做他温婉贤良的妻，说起来，终归是她亏欠了他。
如今他，怎么样了？她刻意不去打听，却总忍不住去想。刚成亲时想到将来，总觉得和离之后他必定会另娶，但越了解他，就越知道他是如何情深专注，在彻底放下她之前，他是不会另娶的，那么他孤身一个，又是如何度过一个个长夜？她走之后，他是不是又像从前那样，二更三点安寝，四更四点离开？
思绪缠绵着，眼前来来回回，都是韩湛的脸，沉默的，含笑的，与她耳鬓厮磨的，直到窗棂敲响，打断了一切：“还没睡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推开窗户，傅玉成站在阶下：“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慕雪盈点点头：“手头还有点事，想着弄完再睡，师兄怎么也没睡？”
“有点睡不着，起来走走。”傅玉成望着灯火里她皎洁的脸庞。
躺下许久，眼前依旧晃动着齐六凶神恶煞冲向她的模样，让他后怕，心疼，后悔。他原本就无意仕进，舞弊一案更让他看清了在上位者眼中，是非曲直远远不及利益重要，他厌恶这样的官场，于是选择追随先师，追随她，以她的理想为理想，辅助她实现胸中抱负。但，每到她遇到艰险，他又会质疑自己的选择。
假如他去科举仕进，有个一官半职能够护住她，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这些天我反复在想，放弃仕进是不是太草率了。”
慕雪盈抬眼：“师兄是自己有意入仕？还是因为今天的事？”
门外，云歌端着茶水正要敲门，听见说话声忙又停住，躲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窗外，傅玉成长叹一声。她太聪慧，太了解他，哪怕他不说，她也猜得出他的心事。“我在想就算今天暂时支开了齐六，但是明天呢，以后呢？我终归思虑不周，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这些人也不敢这么对你。”
“如果这些人是因为师兄所以才高看我一眼的话，离了师兄，我依旧什么也做不成。”慕雪盈撑起窗屉，灯光如瀑，倾泻着在院中投下拉长的影子，“早晚都要自己闯，当初在丹城闯过来了，如今必定也能闯过来，再等等吧，也才四个月光景，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晚风浮动，花草香气丝丝缕缕在夜色中流淌，傅玉成久久不曾说话。她一直都是这样，从不抱怨环境的艰难，永远带着笑，鼓舞着所有人。相处越久，越确定她是领袖，是主心骨，是天上的月轮，让他心甘情愿仰望追随，做她光芒之下的信徒。
她乘风破浪，奋勇前行，那么，他也不能拖她的后腿。打起精神：“不错，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也才四个月，就收了这么多学生，假以时日，必定与丹城的规模不相上下。”
听她沉吟着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当初在丹城之所以比这边进展得快，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什么原因？”傅玉成连忙问道。
“在丹城时，我们是从纺织入手，这一项当时就能见到好处，”慕雪盈思忖着，“我们买了织机，提供了地方，大家立刻就能用上，立刻就能赚钱，有了钱就有了干劲，那些观望的人看见前一拨人得了好处，也就有信心加入进来，如此循环轮转，各人都赚了钱，利润还能用来添置新机子，培养新人，名声和好处都有了，所以各方才都支持，书院才能这么多年运转良好。”
傅玉成心中一动：“不错，眼下这边缺一个能立时见到好处的事情。”
“正是这么说，”云歌推门进来，奉上茶水给慕雪盈，“眼下我们虽然给她们找了学徒的活，但出师通常都要几年，学徒这些年却是没什么钱的，在各家看来，女儿们因为上学耽搁了干活、嫁人，又什么都没换到，所以很多人不满。”
“对，”慕雪盈点点头，“若是能找到一件像纺织那样的营生，各家得了好处，自然都会支持。”
可是，上哪里找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有些犯愁。长荆关苦寒之地，连种粮食都艰难，像丹城那样养蚕缫丝更不可能，还有什么路子？
气氛突然沉闷，慕雪盈笑了下：“先不着急，这件事我们慢慢筹划，眼下最着急的是弄清楚双莲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
“双莲的外公在隔壁村，我明天去那边问问，”云歌忙道，“我听双莲说过，她外公外婆对她极好，但凡她有什么为难事，总是跟外公商量。”
“好，我去卫所找张佥事问问，”慕雪盈看向傅玉成，“师兄在家留守，今天去张家时，六娘提起说家里准备让她弟弟读书，我有点担心五娘念书的事会起变故。”
傅玉成知道她担心什么，刘家太穷，五娘能来书院，一是因为没有耽误干活，二是因为书院明里暗里接济，给了刘家好处，如果刘家要送儿子去读书，一下子就会捉襟见肘，很有可能要牺牲掉五娘。点点头：“你放心，若是刘家有变故，我来应付，一定不让五娘失学。”
翌日一早，慕雪盈赶到卫所。
张佥事张襄，五十来岁年纪，为人爽直开明，因为儿子张群玉自幼习文的缘故，对于文学士很有好感，慕雪盈刚到长荆关时以文会友，结识了张群玉，随后又经张群玉引荐，与张襄也成了忘年交。
慕雪盈大致说了徐家的事，张襄立刻叫来亲兵吩咐去查，又向慕雪盈说道：“等有消息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他神色肃然，平日里爽朗的笑脸消失了，慕雪盈直觉有些不对，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些棘手？若是方便的话，还请张公告知。”
“眼下还不好说，不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的，”张襄紧锁双眉，许久，“要是韩将军还在就好了。”
心里蓦地一跳，慕雪盈顿了顿，生出悠长，隐秘的欢喜。
这些天她所见所闻，长荆关上下无人不怀念韩湛，他那么好，公正严明，爱兵如子，爱民如子，她虽然不再是他的妻，但，每次听见众人夸赞他怀念他，还是免不了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
她想他了。明知道天下事不能两全，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慕山长先回去等消息吧，”张襄紧锁双眉，“我手头还有些急事，就不留你了。”
慕雪盈回过神来，连忙告辞，出来时远处一队士兵正飞快地往这边奔来，军靴带起沉重不祥的声响。
回到书院时，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内里传来傅玉成的语声：“……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刘福，这点你很清楚，莫要再纠缠。”
刘福，刘五娘的爹，慕雪盈放慢步子，他来做什么？
“慕姑娘，你可回来了，”凤姑爹拄着拐杖吃力地迎上来，“刘福一大早就带着儿子过来闹事，非要让他儿子也进书院念书，傅夫子跟他说得清清楚楚只招女学生，他还是撒泼放赖，怎么都不肯走。”
“慕山长回来了！”人群里几个女学生看见了慕雪盈，顿时像看见了主心骨，连忙也都挤出来，“慕山长您快看看吧，这个人一直在胡搅蛮缠！”
慕雪盈抬眼，刘五娘涨红着脸都快哭出来了，死死拉着刘福不让他再闹，刘福一把推开她，抱着儿子刘才郎往她怀里送：“慕姑娘啊，我给你送来个好学生，我家才郎以后就在你这里念书啦！”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有伸手接，才郎先已经哭闹起来：“我不干，我不要念书，我要回家！”
“听话，这里读书不要钱，给你买书买本还供你吃喝，顿顿都有鸡蛋还有肉哩，”刘福哄劝着，“你乖乖留在这里，有你的好处。”
“爹你快回去，”五娘追过来拉他，“书院只招女学生，你别为难慕山长。”
啪！刘福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事轮不着你管，反了你了！”
跟着把刘才郎往地上一放，拔腿就跑：“慕姑娘，儿子我给你留下了，让他姐带着他，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
“站住，”慕雪盈伸手拦住，“放鹤书院不收男学生。”
女学生们连忙拉走五娘护着，刘福还想跑，又被傅玉成带着几个邻居堵住路，不得不停住，慕雪盈沉声道：“把孩子带回去吧，放鹤书院只收女学生，从一开始便是如此，今后也是如此。”
眼见没有转圜的余地，刘福恼羞成怒，撒起泼来：“姓慕的你什么意思？才郎才多大，能吃你们多少？凭什么不收他？”
“住口！”傅玉成厉声呵斥，“休得对慕山长无礼！”
“我怎么无礼了？”刘福跳脚大闹，向着众人嚷叫起来，“你们说说看，她凭什么只收女的不收男的？她准是没安好心！她门上天天都有男人来，她又弄了一帮姑娘在这里，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嘁嘁喳喳，众人俱都议论起来，这事众人也都疑惑许久，教男子读书也就罢了，教女子做什么？就算读了书，能有什么用？为什么只收女子不收男的？
无数双眼睛一齐望过来，慕雪盈神色不变。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是一条难走的路，偏见，轻视还有误解，这一路上她遇到过太多次，也好，趁着今天人多，也好让更多人明白她的道，也许，也能让更多有女儿的家庭支持。
看向刘福：“我先问你，才郎如今吃饭穿衣都不能自理，若是他来读书，谁照顾他？”
“不是还有他姐姐吗？他姐照顾他！”刘福以为她怕了，心里欢喜，忙道，“你放心，我家才郎聪明得很，等他考上秀才，管情有你的好处！”
“五娘照顾他，那么五娘的功课怎么办？”慕雪盈淡淡道，“我再问你，若是家中财力只能供一人读书，留五娘，还是才郎？”
“当然是我儿子，女人读书有个屁用！要不是你这里有吃有喝，我才不让……”刘福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声，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乡亲们都听见了吧？若是我同意招收刘才郎，五娘不得不照顾兄弟，哪里还有余力读书？一旦家中吃紧，她又是头一个被牺牲的。放鹤书院创办，原本是为了给女子一条出路，但若是我收了男学生，她们跟先前还有什么区别？她们的出路又在哪里？诸位家中也有女儿，试问有谁希望自己的女儿像五娘这样被对待？”
议论声越来越高，有赞同的，也有鄙夷反驳的，慕雪盈平静地看着。她原本也没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但道理越辩越清，至少眼下，那些心疼女儿的人家会理解她的用心。
“慕山长，我爹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弟来念书，”五娘抹掉眼泪，咬牙站出来，“他是看你好心给我饭吃，想让我弟也过来混吃混喝！”
周遭一片大笑，凤姑爹咳嗽着，又气又笑：“我就说嘛，刘福什么时候这么爱念书了！”
嘲笑声越来越高，刘福脸上挂不住，一脚向五娘踢来：“小贱人，老子打死你！”
傅玉成急急护住，刘福一脚踢空，还要再踢，人群外一声喝：“刘福住手！”
却是先前傅玉成看情况不对，让人请了他来，陈士成板着脸呵斥道：“就算是女人办的书院，那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神圣高尚之地岂容你喧闹？还不快回去！”
他是官，刘福不敢跟他硬顶，抱起刘才郎，又拖着五娘：“跟我回去，你弟一天上不成学，你也休想来！”
看热闹的人群跟着他们一道散了，慕雪盈正要道谢，陈士成绷着脸：“慕雪盈，你挑唆这些女人，屡次惹出是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往后你好自为之。”
慕雪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待要细问，他已经匆匆离开，门前陆陆续续来人，却是女学生们的家人听说这边有人闹事，不放心，过来接女儿提前回家。
“山长，”云歌匆匆赶回来，擦着额上的汗，“我问了双莲的外公，双莲爹要她给人做妾，双莲不肯，闹了几天突然失踪了，她爹不肯找，双莲娘只好回娘家，让家里人帮着在找。”
失踪？慕雪盈吃了一惊，不知怎么，想起张襄的话，这不是第一件了。想要再去卫所，然而刚刚才找过张襄，况且张襄也说了忙，又不好立刻再去。
但，张襄既然答应了帮着查，以卫所的力量，应当很快有消息。慕雪盈思忖着：“先等等张佥事的消息，我们私下帮着找找，先别走漏了风声。”
到第四天时，徐双莲还是没找到，张襄那边传来消息，除了徐双莲，还有两名军户家的女子失踪，眼下张襄正在抓紧调查。
接连几件事闹得人心惶惶，来上学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张凤姑和莫氏。
刘福去而复返，和齐六一起堵着书院大骂：“慕雪盈，你不安好心，勾着一帮子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干肮脏事……”
叫骂声突然停了，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慕雪盈拉开门，一人急急向她奔来。

第96章
那人来得快, 一眨眼便到了近前，边跑边喊：“姐姐！”
是韩愿。
慕雪盈在片刻的怔忡后急急向前迎出去，目光越过他, 看向他身后。
刘福和齐六正跟他带来的仆从扭打在一起,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韩湛没有来。方才那片刻的惊喜和期待一下子落空, 慕雪盈在说不出的失落中停住步子，看向韩愿：“你怎么来了？”
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她在这儿？韩愿知道了，那么韩湛呢, 他知不知道？
突然之间, 生出无数期待, 犹疑，看见韩愿在她面前停步, 红着眼梢：“姐姐。”
叫姐姐了。慕雪盈突如其来，一阵怅然。和离了, 她不再是韩湛的妻，也就不再是韩愿的嫂嫂。一直都知道世上事无有两全之法, 可就连当初，她也曾奢望过能够两全。
“姐姐, ”韩愿定定看她，久别重逢的巨大欢喜冲击着, 脑颅里嗡嗡作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拥抱她的冲动，“我来了。”
方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立刻奔过来了，她是盼着他来的, 她心里有他。欢喜到眩晕，说话都发着飘，带着恍惚：“姐姐放心，我来对付那些无赖。”
扬声吩咐到：“拿住这两个无赖！”
“你是谁？”刘福一边撕打一边吵嚷，“敢到咱们长荆关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齐六被两个仆人按着，吵得震天，“老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让你这外乡人给欺负了，老子这个齐字倒着写！”
刘才郎看见爹爹跟人打起来了，扯着嗓子哭嚎，四邻八舍闻声出来的越来越多，慕雪盈定定神，吩咐傅玉成：“师兄，你去找找里长，就说书院有人闹事，请他出面处置一下。”
韩愿脸色一变，他怎么还在？！欢喜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眼见傅玉成要走，伸手急急拦住：“慢着，你不用去。”
他既然来了，又怎么会让别人再来插手？从今往后，自然有他护着她，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向着慕雪盈：“姐姐，我路上打听过了，这些天这两个无赖一直闹事，乡里却根本不管，这其中必定有蹊跷，姐姐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叫过仆从：“拿我的名刺，押送这两个闹事的无赖去县衙。”
慕雪盈没有阻拦，他说的不错，这些天刘福几乎天天都来闹事，她也向里长报过，可里长推三阻四总是不露面，她很怀疑是因为张襄出事，再加上近来颇有些针对书院的流言，所以乡里态度消极。点点头：“有劳你。”
“我，我，”心跳快到了极点，韩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只要能为姐姐做点事，我死也甘愿。”
余光瞥见傅玉成诧异的脸，自己也知道这话太露骨，韩愿不敢看慕雪盈，连忙走去行囊前取出名刺，交给仆从。
慕雪盈看见洒金拜帖上赐进士出身的字样，韩愿考中了，二甲，与他的期许有些差距，但看他的模样，似乎也还平静接受了？他比起从前似乎沉稳了些，也是，小半年过去，人总会有些改变。
让她不知第几次想起韩湛，他现在，变了吗？
“上报县令，就说这两个无赖骚扰书院，欺辱斯文，请县令大人严加惩处。”韩愿朗声吩咐。二甲进士，虽然还没有授官，但在县令面前也有些分量，他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她了。
“慕雪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男人，凭什么抓我？”齐六一听要去衙门，顿时急了，“放开我，慕雪盈，你这个臭娘们！”
韩愿脸色一沉，大仆人李锦最懂他的心思，抡圆了照着齐六脸上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再敢胡说，割了你的舌头！”
几个健仆拧住齐六和刘福的胳膊塞了嘴，拖起来就往县衙方向走，又有一人带走刘才郎，一路询问着往刘家送，慕雪盈默默看着。韩愿是有备而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韩湛告诉他的吗？
心跳快着，终是忍不住唤了声：“韩愿。”
“我在！”韩愿高声答应，心中一阵狂喜。她不叫他二弟了，她肯唤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如九年前在丹城亲密，但脱离了二弟这个称呼，就是与从前，与韩湛做了切割，兜兜转转，他们终归还是有缘，急急问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慕雪盈下意识地向大道上再望一眼，空荡荡的，并没有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愿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寥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春日的道路，她在看什么？“我从朔西的同年那里打听到的。”
两天前新科进士聚会，一个朔西的进士说起地方上的新闻，道是有个女子在长荆关办书院，只招女学生，种种新奇之事甚至惊动了学政，他当时就觉得是她，追问之下那同年虽然不知道对方姓名，却记得书院名为放鹤，那必定是她了！
韩愿没等酒宴结束，立刻返回家中收拾行装，当天便快马加鞭往这里赶来。韩老太太逼着他去做庶吉士，盼着他能做天子近臣，将来进台阁，光耀门楣，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来的路上甚至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托毕得胜呈送上去，道他愿意外放长荆关，踏踏实实为百姓办实事。
一场豪赌，赌输了，他大约从此留在边境苦寒之地，再难有出头之日，但，他终于见到了她了，无论将来如何，他都认。
喉咙哽咽着，紧紧看着慕雪盈：“姐姐，我考中了，考得不好，二甲第六名。”
想说自己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到底又没有说，韩愿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走得那么决绝，甚至都没有跟他告别。后来韩老太太说她与韩湛和离了，他震惊，狂喜。
她是因为他和离的吗？他不敢做此奢望，但他知道，她如今是自由身，他还有机会将从前做错的一切，扳回到正确的道路：“姐姐放心，我如今并不算无名之辈，以后再有人闹事，我来处理。”
所以，韩湛并不知道。心情晦涩着，慕雪盈点点头：“恭贺你高中，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帮忙。”
韩愿几乎是狂喜了，她请他帮忙，她竟然请他帮忙！带着近乎眩晕的恍惚，急急说道：“姐姐但请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余光里瞥见傅玉成又看他一眼，韩愿在狂喜中，回看过去。就算傅玉成跟她在一起又怎样？她只要他帮忙，在她心里，他比傅玉成可靠得多！“姐姐请吩咐。”
“方才那两个人连日闹事，乡里却不闻不问，我想麻烦你去拜会一下县令，将此事说明，顺便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慕雪盈道。
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经过舞弊案后她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也就因此，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先前跟县令搭不上话，正好趁着韩愿在，有他新科进士的招牌，一来能探听县令的态度，二来若真有幕后之人操纵，也是一种震慑。
“好，我这就去！”韩愿应声而去，走出几步再又回头，她神色肃然，正一一向书院众人分派任务：“这几天情况有点不对，我怀疑有问题，今天先不上课，我们分头去探探情况。”
“师兄去县学找陈教谕，他那天提起双莲时说话有点古怪，你想法子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云歌再去趟双莲外祖家，看看双莲有没有消息。”
“莫阿姐本乡本土，诸事熟悉，有劳你打听一下里长、保长因为什么一直纵容刘福闹事。”
“我呢？”杨子昌匆匆赶来，老远就道，“慕山长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尽管吩咐。”
“正是有是要劳烦杨兄，”慕雪盈拱手为礼，“我想请杨兄尽快返程，将书院的情况禀报学政大人，请学政大人为书院正名。”
“没问题，我这就走。”杨子昌拱手作别，“慕山长，后会有期！”
他匆匆离去，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我再去趟卫所，详细向张佥事问问失踪女子的消息。”
张襄说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他知道的肯定比告诉她的多。而且失踪的几个女子都是卫所的军户。
他说的乌烟瘴气，指的是什么？
远处，韩愿猝然回头，快马加鞭向县衙奔去。
心情激荡着，在丹城他认识的她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在京城认识的她聪明智慧，大方得体，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了，但直到今天，他生平头一次见到锋芒毕露的她，指挥方遒，威严从容。
他到如今才彻彻底底明白，当初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做错了太多，但，他会努力，尽最大的努力挽回。
一个时辰后。
韩愿飞马赶回，书院门关着，她还没回来吗？
“在那边张家的地里，”有邻居从篱笆后面探头，指给他方向，“凤姑家里收黄芪，她爹病着没法下地，凤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慕姑娘去帮忙了。”
韩愿道了谢，飞马赶去。
很快看见了她。冻土新开，田埂上绿茵茵的野草，她荆钗布衣，脚下一双草鞋，正在田埂上采收黄芪。
太阳照得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白影子，韩愿飞身下马，飞跑过去：“姐姐！”
慕雪盈抬头，他踩着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额头上带着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黄芪：“我来，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开始干活，因为不知道从何下手，只管抱着那捆黄芪，扎煞着两只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拔出一棵黄芪：“不是这么弄的，这些黄芪都已经挖出来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块，堆放好准备装车，你看，要先拔出来，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着枝叶抖掉泥土，韩愿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泥，看见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从来都是风姿楚楚，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时的她，美得让人失掉了一切语言。
许久，韩愿终于找到了声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着她：“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来，身体倾斜向她，虔诚的姿态：“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97章
紧张到无法呼吸, 韩愿期待着，紧紧看着慕雪盈。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细细的峨眉蹙了起来, 韩愿突如其来一阵恐慌, 她沉吟着似要开口，韩愿急急起身：“姐姐,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开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后她在唤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韩愿不敢回头, 不敢听更不敢看, 飞快地穿过田埂, 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心里凉着坠着，说不出的痛苦。
她要说的, 必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有预感。不去听不去想, 至少这样，他还能抱着一点指望。
“韩愿, 你等下。”慕雪盈又唤了一声，沿着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韩愿只当做没听见, 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马蹄带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开的田垄里，慕雪盈回头看着，心里一动。
田垄里是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黄芪, 带着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壮的根茎。黄芪通常都是秋天收获，因为去年秋天黄芪的收购价格太低，卖了就等于亏了，所以凤姑爹选择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来卖，没想到冬储之后的黄芪看起来品质更好，昨天药材商看了之后，给出的价钱还不错。
长荆关一带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难生长，唯有黄芪耐寒耐旱，能适应本地环境，所以这一代多有农户种植，先前凤姑爹也说过，每年秋天时，总有许多外地的药材商到这里收购黄芪，只不过本地的黄芪并没有打出名声，价钱经常被压得很低。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样，有一个立刻就能见到收益的营生，也好给女学生多一层保障，这黄芪，女学生们一大半家里都种了，若是冬天卖不上价钱，能不能都留在春天里卖？占了反季的先机，只要找到销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闯出一条出路？
“山长，”傅玉成沿着小道快步走来，“我没见到陈教谕，他病了，闭门谢客。”
病了？怎么这么凑巧。慕雪盈思忖着，听见傅玉成问道：“张佥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见到张佥事，”慕雪盈摇摇头，“卫所今天戒严，门卫拦着我盘查了很久，最后说外人一概不得擅入。”
远处，韩愿看见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马回来，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再过去卫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过去，只要能搭上话，应该能见到张佥事。”
几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会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凌迟处死，至少还能再延挨一段时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严，恐怕也不会放你进去，等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杜县令那边怎么回复你的？”
她开办书院后也曾几次拜访县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见，再后来探听陈士成的口风，杜成安对女子办学似乎颇有微词，她便没再登门，如今韩愿来了，有这个新科进士居中转圜，或者事情能有转机。
“杜县令对我很客气，详细询问刘福和齐六闹事的情况，又扣押两人审问，”韩愿忙道，“我说起近来这两人总来骚扰，几次上报，乡里总没有理会，杜县令答应亲自过问，末了还说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惦记着给姐姐回话，谢绝了。”
慕雪盈点点头：“那么，等刘福的处置下来，就能知道杜县令的真实态度了。”
如果从严惩处刘福两个，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痒算了，那么先前她的直觉应该就是对的，有人在暗地里针对书院。
“山长，师兄，”远处云歌满头大汗，飞跑着过来，“双莲娘出事了！”
几个人全都望过来，云歌飞快地跑到近前：“昨天双莲娘也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头上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靠近卫所的缘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慕雪盈心思急转：“云歌，你先取五十两银子送过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上的话咱们一定帮。”
她听徐双莲说过，她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外婆家里境况并不好，如今双莲娘受了重伤，请医吃药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眼下手头还算宽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双莲娘的性命。
“好，我这就去。”云歌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急匆匆说道：“我差点忘了，刚刚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来的，半道上撞见了齐六，又打又骂硬是拽着莫姐姐回了家，还说以后要是莫姐姐再敢来书院，就打断她的腿。”
齐六刚刚送去县衙，这就出来了？几个人都有点惊讶，韩愿更是诧异：“怎么会？杜县令明明说过要从严处置，他怎么出来的？”
“只怕有问题。”慕雪盈思忖着。
徐双莲失踪，双莲娘重伤昏迷，韩愿亲身送过去的人，眨眼就被无罪释放，卫所那边又突然戒严，她被盘问那么久也没能够见到张襄。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云山雾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韩愿：“你还有没有空余的马匹？”
“有，”韩愿忙道，“姐姐要用？”
“匀出来一匹先给云歌，”慕雪盈向云歌说道，“你骑马过去也能快点，到了之后详细问问双莲娘出事前的情形，再问问卫所失踪的那两个年轻姑娘跟徐家有没有关系。”
卫所失踪了三个年轻姑娘，双莲娘这些天一直在找双莲，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是。”云歌忙忙答应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慕雪盈转向傅玉成：“师兄再去找趟陈士成，务必要见到人，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傅玉成两次提起徐双莲应该家人，不像是无意。
“好。”傅玉成跟着离开。
“我呢？”韩愿带着痴迷，怔怔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书院的山长，但从前山长二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如今亲眼看见她的所所作为，山长二字意味着的责任和担当，这才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
她不仅要教书育人，还有从无到有，建起书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适的位置，她还要解决书院的危机，决定书院的方向，如今，她还要解决学生们的危机。
她指挥若定，不慌不乱，她比他强了太多。
“你立刻去衙门，”慕雪盈没有跟他客套，“向杜县令问清楚因为什么释放齐六，依据的是哪条律令。”
“是！”韩愿飞身上马，心情激荡着。他配不上她，但，他一直在变，他会越来越好，终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姐姐，你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再去趟卫所，找找张佥事。”慕雪盈道，“如果卫所不放行，我就去找张群玉想想办法。”
失踪几个女子都是军户，张襄查了怎么久，应该有点眉目了，她得及时告知双莲娘的情况，几下里对对线索，也许能找出点端倪。
“那么我先送你过去，”韩愿忙道，“然后我再去县衙。”
“慕姑娘，慕姑娘！”远处一人拄着拐杖往跟前赶，慕雪盈抬头，是凤姑爹，“快回去看看吧，书院出事了！”
他连咳带喘，断断续续说道：“徐冲带着人过来闹，非说是你拐走了双莲！”
书院门前。
“慕雪盈，你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徐冲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围在门前，因为是军户，手里都拿着兵刃，“今天不把我家双莲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韩愿远远看见了，心里一凛，忙叫过小厮：“立刻拿我的名刺去找杜县令，就说有歹人闹事，情势紧急，请他派人干预，快！”
小厮飞跑着走了，韩愿定定神，吩咐剩下的仆从：“你们护着慕山长，不得离开她半步，不得让她落单。”
韩家的健仆立刻上前围住，簇拥着慕雪盈往前走，慕雪盈看韩愿一眼，这次重逢他好像变了不少，比从前沉稳，做事也有章法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有什么事你不要硬顶，我来跟他们说。”韩愿低声道，“要是他们动手你就赶紧走，我来应付。”
“好。”慕雪盈点点头，“你也不要硬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冲来者不善，他们势单力薄，首要是确保自己不受伤害。
“来了，慕雪盈来了！”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徐冲很快奔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条长棍：“慕雪盈，双莲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韩愿连忙上前护着，慕雪盈摆摆手命他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很久没见到双莲了，前几天我还去你家找过她。”
“呸，你少跟我装蒜！”徐冲红着眼，“双莲一向最听你的，准是你挑唆她逃跑，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逃跑？为什么用逃跑这个词？慕雪盈心思急转，立刻问道：“我听说你准备送双莲去做姬妾，双莲是不是从那里跑了？”
徐冲恶狠狠啐了一口：“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我砸了你的书院！”
难道真是被徐冲送去做妾，双莲不肯屈服，逃了？双莲娘受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慕雪盈追问着：“你准备送她给谁，对方是什么人？”
“姓慕的，交出我家双莲！”徐冲的几个本家兄弟拿刀拿棒的冲过来，“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韩家的仆人连忙上前护住，周遭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慕雪盈抬高了声音：“徐冲，我先问你，是谁说双莲在我这里？你叫他出来对质。”
“呸！”徐冲狠狠啐了一口，“除了你还有谁敢留她？她一向最听你的话，除了你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都是猜测？”慕雪盈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好，我再问你，你说我挑唆双莲逃跑，但你之前说的都是失踪，几时变成了逃跑？双莲好端端在家里，为什么要逃跑？还是说她根本不在家，你送她去了什么地方，她不得不逃？”
“呸，你这个伶牙俐齿的臭娘们！”徐冲被她驳得说不出话，耍起横来，“我打死你！”
他冲过来要动手，韩家的仆人连忙拦住，慕雪盈朗声道：“我再问你，双莲娘受伤昏迷，眼下还在救治，你不去照顾她，怎么还有心思过来闹事？”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徐冲的兄弟也吃了一惊，七嘴八舌追问着：“嫂子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样了？”
“慕山长刚刚得知双莲娘受伤，立刻命人送了银钱过去接济，”韩愿心潮澎湃，原来这半年里，她竟是要面对这样艰险的环境！他又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高声道，“徐冲，慕山长一片好心，你恩将仇吧，是何居心？”
周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徐家兄弟现在也反应出不对，拉住徐冲不让他再闹，慕雪盈摆摆手，候着众人安静下来，又道：“除了双莲，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失踪，我已经将此事上报了张佥事，眼下张佥事正在调查，乡亲们再耐心等等，相信张佥事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找回双莲。”
周遭再次炸了锅，竟然还有失踪的？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慕雪盈紧紧盯着徐冲。他今日的行为太古怪，一定有蹊跷，双莲的下落，说不定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闪开，闪开！”外面又是一阵喧嚷，一队士兵分开人群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趾高气扬，“谁是慕雪盈？”
慕雪盈直觉有异，后退半步：“我是慕雪盈。”
“放鹤书院是你开的？”领队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她，“这房子是军产，不能买卖，来人，查封书院！”
士兵们一涌而上，锁了大门贴上封条，韩愿大惊，忙要上前分说，慕雪盈抬手止住，向士兵行了一礼：“这房子是我正月里买下，卫所的张佥事乃是中人，双方立了文书，也在县里存了档，当初查得清楚不是军产，这位大哥，此事可否容我再去查查？”
“你算什么东西，我还要等你查？”领队轻嗤一声，“你买卖军产，触犯军法，我还要拿你问罪呢。来人，押她走！”
“慢着，”慕雪盈抬眉，事情不对，张襄是卫所第三把交椅，没道理对方听到张襄的名字还敢如此嚣张，“这位大哥，房子是张佥事作保买下，若是有疑问，张佥事可以为我作证。”
“你以为抬出张襄我就会怕你？”领队一脸轻蔑，“实话告诉你，张襄犯了事，他吞并军田倒卖军产，指挥使已经下令抓了他，正是从他那里查出来的你，你是他的同伙，正要拿了你过去审问！”
慕雪盈心中一凛，张襄为人正直两袖清风，怎么会吞并军田倒卖军产？况且即便是张襄出事，放鹤书院也只是一座三进房舍，微不足道的交易，卫所为什么兴师动众，派出一整队士兵来拿她？
“来人，”领队高声下令，“拿下慕雪盈！”
士兵们一涌而上过来抓人，韩愿再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来牢牢护住，一片混乱中，蓦地响起一个低沉的语声：“住手！”
砰！慕雪盈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第98章
北境正午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明亮到极致, 慕雪盈在炫目的光晕中微微眯着眼，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那个她早上带着期待寻找，没有见到的人, 竟在此时此地, 突然出现了。
时间停止，喧嚣停止, 世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人，带着久别后的熟悉与陌生，越过人群, 越过一切阻碍, 向她走来。
头脑一片空白, 又在短暂的失神后，突如其来, 一阵强烈的心疼。瘦了，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先前是岸岸山崖, 如今却像是崖边松，枝干遒劲, 嶙峋的身影。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眼梢突然有点热,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你，”耳边听见他熟悉的语声, 带着喑哑，他很快改了口，“慕山长，一切可还安好？”
慕雪盈定定神，抬头。
日光刺目到了极点, 周遭安静到了极点，一切都是恍惚的，唯有他清晰，真实，带着不变的，让她安心的力量，站在她面前。
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安放着她的身影，专注望着她，心里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很好，你还好吗？”
“我也很好。”韩湛不动声色，压下喉咙里的苦涩。
是的，她很好，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放鹤书院短短四个月就在朔西打响了名声，她没有提过太后对她的赏识，没有提过与他的渊源，她甚至没有使用薛放鹤的名号，单凭自己便闯出了一片天地，哪怕眼下群狼环伺，她依旧从容镇定，丝毫不曾畏怯。
让他突然之间，确认了自己先前的决定。她飞得很高，很稳，她从来都是属于高天的，这一百多个日夜里他苦苦煎熬，怕她有危险，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她，此时终于能够释怀。
她欲高飞，他便该放手，她聪慧坚韧，便是没有路，她也会闯出来一条路，无论身边有没有他。
但，她能解决，不代表这些人可以肆意为难她。
转向领队的士兵，目光陡然一冷：“长荆卫的？报上姓名。”
强烈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领队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人明明穿着便装，却像是统帅着千军万马，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畏怯：“长，长荆卫的，小旗朱宁。”
姓名出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凭什么要他通报姓名？于畏怯之中生出羞恼，极力壮起胆色：“你是谁？敢对我放肆，不要命了吗？”
“韩将军，是韩将军！”他带来的士兵惊喜着，越过他冲上前去行礼，“韩将军回来了！”
寂静多时的人群随着这一声欢呼突然爆发，随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如惊涛，如炸雷，霎时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真的是韩将军！”
“韩将军回来了！”
“韩将军回来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慕雪盈眼梢热着，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韩湛。
她早知道他威望极高，深受长荆关百姓爱戴，如今看着一张张惊喜的面容，听着满耳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印象被百倍、千倍地放大，深刻，此生此世，绝不可能忘记。
边上，韩愿怔怔望着她。心里苦涩到了极点，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韩湛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韩湛，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他真的有吗？
“韩将军？”朱宁陡然一惊，看见自己所有的部下都涌向那人，看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着同个名字，看见远处还有人听见消息赶来，口中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韩将军，韩湛，他去年才从云中那边调迁过来，并不认得面前的人，但这名字他听过无数遍，从上峰，从同袍，从下属口中，韩湛，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从前的朔西副都指挥使，长荆关军民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韩湛方才主动询问慕雪盈，语气敬重，又仿佛很熟悉的模样，而他刚刚为难了慕雪盈，这可怎么办？
欢呼声忽地稍稍放低，朱宁惶恐着抬头，是韩湛，摆手止住人群的沸腾，转向了他：“小旗朱宁，哪个千户所的？上峰是谁？奉谁的命令骚扰书院？”
骚扰，他说了这俩字，必定是要收拾他。朱宁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答道：“小的，小的是隘口千户所的，总旗说书院是军产，让，让我过来查封。”
韩湛叫过从人：“让戈战过来见我。”
戈战，隘口千户所的千户，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韩湛从前的下属。朱宁两腿发软，站不住，歪歪扭扭跪倒：“韩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起来。”语声陡然严厉，朱宁抬头，韩湛剑眉微扬，“身为军人，岂能如此没骨头！”
周遭全是嘘声，朱宁手脚并用，勉强爬了起来，又惊又怕又是后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片喧嚣中，慕雪盈默默望着韩湛。
他来了。当年在京中相约一同来长荆关，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他们终于在此地相见。
韩湛也看着她，无数话就在嘴边，但不能说，她情形危急，他得先为她扫清这些宵小。
沉声道：“谁是徐冲？”
徐冲一看见他就知道不妙，磨磨蹭蹭正想溜走，结果被他点了名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小的徐冲，参加韩将军。”
韩湛看他一眼，来的路上已经弄清了这边的情况，陈士成虽然上报朔西学政，请求学政惩处她擅自办学，但学政派来查访的人被她折服，一力支持书院，反而是关口县和卫所的反应有点古怪。
先前是地方上两个无赖再三骚扰，关口县放任不管，眼下连军户和卫所也都插手，就好像约好了，一齐来针对她。是谁在幕后指使？沉声问道：“你女儿失踪，你有什么证据跟慕山长有关？”
“小的，”但凡是长荆关的老兵，没有不敬服他的，徐冲再横，在他面前依旧不敢说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的没有证据，但是慕雪盈一直挑唆我女儿不安生，我猜她肯定去逃跑找慕雪盈了。”
韩湛敏锐察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你女儿究竟是失踪，还是逃走？为何前后矛盾？”
“这，这。”徐冲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韩湛脸色一沉：“你是军户，慕山长是民户，军地各有管辖，你女儿失踪，该当上报卫所寻找，为何无凭无据上门骚扰慕山长？”
徐冲再不敢犟：“小的知错，韩将军恕罪！”
“向慕山长道歉，”韩湛道，“今后再不得前来骚扰！”
徐冲灰溜溜地上前道歉，慕雪盈点点头，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大半。
她既然敢来，敢冒着大不韪办起放鹤书院，就做好了应付一切艰险的准备，她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来了，她不再是独自一个，这安稳的，有人在身后坚定不移守护的感觉，如此让人贪恋。
“此事有些蹊跷，”韩湛低声道，这一刹那极想把她微蹙的眉头抚平，但是不能，她如今是书院的山长，是拿主意主事之人，他不能做出这种有损她威严的行为。紧紧攥着拳，骨节攥出发白的痕迹，“我去查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他有威望有能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方才朱宁说张佥事出了事，也请韩将军帮着查查。”
韩湛顿了顿，耳边蓦地响起耳鬓厮磨之时，她低低唤的子清。
子清，子清。他多么喜爱，多么眷恋的称谓，如今，她却叫他韩将军。疏远，克制，让人心里刺痛着，但，眼下这样称呼最好，她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知道怎样办最符合当下的境况。“好，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但凡我能办到，必定效力。”
周遭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慕雪盈看见张凤姑父女两个震惊疑惑的脸，威名赫赫的韩湛竟然对她惟命是从，又怎能不让人震惊？他是有意如此，他对她如此客气甚至是恭敬，是为了帮她立威，用自己多年来在长荆关形成的威望，为她筑起一道无形的护卫。
从今往后，再有人敢发难，都会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心绪激荡着，脸上只是得体的感谢：“买下书院时手续齐全，契书上无有一字表明是军产，此事也请韩将军帮忙查实，在此谢过。”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飞马赶来：“韩将军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愿抬头，认出来是关口县令杜成安，跑得急，满头大汗乌纱都有些歪斜，没到跟前就滚鞍下马，带着惶恐，满脸堆笑上前对韩湛行礼：“下官刚刚收到消息，迎接来迟，韩将军恕罪！”
方才他请见杜成安，是拿着拜帖主动上门，杜成安虽然客气，但绝不像此时对韩湛这般殷勤。韩愿低头站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个朝中新贵，比起韩湛依旧是天壤之别。
甚至他还有些怀疑，杜成安方才对他客气，是不是一大半因为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
真是让人绝望啊。
“杜少府不必客气，我此来乃是有些私事，”韩湛看向慕雪盈，“我专程前来拜望慕山长。”
杜成安大吃一惊，怎么又是慕雪盈？立刻便想到了近来书院发生的事，心里砰砰跳着。
先前韩愿要求处置刘福和齐六，他肯应付其实有一半也是看在韩湛的面子上，随后卫所里递了消息要他放人，他不想多事便就放了，谁能想到韩湛竟然亲自来了？听口气韩湛对慕雪盈极是熟悉敬重，这下可怎么办？
心思急转，立刻向慕雪盈说道：“先前有两个无赖到书院闹事，本县已经命陈教谕再三申斥过，此事慕山长想必也知道，慕山长放心，那两个人本县一定从严处置，决不允许任何人骚扰放鹤书院！”
此事关键在慕雪盈，他是看出来了，只要慕雪盈满意，韩湛就能满意。
慕雪盈没有揭破他的掩饰，他是父母官，书院要想立足必须跟他处好关系：“自书院开办以来，少府一直关爱有加，书院上下都十分感激。”
“好说，好说，都是本县分内之事，”杜成安听她说得客气，心放下了一半，“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本县一定尽力。”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少府，书院是我正月里买下，原主是本县刘安万，过户之时在县衙户科备过案，缴纳了契税，”慕雪盈趁势又道，“不知为何牵扯上了军产？还请少府代为查明。”
杜成安吃了一惊，牵扯到卫所，便不敢贸然答应，沉吟着说道：“下官立刻让户科去查，尽快给慕山长回话。”
韩愿转开了脸。韩湛一到，他无法解决的事立刻都有了结果，他比韩湛到底差得太远，便是拍马也赶不上。此时心里反而平静下来，韩湛是很厉害，但那又如何？她依旧跟韩湛和离了。她要的是什么？眼下他不是很清楚，但他会努力，他会拼尽一切辅助她，守护她，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韩将军，”远处又是一人一骑飞马赶来，“末将来迟了！”
慕雪盈抬头，是个五十来岁军官打扮的人，没到跟前就已经下马，恭恭敬敬上前拜见韩湛：“末将戈战，参见韩将军！”
隘口千户戈战，朱宁的上峰。慕雪盈看见朱宁结结巴巴上前禀报事情经过，戈战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军中人手重，朱宁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不敢说话，韩湛抬手止住：“老戈，他也是奉命行事。”
“就算是查封军产，也轮不着他来管，多半是他受了人的好处，打着卫所的旗号来这边闹事。”戈战愤愤说道，“我一辈子的脸都这帮混账玩意儿丢尽了！”
他脾气火爆，抬脚又要踢，朱宁不敢躲，结结巴巴分辩：“千户大人饶命啊，实在是总旗吩咐让小的来办，并不是小的要来闹事，千户大人明鉴！”
“老戈，”韩湛再次止住，“等回头查清楚了再行处置，军中自有军规，不必着急责罚。”
慕雪盈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拿朱宁出气并不难，但韩湛不会。他公正严明，傲上而不欺下，分开这么久，他依然是她熟悉，信任的韩湛。
“好，我去查，”戈战压住火气，“将军放心，我今天一定给将军一个交代！”
向 ：“还不快滚！”
朱宁一道烟跑了，戈战转向韩湛：“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想着你，想你的紧！你不知道，这两年卫所乌烟瘴气的，就连老张也……”
他叹口气咽下了后面的话：“算了，不说了，韩将军，弟兄们想念你得紧，走，咱们回卫所去，今天必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卫所自然是要去的，张襄出事，少女失踪，朱宁带人查封书院，都要从卫所寻找答案。只是才刚见到她，又怎么舍得分开？韩湛看向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波盈盈，带着了然：“书院已然无碍了，韩将军请自便，不必挂念。”
韩湛顿了顿，一种悠长，安稳，又夹杂着怅然的情绪无声蔓延。她知道他的心思，分开这么久，他们依旧心有灵犀。
那又为什么，夫妻分离？千言万语都在心头，到最后只是最平淡一句话：“那么，我先走一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拱手还礼，“将军慢走。”
边上，戈战诧异到了极点，瞪大眼睛看着慕雪盈。她是谁，韩湛居然对她如此敬重客气？卫所那些人怕不是疯了，竟敢骚扰韩湛看重的人！
“走吧，”耳边听见韩湛说道，“许久没回来，我也很想念兄弟们。”
戈战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牵过韩湛的坐骑，亲自执鞭：“将军请。”
蹄声清脆，载着韩湛远去，慕雪盈久久目送。
他来了，为她清扫障碍，那么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完了。
“姐姐，”身边韩愿忐忑着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要去看看双莲娘，你去县学和各个书院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好。”韩愿大声应下，只觉得一天乌云瞬间散尽。
韩湛固然厉害，但他也不是一无可取，她也需要他。
***
月轮移上天幕时，厢房的灯还亮着，慕雪盈独自在窗下看书。
双莲娘至今还昏迷不醒，徐冲过去看了一眼，忙忙地又走了，怎么看都有蹊跷。
傅玉成硬闯进陈家，但陈士成只推说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韩湛去卫所几个时辰了，至今还没回来。
也对，他这么多年不曾回来长荆关，军中那么多同袍兄弟，叙旧加上探查消息，的确需要花费许多功夫。
书打开着，许久不曾翻动，慕雪盈思绪飘忽。
喝酒了吗？他说过的，军中只看两样，能不能打，能不能喝。戈战一见他就说要跟他痛痛快快喝一场，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在同袍兄弟面前推脱，所以他现在，喝了多少，有没有醉？上次见他喝酒还是冬至那天的宫宴，他喝了很多，上好的剑南烧春一杯接着一杯，说话时呼吸里都带着酒香，让她这个没喝酒的人，也觉得醉意昏沉。
仿佛突然就嗅到了酒香，头脑恍惚着，看见花影被月光照着，拖上窗纸，看见花影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99章
傅玉成踩着刁斗声穿过前院, 走向后院。
家中都是女子，为着安全起见，临睡前他都会在院里巡查一番, 看守门户。
也就因此养成了习惯, 每晚都会在她窗外站一会儿，有时候只是默默看着窗纸上她的影子, 有时候隔窗跟她说几句话，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春天的夜里，空气中都带着花草的清香。
只是今夜, 她窗前已经有了别人。
傅玉成下意识地向墙后隐住身形, 随即认出了那个人。韩湛。
独自站在她的窗外, 不言不语，月光把他的影子推上窗纸, 长长的，掩在她窗外那株樱桃花影里。
窗户突然开了, 她的脸半掩在窗后，看不分明：“你回来了？”
“回来了。”傅玉成听见韩湛的回应, 不同于他在狱中听见的冷肃，不同于白天里的端严, 这声音轻得很，几乎像此时默默落下的樱花了。
月光亮得很, 给隔窗相望的两个人都披上一层水一样的柔光，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看着，站着。
傅玉成觉得冷，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窗前灯影一晃，随即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喝酒了？”
韩湛低头看她。喝酒了，喝了很多，虽然还不至于醉，但也有了醺醺然的感觉，于是此时看她便带着一层朦胧的晕光，她躲在晕光之后，空灵，缥缈，无法捕捉。
声音又低下去：“喝了点。”
她抬手，凑近，韩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纤纤素手很快放下了，她停了步子，在合乎礼法的距离内仰头看他：“难受吗？”
“不难受。”韩湛低着头。若是忽略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几乎像是从前了，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当然那时候他只喝过一次酒，那时候的他，也全然不曾想到有一天她会离开，他会与她在此地重逢，相望而不能相拥。
爱恋如同春潮，轻柔着涌上来，又极力克制住，她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打量着他：“我给你做醒酒汤。”
韩湛想，他一定是酒意上脸了，别人喝酒通常会面红耳赤，但他很少上脸，唯独过量之时脸色会发白。今天的确喝得太多了，许久不曾回来的故地，许久不曾见面的同袍，许久不曾见到的，她。
有太多理由让他饮酒，然而他始终还是保持着清醒，因为他牢牢记得，要回来见她。还有那么多事，公事，要跟她说。
慕雪盈迈步向厨房走去。擦肩而过时，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夹杂着春夜的花草香气，还有军营里特有的，男人、马匹和干草的气味，让眼前的人突然有了几分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让人呼吸发乱的熟悉感觉。
他转身跟来，脚步有些虚浮，伸着手似是想挽她，慕雪盈心里一跳，他很快又缩回手，只道：“不必。”
让她忽地想起刚成亲的时候，他总对她说不必。
前尘往事突然之间汹涌着上来，他低着头沉沉看她，似是意识到了语气有些生硬，忙又改口道：“不妨事的，别忙了。”
眼梢突然有点热，慕雪盈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子啊，仿佛是婚后大半个月的时候吧，他不怎么说不必了，偶尔说顺口了漏出一两句，也总是立刻改口，他知道这话有些生硬，怕她吃心。
他啊，明明是沙场上豪气干云的将军，偏有些时候又心细如发。这一刹那极想伸手抚他，在眉头，脸颊，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像从前那样，然而终于还是忍了回去，迈步向厨房走去：“快得很，不费事的，喝一点胃里能好受些。”
韩湛跟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假如他没有看错，她方才是不是想碰他？他看见她抬起手，手指纤长，拇指与食指形成轻柔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身体都向他靠近，她突然又离开了。
也许只是喝得太多生出错觉，但此时，他真的很想拥抱她。
伸手，又缩回去。不能呢，她一直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她是要跟他和离的。
和离书贴着心口藏着，步子因为饮了太多烈酒发着飘，头脑也是，韩湛极力压抑着，随她穿过庭院。
厨房在东厢的耳房，慕雪盈推门进去，乡下地方不比韩家方便，灶上火早就熄了，月光亮得很，油灯放在灶台上，拿过火折子，点亮。
韩湛跟在她身后进门。夜风一吹，酒意越发浓重，步子也越来越飘。灯芯有点秃，她拔下簪子挑了挑，于是灯光陡然一亮，他看见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顶上。
顶上是椽子，排列整齐，带着多年留下的烟熏痕迹，她的影子倏地又落了下来，韩湛下意识地追着，伸出手，于是手的影子便落进她的影子里，朦胧着混为一体。
她去了灶前，拿着火折子要烧火，韩湛紧一步上前：“我来。”
她现在过的日子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一路走来没看见仆人，想来差不多的活计都是她亲自动手，然而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做这种粗活。
抢着在灶间坐下，动作太急切，险些碰到她。
慕雪盈侧身让开，灶前狭小，于是他的酒气分外浓烈，让她也有了淡淡微醺的错觉。
灶间靠里放着木柴，柴剁边是秸秆，他伸手去拿柴，慕雪盈已经走开了，便又走回来，微微俯身，指给他那堆秸秆：“烧个汤很快的，用不着硬柴，秸秆就行。”
酒后的反应有些迟钝，韩湛来不及缩手，她的手已经伸过来。
于是突然之间，便碰到了。
极轻的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根本没有碰到，全身的肌肉突然绷紧到极点，韩湛无法呼吸，低着头，看她怔忡之下，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纤细的手指，圆润的手腕，他曾吻过那么多次，单是看一眼，便就想起当初亲吻的滋味。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皮肤有些粗糙，这些天里她事事亲力亲为，劳作在手上留下了痕迹。
眼梢发烫，嘴唇也是，想拥抱，想亲吻，一点一点，吻平她手上的痕迹。可是不能。韩湛怔怔看着。
慕雪盈终于缩回了手。心砰砰跳着，他手指触碰的感觉粘在手上，留在心上，让人不受控制，想起从前耳鬓厮磨的日夜。他似是被她惊动，抬眼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他便离她那么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眼中的她，看到他微张的嘴唇上细细的唇纹，他的喉结忽地动了下。手指发着痒，从前她曾抚摸他的喉结，硬的，在指尖下凸起。他目光沉沉，不自觉地张着手臂，她也还牢牢记得这手臂搂在她腰的滋味，沉稳，有力，温暖。
他要，拥抱她吗。
突然便乱了方寸，他越来越近，眼睛那么亮，像是满天星辰全都落在里面了，她动弹不得，想起从前做夫妻的时候他是很喜欢抱她的，放在膝上，或者抱在怀里靠着床榻，一切亲昵的，不能为第三人所知的，闺房之乐。
近了，更近了，许是错觉，仿佛感觉到他手心火一样的热度，他突然又退回去。
嚓一声，火折子亮了，慕雪盈觉得刺眼，本能地转开脸。
韩湛抓起一把秸秆，拣着干透的叶子，点燃。
牙齿咬得太紧，牙根都发着酸。手心痒得厉害，今夜喝了太多酒，失了定力，方才，他差点就要对她做些什么了。
像从前那样，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每一次潮湿黏腻，你中有我的缠绵。
秸秆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灶膛，韩湛沉沉吐着气。不能再想，她要和离，她一直刻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他又怎么能冒犯她。
哗啦，耳边听见水声，韩湛抬眼，她舀水洗了锅，又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厨房忙碌，先前他吃过那么多次她做的饭菜，却还是头一次跟她一起做饭。
寻常夫妻，是不是就是这般情形？从前他还是太疏忽，自以为对她无微不至了，却连这每日都有的，最平凡普通的小事都不曾陪她做过。
火光摇摇晃晃，蒸得人发着热，头脑中越来越昏沉。她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吗？她是天上的凤凰，她要做的事情独一无二，他却要她困在后宅，困在锅碗瓢盆之间，做这些谁人都能做的事情。
听见她含笑的语声：“正好家里有苹果，昨天才从窖里拿出来的。”
韩湛抬眼，她手里拿着苹果，又去拿刀削皮：“和大枣一起煮，既能解酒，又养脾胃。”
韩湛连忙起身：“我来。”
门外，傅玉成看见骤然映在窗户上的两条影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师兄，”身后有人唤，是云歌，拿着披风给他披上，“夜里冷，披着吧。”
傅玉成急急退后，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也许只是疑惑，低着头喃喃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给他开的门，”云歌无声叹口气，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站在这里看着，成什么样子。傅玉成慢慢转身，又终是忍不住回头，那两条影子更近了，纠缠着靠在一起，他们，在拥抱吗？
厨房里。
韩湛拿着刀削皮，酒后手有些不稳，一刀下去，半个苹果就没了，她笑起来：“还是我来吧。”
她的脸带着光晕，眼睛是春日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让人迷醉，韩湛怔怔看着，在她靠近时才深吸一口气让开，摇了摇头：“我来。”
今晚喝的什么酒？后劲怎么这么大。晕得很，一切都带着晕光，带着恍惚不真实的热度，心就像这将要沸腾的水，扑腾着控制不住，只要向她身边去。
可是，不能啊。她还在笑，笑他这苹果皮怎么都削不好，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香。
想亲，含住了裹住了，一点点碾过，吮过，让她的津唾与他交融，她那么甜，身上每一处都甜，他有多久不曾尝过，快要饥渴而死。
紧紧攥着刀，用力太大，刀身微微颤抖，慕雪盈笑着摇头：“我来吧，再削下去苹果就没了。”
他忽地抬头，慕雪盈看见他热红的耳尖，映着火光近乎透明。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这么定定看她，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衣服，几乎要吞下她。慕雪盈说不出话了，连呼吸也都忘记，他猛地转过头，将苹果向灶台上一放，走回灶间。
“火要灭了。”他说。
他抽了柴，急匆匆往灶膛里塞，许久，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
腿有点软，他的酒意仿佛能传染，让她也觉得昏沉。那苹果削得只剩下中间一点，她要反应一下，才想起又去拿了一个，不想削皮了，舀了水洗着，他低着头不看她，慢慢说着话：“我查过了，查封书院不是戈战的命令，是朱宁的上峰突然接到传令要办，至于是谁下的命令，大约还要一两天才能查到。”
慕雪盈定定神，极力将心思扳回正事：“我这边没有进展，原是想去陈教谕那里打听打听，结果他推病不见。”
嚓一声轻响，苹果一切两半，接着是四瓣，六瓣。小小的籽嵌在芯子里，包裹着不肯离开，慕雪盈屏着呼吸，慢慢削去。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微微粗重的呼吸，他也像她一样，找不出能说的话了吗？
水汽突然扑起来，水开了，慕雪盈回过神来，伸手来揭锅盖。
“我来。”韩湛急忙起身。
怕她烫到，抢在前面揭开，水汽烫得很，争着抢着往脸上扑，韩湛下意识地躲了下，听见她焦急问他：“烫到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凑到很近，带着担忧，细细看他，韩湛说不出话，贪婪着嗅她身上的香气，她似乎发觉了，神情晦涩着退开，而他终于能够找回声音：“没有。”
身体因为极力压制微微发着抖。手攥得太紧，指甲不长，却也抠进肉里，迟钝的疼。但，这一切都无法克制拥抱她的冲动。
忍到无法再忍，终于也还是忍下来了，韩湛慢慢坐回去。
他好像确实醉了，失去了定力，只想抱她，亲她，做一切不合适做的事。
噼噼啪啪，秸秆燃烧着，厨房里慢慢掠起甜香的气息，她拿勺子搅着锅，一下又一下，让他的心随着一下又一下，荡开来又收回去。
锅里的苹果煮到微微透明，慕雪盈细细看了看，轻声道：“不用加火了。”
半晌才听见他应了一声，慕雪盈低眼，他有些慌张，忙忙地将刚塞进去的秸秆又抽出来，在地上踩灭。他走神了，他在想什么？
而她，也是同样的恍惚。取了碗，盛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她只放了苹果，竟是忘了加枣。
韩湛放下火钳，伸手来端碗。
她犹豫一下，抬眼向他：“抱歉，忘了放枣。”
“不妨事。”韩湛忙忙说道。
接下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下，端了水给他洗手，他忙忙来接，她着急缩手，咣当，盆掉在地上，水溅起来，打湿她的裙角。
“抱歉。”韩湛弯腰来捡。
慕雪盈跟着弯腰，厨房是土地，水渗得快，一下子就没了痕迹，他身上的酒气越发浓烈了，围着缠着，只往人心里钻，她酒量太浅，单是这么闻着嗅着，心里已经越来越恍惚。
韩湛捡起木盆，胡乱洗了手，放回原处。
她端了碗送过来，一把白瓷的调羹。韩湛伸手接过，尝不出滋味，甚至尝不出冷热，只是忙忙地往嘴里送，她忽地啊了一声。
让他心里猛地一紧，待要问时，她伸手过来，突然之间，他的手便碰到了。

第100章
不是错觉, 是她的手，真真切切，碰到了他的。
心脏砰的一跳, 理智再压不住, 韩湛用力握住，又在片刻后急急松开。
手上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异常熟悉的柔腻感觉，让人眼梢发热，心尖发烫。他有多久不曾握她的手了？曾经轻而易举，每天不知道做多少次的事, 如今却阻隔千山万水, 让人畏怯, 不安，又如此渴望。
极力克制着, 低声道：“抱歉。”
看见她怔忡的脸，她几乎与他同时, 也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是他冒犯了她，是他情难自禁, 一再想要越轨。韩湛说不出话，看见她透红的耳尖, 她低着头：“该加蜂蜜的，给忘了。”
醉意越来越浓, 韩湛要细想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醒酒汤。
忘了加蜂蜜吗？怪不得他这么醉，醉到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只想拥她入怀。但, 若不是醉了，又怎么会碰她。
而他现在，是醉得很了，这么醉，理智约束不住，也很正常吧。
屋里突然又安静下来，太静了，让人心里发慌，慕雪盈抬眼。
他在看她，他的眼明亮至极，紧紧盯着，他几乎是要用目光把她吃下去了。突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慌乱，羞涩，又带着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期待，忙忙地低了头。
腮边一热，他凑近了，略略粗重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不妨事。”
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能感觉颈子上密密麻麻，迅速起了一层粒子，慕雪盈深吸一口气：“我再给你盛碗汤。”
三两步走去锅前，拿起勺子。
当一声响，勺子碰到锅沿，神经被撕扯着，倏地绷紧。
“碗。”韩湛走近了，把空空的汤碗放在灶台上。
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今夜慌乱无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从前的她绝不会忘了放枣，绝不会等他喝完了才想起来要加蜂蜜，绝不会走去盛汤，连碗都忘了拿。
她也慌了。
心里有隐秘的欢喜，鼓胀着，让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她也慌了。从前的她牢牢掌握着分寸，从来都是理智清醒，他怀疑过，怨念过，却在分别之后，看到她为他慌乱。
让人突然之间忘了所有的顾忌，他们是夫妻，和离书他不曾签，他们到现在，还是夫妻。
韩湛越靠越近，低着头。
慕雪盈终于盛完了汤。今夜完全乱了方寸，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哪怕是当初对簿公堂，生死攸关的时刻。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子夜。”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打乱，她有多久，不曾听他这么唤他了？他越来越近，浓烈的酒气：“子夜。”
脑中却在此时，突然警铃大作。他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韩湛伸出手。灶台带着余温，靠近时，一阵异样的灼烫。她低头咬唇，花瓣一样的红唇被牙齿揉搓得失了形状，让人只想替她抚平，用手，用嘴。
近了，更近了，嗅到她久违的香气，感觉到她皮肤的暖热，她忽地抬头：“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混沌的头脑反应不过来，韩湛要想上许久，才慢慢答道：“告假。”
所以，一切都不曾变，京中还有韩府，这世上依旧没有两全之法。又何必再让彼此伤心一场。慕雪盈转身离开，从橱柜里拿出蜂蜜加了一勺，双手递过：“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韩湛看着她，接在手中。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声无息变了，先前那绷到极致的弦消失了，春夜的风无知无觉吹着，灶膛的火冷了，余烬里最后一点红。
心沉到了最底，她在他边上坐下，语声是平素里柔婉的调子：“卫所的张佥事，是不是你的老部下？”
所以，她要说公事了吗？从来不曾变过，从来都是他沉迷失序，她冷静理智。嘴里发着苦，甜汤吃下去也是涩的，韩湛慢慢道：“张襄曾是我的副官，人品我是拿得准的，若说他吞并军田，我也不信。”
慕雪盈点点头，分别这么久，还是像从前一样，她一开口，他便明白她心中所想。在难言的情绪中轻声道：“这几个月里张佥事对书院很是照顾，书院能立足，能在军户中招到学生，很大一部分是张佥事的力量。”
“你怀疑今天的事，跟调查张襄有关？”韩湛抬眼。
“有点，”慕雪盈点点头，跟他说话真是舒服啊，像一首流畅的曲子，毫不费力便已从指下弹奏出来，假如这世上别的事情也像谈话这么容易，该多好，“之前书院虽然艰难，但也能够立足了，自从上次我去卫所找过张佥事……”
她忽然不说话了，韩湛低眼，她眉头微微蹙着，在眉心掠一弯春山，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伸去抚平了，待反应过来时，只余指腹上一点软滑。让人突然哀伤到极点，急急转开脸：“抱歉。”
慕雪盈定定神，眉头残留着他抚触的温度，让人想起他怀抱的温度，留恋到极点。
屋里便又安静下去，许久，听见他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忽然想到，也许并不是找过张佥事之后。当时我一个女学生徐双莲失踪了，她是军户，所以我才去找张佥事询问，张佥事说这种事不只一件，陈教谕也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韩湛低垂着眉睫，眼前的她越来越朦胧，带一层暖黄的晕光，她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远，想要捕捉，已经有点艰难：“明天我去查查，你别管了，我来。”
“不行呢，”她带着笑向他摇头，“我的学生，我又怎么能不管。”
声音已经远到了极致，又突然被拉回来，韩湛极力清醒着精神。是了，她的学生，她怎么能不管。从前他总是想把一切都揽下，要她不费神，不烦恼，但，那是她想要的吗？她要和离，只是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吗？
想不清楚，头脑越来越昏沉，这酒后劲真大啊。“那么，你来定主张，我帮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来，带着感慨，眼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堂堂韩大将军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韩湛又看见她唇边的酒窝，小小的，深而圆，醉后的人看不得，这醉意一下子变成了双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疯狂冲击，几欲失守。
她忽地转了话题：“家里都还好吧？”
韩湛顿了顿，从她口中听见家这个词，让人鼻尖泛酸，心里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块：“都很好。”
“母亲还好吗？”她还在问。
还叫母亲，她对婆婆，都比对他亲热。韩湛微微勾着唇，苦涩的笑意：“母亲很想你，总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慕雪盈笑起来，笑中带着涩，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跟她开玩笑了，她听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这句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琢磨吃食么？”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韩湛摇头，“她说你不在家，吃饭都没滋味，母亲瘦了不少。”
让她的心突然就有点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几乎是形销骨立了，让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不能亏待自己。”
韩湛总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这话亲厚稠密，让人心里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补了句：“家里的账目之类，母亲现在能看了吧？”
像是冲到云霄，又在顷刻间坠入谷底，她总有这样的魔力，平平无奇两句话，就让他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忧。韩湛沉沉吐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呼吸间浓烈的酒气，假如就这么醉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会不会好些？“有时候我帮着看看，有时候是母亲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时也总念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这些天里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谁能想到一开始仇敌似的两个人，最后反而像亲人一样，彼此念着呢？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余光里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含糊，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肩膀微微垂着。他喝醉了是这样子吗？不吵不闹，甚至还保持着清醒理智，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着了，可怎么办？厨房可睡不得。低声唤了声：“子清。”
韩湛猛地惊醒，眼睛瞪大了，看见她柔和的面容，她轻着声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没有。”韩湛立刻否认。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唯独只想睡觉，但又怎么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机会跟她独处，他这么久都没见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写信给母亲，就说你在这里。”
她的笑脸朦胧恍惚，带着点淡淡的气音：“好。伯父呢，他怎么样？”
不再叫父亲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这些称谓乱七八糟，是循着什么标准？脑子混乱着，韩湛道：“父亲也很好，依旧每天早起遛鸟，时常与朋友做诗酒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母亲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黎氏变了许多，不怎么发脾气抱怨了，也不像从前那么畏惧韩老太太，事事都想躲着。也许因为黎氏变了，也许是韩永昌自己也变了，夫妻俩现在不怎么吵架，虽然谈不上恩爱，至少是相敬如宾。
“那就好。”慕雪盈点点头。那个问题忽地又浮上来，韩家有没有让他续娶？
有的吧，只不过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只是，将来呢？后半生还那么长，他有韩家要肩负，韩氏的宗子又怎么能不娶妻。
心头有短暂的苦涩，很快又压下去：“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来的路上，又续了假。”韩湛说着，自己也觉得口齿含糊得很，极力想要捋直了舌头。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她越来越恍惚，大约是醒酒汤缺了那味大枣，效力终是不够的缘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远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的声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里是房？韩湛想不清，凭着最后的清醒起身出门。恍惚中她的香气浓到了极点，恍惚中灯火近了又远了，嗅到春风的香气，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门槛，她的手扶着他，柔声道：“慢点，门槛高。”
韩湛一脚迈过去，踉踉跄跄，四围漆黑，她的身体突然就在怀里了，韩湛用力抱紧，天旋地转，只喃喃唤她：“子夜，子夜。”
最后一丝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坠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云。她在前面疾驰，追云快如闪电，他在后面追随，却越追越远。想唤她，怎么都发并不出声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拖不动，让人焦躁着抱住推着，仍旧只是迈不动步子。
她越来越远了，隐入湖面外茫茫的雾气，韩湛肝胆俱裂，终于喊出了声：“子夜！”
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土布帐子，看见帐外一轮红日，她轻柔的语声随即响起：“你醒了？”
原来，是梦。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韩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帐子，她推门进来，提着茶壶：“漱漱口，喝点茶水，能够解酒。”
所以昨夜，终究是醉了吗？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脑中，她柔软的香气，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唤。
韩湛循声望去，韩愿快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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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荆关的剧情线埋得有点太深，所以出事时觉得有点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应该都会修，目前已经修完了96，剩下几章尽量今天修完，最迟明天。宝贝们刷新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后的章节。

第101章
韩愿来到东厢门前。
有太多话要告诉她, 急切得紧，还没进门便又唤了声：“姐姐！”
慕雪盈从窗前回头，韩愿还没开口先已经笑起来, 却突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韩湛。
没穿外袍, 头发披散着不曾梳，青布帐幔半开半合, 他坐在床边拿着茶杯，低头喝茶。
笑容瞬间消失，韩愿脱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湛慢慢抿一口茶，抬眼：“有事？”
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像是在这里过夜, 衣衫不整？韩愿说不出话, 这一刹那几乎疑心是在韩家, 他们夫妻晨起，他在外面窥探——不, 在韩家时反而从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情形，这里是长荆关, 他们已经和离，韩湛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男主人的架势？！
恨怒压不住, 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下去。他不会再上这当了，闹起来只会让她难堪, 让她觉得他沉不住气，幼稚可笑。韩湛用心险恶, 但他不是从前莽撞的韩愿，不会再中他的圈套。
沉声道：“我来找子夜姐姐，与你无关。”
韩湛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韩愿不再理会，转向慕雪盈：“姐姐, 昨天我到处走访，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慕雪盈提起水壶要往脸盆里加水，韩愿连忙抢过来：“我来。”
她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倒水，只可能是为了韩湛。该死的韩湛，竟然大摇大摆坐着，让她服侍！
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说道：“昨天我一直在走访县里的文学士，帮姐姐打听消息，听说大哥昨天在卫所饮酒，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韩湛抬眉，他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姐姐，我打听到了，前几天卫所有人去找过陈士成。”
慕雪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韩愿说着话，余光瞥见韩湛走去洗脸，架上搭着一条白色绣杏花的毛巾，显然是慕雪盈的，韩湛洗完了伸手去拿，韩愿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韩湛抬眼，他神色肃然：“喝得醉醺醺的打扰子夜姐姐已经不妥，这毛巾是干净的，你弄脏了，难道还要麻烦子夜姐姐给你洗？”
那条毛巾，淡淡的香气，干净素雅，是她的吧。韩湛盯着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不必，我有。”
慢慢擦掉脸上的水渍。昨夜他喝醉了，吵到她了吗？记忆模糊得很，仿佛是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没有灯，门槛高，她低声提醒，怕他绊到伸手扶他，他迈过门槛，拥抱了她。
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她看他一眼转开了脸，韩湛深吸一口气。
后来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韩愿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我还打听到卫所在查张群玉，说他当年是在原籍参加的乡试，但他自幼在长荆关长大入学，应该从卫学应举才对，如今要追究张群玉冒籍的罪名，夺他的功名。”
慕雪盈沉吟着。卫所找过陈士成，调查张襄和张群玉，又要查封书院，给她一个买卖军产的罪名。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关。
“我这就去卫所查查。”听见韩湛道。
彼此对望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所想。这一切的根源多半在卫所，要想查清真相，必须从卫所下手。慕雪盈点点头：“有劳你。”
窗外有人来，韩湛抬眼看了下，忽地向韩愿说道：“你也别闲着，去县学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情况。”
“不用你说，我自然也会办，”韩愿忍着气，自己昨天忙到半夜才回，而他去卫所喝了一天酒，喝醉了又来骚扰，如今反而倒打一耙！“子夜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比谁都上心。”
忍着气告辞出门，迎面看见云歌提着食盒，含笑说道：“饭都好了，怎么不留下吃饭？”
该死！韩湛必是看见了云歌来了，知道要摆饭，所以才用话激他走。韩湛自己说了要去卫所，不能留下吃饭，所以也不让他吃，好阴险的人！韩愿忍着气：“我还着急办事，你陪姐姐吃吧。”
前脚跨出大门，立时便沉了脸：“大哥喝得醉醺醺的往人家里闯，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她的清誉，要不要脸？”
韩湛目视前方：“干你甚事？”
心上烈烈烧了起来。昨夜他抱了她，那之后，又做了什么……亲她了吗？
唇上发着烫，模糊的记忆里全是她香软的滋味。有没有亲她？她有没有生气？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她方才给他打水洗脸，怕他宿醉难受，还给他酽酽的泡了茶。昨夜他到底做了什么？记不起来，也许亲了她，也许冒犯了她，但她对他还像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好，因为昨夜，她慌了。
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慌乱，像当初头一次尝到情爱滋味的自己，紧张，无措，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她心里还有他，因为有他，所以才会慌张。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回头找她，听见韩愿低声道：“韩湛，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们已经和离？”
韩湛停步，韩愿跟着停步，带着挑衅看着他：“如果子夜姐姐心悦你，又怎么会和离？这么多天了，你什么都没能改变，你怎么还有脸再来骚扰她？”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模糊的记忆里突然闪出昨夜她问的话，韩湛沉默着，久久不曾反驳。
现在，他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了。若是调任，或者还有转机，但他只是告假，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死局。也就怪不得她得到答案后，先前的气氛突然便冷掉。
“我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辅助，”韩愿还在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好。”
心绪激荡着，带着莫名的悲壮。离京时韩老太太闻讯阻拦，他很想说出一切，到底忍了回去。事情还没办妥，他不能毁她的清誉，将来等他们成亲了，他会带着她堂堂正正回去，哪怕韩家因此放弃他，他也绝不回头。
而不是像韩湛这样，什么都给不了她，只知道纠缠。“韩湛，你什么都没能改变，就不要再来骚扰她！”
“滚。”听见韩湛沉声道。
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韩愿心里一跳，看见他寒铁一般的脸。
他怒了，怒到了极点，因为，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韩愿到这时候反而不怕了，“我说错了吗？”
他上前一步，韩愿本能地后退，以为他要动手，他却突然转身，打马离开。
韩愿无声笑了起来。从来都是他怒气冲冲，韩湛冷眼看着，如今，颠倒过来了。
他有预感，他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韩湛快马加鞭，一路直冲到卫所。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她问。
只是告假，销假后还得回京，还得在韩家，一切都没变，他们依旧是从前的死局。
“站住，”大门前卫兵拿着长枪拦住，“什么人，下马！”
韩湛勒马，边上的领队飞跑过来，喝住了卫兵，却并没有放行：“韩将军恕罪，指挥使有交代，所有人都必须下马核验身份，之后才能放行。”
长荆关指挥使吴国昌，从前他的副将。韩湛下马：“金吾卫副指挥使韩湛，请你们吴指挥使来见我。”
曾经的老部下，如今职级相同，但军中讲究辈分资历，他要吴国昌来见，吴国昌不敢不来。
“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领队飞跑着去了。
韩湛负手站在岗哨前，遥望着书院的方向。
曾经的夫妻，如飞劳燕分飞。她不是他那些老部下，他也不可能像在军中一样，凭着过去的情分，要她如何。
来的时候一心只想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才发现这么长时间里她一刻不停在振翅高飞，他却停在原本的位置，丝毫没有进展。
他还不如韩愿，至少韩愿想了，也做了。
身后有喝道声，韩湛回头，远处旌旗招展，白沙铺道，吴国昌全服铠甲，由卫队簇拥着正向这边走来。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心沉到最低，又从低处生出希望，韩湛转身，迎着煊赫走来的队伍。
她这么问，就是对他还有期待。
他又怎能，让她失望。
***
慕雪盈穿过饮马河，再次来到徐家门前。
那天徐冲前言不搭后语，有诸多可疑之处。她很怀疑是徐冲强要送双莲为妾，双莲反抗逃走，所以徐冲才怀疑是她藏起了双莲。
门开着，徐冲一看见是她，冲过来咣一声撞上了门。
敌意十分明显，但因为受过韩湛训诫，并不敢对她怎么样。慕雪盈快步走近，拍着门板：“徐伯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开下门。”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徐冲隔着门愤愤说道。
慕雪盈没有走，徐冲知道的肯定比他说出来的多，破局的关键也许就在他：“你准备把双莲送给谁做妾，卫所的人吗？”
门里没声音，慕雪盈思忖着。军户婚配大多都在军中，徐双莲的亲事很可能也是卫所的人，是谁呢？“是不是双莲不肯，偷着跑了？”
徐冲依旧不做声，慕雪盈又问道：“卫所失踪的另外两名女子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滚，都是你害的！”徐冲再忍不住，吼了一声，“她先前老老实实，要不是你天天挑唆，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那就的确是徐双莲不肯嫁，逃了。慕雪盈正要再问，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姐姐！”
刘六娘飞跑过来：“五姐要我跟姐姐说一声，前些天我爹去书院闹事，一开始是为了让我弟上学，后来是卫所那边有人给钱让他闹事，我五姐听我爹娘吵架的时候说的！”
又是卫所。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慕雪盈点点头：“多谢你，你五姐怎么样了？”
“我爹天天打她，还说要卖了她，供我弟念书，”六娘抹着眼泪，“慕姐姐，你救救五姐吧！”
“好，我来想办法。”慕雪盈擦掉她眼角的泪，那个问题再又浮上心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能最快见到好处的营生，像五娘这种情况，只怕会越来越多。
远处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领队的小校老远就问道：“是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吗？”
慕雪盈松开六娘：“我是。”
“我们将军找你说话，”领队道，“慕山长，请吧。”
慕雪盈抬眼，几个士兵抬着一乘轿子过来，打起了轿帘。

第102章
卫所大门轰然打开, 韩湛抬眼，吴国昌一直走到近前才下马，含笑上前：“子清, 我迎接来迟, 恕罪恕罪！”
他伸手来挽，韩湛心中觉得些微的异样。
唤他子清, 他两个若是素不相识，平级之间称呼表字倒也罢了，但吴国昌做了他三年的副将，军中重规矩, 有这一层关系在, 莫说平级, 便是他现在一撸到底，吴国昌也该唤他一声将军才对。
不过, 时移境迁，如今吴国昌乃是一镇之主, 自重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微微颔首：“老吴不必这么客气。”
吴国昌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滞，随即大笑起来：“许多年没听人叫我老吴了, 果然还得是子清你！”
挽着韩湛的手亲亲热热往里走：“按理说你来了，咱们就该直接放行, 不过近来卫所里戒严，我也不好对你例外, 子清不会怪我吧？”
韩湛看他一眼：“不会。”
“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啊！”吴国昌示意部下拉过韩湛的马，“还是这么话少，从前你在的时候，戈战他们都在私底下说你说话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没想到你如今还是这样！”
他大笑起来，翻身上马，韩湛又看他一眼，翻身上马。
昨天见到戈战这些老部下，虽然相隔数年岁月，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变，依旧亲热信任，但此时与吴国昌几句话下来，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彼此身份心境的变化。他原是有事过来，便开门见山道：“吴将军，此番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吴国昌点点头，“但凡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第一件，放鹤书院慕山长是我故友，”韩湛顿了顿，不习惯这个说法，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昨天老戈那边收到军令，说书院是军产，还要向慕山长追责……”
“这事老戈跟我说了，”吴国昌打断他，“子清放心，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得照顾。”
韩湛看他一眼，又道：“第二件，老张犯了什么事？”
“眼下还在查，子清你别多心，实在是职责在身，有些事不好往外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吴国昌笑道。
马匹沿着营寨间的道路往中军大帐行去，韩湛抬眼，望见远处寥廓的天际，从前是一望无边的牧场和军屯，此时大片田地中间时不时矗立一院亭台楼阁，靠近山脚的海子也被圈起来，成了雕梁画栋的别院。都是指挥使建的，这些年指挥使大兴土木，盖楼盖得贼快，昨天戈战说。
张襄的罪名是吞并军田，倒卖军产，这些亭台楼阁有几处是张襄的？思忖着又道：“第三件，慕山长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她是军户，前些天失踪了，听说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女子也失踪了，慕山长很担心，我想请将军帮忙调查一下。”
“好说，都是咱们卫所的子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吴国昌从马背上凑近了，嘿嘿一笑，“子清，我也有事想问你，这个慕雪盈是你什么人？我听说昨晚上你住在书院？”
韩湛低头，他笑得畅快，但这些年在都尉司日日与人心打交道，韩湛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戒备和试探，淡淡道：“我二弟曾拜在慕老先生门下，慕山长是我故友。”
故友，他几时要做她的故友！但吴国昌情形有点可疑，如今这边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隐瞒下来对她更安全。“书院的夫子傅玉成，我在都尉司时审过他的案子，昨晚上想顺道过去问问结案后的情形，喝醉了，宿在傅玉成房里。”
“戈战居然把你灌醉了？”吴国昌哈哈大笑，“难得难得，子清你是千杯不倒，居然让他给灌醉了！”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吴国昌正要下马，却见韩湛一径还往前去，忙道：“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张。”韩湛催马往牢狱方向走。
“站住！”身后吴国昌一声喝。
他的亲兵立刻上前拦住，韩湛抬眉，吴国昌跟过来，脸上依旧是笑：“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子清你别怪我，老张这事是卫所内部的事，我知道你挂念他，但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也不好开这个口子。”
韩湛拨马回头。
昨天酒席上，戈战几个都说自从出事后再没见过张襄，如今又拦着不让他见。“那么，我随便走走看看，许多年没回来了，想念得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吴国昌一个眼色，亲兵们连忙上前拉住缰绳，吴国昌跳下马：“卫所戒严呢，等过两天方便了，我亲自带你去转转。你昨天吃了老戈的酒，今天可不能不吃我的酒，走，咱们吃酒去！”
一队亲兵四下里围得严严实实，今天注定是不能脱身了。韩湛向黄蔚递了个眼色，一跃下马：“老戈呢？让他们都过来。”
“老戈去水道上了，一到春天山上冰化了，容易发大水。”吴国昌伸手挽住，“子清放心，我请了一个人陪你，包管让你满意。”
远处有人声，韩湛抬眼，一顶小轿正往近前来。
“猜猜是谁？”吴国昌笑眯眯的。
轿子停住，亲兵上前打起轿帘，韩湛心中一凛。
轿子里，慕雪盈对上他突然绷紧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士兵们闭口不提是谁请她，她猜测是吴国昌，果然。请了她又请韩湛，是为了解情况，还是其他？
韩湛急急迈步，余光瞥见吴国昌警惕的目光，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既然说了与她只是相识，此时便不能露出亲密：“怎么请了慕山长来？”
“总听人说起慕雪盈，没想到如此年轻美貌，”吴国昌赞叹两声，“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军中都是男人，说话肆无忌惮也是有的，但韩湛此时总觉得他的话分外不入耳，沉了脸：“慎言，慕山长在京中时陛下和太后都曾召见，太后还亲口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对她极是赏识。”
吴国昌吃了一惊，连皇帝和太后都曾见过？先前怎么没打听出来！忙将轻慢之心收起了大半，试探着问道：“她什么时候去的京中？你跟她很熟？连这些都知道。”
很熟，耳鬓厮磨，无所不至。韩湛看着慕雪盈，语气淡漠：“去年为着傅玉成的案子曾传唤她进京作证，打过交道。”
“见过吴指挥使，”她上前见礼，“见过韩将军。”
韩湛颔首：“慕山长，又见面了。昨夜我寻傅兄说话，太晚了就宿在傅兄房里，叨扰了。”
她丝毫不曾迟疑，含笑说道：“韩将军客气了，今早师兄已经告知了我，书院简陋，委屈韩将军了。”
韩湛看着她，平静神色下生出隐秘的欢喜。根本不消他提醒，她从来最懂他的意思，他们夫妻，永远都是心有灵犀。
“慕山长请，”吴国昌果然没有看出破绽，笑着往内领，“慕山长到长荆关这么久，我缘锵一面，今天托子清的福，总算见着了。”
大帐内酒宴已经摆上，几个十三四岁的美婢如穿花蝴蝶一般来回上酒，慕雪盈心中一动。韩湛曾说过在军中时为着军纪严整的缘故，从来不用侍女，就连皇帝也是如此，看来从他走后，卫所的风气变了。
韩湛注意到的是书案前一架白玉屏风，二尺见方的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其他如书架、桌椅无不精美，甚至连脚下摆着的嗽盂都是银质鎏金，先前这中军大帐是皇帝主持军务的所在，便是皇帝在时，也不曾如此奢华。
不觉又想起军田中那些亭台楼阁，他说张襄倒卖军产牟利，张襄家中可有这般奢华？
吴国昌率先举杯：“惭愧，我到今天才知道慕山长与子清的关系，从前真是失礼了。”
他们的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慕雪盈顿了顿，怕有圈套，先没做声，听见韩湛淡淡道：“先前在丹城时，舍弟多承慕老先生照应，去年为着舞弊案牵连了慕山长，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慕雪盈看他一眼，到此时彻底确定，他有意隐瞒他们的关系，他不信任吴国昌。含笑说道：“韩将军言重了，我师兄的冤情多亏有韩将军才能昭雪，我和师兄都十分感念将军。”
这么说，只是泛泛之交？那么韩湛是为什么跑来长荆关？他远在京城，也不可能知道这边的情形，而且消息报说，他刚到长荆关就直奔书院，对这个女子十分关切。吴国昌心中狐疑不定，眼见慕雪盈只是浅浅抿了一口酒，忙笑道：“慕山长是嫌我的酒不好吗？这可不行，咱们军中喝酒可不能只喝一口。”
“指挥使的酒当然是好酒，只恨我量浅，无福消受，”慕雪盈含笑推辞，“还请指挥使见谅。”
“慕山长是嫌本将军不够诚心？”吴国昌索性提着酒壶过来了，斟满一杯递过来，“我亲自来敬，如何？”
烈酒，单是闻着就觉得头晕，别的她都还好，唯独喝酒，那是真的三杯就醉。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想要起身，忙递个眼色止住，双手接过酒杯：“指挥使这么说，我真是当不起，这一杯我喝了，不过我实在量浅，还请指挥使高抬贵手。”
既要装作不熟，自然不能让他替他喝。慕雪盈一横心，饮干杯中酒。
韩湛低眉，心中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她不能喝酒，这点他知道的，他也只舍得让她喝点果子露之类，吴国昌竟敢这么逼她！
酒杯见底，慕雪盈放下空杯。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滋味从喉咙直到胃里，待要回敬，吴国昌第二杯立刻送过来：“慕山长，好事成双。”
当，韩湛手中酒杯落下，淡淡道：“老吴，我敬你一杯。”
“不急，咱们兄弟什么都好说，”吴国昌瞧着他，急了吗？才一杯酒而已，竟如此关切，真是他说的泛泛之交？“等我先敬完慕山长。”
韩湛还要再说，就见慕雪盈向他眨了眨眼，她含笑举杯，帕子遮住红唇：“指挥使，我干了。”
她松开手，酒杯见底，又是全喝了，韩湛揪着心，听见吴国昌赞道：“慕山长豪气！”
“我敬指挥使一杯，”她抓住这片刻功夫迅速给吴国昌斟满一杯，双手奉上，“祝指挥使一马当先，勒石燕然。”
冲着这句口彩也不能不喝，吴国昌接过来一仰脖喝干，酒杯还没放下，慕雪盈立刻又已斟满：“指挥使，好事成双。”
竟是原话奉还，吴国昌哈哈一笑：“慕山长真是有趣。”
韩湛看见慕雪盈飞红的脸颊，两杯烈酒，她此时必定十分难受，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等吴国昌放下酒杯便已起身：“老吴，咱俩喝一杯。”
一仰头喝干，吴国昌被逼住了，也只得笑着饮一杯，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湛立刻便是第二杯送上：“老吴，书院的归属什么时候能查清？”
他再次饮满，吴国昌也只得再陪一杯：“今天咱们兄弟叙旧，不谈公事。”
“那就说私事，”韩湛拎着酒壶再又斟满，自己照例又先喝了，“单从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你觉得老张会不会贪赃枉法？”
慕雪盈抬眼，吴国昌不得不饮下第三杯：“这话你让我怎么接？我自然是盼着老张没干的，但军法不容情啊。”
他在试探，他也觉得张襄不大可能做出那种事。慕雪盈慢慢落座，韩湛拿着酒壶，又一杯斟上：“老吴，第四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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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哥&#183;湛：敢灌我老婆酒，老子灌死你！

第103章
一杯接着一杯, 一壶接着一壶，眨眼间酒桌上便已堆了三四个酒坛子，慕雪盈独坐一席, 忍不住偷眼去看韩湛。
他脸色有点发白, 在触到她目光时浓黑的眼睫微微一瞬，他没有醉, 他的目光依旧清明，她知道他酒量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个好字是什么概念。
松一口气, 但, 到底是这么多烈酒, 这么喝下去总归是要伤身的。
想找个什么借口打岔，他微不可查地向她摇摇头, 慕雪盈明白，他大约心里有什么打算, 不需要她插手，他拿起酒坛, 嘣一声，拍开了泥封。
慕雪盈心里一紧, 他单手提着酒坛，向着吴国昌：“来, 干了这坛。”
“不行，你让我缓缓，”吴国昌舌头都大了，说话也开始含糊，“你酒量太好了, 我们都干不过你。”
“军中汉子，怎么能说不行？”韩湛笑了下，示意侍婢上酒碗，“小酒杯喝着太不爽利，你几时这么扭扭捏捏了？”
侍婢果然送来了酒碗，吴国昌酒上了头，一脚踢开：“滚！你听谁的呢，谁是你主子？”
侍婢被踢倒在地，磕到桌子也不敢做声，还要忍着疼磕头谢罪，慕雪盈连忙走去扶起，余光瞥见韩湛平静的脸。
他淡淡道：“老吴，中军帐几时都换成侍婢伺候了？先前陛下在的时候可没有这规矩。”
他很生气，只是压住了怒火而已。慕雪盈扶着侍婢退到后边，低着声音：“有没有磕到哪儿？”
侍婢不敢说话，摇头时脸上还带着笑，吴国昌喝得太多脑子已经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想才道：“那不是看你来了，特地找了几个装装门面嘛！”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叫了那个侍婢到她席面上服侍，吴国昌已经喝大了，此时还没留意到，她也许是有什么打算，那么，他来打配合。拿起酒碗倒满：“别扯这些没用的，是男人就喝。”
吴国昌只得接了，正事还一件没办，脑子已经有点糊涂：“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
“我二弟过来办事，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韩湛一口喝干自己的酒，“喝了，磨磨蹭蹭，是不是男人？”
吴国昌硬着头皮只得又灌下去：“不行，真不能喝了，下午还有公务，再喝就办不了了。”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正悄声跟那侍婢说话，抬手又给吴国昌加满：“我刚才看见军屯那边新建了不少房舍，军田都有定数，这是从哪里征的地？可给了军户补偿？”
边上，慕雪盈抬头，看见吴国昌脸上的不耐烦。
到长荆关后她了解过卫所的规矩，军田因为要供给军粮，养活军户一家，所以严禁买卖，严禁改为其他用途，先前她来卫所找张襄时就留意到了，大片军田被占用来建造房舍，张襄说是吴国昌下的命令。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是陛下潜龙之地，”吴国昌强忍着不痛快。还当自己是上峰呢？眼下他们是平级，甚至他还是一镇诸侯，韩湛凭什么对他盘问来盘问去？向着京城方向拱拱手，“时常有外面的人过来瞻仰，不说别的，赵都指挥使光是去年就来了三四回，咱们总得有点装门面的东西吧，难道让赵都指挥使来了住破房子不成？”
朔西都指挥使赵清穆，韩湛知道的，近几年岁考时对吴国昌颇多美言，原来来往如此密切①。再满倒一碗：“喝。”
“不喝，”吴同昌怎么都不接，“行了行了，喝酒我喝不过你，我认怂，行了吧？”
“是么？”韩湛嘴角勾了下，冷淡的笑，“用老戈的话说，酒都不敢喝，还当什么男人？干脆净了身进宫算了。”
慕雪盈怔了下，脸上有点发烧，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竟会说这种粗话！吴国昌果然被逼住了，他递了酒坛子过去，自己又提一坛新的，吴国昌只得捧了酒坛，一咬牙灌下去。
清酒淅淅沥沥顺着他脖子往下流，吴国昌两腿都开始打弯，发抖，只想往地上出溜，韩湛一起喝干，砰一声摔了酒坛：“再来。”
“你打死我也不喝了！”吴国昌舌头已经大得说不清了，歪歪斜斜往桌子上倒，“你们他娘的都是死人哪？上醒酒汤！”
侍婢连忙去端醒酒汤，吴国昌颓然倒在椅子上，鼻息响得打雷似的，韩湛冷眼看着，忽地说道：“我听说那个徐双莲生得挺丑，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他神色冷淡，一双眼亮闪闪的，天上的星子似的。
“谁，谁说我，没见过？”吴国昌彻底管不住舌头了，“还行，马马，虎虎……”
鼾声如雷，吴国昌睡过去了，韩湛放下酒坛。
她已经跟那个侍婢说完了话，眉头微微蹙着，轻声问他：“难受吗？”
“这点酒，不妨事。”韩湛低头看着她，酒意泛上来，这一刹那极想抚平她的眉，不得不攥紧手，死死忍着，“你有没有事？”
“还好，”慕雪盈细细打量，他脸色白得很，方才她数过了，他少说喝了三坛子，“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这点酒不算什么。”韩湛笑一下，看了眼鼾声如雷的吴国昌。敢灌她酒，他有的是办法弄死他，“走吧。”
慕雪盈起身，他在前面带路，他步子走得很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着手，想扶，忙又缩回手。
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说得太亲密了，吴国昌虽然醉了，但他的心腹都还在，他们这个“泛泛之交”的关系还得维持下去。
韩湛迈步走出中军帐，送她来的轿子不知去了哪里，他也不想让她再坐吴国昌的轿子，乌烟瘴气，倒人胃口。唤过刘庆：“去戈千户家里借顶轿子，送慕山长回书院。”
刘庆要走，吴国昌的亲兵连忙拦住：“韩将军，卫所戒严，外人不能随意走动。”
“我是外人？”韩湛冷冷看一眼，“要不要叫醒你们指挥使问问，我是不是外人？”
亲兵咽了口唾沫，在他积威之下不敢再说，况且吴国昌喝醉了，谁敢去吵醒？韩湛看了眼刘庆：“去。”
刘庆飞马走了，韩湛看向慕雪盈。她独自站在另一边，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她喝了满满两杯，军中自酿的酒比别处的更辣，更烈，她怎么样了？
想问，想抱着她，喂她喝水，嗅她身上的酒香，然而，什么都不能做。手攥了又攥，牙咬了又咬，她似是觉察了，抬眼看过来。
韩湛看住她，慢慢走近：“慕山长稍等片刻，轿子很快就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一连两天都喝这么多，身体怎么受得了？“醒酒汤要不要喝点？”
“不必。”这里的醒酒汤，怎么比得上她做的。等回去了，她应该还会给他做吧，他是多么想看她因为他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他爱极了她这副样子，可她偶尔因他生出的慌乱，更让他沉迷。
春天的太阳太暖，和着酒意，催着人又有了昏沉的感觉。韩湛不敢再看她，转开了脸。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抱她，亲她，打破这泛泛之交的假相。
不知哪里什么花开了，送在风里，香得很，有蜜蜂嗡嗡飞过，想是要采蜜，地上不知名的野花里几只粉白的蝶，上下翩飞。慕雪盈安静地站着，与他并肩，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河：“这就是长荆关了。”
他不说，她也明白他说的是当时的约定，同游长荆关。眼梢有点热，这样算不算同游？算吧，他们都在此处，沐着同样的阳光，拂着同样的春风。甚至连酒香，都是相同。
远处有动静，刘庆催着轿子来了，他伸了手，立刻又缩回去：“慕山长，请。”
轿子走得快，一眨眼出了卫所，走在通往书院的小路上，卫所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了，他从马背上探身，低头看她：“你真的没事？”
慕雪盈知道，他还在担心那两杯酒，他呀，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细如发。从袖中掏出帕子：“我没事，酒都在这里呢。”
韩湛怔了下，闻到帕子上浓烈的酒气，帕子是湿的，她带着笑，歪着头看他：“第二杯都在这里。”
有什么翻腾着从心里蹿出来，让人几乎控制不住，只想拥抱她，亲吻她。果然是她，那时候她用帕子遮着喝了第二杯，连他也都以为她是不想被人看见喝酒，为着仪态的缘故，却原来她趁机都吐在帕子上了。她呀，永远这么聪慧，怎么样恶劣的境况她都会让自己过得好。
嘴在笑，眼梢却热了，韩湛强忍着冲动：“很好。”
那个从早晨到现在一直盘旋着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放弃所有的一切，放弃他从小到大被灌输，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信条，他也决不能失去她。
人生几何？他已经与她分开太久，再拖些时日，他就要死了。“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紧紧看着她，眼睛那么亮，幽潭一般，拖着她往下坠，沉溺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他嘴唇动了动，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沉沉吐了口气。
让她忽地生出强烈的好奇，想抚他的脸颊，捏他的鼻子，问他到底有什么话，为什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让她在这里牵肠挂肚。
轿子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追云分了心，伸着脖子去吭路边的野草，韩湛扯了把缰绳，看见她靠在窗边微微闭着眼，一缕头发散下来偎依着香腮，轻拂着红唇。
让他突然心痒到了极点，只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替她掖起来。
也或者，用嘴啜起来。
她低垂着眉眼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抚着，偶尔一颤，她虽然吐掉了一杯酒，终归还是喝了一杯，她量浅，这烈酒，也让她有了醉意吧。
心跳突然之间，快如擂鼓。已经离卫所很远了，抬轿的是戈战的仆人，应该是可靠，就算他替她挽了头发，又能怎么样？泛泛之交，也不是不能替她挽发。
韩湛低着头，身体越来越近，越俯越低，她忽地睁开了眼，睫毛忽闪一下，带着点怔忪，定定看他。
呼吸失去了，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迟疑，还有畏怯，试探着，一点点靠近。
进了，更近了。轿子忽地停住，她身子微微一动，睫毛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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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释：岁考每年针对官员政绩进行的考核。
一写到喝酒，就回到刚上班时被领导逼着喝白酒的场景，热烈庆祝酒鬼老登滚蛋！

第104章
那么近, 有一刹那几乎是碰到了，韩湛屏着呼吸，看见她柔软的红唇, 潮, 湿。
她在期待吗，期待他吗？心跳快到了极点, 她柔润的红唇张开了，低低的语声：“到了。”
她向后退开，一切戛然而止，韩湛怔忡着, 抬眼, 看见书院的灰瓦粉墙。
他们到了, 竟然这就到了。时机稍纵即逝，为将帅者最忌犹疑, 而他实在是犯了兵家大忌。
懊恼到了极点，她要下轿, 手握着青呢轿帘，抬头向他笑：“你是不是有事？去忙吧, 不用管我。”
有什么事？什么事能比得上她重要。韩湛一跃下马：“无事。”
伸手来扶，她的手拂着他的错过去, 她往前走着，语声细微：“我看黄蔚不在, 难道不是有事？”
韩湛怔了下，于失落中，涌起欢喜。
趁着吴国昌醉酒，他命黄蔚寻机溜去卫所里探查，连吴国昌那些亲兵都没发现, 她却发现了。她看似昏昏欲睡，但只要是他的事她都留意着，她对他，很关切。
心里热切着，紧走两步赶上来，看着她散落腮边的那绺头发：“他去哨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慕雪盈感觉到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脸上耳上，让人痒痒的，在耳朵里，或者别的地方，他忽地握住她的手：“小心。”
脚下是门槛，他扶着她迈过，他的手异常热，稳稳地握着，让人一霎时想起从前，掺杂着酒意，越发恍惚。
门槛迈过去了，韩湛没有松手。无数话就在嘴边，她那绺头发带着披拂的弧度勾在唇边，刘庆忽地追过来回禀：“大人，小的方才打听了，除了戈千户，马千户和韩千户他们几个也都被调出去办事，不在卫所。”
她松开手走了，韩湛一阵懊恼。是他让刘庆趁着借轿子的机会去打探各处动静，可刘庆竟然如此没眼色，拣着这个时候来报。
沉着脸：“退下。”
刘庆听出他语气不佳，一道烟跑了。
迟来的酒意丝丝缕缕发散，让人的七情更难控制，韩湛在懊恼与期待中快步赶上慕雪盈。
她走得很慢，是在等他吗？低了头：“子夜……”
“那几个人，都是你的老部下吗？”她抬头问他，“让指挥使支开了？”
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湿。连勾在那里的头发梢似乎都湿了。韩湛紧紧看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道：“是，都是昨天一起吃酒，关系最铁的几个。”
所以吴国昌应该是有意把这些人支开，免得韩湛一呼百应。慕雪盈点点头：“方才我问了侍酒的侍婢，是军户陈元的女儿，我记得军户子女是不能为奴婢的吧？”
不能，军户世代从军，保家卫国，又怎么能让他们的子女沦为奴婢？爱意，酒意夹杂着怒意，汇成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韩湛紧紧盯着她：“你放心，我去查。”
慕雪盈抬眼：“指挥使见过徐双莲。”
看见他残断的眉尾慢慢抬起，神色一霎时冷下去：“不错。”
他有意问出那句话，吴国昌酒醉之下，果然露出了破绽。吴国昌见过徐双莲，而且对她的容貌颇有印象，一个是指挥使，长荆关职级最高的人，一个是普通军户的女儿，而且失踪许久，吴国昌什么时候，为着什么事见过徐双莲？“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他不再多说，慕雪盈知道，他心里应当有了打算，但是不想让她卷进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想用自己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但她现在，是慕山长。
书院的发展，书院的夫子和学生，无数人的将来都扛在她肩上，若有风雨，终归需要她来面对。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他，也不能代替她。“指挥使拦着不让你见张佥事，也有点怪。”
见到张襄，也许很多事就有了答案，据她推测，张襄应该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军户女子失踪之事。吴国昌支走戈战几个，抓了张襄又不准任何人见面，再加上今天所见的种种乱象，这个吴国昌，很有问题。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韩湛看着她。长荆关不比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许多事情没法讲理，何况是在此处，他不想让她冒险。
抬眼，他们已经到了内院，西厢是她的住处，东厢是客房，昨夜她便留他住在那里，那么今夜呢，她会留他吗？心里蓦地紧张，又带着期待，她迈步向堂屋走去：“你喝了不少，坐一会儿歇歇，喝点浓茶能够解酒。”
韩湛顿了顿，失落到了极点。她带他去堂屋，那是会客的地方，她不准备留他住下吗？而且喝什么茶，他要喝醒酒汤，她为什么还没想起来？
“怎么了？”慕雪盈走出去几步，不见他跟上，停步问道。
“没什么。”韩湛慢慢走近，终是忍不住，拂开她勾在唇边的发。
发梢果然是湿的，留在指尖，黏腻着，让人的呼吸都变成粘稠，拈着握着，细细掖回她耳后：“你脸有点红。”
“是吗？”慕雪盈觉得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地摸了下，脸有点发烫，大概是红了，她终归酒量太浅，有点上脸。
“我给你做醒酒汤。”他折向东厢，脚底下蓦地一晃。
“小心！”慕雪盈急急伸手来扶，他一下子便握住了。
攥得那么紧，几乎都有点疼了，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厨房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不稳带着点踉跄，他一直说没事，其实还是有点醉了。
昨夜他便是这样，看着十分清醒，突然之间便玉山倾颓。慕雪盈不敢再松手，怕他绊到摔到，甚至还扶了他的胳膊，低声叮嘱：“慢点走，看着路。”
韩湛觉得耳后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兵不厌诈，为将帅者为达目的，自然要不择手段，但对她用手段，还是第一次。
不过，很有效。
偎着贴着，收着力气，又几乎贴在她身上，她扶着他走进厨房，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歇歇，别忙了。”
“我没醉，”韩湛起身，“我来弄。”
那点酒怎么可能醉？没用的吴国昌，连喝酒都不行。她取了苹果削皮，笑着对他摆手：“不用你，我自己来。”
韩湛知道她是笑他一刀子下去半个苹果都削没了，这一刹那极想抱住她，吻她的笑靥，酒窝，吻她因为喜悦翘起的眼梢，可是不行，她手里拿着刀，太危险。强忍着爱恋的冲动，坐回灶间，嚓一声打着火镰。
灶膛里火烧起来了，他记得的，要用秸秆。塞一把秸秆进去，她已经削完了苹果，薄薄一层皮不曾中断，绵延着长成一串，韩湛定定望着，那个问题不知第几次，再又涌上心头。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眼下是告假，但，他可以调任。她在长荆关，那么，他也在。哪怕做个千户，百户，甚至小旗，士兵，只要她在，他便在这里。
苹果削好了，她开始剪大枣，她今天很稳，没有再忘掉什么，昨夜那暧昧紧绷的气氛消失了，韩湛有点失落，又带着期待：“子夜。”
“嗯？”她抬眼看他。
隔着灶台上氤氲升起的水汽，隔着灶间跳跃的火苗，韩湛攥紧了手中的火钳：“我想过了……”
“慕姐姐，”张凤姑隔着窗子喊了声，“我家黄芪卖完了，我爹让我来跟你们道谢，多谢姐姐和傅夫子他们帮着收！”
水汽压下去，她盖上了锅盖：“价钱怎么样？”
嘴边的话不得不咽回去，韩湛带着懊恼，听见张凤姑清脆的笑声：“比冬天里一斤高了七文钱，我爹说很不错呢！”
“我看咱们这边的黄芪品质挺好，为什么卖不上价钱？”她仿佛是很有兴趣，还在追问。
“咱们的黄芪品相不好，外头市面上有好的，但也有做假的，要么泡药水泡大泡白，假冒上等货，要么泡药水泡黄，假冒野生货，都能卖高价，咱们长荆关的黄芪不作假，先前韩将军下的死命令。”张凤姑蹦跳着进门，突然看见灶间坐着的就是韩将军，吓了一跳，“韩，韩将军？”
韩湛点点头，说完了吗？黄芪什么的，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说，不必跟他来抢时间：“你去玩吧。”
张凤姑一声不敢吭，飞跑着走了。
慕雪盈笑起来，他平素里总是没有表情板着一张脸，不熟悉的人总要被吓到，不敢接近。刚成亲时，连她都私下里猜测不定：“看你，把小孩子吓到了。”
吓到了吗？无所谓，走了就好，别再过来打扰了。韩湛顿了顿，话没出口，她忽地又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黄芪，在京中时高价买来，时常品质却并不好，这边有好的，又卖不上价，要是能想个办法，给买的和卖的牵个线就好了。”
满心的话不得不再压下去，韩湛思忖着：“等我问问。”
“先前陛下在这边时，有没有服用过本地产的黄芪？”她问道。
韩湛心里一动，她走近了，思忖的表情：“这件事我想了有阵子了，若是能找个立竿见影有好处的营生，书院能长长久久办下去，长荆关的百姓也能得到益处，这才是一举两得。”
她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得。什么黄芪，什么益处，将来他们有无数时间可以说，现在，他只想解决他们自己的事。韩湛握住她袖子下的手：“子夜。”
“山长。”傅玉成突然闯进来。
慕雪盈急急松手，耳根上火辣辣的，热了起来。
“衙门里处置下来了，刘福和齐六都罚了劳役一个月，五娘娘过来求情呢，”傅玉成没留意，还在说话，“跪在前头不肯走。”
韩湛带着懊恼起身：“我去看看。”
“你别去，”慕雪盈定定神，他脸色不大好，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模样，怎么了？“你去了她肯定不敢说话，回头难免还要再来。”
他不肯听，沉着脸只管往外走，慕雪盈一把拉住：“灶上不能离人，你在这里看着，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撤了火。”
她走了，韩湛隔着窗，沉着脸看着。
没说出口的话像案板上剔下来的枣核，卡在喉咙里，格格而不能下。他会留在这里，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韩愿想外放长荆关，想骚扰她，做梦。
他会立刻上书给皇帝，给韩愿讨个庶吉士的位置，留在京中。几十年了，他扛着韩家的担子片刻不能喘息，但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人，这担子该韩愿接了。
她不愿困在后宅，不愿在家事和规矩的琐碎中消耗人生，那么，他们夫妻俩单过，他和她两个人的家不会有让人窒息的后宅，不会有层层迂腐的规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他将是她最忠诚的伴侣，她最好用的犬马。
她欲高飞，那么，她会拥有一整片天空，他会追随她，为她扫清所有阴霾。
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05章
书院大门内, 五娘的母亲赵氏抹着眼泪跪在地上，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了：“求求你了慕姑娘, 我当家的要是去服劳役, 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求你了，你行行好跟县令说说, 饶了他这回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慕雪盈已经劝了多时，眼见好言好语怕是没用，索性板了脸：“嫂子快起来, 韩将军还在呢, 惊扰了他怎么吃罪得起？”
赵氏吓了一跳, 不由自主便爬起来了，慕雪盈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的确很有威信, 让人信服，也让人畏惧。扶着赵氏在屋里坐下, 倒了一杯茶：“嫂子喝口水缓缓。”
赵氏眼泪汪汪，想求又不敢求, 听她轻声问道：“刘福在家时，帮你干活吗？”
“不干, ”赵氏哽咽着，“家里地里的活都是我带着娘儿们干。”
“他挣钱养家吗？”慕雪盈又问道。
“他上哪儿去挣钱？”赵氏擦擦眼泪, “阿弥陀佛，但凡他不去吃酒，能给我剩几文钱买米，我就烧高香了。”
“他帮你照顾孩子，对你们好吗？”慕雪盈又问。
“他也就不打才郎, 我们娘儿们没少挨他的打骂。”
慕雪盈笑了下：“那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赵氏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好嫂子，他在家你还得伺候他，多出来一堆活，他不在家你活少了，钱能攒下了，五娘她们也不用挨打挨骂了，有什么不好？”慕雪盈拿起茶杯递到她手里，“好嫂子，不是我不肯，我昨天才把人送去报官，今天就去求情放人，如此出尔反尔，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再跟杜县令打交道？再说要是饶了刘福这回，嫂子你能管住不让他再来闹事吗？
“这，这，”赵氏半明白半糊涂，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不也是一个人吗？”慕雪盈反问道，“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韩湛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步子一顿。
所以，她并不愿家里多个没用的男人吗？她是不是更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不用伺候没用的男人。
赵氏还想再求，忽地一回头瞧见了韩湛，后面的话吓得全都咽了回去。
韩湛迈步进门。
她不回去，他便来找她，可她如果不想要他呢，他该怎么办？
“我，我地里还有活，我先走了。”赵氏再不敢待，结结巴巴道了别，飞快地走了。
慕雪盈候着她走远了，抿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不过也亏得他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赵氏纠缠多久，观念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等过几天赵氏尝到了刘福不在家的甜头，自然不会再过来纠缠。
韩湛放下手里提着的陶罐。原以为她的顾虑只是不想困在内宅，可如果她根本连他也不想要呢？心里发着沉：“醒酒汤好了，给你送来。”
陶罐口上倒扣着两只碗，揭下来盛了汤给她，又递过调羹：“吃吧。”
不冷不热，刚刚好，慕雪盈尝了一口，甜的，蜂蜜那种清甜，他竟然还记得要放蜂蜜。“多谢，你也吃点醒醒酒。”
韩湛自己盛了，尝在嘴里全没有滋味。她是不是更愿意一个人？他也很少帮她做事，唯一好点的是不打人骂人，俸禄如数上交，他比刘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会要他吗？
嘴里的汤突然就变了味，韩湛放下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问清楚，反正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子夜。”
“山长，”云歌急急忙忙找过来，“双莲娘醒了！”
韩湛顿了顿，今天是见鬼了吗？一个二个约齐了，就是不让他跟她好好说话是吧？！
慕雪盈放下碗：“我去看看。”
又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
那点懊恼委屈突然之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愿意带他一起，她心里应该有他。韩湛起身：“好，我跟你一道。”
这样，算不算同游，算不算履行他们的约定？春光正好，桃红柳绿，比他们约定的冬日，更胜几筹。
催马出门，乡间小路上野草野花被马蹄踏过，伏倒又弹起，有蜂蝶萦绕在马蹄边，嘤嘤嗡嗡，韩湛沉默地看她的脸，被阳光描摹出一层明媚的晕光，嵌在绿色的背景里，勃勃的生机。
她一个人的确过得很好，她还愿意要他吗？
“你看，”她忽地开口，指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这些都是黄芪地，长荆关许多人家都种了黄芪，但我这些天打听下来，费工费时却不怎么赚钱。”
韩湛看着她，模糊猜到她的意思：“你问起陛下，是因为这个？”
慕雪盈含笑看着他，果然天下他最懂她，永远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凤姑说卖不上价钱是因为没名气，我想着天底下最响亮的名气，除了陛下，还能有谁？陛下在这里这么多年，必定对长荆关有感情，必定也希望长荆关的百姓能过得好，黄芪是常用的药材，陛下难免也会用到，既然要用，那就不如用长荆关的，要是能得陛下夸奖一句就更好了，金口玉言，谁人能不信服？”
风吹草低，绿野无垠，韩湛看着她：“好，我来想办法。”
她从来都是如此，心存善念，像水一样包容着身边所有人，事。他远不如她，他在她眼中是不是刘福一样没用的存在？
“凤姑家里经过冬储的黄芪卖了好价钱，我在想这个能不能当成招牌，”慕雪盈没留意到他的黯然，“以后可以每年都留一部分冬储的黄芪，做成跟别处不一样的特色，有差别才能脱颖而出。”
韩湛点点头：“好，我抽时间详细向陛下回禀。”
他不如她，他只知道严令百姓不得造假，她却能发现百姓的艰难，还立刻付诸行动。她这么好，她一个人飞得很高，很轻快，她是不是再不愿意带上他这个负累了？
双马并辔，穿过田野，她指着不远处一院茅檐竹篱的房子：“那里就是了。”
“慕姑娘来了，韩将军也来了！”门前望眼欲穿的老人一看见她就嚷，“快去告诉双莲娘，救星来了！”
慕雪盈进了门，满屋子苦涩的药味儿，双莲娘头上包裹得一层一层，在枕头上冲他们磕头：“慕姑娘，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逃出来找我给你报信，结果那些人追过来抓走了她，我去拦着，被他们打了一棍子，我家双莲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慕雪盈看见韩湛绷紧的脸，他守着礼仪没有往前，只在门口沉声问道：“徐双莲从哪里逃出来的？是谁打伤你，抓走她？”
“从卫所逃出来的，卫所的兵追过来抓走了她。”双莲娘哽咽着，“先前都说她失踪了，见着她我才知道是让她爹绑起来送到卫所，要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也没想到她爹这么狠，眼睁睁看着我找了这么多天！”
她哭得说不出话，慕雪盈连忙上前给她擦了泪，柔声安抚着：“婶子别急，慢慢说，有韩将军在，一定能找回双莲。”
韩湛沉沉看着她，她很相信他，不是吗？她没有把他看成刘福那种没用的男人，他也许并不是她的负累。“你把详细情况说说。”
双莲娘细细回忆着那夜的情形：“那晚我想起双莲小时候喜欢去后山一个洞里玩，我就跑过找，天可怜见，她从卫所里逃出来，刚好躲在那里！”
“双莲说要去找慕姑娘，慕姑娘认得张佥事，一定能救她，她说她爹要送她给军中的贵人做妾，知道我不会答应，就趁我不在家把她绑过去了，双莲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做妾，是当舞姬，跟家妓差不多，她死都不肯，跟几个同伴打昏了守卫逃出来，在山上躲了两天。我正准备带她去找慕姑娘，结果卫所的人追过来抓走了她，都是我没用，没能救下她，韩将军，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慕雪盈倒了水，扶着她喝一口，眉头蹙了起来。徐双莲要找她，再通过她向张襄鸣冤，随后张襄被抓，她也险些被扣上罪名带走，这一切不会没有关联。
余光瞥见韩湛面沉如水：“徐冲要送女儿给谁做妾？”
“我不知道，只有她爹知道，他先前去慕姑娘那里闹就是因为双莲跑了，人家找他要人，”双莲娘又开始磕头，“韩将军，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跑了，我怕那些人要害她灭口！”
“你好好养伤，”韩湛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慕雪盈跟着出来，他在门前上马，加上一鞭。
追云向着徐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慕雪盈跟上来，他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吴国昌脱不开关系。”
慕雪盈没说话。卫所的士兵出来抓人，几个女子失踪，这么大动静吴国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徐冲是要送双莲给军中的贵人。
“你别再插手，情况未必乐观。”韩湛抓住她的缰绳，勒马放慢速度，“眼下我孤身一个在这边，戈战他们都被支开，只怕朔西方面也不一定干净，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你。”
他手里没人。如果真是吴国昌，未必是好言好语就能解决的事。县衙的衙役不是军人的对手，离长荆关最近的，能调到兵的是位于云中州的朔西都督府，但都指挥使赵清穆与吴国昌来往密切，岁考时一再美言，也曾提议过让吴国昌出任副都指挥使，他怀疑这两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不怕以身犯险，但她不一样，不能让她卷进来：“如果有事，我送你出关。”
“好，”慕雪盈没有坚持，她手无寸铁，如果真的有事反而是负累，出了关还能为他后卫，“到时候我见机行事。”
韩湛从马背上俯身，握住她的手。爱意，担忧，怅然。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永远都可以互相信任依赖。夫妻才刚见面，他还有那么多话要跟她说，可现在这些私事不得不先放下了：“子夜，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慕雪盈觉得他情绪有点沉，笑着向他眨眨眼，“我还等着韩大将军凯旋归来呢！”
“好。”韩湛眼中透出笑意，“我一定凯旋而归！”
回来再跟她说，他会永远追随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夫妻。
徐家。
韩湛亲自询问，徐冲不敢不说：“是吴指挥使的亲卫长陆兴提的亲事，说是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开始一直以为是给指挥使，后来才知道不是。”
吴国昌的亲卫长，那么吴国昌绝对知道。韩湛问道：“是给谁？”
“我也不知道，就听说要送去云中。”徐冲嗫嚅着，“再后来陆兴说双莲跑了，找我要人，我没办法才去吵闹慕山长。”
“为何找我要人？”慕雪盈问道。
“当初送双莲去的时候她就一直说要找你，找张佥事给她做主，后来陆兴也这么说，”徐冲低着头，“我想着也只有你敢藏起来她。”
慕雪盈看了眼韩湛，四目相对，都在心中确定，张襄出事，她跟着出事，只怕都是因为徐双莲逃走。
韩湛冷冷道：“身为军人，却要卖女儿为奴为娼，徐冲，你的骨气呢？”
“将军明鉴，不是我要卖女儿，实在是这几年没法活啊！”徐冲急了，“年年加税不说，一年十二个月，足有六七个月在出劳役，我实在过不下去，想着双莲要是跟了贵人，我也能喘口气，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想卖女儿啊！将军不信去查查，那些家底薄的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几年好些人家破人亡，逃兵一年比一年多啊将军！”
韩湛面沉如水。
军户战时从军，闲时耕作，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补偿军人的牺牲，所以朝廷从不征收军户的赋税，劳役虽然要做，但一年之中最多出三十天，可长荆关竟然向军户收税，竟然一年里六七个月都在出劳役，如此压迫，军户怎么过得下去？“加税是谁下令？劳役是谁？”
徐冲嗫嚅着，许久：“吴，吴指挥使。”
慕雪盈不觉想起卫所里那些亭台楼阁，盖了那么多房子，自然要军户出劳役，盖房子花费不菲，不加税，又从哪里出？
耳边听见韩湛冷冷说道：“今天的事，一个字不得声张。”
迈步出门，沉沉吐一口气。眼前闪过中军大帐的白玉屏风、鎏金漱盂，这些奢华之物全都是军户的血肉，他的长荆关几时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再去问问，”她跟出来，轻声提醒，“镇子上也有军户，查查他们的情况跟徐冲说的是否一致。”
不错，一家之言不足为凭，还需要进一步确定。韩湛颔首：“好。”
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你先回去，莫要让人起疑。”
今天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吴国昌未必不会派人监视，他不能露出破绽，连累她。
慕雪盈没有犹豫：“好，我先回去。”
拨马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拍马向着另外的方向，也正回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忽地加鞭奔来，交错而过时低声道：“我今晚去见张襄，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你立刻就走。”
他拨马离开，没再回头，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日色西斜，黄昏将至，他清瘦的身影在天边划出疾驰的影象，刻进她心上。
***
三更时分，韩湛还没有消息，慕雪盈闭目躺着。
他应该是打算混进卫所，向张襄了解情况，此行顺利否？
大门外忽地一阵喧哗，有人在拍门：“开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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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最后几章，正文要完结了

第106章
夜色寂寂, 卫所中刁斗清寒，韩湛候着巡逻的士兵走远了，一跃跳下墙头。
白日里黄蔚打探到了张襄关押的地方, 天黑后他摸进来, 终于见到了张襄。
墙底下一丛杂草晃了晃，黄蔚闪身出来, 冲他打了个手势。
是前面道路安全的意思。韩湛点点头，寻着小道飞快地向外掠去。
耳边回响着张襄的话：吴国昌一直搜罗年轻美貌的军户女儿，哄骗对方说是做妾，其实送去朔西都督府做家妓, 这几年不屈而死或是被折磨致死的少女至少已经有三人。
身后突然灯火大亮, 韩湛回头, 数十名亲兵牢牢将牢狱围住，领头的押出张襄, 厉声问道：“韩湛有没有来过？”
“没有。”张襄啐一口唾沫，“他娘的, 韩将军的名字是你这个猪狗能喊的？”
韩湛转身，将喧嚣甩在身后。
他的行踪也许已经暴露, 也许吴国昌发现他此时不在下处，所以才过来牢狱检查。
张襄还说, 吴国昌私自加税，军户一年劳作所得, 十分之六都被卫所收走，又大肆敛财，倒卖军用物资，甚至倒卖军粮，他先前念在同袍之情上规劝过, 也曾上报朔西都督府，但都石沉大海，他私下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奏皇帝，却被吴国昌反咬一口，关进大牢。
卫所高高的围墙就在眼前，韩湛提气一跃，足尖轻点墙头的铁蒺藜，眨眼已在卫所之外。
“大人，”黄蔚跟着掠出，“眼下去哪里？”
有一刹那极想去书院，韩湛到底转了方向：“回馆驿。”
昨天留宿书院已经让吴国昌起疑，若是今夜再去，必定要连累她。况且也得立刻将所见所闻上折子给皇帝，今夜将是个难眠之夜，又怎么能去吵他。
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馆驿疾掠而去，脑中急急想着对策。
此事重大，他孤身在此不好举措，朔西都督府应当已经和吴国昌沆瀣一气，也指望不上，最妥当的办法就是上奏皇帝，由皇帝处置。吴国昌已然起疑，若要稳妥，最好是带上她立刻返京，可一来张襄搜集的证据还没拿到，二来若是他走了，吴国昌没了顾忌又着急平息事件，莫说徐双莲，就连张襄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她的学生，他的同袍，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怎么能丢下不管？韩湛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明天立刻送她离开，但他会留下来牵制吴国昌，作为皇帝在此间的接应。
前面就是馆驿，刘庆等在门口，一看见他就飞跑过来禀报：“大人，卫所的人去了书院！”
韩湛猝然停步。
放鹤书院。
大门迟迟不开，带队的士兵失了耐心，厉声道：“来人，把门给我砸了！”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一个女子举着烛台：“何人在此喧哗？”
烛火摇摇晃晃，映出她云鬓雾鬟，领队的士兵被容光丽色镇住，半晌方才找回声音：“卫所的，指挥使麾下，谁是慕雪盈？”
“我是慕雪盈。”慕雪盈答道。
院外的士兵一涌而上，冲进书院里四处搜寻起来，慕雪盈看见傅玉成想要阻拦，忙抬手止住，向着领队：“这位大哥，请问有什么事，夤夜闯进书院？”
“有公务。”士兵简单一句，转开了脸。
冲进去的士兵前前后后翻找搜寻，陆续返回，慕雪盈看见不停有人向领队打着手势，领队脸上有些懊恼——他们在找人，找谁，韩湛吗？难道他闯进卫所，被发现了？
悬着心，神色依旧平静：“这位大哥，请问是什么公务？”
领队不说话，率领手下将书院四面全都围住，最后一个士兵回来了，依旧做了那个手势，领队这才说道：“慕雪盈，我们指挥使请你过去一趟。”
书院四面都被包围，想推脱也不可能，慕雪盈点点头：“这位大哥请稍等片刻，夜深风凉，我需要加件衣服。”
当下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把动静闹大，韩湛能赶过来最好，即便赶不过来，惊动了邻舍，至少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带走。
转身要走，领队拦住：“慢着！指挥使还急等着，立刻上路。”
“加件衣服而已，大哥通融一下。”慕雪盈转身要走，领队伸手拦住：“回去，立刻起身！”
纠缠之时，相邻的人家已经陆续点灯开门来看，领队越来越不耐烦：“来人，押她走！”
士兵们涌上来正要拿人，远处一声喝：“住手！”
他来了。慕雪盈松一口气。
韩湛快步走到近前，灯火下她安然无恙站着，向他微微点头，高悬的心稍稍放下，转向领队：“吴国昌让你们来的？”
“回韩将军的话，”领队口气立刻就放软了，“指挥使命小的来请慕山长过去。”
“让你们指挥使来见我。”韩湛不再跟他多说，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惊扰了慕山长，抱歉，请慕山长先回去休息，这边有我照应。”
“有劳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转身离开。
大门半掩，灯火依旧通明，但喧嚣声停住了，士兵们被他威名震慑，哪怕奉了严令也不敢造次再闯进来，慕雪盈加了件衣衫，安静等着。
方才那些士兵明显是在找人，很可能是找他。他今夜应当溜进卫所去见张襄了，也许走漏了风声，也许吴国昌觉察到不对，所以闯进来找他，又要带走她。
只是吴国昌怎么知道能用她来威胁他？难道他们的关系泄漏了？
大门外突然又起了动静，慕雪盈听见吴国昌的笑声：“子清啊，我去馆驿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慕雪盈起身，门外韩湛音声朗朗：“为何惊扰慕山长？你是军，慕山长是民，军不扰民，何况是深更半夜？”
“子清别误会，”吴国昌翻身下马，“白天里你灌醉了我，我可不服气！走，咱们再痛快喝一场，请慕山长做个证见，一定分出个高下！为表诚意，我还请了一个人陪你。”
他笑嘻嘻地往边上一让，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韩湛看见亲兵队伍中的韩愿，骑在马上沉着脸看他。
吴国昌动手了，韩愿是他嫡亲兄弟，自然跑不了，但吴国昌为什么来拿她？难道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韩愿说的？韩湛抬眉：“咱们爷们儿喝酒，叫他做什么？乳臭未干，半杯就倒的书生，叫他去不够丢我的脸。”
韩愿涨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为他开脱，但，趁机夹带私货，当着她的面贬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国昌大笑起来：“我不信！子清的兄弟必须能喝，回头咱们酒桌上见真章。”
余光瞥见慕雪盈正从门内出来，笑笑地指了下：“就请慕山长给咱们做个证见。”
“女流之辈，叫她做什么？”韩湛压着眉，看一眼慕雪盈，“反而扰了兴致。”
慕雪盈没说话，停在他身后。夜深风凉，袖子垂下来，与他的衣袖轻轻挨着。
“哎，一起去，上午你当着慕山长放倒了我，我一定要当着慕山长的面找回这个场子。”吴国昌笑吟吟的。虽然韩湛一直表现得冷淡，但白日里他们两个一道出游，今晚来抓慕雪盈，韩湛又立刻赶来阻止，总觉得有问题。
“老吴，”韩湛沉了脸，“军纪军规，都不要了吗？”
吴国昌暗叫一声晦气，他在长荆关时就天天军纪军规，搞得人筋疲力尽，如今他早不是长荆关的主帅，还耍什么横！“子清言重了。”
反正已经拿到了韩愿，嫡亲手足，比一个外四路的女人应当更有用。至于这个慕雪盈，他已经让人去京中打探消息，应该很快能探到虚实。哈哈一笑：“行，那就下次再请慕山长，今天就让二公子做个证见，咱们痛快喝一场，一定分出个胜负！”
亲兵们牢牢围住，今日不走也得走，韩湛转身：“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倏地逼近：“今日打扰了，恕罪。”
衣袖相拂，他的手在袖子底下飞快地握了下，慕雪盈不动声色缩回来，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快走。”
“子清，”吴国昌在边上催促，“走吧。”
韩湛转身：“走。”
灯火汇成一条长龙，他随着队伍走了，慕雪盈关上大门，手心里是封折好的信，封皮空白，没有收信人。
他信任她，要她看过之后，确定送给谁。
“夫人，”黄蔚突然出现，“大人要我护送你进京。”
慕雪盈不动声色收好信，点了点头。
门外，韩湛放慢速度，落到后面与韩愿并肩：“待会儿见机行事，想办法脱身，别碍事。”
碍事？韩愿冷笑一声，眼见是吴国昌要对付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倒有脸倒打一耙！“拜大哥所赐，我和她都遭此一劫，我也罢了，有你这个大哥，免不了刀尖上走一回，只希望大哥别连累她。”
韩湛顿了顿。眼见是连累她了，不过看吴国昌的反应，应该还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拖过明天，等她出关进京就无碍了。“管好你的嘴。”
“大哥也管好你的老部下，”韩愿针锋相对，“大哥整天说嘴，我还以为长荆关是什么世外桃源呢，原来乌烟瘴气，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绝饶不过你。”
她不会有闪失，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她有闪失。韩湛冷冷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
韩愿沉着脸正要反驳，吴国昌从前面回头，笑问道：“兄弟俩说什么呢？眼见是亲兄弟了，见了面就说个完，多亲热。”
韩愿轻嗤一声：“让吴指挥使见笑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惜慕山长不在，改天方便，一定请她一起过来叙叙旧。”吴国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兄弟果然亲密，一拿住韩愿，韩湛就二话不说跟他走了，看来只要攥紧韩愿，韩湛就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慕雪盈，先放一放，一个女人，不信能翻天。
翌日一早，长荆关关口。
慕雪盈在关口下抬头，城墙上比平时多出许多卫兵，持枪持刀，四下守住，城门前卫兵也多了几倍，拦住行人一个个检查，尤其是女人。
是堵她的。
“慕姑娘，”赵氏带着六个女儿和刘才郎跟在她身后，“今天真能见到我当家的？”
“能。”慕雪盈迈步向关口走去，“刘福就在关口外河道上做劳役。”
“站住！”守门卫兵抬枪拦住，“什么人？检查路引告身。”
慕雪盈停住步子。

第107章
关门就在眼前, 慕雪盈反而退后一步，赵氏着急去找刘福，越过她当先向守卫递上了告身：“军爷, 我就是本地人, 刘家庄的，我男人在外头河道上做工, 我带娃儿们去看看他。”
士兵瞄了一眼便即放行，慕雪盈跟着上前，还没取出告身，旁边一个士兵立刻取出一卷纸来看, 隔得远看不见内里的全貌, 但能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判断是副人像, 画中人是个女子。
士兵看看画像又看看她，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周遭几个正在检查的士兵立刻都凑了过来，慕雪盈取出告身, 打开。
抬头便是姓名，检查的士兵很快说道：“慕雪盈？你不能出关。”
慕雪盈收起告身。昨夜她看了信, 是韩湛给皇帝的密折，禀奏了吴国昌的种种恶行。韩湛是要她出关进京, 一来送信，二来也能保全自身, 但她也猜测吴国昌不会轻易罢手：“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总之你不能出去。”士兵没再解释，“来人，押她回去！”
几个士兵涌上来赶人，慕雪盈没有反抗, 只向赵氏道：“嫂子对不住啊，他们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办法。”
赵氏一下子急了。没有慕雪盈，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刘福，况且服劳役都有监工，有吏员押解，她哪有本事跟这些人打交道？全都指望着慕雪盈替她安排求情呢。忙道：“好姑娘，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也找不到地方啊。”
慕雪盈看着关口摇了摇头：“我也想帮嫂子，可是军爷们不放我出去啊。”
赵氏被她一提醒，连忙奔过去对着士兵哀求起来：“军爷，我们都是良民，我男人就在外头河道上干活，娃儿们几天没见着爹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走开！”士兵一把推开，“你想出去随便你，她不行。”
推得赵氏一个趔趄，索性便跪下了：“军爷你行行好，我们都有告身，都是良民，为啥不让我们出去？我几个娃儿没有爹可不行啊！”
她一急就哭，她一哭六个女儿便跟着一起哭，刘才郎年纪小不懂事，眼看母亲和姐姐都哭，更是扯着嗓子嗷嗷哭嚎起来，一家八口把关口堵住了一大半，先前检查的几个士兵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进出的路人见了热闹不免又都凑过来看，关口前顿时乱成一片。
慕雪盈退在边上，余光瞥见刘庆粘着胡子戴着假发髻，扮成个老头向剩下的两个士兵递上了告身：“辛苦军爷了。”
为了防备吴国昌设卡，她命刘庆乔装改扮，方才见情形不对，又把密折交给了刘庆。若是能顺利出关，密折依旧是她带着，若是不顺，她掩护刘庆出关，由刘庆进京呈交密折。刘庆目标没她这么明显，为人又机变，脱身的机会应该比她大得多。
“起来！”士兵被赵氏缠得心烦意乱，都是妇孺又不好动手，只得呵斥着，“都赶紧给我起来，再闹就抓了你们！”
关门前，检查的士兵拿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刘庆上下打量。告身是连夜做的，时间仓促又没有合适的工具，必定不会那么完美。慕雪盈连忙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来的路上她悄悄叮嘱过五娘，若是有事，就往大里闹一闹。五娘会意，立刻拖着刘才郎那士兵跟前跑，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去找我爹吧，求你了！”
她一喊，刘才郎便抱住士兵的大腿跟着哭嚎，士兵被缠得出了一身臭汗，胡乱将告身向刘庆一丢：“滚！”
刘庆汇入出关的人流，一眨眼便消失在关门外。
慕雪盈松一口气。看今天的情形，吴国昌应该交代过关隘不准放她出去，那张纸上应该是她的画像，她恐怕无法脱身了，但好在，密折送了出去。
候着刘庆走远了，又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五娘立马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拉过刘才郎。
慕雪盈扶起赵氏：“好嫂子，今天怕是不成，改天我一定带你去找刘福。”
“真的？”赵氏眼泪汪汪，“要是他们不放你呢？”
“那我就让我师兄带你去。”慕雪盈哄着劝着，和五娘一起带走了赵氏。
吴国昌阻拦她，必定是为了牵制韩湛，如今他怎么样，有没有脱身？
中军大帐。
一个亲兵溜进来，凑在吴国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国昌一边听着，一边去看韩湛。
韩湛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似的。
但他肯定看见了，吴国昌起身添水，笑了一下：“子清，慕山长今天一早要出关，我没让放行。”
韩湛放下茶杯。果然。“你依着哪条律令，拦截良民？”
“是你让慕山长走的吧，子清，你在防着我？”吴国昌顿了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对她下手？”
“你不会？”韩湛反问。
到此时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打算，再装糊涂已经没有必要，吴国昌叹口气：“昨夜你是不是去找了张襄？虽然没人发现，但我有感觉，子清，先前我一直没说，老张他变了。”
他端正了神色：“他管着几个仓库的军粮军械，前阵子我一查才知道，粮仓空了一大半，就连军械库也空了，都是他私下倒卖！他做下这种事，就算他是兄弟我也没法包庇，所以才拿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是我做的？他血口喷人！”
事情对上了，因果却完全颠倒。韩湛不置可否：“这个简单，上奏陛下，查一查就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吵扰？”吴国昌摇头，“子清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请赵都指挥使来查，难道你也不相信赵都指挥使？”
昨夜张襄再三请求请皇帝查察，两人态度大相径庭，谁真谁假不难分辨。韩湛道：“你私自向军户收税，有没有此事？”
“有。”吴国昌点点头，“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这里是陛下的潜龙之地，谁不想过来瞻仰瞻仰？一年不说别的，光是招待少说也有几十起，吃酒要钱，游玩要钱，临走送土仪还要钱，卫所就这点家底，不加赋税，上哪儿弄钱？我也知道做的不对，弟兄们的艰难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立刻就下令取消赋税，我老吴说到做到！”
“那徐双莲呢？”韩湛抬眼，“你送去都督府那些女子呢？你哄骗她们说给人做妾，其实送去做家妓，那些因此丧命的怎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刚进去虽然是家妓，讨了欢心抬成姨娘的又不是没有，再说她们在都督府锦衣玉食，也不吃亏啊！”吴国昌有点焦躁，“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为了几个女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韩湛看他一眼。当初沙场上的确是过命的交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如今吴国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霎时想起慕雪盈，她变吗？会，但无论她怎么变，他都会追随，除了死，再没有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我知道你的苦衷，但你也知道我，我一向最看重兄弟，如今老张让你抓了，老戈他们让你支走，我连见都见不着，你不是也在防着我？真兄弟会这么干？”
“这个好说，只要你不怪我，我立刻让老戈他们回来，不过老张犯了王法，我也不好就这么算了。”吴国昌忙道。
韩湛点点头。如今他被扣押，她被监视，先周旋着，等脱身之后再好好跟吴国昌算账：“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怪你？”
吴国昌松一口气，忙唤了声：“来人！”
两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应声而入，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锦匣，吴国昌上前打开：“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一点心意，子清不会不收吧？”
一匣金玉珠宝，一匣银票，收下了，跟吴国昌就是一条船上，吴国昌才会放心。韩湛点点头：“老吴有心了。”
“她们两个也都归你，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吴国昌笑起来，唤着侍婢，“翠红、翠双，还不快上前服侍韩将军？”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来拉扯，韩湛拂袖甩开：“退下！”
知道该做戏，但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碰？！
两个侍婢哆哆嗦嗦退去边上，吴国昌心生狐疑，收了钱还能吐出来，但要是睡了女人，从此就是把柄栓牢了，他不肯，那就不可信。笑了下：“子清是嫌她们不够美貌？也是，比起慕山长，她们是差得太多，我再给你换两个好的。”
韩湛一阵厌恶，冷冷道：“我跟你说过，慕山长是陛下和太后亲自褒奖过的人物，休得亵渎。”
吴国昌盯着他，他对慕雪盈太在意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留意过，肯定有问题：“行，我不开玩笑了，不过子清，今天这新郎官你不肯做，我可不能放你走，连二公子我也不能放。”
他大笑起来：“来人，送韩将军回房休息。”
亲兵上前带走韩湛，陆兴连忙凑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吴国昌冷哼一声：“油盐不进。”
思忖着吩咐道：“看紧慕雪盈，我总觉得那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
入夜时刁斗清寒，韩湛脱了外袍扎紧衣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想出去？”韩愿躺在床上，幽幽说道，“收了那两个女人不就行了？偏要假清高，连累我，也连累她。”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我想走随时能走，你呢？”
韩愿一轱辘爬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能走就走，赶紧送她出去，休要害了她！”
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什么没有习武？若是习了武，现在出去救她的，就是他了。
韩湛没说话，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卫所半个时辰巡视一遍，他这里重点盯着，一刻钟一巡，眼下上一队刚走，还有一刻钟时间，足够了。悄无声息推开后窗：“你机灵点，别硬顶，只要我活着，吴国昌就不会动你。”
“那么大哥最好保住性命，”韩愿冷冷道，“不过大哥也请放心，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照顾好她。”
“你若为国捐躯，”韩湛闪身出去，“我会给你收尸。”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才冷笑一声。
今夜也许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夜，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认了。
韩湛在夜色掩护中飞快地向外疾掠。卫所的道路虽然几经改造，但这两天他也摸了七七八八，只要溜出去找到戈战，有他的老班底，有他在长荆关的威信，未必不能与吴国昌斗上一回。
当务之急是先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刁斗声咣咣敲了起来：“大人，韩湛跑了！”
韩湛一跃跳上墙头。
中军大帐，吴国昌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穿着衣衫：“都是废物！怎么让他给跑了？”
“大人，朔西都督府急信。”陆兴飞跑进来。
吴国昌撕开一看，脱口说道：“什么？！”
放鹤书院。
大门砸得山响，无数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黄蔚低声道：“我护送夫人闯出去。”
“不行，外面人太多，走不掉，何况书院还有别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慕雪盈披上披风，“我出去看看，你想办法带云歌和师兄脱身，再告诉大人不必顾虑我，该如何就如何。”
说话间傅玉成和云歌也都来了，慕雪盈低声叮嘱几句，独自推开出来。
抓她是为了挟制韩湛，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韩湛的软肋。
拉开大门，吴国昌的笑脸骤然闯进来：“慕山长，不，我该称呼你一声，韩夫人。”
慕雪盈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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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韩&#183;不必哥&#183;湛：我从身到心都是老婆的！为老婆守身如玉！

第108章
韩湛望见了不远处的路口, 转过路口往东，穿过一片黄芪地就是书院，她现在睡了吗？有没有做梦, 梦里有没有他？
心绪缠绵起来, 韩湛转过路口，道边的黄芪地里黄蔚无声无息钻了出来：“大人。”
韩湛停步, 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吴国昌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带人抓走了夫人。”
脑颅中嗡一声响，韩湛脱口叱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有罪，请大人处置！”黄蔚想要跪下, 又被他一把拉住, 韩湛深吸一口气：“起来。”
发怒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她：“当时情形如何？”
“大人，都是属下的错, ”黄蔚愧疚着，“白日里夫人出关被拦, 于是命刘庆乔装出关，带走了密折。属下在关口探查多时, 没找到出去的机会，原本属下提议去戈千户家中暂避, 谁知方才吴国昌带兵围了书院，属下想带夫人杀出去, 夫人说不必做无畏的牺牲，命属下脱身，来找大人。”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黄蔚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中救她出去, 保住黄蔚，还能有个人居中传信，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夫人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夫人让属下转告大人，不必顾虑她，该如何就如何。”黄蔚道。
韩湛紧紧攥着拳。是她会说的话，但，他怎么可能不顾念她？他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一定要她安然无恙！
“大人，”黄蔚又道，“夫人还吩咐要尽快把大人在卫所的消息散布开，还让傅夫子去请县令，就说二爷有急事，请杜县令去卫所见面。”
韩湛怔了下，于愧疚自责中，涌出深沉的爱意。
果然是她，永远机敏冷静，在最困苦的境况中永远不放弃，从不可能之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那么好的她，吴国昌怎么敢！
嗤啦一声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一封短信：“拿这个去找戈千户，命他立刻联络旧部，为我接应！”
卫所，中军大帐。
慕雪盈迈步走进，看见主帅座前的白玉屏风，被烛火推出浓重的阴影，压在光洁的地面上。
昨天吴国昌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消息是从哪里走漏？如今他可脱身？
“先前不知道慕山长就是韩夫人，失敬失敬！”吴国昌笑容可掬，“子清是我兄弟，夫人就是我弟妹，我已经让人去找子清了，今天我设宴为你们夫妻接风！”
找。慕雪盈松一口气。去找韩湛，那么他必定已经脱身。虽然心中做此猜测，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悬着的心才终于能够放下。“指挥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必定知道我与韩将军已经和离，也许还知道我是因为舞弊案触怒陛下，由韩家长辈做主休弃。我身份尴尬，韩将军并不愿意与我再有瓜葛，更不愿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指挥使的美意我很感激，但我无颜再见韩将军。”
“哎，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吴国昌笑起来。赵清穆的确说过他们已经因为舞弊案和离，但，看韩湛这几天牵肠挂肚的模样，他们肯定藕断丝连，这女人就是韩湛的软肋。
韩湛的婚事办得仓促，和离更是，就连京中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娶妻，但赵清穆年前去京中觐见皇帝时听宫人说过，牢牢记住了慕雪盈这个名字。
也是老天帮他了，恰巧朔西学政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扶持放鹤书院，嘉奖山长慕雪盈，又恰巧让赵清穆知道，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了信，提醒他行事谨慎些，他竟意外抓到了辖制韩湛的利器，“夫人与子清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我跟子清过命的交情，我知道子清很看重夫人，我来帮你跟子清说和！”
不等慕雪盈回话，立刻抬高了声音：“所有哨骑都出去找韩将军，就说夫人在我这里，我请韩将军回来吃酒。”
门外人影纷乱，慕雪盈转回目光。以她为质，逼韩湛现身，若真的回来恐怕就出不去了，吴国昌很可能已经动了杀心。他冷静理智，必定能审清利弊，只要他无事，吴国昌就不会轻易动她。
但，他对她实在太好，又怎么肯独自逃走？心里沉甸甸的，吴国昌也许是狗急跳墙，但吴国昌显然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
若境遇颠倒过来，她会回来吗？思绪蓦地飘忽，慕雪盈垂目看着烛台的阴影，也许，也会回来吧。
“夫人请坐吧，”吴国昌笑吟吟的，“但愿子清能赶紧回来，我是个粗人，性子急，要是等得久了，难说会对夫人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
慕雪盈抬眼：“吴指挥使与子清共事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
吴国昌心中一凛，以为她还要再说，她却什么也没说，款款坐下了。
烛影摇摇晃晃，门外不停有人来往进出，是各处哨探警戒的，明明占尽上风，吴国昌却突然有点没底，她怎么这么平静？她不怕吗？难道她还有后手？
心里越来越慌，眼看着刻漏一点点落下，韩湛还是没有消息，吴国昌再坐不住：“来人……”
话音未落，陆兴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大人，大人，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看见吴国昌眉头骤然一松，身体向圈椅里靠下去，脸上带了笑：“让他进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陆兴咽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吴国昌不觉又坐直了，皱着眉不笑了：“什么很多人？”
卫所门前。
韩湛停步，向着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兄弟，诸位父老。”
火把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跟在身后的有云歌，有张凤姑父女俩，有双莲娘一家，还有许多邻舍街坊，军民掺杂。这些都是她出事后云歌通知过来的，浓黑的夜色里还有人不断往近前来，是散居在卫所之外的军户，他下令急召，到卫所聚齐。
当年他在此地抛洒热血，拓土守疆，这些曾与他一起血战，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气。韩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个赶来的人颔首示意。
吴国昌用她为质，逼他现身，如此破釜沉舟，摆明了要杀人灭口。如今这么多人闻召而来，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卫所，灭口之计，不攻自破。
气沉丹田，音声浑厚：“吴指挥使私自向军户征税，又哄骗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双莲失踪便是吴指挥使策划，如今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已经在卫所里，正与吴指挥使交涉，搭救徐双莲，我这就去见吴指挥使，这两件事我一定会问个明白！”
人群里，双莲娘要跪，又被云歌扶住，哽咽着说道：“慕山长和将军的大恩大德，我和双莲永世不忘！”
众军户受苦已久，此时听说要向吴国昌质问，立刻欢声雷动：
“太好了韩将军，一定要跟吴国昌问个清楚！”
“跟指挥使说说，税实在太高了，咱们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们等韩将军消息！”
吴国昌匆匆赶到时，听见震耳欲聋的喊声，看见门前密密麻麻围着的上百军民，该死，韩湛竟跟他玩阴的！
原本想着实在不行就悄悄解决了，反正长荆关是两国交界，犬戎人恨死了韩湛，派人刺杀也在情理之中，但现在谁都知道韩湛就在卫所，是他吴国昌亲自带进去的，若是韩湛死了，他绝逃不了干系。
沉着脸高声道：“子清，我早说过一切都是张襄诬陷，你怎么还是不信我？”
“怎么是诬陷，税难道不是你收的？”一个军户高声嚷了起来，“这些年多少弟兄家被你害得破人亡？”
“去年我家交不上税，陆兴要拉走我女儿抵债，还是张佥事替我掏的钱，打死我也不信张佥事能干出这种事！”又一个军户说道。
“我家双莲也是陆兴带走的，”徐冲匆匆赶到，嘶哑着声音，“他亲口说是要嫁给贵人，结果是准备送去做家妓，现在还生死不知！”
喧嚷声越来越高，有脾气暴一边喊一边去冲卫所大门，守卫们急急列队阻拦，吴国昌脸黑成了锅底。这些人积怨已久，再闹下去只怕会激起兵变。
上前一步，低声对韩湛道：“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再闹下去，我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到你夫人。”
话音未落，就见他眼中寒芒一闪，手搭上腰间剑。
不好！吴国昌一个箭步跳开，当了韩湛多年副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的厉害，连忙躲到亲兵背后，心砰砰跳着，看见韩湛攥紧剑柄又松开，冷冷道：“我随你进去。”
吴国昌松一口气。
韩湛转向人群，抬手。
火把熊熊燃烧，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凛然生威：“诸位弟兄，我这就进卫所，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另行通知。”
来的军户虽有上百，但卫所里还有千军万马，不能硬碰硬。何况散布消息为的是破解吴国昌杀人灭口的企图，如今目的达到了一半，不必再激怒吴国昌。
“我们不走，我们等着将军！”一个军户喊道。
“将军是替我们出头的，吴国昌手下那么多人，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我们都等着将军！”又一人喊道。
眼见众人都高声附和，吴国昌眼中戾气一闪。
真要是万不得已，大不了，全杀了。
春天青黄不接，犬戎大肆犯边劫掠，杀死一两百军民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赵清穆在，自然会替他描补。甚至还可以用这些军民充作被歼灭的犬戎，说不定还能领上一功。
冷冷看向韩湛：“怎么，你是要煽动他们造反吗？别忘了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
韩湛没说话，解下腰间佩剑。
陆兴连忙带人上前收了，吴国昌松一口气，缴了械，那就是认栽，他丢下亲兄弟自己跑了，却又因为慕雪盈自投罗网，他对慕雪盈果然不一样。
向门外的人群高喝一声：“都给我滚回去！再敢作乱，军法处置！”
大门打开一半，随即又关上，韩湛迈步走进，吴国昌跟上来，嗤笑一声：“子清这一手玩的，亏我还好心好意，请了慕山长想给你说和。”
“大人，”门卫忽地追上来，“杜县令来访。”
吴国昌急急回头，隔着铁栅栏看见门前飞快地走来一顶青呢官轿，杜成安正从轿中探身，老远向他拱手：“吴指挥使留步！韩二公子邀本县到卫所有急事商议，叨扰了，恕罪恕罪！”
吴国昌咬着牙，看见韩湛平静的脸。
很好，这一手玩得高明。只是他和这些军户，大不了全杀了，可杜成安是官。
卫所虽然与地方互不相扰，但杜成安绝不可能坐视他杀韩湛。若是连杜成安一起杀了，州府一定会插手，事情闹大了，还灭个屁的口！该死的韩湛，还跟从前一样难缠！
大门重又打开，杜成安快步进来，看见韩湛吃了一惊：“韩将军也在？幸会幸会。”
韩湛点点头，心中爱意翻涌，几乎难以克制。他聪慧无双，智勇无双的子夜啊！在出事的一刹那就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有什么理由不爱她，他何德何能遇见她！
迈步向内走去，夜色沉沉，步履从容。
她已经做了这么多，接下来该他接手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夫妻同心，也一定能闯出去。
中军大帐。
慕雪盈守在门前，抬眼，火把照得浓夜亮如白昼，韩湛穿越重重包围，快步向她走来。

第109章
尖锐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在浓夜里, 他越走越快，一眨眼间便到了她面前：“子夜。”
慕雪盈抬头看他，许多话都在嘴边, 到最后却只是平平淡淡一句：“你来了。”
她早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在这里。
“你没事吧？”韩湛急急打量着。
“没事。”慕雪盈看着他, 浓夜与火光托出他冷峻的面容，刻进她心上。
换了她会来吗？会。明知道此举绝不明智，明知道唯有保全自己才能救出对方，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明知道不理智的事, 却还是一定要去做的。
就像当初, 明知道维护她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他还是义无反顾, 选择了她。
“子夜。”听见他低低又唤一声，他的手伸到近前, 慕雪盈知道，他是想握她的手, 像从前做夫妻时那样。
韩湛很快缩回了手。想握她，想拥她入怀, 但是不能，他表现得越亲密, 她就越危险，更何况他还不曾明确她的心意，又怎么能碰她。
极力压抑着，紧紧攥着拳。她神色从容衣衫整齐，她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但他心跳依旧快如擂鼓，说不出的恐惧后怕。
吴国昌怎么敢！他那么心爱，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碰的人，怎么能受人如此挟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慕雪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
他的手那么大，她只能握住一半，他手上那么多茧子，摩挲时会有微微刺痒的感觉，她多么熟悉留恋的感觉。让人不自由自主，温柔了声音：“你我之间，不必说抱歉。”
韩湛猛地怔住。
似有什么无声绽放，干旱已久的土地突然得到垂怜，迎来甘霖。突然之间，此地不再是性命相搏的沙场，而是春风轻柔的夜，那些迫在眉睫的人和事都消失了，唯只剩下他和她。
和离书还贴着心口放着，但这一刻韩湛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爱着他的，无论有没有和离，他们都是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紧紧握她的手：“子夜。”
早点结束这一切，他和她的时光，再不能浪费一息一厘。
“行了，先不忙着叙旧，咱们先说正事。”吴国昌慢慢走近。方才落在后面，将他们的举动全都看在眼里，没有错，韩湛对她的确极不一样，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命都不要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无情的韩湛吗？“子清，韩夫人，随我到里面说话。”
“怎么突然吹角，”杜成安跟在他后面赶到，“是要戒严吗？”
“即刻起全军戒严。”吴国昌看他一眼，“我有要紧事要与韩将军夫妇商议，你先去旁边休息。”
亲兵不由分说拥起来就走，杜成安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猛地停步回头：“这，这，你是说，慕山长是韩将军的夫人？”
“走吧，”吴国昌摆摆手，“杜县令，军中不比别处，没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紧过一声，吹彻浓夜。韩湛很熟悉这声音，敌寇来袭，重要变故时便会长吹，号令全军整装，随时待命，吴国昌果然动了杀心。
挽着慕雪盈走进中军大帐：“还要谈么？我以为你逼我回来是要杀人灭口。”
“怎么会？”吴国昌跟在后面走进来，“子清想到哪里去了，咱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外面还围着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杜成安还在，方才韩湛踏进卫所大门那一刻就是死人了。但现在必须以安抚为上，真要是杀了他，就得杀掉杜成安，杀尽外头那些等他的军民，代价太大，也太容易留下后患。
“弟妹请坐。”亲手拉开椅子，向慕雪盈说道，“先前不知道是弟妹，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弟妹恕罪。”
无声无息，中军帐四门关闭，慕雪盈坐下来，立刻有四个亲兵前后左右团团围定，韩湛坐在对面，桌子大，离她便有些远，他身边是八个亲卫，持刀持剑，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吴国昌很忌惮他，哪怕他已经交了兵刃，手无寸铁。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那是他啊，大破犬戎，令无数蛮夷闻风丧胆的韩大将军，吴国昌怎能不怕？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向她一望，漆黑的眸子似温暖的手，无声抚慰。
让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便放松了许多，慕雪盈觉得鼻尖有点酸，眼中又透出了笑意，有他在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安心的，不管是在都尉司大堂之上，还是在此时此地，性命攸关的时刻。
因为她知道，他永远都会做她最坚定的后盾。
“说吧，”韩湛转向吴国昌，“你想怎么样？”
吴国昌神色恳切：“子清，咱们兄弟是过命的交情，我老吴有事从不瞒你，我还是那句话，税我立刻免了，那些女子你要真觉得有问题，那我以后也不送了，你想让我放了老张，行，我放，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韩湛不动声色，窥探着周遭情形。
吴国昌身后还有八名亲兵，加起来一共二十个。若只有他，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但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那就不如先假意合作，再找机会送她走。
吴国昌很快答道：“你得保证我全身而退。”
“不可能。”韩湛一口回绝，“因为你多少兄弟家破人亡，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你想怎么样？咱们兄弟多年，过命的交情，难道为几个微不足道的外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吴国昌笑了下，“子清，别光顾着逞英雄，既成了亲，总要顾念着夫人。”
歘！一名亲兵立刻拔刀架上慕雪盈的脖颈，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骤然阴沉的脸，他忽地起身。当！闷响声中脖子上的刀被烛台砸飞，咣啷啷落在地上，慕雪盈骤然落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嗅到他身上掺杂着春夜、火光与泥土的怪异气味，他低声在她耳边：“吓到你了吗？”
“没有。”有点想落泪，慕雪盈笑着，摇了摇头。
有他在，又怎么会让她吓到。
身后一声低呼，方才拔刀的亲兵被他一击之力震得连退几步，手腕疼得钻心，不得不紧紧攥住弯了腰。
堂中顿时大乱，所有人全都拔刀上前围住，韩湛单手抱着慕雪盈，另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夺下一个亲兵的佩刀：“有什么冲我来，再敢动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吴国昌却知道，再敢动她，他就要下杀手。果然是韩湛，当年残暴凶狠的犬戎人畏惧他如虎，这二十个亲兵，还真未必能拦住他。
眼下只能先跟他周旋，毕竟只要他想通了不再顾着慕雪盈，立刻就能脱身，再说杀了他也是后患无穷。吴国昌摆摆手命亲兵退后，跟着哈哈一笑：“真是看不出来，子清你竟然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没说话，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
慕雪盈感觉到他肌肉绷紧的臂膀，看见他手中刀，烛火下淡淡的金属冷光。
他神色平静，但她知道他很紧张，她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紧张。不能说话，便只是看住他，微微摇头。
是要他不要顾忌她，先行脱身的意思。韩湛低头看她，同样微微摇头。
若是走，那就一起走，无论境况多么艰险，他都绝不会抛下她。
慕雪盈转开脸。
“子清，”吴国昌再次开口，“凡事总得有商有量，我已经开出了我的条件，你总得说说你的条件吧？”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敢动她，必须死。韩湛口中说道：“向陛下认罪自首，我保你不死，降级留用。”
吴国昌松一口气。他嘴上说得强硬，其实还是怕了。若是从前的韩湛绝不会跟他谈条件，绝不会不痛不痒降级留用，从前的韩湛杀伐决断，眼里揉不下沙子，犯下这样重罪一定是斩首，眼下的韩湛有了软肋，也就能商量了。
问道：“降几级？”
“总旗。”韩湛道。
“不行，”吴国昌皱眉，指挥使正三品，总旗七品，开什么玩笑！“至少是同知。”
“总旗。”韩湛道。
“佥事，”吴国昌盯着他，同知从三品，佥事正四品，“最低就是佥事，不然就免谈。”
“总旗。”韩湛依旧是那句话。
“千户，”吴国昌又气又无奈，千户五品，决不能再降了，“子清，你这样就没法谈了，我一降再降，你寸步不让，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千户，低于这个我就不谈了，我几十年的老脸，你总不能让我以后去当老戈的兵吧！”
亲兵们立刻又握刀围上，韩湛慢慢看过：“好，千户。”
吴国昌不由自主，吐一口气。
如果真是要杀，他还真有点怵，韩湛太难对付，长荆关上下又都拥护他。能谈条件最好，大不了支走他再想办法。向着他拱手一礼：“子清的恩义我永志不忘，来人！”
慕雪盈察觉到他突然得意的语调，吴国昌笑笑的：“带徐双莲。”
突然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慕雪盈抬眼，看见韩湛眼中同样的忧虑。
堂后一阵响动，徐双莲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看见他们时惊喜地喊了声：“慕山长，你真的来了！”
“子清，”吴国昌道，“我知道你是讲信用的人，咱们多年的交情我也相信你，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妨。”
声音陡然冷下去：“杀了徐双莲，你我盟成。”
慕雪盈心里一紧。她知道的，但凡落草入伙都要交投名状，交完之后再无退路，从此才会被真正接纳。徐双莲就是韩湛的投名状。
耳边听见韩湛斩钉截铁的回答：“绝无可能。”
吴国昌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自来号称爱民如子，又怎么可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但必须逼他杀了，交上这份投名状，不然此事就太不牢靠：“子清，她本来就受了重伤活不了几天了，杀了她，我立刻放你们夫妻走，老张我也立刻放了。”
士兵拽着绳子拖着，徐双莲还是站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慕雪盈屏着呼吸，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的伤痕，有鞭打的痕迹，也有刀伤，徐双莲烈性子还一再逃跑，这些人肯定下重手打过。
韩湛也看见了，冷冷看着吴国昌：“是你打的？”
“我没下令，不过你也知道，当兵的脾气暴，碰见不听话的下手难免狠点，等我发现时已经是这样了。”吴国昌盯着他，“怎么样，杀了她，你们夫妻立刻自由，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抖出去。”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韩湛道。
“那么，你们夫妻俩就要陪她一起死了。”吴国昌失去了耐心，“子清，何必呢？方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人葬送了你们夫妻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他抛洒热血，出生入死，为的都是守护国土，守护这片国土上每一个百姓，他又怎么能将屠刀举向自己的百姓！韩湛没说话，低头去看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爱恋，有信任，还有彼此都明了的坚守。她是懂他的，换了她也会这么做，他们夫妻永远心有灵犀。
抬头：“我不会杀她。”
目光慢慢扫过四周：“要谈就谈，不谈，就打。”
亲兵们被他威势震慑，不由自主都往后退，吴国昌很到了极点，明明落尽下风，还敢这么狂妄！
“韩将军，”徐双莲勉强抬起头，“你杀了我吧，我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脱身，给我报仇。
局面一时变成僵局，许久，吴国昌笑了下：“你在等戈战？你该不会以为戈战能来救你吧？实话跟你说，我派他们出去时就安插了人手，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拿下。这会子戈战自己是死是活都难说的很哪。”
“来人！”吴国昌抬高声音。
大门打开，数百重甲士兵一涌而上，吴国昌盯着韩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徐双莲，我就放你们走，不然。”
夜风随着敞开的大门溜进来，一道送来的还有春日的花木香气，慕雪盈轻轻握了握韩湛的手。
在此之时，脑中想的却只是他，她还真是有点迷醉了啊。
“子夜，”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待会儿跟着我。”
慕雪盈看着他：“我会。”
千军万马，水里火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大人，”陆兴飞跑进来，“来了！”
慕雪盈看见吴国昌骤然欢喜的脸。

第110章
号角声骤然停住, 韩湛从敞开的大门内，望见外面黑沉沉的夜。
无数士兵列队往中军大帐附近集合，军靴声震得地面仿佛都跟着摇晃。号角声住, 代表各营军士已准备完毕, 随时可以迎敌，中军帐常驻士兵一千人, 再加上指挥使亲兵八百，便是插翅也难逃脱。
“子清，还没想清楚吗？”吴国昌在笑，“你看看是谁来了？”
杂沓的脚步声中, 一队亲兵押着数十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最前面的人络腮胡浓眉毛, 想是经过了一场狠斗，衣服破了发冠也没有束, 正是戈战。
慕雪盈一颗心沉下去。戈战被抓，他还有援手吗？
手被握紧了, 慕雪盈抬眼，对上韩湛幽深的眸子, 他神色依旧从容，让她沉甸甸的心绪也跟着放回从容。
她是经历过生死的人, 当初她能闯过来，今天必定也能。
更何况还有他在。夫妻两个在一处, 还有什么可畏惧？
“鹰扬队的退去外面防卫。”吴国昌吩咐道。
人太多了，中军大帐已经挤得转身都难，真要是动手反而不好施展，反正眼下这些人应该足够对付韩湛。
原本堵在门口的亲兵听令撤出，帐中顿时松快了一截, 吴国昌抬眼望去。戈战身后绑着的是隘口千户所的百户王彦，戈战最得力最悍勇的部下，他旁边的是张勇，另一员勇将，剩下的十几个不是百户就是总旗，全都是戈战手下最得用最心腹的人。
心里得意到了极点。他早知道戈战跟韩湛关系最铁，所以下令戈战治河时便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今日总算是一网打尽。
笑笑地看了眼韩湛：“子清，我早说过老戈自身难保，你该不会还指望着他来救你吧？”
却在这时瞥见押解戈战的两个士兵，穿的虽然都是亲兵服色，看脸却都不认识，吴国昌皱了眉。派去戈战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两个是谁，怎么从不曾见过？
不由得上前两步，待要细看，戈战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呸！我早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背信弃义的玩意儿，你对得起韩将军，对得起陛下吗？”
他猛地一口唾沫照脸啐过来，吴国昌躲闪不及，正正啐在眼睛上，登时大怒：“找死！”
押解戈战的亲兵立刻拔刀，刷一下，戈战脖子上便是一条长长的血口子，慕雪盈看见鲜血顺着刀锋汩汩流下，戈战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青筋暴跳。
生与死如此直观地摆在眼前，在这个刹那想到的却是，当年在长荆关的韩湛，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对这个场景？
让她突然生出无限缠绵的情愫，紧紧握住韩湛的手。
陆兴飞跑着上前擦干净唾沫，吴国昌沉着脸，看了眼拔刀的亲兵。还是不认识，但能对戈战动刀，是他的人无疑，麾下亲兵八百，一时记不住是谁也是有的。冷冷道：“先留他一条命。”
戈战这条命他还另有妙用。转向韩湛：“子清，你自己看清楚，你可还有退路？”
韩湛慢慢看过四周。围着他们夫妻的是陆兴率领的亲兵，吴国昌最精锐也是最忠心的一批人，除此之外还有数十人四角站定，随时待命，门外还有将近两千精锐士兵。
的确无路可退。
“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吴国昌看着他，“要么杀徐双莲，要么杀戈战，你自己选一个，杀了，就还是刚刚谈好的条件，咱们以后还是兄弟。”
“呸，狗日的！”戈战又骂起来，“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押解的士兵连忙拿刀逼住，韩湛低头，看着慕雪盈。
她也看着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她如此从容又如此温情，就好像眼下没有这些生死关头的人和事，只是他们夫妻俩，携手同行。
一刹那间想起那夜的冰湖，想起与她在湖边相拥共骑，相望缠绵的情形。同心同德，同生共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韩湛低头，靠近。
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够他们两个听见：“待会儿往老戈跟前跑。”
慕雪盈心里一动，他抬起头，看向吴国昌：“我选徐双莲。”
吴国昌松一口气，总算！虽然他杀了戈战更好，但没关系，杀了徐双莲就是开了个口子，想要捂住只会越杀越多，再难回头。当初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贪了一点以为能收手，结果越陷越深，直到今日。“带徐双莲。”
两名亲兵拖着徐双莲来到近前，韩湛看了眼亲兵：“让开。”
吴国昌摆摆手，亲兵退下了，韩湛一手拉着慕雪盈，一手握紧长剑，慢慢向徐双莲跟前走去。
徐双莲艰难站住，喘息着抬头：“慕山长，韩将军。”
吴国昌瞪大了眼睛。杀了她！一剑下去捅个对穿，从此韩湛就是他一条船上的人！
韩湛举剑，慕雪盈屏着呼吸。
寒光一闪，徐双莲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韩湛松开了慕雪盈的手：“跑。”
慕雪盈不假思索，拉起徐双莲就往戈战身边跑，身后韩湛厉喝一声：“动手！”
一刹那间，形势逆转。
戈战等人一齐动手挣脱捆绑，衣衫底下赫然都藏着兵器，那些押解他们的“亲兵”动手更快，刷刷几刀过去，已经将旁边的亲兵砍翻了一大片。
“弟兄们，先救夫人！”戈战一刀劈翻一个亲兵，高声下令。
几个百户手持兵刃，牢牢将慕雪盈护在中间，慕雪盈看见两个“亲兵”护着徐双莲，看见吴国昌惊慌嚷叫着指挥部下围剿，韩湛依旧只是沉默，手中剑挥出血红的残影，所到之处，无人能逃。
顷刻间想明白了一切。戈战他们身上的绳索打的都是活扣，需要时一扯就开。押解戈战他们的“亲兵”都是自己人，借押解俘虏之名混进中军大帐，如此才能从核心处击溃吴国昌。韩湛早就筹划好了，从他踏进卫所的那一刻，一切就已开始运转。
周遭杀声一片，亲兵们杀退一波又来一波，直往跟前扑，慕雪盈伸手：“给我一把刀。”
手中很快被塞进一把刀，刀锋染血，慕雪盈紧紧攥住。
她虽力弱，必要之时，也能挥刀杀敌。
“夫人好样的！”戈战大笑着赞了一声，扬声喊着韩湛，“将军放心，夫人就交给我们！”
韩湛一剑挑开一名亲兵，回头。
杀声与血光中，她握着刀向他点头，她发髻乱了，脸上沾着不知哪里溅来的血，他从没见过她如此狼狈，但她笑了。
向着他，眉眼弯弯，唇边深深的梨涡。
这一刻，她如骄阳般耀眼，驱散周遭沉沉的浓夜，韩湛屏着呼吸。这一幕牢牢刻进心上，永生永世，绝不会忘。
向她扬眉一笑，韩湛提气跃起，冲向吴国昌。
慕雪盈紧紧攥着刀，看他一人一剑，游龙般刺入包围最深处。他是要拿住吴国昌，擒贼先擒王，最快时间结束这场混战，他永远都有出奇制胜的铁腕。
吴国昌也看出来了，一边喊一边往大门前跑：“掩护，掩护！”
外面还有千军万马，只要他跑出去，韩湛这几十个人立刻就是瓮中之鳖，只可恨里面人太多，挤挤扛扛堵住道路，急切间怎么也挤不过去。
先前只怕屋里人太少制不住韩湛，现在只恨屋里人太多，吴国昌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
近了，更近了，大门就在眼前，吴国昌一个箭步往外冲，身后蓦地响起兵刃破空之声，多年沙场的本能让他立刻挥刀，当！刀剑撞击出清脆的声响，韩湛一霎时逼到近前。
手腕被震得发麻，吴国昌大口喘着气，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已经不是当年上阵杀敌的骁将，而韩湛又实在太厉害：“掩护我！”
亲兵们仗剑上前又被劈翻，顷刻倒下一大片，吴国昌疾疾奔向大门。
一只脚刚踏出门外，脖颈上一凉，韩湛的剑已经架住：“站住！”
吴国昌还想跑，脖子上一疼，看见自他剑刃上淌下的，自己的血。不敢再动了，嘶哑着嗓子喊道：“我不跑，你别杀我！”
没骨头的东西。韩湛轻嗤一声：“让你的人放下兵刃。”
放下兵刃立刻就是个死，吴国昌犹豫着，韩湛立刻又是一剑，吴国昌连忙喊起来：“放下兵刃，全都放下兵刃！”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当啷，不知谁第一个扔下兵刃，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韩湛，你不要你兄弟的命了吗？”
火光陡然大亮，慕雪盈随着众人与韩湛汇合在一处，抬头望去，韩愿被陆兴反剪了双手拿刀逼着走近，一看见她就喊：“不用管我，你快走！”
韩湛冷冷抬眸，差点忘了，他还有这个好兄弟在这里。
“韩湛，”陆兴压下刀刃，“放了指挥使，不然我杀了你兄弟！”
刀刃入肉，血呼呼往外冒，韩愿咬牙忍疼，只管大喊：“别管我，杀了吴国昌！”
她还在危险中，他怎么能贪生怕死，误了大事？紧紧望着慕雪盈，她清波似的眸子也正看着他，当年丹城一别之后，她再不曾这么认真、这么专注地看过他。
韩愿想哭，想喊，胸中激情熊熊燃烧。也许今天就会死在这里，那天黄芪地里问她的问题也许他再不会知道答案了，但，他不后悔，如果一死能让她怜惜，甚至改变心意，他宁愿死：“姐姐，别管我，你快走！”
“闭嘴！”陆兴又是一刀，高声向众亲兵喊道，“合力救出指挥使，敢有投降缴械的，军法处置！”
上千士兵跟在他身后向中军帐逼近，原本准备缴械的亲兵连忙又拿起刀往韩湛近前逼近，局势再次扭转。
“子清，”吴国昌极力稳住心神，“眼下你我都有人质，不如各退一步？”
心里却怎么也没有底，昨晚他根本没理韩愿，自己跑了，眼下用韩愿胁迫他，有用吗？
许久，听见韩湛淡淡道：“好。”
吴国昌大喜。
“送我们出卫所。”脖子上剑锋又是一紧，韩湛吩咐道。
吴国昌不敢不从：“众军听令，送韩将军出卫所！”
众军让开一条道路，韩湛架着吴国昌当先开路，慕雪盈拉着徐双莲紧随其后，戈战带着部下四下围住护持，陆兴又架着韩愿跟在他们后边。
远远望见卫所大门时，门外等候的军民已经喊了起来：“韩将军出来了，韩将军出来了！”
夹杂在其中的是双莲娘惊喜哭泣的声音：“双莲，是我家双莲！韩将军和慕山长把双莲救出来了！”
欢呼声中，大门轰然打开，吴国昌眼看双莲娘哭喊着头一个冲过来，立刻向陆兴使了个眼色，口中对韩湛说道：“已经出来了，总该放了我吧？”
“继续走。”韩湛命令道。
却在这时，看见几个亲兵骤然跃出，挥刀向双莲娘。
其他人都在后面来不及救护，韩湛放开吴国昌，揉身而上。
吴国昌拔腿便跑，身边立刻又是重兵簇拥，得意到了极点：“韩湛，你妇人之仁，只好自己死吧！”
长剑挥出，两名亲兵应声达下，韩湛一剑解决掉第三个，朗声说道：“男儿为国为民，虽死无憾！”
明明自己占尽优势，吴国昌却突然畏惧到了极点，脖子上仿佛还架着他的剑，不敢硬顶，只道：“韩愿还在我手里，识相的放下兵刃，我不杀你！”
杀声四起，击碎夜色，韩愿最后望一眼慕雪盈。她被士兵围在中间，她身上有血，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已经亏欠她太多，又怎么能再连累她。
向陆兴刀锋上猛地撞去：“姐姐快走，别管我！”
陆兴大吃一惊急急缩手，刀锋擦着韩愿的肩膀划过，韩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弟兄们，杀啊！”戈战高喊一声，“不能让二公子白白牺牲！”
“跟吴国昌这个狗日的拼了！”徐冲一手拉着女儿，一手挽着妻子，“韩将军为了救咱们才出事的，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杀了吴国昌，”立刻有无数人相应，“迎回韩将军！”
军户闲时耕作，战时入伍，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没带武器的拿着火把、木棍上前，带着武器的挥刀就上，卫所门前顿时杀成一片。
吴国昌捂着脖子往卫所里退：“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再隐瞒，即便杀了韩湛，皇帝必定也会追究，到头来还是个死。叫过陆兴：“立刻联络犬戎，就说我要献关。”
陆兴吃了一惊：“指挥使。”
“快去！”吴国昌厉声喝道。
陆兴带着几个心腹走了，吴国昌抬高声音：“放箭！”
箭阵一上，玉石俱焚，韩湛再勇猛，照旧没命。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一个亲兵飞跑着过来：“指挥使不好了，黄蔚闯了马场，把马都放出来了！”
马蹄声震得天摇地动，吴国昌急急登上瞭望台，数百匹骏马快如闪电，飞快地向近前驰来，黄蔚一马当先，老远就喊：“大人上马！”
韩湛撂倒一个亲兵，高喊一声：“雪盈！”
四下里茫茫看不到头的人，她在哪里？心里突然慌张到了极点：“子夜！”
杀声呼声中，蓦地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我在。”
回头，她穿过硝烟快步向他走来：“子清。”
眼梢热着，韩湛抱起慕雪盈放在马上：“走！”
敌众我寡，卫所门内就是箭哨，只要放箭立刻就会死伤无数，不如先退守，再做打算。
自己跟着跃上，高声道：“众军听令，随我撤退隘口千户所！”
无数人跃马跟上，高处嗖嗖的声响，卫所内已经开始放箭，身前是料峭春风，身后是他火热的胸膛，慕雪盈紧紧握着刀，无数念头纷纷绕绕掠过，最后只是最不相干的一句话：“方才我看见戈千户救走了韩愿。”
许久，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子夜。”
喊杀声响彻，他的声音夹在其中，有些听不清，却又那么清晰：“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心跳快着，慕雪盈说不出话，耳边有羽箭掠过，他挥剑磕开，紧紧搂着她。
让她突然便有点害怕，急急回头：“你没事吧？”
“没事。”韩湛低头，看见她眼中的恐慌。
方才生死关头她不曾慌，现在，却慌了。他多么勇敢，又多么奇怪的子夜啊。
下巴贴在她发心里，高大的身躯紧紧遮挡着她，挡住身后一切险恶：“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眼梢发着热，慕雪盈望见极远处山巅泛起鱼肚白，天就要亮了。
他还在低低跟她说话：“你不用相夫教子，不用守在内宅服侍公婆，你要是不想要孩子，那就不要，我们的家只有我们两个，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永远都支持你。 ”
晨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鼓荡着他的襟袖：“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规矩来束缚你，有我在，你永远是自由的。”
“子夜，我们……”
突如其来的恐惧，慕雪盈不敢再听，急急捂住他的嘴：“以后再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好好跟我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她也有很多话跟他说，而不是现在。现在这样让她恐惧，就好像没有了时间，必须赶着说完一样。
韩湛不由自主，生出颤栗。
她的手柔软温暖，手心是湿的，让人的心也跟着潮湿，缠绵。轻轻吻着，在她略显慌乱的呼吸中，听从她一切吩咐：“好，我听你的，等一切结束了再说。”
慕雪盈长长吐一口气。心里的恐惧还是不能控制，方才太紧张，让人忘了怕，到这时候恐惧才无孔不入地泛上来。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他出事，如果没有他，这漫长的人生该是多么孤独。
原来在不觉察时，她也已经上了瘾，不能割舍。
“将军，夫人！”戈战拍马赶上，“吴国昌肯定还会调兵，我千户所里只有九百人，怕是抵挡不了太久，我去找老马、老韩他们，到时候兵合一处，干死吴国昌那狗日的！”
一卫下辖五个千户所，除了戈战，还有马昱生、韩权是他的旧部下，剩下两个所是吴国昌的嫡系，韩湛思忖着：“你守老堆，我去召集人手。”
戈战在隘口所经营多年，最熟悉地形人事，应当比他更善于调度。而他亲自出面招兵，凭着多年威信，应当事半功倍。
“得令！”戈战答应着，“夫人也请到所里吧，只要我老戈还有一口气，就断断不会让夫人出事！”
韩湛抬头，望见隘口千户所高高的围墙，墙头的堞楼，夫妻刚刚相聚便又要分开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
握住她的手：“子夜。”
“你去吧，”慕雪盈紧紧握了下，十指相扣，很快又松开，“我等你。”
她手心潮湿，在他心上留下黏腻的痕迹，韩湛抱起她小心放下，走出几步回头，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晨曦微茫，她凝望的身影落在这微茫里，无限柔情。
她在等他，而他会凯旋归来，见她。
韩湛加上一鞭，疾驰而去。
“快进来！”堞楼上一声喊，慕雪盈抬头，一个妇人披甲持枪，招手叫戈战，“别耽误事。”
“让夫人笑话了，那是我内人，姓秦。”戈战挠着头笑，“我老岳丈从前也是长荆关的千户，她从小也跟着舞刀弄枪的，打仗不比我差。”
大门轰然打开，慕雪盈向着秦夫人点头致意，身后蹄声杂沓，跟随的军户也都陆续赶来，再后面便是吴国昌的追兵，秦夫人催促着：“快些！”
最后一个人刚刚进门，第一批追兵也赶到了，秦夫人一挥手：“放箭！”
隔着还没关上的大门，慕雪盈看见箭落如雨，追兵纷纷倒下，秦夫人在堞楼来回走动，吩咐众人补充箭矢，准备檑木滚石，又调动各处填补空缺，她身边带着一队女兵，个个英姿飒爽，敏捷英勇不输男子。
从前很少有机会到军屯这边，原来军中的女子是这般模样。
“夫人先去歇息，”戈战说道，“这边兵荒马乱的，不安全。”
“不要紧，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也来帮帮忙。”慕雪盈含笑说道。
堞楼下一队士兵正在给火炮装药，末尾是个小个子女孩，慕雪盈认出来了，是她的女学生毛三妹，经她介绍跟着军户学制火药的，原来已经能够帮忙了。
毛三妹也看见了她，欢喜着冲她挥手：“慕山长，你怎么来了？”
“别胡喊，这是韩将军的夫人。”戈战笑着说道，战情紧急也顾不上别的，向毛三妹喊了声，“照顾好夫人，我去忙了！”
“慕山长，”毛三妹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你，你真是韩将军的夫人？”
慕雪盈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似有什么突然放下了，又似有什么悄无声息的生发，蔓延。
墙外杀声震天，墙内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有人倒下，有更多人补上去，天色渐渐大亮，太阳渐渐升到最高处，又渐渐向西偏斜，几个时辰过去了，毛三妹送来了馒头和水，慕雪盈放下手里做掩体的麻包，喝一大口。
“夫人好样的！”秦夫人带着女兵经过，笑着停步，“早先就听三妹说她们山长怎么好怎么好，今天亲眼看见了，比她说的更好，韩将军真是好福气！”
“戈大哥有夫人，也是好福气。”慕雪盈放下食水，含笑起身。
秦夫人大笑起来：“我也觉得他挺有福气的！”
墙外又发起一阵冲锋，她匆匆离开，慕雪盈凝目望着。
耳边又响起韩湛的话，此事了结后，我会调任长荆关。
在京中时，她曾想象过韩湛战场上的模样，想象过他在长荆关的生活，今日却是亲眼目睹了。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么他现在，在哪儿？
似是回应她的问题，墙外突然一阵骚动，戈战惊喜着喊了声：“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飞跑着登上堞楼，远处一大队人马正迅速逼近，如黑色的浓雾，飞快吞噬着城外的敌人，“开门，”秦夫人朗声吩咐，“内外夹攻！”
大门打开，戈战带着人飞马奔出，慕雪盈站在堞楼上，隔着硝烟战火和旌旗，看见了韩湛。他端坐马背，指挥若定，他高大的身躯如松如柏，又如不倒的长城，当年他无数次凯旋而归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
当年她遥望想象的，隔了这么久，终是亲眼得见。
厮杀声一时到最响，又很快归于沉寂，韩将军威名无人不知，吴国昌的麾下一小半逃走，一大半投降，韩湛抬头，看见堞楼上的慕雪盈。
她带着笑向他招手，夕阳映着她灵动眉目，如诗如画，让人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我回来了。在心里默默向她说。你在等我，所以，我最快时间回来了。
拍马向前，斜刺里戈战追上来：“将军，吴国昌跑了，往犬戎那边跑的！”
韩湛勒马。吴国昌是要叛逃，他在长荆关盘踞多年，对关防情况了如指掌，绝不能让他逃了。
堞楼上的她近在咫尺，可他现在，立刻又要离开。韩湛拨马转身，在歉意中用力向慕雪盈挥手：“等我。”
日暮的春风送来她的回应：“我等着你。”
那么，他会最快时间回来。
***
兔走乌飞，第二天的太阳升上高墙时，韩湛还没有回来。
慕雪盈站在堞楼上眺望着，从前读边塞诗、思妇诗，觉得美而没有其他，如今却有了最切身的体会，因为她爱的人，就在边塞。
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她对他的。
墙外斥候飞马奔来，老远就喊：“韩将军回来了，韩将军抓住吴国昌了！”
慕雪盈惊喜着抬头，起初并不能看见什么，唯有远山流水，一望无际的草坡，再然后，看见一个模糊的黑点。
迅速放大，清晰，显出她熟悉的轮廓，是他，他回来了。
慕雪盈猛地转身，飞快地向堞楼下跑去。
远处，韩湛飞马向前。
马后拖着吴国昌，长途奔袭，早已磨得面目全非，气绝身亡。
叛国者，死。
敢动她的，死。
望见堞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看见他，她几乎是跳起来，飞鸟一般，雀跃着奔向他。
欢喜鼓胀着，韩湛紧紧捂着心口处的和离书。还需要问她吗？仿佛是不需要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近了，更近了，韩湛一跃下马，像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向着她的所在，飞奔而去。
慕雪盈也在跑，看见墙下垂柳，墙头旌旗，九年前她曾在城下遥望，想象那横刀立马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
后来，她嫁给了当年遥望而不得见的少年，他们同起同卧，策马共骑，在冰湖边明了彼此的心意。
近了，更近了。
饮马河蜿蜒着流向远方，当年她隔河望他，如今他越过饮马河，千里迢迢来寻她。
他熟悉亲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慕雪盈扑进他怀里。
紧紧抱着，暖热的身体，踏实的感觉。他们血肉相融，生死与共，她要飞的高天，从来都有他默默守护的身影。“回来了。”
“回来了。”韩湛用力抱紧。
从此再不会离开。
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他们永远都是夫妻。
（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