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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美人年代文甜宠日常
作者：刺棠
内容简介
 【娇艳大美人＊冷硬年代文大佬】 打工多年，冯蔓攒下积蓄不愿再当牛马，辞职回家养老，准备守着一房一店一院过自己的舒心小日子，谁料，喜欢的精品私房小饭馆刚筹备营业，却穿越成一本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 炮灰女配娇艳动人，被渣爹后妈算计，被恶霸渣男觊觎，一门下场凄惨的婚事正等着她。 幸好隔壁邻居是原身的娃娃亲对象，作为书里大有前途的重要男配，高大英俊，正直善良，性格腼腆，财富颇丰，工资全部上交，嫁过去就是享福。 冯蔓果断选择多年未见的娃娃亲对象，南下千里嫁人！ 这种好事，谁不选谁是傻子！ 只是，新婚丈夫总和冯蔓记忆中的重要男配有所不同。 书里写的性格腼腆，怎么在床上如此强势。 书里写的财富颇丰，工资全部上交，可是，交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扶着越来越酸软的腰，看着存折上长得可怕的数字冯蔓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原来，自己嫁的不是书里大有前途的男配，而是那个打造了商业帝国，比书里男主还厉害的反派大佬！ 可是反派大佬不是不近女色吗？他怎么天天缠着自己啊！ 程朗白手起家，积攒一笔积蓄后包下矿区准备自己当老板，前途一片大好。又因高大挺拔，长相俊朗，是矿区无数女同志心中的梦中情人，不少叔婶想扒拉到自家的最佳女婿人选。 偏偏这人生性冷漠，无心情爱，和所有女同志保持距离，对各种相亲介绍视而不见，令人看得到吃不到，白白着急。 直到有一日，自称是程朗娃娃亲对象的女人找来，肤白貌美，明艳动人，口口声声是来和自己结婚的。 从没定过娃娃亲的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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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8年，暮春。
枝丫抽条似的冒出新绿，树上花苞朵朵，露出点点嫩粉，春风轻拂间，晌午噼里啪啦爆响的鞭炮红纸屑簌簌飘落一地，徒留喜庆弥散。
九山村迎来一桩喜事，村支书儿子今天娶媳妇儿，鞭炮震天响，这会儿喜酒还没停，沿着院坝摆了二十五桌，热闹沾喜气的村民左右不见新娘子出现，好奇打听，只得了个新娘子身体不舒服在屋里休息的信儿。
自灶房窗户收回视线，今天婚事的主角——新娘子冯蔓在残破的室内四处搜寻，终于在灶台靠墙位置揭开面盆后寻到了个冷硬的馒头。
灶房大门紧闭，被人从外锁上，冯蔓艰难吞咽馒头，再撞了撞门，只听嘎吱作响，古老的铁锁仍然纹丝不动，只得作罢。
用瓜瓤舀了水缸中储着的生井水入口缓了缓喉间被噎的劲儿，冯蔓勉强吃完一个馒头，拍拍手四处张望，思考后续。
一星期前，冯蔓穿越到这个小山村，望着一望无际的群山迷茫，不待她理清一切，就被关进灶房准备结婚。
冯蔓这才惊觉，自己不只是穿越，还是穿书了。
原身本名冯蔓，名儿是原身母亲取的，可三岁时被亲爹改成冯招娣，就盼着招个儿子来，后来冯招娣亲妈早亡，亲爹娶妻再生，得了对龙凤胎，其中的儿子自然成了香饽饽，原身这个拖油瓶更不受待见。
亲爹不管，后妈看她不顺眼，日子便过得艰难。
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的原身却得了亲妈的遗传，有副好皮囊，如今长到十九岁，俨然成了十里八乡一枝花，村支书儿子在城镇上混迹多年回来见上第一面就看上了她，愿意出一千五百块彩礼娶进门。
改革开放各地发展迅速，许多人已经能挣上一个月一两百块的工资，可一千五百块仍不是谁都能轻易出手的，原身亲爹和后妈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直接答应下来。
原身性子怯懦，又听闻那村支书儿子是个恶霸，这些年吃喝嫖赌砍人放火什么都敢做，在家里怯生生抗争一回被无情镇压，这便被吓得发起高烧，一命呜呼间，冯蔓穿了过来。
因着担心出岔子，这摆喜酒当天，冯蔓直接被扔到灶房锁上，只等到夜里直接被送入洞房。
冯蔓闭了闭眼，再缓缓吐气，这什么天崩开局。
如今晌午的喜酒已经摆上，全村老少几乎都去捧场，反倒是冯家这边冷清，只有细小的声响伴着蝉鸣鸟叫钻入耳畔。
——“姐。”
冯蔓眼睛一亮：“来了！”
灶房窗户外缓缓伸出个脑袋，踮脚靠近的冯宝珠往里打量，就见一双漂亮的杏眼望来，一时怔愣，往门缝里塞个布团：“姐，这是我从酒席上给你顺的，还有你屋里的东西。”
村里木门向来缝隙大，合上也能挤挤凑凑塞东西，冯蔓展开一看，白色纱布包着七八颗糖和两块红薯饼另外还有两块米花糖和一瓶橘子汽水，香气诱人。再就是原身全部身家，积蓄十二块钱零钱和破旧斑驳的红色纸张，隐约能认出一个‘婚’字。
“宝珠，你倒是机灵。”冯蔓收起东西，看着亲爹和后妈生的龙凤胎之一的闺女，不禁感慨，真是歹竹出好笋。
冯建设在原身母亲病逝半年后再娶，娶的是隔壁村的张翠娟，张翠娟性子泼辣，同原身温柔随和的亲妈大相径庭，生下的龙凤胎冯宝珠却谁都不像，是个机灵可爱的小姑娘，而龙凤胎儿子冯天保则大为不同。
“冯宝珠，你干嘛呢！”十三岁的冯天保在喜宴上吃得满手油光，出来玩儿时正瞧见亲姐往灶房来，当即拔高嗓子呵斥。
小小年纪，已有一方恶霸的雏形。
冯宝珠吓得手一抖，忙从大门缝隙里收回手，昵亲弟一眼：“我没干嘛啊。”
“你是不是想放冯蔓？”冯天保被爹妈偏宠，什么好东西都招呼上，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这会儿瞪着亲姐，像在抓小偷，“你等着，我告诉爹去，看他揍你不！”
“我才没有！”冯宝珠用声音掩饰心虚。
“冯天保。”冯蔓自窗户往外看向冯家的宝贝疙瘩，冲他咧嘴一笑，“你放心，等会儿爹妈来了，我亲自告诉他们，弟弟心疼我这个姐姐，准备放我出去…看看爹妈收了彩礼钱心慌不慌，揍你不？”
冯天保坏心思再多也斗不过成年人，听着这话当即瞪圆了眼珠子，小脸涨得通红：“我，我才不放你！你胡说八道！”
冯蔓吓唬吓唬小孩儿还是拿手的，主要是为宝珠打算：“是吗？反正到时候我这么说，宝珠也看见了，你想跑也跑不了。”
“我才没来过灶房！”冯天保虽说是家里的小霸王，可有脑子，知道冯蔓这门婚事被爹妈惦记筹划了许久，不能出岔子，当即跑了。
“姐。”冯宝珠松了一口气，担心被其他人撞见也不敢再多留，“我待会儿趁爹喝醉了去偷他钥匙给你开门，我先走了。”
“你当心点，别被发现了。”冯蔓知道灶房的钥匙在冯建设身上，这会儿人正端着村支书亲家的身份大口喝酒耍威风呢，这人向来是个酒鬼，等喝醉了便好下手。
冯蔓看着宝珠离去的背影并不担心，因为书里有这段剧情，宝珠真的偷到了钥匙送来，原身也壮着胆子跑了…然而，不出三小时便被无情地抓了回来。
九山村，顾名思义，深处深山老林，九座高低起伏的群山环绕，距离镇上有四十多里地，没通车，仅靠步行就得走五六个小时才能出山，加上山路难行，十分艰难。
原身逃出去便没走出大山，相反被全村帮忙找新娘子的热心村民发现，最终没能逃脱悲惨命运。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原身认了命，想着顺从人生，可嫁的丈夫不是个好东西，那恶霸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在镇上作威作福，开夜总会，搞台球厅赌博，吃喝嫖赌一个不落，还爱打老婆…甚至只许他在外头养几个情人，也不答应原身离婚。
这日子能有什么盼头。
冯蔓在厨房四处搜寻，揭开锅盖，掀开锅碗瓢盆，最终找到一把折叠小刀揣到身上，再瞧见角落用筲箕装着的青菜和萝卜干，风吹日晒后水分渐渐流失，能储存许久。
盯着菜干一阵，冯蔓眼眸微动，纤细指尖轻轻摩挲，拨开萝卜干后往里一探，真的摸到了些异物。
前天偶然听到那两口子拌嘴，冯建设偷藏起来的好东西原来在这里！
将东西尽数取出裹进杂布里，冯蔓再仔细搜寻一番，将方便带又有用的两个冷馒头带上，拍拍手检查所有积蓄。
深灰色杂布里包裹的东西不算多，原生爹不疼娘不爱也没工作，拢共攒下十二块五毛三分钱，其他有些零散小玩意儿，冯蔓将干粮和宝珠送来的吃的装一个包里，再将钱贴身藏进身上碎花短袖衫的自缝夹层，最后将偷摸搜寻的好东西和原身那些小玩意儿放在一起…
冯蔓收拾着包袱，脑子不停转动，走是必定要走的，不能坐以待毙，只是书中原身出逃已有前车之鉴，靠两条腿逃跑无异于等死，加上自己还不如原身对山路熟悉，想想更是无望。
最好的法子便是寻个好地方藏身，等所有人出去搜寻再想办法离开，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冯蔓做事情胆大心细，计划得当也思虑着如果还是被抓回去怎么办，总得有后招，听闻那恶霸爹娘很是迷信，到时候还能利用利用，想方设法把人拖住骗取镇上，再寻机会…
不过要是能搭车离开，一切都不是事，也不必提心吊胆藏身，可这山里哪能有车。村民们往常赶集顶多搭个驴车慢行，但是自己今天结婚广而告之，哪有人肯载着新娘子出逃的…
冯蔓思考着到时候藏身哪里比较好，顺手准备将包袱收拢系个结，却在低眉扫过那张残旧红色纸页时顿了顿。
大概A4纸大小的纸页很是单薄，红底黑字因岁月侵蚀早已难辨明细，只模糊能猜出顶部的婚…书字样？
婚书上的文字基本模糊不清，冯蔓勉强辨认出个冯字，至于男方的名字已化做斑驳。
是了，冯蔓隐约想起书中对这个炮灰女配着墨不多的介绍，她有个娃娃亲，是当年亲娘给定下的，距今已有十多年。
书里写到，原身未婚夫高大英俊、心地善良、老实可靠、有车有房，是其邻居，后来趁着改开春风南下发展，攒了些身家。
冯蔓为什么对此有些印象，全因这人南下发展的城市是自己现实中的老家墨川。
原书是架空年代文，历史重大事件和地名以及各种构造与现实没什么区别。
原身母亲还在时，两家房屋紧邻，关系亲近，这才定下了娃娃亲。
后来因原身母亲去世，冯家迎进新的女主人，颠覆之下，原身这门婚事再无人提及，最后被亲爹和后妈算计着嫁给村中恶霸，只为了高昂的彩礼钱。
“邻居？”冯蔓走到灶房窗户旁左右张望，她穿越过来才一星期，对这里的一切不算熟悉，只知道冯家这座砖瓦房落于村东，周遭有个小山坡和庄稼地，而这一坎上一共三户人家并排而邻。
冯家居中，左右各一户邻居。
自窗户往外，冯蔓瞥见隔壁左右邻居房门紧闭，似乎真没见过有人出入，大抵是指望不上的。
收起婚书，冯蔓在脑海中敲定几处逃出冯家后的藏身备选位置，却听外头突然传来突突突的声响。
盼着有车的冯蔓惊讶望见一辆拖拉机轰隆隆驶来，轮胎碾过石子路，掀起尘土飞扬。
冯蔓的视线随着拖拉机停在冯家右边的房子前，难道说…
就在冯蔓思绪飘远之际，再听到轰隆声响，一辆蓝色卡车驶入眼帘，卡车门脸宽大威严，虎虎生风，在贫穷且山路难行的地带，犹如一头猛虎进山。
冯蔓直接将拖拉机抛诸脑后，盯着霸气的卡车停在冯家左边的房子前，车门一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跃下，沉稳利落。

第2章
东风EQ-140威猛霸气，双玻璃，马力足，开起来相当有劲儿，蒋平从拖拉机上下来，直直盯着隔壁的大家伙，几乎挪不动眼。
他自然是没开过这样的大宝贝，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蒋平在镇上家电厂上班，厂里运输队多是解放牌卡车，只有一辆去年刚买的东风卡车，凡是会开车的谁不眼馋，恨不得都摸上一把方向盘，不过这样一辆就得二万块的贵物件，厂里宝贝得不行，除了当值司机，谁都只能过过眼瘾。
蒋平哪成想，竟然会在老家见到一辆，待瞥见从车上下来的男人，仔细辨认一阵，眼睛不由得发亮：“朗哥？！”
一声朗哥，带着三分迟疑，三分惊喜。
快步往前，待再看清男人，蒋平终于确信，开着东风卡车的正是自家邻居程朗！
一身简单黑色短袖衫和黑色长裤，短寸男人眉眼凌厉，精锐目光在蒋平脸上打个转，最终颔首：“蒋平。”
“是我。”蒋平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乍见熟人的激动和无措，“朗哥，你回来啦？咱们好几年没见了。”
“嗯。”程朗话不多，回身将车门砰得带上。
蒋平记得邻居程家，程家叔婶一言难尽，可程朗是个打小就厉害的主，上山下河，无所不能，还能护着九山村的其他娃不被村支书家的恶霸赵刚打，蒋平打小就爱跟在程朗后头混。
直到程朗年少入伍，各自才断了联系，蒋平后来只听说邻居朗哥当兵三年退伍去跑生意了，这一去就基本没怎么回过家，而自己也跟着三叔去镇上打工，凭着努力从拖拉机手到后来厂里运输队的人才。
时间匆匆，一晃就是七八年过去，蒋平这会儿有许多话在喉间打转，却木讷到不知道怎么开口。
尤其镇上家电厂效益越来越差，不少年轻人都准备南下打工，蒋平也动了几分心思，正琢磨着问问朗哥的路子。
“朗哥，你南下是干什么工来着？我也琢磨着要不要去南边找找机会。”
只是话刚起头，就听一声吆喝。
对面坳上的村长王重贵听到消息赶来，招呼二人：“程朗！蒋平！今儿倒是个好日子，赵支书家娶媳妇儿，你们俩这久不回来的也在！快洗把脸来喝喜酒。”
蒋平忙着在镇上奋斗，家里亲人也接了过去，确实久不回来，这回还是村里唯一的一台拖拉机坏了，让蒋平帮忙修理，这才修好拖拉机给开回来。
闻言，他跟着乐呵：“王叔，哪家结亲啊？”
“喏，你们邻居。”王重贵指指蒋家和程家中间唯一有人气儿的砖瓦房，“冯家。”
蒋平闻言愣住，冯家…
王重贵拍拍蒋平，让他赶快去喝喜酒，蒋平不善推辞，面上恍惚地点点头前去，只剩程朗直截了当拒绝。
“王叔，我就不过去了，家里事儿弄清，我把钱给您，还赶着时间今晚就走。”程朗的时间不算宽裕，卡车车厢里的货也得抓紧送走，“待会儿您喝完喜酒空了，再找您办事。”
王村长今儿喝了几杯喜酒，黝黑的脸红得发亮，就这么打量这个一身精壮的男人，离家多年的程家老大回来了，快刀斩乱麻要还清他爹妈欠的钱，看样子是要料理一切：“还是去南边，去墨川？”
“嗯。”
王大叔叹口气，再看不出程朗儿时的模样，不过好歹见到人出息了，只塞他一手糖：“那吃点喜糖，左右得沾沾喜气。”
冯蔓靠在窗户边观望许久，见程朗拒绝去喝喜酒，待王大叔走后，只站在原地朝冯家的方向望了望，垂眸掂了掂手中喜糖。
前世在生活中和网上都见过不少帅哥，冯蔓这会儿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站在卡车旁的男人是个少见的大帅哥。
身材高大，肩宽腿长，明明穿着朴素甚至因为开车奔波，衣服上有些脏乱印记，仍旧掩不住那份荷尔蒙迸发的劲头。
待他再一抬头，只见男人五官英俊，鼻挺眼深，带着几分凌厉与淡漠，转身朝冯家左边的屋子去。
这就是书里原身那个高大英俊、心地善良、老实可靠、有车有房的邻居未婚夫？
冯蔓倚靠在墙边，将两个包袱塞进衣衫之际不禁沉思，刚刚看到的蒋平国字脸，比程朗矮一头，五官仅仅能称还算端正，和高大英俊沾不上边，开的还是拖拉机，与隔壁院子里停着的霸气卡车相距甚远…
没错了，那个程朗肯定就是原身南下发家的未婚夫！
王大叔和程朗先前的对话飘在冯蔓耳畔，男人低沉的嗓音有几分动听…
他今晚就要离开南下！去的正是自己的老家墨川！
村支书儿子赵刚娶媳妇儿自然是全村大事，更何况赵刚如今在镇上混得风生水起，和人合伙开了家夜总会，俨然是镇上一霸，谁都不放在眼里。
村民们看着这个小时候调皮捣蛋的男娃成了如今虎虎生风的模样，不免感慨，加之赵家大方，流水席全是好席面，大鱼大肉，还有从外地来的海鲜，可称稀奇，大伙儿说着不要钱的喜庆话，一时是人人欢喜。
冯建设正是春风得意时，同村支书喝酒，一口一个亲家，再看向女婿时正准备拍拍人肩膀端起老丈人架子，待看清高大魁梧的赵刚那横肉震颤的脸，尤其右眉处的刀疤斜立，一时吓得收回手，悻悻道：“女婿，我就把，把招娣交给你了。”
赵刚凶狠的脸上也染上喜色，却仍旧吓人：“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待招娣。”
冯建设稍稍放下心来，想着今日大出风头，不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日头渐斜，最后还是媳妇儿张翠娟和闺女冯宝珠来搀着他去屋里歇歇。
喝得醉醺醺的冯建设倒头就睡，鼾声如雷，冯宝珠随母亲给爹盖了床薄被，小手自被子下放动了动，紧紧攥成个拳头贴到裤管旁：“妈，我看看天保去，他到处跑，我前头还见他去灶房跟大姐吵架。”
先下手为强，冯宝珠担心天保告状，干脆自己先来。
张翠娟担心儿子四处野，可待会儿等老冯醒了就要送他闺女去赵刚家，自己实在走不开，当即点头：“行，你盯着他，别到处瞎跑，尤其不能去灶房。”
“好！”冯宝珠跑得飞快，一溜烟便不见踪影。
日头缓缓西斜，正午火红的太阳渐渐褪成金黄，自天边晕染铺开，在山头跳跃。
冯家灶房前坠着的铁锁锁孔被钥匙插入，小姑娘向右施力，木门应声而开。
“姐，你快跑吧！”冯宝珠一把推开门，将后头的计划一一告知，“再过会儿爸醒了，就要把你送去村支书家，我刚见了那个赵刚，好吓人。”
冯宝珠知道大姐不想嫁，赵刚长得凶神恶煞，以前姐妹俩去镇上办年货还撞见过赵刚领着一帮小弟四处收保护费，见谁交钱慢了便直接挥钢管打人，简直像个黑涩会。
她也不想大姐嫁，太吓人了。
只是大姐性子软，冯宝珠担心这会儿她还不敢跑，不免多劝说几句。
早已收拾妥当的冯蔓终于逃出灶房，果决地同妹子叮嘱：“记得你没来过这里，要真被怀疑就推冯天保头上。”
“嗯，我知道！”冯宝珠浓眉大眼，点头时十分用力，只再想想又担忧，再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姐，你跑快点儿，路上当心，我攒的压岁钱，分你一半。”
这些年，冯宝珠日子比原身好过，好歹爹妈都是亲的，张翠娟虽说最疼儿子，可闺女也是自己的肉，偏点心不至于没心，压岁钱比冯天保少，可比原身多。
一共二十块积蓄，冯宝珠分出去一半：“我得走了，得抓紧把钥匙挂回爸裤腰带上，不然要被发现了。”
时间紧张，冯蔓心头感慨，揉了揉宝珠圆乎乎的脑袋，才相处三天，已然有了几分姐妹情：“你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机灵点。”
书里提过，冯建设后来排查谁偷了自己的钥匙开门，也怀疑到了儿女头上，尤其是和原身关系不错的宝珠，幸好宝珠机灵，装着冤枉委屈蒙混过关，只被亲爹训斥几句。
不过冯蔓仍是不太放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要个保险。
转头，冯蔓取出灶房里的砍刀，往日里用来砍柴，刀刃锋利，这会儿一个劲儿往门锁和门上招呼，门锁应声断裂，木门也有多处伤痕，倒是很像被人从外砍坏开的门，替宝珠洗清嫌疑：“等我安定下来，以后有机会联系你。”
“好。”冯宝珠惊讶地看着大姐轻松果决的动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灶房，恍然觉得这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可又说不好到底哪里不一样。
……
夕阳缓缓跃下山头，流水席在晚饭时间再次操办，热闹声声入耳，冯蔓望着前方陡峭不平的山路，仿佛没有尽头，最终将视线落在隔壁院坝里停靠的蓝色卡车上。
不出意外，原身的未婚夫就是这辆蓝色卡车的主人。
冯蔓想到书里提及原身这个炮灰女配时曾经说过，如果原身当时能赶上和对她有几分好感的未婚夫一道南下，也不至于后面落入魔爪，悲惨一生。
程朗外出办事还没回来，冯蔓靠近车身，掀开车上盖着深蓝色的篷布看一眼，里头装着些散件货物，并未堆满，空间还算宽敞。
冯蔓下定决心，右脚蹬在卡车车胎上，左脚踩着车厢下边缘，双手把着车厢上边缘，手脚用力，猛地翻上车。
深蓝色篷布动了动，最终被纤细指尖理好，重归于平静。
……
晚饭开席前，村长王重贵领着程朗到村委办公室理清所有，还得了人一把钥匙帮忙看着老宅，两人这才分别。
新郎官少有地四处敬酒，一辈子没这么和气过，见着村长姗姗来迟，一打听才知道：“程朗回来了？”
心知这两个同龄人打小不对付，王重贵忙劝道：“刚子，你可别惹事啊，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
“叔，你这什么话？我怎么可能惹事！我结婚，程朗不能不给面子啊。”赵刚转头看向自己那新晋岳父和丈母娘，“你们领招娣过来露个面，和大伙儿喝个酒。”
尤其还要在程朗面前显摆显摆，自己如今可是什么都有了。
冯建设和张翠娟合计关了大丫头一天，怎么也该懂事，是得敲打几句，带着人来露个面，然后直接送去洞房了事，当即应下。
洗把脸醒醒酒，冯建设摸了摸裤腰带上挂的钥匙：“走，把人弄来。”
张翠娟紧赶慢赶跟上。
……
程朗在村委办公室门口站了站，听着左边传来热闹的婚宴动静，不甚在意。修长两指间夹着一支香烟，正准备摸出打火机，一边点烟一边离开时，眼前却出现个五大三粗的身影。
“程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赵刚听村长劝了几句，仍是赶来。
赵刚打小就和程朗不对付，全因他小时候爱欺负人，指着全村小孩儿给自己当牛做马，偏偏程朗要护着他们，而自己单挑打不过他，群架也只能拼个两败俱伤。
程朗两个字，始终是他心底的刺。
想想如今自己是崇岭镇一霸，谁都惹不起，再看程朗当兵几年又打拼得精壮的身材，赵刚心里没底，干脆在程朗面前耍耍威风，当即上前哥俩好似的邀请：“走，一个村的兄弟，来喝我的喜酒热闹热闹，夜里再安排你去镇上夜总会快活快活？我这可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真打打杀杀显得没劲，赵刚就想让程朗看看自己如今多得势，多威风！显摆一番才是正理儿！
与赵刚面上和颜悦色，眼神却警惕较劲的姿态不同，程朗掀起眼皮扫他一眼，打火机擦的一声喷出火苗，舔舐着红塔山烟头，薄唇含着烟嘴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间，程朗语气淡淡：“没空。”
赵刚火气直冒，看着程朗大步流星离开，几乎要将牙咬碎。
偏偏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待会儿要见美娇娘，要洞房，不和他一般见识！
……
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冯蔓安安静静待在卡车上，大概估算着应该快到时间，藏在车厢里篷布下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直到…
一声关门声传来，不多时，发动机震得卡车微微振动，冯蔓杏眼微亮，这是要出发了！
轰隆隆的启动声音从来没有如此悦耳过，冯蔓安心地靠在车头，长舒一口气，感受着缓缓行驶的卡车上路。
然而这次行驶不足一分钟，卡车突然停下，冯蔓竖着耳朵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是程家小子？你咋回来了？这是要去哪儿啊？”冯建设把钥匙摸给媳妇儿去开门带人，自个儿仰头盯着卡车驾驶座的年轻男人。
冯蔓提着一口气，没敢发出一点声响，前面人的寒暄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只张翠娟发现新娘子不见踪影的惊呼声震耳欲聋：“老冯，坏了坏了，招娣不见了！”

第3章
听张翠娟一声吼，冯建设哪里还顾得上叙旧，撒丫子往自家灶房跑去，只见门锁裂成两半躺在水泥地上，大门敞成两半，刀痕明显，屋里哪有自己大闺女的影儿！
“这丫头去哪儿了？”冯建设一时气急，不禁喃喃自语，“她还有胆子跑？！”
担心一千五百块的彩礼钱打水漂，张翠娟猛拍大腿，催促：“快去找人哪！”
两口子大声嚷嚷着找招娣儿，眼珠子四处转悠，想着这丫头跑不远，一门心思奔山路上去…
“哎，程朗，程朗，你刚刚见过我家招娣没？”冯建设大步往前招呼。
而此刻山路上唯有一辆蓝色卡车轰隆行驶，巨大的车轮掀起尘土，无情地留着二人一脸车尾气。
张翠娟气得直叉腰埋汰：“呸！这小子跟以前一样，冷着张脸啥事不搭理！”
“算了别说了，这人啥都不掺和，甭指望他。快叫人来帮忙找人！”冯建设快刀斩乱麻下判断，“搞不好是招娣那死丫头偷了什么野汉子来帮忙，等抓到人看我不打死她！”
……
冯建设和张翠娟大喊大叫的声音渐渐被风吹散，直至消失不见。
冯蔓长舒一口气靠在车头背后的位置，终于放下心来。
万幸在前头开卡车的未婚夫是个没准备管闲事的，听到那两口子的叫喊声压根儿没停车，一脚油门直接上路。
九山村地势不平，开车进来很需要技术与胆色，冯蔓随着车身晃动转弯，在无尽的抖动摇晃中终于来到崇岭镇上，感受到柏油路面的平整舒适。
身子都快被抖散架，放松下来的冯蔓悄悄揭开篷布往外露出双眼睛，镇上街道似乎都要被抛在身后，各色小商铺盈门，行人来往匆匆，最后全都化作一个又一个的小点，消失不见。
很快，卡车开上国道，周遭喧嚣声渐止，只余风声猎猎，吹打在篷布上，啪啪作响。
冯蔓心情大好地掀开了半尺的高度，尽情往外看去，国道上仅有车辆行驶，再不见拥挤人潮，当真是安全了，逃出了那座大山。
呼吸着清新空气，冯蔓拍了拍身上两个包袱，在呼啸的风声中思考未来。
好不容易离开大山，自然得往南边走，只是原身的户口簿和身份证都被冯建设两口子交到赵刚家，为了直接办结婚证，以至于自己身上一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买不了火车票或是长途高速大巴票，甚至住不了小旅馆，另一方面就是…穷。
原身的十二块和宝珠给的十块钱加起来才二十二块，实在是做不了什么，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为今之计，还是坐稳这趟免费的卡车是正理儿！
不需要提供证件买票，不用给车票钱，有个免费司机，完美！
至于要不要主动找前面的男人说明情况，冯蔓暂且不考虑，一是拿不准这个未婚夫对多年前婚事的态度，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刚出逃的新娘子，这人兴许觉得娃娃亲不算数，既然自己摆酒了就别折腾，岂不是得不偿失。
再者，就算未婚夫打定主意撇清关系不载自己，冯蔓也想着走远些，等安全了再下车离开，至少得离九山村十万八千里，可别轻易被发现给抓回去。
赵刚那个恶霸在城镇是只手遮天的存在，简直堪比黑涩会，不逃远点不行。
稍微感受一下，冯蔓能察觉到未婚夫开车很稳，除开最开始大山里的地形影响，后面基本没有任何颠簸或者顿挫感，当真是个好司机。
打定主意的冯蔓安心下来，从衣服里掏出吃食，先将宝珠送来的两块糕点吃了一块，再抿了两颗糖。
干粮有限，也不知道后头有没有机会补给，冯蔓身心累了一天，倒也不算太饿，简单吃过“晚饭”便蜷缩着身体睡下。
头一回在卡车车厢入睡，竟然是难得地一夜好眠，再睁眼时，天边将将露出一片鱼肚白，在墨青色的云雾间撕开一道口子，隐隐有金光即将破出。
瞧着这天色朦胧，冯蔓估摸也就是个凌晨四五点的样子，揉着惺忪睡眼伸个懒腰，大力掀开篷布让半边身子迎接清晨，总算觉得舒爽了几分。
跑了夜路的男人应该会在早上歇脚，冯蔓再用了半块糕点当早餐，准备见机行事。
国道上路牌不时出现，冯蔓瞥见崇岭镇所属的扶南市的路牌晃过，这是出市了，真的距离九山村越来越远。
晨光熹微时，卡车驶下国道，拐着小路来到一周边乡镇。
清晨赶集的人多，路边支着的面摊热气滚滚，白生生的面条在瓷碗中搅出热辣的温度，被翠绿的葱花点缀着，与鲜香浓郁的臊子混合，赶集的村民捧着碗，或站或坐或蹲在路边，大口吃面，香气似乎故意往冯蔓身边绕，诱人垂涎。
卡车缓缓停下，冯蔓能听见车门关上的声音，自篷布小小的缝隙窥视外界，高大的男人入乡随俗要了一碗面，动作麻利地吞吃，快速却不显粗鲁。
不多时，男人又朝镇子里去，两条大长腿步子迈得大，转瞬不见踪影。
周遭人来人往，冯蔓按兵不动，自己身上吃喝的东西还能撑，这才第一天早上，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至少得等再走远些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摊牌。
这会儿，九山村应该已经寻人无望，赵刚估摸会动用镇上的势力，她一定不能冒险。
……
冯蔓的猜测没错。
九山村村民赵、冯老家提到新娘子被人抓走，都热心帮忙，就担心是歹徒或是人贩子的动作。
可惜寻山一夜无望，大伙儿估摸人已经出山，赵刚气得脸上横肉大幅震颤，回到镇上召集夜总会的弟兄们四处寻人。
他坚信冯招娣就在附近，不知道谁砍门把人掳走，可带着这样一个柔弱女人，凭两条腿就算侥幸走出九山村，顶多也就能跑到镇上，要么躲在谁家里，要么琢磨坐火车或是汽车离开，当即兵分三路，走街串巷找人，再分别去火车站和汽车站堵截。
摆酒当天新娘子被抢，赵刚气急险些吐血，誓要把人抓回来！
崇岭镇闹得鸡犬不宁，眼看着小混混们出动，人人躲避三分，而距离崇岭镇五百公里外的青山镇则热闹喜庆，集市上纷纷扰扰，声声入冯蔓的耳。
程朗是在十多分钟后回来的，冯蔓耐心坐在卡车上用橘子汁沾了沾唇，吃着米花糖时感受到车身启动的震动感，不禁在心里琢磨，这人倒是个铁打的。
冯蔓琢磨着这男人开了一夜的卡车，今天难道不补觉时，就感受到卡车停下的动静。
国道分叉往下一个城镇的道路旁，卡车安静停在路边，庞然大物此刻寂静无声，也没有下车关门的动静。
冯蔓估摸男人正在驾驶座补觉，倒也没太在意。
周遭虫鸣鸟叫，没车没人路过，倒是清静。
仔细回想昨天在厨房里远远望见的那张脸，虽说有些距离，可帅也是一张氛围感。
尤其是在隔壁开拖拉机的蒋平的衬托下，更显得开卡车的程朗英俊有型。
冯蔓心里嘀咕，那身材和长相放在后世也完全不输，甚至赢过大多数。
穿越前的冯蔓同原身差不多境遇，父母离婚各自组建家庭再婚生子，自己变成了人人都不想要的拖油瓶。她按部就班上学、毕业、工作，攒了几年前准备摆脱打工当牛马的命运，回老家开个小饭馆自给自足，没成想，小饭馆刚装修好还没营业，就一朝熬夜猝死穿了。
可怜自己从外婆那一代往上继承的大厨好手艺无处发挥，冯蔓心有不甘，眼看美好生活就在眼前，怎么能这么对自己。
也不知道，前面车头里正在补觉的大帅哥是不是弥补，这人要是真如书中所言，英俊高大还心地善良，正直可靠，倒是可以发展发展。
毕竟美色当前，何必便宜别人。
冯蔓努力回想，书里似乎还提到过原身未婚夫有个缺点，正直善良，却有些心肠软，换句话说就是耳根子软，谁多说几句便容易被带着跑…
回想昨日瞥见程朗硬朗凌厉的气势，冯蔓诧异，这面相竟然耳根子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感？
国道附近树木繁茂，暮春时节枝丫染上新绿，翠绿的树叶层叠交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冯蔓算着时间，前头的男人应当睡了一阵，再一听车门开关，有人跳下车的动静，没多久再有车门关闭声响起，程朗应当是重新上车了。
卡车再次发动，引擎轰鸣，冯蔓等待着继续出发，可这一回却有些不同。
发动机持续作业，却不见卡车上路，只在原地震动…
一颗心渐渐提起，冯蔓忍着好奇没去掀篷布，也没敢有任何动作…
直到一声冷冰冰、硬邦邦的声音传来：“下来。”
冯蔓：“…!!!”
不知道在哪里露馅的冯蔓静待片刻，隔着篷布与外面的男人对峙，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片刻后，青葱指尖贴上篷布边缘，缓缓掀开，迎面而来的是刺眼的阳光与男人冷峻的脸。
程朗长身立于车旁，指间一根香烟尚未点燃，只安静横立，随着修长的手指轻点在裤管。
一双凤眼狭长，挟着令人难逃的审视目光重重袭来，颇有几分凌厉。
程朗盯着车厢里撩起篷布的空间，在大片深蓝色篷布间出现了一抹白，他抬眸望去，率先撞进一双杏眼。
眼窝圆润，眼尾微微上翘，似有春水流转，眼波盈盈。
冯蔓像是将这片深蓝撕开一道口子，素白脸颊探出，漂亮的杏眼望进男人深邃的眼眸，樱唇轻启，笑意隐现：“程朗同志，你好，我是你的未婚妻冯蔓。”

第4章
午后碎金点点，随春风轻拂散落满身，笼在眼前车厢上的女人身上，细细描摹她明眸皓齿的容颜，如春花灿烂。
冯蔓声音清脆悦耳，似是暮春时节的一缕微风，钻入男人耳畔，只这话难免令人惊讶。
程朗深邃的眼眸暗了几分，盯着车上的女人，神色晦暗难明。
若不是有剧情背书，冯蔓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未婚夫了！
程朗帅是帅，可气势深沉，眸光凌厉，目光扫来时像是要把人扒光，令人无所遁形！
冯蔓在心中暗暗腹诽，认为这人该去当警察，审犯人估计是一把好手。
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书里提到的未婚夫，他对自己有几分好感，而且正直善良，冯蔓这才寻到几分勇气，扬起笑容：“你出去七八年，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吧？我家就在你家旁边，冯建设是我亲爹，孙红英是我亲娘，我娘和你娘定的娃娃亲，你还记得吧？”
两人的娃娃亲是十多年前定的，却随着冯母去世，家中迎进新的女主人，再无人提及，冯蔓寻思这男人又外出多年，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说话间，冯蔓彻底掀开篷布，露出盘坐在车厢上的身子，纤瘦苗条，在山林间似是一阵风就能刮倒。
程朗眼眸闪烁，薄唇翕动：“娃娃亲？”
程朗确定自己不曾定过什么娃娃亲，就是娃娃亲盛行的十多年前，程父程母也只当是个麻烦，懒得打理这些，后来二人相继去世，二十来岁的程朗的婚事也没人张罗。
只是走南闯北多年，程朗不是没遇到过想跟他好的女人，什么手段都见识过，可冒充娃娃亲对象的，这还是头一个。
思及此，程朗看向眼前言之凿凿的女人时，眸光寒凉，薄唇微勾，扬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薄凉的嗓音带着几分疑惑，却令冯蔓心底安稳了几分：“对啊，定亲的婚书都还在呢。”
藏在身上的斑驳婚书送到程朗面前，冯蔓指着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冯字的位置道：“这是我的名字。”
纤细指尖再指向完全被岁月侵蚀的字迹位置：“这是你的名字。”
程朗下颌线锋利，视线在完全看不出任何有用信息的婚书上扫过，抬眸时目光沉沉：“我没记错的话，昨天九山村有出喜宴，嫁人的就是…”
“就是我。”冯蔓掌着边缘自车厢跳下，稳稳落定，两条麻花辫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最后乖顺地贴在肩头，“可那是我爸和后妈逼我的，我不愿意，我这不是惦记着我们的娃娃亲嘛，才不想嫁给赵刚那个恶霸。”
程朗已有七八年没回过老家，对邻居冯家的人印象不算太深，隐约记得他家大女儿沉默寡言，怯懦胆小，多数时候低眉顺眼，几乎没和他人说过什么话。
仔细回想，冯家大女儿的模样渐渐与眼前的女人重合，这人似乎真是曾经的邻居。
可眼前的女人演技相当逼真，一字一句说得像是真的，如果程朗不是确信自己没有定过娃娃亲，恍惚间都快要相信了。
这人冒充谁不好，尽然撒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谎，实在可笑。
只是她图什么，为什么而来，程朗想到自己那车货物以及刚承包下的矿区，隔壁矿区的老板明招阴招不断，心中当即有了成算。
“你想怎么样？”程朗面上不动声色。
“我们一起南下啊。”冯蔓近距离和程朗面对面站着，微微仰头的视线自男人剑眉星目的五官划过，内心感慨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帅哥。
程朗眼眸深深，再是镇定自若也惊了一瞬，试图在冯蔓的眼中窥探到真实目的，却只望见一汪春水。
程朗薄唇轻启，刚要开口，就听有人叫喊自己，飞奔而来的嗓音中带着几分惊喜。
“朗哥！你回来了！”
冯蔓循声望去，只见迎面奔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看着年纪不大，这会儿几乎是快扑到程朗身上，眼睛都在放光。
程朗明显淡定许多，只轻“嗯”一声。
“朗哥，上回可说好的你路过得来吃顿饭，我奶在家呢，给咱弄好吃的！”清瘦男人像个话篓子，自顾自嘀咕时，眼珠子一转，转到旁边冯蔓身上时，猛地定住，“这是…？”
冯蔓朝他笑了笑：“同志你好，我叫冯蔓。”
“嘿嘿，你好。”清瘦男人脸红成猴屁股，“我叫宋国栋，你们这是？”
不过宋国栋震惊，他认识程朗六年，这是第一次见他身边有女人，还是开车办事的时候带了个女人。
孤男寡女在一块儿确实容易闹出名声问题，冯蔓想了想，如实告知：“我们有婚约。”
“啥？”宋国栋眼珠子险些落地，迟疑的目光抛向程朗，试图寻个确定答案，却见程朗淡淡偏过头，大步流星蹬上驾驶室。
程朗：“不是说去你家吃饭？”
“哦哦，走走走。”宋国栋见程朗没否认，心中又惊又好奇，忙招呼冯蔓一起，“嫂子，快上车。”
冯蔓：QAQ
这么快就成嫂子了？
东风蓝色卡车再次启动，冯蔓终于摆脱了沉闷的车厢，顺利上了程朗的驾驶室，左边是开车的程朗，右边则是看似他的小弟宋国栋。
卡车驾驶室十分宽大，坐三个人完全没问题，冯蔓居中，听着身旁热情的宋国栋念叨，迅速了解了两人的渊源。
宋国栋家住在前方的和平镇，六年前曾被程朗救过，自此打心底里认了这个大哥，不过两人见面时间不多，每回碰见，宋家人都要热情招待程朗。
说完自己的事儿，宋国栋好奇的目光往旁边打转，试图和冯蔓说悄悄话：“嫂子，那你和朗哥是怎么认识的？居然还有婚约。”
冯蔓很想说，今天刚认识的，就在你过来前五分钟。
不过这不合适，她转了个说辞：“我们小时候定的娃娃亲。”
不管程朗要不要履行娃娃亲，这是事实。
宋国栋诧异，娃娃亲？朗哥竟然是会定娃娃亲的人？
不对，就算定了娃娃亲，他竟然愿意依照娃娃亲结婚？简直难以置信！
和平镇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四通八达的巷道宽敞纵横，青瓦红砖房交错，摆摊开店的生意人不绝，显然是被改革开放春风照拂过的。
程朗开着车，车上另外两人叽叽喳喳聊天，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宋家在和平镇镇西，两座砖瓦房相携矗立，门前是个宽大院子，宋国栋热情招呼程朗将卡车停靠进门：“放这里安全，东西不容易丢。”
转头，宋国栋招呼宋奶奶：“奶，朗哥来了！还有他媳妇儿！”
热情过头的宋国栋仅仅一会儿功夫就将对冯蔓的称呼从程朗的娃娃亲对象到嫂子再换到了人媳妇儿。
程朗：“…”
冯蔓：“…”
年过六旬的宋奶奶身体还算硬朗，慈祥的面容上闪烁着精明的目光，迎着客人进屋：“小程来啦，这眼瞅着又壮实些了，还娶媳妇儿啦！好啊，好。”
程朗和老人家闲聊几句，并没回应前头的问题，冯蔓跟在一旁，其他倒是无所谓，能脚踏实地踩到地面，终于舒坦了几分。
宋奶奶和下工回来的宋国栋母亲钱秀芬在灶房忙碌，操持晚饭，冯蔓见程朗和宋国栋在院子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便去灶房帮忙。
秀芬婶儿推脱几下，没拗过冯蔓，只让她帮忙择菜，谈起程朗：“当年改革开放了几年，我们家国栋跟他爹出去跑生意，从南边批发衣裳回来卖，能挣不少钱，结果第三回 就遇上了车匪。”
冯蔓刚穿越过来时也想过做生意，小说里和电视上都这么演，穿越后四处发家，挣钱如流水。
现在一听，大有不同。
“车匪？抢钱劫货了？”冯蔓生活在法治社会，就算新闻上有治安案件，可还算少数，至少对比这个年代要有序得多。
“那可不！”秀芬婶儿心有余悸，时隔六年提起这事儿仍旧心惊肉跳，“五六个人拿着砍刀逼停他爷俩租的车，一车的衣裳都被抢走了，两人身上所有的钱也抢了，就这样还不放过他俩，要下狠手。”
冯蔓听得心惊，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担心被认出来有麻烦，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杀了，幸好小程路过，把人救了。”
救命之恩大过天，秀芬婶儿不在场，可也能想到程朗一个人单枪匹马，仅靠一辆车救下自己男人和儿子的惊险之处。
“小冯，你男人是个爷们，心还善。”秀芬婶儿没想到程朗这回路过还带着媳妇儿一道，惊讶之余也替他高兴。
冯蔓想想书里对原身未婚夫的评价，果然，正直善良，自己没找错人。
灶房里柴火烧得旺，烟气缭绕，院坝里，宋国栋掀开卡车篷布看一眼，再次对大哥佩服不已：“朗哥，你这货拉过去能挣不少！厉害啊！”
程朗面上并无多少喜色：“能顺利拉到再说。”
宋国栋早有经历，车匪路霸不是盖的，真遇上了，找公安都来不及。
“我跟车吧，你就一个人，还带着嫂子。”车上有两个男人，总归是有威慑力些。
“没什么嫂子。”程朗点燃香烟，叼在口中。
“啥？”宋国栋闹不明白，“怎么没嫂子了？她不是你娃娃亲吗？”
红塔山烟头明灭闪烁，一如男人深邃的眸光变幻，程朗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冷笑道：“一个冒充我娃娃亲对象的骗子罢了。”
宋国栋也知道一点程朗的家事，现在想想是不对劲，当即压低声音密谋：“那她是谁？”
“要么是有人派来盯上我的货，要么是对头派来盯上我的人。”程朗这些年不是白混的，遭遇到明里暗里的算计更是不少。
寻常就算有人搭讪也不可能撒这样漏洞百出的谎，很明显，这人不简单。
“哦！”宋国栋恍然大悟，“美人计！”
三国里就有这一招，他爱看！
程朗：“…”
懒得搭理宋国栋无端的猜测，程朗正色道：“先别打草惊蛇，我这两天正好要办事，你盯着她看看有什么异常，尤其是看看她和什么人接触，会不会对这批货有动作。”
宋国栋还爱看港城的警匪片，租的碟片，带劲得很，当即保证完成任务。
傍晚，各怀心思的众人享用丰盛晚饭，除开去邻市批货没回来的宋父，四方桌前坐了个满满当当。
冯蔓穿越一个星期，在冯家忍饥挨饿，半点荤腥没沾过，就连油水都没什么，前世生活在便利的时代，想吃什么随便做，再不济也能点外卖，她可没受过一星期不吃肉的苦，这会儿看着红烧肉、糖醋鱼、蘑菇鸡汤…胃口大开，终于解了馋。
当晚，宋国栋趁机向程朗汇报第一个观察结果：“朗哥，嫂子她好像不是冲你的货，也不是冲你的人来的啊。”
程朗掀起眼皮看向他。
宋国栋：“好像是冲我家的菜来的。”
吃饭菜时专注的神情，就是看着朗哥也没有这样的眼神啊。

第5章
冯蔓难得睡了个齐整觉。
穿越一星期，在冯家住的最拥挤闭塞的屋子，身下床板硬得咯人，后来睡了一夜卡车车厢，同样的腰酸背痛。
宋家热情周到，铺好的床褥柔软舒适，令冯蔓难得睡到天光大亮，这才终于放松下来。
程朗一早便不见踪影，宋国栋解释道：“嫂子，朗哥有事要办，过两天回来，让你在这儿等着。”
书里的未婚夫便是个南下闯荡的，冯蔓知道这人能力不错，自然没太在意：“好。”
正好，她也有事要办。
囊中羞涩的冯蔓大概是镇上最穷的人，兜里拢共二十二块钱，再不想办法多攒些积蓄，真的只能全款喜提两张火车票，多的是什么都没有。
揣着前天偷拿走的冯建设的宝贝，冯蔓快步出门，在镇上晃荡一圈。
和平镇面积广大，商业颇为发达，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庭若市，附近的地摊生意同样热闹，不像有些地界对做生意卖东西有抵触心理，这里的居民热衷于此，尤其爱挣钱。
爱挣钱的地方自然爱花钱，收入提高带来的必然是消费水平的提高。
冯蔓带着当初逃出来时在灶房搜寻到的好东西，找到镇上一家中药材店。
当初赵刚为了求娶原身，除开给冯建设1500块彩礼，还送了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包括一礼盒的人参，这下倒是便宜了冯蔓。上好的长白山野山参被冯蔓往前一递，中药材店老板眼睛亮了亮。
赵刚好面子，自然拿不出品相差的人参糊弄事，送给准岳父的人参不至于千年，可也是专程托人搞来的长白山野山参，参体完整，芦头长，芦碗密，须根清晰、细长，行家一眼认出是好货。
药材店李老板敛下眼中惊艳，再一打量眼前的小姑娘，瞧着年纪不大，顶多十八九岁的模样，长得是真漂亮，显然是个好糊弄的，当即故作挑剔道：“女同志，你这人参还行，就是不够饱满，瞧着芦头也不算长…”
压价，冯蔓可太懂了！
前世从初中到大学，进出大大小小各种店铺的冯蔓积攒了相当丰富的讨价还价经验，而当自己成为卖家，买家想压价的心思自然看得透彻。
“老板，我这可是长白山的野山参，十多年的货，人送礼来的，要不是我年纪轻轻身体好用不上，也不至于出手。看看这芦头又长又弯曲，芦碗更是密集，还是堆花芦，须根更是柔韧，您放眼整个和平镇，有品相这么好的野山参？”
李老板原想着这小姑娘估摸是拿着家里的东西出来售卖，必定好糊弄，可说话不急不缓，气势却足，不见半分怯懦或是硬撑的底气，竟然是真识货。
眼珠子转了转，李老板默默在心中将一开始琢磨压价到十五涨到二十五：“女同志，东西确实还不错，不过好东西也不一定容易出，寻常人哪能用到好山参，这样吧，我也不诓你，实诚价二十五一斤收。”
店里收普通人参通常在二十块一斤，冯蔓手里的野山参大概八两左右，说着话，李老板就要拿人参去称重算钱。
“普通人参二十多一斤倒还差不多。”在镇上晃悠一圈的冯蔓早打听到收人参的价格，当即笑盈盈收回手，重新用手帕裹好人参，准备离去，“可用这个价收野山参实在没诚意，镇上还有几家药材店，我去别家看看算了。”
“哎！”李老板忙出声阻拦，“女同志，有话好好说，你怎么就走了？”
还不清楚后世从店里走出去是讨价还价最终法宝的李老板有些急了。
冯蔓任人追到街上仍不停留，只道：“李老板，做生意不诚心便算了，我虽然年纪小，倒不是好糊弄的。”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却颇有掌控一切的气势。
李老板再不能轻看这小姑娘，尤其她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去的劲头就不像是装的。
“是我刚心眼小了，来来来，女同志，咱们回店里聊，我肯定给个实诚价。”实在眼热这品相极佳的长白山野山参，李老板不再挣扎。
三十五一斤，八两野山参二十八块钱，荷包猛然鼓了起来，冯蔓心情不错地离开。
挑这家药材店是冯蔓转悠一圈的决定，上好的野山参拿去地摊卖卖不到好价钱，普通人对此没有太大兴趣，一般都得为了健康和药用采买，她又急于出手，药材店是最佳选择。
最终收获的数目也令冯蔓满意。
回宋家前，冯蔓去镇上百货商店买了一斤桃酥，一斤沙琪玛和两个水果罐头。昨天去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礼，这会儿才有功夫补个上门礼。
宋奶奶直言她太客气，推拒几番不得不收下，吃人家的住人家的，冯蔓自然没准备闲着，尤其宋家人在镇上有个服装摊，这会儿秀芬婶儿还在守摊，冯蔓直接去灶房帮忙。
宋国栋去附近河里摸的草鱼，三斤半的肥美重量，冯蔓一刀刀片成片，青红辣椒、豆瓣酱和姜蒜下料添水煮成红汤，鱼头和鱼骨熬煮几分钟再下入片片鱼肉，辅以土豆片和莲藕片以及大白菜。
鱼肉鲜嫩入味，麻辣鲜香，蔬菜入口脆爽，等一锅鱼肉和蔬菜搞定，再往汤里下面条。
手擀的面条劲道柔韧，吸满了混杂鲜鱼味的汤汁，根根面条被染成红色，十分入味，轻易就能吃上一碗，足叫人过瘾。
宋国栋头一回知道这鱼肉还能煮得这么鲜香，暮春时节天气凉快，这会儿额头鼻上却渗出细小汗珠，当真是浑身舒爽。
暂时将朗哥交待的任务抛到九霄云外，宋国栋朝冯蔓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手艺不得了。”
做饭好吃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宋国栋内心动摇。
秀芬婶儿的午饭通常都是家里人吃过送去，冯蔓同样吃得满足，干脆跟着宋国栋去送饭消食。
秀芬婶儿的服装摊在镇子东边，附近是一条街的卖衣裳地摊，花花绿绿，款式时髦，沿街叫卖的不少，竞争着实不小。
吃着家里送来的午饭，秀芬婶儿赞一句冯蔓手艺后不禁嘀咕：“这生意也不好做了，处处都是卖衣裳的，我今儿一上午才开张了一件衣裳。”
一件四块钱的吊带。
冯蔓扫一眼周围，眸光发亮：“秀芬婶儿，我估摸要在这里待两天，不然帮你卖衣裳吧。”
秀芬婶儿惊讶：啊？
和平镇摆地摊做生意的太多，每个月去南边批衣裳的便不在少数，从街头望去，满眼全是花花绿绿的衣裳，任谁走来都是眼花缭乱。
直到这天下午，宋家的地摊前生意爆满，不少年轻女同志走不动道，掏钱买衣裳的动作麻利。
周遭同行见状又气又酸，纷纷嘀咕：“我也像她那样干！肯定能把生意抢过来！”
“得了吧你，满大街都是这么穿的，谁有人那脸蛋那身材？穿着能有人好看？”
人群中央，一件红色吊带背心衬得冯蔓肤白胜雪，两根细细的吊带在自漂亮的肩颈往下，勾勒出大片的美肤。吊带背心随着冯蔓拿衣裳的动作不时上移，露出一小节纤细腰身，明晃晃露出，转瞬又被背心下摆掩住，与天蓝色的牛仔短裤相贴。
现成的模特实在太有吸睛作用，远比一件件冷冰冰堆叠在地上的衣裳醒目，顾客被冯蔓的上身效果吸引，忍不住掏钱购买，还指定要她这一身搭配。
当天下午到第二天一整天，冯蔓换了三身搭配，将秀芬婶儿的衣服卖出去了不少，实在是令人震惊。
秀芬婶儿算账时，不由称奇：“小冯，你这…也太厉害了。”
冯蔓心道自己不过是见识过太多后世的营销，卖衣服尤其需要有审美，还要会自主搭配，把现成的衣裳搭配出好的效果推荐给顾客，效果自然翻倍。
大概指点了几句秀芬婶儿如何搭配衣服，颜色选择、款式选择，尤其不能将就着皱皱巴巴地卖，这也是摆地摊的小老板们一个通病，随意皱巴的衣服堆在地摊上，只会让吸引力大打折扣。
秀芬婶儿记得用心，等算好这两天的账，直接抽出两张钞票递过去：“小冯，这钱你拿着，除开成本，这两天的钱，咱们对半分。”
冯蔓是同秀芬婶儿说道帮她卖衣服，只没想到人十分诚心，直接递来十一块钱。
要知道，费劲批货过来的成本，摆摊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是她的，这样还能对半分，显然是拿冯蔓当自己人。
秀芬婶儿直接将钱塞冯蔓手里，面上喜色愈重：“你教 我的，我囫囵记住，待会儿让国栋给我写纸上，免得忘了。哎，要不是你跟小程这关系，我都想留你在这儿一块儿干，婶儿看得出来，你有本事！”
冯蔓笑了笑，将钱收好的同时琢磨这话，不过老家墨川对自己的吸引力更大，她还是想过去。
宋国栋在一旁给老母亲写纸条，遇到不懂的再向冯蔓确认，不多时，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
秀芬婶儿将纸条收好放进衣裳内侧缝的兜里，开始收捡货物，再想到冯蔓明天就要离开，忙招呼道：“小冯，我看你都没带行李，干脆在婶儿这儿挑点衣裳。”
冯蔓当下不再推辞，挑了两件小吊带背心，一条牛仔短裤一条牛仔长裤和一件衬衫。
几件衣服折好，秀芬婶儿同儿子忙着将货物装进编织袋拎回家放着，正准备给冯蔓找个袋子装衣裳时，突然来了客人，忙去招呼：“小冯，你自个儿找个袋子装衣裳啊。”
地摊上一片混乱，冯蔓目光搜寻几遍没见着袋子，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干脆捡起地摊边似乎破破旧旧没人要的一块黑布，用来包自己的衣裳。
“哎呀。”秀芬婶儿又卖出一件衣裳，收钱的同时转头看向冯蔓手里拿的黑色布料，嘴角快咧到耳根，“这小年轻谈恋爱就是不一样，还惦记着给小程带衣裳，快多拿点！”
当即，挑拣几件男装塞冯蔓手里，一副都是过来人，我懂你的神色。
冯蔓：QAQ
来到宋家的第二天夜里八点，夜色朦胧之际，程朗终于披星戴月赶回。
宋国栋听到动静急奔往外，在院门口见到人好奇：“朗哥，事儿办成了？”
“嗯。”程朗眉目平淡，淡淡扫过宋国栋，转而问道，“交待给你的事怎么样？发现什么异样没？”
宋国栋一时难以言说：“短短两天，我妈和我奶已经彻底被冯蔓拿下，简直像是亲闺女了。”
程朗眸光微动：“那你呢？”
“我。”吃人的嘴软，宋国栋观察两天，是真没觉得冯蔓哪里有问题，尤其做饭还那么好吃，“我也觉得人挺好的。”
程朗剑眉微蹙，刚要开口，又听宋国栋道。
“而且吧，我觉得嫂子是真喜欢你，今儿我妈让她挑衣服，她还眼巴巴惦记着给你也挑，多上心哪！”

第6章
宋国栋言之凿凿，越琢磨越觉得冯蔓不是坏人，哪有坏人那么热心帮忙卖衣裳，还向自己老母亲传授经验的：“朗哥，凭我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嫂子十有八.九不是坏人。”
程朗淡淡扫他一眼：“你的经验？你被骗的时候还少？”
尴尬地摸摸后脑勺，宋国栋讪笑两声：“我这不是长记性了嘛…”
“她是办喜酒当天逃跑的，爬上我的车藏了大半天，还说是我的娃娃亲对象。”饶是程朗见多识广也琢磨不透，如果这人真是单纯逃婚，没必要撒谎是娃娃亲对象，就是这样可疑才让人多心。
“逃婚？！”宋国栋精神为之一振，看向程朗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掺杂惊喜，“朗哥，人都为你逃婚了，还壮着胆子爬上你的车，你还怀疑什么呢，嫂子肯定是担心你赶她下车，这才撒谎说是你娃娃亲对象！”
宋国栋自觉发现真相，却得了程朗一个无言的眼神。
程朗：“租碟片把脑子看坏了？”
宋国栋悻悻，跟在程朗身后往屋里去，自顾自嘀咕：“那不是第一回 见你没赶人嘛。”
以往不是没有女人见程朗身材高大，相貌硬朗，挣钱还有本事，一个劲儿贴上来，可程朗向来无情，宋国栋总觉得这次有哪里不一样。
次日一早，冯蔓起床吃早饭时发现程朗已经回来倒是没多说什么。
男人外出一趟，仍旧是副硬朗冷淡模样，只下巴上冒头的短短青色胡茬带着几分潦草劲儿。
吃过早饭，冯蔓再向秀芬婶儿指点几句卖衣裳的生意经时，听闻程朗没那么快出发，干脆又去帮忙。
宋国栋拽着程朗一道过去，远远望进摆满两条街道的地摊中，冯蔓换上不同的衣服和裙子当起模特卖衣服，引来不少年轻女同志两眼放光跟着买，甚至还吸引了许多过路的年轻男人侧目，或痴迷或害羞地打量。
程朗淡淡扫过一眼，并未吭声。
“这衣服价钱可比百货大楼的低多了，颜色和款式都好。”
“姐，你试试就知道了，穿身上漂亮着呢，就照我这么搭，一穿一个不吭声。”
“哪儿胖了，姐，你这身材就是最匀称的，少几两肉可撑不起这衣裳。”
宋国栋过去帮忙，嘴甜的小伙儿挨个夸两句衣裳好看，程朗倒是原地没挪步，高大身形立在不远处。
冯蔓清脆的声音随风入耳，正穿着一条鹅黄色连衣裙给客人展示，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似花瓣绽放，衬得她笑颜越发灿烂。
“朗哥，嫂子多好看啊，你还愣什么啊，人都追你追到车上了，我看你就…”宋国栋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一时间将什么怀疑全抛到九霄云外，跑过来朝程朗挤眉弄眼。
浓眉微拧，压着凤眼乌沉沉，宋国栋见朗哥不大耐烦，这才讪讪噤声，只在心里埋汰他不懂怜香惜玉，简直是根木头！
不过朗哥确实一向不和任何女人有牵扯，如今也是为了观察敌情，宋国栋只得喃喃感慨：“那嫂…咳咳，冯蔓同志娃娃亲对象是谁啊？这千里迢迢都愿意追着来，肯定是喜欢的，兴许一见上面就要结婚了。”
“你话真是多。”程朗不耐烦地昵宋国栋一眼，转身离去。
从地摊离开，程朗去采买了些吃的喝的，这趟南下有些日子，车上得补给物资。
至于宋国栋，本也准备跟着程朗南下打拼，只家里突然要给他安排相亲，这便要耽误一阵，等过阵子自己坐车去墨川。
采买的物资全放上驾驶室，程朗抬眼看了看头顶太阳正缓缓往正中偏移，大步流星赶往地摊。
冯蔓的生意做得起劲，今天还能拿到分成，琢磨着自己的小金库日益丰满，等听程朗将自己叫到一旁，眉眼间的笑意仍未散去：“要出发了吗？”
再是乐不思蜀，冯蔓还是想去墨川市。
“你到底什么想法？”程朗十六岁当兵，十九岁退伍，而后在外摸爬滚打六年，可谓阅人无数，以这两次观察，倒是可以确定邻居家女儿冯蔓没什么坏心思。
既然没有坏心思，便更加可疑。
他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说清楚想法，要真是逃婚出来，自己阴差阳错将她带着远离九山村，也够了，看她是不是要留在这里跟着卖衣裳…
“我什么想法？当然是和你去南边啊。”冯蔓认真思考，回老家是自己从前世至今的决定，如今有个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用，再者说，程朗各方面不错，真谈个恋爱也不亏。
书里简略提过未婚夫对原身是有几分好感的，却因为生性内敛羞涩，没敢明说。
现在再看程朗眉眼间的冷淡，以及看向自己时平静的目光，冯蔓深深感慨，这人也太会装了。
“我们还有娃娃亲呢，其实…”冯蔓不是个羞怯胆小的人，既然有意，自然要主动些打消男人的疑虑，直接下一剂猛料，“其实我们定了娃娃亲后，我就挺喜欢你的，不然也不可能跟着你上车。”
既然他不敢迈出那一步，冯蔓便主动几分。
果然，冯蔓窥见男人深邃的眼眸有了些波动，当即见好就收，转身拉开驾驶室车门，脚踩在挡板上，手拉着一旁的竖杆，用力往上，安稳坐好，转头笑盈盈看向程朗：“不是赶着出发？快上车啊。”
程朗在原地顿住，神色晦暗不明，眸光闪动间挪步上车，轻松跃上驾驶室，发动卡车出发。
蓝色卡车一路往前，驰骋在国道平整的泊油路面。
舒舒服服靠座在驾驶室，再不用忍受车厢的闷热与拘谨，冯蔓身心舒畅，再算了算自己这两天多时间挣来的钱，就算为表达谢意给宋家送些上门礼花了五块，自己的小金库仍是充盈至四十五块！
手中有钱，心中不慌，冯蔓终于渐渐安心，等到了老家墨川，那可是自己的主场，必定也有法子挣钱。
放在车厢的零食全都搬到了驾驶室，冯蔓不是小气的人，给宋家尚且送礼，对待身旁辛苦的免费司机自然也感激。
“程朗，吃橘子糖吗？还是你喜欢米花糖？”
一路奔袭南下的程朗偶尔会在路上歇歇脚，停留时间不长，面对冯蔓递来的糖果或是糕点，并不感兴趣：“不用。”
收回手，冯蔓自己享用酥脆香甜的米花糖，丝毫不在意程朗的直接拒绝。
金乌西坠时分，卡车途径下一个城市，
瞥见路边摆摊售卖的东西，眼睛一亮：“程朗，停一下车。”
本不打算在这里休息的程朗刹车，疑惑看向身旁利落开门下车的女人，也是在此时，程朗才全然看清换下那一身朴素碎花衬衫和黑色长裤，换上时髦的短袖衫和牛仔短裤的冯蔓，两条笔直匀称长腿在奔跑中，白花花的引人瞩目，最终停在卖各种香料的摊位前。
短短一瞬，程朗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点燃一支香烟，再也没有往后看过。
冯蔓外婆是个厨艺高手，祖上倒几代曾在皇宫里当过厨子，后来一代传一代开饭馆，最终在大运动时期中断。
父母离婚后谁都不要的拖油瓶冯蔓自小跟外婆生活，生活不富裕，可嘴巴没怎么吃过苦，再稀松平常的食材也能在外婆的手下飘出诱人香味，耳濡目染多年，冯蔓也学了个大概。
这回经过后世颇负盛名的花椒产地，冯蔓干脆买了几斤，再稍微转悠看看，又添了些其他佐料和香料。
冯蔓多了个布包，是秀芬婶儿用家里碎布给缝的，经过冯蔓的指导，最后效果颇有几分田园风，清清爽爽很是好看。
将采买好的东西装进包里，冯蔓不敢多耽误时间，快步回到驾驶室：“走吧。”
程朗的视线自后视镜收回，重新发动卡车。
许是为了赶时间，当晚，程朗再开了一路夜车，冯蔓很是佩服这个铁打的男人，自己夜深后便昏昏欲睡，只偶尔传来些许烟味，她便知道，是这个男人在抽烟提神。
一路上，程朗的话不多，多数时间沉默寡言，只偶尔会用香烟提神。
开长途货车的司机大多这样，尤其是熬通宵的夜路容易打瞌睡，神志不清的全靠尼古丁刺激神经。
冯蔓再睁眼时，已是晨曦初露，周遭偶有鸡鸣，悠悠一嗓子唤醒熟睡的人们，远处山林间白雾缓缓升起，应当是灶房开火，准备着早饭。
“你不休息会儿？”打着哈欠醒来的冯蔓大概猜到卡车上的货物值钱，程朗不轻易在陌生地方歇脚，以免被偷货。
“待会儿去路边。”程朗开了一夜车，眉眼间带着淡淡倦意。
蓝色卡车驶下国道，停靠在辅道路边，冯蔓吃着存粮米花糖，尽量压低声音小口咬着，不时打量身旁补觉的男人。
此刻已然天光大亮，程朗靠着椅背合眼，锋利的眉眼此刻散尽凌厉，难得地平和了几分。
用过早饭，冯蔓无聊地打量四周，风声萧萧中，目光却在后视镜上顿住，微风将后面车厢的篷布吹动一角，高低起伏宛如波浪。
霎那间，冯蔓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了。
程朗在车上浅眠了几个小时，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卡车再次发动。
百无聊赖的路上，冯蔓便爱不时盯着后视镜看，车辆稀疏的国道上，偶有中巴车或是卡车经过，小轿车倒是少。
努力辨认车辆品牌，车辆数量的冯蔓渐渐有了些乐趣，甚至自己跟自己玩起猜下一秒出现在后视镜的车辆是什么颜色的游戏。
时间一长，冯蔓发现一辆军绿色卡车走走停停，始终在身后，不由多看了两眼，车牌号3359与驾驶室开车的灰色衬衫司机映入眼帘。
原本以为程朗仍然要开夜车，第二天补眠，却不料，夜深时分，卡车拐下国道往市里去，最终停靠在一间小旅馆前。
“今晚住旅馆。”程朗熄火，翻身跃下车，反手带上车门。
冯蔓犹在惊讶中，抱着自己的布包借着小旅馆门前悬吊的白炽灯微光踩着轮胎下车，抬眼一看，略显破旧的招牌上书——红星旅馆，十分有时代气息的名字。
“你非要跟着我，想清楚没有？”锁好车门的程朗点燃香烟，在夜色中吞云吐雾，“想好了，现在进去，就开一间房。”
小旅馆大厅墙上的挂钟指向夜里九点，夜已深，如墨般深沉，勾勒出隐在暗处的男人高大的身形，此刻那硬朗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戏谑与试探。
程朗深谙这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修长指尖颤动，在夜色中抖落烟灰，最后吸上一口，烟蒂落地，被鞋底踩灭，“想清楚了，明天自己坐车回去，或者随便去什么地方，不要跟着我。”
随口一句，便能将她吓走。
男人的嗓音低沉，在不远处传来的车胎碾过路面的声响中高低起伏。
冯蔓确实惊讶一瞬，这人怎么突然…
只是瞥见刚刚匆匆而过的军绿色卡车时猛然明白了什么，当即弯了弯唇，笑眼盈盈：“好啊，就开一间房，我和你住。”
转身离去的女人随性洒脱，愣在原地的倒成了刚刚从容沉着的男人。
程朗：“…？”

第7章
红星旅馆由二十年前的红星招待所改制，过去倒是威风，是政府单位或国营厂才能开证明住上的高档地方。一栋四层楼的旅馆墙面斑驳蜕皮，大厅倒是有几分当年的辉煌风采，面积宽大，装潢精致，只是颇显陈旧，挂钟上已然锈迹斑斑。
身后响起男人深沉的脚步声，冯蔓听他在前台开房，果然只要了一间，等程朗拿到钥匙，便跟上步伐往楼上去。
206号房在走廊中间位置，屋子稍旧，打扫还算干净，冯蔓左右看看，还算满意，甚至房费也是程朗出的，自己又省了钱。
“你倒是很放心？”程朗分明在最开始提出要开一间房时，窥见冯蔓眼中惊诧防备的神色，可这份防备消失得太快。
“当然啊。”冯蔓将布包放好，拎起墙根的暖水瓶递给程朗，“我们早定了娃娃亲，已经算是未婚夫妻，出门在外形势所迫，住一间房也没什么。”
说话间，冯蔓仔细打量程朗，男人硬朗的面容终于现出一丝皲裂，她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继续调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了，你长得英俊，身材又好，宽肩窄腰还是大长腿，正合我意，我不吃亏的…”
眼前的男人从容沉着的气势终于破功，一贯深邃的眼眸波涛起伏，眸光震动，像是终于第一次正式认识这个口口声声是娃娃亲对象的女人：“你…”
冯蔓听见男人摔门离开的响动，忙在身后叮嘱：“记得打热水回来，别走错地方了。”
想想在楼下，这男人故意吓唬自己，冯蔓顿时觉得解气，论调戏，谁调戏谁还不一定呢！
当晚，一如冯蔓猜测，程朗并未在房里留宿，趁着外面寂静无声，悄然离开，只留下一句冷漠的：“自己锁好门。”
独自享受旅馆的双人大床。冯蔓睡了穿越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清晨朝阳被随风起舞的窗帘分割，明暗交叠，仅余几缕晨光攀上冯蔓的眼角眉梢，照亮她安静的睡颜。
被阳光叫醒的滋味实在美好，冯蔓有些舍不得离开，却也惦记着楼下的情况。
趿着拖鞋走到窗边，探身往下一望，冯蔓窥见在蓝色卡车周身的男人，正在车厢前抽烟，手上没有动作，目光却紧盯篷布，显眼在打量什么。
许是冯蔓的视线被日光烤得炽热，惊动了眼眸中忙碌的男人，程朗仰头看来，与二楼窗边的冯蔓遥遥相望。
冯蔓倏地收回身，准备换衣服下楼，只留给程朗一扇晃动的窗帘波纹。
旅馆餐厅有早餐售卖，三毛钱一碗的绿豆稀饭和五毛钱两个的馒头，味道还不错。
吃着早饭，冯蔓瞥见远处一桌有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落座，余光收回时，低声询问程朗：“没抓到现行？”
程朗眉心微蹙，深邃的眼眸盯着眼前的女人，充满探究与审视。
冯蔓轻笑：“你昨晚不是借着我打掩护，然后出去盯梢了？那辆车跟了我们一天，还跟着来小旅馆住下，难道不是打你货的主意？”
男人剑眉微挑：“你倒是挺会观察。”
冯蔓从小跟着外婆生活，孤儿寡母的没少受欺负，见过的偷鸡摸狗事不少，疑似有卡车跟踪，加上程朗态度突然转变，当即猜测到真相。
两人没在小旅馆停留多久，冯蔓也没能从程朗口中得知更多的讯息，可见他不慌不忙再次启程，就算没抓现行也必定胸有成竹。
蓝色卡车发动，驶入国道，不多时，后视镜里再次出现了军绿色卡车，冯蔓观察到这一情形，眼眸微亮。
“他又跟上了。”
“嗯。”
两人交流不多，此刻却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九山村到墨川市，距离两千多公里，加上这个年代的国道不似后世的平整顺畅，不少地方道路坑坑洼洼，难以成行，需要绕路而走，车速受限不少，如此走走停停，倒是给足了观察的机会。
从旅馆出发，卡车在下午两点半驶入道路中途的休息站修整，这时候的高速路休息站远没有后世那般一应俱全，主要提供简单的服务，爆胎、车辆损坏或是补水，至于什么饭馆或卖东西那是没有的。
冯蔓还是头一回走进1988年的休息站，算是后来高速路服务区的前身。
这一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饭倒是问题，只幸好出发前买了干粮带着，冯蔓拎着布包下车，大方分享：“我买了麦乳精和饼干，待会儿看看能不能借到热水。”
程朗敲开守休息站的小屋，给里头大哥散了个根烟，随意寒暄几句再道：“大哥大嫂，借点热水。”
得了根烟，人两口子自然没什么推辞，让冯蔓自己去拎墙角的热水壶。
借着热水冲泡上麦乳精，冯蔓见这两口子家闺女眼巴巴望着，招呼小丫头拿个杯子来，给她舀了两勺，再冲泡好。
等冯蔓喝下一杯麦乳精，却左右不见程朗的踪影，反倒是见到那辆始终在身后的军绿色卡车同样停靠在休息站，却没人下车。
程朗再出现时，冯蔓已经被叫到休息站后面的空地上，只见男人拎着一只野兔，用随手小刀利落放血、剥皮、拆骨、清洗…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穿梭，用力时，麦色手臂精壮的肌肉隐现，一看便是实打实操练出来的。
很快打理出一副光洁无皮毛的兔子，被程朗三五下削出的细长木棍自头穿到尾。
几块木头堆叠，枯叶层叠洒入其中，打火机猩红的火苗舔舐而过，燎起火光阵阵。
冯蔓也见过厨子打理食材，却全然没有程朗这般随性利落，似乎翻飞的手指间什么都能轻松解决。
烤兔子的重任落到冯蔓身上，兔肉由红转黄，炙烤得滋滋冒油，新鲜肉香味在火光中飘散，十分诱人。
冯蔓前阵子四处购置的各种佐料派上用场，翻面撒料，微微金黄的兔肉上点缀着细碎颗粒般或红或黄的佐料，一层层铺开，一层层堆叠，与鲜嫩焦香的兔肉融合，满齿留香。
程朗烤肉没烤得如此精细过，甚至只撒一点点盐即可，这会儿吃上第一口，淡淡眼风飘向小口咬着兔肉的女人，转瞬收回视线，几秒后再扫向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
冯蔓尽情享用美食，注意到程朗的目光，没敢顺着望去，只压低声音嘀咕：“你不怕打草惊蛇？”
类似的事情听过，电视剧看过，冯蔓却没亲身经历过。
可身旁的男人实在太过从容不迫，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令冯蔓消散了几分紧张。
程朗的目光再次落到冯蔓脸上，一寸寸下移定到她因轻咬烤兔加深了几分殷红的樱唇上：“只是吃个午饭，不是要抓人。”
冯蔓：“…？”
本以为男人是准备钓鱼执法，冯蔓吃东西时还有些兴奋和紧张，现在竟然说不是？
只是单纯吃饭？
男人大口吃肉，等冯蔓也解决战斗，用泥土将骨头掩埋，烧得黢黑的木头扔向山林间，重新回到蓝色卡车上。
待他们出发不久，在休息站同样借了热水的军绿色卡车也重新上路，依旧不远不近地坠在身后。
冯蔓拿不定程朗打的什么主意，只能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瞥见一辆客运大巴车和一辆小轿车超车到军绿色卡车身前时，猛然感受到身下卡车加速，经过一个弯道后迅速转向…
军绿色卡车不急不慢行驶，被大巴车和小轿车超过也并不慌张，总归是在国道上，哪能跟丢人…
只是弯道一过，前方视野中零星三四辆车，哪里还有蓝色卡车的踪影！
猛然在路边停下车，灰色衬衫司机顾不得其他，左右张望寻人之际，忽听得车窗玻璃脆响。
咚咚咚。
车旁，高大男人长身而立，眉眼凌厉，乌沉沉的瞳仁中尽显威严，下巴微抬向左边，示意他下车。
“哥们儿，哪儿来的？”程朗散根烟过去，语气淡淡。
灰色衬衫司机看着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原本揪着的心更加悬吊，没想到程朗竟然是意外的随和。
要是来人打打杀杀，拳脚相加地质问，他还安心些，可此刻的程朗随和到令人害怕。
香烟一接，年轻男人刚要开口，就听程朗又是轻飘飘一句话，像是在话家常，不带半分怒气与凶狠，却令人脊背发凉。
程朗：“跟我一路做什么？想抢货还是害人？”
年轻男人全身骤然绷紧，被程朗这时松时紧的敲打态度折磨得一颗心起不来下不去。
脑子转了几圈，这才开口：“大哥，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老娘还病了，出来跑车就是想挣个药钱，结果这趟货被抢了，身上也没剩几块钱，一年的钱全赔进去还要欠债，我路上看见你那车，动了点歪心思，想，想…对不住大哥！我错了！我昨天偷拿了你车上一箱货，本来想趁今天再偷点…我还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磕磕绊绊求饶的声音随风飘向后面蓝色卡车驾驶室。
微敞的车门里，冯蔓目不转睛望向前方，跟踪的司机瞧着年纪不大，正诚恳认错，而一旁的程朗身形高大精壮，身上那件黑色背心正是自己误拿的包衣裳的破布。
简简单单的黑色背心却被他穿出难抑的荷尔蒙，宽肩窄腰隐藏在背心下，只能窥其轮廓，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紧实的麦色肌肉膨起，有着漂亮的起伏弧线。
收回视线，冯蔓听了个七八分，心中不由判定，那人演技还行，台词说得也不错，就是眼珠子乱转，一看就不实诚。
现在想来，刚刚程朗见有车超到两辆卡车中间，再赶上弯道后的视角隐蔽点，当即转弯停车，反而错身换位，打了军绿色卡车一个措手不及。
等那年轻司机下车寻人时，上前问话。
理由变得动人，又是老娘生病，又是迫不得已，再积极认错，冯蔓望向前方不远处硬朗的男人，琢磨他应该不会被糊弄吧…
谁料，耳畔却飘忽传来一句：“下不为例。”
冯蔓：“…？”
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甚至没把人送去派出所，也没追讨些损失？
看着程朗将那一小箱货扔回卡车车厢，利落攀回驾驶室，重新发动卡车启程，冯蔓不由打量男人，果然只是白长了一张硬朗的脸，实际和书里描写的未婚夫一样，老实善良，尤其心肠软，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便算了。
再次坚定自己找对了未婚夫的冯蔓琢磨着这人真是反差太大，不过以后得改改这个毛病，人善被人欺，总得多些防备心思。
傍晚，两人在附近小镇上程朗熟识的一户人家借宿后，冯蔓没发现男人深夜外出一趟。
借着附近小卖部的电话拨通，程朗神色隐在黑暗中，声色冷厉：“比我矮一个半头，偏瘦，南方口音，左脸眼下有颗痣，开的军绿色解放CA10B，车牌号3359，这人肯定是有团伙，十有八九专干里应外合拦路抢劫的勾当，盯了我两天现在走了，按照他的速度，明天早上应该就会经过你那儿，路上你跟着，看看他往哪里去。”
对面不知回了什么，程朗眸光森冷，薄唇吐出的话语狠厉：“盯我的货，找死，直接给他们一锅端了。”

第8章
几天时间下来，冯蔓已经适应了在路上走走停停的生活，甚至能安心在驾驶室待着，只是坐车久了容易屁股疼，为此，她在路上缝了个柔软垫子，用的是车架上没什么用处的碎布。
冯蔓在行驶的卡车上针线并用的认真模样钻入程朗余光，就连她将软垫放到座椅上再一屁股坐下，舒服地伸个懒腰的慵懒模样也闪进视线。
急急收回目光，程朗只觉这人倒是娇气，下一秒却听到女人柔软的声音袭来。
“你天天开车那么久不累吗？要不要给你缝一个？”冯蔓知恩图报，免费司机不能当牛使，怎么也要有人道主义关怀。
偏偏，这是头倔驴，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提议，意味不明地偏头看自己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见过哪个大男人用这种…
冯蔓撇撇嘴，不和糙汉子一般见识。
开长途无疑是痛苦折磨的，冯蔓注意到程朗抽烟的频率稍稍提高，午饭后仍是点了一根提神。
不大好闻的烟味往鼻子钻，冯蔓也没好苛责免费的司机，默默挪动身子，自右边驾驶座的正中间位置移到靠车门的角落，脑袋缓缓靠近车窗，稍稍探出，与新鲜干净的空气为伴。
冯蔓的动作轻柔，乍一看像是探头看看窗外风景，只留颗毛茸茸的脑袋对着司机，程朗侧目，薄唇微勾，抖了抖指间飘着白雾的香烟。
车程大多是无趣的，毕竟国道上车辆不多，相伴的唯有徐徐而过的微风，冯蔓受不住寡言少语的程朗，主动沟通，试图和自己的未婚夫，甚至可能是以后的丈夫加深了解。
“程朗，你在墨川打工做什么？”
“真是开矿吗？”
冯蔓记得书里简略提过，未婚夫后来发展成墨川知名矿区的管理层，事业颇有成就。
“嗯。”程朗含糊应下一声。
两人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却沉默寡言，冯蔓正准备再打听几句那矿区的情况，却难得听程朗主动开口：“你敢逃婚出来，不怕被抓到？”
赵刚不是个善茬，办喜酒当天逃婚无异于在他脸上狠扇一巴掌，要真是被抓回去，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冯蔓轻抬下巴，一脸无畏，“真要和赵刚结婚才是地狱，地狱之外难道不是处处天堂？”
甚至她同样赌对了，程朗没有碍于赵刚的势力赶自己走，果然是个品行良好的未婚夫。
程朗哪里听过这种言论，在驾驶室内上方悬挂的后视镜中瞥见冯蔓无畏的模样。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人还敢跟着来几千公里外。”记忆中十分模糊的邻居冯家大女儿向来怯懦，竟然敢逃婚，爬车，甚至只身远赴千里之外，程朗不由再看她一眼，却在后视镜中撞上冯蔓乌沉沉的眼眸，瞳仁极黑，不掺杂一丝杂质，耀眼明亮如同黑色宝石。
冯蔓看向自己：“因为有你在啊。”
程朗从未见过那样明亮澄澈的眼眸，漾起丝丝笑意，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冯蔓的话真假参半，不由为两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衷心夸奖：“虽然我们好多年没见，我对你的印象停留在青少年时期，可我记得你正直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别过视线，程朗骨节分明的手掌着方向盘，用力握紧。
一路南下，距离墨川已不到三百公里，依照程朗的速度，明天一早便能抵达。
夜深人静，冯蔓已然睡去，如往常一般头靠在椅背，双手环胸，身前搭着一件单薄衬衫。
为赶上明早到达目的地，下午休息过几小时的程朗准备跑通夜路，只是深夜山路上寂静无声，唯有沙沙树叶作响，幽寂深远，唯有车台上备着一份白纸包的吃食。
临睡前，冯蔓特意挑了几块糕点出来，桃酥、饼干和牛奶糖，林林总总好几样，用白纸包着，给程朗深夜饿了填肚子吃。
白纸里包裹的东西落入程朗眼眸，全是自己爱吃的，短短几天相处，已经被冯蔓看在眼里。
锋利的下颌线绷得越发紧，一股烦躁之意涌上心头，程朗抬头扫一眼天际，朗月星稀，与以往跑过的夜路没什么区别，可身侧传来的轻柔呼吸好似鸦羽轻拂，令那股烦躁的心绪更加难以抑制。
狠咬了咬腮帮，程朗自烟盒中取出一根香烟，刚要点上却想到什么，迟疑片刻，将卡车停下，准备下车抽烟。
车门刚被打开，程朗翻身欲下，却感受到什么袭来，肩膀上骤然有了重量，颈间似有痒意，宛如羽毛轻柔拂过…
程朗僵硬住身体，垂眸看去，只见睡得香甜的女人歪倒在自己肩头，甚至调整了脸颊贴上来的姿势，侧脸紧贴在自己肩膀，竟然是不可思议的柔软。
清浅呼吸轻柔撩过，激起程朗阵阵战栗。
遭遇再多危险也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却忍不住节节败退，身子猛地往后移开一寸，却立刻被睡梦中女人追上，不依不饶地紧贴。
周遭漆黑一片，唯有明月高悬，溶溶清辉洒落，温柔地描摹着女人的眼角眉梢，程朗狭长的凤眼中少见地增添亮色，倒影着冯蔓浓密卷翘的睫毛，翘挺的鼻尖，以及白日滔滔不绝，此刻安静紧闭的红唇。
避无可避的男人身体紧绷，只能任由轻柔的呼吸拂过颈侧，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自人体最薄弱的皮肤弥散，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单薄的衣物没能阻挡攀升的温度，程朗紧闭双眼，压抑住并不寻常的滋味，倏地再一睁眼，眸光寒凉，坚决抬手推开倒在自己肩头的女人。
只是那力度放轻，轻到自己都没有察觉。
冯蔓睡得正香，靠着椅背却有些难受，恍惚间似乎靠到家里床上大只的毛绒玩具，这才舒服了些，没成想那大熊竟然长了手，要把自己推开。
被推开三寸的冯蔓有些生气地再抱了过去，枕在大熊身上，双手紧紧搂着，待“它”不再乱动，这才满意，继续入睡。
……
晨光熹微时，冯蔓睁开迷蒙双眼，正好撞见日出东方的刹那。
橘色日光环护在金乌周围，自山头跃升，仿佛万丈光芒迸发，将山顶染成艳光璀璨的金顶。
“哇，好漂亮！”冯蔓忙招呼程朗去看。
偏偏，免费司机今天似乎有几分冷漠，爱答不理，连眼风都没给自己，下颌线绷得直直的，显得锋锐无比。
再一看天色大亮时到达的地方，冯蔓惊讶发现，似乎和预计的有出入。
难不成昨晚的夜路只跑了一半？
冯蔓没问出口，毕竟受苦的是司机，她总不能质问程朗昨天半夜干嘛去了？怎么没正常赶路。
那太不礼貌了。
想想也是，铁打的男人应该也需要休息，程朗昨夜估摸也偷懒了一下。
好在最后几十公里的路程一路通畅，墨川市高速入口出现在眼前时，冯蔓心头升起几分近乡情怯的激动。
入关口检查时，卡车缓慢行驶，程朗听冯蔓开口，提出个奇怪的要求。
“程朗，你能帮我个忙吗？”冯蔓仔细观察八十年代的家乡，有些熟悉，有些陌生，转头突然想到什么，始终有些不放心。
卡车停在路边，程朗受冯蔓所托找了个小卖部往九山村打了个电话。
村委办公室有九山村唯一一台电话，程朗与村长寒暄几句，目光撞进冯蔓渴盼的眼里，终于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叔，我家那宅子您有空就看一眼，要是没时间，托旁边邻居照看两眼也成。”
电话那头的村长应声：“你放心，我给你看着，别指望你邻居了，蒋平这小子也想找机会南下，上回你走了还打听呢，说没时间问问你那儿缺人不。至于冯家的，更是乱哎…”
“ 蒋平跟我提过，我让他想来就来。”程朗顺势接话，“冯家怎么了？”
“冯家大女儿兴许跟什么野汉子跑了，可能你没印象，就是你回来那天办喜酒嫁赵刚那丫头，现在冯家和赵家到处找人。”
野汉子…
程朗抿了抿唇，眉目清朗，只低眉扫一眼身旁的冯蔓，微微转身低语：“跑了？那冯家一家都没闲着，要到处找人吧。”
程朗全然没露出什么兴趣，像是听到个村里可有可无的八卦，就顺嘴接一句。
“那可不，除了冯天保和冯宝珠这对双儿在学校念书，家里两大人就没闲着，还有家门亲戚都去帮忙了。”村长说起八卦滔滔不绝，偏偏几句话后，唯一的听众似乎没了兴趣。
程朗：“行，叔，麻烦了，以后空了看您。”
挂断电话，程朗迎着冯蔓希冀的目光开口：“打听过了，你妹没事，在学校念书。”
“那就好。”冯蔓担心突发什么变故，宝珠这小丫头安全就好。
至于自己，轻易不敢和那边联系，至少最近不行，赵刚和冯家两口子还没消停，她不能暴露行踪。
两人回到车上，冯蔓埋头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准备奔向墨川的新生活，只是卡车迟迟没有发动，她侧身看去。
只见男人指尖轻点在方向盘，眉目冷硬，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薄唇轻启：“我不是ni…”
冯蔓眨眨眼，见程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说，杏眼晶晶亮亮地望向他，直直望进他漆黑的瞳孔：“你不是什么？”

第9章
耳畔似乎又回响着宋国栋的话语，年轻小伙儿在程朗耳边感慨冯蔓对儿时定下的未婚夫念念不忘，甚至不惜逃婚，愿意千里迢迢跟随，这是什么情谊。
到时候寻到真正的未婚夫，指不定立刻就要结婚…
程朗眸中闪过一道寒凉目光，收回视线的同时，冷冷开口：“没什么，我在墨川很忙，你接下来想怎么安顿？”
冯蔓见男人阴晴不定的，只当他是开了一个星期的卡车太过劳累，并没放在心上，当即笑盈盈道：“我先熟悉熟悉这里，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
心头有清晰的规划，可如今的墨川到底是冯蔓不熟悉的年代，还有着架空后的迥异，她当然得先熟悉下。
两人说着话，程朗还没表态，就听远处一声惊呼传来——“阿朗！”
前方一辆自行车急匆匆停下，自二八杠上下来个精瘦的男人。
男人年纪稍长，脸型显方，但眉宇间有几分硬挺气质，同程朗如出一辙。
精瘦的男人四处搜寻，在见到熟悉车牌号的蓝色卡车时双眼放光，急急奔向驾驶室。
程朗自驾驶室跳下，听男人耳语几句，脸色忽变：“他倒是着急。”
“那可不，就想碍着你，趁你请假回老家的时候使绊子。”
程朗略一沉吟，硬朗的眉宇间浮起一丝戾气：“哥，我先去卸货。”
“成。”来人正是程朗表哥范振华，他点点头，“我就是抓紧过来跟你说一声，担心你直接回去跟人对上吃亏。”
说着话，范振华打量跟随程朗外出的卡车，正感慨表弟本事不小，这趟货下来怎么也能挣个一两千，却在扫到驾驶室里一抹鹅黄色身影时顿住。
在程朗身边见到女人，无异于看见唐三藏沉醉女儿国那般惊悚，再看这架势，驾驶室里的女人还是跟着程朗从外地回来的！
范振华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驾驶室里模糊的影子，压低声音好奇：“阿朗，你，你这趟出去怎么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程朗无言地皱眉，一句话打断表哥无限的遐思：“没什么，那是我们村的，人叫冯蔓，你带人去安顿吧，看看她想去哪儿。我去交货。”
转身，指节微曲扣响冯蔓身侧的车窗：“这是我表哥范振华，他送你，我还有事。”
蓝色卡车快速驶离，只留下范振华和冯蔓大眼瞪小眼。
饶是在墨川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范振华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程朗身边出现女人就够不得了，更何况还是出去办正事带回来一个，看这模样，两人似乎还是一路坐车回来的。
惊悚，实在是太惊悚！
对于自己表弟身边出现了女人，还让自己帮着送人安顿，范振华不可谓不震惊，当即随和道：“范振华，程朗表哥，叫我华哥就行。”
范振华比程朗大三岁，瞧着年长些，两人有两三分相似，可笑起来时全然没有程朗的冷酷。
不对，冯蔓转念一想，她好像没见程朗笑过，旋即落落大方：“华哥你好，我叫冯蔓。”
话匣子一开，范振华也不再拘谨，好奇又八卦地朝冯蔓打听情况。
待得知两人真是从九华村一路同行，在卡车上待了了一个来星期，范振华那豆大的小眼睛都瞪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宽度，心中暗暗称奇，不得了喂！
自家表弟那个冷若冰山的模样，竟然破天荒带了一个女人同行两千多公里，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至于堂弟吩咐的什么送她安顿，肯定是送她回矿区啊！
冯蔓坐在范振华的二八杠后座，自墨川高速入口往矿区赶去，途径陌生又熟悉的街巷，身侧绿荫匆匆，砖瓦房林立，共同勾勒出跨越数十年的家乡，冯蔓目不转睛细细打量，试图在浸染着浓厚时代气息的八十年代寻到后世的家乡影子。
这是本架空的小说，与现实接轨却又不完全相同，冯蔓努力辨认出些许现实地点的影子，心头不禁欢喜。
等坐着自行车来到墨川久负盛名的矿区，伟岸的矿山之下有着厂区盘桓，远处雄伟的山石矗立，连绵起伏，高大壮实的设备正在作业，近处环形铁门围拱，一路铺陈开来，工人们带着红色安全帽进进出出，步履匆匆，与此起彼伏的小摊叫卖声重叠交织。
冯蔓现实中的家乡墨川自然也有矿区，只是她从未去过，那时候的矿产发展渐渐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互联网蓬勃兴盛，传统行业如日薄西山下坠。
如今身临其境，八十年代仍是墨川市支柱产业的矿区红火蓬勃，处处写尽朝气。
好奇打量着四周的冯蔓自然也被周围路过的人打量，矿区范振华领着个漂亮的小姑娘回来，周遭摆摊的男女伸长脖子好奇，进出的精壮矿工目光黏连，眼神放光。
“华哥，这谁啊？”人人都知道范振华有妻有子，心中嘀咕是不是人亲戚，附近摆摊卖烟的两口子瞧着范振华的模样不像能有这么漂亮的亲戚。
正拎着工具准备外出支援矿山开采的工友顿住脚步，几人眼珠子挪不动似的，打量几下范振华身旁的女人。
“华哥，回来啦，这你亲戚吗？”说话间，几个没结婚没对象的年轻工人已经自觉整理衣裳，其中尤以程朗带的徒弟何春生最为激动。
十七岁的年轻小伙儿，看着突然出现的漂亮生面孔便悄悄脸红。
平日里随意皱巴的短袖衫被粗糙的手掌往下抻，指腹捻着衣服上几个灰点磨蹭，暗暗着急。
“嗯，家里亲戚。”范振华琢磨着表弟和冯蔓还没结婚，尤其这人就撂下一句话便跑了，没好对外多说什么，只含糊应付两句。
“矿上爷们多，娶媳妇儿都难，这帮人见着女的就两眼放光，尤其还是见到特好看的，更走不动道了，别介意啊。”两人微微错身往前方摊位去，范振华替这帮丢脸的工友解释两句，却也心知人之常情，毕竟表弟这个娃娃亲对象也太好看了，真是比电视里演戏的还好看。
冯蔓摇了摇头，勾唇浅笑：“不会，大家挺朴实。”
那些目光多是惊艳、欣赏与害羞，并不猥琐。
有人的地方就有流言，范振华领着个特漂亮的亲戚经过的消息很快传到前方摊位上，正守摊卖汽水的董小娟闻言一愣：“啥亲戚？还特漂亮…”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男人有特漂亮的亲戚。
范振华没遗传上亲妈的好相貌，全赖亲爹给影响了，眼睛不大，鼻梁偏塌，面容粗犷，幸好程家一脉气质硬挺，侧脸下颌线锋利，就是范振华亲妈程玉兰眉眼间也有股淡淡的英气，这才堪堪拯救了范振华。
董小娟一直觉得自己男人侧脸不笑时还有那么几分俊。
但是正脸就差多了。
“那可不，我刚去解手，看得真真儿的，你男人带过来的女的，哎哟，那叫一个漂亮！脸蛋就我一巴掌大，眼睛又大又水灵，瞧着细皮嫩肉的。”附近卖茶叶蛋和烤红薯的大姐滔滔不绝。
“我也瞧见了，刘小二那几个没对象的眼睛都看直了！咱们矿区啥时候来过这么漂亮的丫头！我看是要被追求…”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董小娟越发好奇，正想托旁边大姐帮忙看下摊子去寻人，就见着自己男人的身影出现。
范振华大步走着，一错身间，真见到个标致丫头。
唇红齿白，细皮嫩肉的，一下眼睛就亮了！
范振华把人领到媳妇儿跟前：“娟儿，这是冯蔓。”
转头又对冯蔓道：“这是我媳妇儿董小娟，你叫娟姐就成。娟儿，这是程朗的…刚和程朗从老家过来的。”
文化程度不太高的华子一时语塞，这算什么情况，程朗的女人？媳妇儿？对象？
他还不知道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但是能确定的是一定不简单！
冯蔓落落大方：“我和他从小定的娃娃亲。”
这话一出，华子和娟子两口子齐声倒吸一口凉气，程朗竟然有门娃娃亲！谁都不知道！这藏得也太严实了吧！
尤其再看冯蔓，这瓜子脸又白又尖，兴许还没自己巴掌大，长得是真好看，饶是自己是女人，瞧着也欢喜，眼神不自觉就柔了下来。董小娟暗暗惊讶，怪不得程朗对任何女人都没想法，来一个冷一个，贴一个赶一个，感情在老家藏着一个美娇娇呢！
来者是客，还是从几千公里之外的九山村来的，董小娟忙托身旁工友媳妇儿给自己看看摊子，和丈夫一道领着冯蔓回家里歇脚。
矿区这边有家属院和单身宿舍区，可条件一般，加上人多房子少，干几年不一定能等到分房。
范振华一开始住在单身宿舍，一大间屋子里十来个床位那种，等后来把媳妇儿和儿子接来，一家三口就在矿区附近脚程十来分钟的筒子楼租了间房。
三室一厅，一个月房租十块，五层楼一共二十五户人家，多半都是矿区拖家带口的租房，熟面孔多，热闹得很。
两口子领着个年轻漂亮的生面孔回来，邻里自然好奇，却只得了个家里亲戚的说法，转瞬就见三人进了二楼中间一扇大门。
“小冯，你刚来这边，就安心住着，拿这儿当自己家一样。”董小娟两口子对表弟热络，尤其难得见他有了着落，对冯蔓更加热情起来，“就住那屋，家里给程朗留的屋子。”
有婚约的娃娃亲对象自然和未婚夫妻没区别，住程朗的屋正好！
冯蔓：QAQ

第10章
冯蔓的行李颇为简单，拢共只有一个布包，里面四件衣裳两条裤子，另外便是些佐料，全是路上买的，就这么轻装简行跟着董小娟开了程朗的房门。
范振华去矿区食堂打饭，一人打三份，这会儿一溜烟便没了踪影，剩下没帮上忙的董小娟好奇冯蔓南下怎么带这么点儿东西，冯蔓自然不好提起逃婚又爬车的事，只含糊道：“本来没打算来，算是个意外。”
董小娟哪里不懂，当即表示肯定：“来得对！你不知道这边多少女人想往阿朗身边凑，你可是他媳妇儿，就该来守着！”
冯蔓扯了扯嘴角，想想程朗这一路的可靠，确实是个会给人满满安全感的男人，尤其外表硬朗，内里却老实善良，尤其还耳根子软，完全是一副反差感极强的模样。
董小娟热情将冯蔓的包袱放进平时闲置的屋子：“阿朗平时住在矿区的单身宿舍，偶尔叫他来吃饭才过来一趟，我们租的三室，正好给他留了一间。待会儿给你换床新床单被子。”
简简单单的筒子楼房子，三室一厅紧紧凑凑的，程朗那屋最是空旷，只有一架单人床，一扇衣柜和一台斗柜。说话间，董小娟已利落换上洗得干净的被褥床单，铺就一床浅浅灰色。
毕竟程朗可从没和哪个女人走得这么近过，看来这娃娃亲对象马上就要成媳妇儿了，董小娟十分尽心。
冯蔓却有些迟疑，程朗不在家，自己就这么登堂入室？
“不然我去住旅馆，这附近…”
“住什么旅馆啊！”董小娟忙制止冯蔓，“外头小旅馆脏，谁知道什么人住过，乱七八糟的还费钱，你跟程朗都定娃娃亲了，还跑这么远过来，他能让你住外头？”
现在毕竟不是十年前，那时候男女就算是夫妻也得注意距离，走外面连牵个手都不行，如今时代早变了模样，尤其南下打工的，没结婚住一块儿的也不少。
董小娟过去也保守，南下打工久了，早见怪不怪，更何况冯蔓这可是名正言顺有身份的。
“娟儿这话对，哪有准媳妇儿来了住外头去的。”范振华一看冯蔓就是来结婚的，大家出来打工不在乎那些，拎着三份盒饭进屋，“阿朗在矿区有宿舍住，这屋你就安心住着，别跑外头去，你一个女人刚来这儿还谁都不认识，更得当心。”
附近小旅馆确实难以言说，冯蔓想着和未婚夫计较太多也是多余，干脆应下。省几天旅馆钱倒是好的，再加上自己初来乍到，一切陌生，有人照应总比没有强。
四方桌上摆着三份盒饭，是矿区食堂炒的菜，看着卖相一般，各种肉类和蔬菜混杂，黑乎乎一片，火候过了，等冯蔓入口，那味道同样相当一般，大概就是为了生存的进食。
范振华例行边吃边骂一句：“食堂这帮龟孙儿天天钱收得不少，东西越来越难吃了，见天儿地拿些烂货充数。”
都是干体力活的，工人们消耗大，自然吃得多，偏偏矿区食堂被小领导的亲戚把持，越发地肆无忌惮，分量缩水、东西难吃、食材也一日不如一日新鲜。
为此，不少有家室的工人都爱自家开小灶弄饭菜吃，不过多数时候时间紧张，来不及弄菜，就像今天，董小娟的汽水没卖出去多少，守着摊子便没弄饭，将就着在食堂打饭吃。
冯蔓听这话，矿区工人们倒是颇有怨言，吐槽起食堂的饭菜和学生是一样一样的，区别是学校食堂好歹便宜些，可矿区食堂一份两荤一素的饭菜还要四块钱，真真儿地是物坏价高。
顺嘴打听几句，冯蔓心头有数，问道：“那矿区门口没摆摊卖点吃的？”
“少。”范振华道出个秘辛，“矿区食堂的人就担心有人抢生意，勾着里头管事的出了个规定，不允许门口摆摊的卖盒饭，真不是个东西！”
董小娟颇有发言权：“那心眼子比针还小，我有空都自己做饭让老范回来吃，还有阿朗，没事儿也一块儿来吃。”
程朗在墨川没其他亲戚，就一个十多年前外嫁的小姑程玉兰，双方后来在墨川重逢，如今程朗小姑的大儿子范振华和程朗同在一个矿区，倒是相互照应。
只是除了生活上照应一二，其他时候，范振华这个表哥倒是事事听程朗的。
饭后，请了两小时假的范振华回矿区上工，冯蔓则跟着董小娟四处转了转，顺便在附近小卖部买了些糕点，董小娟碍着不愿收，冯蔓则笑盈盈：“娟姐，这是给孩子买的，你别跟我客气。”
董小娟儿子范有山今年六岁半，刚上小学一年级，学校也近，就在附近的矿区附小，脚程十分钟就到，这会儿还没放学。
董小娟推辞不过，见这冯蔓说话做事挺实诚，越发欢喜。
大概熟悉了矿区一带的地形，再添置了些生活用品，夜里，冯蔓在程朗空置的屋子里歇下。
今天晚饭是董小娟和冯蔓两人吃的，范振华和程朗都在矿区工作，听说有开矿问题，大伙儿正在加班检修，范小山放学后去了另一栋楼的干爹家和干爹儿子玩儿，让人带话今晚不回来。
饭后修整一番，待夜色悠凉之际，董小娟招呼冯蔓去休息：“你坐了这么久的车肯定难受，早点睡。老范他们遇上特殊情况，要挺晚才回来，我等着他。”
冯蔓听闻矿工不易，点点头应下，这才往程朗不时居住的屋子去。
单人床硬邦邦的，正值春夏交替之际，一床薄被足以，冯蔓嗅到薄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清爽干净，历经一个多星期的长途奔波，终于放松身心，沉沉睡去。
而客厅里，范振华于深夜披星戴月回到家里时，董小娟给丈夫热了饭菜，再添了瓶啤酒，在桌旁陪着。
贪嘴陪着吃几颗酥好的花生米，董小娟忍不住嘀咕：“你说阿朗这倒是不声不响带了个媳妇儿回来，怪不得以前谁给他介绍对象都没动静呢。”
“这小子眼睛毒，怪不得以前谁都看不上，看样子是只找最漂亮的。”范振华一口吃肉一口喝酒，用深夜的饭菜褪去上工的疲惫，顺口道，“不过，我怎么没听说阿朗还定过娃娃亲啊。”
要是定过娃娃亲，自己老娘怎么还给她侄儿介绍对象？
董小姐不以为意：“也是啊…不过阿朗都带人回来了，肯定不会弄错。”
范振华将桌上三个菜盘一扫而空，堆叠着去水槽清洗，沙哑的嗓音在淅沥沥的水流声中模糊不清，“等空了给娘报喜去。”
范振华回家吃个夜宵的功夫，程朗正在矿区公共澡堂。
墨川最大的矿区——解放矿区有工人数千名，规模庞大，每年各类矿场量在上千万吨。
矿区深夜有人值班，这次是突发情况，程朗等人跟着加班，这个点儿才忙完去澡堂洗去疲惫。
洗好澡换上衣服往外，程朗碰见几个同样加班的工友，大伙儿不是单身就是媳妇儿在老家的，都住在单身宿舍。
媳妇儿孩子在老家的工友打趣程朗：“程朗，你可老大不小，怎么还不找对象？”
按说模样，程朗在矿区是数一数二的，高大英俊，就是性子太冷，可要是他愿意，肯定能找个合心意的对象。
其他人跟着打趣：“就是啊，朗哥，一个人住宿舍不孤单寂寞？”
程朗乜一眼挤眉弄眼打趣自己的几人，薄唇微勾：“说得好像你们不是在宿舍住的。”
“那不一样，我们有媳妇儿，只是在老家，每年能探亲，你才是孤家寡人啊！”
程朗大步流星，将聒噪的众人甩在身后，脑海中却意外浮现起一张笑盈盈的面孔。
猛地将令人心烦的那张脸赶出脑海，程朗回到宿舍门口，铁门一开，屋里其余五人还没睡，正趁夜斗地主。
“师傅！回来啦！”年仅十七的何春生去年进矿区便被分到程朗手下带着，别的不谈，对师傅崇拜得紧，“饿没有，我桌上有饼干，垫垫肚子吧。”
“朗哥，要不要来一手？”
“大柱，起开。”其他室友踹身材瘦小的男人一脚，催他给程朗让位置。
“不打。”程朗心情烦闷，摇摇头直接坐到自己的床位上。
六人间宿舍仍旧热闹，大伙儿打着牌，赌得不大不小，大概七八块输赢，何春生赢了一块五从牌桌上下来，凑到程朗身边嘀咕：“师傅，你这趟可出去了快一个月，你是没见到我进步多大，爆破作业的时候那叫一个稳准狠…”
“你去外头卖西瓜应该挺有本事的。”程朗舟车劳顿回来，接着再去卸货，销假上工到深夜，再听身边聒噪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
何春生听出师傅在埋汰自己，并不在意，又少男怀春般怯生生问：“师傅，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表哥家来了个亲戚，是干啥的啊？”
冯蔓的模样再次闯入脑海，程朗努力压制的情绪迸发，当即压着浓眉，斜斜朝徒弟那边看去：“瞎打听什么，睡觉。”
翻身到床上，程朗朝着仍在叽叽喳喳打牌的众人冷声：“明儿还要上工，都歇了。”
低沉的嗓音颇有威慑力，四个室友当即收起牌，各回各家床位睡觉。
夜深人静，六人宿舍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程朗在黑暗中思考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打拼多年，手头有些积蓄，一部分还了程家积欠的债，剩下的准备辞工后，大部分继续砸去承包矿区，不过矿区承包需要谨慎，一个不注意就是一场空。
事情很多，可这会儿躺在木板床上，听着周遭扰人的声响，程朗闭上双眼却睡不着，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笑盈盈的脸。
走南闯北多年，程朗见过的人太多，起初以为是遇见了个演技逼真的女骗子，口口声声笃定自己是他的娃娃亲对象，撒谎不带脸红的。
后来，程朗逐渐明白，邻居冯家大女儿十有八九是认错了人，将自己错认成他的娃娃亲对象。
至于那人是谁…不难猜。
脑海中画面一转，程朗脑海中又浮现着女人站在小旅馆门口，一扫拘谨与惊慌，杏眼亮晶晶看着自己，提出就开一间房时的游刃有余。
那双眼圆润晶亮，看向自己时似有流光浮动，眼中揶揄调戏的意味明显，红唇轻轻张合，似有余香，此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着自己的心脏，跳动。
全身绷紧了几分，气血下涌，心烦意燥之际，程朗取出烟盒，点燃香烟叼在口中，舒缓身心。
宿舍的动静断断续续扰人，程朗单手枕在床上，左手双指夹着根香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间似乎又看到了卡车上那个避着烟味偷偷摸摸往窗边挪去的脑袋。
像是被无影无踪的“女鬼”缠上，睁眼闭眼便是那一抹红色吊带的深红…程朗碾灭烟头，低声咒骂一声：“艹。”
次日一早，工友们陆续起床，见程朗面色不虞，不知发生了什么，谁都没料到，只因程朗在梦里被纠缠了整整一晚。

第11章
范振华董小娟家住进个漂亮姑娘的事儿，不胫而走。
冯蔓天天在四处转悠，闲暇时间会帮着董小娟看摊子，她本就生得娇美，转瞬便引起众多关注。
“董小娟家那女人谁啊？瞅着可不得了，脸就我巴掌大，又白又嫩的。”
“腰也细得不行，不知道哪儿来的，比咱们矿里一枝花都俊。”
“是她家亲戚？也没听说啊。”
“都住进去了，程朗回来都没地儿…该不会是程朗的对象吧？”
程朗在矿区名气不小，全因这人干活厉害，身材高大，大前年还在矿上出事故时救了好几人，不少女同志芳心暗许，想给他介绍对象的大爷大妈也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不少长辈嫌程朗面相过于硬朗，甚至带着几分狠厉，对这个年轻小伙儿没有什么心思的，更是严令自家女儿和程朗走太近。
程朗这人也着实冷，拒所有女同志于千里之外，时间一久，再喜欢他的心也渐渐冷了，现如今，追着程朗最厉害的便是筒子楼里四楼的童佳雨。
邻居们七嘴八舌八卦着，等董小娟经过，才打听两句，董小娟念着两人还没办酒，这两天程朗在矿区忙着还没过来，只能先含糊道：“是家里亲戚。”
这话听者有意，有人琢磨真是亲戚，有人琢磨说是亲戚，实际上就是对象，一时争执一词。
成为话题中心的冯蔓倒是毫不知情，毕竟无人八卦到她跟前。她渐渐熟悉了架空年代文里的家乡，熟悉了矿区架构和周遭的情况，甚至在周围摊贩主们的八卦中听说了许多秘辛，像是矿区里如今哪方势力最大，什么改革引发工人们敢怒不敢言，几个月前还有人打架，另外便是偶尔有事故发生，矿区作业得小心。
冯蔓听得认真，记在心头，空闲时又将附近的菜市场转悠个遍，挑挑拣拣选了些香料，加上自己一路买下带过来的，倒是够用。
当天下午，冯蔓上矿区附近最近的菜市场买菜、肉和面粉。
董小娟家的厨房紧紧凑凑，冯蔓一人在里头还算松快。和面、揉面、切菜、剁肉馅，冯蔓想到当年跟在外婆身旁等着偷嘴的时光，这猪肉选的上五花肉，三肥两瘦，其实冯蔓外婆当年做鲜肉烧饼用的是梅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可如今情况不同，矿区的工人们干的是重体力活，肥肉多了反而觉得解馋有劲儿。
做生意，便是讲究个灵活。
冯蔓记忆中的鲜肉千层烧饼有着外婆独家秘方的味道，各种佐料和酱料混合，与肉馅充分搅拌，腌制二十分钟后再撒上翠绿的葱花拌匀，面团擀平拉长，掐出大小五十克的剂子，剂子擀平后用刀将后半部分划出数缕长条，再将肉馅添到面团中央，自长长的尾部前后错开的往前滚去，包裹着肉馅的小团自上往下压平，最后进行烘烤。
忙碌等待之际，空旷的屋前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个小男娃奔进屋，却在见到陌生面孔的时候愣住，猛地退出几步仰头盯着墙上门牌号看了几眼，这才闪烁着狐疑的目光回家。
待打量眼前的陌生阿姨几眼，刚从干爸家回来的范有山突然想起什么，几分钟前他和亲妈收拾地摊回家，转头就听亲妈说屋里有你表叔的对象，嘴甜点好好叫人。小孩儿活泼跑得快，把亲妈甩身后，先到家门口了。
“你就是我表叔的媳妇儿哇？”小胖墩虎头虎脑，有些惊讶地看向陌生阿姨。
“你表叔是谁啊？”冯蔓已经猜到小男孩的身份，故意逗他。
范有山模样随董小娟，圆脸大眼，很是可爱憨厚。
“程朗！”范有山拔高嗓音。
“那我现在不是。”婚都没结，哪能就说媳妇儿。
小男孩儿自然不懂太多大人的事，当即绷着脸思考，明明这个阿姨都住表叔屋里去了，妈还说什么娃娃亲的，怎么不是媳妇儿呢？哎，搞不懂。
“那就好，表叔的媳妇儿我都安排其他人了，你不能抢。”范有山歪着小脑袋表示并不同意这门婚事。
冯蔓听着这话一惊，偏偏眼前六岁多的小男娃倒是胸有成竹的：“你安排？”
董小娟后脚收摊回来，这听到这话，忙进屋捂孩子嘴，歉意道：“小冯，你别听小山瞎说，这娃谁给零嘴儿吃就答应谁，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饿死鬼投胎来的。”
程朗在矿区是香饽饽，人高马大，尤其还有挣钱的本事，想和他好的女人不少，奈何本人冷若冰山，这才有人打他堂哥一家的主意，曲线救国。
范有山就因为收了四五个阿姨的零嘴，已经单方面把自己表叔配出去好几回了。
冯蔓听得直乐，故意逗他：“小山，你表叔就值这么一毛两毛的？”
“哪有，前天楼上的童阿姨找表叔呢，给我三毛钱的大大卷，我都没告诉她表叔去哪儿了。”
说话间，范有山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起码得给我买五毛的零嘴才行。”
冯蔓笑了笑：“那要是有人给你零嘴，别把你骗跑了。”
这年头，人贩子可猖獗。
范有山摇摇头：“我不值钱，表叔才值钱。”
冯蔓听着童言无忌，莞尔一笑。
正说着话呢，烤制得差不多的鲜肉千层烧饼香味自厨房飘出，刚刚义正言辞不认表婶的范有山使劲儿嗅了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
冯蔓见这小孩儿的馋样眉梢一挑，进厨房取出烤好的烧饼，刚端着一盘烧饼走出厨房，就被小胖墩眼巴巴望着拦下。
下午忙着守摊，董小娟正在屋里归置货物，转头就见儿子捧着个金黄的烧饼大口啃着，因烧饼热气腾腾，一边啃一边呼呼吹气，可再烫都舍不得等，吃得急了，嘴角还沾着点金黄酥脆的烧饼屑。
“你这孩子，又上外头买啥吃的了？”董小娟两口子给孩子的零花钱不多，一个星期五毛，范有山精打细算，零嘴都不买，天天在自家的摊位上顺，惹得亲妈埋汰他，货没卖出去多少，反倒被他吃了不少。
就是这烧饼瞧着眼生，似乎没见哪家摊位有卖。
“没买！这是表叔媳妇儿做的！”范有山激动地舔舔嘴巴。
董小娟瞪大眼睛看着儿子，这小子没少被想跟程朗好的女人收买，零食吃了满嘴，可从来没叫过表叔媳妇儿。
这是怎么了！
范有山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千层鲜肉烧饼。
千层饼烤得金黄酥脆，轻轻咬一口便能听见嘎嘣的脆响声，咔嚓咔嚓间便能窥见微红的肉馅，剁得细碎的猪肉馅被秘制调料腌制入味，只剩下满口的鲜香柔嫩，一口下去，能感受到滋滋流油的丰盈浓郁，混着清新爽脆的葱花，丝毫不腻，只恨不得把舌头一道吞下去。
为了这一口鲜香四溢的鲜肉千层烧饼，范有山决定了，表叔归冯蔓阿姨了！
“娟姐，我烤了几个烧饼，你尝尝看味道。”做饭的人最高兴得到反馈，尤其是小孩子这种不会说谎，又能提供满满情绪价值的，那一脸享受的馋样儿倒是格外让人有成就感。
董小娟这个成年人自然不比小孩儿情绪外露，可第一口烧饼入嘴，眼睛瞬间就亮了，越嚼越有滋味，像是味蕾都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尤其能解那股馋肉的劲儿。
“小冯，你这啥手艺啊，不得了！”董小娟几口解决个烧饼，压根儿停不下来。
“祖上的手艺，这大概就叫遗传。”冯蔓笑了笑，转而问道，“娟姐，你看这样的手艺要是去矿区门口摆摊成不成？”
“你想摆摊？”董小娟惊讶一瞬又反应过来，这是好事，两人订过亲，过阵子再把婚一结，一个在矿区上工，一个摆摊，想想确实不错，“成啊！你这手艺这么好，肯定好卖，过几天我帮你打听打听摊位出租的事儿。”
“谢谢娟姐。”冯蔓知道矿区门口的摊位都由矿区管理处统一租赁，还得矿工家属去打听好办事。
当晚，范振华下工回来，干了一天重劳力活，见着家里桌上的烧饼随口咬下去，直接愣在原地：“这哪儿买的？”
自己媳妇儿炒菜还凑合，这烧饼味道不得了，必定不是她做的。
董小娟本想卖个关子，却不料男人猜都没往自己身上猜：“你表弟准媳妇儿做的，没想到手艺这么好，小冯想租个摊位，卖卖吃的，到时候这鲜肉千层烧饼拿去试试，我一尝这味道就知道肯定行。”
范振华大口吃着烧饼，干活后重大体力消耗渐渐弥补回来，只觉得得劲：“小冯主意不小，也挺好的，以后阿朗弄矿区，她卖点吃的，两口子有力往一处使。”
“阿朗没声没响带回来个娃娃亲对象，倒是不得了。”董小娟陪丈夫吃了几口菜，转头就去数今天的进账，附近摊位多，生意一般，今儿才卖了八块钱的货，除去成本赚了四块多，愁人，“我看小冯主意正，手脚麻利，阿朗倒真是个有福的。”
“那可不，阿朗这小子有眼光。”范振华将留给自己的三个烧饼一扫而空，鲜肉的滋味太好，饥饿的肠胃得到满足，全身都舒坦了，“明儿叫他来吃饭，忙了几天应该忙下来了。”
程朗从九山村回来已经过去大几天，离开一个月的工作再次梳理狠抓，忙得没时间往表哥家去。
以至于，今天上工间隙，范振华上门来找让今晚回家吃饭，程朗终于松快下来，却找不到什么理由拒绝。
实在是现在住在表哥屋里的女人，令人心烦，进退不安。
向来果决的男人第一次生出无力感，拿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解决。
下工后，安全帽一摘，黑色短寸凌厉，程朗大步往矿区外的筒子楼去，进门便撞见冯蔓正好端着一盘金黄的烧饼走出厨房。
董小娟听到动静，挥着锅铲招呼：“阿朗，快尝尝蔓蔓的烧饼，可香！”
范振华正在泡茶，闻言附和：“香得不行，你小子就是前几天一直没来，没饱口福。”
好几天没见，冯蔓一身红色吊带小背心，衬得皮肤越发得白，笑盈盈望了过来。
程朗身体一僵，没有言语。
几天没见，程朗的眉眼似乎更冷峻了几分，不过自己可是占了人屋子的，为表谢意，冯蔓忙将一盘烧饼递到程朗跟前，将笑眼弯成月牙，十分诚心：“程朗同志，你尝尝。”
最近梦里天天出现的那抹红色骤然再现，程朗移开视线，嗓音低哑：“嗯。”
随着程朗话音落地，外头却响起震天吼声：“2楼范振华，有你电话。”
正准备再吃个烧饼的范振华匆匆下楼：“你们吃着啊，我去接个电话。”
矿区外这片儿拢共八栋筒子楼，中间一栋一楼有间小卖部，去年安了台座机电话，接电话一分钟一毛，打电话一分钟三毛，谁有电话，小卖部老板便脚程极快地来通知。
得了通知的范振华一路来到小卖部跟前，接起电话的同时也猜到了对面的人——正是自己老母亲。
稍稍寒暄几句，范振华得知老母亲又惦记着给爹娘过世的侄儿程朗介绍对象，不由朗笑两声：“娘，不用给阿朗操心婚事了，人自己带了娃娃亲对象南下，估计好事近了。”
电话那头的老太太程玉兰静默一瞬，疑惑道：“阿朗从来没定过娃娃亲，哪儿的娃娃亲对象？”

第12章
程朗从冯蔓手中的餐盘里拿走个烧饼，大口咬下，酥脆烧饼与鲜肉的香味瞬间令他剑眉微挑，侧身打量一眼冯蔓，很快便转开。
“你觉得怎么样？好吃吗？”冯蔓盼着得到更多真实评价。
程朗喉间一哽，严肃着脸沉声道：“还行。”
冯蔓心中暗忖，看来程朗同志要求挺高。
家里烧饼出炉，很快便将在隔壁玩耍的范有山吸引回家，小胖墩一进屋见到个高大身影，猛地扑撞了过去：“表叔！”
两只藕节似的胖手抱着程朗双腿不撒开，“表叔，你终于回来啦！咋才来看我！”
程朗一手捞起侄儿掂了掂，笑道：“又沉了啊，没少吃吧。”
“嗯，表婶做的烧饼好好吃。”范有山这几天可饱了嘴福。
“表婶？”程朗迅速朝冯蔓那边看了一眼，正好撞见女人眼中的惊慌。
“对啊！”范有山挺起骄傲的胸膛，一双小眼睛扫过表叔程朗和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的冯蔓，“表叔，我已经把你安排给冯蔓阿姨啦！她是我表婶。”
程朗：“…”
冯蔓：“…”
三天前，范有山吃了冯蔓做的烧饼，便单方面叫了表婶，擅自做主把自己表叔许配了出去，还放话其他谁再买零食都不好使。
冯蔓扯着嘴角笑了笑：“童言无忌。”
热闹的晚饭终于齐活，董小娟主厨张罗了四菜一汤，很是丰盛。
饭桌上，董小娟给儿子夹菜时随口问男人：“刚谁的电话啊？”
范振华脸色一僵，条件反射般看向身旁的表弟以及对座的冯蔓，老母亲几分钟前斩钉截铁的话犹在耳畔：“没什么，娘打电话问问，说想小山了。”
“那改天空了回去看看娘，或者接娘过来热闹热闹。”董小娟明白婆婆是个面冷心热的。
“嗯。”范振华没将老母亲那话对外说，尤其老太太在电话里直呼阿朗肯定是被骗了，他压根儿没定过什么娃娃亲，这要是贸然说出来，多伤人哪。
范振华左看右看都不觉得冯蔓同志会是骗子。再说了，自己表弟自己清楚，程朗那性子那本事，怎么可能被骗！
晚饭后，天色已晚，程朗要回宿舍住，董小娟眉飞色舞让冯蔓送表弟到楼下，指着两个年轻人多培养培养感情。
“不用。”程朗快步准备离开，脑子里乱糟糟的。
冯蔓想着今晚这种时候，要不是自己在这儿，程朗多半会留下来住，害他还得夜里回宿舍，心中多有歉意，当即便取出油纸袋子给他包了三个烧饼，一路撵了出去，在楼梯间叫住人。
“程朗同志，这烧饼你带回去，饿了去食堂热一热。”冯蔓将油纸包递过去。
程朗在下，阶梯的差距将两人的身高反转，程朗需要微微仰视，低眉扫过握着油纸包的青葱指尖，白嫩圆润的指甲上有着半弯月牙。
猛地接过油纸包，粗粝的指腹不经意间触上柔嫩的触感，程朗脸色一变，转身离开：“嗯，你回吧。”
冯蔓看着男人漠然离去的背影没多想，估摸是着急离开吧。
指腹上陌生的温热与触感残存，程朗重重捻了捻指腹，快步下楼。
烧饼味道好，董小娟张罗着帮冯蔓打听租摊位的事儿也有了着落，次日一早，两人往矿区办事处去选位置。
路上，冯蔓想到做的烧饼广受董小娟一家好评，唯一给了不好不坏评价的便是程朗，随口提到这事儿。
董小娟听闻却挤眉弄眼道：“哎呀，你还不了解阿朗，这人憋着劲儿呢，说还行才是喜欢！”
冯蔓心想这人不至于这么幼稚吧，就听董小娟再解释：“你知道我做菜手艺不咋地吧，我心头都有数，阿朗每回来都跟着老范和小山说我做得菜很好吃，这是对我这个表嫂客气，你就不一样，故意说还行的！”
冯蔓：QAQ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矿区统一的办事处门外，矿区周围摊位统一租赁，颇为正规，外来人还真分不了这杯羹。
董小娟来得早，同负责摊位租赁的周姐寒暄几句，忙介绍冯蔓：“周姐，这我家亲戚冯蔓，来租摊位的。”
——“卖什么的？”周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自己做点吃的来卖。”冯蔓回她。
——“我看看吃的那片儿还有没有位置，前儿刚有工友家属申请摆面摊，给划了个位置。”
周姐在登记簿上确认，还真见着有空位，当即带人过去：“你们跟我去看看地方，要是合适就定下。”
冯蔓用的是范振华家的亲戚身份租摊位，矿区管事的工作人员领着两人外出，来到统一集中的熟食摊位，正巧就撞上事儿了。
卖吃食的摊子不自觉聚在一处，无形中行成了个吃饭的区域，而卖汽水零嘴儿的点缀在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冯蔓早观察过，这一带有卖早饭的，中午和晚上就转而摆面摊，好几家面摊，竞争最激烈，另外便是些其他吃食，林林总总七八样，十多个摊位，基本外出简单觅食的工人都是直奔而来。
而此刻，却起了争执。
这拉帮结派的小团体一旦形成，外人便很难插足进去，前天申请摆面摊的矿工家属准备今天过来归置摊位，却被妨碍，那中间刚有人退租的摊位被其他几家摊主放了一堆杂物，并不愿意让道。
摆面摊的刘大姐一双三角吊梢眼上翘，皮笑肉不笑地建议：“那边不是多的是空摊位嘛，干嘛非往我们这儿挤啊。”
旁边另一家卖米粉的摊主王大哥附和：“就是啊，我们这儿挤得不行，别添人了。”
两三个摊主或明示或暗示不想添加新人，其他五六个摊位老板没吭声也没否认，俨然一副抱团之姿态，就连管理人员也不敢多过问。
毕竟家属难缠，尤其是团结起来的家属，惹不得。
刚申请摊位的女同志年纪不大，面皮也薄，当即面红耳赤地想要辩上几句，却说不过其他人，周姐和稀泥，最后那新摊主另外搬了个位置，往不远处的角落去支摊子。
“小娟，你看看你亲戚选哪里？”周姐瞧着要是个生面孔估摸也惹不起这帮人，不过董小娟倒是不一样。
“我们就选…”董小娟在这一带摆摊好几年，也算老资历，自然不可能如新人一般被欺负，准备给冯蔓挑个好位置，却被冯蔓轻声打断。
“周姐，我们再商量看看，麻烦你过来一趟。”等人摆摆手离去，冯蔓低声同董小娟道，“娟姐，你最近生意不大好，不如租一半摊位给我？”
“你不租这片熟食区的摊位了？”担心冯蔓是被吓到，董小娟准备给人撑腰，“你放心，有我在，她们可甭想挡着不让其他人去。”
冯蔓丝毫没受影响，只摇了摇头：“这会儿强硬加进去，少不得被人使绊子，倒不如先在外围试试水。”
冯蔓考虑得清楚，强行加入只会被抱团针对，没必要蹚浑水。
最近生意不好的董小娟分租一半摊位出去其实是好事，甚至是自己赚了，本来摊位放着也是放着，哪怕卖不出东西，每个月的十块钱租金也必须交，有个人分担摊位费倒是不错。
只是她担心：“我那个位置你是知道的，周围都是卖乱七八糟东西的，你卖吃的，别人可能压根儿不会来。”
矿工们都知道哪一片有热乎的熟食吃，人人直奔那头去，这就是形成区域的好处，真要一个独门独户的摊位在角落，谁能看到，谁能专程慕名而去？
位置不好，生意自然会受影响。
冯蔓却不担心，微微一笑显出几分自信：“东西好不怕那些。”
两人商定后决定先由董小娟分租一半位置给冯蔓，当即前往办事处重新打声招呼。
周姐本就担心董小娟亲戚被人抱团排挤，到时候董小娟指定咽不下这口气，没想到人没一会儿就变了主意，当下哪里还会多说什么，立刻应下：“两人一块儿摆摊挺好，挺好。”
只要双方没闹起来，怎么都好！
周姐心里苦，管那么多矿工亲属，实在不容易！
只是刚送走董小娟和冯蔓没多久，一个高大身影走近，赫然是矿区最有名的矿工程朗。
“程师傅，今儿怎么有空来？”周大姐家侄女惦记程朗，送了礼托周大姐帮忙做媒，这会儿见到主人公来，自然是热情周到。
程朗的本事大，全矿区都知道，以后必定前途无量，真要当了自己侄女婿，肯定是好的。
谁料下一秒，程朗却递来一页纸，淡淡倒：“交个辞工报告。”
周大姐哪能不惊讶，程师傅居然要辞工？！
不待她多问两句，人已经大步流星离开。
程朗主意已定，找队长辞工被拒绝，干脆直接交辞工报给倒办事处，让他们自己往上办。
只是交完报告，程朗正准备回去上工，一日没正式辞工，一日便不懈怠手上的工作，却在走到大门口时，被门卫大爷叫住：“程朗，正好省了我的功夫，有你电话。”
矿区门卫处有台座机，偶尔有人急事找来，门卫大爷便会托人通知叫人。
程朗不确定谁会打电话来矿区，原本想着是生意上的人，却没想到接起电话听到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半个月前在九山村见过的邻居蒋平。
“朗哥，我找村长打听的你电话。”蒋平有些抹不开面儿，为了生计却不得不开口。
上回程朗回村料理家事，蒋平本想打听打听有没有南下的机会，只是人离开得匆忙，蒋平还没来得及开口。
这回还是今天早上听村长无意中提到程朗打电话回来一趟，才找村长要了个电话号码。
“朗哥，我们家电厂效益越来越差，现在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有人说要破产…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树挪死，人挪活，我想，想看看南下有没有机会。”
九山村南下打工的人不少，可蒋平最信任最崇拜的便是程朗，第一反应就是想跟着朗哥混。
程朗这人，从小便是孩子堆里的头儿，谁都服他，愿意跟着他，蒋平后来才知道，那是与生俱来的领导能力。
一鼓作气说出心中想法，电话那头却是无尽的沉默。
蒋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儿，听着听筒里传来滋滋滋的电流声，小心谨慎提醒：“朗哥，你在听吗？”
矿区门卫处的电话听筒被一只宽大手掌紧握，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隐现青筋，男人面容冷峻，侧耳倾听电话那头的邻居蒋平的声音，思绪却渐渐飘远。
冯蔓真正的未婚夫并不难猜。
她记忆中幼年时定的娃娃亲对象是邻居家的男孩儿，却因为亲娘早亡，家中巨变，无人提起娃娃亲，以至于多年后记忆模糊混乱，错将自己当成了未婚夫。
片刻后，程朗沉声开口，却没回应蒋平的话题：“南下离家远，不好找媳妇儿，你家里人愿意？”
终于听到程朗的声音，蒋平终于安心，忙解释道：“不，不着急。”
许是为了让朗哥少些担忧，蒋平干脆搬出自己的小秘密：“朗哥，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定过一门娃娃亲，不过很多年没人提了，我之前还琢磨那家人不提，我也不好提，兴许就算了，没想到那姑娘直接嫁人了，后来更是逃婚了。村里人都说她跟野汉子跑了，我不信，她明明胆小，肯定是不愿意嫁，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壮着胆子去上门提亲求娶的…也不知道她现在跑哪儿去了，好不好，要是再见到她，我…”
“那人是谁。”程朗的声音低哑几分，似乎在等待一个没有疑问的答案。
“你也认识。”说到激动处，蒋平微微拔高音调，“就是我们两家中间的冯家大女儿，冯招娣。”
清晰的声音砸到耳畔，程朗眸光微暗，想到那日在卡车上，冯蔓提起过三岁时被父亲改的名字，正是冯招娣。
“要是再见到她…“程朗微微垂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越发锋利，似带着几分狠意，“你准备怎么做？”
“要是能见到，我肯定问问她还认不认那门娃娃亲，她要是愿意，我也愿意。”蒋平淡淡的心意藏在隐晦的话语里。
程朗默默听着，心知肚明只需要自己一句话，就能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一个不惜逃婚，千里也愿意跟随，一个仍旧念念不忘想要履行娃娃亲。
呵。
倒是够两情相悦的。
“朗哥，我南下的事儿？”话题扯远，再加上自己隐秘的小心思着实羞怯，蒋平忙转移话题，“我能来投奔你吗？我想跟你混。”
程朗薄唇轻启，透过听筒传话千里，乌沉沉眉眼渐渐压低，神色晦暗不明。
一阵滋滋滋的电流声后，蒋平终于听到程朗的回话，眼睛倏地睁大。

第13章
打完电话，程朗将听筒放回座机托架上，门卫大爷好奇地打量程师傅一眼，显然有些惊讶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矿区明明效益很好，是全省的支柱产业，程师傅怎么在电话里说矿区效益不好，还让谁去别的地儿工作？听着可有几百公里距离啊。
不过程朗面色不虞，抬眸间眼中竟然有几分令人触目惊心的晦暗不明。
门卫大爷惊着一瞬，转眼间又见程师傅面色如常，还朝自己递根烟，很是上道。
从门卫室离开，程朗大步流星回到矿上，正值晌午，食堂渐渐热闹起来，这便抬脚换了个方向。
矿区食堂被领导承包给家里亲戚，一开始还算过得去，可等时间一久，东西越来越难吃，分量也不足，矿工本就是干得体力活，胃口自然也大，前年，众人忍无可忍集合反映抗议过一回，食堂负责人这才收敛些许。
不过时间再过一阵，故态复萌，程朗大口吃着饭菜，听着周围不少工友的埋怨声，并没在意。
直到午饭接近尾声时，负责此次矿区新矿勘测的小队队长孙卫国来找，开门见山请程朗帮忙：“阿朗，这回得过来帮忙看看，遇到扎手的了，你师父不在，得靠你这鹰眼。”
此次新矿区勘测组织了两回，地下矿产含量到底如何，竟然得出不同结论，有些矿山隐藏极深，容易迷惑矿工做出错误判断。
不同负责小队之间互相帮忙也是有的，程朗并没推辞，毕竟事关投资和安全，两人当即敲定明天一点上矿山。
下午上工，程朗只处理些简单的工作，忙活一阵取下安全帽扔在一旁，俯身靠近水龙头，接水洗把脸清醒清醒之际，却被矿区副矿长尤长贵叫住，一根中华香烟递来，淅沥水渍流过硬挺面容，被程朗一手拂去，沾湿的手接过夹在指间，将香烟也浸湿几分。
“尤副矿长。”
尤长贵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为人刚硬，本事不小，前不久刚找他队长说了辞工的事被劝被拒，谁成想，这人铁了心再去办事处递交辞工报告。
“程朗，这事儿你再想想。”尤长贵并不愿意看到优秀人才流失，“辞工不是小事，尤其你干得不错，今年年底先进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程朗转了转指间的香烟，薄唇微勾，看着向来慈眉善目的尤副矿长：“尤副矿长，我想清楚了，矿区安排好接手的事，我就走。”
“建元确实心眼小了点，不过人不坏，那件事我已经说了他，你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辞工。”
用先进名额弥补没能唤起程朗回心转意，尤矿长没法，只能稍加批评自己的外甥。
程朗唇角笑意放大，似乎全不在意：“和他没关系，我自己准备走。”
谁都不能和人舅甥比关系硬，程朗向来不做无用功，张建元冒领自己一队采矿的重要功劳，甚至还登了报，上市里省里接受表彰，厂里有意包庇，多说无益。
尤长贵看着程朗离去的背影，眼神发狠，薄唇狠咒：“真是个不识抬举的。”
……
程朗同尤副矿长分开后，外出矿区去墨川市火车站接人，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绿皮火车缓缓驶来，车厢上下来个年轻精瘦的小伙儿。
“朗哥！”宋国栋结束家里安排的相亲赶来，准备跟着程朗打拼。
程朗点点头，倒是不见什么情绪起伏：“自己选的路，吃苦也忍着。”
宋国栋激动：“那肯定！”
将人带回矿区，程朗特意叫来徒弟何春生，给两人介绍：“这是宋国栋，南下打工的，我带带他，平时你也多关照。”
“这是何春生，我带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懂多问问他也成。”
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对视一眼，宋国栋笑容憨厚，热情招呼：“春生哥，以后麻烦你多关照了。”
何春生面上却青一阵红一阵，师父这是又收徒弟带了，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关门徒弟了！
师父出去一趟，真行啊，还带人回来！
压着心头那股憋屈劲儿，何春生强颜欢笑般欢迎宋国栋，转头又朝程朗道：“师父，我请你吃面吧，就当给你接风了。”
“什么接风，这都回来几天了。”程朗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倒是你，刚想什么呢？一个人还能发呆。”
何春生生性活泼，完全是个闲不下来的话篓子，少见有那样发呆的时候。
程朗担心矿区小领导和自己不对付，转而针对何春生。
谁料，何春生面上一红，破天荒露出几分年少羞涩样：“没什么，师父，我就是想到一姑娘…嘿嘿。”
程朗：“…”
懒得搭理怀春少男，程朗皱眉离开：“出息！”
打发走没出息的徒弟，程朗带着宋国栋安置。
宋国栋早年跟着宋父跑生意，来过几回南边批货，只是这几年，路上越发地乱，冷不丁就会遇到车匪路霸，钱和货都被抢还算好的，一个不好，命都可能没了。
一家人准备收整规模，就在周边忙碌，父母二人便能操持下来，宋国栋则一心南下，想跟着程朗混。
宋国栋跟在程朗屁股后头，一路参观偌大的矿区，眼睛不由越睁越大：“都说墨川矿区不得了，真比电视上还气派啊。”
“这儿东西多，有搞头，你用心学。”程朗淡淡叮嘱几句。
宋国栋在老家相完亲后没几天便坐火车出发，相亲没成，他决心再打拼打拼，还是以挣钱为主。
“朗哥，你这刚回墨川又忙起来，挺辛苦啊。”宋国栋今天刚到，却一脸兴奋，浑身洋溢着打拼赚钱的青春拼劲。
程朗只淡淡道：“得快点办事。”
无数双眼睛盯着，尤其还有从中作梗的，自然拖不得。
两人说着话往前，程朗带宋国栋去了趟矿区厂办报道登记。
待从厂办出来，宋国栋好奇：“朗哥，那冯蔓同志怎么没走啊？我刚可在矿区门口远远看见她了，你不是说她是骗子嘛。”
毕竟程朗当初信誓旦旦冯蔓别有所图，完全是审视着她，宋国栋琢磨，落地墨川，朗哥肯定赶人了。
程朗扫一眼眼神清澈又八卦的宋国栋：“你话倒是多。”
宋国栋仿佛被点燃八卦的火苗，“朗哥，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瞎想什么！”程朗蹙眉不悦，梗着脖子沉声道，“我怎么可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白给人当了一个星期司机，总得讨回来车费。”
宋国栋不免震惊，朗哥向来大方，现在居然会对一个女同志这么小气！
年轻小伙儿不死心，继续好奇：“那你把车费讨回来，就要把人赶走？”
程朗被噎了一下，只觉喉头发痒，手也痒，看向宋国栋的目光不自觉带着几分凌厉：“当然。”
说罢，转身往前，大步流星。
宋国栋加快步伐跟在身后，看着程朗冷漠无情的背影，啧啧感叹，真厉害啊，这么漂亮的姑娘都看不上眼，朗哥到底是人还是唐僧啊！
正在矿区外摊位上给董小娟帮忙的冯蔓打了个喷嚏，揉了揉翘挺的鼻尖，冯蔓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念叨我。”
并不知道刚刚确实被人念叨，冯蔓转瞬抛诸脑后，同董小娟商量起摊位分租的问题。
“我平时就卖些零嘴儿和汽水，东西挺杂的，什么能卖就多卖，最近生意不大好，就盼着夏天来。”
从乡下老家过来的董小娟因为年轻时干农活伤了手指，干不了重体力活，找不到厂里工作，干脆摆着摊位卖汽水和零嘴儿补贴家用，等天气热了，还要去墨川食品厂批些冰棍来卖，夏天生意还算不错。
至于汽水和零嘴儿，主要靠卖给矿工以及各种小孩儿。
冯蔓点点头，同董小娟一道清理摊位，准备理半边底盘出来卖自己的东西：“娟姐，我们租金对半，到时候我卖吃的，兴许还能有人顺道买点你的汽水。”
董小娟爱听这话，甭管能不能实现，听着舒坦啊：“那感情好，我就等着你多卖点烧饼出去。”
四周摊位紧俏，冯蔓放眼望去，不知道自己开小饭馆的梦想什么时候能实现，不过一步步来，总有攒够钱的一天。
周围卖衣裳袜子、卖锅碗瓢盆、卖草药菜干的摊主听说董小娟要和自家亲戚分一个摊位卖货，那漂亮亲戚卖的还是自己做的吃的，频频好奇张望。
流言总是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摊位上处处有动静，尤其是卖热乎熟食区域的摊主们小声嘀咕起来。
“也不知道董小娟怎么想的，还分一半摊位给亲戚卖吃的。”
“我看她那亲戚细皮嫩肉的，哪像能做吃的。”卖面的刘大姐不屑一顾。
“管她的，反正别来我们这儿凑热闹。”卖米粉的摊主王大哥随声附和。
其他几个摊主没怎么吭声，眼里的怀疑神色却也不减。
冯蔓一心操持自己的事儿，倒是不在意外面的风言风语，反倒是董小娟忧心：“就是可惜你在我这儿，位置不好。”
冯蔓朝董小娟投去安慰的笑容：“娟姐，那也不一定，兴许我们能把客人吸引过来呢。”
董小娟觉得这妹子是疯了，人人都知道矿工们最爱去热乎的熟食区域光顾，那边光是面摊就有五家，还有卖米粉的、凉拌菜的、卤味的…就连董小娟有时候来不及做饭，也会去光顾。
不过不能杀自己人威风，董小娟鼓励冯蔓：“有志气！”
两人说说笑笑，花一上午清理好摊位，冯蔓再去趟菜市场准备过几天开张要用的食材，五花肉几斤几两、面粉、需要各种配料调制秘方，以及新鲜脆嫩的葱花。
拎着数十斤食材回筒子楼，冯蔓准备提前调制秘制佐料，另外五花肉也需要剁碎备用，和面醒面准备…
从小没少帮外婆干活，冯蔓两手有劲，拎着东西步履轻松地到达二楼，却在看见房门敞开的娟姐家时愣住。
此刻，娟姐在守摊子，华哥在矿上，小山在学校，房门怎么会打开，难不成有贼？
冯蔓将东西放在地上，探身往里一望，却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个两鬓斑白的老太太。
电视机里飘出声响，老太太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直到瞥见门口的年轻女人时，才侧身看去。
也是这一个转身，冯蔓瞬间确定了来人的身份，范振华有五分像他娘，母子俩眉眼相似，气质硬挺，就连程朗也与这位小姑有几分相像。
“你就是冯蔓？”
“是，程婶，我是从九山村来的，叫冯蔓。娟姐和华哥在忙着，我去叫人回来？”面对长辈，冯蔓礼节有加地打招呼，将所有食材放到厨房后，准备去通知董小娟。
“等会儿。”突然杀到的老太太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沉声道，“你就是那个女骗子？
冯蔓：“…？”
瞬间愣住的冯蔓瞪圆杏眼，一声惊诧到没有开口。
这算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成女骗子了，还是被一位第一次见面的长辈指责。
程玉兰缓缓起身，身量不高却十足精悍，背挺得笔直，言之凿凿：“我侄儿阿朗可从来没定过什么娃娃亲，你用这个理由接近他，不是骗子是什么？”
仿佛听到什么玩笑话，冯蔓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程朗怎么可能没定过娃娃亲，他明明是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啊。

第14章
冯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程朗没有定过娃娃亲？
怎么可能！
书里描写的原身未婚夫分明每个条件都能和程朗对上。
住在原身家旁边，实打实的邻居，为人高大英俊、有车有房、善良老实，甚至有些心太软、耳根子软，这都是冯蔓确定的。
遥想当初，自己爬上他的卡车，被发现之际直接表明身份，程朗并没有否认，还带着自己一路南下，可靠又让人有安全感，虽说人沉默寡言了些，但真没什么大毛病。
这样的程朗，不是未婚夫？
“程婶，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和程朗…”冯蔓试图解释，却被程玉兰打断。
老太太嘴唇单薄干瘪，因动了怒，脸上皱纹层叠，眼尾下压，分明地带着几分汹汹气势：“我弄错什么？阿朗有没有定过娃娃亲，我还不清楚？我是阿朗小姑，你从哪儿来的，倒是会找借口，想骗钱还是骗什么！”
这般言之凿凿，几乎令冯蔓开始自我怀疑，难道…
无视程朗小姑话语里的怒气，冯蔓只听她关键那句话，程朗真的没定过娃娃亲？
“程婶，我没想骗什么，说的都是实话。”面对怒气冲冲的老太太，冯蔓心平气和解释，“不信可以叫程朗过来，我同他提到娃娃亲的时候，他也是默认的。”
对了，默认…冯蔓猛然醒悟，从半个月前初次见面到后来的相处，程朗确实没有正面说过一句娃娃亲的事。
眼底晃动出几分诧异，冯蔓心神恍惚，难道真出了岔子？
程玉兰见冯蔓信誓旦旦，老迈的凤眼也显出几分疑惑。
程玉兰在家排行老四，上头两个哥，一个姐，可惜那年代条件不好，程家只养活了两个，也就是程朗的父亲程玉峰和程玉兰。
兄妹俩关系一般，程玉峰调皮捣蛋，还爱欺负程玉兰，兄妹俩经常吵架拌嘴，还打打闹闹。再后来战争爆发，鬼子进村，村里一片混乱，逃难躲避之际，才四岁的程玉兰被捉住，鬼子将小小的程玉兰举到空中，威胁她说出村里大人跑哪儿去了，八路军在哪儿，彼时的小丫头却睁着大眼睛说瞎说，指向早上无意中听到大人们讨论埋伏陷阱的地方。
村民们本忧虑怎么把鬼子引到陷阱附近去，没成想居然是四岁的程玉兰办到了。
鬼子自然没提防一个四岁小丫头会撒谎，问完话，立刻出发，只随手将程玉兰从空中摔向一旁，万幸程玉峰见妹子丢了小心找回来，一路小跑着把人接下，这才留了条命。
后来战争胜利，兄妹俩关系缓和，只时间久了，大哥故态复萌，娶了媳妇儿还爱游手好闲，甚至沾上了赌钱和打架…程玉兰对大哥感情复杂，既有兄妹亲情，又嫌他不知道上进，太过犯浑，可每每想到当年大哥不顾生命危险回来接住自己，心肠又软下几分。等十七岁外嫁，随丈夫来到墨川，兄妹的联络渐渐少了。
如今去世的哥嫂只剩程朗一个血脉，程玉兰操心又忧心。
年少时便有胆色的程玉兰，后来同丈夫在墨川站稳脚跟，沉浮多年，目光如炬，看人极准，可这回却不禁怀疑。
眼前的姑娘正是青春年少，模样生得极好，鹅蛋脸，眉眼温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说话时温柔和气，饶是自己这个暴脾气厉声指责几分，却也不见半分愤怒，仍然心平气和地解释。
那样笃定的神情，程玉兰几乎快要相信，她似乎真的不是骗子。
可是侄子程朗确实没定过什么娃娃亲啊！
就在一老一少对峙之际，董小娟被路过摊位前的邻居提醒，见到她婆婆上楼，忙托身旁的摊主帮忙看着，快步回家去。
董小娟的到来打破一室僵持，面对婆婆，她向来规矩，主要是听丈夫提过婆婆四岁时就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加上程玉兰精明能干，气势颇盛，董小娟在其他人面前的热情便荡然无存，对着婆婆多是拘谨和小心翼翼。
“娘，您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和华子好去接您。”董小娟没注意屋里气氛不对，忙给婆婆泡了茶。
老太太喜好浓茶，十来片茶叶被热水冲泡开，散发着幽幽茶香，董小娟将茶端到婆婆跟前，忙又介绍：“娘，这是阿朗的娃娃亲对象。”
程玉兰扫一眼心思简单的儿媳妇儿，没多吭声。
当晚，范振华回家同样一惊，没想到老母亲突然杀过来，再想到那日电话里老母亲言之凿凿冯蔓是骗子，这会儿便小心翼翼地观察。
程玉兰在家人跟前倒是没和冯蔓再提什么，不咸不淡地问孙子几句学习生活的事，再看小山吃饭不利落，几口就嚷嚷着吃饱，火眼金睛般揪出原因：“是不是又吃零嘴儿了？吃得太多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范有山小脸一垮，范振华和董小娟立刻一副准备挨训的模样，弱弱解释：“娘，我们管着呢。”
“我看你们是惯着！”
“娘，您放心，明天开始肯定好好看着，把他零嘴儿戒了！”
冯蔓在饭桌上倒是最为安全，只掀起眼皮打量老太太，就这么坐着便轻松镇住了调皮捣蛋的小山，就连华哥和娟姐也小心翼翼，也太威风霸气了。
现在想来，老太太对自己这个外人也还行…毕竟她连自家人都无情镇压。
程玉兰摆摆手，让众人吃饭，她上了年纪，早些年又经历各种饥荒，两口子把仅剩的粮食给孩子吃，自己吃几年观音土把胃给吃坏了，以至于如今对什么吃的都兴致缺缺。
董小娟看在眼里，想着自己那拿不出手的厨艺更入不了婆婆的眼，忙推销起冯蔓的烧饼：“娘，你尝尝这个，冯蔓做的烧饼，可香。”
程玉兰并未多言，见儿媳妇夹个烧饼到自己碗里，也没好拒绝她一片好意，随意咬上一口，老迈的凤眼却突然亮了几分。
冯蔓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转瞬又消失。
老太太并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将一个烧饼吃完，看得范振华和董小娟大喜。
当晚，冯蔓想着给老太太腾地儿，自己去旅馆住，却不料对自己颇有意见的老太太并没留下住宿，甚至没在其他人面前重提骗子的事，以至于范振华一家三口丝毫不知道他们回家前，屋里曾有一场争论。
程玉兰赶着坐公交车离开：“我自个儿有屋子，不稀得住你们这里。”
临走时，只让冯蔓多送几步到车站，目光如炬地打量她几下：“你自己琢磨清楚，我过几天再来。”
竟然还是给这个年轻姑娘留了几分面子。
冯蔓看着年仅六十的老太太挺得笔直的瘦削背脊，在公交车车厢中格外显眼。
倒是个挺有意思的老太太。
冯蔓能看出来，程老太太笃定侄子程朗没有定娃娃亲，她似乎没有骗自己的理由。
听闻老太太一辈子暴脾气，就算真是反对侄子的婚事，大可以明说，不至于找这样的理由。
冯蔓第一次产生怀疑，总不能是自己认错了未婚夫吧？
仔细回想逃婚当日的细节，后来与程朗一路南下的相处，冯蔓的脑子里似乎分出了两个小人儿，互相激烈地争执，明明程朗满足所有书里未婚夫的条件，怎么可能不是他。
可程朗小姑的态度分明，不像作假。
过多的猜测和推论都是多余，冯蔓不再苦恼，直接往矿区去，没有什么比当事人的说法更直观的。
是与不是，程朗一句话就能讲明。
从公交车站步行七八分钟，冯蔓在矿区门卫处登记上姓名和身份，这才得以放行入内。
一路沿着矿区往里，冯蔓还是头一回近距离窥见其中景象，开采矿山的设备仿若庞然大物，种类繁多，各类精密的勘测仪器又显精致，实在令人眼花缭乱。
路上更多的是戴着安全帽的矿工，一个个精瘦黝黑，似是正要去值夜班。
正准备寻人打听打听程朗的去向，冯蔓却在不远处碰见个熟人——刚来投奔程朗的宋国栋。
“冯蔓同志！”宋国栋难得见到熟人，不免激动，“我来投奔朗哥的。”
只是刚叙旧完，宋国栋想到今早刚听绝情的朗哥扬言要把冯蔓同志赶走，甚至还惦记着人的车费，不免觉得眼前的女同志有几分可怜。
怎么偏偏就遇上个冷情冷性的唐僧呢！
“宋国栋同志，你知道程朗在哪儿吗？我有事想找他。”冯蔓心中搁着事，没看出宋国栋看向自己时，略带同情的目光。
“哦哦，朗哥刚下工，应该在宿舍休息。”准备外出添些生活用品的宋国栋转而将冯蔓带到宿舍附近，没把人直接带到楼下，矿区男人堆，直接把冯蔓带过去太惹眼，只让她在一处隐蔽的墙角等待，“我去叫人。”
几分钟后，宋国栋同身形高大的男人下楼，他麻溜往外去买东西，没敢多掺和两人的事。
夜色渐渐昏暗，夕阳余晖被墨色一点点吞噬，银盘攀上树梢，高高悬挂，洒落银辉，为墙边女人的眉眼镀上清浅柔光。
不知为什么，程朗看着第一次主动来矿区找自己的冯蔓，耳畔又回响起蒋平的话。
墙边的女人直直看去，在程朗开口前开门见山：“程朗同志，我有事问你。”
程朗从未见过冯蔓如此严肃谨慎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油然而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却说不清是什么。
好在冯蔓没有半分绕弯的想法，直截了当问出口：“你小姑今天来了你表哥家，见到我说我是骗子，因为你从来没定过什么娃娃亲，是真的吗？”
程朗眸光一暗，显然是没想到小姑竟然过来一趟，还对冯蔓说了这些话。
从未暴露的问题就这么毫无预警地现在太阳光下，任由日光炙烤。
小姑确实是那样的性子。
冯蔓见眼前的男人神情微暗，一瞬间的迟疑与沉默似乎已经预示了答案，心中咚的一声响，冯蔓有些无力的失重感。
自己竟然真的认错了未婚夫？
那真的未婚夫是谁，难不成是另一边的邻居蒋平？
认错过一次的冯蔓不敢下结论，连这样符合条件的程朗都是错认，蒋平的概率更小。
可是不论如何，冯蔓总得修正这个错误，尤其自己那样笃定强行地爬上程朗的车，还言之凿凿自己是他的未婚妻，甚至“登堂入室”住进了程朗表哥表嫂家里，实在是令人面热。
两颊温度攀升，幸好夜色遮掩，看不清红透的面容。
冯蔓悻悻道：“既然我认错人了，实在不好意思，之前那段时间太麻烦你了，还有你表哥表嫂，我明天就搬出去。我先走了。”
心中乱糟糟，冯蔓语速极快地表达一番，转身就走。
只是刚迈出两步距离，手臂却猛地被人拽住。
白皙的肌肤被男人粗糙的手掌握住，因为稍稍用力，冯蔓被那薄茧磨得有些刺痒有些疼，回身凝望程朗，只见男人眼眸深邃，目光沉沉，望了过来。

第15章
程朗向来规矩, 就是两人同行南下的独处时光里也从来没有过任何逾矩行为，遑论此刻的直接肢体接触。
被男人紧握的手臂隐隐发烫，肌肤贴着肌肤, 冯蔓能感觉到肢体接触时温度的攀升, 滚烫得令人心头一震。
“你…”月色将程朗硬朗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可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却难得掀起波澜。
程朗眸光倏利, 斩钉截铁道：“我当然是你的未婚夫。”
冯蔓一时愣住, 一分钟前，她读出程朗的沉默与迟疑，已经开始说服接受自己认错人的事实，可现在男人却言之凿凿。
有许多话想问，冯蔓却听程朗细数过往。
程朗语速比往常快了几分, 声色沉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干脆：“我们小时候定的娃娃亲, 不过你娘去世了，这门娃娃亲便没人再提了。”
男人神色严肃，吐露的话语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冯蔓陷入他斩钉截铁的话语里, 似乎寻不到什么错处。
“可是你小姑今天说你从来没定过什么娃娃亲，担心你被骗了, 她是你长辈, 难不成她说错了？”
“小姑十多年前就远嫁，早早和我姑父来到墨川, 我定娃娃亲的时候她根本不在九山村, 当然不知道。”程朗的语速渐渐放缓到平常的速度，一派沉稳安定，“那些年本来就很难联系到外地的亲友, 再后来你娘去世，娃娃亲没人再提，我们多年后和小姑联系上，也就没提过这件事。”
冯蔓轻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只是原先因为程朗小姑的话造成自我怀疑，冯蔓费尽心思再寻了些疑点，这会儿便一并道明。
“那我刚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直接回答，我还以为我真的认错了人。”
程朗乌沉沉的瞳仁微亮，直直望进冯蔓专注的杏眼：“我只是有点吃惊，小姑随便说一句你就相信了？当初可是你拿着婚书直接爬上了我的卡车，一字一句提醒我，你是我的未婚妻的。”
事实确实如此，冯蔓面上微热，连带着手臂处的温度也越发滚烫，这才瞬间惊醒一般，程朗宽大的手掌仍然覆在自己手臂。
她轻挣了挣，男人会意地松开桎梏，冯蔓察觉热意被春夏交际的微风吹散了几分，难得松了口气，轻声嘀咕：“谁让那是你小姑，说得太肯定，我只能怀疑自己了。”
“小姑那边我会去解释，你放心。”程朗似乎能掌控一切，至少在冯蔓看来，那位强势精悍的小姑不是那么好解释对付的。
许是冯蔓面上略带怀疑的神色太过明显，程朗顿了顿，认真解释道：“小姑向来是个暴脾气，不过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嗯。”今天稀里糊涂过来确认一遭，似乎一切都是乌龙，冯蔓既觉得轻松下来却又绞尽脑汁思索还没有什么想问的。
既然话赶话到这儿了，总得一次性把疑问解决。
只是不等她开口，却听周遭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让你们值夜班是干嘛的？是睡觉还是打牌啊？盯设备盯设备，真出了岔子，谁负得了责？”
“一个个就会偷懒！”
“杨师傅，我们就打了三把，真的，你放心，我们肯定不打了！”
“晚了！明儿一个个检讨去，今晚的夜班工资扣了！”
就着矿区昏暗的路灯与浅浅月色，冯蔓循声望去，只见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个中年矿工正在训人，他面前站着三个垂头挨训的年轻矿工，大气没敢出。
训话的声儿大，带着严厉劲儿，很难不让人注意。
程朗淡淡扫一眼，出声解释道：“那是矿区负责安全检查的杨师傅，人很正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就是太直接，矿区里不少人对他有意见。”
冯蔓倒是接触过这类人，心不坏，但是太铁面无私，被罚的人背地里吐槽是经常的事。
收回目光，刚刚的话题被打断，冯蔓正琢磨的东西烟消云散，却突然听面前的男人开口。
“你刚刚就凭小姑那话，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准备立刻收拾东西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语气平淡，冯蔓却听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可仔细打量程朗的面色，冯蔓探不出究竟，只得老实回他：“当然啊，要是认错人了，总不能死乞白赖待下去吧。”
“准备去找真正的未婚夫？”程朗薄唇轻启，吐出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冯蔓扬了扬唇角，将杏眼笑成弯弯的月牙儿，轻声呢喃：“我现在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阵阵微风吹过，将那月牙儿轻晃，似有流光倾泻，令人迷醉。
程朗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只眸色深深，似是将黑夜的深沉尽数装下，瞳仁微亮，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两人在矿区宿舍楼附近待了一阵，程朗见天色渐晚，主动提出送冯蔓回表哥家。
等两人到家，董小娟同范振华才颇为惊讶：“喔唷，原来小姑娘送完人是去找对象了。”
八卦的董小娟挤眉弄眼，好奇的目光直往两人中间打转，尤其第一回 见丈夫那面对女人冷冰冰的表弟竟然送姑娘家回来，在心里直呼开窍了！
来都来了，范振华留表弟喝口茶，表兄弟俩在客厅四方桌前谈起程朗辞工的事，而冯蔓则去厨房忙碌，准备明天摆摊的食材。
董小娟帮着冯蔓洗肉，剁馅，见她调配料汁备用，十多种五花八门的佐料，看得人头晕眼花，直呼厉害：“要说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还挺有能耐，都赶上饭店大厨了，我是懂不了，手艺也就这样，凑合吃吃成了。”
冯蔓轻笑：“小娟姐，你手艺挺好，不少家常菜多正宗啊。”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不然小山能天天搁外头吃零食啊。”董小娟厨艺一般，可刀工不错，帮着冯蔓将五花肉剁成碎馅，刀刃厚重的砍刀在菜板上笃笃笃有如马蹄声响。
两人说着话，冯蔓和着面，再静置醒面时，厨房外断断续续飘来客厅表兄弟的说话声。
冯蔓发觉程朗这人相当沉稳，嗓音低沉平缓，却有着莫名令人愿意听从的力量，分明是表弟，可范振华多数时候在听他意见。
范振华刚听表弟提到尤矿长找过他，不由激动：“他倒是和稀泥，说来说去还不是偏着他侄儿。”
程朗显然习以为常：“反正我辞工辞定了，矿区总不能不放人。”
“你真打算自个儿干？”范振华听闻表弟想包矿，可那哪是那么容易的，资金、技术尤其还有‘眼神’，私人想干起来难于登天。
程朗剑眉下压，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少见地显露野心：“试试吧。”
范振华却相当实际，压低声音朝厨房忙碌的身影看去：“你一个人的时候当然可以不管不顾，什么都砸进去，可你娃娃亲对象都来了，哪有姑娘家跟你一块儿疯的，真成了穷光蛋，人姑娘还能不能看上你？”
顺着表哥的视线，程朗将目光落到厨房那抹粉色格子连衣裙上，眸光深沉，并没接这话茬。
夜里九点多，程朗起身准备离开，长身立于厨房外，打量手上和脸上沾着面粉的女人：“明天摆摊儿？”
“嗯。”冯蔓笑盈盈点头，“熟人打折~”
程朗勾了勾唇，哑着嗓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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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当头，矿区如火如荼开工，门口的摊位也逐渐热闹起来。
上午十一点左右，早饭点儿早过，几家卖包子馒头的摊主收整东西，摇身一变开始操持中午饭。
卖面条和粉丝的居多，量大管饱，吃着还暖和得劲，就在炉子上架个锅，面条和粉丝煮得时间不长，速度也快，是颇为不错的选择。
部分错开人流提前出来吃午饭的矿工将红色安全帽一摘，要上三两面，就在旁边等着。
摊位上的三两素面六毛钱，要是加肉臊子得八毛钱，矿区都是体力活，矿工一般不省那两三毛钱，不吃点肉一天都提不劲儿。
“刘大姐，我说你这手也太抖了！臊子多抖点儿啊。”凌晨六点便下矿井工作的矿工何春生打趣面摊大姐，见不得这人一勺臊子舀着，却只往面碗里浇一小半，看着真是少得可怜。
刘大姐笑着瞪他一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何春生，我看你要不来矿上，家里都养不起你！”
说话间，仍是给他再添了一小勺臊子。
“嘿，我这是干得多，吃得多！”何春生身旁陆续坐下几个工友，男人堆里什么话都不忌讳，骂两句矿区最近的改革，又提到找对象娶媳妇儿的大事，最后有人问起何春生的近况。
“春生，你师父可是尤建元眼里钉子，你得小心点，尤建元收拾不了你师父，当心收拾你。”工友互相提个醒，尤其担心这小子。
何春生听到这话不禁挺起胸膛：“我怕他个球！有本事来收拾我！有我师父罩着，不给他好看！”
众人说说笑笑，又念叨起矿区伙食，食堂吃得难受，外面摊子的东西也吃了几年，来来回回就那些，大口呼噜面条时也有些索然无味。
直到，远处一阵肉香飘来，瞬间吸引众人注意力。
卖吃食的摊子都在一处，无形中行成了个吃饭的区域，而卖汽水零嘴儿的点缀在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这拉帮结派的小团体一旦形成，外人便很难插足进去，半个月前有矿工家属申请了摊位想卖点吃的，这便被挤走，三个卖吃的摊位老板只道没位置，其他五六个摊位老板没吭声也没否认，最后那新摊位只能往边缘摆去。
位置不好，生意自然不好。
矿工们都知道哪一片有吃的，人人奔着那头去，这就是行成区域的好处，真要一个独门独户的摊位在角落，谁能看到，谁能专程慕名而去？
卖面条的刘大姐瞥见远处孤零零的面摊门前冷清，心头稍定，只是不知道从哪儿传来阵阵肉香，实在勾得人心痒嘴馋，不自觉分泌唾液。
有人前往面摊集中区的脚步一顿，转身寻味而去，就是众多卖杂物的摊位前看到一处卖汽水零嘴的摊位。
这处摊位倒是不同，一半堆放整齐各色汽水和袋装零嘴儿，另一半再放着个大铁盆，盆里是摆放整齐的烧饼，看着金黄诱人，仔细嗅一嗅，那诱人的肉香便是出自这烧饼。
“娟姐，你这改卖吃的了？”工友上前几步，朝董小娟问话时，眼睛却盯着烧饼，忍不住吞咽口水。
“哪儿啊！”董小娟忙招呼，“我亲戚弄的烧饼，寻思也来试试摆摊，杨师傅，尝尝不？皮薄肉厚千层鲜肉烧饼，特香！我们家老范和小山吃得合不拢嘴儿。”
“咋卖啊？”四五个矿工闻着味儿来，纷纷好奇打听小摊儿上新卖的吃的。
几人没闻过这么香的烧饼，喉结滚动两下，准备掏钱。左右不过三毛钱。
“五毛钱一个。”董小娟不清楚冯蔓为什么要这么定价，原本根据附近定价，冯蔓又是新来的，她提议定价四毛一个，卖得稍微便宜些多吸引吸引人来。
五毛钱一个的烧饼价格不算太便宜，毕竟五百米处也有卖鲜肉烧饼的，三毛钱一个，味道还行，但是肉实在太少，就薄薄一层，还经常有股腥味味儿，吃着不大新鲜，囫囵有个肉味儿，绝对比不过冯蔓的手艺，这一点，董小娟太有发言权。
矿工里同范振华关系不错的吴师傅摸钱的手顿住，这烧饼价格还挺贵啊：“振华媳妇儿，你这价钱不得了啊…那边的烧饼才三毛钱一个，你们这要五毛钱？”
李师傅、王师傅和杨师傅同样认同，尤其杨师傅直言不讳：“哪能卖这么贵！当是金子做的？”
“几位师傅。”身后传来轻柔声音，不多时，几人看见个年轻女同志赶来。
冯蔓笑意点点：“我们明码标价，食材好，味道也好，肯定让你觉得值这个价。”
一个肉烧饼卖五毛钱一个，口气挺大，杨师傅周围聚了几个工友，都嚷嚷着卖得贵。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冯蔓弯了弯唇，眼中星星点点，挟着狡黠的微光，视线最终落在昨晚匆匆一瞥见过的杨师傅身上：“杨师傅，这样吧，你先吃，要是吃了觉得不值这个价，我一分钱不收，要是觉得值，你再掏钱。”
这可新鲜，还能白吃的！
杨师傅没见过这样的手法，不免惊讶。而其他几位同行的矿工则暗暗可惜，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可惜这样的好事怎么没落到自己头上。
为这事儿，出来吃饭买东西的工人越来越多，就连几个面摊的客人都端着碗跑来看热闹。
冯蔓直接掰开一个千层鲜肉烧饼，金黄的饼皮被烤得酥脆，正掉落碎屑，而饼皮里金黄冒油的五花肉馅肥瘦相间，被酱料浸润过的香气迸发而出，飘向四周，不少人动了动鼻子，眼睛一亮。
香，是真香啊！
杨师傅被这香味勾得吞咽两下口水，沉声道：“好！我这人实在，真要是好，绝不占你便宜！”
当即，冯蔓将掰开的烧饼递给杨师傅。
众人从来没听过生意开张还能白吃的，齐刷刷盯着杨师傅，就等着看他怎么说。
杨师傅今年四十四，在矿上待了十来年，为人耿直严肃，有什么说什么，是矿区出了名的不会拐弯抹角的。这回闻着肉香味下口，只听咔嚓一声酥脆响声，烤得金黄的千层冰皮便簌簌炸裂在口，迅速侵占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烧饼里的鲜肉经由饼皮烤得火候刚好，又香又嫩，多一分过熟，少一分太生，鲜嫩肉馅正好解馋，将那股子馋肉的劲头消灭，而其中点缀的葱花在唇齿咀嚼间散发出淡淡清香，完美融合，一同化在齿间。
杨师傅越吃越快，第一口尚且细细品味，后头几大口就解决掉一个，就连最后一点烧饼渣也没放过，吃得干干净净。
其他人看得好奇，忙问道：“杨师傅，咋样啊？”
杨师傅嘴里不停咀嚼，忙着吞咽，摆摆手没说话。
众人见他这个动作，心想是不咋地，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便乐呵起来：“那还敢卖五毛钱一个！”
“就是啊，还是来买我家烧饼！”卖烧饼的摊主同样过来看热闹，当下大喜，正好招揽生意，“我家的才三毛钱一个！”
谁料，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杨师傅突然从兜里摸出钱，将一块钱纸币递了过去：“这烧饼，值！给我再来一个，刚还没过瘾！”
冯蔓笑吟吟收下钱，见围观众人惊讶的反应，想着这“广告”当真是宣传出去了！
杨师傅在其他工友的询问下，连着夸了好几句：“没吃过这么香的烧饼，得劲！那肉…哎，不说了…我先吃。”
接过冯蔓装好的第二个烧饼，杨师傅再顾不上回答问题，大口咬得咔嚓酥脆，活像饿狼吞食。
众人当即傻眼，看杨师傅这模样，纷纷好奇又嘴馋，烧饼贵是贵了些，架不住把大伙儿好奇心吊了起来，不少矿工纷纷掏钱：“给我来一个！”
董小娟在一旁目瞪口呆，眼看着冯蔓卖得贵贵的烧饼在十分钟时间里卖完了！
那可是十五个烧饼啊，足足卖了七块五毛钱啊！
冯蔓清算着收到的钱，面对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或是询问赶来尝新鲜的矿工，笑着摇头：“不好意思，今天第一天，做得少，卖完了。”
何春生同几个工友问询过来买烧饼，过去几天总是拐着弯儿来董小娟摊位买零嘴儿和汽水，就为了见一见帮忙守摊的冯蔓。
只是没想到佳人不仅长得漂亮，还有门好手艺，听刚刚过去的几个师傅说，那烧饼可好吃。
何春生不免遗憾，青涩的脸上发红，跟个生瓜蛋子似的：“冯同志，那什么时候再卖啊？我，咳咳，我们都馋着呢。”
“明天这个时候，我到时候多做点来。”
何春生用力点头：“行！”
仿佛和人有了约定似的，心头甜滋滋地直冒水儿。
被勾起馋虫的众人失望又遗憾，待确定冯蔓明天中午还要卖烧饼，默默记下时间，准备早点来买。
“小冯，你这是怎么就不卖了？”董小娟恨不得替冯蔓张罗，今天还有一下午呢，“你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和面剁馅。”
看着冯蔓有钱不赚，董小娟都急死了。
冯蔓杏眼漾起点点狡黠微光：“第一天别给得太足，倒不如吊着大家，到时候口口相传，反而能令全矿区都听说这事儿。”
冯蔓这话不假，矿区不少人听闻门口有个卖千层鲜肉烧饼的，味儿特好，五毛钱一个。
初听闻烧饼五毛钱一个，又听说味道可好，香喷喷的，众人好奇到底能有多好吃。
可谁知道，人今天不卖了！
东西要是就在眼前立刻就能吃到，兴许还没这么抓心挠肝地惦记，偏偏听吃过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却什么都吃不到，当天，这千层鲜肉烧饼便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矿区。
矿区门口卖的好吃且贵的千层鲜肉烧饼传到程朗耳畔时，他正在矿山上辅助勘测。
杨师傅吴师傅一行人赶来接班，口中似乎还有未尽的肉香味，这会儿正激动地朝工友们提到比食堂饭菜和其他小摊儿好吃百倍的烧饼。
勘测修整间隙，矿工们也爱闲聊几句，听到这话只道几人太夸张：“什么烧饼成你们说得跟天上王母吃的，至于吗？”
“咋不至于？”吴师傅就是在杨师傅吃了两个后也好奇掏钱的，只一口下去便知道这钱花得值了，“那烧饼味儿真的太好了，皮真的酥，肉又香又嫩，量也足，五毛钱一个都值！”
“啥？五毛钱一个？”其他工友觉得吴师傅疯了傻了，有三毛钱一个的肉烧饼不买，非要去买五毛钱一个的。
吴师傅拉来杨师傅帮忙说话：“老杨，你说说，那烧饼是不是特香？”
杨师傅点点头，意犹未尽道：“确实香！比其他烧饼香多了！”
众人见杨师傅这个性子耿直的肯定，这才将信将疑，心头也起了几分好奇，随口约着明儿也去看看。
周围矿工们七嘴八舌讨论着吃食，另一边，程朗正在同孙卫国讨论勘测结果。
孙卫国指着勘测过的地质剖面道：“这四个月我们钻探打孔，提取岩心数据，勘测发现下面有煤，不过这座矿山煤矿含量测度波动大，上头要具体数据，我们都不敢轻易下判断。”
开采投资一座矿山轻易就能吞噬掉十几万的资金，没人敢儿戏。
如今勘测队变动大，尤其顶上打头的老大被撤了，不免让人不安稳。
“你跟陈师傅学了几年，他那双鹰眼就你学到了。”孙卫国在心里将尤矿长侄子尤建元骂了百来回，要不是他寻了由头擅自调动岗位，哪能出这么多事儿，“你帮着把把关。”
程朗俯身观察被勘测小队勘测过的地质剖面，背斜剖面，周围围岩蚀变的现象，色深而沉，加上孙卫国带领的小队耗时几个月钻探，直取地表下的深层土壤，仅凭肉眼便能辨别色差，指腹重重捻了捻土壤，程朗仔细观察其颜色成黑褐色，质地偏疏松，正是师傅讲过的这土是酸的。
土当然不是酸的，只是因周遭蕴含煤矿，土壤呈酸性。
捻落土壤，指腹互相揉搓几下，程朗开口：“这儿不适合开采。”
勘测小队的日常工作便是各处勘测，寻找适合开采的矿产区域，如今耗费数月的心血得到这么个结论，孙卫国忙追问：“这话怎么说？钻探岩心数据看着还行，下头煤矿含量应该不低。”
“含量不低，数量不多。”程朗言简意赅，“开采了也是浪费人力物力和财力。”
两人商量一阵，孙卫国仍不死心，实在是不想小半年的心血打水漂，待再多问几句，身旁就断断续续飘来休整的矿工们商量明天中午吃什么的声音。
“这才什么点儿就惦记着明天的晌午饭了？”孙卫国不由发笑。
吴师傅卖力吆喝：“孙队，程朗，明儿去试试门口的摊位新卖的千层鲜肉烧饼，那味儿可得劲！”
孙卫国听几人快把什么烧饼吹到天上有地下无，一时也好奇：“行了，明儿去看看，这会儿休息一阵，大伙儿吃完饭准备开工，再多探探。”
转头，几人仍是招呼尚未发表意见的程朗：“明儿一起去尝尝烧饼？”
程朗不置可否，帮忙办完事准备离开：“不用了，你们去吧。”
其他矿工心道这程朗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好吃的烧饼不关心，忙又念叨：“程朗，你这一直单着，不如去看看卖烧饼的老板，长得特漂亮。”
谁料，这人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这程朗真是冷情，什么天仙都入不了他的眼，之前矿区好些女同志追求他也没动静，这会儿卖烧饼的老板模样俊成那样，这人听了也一点儿心思没有，啧…”
今天本是程朗休息，中午耽误一阵去矿山，再回到矿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先去矿区门口的门卫处花钱借座机打了一通电话，门卫大爷坐在椅子上，闲悠悠听到矿区的程师傅言简意赅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娃娃亲的事儿。
一分五十秒通话结束，收钱算两分钟整，程朗付了三毛钱。
门卫大爷多嘴一句：“程师傅，你还有娃娃亲啊？”
程朗勾了勾唇：“是啊。”
难得见程朗这般，等人走后，门卫大爷啧啧称奇：“不都说，矿区程师傅最难追求嘛，敢情是有这遭事儿！”
矿区门口的小摊生意稍稍回落，走出门卫室的程朗一眼扫过表嫂的摊位，一半罗列整齐地摆放货品，一半空空如也。
上前接着上一名顾客，程朗直接掏了五毛钱在摊位上，拿起一瓶橘子汽水拧盖，仰头灌了几口，状似随口道：“表嫂，今儿生意不错？”
“哎，阿朗，你从外头回来的？今儿我沾了蔓蔓的光，生意不错。你是不知道，她一上午卖完了三十个烧饼，这会儿正在屋里准备明天的东西。”董小娟今儿是真高兴，看着冯蔓的烧饼出师大捷，甚至连带着自己的摊位前的人都多了点，一上午卖出去四块钱的货，嘴角快咧到耳根去，“钱你收着，给我干啥，说出去我这个当表嫂的多小气似的。”
程朗并未动作，将剩下半瓶的橘子汽水拧好盖，大步往外：“这钱要是不收，我天天往这儿拿东西，表嫂你这摊子不得被我吃垮了？我去看看小山，他在屋吧。”
说罢，也没等表嫂回答，径直往筒子楼的方向去。
董小娟收下钱，知道程朗是个不爱占便宜的，可自己儿子今天不是上学吗？
这程朗，怎么记性这么差了，今天星期六啊，明天才放假。
筒子楼二楼203号房前，程朗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剁东西的声音，等他踏进客厅地皮，剁东西的声音消失，又传来一阵揉搓面团的动静。
厨房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忙碌，深红色碎花围裙左右各一条细细的绳子圈围住纤细的腰身，乌黑油亮的秀发被发圈轻束，乖顺地搭在身后。
冯蔓是几分钟后发现的不对劲，回身时正好撞进程朗的深邃的眼眸，连带着杏眼激起阵阵涟漪：“你怎么来了？”
“今天放假，过来看看小山。”程朗的目光落在冯蔓白皙的脸上，原来光洁的面容此刻有了些许变化，左右两侧脸颊沾了些面粉，倒衬得人更加素白。
“小山今天上学。”冯蔓怀疑程朗这样的矿工每星期休息不定，真是上班上得昏头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星期六？”
“嗯。”程朗随口应声，目光却仍是落在冯蔓脸上。
“怎么了？”冯蔓察觉到有几分炽热的目光，下意识怀疑是自己脸上乱脏。
“脸上有面粉。”程朗手指隔空指了指。
抬起手臂擦了左边脸颊与右边脸颊，几乎擦得干净，冯蔓转身继续忙碌：“我得和面，客厅斗柜上有茶，昨儿华哥拿回来的，说是新鲜的普洱。”
“嗯。”程朗看见未被冯蔓擦掉的最后一点面粉，大概指甲盖大小的痕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重重捻了捻拇指和食指指腹，并没有任何行动，转身去客厅泡茶。
范振华好这口茶，完全随他老娘爱喝浓茶，程朗却没这爱好，随意泡了杯淡茶，零星几片普洱茶叶在热水中舒卷开来，薄唇吹散几分，再微抿一口，这才对着厨房忙碌的身影道：“待会儿小姑要过来，你应该见过。”
“啊？”刚将醒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大小相同的小剂子的冯蔓愣住，瞬间想到那天的画面。
程朗将茶杯放下，难得的剑眉微挑，带着几分揶揄：“怕小姑？她其实不吓人。”
冯蔓面上微热：“我哪有！你小姑人挺好的，我怎么会怕她。”
只是当初被人说是骗子，程朗小姑实在气势摄人，冯蔓是觉得有些尴尬。
程朗淡淡的目光带着几分温度在冯蔓脸上盘旋，薄唇轻启：“放心，有我在。”
简单一句话，冯蔓不知怎地却听出了些许奇怪的意味。
一个多小时后，程玉兰果然如期而至。
冯蔓彼时正将提前调好的酱料汁与猪肉馅充分搅拌，探头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就见老太太把侄子程朗叫到屋里去了。
拿不准老太太的态度，冯蔓手上功夫没停，却想着她刚刚和自己点点头轻嗯一声的模样，似乎没有当日的凌厉。
范有山的小屋里，程朗同小姑程玉兰相对而立，两代人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同样的脾气冷硬，同样的气质硬挺。
程玉兰下午接到电话，听侄子言简意赅解释后，挂断电话前只道要过来当面谈谈：“你是说你爹娘小时候真给你定了娃娃亲？”
“是。”程朗面容平和，眉宇间只余从容，“小姑，你嫁到外地去了，和他们中间不是好些年没联络上嘛。”
说倒是说得通，可程玉兰心头仍有疑惑：“真定了娃娃亲，那你这些年在墨川怎么从来没提过？我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也不张嘴？”
“事情太久，我也当大家都忘了。”程朗脊背挺直宽阔，面对长辈却微微躬身。
“那现在怎么又提了，还拐着人姑娘南下？”程玉兰凤眼冷对，“别是花言巧语把人骗来的。”
“那不能够。”程朗薄唇微扬，带着三分戏谑，“我不至于干出这种事。”
程玉兰也就是那么一说，侄子什么性子，她哪能不清楚。
尤其外头厨房的姑娘生得漂亮，是从没见过的好颜色，性子又好，上回自己那么笃定地指责她，这姑娘倒是个从容，不见半分怒气和慌张的，镇定得很。
就这么一回想，程玉兰倒是觉得这人同自己侄子身上那点劲儿有些像。
“行，既然你自己这么说，我也就认了这事。”程玉兰干瘪的嘴唇抿成直线，最终妥协。
毕竟程朗是什么人，当小姑的最清楚，就是个对自己人不会撒谎的。
再说了，要冯蔓真是个骗子，程朗也不可能被骗到，精明能干的男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被个拙劣的谎言蒙蔽双眼。
……
当晚范振华下工后同妻子董小娟一块儿收摊回来，跟在两人身后的还有放学后在矿区附近撒丫子疯玩的范小山。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上楼，却在瞥见家里厨房出现第二道身影和客厅的一抹身影时愣住。
范振华像是见鬼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自己那对谁都不冷不热的表弟竟然在厨房给冯蔓帮忙！更别提，据媳妇儿说，程朗可是下午三点就过来了，这会儿都快六点了，这个大老爷们竟然能闲住待这么久？
以至于对自己亲娘今天再次突然过来的惊讶也淡了三分。
冯蔓主厨，程朗帮助在一旁煮饭、切菜，张罗了一顿晚饭。
范振华两口子再关心几句老母亲的身体，只程玉兰本就是个沉默居多的老太太，应两声好就招呼吃饭。
等老太太那头没大事儿，范振华飘忽的目光不住往表弟身上扫，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反倒是董小娟没觉得什么，只乐呵呵夸两人：“今儿勘测队的回来，一气儿在我这儿买了七八瓶汽水，耽误了点时间，结果我们倒是有口福的，回来吃上现成了。”
冯蔓笑了笑：“正好准备完烧饼的材料，就和程朗一块儿把肉炒了，随便弄了两个菜。”
饭桌上，范有山大口吃菜，冯蔓炒的蒜苗回锅肉煸出油水，金黄焦香，肥瘦相间再配上清香的蒜苗，配上大米饭能吃一大碗：“蔓蔓阿姨，这好香！”
说着话，不忘朝奶奶邀功：“奶，你看我今天吃了好多！”
程玉兰老迈的面容似绽开的菊花般层层叠叠的笑容：“嗯，不错，继续保持。”
冯蔓的手艺没得说，不过她不独自揽功，笑着打趣范有山：“小山，蒜苗是你表叔洗的切的。”
范有山吃得津津有味，只分出一点点夸奖给表叔：“表叔也算有点作用吧。”
小手那么一比划，在空中捏出一寸空间：“就这么点儿，主要还是蔓蔓阿姨厉害。”
众人纷纷笑开，程朗这个当事人也勾了勾唇：“能得你夸两句，我也是赚了。”
小孩子吃得快，没一会儿就准备下桌出去玩儿：“妈，我去隔壁玩儿。”
董小娟想拦这饿死鬼投胎般的孩子没拦住，只摇头无奈笑道：“跟只皮猴儿似的。”
程朗和冯蔓自然不介意，就连奶奶程玉兰也只是噙着无可奈何眼神。
一顿饭接近尾声，董小娟见婆婆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忙将冯蔓做的烧饼十分钟卖出三十个的壮举一股脑往外倒：“妈，蔓蔓这手艺可是不得了，赶上饭店大厨了。”
程玉兰尝过冯蔓做的烧饼，心里当然有数，听闻这话却转向侄子道：“你也别天天奔在矿区，自己对象的事儿也帮衬着点儿。”
程朗父母都已过世，程玉兰是他唯一的长辈，其他人教训，程朗这个冷硬性子多半不听，可面对小姑自然不能多说什么，只道：“小姑，我知道。”
冯蔓再次默默打量对座的老太太，虽说语气仍旧硬邦邦的，可态度竟然大转变，着实令人惊讶。
而老太太接下来一句话更是令饭桌前几人惊诧。
程玉兰：“知道就好，还有你们的婚事什么时候办？既然娃娃亲定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到一处，抓紧早点办了。”
冯蔓：“…？”
这么突然的吗？
昨天还说自己是女骗子呢，今天就要主持婚事了？

第16章
饭桌上一时鸦雀无声。
范振华和董小娟虽说是表哥表嫂, 可也没比程朗大几岁，倒是没操持过这事儿，这会儿老母亲一提, 两人才猛然想起来, 确实有几分道理。
年轻男女的婚事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程朗父母去世, 冯蔓亲娘去世，亲爹再娶，还不当人，之前便没人主动操持过问。
冯蔓压下惊讶神色，诧异于老太太一天之内的一百八十度转弯, 再悄悄转移视线看向程朗。
没成想，男人竟也一个眼神飘来, 俊朗的面容上似有几分笑意。
冯蔓睫毛轻颤几下，与程朗视线交汇，男人这便开口：“小姑, 我们商量商量。”
“哼。”程玉兰气哼一声, 带着老迈的沉重力道，“一个个就不教人省心。”
当晚, 程玉兰没回在城南的家, 同孙子范有山住一屋。
也是这时，冯蔓才知道原来程玉兰的丈夫八年前去世, 老太太如今一个人住着, 范振华两口子多次提出让老太太过来一块儿住，却遭到断然拒绝。
只这样偶尔情况，老太太会在屋里歇一歇。
夜色渐浓, 范有山还在楼道间和楼里小朋友玩儿，冯蔓和程朗则在走廊，和煦微风送来阵阵凉爽，将两人的谈话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你想这么快结婚吗？”冯蔓有些惊讶，从见到程朗的第一天起便觉得这人有些冷淡，对任何事情兴致不高，却又格外可靠。
尤其他同自己这个娃娃亲对象相处时也不见太多热络情绪，哪有多少喜欢的样子，以至于冯蔓其实早在心中打算，如果程朗想解除娃娃亲婚约，她必定也会同意的。
直到今晚程朗小姑突然提起抓紧结婚办酒，此刻程朗竟然是有意。
手中夹着一根表哥饭后递来的香烟，程朗并未点燃，高大挺拔的身姿微倾，那份迫人的气势便消散了几分：“你不愿意？”
本就英武的男人淡淡一句话，不像交谈，倒像威胁似的。
冯蔓走神地想，程朗的气势气场很有九十年代古惑仔大佬的风范，开口便能镇住场。
当然，冯蔓也知道，这都是假象，程朗面冷心热，是个好人，还是个心软、耳根子软的老实人。
“倒也不是。”冯蔓还没仔细考虑过结婚的事，前世全在打拼事业，尽职尽责当牛马，压根儿没机会步入婚姻殿堂，现在冷不丁面临这个人生抉择，难免有些迟疑，“我就是觉得很快，我们是不是还不够了解？”
坦白来讲，她自认为不是那么了解程朗。
冯蔓坦诚商量：“我稍微想想？”
程朗点头：“我从明天开始要跟着开矿队连轴转几天，到时候回来找你。”
“好。”冯蔓嘱咐他，“注意安全。”
结婚不是儿戏，需要从长计议，而冯蔓的当务之急则是明天的烧饼摊。
晨曦微露时，矿区附近的人们早早出门上工，早餐摊位冒着滚滚热气，冯蔓倒是不着急，她本就是卖的午饭和晚饭。
将一个个千层鲜肉烧饼烤制，等待之际，冯蔓倒是在琢磨有个锅盔炉子最好，只是一时半会儿没见着哪里有卖，等以后要是生意好起来倒是得找人打一个。
时间正值十点半，范家就冯蔓和程玉兰与今天星期日休息的范小山在，冯蔓往两个木桶里分别铺上一层干净纱布，将二十个千层鲜肉烧饼小心放置，上头叠个筲箕，届时用于摆设，忙活完左右手不空闲便要出门。
“蔓蔓阿姨，我帮你提！”刚在旁边偷嘴的范有山热情帮忙。
“不用，你要是想玩儿就一起过去。”冯蔓看他年纪小，拎桶可别摔了，自然拒绝，又看向在客厅看电视的老太太，“程婶儿，我们去摊子那边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范有山没使上力，乖乖跟在冯蔓身后，一个劲儿招呼奶奶：“奶，去摊子那边看蔓蔓阿姨卖烧饼吧！”
程玉兰多数时候严肃不爱笑，尤其眼尾和嘴角往下耷拉，颇有几分气势，听到两人的话，眼皮往上一掀，这才缓缓起身。
没多言语，程玉兰径直走到冯蔓身边，布满皱纹的手瘦削却有力，直接从冯蔓手中拎走一个木桶，步履轻松往前：“走吧。”
冯蔓没想到自己一个年轻人还“虐待”起老人了，正想让老太太把木桶还来，自己拎得动，就见程玉兰健步如飞。
冯蔓：QAQ
今天的矿区门口摊位一如往常热闹，不少人主动朝董小娟的位置瞧，待见一老一青一少拎着两个木桶走来，众人的目光便加深了几分。
远处形成气候的卖吃食区域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卖面条、米饭、卤味的摊主控制不住地打量，只见那原先看着太过漂亮必定没什么本事的年轻姑娘摆上摊位，一个个热乎新鲜出炉的烧饼已经散发着香味，吸引不少矿工围了过去。
掏钱的、收钱的、递烧饼的…几乎是争相恐后地买卖。
敢让人吃白食的自信令千层鲜肉烧饼昨天一战成名，加上就卖了二十分钟，吊了众人一天的胃口，这会儿已经是门庭若市。
董小娟哪见过这种阵仗，干脆过来一块儿帮忙，连带着自己在边儿上摆着的汽水也好卖了许多，矿工们两个烧饼下肚，哪能不口渴？
几乎是络绎不绝的客流滚滚而来，昨天的回头客、第一次来的好奇味道的新客，没一会儿功夫，三十个烧饼便卖光了。
何春生昨儿就惦记着门口漂亮姑娘卖的烧饼，谁料中午竟然又没赶上，待打听到今天五点有晚饭点的售卖，这回决心第一时间就买到。
冯蔓守摊的时间短，实在是东西味道好，分量足，好卖得很，下午，她回去睡了个午觉，养精蓄锐准备晚饭时间的食材，待五点又摆上摊，同样三十个烧饼，抢售一空。
忙活到五点半，冯蔓同董小娟一块儿收摊回家，路上只听董小娟银铃般的笑声，实在是今天生意大好。
程玉兰吃过午饭便回了城里的家去，范振华从矿上下工回来，一进屋就见媳妇儿在数钱。
董小娟今天沾了光，史无前例卖出了最多的汽水，今天一天就挣了五块。
冯蔓那边收拾齐整，同样算了算账，一天总共六十个烧饼，进账三十块钱，五花肉两块钱一斤，冯蔓给的肉实诚，其他摊位卖烧饼，一斤肉就沾一点馅，能做三十个烧饼，冯蔓的只做二十个，分得均匀扎实，另外还有面粉、各种香油、猪油以及十多种佐料，单个成本在两毛钱左右，不过这没算人工和时间成本，这一天下来，挣了十八块钱。
生意红火，进项也令人满意，冯蔓收拢钱，终于安心下来，只盼着后头生意稳定再请个帮工，自己掌握核心的调料问题，其他基础工作有人做，这样既能自己轻松些，还能扩大规模。
接下来几天，冯蔓的摊位依旧红火，不管什么时代，填不饱吃不香都没有力气干活，矿工们本就是收入不错的，自然愿意打打牙祭，再说冯蔓的烧饼用料实在，普通饭量的矿工吃两三个基本也饱了。
只是这一回，过来买烧饼的人中还有些异样。
冯蔓照常卖烧饼收钱，却在一个小孩儿买完烧饼后，被董小娟杵了杵胳膊，压低声音道：“刚那是卖面的刘翠花的儿子，她家还跑来买烧饼，我瞧着怎么不对劲呢。”
那边卖吃食的摊主里就属刘翠花心眼儿最小，回回带头闹事少不了她，前阵子欺负不让新摊主去他们中间摊位也是她带头提议的。
更别提还照顾其他人生意，不可能！刘翠花最是抠门，董小娟在这一带摆了好几年摊，从没见过她照顾别人生意。
为这事儿，不少人心里不大舒服，尤其大伙儿不时互相照应生意，这都是有来有回的，就她回回装不饿不买，招呼别人买她家面条时又最积极，属实的厚脸皮。
冯蔓顺着董小娟的话朝远处面摊那边打量一眼，果然见刚刚买烧饼的小男孩回去将烧饼分了一半给刘翠花，刘翠花忙掰扯几口入嘴，不知在思考什么。
“没事，我们正经卖我们的烧饼。”冯蔓若有所思，竞争对手静悄悄，十有八九在作妖，她心里大概有数。
烧饼成了近来矿区热议的话题，何春生本来是琢磨着照顾心上人的生意，不管好吃不好吃都要去支持，没成想，那味道实在是太好！
以至于到后来，天天去买烧饼的何春生，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支持心上人，还是真的嘴馋。
“师父，我买了俩烧饼，你尝一个吧，特香特好吃！”何春生觉得自己师父实在可怕，漂亮姑娘不看，美味烧饼也不馋。
程朗刚忙了好几天，连轴转后睡了一觉，刚去澡堂洗澡，一身黑色背心出来，正叼着烟替工友看故障的采煤机。
右脚踩在一旁，倾身宛如弯弓，程朗冷淡回何春生：“不用。”
何春生：“…”
师父真是疯了，已经无欲无求，不是人了。
一旁的宋国栋没吭声，眼珠子滴溜溜打量着朗哥，心道朗哥真是够无情的，就算冯蔓同志骗了是他娃娃亲对象，也不至于吃个烧饼都不答应吧？
几分钟后，程朗朝工友指出问题：“采煤机老化导致落煤筒堵塞，清理好就行。”
工友今天操作采煤机出现故障，急得满头大汗，没想到程师父几下找出问题，刚道谢两句，就见人大步流星走了。
何春生在后头追问：“师父，你干啥去啊？下午矿区放电影！你不看啦？”
“不看，有事。”程朗大步往外，心里装着人生大事。
五天未见，冯蔓在这天收摊吃过晚饭后，再见到程朗。
男人连轴转几天却不见丝毫疲惫，连下巴上都没有冒头的短短青胡茬。
两人重复几天前的话题，冯蔓对程朗主动给出的几天思考时间挺满意，男人也算进退有度，她认真想过，等见到人却在琢磨如何开口。
程朗略歪了歪头，安静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冯蔓在思考时会微拧柳叶眉，平日里清澈透亮的杏眼转动，宛如水波荡漾，乌沉沉的瞳仁明亮似黑色宝石，待不知考虑得如何，珠光般白皙的贝齿轻咬在下唇，陷于樱红饱满的唇瓣，似红樱桃卷上一角，也如云朵染红。
认真讨论结婚大事的刹那，程朗思想开了小差，目光落在咬唇思考的冯蔓红唇，思考着那唇是有多软…
“程朗同志，如果结婚的话，你会做家务吗？会做饭、洗衣、拖地那些吗？”冯蔓是个务实的人，自己爬上了未婚夫的车，见面便是劈头盖脸的认亲，诚然，她当时在窗户里是有被男人的相貌身材蛊惑了的，如今再矫情倒也没必要，真合适的话，结婚也没什么。
尤其在这个十分混乱无序又高速发展的年代，矿区还是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程朗相当能给人安全感。
只是婚前要确定的事情不少。
程朗没有过相亲或是恋爱的经历，只冯蔓问什么他答什么。
“会。”低沉的声音悦耳，转瞬又迟疑地补充一句，“不过我的厨艺不大行。”
后面半句略降了半分音调，似有些心虚。
冯蔓眉眼一弯：“那可以家务平摊，我做饭你洗碗洗衣服。”
“嗯。”程朗似乎没有意见，答应得很干脆。
“家用呢？怎么分配？”冯蔓依稀记得不少家庭因为家用或工资安排生出龃龉，夫妻双方能达成共识是最好的。
“听你的。”程朗自然更没经验，想想表哥以及矿区里其他结婚的爷们平日里的抱怨，他当即开口，“我可以上交工资，每个月留点零用钱就行，其他你安排家用。”
程朗认识的已婚人士无一不爱埋怨，媳妇儿管钱管得紧，爱把持着全部工资，没有给的烟钱酒钱都不够用…
偏偏冯蔓却不一样。
“倒不用全部上交给我，每个月交一半工资吧，除了家用再存点钱…”冯蔓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二百八，有时候加上夜班津贴，能到三百。”
程朗技术好，资历深，工资很是可观，绝对属于矿区里的高薪人才。
冯蔓点点头，有些满意。
她想到前世工作时，常听公司已婚女同事闲聊，互相分享御夫术。
对男人得时紧时松，这男人就像是个皮球，你不拍他，他不动，你拍他，他有时候蹦得又太欢实，得自己掌握这个度。
已婚女同事们经验丰富，纷纷道，像是男人主动上交工资，第一次就得拒绝，不然以后吵架有的受的，同时也是考验，他要真有心，后来就还会主动交。
这叫考验！
冯蔓没有经验，只琢磨着向经验丰富的已婚人士学习，当即拒绝程朗上交全部工资的提议。
只是这话落在程朗耳畔，却有些奇怪，其他已婚老爷们都道家里媳妇儿太爱管着他们，怎么到冯蔓这儿恰恰相反了。
再想起自己辞工的事，程朗咬了咬腮帮，仍是吐露：“不过我刚向矿区提了辞工，准备自己承包单干，你…”
即将失去稳定的铁饭碗，程朗少有地失了几分镇定，不是为自己，而是在打量眼前的女人。
毕竟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疯了。
岂料，冯蔓杏眼微亮，那反应明显与嫌弃或是不理解无关。
冯蔓笑盈盈：“给别人打工没有前途的，自己单干才是对的！”
要是没记错的话，书里提到的未婚夫就是南下一开始是在墨川规模庞大的公家矿区工作，后来才上私人矿区发家的。
为了书里的良好进程，冯蔓当然支持。
程朗低眉深陷冯蔓笑意点点的眼眸，嘴角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冯蔓最后一个问题，是琢磨着未婚夫唯一一个显著缺点，心太软，耳根子软，说好听点是老实憨厚，说不好听的容易上当受骗，遭人欺负。
她眨眨眼：“要是以后遇到分歧，听谁的？”
程朗从冯蔓眼中读出几分狡黠情绪，脑子迅速转动：“听你的。”
标准答案如此。
冯蔓努努嘴，笑颜间满是俏皮：“少糊弄我，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这样吧，大事听我的，小事听你的。”
这话同普通家庭情况似乎有些不一样，程朗听到的是相反的，不过自信家里不会有多大事，他点点头：“成。”
程朗应答得过于干脆利落，以至于冯蔓绞尽脑汁再思索有没有什么需要确定的问题时，却见男人难得噙着笑意开口：“你再想到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哦。”冯蔓点点头，却见程朗一味盯着自己，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就连楼上楼下一群小孩儿玩耍打闹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唯有心跳声咚咚咚大了几分。
结婚大事就在这样奇妙的氛围和问题中谈成。
只是转瞬，冯蔓突然想起一个被忽视掉的重要问题：“我当时逃出来走得急，身份证和户口簿早被我爹和后妈扣了，现在还在九山村那边，我们要是结婚的话怎么领证…？”

第17章
程朗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只是他出来社会多年，什么事没见过：“现在大伙儿还是以办喜酒为主，等后面找个法子把身份证拿回来再去扯证也可以。”
冯蔓倒是听过这些, 这些年代,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中，办喜酒的分量是高于领结婚证的, 甚至再早二十来年, 农村里不少人根本不领证，只要办过酒就算结婚。
她点点头，身份证早晚得拿回来，到时候补也可以。
都道八十年代开始，讲究个自由恋爱, 程玉兰仍是老一套思想，既然定了娃娃亲的, 抓紧就得结婚，而范振华和董小娟的思想便要开放些，两人就是自由恋爱的。
如今程朗和冯蔓真的敲定下来准备结婚, 却是令各方满意, 程玉兰看着是娃娃亲成真，也算全了已故哥嫂的心愿, 范振华和董小娟却觉得这就跟自由恋爱没区别, 两人着实般配。
夜深人静，范振华同董小娟在客厅收拾, 准备回屋睡觉时仍在商量：“阿朗爹娘都不在, 我娘一个人操持也累着身子骨，我看这事儿得咱们多上心。”
董小娟当然明白：“你放心，包我身上, 明儿先去翻翻黄历选几个日子出来，我记得娘会看这个，当初咱俩结婚就是娘挑的日子，后头结婚办酒要买的东西也慢慢备着。”
话音刚落，家里小卧室的房门突然开了，一个小脑袋钻出来：“爸，表叔真要娶媳妇儿啦？”
范振华瞅着人小鬼大的儿子，就是粗噶一嗓子，“几点了，还不睡！明儿要不要上学？”
只听小卧室门砰得一声关上，范有山脆生生开口：“睡了睡了，我刚梦游嘞。”
……
娃娃亲对象转变成结婚对象，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冯蔓一夜好梦，醒来也没觉得今天的太阳有什么变化，依旧金光灿灿。
董小娟一天都在嘀咕选好日子，瞧着倒是比冯蔓还着急又高兴几分：“当姑娘的时候是不懂这些，表嫂跟你说，办酒得选好日子，这后头一辈子才顺遂。”
“结婚是得选好日子。”冯蔓想想，人生大事，是该多花些心思。
不出两天，程玉兰便挑了几个良辰吉日，主要是算着程朗和冯蔓的出生年月来的，只冯蔓含糊亲娘早逝，亲爹不重视，她只能说到日期，实在记不住出生时间，程玉兰也没多在意，翻遍黄历算日子：“我瞧着五月二十八和六月二十六都是不错的日子，合你们的八字，你们自己看看定哪个？”
农历五月二十八，即国历七月十一日，以及农历六月二十六，即国历八月八日。
如今正值国历五月底，两个日子都不算太远，准备结婚倒是来得及。
冯蔓低声询问程朗：“你觉得哪个日子好？”
程朗不假思索：“五月二十八吧。”
“时间会不会紧张了些？”冯蔓想想自己的小生意刚起步，程朗那边也要辞工承包新矿区，另外结婚办酒需要的东西同样不少，剩下一个来月时间也许仓促。
程朗脸上看不出来什么喜怒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不会，工作的事不耽误这些。至于需要买的东西，找小姑和表嫂列个单子，我们自己去城里百货大楼买就是。”
冯蔓见男人一脸笃定，倒没有理由拒绝，再听另一边老太太也点头：“五月二十八日子确实好，待会儿我和小娟琢磨琢磨要买的东西，阿朗，还有个事儿，你和这丫头住的地儿也得看看。”
是了，结婚总得有房子住，冯蔓越想越觉得事情多，看房、家具家电、结婚生的喜庆生活用品、买各种婚服…真是头大。
等一家人商量结束，程朗起身离开，冯蔓跟着下楼。
傍晚时分凉风习习，自四面八方送来晚饭后摇着蒲扇纳凉的人们说话声和小孩儿的嬉笑打闹声。
“你什么时候休息，我们去趟城里，还有房子的事，我在这里没什么人脉，娟姐说帮忙打听附近筒子楼有没有要出租的，你要是有不错的房源也记得问问。”冯蔓是个做事有条理的姑娘，事情再多便抽丝剥茧般理好，一件一件来。
程朗略一沉吟，过去对休息不太在意，甚至常常帮有媳妇儿来探亲的工友顶班，男人此刻正儿八经思考着休息时间：“后天有空，早上八点我来接你。至于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办。”
“好。”冯蔓倒是挺喜欢程朗这样言简意赅办事的风格，要真的油嘴滑舌多了，反倒华而不实。
两人的关系并没大肆宣扬，只是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走在一块儿的背影便吸引眼球。
住筒子楼四楼的童佳雨才回家探亲归来，没想到半个月的时光，竟然是风云突变。
听闻程朗表哥表嫂家住进去个漂亮女人，她刚刚惊鸿一瞥，眼底的惊艳藏不住，更有甚者，童佳雨从没见过程朗和一个女人这样亲近地边走边说话，连往日锋利冷硬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她刚打听过，听说那女人是范振华董小娟家亲戚，至于是哪边的倒没说，可左看右看，程朗表哥表嫂都不像是和那么漂亮的女人有什么血缘关系的。
童佳雨琢磨，这女人是不是和程朗有关系，可转念一想，就没见程朗对哪个女人亲近过。
她都追求程朗大半年了，和人多说两句话都找不到机会，只恨程朗是个木头桩子！
分明是矿区矿长家千金大小姐，童佳雨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多气，偏偏就程朗合她眼缘，不管是模样还是身材，以及第一次见面时受矿长所托帮忙修了修童佳雨开回来的小轿车，背心下蓬勃的肌肉便令人心跳加速…
踩着细细的高跟下楼，石板铺就的楼梯上响起蹬蹬蹬的脆响，童佳雨目光一扫，忙叫来正扔沙包的范有山。
筒子楼里多是矿区的熟人，大伙儿爱给小孩儿些吃的，其中范有山尤其受欢迎，主要是有个俊朗的表叔。
这不，范有山顶着一脑门汗跑到童佳雨跟前，一袋无花果丝和两支棒棒糖就递了过来。
“小山，这你喜欢吃的，快拿着。我问你啊，你家怎么住进去个女的？到底谁啊？不会和你表叔有关系吧？”童佳雨想到那漂亮女人和程朗的互动，不由警铃大作。
范有山咬着牙，小脸上满是纠结，最终忍痛推开无花果丝和棒棒糖：“童阿姨，那是我表婶，你别给我买零食了，不然我表婶要误会的。”
表婶？
甚至不是对象，不是女朋友，已经叫上表婶了？
童佳雨瞳孔倏地放大，没顾上已经忍馋跑开的范有山，难以置信。
程朗怎么突然…不可能！
“小童，咋愣这儿呢？”附近邻居见穿着一身仙气飘飘白色连衣裙的童佳雨小脸发白地站在路中间，不由招呼，“这是病了？”
“没有。”童佳雨到底撑住场面，低眉间扫过邻居大姐手里的纸袋子，嗅到一阵香味，只觉饥饿，“何姐，这是买的什么啊？”
她今天刚下火车便去矿区找程朗，得知程朗在他表哥家又马不停蹄赶来，毕竟当初为了追求程朗，童佳雨特意婉拒父亲分配自己矿区宿舍的好意，租房租到这栋筒子楼里，就打算曲线救国。
这会儿没吃晚饭，在香味的诱惑下，实在难受。
“噢，这个啊，买的烧饼！特香！”何姐家孩子男人都喜欢，有时候晚饭时便买一个回来，切成几块，一家人分着吃，相当于添了个肉菜，“就是二楼小娟家亲戚做的，哎哟，那冯蔓同志可得了，长得那么漂亮，手艺还好，这阵子摆摊就属她生意最好。”
摆摊？
童佳雨没想到情敌居然是个摆摊的小贩，只跺跺脚，嫌弃程朗眼光也太差！
……
憋了一肚子气，童佳雨起了个大早要去看看程朗对象到底怎么样，结果到了矿区门口才听说人居然只卖午饭和晚饭点，还就提前十多分钟过来。
去矿区财务室上工半天，童佳雨踩着下工铃声外出，四处寻觅卖烧饼的摊位，直接迷失在热乎的熟食区。
“童会计，来买吃的啊？”面摊摊主刘翠花忙招呼人，“想吃什么？”
童佳雨人人知道，那可是矿长的闺女，如今在矿区当会计，人长得漂亮又有个好家世，谁对她都客气。
“大姐，这儿是不是有个卖烧饼的，听说特香特好吃。”童佳雨左右没见着那惊鸿一瞥的女人，程朗表嫂摊位上也只有一堆汽水和零嘴儿。
“烧饼啊…”刘翠花指指自己面摊上的烧饼，“那你是找对人了，就是我们家在卖！瞧瞧，正宗的千层鲜肉烧饼，香得嘞！”
童佳雨不大清楚卖烧饼的人怎么变了，可听这名字不差，下意识以为是那女人放在这里卖的，当即付钱买了一个。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烧饼没昨晚闻着的香，入口更是不怎么样，饼皮软化，不酥不脆，鲜肉肉馅更是有股腥膻味儿，烤得也老了，火候明显不行…
家庭条件不错，吃过不少好东西的童佳雨咬了两口便扔了，实在是难吃，程朗到底找了个什么对象！
这天下午，童小娟也发现了猫腻，等冯蔓下午四点多来卖烧饼时，忙拉过人嘀咕：“看看那边，有三家卖面条、米饭和卤味的都在卖你这个烧饼了，名儿还一样，到处嚷嚷是千层鲜肉烧饼。”
这一个来星期，冯蔓的烧饼卖得红火，每天都能挣七八十块钱，不少人想买还买不着，不过冯蔓不想太累着自己，绝不加班，卖完了事。
以至于周围便有打着相同的名号卖烧饼的。
东西好了被人模仿并不少见，冯蔓心里有数，看那边摊位几家顺带着卖烧饼，这会儿正卖力吆喝，笑了笑，安抚董小娟：“娟姐，随她们卖去，这种事我们阻止不了，毕竟卖东西谁都能卖，也没法规定她们不能卖烧饼。”
“你倒是看得开。”董小娟知道这个理儿，却气不过，这些人可是打着旗号蹭上来，真是鼻涕黏上，甩都甩不掉。
冯蔓杏眼一转，想了个法子：“改明儿我做个招牌取个名字，也好有个区分，还有这个油纸袋子也重新定做个。我见外头小卖部卖桃酥、沙琪玛的袋子上都印了牌子，我也做一个，不会弄混。”
防人之心不可无，区分出来不同家的东西最好。
董小娟琢磨是这个理儿：“我帮你问问！”
因明天要外出同程朗采买些结婚用品，冯蔓今晚空闲下来便腌好肉，教董小娟裹千层烧饼的技巧和烤制以及翻面时间的要求，明天只能托她一块儿售卖。
董小娟炒菜不大行，和面，擀面倒是一把好手，学得认真，一次成功：“行了，你们放心去买东西，明天教给我。”
“娟姐，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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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川在六月初迎来初夏的微热气息，冯蔓一早醒来便体察到气温略微攀升，因为要进城，干脆换了身凉爽的连衣裙。
蓝白格子连衣裙，款式很有十多年前苏联的布拉吉风格，裙摆宽大，褶皱层叠丰富，还算不错。
两人约好在公交车站等，冯蔓在这个时代没有手表，只记得出门时，客厅墙上挂钟是七点四十，这会儿赶到应该不到八点。
不过有人比冯蔓更早，抬眼望去，公交站台附近等车的人里有抹高大身影。
程朗穿着一身干净到发亮的衣裳，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简单却隐隐透出宽阔的腰背，颇有气势。
最近见惯了程朗穿着矿上深蓝色工作服的冯蔓一时有些不适应。
转而便琢磨着，这男人要是再穿上西装和白衬衣得是什么模样？
程朗身材高大，挺拔如松，分明是背对着冯蔓的方向，却在冯蔓走近时，突然转过身来。
两人视线相遇，冯蔓朝他笑了笑，樱唇翘起一点弧度，宛如第一次见面：“程朗同志，早上好，等久了吗？”
程朗眼窝深邃，此刻冷硬的轮廓却少了几分锋利：“没有，我也刚到。”
两个并不太熟悉的结婚对象坐着公交车进城，往墨川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去。
改革开放后，墨川快速发展，矿区这边修了不少店铺，可真要论最热闹繁华，东西最齐全的店铺还得是城中心的红星百货大楼。
红星百货大楼建成于五年前，粉刷得洁白无暇的四层楼栋高大挺拔，陈列商品琳琅满目，甚至还专门设立了港城货与外国货的柜台，不过东西稀奇，自然价格不菲。
手握程玉兰和董小娟列的结婚用品清单，冯蔓徜徉于百货大楼，耐心挑选，身旁并肩而行的男人则多是沉默寡言，全都交给冯蔓决定，主要起到拎包的作用。
结婚要新定做床上四件套，冯蔓同柜台工作人员敲选面料和款式，如今时兴的面料多是纯棉，物美价廉，属于平价，不过印花多少有着如今的时代特色，略显花里花哨，再高档些的便是蚕丝，手感细腻，印花简单大气。二者价格差距一倍，以至于蚕丝面料的四季套买的人没那么多。
冯蔓近来收入不错，生意火红，挣得不少，自然不需要考虑差价，自己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她刚准备开口，就听身旁的男人道：“要蚕丝的吧。”
这看着冷冰冰的男人竟然还懂女人心？
在百货大楼选购不少结婚用品，又预定了月底到货的蚕丝四件套后，两人离开大楼，冯蔓终于问出心中疑惑：“你怎么想到买蚕丝的？”
“你看蚕丝的比看纯棉的久。”
啧啧，还挺会观察。
冯蔓对程朗今天的表现挺满意，是个眼里有活，双手拎满东西，还抢着付钱的男人。
中午，两人就在附近小饭馆解决午饭。
墨川外来人口不少，全是南下打工的，以至于这边的饭馆各种菜式都有，冯蔓将店里布局打量一番，职业病般迅速捕捉到动线不合理的地方，转而又暗自觉得自己想太多。
如今自己只有半个小摊位，还惦记上这饭馆了。
程朗默默无言，倒是将冯蔓的逡巡的目光收入眼底。
下午三点多，两人回到矿区，将东西放到家里备着，冯蔓惦记着生意，准备去厨房做晚饭点的烧饼，却听程朗开口：“我们寻个平房吧，不要楼房。”
正洗手揉面团的冯蔓听到这话惊讶。
毕竟这个年代人人都向往楼房，各种国营大厂分的家属房也是筒子楼的楼房，大伙儿认为住上楼房才是过上好日子，体面。
没想到程朗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你更喜欢平房？”冯蔓好奇。
她倒是没多大讲究，似乎都可以。毕竟前世当牛马，每天回家都困在高层楼房里一间小屋子里。
“你弄这些东西，有个平房方便点。”程朗言简意赅，“我准备承包的矿区老板有平房要卖，之前我没想法，现在想想倒是合适。”
程朗准备明天去问问房子的事，却着实惊到了冯蔓。
这位未婚夫不是后来才发家的吗？现在都有买房的实力了？
……
程朗走后，冯蔓将二十个烧饼烤制好，今天耽误些时间，少卖点就少卖点。
钱是挣不完的，没必要把自己累死累活。
带着烧饼准点来到摊位前，稍微布置一番，客人已经陆续赶来。
何春生傍晚时分把休假一天的师父拽出来，非要请他吃烧饼：“师父，真的，你信我！这烧饼好吃得不行，特别香！”
两人早早来到，等前面卖了四个人，终于有机会掏钱，何春生挤在人堆里，忙付出去三块钱：“冯蔓同志，两个烧饼！”
纤细的指尖撑开油纸袋子，一个热乎金黄的千层鲜肉烧饼装入，同样的动作重复一遍，冯蔓抬头递去烧饼，却在何春生身旁看到张熟悉的俊脸。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又默契地都没吭声。
下一秒，冯蔓又被其他客人招呼着找钱，装烧饼，忙得没有停歇。
程朗接过烧饼，在何春生的激动怂恿下，咬了一口烧饼。
周围工友多，人挤人并不宽敞，何春生的声音也时高时低：“师父，怎么样？是不是特好吃？那肉又嫩又香，一点儿膻腥味儿都没有。”
“嗯。”程朗早尝过冯蔓的手艺，确实香。
何春生仍在夸奖：“冯同志的手艺真的太好了，我天天想着这口…”
就是冯同志对谁态度都一样，温和有礼，何春生还没寻到机会和人熟悉熟悉。
“你叫她什么？”程朗冷不丁开口，打断了何春生的思绪。
“冯同志啊。”何春生一脸疑惑，自己倒是想叫得别那么生疏，又担心给人女同志留下不好的印象。
以后还是得多来买东西，争取早点熟悉，好追求冯同志。
程朗乌沉沉的眼眸打量徒弟一眼，薄唇轻启，撂下一句话：“叫师娘。”
何春生：？？？

第18章
解放矿区厂区内平铺柏油路面, 两侧榕树成荫，初夏阳光自细密的枝叶间穿过，在平整路面留下斑驳光影。
何春生神情恍惚踩在一个个光斑之上, 身后有人叫自己也没听见。
“春生哥！春生哥！”宋国栋老远就看见何春生, 只是连着几声没叫住人，只得快步奔来, “你咋了？生病了？”
“没有。”只是失恋了…
何春生有苦难言, 师父程朗那话什么意思，冯同志怎么成自己师娘了！
心头闷得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劲儿。
再一想到师父头一回宣告对象，何春生猛然看向宋国栋：“你不会知道师父跟冯蔓同志的事吧？”
宋国栋微愣, 转瞬点点头：“知道啊，他们关系不一般！”
宋国栋渐渐觉出味儿来了, 朗哥根本没把人赶走，冯蔓同志现在还住在他表哥表嫂家里嘞。
何春生心更痛了，看着宋国栋也来气：“你都比我先知道？”
自己居然输给了这个才来一星期的新人, 真是奇耻大辱！
咚咚咚快步寻到刚下工回来正检修设备的程朗面前, 何春生头发丝都冒着热汗，真是气急了：“师父, 你和冯同志的事儿就算了, 可是怎么宋国栋都比我先知道？我才是你正儿八经的徒弟啊，他不得往后排队？”
程朗将最后一颗螺丝钉拧上, 头也没抬敷衍道：“行, 过阵子办酒第一个请你。”
何春生：“…”
简单一句话打发了缺根筋的徒弟，程朗将修好的金刚角劈裂棒送回库房，摸出烟盒给负责开采设备采买的吴主递了根烟过去：“吴主任, 队里很多设备都老化，要是开采的时候掉链子…”
吴主任接过香烟，手上揉了揉烟头，嘴上无奈：“没法子，大尤不管，小尤不批，只能修来接着用。”
矿区管理日常事务的是副矿长尤长贵，而再往下负责所有设备和器具采购的则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侄儿尤建元。
人人都知道，任何厂里采购部门是油水最多的，这叔侄心思明显，却无可奈何。
尤建元轻易不松口采买新设备，服役十来年，一修再修的老旧设备在他眼里也是修修还能继续用的。
程朗即将离开，只是为了工友们的安全着想多提一嘴：“平时还好，真要在关键时候出岔子，当心矿上安全，那几个实在老掉牙的设备能换最好还是换。”
吴主任心里认同，想着程朗提醒，不免还是准备找机会争取争取…
从库房出来，程朗琢磨着承包矿区的事，今天约了隔壁一公里外的私人矿区老板详谈，之前看上的矿区没像样的房子，他准备换一处，只是正要离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个趾高气扬的身影。
尤建元刚从省里参加表彰大会回来，黑西装，大背头，一派意气风发。
“程朗，听说你要辞工了，正好我帮忙打招呼给你批了。”尤建元身形魁梧，典型的北方汉子，可国字脸上却写满了阴狠算计，又与程朗见过的大多北方人不一样。
“行。”程朗再见到这人不屑多过敌视，淡淡一声后，径直离开。
尤建元本想炫耀一番自己在省里参加表彰大会的气派，甚至在接受表彰时还同省委领导握手…只是程朗走得快，尤建元一时气恼，炫耀到一半给憋了回去。
“嚯，半个月没见倒是会装模作样，心里不知道怎么骂我，只敢装没事人一样。”
程朗心里头搁着的事情多，还真没空再装下个抢了一队功劳去省里接受表彰的人渣，同私人老板约好看矿区和房子的事，程朗又去了一趟烧饼摊，通知冯蔓后天看房。
……
两天后，冯蔓同程朗一道前往解放矿区附近一公里左右的小厂区，与隔壁规模庞大的厂区不同，这里看着一片破败，枯枝杂叶，不成气候，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打扫厂子。
程朗将冯蔓叫来主要是看房，却忘记这处矿区濒临破产的难堪样，只余光扫过女人的面颊，却见她饶有兴致地打量周遭，面上不见半分嫌弃。
冯蔓当然只有好奇，这应该就是书里提过未婚夫后来发家的私人矿区，墨川最大的矿区其实很快就是空架子，不出几年便是被心思各异，中饱私囊的领导们瓜分殆尽，最后苦的只有基层工人。
而未婚夫在书里遇贵人提携，从私人矿区干起，一路发家。
“你准备承包这处矿区？”
“嗯。这处矿区是私人矿，老板就是当地人，当年他们村发现煤矿，很多人手里的土地矿山被统一收购，他却没卖，想着自己干。不过他经验不足，这些年下来，没撑住，现在准备出手。”
“那觉得这里有搞头？”冯蔓对此一窍不通，却相信书里这个能发家的未婚夫的眼光。
“之前老板的矿山开采频率和技术都有问题，重要的还是判断错了矿山。”以前这一大片是村子的财产，人人分田分地，王老板手里还有还有几座矿山，经过检测，一座矿产含量勉强，一座地形不适宜开采，还有一座是死山，几乎没什么矿产。
冯蔓眼睛倏地亮了：“你去检测过，里头有宝藏？”
“不能百分百确定，不过机器没勘测出来，通过其他经验判断，更深处兴许有东西。”程朗入矿区是跟的三十年前便火眼金睛的探矿大师学，加上他天资聪颖，继承了师父大半本事，而程朗和师父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心性更狂，甚至敢赌，“赌一把。”
“相信你的眼光！”冯蔓记得书里未婚夫没遭遇什么挫折，里头描述他是一帆风顺，不至于成为顶级富豪，可衣食无忧。
程朗从冯蔓兴奋的语气得到些许安慰，就算是身边相处多年的工友甚至自己的表哥也对此担忧，可即将与自己结婚的对象却如此信任自己。
月底就将离开解放矿区的程朗这回过来同私人矿区的王老板谈合同。“老弟，这矿区情况我全给你透了底的，不算好，可别怪我坑你啊。”王老板也没想到会有私人来接手。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程朗最后提到，“对了，王哥，你之前提过的一套平房在对面？”
王老板准备卖了矿区去首都发展，只是前几次跟程朗提，这人对顺道买套房没有丝毫兴趣。
这回人带着个女人过来，王老板瞬间领悟：“是，我那房不比首都四合院，可也宽敞，比住楼房好多了，就适合一家子住。”
冯蔓没想到还能在八十年代末期看上房，属实是新鲜体验。
王老板家的平房算个小四合院，三面青砖瓦房环绕，四四方方很是干净温馨，三面总共六间房，另外再隔出了独立厕所和洗澡间，中间的大院子里栽种了些菜，不过因为无人居住，疏于打理，已成杂草。
“本来我准备卖了矿区，再随便处理了这房，要是你拿，哥也不坑你，便宜点儿六百给你了。”
这价钱倒是公道，实在是王老板琢磨矿区都出手了，程朗这人也够实诚。
“怎么样？”程朗转头看向冯蔓，瞬间在她的杏眼中看出了几分满意。
住够了狭小闭塞的楼房，冯蔓自然对带着大院子的平房满意，做什么都方便，等冬天搬个椅子到院里晒晒太阳不知道多惬意。
“挺好的。”
“那成，这房子我们要了。”
王老板手里的矿山已经没什么油水，加上矿区也濒临破产，卖得自然便宜，五万五千六百的价格，程朗付了三千定金，加上自己的积蓄和贷款，约定月底交付尾款。
冯蔓没想到这么快拥有了房子，脑海中已经尽情规划着宽敞的院子该种些什么花花草草，屋里家具家电又该如何摆放。
只是一瞬间，她猛然想到，书里描写的原身的未婚夫一开始就这么有实力吗？
算了，应该是吧，毕竟冯蔓当初看小说也没太认真，囫囵吞枣地扫过大概，连男女主名字都没记住。
对原身有点印象还是因为两人同名同姓。
路上冯蔓主动提起：“那房子宽敞，屋子也多，你要不要问华哥和娟姐有没有意向搬过来？”
程朗本也有这个意思，人多有个照应，尤其自己时不时要外出，真留冯蔓一个人在宽大的小四合院平房里还真不一定放心。
“我跟表哥提提这事。”
看过房子，冯蔓顺道去距离不远的包装厂取印刷上标记和图案的油纸袋子。
程朗本以为冯蔓是小打小闹摆摆摊，可当见她付钱拿到几百个黄皮油纸袋子，又显出几分格外的上心，至少其他摆摊甚至开饭馆的都没有这样精细的心思。
油纸袋子右下角印着圆润可爱的微椭圆脑袋，简单几笔勾勒出个笑容，脑袋左右各翘着两条短短的麻花辫，十分灵动，而一旁[冯记]两字又是龙凤飞舞，字如其人。
“你画的？”程朗想了想，附近应该没人又这样的心思。
“嗯，好看吧？”冯蔓很满意批量印刷的效果，虽说成本略微上涨，可帮助打响名号，以及后期开疆扩土，绝对是有用的。
尤其现在市面上已经有打着同样的千层鲜肉烧饼名号卖的，区分开来更是重中之重。
程朗点点头：“画得挺好，字也好。”
……
冯蔓将新油纸袋子替换原来的纸袋子，又在董小娟的半边摊位前挂了个纸牌子，画上图案，写上冯记千层鲜肉烧饼的名号，变化说大不大，没太引起工人们的注意，实在是众人都是奔着烧饼来的，谁关注纸袋子，有人眼尖看到了，顶多嘀咕两句，在心里加深几分印象。
因为冯蔓每天中午和晚上固定卖20个烧饼，必然是供不应求的，附近跟着模仿卖烧饼的不少，可谁都知道打着的都是冯蔓做的烧饼的旗号。
冯蔓安慰她几句：“这样投机取巧总会出岔子，我们卖号自己的就行。”
等冯蔓将这天中午的二十个烧饼火速卖完，有些不明真相的寻着烧饼，又上面摊刘翠花那里卖去。
“同志，我听说矿区这边有家很好吃的千层鲜肉烧饼，请问是哪家的啊？”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妇女从二八杠上下来，望见这处卖烧饼的地儿。
刘翠花一阵子下来已经能睁眼说瞎话：“是，就这儿！我家的！”
她跟着卖烧饼，主要是捡冯蔓卖完后不明就里的客人，这一个星期也赚了些钱，不过时间长了，东西不好，卖得还贵，自然没有回头客，每天烧饼数量减少还有剩。
今天中午卖的就是前天剩下的烧饼，热一热接着卖。
两块钱卖出两个烧饼给眼前的同志，刘翠花心中又敞开几分，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卖出的两个烧饼很快就惹出了大事！

第19章
假借鲜肉千层烧饼的名号, 刘翠花一家最近挣的钱翻了倍，一早摆摊也喜气洋洋，趁着午饭点儿没到, 已经开始吆喝：“千层鲜肉烧饼, 又香又脆，快来看看~人人吃了都说好哎。”
董小娟卖着零嘴儿, 实在看不过眼, 拔高嗓音怒斥：“真当人不知道买千层鲜肉烧饼的是冲着哪家来的？”
刘翠花不以为耻，反而叉着腰气哼：“怎么？就许你们家卖千层鲜肉烧饼？谁规定了我不能卖？”
周围摆摊的人都知道刘翠花这烧饼打着的是什么旗号，偏偏确实没有什么理法规定，周围几个摊主劝了董小娟几句，这才在一片烟火气中作罢。
冯蔓中午带着烧饼过来, 听说早上拌嘴那遭，安慰道：“娟姐, 甭跟她置气，她那样做生意，早晚把回头客作没了。”
“我这是替你气。”董小娟发现冯蔓倒是不慌不忙的, 脾性倒好。
“不然我们合伙干？”冯蔓每天还算轻松地挣这一笔钱, 不过这烧饼确实卖得太少，她又不愿意把自己累成狗, 招人目前不太放心, 倒不如找相熟的董小娟，“质量, 尤其肉馅味道以及烤制火候我来把控, 筹备食材和和面交给你？”
董小娟倒是真没想到冯蔓会把这么挣钱的生意拿出来合伙干：“蔓蔓，你这烧饼挣钱，咋不自己挣啊？”
冯蔓莞尔：“钱是挣不完的, 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挣完所有的钱累死累活，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吧。”
上辈子可是辛苦打拼过的，冯蔓早看清了，钱要挣，可自己也不能累着，等后期发展起来，她还想当甩手掌柜呢。
两人商量好，冯蔓又同董小娟提了提昨天看的婚房：“那院子大，你和华哥也搬过来，到时候我们准备食材更方便。程朗今天估计和华哥也提了。”
越琢磨越好，董小娟浅浅应下，可又有些舍不得自己的生意：“那我这些？”
“一样卖，正好吃了烧饼也想喝东西，带着一起卖，都算我们合伙。”冯蔓快刀斩乱麻决定。
“成！”两人商量得热火朝天，眼前却突然个气势汹汹的中年男人。
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瞧着文质彬彬，脸上却因愤怒青筋暴起：“同志，你们家的烧饼放的什么肉？我们家买了回去就上吐下泻！”
男人一嗓子指责瞬间吸引了附近众人的注意力，冯蔓卖的烧饼吃了坏肚子？这可是大事啊！
围观众人纷纷窃窃私语，毕竟吃进肚子里的关系重大，再加上冯蔓生意太好，羡慕的，眼红的更是不少。
董小娟心头一惊，冯蔓的烧饼怎么可能吃坏肚子，可看这男人穿着体面，像是有头有脸的，应该不至于故意找茬，一颗心当即提了起来。
“同志，你先别着急。”冯蔓成了全场最镇定的一个，眼眸淡淡扫过男人手中装过烧饼的油纸袋子，自上面光秃秃的表面划过，“你先说一下什么时候在哪里买的烧饼？要真是我卖出去的，有问题我肯定负责。”
男人上涌的愤怒情绪在冯蔓温润如水的声音中得到安抚，终于渐渐冷静下来：“昨晚七点左右我媳妇儿来买的，两个烧饼两块钱，我们可是听说矿区这边有家烧饼特好吃，特地骑车过来买的，没想到昨晚吃了，全家上吐下泻。”
“七点？我家的烧饼卖不到七点，基本每天五点半之前就卖光了，七点这个时间，我已经在家歇着了。”冯蔓看向周围的摊主，“大伙儿都知道。”
这倒是真话，也是大家羡慕的地方，冯蔓都不用怎么守摊，烧饼卖得实在是快！
“怎么可能？我媳妇儿昨天就说是打听的卖的最好吃的千层鲜肉烧饼。”男人目露疑惑。
从远处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刘翠花激动不已，扯着嗓子嚷嚷：“哎呀，卖东西给人吃坏肚子还不承认？我呸！大伙儿看见没，这人卖的烧饼有问题，可千万别吃了！”
附近做生意最讲究良心，至少大家都街里街坊的，不敢整人，这样的自然是大事。
经刘翠花一搅和，附近众人再次嘀咕起来，拿不准到底谁有问题。
冯蔓取出自己摊位上多余的油纸袋子，展示给男人看：“同志，你看这是我家装烧饼的袋子，上面有我的招牌冯记，还有个图案，你带来的袋子上什么都没有，确实不是我家的。”
男人的目光两相打量，还真是！
“那…”男人正迟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媳妇儿略显虚弱的声音。
刚从医院输液出来的中年女人寻到丈夫的身影：“不是让你找昨天卖烧饼的人，你在这儿干嘛？”
“就是这儿啊。”男人刚打听过来的，最好吃的烧饼就是眼前的年轻女同志卖的。
“不是，我昨天不是在这个摊位，也不是这个女同志卖我的，是一个短发圆脸三十来岁的大姐卖我的，在那…”女人见摊主年轻漂亮，自然不可能认错。
目光搜寻，女人只见前方几米处有个短发女人猛地转身，快步离开，不禁多看了几眼，只是那人莽莽撞撞，撞到个人再一侧身，便让人看清了侧脸：“哎，就是她！”
刘翠花认出了昨晚买走自己两个烧饼的女人，只想赶快跑路，千万别被认出来。
只是身后脚步声袭来，刘翠花刚跑回自己摊位被当场“逮”住，见昨晚的女顾客指着自己：“昨天我就是在她这儿买的烧饼，我问她，她说她卖的就是最有名最好吃的烧饼。”
刘翠花本想看冯蔓热闹，哪成想这热闹落到自己头上，一时急赤白脸，刚要叉腰骂人，却见对面两人工作服上的政府单位字样，一下说不出话来。
冯蔓见看热闹的众人转移阵地往前头去，就连娟姐也乐呵呵去看戏，弯了弯嘴角。
这下可好，刘翠花意外惹上有些背景的客人，只能认栽赔医药费，这些日子打着冯蔓做的烧饼旗号卖出去的钱全赔了不说，还倒贴了七八块，一时气得不轻。
也是因为这事成了矿区附近的话题，众人这才知道，那鲜肉千层烧饼的老板姓冯，招牌冯记，包装袋上还有个小人儿脸。
阴差阳错倒是宣传了一把，冯蔓心情不错，转头和程朗一块儿去收拾新房，董小娟一家三口正好都休息，也赶着来帮忙。
王老板的房子闲置了一阵，不过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当初居住时爱惜的，这会儿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儿收拾，速度倒是快。
灰尘全部清扫一遍，拖地两遍，范有山小小的人儿拿着抹布四处擦，干活相当卖力。
冯蔓夸他：“待会儿得奖励小山零嘴儿。”
董小娟笑道：“这小子来之前就找我谈了，说好好干活，要喝汽水吃干脆面，就盯着我摊位上的东西。”
“今天表现这么好，是该吃！待会儿我带你去买。”冯蔓自然不能让董小娟破费。
几人卖力收拾，婚房亮堂如新，再每天抽空过来打扫一番，各处屋子连同中央的院子也焕然一新。
距离婚期还剩一个星期时，两人定下的家具家电也陆续到位。
正房两间屋子，客厅坐北朝南，放置好沙发茶几和电视机，另有一架木架子双人大床也被搬进卧室，床头柜靠近摆放，衣柜是挑的梨花木打的，做工精细，门上还镶了长条镜子，相当于这个年代的穿衣镜。
床尾对着的是一张书桌，冯蔓特意要的两米长，平时算算账也方便。
程朗对新家的布置几乎没要求，全凭冯蔓做主。一开始冯蔓还事事问他意见，后面见他都没意见，干脆就自己决定了。
不过这人只有一点要求，不让冯蔓付钱，理由是哪有让女人付钱的。
兴许是有些大男子主义，冯蔓略微琢磨，在这方面大男子主义倒是不算太坏事。
等屋子挂上鹅黄色窗帘，被夏日微风一吹，粼粼碎金洒落一地，顿时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这边的习俗是在婚房家里摆酒，通常请附近饭馆的大厨来主厨，到时候热闹地布置几桌，为此，董小娟已经在联系采购食材。
距离办喜酒的日子越来越近，冯蔓粗粗一算，竟然是七天后，实在神奇。
毕竟上辈子自己可没体验过结婚，这辈子倒是稀里糊涂到这一步了，一时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情绪。
直到房子大铁门处传来动静，冯蔓循声望去，只见程朗同表哥抬着个大家伙回来，不由好奇：“这是什么？”
范振华去隔壁屋喝水，临走时卖关子：“阿朗给你搞的好东西！”
一旁的程朗嘴里叼着烟，将纸箱破开，露出里面宽大见方的白色家电真身。
冯蔓眼睛一亮：“冰柜？！”
冰柜可是稀奇货，通常就工厂才有，冯蔓都没想过能有这东西：“你怎么搞到的？不过一般人不是应该会想着买冰箱吗？”
将香烟取下按灭，程朗低声道：“你用冰柜做生意方便点。”
冯蔓欣喜地看着大家伙，确实满意，刚刚因为即将结婚的心潮起伏渐渐平静，程朗这人确实不错，话语不多，但是个有眼力见，能办事的。
只是…
冯蔓看着地上灭了的烟头，倒是没想明白他怎么还剩一小截便碾灭了。
顺着冯蔓的目光往下，程朗勾了勾唇：“不在你面前抽烟。”
其实自从上次在卡车上瞥见冯蔓往车窗边探头，程朗就再没有在冯蔓面前抽过烟。
现在想想，冯蔓心头微动，干脆小小地得寸进尺，掀起眼皮看向男人：“那你能戒了不抽吗？是不是会忍不了啊？”
程朗烟瘾不大，主要是有时候值夜班和跑通宵开车时需要提神抽得多，平日里偶尔来一根，只是这会儿听到个从没听过的要求，甚至是哪家媳妇儿都不会提出的要求，他低眉看向冯蔓，见她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微光，隐有试探。
目光一寸寸下移，程朗紧了紧腮帮，最终将视线落在她柔软的红唇上，反复流连，同样得寸进尺：“不抽的话，有什么好处？”

第20章
好处？
冯蔓没想到程朗竟然一本正经提到好处, 稍加思索却没有头绪，只道：“我想想，你也想想, 要是真能戒, 我当然可以给你奖励！”
适当的奖励有助于成功，冯蔓懂的。
“好。”程朗应声, 薄唇微扬。
戒烟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而两人即将到来的婚礼才是重中之重。
冯蔓和程朗结婚宴请的人并不多，冯蔓由千里之外南下，在这里无亲无友，最熟悉的便是程朗的堂哥堂嫂一家，另外就是附近一两个聊得来些的摊主。
而程朗也不是善于结交的, 身边多是些认识多年的工友，这回请了两桌, 不多不少，正好热闹。
何春生收到通知时心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哀悼自己逝去的暗恋情愫, 就在师父言简意赅让自己去喝喜酒后, 再通知其他人，尤其是宋国栋比自己后收到邀请。
嘿, 何春生脸上顿时扬起得意的笑容！
宋国栋正跟矿区里其他师傅后头学习, 边看边问，正学得认真时, 就听程朗找上几人, 像是通知大伙儿下班后去吃饭喝酒那般平静：“下星期来昌平路喝喜酒。”
早有听闻程朗在置办房子和家具家电的工友纷纷打趣：“行啊，你小子说快就不耽误，前头还瞧着一点儿不着急, 现在马上就要办酒了。”
“放心，到时候肯定给你撑起场面。”
宋国栋来了矿区便潜心学习，这会儿乍一听说朗哥要结婚差点没回过神来：“朗哥，你跟谁结婚啊？”
程朗转头看向别处：“你认识，冯蔓同志。”
“真的啊！”宋国栋既觉得吃惊，又好似很合理，只脱口而出，“那你之前不是还要赶人吗？”
程朗白他一眼，没有言语，转身离开。
宋国栋：QAQ
程朗辞工与结婚的消息迅速席卷矿区，作为矿区这些年来技术最到位，眼睛最利的矿工，这一走，工友们都清楚对矿区来说不是好事。
可尤建元干的那事儿确实膈应人，只能在心里唾骂两句。
至于结婚，也不知道多少人可惜，惦记的香饽饽竟然突然有主了？
众人纷纷八卦：“跟谁结婚啊？”
程朗捂得严实，甚至没什么人见他约会过，自然大多数不清楚内情，只有小部分工友提到曾在家具厂或是百货大楼撞见过程朗跟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道：“瞧着有点像门口卖烧饼的老板。”
“真的？哎哟，我还想给我侄女介绍程朗，给我侄子介绍烧饼老板哎！”
程朗自然不管周遭的风言风语，他做事向来不过问其他人意见。
辞工的事因为尤建元的推动异常顺利，办喜酒前便走完了辞工手续，拿到最后半个月的工资。
副矿长办公室内，尤长贵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把程朗挤兑走对你有什么好处？这人脾气是冷了点，但是人算有本事的，你真想往上爬，就要能容人！”
尤建元不以为意，笑着劝慰二叔：“叔，咱们矿区几千名工人，少了一个程朗有什么。”
“没程朗，你这回能去省城接受表彰？”尤长贵看着野心勃勃却有些小肚鸡肠的侄子有些头疼，竟然背着自己把程朗的辞工手续给办了。
尤建元一脸煞气，转瞬又敛下情绪，嘴角噙着笑意：“叔，我不至于靠一个一穷二白的人！”
副矿长办公室热闹，矿长办公室同样不平静，童佳雨听闻程朗竟然要辞工离开，甚至马上就要结婚，不由惊讶。
一路追着往外，好不容易在矿区门口撵上人，直直将人拦住：“程朗，你怎么要辞工？矿区不好吗？就算尤建元上次抢了你的功劳去省城接受表彰，你厌恶他，那也没必要这么置气辞工啊？”
“还有你要跟谁结婚？就是门口那个卖烧饼的？”
程朗听着前头两句话倒没什么反应，只最后一句时，锋锐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脸上，如寒风刺骨：“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和一个卖烧饼的结婚能有什么好处？你有本事，难道不明白该跟谁结婚？”童佳雨想到那人是以程朗表哥表嫂亲戚的身份过来的，不由猜想，“是不是你家里人逼你娶她的？你…”
“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程朗冷冷开口，大步离去。
关于程朗的辞工，众人众说纷纭，就连程朗表哥范振华也心里犯嘀咕，尤其担忧程朗承包的矿区：“阿朗，你上回说想承包的矿区不是有个想卖了矿区移民出国的隔壁杨老板的，怎么就变成快破产倒闭的王老板的。”
任谁都能看出来，杨老板手头的矿区生意还算红火，矿山也是香饽饽，真接手了还有搞头，可是…
程朗言简意赅：“王老板那边有套四合院似的房子，挺适合。”
范振华：“…”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可范振华清楚，自己表弟不可能做无用功，他既然敢承包那个面临倒闭的矿区，必定心里有数。
就在程朗通知亲友之际，冯蔓也没闲着，正同董小娟母子在附近小卖部进货，喜酒当天的瓜子花生红枣桂圆都要提前定好，每样几斤几斤的拿，约好前一天来取货。
再去附近饭馆同请来掌厨的大师傅敲定菜色。
结婚真是个麻烦事，要操心的太多！冯蔓正一一核对菜品，目光浏览在大师傅提供的墨川市如今常见的喜酒十二色菜品时，程家老太太也赶了过来。
“娘，快坐会儿歇歇脚。”董小娟让儿子给他奶搬出凳子，“我们这正在挑菜。”
“程婶，您看看菜单？我们不懂的多，得靠您把关。”冯蔓将菜单送过去给老太太看看，她能看出来，程玉兰嘴上不说，但是可关心这个侄子的婚事，甚至程朗前几天告诉自己，小姑要给二人添笔钱购置这些结婚用品，整整三百块，还不许程朗不收。
程玉兰眼眸微动，紧绷的脸也骤然平和不少，接过菜单匆匆扫过一眼开口：“鱼和肉得拿足，办喜酒是大日子，另外墨川人喜欢吃烧菜，这两个炒菜换成烧牛肉和烧鸡肉，来的客人大多都是矿上的，汤得荤腥足的，鸡汤和猪蹄汤选一个。”
办喜酒重要的便是脸面，虽说不至于多奢侈，可得撑起场面，让人吃得尽兴。
“您说得真在理。”冯蔓让大师傅照着改了菜单，合计了定下一桌十九块钱的餐标，再付了定金。
“嗯。”程玉兰满意地点点头。
董小娟瞧冯蔓和自己婆婆处得不错，不由惊讶，趁着老太太带着小山在饭馆门口溜达时，她低声夸奖：“蔓蔓，你还真挺本事，娘的性子不好亲近，现在跟你处得挺好。”
冯蔓微微一笑，程朗小姑就是得顺毛捋！
再说了，人强硬要付钱操持酒席，自己多说两句好话也是应该的。
办喜酒前一天，小四合院被彻底打扫一番，挂上红绸带随风飞舞，窗户上再用米糊粘上囍字，张灯结彩，喜庆吉利，处处都是新婚氛围。
农历五月二十八这一天，是个吉利喜庆日子，宜嫁娶。
墨川市最大的矿区附近一处平房门前响彻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红色纸屑满天飞，像是树上落红雨，漂亮极了。
自卧室透亮的窗户往外，冯蔓掀着眼皮看一眼，只见外头闹哄哄，穿着矿区深蓝色工作服的矿工们鱼贯而入，簇拥当中的是少见地穿着白色衬衣，黑色西裤的程朗，一身笔挺干练，帅气挺拔。男人胸前佩戴了胸花，下接一条红色短绸子，黑笔落成，写就“新郎”。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然而心境完全不同。
“来，蔓蔓也把胸花戴上。”董小娟同几个工友的媳妇儿在里屋帮忙，原本准备帮着往冯蔓脸上抹粉，擦口红，不过董小娟手脚重，擦粉像刷墙腻子，冯蔓忙自己揽下这话，稍稍化妆。
一转身，冯蔓乖巧坐到凳子上，白嫩的面容在铜镜中显露，唇红齿白，光彩照人。
头发上盘，扎上大红色塑料纱花，花中间还有星星点点的塑料珍珠点缀，颇有时代感。
冯蔓曾在电视剧里见过这样的发型，如今出现在自己头上，倒是感慨万千。
一身红色喜服做的是时下最时髦的大红色西服，剪裁干净利落，衬得人更加精神。
待新郎官在前呼后拥下踏进里屋，冯蔓转过身和男人对视一眼，程朗今日穿得是有生以来最正式的，就连头发也被工友起哄带着去打理过，硬挺的短寸根根分明，不遗余力地展示着英俊的轮廓。
只是今日喜气重重，程朗身上那份冷硬的气质被柔和了几分，向来淡漠的眸子里漾出些许暖意，就这样专注地看来。
许是周围男男女女的起哄声明显，冯蔓忽觉面颊发热。
相较于领证，办喜酒对很多人来说才算标志着结婚。
以至于到这一天，来道贺的工友热情高涨，在酒席上喝得比新郎官还高兴。
满满两桌菜，十荤两素一汤，有热菜有凉菜，有炒菜有烧菜，有鱼有肉，丰盛极了，冯蔓同程朗在两桌敬酒，第一杯酒便是敬的程朗小姑。看程朗被为难，自己也没拦着，总归都是他的亲友，他心里有数。
何春生是最诚心的徒弟，第一个站出来帮师父挡酒，最后自己喝得一张脸红成猴屁股。范振华同样帮了帮忙，不过人心里高兴，二两接二两，兴奋地停不下杯。
忙活完，冯蔓也坐下吃菜，做喜宴的大厨手艺不错，忙活大半天的冯蔓胃口大开，只不时看一眼正被灌酒的程朗，见他眼神清明，似乎一切还好。
只是再一转眼，程朗起身走到门口，正同矿区一名工人低语。
这个时间点，难不成程朗有事？冯蔓吃着红烧鱼肉，打量着铁门处的高大身影。
“朗哥，我刚下工走出矿区碰见个人正打听你，说是你同乡，我不清楚你们关系，让他原地等着，先过来跟你通个信。”正值下工后外出觅食的时间，工友听到这话，转头来给程朗带个信。
同乡？
程朗默了一瞬，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说叫什么名字没有？”
“说是叫蒋…对了，蒋平！”
工友见程朗听到蒋平两个字，眼神倏地一冷，心里暗自嘀咕，咋地，两人有仇啊？
冯蔓招呼着客人们吃菜，几分钟后，却见程朗同门口的工友说完话，再回来时径直走到自己身边。
“怎么了？”冯蔓侧身望去，却见新郎官一脸严肃。
程朗俯身靠近，被酒熏过的嗓音低哑暗沉，撩在冯蔓耳畔有些痒：“矿区有点事，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都已经辞工的矿区还有事找来，甚至专挑结婚当天！冯蔓在心头吐槽两句无情无义的资本家，却也知道不是大事，程朗必定不可能这时候离开：“嗯，你去吧，我招呼大家吃好喝好。”
……
半个多月前，蒋平曾给程朗打过一通电话，本意是想投奔程朗，南下打工。
只是没想到，电话里的程朗提到矿区发展不稳定，另外给他介绍了个出路，前往距离墨川市七百多公里外的省市，去一家发展前景不错的电子厂打工。
蒋平本一心跟着程朗混，上回在九山村大概提了一嘴，虽说没直接敲定，可朗哥当时分明是愿意的，也提到矿区发展不错，结果不知怎么，现在却突然改了主意。
心思单纯的蒋平只琢磨矿区人多嘴杂，兴许真是连朗哥也不好混，这才给自己另外介绍个好工作。
千里迢迢赶到墨川的蒋平流连在矿区附近，刚打听一嘴儿就见不远处迎面而来个高大身影，以往不会这么正式的朗哥竟然穿着白衬衣和西装裤，挺拔帅气。
“朗哥！”
程朗将刚摘下的胸花塞到西装裤里，抬眸看向同村的蒋平，神色冷峻：“你怎么突然来墨川了？我不是给你介绍了昌平的工作。”
“嘿嘿。”蒋平挠了挠后脑勺，拎着脚边一大编织袋特产，“朗哥，你给我介绍了工作，我不能就在电话里感谢两句，干脆在过去报道之前来看看你，这都是我家里晒的肉干菜干。”
蒋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尤其程朗对自己如此照顾，他在半个月前买火车票时临时改了主意，先来墨川当面道谢，再去昌平的电子厂报道工作。
程朗：“…”
无奈的程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你这倒是没必要，白折腾时间。”
“有必要，有必要！”蒋平闷笑两声，再将目光落在程朗的衣服上，白衬衣被男人撑得挺拔有型，似乎连头发丝都打理过，“对了，朗哥，你今天这是在做什么啊？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太帅了！我们村有人结婚，都没你收拾得这么精神利索。”

第21章
程朗默默隐下结婚的事, 只道：“矿区有点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昌平？工作难得，不要耽误时间。”
“啊？”蒋平正准备同朗哥叙叙旧, 多讨教讨教南下打工的经验, 听到这话，立刻警觉, “朗哥, 我本来想跟你聚一聚，在墨川待两天再走。”
程朗面目严肃，只觉几分无奈，抬手摸出兜里的香烟递去，准备好好和蒋平说道说道。
“朗哥, 我不抽烟的，不用了。”蒋平摆摆手, 婉拒了程朗递来的香烟。
听到蒋平不抽烟，程朗眸光暗了一瞬，转而又恢复正常, 强势决定：“蒋平, 我最近事情太多，实在没空招待你, 下回, 下回我去昌平的时候看你。走吧，请你吃顿饭, 吃完饭就买火车票去昌平报道, 别耽误工作。”
稀里糊涂被带着吃饭，再看着朗哥热情带自己去到墨川火车站，甚至亲自排队、掏钱给自己买票, 看着自己上了火车才肯转身离开，蒋平在座位上望向窗外，用力挥挥手，感动得快两眼泪汪汪。
朗哥对自己也太好了！！！
……
程朗有事外出，冯蔓倒是没太放在心上，这人办事向来靠谱，肯定事出紧急且突然。
加上婚宴这边热闹，全是亲戚与程朗关系够铁的工友，大伙儿也不在意那些虚礼，这会儿该吃吃该喝喝，自在得很。
午饭后，冯蔓这个新娘子也坐在院子中间磕着瓜子听大伙儿闲聊，一会儿被人夸奖两句，打趣两句，一会儿又听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八卦，直到下午三点左右，铁门外来了两个带着红色袖章，穿着笔挺西服的女同志。
西服偏旧，深灰色，一看就是单位统一的工作服，胸前口袋位置还卡着一支钢笔，十有八.九是单位员工。
“同志，今儿你们这儿办喜酒了？”短发女同志打量一眼门口的红色鞭炮纸屑和一身新娘子打扮的女人，再次确定，“我们是附近计生办的干事，我姓张，她姓李。”
“张同志，李同志，你们好。”冯蔓同董小娟一块儿在门口谈话，正奇怪计生办怎么找上门来，就见两名干练的女干事直截了当递来一个小袋子。
小袋子方方正正，就半个巴掌大小，居中三个大字格外醒目——“避孕套”，上方印着内装两只的字样，下方则印刷某市乳胶厂生产。反面则提醒道如需反复使用，可清洗、晾晒，涂上滑石粉备用。
冯蔓：“…”
面前的女干事一脸严肃，字正腔圆且声情并茂地向新娘子普及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同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计划生育，利国利民！你和你丈夫决定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这档口，不管冯蔓是不是立刻要，自然都只能说：“暂时不打算要。”
当然了，冯蔓年纪轻轻，确实还不打算立刻就要孩子，怎么也得先潇洒潇洒再说。
两名女干事露出欣慰的笑容，临走时不忘高度赞扬冯蔓思想觉悟高。
稀里糊涂得了一顿夸奖的冯蔓：QAQ
董小娟乐呵呵帮着送人：“同志你们放心，我们肯定听国家号召！”
冯蔓看着掌心的小玩意儿，一时只觉掌心发热，忙把东西塞进西装口袋。
墨川这边的习俗是红白喜事请两顿，晚饭时，大厨继续忙活，中午剩下的菜加上新炒的五六个菜上桌，大伙儿继续热闹。
程朗是在晚饭前赶回来的，送走蒋平，再三叮嘱他在电子厂好好工作，尤其不能随意到处跑，这才返程。
只是下了公交车，距离新房还有十分钟脚程时，程朗望见另一边分叉路上的计生办，最终调转方向。
“同志，我今天结婚，来领计生用品。”
四处宣传计划生育，往往得不到理解的干事们精神为之一振，尤其男人们鲜少有这个觉悟的，谁不盼着赶快生孩子，最好生他十八八个的，简直封建！
是以，难得见到有男同志主动来领计生用品，刚宣讲回来的张干事面露喜色：“恭喜恭喜！来，同志，拿去用！”
一对新婚夫妻标配一个袋子，内装两只避孕套，洗洗晒晒，重复用一个月是没问题的。
程朗见十分小巧的包装袋放在掌心，静默一瞬，仔细查看上面的使用提醒。
张干事见状以为这男同志觉得不够，想到难得见到这样有觉悟的青年，立刻再抓了俩袋子塞他手里：“拿去用！别客气！”
程朗：“…”
最终见到这名男同志带走三个袋子，一共六只避孕套，张干事不禁感动，拔高的嗓音追着他离去的背影：“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很高，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
程朗将几个小玩意儿塞进裤兜，快步赶回新房，刚一回来便见到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红色喜服将冯蔓衬得人比花娇。
“事情办好了？”冯蔓见到自己的新郎官只随口问一句，并没有太多情绪。
“嗯。”
看出程朗没准备多谈，冯蔓也没再追问，只让他去招呼客。
傍晚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宾客们道尽恭喜的话，大伙儿再帮忙一块儿收拾好屋子，最后才在夕阳西斜之际离开。
董小娟一家还没搬过来，这会儿同婆婆程玉兰最后离开回家去，临走前挤眉弄眼朝一对新人道：“我们先走了啊，你们忙。”
冯蔓来不及分辨表嫂眼里的打趣意味，此刻只想洗脸洗头洗澡！一大早便起床忙碌，头上和脸上全是各种装饰，这么操持一天实在是太累。
自觉转换身份的冯蔓看向男人，眼睛亮亮的，写满渴望：“程朗，我想洗澡。”
男人喉头一紧，可下一秒便反应过来，只得去灶房生火烧水。
灶膛里柴火燃烧，火光通红亮堂，照得程朗硬挺的眉目也柔和了几分，火苗尽情地舔舐着锅底，铁锅中的冷水逐渐咕嘟冒泡，飘出阵阵白汽。
冯蔓将头上的塑料纱花和塑料珍珠装饰取下，再摘下各种头绳与十来根小钢夹，昨天提前去理发店烫好的卷发如瀑倾斜，在月光下如浮影流光。
哗啦啦的热水落入木桶，男人手上一拎，手臂肌肉自白色衬衫中微微膨起，现出肌肉线条的弧度，大步流星往洗澡隔间去。
冯蔓跟在身后，十分满意办事利索的程朗，见他身体下压成弯弓，弧度漂亮，而手上动作却在往桶里放凉水，不时试探木桶里的温度，奇异的带着反差的细心。
“我在院子里，有事叫我。”程朗转身时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嗓音有些低哑。
“好。”
这座平房里的洗澡间是单独隔出来的，原房主高低是个煤老板，自然不会亏待自己，在这个年代的绝大部分人还挤在拥挤的筒子楼小房间时，这位煤老板已经将房子改造一新，其他人只能去挤公共厕所和公共澡堂的时候，他已经自己隔出了干净的厕所和独立的洗澡间。
洗澡间上方吊着昏黄的灯泡，白色雾气缭绕，渐渐充斥整个隔间，甚至缓缓自木门缝隙外溢，如烟如雾，飘荡在院子，仿佛无形的大手纠缠在院子中央的男人身上。
耳畔淅沥的水声阵阵，扰人心乱。
……
用在百货大楼买的洗面奶好好洗了脸，头发沾水也将一次性的烫卷发变成长直发，冯蔓好好清洗一阵，仿佛洗去了满身的疲惫，待回到里屋用吹风机吹干头发时，正好能瞥见窗外仍在忙碌的男人。
程朗再烧了一锅水，拎着木桶去洗澡间，门一关，渐渐也有了烟雾飘出。
收回视线，冯蔓将吹风机收好，再次感慨自己幸好穿来时已经1988年，好歹还有些常用家电能享受，没到六七十年代…
巨大的疲倦在收拾齐整后瞬间袭来，今天四点多便起床，再精神抖擞宴客，坚持到现在实在困得快睁不开眼，洗澡间的水声持续，冯蔓干脆先躺到铺着一床大红色喜被的床上…
程朗洗完澡出来，抬头看一眼月朗星稀，将灶房所有收拾好，拽动电灯线，拎着灌好的两瓶暖水瓶到堂屋放下，窥见里屋昏黄的灯光自虚掩的房门溢出，不禁心头一跳。
木门被缓缓推开，头顶昏黄的灯泡静静泄下光晕，照在一床大红喜被，轻柔拂过床上女人安静的睡颜。
程朗站在原地盯着那抹陷入一片深红的雪白良久，最终只轻叹一声。
……
不知睡了多久，冯蔓缓缓动了动眼皮，睁眼迎来的是一室黑暗。
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面料丝滑柔顺，冯蔓疏解的疲惫一扫而空，刚想伸个懒腰，却在抬手时碰触到硬邦邦的肌肤时愣住…
自己床上有人？！
惊愕持续了两三秒，吓得冯蔓眼睛倏然瞪大，直到片刻后，她猛然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结婚了！
呼~
睡懵了的冯蔓小心翼翼侧身，看向黑暗中的男人，隐隐的月色下，程朗竟然没睡！
“你没睡吗？”冯蔓发现程朗的眼睛在黑夜中隐隐发亮，直勾勾盯着自己时，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
“嗯。”夜色浸润，男人的嗓音更加低哑，“看你睡着了，没叫你。”
结婚第一天就累得睡着，冯蔓扯了扯嘴角，头一回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的不自在也少了几分。
“今天实在太累了，沾床就睡着了。”冯蔓应景地再打个哈欠，换了个姿势侧身面对程朗，“不过这房子真不错，那个煤老板给改得挺好的。”
程朗的声音飘进冯蔓耳畔，带着些许低沉的磁性，仔细一听却有几分心不在焉：“王红兵是个懂得享受的，不亏待自己。”
想到程朗从王老板手里承包矿区，冯蔓的好奇心被勾起：“解放矿区是墨川最大的矿区，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坚持辞工？”
她隐约从程朗同范振华的几次聊天里听到些断断续续的信息，大概知道有些猫腻。
如今两人已经结婚，程朗并没有藏着掖着：“我们队伍去年花了一整年时间勘测、开采了稀有金属矿，结果全被副矿长尤长贵的侄子尤建元把功劳领了，市里到省里的表彰全是他的，奖金给的五千，他给我们队分了一百，说让我带工友们吃个饭庆祝庆祝。这事儿还是后来我们听记者说起来才知道的。”
抢功劳，得表彰，甚至五千块奖金才拿一百给真正立功的工人们？
冯蔓被这厚颜无耻的操作惊得在夜色中瞪大双眼：“也太无耻了！”
那人还是副矿长的侄子，背景强大，人脉过硬，像程朗这样的普通家庭出身，自然难以抗衡。
果然，娃娃亲对象在书里只是个不起眼的男配，人生哪里处处是爽文。
“会好起来的。”冯蔓想到未婚夫后面的一路坦途，忍不住隐晦暗示几句。
只是回应自己的男人似乎有些情绪低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比往常更加低哑。
冯蔓同程朗聊了几句，睡懵后的头脑逐渐清醒，只是不知为何，突然在某个时间点，两人都没再开口。
空气里更是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僵硬气氛，丝丝缕缕缠绕，隐约带着几分暧昧。
小四合院平房周遭寂静无声，冯蔓在黑暗中紧张起来，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会儿是什么情况，不由思绪飘远…
自己没动静，身旁的男人也没动静，屋里落针可闻，只有身旁浅浅的呼吸声加重了几分。

第22章
为了缓解紧张僵硬的气氛, 尤其是自己挑起的程朗的伤疤话题，冯蔓扮演起新婚时善解人意的妻子，准备多给他一些积极力量：“所以我以前就觉得我娘给定的这门娃娃亲好！”
在夜色中轻声呢喃的冯蔓没发现男人刚刚伸手靠近, 正要贴上自己的肩膀, 却猛然顿住，指节僵硬在空中。
她继续鼓励这位新婚丈夫, 给他奋斗拼搏的信任与支持：“而且吧, 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一样，以后肯定有出息！我记得你打小就聪明，人还特别好，我们两家一直是邻居，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
夜色沉沉, 身旁的男人依旧没有吭声，冯蔓在心中腹诽, 程朗的抗击打能力这么差吗？自己就不小心提到他过去不好的回忆，可也从小夸到大，把她表扬一番, 怎么这么半天连话都不说了？
甚至听着呼吸都重了点, 难不成还生气了！
最后一句，冯蔓决定下点猛料, 踩一捧一展示诚意：“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厉害, 比我家另一边的邻居男孩儿可厉害多了！”
上回在九山村匆匆见过一面的开拖拉机的邻居蒋同志，实在不好意思, 冯蔓在内心跟人道歉, 实在是自己这新婚丈夫情绪低落，没办法得踩一捧一夸夸他，帮他重拾信心。
蒋同志, 希望你不会怪我。
冯蔓踩一捧一的话音刚落地，却察觉到自己身侧有什么动静一闪而过。
程朗本要贴上冯蔓腰间的手僵在原地，眸光微亮，眼底情绪不明，手掌重重触及柔软的棉被，原本在黑夜中燃烧沸腾的血气渐渐冷却。
再听身旁的女人声音越发含混，只道：“睡吧。”
“嗯。”睡意再次袭来的冯蔓想着应当是哄好了这个男人，心安理得合眼睡去。
……
一夜好眠。
新婚第二日，冯蔓被夏日温柔的阳光叫醒，睁眼时，身旁已经没了程朗的身影。
新婚燕尔，冯蔓给自己放了几天假，卖烧饼的事交给表嫂在做，两人本就准备合伙，董小娟自然没有推辞，让冯蔓放心，好好歇几天。
正好程朗也已辞工，新矿区还在收整，并没有正式开工，这会儿人正在院子里忙碌。
起床换好衣服去洗漱的冯蔓刷着牙，看着正往院里移栽来两棵果树。
一棵栽种在院子右侧角落，绿色枝叶繁茂，形似个小小的手掌，冯蔓认得，是葡萄叶。
小时候家里便有棵葡萄树，葡萄藤会顺着支好的木架子缠绕蔓延，夏日在枝叶下乘凉最是惬意。
而另一边的果树在靠近厨房的方向，树叶修长稍宽，分明是桃子树叶。
“你怎么想着弄来两棵果树！”冯蔓又惊又喜，刷了牙后赶紧凑近。
程朗将两棵果树移栽好，新挖的泥土铲回，最后用脚踩平，淡淡道：“上回你不是说想要这两棵。”
冯蔓这才想起来，刚来房子收拾的时候，曾经同表嫂畅想过住这大房子的美好愿景，只是没想到那时在后面和表哥说话的程朗竟然听到还默默记住了。
盼着果树开花结果，以后在家里就能手可摘葡萄，桃子，想想真挺不错。
新婚第二天，两人早早就定好去表哥表嫂家吃饭，也算热闹。
一大早，程玉兰和董小娟便在厨房忙碌，范有山这个放暑假的小学生也跟着帮忙，在一旁的茶几上剥大蒜，择青菜。
等见到表叔和表婶出现在门口，范有山激动地拔高嗓门：“妈，奶，表叔，表婶来了！”
之前冯蔓让吃了烧饼执意要叫表婶的范有山改口阿姨，这会儿这声表婶终于名正言顺了。
“快进屋，哎哟哎哟，这结了婚是不一样。”董小娟圆圆的脸上满是喜色，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瞧着可真配！”
冯蔓被表嫂说得一乐，红唇微扬：“表嫂，昨天的喜糖还这么有用啊，今儿说的话还是甜的。”
董小娟就喜欢冯蔓这性子，大方得很，当即笑道：“那可不，吃你们一回喜糖，能甜好久。”
相较于儿媳妇的热情，程玉兰老太太自然严肃几分，可老迈的凤眼闪烁着微光，点点欢喜在其中，就连往日爱抿成直线的薄薄嘴唇也微微上扬。
范振华特意在中午赶回来吃饭，一家子难得喜气洋洋聚在一处，热闹得很。
范有山拿着表叔给的两块钱下楼去小卖部买了瓶大瓶的橘子汽水，蹦蹦跳跳欢喜地快上天，迎面却碰上个熟面孔。
“童阿姨。”范有山低声叫了人，见着老爱找自己打听表叔的童阿姨却有些不自在。
自己有表婶了，必须得和这些阿姨保持距离。就算有阿姨给自己买零嘴儿，他也坚决不会接受。
毕竟自己只有一个表叔，已经被安排给表婶了，实在没有多的表叔分给其他人。
从楼上下来的童佳雨正心烦意乱，见范有山拿着大瓶汽水回家，瞬间想到什么：“你表叔结婚回来吃饭了？”
“对啊。”范有山敏锐察觉情况不对，应了一声撒丫子就跑，那一溜烟就没的身影看得童佳雨直跺脚。
丰盛的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席间程玉兰叮嘱新婚小夫妻几句，尤其难得地当面对侄子语气严厉：“阿朗，你性子一直又硬又倔，现在结婚了得多让着你媳妇儿。”
程朗答应得干脆：“小姑，您放心。”
程玉兰眼神稍显满意，转头再看向冯蔓。
想想两人第一次见面的误会，冯蔓在心里留下了一点小小的心理阴影，这会儿条件反射便觉得长辈要训话了，正准备洗耳恭听，却听程玉兰道。
“要是阿朗欺负你，来我这儿告状，我帮你收拾他。”
冯蔓想着小姑可看重这个侄子，没想到这会儿还帮自己说话，倒是新鲜。
“谢谢小姑，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争取不闹到您面前去！”
冯蔓一番话说得俏皮，没表示真打算去告状，既全了程朗的面子，又感谢了小姑的关照，听得董小娟暗暗记下，以后跟婆婆打交道也得这么说。
看看婆婆嘴角翘得更高，眼睛都笑弯了，实在是难得啊！
饭后，范振华同程朗说到矿区尤建元一通瞎折腾，对着工人们百般挑剔，弄得大伙儿私下抱怨不少，程朗默默听着，想到自己承包的矿区，今天正式验收矿山的日子。
“我去趟矿山验收，你和表嫂去逛逛，喜欢什么自己买点，我待会儿过来跟你们汇合？”程朗从没这样报备过行程，估算了下时间，再补充道，“大概耽误两小时。”
冯蔓听说程朗要去矿山来了兴趣，闲来无事提出同行：“正好我还没见过矿山，先不逛街了。”
“你确定要去？”程朗扫一眼女人漂亮的连衣裙和小巧的黑色皮鞋。
“没事，我本来想着去逛街的，逛矿山也一样。”冯蔓朝男人努努嘴，“你别小看我，就这样也能健步如飞。”
矿区一般依附矿山而建，不过也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毕竟矿山存在一定的风险，只有开矿队伍会住在附近守着。
王老板手上濒临破产的矿山有三座，全是祖产，一座因开发技术落后，开发流程不规范，搞得乱七八糟，程朗早早检验过，有的救。
他当年进矿区，从勘测到开矿再到采矿，所有队伍都待过，所有流程都烂熟于心，没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而对于一个开矿人，这些技术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一副鹰眼和精准的判断力。
矿山的情况比冯蔓想象中好上许多，并不十分陡峭，只是尘土大了些，加上王老板手中遗留的两个矿山压根儿没开发，远远看去，更是普通的山。
“表哥说这地儿早几年每年都有安排人来勘测，地下压根儿没东西？”冯蔓好奇，如果真是这样，程朗怎么敢接手的。
程朗早先来过，轻车熟路取出简陋值班室的勘测仪器，现场就着过去钻探的洞心采取样本，展示给冯蔓看：“这座矿山确实年年被检测，不过所有结果大同小异，都表示有一定煤矿，含量不错，但是数量很少，真要大规模投资开采，必定赔钱。”
开采矿山投资巨大，过去就有干得不错的矿区因判断失误，开采矿山开出了“死山”，最终血本无归，濒临破产。
一个月前，解放矿区孙卫国请程朗帮忙查看的矿山便是如此，依据程朗的经验判断，不宜开采。
冯蔓看着程朗翻转宽大的手掌，色深而沉的土壤自指缝间倾泻而下，尘归尘，土归土。
男人捻了捻指腹上残留的土壤，目光坚定：“不过这一处不一样。”
……
“什么不一样！”墨川市规模最大的解放矿区正着手确定需要开采的新矿山，尤建元自从受到省里表彰，如今在矿区几乎横着走，从采购办主任升职到生产总工程师，仅次于矿长和总职副矿长之下。
本来看好追踪了半年的红山矿山开采，尤建元信心满满准备大干一场，却被勘测队队长孙卫国提出反对意见。
“尤工，红山这座矿山地下确实有矿，含量不错，检测报告看起来也合适，不过仔细看看再往勘测附近钻探，得到的煤矿含量就越来越低…这矿很可能就集中在一小片区域，覆盖范围并不广，要是真开采矿山，只怕连投的本钱都拿不回来。”孙卫国还是委婉说法，真开出座产量极低的矿山，矿区要亏不少钱。
“检测报告都写明了这座矿山钻探的煤矿含量高！”尤建元新官上任，加上刚在省里露了脸，这会儿正是急于再做出成绩稳固地位的时候，“孙队长，你是不是太保守了？”
“不是…我看数据报告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后面找程朗来看了看，他也这么说。”
“程朗？”听到程朗这个名字，尤建元浓眉倒竖，目光阴狠，“一个辞工的人你还听他的？再说了，这人心眼小，跟我不对付，他这是想害我！还是说，你敢打包票，程朗说的就是对？”
“我…我也不能完全保证，这事儿谁都说不准。”孙卫国几乎汗流浃背，只在心里腹诽，这种事情谁能百分百保证，真有这种本事，可以直接当神仙了。
尤建元冷哼一声：“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组织人手，开采红山！今年矿区的效益就靠它了！”
孙卫国再劝说一通，却是无可奈何。
程朗站在矿山之上，一字一句自信满满，冯蔓在一旁跟着好奇地看看土壤，问他：“你这本事在矿区学的？对了，何春生是你徒弟，那你当初也认了师父？”
“嗯。当初我刚退伍，家里情况不好，这才南下打拼，进矿区算运气好，认了个厉害的师父。”
“那你师父…”冯蔓惊讶没见到过程朗师父，喜宴也没见人来。
“师父建国初期就跟人开矿，加上他祖上倒几代盗过墓，自小就有家学渊源，几十年下来，练就了一副鹰眼，不过本事太强，太受全矿区工人敬重，容易遭人眼红，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和他不对付，想方设法把师父外派去深山老林勘矿，轻易都联系不了。”程朗眉目沉沉，似有黑云压顶，“等师父回来，我们去敬个酒。”
“好，那是应该的。”
冯蔓听程朗口中解放矿区的各种操作，再次肯定这个墨川市规模最大的矿区真要被作出问题，领导班子带头打压人才，掏空国有资产，完全是蛀虫。
至于娃娃亲对象，早有眼光地离开那个沉疴难救的矿区，书里似乎提到他受到恩公提携，那恩公是书里一位反派大佬，无心情爱，终身未婚，做事心狠手辣，杀伐果断，一心只有事业，因缘给原身的娃娃亲对象张罗工作，亲自带着教学，现在想想就是程朗的师父？
冯蔓仔细分析，没错，应该就是了。
自矿区离开，两人回到新家，四四方方的房子干净整洁，青砖瓦三面环绕，成合抱之姿。
昨天剩下的食材还有，全在程朗买回来的冰柜里放着，只是天气愈发炎热，冯蔓挑挑拣拣没什么胃口，干脆拎出一把翠绿的韭菜洗净切碎，和面做韭菜饼。
油锅滋滋作响，湿漉漉混着韭菜碎的面饼下锅，慢慢炸至金黄，冯蔓一边炸饼一边偷嘴，顺手再拍个黄瓜凉拌。
天热胃口不好，清粥小菜配韭菜饼倒是合适。
“这顿没肉，你不会馋吧？”冯蔓喝着凉幽幽的稀饭故意逗程朗。
“不至于，我吃不吃肉都行。”程朗扫来一眼，并没有搭这茬，反倒开口：“这些东西比外头饭菜香，夏天吃着更合适。”
随口话语倒是提醒了冯蔓，夏天来了，卖的吃的可以调整调整！
当晚，冯蔓洗漱后躺在床上仍在琢磨，这几天正好休婚假研究新菜，准备些适合夏天吃的，不腻不燥，清清爽爽的吃食。
一心忙碌挣钱，直到身旁床铺有了微微下陷的重量才提醒冯蔓一个事实，程朗上床了。
宽大的双人床被两人分割，红色喜被覆盖，带着新婚燕尔弥散不退的暧昧。
昨晚稀里糊涂，加上实在太过疲惫，冯蔓并没有多少紧张和羞涩，反倒是今天精神不错，这会儿躺在床上，身边还有自己的新婚丈夫，心潮难免起伏。
跳过恋爱环节，互相不太了解的男人女人直接结婚，这大概就是时代特色。
偏偏男人毫无动作，昨晚就跟木头似的，今晚也正义凛然。
在小h文里找剧情，在绿江文里找肉吃的冯蔓自诩理论知识还算丰富，此刻不禁怀疑，难不成程朗不懂？
冯蔓在矿区附近待了一个多月，多少对程朗有几分了解，一心挣钱，完全没有处对象的心思，要说这样的人不懂…兴许也有可能。
脑海里思绪翻飞，冯蔓越想越偏，甚至开始怀疑程朗会不会有什么隐疾…
再不然就是程朗被自己赖上，结婚完全出于多年前父母定下的娃娃亲婚约，其实内心并不情愿，顶多是当个结婚搭子，随便过日子。
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冯蔓心里也理解，毕竟才再次见面多久，两个人搭伙过好日子已经不错了。
身旁突然传来异动，冯蔓有所察觉，这才发现程朗似乎朝自己这边靠近了几分，不禁抬眸看去。
男人模样是真帅，剑眉星目，硬挺的气质更是荷尔蒙十足，此刻许是发现新婚妻子神色有异，薄唇轻启：“在想什么？”
冯蔓盯着他的唇看了看，薄而有形，不笑的时候抿得平直，偶尔勾唇时又有几分勾人，鬼使神差的，冯蔓盯着男人的薄唇提起前不久的话题：“你想好能不能戒烟？当然了，我不是勉强你，要是烟瘾太大戒不了，我也能理解。”
既然程朗就想普普通通搭伙过日子，冯蔓还是希望他能改改生活习惯的。
程朗显然没想到冯蔓会在此刻提到这件事，猛然想到某个不抽烟的男人，神色暗淡几分，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能戒，但是奖励…”
“奖励有的！”冯蔓喜欢程朗的态度，有商有量，完全是个良好的婚姻搭子，“每个月可以多给你发点零用钱，或者我再给你挑衣服，再不然你有什么兴趣爱好，我都可以满足…”
“给亲吗？”突兀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冯蔓的奖励大计。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疑惑自己的听力：“你说什么？”
程朗像是在用问今天吃了吗的平淡语气再重复一遍：“给亲吗？”
冯蔓微微愣住，第一次遇到这样直白却又冷静地提出亲吻的要求的，甚至是作为戒烟的奖励。
面前的男人似乎有几分可爱，可又相当得寸进尺！他戒烟还要自己这样奖励…！
“好啊！”冯蔓点点头，相当大方，只是嘴角笑意难掩，直接抬手把男人往外推，“那你没戒烟成功，就离我远点。”
哼，谁怕谁！
冯蔓给自己新婚放假一星期，只时不时去给娟姐帮忙指导烧饼烤制的火候，顺便研究研究新菜。
烧饼卖得少，却也不能只守着这一样过活，再好的东西也有人气回落，顾客吃腻的时候，推出新品是商家的基本素养。
婚假结束前两天，冯蔓叫上表嫂一道去菜市场，因为烧饼稳定售卖，两人在一处猪肉摊敲定了稳定供货，这回顺便来要了些边角料。
“天气热了，吃饭吃面甚至吃烧饼都容易腻，弄些凉拌菜和卤菜是最舒服的。”卖什么东西也得根据天气和温度调整，不能一成不变。
因为是固定的老客户，猪肉摊老板给算得便宜，猪头肉和猪下水都是一块钱一斤。
董小娟现在也轻松不少，这几天学着冯蔓那样卖烧饼，根本不用守一天的摊，只是自己还舍不得扔了汽水和零嘴以及夏天来了的冰棍生意，仍是忙活一天。
可再忙也不苦，能挣到钱啊，谁能不高兴！
最苦的是辛苦忙活，还挣不到什么钱，这才叫人丧气！
如今的董小娟干劲满满，在冯蔓家院子里一块儿清洗猪下水和猪头肉，这些边角料部位膻腥味大，不好好处理，吃起来就难受。
盆里的清水换了又换，再在锅里下姜片、大葱和料酒煮开，董小娟将东西捞出沥干时，冯蔓在另一边锅里准备的卤水也差不多了。
十多种香料混合备成卤料，其中不乏墨川难买的品类，还是上回冯蔓随程朗一路南下，途径不少香料产地买来备用的，这会儿就派上用场。
铁锅里的大块猪头肉和猪下水在深褐色的卤水中吸收饱满汤汁，卤香味随着热气飘散，充斥在灶房，渐渐随风弥漫。
范有山放学后直奔表叔家，进院子就闻到卤香浓郁的味道，狠狠咽了咽口水：“表婶，这卤的啥啊？好香！”
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那香味沁肺舒脾，真是香迷糊了。
“快来偷嘴，卤的猪头肉和猪下水还有鸡蛋。”冯蔓用筷子戳了戳肉，把握着火候起锅。
董小娟麻溜接过，等肉稍稍冷却开始切片。
卤好的猪头肉色泽红亮，切成薄片，皮糯肉美，入口肥而不腻，富有嚼劲，满嘴卤香。
猪下水混杂了猪心猪肚猪肺，一样样切片，猪心鲜美嫩滑，猪肝紧实醇厚，猪肚脆嫩软糯，通通浸润卤香，十分适合夏日。
鸡蛋下锅前半敲碎壳，蛋壳上有道道裂纹，但是没破壳，这样下锅经过卤水熬煮，卤水顺着蛋壳缝隙侵入，相当入味，一口咬下去，鸡蛋的醇香与卤香完美结合，别有一番滋味。
天气炎热，米饭和面条吃着太热，心烦气躁也容易没胃口，锅里煮好的稀饭放到常温，混白的汤水包裹着煮到膨起的一粒粒米粒，加上特意往里一通熬煮软烂的花生，稀饭清凉爽口，还混合着花生浓郁的香气，入口更是酥烂解腻。
当天傍晚，范有山吃了两大碗花生稀饭，就着卤猪头肉和卤猪下水稀饭，另外备上冯蔓特制的泡萝卜皮，清新爽口，胃口大开。
“表婶，真好吃！我都吃两碗了！”范有山肚子填饱，甚至没了地方装零嘴儿。
冯蔓打趣他：“这肚子都撑大了，小心成天蓬元帅啊。”
董小娟一家租的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一家人准备到时候再搬过来，权当租下表弟家两间屋子，也方便两家人互相照应，尤其冯蔓和董小娟的生意好做。
“娟姐，明天除了烧饼再配上这两样东西，花生稀饭和卤菜，夏天指定好卖。”
“那价格咋卖？”董小娟最开始还担心东西贵了不好卖，直到见识到冯蔓那烧饼才改观，只要东西够好，真的随便卖，现在什么意见都听冯蔓的。
“稀饭加一小碟泡萝卜添在碗里，这个是配料，主要搭着售卖的卤菜一袋子三两，卖六毛钱，就还是装烧饼的那油纸袋子，每回装菜的时候得斤两准确，卤鸡蛋更是顺手简单，两毛一个。”
一斤猪头肉卤熟后大概能得七两五左右的熟肉，除去各种香料卤汁和包装成本，最后定价三两七毛钱，搭配稀饭和泡萝卜，或是再加个卤鸡蛋，便是完完整整一顿餐。
“成！”董小娟渐渐明白冯蔓的想法，卖东西也得搞许多名堂，这样才能吸引人。
程朗今天去矿区忙活，濒临破产的矿区改朝换代，各种手续流程并不少，直到夕阳西下时，才同范振华一道进门。
两人正好在街头碰上，这会儿表兄弟俩喝着稀饭吃着卤菜，心里头滋味美。
范振华抬头看一眼里屋，自己媳妇儿正和冯蔓在书桌前写写画画商量大事：“瞧瞧结了婚是不一样吧，有个家的样儿。更别提，你媳妇儿有能耐，我们娟儿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张口闭口就是蔓蔓说，我说话都不好使了。”
程朗勾唇一笑：“嗯。”
冯蔓和董小娟商量好生意，随手拎着昨天婚礼的新娘新郎服出去，昨儿没来得及，正好今天泡泡水，待会儿让搓洗搓洗。
两人从里屋出来经过堂屋，正在四方桌前吃饭的范振华见状，吃着香喷喷的卤猪头肉提醒：“快摸摸兜里有没有礼钱，别把钱洗碎了。”
“那不能够。”冯蔓说是这么说，还是伸手往程朗的西裤兜里去。
喝了口稀饭的程朗瞥见冯蔓的动作，突然想到什么，眼皮一跳。
董小娟一同伸手，两人分别往冯蔓的红色喜服和程朗的黑色西裤兜里掏，结果齐齐摸到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袋子。
取出来一看，嘿，计生用品！
再一摸，还有？
再一摸，还有？！
再一摸，还有？！！
足足四个装着计生用品的袋子，一共八个！
董小娟和范振华面面相觑，老夫老妻讪笑感慨：“年轻人火气就是旺啊。”
冯蔓：“…”
程朗：“…”

第23章
比表哥表嫂更加懵的是冯蔓。
自己那天明明就领了一袋两只计生用品, 这会儿怎么成了四袋八只？！
这个年代受各种限制，避孕套基本都是能重复使用的，一对夫妻一个月的基本份额就是一袋内含两只, 由计生办免费发放, 由此可见国家计划生育的决心。
可这会儿…
等表哥表嫂一家三口离开，冯蔓疑惑的眼神直往程朗身上扫, 探究意味明显。
“昨天我路过计生办, 里头干事给的。”程朗面上不显尴尬，解释得一本正经，“往我手里多塞了几个，让新婚夫妻响应国家号召，晚生优生。”
“咳咳。”冯蔓第一反应便是由上到下打量程朗, 目光接连流连在他精壮的身材，手臂膨起的肌肉…
这是计生办的干事看出来他特别有潜力？
不然怎么能发这么多！
“计生办的干事还挺看得起你哎。”向来会说话的冯蔓难得嘴拙一回, 等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果然，对面的男人眸光倏利，冯蔓赶紧去院子里吹风。
……
搬来新房满打满算才两天, 婚礼当天, 冯蔓同程朗有给附近邻居发些喜糖，不过因为人多事杂, 基本没功夫过多寒暄。
这会儿晚饭后在街巷纳凉的人多, 都是住在附近的，只不过其他人的房子里住的人口多, 要么是三世同堂七八口人在, 要么是将祖产租出去一部分有个额外进项，以至于住上三四个家庭。
办喜酒剩下的喜糖不少，冯蔓再揣着喜糖出门, 给附近邻居家小孩儿发些，大人们瞧着再道几声恭喜。
“你们小两口刚结婚搬过来，过得惯不？”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开始便处好关系，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冯蔓笑道：“住得惯，这儿宽敞，住得也舒服。”
“那是，我就觉着比筒子楼好，那儿多挤啊。”
程朗是个不善言辞的，此刻看着混进大哥大姐、大爷大妈的人堆里侃侃而谈的冯蔓，不由在一旁打量。
娇俏动人的女人健谈，和谁都能说上话，上到七八十的老人，下到三四岁的小孩儿，不一会儿功夫，人人都爱和她待着。
等天色暗淡，纳凉的人们各回各家，程朗同冯蔓共沐月色往回走 ：“你挺喜欢和她们闲聊？”
“是啊，聊聊天多有意思。”冯蔓确实从小到大就爱跟在外婆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等长大后也延续习惯，见谁都能聊上几句，“再说了，你刚听见没有，咱们这巷子里头七号房还住着给菜市场供猪肉的屠宰场老板，人亲娘知道我摆摊卖烧饼，还问我要不要直接去屠宰场拿货，说是能帮忙给个批发价，能直接拿折扣价的新鲜货当然更好，我后面找表嫂一起去看看。”
说这话时，冯蔓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漂亮：“加上我们刚搬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多认识些人没坏处。”
更习惯独来独往的程朗望进冯蔓清澈透亮的杏眼，目光一寸寸下移，再落在她没涂抹口红，仍旧殷红的嘴唇。
心头一动，男人微抿薄唇，喉结上下滚动，掩藏着深沉的欲望。
“是不是烟瘾犯了忍不住？”冯蔓见程朗异样，直接从兜里掏出没发完的喜糖塞他手里，“喏，快吃颗糖挺着！坚持啊！不要破戒，一根都别抽！”
程朗低眉看着掌心的橘子糖：“…”
＊＊＊
接下来几天，冯蔓的日子过得清闲，程朗尚且有不少矿区的事要忙，冯蔓直接享受婚假，顺道在家里理了理家用。
办喜酒当天收了不少礼，亲友们给礼金几块钱或是送上搪瓷盅搪瓷盆，再不然便是好茶好酒的贺礼。将礼物清点好放进柜子，冯蔓再数了数收到的礼金，一共二十二块钱。
加上程朗刚上交的五百块家用，以及自己这两个月做生意攒的钱，冯蔓手头的钱不少，却有个问题，身份证不在身边，连去银行开个户头都没法。
总不能用程朗的名义办张存折，存自己的私房钱吧。
身份证在别人手里，这个年代更没有普及什么异地挂失，异地补办，实在是愁人。
想想九山村那边，冯蔓唯二惦记的便是自己的身份证和歹竹出好笋的妹子冯宝珠，一别两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
下午五点多，冯蔓同表嫂一块儿守摊，等放暑假的范有山和一群小孩儿溜达回来时，叫住人：“小山。”
“表婶！”范有山蹦蹦跳跳到冯蔓身边，被表婶投喂了一个烧饼，小嘴巴嚼得香喷喷的，“真好吃！”
“好吃啊？”冯蔓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来，帮表婶个忙。”
……
吃人嘴软的范有山小学生踩着张小板凳站在小卖部门口，乖乖埋头按号码，脑瓜子仔细复习表婶教自己的话，豪气道：“表婶，你放心，我肯定说得好好的。喂~你好，我是九山村隔壁小学的学生，我找你们初一三班的冯宝珠，我是她的笔友。”
表演天赋惊人的范有山不负众望，和九山村初中传达室的大爷聊了几句，完全没引人注意，等大爷叫来初一学生冯宝珠，冯蔓才接过话筒。
“宝珠，是我，不用叫姐，就把我当刚刚给你打电话的小学生小山。”冯蔓担心宝珠被渣爹和后妈怀疑，这才想出来个法子悄悄联系。
冯宝珠原本听到什么笔友颇为惊讶，如今确实流行笔友，她只和隔壁镇上的初中生写信交流过，哪里有小学生笔友。
半信半疑地接过电话，听到有些熟悉的声音时眼睛倏地一亮，生生压住了喉间那句“姐”，立刻明白地配合演戏：“是我，小山，好久没写信了，我差点把你忘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啊？”
冯蔓见妹子机灵，轻笑一声：“挺好的。就是我的身份证被拿走，你知道现在在哪里不？”
冯宝珠略一思索：“哦，你说的小人书啊，我记得好像被借出去了，不在家里。”
一句话就令冯蔓明白，自己的身份证还在赵刚手里！当初冯建设提前将大女儿的身份证和户口簿拿走，就是准备办了喜酒就去领证的，也防一手女儿逃跑。
“好，我知道了，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后面有机会，我用小山的名义给你写信。”
“好！”冯宝珠笑得眼睛弯弯，“小山，再见，记得给我写信。”
电话挂断，传达室大爷乐呵地问：“还有笔友呢？”
“杨爷爷，是啊，学校里大家都有笔友的。”冯宝珠和大爷打了招呼回教室收拾东西，背上书包往家去。
九山村村东一坎中间，冯家窗户上残存斑驳的红双喜剪纸，提醒着众人这里两个月前曾有一场热闹的喜事。
时至今日，仍有人偶尔提起新娘子逃婚的奇闻。
冯宝珠到家放下书包，径直去灶房淘米煮饭，帮母亲张翠娟一块儿生火炒菜，而同样放学的冯天保早没了踪影，去外头玩儿了。
忙活一阵，冯宝珠趁张翠娟正炒菜，溜达去父母的屋子，熟练打开衣柜，抽出中间的小抽屉，见到了红皮户口簿和身份证。
匆匆翻看一眼，户口簿上全家人的都在，但是身份证少了一张，没有大姐的。
“宝珠，人呢？干活的时候就知道躲懒。”
“来了！”冯宝珠将东西放回抽屉，衣柜一关，匆匆跑去灶房帮忙。
没多久，冯建设从村委回来，噼里啪啦扔下厨具，嘴里骂骂咧咧：“都怪那死丫头，不知道跟哪个野汉子跑了，赵刚现在还怀疑是我们跟她串通的！”
大女儿跑了两个月，赵刚快把九山村翻个遍也没见到人影，时间长了，便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冯建设身上，直言是不是一家人打配合，只想骗自己的彩礼钱。
闹了一通，原先的一千五百块彩礼钱被要回去，冯建设敢怒不敢言，谁成想，后面竟然还被针对，自家土地上村委分磷肥，比其他户都拿得少。
这不是赵刚干的，谁信！
结亲却结出个仇家来，冯建设急得嘴角冒泡，赵刚深受奇耻大辱，现在只让冯建设去找人，那意思就是找不到人，你们冯家就甭想过舒坦日子。
在九山村找，甚至还去了早亡的招娣亲娘娘家找，都没见着人，冯建设担心赵刚还有后招，今儿请了人过来吃饭，就是想求求情。
见妻女炒好俩素菜，冯建设忙叮嘱张翠娟：“把家里的老腊肉蒸了，再弄条鱼弄个红烧肉，我去买两瓶啤酒来。”
“行。”张翠娟心里头不得劲，彩礼没了，现在还被赵刚针对，只得在心里把冯招娣骂上千百回才算解气。
夕阳跃上群山，缓缓西沉，金光洒落满院，照亮这一坎唯有有人气儿的冯家屋前。
赵刚闷一杯酒，眼神狠厉：“冯叔，咱们也算差点成一家人，不过你也别拿我当傻子，招娣那性子，你要说没人帮，她能逃出去躲这么久？”
言语间，仍是怀疑冯家耍了他一遭。
冯建设冷汗直流，大呼冤枉：“刚子，叔怎么会让那丫头跑了！我是诚心拿你当女婿的啊，招娣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就找不着人了…”
啪的一声！
玻璃杯重重磕在木桌，金黄的酒液晃晃悠悠，随着赵刚火冒三丈的气势浮沉：“甭拿好听话糊弄我，人从你家不见的，害我丢人丢大了！你们自己把人找回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冯建设是听过赵刚手段的，全镇出了名的霸王，谁都惹不起，他眼珠子直转，回想着发现大女儿不见时的画面，一遍遍地想，终于，拉到个垫背的，“招娣不见的时候，正好程朗开着车过去，会不会是他把人拐了？”
张翠娟本被凶神恶煞的赵刚吓傻了，这会儿仿佛抓到根救命稻草：“对！是程朗，肯定是程朗！”
冯建设和张翠娟压根儿没想过程朗会和这件事有关系，毕竟程家小子就是个冷情冷性的，对他亲爹亲妈都淡得很，怎么可能管招娣的闲事。
再者说，招娣胆子小，一直挺怕隔壁程朗，毕竟这人几乎没有笑模样，两人最是不可能有任何牵连。
只是这会儿实在没办法，他们再不找个背锅的，自家就要被赵刚针对死。
“程朗？”赵刚蹙着浓眉，脸上横肉震颤，陷入沉思。
张翠娟忙将那天的情形往外倒：“真的，我就说咋那么巧，招娣不见的时候，程朗正好就开着大车走了！肯定就是他干的，开着车把招娣拐跑了。”
只要赵刚不对付自家，他对付谁，找谁的麻烦都好！
冯天保人小鬼大，同样跟着附和爸妈，唯有默默吃菜的冯宝珠眼珠子一转，没吭声。

第24章
和宝珠那边取得联系没多久, 冯蔓结束了自己放的一个星期婚假，再次出现在摊位上时，正好添了稀饭+卤菜+萝卜干的夏日饮食组合。
烧饼热持续不退, 只是不及最开始巅峰期的销售额, 逐渐趋于稳定。这会儿再上新菜，慕名而来的自然不少。
七月的墨川烈日当空, 早晨九点多便能感受到炙热, 遑论晌午时分的温度。已经放凉的花生稀饭带着微微的粉色，米粒与花生碎点缀其中，上头再舀上一勺红油鲜亮的萝卜干，一旁的卤猪头肉和卤猪下水泛着诱人的红亮色泽，卤鸡蛋颜色深沉诱人, 令夏日胃口不佳的人们忍不住吞咽唾沫。
“冯老板，你这儿还卖起稀饭和卤菜了？”
“闻着可真香啊！”
冯蔓热情招呼：“是啊, 和烧饼一块儿卖，稀饭配烧饼和卤肉卤鸡蛋都一样香。”
“怎么卖啊？”
“卤鸡蛋两毛一个。卤肉六毛钱三两，还能送一碗稀饭和一碟泡萝卜。”
价钱不算特别便宜, 可东西看着就香, 尤其稀饭爽口，配上三两肉和卤鸡蛋也差不多, 能吃个舒服的肚饱, 不少人跃跃欲试。
要么花生稀饭配烧饼，要么花生稀饭配卤肉, 最后来个吸满卤汁入味的鸡蛋, 呼噜着稀饭入口，清香鲜甜，口感舒爽, 真是比不少地方熬了又熬的快黏糊得吃不出口感的好上许多。
摊位前生意火爆，董小娟今天忙活一早也觉得值了！
自和冯蔓合伙，她再没从早守摊到日头西下，东西好就是卖得快，饭点没过甚至就被抢售一空。加上这边生意稳定，董小娟原来的生意再顾不上，干脆先舍弃了，专心卖熟食。
连带着，附近一些卖杂物的摊位生意都好了许多。摊主见冯蔓跟见到菩萨似的。
“小冯真是个福星呢，你来了，我们每天卖的东西都多了。”
“该说不说，还是得手艺好！这烧饼和卤肉都香，我家那两口子都让我买点留着他今晚下工回去吃。”夏天批发冰棍来卖的方红掏钱买了三两卤肉和一个烧饼，留着晚上加餐。
这话自然不假，以往更多的人流量集中在远处的熟食区，大伙儿饿着肚子直奔过去，现在冯蔓的烧饼和卤肉就吸引了不少人往这边聚拢，顾客顺手买点各个摊位的东西自然正常。
半斤的量装给红姐，冯蔓盆里的卤肉还剩最后五六片，干脆一起往袋子里夹：“红姐，这最后的一块儿给你。”
方红不仅是董小娟摊位的邻居，更是冯蔓和程朗现在房子的邻居，租住在隔壁平房，与另外两家人同在一个院子里。
“哎哟！”方红眼睛一亮，虽说不是多爱占便宜的人，可被人特殊照顾一把，心里头总是欢喜，“你倒是想得周到。”
转头，带着买的卤肉和烧饼回自己摊位上，方红从垫着棉絮的箱子里拣出两根牛奶冰棍送去：“天儿热，吃根冰棍解热。”
冯蔓随手就要付钱，被方红一把按着手：“我还拿多了你几块肉呢，你这付钱多那啥！”
“那行，谢了红姐。”冯蔓将眼睛笑成月牙，和气道，“咱们这是有来有往。”
两人在摊位上卖了几天，随着天气越来越热，生意也越发好，尤其卤菜畅销。
生意逐渐稳定，尤其在矿区这边打响名号，最近半个月平均下来，每天烧饼稳定能卖出60个，利润在18块，卤肉六毛钱三两，卤鸡蛋两毛钱一个，利润都在一半，两人七三分成，光是董小娟一个月下来已经接近三百，比普通厂里工人都挣得多！董小娟不敢算这账，想想都跟做梦似的。
冯蔓这日子就轻松多了，尤其表嫂干劲十足，包了不少累活脏活，都是被挣钱的动力给激的。
以前守一天摊子不见得能赚三五块钱，现在只要肯干，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十块钱都能进账，哪能没动力。
手头的钱越多，冯蔓越盼着拿回自己的身份，只是她没想到，有一份来自九山村的信正在路上，寄信人正是宝珠。
宝珠听爹妈为了转移赵刚的注意力，将脏水泼给路过的邻居家程大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竟自己大姐和程大哥根本不熟，两人肯定也不在一个地方，这对大姐倒是好事，隔壁程大哥吸引了赵刚的注意力，大姐稍稍安全了。
远在千里外的程朗不知道正被人惦记，此刻在张罗矿区开张的事。
他早年当兵三年，后来退伍混迹社会多年，认识的人多，这会儿招揽了部分退伍兵来矿上，加上原来矿区有些受不惯尤建元针对的气，也有人辞工跟来，这边形成了不小的规模。
当初程朗带队，历时快一年勘测、钻探，尤其攻克了矿山地形复杂的开采难题，成功采出稀有金属，为全省钢铁能源建设添砖加瓦。
可惜一队人的功劳被尤建元抢走，无权无势的众人敌不过家世过硬的金疙瘩，现在程朗自立门户，当初小队里不少人便硬气地投靠而来。
除此之外，最积极跟来的除了程朗的亲表哥范振华，再就是何春生。
当徒弟的跟着师父走，哪怕有人笑话程朗疯了，承包个濒临破产的矿区也不以为意，只对宋国栋道：“小宋，你来不？”
宋国栋自然更要跟着程朗走：“我就是奔着朗哥来的，朗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志气！”何春生稍稍认可宋国栋的二弟子位置。
当然了，必须排在自己后面。
矿区一部分人要跟着程朗走，这事儿传进尤建元耳畔，却只得来一声嗤笑：“一帮子乌合之众倒是热闹，随他们去，告诉他们，现在走了，以后别想回来。当然了，要是真的干不下去，想回来，让程朗到我面前下跪认个错，我也可以大发慈悲同意让他的兄弟们重新回这儿工作，给他们一口饭吃。”
跟在尤家叔侄身边混的矿区财务主任卫吉庆朗笑两声：“尤工真是宽宏大量！我看那程朗不出一年就要灰溜溜回来…”
尤建元心情大好，嘴上埋汰程朗两句，又提出正事：“行了，说正事，红山矿山开采是接下来的重点开采项目，大家皮都绷紧点。卫主任，这资金审批方面，也得靠你支持啊。”
两人一个眼神交流，互相都能明白其中意思，开采项目油水也足，各种设备和补助都有操作空间，卫主任点头：“尤工，你放心，财务部肯定全力配合！”
两人握手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临走时，尤建元在财务室门口转身，犹豫几秒仍是警惕：“对了，程朗那个矿区刚改头换面，少不得要到处找人合作，卫主任打交道的人多，该使力的地方就别省着了。”
“明白，明白。”卫吉庆是个人精，见尤建元嘴上轻蔑，实际上还是严防死守程朗真干起来，这是要自己背地里动用人脉压他一头。
……
冯蔓有了合伙人董小娟的支持，每天工作还算轻松，连一般的八小时工作制都不到，平均下来也就四小时工作时间。
下午空闲时，她琢磨着程朗矿区的事，正好路过进去看看。
规模颇小的矿区在隔壁解放矿区的衬托下犹如一只可怜的小猫咪趴在猛虎身旁，尽显玲珑可爱。
不过相较于半个多月前见到的破败景象，如今已然焕然一新，数量增多的矿工们将一切收整，看着井然有序。
“嫂子！”眼尖的宋国栋改口叫人，一嗓子引得周围干活的矿工纷纷看来。
叫嫂子的，叫弟妹的，叫老板娘的声声不绝，矿工们满头大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打趣道：“老板娘，朗哥在后头，放心，没抽烟。”
程朗戒烟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这会儿的男人少有不抽烟的，香烟也是工人们手中的硬通货，很多事情在递根烟喝杯酒中就能办成，甭管你喜不喜欢，隐藏的人情世故就是如此。
而最近，谁给程朗散烟，人都不接，仔细一问，竟然是要戒烟了，众人大跌眼镜，纷纷笑程朗结婚了竟然还有这一出。
明明看着是最硬的一个人，还学上川渝一带的耙耳朵了。
程朗没多解释，只说他们不懂。
冯蔓被打趣一番，笑着回：“那麻烦大家监督，发现他抽烟就找我告状。”
很是能开玩笑的老板娘自然招人喜欢，大伙儿纷纷笑开。
“我带了些糖和今天做多了的卤肉，大伙儿干活辛苦了，空了吃点垫肚子啊。”冯蔓将手里的铁盆放在院里的桌子上，又听众人感谢。
毕竟谁都心里都明白，哪有做多了的肉的，老板娘心地好，特意来送吃的，大伙儿个个欢喜。
程朗刚同区委和村委领导考察矿山回来，原本还算和善的区委开发办领导颇有几分为难意思，隐晦却暗含敲打，程朗心里有数，见招拆招，倒是没落人话柄。
只是走到矿区，见矿工们吃着熟悉的卤肉，抬眼一看，值班室门口的玻璃窗户前出现抹蓝色身影。
大步流星往里，程朗见冯蔓正四处观望，干脆双手环胸倚在门框：“矿工们刚都跟我说，老板娘心好，还专程带了肉过来。”
冯蔓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身笑盈盈看去：“那是~可没有我这么好的老板娘了。你去见领导了，顺利吗？”
“还行。”程朗习惯报喜不报忧，转而问道，“那没有我的份？”
“嗯？”冯蔓一时愣住，这人在家里还没吃够？
“不给我吃肉？”程朗目光灼灼。
上前两步，冯蔓摊开掌心，一把糖得有七八颗，五颜六色般纷呈：“喏，都给你，吃糖吧。刚工人们还表扬你呢，说你现在戒烟很有意志力，谁给你散烟都没接。”
低眉扫过白玉般掌心，程朗没有动作，只问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的？”
“我？”冯蔓隆重介绍其中一颗薄荷糖，“这个味道很好，清新提神，一点儿劣质味都没有，是淡淡的薄荷香，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嗯。”程朗拿走冯蔓掌心唯一一颗薄荷糖，第一次找自己媳妇儿办事，“那帮我多买点这糖，以后就靠它戒烟。”

第25章
冯蔓休息空隙去附近百货大楼称上一斤薄荷糖给程朗, 随他吃。
自此矿区工人们便看见自家矿长兜里随时有清凉的薄荷糖，时不时剥了糖纸往嘴里扔一颗抿着，还真就一根烟都不沾了。
其他矿工常年沾烟, 身上和嘴里不少烟味儿, 现在可好，程矿长附近只剩清凉的薄荷味儿, 那味道还挺好闻, 淡淡的清香，简直成了男人堆里的异类。
矿区开张在即，何春生正指导两名矿工重新往铁门上挂招牌，一会儿让往左，一会儿让往右, 见不远处的师父混在抽烟休息的几名矿工们，孤零零吃着糖, 只觉得可怜。
嚯，没想到冯同志这么厉害，把自己师父都管成这样了。
冯蔓将薄荷糖送到程朗手中, 心中对这个结婚搭子多了几分满意, 虽说男人性子冷了些，内敛了些, 可办事不含糊, 说戒烟就愿意戒烟，还算听得进去建议。
和这样的人生活, 日子有盼头。
等再去摊位上做生意, 冯蔓一力打造的花生稀饭配烧饼和卤肉卤蛋的组合经典，不少人掏钱，不到一会儿功夫, 便卖出去大半。
因冯蔓手艺好，回头客自然也多，只是不多时，便来了个新客。
瞧着五六十的一位大爷背着手，步伐沉稳地走来，一双眼老练地扫过摊位，声音有如洪钟，带着发号施令般的霸气：“来一个烧饼和三两卤菜，两个卤鸡蛋。”
“好嘞！”董小娟打包烧饼和卤肉，冯蔓打稀饭外加收钱。
东西打包好递过去，冯蔓找零两块四，只是钱递过去时，却见大爷面目严肃，目光逡巡，身板挺直地点评：“你们这卖吃的摊位怎么摆这儿？人人都知道要往那边面摊米粉摊摆，那边卖吃的多，形成气候，客人也爱往那边去，你们这些年轻同志要多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一味盲干。”
突如其来被指导一顿，冯蔓和董小娟有些懵，还不待回应什么，那大爷便背着手走了，甚至走出了几分霸气。
冯蔓：？
目光顺着大爷的路线，冯蔓见人又往其他卖杂物的摊位去，隐约能听见这人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实在是神奇。
旁边卖冰棍的方红嘀咕两句：“那黄大爷就是这样，见谁都要说两句，像他是全世界所有人领导似的，不用放心上。”
不过每天来往的客人太多，冯蔓也确实没将这位有些奇怪的大爷放在心上，生意又来，立刻熟练地收钱打包吃的。
红星矿区改头换面，重生在八月初。
定下的开张日子在八月四号，农历六月二十二，宜开业。
只是临近重新开张，程朗却遇到了点麻烦。
矿区各项交接手续和新矿山开采审批都由区委开发办把关，在政府单位求办事，那便讲究一个“人缘”，有人缘的，不花多少时间就能走完流程，没人缘的，同样的手续就能拖你十天半个月的。
程朗发现流程被硬拖时，立刻想到了尤长贵和尤建元的背景，这叔侄俩家世后台硬，真要打声招呼不是难事，以至于在和区委开发办黄主任打交道时，稍稍试探两句，程朗便确定，尤家人还真背后使绊子了。
事情不大不小，却像一根针刺着你，表面看不出来，却膈应人。
冯蔓和表嫂在摊位前卖卤肉和烧饼，一人收钱加舀稀饭，添泡萝卜干，一人装烧饼和卤肉，等东西卖得差不多时，冯蔓听表嫂嘀咕：“这开业能不能顺利喔。”
自己男人辞工去跟着表弟干，董小娟没什么意见，只是原本稳定的铁饭碗没了，表弟这边是刚起步的，董小娟多少有些担心。
“开业怎么了？”冯蔓倒是没听程朗说什么，这人回到家，总是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阿朗没跟你说啊？”董小娟倒是没想到，只把丈夫在昨晚吃宵夜时倒的苦水重复一遍，“听说是区里一姓黄的领导摆谱找茬呢，这交易手续拖拖拉拉，开采矿山也不好好批，反正就像是故意的。华子在解放矿区那头兄弟多，听说啊，有人传是尤建元在背后使绊子，他们跟区委关系好，随便暗示几句，区委可不就要给我们脸色看嘛。”
政商弯弯绕绕多，关系错综复杂，冯蔓早有耳闻，现在听来猜测应当八九不离十，真要是被尤建元这样有权有势有背景的针对，随便一句话确实够让毫无背景的程朗头疼的。
冯蔓正琢磨着，迎面又来了熟客，自打上回在摊位前指指点点，尝了烧饼和卤肉，行为举止有些奇怪的老大爷便爱上了这味道，隔三差五过来一趟。
“大爷，还是老样子？”冯蔓见客人点头，已经利落地给打上一碗稀饭，同时让娟姐包上两个烧饼和一袋卤肉和两个卤蛋递过去，自己再收下三块六毛钱。
大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扫一眼这摊位：“东西收拾得不错，不过要注意整洁啊，动作也得麻利点。”
怎么说呢，不看大爷穿着朴素，跟在街头遛弯的大爷差不多，就看他背手指点江山的架势，差点让人以为是什么大领导。
冯蔓不跟客人计较，虽说听着有点爹味，莫名就指指点点的，可是顾客是上帝，这种事情不用放在心上，当即笑了笑，目送这人又去卖布料的摊位采买，顺便指点摊主东西摆放得不妥当。
董小娟摇摇头，只觉离谱：“什么人都有，哪有不熟还到处指指点点的。”
“随他去。”冯蔓回头再望几眼，“可能是在家里没机会，出来找存在感。”
今天的东西顺利卖完，只余了几片卤猪头肉和卤猪肝，不到一份的量，冯蔓带着回家准备中午吃了。
只是走到半道，碰见隔壁邻居，自家平房旁边的租户方红带着闺女经过。
方红卖冰棍的摊位就在董小娟旁边，今天早上有事没摆摊，这会儿碰见，两人打过招呼闲聊几句，方红闺女还没吃饭，四岁的小丫头正好脑袋在冯蔓拎着的卤肉旁，闻到那味儿，肚子咕噜一声叫了出来。
小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却被冯蔓逗笑，摸了摸人脸蛋：“小云饿了啊，来，这卤肉拿回去吃。”
“不用，不用。”方红忙推辞，冯蔓却坚持，看着小姑娘可爱，哪里能舍不得几片肉。
几人正说着话，转眼路过个熟人，冯蔓下意识多看两眼，却听身旁的方红道：“黄大爷倒是一点儿没变啊。”
“红姐，上回就听你说了，你好像认识这个黄大爷？”冯蔓想嘀咕两句这大爷太爱在外面摆谱，却没好开口。
“认识，他住那里头，看见没，拐个弯过去的房子是他家祖产，宽敞着呢，听说他儿子还是什么区委开发办的领导，可有本事。”
“区委？”冯蔓听到这两个字，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似的，“他儿子是区委开发办的？”
“不止！”方红说人八卦时，习惯压低声音，“黄大爷自个儿就是以前政府单位退休下来的老干部，这都退休多少年了，还爱背着手到处指指点点，上回硬要去指点路边下象棋的几个大爷，差点让人揍一顿。”
“噗。”冯蔓真是被逗乐，哪有这么爱指点江山的。
匆匆聊了几句，回到自家院子的冯蔓烧水，准备煮点面条简单吃点，冯蔓拎着暖水瓶往搪瓷盅里倒了大半杯温热水，一边喝水，一边等待锅里开。
谁料，大门口突然传来动静，程朗回来了。
临近矿区开张，程朗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通常是没时间回来的，不怪冯蔓惊讶：“今天怎么中午回来了？吃午饭没？”
“没有，刚在附近接待区委领导黄志毅，忙完路过想着回来看看。”程朗显然忙碌一上午，额前汗渍涔涔，直接俯身在水龙头下冲了把脸，水珠浸满全脸，一颗颗缓缓下落，沿着男人挺拔的鼻梁淌过薄唇，最后咕噜咕噜攀上坚硬的喉结，隐没在黑色衬衫里。
冯蔓收回视线，将搪瓷盅随手放在灶台上：“那我多煮一碗。”
半斤面条下锅，冯蔓吃个二两，程朗三两，两个宽口海碗盛着白花花被油辣子染红看到面条，最后装点上嫩绿的葱花。
将两碗面条乘好的功夫，冯蔓抬眼却见到男人捧着自己刚刚喝了一半的温水喝，搪瓷盅在他宽大的手中显出几分秀气。
想想已经是夫妻，冯蔓没多说什么，只招呼男人吃饭。
程朗吃饭时大口，却不显粗鲁，听说是以前当兵时留下的习惯，吃饭时间紧张，大伙儿都这样。
冯蔓盯着他看了看，没忍住问道：“接待领导不顺利？”
程朗显然一愣，没想到冯蔓会问起这个，转瞬道：“有点，不过问题不大，没事。”
仅仅两件事，冯蔓便看出程朗的性子，属于是什么事都只闷在心里自己消化的。
冯蔓没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前不久我用小山的名义和宝珠联系过，结果宝珠给我寄了封信，说我的身份证还在赵刚那边，户口本倒是在家里，暂时怕是不好办。我爹和后妈为了不被赵刚迁怒，把事情往你身上引，说你这个野汉子嫉妒赵刚，故意把我拐跑了。”
事儿说着就这么不中听，起因自然不是这样的，但是难搞的是，现在两人还真的结婚了，怎么看怎么像真的坐实了这一点。
“野汉子？”程朗精准地从冯蔓的话中抓出不那么重要的重点，深邃的眉眼瞬间沉下来。
冯蔓嗔他一眼：“还管一个称呼做什么？我本来担心他们闹事，不过想想距离这么远，好像又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还是跟你说一声，有个防范。”
“嗯。”程朗看着没有丝毫波动，“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只是野汉子多难听，自己是办过喜酒，名正言顺的。
话是这么说，程朗心里琢磨的却是得找个时机回趟九山村，把冯蔓的身份证拿出来，户口迁出来，把该领的结婚证领了。至于，赵刚，也必须收拾了。
呵，野汉子，说谁呢。

第26章
将宝珠在信上提到的大事同程朗分享, 冯蔓又想到妹子的几句话，宝珠并不知情自己和程朗结婚，在信里还安慰大姐不用担心, 现在有程大哥吸引火力。
倒是个心宽的小姑娘。
只是老家那边的事暂时说完, 冯蔓转而又想到表嫂的话，程朗在许多方面可靠, 不过某些方面仍有孤狼气质, 并没有将自己完全带入婚姻生活。
至少遇到大事，完全没有跟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新婚妻子商量告知的打算。
冯蔓刻意拖长语调，将今早表嫂的话又复述一遍，“你们矿区的事，表哥回去都和表嫂说了, 听起来不像问题不大。是表哥太大惊小怪，还是你太本事, 遇到什么问题都能自己解决？”
程朗少有和亲人长期相处的经验，过去的父母，后来的小姑表哥一家, 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 然而此刻，他竟然能诡异地听出冯蔓寻常语气里淡淡的“兴师问罪”。
可这份“兴师问罪”从何而来, 程朗并不大清楚。
琢磨片刻, 程朗正色道：“尤建元那帮人看我们不顺眼，就算我们离开了还想着打压, 这回还找人在区委开发办领导面前上眼药, 以至于我们最近的几项手续都被压着，始终没批下来。”
做生意不止需要技术，还要人脉与资源, 人情世故更是稀松平常。
可当对手比你有人脉，后台背景都比你强，便能给你下无数的绊子。
“那开张和后续开采的事…”冯蔓听着程朗将问题解释清楚，心头稍稍舒缓。
“在想办法，矿区的事情全归开发办管，不能和这片儿的领导把关系弄僵，就算知道他们受人挑唆故意针对我们，我们也只能装不知道。”
就像今天，迎接检查时仍要和气地接待。
程朗面上不慌不忙，确实没有什么着急神色，看得冯蔓啧啧称奇，不知道这男人是真的太处变不惊，还是太能装着，喜怒不形于色。
“那你有什么办法？瞧着像是不着急似的。”
程朗已经吃完三两面，等着冯蔓吃完，这才拿着两个面碗，同铁锅一块儿清洗。
显然没预料到冯蔓还有兴趣，程朗多说两句：“区委开发办黄主任对有色金属矿感兴趣，投他所好跟他聊聊，想从尤建元那样的背景下，取个平衡，必须让黄主任看到我们这边的实力和价值。至于其他的…这人爱茶，我已经让人去买点好茶来。”
技术投诚加人情世故，冯蔓点点头，程朗做事很是靠谱，不过…
冯蔓依在灶房门口，看着手脚麻利洗碗洗锅的男人，问道：“开张剪彩当天不请他？”
“请了，不过人看不上我们这里，婉拒了，不愿意来。”程朗自然想到这一出，开张剪彩是表态的暗示，领导真的莅临出席，以后办事就方便了，区委开发办下面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冯蔓翘了翘唇：“请不来黄主任这尊佛，不如另请一尊大佛。”
将铁锅擦干盖上锅盖，碗筷沥水后放回碗柜，程朗愣住：“哪尊大佛？”
“等着吧，我就说闲聊天也有用的。”
……
八月四号，农历六月二十二，红星矿区休整焕新，重新开张这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冯蔓和董小娟的摊位停业一天，一块儿去热闹热闹，与其他矿工家属围了个水泄不通。
矿区门口布置一新，八盘一百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彻云霄，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程朗特意在这一天换上白衬衣和黑西装，简单讲了几句，另外安排三名不同年龄和资历的矿工居中发表感言，最后不忘邀请了一位矿工的家属也来上两句。
冯蔓默默听着，琢磨自己果然没有找错人。
书里这个未婚夫是有本事的，简单一个开张剪彩仪式便给足了工人们面子和动力，甚至还能照顾到家属代表发言，哪怕大姐乡音未改，说话紧张，可气氛十分好，连带着其他家属们脸上都乐开花。
工作，尤其是八九十年代的工作，通常需要家庭助力，家和万事兴。
老板如此，第一步便顺利将工人和家属的心笼络。
“表嫂，我去接个人，等会儿回来啊。”冯蔓看看手表，差不多到时间了，转身离去。
“哎？”董小娟想不到今天还要接谁，只看着冯蔓快步离去，再回来时，竟然带着前面一段时间爱背着手到处指指点点的黄大爷！
“这是干嘛呢？”董小娟眼睁睁看着冯蔓带回来那大爷，竟然被程朗请到中央位置，让讲两句。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董小娟看傻眼：“这是怎么回事？”
解放矿区副矿长办公室。
尤长贵和尤建元正接待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好茶泡着，叔侄俩和黄主任大谈墨川未来的矿产开发计划。
待墙上挂钟指向十一点，尤建元似乎听到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开声，嘴角噙着笑意，尤建元敬茶：“黄主任，我们矿区内部确实出了些小问题，有人不服从管理，非要抢功劳，现在闹事带了一帮人出去另起炉灶。看看，今天还开张剪彩，一个破得不像样的小矿区，办得还真像多大回事似的。”
黄主任低眉饮上一口上好的普洱，醇厚茶香弥新，当即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急功近利不可取。他们也邀请了我去检阅，不过想想，还是解放矿区这边的邀请比较重要。”
尤建元自然有打算，不论嘴上怎么轻蔑，可他到底清楚程朗的实力，绝对不愿意给程朗起来的机会，因此特意挑同一时间邀请黄主任莅临。
几人说着话，门外黄主任的秘书突然进来：“黄主任，隔壁红星矿区开张剪彩…”
话没说完，尤建元率先打断：“王秘书，你们黄主任可拒了，不打算参加啊。”
黄主任颔首，这个面子自然是要卖给规模最大的解放矿区的。
可王秘书一脸为难：“不是，黄主任，您父亲去参加了，在红星矿区剪彩仪式上背手指点了七八分钟，这会儿还站在最中间，跟红星矿区的老板程朗一块儿剪彩。”
黄主任：“…？？？”
尤建元叔侄：“…？？？”
红星矿区开张剪彩仪式圆满结束，热闹一场，冯蔓钦点请的大厨来给所有矿工和家属们张罗了第一顿丰盛的开张饭菜，堪比办酒席。
程朗付的钱，餐标不低，一桌十五块，肉菜管够。
冯蔓也是这次发觉，程朗这人看着冷，真对自己人没的说，从来都是有什么给什么的。
尤其在开张第一天，头炮必须打响。
黄大爷也在其中，被一帮矿工围着打听他过往的光辉事迹，何春生在旁边给足了情绪价值：“黄大爷，您这本事也太大了！再年轻三十岁，哪还有我师父的事儿啊！”
“您就是退休退早了，这一身本事可惜了！”
“我们矿区才开张，您得多指点指点，我们可太多不懂的了！”
黄大爷多少年没享受过这待遇，退休后没地方发号施令，老伴早已去世，儿子工作太忙，找人说话都难，如今被簇拥着发表讲话，像是梦回十多年前。
程朗在不远处看着何春生这小子快把黄大爷哄得喜笑颜开，不禁勾了勾唇：“你这招倒是好使。”
冯蔓有些得意：“这就叫挟他爹以令领导。”
阳光下，女人轻抬了抬下巴，任由金灿灿的暖意洒落眼角眉梢，程朗心头一动，压下那份上涌的异样，接着去办正事。
十来分钟后，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带着秘书匆匆赶来，见到自己亲爹真坐在红星矿区，几乎要和矿工们打成一片，差点两眼一黑。
让秘书把自己老父亲请出来，黄志毅苦口婆心地劝：“爸，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黄大爷气哼一声：“我怎么不能来？我是这矿区矿长程朗和他媳妇儿冯蔓请来参加矿区开张剪彩仪式的。”
那份理直气壮几乎令黄志毅无言。
“爸，那以后别来了，在这种地方混着做什么？”黄志毅知道自己父亲当了几十年干部，这份派头改不掉，这份官腔忍不住。
“什么别来！”黄大爷终寻知音，坚持道，“我已经被聘请来当矿区顾问，以后就在这儿上班了，给这些小年轻指导指导。”
自己肩上的指责和使命重大，有义务为这些小年轻指点迷津。
黄志毅：“…？”
尤建元没亲自过去，只让人跟着黄志毅一行人去打探情况，结果却听说黄主任他父亲入职了程朗的矿区。
“什么？”尤建元想方设法给程朗使绊子，结果现在黄主任他爹被请去坐镇，这还怎么使绊子！
被气得不轻的尤建元重重一拳捶在桌面：“这程朗倒是个阴险狡诈的！被他釜底抽薪！”
黄主任再使绊子，他亲爹都到人矿区了，以后开发办手底下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好再隐隐打压，实在是令人生气。
红星矿区红红火火的开张剪彩仪式结束，热闹到将所有矿工和家属拧成一股绳，又暂时解决了被人使绊子的危机，终于令人松口气。
矿工们陆续开展工作，一个个都是熟手，几乎不需要太多调整时间，即插即用，尤其准备着矿区两件大事，一是调整旧矿山的开采技术与策略，保证日常效益，第二便是开采新矿山。
第一天的工作圆满结束，范振华一家人上程朗和冯蔓家，就连程玉兰也过来热闹，看了早上的仪式，傍晚时分一块儿吃饭。
饭桌前，范振华惊叹程朗和冯蔓这一手太高招：“尤建元背地里使绊子，我心想阿朗怎么一点儿不着急，昨晚还睡不着呢，没想到请个大爷这么有用，就请到了开发办主任他爹！”
儿子本事再大，你爹始终是你爹。
黄志毅拿自己父亲没办法，悻悻离开的身影实在好笑。
程朗同表哥碰响酒杯，淡淡笑道：“这件事主要还是蔓蔓的功劳，竟然遇到了黄志毅他爹，甚至发现了他最大的‘毛病’，爱到处指点江山，干脆利用一把。”
冯蔓耳朵一痒，第一次听程朗有几分亲热地叫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亲朋好友这么称呼，她习以为常，没有丝毫别扭。
偏偏是名义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丈夫这么亲昵称呼，冯蔓总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好似程朗拿着根羽毛在自己耳畔轻撩，有些痒。
大概这就是不太熟悉的两人骤然建立最亲密关系带来的别扭感，需要适应与了解。
“这话倒是不错，我功劳可大着。”冯蔓扬起小脸，眼中亮晶晶地闪烁，故意揶揄，“程矿长，程老板，准备怎么报答我啊？”
难得调皮打趣的话，将饭桌上众人逗笑，就连程玉兰也展颜，侄子少有的揣个笑模样，不再似从前那般面容严肃冷峻，此刻薄唇噙着点点笑意，目光落盯在冯蔓脸上。
范有山大口干饭，吃得最是兴起，大人们都在笑，他也跟着笑，想到电视剧里最爱上演的戏码，冷不丁开口：“表叔，这时候你该以身相许了！”
冯蔓：(⊙o⊙)
程朗：(☆▽☆）

第27章
童言无忌。
范有山一句话引得大人们发笑, 冯蔓更是笑得眉眼弯弯，只程朗呼噜侄子脑袋：“小学学些什么？”
范有山振振有词：“我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都这么说啊！那谁救了谁, 要以身相许呢！”
“就是看多了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看昏了脑子！”范振华笑着呵斥儿子一句, “一天天的不学个好，回去再看着电视做作业, 看你们老师训不训你！”
范有山小脸一垮, 忙装出样子：“表叔，那你还是别以身相许了，别学电视。”
程朗：“…”
八十年代末期，薪水丰厚些的家庭都往家里搬进了电视机，范振华和董小娟是去年买的黑白电视机, 十二英寸的金星牌电视机，售价六百八。
冯蔓和程朗办喜酒前同样准备置办一台电视机, 只是当时百货大楼电视机缺货，作为紧俏货，数量不多, 早早便被人订走, 这才等了许久。
红星矿区剪彩第二天，冯蔓便接到百货大楼售货员通知, 她预订的电视机到了。
程朗此时正在矿山上带队勘测, 确定开采方案，这便安排了宋国栋去帮忙取电视机。
宋国栋算是冯蔓的老熟人, 毕竟当初从九山村逃出来, 第一个认识的是程朗，第二个便是宋国栋，还吃了他家好几顿, 颇有几分革命情谊。
同宋国栋寒暄几句他家里的情况，冯蔓笑道：“婶子衣服生意怎么样？”
“好着！”提到这件事，宋国栋连连道谢，“我娘听你的，又给搭衣裳，又收整了摊位，给弄得可好看，生意好了不少。”
“婶子有做生意的头脑，生意好是应该的。”冯蔓想想当初还在那里兼职挣了几十块钱，明明才过去两个多月，似乎又很遥远。
将电视机纸箱子绑在二八杠后座，两根粗壮绳子缠绕几圈系紧，两人一道往回走，等进了平房，宋国栋手脚麻利地解下，听冯蔓的指挥将电视机放到堂屋靠墙的低矮长柜，最后爬上屋顶，用根棍子支撑天线固定。
宋国栋在屋顶调试天线，冯蔓在屋里听着刺啦刺啦的声响，在一片雪花中终于看见了令人激动的电视画面。
“有信号了！”冯蔓跑到门口，仰头往天上喊一句。
宋国栋搭着梯子下来，圆满完成任务。
电视机在家里生根，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娱乐设备，冯蔓闲来无事就连新闻报道也看得津津有味。
程朗这阵子格外忙碌，夜里回家时，电视信号已经结束，多数时候看到的只有一片雪花。
电视机暂时成了冯蔓的专属，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情节精彩，什么都敢拍，新闻播报严肃正经，各类政府政策和经济发展新闻自冯蔓眼前划过。
其中墨川市本地电视台的午间新闻引起了冯蔓的注意。
“墨川市市委开展第五届代表大会，期间重点确定了三大发展方向，一是坚持矿产开发为核心的经济发展方针不动摇，二是大力促进经济建设，重视商业开放，打造墨川四大商业核心区域…”
冯蔓眼眸微动，看着在电视里一闪而过的矿区所属阳平区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这个熟面孔，若有所思。
八月中旬时，筹备已久的矿山开采正式启动，目标正是不被看好，认为底下没什么矿产的“死山”。
矿工们只懂听程朗的，毕竟这是陈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同样有一双鹰眼。
开采当天，依照当地习惯，数十名矿工们放了一饼鞭炮，既红火吉利，也驱邪避灾。
就在程朗敲定的矿山正式开采当天，隔壁解放矿区集结上百名矿工，声势浩大出发，前往红山开采。
勘测小队队长孙卫国心中忐忑不安，却又无能为力，只盼着程朗当初那番话别成真，山下一定要出大量矿产才行，不然…
盛大热闹的开采前仪式同样在鞭炮声中开始与结束，十二饼鞭炮噼里啪啦，红色纸屑满天飞，映着第一次带队的尤建元满脸红光，志得意满。
尤建元人脉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听闻程朗也在今天开采矿山，采的还是之前濒临破产的王老板请了无数勘测专家斩钉截铁定为“死山”的矿山，当即冷笑：“我看他是想自掘坟墓。”
开采矿山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持久战打响，期间面临山势复杂地形结构，需要随机应变。
起初几天，程朗回家时，已是月黑风高，冯蔓早已睡着。
只是里屋总是亮着昏黄光晕，漆黑的夜色里，程朗瞥见那抹亮光，回家的脚步加快。
男人轻手轻脚的动作仍旧惊醒了冯蔓。
女人在柔软的大床上带着迷蒙睡衣呻吟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回来啦？采矿顺利吗？”
“嗯。”程朗冲过澡来到床上，宽阔背脊刚一沾上床，就见女人掀着眼皮看来。
睡了一觉的冯蔓声音有些哑：“洗干净没有？可别把什么沙带床上来。”
程朗以前可没那么讲究，真要连轴转工作太久，洗也没戏，沾床板就能昏睡。
现在不一样，柔软漂亮的大床让人不忍心玷污，而床上还有个绽放如娇花的女人，不洗干净，程朗自己都不敢上这床。
“洗干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令人喉咙发紧。
“嗯，那不错。”冯蔓睡意来袭，只来得及说上两句，眼皮便耷拉下去，沉沉睡下。
程朗依旧早出晚归，新成立的矿区需要他当主心骨，冯蔓知道开门红重要，自然支持，自个儿照旧每天和表嫂做吃的拿去摊位上卖。
两人配合越发默契，两个多月过去，生意趋于稳定，两人一个剁馅一个和面时，冯蔓提到：“现在猪肉在菜市场买得两块钱一斤，时间长了，我们拿货又稳定，猪肉摊老板稍微给我们便宜点顶多一块九一斤，成本还是没降下来，还是直接去屠宰场拿货，新鲜又有好价。”
中间少了一道摊贩，自然能把价格打下去。
“你上回说的这条路走到底住着的屠宰场老板那儿？”董小娟依稀记得冯蔓之前提过一嘴，只是当时生意刚起步，还需要运转一段时间才能确定货量。
“是，我这几天和那老板聊，人说我们每天拿猪肉的量不多，其实不直接发给私人的，都是供应菜市场的摊贩。不过我不是经常给邻居们送点吃的嘛，他老娘和媳妇儿孩子都喜欢，准备破个例，给我们也供应，到时候每天早上去屠宰场取货就行。猪肉一斤一块七，猪头肉和猪下水这些边角料一斤一块。”
董小娟文化程度不高，就念过三年小学，可这会儿也知道，直接去屠宰场拿货，一下便宜了不少！基本成本都能往下降一截。
“那感情好！我去拿，能便宜那么多，多走几步路都值了！”
如今两人操持的摊位规模不算大，冯蔓也不想累死累活，生意好，赚得也不错，她这两个月时间已经攒了一千来块钱，属实是很有实力了。
董小娟原本的汽水和零嘴捎带手卖，等吃的卖完就走人，也不守摊子，生意也比原来好，只是这位置随着客人多，就显得有些拥挤，冯蔓琢磨着找个机会再扩大一番规模，只是一定得再招人。
中午的四十个烧饼和十五斤卤菜卖得精光，只余冯蔓提前留下的几个烧饼和一斤卤肉，董小娟去菜市场采购缺少的配料，冯蔓则拎着东西去了趟红星矿区。
矿区一半矿工随程朗上矿山新开采，一半矿工则通过改进的开采程序与设备在原本已开发的矿山继续开采，每日运煤矿下山，由矿区运输队开着卡车送货，供应墨川钢铁厂。
宋国栋跟着程朗学会了开大货车，这阵子顶上运输队的工作，在卡车上同冯蔓打了招呼：“嫂子。”
“国栋，运货呢？吃点东西不？”冯蔓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宋国栋不是那么嘴馋的人，赶着去工作，寒暄两句便离开。等开着卡车运货到钢铁厂，等着卸货后再空车行驶上山，继续等工人们装货下山回矿区加工。
程朗正在矿山压阵，新的矿区需要主心骨，他便是定海神针的存在，深入一线自然不在话下，宋国栋一见到他便想起刚刚碰见的冯蔓。
“朗哥，我刚出发碰见嫂子了。”
程朗正同其他矿工在休息之余闲聊，刚婉拒了对面递来的香烟，闻言走向宋国栋，顺手剥了颗薄荷糖扔嘴里，熟悉的清凉味道缓缓散开，一如冯蔓常有的味道。
“在哪儿碰见了？”
“矿区门口，我开着卡车呢…” 宋国栋提到卡车，突然想到什么，“朗哥，你上回说要找冯蔓拿载她南下的车费，拿了吗？”
程朗：“…”
抿唇无奈看向宋国栋，程朗轻叹一口气：“知道你上次相亲为什么失败吗？”
宋国栋在南下前曾被家里安排相亲，他觉得自己聊得挺好的，可事后，对方姑娘却通过媒人透露并不满意，相亲也就没成。
宋国栋挠头憨笑：“不知道。”
“算了…”程朗摇了摇头，不打算细说，人各有命。
宋国栋听得云里雾里，又好奇：“朗哥，你到底怎么突然和冯蔓结婚的，你之前不是说她不是你娃娃亲对象，说人是骗子嘛。”
程朗无奈快步离开：“…我之前记错了。”
宋国栋拧眉深思，原来这种事情居然还能记错？
……
冯蔓在矿区门口偶遇宋国栋后，径直往里，矿区值班室看见了换班后吃着午饭顺便哄黄大爷的何春生。
“师娘。”何春生吞咽着口中饭菜，见到冯蔓犹如见到救命稻草，实在是黄大爷叽里呱啦说着什么经济发展政策，他哪里听得懂！
偏偏师父把哄着黄大爷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自己，他现在下工后耳朵可受折磨，正琢磨找师父申请加班费：“师娘，师父在矿山，还没下来。”
“我知道，我过来看看你们。”冯蔓将烧饼和卤肉取出，颇为大方，“给你们加个餐。”
何春生招呼旁边几个值班的同事过来加餐，黄大爷正对着何春生大谈经济发展的道理，正滔滔不绝之际，鼻翼翕动，一下住了嘴，有些馋了。
“黄大爷，您快尝尝，今儿烧饼用的屠宰场新鲜的五花，肉特别好，香得很。”冯蔓亲自掰开烧饼，只见内里金黄焦香的五花肉馅宛如碎金，飘香阵阵。
黄大爷再是忍不住，艰难吞咽几下口水，也顾不得老干部的威严，当即接过烧饼大口咬下。
程朗从矿山下来时，正好撞见何春生偷懒，和一帮矿工在旁边修理设备：“黄大爷人呢？让你哄着他，还偷起懒来了？”
“师父！你饶了我吧，黄大爷说那些玩意儿我听得头痛，你也知道我文化水平不高，什么经济发展，什么商业区，我真的一个头两个大，就想打瞌睡。”何春生指指一旁的值班室，“还是师娘厉害，跟黄大爷聊得挺好。”
“嗯。”何春生见师父听师娘在这儿并不意外，反而对师父这个点突然回矿区有些意外，可不待他多诉苦几句，师父就走了，大步流星径直往值班室去。
靠近值班室，女人清脆的声音飘进耳朵。
“黄大爷，依您的看法，墨川市想建设四大商业核心区域，必定有矿区这一带的一席之地？”
黄大爷吃了冯蔓一个烧饼和二两卤肉，口腹之欲得到满足，这会儿被人逮着问东问西，也难拒绝：“肯定有矿区一个位置，这里人多，又是经济重点区域，消费能力不错，消费力度也够，尤其适合发展饮食和生活用品销售行业，算是最百无禁忌的。”
老干部眼光长远，又深谙市委领导的心思，冯蔓的猜测与黄大爷不谋而合。
等聊了一阵，冯蔓起身离开时，却惊讶值班室门口出现的男人。
“还以为你得傍晚才下山呢。”
程朗正低头拍打工装，闻言退后两步，离冯蔓远了些：“我身上脏，你离远点。”
冯蔓这才发现今天的程朗灰扑扑的，身上深蓝色工装沾满泥沙，男人头发上似乎都有灰尘，浅浅麦色的肌肤也灰了一层似的。
“怎么成这样了？”冯蔓望一眼不远处的公共澡堂，刚想开口让程朗去洗洗，就听矿区门口有人跑来。
深蓝色工装左胸前印着解放矿区的字样，是程朗熟悉的工友。
“朗哥，你老家有人打电话来，他好像不知道你不在我们矿区了，打到了这边的传达室。”
老家来电话，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心头隐隐有预感。
程朗镇定地大力拍了拍工作服，灰尘飞扬：“说叫什么名字没有？”
“说是叫赵刚，有事找你。”

第28章
上回冯宝珠悄悄传来的消息便令人警觉, 以至于此刻听到赵刚打来电话，冯蔓心底生出一种终于是来了的放松感。
赵刚是从村长那里要到的电话，这人是个恶霸, 放出狠话不给电话就直接南下, 杀到程朗的地盘去问清楚，村长年事已高, 哪里见得了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只劝他们好好说话。
冯蔓和程朗同行，一并往解放矿区门口的传达室去，门卫大爷对程朗熟悉，忙招呼：“程师傅，电话找你的。”
“谢了, 杨大爷。”程朗熟练地递去一根香烟，门卫大爷这便了然地出去抽烟, 不打扰让程朗接电话。
接过听筒，程朗正要将其置于耳畔，却感觉到胳膊被人戳了戳。
低眉一看, 冯蔓青葱白嫩的指尖在自己手臂上一戳, 带着各种情绪的眼神投来，几分警觉几分担忧。
程朗垂在身侧的手掌一把握住女人的手, 柔软的肌肤令人心头一震, 冯蔓显然有几分惊讶，手指动了动, 却被程朗握得更紧。
与此同时, 听筒那边也响起赵刚粗粝的声音。
“程朗，我问你，我办喜酒那天你就那么巧开着卡车走了, 是不是拐了我媳妇儿跑了？！”
原本冯蔓逃婚后的一个来月，赵刚四处带人搜寻，从来没怀疑过程朗，毕竟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的，更加不可能多管闲事。
直到上回，赵刚听冯建设两口子一鼓动，头一回生出了几分怀疑。
遍寻无果，他只能将目光落在没有怀疑过的程朗身上，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要打听打听。
奈何程朗距离太远，赵刚只能电话询问。
程朗这人别的不谈，从来就不屑于撒谎，赵刚在电话里开门见山，等一个答案。
座机电话里一直伴有滋滋的电流声，饶是如此，赵刚的声音仍旧大到穿过听筒，飘进一旁的冯蔓耳朵里。
脑子里想的太多，冯蔓侧身看去，只疑心程朗会不会撒谎将这件事蒙混过去。
毕竟这种恶霸真要犯起浑来才是最可怕的，就是扫黑也不一定现在就能打倒他。
许是心绪起伏被察觉到，冯蔓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捏了捏，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将滚烫的温度以肌肤相亲的方式传递。
与此同时，程朗淡淡开口：“赵刚，我已经结婚了。”
藏一半露一半的话，加上程朗过于平淡的语气，令电话那头的恶霸愣住，片刻后才开口：“没想到你居然结婚了。行，我打小认识你，知道你是德行，这事儿我明白了。”
砰的一声扣下听筒，程朗听到那头嘟嘟嘟的提示声，这才同样放下听筒。
从传达室离开时，冯蔓犹在惊讶：“你怎么确定这么含糊不清的说一句，他就信了？”
没有刻意地撒谎或否认，程朗就这么把人糊弄了？
程朗眼中跳跃着胸有成竹的自信：“我认识赵刚二十多年，还算了解他，他听我语气平淡又主动提出结婚了，只会猜我既然结婚了就不可能去拐他的…”
程朗顿了顿，跳过几个字，继续道：“他这人现在心高气傲，处处都想表现镇上一霸的气派和气度，反而不可能继续和我纠缠。”
果然死对头最了解死对头，冯蔓松了一口气，再看看程朗略显警惕的神色，紧绷的下颌线，心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倒是自己把程朗拖进这趟浑水，今天蒙混过去，以后赵刚如果知道真相，怕是还有一场风雨欲来。
“你不用担心，我们这里距离九山村几千公里，赵刚再恶霸，手也很难伸到这里来。”冯蔓安抚着程朗，心头却是在努力回忆书里有用的信息，扫黑除恶，怎么也得把这个黑涩会恶霸给扳倒了才安心。
程朗诧异于冯蔓的柔声安慰，阴狠神色转瞬消失，只安慰道：“你放心，不会有事。”
夫妻俩各有心思，却谁都没再开口。
直到抽完烟的杨大爷回到传达室，目光直勾勾落在男女交握的手上，那眼神冒着精光。
冯蔓顺着杨大爷的视线下移，只见麦色肌肤与玉白肌肤缠绕，抬眸的一瞬间，正好和同样看来的程朗视线交汇。
两人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烫到，瞬间同时松开手，前后脚离开。
杨大爷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啧啧称奇：“现在的小年轻是不一样哎，打个电话还要拉着手，啧啧。”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红星矿区，没人提到刚刚的插曲。
程朗一身沙土，被冯蔓叮嘱好好去洗个澡，男人在矿区唯一一栋三层楼高的行政楼有间矿长办公室，屋里陈设简单，因为工作性质问题，特意放着搪瓷盘和毛巾这些。
“洗干净点啊，瞧瞧这一身的灰。”冯蔓怀疑程朗衣服裤子能洗出两斤的沙土，忙将装着毛巾和香皂的搪瓷盆递过去，催程朗去澡堂。
“你在这儿歇着，我待会儿就回来。”
“快去吧。”
冯蔓细细打量程朗这间办公室，基本陈设都是以前的王老板留下的，审美还不错，红木办公桌和木椅自成一套，显然不便宜。
程朗承包的矿区渐入正轨，冯蔓坐在红木靠椅上，回忆着书里剧情。未婚夫南下发家，至于原身被迫嫁给了赵刚这个恶霸。
他早年间投靠市里一个干夜总会生意起家的老大，很是风光了数年，最后甚至坐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在崇岭镇作威作福。后来内部火拼爆发，赵刚在混乱中重伤，生死未卜，再没有出现在书中。
至于赵刚倒台的原因…
冯蔓终于想起和原身有关的情节，赵刚早年踩着他黑老大最信任的手下郑二上位。暗地里出卖这个提拔他的兄弟，设计陷害出卖对方，令黑老大不再器重郑二，提拔了赵刚上位，而被他出卖的郑二自此失势，被赵刚夺走负责夜总会负责权，只能屈居人下。
九十年代时，被赵刚出卖夺权的郑二无意中发现当年真相，精心筹划反扑，这才把把赵刚灭了，原身也是这时候才得以逃脱魔爪。
与其坐以待毙被赵刚贼心不死的纠缠，不如给他找点事。
赵刚麻烦缠身了，自然没时间精力过多纠缠自己和程朗。
……
好好洗了个澡，再将一身工作服搓洗干净，换上备用衣裤的程朗，整个人神清气爽不少。
迈进办公室大门时，程朗却见冯蔓正捧着前任老板遗留的几本书在看，一时间突然想到邻居蒋平。
眼前似乎闪过蒋平老实憨厚的模样，与自己性情完全南辕北辙的邻居，从小谨小慎微，胆子不大，勇气不够，也最容易被赵刚这样欺软怕硬的欺负。
上回再见的蒋平已经长成文质彬彬的模样，打理得整洁平顺的衬衫，一丝不苟，看得出来这人斯文精细。
程朗想起自己十六岁参军时，学习成绩一般，蒋平却是村里不少人提到能读书的苗子，后来的蒋平也不负众望，初中毕业念了两年中专，毕业就分配了镇上国营厂的工作，算是九山村的小孩儿里有出息的。
这人没什么心眼儿，为人实诚，最大的缺点就是墨迹反复，不够果断。
最大的爱好是，看书。
现在看来，两人倒是挺有共同语言。
“喜欢看书？”程朗出声打破一室寂静，不自觉想到过去在九山村的日子，书呆子蒋平就是最爱书不离手的。
“嗯，无聊呢，看看书正好。”冯蔓收起书，起身打量程朗，嗯，高大英俊的男人又变回来了，正合自己的审美。
男人面色冷峻，甚至带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反倒更令冯蔓赏心悦目，她前世就喜欢这样的男人，网上刷刷美色也爱看硬朗气质的。
程朗脸冷归冷，行动倒是挺暖心，取走自己面前的书，往搪瓷盅里倒了热水递来，很是有眼力见。
冯蔓捧着搪瓷盅小口喝着热水，却听他突然开口：“我戒烟戒得差不多了。”
嗯？
突然提起戒烟，冯蔓怔愣一瞬，差点忘了这茬。
现在仔细想想，一个多月时间，似乎真的没见过程朗抽一根烟，身上也清清爽爽，没什么烟味，偶尔带着烟味回家，冯蔓鼻子灵光，程朗会主动解释，是其他人抽烟沾上的味道。
她相信这人不会撒谎。
“很不错，这一个多月有点成效了。”冯蔓善于鼓励和夸奖，这种需要毅力才能做的事情，必然是需要旁边的人给足情绪价值的，“不过时间还不够，你坚持三个月，真的三个月都能忍住一次不抽，革命就取得阶段性胜利了！”
戒烟最忌讳突然放松，这时候要是破戒来一根，基本就是前功尽弃。
程朗深邃的眼眸扫向冯蔓，薄唇轻启：“你说的？”
“嗯！”冯蔓当然支持，抽烟又影响身体健康，又难闻，戒了最好。
“好。”程朗目光幽深，答应得很痛快。
程朗手头还有工作，召集几个技术工人开会商量开采新矿山的进程，冯蔓正好离开，去附近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找宝珠打听到崇岭镇上最大的天上人间夜总会电话，冯蔓稍稍变了音调找上夜总会的二把手，被赵刚陷害出卖谋求上位的郑二。
“三年前，是赵刚卖了你，害你交易失败失去了老大的信任，这些年他对你的照顾也是装的，信不信由你，可以自己调查一番。”冯蔓语速提快，再粗着嗓子说话，加上这个年代各项技术落后，远隔千里自然不担心被人追踪调查到来源。
电话那头的郑二颓丧多年，乍一听闻挑拨离间的话，不由蹙眉：“你是谁？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悄悄调查就知道，三年前那场交易怎么正好败露，夜总会又怎么会碰巧起火，害你们正好被抓，损失惨重。”
“刚子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想挑拨离间？”郑二最重兄弟情义，很难被说动。
冯蔓抛下最重磅的一颗炸弹：“你仔细想想，三年前你倒台，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砰的一声挂掉电话，冯蔓并不在意郑二此刻的嘴硬，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这人不是个废物，自然能查出蛛丝马迹，到时候就是他和赵刚的恩怨了。
冯蔓有九成把握，心中稍定，至于这样利用先知的事，自然不能告诉程朗。
况且程朗是个性子软的人，真让他干点“坏事”估计都不敢，过不了心里那关，还是自己解决吧。
……
与此同时，另有一通电话自墨川市打到崇岭镇。
冯蔓走后，程朗和技术工人开会商量一番，等再回到办公室时已是半小时后。
盯着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程朗静默一瞬，最终拿起听筒，按下数字按键。
心腹大患唯有先下手为强，程朗深谙这个道理。
“赵刚这些年犯的事肯定不少，吃里扒外的事也没少干，你帮我盯着他，好好查一查，尤其从黄、赌、毒这几方面下手，总能找到突破口。”程朗目光狠厉，没有丝毫心慈手软，“这件事公安不一定管得了，最好让他们内部斗起来，借刀杀人才是最省力的，既然他在那条道上混，就让那条道上的人收拾他。”
过去是对这人不屑，可现在，赵刚几次三番惦记自己的媳妇，程朗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不过这些不太见得了光的手段，程朗并不打算让冯蔓知晓，女人性子温软，不能吓到她。

第29章
墨川盛夏炎热, 热气腾腾似火炉，董小娟从前的生意便派上用场，正好有人脉去私人批发冰棍, 直接拎着一袋子二十多支冰棍送冯蔓家去。
“正好你这儿有冰柜, 存着慢慢吃。”生意人爱算账的性子也凸显，“比去外头买, 一支可便宜一毛钱！”
将赵刚和曾被他出卖的兄弟挑拨一番, 冯蔓心情不错，看着这么多冰棍两眼放光：“表嫂，还是你想得周到，麻烦了~对了，你们那边租期到了, 赶快搬过来呀，咱们一块儿吃冰棍。”
“快了, 还有大半个月。”董小娟精打细算，“怎么也得住到最后一天，不然左算右算都像是亏钱了。”
“哈哈哈哈, 好像确实有点道理。”冯蔓夸表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了。
两人吃完冰棍就开始忙活, 昨天范振华主动提出定些吃的，给矿工们打打牙祭, 毕竟矿山开采辛苦, 吃大锅饭吃多了难免难受，需要不时给些激励。
董小娟听冯蔓答应下来, 准备做了些新的吃的, 好奇道：“我们怎么收钱啊？”
毕竟那矿区是冯蔓男人承包的，现在自己男人也大小是个小管理，沾亲带故的, 谈钱是不是…
冯蔓正烧了一大锅水煮面，待面煮到八分熟时，捞出过冷水，闻言笑道：“表嫂，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呢，我们亲夫妻也不例外。”
董小娟点头：“也对！不多收他们的钱就不错了。”
冯蔓和董小娟公事公办，为程朗矿区的矿工们提供了一餐美味佳肴。
一百个卤鸡蛋，二十斤卤肉和五十个烧饼，再加上两大桶花生稀饭，满满当当装进了宋国栋开的小卡车后车厢。
何春生在车厢压车，主要是提防这些飘着香味的好东西被山路摇晃倾倒，只是有的闻没的吃，实在折磨人。
冯蔓和董小娟今天一天忙这份餐，摊位便没摆，这会儿跟着一块儿出餐，坐上了小卡车驾驶室，三人说说笑笑往矿山进发。
“程老板，这是清单，验收一下，没问题的话就交货了。”冯蔓同戴着红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程朗相对而立，男人下午亲自带队，这会儿身上灰扑扑的，却难掩英俊。
公事公办的冯蔓没过多寒暄，只一手交货，一手收钱。
程朗显然没想到自己老婆会如此严谨办事，当即勾了勾薄唇，状似认真地扫一眼矿山半山腰搭建的简易值班室，长桌上摆放整齐的食物，色泽红亮，香味诱人，矿工们必定吃了有劲。
“冯老板，东西都没问题，我让春生跟你结账。”
“好啊。”冯蔓朝男人眨眨眼，漂亮的杏眼闪烁着狡黠的光，“看在你是大客户，额外送你一份餐。”
铁皮饭盒仍旧温热，落在程朗掌心却有几分滚烫。
“单独给我的？”程朗舒展剑眉，凤眼在冯蔓脸上逡巡，试图寻到蛛丝马迹。
“表嫂也给表哥一个。”冯蔓翘着嘴角，催促程朗快吃饭。
铁皮盖子揭开，满满一饭盒的炒面，经过炒制的面条劲道，富有嚼劲，味道浓郁油润，咸香味浓，配着豆芽、洋葱丝十分爽口，因为程朗的工作特性，冯蔓特意往里加了三两肉丝混合炒，饱腹又能解馋劲。
矿工们争先恐后来打饭菜，程朗矿区的食堂招揽的都是矿工的媳妇儿，提供些工作机会，相当于帮人补贴家用。
今天食堂只煮了两桶大米饭，其他菜都是买的冯蔓和董小娟做的，三个食堂职工给打饭打菜，异常忙碌。
矿工们原本吃得正爽口，一见老板开小灶，是又羡慕又嫉妒。
偏偏，这还不是一般情况，人老板娘给老板开小灶，谁都说不了什么！
……
来凤山开采换班间隙，香味弥散，山脚、半山腰值班的工人们也领到香喷喷的吃食，或站或蹲在路边大口吞咽。
而不远处另一座红山上下来换班的矿工路过，眼睛都看直了。
矿区附近熟悉的烧饼香味诱人，卤肉香味霸道往鼻子里钻，解放矿区的工人们加快脚步离开，等到了值班室，见到炒得发黏，发黑的大锅饭菜，脸比菜还黑。
“看看隔壁吃的啥，咱们吃的啥！真他娘的来气！”
“程朗好歹是干矿工出身的，不亏待大伙儿，平时食堂的饭菜也不差，我们这个头儿呢…就拿这种玩意儿来吃，要不是他叔是副矿长，谁听他的！”
“嘿，你们瞎说什么呢？要是被那祖宗听到，有你们好受的！”
三人嘀嘀咕咕半晌，实在受不了隔壁飘远而来的香味，只能猛地带上门，蹲着把自家矿区的饭菜吃了。
……
冯蔓给炒的炒面被程朗吃了个精光，后头回到家里，男人仍打听：“跟煮的面条倒是不太一样，也好吃。”
炒面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冯蔓想想以前上大学时也好这一口，面条本就得劲，配着各种佐料和配菜炒得香喷喷，哪有不好吃的。
“我正准备弄点炒面去卖呢，丰富丰富菜品。”铁锅在灶火的舔舐下逐渐升温，煮到八分熟再过了凉水的面条沥水下锅，在各种配料的来回翻炒下逐渐由白染红。
一盆炒面色泽油亮，盘旋在盆中，与嫩黄的豆芽，金黄的炒鸡蛋，青翠的小油菜，以及浅紫的洋葱混杂，颜色鲜艳漂亮，香味扑鼻，最后撒上一把脆嫩的葱花点缀，卖相极好，谁都忍不住付钱。
董小娟看着直咽口水，仿佛已经能回味起油润的炒面条入口的滋味，真是香！
一盆炒面送到摊位上，红亮的面条自然引人瞩目，不少回头客打听一嘴儿，立刻花五毛来上一碗素炒面条，足有三两的量。
炒面味香霸道，入口爽滑，口感丰富，加之量足饱腹，瞬间卖了大半。
程朗矿区的矿工过来时，通常会和冯蔓打声招呼，冯蔓也是个大方的，往往会给人多打点菜。
另外便是解放矿区的矿工也来，天天吃着矿区食堂越来越难吃，堪比猪食的饭菜，大伙儿越发受不了，出来打牙祭更是常有的事。
准备去红山轮班的几个师傅买上五份炒面上山，顺便给值班室的郭大海带了一份。
“大海，今儿有好东西，快来尝尝！”
吃够了矿区食堂的菜，这会儿吃上工友们从外头买来的香喷喷的烧饼和炒面，不时再来上两片卤猪头肉，味蕾得到满足，干活一天的疲惫得到缓解，终于舒坦了。
“我们矿区那狗屎食堂真是操蛋，弄些东西谁吃得下！有本事让尤建元来尝尝！”
“他？”矿工们嗤之以鼻，大口呼噜着炒面，口中咸香味道迸发，十分爽口，“这些当领导的肯定开小灶，吃香喝辣的。”
尤建元新官上任，不时戴着安全帽来巡查开采情况。只是他从没接触过一线，自然只是做做样子，随时随地召集工人们进行动员讲话工作，让矿区笔杆子拍拍照片就算留档。
时间一长，他便不大爱去沙土漫天的矿山，多是让手底下的人汇报情况，只是这一回，却听到些异样。
“你说工人们经常去程朗媳妇儿那儿买东西吃？”尤建元听不得程朗二字。
“是，工人们隔三差五就去，经常做工的时候闲聊还提到程朗本事大，没想到娶的媳妇儿手艺还这么好。”
程朗的存在便令尤建元不悦，似乎时刻提醒着他，当初的功劳是自己抢来偷来的，没想到，现在程朗终于走了，还被工人们惦记，甚至他媳妇儿都能在自己的矿区出名。
茶杯重重摔到桌面，尤建元明令禁止：“通知下去，解放矿区所有工人不准去外头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吃，有食堂还不够？竟然还浪费钱买外面的吃的，也不怕吃得不干不净。要是谁再去买什么烧饼和卤肉，直接罚钱！”
通知下去，大伙儿都明白，乱七八糟特指一个摊位——程朗媳妇儿的摊位。
……
冯蔓和董小娟很快便察觉出异常，摊位上附近的人流量一下淡了不少，以往饭点时，不少工人蜂拥买吃的，现在明显不似之前拥挤。
不过附近其他矿区以及周围居民不少，两人的吃食仍然顺利卖完，只是速度不比从前。
“怎么回事？”董小娟在这样的情况持续两天后，隐隐觉察出不对劲，“蔓蔓，你发现没有？解放矿区的工人不对劲，这几天没来过我们这儿哎，以前多爱来买吃的啊。”
冯蔓自然看出来端倪，不仅不来，路过的时候还眼巴巴看着，忍不住吞咽几下，一看就是眼馋的，但就是不买。
就是这样才奇怪。

第30章
不过就算解放矿区的工人不买, 东西也不愁卖，冯蔓压下心头疑惑，和董小娟收拾着器具离开, 在路上敲定了明天需要增补的食材和配料, 赶着回家调配新的料汁。
宽敞的院子里，程朗移栽的葡萄树和桃子树枝繁叶茂, 每日浇水沃土, 桃子树旁砌着的水台上，冯蔓洗净手后正调配卤料包和烧饼肉馅料汁。
纱布包上十来种香料，用纤细绳子系好，一锅放一个卤料包便齐活了，味道不咸不淡, 正正好。
冯蔓正忙碌时，听到大门处有动静, 抬眼看去，是程朗回来了。
今天一大早，程朗便出发去矿山, 冯蔓原本想着这人估摸得忙活到夜里才回来。
只是此刻的程朗脸上煞气腾腾, 眉眼间写满不悦，倒是与冯蔓心目中那个老实的未婚夫形象有些出入。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沉声：“尤建元给你的摊位使绊子了。”
“真是他干的？”冯蔓手上调配料汁的动作没停, 不禁揣测, “他是嫉妒我的生意太好，还是怎么, 看起来像是强行不允许矿工们来买吃的。”
“因为敌视我, 他也看不惯工人们去你的摊位买吃的。”
程朗在解放矿区待了六年，就算辞工离开也有人脉，今天听说尤建元冠冕堂皇一番通知下去, 难得地动怒。
自己再被针对，程朗都能忍，可这回竟然是牵连到冯蔓身上。
“噗。”冯蔓忍俊不禁笑出声，实在是有些无语，“这人是小学生吗？多大的人了，还能耍这种小脾气的。”
“你不生气？”程朗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恶意，自己尚且能自行消化，可涉及到在乎的人，便多了几分愤怒。
冯蔓云淡风轻：“只觉得挺好笑。而且我也管不着人矿区的工人，客人想买就买，不买就算了。”
摊位上的东西本来就不愁卖，就算少了解放矿区的客源，仍旧是供不应求。
冯蔓甚至想着，自己还能多歇歇，没那么累。
不过没有太影响自己，与平白无故被人针对是两码事，冯蔓将所有料汁调配好，能顺利使用一星期，抬头看向程朗：“当然了，反击也是要的！”
程朗的反击一般比较阴狠，而冯蔓的相当阳光。
接下来一个星期，冯蔓隔三差五就同董小娟往程朗的矿区送吃的，公事公办买来的吃食，供应给矿工们，只是这卡车总要绕个道，香味顺着解放矿区门口再行驶到尤建元带队的红山开采处，最后到达来凤山开采处。
浓郁的烧饼肉香、霸道的卤肉香味和喷香的炒面味道争先恐后四散，几乎要将空气染得香气扑鼻。
解放矿区的工人们骂骂咧咧地吃着黑成一团的食堂大锅饭，实在难以下咽。
每天工作十来个小时，还全是重体力活，好不容易指望填饱肚子，却全是这些玩意儿。
郭大海连着几天难受，这会儿闻到香味再是忍不住，将饭盒往桌上一扔，愤恨开口：“他大爷的尤建元！我们给矿区拼死拼活干活，他吃香喝辣不说，就连我们自己花钱打牙祭都要管！一天到晚就给我们吃这些玩意儿！老子不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久的不满与压抑顷刻爆发，工人们集结数人，实在忍无可忍，一同找上开采队队长，要尤建元给个说法！
“师娘，这是最近四次的饭菜钱，一共是五百六十块。”何春生负责和冯蔓结清账目，顺便嘀咕起隔壁矿区的大事。
冯蔓将钱收好，闻言好奇：“真有动静了？”
“有！”何春生激动地直拍大腿，“听说昨儿解放矿区闹事了，七八十个矿工找上门要尤建元给说法，凭啥不让大伙儿吃饱饭，凭啥不让大伙儿自己花钱买好吃的，凭啥反应了那么多回食堂的饭菜差，还不改！”
曾在解放矿区待了几年，何春生深有同感：“那食堂大锅饭真难吃，听说食堂油水足，负责整个食堂那人是尤建元家亲戚。”
冯蔓听得啧啧称奇，这尤家人究竟把矿区渗透成什么样了。
两人说着隔壁的八卦正兴起，值班室门口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师父！”何春生一嗓子，引得冯蔓回头看去。
程朗见年龄相仿的两人回头望来，只低眉吩咐：“去看看你华哥那边要不要帮忙。”
“哦！好！”何春生麻溜往外，等走出几米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才从华哥那边过来的嘛，怎么又要去了。
冯蔓听八卦没听过瘾，何春生走了，自然只能找上程朗，眼睛黏在他身上追问：“尤建元那边怎么样了？听说工人们起义要他给说法…现在…”
程朗微微躬身，一把拽下身上略显脏乱的黑色背心，宽肩窄腰泛着浅浅麦色，就这样赤裸地出现在冯蔓面前，转瞬再套上一件干净的背心。
蓬勃的肌肉随着男人脱衣、穿衣的动作鼓动，强健有力。精壮的身材一览无余，尤其程朗双臂撑开穿衣时，肩背宽阔硬挺，透着满满的荷尔蒙。
冯蔓探听八卦的声音断了一瞬，转而默默移开视线接上：“你有内部消息吗？”
“当然。”程朗换好衣服站到冯蔓面前，语气平淡，“比何春生那小子知道的多得多。”
冯蔓眼睛一亮：“快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昨天工人们抗议，尤建元本想着压下去，结果他没想到大伙儿忍了太久，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最后闹到全厂工人都抗议，还是尤长贵出面训了尤建元几句，再安抚一番，这才算勉强解决。”
尤建元心高气傲，从不拿工人们的声音当回事，只是真闹到全厂上千工人抗议，后果谁都承受不了。
矿区矿长正在外省出差，副矿长尤长贵掌握实权，出面各打两板子，等人后再训了侄子一顿，让他不要急功近利，尤其不能闹得这么多工人不满。
再是心气不顺，尤建元这回也只能听安排，想办法弥补，一定要在工人堆里挣回些人心。
事情症结在冯蔓的摊位，尤建元因为一己私欲针，与程朗不对付，迁怒他媳妇儿的摊位，不允许矿工们去买吃的，现在想挽回声誉和人心，自然得从冯蔓的摊位下手。
尤长贵叹口气，苦口婆心劝侄子：“建元，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你看不上那帮工人，但是你要知道，一个工人没什么能量，可要是一百个，一千个集结起来，那威力也不是你和我能挡住的。这件事必须在矿长回来之前解决，好好把工人们安抚了。”
在少有发怒的二叔尤长贵跟前，尤建元立下军令状：“二叔，你放心，我肯定把工人们摆平，不就是一顿吃的嘛，他们怪我不让他们去买程朗媳妇儿的摊位上买的吃，那我立刻就让程朗媳妇儿给他们做一顿好的。”
到外面闹着要说法的工人面前，尤长贵安抚一番，尤建元则配合着推卸责任：“同志们，这件事都是误会，我是担心大家吃外面的东西吃坏肚子，结果下面的人传达有误，不知道怎么传成了我们不准让你们去买那烧饼和卤肉摊子的东西。大家放心，绝对没有这种事，我也罚了传话的小刘三个月工资，另外，我会亲自安排请大家吃顿好的，既然大伙儿都爱吃那家烧饼和卤肉，明天，就给全厂所有工人安排上，一千个烧饼和五盆卤肉！”
当天下午五点，冯蔓和董小娟在摊位上卖吃的，就见到一个西装革履大背头的年轻男人出现。
饶是衣着精致，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冯蔓也从男人精明算计的眼眸里看出几分阴险狡诈。
尤建元趾高气昂站定，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没想到程朗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转瞬，尤建元扬着下巴，桃花眼上挑，处处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你们俩明儿给我们矿区做一千个烧饼，再来一百斤卤肉来，味道弄好点，这可是犒劳工人的，上点心。”
说罢，尤建元转身准备离去，没见过世面的一帮工人要吃什么地摊货，那就给他们点小恩小惠。
至于程朗媳妇儿，自己送来这么大生意，真是便宜她了。
“听见没有？”尤建元声音冷硬。
“听见了。”冯蔓微微一笑，见尤建元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过，没空，这生意我不接。”
“你说什么？”尤建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多大的生意单子，冯蔓竟然不接？
“我说没空，不接。”冯蔓微笑着重复一遍。
“你…你明天有什么事，推了去，这么多钱不赚，你是不是疯了？”
“明天我要休息。”冯蔓掸了掸抹布，朝尤建元的方向甩了几下，驱赶着并不存在的蚊子，“所以没空赚钱，你有意见？有意见也没用。”
财大气粗的尤建元：“…？？？”

第31章
傍晚的吃食卖完, 冯蔓和董小娟有说有笑离开，一路上，冯蔓眉眼弯弯, 董小娟更是憋不住笑, 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那尤建元脸都青了哈哈哈哈，还想着拽得二五八万来使唤我们！我呸！”董小娟觉得解气, 他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一会儿不让人买自己摊位的东西, 一会儿又施舍似的来下订单，还是不管不顾要累死人的单子，简直有毛病。
要是真接了他的单子，以这人小肚鸡肠的挑剔劲儿，估摸还能到处找事, 肯定没个消停。
冯蔓见尤建元吃瘪，心情不错, 心眼儿这么小的男人实在令人厌烦。
思来想去，倒是自己身边的程朗性子好些，即使被各种人针对, 仍旧□□独立, 想方设法解决，当然, 唯一不好的是性子有些软。
不过这一点她早就知情, 倒是不难以接受。
冯蔓拒绝了尤建元下的订单，解放矿区工人们只得了张空头支票。
到了第二日尤建元承诺请大伙儿吃好吃食物的日子, 工人们见到的却是普通口味的烧饼和卤肉, 一看那模样就能发现，不是冯记的。
再吃上一口，烧饼饼皮绵软, 丝毫没有冯记的酥口，肉馅更是差距十万八千里，香气不足，油润缺乏，干瘪的瘦肉馅不够滑口，卤肉甚至残留些许膻腥味，卤香味更是比不上冯记的。
虽说这一顿已经比往常食堂敷衍的大锅饭好些，可昨天尤建元分明说的是冯记的东西，现在倒是拿些完全不如的东西敷衍糊弄人。
心中本就有气的矿工郭大海吃着烧饼，出声嘲讽：“尤工倒是大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这些吃的来，就是可能买错地方了，别是把什么马记当成冯记了。”
食堂中众人一阵闷笑：“看来尤工眼神不太好啊。”
尤建元皮笑肉不笑，却只能憋着，这钱花了不少，倒是没落着什么好，真是憋屈！
也不知道那什么冯记有什么好吃的，一个地摊货，值得这些矿工如此惦记，果然是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尤其冯蔓还拿腔拿调起来，自己给她那么大的单子竟然不接！
冯蔓给程朗矿区供应了好些日子的吃食，确实准备挑个时间歇一歇，干脆和表嫂一道外出逛街，去百货店大楼买了些衣服，清凉时髦的夏装连衣裙上身，倒是给冯蔓减去了几分班味儿。
下星期，董小娟家的租期即到，这阵子又挣了不少钱，干脆也定些家具，上好的梨花木打的柜子和桌子已经交付定金，就等着交货。
“以前华子一个人挣两三百，我那摊子能赚点是点，不过我们节省惯了，还是不愿意大手大脚花钱，就想多存点，尤其得给小山考虑。”董小娟这一趟就敲定了三百多块的家具，心里头却没多大阻碍，“不过现在不一样，自打跟你一块儿干，挣的多多了，我买起东西来都不用想那么多了。”
冯蔓帮着挑了款式，闻言笑道：“那以后等咱们规模扩大，挣得更多了，表嫂你得花钱都不带眨眼的才行。”
董小娟哪里能想到以后还能再多挣多少，现在已经够多，够让人每晚笑着睡觉了。
只是冯蔓那句规模扩大倒是提醒了她：“对了，蔓蔓，咱们旁边摊位的宋姐前两天提了两句说是不想干了，摊位退租，准备找个进厂的工作，我琢磨着，要不要…”
“和我们现在的摊位贴在一处当然好。”冯蔓闻言欣喜，两个摊位并排，一块儿摆摊也方便，“表嫂，你去打听打听，真是要退租，那咱们就租下来。”
“成！”
近来，周围其他矿区听闻冯记时不时会接特定单子，也来凑热闹，毕竟为了鼓励工人，提高大家的生产积极性，偶尔花些钱弄些好吃的也有必要。
至此，冯蔓接了好几个矿区的订单，供应数量颇丰的食物，因为出货量陡然增大，还特意找了程朗矿区的一个矿工家属来帮忙，按天结算工资。
前几次去矿山送餐，勘测队队员周跃进的媳妇儿袁秋梅在旁边帮着发饭，她在矿区没有正式工作，只是来零散帮忙的，冯蔓当时便记住了这人。
周跃进颇有几分嘚瑟地介绍着自己媳妇儿，再看那袁秋梅手脚麻利，做事情挺有条理，听说以前在农村老家下地干活还是能拿八个公分的劳力，切菜炒菜和面都是一把好手。
更重要的是，有一回冯蔓跟着去送餐，尝到了袁秋梅烙的红薯饼，周跃进朝其他工友炫耀自己媳妇儿的手艺，专程为他这个一家之主做的，让垫肚子，其他没结婚或是媳妇儿不在这里的工友满是羡慕。
袁秋梅烙的红薯饼味道很是不错，能尝出和面劲道，醒面时间精准，尤其烙饼的火候掌握得不错。这便问了问她的想法。
袁秋梅年纪三十出头，方圆脸颇有亲和力，只是平日里不大爱看人似的，总是垂着眼，这会儿听冯蔓问愿不愿意去帮忙做吃的，有些发愣。
“老板娘，你那冯记看得上我？”袁秋梅知道眼前年轻漂亮的女人是自己男人矿区老板的媳妇儿冯蔓，更知道她是附近最出名的摊位冯记的老板。
“我听其他嫂子说你手上功夫好，和面做饼，切菜炒菜炒肉都是一把好手，正好我那里这几天单子多缺人，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试试，一天五块钱。”
冯蔓是当过打工人的，开价颇为丰厚。
袁秋梅被打零工一天五块钱震住，那都跟工厂里的工人一个薪水了！眼冒金星的袁秋梅快速眨了几下眼，重重点头：“好，我愿意，我来！”
事实证明，冯蔓的眼光没错。
简单的培训后，冯蔓考察袁秋梅干活，发现这人洗菜择菜切菜，手脚相当利落，清洗煮肉则静心细致去膻腥味，和面醒面揉面团的时间也把握得不错。
唯一的缺点是记性稍差，不过肯努力，把冯蔓说的步骤反复多试几遍，便能好好执行下去。
零工机会难得，袁秋梅干活十分卖力，倒是为冯蔓和董小娟省了不少事。
最近因为矿区的订单生意，每天营业额都在一百一二左右，扣去所有原材料成本和付袁秋梅的薪水，纯利润在五六十，冯蔓给表嫂开的三成，多了一个人，比平日两人不算太劳累的卖法，赚得多了不少。
董小娟私下同冯蔓嘀咕：“果然得人多活多，挣得也多。平时一天卖几十块，最近天天上了一百，哎呀，晚上数钱我都快睡不着。”
冯蔓打量一眼正干活的袁秋梅，心里也有打算：“我们可以再租下旁边那个摊位，雇一两个人帮忙，提高销售额。等后面…上回我看电视新闻，我们这片儿可能要发展商业区域，修商铺，黄大爷也分析了一回，觉得有戏。到时候我们再看看能不能搞一间商铺正儿八经地开馆子。”
“真的啊？那感情好！”不过开馆子其实没那么难，董小娟好奇，“对面街上也有能出租的店铺，其实咱们也可以往那边租啊。”
冯蔓摇头：“说是对街，距离并不算远，但是人流量最大的矿区到那边，脚程得十分钟，这个距离已经不算黄金地带了，生意会受影响的。表嫂，你想想你要是饿了，是出矿区走三四分钟就买吃的，还是愿意走十来分钟过去？真有人愿意，必定也会筛选掉一部分懒得走那么远的客人。”
开店最讲究位置，有时候一个出口不同，一个拐角遮挡，就可能造成客流骤降。
董小娟连连点头：“好像是这个道理。”
从前没注意过这些，董小娟学到不少，看冯蔓的眼神越发沉迷，只觉得这个表弟媳妇儿能耐！
矿区附近的摊位出租变动大，不少人干一阵就干不下去，退租离开。
董小娟原来摊位旁边不少摆摊卖零散物件的，左边的是方红卖汽水零嘴儿和冰棍，与董小娟之前的生意差不多，右边是卖些地摊货衣服包包的。
只是竞争激烈，衣服包包卖得不太行，摊主退租，董小娟打听到，快速找上负责的同志登记，给租了下来。
一个摊位扩大到两个摊位，能售卖的东西更多，两个位置租金一个月二十，冯蔓准备留下了袁秋梅当正式帮工。
不过开口前，冯蔓同程朗商量了一回：“我和表嫂准备扩大经营规模，想着去外面招人难知根知底，倒不如就招你矿区的工人家属，你觉得怎么样？”
程朗是知晓冯蔓找了个零时帮工的，只是没料到这还要升级成为正式帮工：“矿区工人卖力辛苦，我当初筹划整修矿区的时候划了不少岗位出来给家属，一是为了稳定工人们的心，二是也变相给他们机会补贴家用。不过工作岗位暂时只有那么多，不少矿工家属只能闲散着，你这边能招工，肯定再好不过。”
冯蔓同程朗想到一处，再说招他矿区的工人，知根知底最有把握，真有什么事也互相有个照应，当即便去找袁秋梅。
“秋梅姐，我们摊位扩大了，以后需要正式帮工，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直接跟我和娟姐一块儿干。一个月工资一百六，月底最后一天结。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加班，另外会给加班费，节假日额外有奖金。要是有什么需求和疑问，尽管提。”
冯蔓在工资待遇这一块儿决不苛待，开出的条件已经堪比进厂打工，甚至还要好。
一个月一百六？袁秋梅身边有年轻矿工家属进电子厂或是服装厂的，基层女工，一个月才一百三四左右，冯蔓竟然开一百六一个月？
袁秋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是有什么问题吗？”冯蔓见袁秋梅一直没回应。
“不，不是。”袁秋梅想到家里情况有几分犹豫，可是在冯记帮工的几天干得有劲，工资又高，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一咬牙，立刻答应下来，“老板娘…不对，老板，我干！谢谢你啊！”
一百六一个月，傻子才不干！毕竟以前在乡下种地比这个累多了，一个月都挣不了二三十。
同袁秋梅敲定正式帮工的工作内容和待遇，冯蔓再问了问她有没有什么问题或需求。
袁秋梅眼睛亮晶晶的摇头，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没有，我肯定好好干！”
傍晚收工，冯蔓上表嫂家蹭饭，毕竟程朗和范振华这几天回家都晚，只听说是新矿区开采遭遇棘手问题，不少人都泡在矿山上忙碌。
夜里八点左右，冯蔓回到自家，洗漱后躺在床上翻看着小说。
前几天，她特意去街头书摊淘的小说，买了七八本回家打发时间。
等程朗披星戴月回家时，就见里屋靠着床头看书的女人。
“尤建元最近没找你麻烦吧？”程朗昨天听闻尤建元在冯蔓手上吃瘪，不由发笑，自己妻子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不过这人心眼小，难免不会再找麻烦。
“没有，我早把他打发了。”冯蔓头也没抬，回程朗一句，“要是他再来，小心我不客气。”
冯蔓可不介意琢磨琢磨尤家在最大矿区干的那些腌臜事，不过小说剧情繁杂，回忆细节便令人头疼，加上对付这种人实在是耗费心神，冯蔓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温柔的女人竟然放着狠话，云淡风轻似的，却带着几分霸气，引得程朗眼眸微亮，唇角上扬：“挺厉害。”
“那是，我可厉害。”冯蔓心不在焉自夸一句，继续翻动书页，看得入迷。
两人一问一答说着话，冯蔓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小说。
程朗的视线一会儿扫过去，淡淡收回，一会儿又扫过去，见冯蔓对自己毫不在意，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书就那么好看？”
“是啊！”冯蔓以为程朗对手头这本小说感兴趣，忙安利道，“讲一个大家族的兴衰史，故事很精彩，你要不要看？”
“好。”程朗接过小说阅读，一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字，只看了一会儿，便有些头疼。
程朗自小不爱读书，属于是看到书本就头疼的，此刻倒是勉强，正想将小说还给冯蔓时，突然又想到某个爱读书的邻居，刚想送回去的手顿住，干脆捧着书本努力看…
只是看了许久，冯蔓盯着男人瞧了又瞧：“程朗…”
男人抬眸望去，面色严肃，眼神清澈，带着几分仿若知识分子的努力与认真：“怎么了？这书挺好看的，我也挺喜欢。”
“是吗？”冯蔓目露疑惑，“那你怎么看了五分钟都没翻页。”
程朗：“…”
默默垂下眼睑，程朗镇定自若翻了一页，没有言语。

第32章
冯蔓细细打量男人, 房顶昏黄的灯光映照，淡淡光晕笼罩在程朗周身，低眉看书时, 男人硬朗的下颌线似乎都少了几分锋利, 柔和不少，甚至有了一丝知识分子的模糊影子。
“你也喜欢看这个吗？”冯蔓没想到程朗这样气质英武的男人还喜欢看小说, 难不成和自己是同好？
这下倒是不错, 有共同话题的结婚搭子明显更加合适。
男人自书本中抬起头来，眸光坚定，在白炽灯下微微发亮：“嗯，从小都挺爱看书的。”
“真的啊？”冯蔓反思自己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程朗这样模样的, 像是从小到大不爱学习的呢，“我记得我们村里小学挺多人不爱去念书的, 逃学的都不少。”
这话不假，冯蔓隐约记得，九山村深处大山, 教育颇为落后, 唯一一所村小也破败不堪，教学设备陈旧, 老师也是各种兼任的, 全村家长对教育都不大上心，下头的孩子自然也没多少心思。
原身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能在初中后继续读中专的好料子, 毕业后还能分配个镇上售货员一类的工作，属实算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典范。
这个年代中专生很有含金量，在许多人眼里甚至不输大学生, 整个九山村好像只有两个中专生，原身是一个，还有一个是…
冯蔓思绪飘远，隐约快要想起来九山村另一个中专生时，却被男人低沉的嗓音打断思绪。
“是，我也挺爱学习读书的，其他人逃学，我不会。”程朗自动忽略了小学和初中时领着一帮小弟逃学的事实，面不改色道。
“程朗同志，挺有思想觉悟啊。”冯蔓实在没想到程朗外在和内里反差如此大，原本还想听听刻板印象里应该不太爱学习的程朗有趣的儿时生活，可现在一听，这人竟然是个乖宝宝，三好学生，顿时没了兴趣。
自己就是个从小到大勤学苦读的，谁还要听别人怎么认真读书的经历啊。
打个哈欠，冯蔓躺下睡觉：“快睡吧，这书你喜欢就借你看，我还有好几本呢。”
程朗：“…”
穿越到八十年代末期，冯蔓每天都睡美容觉，毕竟这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顶多就是看看电视和电影，基本九点多就算夜深人静，适合做美梦。
夜里睡得早，冯蔓自然醒得早，神清气爽起床，院子里已有袁秋梅和董小娟忙碌的身影。
临时帮工转正式帮工，三人都没什么改变，依旧同前几日那般忙碌，唯一变化的是袁秋梅过去几天只在冯蔓家院子里帮着洗菜切菜，和面做面团，做些后勤工作，这回便要正式跟着去矿区门口售卖食物。
食物摆上两个摊位，数量陡增，烧饼由原来的一天售卖六十到八十个激增到一天一百二十个，卤肉每顿饭点大概能卖二三十斤，另有两锅炒面飘着香气。
袁秋梅实在是干活好手，头一回来摊位上帮忙便井井有条，装烧饼和卤肉手脚麻利，长筷夹面条装盒也是分毫不耽误。
董小娟私下同冯蔓感慨：“秋梅真是不错，她一来，咱们都轻松了些。”
今天的食物很快抢售一空，袁秋梅正俯身收拾着空盆和空桶，顺便收整摊位，一块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看手脚麻利的人干活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唯一不同的是…
袁秋梅在炎炎夏日时，颈间系着丝巾，有几分另类的怪异模样。冯蔓和董小娟出门时还没见她这样，只听袁秋梅解释最近脸上干得很，矿区附近风大些，吹着疼，干脆围个丝巾，挡住大半张脸。
冯蔓的目光淡淡扫过：“秋梅姐干活确实挺好，咱们这人招得可有眼光。”
“那是！”
袁秋梅干活利索，每天上午六点多去屠宰场拿货，七点左右到冯蔓家，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开工，因为提前做好食物，只售卖两顿饭点，守摊时间不长，中间的休息时间其实还算可观，冯蔓让她自由行动。
通常在午饭卖完后，袁秋梅会回一趟家休息，待下午三点左右再赶到冯蔓家里，继续忙碌，等到傍晚六点多收拾好一切，结束一天的工作下工回家。
如此几天，三人配合良好，冯蔓看着翻番的营业额和日渐轻松的活计，心头满意。
袁秋梅干活方面没得挑，只皮肤似乎脆弱了些，转为正式帮工三天，每回去摊位卖货都系着丝巾。
三十度的天儿，冯蔓看着都替她热得慌，可偏偏袁秋梅不在意，大汗淋漓仍旧坚持。
星期天时，董小娟一家准备搬家，冯蔓通知停业一天，准备和程朗一道去帮忙。
范振华和董小娟提前一星期便陆续打包好行李，衣裳被褥装进编织口袋，前几天不时拎上一两袋到大院子里。
搬家稍稍轻松下来，几人来回三趟，基本搞定了行李和留存的家具。
范有山激动不已，抱了一回锅碗瓢盆，再抱着自己的沙包、弹弓和铁环到表叔表婶家，撒丫子跑得飞快。
新打的家具也同一时间送到，程朗和范振华外出帮忙搬运，电视柜和两架衣柜换新，送入平房西侧的三间屋子放好。
冯蔓喜欢热闹，尤其程朗因为矿区忙碌，自己一个人住在宽大带院子的大房子里有几分冷清，表嫂和小山过来，便要热闹许多。
“表嫂，小姑不过来？”家里房间多，冯蔓琢磨着小姑过来也是随便住的。
范振华将最后一架沙发归置好，闻言摇头：“娘不愿意过来，说看着我们这些小辈都烦心，不如她一个人住。”
冯蔓大概听闻小姑似乎是因为亡夫的缘故不想搬离，只得颔首作罢。
表哥一家三口搬来，冯蔓帮着一块儿打扫屋子，没多久却听门口铃铃铃的二八杠铃铛声。
橄榄绿衣角出现在门口，冯蔓探身一看，是邮递员送来包裹和信件。
邮递员小张热心肠：“冯同志，有人寄了包裹和信给朗哥，不过估计不知道他搬地儿了，给寄去了解放矿区，我看着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谢谢啊。”冯蔓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还不待细看，就听小山激动蹦跶好奇。
“表婶，谁寄的东西啊？”
“我看看。”冯蔓低眉扫过上面的面单，只见收件人一栏写着程朗，而寄件人一栏写着略为熟悉的名字——蒋平。
冯蔓抱着包裹一扫院子，却没见到自己丈夫：“表哥，程朗呢？”
“阿朗刚把沙发搬到门口，说是突然有事回趟矿区，待会儿就回来。”
“哦哦，好。”冯蔓心想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然不至于这么着急回矿区。
……
矿区矿长办公室，红色座机电话听筒被男人宽大手掌握住，低沉的嗓音响起：“赵刚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回了几句，程朗静默一瞬：“就这点东西不够，赵刚跟的老大在市里都有背景，在崇岭镇就是一手遮天的，这点儿赌博的证据就算交给公安，顶多敲打敲打就没事，还会打草惊蛇。”
“那我再查一查，不信赵刚不露出马脚。”电话那头的男人是程朗前些年在路上跑时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杨军，一切都听程朗指挥，“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我看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
“你说什么？”程朗敏锐察觉出有几分不对劲。
“啊？我说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杨军有些迟疑。
“不是，前面一句。”程朗沉声。
杨家仔细回忆：“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
“怎么弄下去的？”程朗过去几年没在崇岭镇，甚至没回老家，自然不太清楚。
待从杨军口中听说崇岭镇最大的夜总会于三年前遭遇一场火灾和查处行动，损失惨重，以至于当时的二把手郑二失势，反倒是被郑二提拔起来的赵刚被两人背后的老大信任重用，赵刚自此取代了郑二，成了崇岭镇黑涩会的二把手。
“火灾，查处行动，赵刚上位…”程朗一手握着电话听筒，一手指节轻扣在桌面，微蹙的剑眉舒展开来，“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的事，仔细点，什么都别放过。”
杨军眼睛一亮：“你怀疑那件事和赵刚有关系？”
“嗯。事情闹得大，赵刚却是唯一的受益人。”程朗有着敏锐的嗅觉和坚定的直觉，“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赵刚有关系，那借刀杀人的刀，就找到了。”
从矿区离开，程朗大步回到家中，准备帮着一块儿收拾打扫。
只是刚到门口，就见侄子扬声报告：“表叔，有你的信和包裹，你快拆开看看，是不是好吃的啊？”
小心思写在脸上的范有山被程朗揉一把脑袋。
程朗心头泛起疑惑，谁会给自己寄包裹。
颇有分量的包裹被冯蔓放在院子中央的水台面板上，见程朗回来，冯蔓盈盈一笑，将信递去：“蒋平给你寄了包裹和信，是我们两家在九山村那个邻居蒋平吗？”
“嗯。”蒋平二字飘进耳朵，程朗下颌线骤然收紧，接过信封一拆，快速浏览信上文字，镇定道，“是他。”
“你们不是应该挺多年没见吗？关系竟然还不错？”冯蔓有些惊讶，程朗应该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没想到，两人关系好到是能寄东西的。
程朗语露淡然：“他感谢我帮了点忙。”
“你真是个好人，这么久没见的邻居都帮忙，还特意寄东西感谢你。”冯蔓看着男人严肃的神色不禁感慨，果然，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正直善良。

第32章
冯蔓细细打量男人, 房顶昏黄的灯光映照，淡淡光晕笼罩在程朗周身，低眉看书时, 男人硬朗的下颌线似乎都少了几分锋利, 柔和不少，甚至有了一丝知识分子的模糊影子。
“你也喜欢看这个吗？”冯蔓没想到程朗这样气质英武的男人还喜欢看小说, 难不成和自己是同好？
这下倒是不错, 有共同话题的结婚搭子明显更加合适。
男人自书本中抬起头来，眸光坚定，在白炽灯下微微发亮：“嗯，从小都挺爱看书的。”
“真的啊？”冯蔓反思自己的刻板印象，总觉得程朗这样模样的, 像是从小到大不爱学习的呢，“我记得我们村里小学挺多人不爱去念书的, 逃学的都不少。”
这话不假，冯蔓隐约记得，九山村深处大山, 教育颇为落后, 唯一一所村小也破败不堪，教学设备陈旧, 老师也是各种兼任的, 全村家长对教育都不大上心，下头的孩子自然也没多少心思。
原身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能在初中后继续读中专的好料子, 毕业后还能分配个镇上售货员一类的工作，属实算是读书改变命运的典范。
这个年代中专生很有含金量，在许多人眼里甚至不输大学生, 整个九山村好像只有两个中专生，原身是一个，还有一个是…
冯蔓思绪飘远，隐约快要想起来九山村另一个中专生时，却被男人低沉的嗓音打断思绪。
“是，我也挺爱学习读书的，其他人逃学，我不会。”程朗自动忽略了小学和初中时领着一帮小弟逃学的事实，面不改色道。
“程朗同志，挺有思想觉悟啊。”冯蔓实在没想到程朗外在和内里反差如此大，原本还想听听刻板印象里应该不太爱学习的程朗有趣的儿时生活，可现在一听，这人竟然是个乖宝宝，三好学生，顿时没了兴趣。
自己就是个从小到大勤学苦读的，谁还要听别人怎么认真读书的经历啊。
打个哈欠，冯蔓躺下睡觉：“快睡吧，这书你喜欢就借你看，我还有好几本呢。”
程朗：“…”
穿越到八十年代末期，冯蔓每天都睡美容觉，毕竟这里没什么娱乐活动，顶多就是看看电视和电影，基本九点多就算夜深人静，适合做美梦。
夜里睡得早，冯蔓自然醒得早，神清气爽起床，院子里已有袁秋梅和董小娟忙碌的身影。
临时帮工转正式帮工，三人都没什么改变，依旧同前几日那般忙碌，唯一变化的是袁秋梅过去几天只在冯蔓家院子里帮着洗菜切菜，和面做面团，做些后勤工作，这回便要正式跟着去矿区门口售卖食物。
食物摆上两个摊位，数量陡增，烧饼由原来的一天售卖六十到八十个激增到一天一百二十个，卤肉每顿饭点大概能卖二三十斤，另有两锅炒面飘着香气。
袁秋梅实在是干活好手，头一回来摊位上帮忙便井井有条，装烧饼和卤肉手脚麻利，长筷夹面条装盒也是分毫不耽误。
董小娟私下同冯蔓感慨：“秋梅真是不错，她一来，咱们都轻松了些。”
今天的食物很快抢售一空，袁秋梅正俯身收拾着空盆和空桶，顺便收整摊位，一块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看手脚麻利的人干活也有几分赏心悦目，唯一不同的是…
袁秋梅在炎炎夏日时，颈间系着丝巾，有几分另类的怪异模样。冯蔓和董小娟出门时还没见她这样，只听袁秋梅解释最近脸上干得很，矿区附近风大些，吹着疼，干脆围个丝巾，挡住大半张脸。
冯蔓的目光淡淡扫过：“秋梅姐干活确实挺好，咱们这人招得可有眼光。”
“那是！”
袁秋梅干活利索，每天上午六点多去屠宰场拿货，七点左右到冯蔓家，在院子里洗洗涮涮开工，因为提前做好食物，只售卖两顿饭点，守摊时间不长，中间的休息时间其实还算可观，冯蔓让她自由行动。
通常在午饭卖完后，袁秋梅会回一趟家休息，待下午三点左右再赶到冯蔓家里，继续忙碌，等到傍晚六点多收拾好一切，结束一天的工作下工回家。
如此几天，三人配合良好，冯蔓看着翻番的营业额和日渐轻松的活计，心头满意。
袁秋梅干活方面没得挑，只皮肤似乎脆弱了些，转为正式帮工三天，每回去摊位卖货都系着丝巾。
三十度的天儿，冯蔓看着都替她热得慌，可偏偏袁秋梅不在意，大汗淋漓仍旧坚持。
星期天时，董小娟一家准备搬家，冯蔓通知停业一天，准备和程朗一道去帮忙。
范振华和董小娟提前一星期便陆续打包好行李，衣裳被褥装进编织口袋，前几天不时拎上一两袋到大院子里。
搬家稍稍轻松下来，几人来回三趟，基本搞定了行李和留存的家具。
范有山激动不已，抱了一回锅碗瓢盆，再抱着自己的沙包、弹弓和铁环到表叔表婶家，撒丫子跑得飞快。
新打的家具也同一时间送到，程朗和范振华外出帮忙搬运，电视柜和两架衣柜换新，送入平房西侧的三间屋子放好。
冯蔓喜欢热闹，尤其程朗因为矿区忙碌，自己一个人住在宽大带院子的大房子里有几分冷清，表嫂和小山过来，便要热闹许多。
“表嫂，小姑不过来？”家里房间多，冯蔓琢磨着小姑过来也是随便住的。
范振华将最后一架沙发归置好，闻言摇头：“娘不愿意过来，说看着我们这些小辈都烦心，不如她一个人住。”
冯蔓大概听闻小姑似乎是因为亡夫的缘故不想搬离，只得颔首作罢。
表哥一家三口搬来，冯蔓帮着一块儿打扫屋子，没多久却听门口铃铃铃的二八杠铃铛声。
橄榄绿衣角出现在门口，冯蔓探身一看，是邮递员送来包裹和信件。
邮递员小张热心肠：“冯同志，有人寄了包裹和信给朗哥，不过估计不知道他搬地儿了，给寄去了解放矿区，我看着正好给你们带过来。”
“谢谢啊。”冯蔓接过沉甸甸的包裹，还不待细看，就听小山激动蹦跶好奇。
“表婶，谁寄的东西啊？”
“我看看。”冯蔓低眉扫过上面的面单，只见收件人一栏写着程朗，而寄件人一栏写着略为熟悉的名字——蒋平。
冯蔓抱着包裹一扫院子，却没见到自己丈夫：“表哥，程朗呢？”
“阿朗刚把沙发搬到门口，说是突然有事回趟矿区，待会儿就回来。”
“哦哦，好。”冯蔓心想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不然不至于这么着急回矿区。
……
矿区矿长办公室，红色座机电话听筒被男人宽大手掌握住，低沉的嗓音响起：“赵刚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回了几句，程朗静默一瞬：“就这点东西不够，赵刚跟的老大在市里都有背景，在崇岭镇就是一手遮天的，这点儿赌博的证据就算交给公安，顶多敲打敲打就没事，还会打草惊蛇。”
“那我再查一查，不信赵刚不露出马脚。”电话那头的男人是程朗前些年在路上跑时有着过命交情的兄弟杨军，一切都听程朗指挥，“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我看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
“你说什么？”程朗敏锐察觉出有几分不对劲。
“啊？我说赵刚迟早也有一天要被其他人弄下去。”杨军有些迟疑。
“不是，前面一句。”程朗沉声。
杨家仔细回忆：“以前崇岭镇老二是郑二，还不是被他弄下去了…”
“怎么弄下去的？”程朗过去几年没在崇岭镇，甚至没回老家，自然不太清楚。
待从杨军口中听说崇岭镇最大的夜总会于三年前遭遇一场火灾和查处行动，损失惨重，以至于当时的二把手郑二失势，反倒是被郑二提拔起来的赵刚被两人背后的老大信任重用，赵刚自此取代了郑二，成了崇岭镇黑涩会的二把手。
“火灾，查处行动，赵刚上位…”程朗一手握着电话听筒，一手指节轻扣在桌面，微蹙的剑眉舒展开来，“你去查一下三年前的事，仔细点，什么都别放过。”
杨军眼睛一亮：“你怀疑那件事和赵刚有关系？”
“嗯。事情闹得大，赵刚却是唯一的受益人。”程朗有着敏锐的嗅觉和坚定的直觉，“如果这件事真的和赵刚有关系，那借刀杀人的刀，就找到了。”
从矿区离开，程朗大步回到家中，准备帮着一块儿收拾打扫。
只是刚到门口，就见侄子扬声报告：“表叔，有你的信和包裹，你快拆开看看，是不是好吃的啊？”
小心思写在脸上的范有山被程朗揉一把脑袋。
程朗心头泛起疑惑，谁会给自己寄包裹。
颇有分量的包裹被冯蔓放在院子中央的水台面板上，见程朗回来，冯蔓盈盈一笑，将信递去：“蒋平给你寄了包裹和信，是我们两家在九山村那个邻居蒋平吗？”
“嗯。”蒋平二字飘进耳朵，程朗下颌线骤然收紧，接过信封一拆，快速浏览信上文字，镇定道，“是他。”
“你们不是应该挺多年没见吗？关系竟然还不错？”冯蔓有些惊讶，程朗应该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
没想到，两人关系好到是能寄东西的。
程朗语露淡然：“他感谢我帮了点忙。”
“你真是个好人，这么久没见的邻居都帮忙，还特意寄东西感谢你。”冯蔓看着男人严肃的神色不禁感慨，果然，他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正直善良。

第33章
蒋平到昌平市电子厂工作已有一月有余, 顺利融入规模庞大的工厂，颇受工友照顾，前不久拿到第一笔工资, 丰厚的薪水令蒋平感恩激动, 除去给家里寄回大半，再就是向为自己介绍工作的朗哥表示心意。
一封信写尽感激, 一个包裹里装满吃的用的, 聊表心意，一并寄到墨川市解放矿区，辗转来到程朗手中。
耳畔是冯蔓真心的感慨，程朗忽视几分和蒋平意外的羁绊关系，将包裹拎进堂屋：“他送了点东西, 我收拾看看。”
“嗯，你忙去吧。”那是蒋平给程朗的礼物, 冯蔓倒是没去凑热闹。
包裹里有不少特产肉干菜干，再就是一沓三饼普洱茶，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条烟。
红塔山四块钱一包, 一条十包, 蒋平这礼送得颇重，确实是个心怀感恩的老实人。
“怎么还送烟了？”冯蔓正领着小山四处擦拭桌椅柜子, 远远瞥见程朗手里一条香烟, 柳叶眉微拧。
“蒋平不知道我戒烟了，想着送我这个, 硬通货。”程朗将烟拆开, 数出五包送给表哥范振华，剩下五包自己留着，“平时托人办事还是有用。”
冯蔓安心地点点头：“程朗同志, 觉悟不错。”
程朗将东西归置好，肉干菜干那些交给冯蔓处理，自己拿着信回了趟里屋。
蒋平送来的特产都是好东西，冯蔓仔细看看应该是他家里人晾晒的，存放时间长，以后懒得弄菜的时候可以应急。
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厨房，冯蔓一转头却见程朗在里屋书桌前伏案写字。
这可稀奇了，她还没怎么见过程朗写东西呢：“你写什么呢？”
身后脚步声伴随冯蔓的的问话声响起，程朗回头，薄唇扬着点点笑意：“蒋平在信里说去电子厂后遇到的工友和家属热情，一个两个都要给他介绍对象。蒋平也老大不小，我回信让他抓紧，男人大丈夫，结婚生子不能落人后。”
冯蔓真是第一次见程朗如此关心别人的私事，要知道，这个男人向来是两耳不闻这种八卦事的，不由感慨：“你们关系真好！要是人真的相亲成了，是不是要随份礼过去？”
程朗落笔鼓励蒋平相亲，闻言勾了勾唇：“可以，到时候你帮忙看看，我不懂这些。”
“好。”这种小事，冯蔓自然欣然应允。
表哥表嫂一家三口搬到了宽大的房子里，原先只有两个人居住的地方陡然增添不少人气儿。
小山满院子跑，最先帮表婶接手的活计便是天天给葡萄树和桃子树浇水，一边浇水还要一边蹲着同果树对话：“你们快点儿长啊，长高了，我和表婶要吃葡萄和桃子的。”
冯蔓同表嫂听到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董小娟打趣自己儿子：“你倒是不客气啊，就想着吃。”
小山挺起骄傲的胸膛：“妈，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还是挺有孝心的。”冯蔓感慨两句，转而回屋睡午觉去。
下午三点左右，袁秋梅匆匆赶到院子里，手脚麻利地准备傍晚的吃食。
冯蔓午觉醒来便透过窗户窥见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袁秋梅工作努力又用心，为冯蔓和董小娟省事不少，招人确实招对了。
猪下水一遍遍清洗后焯水，再入锅用卤料包熬煮，卤香味四溢，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小山受不了诱惑，偷嘴了好几片，小嘴嚼着，觉得自己搬家过来也太好了，享福了。
卤好的猪下水捞出沥水切片时，冯蔓在屋里算了算帐，最近半个月，每天营业额提升百分之五十二，加之是月底最后一天，直接结清给袁秋梅干了十天的工资，五十三块钱，额外再发了一份奖金五块，总共五十八块。
袁秋梅接过工资，眼前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和一张八块钱的纸币，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一辈子没一次性拿过这么高薪水。
想想以前在乡下种地，一年的工分还了村里粮食钱，顶多再分个二三十块，可这次不一样，十天就挣了五十八！
“谢谢老板！”
“秋梅姐，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干活利落，做的烧饼，卤的猪下水客人也喜欢，手艺好，我和表嫂把你招来也真是招对了。”
袁秋梅喜色染上麦色肌肤，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心头滚烫，像是贴着暖水壶那般温暖，炽热。
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袁秋梅点头轻“嗯”一声，刚要将手里的钱揣进兜，转身却和迎面而来端着放凉后的卤水盆去屋里放置的董小娟撞上。
带着浓郁香味的卤水浸透袁秋梅的碎花衬衫，染出大片深色污渍。
“哎哟，烫着没有？”董小娟忙将卤水盆放下，扯过卫生纸擦袁秋梅衣裳。
“不烫，卤水都凉了。”只是衣服太香，一股卤香味儿。
冯蔓见状，将院子里铁丝上晾晒的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新衣裳拽下，直接递给袁秋梅，“秋梅姐，去换件衣裳吧，这衣服新的，还没穿过。”
“不不不，不碍事。”袁秋梅推辞几下，没推辞过，只能小心翼翼揣着衣服去屋里换上，旧衣服换下来用洗衣粉狠狠搓洗，再泡会儿水，就盼着能把卤味去了。
范有山在一旁看着摇头，只觉可惜：“衣服上有卤味儿挺好的，饿了就闻一闻，好香。”
大人们忍俊不禁。
当天，袁秋梅穿着冯蔓买的红白格子衬衫，头上仍旧系着丝巾，一道去摊位上售卖吃食。
冯蔓看着袁秋梅这幅打扮，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天气正热，平日里也不见袁秋梅脸上过敏或是难受，怎么每回来矿区附近卖东西就要系着丝巾。
难不成在躲什么人？
不过她没提，工作方面也兢兢业业，冯蔓暂且也就没主动打听。
不影响工作，还是别对别人的私事过多打听。
……
红星矿区新开采的来凤山遇到棘手问题，程朗带队耗了快一个星期，终于避开矿山下复杂的结构，顺利打通另一条开采通道。
周跃进是程朗在解放矿区时的开采队队友，也是个技术了得的工人。
三十岁的年纪，身形偏瘦，可干活有劲，是难得的技术工，开采矿山遇到各种问题，多数能通过老道的经验和精细技术做出正确判断。
此次攻克难题，周跃进同程朗商量，提出不少宝贵意见。
矿山开采继续运转，程朗同工人们在值班室吃饭庆祝着，桌上有二十来个烧饼，是刚让宋国栋下山找冯蔓买的。
一件大事解决，怎么也要吃点好的犒劳工人们。
“还是老板娘家的烧饼好吃，味儿太好了！”
“手艺真是好，朗哥福气大啊！”
人人都知道，程朗媳妇儿冯蔓开的冯记味道好，生意好，在矿区一带是十足的香饽饽。
程朗并没参与工人们的话题，只咬着烧饼，惯常抿成直线的薄唇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何春生却是激动嘚瑟：“上回尤建元在那边跟工人说，明天请大家吃好的，早点来！结果啊，师娘根本不接他的生意单子，他可是在工人面前丢了脸，被大伙儿给蛐蛐儿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跃进在何春生身旁吃烧饼，不禁感慨这东西味道是真好。不过周跃进基本没买过冯记的吃食，他省吃俭用惯了，很少在外头买东西吃，加上媳妇儿袁秋梅在家操持家务，就是不吃食堂，他也能吃上媳妇儿提前备好的饭菜。
其他工人们不少羡慕程朗娶了如此有本事的媳妇儿，可周跃进倒不太羡慕。
自己有本事，工资不低，完全养得起家。周跃进每个月两三百的工资大半交给袁秋梅，并不需要袁秋梅出去抛头露面工作。
真让媳妇儿出去工作，那是男人没本事的表现。
周跃进当初把袁秋梅从老家接过来时便说过，不让她受一点儿苦，自然不需要她出去打工。
不过程朗自然不是没本事的男人，周跃进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感慨：“阿朗媳妇儿算是给报仇了，尤建元也有吃瘪的一天。”
提到尤建元，不少矿工嗤之以鼻，尤其当初被他抢过功劳的，更是恨得牙痒痒。
程朗吃完烧饼，语气平淡，只叮嘱众人：“事儿记在心里，总有让尤建元连本带利还回来的一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下午再干活。”
午饭吃得热闹，周跃进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想到媳妇儿，周跃进恍然琢磨着有些不对劲，这阵子，袁秋梅似乎有些微小的变化。
媳妇儿近来异常，天天早出晚归，前天自己临时被工友换了班，因此早早下班，没想到回家竟然直面满室空荡，媳妇儿不在家！
等人回来，周跃进随口问一句她出去干嘛了，却见媳妇儿支支吾吾，最后道出一句上隔壁楼栋关系不错的工友媳妇儿家说话聊天去。
周跃进原本没当回事，直到今早和那工友碰面，无意中闲聊得知，那工友两口子前几天请假回老家探亲，根本没在墨川，周跃进这才警觉起来。
稍稍回忆一番，周跃进便能觉出些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
媳妇儿以前操持家里，每日都比自己起得早，早早弄好早饭，再出门买菜做饭，夜里自己下工回来，总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饭在桌上，走廊晾衣杆上永远飘着媳妇儿洗得干净的衣裳，男式和女式的，齐齐随风摆动。
最近一个多星期，媳妇儿却变了。
早起后时常忘了弄早饭，自己有两天早些下工到家，媳妇儿竟然还没回来，连着几天身上都有些奇怪味道。
尤其是昨晚，周跃进回家发现媳妇儿穿着的衣服不是早上出门那件，随口一问，又见袁秋梅神色有异地说是逛街买的新衣裳。
周跃进顿时识破媳妇儿的谎言，秋梅不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甚至自己常催着她添些衣裳，这人也舍不得花钱，怎么可能去百货大楼买这样的衣裳。
新换的衣服一看就是高档货，面料精致，款式时髦，价格必定不低。
更令人震惊的是，周跃进还无意中在袁秋梅洗澡时换下的衣服兜里看见三张票子，一共六十五！
又是贵价的新衣服，又是这么多钱，周跃进眉头蹙紧，心底有了不好的猜测。
矿山的难题解决，大伙儿庆祝着吃完午饭，周跃进却道：“我请个假，家里有事。”
程朗闻言一愣，周跃进是个工作狂，共事六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家事请假，毕竟这人随时随地都爱念叨，家里媳妇儿多好，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完全不用操心家里，这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人头一回开口请假，程朗自然答应：“去吧，先处理好家里事。”
周跃进自矿山离开，少有地在下午两点多回家，心头的不安与猜测迸发。
又送钱又送新衣服的，真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野汉子敢勾搭自己媳妇儿，周跃进咬牙切齿。
他奶奶的，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断那野汉子的腿！

第33章
蒋平到昌平市电子厂工作已有一月有余, 顺利融入规模庞大的工厂，颇受工友照顾，前不久拿到第一笔工资, 丰厚的薪水令蒋平感恩激动, 除去给家里寄回大半，再就是向为自己介绍工作的朗哥表示心意。
一封信写尽感激, 一个包裹里装满吃的用的, 聊表心意，一并寄到墨川市解放矿区，辗转来到程朗手中。
耳畔是冯蔓真心的感慨，程朗忽视几分和蒋平意外的羁绊关系，将包裹拎进堂屋：“他送了点东西, 我收拾看看。”
“嗯，你忙去吧。”那是蒋平给程朗的礼物, 冯蔓倒是没去凑热闹。
包裹里有不少特产肉干菜干，再就是一沓三饼普洱茶，最后拿出来的是一条烟。
红塔山四块钱一包, 一条十包, 蒋平这礼送得颇重，确实是个心怀感恩的老实人。
“怎么还送烟了？”冯蔓正领着小山四处擦拭桌椅柜子, 远远瞥见程朗手里一条香烟, 柳叶眉微拧。
“蒋平不知道我戒烟了，想着送我这个, 硬通货。”程朗将烟拆开, 数出五包送给表哥范振华，剩下五包自己留着，“平时托人办事还是有用。”
冯蔓安心地点点头：“程朗同志, 觉悟不错。”
程朗将东西归置好，肉干菜干那些交给冯蔓处理，自己拿着信回了趟里屋。
蒋平送来的特产都是好东西，冯蔓仔细看看应该是他家里人晾晒的，存放时间长，以后懒得弄菜的时候可以应急。
将东西分门别类归置到厨房，冯蔓一转头却见程朗在里屋书桌前伏案写字。
这可稀奇了，她还没怎么见过程朗写东西呢：“你写什么呢？”
身后脚步声伴随冯蔓的的问话声响起，程朗回头，薄唇扬着点点笑意：“蒋平在信里说去电子厂后遇到的工友和家属热情，一个两个都要给他介绍对象。蒋平也老大不小，我回信让他抓紧，男人大丈夫，结婚生子不能落人后。”
冯蔓真是第一次见程朗如此关心别人的私事，要知道，这个男人向来是两耳不闻这种八卦事的，不由感慨：“你们关系真好！要是人真的相亲成了，是不是要随份礼过去？”
程朗落笔鼓励蒋平相亲，闻言勾了勾唇：“可以，到时候你帮忙看看，我不懂这些。”
“好。”这种小事，冯蔓自然欣然应允。
表哥表嫂一家三口搬到了宽大的房子里，原先只有两个人居住的地方陡然增添不少人气儿。
小山满院子跑，最先帮表婶接手的活计便是天天给葡萄树和桃子树浇水，一边浇水还要一边蹲着同果树对话：“你们快点儿长啊，长高了，我和表婶要吃葡萄和桃子的。”
冯蔓同表嫂听到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董小娟打趣自己儿子：“你倒是不客气啊，就想着吃。”
小山挺起骄傲的胸膛：“妈，到时候我分你一半！”
“还是挺有孝心的。”冯蔓感慨两句，转而回屋睡午觉去。
下午三点左右，袁秋梅匆匆赶到院子里，手脚麻利地准备傍晚的吃食。
冯蔓午觉醒来便透过窗户窥见院子里忙碌的身影，袁秋梅工作努力又用心，为冯蔓和董小娟省事不少，招人确实招对了。
猪下水一遍遍清洗后焯水，再入锅用卤料包熬煮，卤香味四溢，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小山受不了诱惑，偷嘴了好几片，小嘴嚼着，觉得自己搬家过来也太好了，享福了。
卤好的猪下水捞出沥水切片时，冯蔓在屋里算了算帐，最近半个月，每天营业额提升百分之五十二，加之是月底最后一天，直接结清给袁秋梅干了十天的工资，五十三块钱，额外再发了一份奖金五块，总共五十八块。
袁秋梅接过工资，眼前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和一张八块钱的纸币，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一辈子没一次性拿过这么高薪水。
想想以前在乡下种地，一年的工分还了村里粮食钱，顶多再分个二三十块，可这次不一样，十天就挣了五十八！
“谢谢老板！”
“秋梅姐，这是你的劳动所得，你干活利落，做的烧饼，卤的猪下水客人也喜欢，手艺好，我和表嫂把你招来也真是招对了。”
袁秋梅喜色染上麦色肌肤，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心头滚烫，像是贴着暖水壶那般温暖，炽热。
有些腼腆不好意思的袁秋梅点头轻“嗯”一声，刚要将手里的钱揣进兜，转身却和迎面而来端着放凉后的卤水盆去屋里放置的董小娟撞上。
带着浓郁香味的卤水浸透袁秋梅的碎花衬衫，染出大片深色污渍。
“哎哟，烫着没有？”董小娟忙将卤水盆放下，扯过卫生纸擦袁秋梅衣裳。
“不烫，卤水都凉了。”只是衣服太香，一股卤香味儿。
冯蔓见状，将院子里铁丝上晾晒的昨天从百货大楼买回来的新衣裳拽下，直接递给袁秋梅，“秋梅姐，去换件衣裳吧，这衣服新的，还没穿过。”
“不不不，不碍事。”袁秋梅推辞几下，没推辞过，只能小心翼翼揣着衣服去屋里换上，旧衣服换下来用洗衣粉狠狠搓洗，再泡会儿水，就盼着能把卤味去了。
范有山在一旁看着摇头，只觉可惜：“衣服上有卤味儿挺好的，饿了就闻一闻，好香。”
大人们忍俊不禁。
当天，袁秋梅穿着冯蔓买的红白格子衬衫，头上仍旧系着丝巾，一道去摊位上售卖吃食。
冯蔓看着袁秋梅这幅打扮，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天气正热，平日里也不见袁秋梅脸上过敏或是难受，怎么每回来矿区附近卖东西就要系着丝巾。
难不成在躲什么人？
不过她没提，工作方面也兢兢业业，冯蔓暂且也就没主动打听。
不影响工作，还是别对别人的私事过多打听。
……
红星矿区新开采的来凤山遇到棘手问题，程朗带队耗了快一个星期，终于避开矿山下复杂的结构，顺利打通另一条开采通道。
周跃进是程朗在解放矿区时的开采队队友，也是个技术了得的工人。
三十岁的年纪，身形偏瘦，可干活有劲，是难得的技术工，开采矿山遇到各种问题，多数能通过老道的经验和精细技术做出正确判断。
此次攻克难题，周跃进同程朗商量，提出不少宝贵意见。
矿山开采继续运转，程朗同工人们在值班室吃饭庆祝着，桌上有二十来个烧饼，是刚让宋国栋下山找冯蔓买的。
一件大事解决，怎么也要吃点好的犒劳工人们。
“还是老板娘家的烧饼好吃，味儿太好了！”
“手艺真是好，朗哥福气大啊！”
人人都知道，程朗媳妇儿冯蔓开的冯记味道好，生意好，在矿区一带是十足的香饽饽。
程朗并没参与工人们的话题，只咬着烧饼，惯常抿成直线的薄唇扬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何春生却是激动嘚瑟：“上回尤建元在那边跟工人说，明天请大家吃好的，早点来！结果啊，师娘根本不接他的生意单子，他可是在工人面前丢了脸，被大伙儿给蛐蛐儿惨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跃进在何春生身旁吃烧饼，不禁感慨这东西味道是真好。不过周跃进基本没买过冯记的吃食，他省吃俭用惯了，很少在外头买东西吃，加上媳妇儿袁秋梅在家操持家务，就是不吃食堂，他也能吃上媳妇儿提前备好的饭菜。
其他工人们不少羡慕程朗娶了如此有本事的媳妇儿，可周跃进倒不太羡慕。
自己有本事，工资不低，完全养得起家。周跃进每个月两三百的工资大半交给袁秋梅，并不需要袁秋梅出去抛头露面工作。
真让媳妇儿出去工作，那是男人没本事的表现。
周跃进当初把袁秋梅从老家接过来时便说过，不让她受一点儿苦，自然不需要她出去打工。
不过程朗自然不是没本事的男人，周跃进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感慨：“阿朗媳妇儿算是给报仇了，尤建元也有吃瘪的一天。”
提到尤建元，不少矿工嗤之以鼻，尤其当初被他抢过功劳的，更是恨得牙痒痒。
程朗吃完烧饼，语气平淡，只叮嘱众人：“事儿记在心里，总有让尤建元连本带利还回来的一天。大家好好休息休息，下午再干活。”
午饭吃得热闹，周跃进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想到媳妇儿，周跃进恍然琢磨着有些不对劲，这阵子，袁秋梅似乎有些微小的变化。
媳妇儿近来异常，天天早出晚归，前天自己临时被工友换了班，因此早早下班，没想到回家竟然直面满室空荡，媳妇儿不在家！
等人回来，周跃进随口问一句她出去干嘛了，却见媳妇儿支支吾吾，最后道出一句上隔壁楼栋关系不错的工友媳妇儿家说话聊天去。
周跃进原本没当回事，直到今早和那工友碰面，无意中闲聊得知，那工友两口子前几天请假回老家探亲，根本没在墨川，周跃进这才警觉起来。
稍稍回忆一番，周跃进便能觉出些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
媳妇儿以前操持家里，每日都比自己起得早，早早弄好早饭，再出门买菜做饭，夜里自己下工回来，总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饭在桌上，走廊晾衣杆上永远飘着媳妇儿洗得干净的衣裳，男式和女式的，齐齐随风摆动。
最近一个多星期，媳妇儿却变了。
早起后时常忘了弄早饭，自己有两天早些下工到家，媳妇儿竟然还没回来，连着几天身上都有些奇怪味道。
尤其是昨晚，周跃进回家发现媳妇儿穿着的衣服不是早上出门那件，随口一问，又见袁秋梅神色有异地说是逛街买的新衣裳。
周跃进顿时识破媳妇儿的谎言，秋梅不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甚至自己常催着她添些衣裳，这人也舍不得花钱，怎么可能去百货大楼买这样的衣裳。
新换的衣服一看就是高档货，面料精致，款式时髦，价格必定不低。
更令人震惊的是，周跃进还无意中在袁秋梅洗澡时换下的衣服兜里看见三张票子，一共六十五！
又是贵价的新衣服，又是这么多钱，周跃进眉头蹙紧，心底有了不好的猜测。
矿山的难题解决，大伙儿庆祝着吃完午饭，周跃进却道：“我请个假，家里有事。”
程朗闻言一愣，周跃进是个工作狂，共事六七年从来没见过他因为家事请假，毕竟这人随时随地都爱念叨，家里媳妇儿多好，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完全不用操心家里，这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人头一回开口请假，程朗自然答应：“去吧，先处理好家里事。”
周跃进自矿山离开，少有地在下午两点多回家，心头的不安与猜测迸发。
又送钱又送新衣服的，真要是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野汉子敢勾搭自己媳妇儿，周跃进咬牙切齿。
他奶奶的，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断那野汉子的腿！

第34章
周跃进匆匆回到家, 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地杀个回马枪。
空荡荡的屋子里不见袁秋梅的身影，周跃进见冷锅冷灶，家里也没什么菜, 就连昨天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洗, 一时心情复杂。
外头到底有什么，勾得自己媳妇儿不着家！
当天, 周跃进在家里待到傍晚六点半, 足足三个多小时，这才等到媳妇儿回家。
袁秋梅乍见周跃进在家，明显吓了一跳，转瞬镇定神色问道：“老周，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周跃进在矿区忙碌, 又是个热心肠，经常帮着工友解决问题, 通常最早都得七点左右到家。
“今儿下班早，我也刚到。”周跃进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道, “你上哪儿去了？”
袁秋梅听丈夫提及刚到家, 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刚出门去买点菜，可能正好跟你错开了。”
媳妇儿果真有事瞒着自己, 周跃进心头往下一沉, 再次闻到袁秋梅身上奇异的味道，那味道似乎是混杂了各种味道, 最后带着特别的香味。
次日一早, 周跃进不动声色起床，如往常一般离开，只是这回却没走远, 就等着看看媳妇儿出门去了哪里，见谁了！
早上六点四十五，只见媳妇儿鬼鬼祟祟出门，躬身低着头往前，往街对面去，步伐匆匆，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周跃进紧随其后，越发疑惑，直到看见媳妇儿进了一家屠宰场，没一会儿，左右手拎着重物离开，径直返回矿区附近，往一处平房聚集区去。
心头仿佛被一块大石坠着，周跃进眼睁睁看着袁秋梅走进一处房子，轻车熟路推开木门，关门的刹那，脸上笑容灿烂丝毫不加掩饰…
浑身气血上涌，周跃进攥紧拳头上前，用力拍着木门，誓要把那个野汉子揪出来！
敢勾搭自己媳妇儿，真是活腻歪了！
大门处传来巨响，惊得院子里准备吃食的几人同时停下手中动作。
冯蔓正在准备卤料包，闻声朝不时震动的木门望去，疑心什么人在大白天这样动作，似乎带着几分怒气。
正切菜的董小娟握紧菜刀，如临大临：“我去看看，谁闹事儿啊！”
袁秋梅和董小娟年岁相近，两人都比冯蔓大，自然地想要照顾冯蔓，当即放下面团，双手沾着面粉和董小娟一块儿到大门口，顺便安慰冯蔓道：“我们这一带治安很好的，基本没听说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应该不是什么坏…老周？你，你怎么来了？”
突然变调的声音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尖利，袁秋梅难以置信自己丈夫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这脑门儿都是绿的！”周跃进探身往院子里看，撸起袖子气势汹汹，“那野汉子是谁？让他给我滚出来！”
“什么野汉子啊！”袁秋梅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你想什么呢？走，回家去，我跟你说…”
“袁秋梅！怎么？那野汉子是比我强？你还护上他了？”周跃进忍无可忍，一把把媳妇儿薅到背后，抓上院墙边的扫帚就要大干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今儿就要收拾那个野汉子，你待一边儿去，这扫帚不长眼，真要是打到你了，后头别跟我哭！”
院子里陡然混乱起来，董小娟看傻眼了，冯蔓也看傻眼了，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懵。
“周哥，你这是找什么呢？”冯蔓自然认出了来人，程朗矿区的技术工，也是袁秋梅的丈夫。
“找野汉子！”周跃进大吼一声，极度愤怒之下并未认出程朗和范振华的媳妇儿。
冯蔓：“…”
同神情复杂的袁秋梅视线交汇，冯蔓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过去一段时间，袁秋梅的异常和此刻周跃进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周哥，你可能是误会了，这里没什么野汉子。”冯蔓几乎是哭笑不得，劝阻周跃进冷静下来，“这里就我们三个女人。”
“怎么可能！”周跃进当下顾不得什么脸面，只道，“秋梅你说，那个野汉子到底是谁？还给你买新衣裳，瞧着面料挺好，红白格子的，不便宜吧！”
冯蔓：QAQ
清脆声音压低：“那好像是我给秋梅姐穿的衣裳，她衣裳被卤水弄脏了。”
周跃进浓眉拧紧，又道：“那野汉子还给你很多钱，这还没问题？一张百元大钞和一张二十的钞票，我可看见了！”
冯蔓：QAQ
稀里糊涂成了野汉子的冯蔓声音渐弱：“周哥，那应该还是我，我给秋梅姐发的工钱，一百二。”
周跃进：“…？？？”
正经打量眼前的女人，周跃进愣住，自己要抓的野汉子怎么成了个女人了！
……
傍晚七点，程朗和范振华下工回家，抱着个浑圆的西瓜回来，一进门便听说了今天的奇闻轶事。
周跃进和袁秋梅已经回家，夫妻俩面色尴尬，尤其是周跃进走的时候都没好意思正眼看一眼冯蔓和董小娟。
“哎哟，这两口子真是乐死我了。秋梅出来上班，原来没跟她男人说的，周跃进也是，最近发现不对劲，怀疑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野汉子在勾搭秋梅…”董小娟就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近距离看了那场热闹，这会儿激动跟丈夫和表弟一股脑往外倒。
范振华闻所未闻这样的事，粗糙的国字脸上写满震惊：“这老周也是…干些什么事儿啊！不过，秋梅咋出来上工不跟老周说啊，这两口子，嘿。”
表哥表嫂嘀嘀咕咕，程朗扫一眼在旁边净手，将西瓜放进冰柜的冯蔓。
夏天的西瓜还得冰冰凉凉的才好吃，放进冰柜半小时左右再拿出来，滋味儿正好。
程朗随着冯蔓进屋，两人在冰柜前说话。
“老周吓到你没有？他这人性子犟，不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他们两口子能闹出这种事。”程朗印象里的周跃进本事不错，人也大剌剌，总爱在一帮工友面前炫耀嘚瑟结婚生活，每回带了饭菜来矿区，也忍不住要给大伙儿炫耀看看媳妇儿给做的饭菜，惹得众人眼馋羡慕，不免还要笑着骂骂咧咧几句。
只是这回，竟然抓野汉子抓到自己媳妇儿上了，程朗哭笑不得。
冯蔓唇角上扬，难以压下，实在是人生新体验：“我也懵呢，没想到周大哥怀疑的野汉子是我。”
袁秋梅今天下午请了假，和周跃进回家解决这事，临走时简单同冯蔓解释了两句。
事情同冯蔓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周跃进并不愿意袁秋梅外出工作，这一回，袁秋梅是瞒着周跃进来冯蔓这里打工的。
为此，只能每天小心翼翼地上下班，去矿区附近卖食物时再系了个丝巾挡脸。
只是过于遮掩总是会引人注意，周跃进便想岔了，疑心有野汉子妄图勾搭自己媳妇儿，想把人找出来，给个教训。
稀里糊涂成了野汉子的冯蔓哭笑不得：QAQ
程朗仔细回忆，倒是渐渐寻到些蛛丝马迹：“周哥这人还行，就是固执，觉得还要媳妇儿出去工作显得男人没本事，现在想想，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他说过这话。”
冯蔓啧啧称奇：“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想法呢？”
女人漂亮的杏眼滴溜溜转，红唇一张一合：“那你呢，你会这样觉得吗？”
程朗目光落在女人柔软的唇上，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漫不经心道：“我当然不介意，你喜欢怎么样都行。”
冯蔓满意地点点头。
袁秋梅和周跃进一个人在冯蔓，一个在程朗处做工，为此，冯蔓和程朗商量着不主动掺和他们夫妻的事，不然左右为难，实在不合适。
原本想着昨天闹出事，袁秋梅应当要请假几天，没成想，第二天仍旧是过来了。
刚来院子里，袁秋梅先就昨天的事儿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冯蔓并不在意，只安慰她：“你们商量看看，毕竟一家人，说清楚是最好的。”
董小娟直来直去：“那你们家老周咋说啊？这工…”
“我要干的。”袁秋梅昨天夜里回家和周跃进认真说清楚原委，两人争吵一番，袁秋梅今天早上仍是出门。
只是这一回，不用再遮遮掩掩，周跃进脸都是黑的。
红星矿区这边，周跃进一早上气压低沉，其他工友闹不清楚状况，还疑心是开采流程出了岔子，可仔细检查没发现毛病啊。
程朗见状，把周跃进叫到一旁，给人递去一根烟：“周哥…”
周跃进昨晚便知道自己媳妇儿跑程朗媳妇儿那儿打工去了，直接开口：“阿朗，你跟你媳妇儿说一声呗，我们家秋梅不干了，在家待着不挺好，非出去受罪做啥。”
“这件事我不插手。”程朗随口道，“反正是你和嫂子的事，我和蔓蔓商量过，都不插手。你们自己商量自己解决，不过蔓蔓觉得嫂子挺有本事，要是嫂子自己愿意留呢，她肯定不会主动赶人。”
“哎！”周跃进今早见媳妇儿还要出门，这回连遮掩都没有了，更是心头堵得慌，自己每个月上交大半工资，她还出去干啥呢？“阿朗，你咋成了这样了，你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了？”
一家之主就该有一家之主的地位，周跃进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没想到程朗这个浓眉大眼，平日里霸气硬朗的男人，居然这么没有地位。
远处，值班室的工人扬声一嗓子，通知程朗有电话。
程朗闷笑一声，拍拍周跃进肩膀走了：“管不了，我在家里地位也就那样。”
周跃进看着程朗，真是怒其不争！
……
“三年前天上人间夜总会的火灾和查处行动真是赵刚设计的？”值班室里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程朗眉目凛然。
“是，各种嫌疑都指向赵刚。最关键的是…”杨军调查有进展，更是激动，事实证明，程朗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这次我还发现，郑二的人在悄悄调查这件事，应该也怀疑赵刚了。”
这倒是巧了，程朗从不放过这样的机会，沉声道：“那正好，既然郑二也有动作了，你就帮他一把，把查出来的证据巧妙点送到郑二面前，借郑二的手把赵刚除了。”
电话挂断，程朗眸光坚定，一派成竹在胸。
值班室墙上铁钉上有细绳缠绕，挂历坠在红绳下贴墙靠着，随风翻页，程朗的目光自上面的数字扫过，低眉剥开糖纸，将清凉的薄荷糖扔进口中，清爽沁凉的味道瞬间蔓延。
结婚三个月，今天倒是个好日子。

第34章
周跃进匆匆回到家, 就是为了出其不意地杀个回马枪。
空荡荡的屋子里不见袁秋梅的身影，周跃进见冷锅冷灶，家里也没什么菜, 就连昨天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洗, 一时心情复杂。
外头到底有什么，勾得自己媳妇儿不着家！
当天, 周跃进在家里待到傍晚六点半, 足足三个多小时，这才等到媳妇儿回家。
袁秋梅乍见周跃进在家，明显吓了一跳，转瞬镇定神色问道：“老周，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周跃进在矿区忙碌, 又是个热心肠，经常帮着工友解决问题, 通常最早都得七点左右到家。
“今儿下班早，我也刚到。”周跃进不动声色，状似不经意道, “你上哪儿去了？”
袁秋梅听丈夫提及刚到家, 立刻打蛇随棍上：“我刚出门去买点菜，可能正好跟你错开了。”
媳妇儿果真有事瞒着自己, 周跃进心头往下一沉, 再次闻到袁秋梅身上奇异的味道，那味道似乎是混杂了各种味道, 最后带着特别的香味。
次日一早, 周跃进不动声色起床，如往常一般离开，只是这回却没走远, 就等着看看媳妇儿出门去了哪里，见谁了！
早上六点四十五，只见媳妇儿鬼鬼祟祟出门，躬身低着头往前，往街对面去，步伐匆匆，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周跃进紧随其后，越发疑惑，直到看见媳妇儿进了一家屠宰场，没一会儿，左右手拎着重物离开，径直返回矿区附近，往一处平房聚集区去。
心头仿佛被一块大石坠着，周跃进眼睁睁看着袁秋梅走进一处房子，轻车熟路推开木门，关门的刹那，脸上笑容灿烂丝毫不加掩饰…
浑身气血上涌，周跃进攥紧拳头上前，用力拍着木门，誓要把那个野汉子揪出来！
敢勾搭自己媳妇儿，真是活腻歪了！
大门处传来巨响，惊得院子里准备吃食的几人同时停下手中动作。
冯蔓正在准备卤料包，闻声朝不时震动的木门望去，疑心什么人在大白天这样动作，似乎带着几分怒气。
正切菜的董小娟握紧菜刀，如临大临：“我去看看，谁闹事儿啊！”
袁秋梅和董小娟年岁相近，两人都比冯蔓大，自然地想要照顾冯蔓，当即放下面团，双手沾着面粉和董小娟一块儿到大门口，顺便安慰冯蔓道：“我们这一带治安很好的，基本没听说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应该不是什么坏…老周？你，你怎么来了？”
突然变调的声音似被人扼住喉咙般尖利，袁秋梅难以置信自己丈夫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这脑门儿都是绿的！”周跃进探身往院子里看，撸起袖子气势汹汹，“那野汉子是谁？让他给我滚出来！”
“什么野汉子啊！”袁秋梅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他，“你想什么呢？走，回家去，我跟你说…”
“袁秋梅！怎么？那野汉子是比我强？你还护上他了？”周跃进忍无可忍，一把把媳妇儿薅到背后，抓上院墙边的扫帚就要大干一场，“别怪我没提醒你啊，我今儿就要收拾那个野汉子，你待一边儿去，这扫帚不长眼，真要是打到你了，后头别跟我哭！”
院子里陡然混乱起来，董小娟看傻眼了，冯蔓也看傻眼了，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懵。
“周哥，你这是找什么呢？”冯蔓自然认出了来人，程朗矿区的技术工，也是袁秋梅的丈夫。
“找野汉子！”周跃进大吼一声，极度愤怒之下并未认出程朗和范振华的媳妇儿。
冯蔓：“…”
同神情复杂的袁秋梅视线交汇，冯蔓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过去一段时间，袁秋梅的异常和此刻周跃进的反常都有了答案。
“周哥，你可能是误会了，这里没什么野汉子。”冯蔓几乎是哭笑不得，劝阻周跃进冷静下来，“这里就我们三个女人。”
“怎么可能！”周跃进当下顾不得什么脸面，只道，“秋梅你说，那个野汉子到底是谁？还给你买新衣裳，瞧着面料挺好，红白格子的，不便宜吧！”
冯蔓：QAQ
清脆声音压低：“那好像是我给秋梅姐穿的衣裳，她衣裳被卤水弄脏了。”
周跃进浓眉拧紧，又道：“那野汉子还给你很多钱，这还没问题？一张百元大钞和一张二十的钞票，我可看见了！”
冯蔓：QAQ
稀里糊涂成了野汉子的冯蔓声音渐弱：“周哥，那应该还是我，我给秋梅姐发的工钱，一百二。”
周跃进：“…？？？”
正经打量眼前的女人，周跃进愣住，自己要抓的野汉子怎么成了个女人了！
……
傍晚七点，程朗和范振华下工回家，抱着个浑圆的西瓜回来，一进门便听说了今天的奇闻轶事。
周跃进和袁秋梅已经回家，夫妻俩面色尴尬，尤其是周跃进走的时候都没好意思正眼看一眼冯蔓和董小娟。
“哎哟，这两口子真是乐死我了。秋梅出来上班，原来没跟她男人说的，周跃进也是，最近发现不对劲，怀疑有什么不三不四的野汉子在勾搭秋梅…”董小娟就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近距离看了那场热闹，这会儿激动跟丈夫和表弟一股脑往外倒。
范振华闻所未闻这样的事，粗糙的国字脸上写满震惊：“这老周也是…干些什么事儿啊！不过，秋梅咋出来上工不跟老周说啊，这两口子，嘿。”
表哥表嫂嘀嘀咕咕，程朗扫一眼在旁边净手，将西瓜放进冰柜的冯蔓。
夏天的西瓜还得冰冰凉凉的才好吃，放进冰柜半小时左右再拿出来，滋味儿正好。
程朗随着冯蔓进屋，两人在冰柜前说话。
“老周吓到你没有？他这人性子犟，不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他们两口子能闹出这种事。”程朗印象里的周跃进本事不错，人也大剌剌，总爱在一帮工友面前炫耀嘚瑟结婚生活，每回带了饭菜来矿区，也忍不住要给大伙儿炫耀看看媳妇儿给做的饭菜，惹得众人眼馋羡慕，不免还要笑着骂骂咧咧几句。
只是这回，竟然抓野汉子抓到自己媳妇儿上了，程朗哭笑不得。
冯蔓唇角上扬，难以压下，实在是人生新体验：“我也懵呢，没想到周大哥怀疑的野汉子是我。”
袁秋梅今天下午请了假，和周跃进回家解决这事，临走时简单同冯蔓解释了两句。
事情同冯蔓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周跃进并不愿意袁秋梅外出工作，这一回，袁秋梅是瞒着周跃进来冯蔓这里打工的。
为此，只能每天小心翼翼地上下班，去矿区附近卖食物时再系了个丝巾挡脸。
只是过于遮掩总是会引人注意，周跃进便想岔了，疑心有野汉子妄图勾搭自己媳妇儿，想把人找出来，给个教训。
稀里糊涂成了野汉子的冯蔓哭笑不得：QAQ
程朗仔细回忆，倒是渐渐寻到些蛛丝马迹：“周哥这人还行，就是固执，觉得还要媳妇儿出去工作显得男人没本事，现在想想，我倒是隐约有点印象，他说过这话。”
冯蔓啧啧称奇：“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想法呢？”
女人漂亮的杏眼滴溜溜转，红唇一张一合：“那你呢，你会这样觉得吗？”
程朗目光落在女人柔软的唇上，目光扫过墙上的挂历，在心里算了算时间，漫不经心道：“我当然不介意，你喜欢怎么样都行。”
冯蔓满意地点点头。
袁秋梅和周跃进一个人在冯蔓，一个在程朗处做工，为此，冯蔓和程朗商量着不主动掺和他们夫妻的事，不然左右为难，实在不合适。
原本想着昨天闹出事，袁秋梅应当要请假几天，没成想，第二天仍旧是过来了。
刚来院子里，袁秋梅先就昨天的事儿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冯蔓并不在意，只安慰她：“你们商量看看，毕竟一家人，说清楚是最好的。”
董小娟直来直去：“那你们家老周咋说啊？这工…”
“我要干的。”袁秋梅昨天夜里回家和周跃进认真说清楚原委，两人争吵一番，袁秋梅今天早上仍是出门。
只是这一回，不用再遮遮掩掩，周跃进脸都是黑的。
红星矿区这边，周跃进一早上气压低沉，其他工友闹不清楚状况，还疑心是开采流程出了岔子，可仔细检查没发现毛病啊。
程朗见状，把周跃进叫到一旁，给人递去一根烟：“周哥…”
周跃进昨晚便知道自己媳妇儿跑程朗媳妇儿那儿打工去了，直接开口：“阿朗，你跟你媳妇儿说一声呗，我们家秋梅不干了，在家待着不挺好，非出去受罪做啥。”
“这件事我不插手。”程朗随口道，“反正是你和嫂子的事，我和蔓蔓商量过，都不插手。你们自己商量自己解决，不过蔓蔓觉得嫂子挺有本事，要是嫂子自己愿意留呢，她肯定不会主动赶人。”
“哎！”周跃进今早见媳妇儿还要出门，这回连遮掩都没有了，更是心头堵得慌，自己每个月上交大半工资，她还出去干啥呢？“阿朗，你咋成了这样了，你连自己媳妇儿都管不了？”
一家之主就该有一家之主的地位，周跃进在家里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没想到程朗这个浓眉大眼，平日里霸气硬朗的男人，居然这么没有地位。
远处，值班室的工人扬声一嗓子，通知程朗有电话。
程朗闷笑一声，拍拍周跃进肩膀走了：“管不了，我在家里地位也就那样。”
周跃进看着程朗，真是怒其不争！
……
“三年前天上人间夜总会的火灾和查处行动真是赵刚设计的？”值班室里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令人振奋，程朗眉目凛然。
“是，各种嫌疑都指向赵刚。最关键的是…”杨军调查有进展，更是激动，事实证明，程朗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这次我还发现，郑二的人在悄悄调查这件事，应该也怀疑赵刚了。”
这倒是巧了，程朗从不放过这样的机会，沉声道：“那正好，既然郑二也有动作了，你就帮他一把，把查出来的证据巧妙点送到郑二面前，借郑二的手把赵刚除了。”
电话挂断，程朗眸光坚定，一派成竹在胸。
值班室墙上铁钉上有细绳缠绕，挂历坠在红绳下贴墙靠着，随风翻页，程朗的目光自上面的数字扫过，低眉剥开糖纸，将清凉的薄荷糖扔进口中，清爽沁凉的味道瞬间蔓延。
结婚三个月，今天倒是个好日子。

第35章
董小娟一家三口搬来后, 冯蔓家房子里人气儿平添不少，时常和表嫂换着做菜蹭饭。
今晚程老太太过来，两人在灶房忙活, 放学的小山回来打下手, 三人张罗出一桌好菜。
红烧肉烧得软烂，最适合程玉兰的牙口, 另外裹上米粉的排骨与红薯一同蒸熟到软烂入味, 再买了条鲤鱼红烧用，鱼肉鲜嫩，最后清炒两道素菜凤尾和莲白，同时起锅白菜豆腐汤时，范振华和程朗相继到家。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范有山找董小娟要零钱买饮料，小孩儿的天性如此, 最爱喝甜水儿。
平时家里管着，担心喝多了不好，这会儿便有理由了。
“妈, 今儿奶过来了, 咱们一大家子吃团圆饭，必须庆祝庆祝啊, 得碰杯的！”
冯蔓听着小山说话一套一套的直发笑：“理由挺多啊小山, 碰杯是不是必须碰汽水儿？”
“对！表婶，还是你说得对！”小山眼睛一亮, 要和表婶击个掌。
程朗见这一大一小的互动, 薄唇微勾：“过来拿钱，说得倒是挺好听，今天喝点挺好。”
范有山蹦跶着去表叔跟前拿钱, 欢呼声还没出口，却又听自己老母亲道。
“屋里还有没卖完的橘子水儿，自个儿拿去。”董小娟过去的生意随便卖点，就在售卖吃食的时候顺手卖，不用守摊，吃的卖完就撤摊，这样轻松还卖得好。
“好嘞！”范有山确认哪些不喝哪些要喝后，机灵地跑到堂屋大柜子里翻找存货，捧着三瓶橘子汽水儿回到桌前，往自己和老母亲与表婶面前各放了一瓶。
程玉兰今天过来看看小辈，尤其侄子结婚三个月了，成家立业后是不同了，一顿饭的功夫便能从程朗身上看出几分不同于没娶媳妇儿前的劲头。
瞧着像是会照顾人了。
晚饭结束时，程玉兰感慨：“你爹你娘就干了这么一件利索事，给你定了个娃娃亲。”
程朗抿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确实是。”
晚饭后，范有山被大人们提醒让陪着奶奶去散步，范振华和董小娟给老太太收拾出今晚入住的屋子后，也紧随其后跟上，正房里瞬间只剩下冯蔓和程朗。
将昨晚没看完的一点小说结局看了，冯蔓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出去溜达溜达，却见程朗又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
男人戒烟已有一段时间，成果显著，冯蔓看得有些馋，家里的薄荷糖全给他了，自己近来都没怎么吃。
转身在里屋平柜中翻找薄荷糖，冯蔓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找什么？”男人渐渐靠近，低沉的嗓音震耳。
“薄荷糖。”冯蔓在柜子里找到空空如也的袋子，一时失落。
“最后一颗我刚吃了。”程朗的声音越发近，似乎就响在耳畔，带着几分酥酥麻麻的痒，令冯蔓不自觉挪动一步。
“噢，那算了，我明天再去买点。”窗外微风阵阵，轻轻拍打着窗户，冯蔓转身惊觉程朗离自己极近，近到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清凉薄荷味道。
男人微微俯身，修长结实的左手手臂撑在平柜上，右手垂落在身侧，宽阔的肩膀与手臂似形成环抱之姿，与冯蔓目光交汇：“不用买了，戒烟三个月，我一根都没抽。”
“已经三个月了？”冯蔓近来忙着挣钱，倒是没怎么注意时间，现在算一算，当真已经三个月了。
像是表扬小学生似的，冯蔓认真开口：“程朗同志，表现得不错，再接再厉啊。”
“嗯。”男人倾身靠近，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手臂撑在平柜上，嗓音带着几分暗哑，“那我的奖励呢？”
“啊？”冯蔓猛然抬眸，与男人视线交汇，思绪闪回过往，想到程朗确实提过戒烟的奖励。
两人视线交汇，冯蔓察觉到一抹灼热的视线从自己眼眸一寸寸往下，最终停留在唇上。
被男人的视线灼烫，冯蔓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心跳随着窗外风声快了几分。
她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当即轻咬唇瓣，踮脚凑近，往程朗脸上贴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擦过，轻轻柔柔的，程朗掌在柜面的手一紧，猛然撤离掌在女人腰间，略歪了歪头靠近，贴上那抹一触即离的红唇。
冯蔓重重抵在柜子边缘，身后是坚硬的平柜，身前是男人硬邦邦的胸膛。
宽大手掌紧箍在自己腰间，随着唇舌间的动作用力。
熟悉的清凉的淡淡薄荷香味袭来，是冯蔓喜欢的味道，男人薄凉的唇轻轻贴在自己唇上片刻，亲密接触的地方渐渐升温，再一点点吮开自己的唇，带着几分横冲直撞的莽撞探入。
两人越贴越近，呼吸紧紧纠缠，冯蔓右手反手抠在柜子缝隙，左手攀在男人结实的手臂，被迫仰着头。
老实的男人，唇舌并不老实，灵活有力，所到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冯蔓呼吸间都是好闻的喜欢的薄荷味道，清凉中带着一丝刺激感官的滋味，令人意乱情迷间，如同含上一颗薄荷糖般不自觉回应吮吸。
男人手掌用力，喉间艰难溢出低吟，似是被冯蔓的动作蛊惑，低头更加靠近，几乎是要…
“表婶，表婶！电视要开始了！”屋外传来清脆的童音，惊扰室内一片旖旎。
范有山陪着奶奶散步到一半，想起和表婶都爱看的电视剧上演，忙赶回来。
匆匆跑到表婶和表叔这边的堂屋，范有山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好频道，转头却见半掩的房门没动静。
探头再往里叫了一声：“表婶，表叔？”
片刻后，木门嘎吱一声响，范有山见表叔大步而出，身后是正理着头发的表婶。
表叔和表婶互相没看对方一眼，表叔表情严肃，表婶脸上却红红的，好像嘴巴也红红的。
“表婶，你和表叔在屋里干嘛呀？”范有山狐疑的目光闪烁，小脑袋瓜子飞速运转。
“没，没什么啊。”冯蔓结巴一下，抬手捋了捋略微散乱的发丝。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范有山眼睛一亮，猛然想明白了。
可这话却令冯蔓心都揪了一下，抬眼瞪了程朗。要是真被个小学生发现端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你们背着我吃好吃的了！看看嘴都辣红了！”范有山那个气啊，怎么还吃独食呢，居然不带自己。
冯蔓：QAQ
程朗勾了勾唇，对思维发散的侄子无情镇压：“作业写了没？天天就知道看电视？”
范有山警铃大作，表叔怎么学自己爸妈开始管作业了！立刻装聋作哑当没听见：“看电视了，表婶快来。”
冯蔓最近在追一部狗血电视剧，范有山这个小屁孩只要不写作业，什么都觉得有趣，也爱看电视。
两人成了追剧搭子，每晚两集，范有山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今晚，不知道表叔怎么也有兴趣，坐在一旁跟着看，范有山怀疑表叔变了个人，结果前方的电视机里突然上演着亲嘴的戏码。
男女主角情到浓时，越来越近，两片唇就这么贴上…
范有山正要瞪大眼睛看个清楚时，双眼却同时被左右各一只手捂上，黑暗无情降临。
程朗和冯蔓异口同声：“小孩子不能看。”
在手指缝隙中好奇窥视的范有山无言：“哎呀，我看个亲嘴儿怎么了？”
话音落下，电视里亲嘴戏份结束，这才重获光明。
程朗义正言辞教育：“小孩子看什么看，不健康。”
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学生范有山真诚反问：“表叔，亲嘴真的不健康吗？”
程朗：“…”
一旁的冯蔓憋着笑，还是头一回见程朗被小学生问的哑口无言。
当晚，冯蔓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似乎还有清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傍晚时分，柜子边程朗沉重的呼吸追进梦里，搅得人心猿意马。
清早自晨光中醒来，冯蔓发觉自己紧贴着硬邦邦的胸膛，脚下更是绊着什么，仔细一看，这睡觉的姿势着实令人震惊。
睡觉时一向同程朗井水不犯河水的冯蔓惊觉，自己此刻靠在男人胸膛，一条腿甚至搭在程朗大腿上，右手横陈他紧实的腰腹间…
这，这，这…
深刻反思的冯蔓咬唇，自己这是亲了一回，春心萌动了？
不不不，肯定是睡懵了，把程朗当以前家里那只大熊玩偶了！
她以前就爱抱着玩偶睡！
身旁的男人动了动，似要醒来，冯蔓忙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装作仍在熟睡的模样。片刻后，周遭寂静无声，就在冯蔓快要装不下去时，感受到男人粗粝的指腹贴近，在自己的睫毛上撩拨两下，吓得冯蔓再紧抿双唇，屏住呼吸…
只幸好，程朗没有后续动作，将自己的手和脚轻轻移开，下床离开。
躺在床上的冯蔓这才松了一口气。
……
都道美色误人。
古人诚不欺我。
一上午准备吃食的时间里，冯蔓有些走神。
程朗乖乖戒烟，再讨了个奖励，只是常吃薄荷糖的男人周身清新，亲吻起来也是不错的滋味，冯蔓摇摇头，先将程朗晃出脑袋，专心工作。
袁秋梅依旧正常工作，甚至多了几分坦然，此刻正在和面，董小娟没发觉冯蔓的异样，一心好奇八卦：“秋梅，你和你们家老周咋样了？平时看着周跃进人挺好的，怎么这事儿上说不听呢。”
“他啊，其他地方都待我挺好，就不愿意我出来上班。”袁秋梅明白他的心思，可这一回自己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董小娟不好诋毁人夫妻感情，只能又换个说法：“那也是他疼你，总比那些个没本事还只知道耍脾气的爷们好，好歹你们老周是能挣钱给家里用的。”
“是，我以前也这么想的。”袁秋梅和面的力道重了几分，“不过现在觉得，自己挣钱好像更好。”
当天中午，三人再带着熟食过去，摆摊售卖。这一回，袁秋梅不再系丝巾，直接敞亮地上班。
回头客占多数，新客也有不少，人人尝过烧饼、卤肉或是炒面，都要夸一句味道好。
面前买了两个烧饼的小学生啃得嘴巴油汪汪的：“阿姨，你们的烧饼好好吃啊，这皮真香。”
近来和面的工作都是袁秋梅在做，冯蔓指指旁边的女人：“这个阿姨和面烤的，是香。”
“哇，阿姨，你和的面真香。”
袁秋梅正装烧饼的手一顿，听到这话抿嘴笑了笑，盯着那一溜烟跑没影的小学生背影片刻。
矿区外摊贩生意热闹，正值饭点，不少矿工也三三两两准备吃午饭，有的照惯例去食堂，有的准备打牙祭。
周跃进这几日心气不顺，以往都去食堂吃饭，这回却在听到旁边几个工友要去打牙祭吃顿好的时，主动开口：“我也去。”
向来省吃俭用的周跃进竟然要去外面打牙祭，工友们惊讶，范振华搭着周跃进的肩膀感慨：“周哥，你这是想通了？”
其他人没听出话里深意，宋国栋随声附和：“是得时不时打打牙祭啊。”
一行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矿工往外走，远远便瞧见生意盈门的冯记摊位。
红星矿区的都是熟人，尤其面前的老板还是程朗和范振华的媳妇儿，众人自来熟地招呼：“冯老板，董老板，来七个烧饼，四份卤肉和两份炒面，花生稀饭也要七碗。”
何春生脑子灵光，搬出范振华当靠山：“娟嫂，华哥在这儿，可得给我们多装点吃的啊。”
董小娟嘴角藏不住笑，怒斥这帮人：“我们可是诚信经营，谁来都不好使啊。”
话是这么说，手上动作还是重了几分，多加了些卤肉和炒面。
袁秋梅在一旁打稀饭，同样引起众人注意，大伙儿倒是不知道周跃进的媳妇儿也来帮忙，依样画葫芦让袁秋梅看在周跃进的面子上多打稀饭。
“成，你们多吃点啊。”袁秋梅扫过丈夫黢黑的脸，笑着回工友们。
周跃进独自黑着脸，同工友买完稀饭离开，临走时，深深看一眼媳妇儿，可人正忙着装吃的，压根儿没给自己一个眼风，脸更黑了。
呼噜面条时，其他工友不由羡慕：“周哥，你媳妇儿本事大啊，冯记那生意好，秋梅姐去能挣不少钱吧。”
“你们两口子都能挣钱，真是把我们比下去了。”
周跃进敷衍两句，却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咧咧，有些话只能回家说。
一帮工人大口解决午饭，不多时便将从冯记买来的食物扫荡一空。
程朗刚检查完煤矿加工设备出来，宋国栋抹抹油嘴儿，关心道：“朗哥，才出来啊？我们今天买了烧饼和炒面那些，刚吃完。”
“嗯。”程朗看到桌上残留的冯记的包装油纸袋，眼神幽深，思绪瞬间回到昨天傍晚，“我去外面买点吃的。”
程朗出来时，冯记的熟食已经卖得差不多，董小娟远远看见表弟过来，忙给他留下一份，顺便提醒冯蔓：“阿朗过来了。”
冯蔓抬头望去，正好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视线交汇间，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什么，又镇定地各自移开视线。
“表嫂，还有什么吃的，我随便来点。”程朗平和的目光与摊位上的三人招呼，只在扫过冯蔓时顿了顿。
两个烧饼和一份卤肉装好，董小娟递给程朗的功夫，没发现旁边的表弟和表弟媳妇儿一句话没说。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道：“对了，你们俩昨晚偷吃什么了？小山看完电视回屋嚷嚷呢，说表叔和表婶偷吃东西，吃独食，嘴都辣红了。”
程朗：“…”
冯蔓：“…”

第35章
董小娟一家三口搬来后, 冯蔓家房子里人气儿平添不少，时常和表嫂换着做菜蹭饭。
今晚程老太太过来，两人在灶房忙活, 放学的小山回来打下手, 三人张罗出一桌好菜。
红烧肉烧得软烂，最适合程玉兰的牙口, 另外裹上米粉的排骨与红薯一同蒸熟到软烂入味, 再买了条鲤鱼红烧用，鱼肉鲜嫩，最后清炒两道素菜凤尾和莲白，同时起锅白菜豆腐汤时，范振华和程朗相继到家。
四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范有山找董小娟要零钱买饮料，小孩儿的天性如此, 最爱喝甜水儿。
平时家里管着，担心喝多了不好，这会儿便有理由了。
“妈, 今儿奶过来了, 咱们一大家子吃团圆饭，必须庆祝庆祝啊, 得碰杯的！”
冯蔓听着小山说话一套一套的直发笑：“理由挺多啊小山, 碰杯是不是必须碰汽水儿？”
“对！表婶，还是你说得对！”小山眼睛一亮, 要和表婶击个掌。
程朗见这一大一小的互动, 薄唇微勾：“过来拿钱，说得倒是挺好听，今天喝点挺好。”
范有山蹦跶着去表叔跟前拿钱, 欢呼声还没出口，却又听自己老母亲道。
“屋里还有没卖完的橘子水儿，自个儿拿去。”董小娟过去的生意随便卖点，就在售卖吃食的时候顺手卖，不用守摊，吃的卖完就撤摊，这样轻松还卖得好。
“好嘞！”范有山确认哪些不喝哪些要喝后，机灵地跑到堂屋大柜子里翻找存货，捧着三瓶橘子汽水儿回到桌前，往自己和老母亲与表婶面前各放了一瓶。
程玉兰今天过来看看小辈，尤其侄子结婚三个月了，成家立业后是不同了，一顿饭的功夫便能从程朗身上看出几分不同于没娶媳妇儿前的劲头。
瞧着像是会照顾人了。
晚饭结束时，程玉兰感慨：“你爹你娘就干了这么一件利索事，给你定了个娃娃亲。”
程朗抿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确实是。”
晚饭后，范有山被大人们提醒让陪着奶奶去散步，范振华和董小娟给老太太收拾出今晚入住的屋子后，也紧随其后跟上，正房里瞬间只剩下冯蔓和程朗。
将昨晚没看完的一点小说结局看了，冯蔓犹豫要不要也跟着出去溜达溜达，却见程朗又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
男人戒烟已有一段时间，成果显著，冯蔓看得有些馋，家里的薄荷糖全给他了，自己近来都没怎么吃。
转身在里屋平柜中翻找薄荷糖，冯蔓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找什么？”男人渐渐靠近，低沉的嗓音震耳。
“薄荷糖。”冯蔓在柜子里找到空空如也的袋子，一时失落。
“最后一颗我刚吃了。”程朗的声音越发近，似乎就响在耳畔，带着几分酥酥麻麻的痒，令冯蔓不自觉挪动一步。
“噢，那算了，我明天再去买点。”窗外微风阵阵，轻轻拍打着窗户，冯蔓转身惊觉程朗离自己极近，近到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清凉薄荷味道。
男人微微俯身，修长结实的左手手臂撑在平柜上，右手垂落在身侧，宽阔的肩膀与手臂似形成环抱之姿，与冯蔓目光交汇：“不用买了，戒烟三个月，我一根都没抽。”
“已经三个月了？”冯蔓近来忙着挣钱，倒是没怎么注意时间，现在算一算，当真已经三个月了。
像是表扬小学生似的，冯蔓认真开口：“程朗同志，表现得不错，再接再厉啊。”
“嗯。”男人倾身靠近，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手臂撑在平柜上，嗓音带着几分暗哑，“那我的奖励呢？”
“啊？”冯蔓猛然抬眸，与男人视线交汇，思绪闪回过往，想到程朗确实提过戒烟的奖励。
两人视线交汇，冯蔓察觉到一抹灼热的视线从自己眼眸一寸寸往下，最终停留在唇上。
被男人的视线灼烫，冯蔓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心跳随着窗外风声快了几分。
她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当即轻咬唇瓣，踮脚凑近，往程朗脸上贴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擦过，轻轻柔柔的，程朗掌在柜面的手一紧，猛然撤离掌在女人腰间，略歪了歪头靠近，贴上那抹一触即离的红唇。
冯蔓重重抵在柜子边缘，身后是坚硬的平柜，身前是男人硬邦邦的胸膛。
宽大手掌紧箍在自己腰间，随着唇舌间的动作用力。
熟悉的清凉的淡淡薄荷香味袭来，是冯蔓喜欢的味道，男人薄凉的唇轻轻贴在自己唇上片刻，亲密接触的地方渐渐升温，再一点点吮开自己的唇，带着几分横冲直撞的莽撞探入。
两人越贴越近，呼吸紧紧纠缠，冯蔓右手反手抠在柜子缝隙，左手攀在男人结实的手臂，被迫仰着头。
老实的男人，唇舌并不老实，灵活有力，所到之处激起阵阵战栗…
冯蔓呼吸间都是好闻的喜欢的薄荷味道，清凉中带着一丝刺激感官的滋味，令人意乱情迷间，如同含上一颗薄荷糖般不自觉回应吮吸。
男人手掌用力，喉间艰难溢出低吟，似是被冯蔓的动作蛊惑，低头更加靠近，几乎是要…
“表婶，表婶！电视要开始了！”屋外传来清脆的童音，惊扰室内一片旖旎。
范有山陪着奶奶散步到一半，想起和表婶都爱看的电视剧上演，忙赶回来。
匆匆跑到表婶和表叔这边的堂屋，范有山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好频道，转头却见半掩的房门没动静。
探头再往里叫了一声：“表婶，表叔？”
片刻后，木门嘎吱一声响，范有山见表叔大步而出，身后是正理着头发的表婶。
表叔和表婶互相没看对方一眼，表叔表情严肃，表婶脸上却红红的，好像嘴巴也红红的。
“表婶，你和表叔在屋里干嘛呀？”范有山狐疑的目光闪烁，小脑袋瓜子飞速运转。
“没，没什么啊。”冯蔓结巴一下，抬手捋了捋略微散乱的发丝。
“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范有山眼睛一亮，猛然想明白了。
可这话却令冯蔓心都揪了一下，抬眼瞪了程朗。要是真被个小学生发现端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你们背着我吃好吃的了！看看嘴都辣红了！”范有山那个气啊，怎么还吃独食呢，居然不带自己。
冯蔓：QAQ
程朗勾了勾唇，对思维发散的侄子无情镇压：“作业写了没？天天就知道看电视？”
范有山警铃大作，表叔怎么学自己爸妈开始管作业了！立刻装聋作哑当没听见：“看电视了，表婶快来。”
冯蔓最近在追一部狗血电视剧，范有山这个小屁孩只要不写作业，什么都觉得有趣，也爱看电视。
两人成了追剧搭子，每晚两集，范有山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今晚，不知道表叔怎么也有兴趣，坐在一旁跟着看，范有山怀疑表叔变了个人，结果前方的电视机里突然上演着亲嘴的戏码。
男女主角情到浓时，越来越近，两片唇就这么贴上…
范有山正要瞪大眼睛看个清楚时，双眼却同时被左右各一只手捂上，黑暗无情降临。
程朗和冯蔓异口同声：“小孩子不能看。”
在手指缝隙中好奇窥视的范有山无言：“哎呀，我看个亲嘴儿怎么了？”
话音落下，电视里亲嘴戏份结束，这才重获光明。
程朗义正言辞教育：“小孩子看什么看，不健康。”
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学生范有山真诚反问：“表叔，亲嘴真的不健康吗？”
程朗：“…”
一旁的冯蔓憋着笑，还是头一回见程朗被小学生问的哑口无言。
当晚，冯蔓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似乎还有清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傍晚时分，柜子边程朗沉重的呼吸追进梦里，搅得人心猿意马。
清早自晨光中醒来，冯蔓发觉自己紧贴着硬邦邦的胸膛，脚下更是绊着什么，仔细一看，这睡觉的姿势着实令人震惊。
睡觉时一向同程朗井水不犯河水的冯蔓惊觉，自己此刻靠在男人胸膛，一条腿甚至搭在程朗大腿上，右手横陈他紧实的腰腹间…
这，这，这…
深刻反思的冯蔓咬唇，自己这是亲了一回，春心萌动了？
不不不，肯定是睡懵了，把程朗当以前家里那只大熊玩偶了！
她以前就爱抱着玩偶睡！
身旁的男人动了动，似要醒来，冯蔓忙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装作仍在熟睡的模样。片刻后，周遭寂静无声，就在冯蔓快要装不下去时，感受到男人粗粝的指腹贴近，在自己的睫毛上撩拨两下，吓得冯蔓再紧抿双唇，屏住呼吸…
只幸好，程朗没有后续动作，将自己的手和脚轻轻移开，下床离开。
躺在床上的冯蔓这才松了一口气。
……
都道美色误人。
古人诚不欺我。
一上午准备吃食的时间里，冯蔓有些走神。
程朗乖乖戒烟，再讨了个奖励，只是常吃薄荷糖的男人周身清新，亲吻起来也是不错的滋味，冯蔓摇摇头，先将程朗晃出脑袋，专心工作。
袁秋梅依旧正常工作，甚至多了几分坦然，此刻正在和面，董小娟没发觉冯蔓的异样，一心好奇八卦：“秋梅，你和你们家老周咋样了？平时看着周跃进人挺好的，怎么这事儿上说不听呢。”
“他啊，其他地方都待我挺好，就不愿意我出来上班。”袁秋梅明白他的心思，可这一回自己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董小娟不好诋毁人夫妻感情，只能又换个说法：“那也是他疼你，总比那些个没本事还只知道耍脾气的爷们好，好歹你们老周是能挣钱给家里用的。”
“是，我以前也这么想的。”袁秋梅和面的力道重了几分，“不过现在觉得，自己挣钱好像更好。”
当天中午，三人再带着熟食过去，摆摊售卖。这一回，袁秋梅不再系丝巾，直接敞亮地上班。
回头客占多数，新客也有不少，人人尝过烧饼、卤肉或是炒面，都要夸一句味道好。
面前买了两个烧饼的小学生啃得嘴巴油汪汪的：“阿姨，你们的烧饼好好吃啊，这皮真香。”
近来和面的工作都是袁秋梅在做，冯蔓指指旁边的女人：“这个阿姨和面烤的，是香。”
“哇，阿姨，你和的面真香。”
袁秋梅正装烧饼的手一顿，听到这话抿嘴笑了笑，盯着那一溜烟跑没影的小学生背影片刻。
矿区外摊贩生意热闹，正值饭点，不少矿工也三三两两准备吃午饭，有的照惯例去食堂，有的准备打牙祭。
周跃进这几日心气不顺，以往都去食堂吃饭，这回却在听到旁边几个工友要去打牙祭吃顿好的时，主动开口：“我也去。”
向来省吃俭用的周跃进竟然要去外面打牙祭，工友们惊讶，范振华搭着周跃进的肩膀感慨：“周哥，你这是想通了？”
其他人没听出话里深意，宋国栋随声附和：“是得时不时打打牙祭啊。”
一行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矿工往外走，远远便瞧见生意盈门的冯记摊位。
红星矿区的都是熟人，尤其面前的老板还是程朗和范振华的媳妇儿，众人自来熟地招呼：“冯老板，董老板，来七个烧饼，四份卤肉和两份炒面，花生稀饭也要七碗。”
何春生脑子灵光，搬出范振华当靠山：“娟嫂，华哥在这儿，可得给我们多装点吃的啊。”
董小娟嘴角藏不住笑，怒斥这帮人：“我们可是诚信经营，谁来都不好使啊。”
话是这么说，手上动作还是重了几分，多加了些卤肉和炒面。
袁秋梅在一旁打稀饭，同样引起众人注意，大伙儿倒是不知道周跃进的媳妇儿也来帮忙，依样画葫芦让袁秋梅看在周跃进的面子上多打稀饭。
“成，你们多吃点啊。”袁秋梅扫过丈夫黢黑的脸，笑着回工友们。
周跃进独自黑着脸，同工友买完稀饭离开，临走时，深深看一眼媳妇儿，可人正忙着装吃的，压根儿没给自己一个眼风，脸更黑了。
呼噜面条时，其他工友不由羡慕：“周哥，你媳妇儿本事大啊，冯记那生意好，秋梅姐去能挣不少钱吧。”
“你们两口子都能挣钱，真是把我们比下去了。”
周跃进敷衍两句，却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咧咧，有些话只能回家说。
一帮工人大口解决午饭，不多时便将从冯记买来的食物扫荡一空。
程朗刚检查完煤矿加工设备出来，宋国栋抹抹油嘴儿，关心道：“朗哥，才出来啊？我们今天买了烧饼和炒面那些，刚吃完。”
“嗯。”程朗看到桌上残留的冯记的包装油纸袋，眼神幽深，思绪瞬间回到昨天傍晚，“我去外面买点吃的。”
程朗出来时，冯记的熟食已经卖得差不多，董小娟远远看见表弟过来，忙给他留下一份，顺便提醒冯蔓：“阿朗过来了。”
冯蔓抬头望去，正好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视线交汇间，两人似乎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什么，又镇定地各自移开视线。
“表嫂，还有什么吃的，我随便来点。”程朗平和的目光与摊位上的三人招呼，只在扫过冯蔓时顿了顿。
两个烧饼和一份卤肉装好，董小娟递给程朗的功夫，没发现旁边的表弟和表弟媳妇儿一句话没说。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随口道：“对了，你们俩昨晚偷吃什么了？小山看完电视回屋嚷嚷呢，说表叔和表婶偷吃东西，吃独食，嘴都辣红了。”
程朗：“…”
冯蔓：“…”

第36章
董小娟随口一问, 本意是打趣程朗和冯蔓，毕竟小山这娃天天就惦记一口吃的，他的话哪儿能信。
可就是这么随口一问, 董小娟却没等到两人的回答。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冯蔓低眉数着钱, 反倒是惯常沉默寡言的程朗在空气静默数秒后迟迟开口。
“没吃什么辣的，就吃了颗糖, 薄荷味儿的。”程朗余光捕捉到低眉数钱的女人睫毛轻颤了颤, 薄唇微勾，“不过是最后一颗了，待会儿给小山另外买点。”
“给他买啥呀，家里糖多着。”董小娟笑道，没想到这新婚夫妻还挺有意思, 多大的人了，还一块儿吃糖。
当晚, 范有山真被表叔送了一袋子糖，只是看着五颜六色的各种甜甜的糖，小学生陷入沉思, 这么甜的糖怎么辣得嘴巴红红的呢。
哎, 不懂。
……
对这个世界同样不懂的人，还有周跃进。
自打几天前撞破媳妇儿外出工作的事, 夫妻俩便陷入了冷战。
袁秋梅装也不装了, 每天早出晚归忙碌，周跃进抓住机会劝说, 却通通被挡了回来。
“秋梅, 家里又不是没钱，你就待屋里管家务不好吗？非出去受罪干啥？”周跃进实在是不懂。
正从走廊收回衣服走进里屋的袁秋梅轻声道：“我怎么就不能出去上班了？我也想拿工资啊。”
“工资？每个月我不是交了两百块工资给你？”周跃进一个月二百五十块工资，交两百, 留五十，算是矿区工人里顾家的。
听到这话，袁秋梅眼神异动，耳畔似乎又回响起上个月公婆过来探亲时说的话。
袁秋梅和周跃进是同乡，后经村里人做媒结婚，周跃进觉得在村里务农没前途，干脆南下打工，还真闯出了名堂，每个月工资能让村里人羡慕死。
三年前，周跃进工作稳定，也攒了一笔积蓄，这便把媳妇儿接了过来，两人不用再长期两地分居。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还算和美，周跃进主外，袁秋梅主内，唯一令人忧心的就是两人一直没孩子。
前阵子周父周母过来探亲，周跃进天天在矿上，袁秋梅便成天在家里伺候公婆，顺带听着催生孩子的话。
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袁秋梅和周跃进也焦虑，可想尽了办法，就是怀不上。公婆天天数落，数落得袁秋梅直想逃出家门，每天出去买菜的时间似乎都成了美好清静的时光。
后来冯蔓找自己去打零工，一天五块钱，能从家里逃离出去的滋味实在是太好，耳边没了长辈的催促唠叨，在外头干活也变得有滋有味。
甚至还能被人夸奖，夸自己手脚利索，夸自己和的面好，夸自己熬的卤水味道不错…
袁秋梅越干越有劲，几乎要爱上这样的日子。
没多久，公婆探亲结束返乡，临走时，婆婆慈爱地看着自己，语气平软，话语却刺骨：“秋梅，跃进工作辛苦，也是他有本事才能挣这么多钱，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跃进的工资买的，家里就盼着你给添个大胖小子，你可得多攒劲，不能让跃进三十了还没个后啊。”
公婆人是走了，袁秋梅却喘不过气来，再收到丈夫交到手的工资，花起来却束手束脚，总是能想到婆婆那句话。
明明那么多钱，整整两百块，花出去一分钱都像是被人盯着，她时刻提醒自己，务必要花在家里，花在周跃进身上，而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直到自己在冯记帮工，十天时间拿到六十五块，袁秋梅手都在颤抖，第一次体会到花钱无拘无束的滋味。
这是自己挣来的，谁都不能说什么，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向来软性子的袁秋梅为了这一份滋味，头一回固执己见，始终没松口，坚持继续在冯记帮工。
“老周，你能上班拿工资，我也能。”袁秋梅不大会吵架，从小到大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到如今仍然是，只能轻声细语讲道理。
“你非要出去受苦受累拿那点儿钱？那家里的事怎么办？”周跃进火气上来。
“我一样能干，做饭洗衣扫地，不会耽误家里的。”袁秋梅见丈夫怒气冲冲，自己的气势便弱了几分，可仍旧轻声坚持。
周跃进想到工友们打趣自己，口口声声媳妇儿也能挣钱，两口子能攒不少积蓄，脸上便臊得慌。
他打工这么多年，熬出一身技术和经验，在整个墨川，工资也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倒成了个要让媳妇儿出去受苦受累挣钱的男人，实在丢脸。
“行，我看你非要自找苦吃！”周跃进撂下狠话，“你去干，我看你干多久，能干成啥样！”
夫妻俩不欢而散，当晚分居大床两侧，井水不犯河水。
次日一早，天灰蒙蒙亮时，周跃进起床洗漱完，早饭已经做好放在桌上。
袁秋梅煮了两碗面，红油辣子将面条染成诱人的红亮色泽，腾腾热气挟着香气四溢，正等人吞食。
“我去矿上了。”周跃进走得霸气，头一回没吃媳妇儿做好的早饭。
袁秋梅默默盯着桌上两碗面条，心头有些堵，最终自己一人吃下两碗，不愿意浪费。
当天中午出发去卖熟食前，冯蔓和董小娟招呼袁秋梅吃饭，袁秋梅却摆摆手，面条快撑到嗓子眼，艰难回话：“我早饭吃得多，不饿，你们吃吧。”
冯蔓没强求，见她像是真的吃多了，给人递了杯水过去缓缓。
袁秋梅不太消化，甚至下午四五点该吃晚饭时，肚子仍是撑的，只在一旁看着冯蔓和董小娟吃晚饭。
恰巧程朗今天难得早下工，冯蔓吃着饭菜，让程朗添了副碗筷来：“你今天有口福了，白萝卜烧牛筋，刚出锅的，可香了。”
程朗在冯蔓旁边坐下，却见袁秋梅没上桌，稍加询问却挑了挑眉，这两口子，一个吃得撑了，一个胃口不好，听说今天周跃进两顿饭没怎么吃，还真是有意思。
不过其他夫妻的事不掺和，程朗一心只扫门前雪。
牛筋烧得软烂，晶莹胶质弹牙爽口，白萝卜吸满汤汁，配上大米饭正正好。
袁秋梅在一旁准备待会儿要送去矿区门口售卖的熟食，全部装进盆和桶里，随时可以出发。
水槽边，吃过饭的程朗端着碗筷过来，正利索地冲洗，再将餐桌擦洗两遍，没一会儿便将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最后拿着扫帚将堂屋地面清扫干净，似乎做这一切做得很顺手的样子，一看就是经常做事。
前往矿区的路上，袁秋梅琢磨片刻，忍不住开口：“蔓蔓，你们家，程，程矿长还要洗碗扫地那些？”
“当然啊。”冯蔓随口回道，“我都做饭了，他肯定得做其他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袁秋梅听得惊讶，没想到都能承包一个矿区的程朗在家还要分摊一半家务，真是闻所未闻。
接下来几天，袁秋梅观察着自己丈夫，常年的习惯使得二人的生活方式根深蒂固，自己做饭、洗衣、打扫家里，周跃进负责工作挣钱，在家里基本是甩手掌柜。
偶尔在冯蔓家瞧见程朗，这位大老板倒真是自觉，洗衣洗碗都不在话下。
冯蔓这几天也发觉程朗回家的时间明显变早，有时候甚至和范有山放学到家的时间差不多。
这天晚饭后，冯蔓被范有山缠着讲故事，小学生对各种光怪陆离的神话故事感兴趣，搬来小板凳凑在表婶身边。
程朗进屋时就见一大一小相处融洽，就是有些没完没了。
去堂屋柜子里找出一把糖，程朗扣响屋门，问冯蔓：“吃糖吗？”
冯蔓神色一凛，望着神色严肃的男人，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
脸颊渐渐发热，带着几分绯红，冯蔓轻咳一声，忙看了看一脸天真的小学生。
范有山激动不已：“吃！表叔，我要吃糖！”
程朗将手中一把糖全给了侄子，拍拍他脑袋：“和外头的小孩儿分来吃，不能一个人吃独食。”
“好！”听了半小时神话故事，范有山带着甜甜的糖果一溜烟跑没了身影。
小山一走，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冯蔓盯着男人走近的步伐，不自觉退后几分，靠在椅背上。
“吃糖吗？”程朗俯身靠近，嗓音暗哑。
冯蔓低眉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掌心，喉咙发紧：“你的糖不是全给小山了…”
“还有。”程朗缓缓靠近，修长手指轻抬起女人的下巴，“要吗？”
冯蔓仿佛又闻到了清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

第37章
冯蔓吃糖, 喜欢将甜滋滋的糖含住，吮吸在口中，舌尖轻卷, 任由那清爽的滋味蔓延。
程朗吃糖却多了几分霸道与强势, 唇舌灵活有力，带着沉重的呼吸袭来, 由轻吻浅啄到不容推拒的侵入。
分明没有什么糖, 可冯蔓已然分不清两人到底是不是在吃糖，四周似乎都是清凉刺激的薄荷糖香味，令人沉醉，令人兴奋，令人意乱情迷。
被男人一把抱到柜子上坐着的女人呼吸急促, 双眼迷离，终于得以喘息之际, 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眼前硬邦邦的胸膛却也如自己一般, 微微起伏, 难以平静。
抬眼看向高大的男人，冯蔓猛然撞入程朗幽深的眼眸。
向来平静无波的凤眼此刻如同掀起巨浪滔天, 失了理智, 去了冷淡，唯有浓浓的深沉的欲望。
“再吃会儿糖？”长久的亲吻后, 程朗嗓音染上情.欲, 格外的低沉暗哑，似被砂砾磨过，刮过冯蔓耳畔时, 激起阵阵颤栗。
“不要了。”冯蔓呢喃低语，红唇张合间吐露的话语似乎都带着娇软热气，滚烫炽热。
偏偏男人不依不饶，硬挺的鼻梁贴近，与女人翘挺的鼻尖轻触，彼此呼吸相闻，两双清亮的眼眸相对，此刻只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
吃糖倒成了个体力活。
当晚，冯蔓在屋里被程朗箍着吃了好一会儿的糖，等范有山和小朋友们分糖吃完回来时，忙在镜子前理了理仪容。
特别是水涟涟，红艳艳的唇，冯蔓轻抿了抿，再擦了擦，猛灌了几口温水，可别又被小学生误会吃辣条了！
在吃糖上得了不少兴趣的程朗近来眉目柔和不少，就连小姑程玉兰过来看看小辈们，提到程父的忌日也没多少反应。
“下个月是你爸走的日子…”程玉兰对这个哥哥感情复杂，可人死如灯灭，过往干过的混账事终究是随风散去，只余几分思念，“这儿离老家远，上坟就算了，到时候还是得烧点纸钱。”
“嗯。”程朗没和小姑多谈父亲，现在想想，似乎父亲的影子都模糊不少，“您看着办吧。”
冯蔓在院子里忙活，见程朗和小姑在堂屋闲聊，隐约听见几句程父相关，可等小姑离开，程朗也没主动提起什么，冯蔓也就没多问。
等过会儿见到去屠宰场拿货回来的表嫂，冯蔓同她提了一句，董小娟隐晦感慨：“妈之前经常要骂走了的大舅几句，说他害了程家又害阿朗，现在时间久了，看来还是心软了。”
“表嫂，你是说程朗他爸害…”冯蔓习惯了程朗沉默寡言的模样，对家里人也没有多提，只听说是父母都去了。
“是啊，大舅是个犯浑的，哎。”董小娟也不清楚具体的事儿，就偶尔从婆婆骂骂咧咧几句话中窥见一二。
想想程朗如今正直善良的模样，冯蔓不禁感慨，看来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闲聊几句，冯蔓一行人再去摊位售卖，随着入秋后天气转凉，热腾腾的吃食受人追捧。
前几个月总要提起煮好放凉的花生稀饭如今刚出锅便运来，热气弥漫，看上一眼便觉得暖和。
程朗聘请来当吉祥物外加挡箭牌的黄大爷悠哉悠哉过来，仍旧是一派老干部模样：“来碗稀饭再来个烧饼。”
袁秋梅在冯蔓这里干了快一个月，听到客人点菜，动作十分利索。
“大爷，给。”
只是这回遇到爱什么都点评几句的退休老干部，就听黄大爷道：“你们这怎么不学着厂子穿个统一工作服啊？再弄几张凳子，大伙儿也好坐着吃。”
袁秋梅被问得一愣，自己哪里知道这些。
冯蔓笑道：“黄大爷，我们摆个摊的哪里那么讲究。”
眼见黄大爷对有人反驳自己的指点蹙眉不悦，冯蔓忙又道：“要是开个店铺倒是可以考虑。对了，黄大爷，上回看新闻上说要开发商业区，这后头有动静没有？要真有戏，到时候店里放桌椅板凳，您吃着也舒坦。”
黄大爷刚为冯蔓前面一句话蹙眉，准备再说她两句，转瞬又觉得她问对人了。
“这种事儿到处都要争的，开大会也得开几轮，且等着吧。”
听到这话，冯蔓稍稍安心，依黄大爷的人脉和见闻，十有八.九是准的。
黄大爷爱指指点点的习惯烦人，不过这人就吃顺毛捋，用处倒是大着。
黄大爷带着一纸盒的稀饭和一个烧饼往矿区去，在食堂那么一坐，张口就开动。
午饭点儿，矿区食堂涌入不少矿工，人人如饿狼吞食，都是干了体力活饿得狠了的。
只这会儿，唯有一处安静。
矿长办公室，程朗正和几个提拔成小管理的工人开会，何春生报告了昨天去区委申请安全检查的事儿，却被拖着敷衍了回来。
“我看就是故意拖着的，想耽误我们时间。”
矿区安全检查每年一次，要有不合格的需要整改，这一项很是拼人脉关系，检查的强度几乎是上面敲定，不同矿区之间差别甚大。
如今红星矿区连请人来做完今年的检查都被敷衍，事情不办，如果之后遭遇随机抽查，更是难办。
周跃进浓眉拧紧，一张脸黝黑：“肯定又是尤建元干的！开发办的事儿之后，他倒是消停了一阵，现在消防那边又使绊子。”
范振华不禁发愁：“解放矿区啥地位，在区里是横着走的，他尤家的认识的上头的人比我们矿区工人都多，他想给我们使绊子，真是一句话的事儿！”
屋里几人义愤填膺，就担心被栽赃陷害找茬，要因为消防的安全检查出问题，面临停业整顿，只会白白影响开采进度。
程朗面上平静，看向何春生：“这事儿确实不适合你去办，也不适合我们，只有一个人能办。”
何春生好奇：“师父，谁啊？”
程朗薄唇微扬：“当然是供着的大爷。”
黄大爷在食堂吃着午饭，一口烧饼一口稀饭配泡萝卜皮，美滋滋的，这东西可比外面饭店的东西都香，也比儿子请来家里干保姆做饭的手艺好。
肯答应来程朗矿区上班，黄大爷一是为了这份礼遇，来给小年轻指点迷津，二就是为了这口吃的。
只是吃着吃着，旁边位置却来了个人，每个月给自己发工资的程朗。
“黄大爷，有个事得麻烦您去办。”
黄大爷一听程朗提出让自己去消防部门交个什么申请，气得喘气的动静都重了几分：“我就是给你们送申请资料的？”
他可是个退休的区委干部！
程朗开门见山，直指命脉，“我们矿区其他人都办不好的事，我思来想去，除了您，没别人了。我们这些小年轻本事不大，只能仰仗您。”
这话倒是说到黄大爷心窝里，当即板着脸教育：“你们这些小年轻，做事情毛毛躁躁的。”
程朗含笑：“没错。”
黄大爷继续教育：“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程朗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确实是这样，这不只有请您出山了。您退休了真是区委的损失…”
黄大爷见程朗态度不错，转头就带着矿区的申请资料，叫上何春生走了一趟消防部门。
当天傍晚，何春生便带来最新消息：“黄大爷真是这个！”
大拇指一竖，何春生对师父的崇拜更添一层：“人进去就逮着到处指指点点，消防部门的干事哪里给黄大爷面子，直接嘲讽两句回来，怪黄大爷不懂装懂，结果黄大爷那脾气你们也知道，马上跟人教育起来，把那边各种流程和规章制度不合理的地方批了一顿，最后把他们部长都批了一顿。那两干事不服啊，以为有人来闹事，把部长请出来一看，嘿，那部长以前还是黄大爷提拔起来的，见到人恭恭敬敬请进去喝茶了！”
“那事儿成了？”周跃进连日阴沉的脸终于放晴。
“当然成了！”何春生再次感慨黄大爷是个宝，“师父把人请来坐镇真是请对了！”
程朗：“尤建元请黄志毅，我们请黄志毅他爹，压他一头。”
尤建元听说这件事时，正在和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汇报红山矿区开采情况。
“黄主任，根据我的经验，这次红山开采会有惊喜，地下的矿产丰富，含量极高，肯定会为墨川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黄志毅主管矿产开发相关，闻言喜形于色，夸赞几句尤建元年少有为，气氛甚是融洽。
直到尤建元的秘书送来最新消息，黄志毅他亲爹帮着红星矿区度过消防检查的难关。
屋里两人面面相觑，尤建元气得太阳穴突突地疼，隐有青筋再现。
偏偏屡次破坏自己计划的人是黄主任亲爹，尤建元无处发泄，连骂一句都得背着人，实在是憋屈！
“黄主任，令尊退休后真是还挺忙啊，老爷子还是得多注意身体，少为些乱七八糟的事奔波操心。”
黄志毅实在是为这个爹头疼，听到尤建元这话悻悻笑了两声，匆匆赶回家，却见老爷子正一边看报，一边吃着份炒面。
“爸，你瞎掺和什么？人矿区之间的事，我都不方便插手，你倒好，上赶着去帮忙。”
黄大爷冷哼一声：“我这叫在其位，谋其政，身为红星矿区的顾问，我当然得办实事，不然不是白拿了这份工资。”
黄志毅：“…”
气得头疼的黄主任怒道：“您都退休多长时间了，还搞这些做什么？颐养天年不好吗？”
刚被程朗和何春生等人哄得斗志满满的黄大爷怒拍桌子：“什么颐养天年！老子比你们强，年纪不大还教训起我来了！”
黄主任位高权重，走到哪里都受人礼遇，唯有在自己亲爹这里吃瘪，却又无可奈何。
冯蔓听闻程朗这一招，把黄大爷哄得服服帖帖，当真是尤建元有招数，全被一个退休老干部化解了，笑得前仰后合，不禁感慨：“黄大爷真是比想象得还有能耐。”
程朗盯着冯蔓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一愣，薄唇同样噙着笑意：“黄大爷看着唬人，倒是好糊弄。”
“黄大爷要听到这话，保准要逮着你教育三十分钟。”冯蔓指指点点。
“那也值了，再啰嗦也是一尊大佛。”
等次日摆摊时，黄大爷又步伐沉稳地过来买午饭，照例一碗花生稀饭，一个烧饼，这回冯蔓特意给人再装了三两卤肉送去。
“黄大爷，我们摊位有什么要指导，您多说说，我们洗耳恭听。”
黄大爷正准备发言呢，听冯蔓这么主动开口，反而察觉异常：“你这小女娃，还虚心起来了。”
“那是，您经验老道，吃过的盐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我们肯定得多跟您请教啊，还有最近商铺打造的情况也拜托您多打听打听，真有什么消息，一定来教育教育我们。”冯蔓笑吟吟，拿出多年未用的拍彩虹屁的功底，把人哄得服服帖帖，“我们家阿朗的矿区也托您的福，才能蒸蒸日上。”
黄大爷被糖衣炮弹轰炸，接过吃食准备离开，又听冯蔓接着道：“黄大爷，六十五岁正是拼搏奋斗的年纪，我们都指望着您呢。”
黄大爷第一次生出逃跑的念头：“…”
溜了溜了。

第38章
冯蔓穿越来到这个年代, 爱看电视爱看报，在没有网络，资讯传播困难的条件下, 消息自然比其他灵通些。
其他摊位的摊主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管自己的摊位，更没什么人听说要建商业铺子的事。
冯蔓这边的摊位扩大规模, 吸引不少客人直奔而来, 几乎分走了另一边集中熟食区一半的人气。
面摊、米粉摊的摊主眼热，却又无可奈何。
最开始想着把人挤走，少个摊子来分一杯羹，自己的生意便能维持住，没成想, 现在不少人就为了冯记那个摊子直奔而去，根本没工夫往这边走。
面摊老板刘翠花看着日渐差劲的生意, 越发难受。
刘翠花当初打着冯记烧饼的旗号坑蒙拐骗地卖了阵烧饼，直到闹出事，赔了吃坏肚子的客人医药费, 这才收起心思, 老老实实继续卖面条。
可随着冯记越做越大，名气也越来越大, 矿区附近奔着去买她家烧饼、卤肉和炒面的客人络绎不绝, 来其他熟食区的自然就少了一大半。
生意差了，每天卖的钱少了许多, 刘翠花愁得睡不着觉, 连着几日和有同样困扰的面摊以及米粉摊的摊主商量，最后七个人合计，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干脆把人请过来！
“小冯同志，娟姐，生意好着呢。”正值晚饭点，刘翠花端了两碗臊子面过去，脸上笑盈盈的，是少见的和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董小娟神色凛然：“刘翠花，这会儿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你咋过来了？不卖面了？”
“不着急，我过来送面，看你们忙了半天也累了饿了吧，尝尝我家的臊子面。”
冯蔓对刘翠花的性子深有了解，什么人值得结交，什么人不值得，心里门清，当即回绝：“我们吃了出来的，不饿。这面送回去吧。”
刘翠花面色一僵，眼底藏着几分不耐烦，却只能忍着：“那行，改天来尝尝。小冯同志，你们这儿摊位是不是太挤了点，旁边又是卖衣服包包的，又是卖香料卖零嘴儿的，干脆来我们那边吧，大伙儿都是卖吃的，互相也有个照应。”
敢情打的这主意，冯蔓和董小娟对视一眼，双双回绝：“我们这儿还挺热闹挺宽敞的，懒得搬来搬去的，就不去打扰你们了。”
当初抱团不愿意新人过去卖吃的，现在倒是变脸了。
一旁的汽水摊摊主方红附和：“是啊，省得过去被你们抱团欺负，不像我们这边随便卖点零散东西的，和气得很。”
“你——”刘翠花头一回低头做小，却吃了闭门羹，气得端着面碗再回自己摊位上，呼吸都重了几分。
袁秋梅见状，低声同冯蔓道：“那刘翠花一向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怕是要使绊子。”
冯蔓笑了笑：“随她去。”
真要连刘翠花这样的角色都忍了，以后再摆摊岂不是人人都能欺负。
今天耽误一阵，下工比平时稍晚，袁秋梅收拾好离开，回家前去菜市场买了一斤五花肉和半斤蒜苗，准备炒个回锅肉。
只是一到家，却见丈夫周跃进已经回来了，正面色不虞地盯着自己。
“你今天这么早呢？”袁秋梅洗洗手，把菜和肉拎去厨房忙碌。
“我这是正常下工，倒是你，现在忙起来了，也不着家了。”周跃进特意今天早些下工，没多耽误时间，没想到媳妇儿比自己还晚。
菜刀在菜板上发出蹬蹬蹬的响声，袁秋梅的声音自厨房传来：“今天稍微耽误了会儿，也没太久，我马上炒个回锅肉。对了，我们今天的炒面留了几份来分，我带了一份回来，可好吃，你尝尝。”
在冯记帮工就是好，经常还能连吃带拿的。
周跃进越听越来气：“我不吃啥炒面，我看你现在是猪油蒙了心了，家也不顾了，晚饭也磨磨蹭蹭不想做了，一心惦记你那个帮工。”
袁秋梅知道丈夫又在这事儿上较真，手上菜刀没停，慢条斯理道：“我哪儿没顾家里，这不是在做饭吗？衣裳昨晚也洗了，地也扫了…”
“我看着可没以前上心。”周跃进气哼一声。
袁秋梅听着丈夫烦人的声音只觉聒噪，一时想到老板两口子，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不学学程矿长，人都承包矿区了，还帮着他媳妇儿做家务，洗碗洗衣服扫地，他啥都做。”
“嘿！”周跃进从来没听媳妇儿这么说过话，真是刺耳，当即怒道，“我学他？程朗干活本事小，谁知道在家里还是个没地位的，真是丢我们男人的脸！”
说着，摔门就往外去。
袁秋梅在厨房默默叹口气，继续切煮熟的五花肉。
月底最后一天，袁秋梅在冯蔓这里领到了当月一整个月的工资，一百六十块外加十元奖金。
一张百元大钞外加一张五十和二十的钞票。
齐齐整整的四张钞票，崭新到似乎还有油墨香气，是冯蔓特意找人换的。
发工资或是奖金，能领到新票子，那份快乐会加倍。
再辛苦的工作记忆在此刻都会化为美好，工资丰厚，什么都是美好的！
笑容满面地揣着一百七十块回家，袁秋梅上附近的衣裳铺子给自己买了一件碎花衬衫和一条连衣裙，再给周跃进买了一件蓝色衬衣。
拎着新衣裳，袁秋梅嘴都合不拢地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和两斤五花肉，清蒸黄花鱼，再烧了土豆红烧肉，另外炝炒了个莲白，最后再摆上一瓶啤酒，一瓶橘子汽水。
等周跃进加班回到家，袁秋梅已经换上新衣裳，喜笑颜开道：“老周，回来啦，快吃饭！”
“今儿什么日子？”周跃进一眼看出媳妇儿身上的衣服没见过，再看桌上的饭菜丰盛，甚至还有啤酒和汽水，不年不节地还庆祝上了？
“我今天领工资了。”袁秋梅翘着嘴角，不住地想要将笑容抿下，却怎么都藏不住，“整整一百七十块！”
欢快的音调似鸟儿高歌，带着愉悦的轻快。
可这声儿飘进周跃进的耳畔，却不怎么悦耳。
男人将今天刚领的工资放桌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一百多块也值得你这么高兴？喏，我这个月发的二百五十块工资加四十块奖金，一共二百九十块。”
周跃进眼底对桌上一百七十块的轻视不加掩饰，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袁秋梅的欢喜。
撇着嘴将自己的一百七十块工资收回揣进兜里，袁秋梅心里头闷着，只得拿起筷子吃饭。
周跃进见媳妇儿面上笑容消失，得意地喝上一口啤酒，劝说道：“秋梅，你也看见了，家里我养得起，工资不少，程朗也说了，矿区慢慢做大，以后还要给大伙儿涨工资，你就别出去干些乱七八糟的，一百多块钱给我都不够看的，你好好顾着家里就行，把饭做好，衣服洗好，到处打扫干净…”
重重掷下筷子，袁秋梅很想气势沉沉地放句狠话，可心底到底露怯，只弱弱地撂下狠话：“兴许以后我拿的工资还比你多。”
周跃进嗤笑：“我们矿区要做大做强，以后工资只会越来越高，你还能挣得比我多？你说这话，你信不信！”
袁秋梅心虚地垂下头…
次日，冯蔓听袁秋梅提到昨天夜里和周跃进的对话，见她一脸颓丧，忙鼓励道：“怕他做什么？谁说他现在工资比你高，以后也一定比你高？咱们以后开店，做大做强，早晚把红星矿区干下去，干他们个落花流水，到时候你本事大了，换成你每个月给他点家用，让他给你做家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袁秋梅听着像是天方夜谭，不过仔细想想，竟然有些意思，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不想那么多，袁秋梅接着和面，手上有劲，满满都是干劲！
……
傍晚下工，程朗从矿区离开回到家中，刚踏进院子就见侄子范有山在滚铁环。
呼噜侄子脑袋一把，程朗目光搜寻不见冯蔓的身影，问道：“小山，你表婶呢？”
今天下午，程朗接到崇岭镇上的最新消息，在他安排杨军引导让郑二寻到些许可疑证据后，郑二终于确认赵刚于三年前筹划陷害自己，踩着他上位。为了报复，郑二最近策划蛰伏，终于对赵刚下手了。
好消息自然要立刻通知冯蔓，她的身份证有着落了！
范有山正玩得起劲，头也没抬回表叔的话：“表婶在外头跟我妈还有秋梅婶说话呢，她们叽里咕噜说了好多。”
程朗大步往外，准备去找媳妇儿，随口问：“叽里咕噜？说什么？”
这回，范有山激动地冒着亮晶晶的眼睛：“表婶说要把你干趴下，干得落花流水呢。”
程朗：QAQ？

第39章
冯蔓激励袁秋梅的话落入程朗耳朵, 等她知晓这事时，已经被小山传得不太对劲了。
什么叫要把程朗干趴下，干得他落花流水！
小山, 你别造谣啊。
男人似笑非笑看来, 冯蔓解释两句：“还不是你们矿区的周哥太大男子主义了，简直是家里霸王。秋梅姐被他打击成什么样了, 我当然得鼓励鼓励。”
程朗用人不太看私人情况, 这人有本事有技术够忠心，就能用。至于和家里媳妇儿的关系，他向来不过问不插手。
只是现在自己莫名被牵连，确实冤枉。
“那你这是要把我们矿区给踩下去？”
“嘿嘿，也说不一定~”冯蔓神情坚定, 扬起下巴透着浑然天成的自信，在夕阳余晖下熠熠发光, “兴许以后你还得叫我冯老板呢。”
天边彩霞晕染开来，将朗朗晴空横撇竖直般涂抹上色彩，也描摹着地上的人儿明艳的眉眼。
程朗深深看一眼, 对着灿比阳光的女人道：“现在就可以叫。”
“别~”冯蔓忙阻止了程朗, “我现在就是个小小的地摊摊主，等我以后做大做强了再叫吧！”
两人说说笑笑往屋里去, 冯蔓已经吃过晚饭, 另外给程朗热了单独留好的饭菜，坐在一旁陪着他, 顺便听人说起崇岭镇的事。
“赵刚真出事了？”距离上回暗中打电话给郑二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冯蔓距离崇岭镇太远，确实没法实时监控进度，只能静待郑二的行动。
郑二果然是个行动派, 没让冯蔓等太久，已经查出猫腻，果断复仇了。
“是，就在昨天晚上，崇岭镇最大的黑恶势力内部火拼，打打杀杀地闹了一场。”程朗大口吃着饭菜，言简意赅复述了惊险刺激的场面，“赵刚被郑二砍了一刀，重伤跑了，手底下的人也被逮了，现在崇岭镇再也没有赵刚的容身地。”
崇岭镇一霸提前数年结束了光鲜亮丽、欺横霸世的风光日子，冯蔓欣慰不已。
这个剧情和书中描写的一样，只是因为自己的暗中告密，提前发生了。
“那我的身份证…”要说到冯蔓最关心的，自然是自己的身份，没人想跟个黑户似的生活。
“我准备回一趟崇岭，把你的身份证拿回来。”程朗不是没想过各种方法，可不管是冯蔓还是自己，都得堂堂正正，有个身份。
“我也去！顺便把户口迁出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是冯蔓的愿望，既然程朗要回，她自然要一起。
身份证和迁户口的事颇为重要，不然户口始终在冯家，就像是飞得再远也被人攥着根绳索，难有真正的自由。
程朗承包的矿区近来步入正轨，身边的矿工都是熟手，大事有表哥范振华把控，另有一批相处六七年的工友坐镇，大体令人放心。
冯蔓的摊位则更简单，董小娟早已上手，带着帮工袁秋梅完全没问题。
小两口简单收拾了行李，这趟出门估摸在半个月左右，冯蔓往行李袋里叠了两件女士衬衣，两条黑色长裤以及两条连衣裙和贴身衣物，至于程朗的衣裳，基本就是黑白灰各色的短袖衫和衬衫。
东西整理好，倒是程朗主动提出另外带了办喜酒当天的白衬衣和西服，惹得冯蔓多看了他几眼。
“这回要去见你家里人，总得像个样。”程朗一脸严肃。
冯蔓眨眨眼，原本心里已经做好到时候和冯家的渣爹后妈撕一场的打算，程朗难道不该穿得跟个黑涩会似的替自己镇场吗？反而西装革履的，怎么看怎么没有气势哎！
行李简单收拾妥当，两人准备即刻出发，去火车站买直达扶南市的火车票，等到了市里，再买上到崇岭镇的火车票，就算齐活了。
同表哥表嫂交待几句，两人拎着行李准备出发之际，院子门口却突然出现个挺直的矮小身影。
程玉兰急匆匆赶来：“我也回一趟老家。”
当年外嫁没几年便跟着丈夫南下打拼，程玉兰细数过往，已然是十来年没回过老家九山村。
这一趟，两张火车票便改为三张火车票。
重新踏上回老家的路途，三人在绿皮火车上神色各异。
冯蔓想着一次性解决冯家的事，必须拿到身份证，再迁出户口，不能受制于人。为此，已经在脑海中筹划怎么对付渣爹后妈，必要时候还得闹大，依仗着村委办事。
冯建设好面子，就得撕掉他的面具。
至于武力或是暴力，冯蔓自然不怕，她现在可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关进灶房，毕竟身边有个高大威猛的男人。
程朗在给人安全感方面还是很靠谱的。
琢磨着几套对付冯建设和张翠娟的法子，明的暗的都有，冯蔓再一打量身旁的小姑程玉兰，就见年过五旬的老太太沉默无言，老迈深邃的眼眸始终紧盯窗户，在匆匆掠过的风景中寻找旧时光的痕迹。
不知为什么，冯蔓从老太太身上看到几分近乡情怯的复杂情感，心头各种滋味蔓延，一转头却撞见一脸漠然的程朗。
男人没有露出丝毫情绪，平淡到和往日去矿区上班没什么两样。
火车到站扶南市，三人在车站再买上三张火车票，换乘两小时，便抵达了崇岭镇。
四天前刚经历过一场黑涩会内部械斗，笼罩在崇岭镇上空的阴霾似乎还未散去，街头巷尾仍有人窃窃私语，讨论着过去风光无限的赵刚逃没了踪影，现在取而代之的是郑二。
各种轶事秘辛都在附近居民口中，好像人人都看见了那场骇人听闻的内斗似的，讨论得情真意切，有如身临其境。
程朗在崇岭镇的兄弟杨军过来接待，冯蔓这才知道，程朗消息灵通全因有人实时通知。
杨军，人如其名，硬朗粗犷，比程朗略微矮一点，在男人堆里也是大高个，只眉眼间的气势淡些，如今经营着镇上一家小旅馆，高低也是个发家的小老板。
“你和小姑在招待所住着，我跟杨军去一趟赵刚家。”
赵刚已经重伤逃离，此刻他的家里可能最危险也可能最安全，冯蔓的身份证十有八.九就在里面。不过现如今的情形，不适合带着冯蔓和程玉兰前往。
杨军招呼前台开房间，热情介绍：“小姑，弟妹，你们安心住着，我们去会儿就回来，午饭我做东。”
这会儿也分不清是谁的主场，冯蔓只担心赵刚家被郑二的人看着，提醒程朗：“你当心点，实在不行想别的法子拿回身份证也行。”
“嗯，我心里有数。”程朗这趟过去，还不止是拿身份证，另外还有所图。
两个大男人离开，冯蔓陪着小姑在房间待着。杨军的小旅馆外面普普通通，内里却打理得不错，干净整洁，设施应有尽有。
程玉兰时隔多年回到故乡，本就沉默寡言的性子更添了几分安静，冯蔓操持好一切，给小姑倒上杯热水，没有过多打扰。
“听阿朗说你的身份证被赵刚扣着了。”程玉兰在来前的路上听了一耳朵，这才知道几个月前事情的原委。
冯蔓亲娘去了之后，亲爹再娶，至此在家里没什么人在乎，以至于被拿去换彩礼钱，被强逼着嫁给镇上一恶霸。
程玉兰知道不少当爹当妈的没良心，这样的事没少听说，可后来再得知冯蔓竟然主动逃离，甚至愿意跟着多年未见的娃娃亲对象程朗坐大货车离开，此刻看向冯蔓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惊讶与赏识。
“小姑，我身份证当初被我爸送到赵刚手上，本来准备办了喜酒就领证的，幸好我逃了…还有户口也在九山村这边，想着这趟过来也把户口迁了，省得被我爹他们限制着。”
“嗯。”程玉兰喜欢有主见有胆色的人，听冯蔓计划得头头是道，频频颔首，“你想得没错，不能由着他们拿捏。”
两人聊了一阵冯家的情况，程玉兰深邃的眼窝虚眯，若有所思，不多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办事顺利的程朗带回了冯蔓的身份证，一张长方形状的单卡出现在冯蔓面前。
塑料封皮塑封，内里是浅色卡片样式，背景由密密麻麻网状防伪线条构成，左侧是原身的寸照，右侧各项基本信息陈列，与后世很大不同的是，具体信息都是手写。
冯蔓盯着身份证看了又看，感慨自己终于在这个年代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可唯一遗憾的是…
“现在改名方便吗？”
身份证上写的名字是——冯招娣。
原身出生时取的名字是冯蔓，名字是亲娘取的，亲娘文化水平不高，可也知道给闺女取个好听的名字，便在自己知晓的中药材里选了蔓这个字。
不过到原身三岁时，冯建设嫌媳妇儿一直没生出儿子，这才将冯蔓的名字改为冯招娣，明晃晃的心思不言而喻。
此刻看到身份证上刺眼的招娣二字，冯蔓心生鄙夷，绝对不愿意顶着这个身份名字过日子。
程朗显然没想到冯蔓拿到身份证的第一句话是改名，思索片刻，道：“应该需要回去拿上户口簿，还得在村委开个证明，然后带着所有材料去镇上派出所办。”
改名并不容易，冯蔓低声呢喃：“看来得回趟那家里。”
程玉兰瞅着招娣二字，粗沉的嗓子拔高几分：“是该改，你那爹取的名儿可不好听！回就回，你这丫头也别害怕，已经和阿朗结婚，就不可能再被你爹和后娘欺负！”
老太太怒气沉沉，显出几分霸气，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不知情的人见着，必定料定是位不好惹的人物。
九山村深处深山老林，可消息也不算闭塞，尤其事关村支书儿子赵刚。
没几天功夫，赵刚被砍，重伤逃跑的消息便传遍全村。
村里人议论纷纷，村支书家大门紧闭，而一公里外坳上的冯家则是震惊又兴奋。
将门砰得带上，冯建设脸上浮现着异样的激动：“我又去打听了，赵刚真完蛋了！被郑二弄了，这会儿指不定死哪儿去了。”
自打和赵刚结亲还结出仇来，冯家就屡遭针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冯建设和张翠娟只敢私下里骂骂咧咧，骂完赵刚狠毒又骂闺女冯招娣没良心，把自己人害惨了，肯定死外边去了。
不论如何，现在赵刚出事对冯家利好，至少没人再针对自家，终于能喘口气。
冯建设和张翠娟的喜色感染到一旁的冯天保，养得白白胖胖的孩子跟着骂骂咧咧几句，也欢喜起来。
屋里唯有一人沉默不语，冯宝珠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微光，趁家里人不注意，赶忙跑了五里路，准备去附近唯一一家小卖部打电话，她得告诉大姐这个好消息！
只是不知道赵刚跑了，大姐的身份证是不是在他镇上的家里，怎么才能拿到呢…
冯蔓曾给宝珠留下表哥表嫂家附近小卖部的电话，不过冯宝珠担心暴露大姐的位置，一直没打过。现在赵刚已经逃跑，危机解除，这才利落地拨通电话。
可惜小卖部老板却道人不在这边，联系不上。
冯宝珠悻悻而归，又走了四十来分钟回到家中，正拎着暖水壶倒了杯热水，捧着搪瓷盅咕噜咕噜灌着解渴呢，却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动静。
张翠娟正在院子里晒菜干，再抬头却见到熟悉的身影，逃婚离家四个月的冯招娣竟然回来了！
重重揉眼，张翠娟确信自己没看错，恶狠狠瞪着这个害自家彩礼钱打水漂，还被赵刚针对报复的罪魁祸首，忙朝屋里扬去一嗓子：“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招娣回来了！”
冯建设疑心自己听错，脚程极快地跑到院子里，见院子中间站着的不是自己大闺女是谁！
几个月不见，自家过的是苦日子，她倒好，瞧着一身新衣裳，两条辫子竟然也没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冯建设登时就是火气上涌。
撸起袖子，冯建设鼻息间怒气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好啊，我打死你这个死丫头！现在知道回来了，敢逃婚离家，怎么不死外边！”
灌注了重重力道的巴掌呼下，冯建设誓要出这口恶气，谁料，相反的方向袭来紧箍的力道，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截下，五指箍着自己手腕，一阵剧痛袭来。
“哎哟，疼，疼，疼！”杀猪般的惨叫自冯建设口中溢出，再一抬眼，冯建设惊惧的眼睛里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隔壁程家的大儿子怎么来了？！竟然还对自己动手！
跟他有啥关系！

第40章
冯蔓听着刚刚还在耀武耀威, 试图动手打人的冯建设发出惨叫，心头爽快不少。
侧身望去，程朗唬人的脸上唯有狠厉, 手上力道大到冯建设都只有喊疼的份儿。
书里正直善良的男人有着严肃时相当凶狠的面容, 此刻发挥了他该有的作用，相当唬人。
可只有冯蔓才知道, 程朗这个模样是装出来的, 极致的反差不过如此。
“程，程朗？你怎么回来了？快，快松开手！疼！”冯建设奋力挣扎，右手手腕终于重获自由，低头一看, 上头赫然出现触目惊心的红痕，印子深深, 仍旧发疼。
年轻后生早已不再是孩童模样，轻易就能将自己重重甩开，冯建设踉跄几步, 竭力端着村里长辈的架子, 斥责看着狠厉凶狠的男人：“程朗，我冯家的事, 你还想管？我警告你啊, 我教训自己闺女，你再敢动手, 信不信我把村长村支书都叫来看看！你爹妈不在, 我们这些当长辈的还管不住你？”
听到冯建设端着架子的威胁，程朗冷笑一声，乌沉沉的眸子微眯, 似聚起风暴，吓得冯建设不由自主退后一步，险些没站稳，还是媳妇儿张翠娟扶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张翠娟尖细的嗓音响起：“咋地，程朗，你别以为管得了我们家的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你家在那边！”
“我家？你家？”程朗唇角噙着笑意，一手揽在身旁冯蔓的腰间，“我和蔓蔓结婚了，哪里还分什么你家我家，不都是一家人。”
冯建设和张翠娟听傻了眼，看着程朗自来熟地揽着自己闺女进门，愣在原地数秒，竟然是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院子里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冯建设才问媳妇儿：“我没听错吧，刚程朗说什么？”
张翠娟艰难地消化令人震惊的话语：“没，没听错，程朗说他和招娣结婚了！”
……
冯家堂屋里，冯建设来回踱步，脑子都快炸了，这都是些什么事，自己那在十里八乡都能当上村花的闺女怎么就稀里糊涂和程朗结婚了？
他还指望着换一千多块钱彩礼回来！
张翠娟隐隐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不动声色观察着。
偏偏程朗和冯招娣回来，像是真回到自己家，拎着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再从行李袋里拿出糕点，看着细腻的饼皮，闻着浓郁的香气，张翠娟咽了咽口水，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死丫头片子还优哉游哉地吃上喝上了。
“冯招娣，我也要吃，好香啊，这啥！”冯天保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当即开口，要奔过去抢吃的。
“你？”冯蔓扫这小霸王一眼，不屑道，“做梦呢。宝珠过来，尝尝这绿豆糕。”
墨川市最好吃的糕点店卖的绿豆糕，清新爽口，软糯香甜，自然诱人。
冯宝珠早被家里混乱的局面震住，隔壁邻居程家大哥怎么和自己大姐结婚了，那爹娘之前对着赵刚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在一旁默默观察的宝珠被点名，小跑着到大姐身边，被喂了口绿豆糕的功夫，快速眨眼，给大姐使眼色。
就算大姐和程大哥结了婚，可爹娘肯定不肯善罢甘休的，他们还是得快跑！
冯蔓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小辫子，再握上她的手捏了两下，让她放心。
冯天保被彻底忽视，又看到双胞胎姐姐有好吃的，怒急痛骂：“冯招娣，你这个狗娘养的，还不给我吃的，是不是出去找了野汉子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了！你等着，看我爸不揍死你！”
冯建设看儿子都要冲到人面前，再见程朗黑沉着一张脸，忙把天保捞回来。
毕竟程朗力气大，还是得忌惮几分。
“招娣儿，你人回来就行，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人快走快走，我们的家务事不让外人掺和。”
冯蔓看向冯建设，淡淡道：“我们结婚了，这趟回来是来迁户口的，拿了户口簿办了事就走。”
“迁户口？”冯建设几乎是暴跳如雷，袖子再往上撸，骂骂咧咧道，“冯招娣，你真当老子是死的？看我不打…”
正准备再动手，冯建设却被不远处一个眼风扫来，瞬间顿在原地，仍旧隐隐作痛的手腕提醒着他，冯蔓身旁的男人不好惹。
收回手，冯建设怒道：“没门儿！别以为你结婚了就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身份证和户口簿都在这边，你们最多就是摆了喜酒，老子不认，你们这门婚事就不算！冯招娣，你抓紧回家里来，爹给你另外安排婚事！”
话一出口，冯建设又惊觉自家吃亏了，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都和这野汉子办喜酒了，以后再嫁也不知道瞒得住不，要是二婚可就不值钱了，当即狮子大开口：“不过程朗得先给1500的彩礼钱，不给我就去找村长，找公安，告你拐卖妇女！”
这大闺女长得实在漂亮，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嫁给掏空家底还债的程朗。
至于程朗，他再横也越不过自己，大不了，叫上村长村支行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和翠娟哭嚎几句，再闹上一天，事儿肯定就成了！
再不济，自己是招娣亲爹，就是闹到派出所也是自己占理！
张翠娟在一旁附和，和冯建设一条心，肯定要把这门婚事作罢，程朗个穷光蛋还想娶美娇娘？做梦！
她向来擅长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把事情闹到了，村里人也只会站在冯家这边。
脑子里想好各种对策，冯建设得意洋洋，正准备赶走程朗，留下招娣，就见年轻高大的男人突然起身，阴沉沉靠近。
“你…你要干啥？”冯建设比程朗矮了一个半头，需要仰头看着他，昏暗的堂屋打下阴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交替间，显得不怒自威。
程朗走到冯建设身旁，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想要1500块彩礼钱？跟我过来。”
看着程朗神神秘秘的模样，冯建设心头浮现一丝疑惑，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这小伙儿难不成真敢打人？
为了1500块彩礼钱，去就去！
撵着程朗的步子到了灶房，冯建设口中仍没个消停，毕竟前头他和程朗只是邻居关系，管不了他，现在不一样，他想和自己闺女好，这就矮了一头。
“程朗，我跟你说，1500块拿来，这事儿就算了，我不追究。不过招娣儿也是你能想的？我肯定要给她安排个有钱的…嘶！”
冯建设站在灶房门前，正骂骂咧咧让程朗识相点，他再是求情耍横都没用！却不妨似有一阵阴风拂来，堪堪擦着自己耳朵掠过，冯建设僵直身体，小心翼翼侧身看去，瞬间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灶房木门上斜插着一把小刀，刀刃锋利泛着寒光，无情地划破木门皮肉，牢牢飞插入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儿，这刀就插到自己身上了！
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冯建设耳畔响起程朗低沉的声音。
“赵刚是我弄的，崇岭镇一霸现在也被人砍了，大概是没命活了，你觉得你和赵刚比谁有本事？要是换成你，能挨几刀？收拾赵刚我也没费多少力气，至于你，不是跟捏死一个蚂蚁差不多简单。”
男人的声音低沉，有如鬼魅，吓得冯建设冷汗涔涔，一颗心几乎快跳到嗓子眼儿。
原先准备好的各种咒骂、撒泼、哭闹，甚至闹到全村人来评理的法子，在此刻通通失效。
身下差点憋不住涌出液体，冯建设见程朗神情平静淡漠，仿佛刚刚飞来的一把小刀和威胁的言语都不是出自这个男人。一滴汗自冯建设额头流下，滚滚划过黝黑的面庞，最终砸落在水泥地面。
“爸！”十三岁的冯天保咚咚咚跑来偷看偷听，却见亲爹汗如雨下，忙跑到身边，对着拖油瓶冯招娣的男人怒吼，“你干啥的！我踢死你…”
小孩儿的打闹没什么分量，程朗一手擒住冯天保双手，一手制住他双腿，直接将人举行到空中，任由他如同死鱼一般扑腾，却挣扎不了分毫。
“天保！”冯建设刚被吓得半死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程朗，你快放下我儿！他还是个娃儿啊！”
看那架势，冯建设甚至觉得程朗能把天保给扔出去。
程朗眉目冷硬：“你儿子就是这么天天在家里欺负我媳妇儿的？才十三岁就喊打喊杀，看来真是没人教的。”
“不不不，没有没有。”冯建设把唯一的儿子当眼珠子疼，往日确实骄纵，养成了冯天保欺横霸世的性子。
平常，这小子没少踢打他大姐，冯建设当然不在乎。
冯天保原本还蛮横，可这会儿被举在空中，似乎随时要摔下去，整个人都被吓到呆住，鼻涕眼泪一块儿流：“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天保，快给你姐夫说错了，不敢了。”冯建设现在是真看明白了，程朗太可怕！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冯天保头一回低头，童稚的声音被泪水浸得含糊：“姐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程朗将冯天保一把扔到冯建设怀里，冷漠地扫过冯建设一眼，只一眼，就逼视得他垂下头颅，不敢直视：“没有下次。”
轻嗤一声，程朗径直离开，往堂屋走去。
不论是吵架、打架、理论、求情…任何方法都不如这样简单粗暴的法子有效，对于冯建设这样外强中干的装货，程朗懒得浪费时间。
堂屋里，张翠娟警惕地盯着冯招娣，这个冯建设前妻留下来的闺女，女人的直觉总是有几分准。
冯招娣像是变了。
一贯低眉怯懦的丫头穿着一眼就能看出的好面料，打扮得比镇上的姑娘还漂亮时髦，可离奇的是她就这么坐着，喝着热水，吃着糕点，偶尔和宝珠说说话，闲适地如同在自己家。
“招娣儿，丑话说在前头，你非要跟个野汉子跑，这1500拿回来，你一分钱都别想拿，等你爹再给你张罗门婚事，可得听话点，别…”张翠娟威胁的话语砸在空旷的屋子里，却没引起冯蔓的任何反应。
她仍旧吃着糕点，直接无视，倒是把张翠娟气个半死。
这死丫头凭什么不看自己一眼，凭什么一句话不说，看不起谁呢？
暴跳如雷的张翠娟正要扯开嗓子骂人，却被门口的动静惊扰。
只见原本怒气冲冲的冯建设简直像换了个人，弯腰舔着笑把程朗迎进门。
“程，不对，姑爷，坐坐，你和招娣难得回来一趟，就拿这儿当自己家，别客气。”冯建设艰难扯出个笑容，掐着嗓子招呼，不知情的人要是见了，只当这是个和气的岳父。
张翠娟愣在原地，震惊看向男人，上前两步猛拽着他袖口，低声道：“当家的，说啥呢？你咋还叫他姑爷！”
“你懂啥！”冯建设一把推开媳妇儿，再对程朗舔着脸微笑，一派和气，“让你岳母给做顿好吃的，甭，甭客气！”
冯蔓见冯建设态度转弯，疑惑地试探道：“哪儿来的岳母？我亲娘已经走了。”
“是，是。”冯建设立刻改口，“让你们婶子张罗吃的去。”
就连小霸王冯天保也老老实实地躲在亲爹身后，扯着他娘的衣角：“妈，给姐夫做饭去吧。”
张翠娟一口气哽在喉咙，自己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怎么乖乖叫人姐夫了？还是从来没有的乖顺懂事模样，看着规矩得不行。
屋里同样不知情的冯蔓和冯宝珠眼睁睁看着冯建设父子俩变脸，一个比一个惊讶。
张翠娟被冯建设强硬地拽到灶房，脸上压抑着惊恐，提心吊胆地低声道：“快整几个好菜，别惹外头那个阎王！”
张翠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分明要好好算账，现在怎么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了！
堂屋里冯蔓也好奇，她原本可是准备大干一场，准备好和冯家人言语交锋的，还要搬出来村里干部作证，少不得要费一番口舌，再发挥发挥演技。
撕极品，她懂呀，电视剧和小说里看过不少，正愁没有实践机会。
可自己还一点儿没发挥，冯建设怎么就怂了！
“你刚跟他说什么了？”冯蔓凑到男人身边，压低声音问询。
随着冯蔓凑近的动作，程朗只闻到淡淡幽香袭来，喉结滚了滚，低沉的嗓音中带着笑意：“没什么，跟他讲讲道理罢了。”
冯蔓：“…？就这？”
自己还准备各种计策要撕极品呢，程朗竟然这么温和，冯蔓不禁感慨，书里的这个对象真是太善良了，竟然讲道理，感化冯家人？！

第41章
张翠娟和冯建设在灶房忙活, 就连冯天保都被叫去帮忙。
不过看似帮忙，实则是冯建设担心儿子说话没轻没重，惹到了程朗。
堂屋里, 只有冯宝珠开开心心和大姐叙旧, 姐妹俩几个月没见，想说的话可不少。
“姐, 你真和程家大哥结婚啦？”冯宝珠悄悄打量一眼过去的邻居大哥, 有些害怕地收回视线。
程朗在冯宝珠印象里还是三四岁时曾见过的邻居大哥，很威风很会打架，村里哪家小孩儿被赵刚欺负了，都是找程大哥出头的。
不过也因此，冯宝珠觉得他很凶。
大姐怎么敢嫁给他的！
“对啊, 你程大哥人很好，正直善良…对了, 你得改口叫姐夫。”冯蔓摸了摸宝珠圆圆的后脑勺。
“姐，姐夫。”心里怕怕的，冯宝珠还是改口叫人, 毕竟大姐瞧着挺高兴, 那她也跟着高兴。
“嗯。”程朗不擅长和其他人亲近地打交道，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宝珠, 你这几个月过得还好吧？”冯蔓上回在电话里得知宝珠没被牵连, 可听说和亲眼见到不一样。
“挺好的。”机灵的小丫头展颜露出甜甜的笑，“就是担心你, 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几个月时间, 似乎已是风云变幻。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这样几个人坐在四方桌前吃午饭。
冯宝珠打量父母毕恭毕敬地招呼大姐和姐夫吃菜, 就连最调皮捣蛋的弟弟也乖巧得不行，这哪里是自己平时相处的家人。
冯建设收起所有小心思，一心伏低做小：“姑爷，多，多吃点，你和招娣回来一趟也累了吧，要多注意身体啊。”
冯宝珠默默吃菜，眼珠子瞪大了几分。
在灶房听说了程朗威胁自己丈夫和儿子的事，张翠娟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也没了趾高气扬的姿态：“姑爷，今儿实在是太着急了，菜少了点，招待不周，别介意啊。”
冯宝珠咬着红烧肉，撇撇小嘴。
冯天保坐姿规矩端正，是前所未有的听话，还要给程朗倒酒：“姐夫，喝，喝酒。”
冯宝珠嚼着青菜，嘴巴微张，差点合不上。
冯蔓也震惊于冯家人的变脸，不过听着招娣两个字实在受不了：“我们这趟回来是迁户口的，吃了饭把户口簿拿出来，我们还要去开证明。”
“迁…”冯建设条件反射就想骂人，迁什么户口！可是程朗的威胁实在太过可怕，转瞬就老实下来，“迁了好，你现在嫁人了，迁就迁吧。”
被冯家人恭恭敬敬招待的程朗片刻后开口：“我家屋子，你们下午过去打扫干净，手脚注意点。户口簿拿了，再准备好嫁妆，给蔓蔓1500块。”
1500块嫁妆？
饭桌前众人皆是一惊！
冯蔓眼睛发亮，冯家人有这么好心？1500块可是巨款啊！
冯建设几乎快跳起来，他原本已经顺从，不敢要彩礼钱，不敢招惹程朗，不敢再打骂闺女，只盼着送走这两尊大佛，现在却反被要钱？
他辛辛苦苦几十年，家里积蓄一共才三千块，真要给出去1500块，那简直是半个倾家荡产啊！
“怎么？不愿意？”程朗语调深沉平静，没有任何怒气，然而落在冯建设耳畔，却是威胁的效果。
“不，不是…”冯建设欲哭无泪，只能咬牙点头，“给，闺女结婚，当爹的当然要给嫁妆。”
从冯家拿走户口簿，再带走1500块，最后使唤冯建设两口子当佣人似的去打扫闲置多时的灰扑扑屋子，冯蔓惊觉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带着户口簿去村委开证明，临走时，程朗扫过冯家几人：“下午我们回来的时候把屋子打扫好，少了什么东西或者多了什么东西都不行。”
冯建设带着媳妇儿孩子站得笔直，乖乖点头。
“宝珠不用去，其他人好好干活。”程朗最后撂下一句话，同冯蔓离开。
冯宝珠原本能猜到爸妈肯定要把脏活累活扔给自己，没想到姐夫一句话，竟然能偷懒了！
看着大姐和姐夫的背影，宝珠开心极了，姐夫真是个好人！
……
九山村村委办公室在地势较高的坝上，粉刷一新的墙面整洁干净，平房铺开，里头是村长和村支书以及几位村干部的办公场所。
程玉兰进村后便先去叙旧，在村长家寒暄一番，听闻老家这些年的变化，不由感慨。
等下午两点多，程玉兰随同龄的九山村村长王重贵一同来到村委办公室，没多久，程朗和冯蔓也带着证件过来。
“阿朗和冯家丫头结婚，喜事一桩，这不正好我们回来一趟，把户口迁了，顺便把名儿给改了。”程玉兰同王重贵道。
“程朗和招娣结婚了？”王重贵险些惊掉下巴。
冯家大闺女逃婚的事儿，人人皆知，怎么找都找不到。结果前几天传来消息，赵刚可能没了，现在冯招娣却回来，还和程朗结婚…
乱，实在是太乱了！
村长到底是见多识广的，压住一脸的惊愕，忙道恭喜：“好啊，那词儿怎么说得来着，男才女貌，配得很哪！”
言语间不提一句赵刚，不沾晦气。
冯蔓将证件交过去，同村长提起要改回最开始的名字，冯蔓两个字倒是唤醒了王重贵久远的记忆。
“噢，我记得这事儿，招娣这名儿还是后来改的对不。”时隔十来年，如今骤然被提起，脑海中也有几分印象。
“是。”冯蔓看着村长刷刷写着字，为自己改名开好证明，“我娘当初取的名字用心，却被改了，我不想叫招娣。”
“冯蔓是好听多了。”王重贵写好证明，打开抽屉拿出公章，往红色印泥上一压，抬手就要往纸页下方盖去。
“等会儿！”只是办公室门口传来的动静打断了他盖章的动作。
村支书赵德才急匆匆赶来，一脸阴沉怒气：“我儿娶的媳妇儿还敢嫁别人？还要迁户口？”
宝贝儿子赵刚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亦或是人都没了，赵德才不敢闹大，毕竟这事儿不光彩，郑二更不是好惹的。
可再怎么样，儿子当初心心念念都办了酒席娶的媳妇儿，凭什么逃了，还另嫁他人！
村支书强势打岔，村长王重贵则不太好办。
一方是颇有地位的村支书，一方是程玉兰家侄子和侄媳妇，一方喜酒办了一半，到底算不算礼成，不好说；一方走了许久，只道已经办酒结婚。
瞧瞧，乱啊，太乱了！
冯蔓盯着一脸煞气的赵刚他爹，心道，来了，来了，撕极品的机会又来了！
讲道理、飙演技、动用各种老人见证、再哭哭啼啼闹到派出所求做主的机会来了！
在冯家没施展的本事，冯蔓终于又有表演的舞台了！
正欲摩拳擦掌的冯蔓刚要开口，准备好好发挥一番，却见程朗小姑朗声上前：“赵德才，怎么，还想跟我侄子抢人？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在村里地位颇高的村支书赵德才刚想怒斥是谁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定睛一看，这，这，这不是外嫁几十年的程玉兰吗？
“玉兰姐，是你？你回来了！”
多年未见，赵德才又惊又喜，和村长王重贵的反应一模一样。
村委其他人闻讯赶来，大多都是半百的年纪，同样惊喜亲近，叫着玉兰。
程玉兰冷哼一声，对着赵德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还知道叫声玉兰姐？我看你小子是无法无天了。自己儿子欺横霸世强娶冯家丫头，你还纵着他！当初那喜酒办成没有？新娘子都没去，冯家丫头咋成你家媳妇儿了？现在赵刚人都跑没影，你还琢磨把人抢回去给你儿子守寡？我呸！”
气势汹汹的程玉兰嗓门高且沉，厚重如擂鼓，骂得赵德才不敢还口，整个办公室也鸦雀无声。
程玉兰再转头对着其他五六十岁的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发动攻击：“还有你们，一个个为老不尊的，倒会帮着欺负个小丫头！臊不臊得慌！”
众人：“…”
冯蔓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两鬓染白，在村里端着长辈架子的老辈竟然骂不还口，就乖乖地听着小姑教训，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冯蔓摩拳擦掌准备登场，却再无用武之地。
程玉兰一人骂全场，骂得一个个平日里端着架子的老头们大气不敢出，冯蔓迁户口和改名的资料证明顺利开好盖章。
拿着有些过于轻易得来的东西，冯蔓靠近程朗，轻声问道：“他们怎么都受着小姑的骂，一个个不还口啊？”
程朗抿唇轻笑：“小姑四岁的时候就在打鬼子的时候立功，要是没有她那一指，把鬼子引到陷阱里去，全村估计都没了，小姑还是全村乃至整个崇岭镇唯一一个四岁就被表彰的抗日英雄小战士，里头那一群老头儿和小姑差不多年纪，从小到大都知道小姑是英雄，现在五六十了，照样不敢还嘴。”
“嚯~”冯蔓倒吸一口凉气，“小姑真是不得了！”
程玉兰骂得心口顺畅了些，村支书赵德才还要亲自给人倒杯水：“玉兰姐，你还是别骂了，我的错我的错。”
就比程玉兰小三个月的赵德才从小到大就知道四岁抗日英雄程玉兰的本事，小时候还摸过程玉兰去镇上领的奖章，父母长辈一直教育的都是跟小英雄程玉兰学学，这会儿哪儿敢造次。
小时候被压制，那就是被压制一辈子，始终矮了人一头。
冯蔓和程朗顺利将资料交到镇上派出所，再填写了申请资料，就等着七天后办理手续，成功改名加迁出户口。
当晚，两人再坐着程朗向杨军借的摩托车回村。
如今这个年代售价两万一辆的摩托车十分拉风，扬起尘土的同时也吸引了村里人的目光。
摩托车停在程家院子里，程朗和冯蔓回到闲置已久的屋子，见四处窗明几净，干净整洁，可见冯建设和张翠娟没有偷懒。
程朗的“讲道理”教育颇有成效，冯家二人还自觉备好了丰盛的晚饭，把程玉兰老太太也接了过来。
冯建设比程玉兰小些，那也是自小听说程玉兰的英雄事迹，甚至村里至今都在几十年前伏击鬼子的陷阱处立碑纪念，上面刻着做出重大贡献的名字，程玉兰赫然在列。
就是村里最犯浑的二流子也知道程玉兰，也敬着这个传奇的英雄战士。
“玉兰姐，快坐快坐。”冯建设对程玉兰是敬，对程朗是怕，这会儿规矩得不行。
冯蔓再次感慨程朗的本事，瞧瞧比冯建设训成什么样了。
饭桌上，冯蔓同冯宝珠坐在一处，担心小姑娘平时在家里被苛待，可劲儿给她夹肉，看着宝珠吃得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心里生出几分欢喜。
冯建设和张翠娟敢怒不敢言，连给儿子夹肉都不敢，只看着对面姑侄的眼色行事。
程玉兰不大清楚侄子做了些什么，可把冯家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还不算太没用，当即道：“过去的事就算了，以后小蔓是我们家人，你们别拖后腿，也别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是，是。”冯建设哪敢闹事，一个程朗就够让人害怕的，这个疯子什么都干得出来，再加上一个就是自己早死了的亲爹都要恭敬几分的程玉兰，他只能老老实实。
不知道招娣儿怎么找到了程家当靠山，倒是会挑人！
程玉兰只挑着软烂的肉吃，感慨连连：“你们知错就改倒还好，毕竟咱们两家是邻居，我哥嫂以前跟你们家定了娃娃亲，也算是有眼光，做了件好事。”
一句娃娃亲，几乎将冯建设说得愣住，自己啥时候和程家定过娃娃亲？
要说娃娃亲，招娣儿她娘还在的时候，是曾经给定了门娃娃亲，不过人一死，自己也不上心，十多年过去，再没人提过这件事。
那娃娃亲对象是谁来着？好像是…对了，是隔壁邻居蒋家的蒋平啊！
“娃娃亲不是…”冯建设琢磨不明白，疑心程家人是不是误会了，可见大闺女招娣儿吃着饭菜，没什么反应，而程玉兰说得稀松平常，像是也这样认为。
冯蔓瞧着冯建设神色奇怪，好奇问道：“娃娃亲怎么了？”
对座的程朗冷厉的目光扫过，幽幽的眸光发亮，令人心头一紧。
这个活阎王薄唇勾着笑，眉目幽深，眼底寒光凌冽：“娃娃亲对象怎么了？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冯建设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改口，冷汗涔涔：“是，是我们跟程大哥大嫂定的娃娃亲，就定的程朗！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都差点忘了，现在看看，眼光是好啊。瞧瞧姑爷多…”
这种时候，少不了要夸夸这人多好，可冯建设想到程朗的可怕做派，几乎是找不到一个好词儿形容。
憋了半天，冯建设盯着一旁阴沉的目光，硬着头皮夸奖，暗自讽刺：“蔓蔓啊，看看我和你娘给你定的对象，多正直，多善良啊。”
冯蔓再次感慨，就连冯建设这个烂人渣爹都心甘情愿夸程朗正直善良，可见含金量多高！

第42章
被冯建设这种人都亲自认证了程朗这个正直善良的娃娃亲对象, 冯蔓吃着饭菜仍旧感慨，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饭后，冯建设和张翠娟去洗碗, 收拾残局, 冯蔓和宝珠再说了会儿话，就跟着程朗姑侄去往隔壁。
程家屋子闲置已久, 程朗父母去世后, 程朗多年未归家，四处都积上厚厚的灰尘。
使唤苦力给打扫干净整洁，冯蔓深深感慨，程朗倒是个会“用人”的。
破旧的房子墙面斑驳，格局倒是和冯家的大差不差, 堂屋居中，两侧里屋, 另外有一间灶房和茅厕在院子左右。
冯建设和张翠娟显然是吓得不轻，甚至贴心地铺上两床崭新的床单被褥，实在周到, 倒是为他们省了不少事。
这趟过来, 程玉兰最是感慨，虽说这处房子是哥嫂结婚后新盖的, 可自己也曾在这里生活过几年, 处处都有回忆。
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房子，程玉兰陷入回忆：“我们家这旁边是冯家的, 那再旁边的房子是谁家的来着？”
这一处三家的房子, 左右都空置，程玉兰已然想不起来最右边的邻居是哪家。
空气突然陷入安静，程朗没回小姑的话, 目光淡淡扫过蒋家闲置的房子，反倒是冯蔓热情开口：“小姑，是蒋家的，他们家儿子蒋平和阿朗关系很好，上回蒋平还寄了信和包裹感谢阿朗给他介绍工作呢。”
“哦。”程玉兰对蒋家印象不深，模糊记得好像是一家老实巴交的，只是没想到自己这性子冷冷淡淡的侄子还和人关系不错？
有些意外。
三人说了会儿话再回屋，冯蔓看着小姑去左侧里屋歇下，帮忙捯饬下再回到右侧里屋，坐在舒适的床上，仔细回忆今天发生的事，不免感慨，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顺利到自己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手撕极品，竟然完全没登场，就通通解决了。
等程朗再烧好两瓶热水灌进暖水瓶备着明早用，回到里屋时，迎面便遭遇冯蔓的“拷问”。
“你老实跟我说说，到底跟冯，咳咳，跟我爸说什么道理了？”冯蔓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不对，冯建设哪能那么听话。
程朗垂下眼，薄唇轻启：“可能因为他看我长得高大，不笑的时候挺凶，直接怕了我。”
这话倒是在理，冯蔓细细打量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仅仅是站着便有极强的压迫感，不笑时，眉眼凌厉，尤其是眼窝深邃，虚眯一下似乎有寒光闪过。
赵刚那样的黑小弟靠的是作威作福和打打杀杀吓人，程朗这样的外表则更唬人，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
不过冯蔓清楚，男人外表和内在反差太大，委实是冤枉了，不禁安慰道：“你倒是受冤枉，没事，我知道你只是看着凶，其实心地可好了。”
程朗微微一笑，没有多言语。
……
在九山村等待派出所走流程办手续的日子过得不算快。
程玉兰多数时候会在村里四处走走，离开老家多年，再看哪里都感慨万千。
冯蔓则成天带着宝珠玩儿，去镇上买了好些新衣裳，全是小姑娘喜欢的漂亮小裙子，衣服裤子，好看的头绳发夹，冯蔓给宝珠梳头发，扎好看的丸子头和羊角辫，打扮得漂亮可爱，宝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牙儿。
小丫头和大姐分开一阵，格外黏她，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再说了几回。
“姐，你不知道那赵刚当初带着好多人要把你抓出来，我都担心你真被抓到了。”
“他还说了挖地三尺都要找，九山村找不到就去镇上找。”
冯宝珠好奇朝冯蔓打听：“你那时候是怎么跑出去的啊？”
事后，小姑娘才琢磨着逃跑计划是太草率了，看着赵刚带人搜寻的架势，她真的以为大姐要被抓回来了，毕竟山路难行，就凭两条腿能跑多远呢。
冯蔓指了指不远处正和村长说话的高大男人：“记得你姐夫那辆蓝色卡车吗？”
冯宝珠点点头，办喜酒那天好像是在村里见过。
小姑娘眼睛一亮：“你坐姐夫的卡车出去的！”
“没错，还是得有车啊。”冯蔓深深感叹。
“姐，那天晚上都说你和姐夫是定的娃娃亲哎。”冯宝珠出生时，冯蔓亲娘已经去世好些年，自然不知道大姐原来还定过娃娃亲，“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冯蔓严阵以待，唯恐露馅：“小时候的事都没提过，我也是后面才想起来的。”
冯宝珠眼睛亮晶晶的：“那这门娃娃亲定得好！”
姐夫是个好人，甚至能把自己爹和弟弟都训得服服帖帖的，好有本事的！
派出所办好手续的前一天，冯蔓往宝珠手里塞了一百块钱，仔细叮嘱她要把钱藏好：“给你备的是十张十块的，分地方放，鸡蛋别放一个篮子里，明白吗？别让家里其他人找到。”
“我明白。”冯宝珠知道大姐做生意挣了钱，只是没想到一出手就能拿这么多，几乎快吓坏了。
“你爸妈现在挺听你姐夫话，有什么事就把我们搬出来，如果遇到大事，先就近找村长帮忙，有时间再给我们打电话。”冯蔓给宝珠留了自家附近小卖部的电话和程朗矿区的电话，同时找村长提了几句。
冯蔓看着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有些操心她的未来，不过人亲爹亲妈在，冯蔓也难直接插手，只能多关注着。
好在书里曾经提过，冯建设和张翠娟对自己亲生孩子虽然偏心，但是不至于太坏。
冯宝珠乖乖点头：“姐，你以后就在南边啊？不回来了？”
两地相距上千公里，想见一面都不容易，那是从没出过远门的冯宝珠难以想象的远方。
冯蔓摸了摸宝珠圆乎乎的后脑勺：“我以后应该都在那边，你要是想…干脆以后考大学考到墨川来，墨川大学挺有名，是个好学校。”
考大学？
冯宝珠想想很是遥远，自己现在才初一呢，大学是什么，在一个小山村长大的小丫头其实了解不多，毕竟村里的叔伯婶娘口中最厉害的是中专，可她重重点头：“好，姐，你等着我啊，我考大学过去！”
初一学生冯宝珠整天和村里初中的同学们上山下河，摸鱼爬树，课间休息和放学后都不闲着。
只是这一天起，同学们叫她：“宝珠，去摸鱼啊！”
冯宝珠摇摇头：“不了，我有事先回去了。”
她有了新的盼头，想考大学！爸妈更喜欢弟弟天保，她一直都知道，她也害怕有一天爸妈给自己安排另一个“赵刚”，就为了彩礼钱，她也想像大姐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将宝珠送回冯家，冯蔓转头就听小姑叫自己。
程玉兰回来一趟，终于是在程朗父亲程玉峰祭日这天准备去坟前看看。
备好纸钱，程玉兰叫上冯蔓，让她去村长家把程朗带来。
瞧着小姑神色，冯蔓隐约觉察出几分异样，等到了村长家，同程朗提出上坟的事，果不其然，男人神色阴沉下来，冷漠气势尽显。
只是这份阴沉没有持续多久，转瞬，程朗恢复如常：“走吧。”
程玉峰坟前萧条，枯枝杂叶几乎将其掩盖，程玉兰拿着路边枝条左右拂来扫去，渐渐还清坟墓真容。
冯蔓对这位公公自然没有任何印象，可这次祭拜格外不同，身旁的逝者至亲没有一个悲伤或是动容的。
程玉兰和程朗一个赛一个地面无表情。
反倒是与程父连面都没见过的冯蔓成了唯一一个为逝者流露出几分伤感的人。
程玉兰看着纸钱焚烧，火光炽热，幽幽道：“也行吧，你这一辈子偷鸡摸狗，没干过正事，唯一做对的就是给阿朗定了门娃娃亲。”
程朗勾唇冷笑，不带一丝感情，微风吹散他的低语：“唯一做对的可能也就是把房子盖对了位置。”
冯蔓：QAQ
听听这姑侄俩是在祭拜逝者吗？
怎么一起冷嘲热讽了，多冒昧啊！
冯蔓在坟前鞠躬，拜了三拜，莫怪莫怪。
等傍晚回到程家屋子，冯蔓仍旧好奇，犹豫再三想着两人毕竟是夫妻，到底还是问出口：“你和你爸…”
程朗并不是矫情的人，听到半句便明白冯蔓的好奇，言简意赅谈起当年：“我爸不是个好东西。”
冯蔓：QAQ
上来就这么直接，搞得她怪不适应的。
程朗的思绪飘回从前：“他这人从小到大都犯浑，没做过什么正经事，后来跟我妈结婚生了我，也没个正经工作，就爱偷鸡摸狗打牌喝酒打架，完全是一滩烂泥，后来我妈受不了跑了，我爸也不怎么管我，再后来，有一回喝酒喝醉了，掉河里淹死了，第二天浮起来才被人发现。”
程朗说得平静冷淡，短短几句话，已然说尽过往混乱荒唐的家庭生活。
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家里是这样的情况，又道：“外面不是都说你妈妈是去世了？”
“没有，她走了，后面改嫁了，只是我爸那人好面子，说她死外面了，不承认我妈受不了他才跑了。”程朗幽深的眼眸闪烁，薄唇轻启，“跑得挺好的，该跑。”
这样的家庭环境，程朗还长成了正直善良的模样，冯蔓深觉不易，抬手轻握了握男人的手，在掌心揉捏两下。
“小姑也烦他，又烦又…”毕竟当初被鬼子逮住，程玉峰这个人嫌狗憎的又敢冒着生命危险回去救妹子，程玉兰对这个总爱欺负自己的亲哥感情复杂，“我也烦他。”
可冯蔓明明听说，程朗离家多年，最后仍是掏掉不少积蓄把程父生前欠下的债全还了。
聊到亡父，程朗在戒烟三个多月后第一次烟瘾犯了。
异样波动的情绪刺激着神经，让人渴望那点尼古丁的抚慰。
冯蔓见男人手指动了动，想要往裤兜里翻找什么，瞬间明白：“烟瘾犯了？我找找糖给你。”
这趟出来，两人谁都没想着带糖的事，只到村里给宝珠买过糖，再就是拜访村长家送了烟酒糖，这大晚上的，冯蔓还真没找到糖。
“完了，好像没有了。”冯蔓歪着脑袋观察程朗的神色，试图在他冷硬的眉目间，薄凉的唇上寻到是否能忍耐的迹象，“你能忍住吗？”
程朗呼吸加重几分，那股奇异的因为谈到父亲时扭曲、痛苦、仇视最后又化为悲凉的情绪渐渐淡去，反而被冯蔓关切的目光撩起另类的异样。
面前紧盯着自己的女人携着幽幽馨香靠近，问自己能忍住吗？
程朗一手揽在冯蔓腰间，俯身靠近，深沉的欲望将嗓音染得低哑：“忍不住了。”

第43章
冯蔓对于程朗同志把自己当做戒烟的糖这件事, 有些意见。
男人温热的唇贴了上来，横冲直撞般侵入，带着汹涌的气势与欲望, 几乎要将自己吞吃。
相较于两人第一次“吃糖”的生涩与小心翼翼, 如今的程朗熟练许多，似乎自己的唇舌与他更熟悉, 潮湿缠绕时, 酥酥麻麻的痒都因他而起。
意识恍惚地躺倒在床上，身下是普通的浅色床单被褥，印着漂亮的牡丹花，远没有墨川家中那床喜被的艳红，可身上男人眼中的欲望深重,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熟能生巧的程朗进步不少，啄吻在冯蔓唇角, 再一点点将红唇含吮，强势侵入时缠着那娇软的香舌索取，有些贪得无厌。
冯蔓被亲得晕晕乎乎, 舒服地低吟出声, 一手揪住男人的白色衬衫，一手攀在男人肌肉虬结的手臂, 青筋随着男人紧绷的身体凸显, 硬硬的，似乎能感受到血液沸腾、滚烫。
待程朗的吻一路往下, 轻柔的舔舐印在自己脖颈, 冯蔓颤抖着缩了缩脖子，却只迎来更缠绵的轻吻浅啄…
男人时而温柔，时而强势, 冯蔓薄薄的肌肤跟着战栗，连带着那股酥麻一路刺激到心脏，刹那间，似乎呼吸都被男人一手掌握。
低眉瞥见自己红白格子裙里隆起的形状，冯蔓瞬间清醒，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尴尬：“那个，那个没有！”
八个计生用品呢，在墨川，没带啊！
眼神迷离的男人似乎反应了一秒，与身下的女人对视一眼，最后被冯蔓无情的手掌推开。
出远门从来轻装简行的程朗：“…”
没经验，失策了。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和煦的阳光倾洒，程家院子里清静。
冯宝珠一早过来找大姐，想到大姐今天就要离开，心头万分不舍。
早饭煮的汤圆，东西也是冯建设出的，这人现在规规矩矩，半点不敢造次。
冯蔓一夜没睡好，全因身旁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她悄悄滚到床边去，醒来时却和男人贴着，清楚地感受了程朗某些身体变化，吓得赶紧起床。
汤圆皮软糯，芝麻馅香甜流出，满嘴都是香气，冯宝珠吃着汤圆，和冯蔓说悄悄话：“姐，姐夫怎么脸是黑的。”
冯蔓：“…”
欲求不满的男人是这样的。
一世英名败在计生用品上，能怪谁。
冯蔓扫一眼刚吃完一碗汤圆的男人，随口道：“他，他没吃饱，不用管他。”
“哦。”冯宝珠琢磨着，姐夫胃口是真好，一碗顶她们两三碗呢。
清早收拾好行李，三人准备离开，临走时，冯蔓和宝珠叮嘱几句，主要是担心冯建设两口子打她的主意，不过幸好现在孩子还小，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事。
宝珠和大姐依依惜别时，冯建设正被女婿一个眼神拷打，站得规矩极了。
“姑，姑爷，你们安心走，家里一切都好，不，不用惦记。”冯建设再横也是怕死的，还怕小小年纪的天保被下手针对，毕竟程朗从小就是个狠人，前几天再见识过他的威胁，现在只能老老实实，不敢再起歪心思。
尤其这人还装模作样穿着西装和白衬衣，其实内里是个又凶又狠的，冯建设敢怒不敢言。
只是自己都这么伏低做小了，程朗脸色还是不大好，瞧着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似的。
冯建设在心里暗暗叫苦，自己这几天可好吃好喝供着，哪儿惹他了！怎么脸这么黑啊！
内心直打鼓，被吓得不行，冯建设一面反思一面担忧，程朗不会走了之后杀个回马枪，把自己或是天保给…
嘶，越想越害怕，冯建设想到赵刚的下场，不由后背发凉，只盼着赶快送走这个阎王，这个活爹！
村长王重贵得知程玉兰三人离开，特地赶来相送：“玉兰，有空还是多回来看看啊。”
两人年岁相差不大，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多少有些革命情谊在，程玉兰点点头：“行，自个儿保重身体，别死我前头了。”
村长：“…”
她还是那么会说话。
转头，王重贵看着气氛诡异的结亲两家人，喜笑颜开感慨：“冯建设，这回你可是放心了，闺女结婚了，嫁得挺好啊。”
“是，是。”冯建设心里正盘算反思呢，听到村长这话顺着脱口而出，“我跟我爹处得不错。”
话一出口，冯建设先愣住，怎么把心里话给说出来！
粗糙的老脸一红，忙改口：“不是，我是说这是我爹，我是他女…不是，这是我女婿，我是他爹！老丈人！”
院子里众人：“…？”
冯蔓差点笑出声来，冯建设是不是疯了？这还是冯家那个耀武扬威，面目狰狞的渣爹？！
只程朗一如既往冷漠，看着冯建设，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记住我说的话，老实点。”
冯建设哪敢吭声，只重重点头。
村长王重贵乐呵呵看着程家姑侄和冯家大女儿离开，不禁感慨，没想到啊，冯建设这个泼皮无赖的性子竟然和程朗这姑爷处得这么好。
看看人都快走没影了，冯建设还眼巴巴跟着上去瞅，就要看看人到底走没走。
多舍不得啊！
……
绿皮火车轰隆作响，顺利改名的冯蔓在火车靠窗的座位上欣赏着新鲜出炉的身份证，碍眼的三个字终于改成了两个字。
而迁户口的证明资料也办好，只需要带着扶南市崇岭镇派出所开具的证明，去墨川市派出所递交资料，户口就能顺利迁好。
这一趟出行异常顺利，冯蔓心情不错，同小姑分享起上车前买的糕点，正准备再递一块给程朗时，却听身后座位的乘客激动八卦着什么。
仔细一听，好像是几个月前被一窝端了的车匪路霸团伙逃了两人，前几天刚好落网，其中一人的特征越听越不对劲。
冯蔓越发觉得耳熟，自己似乎见过。
左脸眼下有颗痣，爱开的军绿色解放，跟踪偷窃甚至直接抢劫过不少过路车辆，完全是团伙作案。
“那不是上回我们遇到的那个！”冯蔓猛然想起来，四个月前和程朗南下时，曾经被一辆军绿色解放车跟着。
当时程朗把人识破，可由于他太过于心软，竟然直接把人放了，冯蔓那时候就觉得不妥，可碍于两人当时不熟，也不好多说什么。
看看吧，自己想得是对的，那人真不是一般的小偷小摸！
程朗淡淡点头：“听起来是他。”
“真是团伙作案啊，听后面几人的意思，这个团伙在那一带抢过很多车，简直可恶！你当时就是太…”冯蔓越说越激动，险些将心里话脱口而出，等意识到的时候忙刹车，止住话头。
程朗就是个心软的性子，自己不能过于苛责，相比较而言，倒是自己心狠一些。
算了，夫妻两人将就互补，也挺好的。
程朗对乘客热聊的八卦没什么兴趣，毕竟几个月前就是自己找人跟着把那个团伙一锅端了的，如今漏网之鱼逃窜几个月后终于落网，也是程朗初到崇岭镇去取身份证那天办的事。
敢对自己动心思，必定是不可能放过的。
身旁的女人笑意盈盈，似乎对正义的到来很是高兴，程朗薄唇微扬，心情不错，至于正义背后的故事，那个团伙是怎么被端的，就不用告诉她了。
火车鸣着悠扬的汽笛抵达墨川市，墨川市矿区附近的平房里烟囱升起袅袅炊烟，董小娟心知家人今天到家，早早就张罗着好菜。
傍晚时分，大门口传来动静，范有山第一个跑到门口“奶，表叔，表婶，你们终于回来啦！快进屋，我都饿了。”
堂屋里一桌好菜飘着香味，范有山下午吃了零嘴儿也馋得不行。
程朗揉两下侄子的脑袋：“下午没偷吃？”
“没有。”范有山睁眼说瞎话。
家里人都知道小山的性子，就连程玉兰也被孙子逗笑。
快半个月没见，董小娟好奇询问冯蔓一行人外出见闻，待听到冯蔓顺利改名还迁出户口，跟着高兴不已。
“那感情好！以后就不用惦记这事儿了。”
范振华早听闻冯蔓亲爹和后妈不是东西，疑惑：“感觉办得还挺顺利？他们不闹腾？”
冯蔓朝程朗看了一眼：“程朗同志太会讲道理。”
范振华：“…”
啊？说的是我表弟吗？
范有山吭哧吭哧吃着扣肉，听到大人的话忙伸手请示：“妈，表婶这么好的喜事，得碰个杯庆祝吧。”
最近吃糖喝汽水和可乐多了，范有山长了个虫牙，被亲妈严令禁止戒糖戒汽水了，现在可算找到个理由，歪着小脑袋比划：“就喝一口。”
冯蔓被小孩儿简单的执念逗笑，帮着求情：“表嫂，那就一口吧，我们稍微庆祝一下。”
董小娟拿这孩子没办法，不过一口汽水问题也不大，这才让儿子去隔壁屋里拿了瓶橘子汽水过来。
甜滋滋的汽水下肚，似乎打嗝都是香甜的。
饭后，程朗同范振华聊到矿区的事，各项工作一切如常，尤建元本来有些小动作，都被坐镇的黄大爷给挡了回去。
“黄大爷确实用处不小。”程朗挺满意。
另一边，冯蔓正看着表嫂递来的账本，文化程度不太高的董小娟最近半个月都让小山一块儿帮忙记账，母子俩用功得好像要考大学。
“表嫂，这记账记得很不错，一目了然的。”因为摊位上少了个人，做的量也相应减少了些，不过每天两百多的营业额仍在，收益稳定可观。
“秋梅姐那边没问题吧？”冯蔓合上账本。
董小娟摇头：“没啥问题，秋梅干活卖力，至于周跃进啊，懒得搭理他。”
有个得力帮手是好事，如果可以的话，冯蔓自然也希望秋梅姐干下去。
同表嫂算账结清账目，冯蔓伸个懒腰，舟车劳顿的疲惫感瞬间袭来。
做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实在是疲倦，腰酸背痛地难受，就连小姑这样刚直的性子也没较真非要今天离开，直接在这边住下。
冯蔓现在只想好好睡个觉，在天色刚刚暗淡之际回到自己屋子。
只是刚走进卧室，冯蔓就见程朗正在平柜里翻找什么。
“你找什么呢？”刚坐了许久的火车回来，程朗这个工作狂不会还要去矿区加班吧？天都黑了！
只是待看清男人刚翻找出来的东西，冯蔓面色一僵。
结婚那天，计生办干事热情送来的一袋计生用品安静躺在男人宽大的掌心。
冯蔓：“你要干嘛？”
程朗镇定自若：“放了几个月，擦擦灰。”
冯蔓：⊙▽⊙

第44章
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 那滋味当真不一般，冯蔓看着程朗翻找计生用品的举动，不禁头皮发麻。
大佬, 你是铁打的吗？！
想想那晚在九山村两人临时叫停, 冯蔓忙劝阻男人：“坐了好久的火车好累，快去洗洗睡了吧。”
程朗镇定地将计生用品放回斗柜, 再盖上柜门：“嗯, 几个月没见到，看看放哪儿了，还能不能用，今晚先睡吧。”
冯蔓：QAQ
总觉得男人话里有话。
幸好丈夫还有良知，冯蔓逃过一劫, 舒舒服服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被阳光叫醒时, 身体在被窝里舒展，神清气爽。
身旁的床铺上早已没了男人的踪影，程朗刚刚回来矿区 , 肯定忙着去主持大局, 冯蔓了然。
院子里，董小娟和袁秋梅已经开始忙碌, 见冯蔓起床, 忙招呼：“早饭在我们这边堂屋，快去吃。”
家里多了亲戚的好处不少, 比如此刻睡个懒觉起来就有现成吃的。
喝着稀饭, 冯蔓一口馒头一口泡菜，看着手脚麻利的二人，听她们主动说起最近半个月摆摊的事儿。
开门做生意久了, 遇到什么事都不奇怪，好的坏的，样样都有，当然也有神神秘秘，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董小娟熬煮着卤水，不时回头和冯蔓说话：“前几天，一帮穿着像是政府单位衣裳的红袖章过来检查，在摊子这片儿到处看看，也不知道看啥。”
想到丈夫矿区还有消防安全检查，董小娟适时联想：“难不成我们也有安全检查？”
冯蔓咬馒头的动作一顿，狐疑道：“什么样的人，有几个，停留了多长时间，他们主要在看什么，问什么？”
董小娟仔细回忆：“三个人，两男一女，瞧着像是两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就到处看，边看边嘀嘀咕咕的，挑了几个摊子问，后来我们过去打听，说是问大伙儿摆摊多久了，这片儿一共有多少摊位什么的，待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袁秋梅烤着烧饼在一旁补充：“两天后又来了一回，比比划划的，看不懂在干啥。”
冯蔓吃过早饭同两人一道去摊位上售卖，路上还在琢磨，听着像是有动静。
直到午饭点儿，各种吃食卖个精光，三人准备收拾着东西离开时，从外头回来的程朗出现，冯蔓才得到了确切消息。
今天一早，程朗回矿区检查了最近半个月的作业情况，再出门去了趟区委汇报开采进度，顺带想申请些设备支持。
自己矿区的各项条件自然比不上隔壁解放矿区，一是资金受限，二是设备受限。
开采矿区方面相关设备早已更新迭代，只是外省产的设备难以搭上桥，新设备更是数额庞大，找区委支持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黄志毅对自己亲爹去红星矿区当顾问耿耿于怀，再听程朗上门来汇报工作，并不耐烦。
这样小打小闹的矿区能蹦跶出什么？
整个开发区大头的资源开采和效益支撑都在解放矿区头上，黄志毅自然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矿区和解放矿区生出嫌隙。
稍微敷衍两句，黄志毅准备将人打发了，却听程朗道：“黄主任，墨川这两年的钢铁产量下滑，第一第二钢铁厂都是如此，除开其他因素，现在开采的煤矿提炼的炼焦煤也有影响。”
打蛇打七寸，程朗深谙这个道理，黄志毅心系全区发展，不算完全清白的好人，唯自己的目标是图。
这话确实吸引了黄志毅的注意力，开发办主任喝上一口茶水，掷地有声：“说下去。”
“煤矿提炼炼焦煤技术需要与时俱进，过去煤矿开采一直粗暴，提炼技术也粗糙，以至于需要1.8吨炼焦煤才能高温蒸馏出0.4吨焦炭，再生成铁水的产量就更低了，源头还是在煤矿的开采和提炼技术上。”
程朗在这一行干了六年，早已深入各个环节，过去开采暴力蛮干的居多，后续的提炼技术也粗糙，浪费颇多，精度自然受到影响。
黄志毅稍稍坐直身体，仔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原本只当是解放矿区的尤建元随手针对一个有过节的工人，直到此刻，黄志毅才发现，这人兴许不是个普通的工人。
程朗在开发办待了一个小时，黄志毅里里外外了解了一番如今的矿区开采情况，待临走时，程朗尚未提到申请开发办支援设备的事，就听黄志毅主动开口：“你们矿区设备确实过于老旧，能换还是换，先换后补钱。”
“谢谢黄主任。”程朗眼眸微动，心里琢磨这一趟倒没有白费口舌。
等着黄志毅批条子的时间，其秘书进门汇报工作，催着主任去开会，程朗在一旁安静等待，倒是听到些细碎的消息。
仔细想想，和冯蔓关系颇深。
“哎哟，咋这会儿才来，东西都卖光了。”董小娟见程朗姗姗来迟，不像是吃过的样子，笑着打趣道。
“表嫂，别忙活，我待会儿随便对付几口就是，跟蔓蔓说点事。”
“成，你们忙。”董小娟和袁秋梅先收拾东西离开。
冯蔓身上有两块垫肚子的糕点，见程朗还没吃午饭，大方地分他一块：“吃点儿这个，你一大早还出去啦？”
“嗯，去了趟开发办。”程朗没多提矿区的事，直截了当吐露另一件大事，“你之前不是想打听商业区开发的事，我正好听到点风声。”
“有动静了？”冯蔓深刻意识到没有网络的年代，想知道点一手消息真是难。
“嗯，这一带应该真要打造商业区，到时候摊位全部拆除，不能再摆摊，有本事的去盘个店面下来。”程朗在黄志毅秘书的只言片语和离开时在办公楼下听到几名干事闲聊的话，拼凑出大概。
冯蔓眼睛一亮，这着实是个重大的一手消息。
摊位全部清理，改头换面成为正规的店铺，一得有本钱，二得有人脉。
心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那商业铺子不会落到尤建元手里吧？”
租商铺价钱倒是不多，可要看房东是谁。
程朗面色沉了几分：“尤建元和开发办关系好，十有八.九会拿下一条街的商铺，到时候租给谁，不租给谁，是个问题。”
两人心知肚明，尤建元对程朗仇视，加上上次和冯蔓的过节，真要让他把商铺一条街管控，必定会针对。
“你放心，我这阵子再打听打听。”程朗见妻子柳叶眉微蹙，低声安抚一句。
“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是不着急。”要说冯蔓真有多大野心，不至于，可要说不想搞个商铺也是骗人的，事在人为，她想得开。
毕竟自己这几个月一切都很顺利，冯蔓颇有信心。
“你快去吃饭吧。”冯蔓出发前是吃过的，这会儿忙催促程朗去别的摊位或者矿区食堂吃午饭。
“好。”两人在摊位前分开，程朗走出几步，稍稍停下步伐，回身道，“我今天早点下工回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报备，冯蔓盯着程朗离开的背影反应了好几秒，片刻后，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冯蔓：(//`д′//）
下午，冯蔓去了趟派出所，将在崇岭镇办好的手续和资料证明提交，再填写申请，这便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户口簿。
深棕色的户口簿封皮翻开，第一页是户主的信息，第一栏赫然写着冯蔓。
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户口也在自己手里，不用受制于人，这样的滋味确实不错。
带着身份证和户口簿，冯蔓转头去了附近银行，开了个户头，将自己这几个月攒的两千四百多块积蓄连同前几天在冯建设手上敲来的一千五百块存了进去。
接近四千块的积蓄，冯蔓捧着黄皮存折仔细看了又看，三个零已经让人欢喜，以后要是再多几个零不知道得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代的四千块可比后世的四千块购买力强得多，冯蔓打听，盘一个商铺基本在五六千，届时真的打造商业区，尤建元还真有实力和财力拿下商铺一条街，确实是不小的麻烦。
冯蔓回到家时，董小娟已经和袁秋梅卖完吃的回来，正收拾锅碗瓢盆。
等袁秋梅下班离开，冯蔓同董小娟提了提中午程朗说的事儿。
“啥？尤建元还能盘一条街？”董小娟想想就觉得是数不清的钱，不过再转念一想，“大不了我们去别处摆摊，实在不行去对面盘个店铺开店。”
董小娟仔细在脑子里算了算，压低声音同冯蔓道：“我这几个月也攒了一千块钱，真要干的话，我都拿出来，实在不行再动一动家里的钱，咱们好好琢磨琢磨。”
“行。”本钱问题不大，再不济还能借，还能找银行贷款，冯蔓只关心机遇。
傍晚六点左右，范有山跟着董小娟和冯蔓准备晚饭，等菜刚刚上桌时，就见表叔回来了。
身后却没跟着自己爸。
“表叔，咋你一个人回来了，我爸没回啊？”
“你爸还在上工，我先忙完回来了。”程朗帮着摆上碗筷，一块儿吃饭。
董小娟吃着新鲜鱼肉，不禁感慨：“看看这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以前阿朗是干完自己的活儿还要到处检查检查，给其他人搭把手，解决问题啥的。矿区的人都说他一个人过，才不着急回家。现在呢，嘿嘿！”
范有山听着老母亲的话，跟着：“嘿嘿！”
冯蔓：QAQ
悄悄打量一眼身旁男人，程朗正面不改色吃着饭菜，冯蔓在心里嘀咕，还真会装。
晚饭后，程朗自觉收拾洗碗，董小娟照例带着儿子出去溜达散步，顺便叫上平时一起的搭子冯蔓。
“蔓蔓，跟上啊，出去转转。”
程朗和范振华经常上工到挺晚，三人便是固定的搭子，吃了晚饭溜达闲逛，买点东西，再在附近和邻居们闲聊，生活十分惬意。
只是这回，冯蔓听见表嫂招呼自己出门的声音，下意识看一眼刚洗完碗回屋的男人，恰好此时，程朗也深深地望来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程朗眼神深邃幽暗，无声却胜有声。
冯蔓心头一惊，偏过头，抬手捋了捋并不凌乱的头发，扬声对院子口的董小娟道：“表嫂，我想看会儿小说，不去了，你们去吧。”
“行。”董小娟知道冯蔓有这爱好，带着儿子出门，反手将铁门带上。
砰的一声响动，伴着母子俩离去的身影消失，院子深处的卧室里，却是寂静无声。
金乌缓缓西坠，夕阳染红半边天空，屋里光线昏暗，冯蔓压抑着呼吸的动静，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却感到紧张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迸发。

第45章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什么令人躁动的因子, 分明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傍晚，却无端地燥热起来。
冯蔓耳畔传来程朗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
沉默的男人再没有那天夜里的急切，一句话没说, 只忙着将屋里收拾好, 地面清扫干净，烧好的热水舀出灌入暖水瓶, 再将两个沉甸甸的暖水瓶拎到堂屋墙边放好。
冯蔓就这么看着程朗做事, 随心所欲却又有条不紊，直到耳畔传来堂屋两扇大门扣上的咔嚓声，一室昏暗袭来，堂屋的大门关紧，便没有了两侧里屋进出的通道。
坐在里屋书桌前的冯蔓挪动了下身子, 却也无处可去。
毕竟心知肚明即将发生什么，这会儿心里各种情绪交织, 十分陌生。
男人一件黑色背心在身，分明是入秋的天气，傍晚有丝丝凉意, 可滚滚热气自程朗周身而出, 肌肉蓬起结实漂亮的线条，正大步往里走来。
冯蔓心跳加快几分, 仰头望着男人, 视线自他硬朗的眉眼往下，划过那结实凸起的喉结, 只见那喉结随着自己的目光滚动一下, 带着浓浓荷尔蒙爆发的性感。黑心背心随着走路的动作不时拂过胸膛和腹肌，隐隐能窥见宽大衣裳下结实有力的身材。
坦白说，程朗从脸到身材都是自己的菜, 冯蔓过去看过不少好的，倒是没吃过好的。
可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难免有些紧张。
程朗身材高大，此刻更是如一座高山，仅仅是站着就给人纯粹的压迫感，长身弯曲靠近，冯蔓的心快提到嗓子眼，双眸闪动，脑子里各种不健康的文字和画面乱飞，几秒后却发现程朗却不是同自己贴近。
男人俯身打开了自己身旁的斗柜，冯蔓头皮都紧了几分：QAQ
程朗当着冯蔓的面大大方方地拿出昨晚确定了位置的四四方方的小袋子，似乎还认真地低头钻研一番，看了包装袋子正面的文字，再翻转仔细阅读反面。
冯蔓一颗心七上八下，侧目看去，只见男人比那天夜里看书还认真，一双凤眼眸光微亮，透露着认真学习的光芒。
四个小袋子已经在柜子里静置数月，如今终于重见天日程朗翻看完毕，从中挑了一个，松散地握在掌心。
男人宽大的手掌与小巧的纸袋子有着鲜明的反差，看得冯蔓心头一跳。
悄悄四处打量的冯蔓将视线从计生用品一点点上移，直到撞入男人深邃的眼眸。
凤眼微眯，眼底眸光凌厉，随着男人起伏的胸膛与蓬勃的肌肉，如同一头矫健的猎豹，正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奇异的感觉由心口四散，冯蔓喉咙一紧，连带着声音都变得低哑：“你会用吗？要不要再学习学习？别弄痛我 …”
冯蔓早对程朗的过往有所耳闻，新瓜蛋子一个，理论知识可能还没自己丰富，毕竟自己还是看过不少小说的，现在看着眼前男人精壮的体格，十分可口，但就怕是个莽夫。
“嗯。”程朗一开口，声音却十足地嘶哑，仿佛被砂砾磨过，滚烫又含糊。
“还是，还是先吃糖吧。”冯蔓深呼吸一口气，自己毕竟是更开放的后世来的，自己引导他，才不算给二十一世纪的人丢脸。
办事，要一步一步来。
……
冯蔓坐在程朗腿上，被男人结实有力的手臂箍住，一手搭在男人手臂上，能感受到鼓动的肌肉，一手揪着男人的黑色背心，身子贴得极近，呼吸纠缠。
吃糖对于两人已经轻车熟路，冯蔓是享受的，程朗已经很会亲吻，善于用唇舌取悦自己，也善于索取自己的唇舌取悦他自己。
只是，如果没有自己衬衫下那高耸隆起的东西作怪，她会更舒服几分。
呼吸被人抓住的滋味不太好受，酥酥麻麻的痒，又带着有几分刺激的疼与战栗。
冯蔓对此感到敏感，喉咙发紧，难以忽视那股力道带来的悸动，不由地蜷缩着脚趾，绷紧脚背。
平整的衬衫纽扣被解开，却又没被脱下，轻柔地随意晃动着。冯蔓低眉便能看见隐藏在白色衬衫里，那时隐时现的麦色手掌。
程朗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抓握时会有隐隐青筋凸显，掌心的薄茧摩擦在冯蔓的肌肤，引来阵阵战栗，冯蔓的呼吸越发急促，在男人手掌中起伏不定。
比白色衬衫还要雪白的肌肤渐渐软得像一滩雪，又像是指缝间溢出的棉花糖，香香软软，引人喉咙发紧。
程朗确实受到了蛊惑。
高大的男人低下头颅，将柔软含在口中，有力的唇舌吮吸，发出并不能入耳的亲密声响，一声声砸在冯蔓耳畔，羞得她双手掐紧了男人硬邦邦的手臂，面颊泛红。
程朗的唇舌多有力，冯蔓掐入他手臂的力道就多用力，只是两人在椅子上施展不开，在嘎吱嘎吱的木椅摇晃的声中，一声清脆的纸袋子落地的声响突兀响起，两人不约而同朝地下看去。
同样的呼吸急促，同样的目光滚烫。
程朗直接抱着身上的女人站起身，手臂强健有力，五指强硬地托在冯蔓腰间，俯身捡起在混乱中落下的计生用品，转战床上。
宽大的床，鲜红的喜被，任由男女纠缠。
静置了几个月的四四方方的黄皮纸袋子终于被人撕开，被随手一扔，晃晃悠悠飘落，落在大红喜被上，随着床铺的摇晃和被褥由平铺舒展到皱皱巴巴团拢，缓缓落地。
雪白的肌肤与麦色肌肤有着极致的色彩对比，在此刻难分彼此
程朗宽肩窄腰的身姿重重弯下，肌肉蓬勃鼓动，青筋隐隐显现，整个人宛如一张锋利的弯弓，线条弧度凌厉，直直发出利箭。
冯蔓的手抠在床头雕着牡丹花的纹路中，指尖用力发白，不受控制地颤栗。
一个袋子里装着的两个计生用品都没闲着，下岗三个多月后终于光荣上岗。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月上中天，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深沉的墨色在夜空当空，唯有明月皎洁。
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院子里清洗衣物和计生用品。
程朗一身的汗被风吹干，胸膛和腹肌以及后背都有丝丝红痕，手臂上几个红色印子更是显眼，却丝毫感受不到疼。
几件衣服和计生用品清洗干净，挂上铁丝晾晒，只是看那橡胶在空中轻轻摇曳，程朗心口一跳，各种滋味瞬间回涌到脑海中，艰难地滚动喉结，程朗干脆取下带回屋里，放在在里屋窗户角落晒着。
卧室床上只能看见皱皱巴巴的大红色喜被，红双喜由刺绣勾织，鲜艳夺目，上面横陈一条雪白手臂，女人累得睁不开眼，正睡得昏昏沉沉。
听到细微动静，浑身酸软的冯蔓掀开眼皮朝旁边看了一眼，一眼就看见程朗正在摆弄晾晒计生用品。
冯蔓：“…”
默默艰难翻个身，转过头，就当没看见。
身后传来一声闷笑，刚刚漫长的时间里感受过的力道与狂风暴雨般的记忆仍刻在身体里，冯蔓合上眼，昏沉地睡去。
睡前唯一的模糊记忆只有身后贴上一具宽大滚烫的身体，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拢住。
院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伴着虫鸣鸟叫和锅碗瓢盆叮咚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里屋。
冯蔓缓缓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自窗户透进，纤细手指一挡，醒了醒神，这才渐渐清醒过来。
院子里，董小娟和袁秋梅已经忙活了大半，星期天不用上学的范有山在一旁和巷子里几个玩得好的伙伴打弹珠。
见表婶终于起来，范有山仰着脑袋问：“表婶，太阳公公都照屁股啦，你才起来呀。”
冯蔓：QAQ
很想将罪魁祸首扔出来谢罪，可冯蔓怎么说得出口，只能道：“小孩儿别管大人的事。”
范有山努努嘴，正想辩驳自己睡懒觉也是这么被亲妈说的，就听表婶朝自己招手：“有好吃的吃不？南心斋的绿豆糕。”
“吃！”范有山哪里还管其他，有好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洗漱好再吃了早饭，冯蔓去表嫂旁边帮忙，董小娟正捞出卤肉装盆，随口道：“蔓蔓，你们昨儿歇得挺早啊？我和小山在外头溜达一圈回来，你们屋子门都关了。我们还给你们带了烤红薯，想着你们歇了就没叫你们。”
冯蔓眼皮一跳，勉强扯出个笑容：“嗯，坐火车太累了，得缓几天。”
董小娟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回想起自己坐几天几夜火车的往事：“那坐下来是腰酸背痛。你身上是不是还酸呢？”
这回，冯蔓重重点头，不带一点谎言，是真的酸软！
这天中午，冯蔓没去摊位上，吃了午饭再回屋睡个回笼觉，等下午才舒坦了些。
五点左右，去摊位帮忙售卖的功夫，冯蔓站了会儿都觉得双腿发软，正准备寻张凳子时，就见黄大爷过来买饭。
“你这女同志，怎么上班还偷懒，今儿中午没来。”黄大爷见面就是指指点点，冯蔓早就习惯。
冯蔓当即理直气壮回道：“黄大爷，您这个年纪正是拼搏的时候，我这个年纪可不就是得偷偷懒嘛。”
黄大爷浓眉倒竖：“你这说的什么话！”
冯蔓笑吟吟，对着老年人下死手忽悠：“您想啊，我们这些年轻人把活都干完了，您还干什么？”
黄大爷：“…”
总觉得这个女同志说话绕来绕去，黄大爷背着手，抿着嘴，不和她说这些，转而换个话题，表明来意：“你这摊子…”
两人拎着黄大爷买的吃的走到路边，冯蔓在黄大爷口中听到了昨天程朗带回来的一手消息。
“看看你有没有那个造化，弄个店铺。”
黄大爷见这边这么多摊位，就这个女同志有点思想觉悟，能虚心听自己指点，这才愿意多谈几句：“行了，我得走了，年纪大了，饿得还是快。”
冯蔓看黄大爷离去的背影，笑着打趣他：“黄大爷，正好拼搏的年纪，多吃点长身体也挺好的。”
黄大爷吹胡子瞪眼，不想跟这个女同志多说！听听像什么话！
当晚卖完吃食回去的路上，冯蔓想到这三个月出现的一些客人，忙对董小娟和袁秋梅道：“记得之前刘翠花假装我们的烧饼把几个客人闹得拉肚子进医院的事吗？”
董小娟是当事人自然记得，那事儿当时闹得挺大，袁秋梅倒也隐约听说过。
冯蔓朝两人叮嘱：“这阵子看看那对夫妻会不会再来买烧饼。秋梅姐应该没见过，表嫂是见过的。那两人三十出头，偏瘦，瞧着都挺斯文，后面还来过几次摊位上买我们的烧饼，不过他们单位离这儿有点距离，来的次数不算多，他们通常穿的政府单位的工作服，深蓝色，上个月他们来买过烧饼，听着像是在开发区工作。”
董小娟没想到冯蔓记得这么多，连忙点头：“那我天天盯着。”
……
神清气爽的程朗这天早早上工，难得地忙碌一夜也没什么疲惫神色，刚进矿区就赶上财务室正在核算发放工资。
每个月月底最后一天发当月工资，工人们干活格外有劲，领到钱赶紧揣兜里，通常这天还要加几个肉菜庆祝庆祝。
工友们喜形于色，互相张罗着今晚去外头小饭馆喝酒吃饭热闹，同时不忘招呼周跃进：“周哥，一起呗！以前叫你你不爱去，现在你媳妇儿天天在冯记忙活，钱也挣了不少吧，你可别小气了。”
“去什么去，浪费钱，我回去吃我媳妇儿做的菜去。”周跃进不爱去外头吃，贵嘞！
“周哥，嫂子现在这么忙，还有功夫给你做饭啊？”何春生这个单身汉也要加入大伙儿的行动，一块儿去吃饭喝酒。
“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周跃进白何春生一眼，骄傲道，“你嫂子再忙也惦记着给我做饭，信不信，现在我回去，桌上都是一桌好菜等着了。”
这些话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众人啧啧两声，嫌弃周跃进老是在一帮单身汉面前炫耀，赶他走：“去去去，回你屋里吃好吃的，就会跟我们现眼！”
周跃进得意起来：“今晚，我让你们嫂子多做点菜，明天中午我也不去食堂吃了，自个儿带饭，到时候要是心情好，给你们分两块肉。”
众人哪里还听得下去，嫉妒得两眼都快冒金星了，结婚人士也太过分了！
周跃进揣着热乎的大几百块工资回家，就等着把工资交给媳妇儿袁秋梅时，再让她清醒清醒，看看这钱才叫多。
钱都交给她，自己吃的喝的穿的都没要求，随她花，怎么还不消停呢。
只是傍晚下工到家，屋里却是一片昏暗，周跃进饿着肚子等着，蹙眉不悦。
心里自我安慰，肯定是媳妇儿出去买菜了，正准备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等等看，却听隔壁邻居来带话：“周哥，秋梅让我见到你带个话，她今儿领了工资和俩老板吃饭，再去买点东西，让你今晚自己解决。”
周跃进瞬间脸黑如碳，这还真是要翻了天了！
……
袁秋梅今天也发了工资，薪水到手，辛苦工作一个月真是值了，只是董小娟提议三人去逛街吃饭放松放松时，袁秋梅一时迟疑。
“我们家老周的晚饭…”
董小娟叹口气：“多大个男人了，还能饿死自己啊？你可别给人当老妈子！”
冯蔓听表嫂这般直言不讳，忍俊不禁，不过秋梅姐性子是软上许多，不能强求。
这回，袁秋梅却是一咬牙答应：“行，那我们一块儿去，我上百货大楼的次数可少。”
下午睡了一觉，缓过一身疲惫的冯蔓在百货大楼买了几件衣裳。初冬将至，当初南下可没带什么衣裳，添置些厚实保暖的很有必要，再给程朗买了两件厚衣裳，一点儿没手软。
再往家电区转转，冯蔓挑了个熨斗，平时熨烫衣服用得上，总不能一直抱着装着滚烫热水的搪瓷盅当平替，买完东西，冯蔓又好奇看了会儿新出的电吹风，只是家里的没买几个月，倒是不至于新换。
袁秋梅则是头一回花大价钱，以前家里添一台电视机，两口子都斟酌了一年多才下定决心，这回听冯蔓和董小娟说起电吹风的好处，每回洗了头都是等着自然风干的袁秋梅也心动了。
握着电吹风把手试了试，感受到汹涌而出的滚滚热风，眼睛都亮了。
夜里八点左右，发了工资的袁秋梅结束大采购回家，迎接自己的是昏暗的客厅。
疑心丈夫难不成这么早就睡了的袁秋梅拎着东西往屋里走，冷不丁瞥见餐桌旁不动如山的身影时，吓了一跳。
“哎哟！”东西都差点吓得扔地上，袁秋梅惊呼出声，“老周，你怎么在这儿呢，灯也没开。”
“袁秋梅，你还说我？我饭都没吃，你倒是出去潇洒了。”周跃进饿了一晚上，这会儿火冒三丈。
“你没吃饭啊？”袁秋梅显然有些惊讶。
“五点五十进的门，我吃什么？屋里有饭有菜吗？”周跃进的脸快比夜色还黑。
发泄一通怒气，周跃进仍旧板着脸，下定决心，媳妇儿现在立刻赶去厨房做饭，自己也要再给她点脸色瞧瞧，不三催四请，自己是不会动筷子的！
这是一家之主的地位。
谁料，袁秋梅打个哈欠，拎着东西往屋里去：“那你快去煮碗面吧，我今天逛街逛累着了，先洗洗睡了啊。”
周跃进：“…？”
震惊地看着扔下自己不管的媳妇儿，周跃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就要去睡了？
以前，自己有一点儿饿着渴着，袁秋梅可是着急得不行的。
待看见卧室房门紧闭，灯光熄灭，周跃进气得大喘气，真是反了反了，这家都要变天了！
次日一早，饿了一晚上的周跃进依旧端着一家之主的架子，坚决不低头，只是刷牙时想到昨天在工友们面前夸下的海口，清了清嗓子道：“你这会儿抓紧给我弄点饭菜，我中午要带。”
袁秋梅昨天白天工作，晚上逛街，着实累到，今早起床都起晚了：“我没时间了，得去屠宰场拿货呢，你今天去食堂吃饭吧，我先走了啊。”
“喂！”周跃进看着早饭也没做，午饭还拒绝做的媳妇儿背影，气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最终，只能抓紧刷牙洗脸，拎着个空的铝皮饭盒出门了。
周跃进鬼鬼祟祟走远了些，往和矿区相反的街市去，找了个早饭铺子，买了一份儿饭，六个肉包装进饭盒，口中骂骂咧咧：“算了，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这次就忍了。”
……
矿区的工人们忙碌一早上，中午饭点是成群结队出发，要么在食堂打饭菜，要么去外头打牙祭。
何春生几人正准备去食堂，就见到周跃进拎着他的饭盒出现：“周哥，嫂子又给你做菜啦？哎哟，要羡慕死我们啊。”
周跃进哼一声：“一群婚都没结，对象都没有，边儿去。”
何春生招呼着宋国栋几人跟上：“昨儿不是说要分我们点儿肉，不能耍赖啊。”
工友们说说笑笑，最终在周跃进的饭盒里捞走两肉包，何春生大方分了几块自己在食堂打的肉给周跃进，不忘夸道：“周哥，嫂子做的这包子味道真好，香啊。”
周跃进讪笑两声：“那是，你嫂子担心我上工太辛苦，天不见亮就起来和面，一定要我带着包子来吃。”
一番话再次让工友们听不下去，单身汉都快晕倒了，直夸周跃进好福气。
程朗刚到食堂就听徒弟何春生这话，再扫一眼周跃进面前的饭盒，眼眸微动。
没记错的话，自己今早出门时碰见袁秋梅和表嫂在院子里忙活，袁秋梅正好提起昨晚和今早没来得及给老周做饭，这会儿再一看…
程朗打着饭菜坐到周跃进对面，分了一口包子尝了尝，薄唇微弯：“周哥，嫂子手艺好啊，这包子跟外头店里卖的差不多。”
今早特意去店里买肉包的周跃进面色一僵：“…”
程朗今早还听到袁秋梅同表嫂说的悄悄话，老周说自己在家里做的事儿多，丢男人的脸，程朗似笑非笑。
也不知道谁丢脸。
当天回到家，程朗将周跃进自个儿买了包子冒充是袁秋梅给做的，带去矿区的事儿一说，冯蔓几乎瞪大双眼。
“周哥也太…”冯蔓险些笑出声来，“太装模作样了吧。秋梅姐就一两顿饭没做，他还能冒充的。”
程朗‘抢’下冯蔓手中的搪瓷盅，将她没喝完的温水仰头灌下：“周哥一向好面子，做出这种事倒是不奇怪。”
“那你没戳穿他吧？”冯蔓琢磨，程朗这样正直善良的性子，肯定是帮着遮掩的，“我也不说，免得影响人家夫妻感情。”
程朗嘴角噙着笑意，点点头没有接话。
没戳穿，不过特意刺了两句罢了。
到底谁丢男人的脸了。
十一月初，天气渐冷，冯蔓褪下漂亮的连衣裙，换上暖和的针织衫配置牛仔长裤。
琢磨着天气变化，菜品自然要跟着推陈出新，冯蔓这几日都在琢磨适合冬日售卖的吃食，毕竟像卤菜这种冬天吃着凉得太快，卤水容易发凝，明显是夏天菜，需要撤换，冯蔓便一遍遍钻研试菜。
别的不说，范有山倒是有了口福，天天儿吃个撑，眼看着脸都圆了一圈。
傍晚时分，一大家子下工都算早，聚拢在一处吃了个晚饭，冯蔓和董小娟弄的饭菜，饭后，两个大男人去洗碗清扫，分工明确。
就连范有山这个小男孩儿也没闲着，在一旁帮忙，将洗好的碗筷抱去橱柜放好。
冯蔓在屋里忙活，积蓄在纸上写上琢磨的几个菜品，准备再试试新的。
放好碗筷的范有山咚咚咚跑回屋：“表婶，有人找你和表叔。”
计生办干事喜笑颜开上门，算着时间再来向年轻的新婚夫妻科普计划生育：“程同志，冯同志，之前领的八个计生用品用得差不多了吧，新的一个月，我们又来了发计生用品！”
一对夫妻一个月正常的份额是两个计生用品，上回程朗加冯蔓一共领了四袋八个，如今时间正好差不多了。
最近几天对此颇为熟悉，冯蔓这会儿见到那黄皮袋子便有些不忍直视。
各种不健康的回忆都涌入脑海，实在羞人。
冯蔓努力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耳根却有些红。
偏偏身旁的男人十分坦然，拿出生平最好的态度：“谢谢张干事，我们肯定全力配合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
看看这觉悟，张干事欣慰地递去一个黄皮袋子：“感谢你们配合！有需要的话，随便开口。”
毕竟其他很多家庭都发不出去，根本不配合计划生育，难得有这样思想觉悟高的新婚夫妻，张干事只觉捡到宝了。
冯蔓：QAQ
尴尬地偏头，冯蔓无意中撇到张干事手上的花名册，全是附近年轻夫妻的登记名单，其他夫妻后面的备注多半是对计划生育抵触，不领计生用品，思想工作难做，对工作人员言语辱骂，扬言要说十个八个…
然而自己和程朗的名字后面，赫然备注：思想觉悟高，计生用品领取积极。
冯蔓：“…”
这夸奖怎么听着也不是让人高兴啊。
再看看程朗手里再出现的新的计生用品，冯蔓笑得尴尬，昨晚刚用了，怎么又送来了。
存货多，又添新的，根本用不过来了啊！

第46章
卧室的平柜里再纳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袋子, 冯蔓轻轻扫一眼，几乎要数不清里头的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再一转头, 窗户上晾晒干净的两个计生用品又被男人粗粝的手掌收下, 妥帖放好。
冯蔓：“…”
会不会有点太多了，不知道的以为要开店呢。
计生办工作人员热情, 临走时喜笑颜开, 要不是冯蔓匆匆送客，她怀疑两名干事一时兴起会再多送几袋滞销品…
董小娟见状，笑着打趣两人：“年轻人是这样的。”
范振华更是朝表弟挤眉弄眼，拍拍年轻人强健的肩膀：“悠着点儿。”
他懂，刚结婚的时候, 年轻气盛都这样，过来人, 过来人。
冯蔓听着耳朵都有些烧，她来到这个年代已经有几个月时间，也是知道大伙儿说话尺度不小的, 尤其是结婚多年的, 更是不知道害羞。
平时晚饭后，附近邻居们聚在树下纳凉, 东家长西家短的, 什么话都敢说。
可身旁的男人面色自若，丝毫没有被揶揄的窘迫, 脸皮真是有些厚的。
范有山听不明白这些, 好奇地歪着小脑袋打听：“年轻人咋了？什么悠着点儿？”
这回，家里四个大人异口同声：“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作业写完没有？”
范有山：“…”
溜了溜了。
范有山一溜烟跑没了影，怎么还有人聊着天突然催作业的，这群大人太可怕了！
咚咚咚往外跑去找好朋友们玩儿打弹珠，范有山趴在地上瞄准，灵活的手指强有力地一弹，透明晶莹的弹弓咕噜咕噜往前奔去，顺利落入洞坑。
“嘿！我打进去了！我赢了！”成为唯一一个打进洞坑的小孩儿，范有山激动欢呼两声，却突然闻到什么香味。
使劲吸吸鼻子，范有山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味道，鲜香的味道，哎哟，太香了。
旁边的一群小孩儿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沉醉地吸着鼻子，不自觉吞咽唾沫。
“什么味儿啊？好香。”
“像是什么汤！”
范有山突然眼睛一亮：“肯定是我表婶弄的汤！”
附近家里的小孩儿谁不知道范有山有个特会做菜的表婶，卖的烧饼卤肉和炒面香得嘞，这回肯定是好东西。
“小山，我们也想去看看，不是，就闻闻味儿。”狗蛋咽了咽口水。
范有山看着一群馋得不行的朋友们，点点头：“但是你们得听我号召哦。”
“好！”
鲜美的汤水香味从一处院子里飘出，被微风吹拂，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冯蔓用大铁勺搅拌着熬煮在大铁锅里的鲜美鱼汤。
带着鱼骨的鱼肉伴着姜片在锅里煎香，待煎至金黄后用锅铲将其捣碎，倒入热水，加入小葱一起熬煮，汤水在熬煮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雪白，似牛奶般乳白。
用漏勺捞出所有鱼碎骨，加入切成细丝的白萝卜和切块的白豆腐，最后撒上一粒粒枸杞和红枣，继续熬煮几分钟。
乳白色的鱼汤顺着铁勺转圈，色泽纯白，面上漂浮着点点红枣和枸杞，极致的大片的白，点缀着粒粒鲜红，漂亮极了。
白与红互相映衬，诱人胃口大开，不自觉吞咽口水。
董小娟在旁边盯着，几乎没见过这么白的汤：“这色看着也太好了，闻着更鲜！”
鱼本就鲜嫩，熬成鱼汤更是鲜美，香味能飘出老远。
“表嫂，表哥，来试试新菜。”冯蔓前几天试了些吃的，不是觉得做起来偏麻烦，就是冬天太容易冷，到卖出去的时候失了最佳风味。
思来想去，冬天最适合的还是喝汤！简单方便，一次性能熬一大锅，推出去售卖也冷得慢，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滚滚而出的热气便是最佳的售卖招牌，看到就想来一碗。
范振华和董小娟一人一碗乳白鱼汤，入口便是一阵的鲜味争先恐后袭来，一时暖入四肢百骸，那鲜美味醇厚，更是回味无穷。
“太鲜了！喝着也暖身体！”范振华大口灌下一碗，待吃到里头的豆腐和白萝卜丝，又为那豆腐的香软和白萝卜丝的鲜甜着迷，“里头的东西也好吃！这太适合冬天吃了！咱矿工吃了，干活都能更有劲！”
今天气温又降了些，外头的风呼呼刮着，一碗鱼汤下肚，从手到脚，全热乎起来。
董小娟同样喝了一碗，把里头的菜也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再添了一碗：“味儿真好！我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鱼汤！你这手咋长的…”
冯蔓笑了笑，同样舀了一碗尝味，许久没做鱼汤，没想到入口就是当年外婆做的鱼汤味道，满满都是回忆。
在屋里算完账的程朗听到外头动静出来，冯蔓忙招呼他：“拿个碗，给你尝尝好吃的！”
“不用。”程朗就着冯蔓喝过的碗，直接将里头剩下的小半碗鱼汤喝个精光，再添了碗满满当当的，大口吃下。
想到这男人要求高，冯蔓眨着眼睛等他评价：“怎么样？”
“好喝。”程朗言简意赅。
冯蔓笑弯了眼，准备让男人多喝几碗时，却听大门处传来动静。
范有山的小脑袋从门边探出，冯蔓忙招手：“小山，快来喝汤。”
“表婶，我这儿还有几个人。”范有山不知道这汤够不够。
“一起来！”冯蔓看着这大铁锅里的鱼汤，三四个人还真喝不完。
话音刚落，冯蔓就见门边歘、歘、歘…层叠着冒出六七个小脑袋，一群小孩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
冯蔓：QAQ
这一晚，附近的小孩儿都有口福了，一人喝上一碗鱼汤，直夸冯蔓阿姨手艺好。
被一群小孩儿围着的冯蔓快被夸成一朵花儿似的，可见小孩子为了吃的，什么都能夸出口，撒着娇，简直让人没有招架之力。
天色渐黑，众人散去，冯蔓笑盈盈回屋，不多时就见程朗收拾好一切，关上堂屋大门进到里屋。
“你挺喜欢小孩儿？”男人不咸不淡问一句。
“还可以吧，这些小孩儿都挺可爱的。”冯蔓还算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
“想生自己的孩子？”程朗继续追问。
“那暂时还是不想。”冯蔓觉得自己还年轻，怎么也得多潇洒几年，“难不成你很想要孩子了？”
“不想。”程朗因为自身家庭的缘故，一直对结婚生子没有兴趣。
只是如今，对前者兴致浓厚，对后者仍旧没有想法。
冯蔓听出男人话里有话，敢情是前面看自己和一帮小孩儿玩得开心，担心自己想生孩子了？
那倒真没有！
逗别人的小孩儿是好玩有趣，养自己的小孩儿可没那么简单。
小孩儿，还是别人家的好。
“很好。”冯蔓朝男人伸出手，准备和他握手，“达成共识。”
程朗勾了勾唇，握上女人纤细的手，目光却落在昨晚清洗过，晾晒在窗边的计生用品上：“好，那待会儿记着用。”
冯蔓：QAQ
……
矿区附近的生意依旧不错，只是卤菜在秋冬退热，正好换上冯蔓新筹划的新菜品。
关于新品什么时候上市，董小娟有些迫切：“明儿就送过去吧！保准让他们一个个地流哈喇子！”
冯蔓听着电视机里的天气预报却摇头：“再等两天。”
“为啥？”董小娟不理解是要等什么？
鱼这个原材料很好解决，同鱼贩子就能谈妥拿货价，再不济收附近河边的捞鱼贩子的也轻松。
“天气预报刚刚说过两天会有寒潮来袭，大降温，这暖和的东西就要在今年第一次大降温的时候上，大伙儿才能惦记它的好。”冯蔓盘算得清楚，什么季节适合吃什么，需要抓准时机和顾客的冷热变化。
“呀！是这个理儿！”董小娟这就开始数着日子盼降温。
两天后，墨川市迎来今年第一次大降温，初冬骤临，居民们纷纷换上厚实些的衣物，长袖长裤外加薄外套上身，就连在矿区干着体力活的工人们也一身工作服外套，只有干得热火朝天时，会脱下外套，或搭在肩上，或系在腰间，等活计干完，再将外套穿上身，直面寒意袭来。
天气一冷，人人都盼着来口热水，整碗热汤，凉的东西便不太能轻易下嘴。
工人们和附近居民们外出觅食，在附近摊位上四处搜寻，哪里的热气冒得高，白烟滚滚，那里就有热乎的吃食。
一大锅新鲜的鱼汤飘着鲜美香气，放置在木板车上，连同烧饼和炒面运到摊位上。
今儿冯记有了新东西，照旧来消费的顾客好奇，闻着香味，看着大铁锅不挪眼：“这啥啊？好香！”
董小娟率先卖起关子：“好东西！保管你们吃了全身舒坦！”
伴着董小娟自卖自夸的声音，冯蔓揭开锅盖，带有保温效果的深桶中一大桶鱼汤的热气瞬间喷涌而出。
白色热气滚滚飘散，带着鲜美香气四溢，钻入周围众人的鼻息间，人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上一吸，用力一闻。
香，真的香！
再看那一桶汤水奶白，简直比牛奶还白，上面漂浮着红艳艳的枸杞和红枣，实在是漂亮又诱人。
何春生挤破头：“师娘，这啥汤啊？咋卖啊？”
“最适合冬天喝的鲜美鱼汤，五毛钱一碗，里头还有不少配菜，豆腐和白萝卜丝，要是再配个烧饼也是绝配。”
何春生率先掏钱：“来，我得来一碗，再配个烧饼。”
鱼汤鲜美，带着丝丝咸鲜味儿，一口下肚便能驱散寒意，碗里的豆腐更是吸满了汤汁，本就爽滑细腻，轻轻咬一口，似乎都能迸发出鱼汤的鲜美来。白萝卜丝根根分明，本身就带着鲜甜味儿，与鱼汤的鲜交织，更是鲜上几分。
最后将买来的烧饼掰开，就是饼皮在汤水里浸一浸，也能吃出不同的风味。
直接吃烧饼是酥脆爽口，浸过鱼汤则是香软柔美，不同的滋味，一样的好吃。
何春生将一碗鱼汤配上一个烧饼吃得精光，似乎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手脚暖融融，精神抖擞。
“宋国栋，愣着干啥啊，快去整一碗，太鲜了！好喝！”
宋国栋手里攥着钱，摇了摇头：“我挤不进去。”
何春生：“…”
我们跟师娘这关系，都走不了后门？
转头一看，何春生发现范振华华哥竟然也在外头排队，算了，人最亲的家属都没买上，只能拍拍宋国栋的肩膀：“没事儿，排队等着。”
冯蔓特意选在大降温的这一天推出鱼汤，一下就打响了名号。
大多数居民都没做好迎接寒潮的准备，在寒风萧瑟，手脚冰凉的时候喝上这一口热乎的鲜美鱼汤，堪比久旱逢甘霖，必定难忘。
一大桶鱼汤很快卖得快见底，几乎是抢购一空。
袁秋梅打鱼汤的速度都快跟不上，眼看着鱼汤还剩最后一碗的分量，眼前似乎同时有两个矿工伸手掏钱。
“来碗鱼汤！”
“来，给周哥来碗鱼汤，我请！”
袁秋梅抬眼一看，一边是不太熟悉的矿工，一边是自己丈夫和他关系要好的兄弟。
袁秋梅略一思索，最终收了不太熟悉的矿工的钱，给人打了最后一碗鱼汤。
被工友强行拉着来买吃食的周跃进脸一黑：“…”
等客人渐渐散去，袁秋梅上前几步同丈夫解释：“做生意的都得先顾着外人。今晚我给你留碗鱼汤啊，特香！”
周跃进虎着脸：“我才不想喝，他们非要拉我过来。”
袁秋梅听进了这话：“哦。”
当晚，下工回家，周跃进在饭桌上搜寻一圈，没见着什么东西，再在厨房搜寻一圈，也没见着什么东西，使劲闻一闻，更是没有鲜香味儿。
清了清嗓子，周跃进开口：“你不是说要带什么东西回来？”
“啊？”袁秋梅正在厨房忙碌炒菜，闻言挥着锅铲道，“你不是说你不喝嘛，那干脆就全卖光了，多卖五毛钱呢。”
“你…”周跃进一口气不顺，看着媳妇儿的背影，只觉这人变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说不喝她倒是听了，我让她不去上班，怎么不听。
……
冯记的鱼汤在这个初冬受人关注，味道好又暖和，五毛钱谁都能负担得起，生意相当火爆，甚至吸引了距离颇远的顾客前来。
自打上回受冯蔓叮嘱，董小娟做生意时便多了份心思留意，看看有没有当初错买了刘翠花坏烧饼而吃坏肚子的两个客人。
售卖鱼汤四天后，董小娟还真见到了当初来兴师问罪的男同志。
政府单位开发办的干事吕永年受不住家里媳妇儿孩子馋烧饼，又听说冯记还推出了味道特好的鱼汤，这才趁着午休时间坐公交车，拎着自家的保温桶来买冯记的烧饼和鱼汤。
难得过来一趟，张口就是十个烧饼，五碗鱼汤，其中有帮左邻右里带的，不亏这趟坐公交车的时间。
董小娟见这种大客户，再一仔细打量，立刻认出人来，忙让袁秋梅去叫冯蔓。
冯蔓这会儿正在路边和附近一个中小矿区后勤办主任敲定生意单子，为了提高工友生产积极性，矿区准备买些好吃的犒劳大伙儿。
有大单子来，还不用守着摊儿卖，自然是好事。
刚定下时间与数量，冯蔓就见袁秋梅匆匆赶来，待耳语几句，冯蔓和后勤部主任道别：“杨主任，那就这么办，下星期一肯定招待好。”
“成，你算算钱，明儿交定金。”
谈成一笔生意的冯蔓回到摊位上，果然见到那位吃坏肚子的男同志，再扫一眼他身上的工作服，冯蔓从董小娟手上接过倒好鱼汤的保温桶递给男人。
“谢谢照顾生意啊，同志，你和媳妇儿还是喜欢我们的烧饼，这回的鱼汤也多尝尝，肯定不让你们失望。”
吕永年闻着这味儿就知道不一般，连连点头：“都馋，媳妇儿孩子没有不惦记的。”
“那欢迎多来！要是我们以后有机会租个铺子来开店，你们一家几口过来坐着吃饭更方便了。”冯蔓笑着将东西递过去，再找零补钱，看着这位开发办的男同志眼睛亮了亮，没有再多言语。
吕永年拎着东西坐公交车先回了趟家，把东西放好再去开发区上班，路上想到那摊位小老板的话，不由琢磨着近来开发区的重点项目，商铺一条街的打造。
等走进开发办大楼，吕永年回到工作岗位，继续整理附近矿区的资料，看着资料上关于红星矿区开采来凤山的汇报愣神。
这一座矿山早被人铁板钉钉下过判断，矿产含量不足，开采就是血本无归，而红星矿区实在是头铁。
一错眼，吕永年看见红星矿区的老大程朗经过，径直上楼，摇了摇头，这老大也是个糊涂的，全是白做工。
程朗近来隔三差五便往开发区跑，不为别的，要去黄志毅跟前露脸。
对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法子。
对付冯建设这种外强中干的，只需要彻底捏住他的七寸，吓倒他，这人便再掀不起风浪。
而黄志毅不同，身居高位，带着蔑视与盘算，自然便要投其所好，展现自己的价值。
程朗不是个莽夫，如今经常和黄志毅谈论矿产问题，再有意无意带到黄志毅最关心和重视的稀有矿产问题，始终勾着人兴趣。
开发区按部就班以煤矿开采为主，程朗却早察觉到黄志毅在开发其他矿产资源上的兴趣，不然也不至于在去年尤建元窃取自己一队人的劳动果实露脸给上面汇报工作后，受到大力表彰，甚至得到了去省里领奖的机会。
由此倒是可以看出，黄志毅这人还算耿直。
程朗的法子确实有效，开发区这边的干事们多多少少受过解放矿区尤建元的招待，不时送点吃的喝的，递根烟时稍稍提点几句，人人便都知道解放矿区和红星矿区不对付。
可如今红星矿区的老大程朗不时和黄主任会面，在办公室里一聊就是许久，政府单位的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风向转变，后头办事都要利索些。
程朗将手头来凤山矿山的开采进度汇报，黄志毅兴致颇高：“这座矿山之前可是不少人斩钉截铁判定不适合开采，你倒是有信心？”
“黄主任，这不少人里不包括我。”程朗眸光坚定。
“哈哈哈哈哈。”黄志毅发现这人倒是有些意思，“年轻人倒是挺狂，不过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矿区恐怕也撑不住。”
“那就看看结果怎么样。”程朗心头坚定，真的采出一座“死山”的，不一定是谁。
十一月月中的时候，气温趋近平稳，众人已经适应寒潮过境后的气温，附近邮局的邮递员也穿着橄榄绿长袖外套工作服，骑着二八杠，伴着铃铃铃的响声送来信和包裹。
程朗还没到家，冯蔓替他收下来自邻居蒋平寄来的东西，不禁感慨这人真是诚心又坚持。
这位邻居还真是老实巴交的，一般人感谢介绍工作也就感谢一回，这人倒是坚持，每个月都寄来包裹。
这回一看，里头装的是一罐铁皮茶叶，上好的普洱，很是用心。
要不是再三确信自己丈夫正直善良，冯蔓几乎都要以为书里曾描写的原身的娃娃亲对象是这个蒋平了，毕竟这样憨厚老实的人不多见啊。
小小一个九山村，冯家左右邻居竟然就出了一个正直善良，一个老实憨厚的，真是不得了。
程朗下工回来，才踏进家门，就听冯蔓正和表嫂夸奖蒋平。
“蒋平是我们以前的邻居，看看这人真是诚心又老实，每个月都感谢送礼。”冯蔓发自腹诽感慨。
正在一旁择菜的董小娟点点头：“是不错，什么时候请人过来吃个饭呗，有礼有节的这种人值得交！”
“看阿朗怎么说吧，他介绍的工作，送他的礼，也是他和蒋平关系最好。”冯蔓说完这话，一转头，就见刚刚到家的丈夫脸色有些不对劲。
以往也是严肃冷峻的面容，冯蔓能看出来只是男人气势太盛，不怒自威，可这会儿不一样，像是自个儿就黑了脸。
难不成工作不顺利吗？
晚饭后，冯蔓在里屋找到了程朗，热情招呼他看看蒋平寄来的信和礼物：“信我没拆，你自己看，包裹我拆了，人给你送了普洱茶，还挺贴心的，你这好兄弟交得不错，时刻惦记着你。”
冯蔓向来是公道的，顺便爱屋及乌，夸夸自己丈夫的朋友，也是一种关心。
“不错？”程朗声音沉而实，仔细一听却又带着几分异样情绪，冯蔓认真分辨，却没有头绪。
“是啊，你在老家的好兄弟，关系那么好，难道不是不错？”
冯蔓将普洱茶放到柜子上，转头却见程朗拿出自己好不容易才办好的身份证和户口簿翻来覆去地看：“证件备好了，该办的东西也是时候办了。”
冯蔓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我户口迁过来了，还去银行开了户头，办了存折，一切都办好了。”
程朗被冯蔓这话一噎：“其他的呢？”
“其他还有什么？”冯蔓拧眉沉思，事情都办完了啊，身份证、户口簿、存折…没事了呀。
程朗轻咳一声：“你说，两个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能拿去办什么事？”
冯蔓少有见程朗如此古怪，仔细琢磨一阵，终于恍然大悟：“你想迁户口到我的户口簿上吗？还是让我去你的户口簿上？”
程朗当年的户口是迁到了矿区，后面离开解放矿区再迁到了红星矿区，自己一个人一个户口簿。
程朗：“…”
冯蔓捧着自己的户口簿爱不释手：“可是我现在是户主哎，听起来多威风，才不想给人当户口成员，不然你迁过来吧~”
程朗拿出自己的户口簿和身份证放在女人面前，面色冷峻：“先把结婚证领了再迁。”
听到结婚证三个字，冯蔓惊讶一瞬，直到这时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和程朗还没领证的！
距离办喜酒过去多是，她还真给忘了！
次日一早，连日阴沉的天气终于稍稍放晴，冯蔓被程朗催促着起了个大早，赶着民政局开门的功夫，成了第一队进去办事的新人。
双方各自的身份证和户口簿交过去，冯蔓望了望墙上的挂钟，真是早啊。
原本自己是想晚些时候来的，至少不用早起，偏偏身旁的男人是个工作狂，非要第一时间过去，肯定是不想太耽误领证后去矿区工作。
这个年代领结婚证简单方便，出示有效证件，结婚双方到场再填写申请表，稍微等了二十多分钟，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书便新鲜出炉了。
看着红本本，冯蔓心情微妙，没想到自己也是有证的人了。
从民政局出来，冯蔓想着回去弄吃的，却听程朗提出要再去一趟派出所：“两个户口簿合一个吧。”
冯蔓讨价还价：“我要当户主。”
户主听起来牛多了。
程朗眉目含笑：“成。”
他一个人孤零零惯了，自然不介意。
两个户口簿走完流程变成一个，翻开封皮，第一页是户主冯蔓的各项信息，第二页是程朗这个户口簿成员的各项信息，右侧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着，夫妻二字。
事情全部办完，冯蔓回家中院子里一块儿准备吃的，程朗将结婚证和证件放回抽屉里锁上，迟迟没有出来。
冯蔓双手沾着面粉，探头往里看：“你怎么还没去矿区？”
只见男人坐在书桌前，伏案写字，一改昨天僵硬的面色，看着颇为和气：“给蒋平回个信，顺便寄点喜糖和回礼过去。”

第47章
冯记鱼汤被端上吕永年家饭桌, 陈富萍和闺女一尝便停不下口。
鱼汤鲜美爽口，喝着又暖和，正是老少咸宜, 人人都爱喝。
将烧饼饼皮撕了两块泡了泡鱼汤, 又别有一番滋味，陈富萍吃得满足：“这冯记真是不得了, 比外头的大饭店手艺还好。”
吕永年想到前头冯记老板的话, 随口道：“那可不，要是冯记再有个店面，摆几张桌子凳子坐着吃，那更舒坦。”
自己拿回家后放冷了再加热的，必定比刚出锅的差了一些滋味。
“矿区那边不是要搞商业区嘛, 打造商铺什么的。”陈富萍和吕永年都在开发办上班，吕永年主要跟进矿区生产项目, 陈富萍近来则是参与商业区发展投资计划，“我看冯记就适合租个铺子开店。”
吕永年好奇：“那你们开了几个大会定下来没有？”
“快了，八.九不离十, 就是到时候的实际管理方都在争呢。”
陈富萍喝过鱼汤的第二天仍在想, 第三天还在想，终于忍到第四天星期天放假, 干脆一家三口坐公交车过去一趟。
现场买的鱼汤味道更鲜, 热乎乎地不负他们专程坐车过来吃喝。
冯蔓要想哄人的时候，那必然是能把任何人都哄得服服帖帖的。
见这一家三口过来, 给打了三碗鱼汤, 朝陈富萍介绍起鱼汤的好处来：“我们都是用新鲜的鱼熬的，还放了枸杞和红枣，营养又滋补, 最适合冬天喝，一碗下去，甭管是小孩儿，大人还是老人，都是浑身暖和的。”
陈富萍确实对饮食有些讲究，毕竟在政府部门工作，工资不菲，端着人人都羡慕的铁饭碗，平时被人求人情送礼办事的更是不少，社会地位也颇高。自己和丈夫工作忙，做饭也没好手艺，加上上回难得嘴馋一次，却买错烧饼吃坏肚子，对饮食更是注意。
不少地摊上的吃的看着不是那么卫生，可冯记不一样，什么锅碗瓢盆都是干干净净的，吃食也色香味俱全，尤其肉更是新鲜，处理得完全没有腥膻味儿，甚至还有独一份儿印着标记的油纸袋子，怎么看怎么靠谱。
再看这老板，说话办事温温柔柔的，瞧着就舒心。
“你们家东西是真好！”陈富萍甚至敢放心让孩子吃喝。
闺女果果小嘴巴也没闲下，平时胃口跟小鸟似的，这会儿倒是乖，自个儿就把一碗鱼汤喝完，甚至将里头的豆腐和白萝卜丝也吃得精光。
“好喝不？”陈富萍喜笑颜开。
“好喝！”果果眼睛亮晶晶的。
冯蔓看着长相可爱的小姑娘，再送了她一个烧饼，这才笑着送这一家三口离开。
董小娟在一旁没怎么插嘴，这会儿才悄悄问表弟媳妇：“蔓蔓，他们一家真能帮上咱？”
冯蔓分明没跟他们打听什么啊。
“试试看，直接打听人工作机密不礼貌还显得急功近利。要是他们喜欢这东西，反而可能想主动透露透露。”冯蔓并不着急。
很多资源就是一点人脉的一手消息。
星期天美美吃喝一顿，陈富萍再去开发办上班，刚到办公室就被叫去开会。
大会上，矿区附近的商业区打造计划最终敲定，而陈富萍在一旁记录会议纪要时，又听主任公布，此次招揽了大手笔投资，解放矿区的尤建元主任拿下商铺一条街的管理权，届时与开发办共同统筹，共创效益。
陈富萍明白，通俗些来讲就是，商铺一条街都归尤建元管，每年定期定量分收益的多少分成给区里就齐活了。
这权利可是不小。
冯蔓精心筹划的鱼汤卖得火热，每日都有附近的鱼贩子送上新鲜的鲫鱼或者乌鱼草鱼，如今临近寒冬，各种鱼能抓什么抓什么，鱼汤味道倒是相差不大。
如此收来的鱼价钱比菜市场的便宜些，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再熬好一锅鱼汤，冯蔓让表嫂盯着后续：“再煮三分钟就下红枣和枸杞，接着继续熬三分钟就起锅。”
“好嘞。”
冯蔓进屋找出早备着的保温桶，等董小娟那边起锅鱼汤后，趁热装上大半桶新鲜鱼汤，递给准备待会儿出发去看望老母亲的范振华。
程玉兰一个人住在筒子楼老房子里，十多年的回忆全在那处，范振华和董小娟不时就带着小山过去探望，吃个饭，再住一晚。
今天，原本冯蔓也准备过去看看，不过表嫂一家要在那边住一晚，冯蔓便作罢，准备下回过去吃个饭看望。
装上四个烧饼，一桶鱼汤，配料也多加了些，冯蔓将三人送到门口：“路上当心些啊。”
董小娟点点头：“你和秋梅今下午得忙点儿了。”
“不碍事。”冯蔓送走表哥表嫂一家，和袁秋梅将吃食准备好，推着木板车去摊位布置。
今天摊位上只有两人，在附近一带颇有人缘的董小娟不在，谁经过都随口问一句，冯蔓笑着答：“我表嫂去探亲了，明儿就来。”
客人们随口问问，自然不影响掏钱买吃的，只是附近另有一双眼睛眨了眨，听着这话陷入沉思。
今天收摊仍旧早，两人将钱收好，所有器具清洗干净，袁秋梅这便离开，等明早再过来。
一路赶着回家，袁秋梅脚步匆匆，手里还拎着冯蔓让带回去喝的鱼汤和烧饼，这工作待遇就是好，连吃带拿的…
只是走着走着，袁秋梅猛然与前方一个左顾右盼的人相撞，精瘦矮小的男人瞪自己一眼，麻溜往前去了。
这什么人啊…
袁秋梅撇撇嘴，回头望那人一眼，只见那人走路东张西望，经过哪家房子都要停在门牌号前看上几秒，最后这人再往里走几步，又停在冯蔓家门牌号前看看，甚至想踮脚望进墙里去，看了一会儿，再继续往前头走…
真是有些毛病，袁秋梅抓紧回家的路上在心里埋汰一句，不像个人样。
……
程朗还没下工，表嫂一家去看小姑，秋梅姐刚走，偌大的房子里一下就冷清不少，只有冯蔓一人。
早早吃过晚饭，洗漱后躺在床上，冯蔓捧着小说津津有味地阅读，只外头风声萧萧，天色暗淡，似有什么动静传来。
掀开被子下床，冯蔓来到窗户边朝外望，只见树影重重，枝叶随风摆动，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的。
敏锐的嗅觉在此刻显现，冯蔓往堂屋门上插上门闩，抓着屋里的水果刀在手，警惕地屏住呼吸，探听门外的动静。
冯蔓的直觉没有错，表哥表嫂一家离开，程朗在矿区还没回来，这会儿院子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十有八.九是有贼！
墨川市治安还算不错，尤其矿区这一带，以前不少小偷小摸地去矿区偷煤卖，人人喊打的偷煤贼猖狂，可架不住矿区这一带大老爷们太多，矿工们团结起来，把这帮前赴后继的贼整治严打了一年，见到就是十多人拎着家伙什把人逮住，拳打脚踢给教训，如此多次，终于是整治地再没有贼敢来偷鸡摸狗，就连贼都知道，墨川矿区那一带别去偷，被抓着吃不了兜着走。
连带着，附近的居民区也安全不少。
冯蔓在这一带住了几个月，确实没遭遇过小偷上门，这回仍是镇静，抬头望一眼墙上挂钟，程朗应该快回来，自己在屋里待着就好，就算被偷去院子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
外头锅碗瓢盆被翻动的动静袭来，丁零哐啷响个不停，冯蔓眼眸微动，这小偷不像是一般人想进屋偷钱，反倒是…奔着自家吃食来的？
夜色渐深，惦记着冯蔓家的还有袁秋梅。
吃过晚饭，夫妻俩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袁秋梅却始终忘不掉傍晚时分撞见的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
瞧着贼眉鼠眼，挨家挨户看看门牌号的模样更显得不对劲，袁秋梅越琢磨越不放心，尤其娟姐一家今天走了，要是程矿长还没下工，岂不是只有冯蔓一个人在家？
“要我说，出去工作有啥好的，天天在屋里看看电视不是舒坦？”周跃进仍旧试图给媳妇儿做思想工作，“你说是吧？”
“是…”袁秋梅喃喃自语，是不对劲啊。
“哎！”周跃进见媳妇儿今天态度松动，忙趁热打铁，“那干脆明天就去把这工辞了，以后好好…”
“你说程矿长这会儿回家没有啊？”袁秋梅就担心那人不对劲。
“啊？”周跃进不知道媳妇儿怎么突然问到程朗，却也先回她，“应该没吧，今儿矿上有设备换新，是区里开发办帮忙牵线的，且要忙一阵。”
“那真就小冯一个人在家啊。”袁秋梅猛地起身，拿不住那贼眉鼠眼的人咋样，还是准备去看看，没事最好，有事也搭把手，“我得去看看。”
“看谁啊？”周跃进见媳妇儿着急往外去。
“去小冯家看看。”
“嘿，你这天都黑了你倒是惦记你老板比惦记我多啊！”周跃进脸一黑，到底还是跟上。
两人急匆匆赶到冯蔓家门口，路上周跃进已经听袁秋梅说到傍晚时分有个鬼鬼祟祟的人，不放心想来看看。
“我们这一带哪能有小偷，你是不知道三年前大伙儿怎么收拾的那帮人…”周跃进对附近治安有信心，只是当看见大门虚掩时，眼睛微眯。
大门一推开，院子里一道身影闪过，周跃进蹭地就冲了过去，袁秋梅反应慢上半拍，可也没闲着，天天和面揉面的力气不小，熟练拿起水台上的擀面杖，趁自己丈夫把人逮住，几棒槌就敲了下去。
冯蔓在屋里听到动静，袁秋梅的声音她熟悉，眼睛一亮，在窗户边仔细看了看，忙开门出去。
“小冯，没事儿吧？”袁秋梅没想到这直觉还真准了，真抓了小偷。
“没事！”冯蔓没想到秋梅姐担心自己情况，特意过来一趟，心头暖融融地朝两人道谢，再看周跃进已经把人精瘦矮小的男人逮住，忙拷问小偷，“大晚上的，你撬门进来干嘛的？”
冯蔓没直接问偷东西的事，就担心反倒给了这贼顺杆爬的机会。
“我这是猪油蒙了心，家里太穷，肚子饿着，想来偷点吃的。”小偷往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咚咚咚地动静不小，嘴里全是求饶的话。
周跃进踹人一脚，怒斥：“还敢偷东西，不知道墨川矿区这片儿的名声？”
“我错了，再也不偷了！大哥大姐，你们别送我去派出所啊！”
夜色渐深，冯蔓不大能看清小偷的神色，只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同袁秋梅两口子对视一眼的功夫，那小偷挣扎着起身，一边求饶，一边跑了。
身子精瘦，脚程麻利，倒是跑得快。
“嘿，跑得倒是快！”周跃进看那娃儿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也瘦弱，估计真是饿得狠了想偷点吃的，没准备把人送去派出所，“算了，量他不敢再来。”
袁秋梅想得周到，拉着丈夫在这处待着，等待程朗回来后离开。
程朗在夜里八点多到家，只是没想到今儿到家后却听说院里进了贼，确认了冯蔓安全，再朝周跃进详细询问了情况，尤其仔细确认了那小偷的模样，程朗向这两口子道谢，关上大门时，盯着被撬开的门锁，眼眸幽深。
“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就猜是小偷，在堂屋插了门闩藏着的，想说等你回来再说，没想到秋梅姐和周哥过来帮忙了。”冯蔓还算镇定。
“今天矿区新设备到了，我耽误了些时间。”程朗面色冷峻，再次从上到下打量一眼冯蔓，“真没和小偷碰上？没有哪里受伤吧？”
“当然没有！我又不傻，被他偷点东西都是小事，才不硬碰硬。”冯蔓回忆着小偷大概的模样，“他说是饿狠了来偷东西的，我当时在屋里听着他也确实是一直在院子和厨房那边翻找，应该是真的。”
“嗯，这事你不用管，今天正好表哥他们走了，我又不在家，以后…”程朗剑眉微蹙，“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走南闯北遭遇的各种危险不少，什么都不大会刺激到程朗的神经，他见惯了，也不怕受伤流血，总是处变不惊。可今晚回家听说家里进贼，再想到冯蔓一个人在家，程朗太阳穴隐隐跳动，有种不安的躁动因子暴起。
……
次日，从程玉兰住处回来的董小娟一家三口听说昨晚家里进了贼，当即吓了一跳。
抚着心口的董小娟怒骂：“真是没落老娘手里，看我不给他好看！偷谁的东西不好，敢偷这儿来了！下回蔓蔓还是跟我们一块儿去吧，别大晚上的一个人待家里。”
范振华正帮表弟一起换锁，往大门扣上个精钢炼制的门锁，崭新的，一看就扎实，闻言道：“确实得注意，咱这边这些年都没什么偷鸡摸狗的，没想到还有人有这贼胆。”
再一眨眼，又见表弟将院子周围三面高墙上稀稀拉拉插着的老旧玻璃碎片拔掉，重新斜插上密集的三角碎玻璃片，寒光凛凛，相当刺眼，基本也绝了爬墙进院的路子。
冯蔓笑了笑，不想大家担心：“没事，这不是好好的，昨晚就是赶巧了。”
范有山挥着小拳头怒气冲冲：“可恶啊，还有贼，也就是没遇到我，不然我…”
冯蔓被小山逗笑，这个六岁多的小男娃还会放狠话：“不然你怎么？”
想想打死他没有说服力，范有山改口：“我咬死他！”
冯蔓：QAQ
程朗将大门到各屋的门锁换了，再重新插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防人爬墙，冯蔓看男人做事细致靠谱，心头熨帖，却没想，他还有后招。
一天后，却见程朗牵了只大黄狗回来，个头颇大，走起路来很是威风。
冯蔓不由惊讶：“这…看家的？”
“嗯。”程朗牵着狗绳，把狗带到冯蔓面前，“矿区看门的三条狗，我带一只回来，放在家里也安心点。这狗灵性，有外人来也灵敏，护主。”
说着话，程朗蹲下身，宽大手掌拍了拍狗头：“看看你主人。”
吐着舌头哈着气的大黄狗看着憨厚，在男主人的介绍下和女主人见面，任由冯蔓摸了摸脑袋，摇着尾巴。
“这狗好温顺，叫什么啊？”冯蔓挺喜欢狗，不过以前打工当牛马没什么时间，只能放弃养狗的念头，这会儿看看有钱有时间，还有宽敞的院子，养狗自然水到渠成。
程朗看大黄狗倒是识时务，这会儿已经拿脑袋蹭冯蔓掌心了，笑道：“就叫大黄狗，矿区另外两条叫大黑狗和大灰狗，别看他现在温顺，真遇上事儿勇得很。”
“哇，真厉害！”冯蔓第一天就给了大黄狗一根带肉的骨头。
花两天时间把家里里里外外防范一圈，程朗趁着冯蔓兴致起来，带着大黄狗在院子里玩儿的时候，出了趟门。
一路沿着巷子深处去，在分岔口拐个弯儿，往墨川市的母亲河三川河去。
矿区一带地处下游，河水温柔流淌，周遭半人高的芦苇随风轻晃，依稀可见一个高大人影。
程朗居高临下俯视手脚被捆的精瘦男人，语气冷厉：“前天晚上去和平街6号干嘛了？给你一次机会，只能说真话。”
瘦猴被反剪双手捆倒在地上，甚至看不见一脚踩在自己背上的男人长什么样，可感觉到他踩来的力道，再听有如鬼魅的嗓音，瞬间明白这是遇上扎手的了。
“大，大哥，我就是去偷点吃的，你不至于追杀我到现在吧，我真没干坏…啊——”
瘦猴知道不能说真话，真说了不是更惨？只能咬死当天的说辞。谁料，自己一番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拎了起来，几乎是跌跌撞撞般被扔到河边。
身后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按进河里，窒息的滋味瞬间袭来。
瘦猴拼命挣扎，鼻子、耳朵、嘴巴似乎都在进水，呼吸困难，几乎快要溺死…
险些溺死的刹那，瘦猴终于被拎出水面，急促地大口呼吸，试图获取更多的空气。
耳畔传来如阎王般吓人的声音：“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干什么的？”
刚刚溺水的窒息感尚未消散，瘦猴来不及思考，嘴唇刚蠕动一下，就又被按进了水里。
窒息、呛水、无力挣扎，心慌心悸的惊惧感如潮水般涌来，瘦猴在水里试图大喊大叫：“我说，我说…”
可更多的河水灌入，声音无力发出。
片刻后，就在瘦猴以为自己真要死了之际，瞬间又被拎出水面，如一条死狗般躺在河岸大口喘气。
饶是如此艰难，瘦猴也没敢再耽误任何时间，忍着全身的疼痛和嗓子眼的难受开口：“大哥，我说，我什么都说！”
程朗面目冷峻，只淡淡一个字：“说。”
“是有人让我去冯记老板家偷东西。”瘦猴嗓子嘶哑，吐气都觉得疼。
“偷什么东西？”程朗眸光渐渐冷。
“偷秘方，说是冯记做的菜好吃，肯定有秘方。”
程朗打量着地上男人的神色，低眉问道：“谁让你去偷的。”
瘦猴收了钱办事，按理说绝对不能供出主使的人，可刚刚在鬼门关门口走了一遭，瘦猴不敢再说半句假话，哆哆嗦嗦泛着冷吐出一个名字：“尤建元，就是解放矿区那个管事的。”
见眼前这大哥没反应，瘦猴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没说谎啊，不会又惹他不高兴了吧。惊恐地垂着头，瘦猴努力思考还有什么没说，忙把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不敢有一点儿隐瞒：“他估计是不想被矿区的人知道，花钱找了我，我一直在各地混…偷东西还算拿手，不过他不知道我也看电视，前阵子他上电视台接受省里什么奖章，我是看了新闻的，认得他。就是那天我以为屋里没人，没想到被逮了。”
河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半边身子浸过水的瘦猴无声地等待宣判，一颗心七上八下，觉得这大哥比尤建元可怕多了。
“他给你多少钱？”程朗沉默片刻开口。
“二十块，他，他还说，偷到方子了再给二十。”瘦猴也是被巨额报酬吸引，这才答应，“大哥，我错了，我现在明白惹到不该惹的人了，你放心，我绝对不给尤建元办事！你饶了我吧，我给你磕头。”
砰砰砰，毫不含糊的磕头动静，完全能看出瘦猴的决心。
程朗冷笑一声，缓缓俯身，面上带着一丝笑意：“很好，他花钱买你做事，那我刚刚救你一命，你该怎么报答我？”
“啊？”瘦猴缓缓抬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这高大的男人，被他沉沉的气势压迫，几乎难以呼吸，“救，救命？”
“你刚刚差点被淹死，不是我把你拎出来，这会儿早就见阎王了。”程朗难得地和颜悦色，“这算不算救命之恩。”
瘦猴快在心里骂娘，这算什么救命之恩，太可怕，这人也太可怕了！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颤颤巍巍应下：“是，算，大哥你救了我一命。”
“既然救了你一命，你总该报答我。”程朗站直身体，眉目硬朗冷然，“你回去不准在尤建元面前提半个字今天发生的事，过阵子我会给你一张方子，以后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艹！
瘦猴心知自己是栽了，刚捡回一条命，现在竟然要去当卧底！
一方是有钱有势的尤建元，一方是心狠手辣的男人。
他没得选！
尤建元给钱，这男人要命！
“大哥，我听你的，啥都听你的！你放心，尤建元跟我说啥我都告诉你。”
程朗见他还算机灵，脚尖一抬，揣他腿肚子一脚：“起来，待会儿在我媳妇儿面前，小心说话。”
“是！”惊魂未定的瘦猴跟着程朗离开，已然分不清后背是水还是吓出的冷汗。
……
程朗出去一趟，回来竟然带了个浑身湿透，精神萎靡不振的年轻男人。
正和冯蔓玩丢球再捡回来的游戏玩得兴起的大黄狗见有陌生人来，乖巧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汪汪汪”怒吼着，一副警惕姿态。
瘦猴刚被吓得三魂失了六魄，这会儿再被大狗一吓，差点尿裤子，猛地退后两步。
程朗给大黄狗一个眼神，原本凶神恶煞对峙外人的大黄狗瞬间收起气势，晃着尾巴去找女主人。
冯蔓拍拍大黄狗脑袋，见程朗把它训得服服帖帖，不由惊讶，真是个灵性的狗，再看程朗带回来的年轻人，似乎有些面熟：“这是？是你！”
这不是前天的小偷嘛！
冯蔓一眼认出精瘦矮小的男人，转瞬看向程朗：“这，这是怎么回事？”
程朗没开口，只一个眼风扫向瘦猴。
瘦猴瞬间规规矩矩开口：“嫂子，我走路掉河里，是大哥把我救上来，我前天真不是东西，不该来偷你的秘方。”
救人？偷秘方？
这话里的信息量很大，冯蔓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很是消化了一阵。
待再听说这小偷竟然是尤建元收买要来偷秘方的，更是不觉惊讶。
这尤建元真是可恶。
然而等瘦猴再三保证要当双面卧底，帮大哥和嫂子办事时，冯蔓更加震惊。
“你这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冯蔓怎么不太相信呢。
“是！”瘦猴重重点头，“大哥救了我一命，还…还给我讲道理，让我改邪归正，我后悔啊。”
冯蔓看向自己男人的目光闪着亮晶晶的光，程朗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自己的认知。
对待曾经入室偷窃的小偷，程朗仍旧不计前嫌，出手相救，实在是心善！
书里关于他正直善良的描写，是不是太弱化了，这四个字看起来不足以描写他人性的闪光点。

第48章
瘦猴过来院子里痛哭流涕陈情一番, 发誓要好好做人后这才哆嗦着离开。
冯蔓盯着人离去的背影看了看，再打量身旁高大的男人，笑盈盈道：“程朗同志, 你也太厉害了吧！连小偷都能被你感化, 拉上正轨！”
程朗眼眸微动：“你喜欢这样？”
“当然啊！”冯蔓只觉得这样的男人确实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安全感，“上回是冯…我爹, 这回又是那小偷, 你真是不得了，整个墨川都找不到比你心善还正直的！”
程朗眼神深邃了几分，有些许难辨的情绪酝酿：“你喜欢就好。”
瘦猴自程朗家离开，等走远了些才觉得终于捡回一条命。
各种懊悔和后怕的情绪纷纷涌入大脑，几乎要将人淹没, 他知道程朗不一般，比普通的小混混二流子狠太多, 虽说不及尤建元有权有势，可这人是骨子里的心狠手辣，而尤建元无非是仗着家世好才能装模作样。
什么样的人能令人从心底里臣服和畏惧, 瘦猴轻易做出了选择。
回家换了身衣裳, 再前往解放矿区向尤建元交差，瘦猴已然平复心情, 全照着程朗教的回话：“那冯记应该是真有秘方, 不过我只听她们做吃的时候提到这事儿，只是那天准备下手, 被冯记的帮工和她男人挡了事儿, 这两天又还没找到机会下手。”
尤建元浓眉一挑，想到偷走冯蔓手里的秘方，必定能搞垮她的生意, 报复的快感便袭来。
“你抓紧点，一张秘方都偷不到，算什么本事！”
“是，是。”瘦猴弯着腰伏低做小，一派任人训斥的模样，内心却只暗暗嘀咕。
还一张秘方都偷不到，你知道程朗是啥人吗？有本事你去偷！
要不是这人有尤家的背景罩着，瘦猴只怀疑，他早被程朗折腾死百八十回了。
打发走瘦猴，尤建元不禁陷入沉思，冯蔓手里必定有什么特别的秘方，才能将那些吃的做得美味，勾得矿区附近人人都馋，甚至害自己丢了面子。
这个仇，他肯定要报。
只是让瘦猴去偷秘方是一重保险，刚刚让瘦猴详细讲述了前天夜里去偷秘方的事，其中便提到冯记的帮工和她男人拌嘴的事，言语间透露，她男人并不大愿意她去帮工，甚至想让她辞工…
尤建元眼睛亮了起来，赶紧叫来秘书刘雷，吩咐他去办事：“找上冯记那个帮工袁秋梅的男人周跃进，他不满媳妇儿在冯记帮工，而冯记的老板又是程朗媳妇儿，这种情况最容易挑拨开来。”
只要有缝隙，便能往里叮！
……
周跃进下工后从红星矿区离开，每天除了工作的心思，就是怎么劝媳妇儿离开冯记，别去帮工。
偏偏袁秋梅如今执拗，怎么都不听劝。
就连前天夜里，两人去冯蔓家帮忙抓了小偷后离开，在巷子里还拌嘴了一路。
周跃进觉得媳妇儿现在关心她老板，关心冯记比关心自己还多，袁秋梅自然否认，夫妻俩话不投机。
也不知道今晚到家，媳妇儿回来没有，周跃进现在每天到家，只要听到屋里有动静，嘴角便立刻噙上笑意，如果是安安静静的没人，那脸瞬间就垮了。
只是今天，走到半道时，周跃进却被人拦住，定睛一看，是原来工作的解放矿区的人，尤建元身边的狗腿子刘雷。
“周哥，刚下工啊？在红星矿区干得咋样？”刘雷跟人寒暄几句，以前也是碰过面的，总能找到些熟稔的话题。
周跃进对尤建元没好印象，连带着也不大待见刘雷，只道：“你来干啥啊？”
“这不是老工友叙叙旧嘛。”刘雷给人递根烟过去，上好的红塔山，“周哥，我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听说你媳妇儿非要去冯记帮工，你不大愿意？”
家丑不可外扬！
周跃进关起门什么都能说，在外头自然不承认：“胡说八道什么呢。”
“周哥，都兄弟，你就别嘴硬了。嫂子确实也是，跟着冯记瞎胡闹干啥？兄弟跟你透个底，这摊子也干不了多久，嫂子肯定也帮工不了多久。”
“啊？真的假的，不能够吧，冯记生意可好得很！”周跃进越听越疑惑。
“那事先不提。”刘雷不打算告诉周跃进商业区一开发，作为总管理的尤建元肯定不会给冯记好果子吃的事，只专心挑拨，“周哥，现在有机会让嫂子不帮工，早点回家伺候你，你得抓住机会啊！你放心，只要稍微帮两个忙，其他人没人知道是你干的，你要是担心被程朗发现什么，尤主任还说了，保你回解放矿区都行，给你个好位置，加工资。”
解放矿区可比红星矿区规模大，前途好，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果不其然，周跃进这回没再直接反驳，只道：“你让我想想。”
刘雷早知道周跃进这人做工技术是好，但是脾气轴，谁都能不放在眼里，当即笑道：“成，周哥，这事儿对你媳妇儿，对你都只有好处！毕竟程朗媳妇儿这么撺掇你和你媳妇儿分开，那两口子能是好人？以后你回解放矿区位置高，媳妇儿也听你的话，多美啊！你琢磨琢磨，我过两天再来找你。”
刘雷胸有成竹回去复命，周跃进可不像何春生那些对程朗忠心耿耿，顶多是个普通工人，现在机会摆在眼前，傻子才不心动。
只是他不知道，次日上工时，周跃进直接找上了程朗。
“他们当老子是啥人！”周跃进忍到今天早上才在矿区找上程朗，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我再怎么也不至于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程朗早有预料尤建元还有后招，只是没想到是将主意打到了周跃进身上。
周跃进把事儿一说，觉得没自己的事儿了：“我昨晚没直接回他，想着先跟你通个气，后头你自己去收拾人，就没我的事儿了啊，我先走了。”
“周哥，等会儿。”程朗出声留住人，“当然还有你的事，而且是大事。”
“啥大事？”周跃进疑惑。
程朗眉目凛然，安排周跃进：“既然他们看上你，你就帮他们一把。”
“你——”周跃进脸都快皱成一团，瞬间明白程朗的意思，“咋，还要我当间谍啊？”
自家老板开口，强势又有条有理地分析，说得周跃进找不到法子拒绝。
“你拒绝了，尤建元再去找谁，我们不是更被动？不如将计就计。”
“周哥，矿区里就数你最有胆色，这种任务不交给你交给谁？”
程朗说话时深而沉，有着如高山般沉稳的气势，往往很难让人拒绝，周跃进嘴唇翕动，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见程朗拍了拍自己肩膀：“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周哥，辛苦你了。”
周跃进：“…？”
两天时间策反了两个人当反向卧底，冯蔓再听程朗提起这事时不由震惊。
尤建元小心思不断，确实可恶，可自己还什么都没发力，程朗就给办妥了？
沉默寡言，但是默默做事，冯蔓越发觉得这个男人不错。
周跃进依照程朗的安排来了趟家中，和冯蔓对了对话术，刘雷今天早上找上门，已经让周跃进到时候帮忙给瘦猴打个掩护，两人里应外合把秘方偷了。
而现在上门，明面上便是刘雷提议的，假意和冯蔓这边搞好关系，只说自己想通了，还是让媳妇儿好好帮工，实则为之后偷秘方做准备。
冯蔓听着实在想笑，这尤建元安排的两人都被程朗拿下。
帮你办事的人，都是我们的自己人，怎么斗？
“过几天安排一出，我会准备一份假的秘方让你们‘偷走’。”冯蔓同样准备将计就计。
瘦猴不便明面上来往，便由周跃进暗暗联系，当然，这也是尤建元那边的想法。
周跃进趁着午休过来，又赶着离开，临走时，冯蔓给人送了鱼汤和烧饼：“麻烦你了，周哥，路上带着吃吧。”
“嗯。”周跃进仍旧严肃着脸应下，却在心里感慨，这夫妻俩倒是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拿自己当什么人啊。
走出程朗家院子，周跃进还要去找瘦猴合计…只是走着走着，越发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自己不是想让媳妇儿别给冯记做事了吗？怎么现在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他娘的怎么也在给冯记做事啊！
冯蔓自然没有什么秘方，或者说没有明面上的方子，一切都是跟着外婆学的，甚至不少做法是外婆自己调整过的，全都在心中。
为了做戏做全套，冯蔓自然要准备一张假秘方，晌午时分，正伏案书写之际，门口却来了人。
程玉兰才听说前几天儿子儿媳一家来看自己那晚，这屋里进了贼，这才过来看看。
冯蔓给老太太舀碗鱼汤：“小姑，一路过来冷着没？快喝碗鱼汤暖暖身子。”
墨川虽说不会下雪，可到了冬天还是有些严寒，出来一趟容易冻手冻脚。
程玉兰鹰隼般的利眼正扫过四周，见门上换上结实强悍的新锁，院墙上重新插上锋利的玻璃碎片，大门口还有只大黄狗守着，能猜到是谁的手笔，当即满意地点点头。
接过鱼汤，薄薄的嘴唇贴上碗沿，一口鱼汤下肚，鲜美的劲头上涌，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
程玉兰看着侄媳妇：“那天吓着没？”
“还好，有点惊讶就是了，没想到会遇到小偷。不过我在屋里躲着，不跟他硬碰硬。”
“嗯。”程玉兰看冯蔓镇定冷静，颇为满意。
“小姑，鱼汤怎么样？您喜欢喝吗？这东西营养滋补还暖和，适合您喝。”
“还行。”程玉兰面目严肃，给出十分保守的评价。
冯蔓听到这话不禁回想到程朗第一次评价自己的烧饼，明明挺爱吃，这姑侄俩真是一样，就爱说还行。
等傍晚时分，程朗回到家中，一家子吃过晚饭，冯蔓正给小黄喂肉骨头之际，再次“审问”程朗：“当初在表哥家里，你第一次吃我做的烧饼说味道还行，是不是装着样子摆谱呢？”
大黄狗被冯蔓取了个正经名字，叫小黄，简单易懂，至于为什么没叫大黄，冯蔓琢磨取名得反着来，都说贱名好养活，大狗就得往小了叫，要是条小黄狗，才该叫大黄。
小黄摇着尾巴啃骨头，吭哧吭哧十分卖力。
程朗看了会儿大黄狗啃骨头，再想到数月前的事，当时的心境哪里是现在能比的，只绷着下颌线道：“在我们程家，说还行就是很好了。”
“哦~怪不得呢，你和小姑一模一样。”冯蔓笑吟吟点头，蹲下身打趣刚啃完骨头的大狗，“来，小黄，你也是程家的，这骨头是还行？”
程朗：“…”
小黄吐着舌头哈气，乖乖巧巧地蹲在冯蔓身边，大尾巴像个扫把似的摇来摇去，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完了，程小黄不认是你家的，看看它啃得多高兴，这模样说的肯定不是还行，那就是我们冯家的，是吧？”冯蔓摸着大狗的脑袋，呼噜几下，“冯小黄才对。”
程朗看着一人一狗亲亲热热的，自己倒成外人了。
尤其是在矿区时见到自己最亲热的大狗，这会儿真是换主人了，只认每天喂它骨头的冯蔓，一眨眼功夫，只用屁股对着程朗，时刻在冯蔓面前卖乖。
这还是矿区那个最凶神恶煞，对着偷煤贼勇猛狰狞的大狗？
到底在装什么！
程玉兰被家里人说道着，准备在这边住上一阵，毕竟年纪渐大，天儿也越发地寒冷，一个人在冷清的家里难免孤单，这边热热闹闹，尤其有晚辈陪着，再冷硬的心也能暖和几分。
范有山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遛狗，牵着狗绳四处溜达，这是表婶下达的光荣任务。
冯蔓热意叮嘱，出门必须牵狗绳，没素质的养狗人才不牵狗绳，冯蔓以前就被吓到过。
现在奶奶再过来，范有山最爱和奶奶一块儿出去溜达，顺便遛狗，满路叫着小黄，让它尽情撒欢儿。
平时在家，小黄在院子里也够活动的，这就是有个大院子的好处。
冯蔓和董小娟、袁秋梅在厨房准备吃食，范有山则在院里和狗玩儿，院子里移栽过来的葡萄树和桃子树生长开来，就等着明年春天开花结果。
院子左侧则是由表嫂带头刨土种了些小葱和辣椒，平时煮面炒菜，随手去院里一掐，最新鲜的小葱洗干净切碎就能撒上，十足的原生态无污染。
星期六的下午，程朗让宋国栋送了一扇羊肉过来：“嫂子，朗哥在附近收了一头羊给工人们煮羊肉汤，让留了一扇送过来的。”
羊肉连肉带骨得有个七八斤，冯蔓招待宋国栋一个烧饼和一碗鱼汤，转头和表嫂一块儿处理羊肉。
这年头羊肉不好买，猪肉是最大众的，另外鸡鸭鱼肉也算家常，养牛羊的农户没那么多，羊肉汤自然也没那么容易喝到。
将羊肉下锅顿住，放上姜片和大葱去腥，待煮熟后取出，剔下羊肉切片装盘，后世在羊肉汤店里能卖一百块钱一斤的羊肉渐渐堆积成小山，羊肉、羊杂、羊肚…瞧着十分诱人。
干干净净的羊骨重新放到大铁锅里熬煮。待骨头汤煮出香味，再将煮好的羊肉下进去。
程朗和范振华没在矿区喝羊肉汤，嘱咐食堂给炖了，让所有工人免费喝汤御寒提劲，俩人则提早下工回来。
四方桌前围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大盆羊肉汤，新鲜煮沸的汤水清亮，只在出锅时撒了点盐，完全是原生态的鲜味，清香味十足。
里头煮好的羊肉切得薄，在冯蔓特别调制的辣椒酱配上新鲜小米辣椒和葱花与香菜的蘸料中那么一裹，嫩红的羊肉瞬间染上鲜红的料汁，辣椒酱渗透进羊肉每一处肌理，沾着翠绿的葱花香菜和一两粒红红的细碎的辣椒粒，羊肉鲜美味道与蘸料的香气完美结合，入口便是享受。
薄薄的羊肉有肥有瘦，肥肉部分丝毫不油腻，咀嚼间能品尝到淡淡的油脂迸发，最能解馋肉的劲儿，瘦肉细腻紧实，富有嚼劲。
最后来上一口羊肉汤，咸鲜味美，比鱼汤多了一层淡淡油脂香味，驱寒保暖。
范有山吃得起劲，小嘴不停口，不时再给小黄扔些骨头去。
小黄摇着尾巴四处溜达，到处啃骨头，就属冯蔓和范有山给它扔得最多。
饭桌前，冯蔓打听到羊肉情况，得知这是程朗凭借人脉去附近村子里买的一只整羊，不禁好奇：“是矿区有什么喜事？”
范振华喜形于色，率先抢答：“大喜事！”
程朗和表哥喝上二两白酒，对冯蔓道：“矿山开采进度不错，新设备一换，效率也提高不少，得犒劳犒劳大伙儿。”
冯蔓对矿山开采不大懂，可见程朗和表哥挺高兴，自然明白是大好事：“那我们有福了，跟着吃香喝辣。”
一顿羊肉汤吃了一个多小时，厨房铁锅里的羊肉汤一直小火煨着，盆里永远有新添上的滚烫汤水，饭后清洗工作照样交给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男人。
范有山踩着凳子往橱柜上层放洗干净的锅碗瓢盆，冯蔓在一旁逗着狗打趣他：“小山这么能干，是不是准备以后娶媳妇儿，对媳妇儿好。”
“表婶！”范有山跳下凳子，蹬蹬蹬跑到冯蔓面前，一脸严肃，“当然啊，我以后娶了媳妇儿，可以分一半汽水给她。”
冯蔓：“…”
真是很有分量的承诺哎！
家里房间多，每处堂屋两侧都带了两间卧室，程玉兰就住在冯蔓和程朗正房堂屋的另一侧屋里。
老太太睡得早，夜里八九点便熄了灯歇下，周遭安安静静的，漆黑一片，唯有另一侧里屋隐有光亮传来。
冯蔓全身紧绷，就连脚背也绷成一条直线，贝齿咬在男人肩头，压着声音哑着嗓子呢喃：“小姑在那边屋里呢，你…你 …”
男人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将冯蔓的话听进去，坏心思尽显…冯蔓双臂无力地撑在身侧…
“小姑睡了，放心。”程朗嗓音沙哑，似是被欲.望碾磨过，富有磁性与力道，低声哄着女人。
冯蔓哪里能放心，也不知道这里隔音好不好，只能咬唇忍着呻吟声，不敢泄露分毫。
偏偏对面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坏得不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刻意‘折磨’自己似的。冯蔓面颊绯红，薄薄细汗自额前流下，微微仰起头，漂亮的脖颈上油亮亮般晶莹，最后全被男人吻了上来。
……
辛苦了一晚上，冯蔓第二天起床腰酸腿软，洗漱后换上衣裳，而一旁穿戴整齐的程朗还没离开，只道：“今晚瘦猴和周跃进来做一场戏，把你写的假秘方偷走。”
“好。”冯蔓自然顾全计划，不过想到昨晚，仍是飞了他好几个眼刀。
偏偏男人眉目冷峻，陷入沉思：“一晚上都是我在出力，怎么你这么酸痛。”
冯蔓：“…”
一口咬在他肩膀，冯蔓必须出口恶气。
心情大好的程朗放松肌肉任女人咬，只觉冯蔓这张牙舞爪的模样也可爱：“别把牙咬疼了，像小山那样就惨了。”
“你胡说什么。”冯蔓抬手就往男人腰间掐，嗔怒道，“我又不是小孩儿，还能缺牙齿吗？”
可惜男人浑身硬邦邦的，冯蔓没掐出个所以然来，转身正准备离开，却不料，宽大手掌骤然揽在自己腰间，稍稍施力，冯蔓瞬间就被揽了回去。
红唇被人含住，结结实实亲了下去。
汪！汪！汪！
冯蔓被男人揽在怀里，扣着脑袋靠近亲吻，屋里却突然响起响亮的狗叫声。
大狗小黄每天早晨习惯来找女主人，这会儿哒哒哒跑进屋，却见势不对，拥有敏锐危险嗅觉的大狗对着“抓着”主人的男人汪汪狂吠。
清早的亲吻被狗打断，两人稍稍分开，冯蔓只万幸不是被人撞见的，那不然多尴尬。
被狗撞见在屋里亲个嘴，应该不用尴尬吧？
看看小黄那清澈的狗狗眼，孩子应该什么都不懂。
不过再看看这架势，颇有一副救驾来迟，忠心护主的模样，冯蔓有种老母亲般的安慰，不愧是自己喂了许多骨头的乖狗。
被打断亲热的程朗却是蹙眉，一个眼风扫向小黄，男人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压迫而来。
原本威风凛凛狂吠的小黄瞬间缩了缩身子，刚刚大声的汪汪叫，瞬间低了八度，变成了小小声的汪汪蔫叫，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些奶声奶气的，甚至特意挪动狗爪，朝女主人那边靠去。
冯蔓：QAQ
好你个小黄，怂得也太快了吧！

第49章
白日里将偷秘方计划安排妥当, 当天在摊位上卖吃食时，冯蔓镇定自若，而身旁的两人却一个兴奋一个紧张, 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因兴奋而鼓大双眼的董小娟嘴里不住碎碎念：“今晚是不是要守着？我在家里还是在外头盯着？”
“尤建元那边会有人来不？”
冯蔓被表嫂逗笑：“表嫂, 今晚你没什么戏份，安心跟我去隔壁闲聊闲逛就是。”
颇为遗憾的董小娟：“…”
袁秋梅则大为不同, 上午下午都警惕, 整个人完全处于戒备状态：“我都担心我们家老周办不好这事儿，别搞砸了。”
什么里应外合要去假装给瘦猴开门，袁秋梅得知丈夫要当间谍时，心里七上八下的。
“放心，秋梅姐, 周哥本事那么大，这个任务没问题。”冯蔓想起程朗评价周跃进, 什么都认死理，谁劝都不好使，只要他接下这个任务, 肯定办得妥帖。
安抚了两人, 冯蔓同渐渐冷静下来的董小娟和袁秋梅和所有器具搬回院子里，洗洗涮涮后便收拾着出门。
做戏做全套, 冯蔓颇有演员的专业素养：“小姑和小山带小黄出去溜溜。秋梅姐, 我和表嫂去隔壁问问捞鱼的情况，你夜里帮着守着看看, 顺便把明天需要醒好的面和出来。”
“成。”几人在院子口大声交谈, 等冯蔓和董小娟一走，程玉兰和孙子范有山牵着狗绳将大狗也带走，院子里瞬间只剩袁秋梅一人了。
这趟出来, 冯蔓和董小娟倒也不全是做戏，隔壁邻居方红正是有事商量，想问问她们要不要收鱼。
和平街五号院子里一共住着四户人家，除了正房由房东占着，其余东西厢房全都租了出去，隔挡出好些房间，满院子都热闹。
方红一家三口住在东厢房最左边的屋里，客厅和卧室紧紧凑凑挨着，不大不小也能有个落脚的地儿。
只是如今因为死了丈夫，带着孩子投奔而来的堂妹，客厅另外支起了铁架子床，帘子一挡，母女俩就窝在这一方之地。
“红姐。”冯蔓朝屋里招呼一声，不多时就见方红笑吟吟出来迎接。
“小冯，娟姐，快进来！吃过没？”方红热情招呼两人进屋，给堂妹使个眼色，“泡两杯茶来。”
“哎！”方红堂妹常年在乡下种地，不到三十的年纪，却因面黄肌瘦，鹅蛋脸显得比方红还憔悴些的样子，这会儿见堂姐说的本事人过来，有些拘谨地打量一眼，忙去冲茶。
“不麻烦，我们就过来坐坐。”冯蔓推拒一番，本来就是来打发时间，给隔壁偷秘方一点机会，顺道再听听方红说的供鱼的事。
“要麻烦的，不过是我麻烦你们。”方红见堂妹送两杯茶到茶几上，忙介绍，“这是我堂妹方月，男人刚死了，现在就带着孩子过来我这边，找找机会挣点钱。这不你们在卖鱼汤嘛，我妹儿在乡下的时候就是抓鱼好手，一抓一个准儿，尤其杀鱼处理切片那些更是麻利。现在她学历不高，也没其他手艺，进厂难，我的摊子呢生意也不大好，混个温饱勉强。要是你们弄鱼汤的需要，她自个儿就能抓鱼加杀鱼给你们打理好。”
方红说得诚恳，没藏着掖着，将所有情况掰开来讲清楚。
冯蔓熬鱼汤，每天需要十条鱼，目前是直接收的河鲜水产市场鱼贩子手里的，每天早上由董小娟去花钱拿回来，草鱼四毛一斤，鲫鱼五毛一斤，乌鱼六毛一斤，不打理，通常都是带回来，董小娟和袁秋梅杀鱼处理，不过两人总归不是专业杀鱼的，经验不多，早上总得忙活一阵。
自己杀鱼总归是繁琐些，要真有人能每天捉来新鲜的鱼再全都处理好，自然是好事，更别提，卖得还比水产市场的便宜。
冯蔓没有直接应下，总得看看人手艺如何：“那明天早上托月姐弄十条鱼过来，再帮忙杀了片好，一天的工钱就按水产市场的卖鱼的价来算。”
方红一听这就是有戏了，忙应下：“没问题！我妹子肯定给办好！”
冯蔓和董小娟在方红家坐了坐，看着夕阳缓缓滑落山头，夜色染上浅浅墨色，估摸着家里的事情也该进行了。
……
周跃进同刘雷打了招呼，提前在媳妇儿袁秋梅那处打听到冯蔓和董小娟要一块儿离开一阵，这便联系了瘦猴去偷“秘方”。
自个儿上门找媳妇儿，趁着人不注意，悄悄给瘦猴打个掩护，让他顺利偷走“秘方”。
刘雷受尤建元提拔，虽说是自己办事给找的两人，这会儿也没完全信任，就在和平街六号对面的小卖部里，借着买烟的功夫盯着。
只见周跃进上门来，和袁秋梅说了会儿话，两口子再一道往里，袁秋梅因前阵子闹贼的事，十分警惕地锁了大门。
再过了十来分钟，瘦猴装作路过，在冯蔓家门口吹了声口哨，不多时，被锁上的大门被人从里打开，身形瘦削的瘦猴真像个猴子似的窜了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刘雷观望着对面的情况，从刚买的红塔山里顶出一根含在口中，香烟点燃，抽掉一小截的功夫，瘦猴顺利出来，面上带着成功的笑容，迅速隐没在夜色里，渐渐没了踪影。
将一根烟抽完，刘雷从和平街离开，待回到解放矿区时，正好碰见瘦猴交差离开，喜笑颜开地正将二十块钱塞兜里，朝刘雷打声招呼走了。
“尤主任，我盯着今晚的行动，没问题，周跃进帮忙掩护，瘦猴偷得很顺利。”刘雷将全程操作不过三分钟的偷秘方行动详细复述一遍，“尤其还是靠周跃进早早从她媳妇儿嘴里忽悠出秘方藏的地点，这才给瘦猴省了不少事儿。”
尤建元手里便是瘦猴交上来的冯记的“秘方”，伪装在黄皮信封里的单页纸，看着还真是唬人，一般人哪能想到这一招，冯家家中存放一叠信封的抽屉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这件事你办得不错。”里应外合，实在是绝妙，尤建元捏着信纸看了看，各种调料配比和克数应有尽有，他对做菜一窍不通，可仅仅是这样详尽仔细的数据，也能看出用心和机密，“拿着这个秘方找人去跟冯记打擂台，什么食材都用好的，价格比她少卖一半，秘方有了，东西也好，再卖得比她便宜，我要冯记滚出矿区！”
“是。”刘雷接下任务，准备找个会做菜的好手去办这事，只是手里攥着好东西，刚一离开办公楼就撞上了承包矿区食堂的尤家亲戚尤建勇。
尤建勇的爷爷和尤建元的爷爷是亲兄弟，尤建勇借着这份亲近关系攀上尤建元，顺利从他手里拿下矿区食堂的承包权。
食堂油水足，尤建勇几年时间下来已经吃得肥头大耳，走起路来似乎能引得地动山摇。
“刘秘书，这是忙什么呢？”尤建勇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是第一名，一眼看出刘雷在观察什么，尤其手里还攥着个信封，瞧着有些宝贝那信封的模样。
“找厨子呢。”刘雷确实在思考找个什么厨子去和冯记打擂台，这下倒是撞尤建勇枪口上了。
“厨子？我们食堂都是啊！来来来，兄弟，边喝边聊，整点好酒好菜，咱们兄弟俩唠唠。”
有人请吃饭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刘雷欣然应允，几两黄汤下肚，便被尤建勇把冯记“秘方”在手，尤建元要出钱找个厨子摆摊和冯记打擂台的事儿全套了出来。
尤建勇心知自己堂弟手上钱不少，真要替他办事，想法子捞点油水哪能不美！加上矿区外头风风火火的冯记秘方太吸引人，尤建勇接下来的几日连着给刘雷送了一条红塔山和一瓶茅台，这便成功将这伙计给接了下来。
尤建元没多过问手底下人的办事选择，刘雷也擅长打马虎眼儿：“刚哥承包了好几年食堂，一直做得不错，他手底下的厨子手艺也好，我想着用人还是得用知根知底的，这才把事情交给他。”
“嗯，是得知根知底。”尤建元自然没那么信外人。
……
“秘方”顺利让人偷了去，冯蔓很是满意。
毕竟那是自己仔细斟酌研究出来的“秘方”，大抵也是做菜的法子，只是在一些小地方做了关键改动。
事情办妥，一大家子各有戏份，这会儿最关心尤建元的后续动作。
董小娟琢磨着：“他肯定要把方子用起来，开个和我们一样的摊子卖吃的。”
想想就挺恶心人。
冯蔓不以为意：“不一定是坏事，兴许还能帮我们一把。”
范有山是表婶的忠实支持者：“表婶，我有零花钱肯定买你做的吃的，我带着我们全班都买你的！”
冯蔓哭笑不得，对着表嫂道：“这算是一份钱你们小家里自由流通了。”
众人纷纷笑开，冯蔓颇有领导风范，言语表扬和实质奖励并行：“大家这回都辛苦，小姑和小山在外头遛狗溜了好几圈，秋梅姐和周哥出了大力气演戏，表嫂和我也在隔壁红姐家算着时间闲聊，功劳都不小，为表感谢，给大家准备点薄礼。”
前两天，冯蔓去了趟百货大楼，添置了不少御寒衣物，另外买了些袜子、手套、耳套，自然也给身边亲友准备，这回当做礼物送出去，不至于过于隆重，心意却也实诚。
加上一番话说得让人舒心，都是一家子自然不在乎什么，可语言的艺术就是如此有作用，人人都被认可，范有山便激动得仿佛参与了什么电视剧里上演的重大行动表彰。
大伙儿收下礼物，见都是些妥帖的，人人欢喜。冯蔓给小姑程玉兰的是厚实柔软的袜子与棉鞋，给表嫂和袁秋梅的是百雀羚珍珠膏，给周跃进的是托袁秋梅带回去的一罐茶，表哥拿到的是一瓶五粮液，小山激动等着，最后得了套小人书！
程朗将瘦猴和周跃进“劝说”来帮忙后，所有策划就没插手，这回见冯蔓将秘方被盗计划安排得周到，倒也放心。
等众人散去，早早被排除在戏份之外的程朗发问：“你这回的计划，倒是完全没给我安排点事做？”
冯蔓自己带着表嫂外出，袁秋梅留在院子里作为周跃进能入场的借口，小姑和小山出去散步闲逛，就连小黄这只大狗也有戏份…
倒是自己什么都没落着。
冯蔓刚刚只是在回顾真正做局演戏时大点兵顺着当晚的情形夸了一圈下来，一时没想到当时在矿区正常工作的程朗。这就是考虑事情的时候最容易忘记最亲近的人，实在是失策。
隐隐听出男人话里兴师问罪的意思，心虚的冯蔓哪里能寒了最大功臣的心，悄悄打量程朗冷峻的面容，干脆踮着脚在男人脸颊上亲了一口。
柔软的红唇一触即离，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们家程朗同志才是最大功臣，不过刚刚大家都在，我不好给奖励呀~”
程朗身体紧绷一瞬，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抓过头淡淡道：“嗯，我倒是没做什么…夜深了，我去烧水。”
等厨房的水烧好，程朗拎着暖水瓶去灌之际，却见大黄狗不死心想往屋里跑。
狗黏人，以前还不觉得，程朗向来身高腿长，气势沉沉，几条大狗向来怕他，怎么会像现在时刻想黏着，就连睡觉都想跟进屋。
准备直接把狗拎走的程朗被冯蔓抢先一步，不过女人是走的怀柔政策。
冯蔓蹲下身，温柔地摸着小黄的脑袋，跟哄孩子似的：“哎呀，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个功臣，我们家小黄是这回的大功臣，真棒！”
说着话时，还往狗头上亲了两口，把小黄给哄回了狗窝。
程朗盯着这一人一狗，总觉得冯蔓说的话和动作，有些似曾相识。
尤建元拿到“秘方”后动作迅速，没几日，众人惊讶发现，矿区附近出现了另一家冯记。
和冯记卖的东西一模一样，鲜肉千层烧饼、炒面还有鱼汤，摊位也在冯记旁边，正好贴着。
甚至连名字也和冯记相像，装吃食的油纸袋子上印着标记——“马记”。
众人：“…？”
这不是打擂台是什么！
乍一看，东西也颇为相似，不会是冯记开的另一家摊子吧？但是也不对啊，人不一样，连名儿都改了。
不少人慕名前往，越看越觉得东西一样，但是价钱少了一半，不说冯记，比别的摊位都便宜许多，这可就不得了啊。
方红堂妹前天早上刚通过冯蔓的试用，一上午送来十条鱼，手脚麻利地去鱼鳞、杀鱼、抠除内脏、片鱼，过去数年在乡下时常下河摸鱼改善家里伙食的经验终于是发挥了作用，就连董小娟和袁秋梅都自叹不如。
毕竟鱼这东西在家常菜里不是那么常见，哪有人顿顿吃鱼的，过去要鱼票才能买，远不及猪肉那般大众，大多数普通人也就对杀鱼的手法不是那么熟悉。
冯蔓就此接下方月供货，让她捞到鱼就送来，当天董小娟便不用去水产市场买鱼，这鱼的要求明确，只需要保证是鲫鱼、乌鱼和草鱼其中一种，再处理好鱼肉即可，为此大概能得五块一天。
鱼全是河里捞的，什么成本都没有，方月哪能没有干劲，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忙活，就盼着给自己和闺女挣条生路出来。
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想进厂都难，堂姐方红的摊子生意也马马虎虎，方月自然不能给人再添麻烦，现在自己能得个营生是最好的。
可现在冯记对面突然出现个马记，东西卖得一模一样，再是不懂生意经的人也明白，冯记怕是要完蛋一半了。
“小冯，这怎么回事啊？咋还有人照着你们的卖！”
数月前，那边面摊的刘翠花曾经依样画葫芦卖起鲜肉千层烧饼，不过从外形到味道都差距很大，甚至闹出了把人吃坏肚子的情况，后头这一片儿的众人都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再没有干出这样不入眼的事的。
现在有人虎视眈眈而来，阵仗颇大，明显不是刘翠花那样小打小闹能比拟的，方红看着都替冯蔓着急。
偏偏冯蔓看着像是有些着急，行动上又没有大动静的，只继续售卖：“同志，鱼汤还要吗？五毛一碗。”
排队轮到自己的杨师傅正准备买鱼汤，乍见冯蔓旁边的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一模一样，价格竟然还便宜一半！这，这可奇了怪了啊。
杨师傅眼睛直往那边瞅，最终没掏出这钱，调转脚步往隔壁去：“算了，我再看看。”
一个价格便宜一半的“冯记”哪能不吸引人，瞬间吸引了众多客人围观，掏钱，将真正的冯记都比了下去，两边儿的人流量真是差了大半。
饶是董小娟和袁秋梅知道冯蔓的计划，这会儿看着自家客人被吸引走，心里还是难受。
“这也太过分了，东西照着做就不说，价钱居然还便宜一半！”董小娟看得清楚，这分明是宁愿亏本也要整死冯记啊。
袁秋梅没想到偷到秘方的后续竟然是这样，做得也太过分太绝了。
真要是被偷秘方，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才是完蛋了！
被隔壁摊位打擂台的第一天，无数双眼睛盯着冯蔓，冯蔓面上震惊、为难，眉眼间焦急神色更是藏不住，以至于周围顾客更是确信，冯记的方子估计没了，去隔壁买吃的人越发地多起来…
冯蔓的反应落在尤建勇和刘雷眼中，二人更加得意。
用比平常晚上一阵的时间卖完吃食，冯蔓叹着气带着董小娟和袁秋梅离开，看得周遭的摊主以及工人都明白了几分，冯记可能真要完蛋了！
等彻底离开摊位区域，拐角往前回到自己家中，冯蔓终于能卸下努力装出来的惊讶和着急神色，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可冯蔓是装的，董小娟和袁秋梅却不是，再是心里有数，真正面对来势汹汹的攻击，还是上头了。
回到家中收拾好一切，冯蔓看向面色严峻又防备的董小娟和袁秋梅，嘴角噙着笑意：“表嫂，秋梅姐，该吃吃该喝喝，放松放松下工了。”
董小娟&袁秋梅：QAQ
早将冯蔓当主心骨的二人最终还是没有多问，选择相信老板，一个去厨房忙碌，一个小碎步回家准备晚饭。
冯蔓心知“钓鱼”的法子，不先放饵给点甜头尝尝，对面哪能越陷越深，至于生意，少赚几天钱又不会少块肉，就当给自己放放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冯蔓干脆没去摊位上，只让董小娟和袁秋梅少做些吃的去售卖，特意叮嘱她们，什么人来打听都别说话，只装作为难着急的模样即可。
附近的人一看，更加以为冯记老板是被打击到了，再一朝董小娟和袁秋梅打听，见两人支支吾吾，像是瞒着什么事，却又急得连声叹气，只怕冯记真是要完了。
面摊老板刘翠花满世界嚷嚷，冯记要倒闭了，笑得别提多开心，汽水摊老板方红则是忧心忡忡，其他人不乏纯粹看看热闹的，倒是分辨不出情绪，只当个八卦听听，刘雷在暗处观察一番，得意不已。
所有人都笃定，冯蔓这会儿肯定焦头烂额，吃不好，睡不着觉，不知道愁成什么样了！
被无数人惦记的冯蔓这会儿确实有些发愁。
站在百货大楼鞋柜前，冯蔓试了一双黑色小皮鞋和棕色小皮鞋，两双鞋一个款式不同颜色，左右看看似乎难以抉择。
选择恐惧症，这能不愁吗？
转头看向替自己拎着七八个购物袋的男人，冯蔓朝他眨眨眼：“你说哪双好看？”
冯蔓左脚穿着黑色皮鞋，右脚踩着棕色皮鞋，秋冬天气渐冷，凉鞋早不适合，鞋袜一穿便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窥见白色袜子上露出的一截白玉般的脚腕，纤细盈润。
程朗盯着看了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冯蔓月事来之前的上星期三的一幕。
就是此刻一双被鞋袜包裹严实的脚，白皙柔嫩，踩在…
“怎么样？哪个颜色好看？”冯蔓轻晃了晃小腿，故意朝男人鞋尖轻碰，催促他，“你还犹豫起来了。”
“都好看，一起买吧。”程朗嗓音微哑，立刻去付钱。
冯蔓：“…？”
真是财大气粗呢！
冯蔓做戏做全套，为了诱敌深入，干脆不去摊位，而程朗这几天事情也不多，便来陪媳妇儿购物。
当然，主要功能是付钱和拎包。
难得有时间约会，冯蔓忙里偷闲，次日下午再约上程朗看电影：“你要是不忙就来陪我~我得装几天样子，最近可太闲了。”
一个星期时间，要么是逛街购物外加搜寻美食，要么看电影再不然就是去公园散步约会，程朗过去从来没经历过的约会体验逐渐更新，直到第五日，程朗同样休一天假，上午去矿区稍稍检查一番，早上十点便回到家中，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冯蔓一人时，又被她邀请。
“我们出去逛逛吧？”冯蔓连着放了快一星期假，实在闲，这几天夜里看小说都看得无聊了，“不过逛街也无聊了，还是去找点好吃的？想想也累，算了，好像都挺无聊的。”
程朗眼神暗了几分，感受到和煦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洒落，为双人大床镀上一层浅浅金光：“在家里闲得无聊？”
“是挺闲的，总想找点事做。”冯蔓点头，“但是不能无聊。”
“那还有一件事可以做。”程朗歪着头认真琢磨一下，“应该不无聊。”
冯蔓眼睛亮了亮，以为程朗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正要开口询问，就见男人突然转头看向窗边。
细细的铁丝上，两个晾晒干净的计生用品正随风摇曳。

第50章
上午十点半, 院子里静悄悄，唯有墙外路人经过的点滴动静飘来，渐渐被微风吹散。
初冬转寒, 树叶凋落, 萧瑟寒风拍打在微敞的玻璃窗户，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扰乱一室动静。
一窗之隔, 窗外萧瑟寒凉，窗内却是热气滚滚，温度攀升，令人面红耳赤般全身发烫。
冯蔓白皙小巧的双脚搭在了程朗肩头，圆润莹白的脚趾不由自主地颤动, 时而绷紧，时而放松…
男人粗粝的手掌缓缓贴上柔软的小腿, 顺着细腻顺滑的肌肤一路向下，最终将那双玲珑秀气的玉足收纳掌心。
薄汗一路滴下，将程朗向来冷峻的面孔染出几分欲色, 男人凤眼眼尾微红, 喘气声粗重，将嗓音磨得暗哑低沉：“还是这么最好看。”
冯蔓刚累过一遭, 正躺在床上错乱地呼吸吐纳, 闻言只感觉到带着薄茧的掌心箍着自己，稍稍抬眼, 那抹麦色的肌肤与白色肌肤交织, 扎眼得很。
程朗低哑的一句话像带着几分变态劲儿似的，想到那日买鞋时找程朗征询意见，他竟然惦记到今天！冯蔓缩了缩脚, 却被男人紧紧箍住，不容躲闪。
下了床后便看着冷情冷欲的男人，这会儿还能谈笑间开起带点颜色的玩笑了？
没能逃脱男人的手掌，冯蔓干脆坏心思地踹他一脚，不轻不重碰在男人腹肌，肌肤之下是硬邦邦分明的肌肉，而那箍在自己脚腕的手掌顺势往上，直直探到柔软处…
冯蔓双眼倏地瞪大，惊叫出声，弱弱的声音似花丛中被惊到的蝴蝶，娇娇滴滴难以嗔出怒气：“你…这会儿还是大白天呢！”
大白天做这种事本就令人羞耻，这人还想一而再，再而三？冯蔓这会儿还有些饿了，更想离开。
“关着门的，放心。”程朗不依不饶靠近，修长手指格外灵活，快速动作间，已经令冯蔓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木床吱吱呀呀地轻响轻晃，到午饭点过后才彻底停下来。
本来闲得无事想打发时间，现在可好，一早上没歇过，真是完全没闲过。冯蔓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白了正在厨房煮面的男人好几眼。
快结束时，冯蔓有些受不住，双眼迷离失神，只轻咬着唇催男人快些结束，却见他眼神微暗，只哑着声音让自己坚持坚持…
他倒是能坚持！
选了个体力太好的丈夫也是一种苦恼，等两碗面条上桌，冯蔓再白了程朗一眼。
只是白了一眼后，冯蔓又琢磨自己是不是太渣了，当时确实享受到了，毕竟程朗在床上时卖力，浑身肌肉硬邦邦的，强劲有力，很难不说是种享受，现在又想清算他…
算了，饿狠了还是先吃饭吧。
冯蔓收起心思，想着反正男人也没看到，干脆当无事发生。
正用筷子搅拌面条的男人神清气爽，简单冲过澡后，连带着硬朗的头发丝也稍显柔顺下来，削减了往日那股子冷厉。
连续被媳妇儿白了几眼，程朗自然有所察觉，从前没和女人打过交道，自然猜不透女人心思，程朗不禁陷入沉思，难道自己还是让媳妇觉得太无聊了？
……
冯蔓的摊位成为附近摊主们茶余饭后八卦的焦点，连带着程朗这个老板丈夫也遭遇不少追问。
翌日回到矿区，程朗正把关着开采煤矿提炼的焦煤，高温下热气袭来，熏得人面容发烫。
换班下来的几名工人正在休息室脱下工作服，换上自己的私服准备离开，程朗进门准备找件防护服穿上时，却听到几人已经在大谈家中事。
如今不是十年前，不再谈男女之事色变，相反，众人说话尺度颇大。
程朗听到矿区的杨工感慨。
“我家那口子跟我吵架还爱乱说话，说我年纪大了不中用，老子才三十！也就是我这几天工作太忙，等我回去不一振雄风！”
其他工人打趣他：“杨工，别硬撑了，喝点鹿鞭牛鞭酒补补呗。”
“去你的！老子还需要补？”杨工哪能露怯，“我这什么身板！就上回突然想起来跟人换班了，火急火燎要去上工，没让她尽兴，埋汰我到今天。”
老夫老妻什么话都敢说，倒是丝毫不藏着掖着。
程朗步伐停顿一瞬，取走防护服的功夫，眼眸微动。
原来是没让媳妇儿尽兴吗…
在提炼焦煤车间待了一上午，将不合格的焦煤打回，程朗狠盯了质量，对负责此事的周跃进道：“我和黄主任开了口，必定要把质量最好的焦煤供应到钢铁厂，那就一点瑕疵都不能有，这种提炼有瑕疵的全都不能送去，就算亏在这儿也不能开这个先河。如果我们和解放矿区一个质量，没有半点优势。黄主任也不会高看我们一眼。”
周跃进用的当初在解放矿区的标准当验收准则，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那我盯紧点，总不能报废太多，不然那咱们裤衩儿都要赔了。”
程朗笑着拍了拍周跃进肩膀：“周哥，那咱们矿区的裤衩就靠你保住了。”
周跃进：“…”
一脸严肃的周跃进回到车间，再挨个指点工人们的提炼焦煤技术，严格把关，势必要提升提炼成功率。
从车间出来，程朗去食堂吃了饭，外出前往附近的街市，在巷子拐角找到了小山和冯蔓爱买小人书的书摊。
包罗万象的书摊可谓应有尽有，从各类名著读物、外国书籍的译本到杂志小说，再到小人书、故事会、甚至有每个月留存的报纸…以及某些不好明说的画册，全都挨个摆放在地上。旁边是守摊的摊主，一身朴素，正捧着本故事会看得津津有味。
程朗眼尖，自浩瀚书海寻到了印着三个大字的小型画册，再另外拣了几本看着高神莫测的书籍，和那画册一并付款。
书摊摊主收钱时见怪不怪，甚至热情向程朗推荐起另外几本精美画册：“兄弟，再来几本这个不？最新画的，各种姿势都不一样，可有意思。”
程朗看着摊主递来的两本同样隐有三个大字的小型画册，最终点点头，额外再多付了五毛钱，一并带走。
从小不爱学习，看任何书籍都没兴趣的程朗头一回有了认真钻研的劲头。
脑袋不晕了，人也不困了，一扫过去的不耐烦，颇有一副好好学习的架势。
冯蔓很是意外程朗会买些经济学书籍回来，《增长的极限》、《弗里德曼文萃》、《现代经济学导论》…随意翻看几下，密密麻麻全是文字，只见数量还不少，七八本呢。
“程朗同志，你还喜欢看这些？”毕竟冯蔓和小山津津有味看类似后世漫画的小人书时，程朗向来是不感兴趣的，邀请他看，他都不为所动。
没想到男人这么有追求，一来就看上这样看着容易让人睡着的书籍。
程朗一本正经道：“有时候闲着无聊，也该学习学习。”
学习？
冯蔓对程朗刮目相看，真让自己看这些书都看不进去的，纯粹是提不起兴趣。
随手拿起程朗买回来的经济学书籍随意翻看，冯蔓准备试试催眠效果，却突然听到外头动静传来，冯蔓忙放下熟记出了屋子，准备问问表嫂她们今日的情况。
待冯蔓离开，程朗捧着的《现代经济学导论》里夹杂的一个小画册渐渐露出真容，只是上头各种的姿势实在令人程朗惊诧。
经验不足，尤显稚嫩的男人受到不少冲击，原来还能这样，还能那样？
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的程朗，一头扎入学海。
……
停工六天的冯蔓已经着手准备收网，听到董小娟和袁秋梅回来，忙往院子里去。
因为受尤建元的打压，冯记吃食售卖速度确实有所下降，董小娟和袁秋梅这几天都比往常迟了些时候回来，不过冯蔓心里有数，这一个星期，其实回来的是一天比一天早的。
第一天受到的冲击最大。
显然，附近客人们在逐渐回流，毕竟假的始终不能取代真的。
汇报情况的董小娟既气愤又激动：“尤建元那丫沉不住气，今儿还带了一帮解放矿区的工人去隔壁马记买吃的，把我们好一顿挖苦！”
气愤尤建元小人得志，激动这人越发得意，那就代表这事儿快要结束了。
袁秋梅在冯记打工数月，对这份工作感情深厚，自然也听不得尤建元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说我们俩硬撑着不如把摊子收了，说你气得不敢出门，是不是太害怕了，听听说些什么！”
冯蔓却只有兴奋：“让他得意去，等时机到了，自然就可以收网了。”
董小娟和袁秋梅好奇：“到底是什么时机。”
“解放矿区马上要迎来今年的最大热闹。”冯蔓微微一笑，想到程朗前阵子带回来的一手消息，尤建元大费周章邀请了区里几位大领导莅临矿区视察指导工作。
场子铺得越大，越容易为他人做嫁衣，冯蔓比尤建元更加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袁秋梅半是期待半是忐忑地回了家。晚饭桌上，周跃进想到最近冯记的传闻，尤其是听到冯记生意被抢，冯蔓都一个星期不露面，当即劝道：“那正好，你也别干了，回…”
“那怎么行！”袁秋梅气得一向平和的脸上都烧着愤怒神色，“他们真是太欺负人了，我们必须把他们打倒！”
周跃进：“…”
“对了，你明天午饭晚饭还有后面的时间，都带点工友来买我们的吃的呗，壮壮声势，给其他人看看，我们可不缺生意。”
周跃进简直快被气笑：“那不是拿自家钱去贴你们的生意啊？”
关键还是用自己的零花钱？！
袁秋梅白丈夫一眼：“你不知道他们多欺负我，啥都弄一样的，我站旁边都想骂人！”
周跃进左右脑想法打架，一方面觉得正好劝媳妇儿回家来，别干了；一方面又觉得媳妇儿受欺负了，实在是可恶。
最终只伸出手，朝媳妇儿要钱：“那这照顾你们生意的钱不能从我烟钱里扣，你给我点儿。”
每月工资的大半都上交给媳妇儿，周跃进留下的是自己的烟钱和酒钱。
袁秋梅：QAQ给就给！
时隔一星期，冯蔓再回到摊位，扮着心急慌乱却无力反击的模样，不是装错吃食，就是找零找错，偶尔听到隔壁摊位的人冷嘲热讽，也一声不吭，如此忍气吞声，看得众人傻眼，更加笃定冯记要完蛋了。
尤建元远远在矿区门口望见过一眼刘雷盯着办的摊位，门庭若市般热闹，真真儿地把旁边的冯记客流量比了下去，嘴角邪邪一笑，似乎已经看见了冯记再过不久就要屁颠屁颠儿离开的模样。
私下吩咐刘雷：“别看她们还强装镇定，其实心里慌得很，记住乘胜追击。趁她们现在没什么办法，再把名声弄大点，明天区里领导莅临矿区指导工作，正好带领导去那边吃点东西。一是让领导亲自替咱们背书，周围老百姓一看，领导都吃的好东西，跟着就爱吃了；二来正好满足满足这些领导要深入群众的心思。”
刘雷眼睛一亮：“尤主任，您真是高，太高招了！”
解放矿区明天会邀请区里几位大领导莅临指导工作的消息早早传到程朗耳畔。
尤建元善于钻营这些，大多还是仗着自己雄厚的后台背景，一切都易如反掌。
于矿区开采而言，程朗占据下风，不过对冯蔓的生意来说，倒是可能有转机。
临近晚饭时间，换班后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程朗随意望去，却见周跃进招呼着几个工友外出觅食，而另一边，何春生和宋国栋也没闲着，同样呼朋唤友，准备外出。
“这欺负我师娘，不就是欺负师父嘛！”何春生听说尤建元堂哥干这事儿，实在是不齿。
宋国栋和冯蔓关系也不错，自然坚定划清界限，不去那假冒伪劣的马记买吃的：“走，上冯记去。”
周跃进得了媳妇儿特批的午饭和晚饭资金，招呼着几个相熟的工友也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发。
刘雷上马记摊位向尤建勇通知明天的大事，见红星矿区一帮人声势浩大去冯记买吃的，尤其周跃进在列，更为满意。
周跃进现在装装样子是好事，可别被发现了，以后兴许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这个星期，不少人转投马记怀抱，吃着乍一看和冯记差不多的吃食，可仔细品尝又觉得味道似乎有些差别，但是吧，怎么都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像是大体相似，可就是差了一点一点关键的味儿。
尤其初冬卖得最火热的鱼汤，死活没有冯记的白，冯记的鱼汤白如雪，尤胜牛奶的乳白，而马记的看着也挺白，但是两边放在一处对比，一下就被比下去了。
鱼汤也不如冯记的鲜美，单独喝还行，可但凡是喝过冯记鱼汤的，那对比的差距便出来了。
马记横空出世一星期，陆续有人还是受不住嘴馋，重新回到冯记怀抱，另有一部分为了马记低廉的价格仍旧忍着，左右是能入嘴的，这么便宜的吃食，不买才是傻子。
刘雷对尤建勇提出过异议，尤建勇自然只能打马虎眼，虽说他是让厨子照着“秘方”做的，但是在食材上剥削了一层价钱，给刘勇塞了一包烟的功夫，只道厨子做了些改良，问题不大，相似度大差不差。
早拿了尤建勇好处的刘雷自然不好多说。
尤建勇糊弄着刘雷，刘雷自然只能糊弄着尤建元，尤建元本就没吃过冯记的东西，更加不会吃什么马记的，这样的地摊食物入不了他的眼，傍晚下工离开矿区时，看见马记摊位前人数众多，也就满意。
料定冯记撑不了多久就要被斗垮，彻底滚了！
想到能报上回的仇，尤建元目露得意，原本要回家的步伐顿住，带着刘雷调转方向往和平街巷子里去。
痛打落水狗，自然是必须的。
冯蔓这几日回到摊位上，日日做戏，在摊位上必定装出一副秘方被偷，惊慌失措的模样，等到了家才能卸下伪装。
“演戏还真是不一样，人前人后两模两样。”冯蔓在院子里洗净手，准备晚饭。
董小娟被表弟媳妇逗乐：“你装得挺像，可我不一样，我是真担心。”
“表嫂，你放宽心，他们越是闹大，对我们越有利，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取代不了。”冯蔓自信满满，毕竟自己给的‘秘方’可是精心换过关键数据的，再加上尤建元疯了似的半价甩卖，先撑不住的一定是他自己。
两人在院子里说着话，丝毫没发觉门口出现了不速之客。
尤建元正准备带着刘雷推门而入奚落一番，却在迈动步子之际，突然被身后下工回来的高大男人叫住。
“尤建元。”程朗刚在巷口碰到遛狗的小山，小山将狗绳给表叔，自己溜去打弹珠了。
程朗牵着狗绳往家去，没成想却发现两个碍眼的玩意儿出现，“你来做什么？”
“程朗！”尤建元轻蔑看向程朗：“我当然是来看好戏啊，你媳妇儿的摊子可要保不住了，你不得哄哄？”
刘雷跟着附和：“到时候矿区可就没冯记，只有马记，这还得多谢你媳妇儿帮我们打响名号。”
两人预想中，程朗暴跳如雷亦或是恼羞成怒的反应没有出现，却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完全不生气：“是吗？你们有这个闲工夫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尤建元桃花眼一眯，听出程朗话里有话，怒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等开采出一座‘死山’，尤建元，你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笑？”程朗薄唇的点点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衬得眼眸更为冷厉。
“我开采‘死山’？哼，可笑！”尤建元知道程朗本事大，可是自己开采的矿山是设备勘探过的，怎么可能是死山！尤建元阴沉沉盯着程朗，咬牙切齿怒斥，“你等着瞧！等我开采出大量矿产，受到市里和省里表彰的时候，是你要在开采的‘死山’上哭！刘雷，我们走！”
尤建元哪能不清楚程朗开采的来凤山是什么德行，数名勘探熟手定性的煤矿含量极低的‘死山’，只有程朗当个宝了！他是一定会见到冯记滚出这里，程朗的矿区破产倒闭的！
气势汹汹的尤建元和刘雷大步离开，背影十足地嚣张，程朗冷冷看着二人，光天化日自然不好办很多事，除非…
俯身拍了拍身旁的小黄，程朗指了指前方的背影，刚刚还在程朗旁边乖顺的大狗，瞬间张开獠牙，冲着前方两个身影狂吠着奔去。
这一天，和平街巷子里，不少人看见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的解放矿区尤主任和他的秘书被一条大黄狗追得屁滚尿流，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沾了满身灰，昂贵的西服都被咬破了洞，好险才跑了…
冯蔓听到这事儿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尤建元和刘雷被狗追得屁滚尿流？听说那狗凶狠极了，两个成年男人都没有招架之力。
想想那画面真是喜感。
不知道什么狗这么会咬，简直是替天行道！
难道…
冯蔓疑惑的目光盯着正啃骨头的小黄看了看，抬眸时看向程朗：“不会是小黄咬的吧？”
程朗和狗对视一眼，又各自偏过头，淡淡道：“怎么可能，小黄没那么凶。”
啃完骨头的小黄吐着舌头，吭哧吭哧喘着气，狗狗眼清澈明亮，摇着大尾巴乖巧极了，奶声奶气地汪汪叫两声，像是表示认同。
冯蔓点点头，自己应该是想多了，小黄就是看着凶，看着挺大只，可是性情相当温顺，在巷子里是有口皆碑的乖狗狗，怎么可能咬尤建元和刘雷去了。

第51章
被大黄狗追着咬了一路的尤建元和刘雷人模人样地去, 狼狈不堪地回。
两人身上的西装被咬破，仓皇逃跑之际，更是摔了个屁股墩儿, 西服西裤都弄得皱皱巴巴, 沾上不少灰尘。
“好啊，好你个程朗！”尤建元几乎要气笑, 这人居然放狗咬自己, “那该死的狗就盯着我们追，倒是真是程朗的好狗！”
刘雷被追得惊魂未定，那狗看着挺乖顺，怎么发起狂来那么吓人，血盆大口一张, 狂吠不止，跑得还飞快, 真是…
“尤主任，我们不能就这么忍了，现在回去…”
“回去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尤建元想到刚刚的不堪样被附近居民看见, 实在丢脸, 一切全因身边的刘秘书是个废物，想着来气, 一脚便踢了过去, “这事儿记着，先顾好明天的大事！”
刘雷被狗追了一路, 现在又被尤建元重重踹一脚, 实在是哪里都疼，却不敢骂骂咧咧，只得连声应好。
鸡飞狗跳的一天随着夕阳西坠平静下来, 当旭日东升，矿区一带再次热闹起来，矿工忙碌干活，摊贩们卖力吆喝，最大的解放矿区门口则放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几饼鞭炮作响，炸得红火一片，冯蔓忙里偷闲往前方看了一眼，三辆红旗牌小轿车停靠在矿区门口，矿长童华锋，副矿长尤长贵和如今风头最盛的尤建元带着中层干部热情迎接，车上下来几名身穿中山装的中年干部，瞧着还算朴实，但常年被权势滋养的眉眼间露出些许不怒自威的气势。
董小娟同样探头看来：“听说是区里的大领导，还真是威风哎！”
冯蔓再抬眼一看，解放矿区门口红色横幅迎风摆动，上书——热烈欢迎区领导莅临视察。
这是其他矿区没有的待遇，只能眼巴巴看着，羡慕眼红。
今日冯蔓特意早些过来，全因程朗透露了解放矿区的大事，尤其探听到尤建元有意带领导们到摊位上吃点东西的打算。
找领导背书？冯蔓了然尤建元的心思，那自己自然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难得地早点上班。
解放矿区忙着迎接区里一众大领导，其他矿区则正常下工，不少工人出来觅食，分散到各个摊位，而其中生意最火爆的还是半价甩卖的马记。
不少人就是奔着半价吃“冯记”的心思去的。
等到了中午12点，解放矿区鱼贯而出不少工人，其中四位区里领导在尤建元的陪同下直奔附近摊位而来。
“张区长，李副区长，杨主任，黄主任，我们矿区一带为了给工人们提供良好的保障，还特地开设了摊位为矿工家属增加工作机会，这一片生意不错，矿工和家属都爱来。”尤建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小，立刻就给几位领导带上高帽，“家属们也感念各位领导的方针指引，干活摆摊很是卖力。我想着这回各位领导过来，既视察了矿区，与矿工交谈，不如再深入矿工家属，一块儿做个了解，我们矿区日报的笔杆子已经带着相机就位了。”
张区长满意地点点头：“小尤同志思想觉悟不错，我们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要去铺张浪费大鱼大肉，来尝尝矿工们喜欢的摊位伙食，才算走近群众。”
区里带的笔杆子吕永年同样在脖子上挂着相机，与解放矿区的笔杆子四处寻找满意的位置，咔嚓咔嚓拍摄留念。
尤建元带着区领导四处转悠一圈，热情介绍，最后将人带到尤建勇的摊位前：“领导，这就是现在矿区工人们最爱买的一家摊位，物美价廉，广受好评。洪师傅，王师傅，你们说是不是？”
在尤建元的授意下，刘雷早就安排了几名矿工在附近等候，随时接受问话。
“是，领导，我们平时就最爱这马记的吃的，味道好，价钱还便宜。”
张区长同李副区长再关心几句矿工们爱吃的东西，最后金口一开：“来，我们也尝尝。”
尤建元给堂哥使个颜色，鲜肉千层烧饼和鱼汤以及炒面都送上，领导们纷纷亲尝，身旁是尤建元再不住地自夸。
“领导，这摊子是我个人出资摆的，想的就是给工人们提供最好吃又最便宜的伙食，打打牙祭，不为挣钱。”一番话下来，瞬间将自己的形象拔高，“工人们都说，吃了咱们的伙食，胃口都变好了，干活更有劲。”
几位领导向尤建元投去赞许的目光，再看这三种吃食模样不错，心中也有了几分期待…只是等到入口却发现味道颇为寻常，无功无过，也不至于像其他人夸赞得那样厉害。
不过碍于这会儿的气氛，自然不能说打击积极性的话，纷纷委婉夸奖：“还是不错。”
李副区长本听尤建元牛皮吹上天，当真以为这里有什么宝藏吃食，想到家中老母亲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兴许能被唤醒胃口，这下，不由得大失所望，可面上终究是不显。
由此，对尤建元再出口的话少了三分信任。
尤建元瞬间挺起胸膛：“谢谢领导夸奖。”
黄志毅也在其中，跟着领导附和几句，不过对尤建元热情介绍的摊位上食物没什么兴趣，味道不好不坏，也就那样。
志得意满的尤建元不忘继续给自己脸上贴金：“像其他矿区的矿工家属照着我们的食物做些一样的来卖，我们也大方不计较。对了，旁边的摊位就是有个红星矿区矿长程朗媳妇儿办的，卖的东西和我们看着一样，还贵不少。”
一番话将程朗和冯蔓全埋汰了个遍，任谁听了都会留下不大好的印象。
领导们自然不会过多过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眼神稍微往旁边扫一眼，见两家摊位卖的确实一样，眼底现出些不明情绪，转瞬消失。
唯有曾经来冯记买过食物的吕永年眼眸微动，显出几分疑惑，他慕名而来买过许多次食物，颇有名气的分明是冯记，反而从来没听说过马记。再说了，这马记的食物瞧着像是和冯记差不多，可作为冯记的老客户，吕永年看一看、闻一闻，再尝上两口，瞬间就发现了差距。
这马记哪里比得上冯记。
不过身为笔杆子，吕永年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拍照记录。领导们在场，他就是再有疑惑也不可能开口，只默默吃着。
一旁冯蔓清清楚楚听到尤建元这话，暗道这人脸皮倒是厚，颠倒黑白的功夫实在了得，当下也没多言语，只揭开早上新鲜熬煮的鱼汤盖子。
滚滚热气涌出，挟着鲜香的气味被风吹散，瞬间飘到隔壁摊位附近，直直往众人鼻息间钻去。
嘶…
好香的味道！
鱼汤味道鲜美，似是无孔不入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阵，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
冯蔓再将刚刚烤好的鲜肉千层烧饼掰开，酥脆的饼皮包裹着烤得火候正好的鲜肉，五分肥肉渣油脂晶亮，五分瘦肉糜紧实，看上一眼，那股馋肉的劲儿就被勾了起来。
最后是一盆色泽油亮的炒面，冯蔓夹起一筷子炒面，高高举到空中，油汪汪红亮的面条如一幕瀑布铺陈开来，色泽诱人，裹着红红的料汁，夹杂着豆芽、青菜、洋葱各个颜色的配菜，散发着浓浓香味。
马记摊位前的一众人齐齐偏头看向冯记，目光在三样食物上打转，实在是没有对比还不知道东西有多好，这冯记的东西怎么看着闻着比马记的香好吃那么多呢？
一个个喉结滚动，嘴唇微张，鼻翼紧缩，全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尤建元脸色铁青，努力无视诱人的香味和色泽，忙将各位领导引去别处：“领导，我们去参观参观正在开采的矿山吧，山上的工人们正翘首以待。”
几位领导到底是见惯风浪的，被诱得口舌生津也能镇定转身：“走吧。”
不能耽误正事。
冯蔓目送一群领导离开，嘴角轻扬，看看刚刚尤建元的脸色和众人之间忍耐的馋劲，有些滑稽可笑。
等尤建元一走，刚刚忍着的工人们纷纷下场，朝冯记那头去的更多。
毕竟东西摆着，实在太香太好吃，马记的还是差点意思。
要不是尤建元今天三令五申，解放矿区的在这个重大日子必须给自家摊位撑起气势，不要在领导面前往别的摊位跑，大伙儿早憋不住了。
生意红火的冯蔓三人继续售卖吃食，马记偏偏开在自家旁边，想着是抢走生意，殊不知是来当对比的绿叶。
冯蔓一眼看出，马记做的东西还在自己改过的秘方上偷工减料了，实在是…
食物售卖着，排队的人群里却突然来了个“插队”的，其他工人挤挤凑凑本有意见，一见来人高大冷峻的面容，瞬间笑着打趣。
“老板，你男人也得排队啊。”
“夫妻关系是屋里的关系，在这儿做生意可不能用啊。”
就连何春生和宋国栋也加入其中。
“师娘，别给师父开后门啊~”
“朗哥，你这得回家吃啊，别跟我们抢。”
面对自己矿区为了吃的对自己这个老板冷酷无情的，程朗薄唇一勾：“你们倒是馋。”
冯蔓看程朗一眼，笑吟吟回几个相熟的红星矿区矿工：“放心，谁都不能走后门，什么关系都不好使。不过程矿长昨天就找我定了些吃的，我跟他送货去。让表嫂和秋梅姐接着给你们打菜。”
昨天早就商量好后续，冯蔓拿出一批食物交给程朗，跟着他坐上小卡车，上矿山去。
时隔数月，再次坐在卡车驾驶座，将装着食材的铁桶置于座位中间扶好，冯蔓同正专心开车的男人道：“你是没听到尤建元那些话，真是让人犯恶心，还说是我们冯记学他的马记，在一帮大领导面前把我们踩进泥里了。”
“他一向是这样。”程朗早就领教过，“他家里背景深厚，当官的做生意的都在高位，这人别的没学到，装腔作势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冯蔓听程朗提了尤建元爷爷的名字，猛然回忆到这人可是会出现在电视上的人物，怪不得尤建元底气十足，实在是后台太硬。
小卡车通常用作往矿山补给基础物资，后车厢装了不少取暖器具以及暖水壶和棉被，程朗双手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几下，突然提起前面的话题：“我们这个关系都不能走后门？”
冯蔓哪里想到这男人还记着前面说笑的话，自然端着老板架势：“那当然，生活归生活，生意归生意，程矿长，亲夫妻还要明算账呢。”
夫妻二字颇为悦耳，卡车经过红山时缓缓刹车，就停在解放矿区驻扎红山值班室几百米开外的位置，程朗侧身看向冯蔓，嘴角噙着点点笑意：“我先下去，你看准机会再下。”
“嗯！”冯蔓眨眨眼，让程朗放心。
尤建元搞出这样的大阵仗欢迎平时难见到的领导，当然必须好好利用，为我们做嫁衣才是。
区里领导在红山上参观一番，尤建元全程作陪，提前备好的稿子发挥了作用，任谁看着都像是对煤矿开采颇有经验的老手。
黄志毅再适时提起过往辉煌战绩，更是为尤建元脸上贴金。
“尤主任年少有为，去年还带领队伍开采出稀有金属矿，为墨川能源发展做出不小的贡献，今年年初去省里也受到了省领导的表彰。”毕竟受解放矿区的款待不少，黄志毅自然是乐意为尤建元说几句好话的，“现在看看红山开采进度，再过几个月，应该又要去省里接受表彰了吧。”
尤建元装模作样摆摆手：“黄主任，过誉了，我也是和工人们一起攻克了开采难题，希望为墨川的经济发展建设添一份力。”
张区长和李副区长频频点头，言简意赅夸张尤建元几句，再深入地和矿工们交谈，询问工作强度和难度，生活上有没有遇到困难，现场一派和气。
等交流结束，领导们在附近走走，准备过几分钟便离开，结束这趟莅临指导之旅。
到山脚抽根烟的功夫，尤建元正准备和黄主任表达谢意，却瞥见山路上突然出现一个高大身影，大步流星而来，不是程朗是谁。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敢跑到自己的地盘来！
“程朗，你来干什么？”附近大大小小的矿区，也就解放矿区规模最大，能请得到区长和副区长莅临，这是何等的脸面，尤建元自然不愿意程朗和几位领导碰面。
“黄主任不是在嘛，我来汇报工作。”程朗云淡风轻，直接绕过尤建元，向开发办主任黄志毅抛出感兴趣的话题，“黄主任，上回提到的我们红星矿区开采的来凤山就在附近，您有时间的话，欢迎莅临指导。”
尤建元几乎要被气笑了：“程朗，你是不是疯了，黄主任是我请来的贵客，你做什么梦，怎么可能去你那破烂矿区！”
再一转头，尤建元朝黄志毅解释道：“黄主任，这红星矿区开了座‘死山’，很多人都知道勘探结果是煤矿含量极低，不宜开采，这人还要劳民伤财地去开采，简直是胡闹！”
如果放在一个月前，黄志毅自然只听尤建元开口，根本不会给程朗机会，不过最近一个月，程朗常常往开发办汇报工作，黄志毅能看出程朗在这方面的专业和经验，尤其程朗隐隐透露出来凤山的情况，可能会有稀有金属矿。
这趟莅临解放矿区的行程已经结束，黄志毅生出丝丝兴趣：“来凤山有什么值得我去看的？”
程朗眸光坚定：“当然有黄主任想看到的。”
尤建元听着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正要叫保安把程朗带走，却听黄志毅点点头：“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
“黄主任…？”尤建元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正准备大力劝说之际，又见张区长几位大领导下山，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张区长见黄志毅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在说话，开口询问一句，待黄志毅到耳畔汇报情况，浓眉微挑，反而问道：“这里过去来凤山要多久？”
程朗听到这话便知道有戏，迅速开口回答，将距离缩短些：“开车就几分钟。”
这种时候，开车十来分钟也得说成几分钟，毕竟只要能把领导请上路，多花几分钟都无所谓了。
“那过去看看，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煤矿开采多年，墨川市上上下下都对稀有金属矿产颇感兴趣。
尤建元难以置信，分明是自己动用了家里深厚的背景关系这才请动了区长、副区长一众领导莅临，精心设计各个环节，就为了在领导面前露脸，也能登上电视台新闻和报纸，可现在…怎么一个个都往程朗的矿山去了！
不能坐以待毙的尤建元一路跟着离开，想要好好劝说几位领导别上当，只是等到了红山开采区值班室时，却见到值班矿工正围着冯记的老板掏钱买吃的，尤建元更是两眼一黑！
郭大海在一个多月前忍无可忍，带着工人们‘起义’反抗尤建元连大伙儿自己花钱打牙祭的事都要管，就此一呼百应，闹得整个解放矿区满城风雨，最后还是尤长贵见状不对，出来安抚人心，再教育侄子不能冒进，这才息事宁人。
也是经此一闹，郭大海反而成了尤建元不大能动的人，要真针对他，只会落人口实，是蓄意报复。就连二叔尤长贵也叮嘱，越是这样，越要怀柔，就是做个外面看看样子，也得装模作样起来，必须和工人们处好关系。
此刻见到郭大海和其他几个值班的矿工从冯蔓手里的铁桶中买下四碗鱼汤和四份炒面，尤建元眉眼处青筋暴起，恨不得把这帮人给扔出去！
“领导们好！”郭大海是个大大咧咧的，不像其他许多人面对领导拘谨畏惧，他向来不怕这些，就算你工作位置比我高，归根到底也是和我一样的人，这会儿喜笑颜开同几位区里的大领导打招呼问候，竟然是相当轻松惬意，活像碰见老朋友打声招呼。
张区长见了一天面对自己拘束紧张的工人们，这会儿见郭大海却有些不一样，一个眼神扫向吕永年，吕永年心领神会，忙举起相机，准备捕捉区长亲民的画面。
面容和善的张区长走向几人，问跟自己打招呼的工人：“同志们这是才吃午饭？”
“是啊，领导，你们要来，我们饿着肚子等着嘞，一点儿不敢乱来。”郭大海有什么说什么，这会儿肚子都饿得呱呱叫了。
“你——”尤建元几乎快被气死，听听这人说的什么话！自己真是百密一疏，怎么忘了在值班室换一批靠谱的人！
张区长朗笑一声，反而觉得有意思：“那是我们的问题，影响大家吃饭了。我看你们这是跟人老板买的午饭？这样吧，这钱我来出，就当赔礼了。”
“区长，这怎么行！”尤建元冲将上前，忙要阻止，却被李副区长一拦。
李副区长同样表现出亲民的一面，与张区长共同入境吕永年的相机。
偏偏郭大海毫不客气，甚至笑得豁出一口大白牙：“区长，客气了啊，谢谢！”
冯蔓退了郭大海等人的钱，从张区长手中接过十块钱，给找零两块递回去，将钱揣好的功夫，额外再多打了几碗鱼汤。
“各位领导，今儿天气冷，喝碗鱼汤暖和暖和吧。”冯蔓将打好的鱼汤放在值班室门口的长桌上，六碗奶白的汤水干净漂亮，点缀着几粒枸杞，十分诱人。
张区长原本没想再吃喝，可参观一路倒是有些疲乏，闻着鱼汤香味，看着诱人色泽，难免动了心思。
“我们不占群众便宜，一块儿算钱。”张区长再付了三块钱。
冯蔓没和想要展现亲民面貌的领导争，只寻着吕永年的镜头，端起鱼汤送去，精心比划挣了一个鱼汤展示绝佳的画面。
前头在矿区门口喝过尤建元大力推荐的马记鱼汤，几位区里领导对冯记的鱼汤也就没抱多大希望，估摸着味道应该大差不差。却不想，汤水入口，鲜美劲儿瞬间涌入口腔，鱼汤口感顺滑细腻，满满都是鲜味，瞬间驱散了参观忙碌一上午的疲乏与寒意。
张区长金口一开：“这汤味道好啊，没想到咱们矿区附近还有这样的手艺，同志，你也是矿工家属？”
冯蔓第一反应朝一旁的高大男人看了眼，落落大方道：“这位红星矿区的矿长程朗是我丈夫。”
“那真是赶巧了，我们正要去那边的矿山看看。”张区长喝完一碗鱼汤，被美食滋润得心情大好，和善感慨道，“就是你这手艺在这儿都算屈才了。”
“不算屈才，各位领导还有工人们能吃到称心如意的食物，就算有价值。”冯蔓太懂怎么和这些领导打交道，什么话都往人心坎上说，这都是前世打工牛马的经验啊。
李副区长频频点头，琢磨着这鱼汤汤鲜味美，老人也吃得，倒是可以让自己母亲试试。不过这会儿工作要紧，暂且先记在心里。
吕永年再咔嚓几张，同样喝下鱼汤，适时插一嘴：“区长，冯记名气挺大，我们家都去吃过好几回，都说老板手艺好，矿区外的人也慕名前去。”
“哦？”几位领导瞬间想到前头尤建元的话，不过都没表露出来，只肯定两句，“这手艺确实值，要是在我们区委门口，我也得买上一碗。”
这话不管是不是开玩笑，肯定赞许的意思都是极重的，听得尤建元咬牙切齿。
自己明明偷来了‘秘方’，怎么还输给冯记！
尤建元眼睁睁看着自己大费周章请来的几尊大佛喝完鱼汤，在冯蔓的热情介绍下，一块儿往红星矿区正开采的矿山去。
正准备跟上的尤建元，却被程朗拦下。
男人无情的凤眼微眯，薄唇冷冷张合：“尤主任，我们矿区的事就不方便邀请你过去了，毕竟要是有什么东西被偷了…你有前科的，很难不让人怀疑。”
尤建元被程朗明着内涵一句，几乎快气得头顶冒烟，只能对着刘雷大骂：“你怎么看得人，领导都被劫走了不知道拦着！”
刘雷哪敢在区委领导面前造次，这会儿实在有苦难言。
……
尤建元没能上红山，偷摸溜到山脚便被程朗安排的值班室工人给拦住了，只能吞吐着沉沉怒气在外头等着。
两个小时后，领导们终于下山，尤建元着急上去露脸相送，却见张区长目露欣赏看向程朗，转而对黄志毅道：“红星矿区开采需要什么支持，开发办要大力支持。”
黄志毅毕恭毕敬：“区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支持配合。”
尤建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另一边，又听到李副区长单独找冯蔓问话。
“我母亲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时稍微沾点荤腥都犯恶心，直嚷嚷吃不下，不知道喝点你这鱼汤有没有用。”
冯蔓眼睛一亮：“可以试试，这鱼汤干净没有其他油腻的东西，尤其适合老年人入口，驱寒保暖，冬天手脚都是暖和的。”
“那好，待会儿我再装点回去给老太太尝尝。”
眼睁睁看着领导们坐上红旗牌小轿车离开，尤建元闻着浓烈刺鼻的汽车尾气几乎快失语。
这算什么！
自己辛辛苦苦邀请大领导们莅临指导，是来给自己长脸的，现在怎么让程朗和冯蔓露脸了？！
人已经走了，尤建元气愤难平，直接冲到转身准备离开的男女面前。
“程朗，冯蔓，你们敢截我的胡！你们真是够卑鄙够无耻的！”尤建元双手叉腰，精心打理的西服稍显凌乱，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情，“你们两口子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程朗眉眼一动，倒是从来不知道尤建元还有说话这么动听的时候：“多谢夸奖。”
尤建元：“…？”
一口气憋在胸口难以纾解，恨不得跟程朗算总账：“你这人装模作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最黑！那天你故意放狗咬我，老子还没跟你算账…”
“什么心最黑，还放狗咬你？”冯蔓一把拦在程朗面前，笑颜消失，绷着脸严肃道，“尤建元，你自己到处偷鸡摸狗还想陷害我们家阿朗？他心地善良，处处忍让，真正心黑的是你！刚刚骂人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尤建元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程朗心地善良？处处忍让？
这冯蔓长得挺漂亮，怎么是个瞎了眼的啊！

第52章
在筹备已久的重大日子惨败, 尤建元回到办公室，大门砰的一声带上，瞬间拂落办公桌上一席文件资料与茶杯。
叮铃哐啷的响声接连不断, 仿佛他此刻混乱无序的情绪, 气愤与无力交织。
程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尤建元一直知道, 不然也不不会防备、忌惮他。
过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三年前, 解放矿区曾出过一次重大事故，开采设备重大故障，以至于开采到关键位置时险些造成塌方。
设备已然失灵，难以按下停止键，眼看就要最后一次挥臂挖断支撑柱, 诱发更大程度的塌陷，下方因碎石砸伤躺倒在地的几名矿工落入险境。
尤建元当时初入矿区不久, 第一次来视察开采现场就遇上这样的事，自然被吓个不轻，慌忙逃跑之际, 却见一名高大矿工以身挡住因故障不听按钮指挥的设备, 阻止最后一次深挖，鲜血自手臂缓缓淌下, 那名矿工恍若未觉, 只指挥其他矿工迅速组织遮挡物，再将下方几名受伤矿工转移。
生死关头, 争取出来的半分钟时间改变了这场事故, 当值矿工无一人重伤或死亡，反而是下去救人的矿工手臂多处受伤。
尤建元时至今日仍然能记起程朗狠厉的眼神，混杂着鲜血低落, 令人心惊。
后来，尤建元随二叔尤长贵作为矿区领导代表亲自慰问挽救事故的程朗，在医院和颜悦色送去慰问金时，心底却只会暗骂一声蠢货。
他从来看不上这种大发善心的人，舍己为人算什么？真要是自己死了才是个笑话。
可身为矿区领导代表，尤建元装着对此等英雄事迹大力赞扬，伸出手与程朗相握时，却在他的眼里看出了几分似笑非笑。
程朗不怒自威的气势糅杂在凤眼中，尤建元在那一刻差点以为自己被他看穿了，几乎惊出一身冷汗，好险才镇定下来，随二叔离开。
再后来，因事故并未造成什么重大伤亡，设备检修和更换不及时导致老旧失灵的直接责任人钱队长只在会上被批评一番，写了份检讨，罚了三个月工资了事，引起不少工人私下不满，却没能闹大。
尤建元在会上自然有帮钱队长说话，毕竟这人是童矿长的远亲，选择帮谁说话也是一门学问。
只是半个月后，尤建元听说被矿区表彰的程朗手伤迟迟没好，钱队长在探望程朗时，竟然与人争执，离开没多久，程朗手伤加重，几乎快废了。
救人的英雄被事故直接责任人殴打至伤势加重，工人们终于忍无可忍，纷纷抗议，事态越发严重，已经不是领导们随意几句话就能压下去的，童矿长和尤副矿长只能顺应民意，将钱队长开除。
尤建元本暗忖这钱队长是个傻子，竟然敢挑这种时候去和向来不对付的救人英雄争执，甚至动手，这不是自己想死？
可在钱队长被开除离开半个月后，尤建元在街上碰见过一次，两人喝酒时，尤建元在钱队长口中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程朗那丫就不是人，你以为我在医院骂他打他了？”喝得醉醺醺的钱队长气红了眼，“我又不是傻子！老子那天是被几个领导点名去看他，哄他，说好话的。结果这人一直说话激怒我，我脾气是暴，几下被他激得骂了几句，结果这人，居然，居然…当着我的面把他的手砸断了！他在栽赃陷害我！就是要我滚出矿区！”
尤建元大受震撼，原本认为的舍己救人的蠢货，竟然是个心狠手辣到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
不过再狠厉，程朗终究是个没有依仗没有后台的人，这样的手段最多整治钱队长这种后台马马虎虎的人，尤建元仍然可以靠着强大的背景后台抢走他们的功劳。
尤建元脑子混乱，在深切忌惮与自我安慰中左右摇摆，只是今天的事实在可恶，重重一拳捶在桌面，只听得震响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刘雷顶着尤建元的震怒进入办公室汇报情况：“主任，区里几个领导已经走了，咱们那马记的事要不要往区委开？”
原本想用马记向区委示好，可现在…尤建元只觉得头疼：“你们怎么办事的？秘方都偷出来了，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如冯记？看到几个领导喝冯记的鱼汤什么表情没有！”
刘雷剐了一层油水，尤建勇再剐了一层油水，自然有所差异，这会儿他只能解释道：“主任，现在想想一般再是秘方应该也会有保留，可能那纸上有些关键东西没写。”
这倒是有可能，尤建元头越发疼，只随口道：“这阵子摊位赚了多少钱，要是过得去就开着，要是过不去…”
“主任，哪能赚钱啊，我们是比冯记低一半的价格卖的，买的人又实在多，一个星期亏了六百块。”
尤建元怒目圆瞪：“一个星期能亏六百？”
刘雷知道尤建元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哪里知道各种菜的成本，自然不会说里头有自己分走的两百：“毕竟卖得便宜，买的人又太多了。”
尤建元心气不顺，挥挥手：“关了关了，别出去丢人现眼了！”
马记成为矿区附近摊位出现的最令人震惊，倒闭得也最快的传说。
冯蔓听到这个消息时，眉眼弯弯，不过笑声没有旁边的董小娟和袁秋梅的大。
下午送走区委领导，一群人干脆来开庆功宴，就在红星矿区吃饭。
程朗让矿区食堂大师傅单独张罗了一桌好菜，圆盘餐桌坐下了十来口人，冯蔓一家六口，加上袁秋梅和周跃进两口子以及前几天不忘来给冯记撑腰的何春生、宋国栋几人。
其实这件事里还有一个做出突出贡献的功臣，不过碍于还需要他做卧底，实在不能邀请他参加庆功宴。
饭前，冯蔓同程朗提过，什么时候给瘦猴送点吃的，也算是一枚奖章了。
餐桌中间是一大盆鸡汤，同时炖着党参黄芪和枸杞，四散摆放的有色泽洪亮的红烧鱼，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蒜薹肉丝、冬笋烧牛腩、糯米饭、大葱炒鸡蛋、炝炒凤尾和清炒小白菜。
无数双筷子忙碌，装着啤酒、白酒和汽水的杯子相碰，人人抿上一口，舒爽地感叹：“今儿可是快把尤建元气死了！得劲！”
何春生崇拜地看着对面的男女：“师父，师娘，你们真是没留手啊。”
冯蔓略扬了扬下巴：“对付这种人，不要心软。”
宋国栋点点头，看来冯蔓嫂子真是被朗哥带出来了，连决不心软都学会了。
可下一秒，却听冯蔓继续道：“程朗同志心软，我都不会心软。”
在一旁听着的宋国栋：“…”
冯蔓同志好像有点误解，朗哥是会心软的人？
范振华同范振华和程朗喝的白酒，三人单独碰一杯，大口饮下：“这事儿办得利索，也亏了老周帮忙啊。”
周跃进摆摆手，心情复杂：“就这一回，我不给冯记办事了。”
袁秋梅在一旁听得想笑，也不知道这人还在惦记什么，懒得和他计较。
毕竟是这样大事的亲历者，袁秋梅和董小娟嘀嘀咕咕说上不少今天的大场面，心头仍是难以平静下来，不过这回从偷秘方到和马记打擂台，周跃进也是贡献了不少功劳的。
端着自己的汽水杯，袁秋梅要和丈夫碰个杯：“快，咱俩也碰一个。”
周跃进本不想来什么庆功宴，他一个反冯记头号分子，适合来这种地方吗？偏偏媳妇儿非要拽着自己来。
装着汽水的杯子就在眼前，袁秋梅迟迟不撤开，周跃进无奈抬手和媳妇儿碰了杯，仰头一口把剩下的白酒喝了。
大圆桌上处处热闹，就连程玉兰也高兴得胃口好上几分，喝了二两白酒暖暖胃。
冯蔓是喝不惯白酒的，有些辣，不适合自己，见小姑酒量不错，等散场回家时，月明星稀，仍不忘看着点老太太，别喝了酒磕磕碰碰。
程玉兰薄薄的嘴唇抿着，数落人：“你拿我当什么，我可没那么弱！”
“是是是。”冯蔓搀扶着老太太，跟哄小孩儿似的。“您可厉害，不然能把村支书那帮人都骂得服服帖帖嘛。”
程玉兰轻笑一声，由着冯蔓扶着，夜色中只见月光清浅，静静洒落年轻女人周身，眉眼温柔明媚，尤其这些日子处变不惊，机灵活泛，任谁看了都会心动几分。
目光游移在几个同行的大爷儿们周遭，程玉兰瞥见侄子程朗幽幽朝这个方向看一眼，淡淡的一眼自冯蔓身上掠过，转瞬再与旁人说话。
哥嫂当年这事，倒是办得好。
程玉兰在心中感慨。
“阿朗脾气硬，性子犟，真要有不顺你心的地方，你直和他说。”程玉兰和冯蔓走在街边，同其他人有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小姑，我知道。不过阿朗这人看着冷硬，其实内里有些不一样。”
这话倒是唤起了程玉兰的记忆，不由地幽幽叹口气。
“以前阿朗他爹不是个东西，在村里人人喊打，偷鸡摸狗，好酒好赌，等阿朗他娘跑了，更是没人管阿朗。那时候我早就远嫁，隔了千里，和娘家这头联系也不容易，都不知道这些事，还是后来听村长说的。”
程玉兰陷入回忆里，想到侄子儿时受的苦。
因为程玉峰的关系，程朗在村里也不大受待见，毕竟亲爹品性差，得罪人，其他村民哪能给程朗好脸色。
尤其小孩儿也是爱抱团玩的，像赵刚这样的便爱欺负人，没少主动打骂程朗。
不过程朗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会还手，一次没打过，就等下次，慢慢地再也没人敢主动打他，因为谁都打不过他。
可武力能解决一些问题，却没法解决偏见。
“有一回，村里准备买磷肥和尿素的钱由村支书收着，准备进城的时候却不见了，到处都没找到。就有人怀疑是当天进出过村委的一帮小孩儿干的，那里头就阿朗被怀疑了。”
冯蔓瞬间明白什么，惊讶中又带着些气愤：“因为阿朗他爹，所以…”
“没错，不少大人小孩儿都说这有爱偷鸡摸狗的爹，就有可能偷钱的儿子，肯定是阿朗干的，有人让他认了，把钱拿出来，有人让村委去的去搜搜看，有些村民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提出两句疑问，被其他人反问难不成是你偷的，也不好说话了。”
“那一年阿朗多大啊？”
“十岁。”
冯蔓眼前似乎出现一个十岁少年被冤枉时气红了眼的模样，如同一只愤恨的牛犊，在来自四面八方的言语攻击下，无力辩驳。
“阿朗当然不认，差点真被赵德才带着人抓着搜身，阿朗的脾气你应该了解，受不了这种事，挣扎着跑了。最后是两天后，村长带头到处调查到处问，才在一个小孩儿口里面问出来，原来那钱是赵刚拿去买吃的藏起来了。村支行儿子干的好事，索性损失不大，赵德才补了一块五，拿着钱继续去买尿素和磷肥，但是阿朗被冤枉那事儿，也没人说什么。”
冯蔓听得几乎气血上涌：“真是太可恶了！冤枉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真相大白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亲爹不管，亲娘跑了，冯蔓几乎能想象那些年的程朗是如何挣扎求生的，又是如何练就了如今这幅外表冷硬的面容。
程玉兰拍拍手臂间的年轻手背：“阿朗以前是命苦，从小就没人护着他。不过现在都过去了，这阵子我看着阿朗变了不少，可见他爹娘到底是办对了这一件事的。”
冯蔓在幽幽月光下回身，在夜色中捕捉到那抹颀长的身形。
锋利的下颌线似尖刀利刃，无情地勾勒出男人冷硬的气质。
最初爬上车见到程朗时，冯蔓也被他凌厉的外表唬住，可此刻，却仿佛窥视到他柔软的内心。
一如此刻，程朗似有察觉地抬眸看来，眼中柔情似水，竟是比今夜的月光更加温柔。
……
暂时解决一大危机，是夜，众人洗漱后睡下，人人都做着香甜的美梦。
冯蔓洗过澡，正坐在桌前擦脸，百雀羚的珍珠膏白皙，算是这个年代很拿得出手的护肤品，一团白皙油润的膏体被轻点在脸颊，指腹轻柔地推开，渐渐渗透进肌理，与雪白的肌肤相融。
手掌中残余的珍珠膏被冯蔓带着往脖子抹去，随着仰头的动作，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曲线优美。
“今天我带的保温桶还派上了用场，借给李副区长打了一桶鱼汤回去。”有借有还，才能再有联系，冯蔓对自己的食物有信心。
真要能借上这些尤建元也要拍马屁的领导的东风，自然更容易保全自身。
程朗却似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轻“嗯”一声。
冯蔓擦完身子回头，有些不满地看向男人：“你累啦？听着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今天下午在尤建元面前…”陌生异样的情绪奔涌，程朗艰难地换了措辞，“他说我耍坏心思放狗咬他，你怎么第一时间站出来说那些话。”
陌生的场景，甚至有人反应比自己还快，跨步上前，分明是单薄纤细的手臂，却挡在自己面前。
冯蔓起身缓缓朝男人走去，脑海中又回响着小姑夜里讲的那个故事，俯身注视着程朗，粉嫩温柔的唇印在他眼上。
“你是我丈夫，我当然要护着你，尤建元胡说八道，我才不会让他诋毁你冤枉你！”
眼皮一阵温热，轻柔到像是春风拂过，程朗闭着眼，双手紧箍在纤细的腰身，十指青筋暴起，用力地将女人扣紧。
冯记重获新生，旁边的摊位则空空如也，马记就此结束了轰轰烈烈又短暂的一生。
没两天，吕永年再上门来买鱼汤，就为了给媳妇儿和孩子解馋，只是走近一看，午饭点排队不少。
冯蔓远远望见，特意给吕永年留了三碗鱼汤和三个烧饼，等人少后和人碰面。
“吕同志，上回多谢你在区长面前夸了我们两句，我们倒是长脸了。”
吕永年当时确实随口一句，没想到冯记老板如此会做人，收下半桶鱼汤和三个烧饼，仍是坚持付了钱：“你们的东西好，我说的不是假话。”
“还是得感谢老顾客的夸奖。”冯蔓眼睛滴溜溜一转，开口讨个惦记了好几日的东西，“吕同志，能找你要一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
“那天在矿区张区长付钱买鱼汤的照片。”
吕永年确实拍了不少照片，只是没想到冯蔓还注意到这一点，想到摊位老板难得见到区长这样的大人物，真想有个纪念也是人之常情。
“照片不方便直接流出，不过那张照片有被送去墨川日报的专题报道，到时候在报纸上也能看见，可以收藏。”
冯蔓拿到一手消息，更加欢喜，甚至为自己省了不少营销噱头：“吕同志，你不仅照片拍得好，选得也好啊。”
翌日一早，墨川日报刊印发行全市，家家户户墙上挂着的竹筒里被邮递员送来报纸，冯蔓也定了报纸，每天送到。
只是，今天的格外不一样。
董小娟和范有山听说这事儿，比冯蔓还积极，听见外头铃铃铃的动静，便开门迎了出去，邮递员的二八杠已经骑去下一户，而自己竹筒里赫然有一份报纸。
“表叔，快看快看，表婶上报纸了！”范有山激动地快跳起来，招呼正在院里刷牙洗脸的程朗。
程朗走近侄子，只见黑白印刷的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人头晕眼花，可左下角一张小巧照片里却有半张熟悉侧脸。
吕永年抓拍的镜头主人公自然是张区长，亲民的领导和善地付钱购买鱼汤，而对面出镜的侧脸秀美，朦胧虚化的光影间也能感觉到漂亮的容颜，女人端着一碗鱼汤，乳白香浓，十分诱人。
“吕同志拍得不错嘛！表嫂，待会儿出门把这份报纸直接带到摊位上去。”冯蔓从屋里出来，凑到程朗身边端详一番，频频点头。
“好嘞！”董小娟欢喜地搓搓手，捧着报纸骄傲得仿佛自己上去了似的。
这一天，不少看了报纸的人都发现冯记被区里大领导点名表扬，报道上黑字写着张区长夸矿区家属卖的鱼汤汤鲜味美，宜老宜少。
大人物的带动效应是惊人的，区委张区长亲口夸的鱼汤，还付钱购买，另外还有小道消息说李副区长也带了一桶鱼汤离开，这谁能不好奇不心动。
一时间，冯记的名号迅速飘出矿区，直接席卷整个阳平区！
也是在不少人慕名而来的时候，冯蔓却没准备大赚一笔。反而将原本随时代大流的工作休息日增加，由原来的单休改为双休。
董小娟和袁秋梅有些傻眼，大伙儿不管是上班还是上学的都是一个星期休息一天的，冯蔓竟然让休息两天！
冯蔓让两人放宽心：“工资照发，不影响什么。现在各方面都熟练了，以后表嫂和秋梅姐两个在厨房弄吃的，去摊位上卖吃的偶尔一个人就能负责，星期六和星期天你们一人去一天摊位，另外一天自己协商着休息，我时不时过去搭把手就成。到时候你们轮流换着那两天休息就是。至于每天销售的量，暂时不加，名号打出去，贸然加量很可能因为追求加大销售量赚钱自砸招牌，还是保质为主。”
这可是大好事，每个星期少上一天班，工资还照发，两人干劲满满。
冯蔓这阵子基本没太忙活，主要是搭把手外加在摊位盯着，如今几个月过去，从原材料供应到食物制作再到摊位售卖，一系列流程都梳理稳定，自己更加能放松下来。
程朗的矿区同样靠着尤建元请来大领导得了不少益处。
那日邀请领导们上矿山视察，经验老道的程朗自然比尤建元这种半吊子背稿子的厉害许多，三言两语便令人看出有真本事。
尤其送上红山矿区可能开采出稀有金属矿产的报告，张区长金口一开，开发办也彻底变了风向。
黄志毅甚至主动开口，询问红星矿区有没有需要支持的地方，尽管提。
程朗申请了一批先进设备，矿区工人们技术没问题，只差在资金投入和设备落后。
“师父。”
正在同开发办干事报备申请设备支持时，程朗忽听得何春生一惊一乍跑进办公室。
“什么事那么急？”
“刚刚，刚刚我听说，师公要调回来了！解放矿区的老孟跟我透的底，副矿长尤长贵亲自批的！”
被外派到深山老林一年的陈师傅要回来了，程朗正握着钢笔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喜色。
当天傍晚，冯蔓在表哥范振华口中得知了程朗师傅要被调回来的消息。
范振华激动兴奋：“陈师傅回来，这可是大好事啊！开矿的事儿，没人比得了陈师傅。”
冯蔓隐约听说这位陈师傅是业界大拿，技术顶尖，经验老道，从不收徒的规矩就在程朗身上打破了，实打实的程朗贵人，一路将六年前初来乍到的新人带到了如今能独当一面的位置。
只是…
冯蔓想到书里对象的贵人就有些情绪复杂，程朗是书里的娃娃亲对象，陈师傅自然就是帮助过娃娃亲对象的反派大佬。
那可是反派大佬哎！！！
模糊的记忆里，冯蔓记得那位反派大佬正是在矿区发家，煤矿行业的大拿，技术与经验优秀，而且终身未婚，脾气有些古怪。
每个特点也确实和程朗师傅对上了。
等夜里回房，冯蔓坐在床边沉思，程朗则仍旧捧着他的经济学书籍看。
“阿朗，你师父好相处吗？平时喜欢什么？我们准备什么见面礼啊？”冯蔓有些忌惮这位反派大佬，这可是书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就连书里男主在他面前都要弱两分！
自己这个穿越来的小虾米，肯定要给人留个好印象呀，更何况，现在这关系，自己可是人徒弟老婆，于情于理都要给人留给好印象。
“师父没什么喜欢的，见面礼…准备了估计也不会收。”
“收不收是一回事，准备是要准备的。”冯蔓琢磨送礼无外乎是烟酒茶，前两者都不太健康，还是优先送茶吧，“明天你休息，我们一块儿去百货大楼看看，挑罐好茶，再买点营养品备着。”
“嗯。”程朗心不在焉地应一声。
冯蔓抬眼朝椅子上的男人看去，实在是费解：“你真的看这种都能看得来劲？”
程朗真是会给人惊喜啊。
经济学书里里还备着一本小画册，程朗已然看完一本，对十来种姿势了解颇多，只是…
“学习多了，想着怎么实践。”
冯蔓点点头：“学习了确实得实践，理论知识学得再多，不实践都等于白学。”
程朗颔首，收起书本，朝床边的女人走去：“你说得对，是得实践。”

第53章
冯蔓和程朗结婚数月, 在床上进行生命大和谐运动也有一段时间。
明显经验不足的男人全靠着强悍的体力与无师自通的本能给人以享受，强势霸道中隐有柔情，冯蔓还算满意。
只是偶尔程朗的体力太强悍, 叫人有些吃不消, 横冲直撞全是令人险些压抑不住惊呼与呻吟的力道…
直到今晚，冯蔓却觉出些许不对劲。
程朗变了, 当身体感受到他修长的手指时, 冯蔓全身紧绷，在时快时慢的力道里难耐，低低的细吟自红唇溢出，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以前他可没有这样磨人过，像是故意的, 又像是不经意间节奏变换，令人不上不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离开, 冯蔓长舒一口气，半坐起身试图看清男人脸上的表情，询问他今天是怎么了, 却见程朗冷硬的面容一闪而过, 头颅一低，只留给自己乌黑短促的发顶。
冯蔓的细吟瞬间变成带着隐隐哭腔的低喘, 双眸瞪大, 几乎是难以置信。
程朗的唇舌和他的手指一样灵活，一样有力, 甚至更为柔软, 能去往更深处似的。
冯蔓重重跌落在床上，双手难耐地攥紧身下床单，平整的喜被顷刻间变得皱皱巴巴, 绣线缝制的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也在这一刻黯然失色，被冯蔓攥于掌心。
程朗耳畔是折磨人的娇吟低喘，画册上科普的法子似乎有些用处，那声声低吟中隐隐有往日未曾出现过的难耐。
冯蔓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学习鼓励，奖赏着程朗这个难得认真学习的学生。
这一夜，最好的学生程朗让老婆验收了第一阶段的学习成果，在冯蔓潮红的脸颊与迷离失焦的眼神中得到了最大的肯定。
冯蔓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整个人汗涔涔水汪汪，似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由着男人用浸湿温水的毛巾给自己擦身体。
睡意汹涌袭来之际，冯蔓脑海中闪过的疑问是，这男人怎么突然会这么多花招？实在是手段惊人！
一连几日，冯蔓都没寻到答案，只当这男人是自己摸索开窍，技术手段升级，耐心升级，不似一开始那般莽撞，每每这时，眼神幽深，似要将人看穿，“折腾”得自己腰酸腿软，等星期三月事一来，两人才停下了生命大和谐运动。
……
夜里加班结束，冯蔓白天又开始上班。
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是冯记生意不错的时候，冯蔓只把关最核心的酱汁和配比，其他都能交给表嫂和秋梅姐。
三人配合默契，等中午的吃食备好，顺便解决了午饭后，冯蔓看着二人将食物推车送走去摊位售卖，转身去屋里换衣服。
初冬寒风萧萧，冯蔓前几天买了件鹅黄色风衣，长款风衣是港城货，搭配着内里白色修身薄毛衣，隐隐显出玲珑曲线，又半遮半掩。
乌黑长发披散在风衣上，冯蔓对镜自照，柔顺发尾在青葱指尖绕个圈，倒是有些倦了一直以来的长直发。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冯蔓的思绪，冯蔓抬眸望去，只见这阵子表现惊人的男人一身白色衬衣黑色长裤，正长身立于门边，抬手敲了敲木门。
“出发吗？”男人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冯蔓一瞬间想起昨晚，故作镇定地点点头，拎着衣架上挂着的棕色小皮包，转身扬起风衣衣摆漂亮的弧线，和程朗出门，去百货大楼给他师傅挑些见面礼。
一路上，冯蔓心里琢磨的事不少，可毕竟是夜里不健康的事，总不好问出口，心中却又抓心挠肝地发痒。
难不成程朗无师自通真的在床上突然开窍了？
冯蔓满脑子疑惑不解的黄色废料，身旁的程朗却如往常一般面目冷静，只用余光打量媳妇儿的神色，没有如上次那般白自己两眼。
应该是尽兴了。
现在看来，学习确实有用，知识真的改变命运。
两人行至矿区附近的百货大楼，冯蔓将一堆黄色废料扔出脑子，专心给程朗那位神秘的师傅，也就是书中的反派大佬挑见面礼。
“你师傅喜欢喝什么茶？”冯蔓自然要从程朗口中探听真实信息。
“他不拘束那些，什么茶都能喝。”程朗实话实说。
冯蔓轻啧一声，不大满意程朗的回答，又问道：“那是喜欢抽烟、喝酒？”
“不抽烟，爱喝酒。”
“那买瓶白酒，不知道能买到茅台不。”给一手提拔程朗的贵人，自然得准备用心的见面礼。
只是这话一出，程朗却阻止了女人：“他不爱喝贵价酒，反而喜欢路边酿酒铺子打的酒，几毛钱一壶那种。”
“啊！”冯蔓刚想说一句怪人，转而立刻改口，“你师傅真是不拘小节啊。”
程朗：“…”
挑挑选选，冯蔓最终给老人家备了件厚实的冬衣，一罐上好的普洱茶，仍是定了一瓶茅台，另外再去街边酿酒铺子打了一壶特曲。
送礼体现的是心意和用心，如此一来倒是基本都有了。
程朗师傅的火车五天后到站，两人都是老板，时间上很是宽裕，这会儿礼物备好，冯蔓出门时琢磨的头发问题正好解决，干脆去路边的理发店烫了个头发。
照着理发店门前贴着的港城女明星海报，冯蔓烫了个大波浪卷发，原来柔顺笔直的长发摇身一变，如波浪般线条优美，起伏间美出万种风情。
“好看吗？”冯蔓对88年的烫发水平还算满意，效果和外面海报上大差不差，纤细手指轻抚，笑吟吟问程朗怎么样。
男人眼眸深邃，乌沉沉的眼里映着女人明媚容颜，在披散开如海藻般美丽的卷发下更显娇艳。
“好看。”程朗嗓音微哑。
“我也觉得好看！”换了新发型的冯蔓购物瘾又上来了，逛街时看上了百货大楼新进货的女士冬衣。
以前需要外汇券才能买到的好东西，如今随着改革开放多年，已然惠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冯蔓褪下风衣交给程朗拿着，直接试了试新款的大衣和棉衣。
浅棕色大衣裁剪利落，版型流畅，冯蔓身高腿长，更是能撑起压人身高的衣裳，反而突显漂亮与高挑，甚至和今天刚烫的卷发相得益彰。
都说时尚是一个轮回，冯蔓摸着手感极佳的羊绒大衣，从颜色、版型到质感，说是几十年后的衣裳也是信的。
大衣一见钟情挑好一件，冯蔓的目光再转到棉衣区域。过去的棉衣厚重臃肿，稍微多穿两年，里头的棉花发冷发硬容易成结，保暖效果大打折扣。
现在倒是不一样，棉衣款式不错，甚至隐隐现出腰线，不至于穿上就是水桶或麻袋，颜色也丰富，黑、白、红、蓝、黄五色。
冯蔓挑了件耀眼的红，转了个圈看向程朗：“这个颜色好看吗？”
程朗直觉眼前是极致的白和极致的红，本就胜雪的肌肤在红色衬托下更显白皙。
喉间发紧间，程朗正要开口，不远处传来的争吵声却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冯蔓比程朗的反应更快，熟悉的声音传来，瞬间看好戏般探头探脑，甚至不忘拽了拽程朗的衣袖，冲他眨眨眼：“那不是尤建元吗？他还有吃瘪的时候呢~”
程朗匆匆扫一眼几米开外的男女，没什么兴趣的收回视线，目光却落在正专心看八卦的冯蔓脸上。
素白的鹅蛋脸找不到丝毫瑕疵，白皙柔嫩，漂亮的眉眼随着探听到的争吵声越来越亮，卷翘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振翅，饱满晶莹的红唇张合，吐露的话语似乎也带着香气。
“你看热闹啊！看我干嘛？”冯蔓发觉身边的男人吃瓜都不专心，试图将他拉回正轨。
“他们有什么好看的。”程朗顺从地听媳妇儿的话转头，口中却满是嫌弃。
前方女士内搭区域，尤建元正在童佳雨跟前献殷勤，一会儿想帮人拎包，一会儿想替人挑衣服，却被童佳雨再三推拒。
年轻男女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谁都不让。
冯蔓只认识尤建元，并不认识旁边年轻漂亮的女人，当即戳了戳程朗手臂，感受到一片硬邦邦：“那个女同志是谁啊？还能给尤建元脸色看的。”
当真是不得了哎。
“解放矿区矿长的女儿童佳雨。”程朗声音低沉，像是没有起伏的琴音，平缓到底。
童佳雨，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冯蔓总觉得在哪里听过或是见过。
“哦！”冯蔓猛然想起来，杏眼闪烁着吃瓜吃到自己老公头上的兴奋光芒，“就是小山提过经常给他买零食打听你消息的童阿姨？”
在心里给侄子一顿竹笋炒肉的男人：“…”
程朗清了清嗓子，坚决撇清关系：“一个两个胡来，和我没关系。我跟她不熟。”
冯蔓自然能看出程朗的正经和生人勿近，要是对丈夫的这点信心都没有，她也是白和他相处这段时间了。
不过，打趣是要打趣的。
拍了拍程朗手臂，冯蔓夸奖道：“不错啊，程朗同志，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同志追求你都不为所动，看来实在是对娃娃亲婚约信守承诺。”
听到娃娃亲三个字，程朗又是喉间一哽。
耳畔持续传来前方两人的争论声，甚至还提到了婚事。
尤建元知道童佳雨喜欢过程朗，再见她这会儿对自己冷淡，心里骂骂咧咧，直接冷笑道：“童佳雨，你爸和我二叔已经在商量我们俩结婚的事，你最好认清形势。”
童佳雨两个月前主动调离矿区，结果现在刚回来竟然要被亲爸安排包办婚姻，自然不愿意：“尤建元，现在是自由恋爱的年代，我爸说的也没用。”
“你是不是还惦记程朗？”尤建元知道自己最好的结婚对象便是童佳雨，年轻漂亮家世好，尤其她背后的童家对自己也有助力。
可偏偏这人喜欢程朗，令人大为光火。
“他都结婚了，我惦记他做什么？”童佳雨气愤不已。
尤建元轻笑一声，转瞬变脸：“那就好，程朗有什么可惦记的。”
冯蔓没想到这两人还要联姻，实在是出门就听到八卦，总是令人精神抖擞，只是这童佳雨同志一朵鲜花竟然要插到牛粪上？
不嫁才是对的，尤建元这种人兴许比牛粪还不如！
前面两人还在就联姻一事争论，冯蔓已经挑好女士冬衣，和程朗转战男装区。
程朗这样的身材外貌，真是披个麻袋都拉风，冯蔓下手毫不留情，直接给男人挑了一件皮衣、黑色大衣和棉衣。
要不是墨川不至于东北那么冷，冯蔓很想给程朗来一件军大衣。
稍微矮点胖点的人就会穿得土壮圆的军大衣如果披在程朗肩上，肯定帅！
付钱时，程朗仍旧秉承着自己的“大男子主义”，坚决不要女人花钱，可等两件女装和一些零散物件的钱算好，冯蔓却对结账台服务员道：“同志，那三件男装另外算钱。”
冯蔓侧身看向程朗，眼中星星点点般漂亮，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坚持：“总要给我一个机会为自己男人买衣服吧~”
身体僵了一瞬，程朗凤眼微眯，深深看着冯蔓一眼，转而偏过头，盯着台面上的三件男装，再没挪开视线。
结账的服务员惯会说话，听到冯蔓笑吟吟开口，忍不住打趣：“同志，你福气好哎，看看媳妇儿多疼你。”
结完账，程朗拎上四个购物袋，面色严肃地轻“嗯”一声，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服务员结了笔大单子，一口气卖出一百多块，哪能不兴奋，望着前方俊男靓女的背影羡慕。
将大采购的衣物和见面礼放回家，家中厨房也已经忙碌起来。
董小娟主动朝冯蔓汇报了今天的售卖情况，一脸喜色早出卖了她打算卖关子的心思：“哎哟，咱们这生意比之前还好！不少人听说区长和副区长买过冯记鱼汤，一个个都要来一碗，我们今天拉出去两大桶一会儿就抢空了。”
名人效应在任何时代都管用，引发的好奇跟风潮流自然没话说。
冯蔓叮嘱表嫂把那张区长付钱买鱼汤的报纸躺在摊位上自然也有这个意思。
尤建元送来的大礼，哪能不收呢。
“挺好，烧饼和炒面可以稍微减点量，鱼汤可以加一桶，这个准备起来也方便。”
熬鱼汤确实比其他简单方便，顺手后只需要盯时间即可。
鱼汤卖得好，隔壁方月同样欢喜，现在冯记一天要十条鱼，方月不怕累不怕苦，就怕抓不到那么多鱼。
每天夜里去河岸边拉网，盯着河风瑟瑟寒意忙活一阵，第二天再去收网。
一个星期时间，不是每天都能抓到那么多鱼，后来冯蔓便让她抓到多少送多少来，方月心生感激，送了鱼来处理完再去帮冯记去水产市场买齐剩下所需的鱼的数量。
她本就是在河边长大，对各种鱼门儿清，挑到的鱼肉质肥美，再回来帮忙处理好，干活利索到挑不出毛病。
冯蔓看着人主动帮忙，琢磨多给些报酬，方月却连连摆手：“冯老板，我去河里抓鱼来卖，一天能赚几块钱已经够多了，你要再给我钱，我成啥人了。”
为人很是实诚，冯蔓自然愿意和她做个长久生意。
接下来的几天，冯蔓挑个上午将腌制鲜肉和调扮炒面的酱汁做好，需要自己动手的情况便少了。
每日核对一遍账本，当天结清账目，小生意有板有眼，一路步入正轨。
直到程朗师傅回来前一天，董小娟和袁秋梅去摊位卖吃的，冯蔓在屋里正算账呢，却忽然听方月来传话。
“冯老板，娟姐让我来叫你，说是什么开发办的吕同志和陈同志来买吃的。”方月早上忙活完便去堂姐的摊位上帮忙，这会儿正好跑个腿传话。
吕永年和陈富萍过来买吃的？
冯蔓收起钢笔，匆匆起身同方月一道往外，董小娟显然将冯蔓的话听了进去，知道开发办的来人，需要重视。
等冯蔓赶到摊位时，陈富萍刚付了钱，吕永年接过一保温桶的鱼汤和五个装着烧饼的油纸袋子，正准备离开。
“冯同志，你在呢。”陈富萍和丈夫今儿过来买吃的，顺便琢磨着要不要透点儿风，可冯记老板不在，这刚刚冒头的心思一下就淡了。
“前面办了点事，刚来。”冯蔓笑吟吟应声，“你们鱼汤打好了？家里老人和闺女喜欢喝吗？”
陈富萍听到这话觉得熨帖，点头打趣：“都喜欢！牙口再不好的也喝得了。听说副区长都找你买了一桶鱼汤给他屋里老母亲喝？你这摊子可不得了哎！”
都道冯记接待了区委领导，如今越发闻名，看着明显加长的队伍，果然名不虚传。
冯蔓谦虚回她：“多亏大家喜欢，愿意捧个场。”
“现在我们区委人人都听说了冯记，不过就说你们家排队排得不行，不好买。”
“你们是老客户，真好不容易来一趟，肯定给你们备着。”冯蔓顺着这话往下，哪有让人听了不高兴的。
换个想法，当初就慕名而来买错烧饼吃坏肚子，进医院挂水，就这样后面仍旧惦记这口吃的，愿意长途跋涉来买冯记，这份支持就珍贵。
陈富萍和冯蔓聊得舒心，临走时，压低嗓音同她低语一句：“这片再过不久要打造商业区，全盖商铺，到时候你租个店，生意肯定更好。”
冯蔓有所预料：“那感情好，有个店铺是方便，不过就是不知道好租不？到时候是什么模式？”
“就这边解放矿区挺年轻的负责人叫尤…尤建元的管，你们这片都是矿区，肯定好租。”陈富萍不清楚这边的弯弯绕绕，想着以冯记的名声，到时候租个最黄金的位置应该也没问题，透了个底儿便和丈夫离开了。
尤建元还真的拿到了商业街的管理权…冯蔓虽说有心理准备，不过仍旧觉得烦人。
尤建元这人心胸狭隘，擅长抢功劳装面子，总是招惹欺负看不惯的人，真让他当上管理，拿捏了整个商业街，自己这摊子不被针对才怪。
为了冯记的未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想到表嫂和秋梅姐的心理素质，冯蔓暂时没告诉她们这个消息，省得这几天都睡不着觉。
傍晚时分，程朗和范振华下工回来，范有山也放学归来，一家人在饭桌前聊起小山即将到来的寒假。
“到时候我也来帮忙，就在摊位上装烧饼。”范有山举手自告奋勇。
范振华直接戳穿儿子的小心思：“你还帮忙？别给你表婶把铺子吃穷了。”
范有山：“…”
程玉兰难得笑着数落儿子一回：“听听你这话，小山再馋也吃不了那么多。”
“奶奶说得最对！爸，你就天天瞎说我！”
范振华哼笑一声，转头问起表弟的事儿：“你师傅明天就到，这位置可有点尴尬，你做做思想工作把人劝来？”
程朗师傅现在仍是属于解放矿区的职工，与徒弟不在一个地儿，范振华当然希望老师傅能过来。
总不能师徒处在敌对阵营吧，那尤建元可不得当搅屎棍。
程朗听到这话确实沉默一瞬：“你也知道师傅对解放矿区的感情，这事儿，还真不好说。”
晚饭在金乌西坠间结束，饭后大伙儿在附近溜达，饶是天气渐冷也无法阻止左邻右里聚在一处闲聊八卦，东家长西家短。
范有山带着小黄和一群小孩儿玩，孩子们都喜欢大狗，摸摸狗头逗着它，小黄也乖巧，谁来都吐着舌头哈着气，笑盈盈望着。
冯蔓远远看见，不由戳了戳男人手臂：“看看大黄这么大只，瞧着挺凶的，其实真的好乖巧哦，比附近的小狗还和善。”
小狗看着小，一般更爱汪汪叫着凶得很，小黄这只大狗却不一样，乖顺可爱。
程朗淡淡眼风扫一眼装乖的狗，并不揭穿它：“倒是会装模作样。”
下一句，冯蔓歪着脑袋笑盈盈望来：“跟你真像。”
程朗：QAQ
次日一早，冯蔓和程朗吃了早饭收拾着出发去火车站，迎接被调任外派一年的程朗师傅陈兴垚。
一路上，冯蔓努力回想关于书中这位反派大佬的情况，可自己看大长篇小说本就囫囵吞枣，加上时间久远，甚至连男女主名字都忘了，更别提其他配角。
模糊的记忆中那位颇有本事的反派大佬提携帮过原身的娃娃亲对象，与程朗口中矿区大拿的师傅自然是不谋而合。
绿皮火车伴着悠扬的汽笛声，携滚滚白汽悠悠驶来，下车的乘客鱼贯而出，在汹涌的人潮中，冯蔓顺着程朗的目光看见站台上出现的一个老人。
瞧着五十多岁的模样，身材矮小瘦削，甚至有些皮包骨，倍显苍老，眼窝深陷，眼睛却泛着精光，锐利有神，不愧是矿区公认的鹰眼。
只是…冯蔓内心生出浅浅疑虑，书中的反派大佬是这个苍老模样吗？
“师傅。”程朗带着冯蔓上前，接过陈兴垚手中的行李袋，给两人介绍，“这是我媳妇儿冯蔓，四个月前结婚的时候没法联系到您。蔓蔓，这是师傅，你跟我叫人。”
冯蔓面对着反派大佬，内心有一点点疑惑仍旧乖巧规矩：“师傅好，我们和阿朗结婚的时候没联系上您，常听阿朗念着您，现在终于见上了。坐了三天火车过来累着了吧，快去收拾着休息休息，吃个饭。”
陈兴垚锐利如鹰的眼睛老迈却闪着精光，认真严肃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最后看向程朗，缓缓开口：“哪儿来的还敢冒充我徒弟，我徒弟怎么可能娶媳妇儿，我还不了解他！”
程朗：“…”
冯蔓：QAQ

第54章
陈兴垚外派一年, 哪能想到最得意的徒弟竟然结婚了！
他还能不了解程朗这小子啊，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以前在矿区时家属院不少人想给他做媒, 就陈兴垚瞧见过找他搭话的女同志更是多, 可这小子就跟设备上的钢材一模一样，冷冰冰的, 完全不搭理人, 多少女同志楚楚可怜地死了心。
现在竟然跟自己说结婚了？
陈兴垚当然不信！
程朗早已习惯自家师傅的性子，只侧身低声向冯蔓解释：“师傅爱说笑，别当真。”
冯蔓眉眼弯成月牙，没想到书里反派大佬的性情古怪竟然是这么个古怪法，不是那种威严古板的类型, 竟然还挺…挺活泼啊。
陈兴垚第一次见程朗轻声细语跟个姑娘这么说话，眼睛不由越瞪越大, 太可怕了！这还是我那个对任何姑娘都冷冰冰的徒弟吗！
陈兴垚不住打量两人，也不跟徒弟逗乐了，却仍觉得程朗这小子在骗自己玩儿：“阿朗, 跟师傅说实话, 不会是路上找了个姑娘来演戏，想吓吓我老头子吧。”
冯蔓再次被这位反派大佬的脑回路震惊, 一般人可想不出这种东西啊。
果然, 身旁的程朗同样难得憋不住笑意，无奈轻叹一声：“师傅, 我像是这种无聊的人？”
陈兴垚：“…”
“是真的名正言顺结婚那种？”陈兴垚再次口出惊人, “合法吗？有名分吗？”
程朗剑眉微挑：“当然，领了结婚证，还办了喜酒的。”
陈兴垚再次震惊地看向冯蔓, 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这小姑娘模样周正，笑起来面相也好，怎么就看上自己这个冷清冷性的徒弟！
最后一个问冯蔓：“丫头，你知道他性子吧，是自己愿意嫁的，没人逼你吧？”
冯蔓：QAQ
反派大佬每句话都不走寻常路，冯蔓嘴角微微上翘，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师傅，我当然是愿意的。”
回矿区的路上，陈兴垚啧啧称奇：“你倒是厉害，我都受不住他这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你还嫁给他了！”
三人回到矿区附近，程朗替师傅拎着行李袋，带人先去自己家中休息：“现在我们住的这处房子，直接买下来的。”
程朗还买房了？陈兴垚发觉一年不见，几乎快不认识这个徒弟。
自己那个沉默冷淡又我行我素的徒弟去哪儿了？
大门一开，宽敞的院子出现在陈兴垚眼中，过去的程朗住在解放矿区单身宿舍，简单的一间屋子，有张床就能过，顶多添点搪瓷盅搪瓷盆这些生活用具，可现在再瞧瞧，真是不一般。
院子里栽种着两棵树，等春夏必定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院子左侧开辟的菜园正冒头翠绿的小葱和红火的辣椒，洗手台在一旁，上面搁置着几个水盆，上方的铁丝上挂着洗干净的衣裳正随风摇摆。
正房和东西厢房门口墙上是穿成串的玉米，一条条挂着，像是有着丰收的喜悦，远远望着，堂屋里赫然布置着沙发、茶几、电视柜和电视机，墙边还立着一台冰柜，不可谓不齐全，处处都是生活气息。
“表哥表嫂一家都出去了，待会儿我们上外头饭馆吃饭。”程朗带师傅进屋坐会儿，转眼，冯蔓已经在泡茶。
“师傅，听阿朗说您喜欢喝浓茶，这普洱您尝尝合口味不？”白瓷茶盏中泡着浅绿的茶水，上面几片嫩芽似的茶叶正顺着滚滚冲开的热水打着旋。
陈兴垚在茶几上坐下，打着补丁的深蓝色工作服皱皱巴巴，被粗糙瘦削的手掌抚平。
低眉吹了吹茶水，砸吧着啜饮一口，淡淡茶香在口中四溢，陈兴垚锐利双眼再打量着屋里细节，电视机上盖着白色方形蕾丝花边布，茶几上铺着素静的蓝白格子桌布，中央更是放置着插着鲜花的白瓷花瓶，不由地眼神发亮。
这确实是家里有了女人才能有的布置，就程朗那和尚样，能搞出这些吗！
冯蔓拎着暖水瓶去灌水的功夫，陈兴垚对着徒弟不由感慨：“你现在倒是有个家的样儿了！”
程朗仍是一派严肃冷静的面容，只唇角掀起不易察觉的弧度：“嗯。”
“不过你这媳妇儿真不是租来假装的？”陈兴垚第三次提出提问，“跟师傅说实话。”
程朗哭笑不得：QAQ
冯蔓拎着暖水瓶回来，刚踏进堂屋门口就被陈兴垚这句话逗笑，程朗之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能让陈师傅这么不相信他结婚了。
程朗不和师傅争辩，直接走进里屋，用小巧钥匙打开衣柜中间的狭窄抽屉，取出一个红本本递到师傅面前：“师傅，如假包换，有名分的。”
陈兴垚：“…”
还是第一次在自己那个冷漠，像是谁都激不起他兴趣的脸上看到一丝隐隐笑意，陈兴垚不免震惊。
说好咱爷俩一起打光棍，你却偷偷结了婚！
“行了行了，还跟师傅面前现眼了。”陈兴垚摆摆手，“看看你那德行！”
回来的时间已经到了午饭点儿，三人稍作休整便出门，在附近一家小饭馆用午饭。
三个炒菜和一个菜汤上桌，陈兴垚和程朗言语几句矿上情况，冯蔓这才听出来，程朗师傅还不知道他已经从解放矿区离开，另立门户。
程朗以一种寻常到似乎在谈论今天天气的语气开口：“师傅，我没在解放矿区了，现在承包了红星矿区，单独干。”
“你——”陈兴垚哪能想到自己离开短短一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程朗又是结婚，又是离开解放矿区！
“你野心大，在解放矿区干确实束手束脚，能自己单干是好事，不过…”陈兴垚收起前面说笑的语气，严肃提醒，“什么时候都不要操之过急，凡事想清楚。”
“明白。”程朗给师傅倒上二两白酒，“师傅，您要不要过来…”
“我来干嘛！”陈兴垚摆摆手，“你也学得差不多了，长了翅膀往外头飞是好事，至于我这个老头子，在解放矿区待了四十多年，还能去哪儿？”
程朗心中早有预料，冯蔓却是静静听着。
这位反派大佬看来真是念旧情啊。
陈兴垚调任回来有几天休息时间，程朗和冯蔓本邀请师傅来家中住几天休整休整，不过陈兴垚一门心思惦记生活工作了四十多年的矿区，赶着回去。
将人送到矿区门口，冯蔓目送这位反派大佬离去的背影，总琢磨着他的性子和书里描写的有些出入。
书里的反派大佬似乎没有什么直接描写，他总是隐在暗处，和书中男主斗法，强大、神秘又性情古怪。
今天半天接触下来，冯蔓却觉得陈师傅性子也不知道算不算古怪，反倒有些天马行空。
“你师傅似乎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哎。”冯蔓同程朗一道往回走。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威严、霸气同时可能有点难以接近，就是很有距离感。”冯蔓现在仔细想想，这些词语描述和陈师傅通通无关，“你师傅反倒很和善，有时候说话还很有意思的。”
尤其是找人假扮媳妇儿这种事，一般人能想出来吗？
范振华下工到家，听说陈师傅赶回了解放矿区不免遗憾：“等明儿空了，肯定得跟陈师傅喝回酒。对了，阿朗，你师傅身子骨还硬朗着不？”
陈兴垚身形瘦削，每顿饭量不小，就是不大长肉，加上常年开矿采矿，风吹日晒，山上山下地忙碌，还是遭了不少罪的，这么折腾下来，五十来岁的年纪已然比同龄人苍老不少。
加上这回又调去深山老林勘探矿产接近一年，难免不折腾到一把老骨头。
“还成，没大毛病。”程朗看师傅胃口不错，说话时气沉有力，身子骨还算不错。
“你说，解放矿区提前了一个月把陈师傅调回来，会不会是有什么…”范振华心知下个月才是陈师傅一年之期，尤长贵就非要争这一个月的时间，提前把人调回来？
程朗默了默：“肯定有动作，我和师傅提了提尤家叔侄的事，他们再折腾应该不至于拿帮矿区开山的师傅开刀。”
“陈师不愿意走？”范振华其实有些预料，再听程朗这么一提，当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毕竟待了四十多年，你也知道师傅的性子，哪有那么容易舍得走。”
“那算了，别为难他。”
“嗯。”程朗同表哥言语几句，天色便彻底暗淡下来。
院子里，冯蔓正和小山斗狗玩儿，表嫂催着儿子去写作业，不然月底的期末考试兴许就是倒数。
家里热热闹闹，程朗想到师傅进屋后没多久说的一句话，薄唇勾了勾，转身往外去。
大步往外，一直走到河岸边，程朗缓缓慢下脚步，一根香烟便递了过来。
当初在河边被收拾得老老实实的瘦猴毕恭毕敬送烟，却见程朗摆了摆手，冷冷道：“交待给你的任务怎么样了？”
瘦猴没想到程朗竟然不抽烟，难不成是担心自己下毒？
脑子里各种思绪乱飞，瘦猴回话时却很老实：“朗哥，我专门找了几回下午忙的时候去跟尤建元汇报情况，发现尤建元好像是跟解放矿区的管账的头头儿有问题，两人经常关起门来说悄悄话，神神秘秘的，不过具体说了啥，我就不知道了。”
瘦猴没那么大本事，这还是靠的真偷到秘方才在尤建元面前露脸，现在也偶尔帮他跑腿半点琐事，没受重用，但是也不算没用。
“嗯。”程朗清楚以瘦猴现在的情况很难探听到尤建元的核心机密，必须要助他一程，“我会让解放矿区里的工人帮你一把，让你进矿区工作，你本来就是尤建元的人，他自己会提拔。”
什么？偷东西偷着偷着，还偷到了个国营厂编制？
哎呦喂！还有这种好事儿啊！杂牌军成正规军！瘦猴瞬间兴奋起来。
没想到身在其他矿区，程朗还有这样大的本事，自己真是跟对人了！
只是下一秒，程朗继续开口，令瘦猴惊讶地合不拢嘴。
程朗面向广阔的三川河，河水缓缓流淌，可谁也说不清水下是否暗潮汹涌：“等你到了他身边，第一件事就要把他的秘书刘雷取代了，让他信任你。”
“啊？我吗？”父母早亡，几岁就开始流落街头跟着偷鸡摸狗的瘦猴惊诧，自己把尤建元的秘书干掉，取代他？
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嗯，就是你。”程朗心知尤建元有戒心，贸然塞人接近很可能失败，可瘦猴是他自己选的人，成功几率更大。
纵使这大半年时间下来秘密搜集筹划，手中掌握了部分尤建元联合财务主任吃里扒外，侵吞解放矿区国有财产的证据，可只要不足以一击毙命，直接击倒他，这些底牌就不能出，不然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面对这样的敌人，搜集证据，蛰伏等待才是最好的方法。
瘦猴脑瓜子嗡嗡的，不敢想自己当秘书是啥样，只觉得程朗疯了。不过男人气势太盛，他不敢反驳，左右是他看走眼，自己听话办事就行了。
事情谈完，瘦猴转身准备离开，却听程朗开口留人。
“上回庆功宴不好让你来，我媳妇儿说你也是功臣，不过碍于现在大家的身份敌对，不能请你吃饭，准备了点吃的就当表彰。”
说着话，瘦猴只见程朗掏出一个油纸袋子，里头紧紧凑凑装着两个烧饼，还冒着热气，就这么带着香味递到自己跟前。
给了烧饼，程朗径直离开，瘦猴手捧着热乎乎的烧饼，大口咬下，酥脆的饼皮包裹着香气浓郁的鲜肉，令人咀嚼的唇舌都发紧。
程朗外出一趟，冯蔓没多放在心上，只琢磨这人又去矿区忙碌。
只是今天陈师傅的想法实在太过天马行空，等夜里躺在床上，冯蔓仍旧好奇：“你以前是不是表现得太夸张，以至于你师傅今天连续三次质疑你结婚的事。”
程朗试图回想从前，却想不起来那些过往，也许有人真的靠近搭话，可自己向来是冷脸回绝，久而久之，也打发了不少麻烦。
“师傅就是那个性子，听和师傅一块儿长大的矿区老人说，师傅年轻时候很…”大概想用一个仍旧恭敬的词语形容陈兴垚年轻时候的性格，可绞尽脑汁也难寻，最后干脆用侄子来形容，“跟小山的性子差不多。”
冯蔓：“…”
直接代入一下，小山是程朗师傅，很吓人！
“不过看得出来，你师傅性格挺…”冯蔓压低声音，仿佛真是背着人说悄悄话，“跳脱的，跟《射雕英雄传侣》里的老顽童似的。”
程朗偏头看向仿佛在说人坏话，有些心虚而小声嘀咕的媳妇一眼，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
冯蔓戳了戳男人硬邦邦的手臂：“你说像不像？”
同样的年纪不小，同样的天马行空，毫无长者的距离感，反而有些逗趣。
程朗轻“嗯”一声。
次日，程朗到矿区后，找来何春生打听：“老顽童是谁？”
何春生惊讶地退后一步：“朗哥，你不知道老顽童啊？大前年港城的《射雕英雄传》那么火，电视上都在放的！”
港城83年的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于大前年引进大陆，一时万人空巷，不少人拎着凳子去有电视机的邻居家看，场面相当火爆。
程朗无言地盯着徒弟，直到何春生慢慢合上嘴，规矩站好，这才开口：“不知道这个有什么。”
不说三年前，就是之前二十五年，他也没注意过什么电视剧。
年少时只琢磨怎么填饱肚子，毕竟家里没人管，尤其亲妈跑后，亲爹更不管，程朗曾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被街上小偷撺掇加入其中偷点东西吃，只是想到家中那个爱偷鸡摸狗的亲爹，程朗咬着牙忍着饥饿没答应，不想步亲爹后尘。等后来参军受伤退伍，再南下打拼挣钱，看电视这样的娱乐活动从来不在程朗的人生里。
等何春生走了，程朗在办公桌前愣神，直到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发出响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铃铃铃的响铃声阵阵，程朗接起电话，对面的声音来自几百公里外的昌平市，和自己偶有书信往来的蒋平。
蒋平收到程朗寄的信和喜糖，惊讶朗哥竟然已经结婚，不由破费地打电话恭喜。
“朗哥，恭喜你结婚，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
这是程朗听过最舒心的祝福，隔着听筒，回应的声音也染着丝丝笑意：“谢谢。”
蒋平这次斥巨资打来电话，一是给程朗贺喜，二是打听程朗要不要回老家过年，如果要回的话，大家同乡还可以一起回。回家的路上得好几天有个伴，自然是好事。
“要一起的话我也见见嫂子，都没见过呢！”蒋平憨厚一笑，“我现在在电子厂一个月能拿一百五六，家里可欢喜，都说想请你们吃饭。”
程朗婉言拒绝：“我们就在这边过年，应该不大会回去了，至于其他的更不用，我给你介绍个工作，不用太谢我。”
“那怎么行！朗哥，你对我这么好，我肯定记一辈子。”蒋平心知电话费高昂，和程朗说了三分钟也差不多是时候挂断电话了，却在最后的刹那听程朗问出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程朗沉声开口：“你知道老顽童吗？”
蒋平轻笑一声，仿佛正中自己的知识区域般自信：“当然知道啊！《射雕英雄传》的电视剧谁没看过，不光电视剧，就小说我也看完了的。朗哥，你有兴趣哇？我这边还带了小说过来，要不要寄给你看看？”
“不用！”程朗收起唇边淡淡笑容，瞬间严肃起来，“我不喜欢看那些。”
当天下午，程朗又到了老地方书摊，找摊主买了一册《射雕英雄传》小说，和自己那一沓经济学书籍以及其中的小画册放到一起，加入书单。
……
冯蔓起初没有发现程朗竟然在看《射雕英雄传》小说。
这两日，她一直准备先于尤建元出击，不能被动防守，连着去摊位上等待时机，终于在今天下午等到李副区长的秘书过来还保温桶。
当日借给李副区长打走鱼汤给老母亲喝的保温桶是拽着风筝的一根线，如今终于收回。
李副区长手下的王秘书向来操持副区长工作和生活中的事，包括李副区长家中老母亲的身体健康问题，同样了如指掌。
“冯同志，多谢你的保温桶，只是前面几天工作忙，我一直没能给你送过来。”
冯蔓哪会计较这事，收下保温桶的同时只关心道：“一个保温桶不算什么。对了，王秘书，老太太喝得惯鱼汤吗？”
提到这事，王秘书一脸喜色，看向冯蔓的眼神也亲和不少：“老太太吃得好，直夸没喝过这么鲜的鱼汤，一口气吃了小半桶，足有两碗多的量，里头的小菜也吃了不少。”
冯蔓点点头：“那感情好，既然这样，再给老太太装一桶鱼汤去，这几天天冷，喝点暖和的身子也舒服。”
王秘书一时犹豫，这摊子到区委有些距离，李副区长本意是让王秘书这些日子找个住家保姆自己弄鱼汤，可王秘书找人试了试，鱼汤没冯记的鲜美。
再看这保温桶里雪白的鱼汤，王秘书没再推辞，给老太太送去先喝着，当即付了一块五毛钱，三碗鱼汤的量：“那我下回再把保温桶给你送来。”
“成。”冯蔓自然要答应，毕竟还得靠这保温桶牵着线。
既然尤建元财大气粗，权势不小，那就得找个比他更有权势的当帮手。
在尤建元最在意的最得意的方面打压他，超过他，这人便没了可怕的依仗。他总是给自家使绊子，冯蔓也记仇，总想报复回去。
如今放风筝的线又已高飞，冯蔓琢磨着也快到收线的日子，心情很是不错。
等夜里准备跟程朗提提这事儿，却见男人捧着本黄皮书籍在看。
书籍印刷粗糙，封面写着——射雕英雄传，内页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程朗却看得认真。
冯蔓盯着他瞧了瞧，认真的堪比那天看经济学书籍，这男人倒是越发令自己刮目相看，涉猎很广泛啊。
又是经济学书籍，又是武侠小说，看样子，程朗同志是真爱看书，真爱学习的。
程朗翻看数页，合上书，淡淡开口：“师傅确实和这个老顽童挺像。”

第55章
程朗看了没两天便将小说扔在一旁, 实在是从小到大对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不适，最后这小说反倒是让冯蔓看上，凑合着再重温一遍。
闲暇时间看看电视剧和小说, 偶尔顾一顾摊位, 冯蔓在十二月月末时又往存折里存了三百块钱，看看里头资金不少, 总共三千九百八十八块, 大头来自这几个月摆摊挣的和敲了冯建设的一千五百块巨款。
等国历年即将结束之际，冯蔓在摊位上又碰见了一家三口来买鱼汤和烧饼、炒面的陈富萍一家人。
照例打了一桶鱼汤带走，装上给邻居和同事带的一共十个烧饼以及两斤炒面的量，冯蔓收钱找零，这回直言不讳地和人打听：“陈姐, 问你个事儿，商业街铺子能对私人售卖吗？”
陈富萍同冯蔓相交几回, 已然有几分熟悉，却也没想到这位摊主竟然有这种志气：“不是租店面？”
“不是，我想直接买。”冯蔓算了算自己每个月除去开工资和各项成本, 私人进账五百多, 积蓄也算丰厚，与其受制于人, 不如彻底拥有一件店面。
这事打听起来倒是不难, 陈富萍琢磨片刻，同冯蔓道：“主要管理权是要给解放矿区的尤建元的, 不过听说有些走了领导那条路子的亲戚朋友兴许有机会买到铺子。”
这样的消息算内部消息, 可如果没有人脉，听了也等于零，陈富萍倒是希望冯记有个店面, 以后来吃东西还方便些。
冯蔓跟人道过谢，目送这一家三口满载离去，思绪却渐渐飘远。
自己最好是能直接买下一间商铺，这样不用受制于人，同时，如果能搅黄尤建元的好事才是上策。
这人惯会给自己和程朗添堵，真不给他点教训，他真能上天了。
只是百万长篇的小说剧情繁琐，尤建元这种没有逼格的反派确实没给冯蔓留下太多印象。
轻啧两声，冯蔓决心好好回去回忆剧情，总得找到些尤建元的把柄！
程朗从矿区回来，到家便发现家里一大一小都在四方桌前冥思苦想。
冯蔓和范有山面对面坐着，冯蔓面前放着个笔记本，单手撑着下巴发呆，清澈明亮的杏眼中乌沉沉的眼眸微动，像是正在思考什么，手指间夹着的钢笔来回转动，显然无法下笔。
而冯蔓对面的范有山一张小脸快挤到一起去了，一会儿咬着铅笔笔头，一会儿唉声叹气，最终也不知道往作业上写的对不对。
“你俩倒是愁一块儿去了？”程朗知道侄子的水平，完美遗传程家基因，读书不行。
可是冯蔓怎么这么发愁，程朗倒是没见过。
“你回来了~”冯蔓将钢笔扔到笔记本上，暂时放弃今天的思考，实在不大想得起来尤建元在书里的具体情节，干脆放过自己，“我准备默写点诗歌什么的，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什么诗歌？”这一点也是程朗的弱项。
冯蔓可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穿越行为，随口敷衍道：“给你写情诗那种诗歌。”
男人一下顿住，似乎空气都安静了一瞬，转头将视线落在木纹桌面：“倒也不用。”
冯蔓点点头，立刻借坡下驴：“我也觉得麻烦，不想了。”
程朗：“…”
在桌子前写做作业冲刺准备期末考试的范有山激动起来：“表叔，不然我给你写，表婶不会，我会！我们学了诗…”
程朗揉一把侄子的脑袋：“写你的作业去，期末考试要是没考好，看你爸妈收拾你吧。”
一句话，彻底将范有山的小脸变成苦瓜脸。
毕竟父母爷奶辈都吃过没文化的亏，范振华和董小娟自然对孩子寄予厚望，只希望他好好上学，多学点东西，别和爹妈吃一样的亏。
“表叔，表婶，我要是期末考试没考好，你们可得救我，大家这个感情，考验就在下个星期了！”范有山大有一副即将上战场的架势。
冯蔓被小山逗笑，拍拍程朗的结实的胸膛承诺道：“放心，我们肯定救你！”
范有山的期末考试在一天后进行，两天四科，考完试有两天阅卷时间，这两天便成了最后的疯狂。
放寒假的学生可劲儿撒欢玩儿，把董小娟愁得没眼看，已经放下狠话：“要是考砸了，看不收拾你！”
范有山这会儿只管玩儿，倒是还知道反驳：“妈，就算考差了也不怪我，听奶说，我爸当年学习就不好，表叔也是！都爱逃学呢，我已经比他俩强了，我都不逃学的！”
一旁的范振华&程朗：“…”
程玉兰实在拿孙子没办法，当年自己儿子敢逃学，还能棍棒教育，可差了一辈总是容易溺爱，下不去手的，当即笑道：“你这嘴皮子也比你爸和你表叔强。”
范有山突然骄傲起来：“那是！”
程朗庆幸这话没落到冯蔓耳朵里，毕竟今天这人去摊位上了。
程朗今天中午从矿区回来拿上酒壶，上街边酿酒铺子打了半斤特曲，拎着去了解放矿区单身宿舍。
时隔多月再来，解放矿区似乎处处没变，认识他的矿工更是数不胜数，碰着都要打个招呼，人人都知道，程朗肯定是来找他师傅的。
陈兴垚是矿区开山鼻祖级别的人物，领导特地给他批了间大些的宿舍，五十来岁仍旧未婚，一个人这么住着也合适。
程朗到时，陈兴垚正瞪大双眼看着矿区近来开采的红山的勘探报告，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鼻子，酒香直直往鼻子里钻。
“你小子倒是机灵，给我整二两。”陈兴垚放下勘探报告，同程朗先喝上酒。
师徒俩喝上酒，再随口整点花生米，香得嘞！陈兴垚问起程朗大半年前的事：“听说尤建元那小子抢了你们队的功劳，自个儿还跑去省里受表彰了。”
这件事，陈兴垚还是回来几天后听其他矿工说的。当初被调任去为国家勘探油田，深山老林与外界信息不通畅，陈兴垚记得自己走之前，程朗是要带队勘探矿山的，当时已经有些眉目，哪成想，最后全被尤建元摘了桃子。
提到被人算计的事，程朗面上没有任何情绪，只平淡回师傅：“是有这事。”
“你没跟他争？就这么甘心让他摘桃子了？”
“他什么背景后台，我徒手怎么争？”程朗相当清醒。
陈兴垚点点头，毕竟是吃了五十多年盐，走过五十年路的老人了，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反倒是徒弟成熟不少，还懂得按兵不动了。
“你现在倒是有点样子，没以前冲动。”陈兴垚对和老伙计们一手创办的矿区感情颇深，几乎是无根之人的落叶归根处，可眼睁睁看着如今的矿区有不少缝隙，像是皲裂的蛋壳，看似完好，实则漏洞百出，又不免心累。
程朗笑了笑：“师傅，这事儿您不用管，我和尤建元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小子倒是会想，我管你做啥？人都跑了的，我稀得管你！”
程朗在陈兴垚宿舍待了半小时后，等人离开没多久，陈兴垚又看了看红山的勘探报告，攥手里出门了。
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身体不好，缠绵医院病房，如今直接管理得少，陈兴垚没见着人，只能上实权更重的副矿长尤长贵那处去。
正所谓冤家路窄，尤建元此刻正在二叔办公室，见到矿区最受敬重的大师傅陈兴垚出现，内心不爽利，面上仍是露出个和气模样：“陈师傅回来了啊，这趟调派真是辛苦你了。”
陈兴垚知道一年前是童矿长身体不好，要将管理实权交给尤长贵时，尤长贵嫌自己碍眼，担心自己不服管，这才联合上报，把自己调走。
现在提前一个月把自己调回来，兴许也有什么谋算，只是矿区在陈兴垚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什么恩恩怨怨都先放一边。
“我一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倒是尤建元，听说你这一年可没嫌着，上窜下跳又是抢功劳，又是去省里露脸，前阵子还请了区委领导来视察指导工作…动物园的猴子都没你活跃，要累，也是你先累。”
“你——”尤建元知道陈兴垚的性子，古古怪怪，其他矿区老人再有资历也知道什么叫留情面，互相吹捧着，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偏偏陈兴垚不一样，什么话都敢说。
“哎，建元，怎么跟陈师傅说话的，没大没小。”尤长贵知道陈兴垚在矿区的分量，就是在其他矿区也是人人敬重的存在，这样的人自然不能直接得罪，“陈师傅，你舟车劳顿回来歇得怎么样？要是想多休息几天尽管开口说，要是想回来上工，你的位置永远是你的位置。”
陈兴垚知道尤长贵可比尤建元难缠，至少面子功夫上做得滴水不漏的，当下也懒得跟他敷衍来敷衍去，直接把红山的勘探报告放桌上，开门见山道：“红山开采有问题，这些报告勘探得太表面，应该重新评估。”
尤建元一听这话立刻就急了，红山的开采正是自己要证明自己能力的关键，也是准备凭自己的本事再去省里接受表彰的核心所在，怎么能被人质疑！
“陈师傅，您年纪大了，怕是糊涂了，好几个报告都说了红山下头有矿产的可能性很大，凭什么不能开采？”
“各项数值检测得太表面…”陈兴垚大概能猜出尤建元的急功近利，当下直接点破，“你真想靠这次开采再去挣脸？简直是做梦！别把矿区害得赔一大笔钱和工人的血汗进去！”
“陈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矿区尽心尽力，你一点儿证据没有倒是会胡说八道了！”尤建元前阵子刚被程朗摘了桃子，这会儿正是心气不顺的时候，见到程朗的师傅自然越发不悦，“红山开采是我全力负责的，用不着你插手！”
两人几乎是剑拔弩张，陈兴垚只觉胡闹：“真投了那么多钱，安排那么多工人没日没夜干活，最后开出‘死山’，所有东西打水漂，这事儿你能负责？”
“我当然能负责！”尤建元不以为意，冷笑道，“到时候你别眼热就好，要是现在好好当个顾问，下次我去省里领奖的时候还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尤长贵等侄子说完，忙训斥道：“建元，看看你这什么态度，怎么能这么跟陈师傅说话！陈师傅可是矿区元老，就连老矿长也要敬三分。”
转头，尤长贵面目和善地看向陈兴垚：“陈师傅，不过建元有一句话在理，红山开采是他负责的，也有不少有经验的矿工看着，我们就别插手了。矿区另外给您安排了工作…”
陈兴垚哪能认不清这叔侄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心思，当即冷哼一声：“你们一意孤行，好！到时候自个儿跟矿长交待！”
拿走桌上的勘探报告，陈兴垚转身离开，可走了几步却停下，缓缓回身看向尤家叔侄：“还有，年初你抢了程朗那一队人功劳的事，现在把他们的名儿添上上报。”
见尤建元还想反驳，陈兴垚怒气冲冲：“不然我豁出去这张老脸，直接给区委领导写信说明情况！”
依陈兴垚的名气和资历，就是想去区委拜访，区长估计都愿意腾出点时间接待，尤建元恨得咬牙切齿，这人一回来就给自己找不痛快！
“算了，他要喊冤就依他的，反正出风头的事儿你全都已经抢了，现在让区里添几个名字怕什么，也没人关心了。”尤长贵不执着一点小事。
“二叔，就不该让他提前回来！或者就该让他一直待在深山老林，他回来不是碍事嘛！”尤建元并不理解尤长贵提前一个月调回陈兴垚的做法。
陈兴垚地位高，人人敬重，还是程朗师傅！尤建元几年前初到矿区也曾想拜陈兴垚当师傅混个名头，以后办事方便，可这人竟然说什么徒弟都不收，五十年光景里，只有一个程朗是意外。
尤建元四处打听，令人没人知道从来不收徒弟的陈兴垚为什么会收程朗当徒弟。
尤长贵叹口气，看向行事莽撞的侄子：“让你做事前多斟酌，上回就被程朗两口子算计，你请的区委领导倒给他们脸上添金，还没吸取教训？”
尤建元瞬间老实。
“调他回来当然有用，童华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没精力管矿区，是时候退了，这件事上少不得要找这些老资历的坐镇。你和他女儿把婚一结，这矿区就彻底听我们的了。”
尤建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
程朗是在一天后听说师傅和尤家叔侄在办公室吵了一架，顺带还威胁着为自己和一对工友争取了年初开采到稀有矿产的正名。
饭桌上，范振华气愤不已：“你师傅本事还是大，说话有分量的。不过本来就该是你们的，现在勉强算还回来一半，不过之前出风头的事儿都让尤建元一个人享受了，还是气人。”
程朗点头：“我倒是早就走了，其他工友添个名字能拿一笔奖金也是好事。”
冯蔓吃着菜，不由心疼：“你离开解放矿区，这份奖金就不给你了？凭什么！”
当了数年打工人，最痛恨的就是拖欠工资和奖金的，哪有离职了就奖金作废的？
程朗不急，冯蔓都替他急。
董小娟也跟着急：“不行咱们去矿区要，哪能不给奖金啊！”
程朗看冯蔓跟个小财迷似的，气得脸颊都鼓了些，表嫂也跃跃欲试帮忙，忙劝道：“我会去办，肯定要回来。”
冯蔓和董小娟对视一眼，终于安心：“那就好！”
程玉兰只叮嘱侄子：“跟这种人小心点，他们倒不是一般人。”
“小姑，我知道。”程朗应下一声，转头想到另一件事，“对了，小姑，我师傅说想明天过来晚上过来吃个饭…”
“他要吃就吃，问我干啥。”程玉兰再喝一口鱼汤，快速回侄子的话。
冯蔓听着姑侄俩的对话奇奇怪怪的，却也没多想，转头听吃饭的小山唉声叹气，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要出考试成绩了。
“小山，保重！”冯蔓摸摸虎头虎脑的孩子脑袋，给于最诚挚的祝福，“希望分数不错。”
一旁的小黄跟着汪汪汪叫两声，伸出舌头舔着小主人的手，像是在鼓励。
范有山犹如上战场：“我去了！要是晚上不对劲，记得救我！”
去学校领成绩的范有山在一个半小时后回到家中。
屋里只有冯蔓和程玉兰在，董小娟跟袁秋梅去摊位上卖吃的了，小山一露头，冯蔓忙问他：“考得怎么样？能给你爸妈交待吗？”
小山点点头：“挺好挺好，我先回屋了，表嫂，你忙！”
说完话，一溜烟就跑回屋，还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孩子还挺着急。”冯蔓自然不好插手表嫂家的子女教育问题，只能默默关心两句。
回到自己屋子的范有山关好门，拉上窗帘，将一条长长窄窄的成绩单放桌上，再从文具袋里掏出红笔，认真小心地往分数上画。
只见数学下面的79渐渐变成了99，语文下面的78脱胎换骨成了98，其他分数不重要，范有山没再管，就保住自己的屁股蛋是最重要的！
当天傍晚，董小娟卖完吃的回来，先和冯蔓对了帐，还没来记得过问儿子的成绩，就见他主动上交成绩单。
“妈，这我考试成绩。”
“哟，考得不错？”董小娟接过成绩单一看，哟嚯，儿子竟然考了99和98分！
几乎要激动地叫出声的董小娟快说不出话来，忙叫来丈夫：“华子，快来看看，你儿子出息了！”
不到一会儿功夫，全家人都知道了范有山考出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程玉兰一脸欣慰：“好，比你爸和表叔强。”
范振华乐得晚饭多喝了二两酒，程朗却认真跟冯蔓解释：“也没有比我强，我小学的时候考试也挺好的。”
冯蔓乐不可支，哪有跟小学生比的！
顺利蒙混过关的范有山长舒一口气，自己又能撒欢儿地玩了，天天跟巷子里的朋友们打弹弓，扔沙包，一刻都闲不下来。
直到第二天下午，在巷子口见到个熟悉的面孔，扬声招呼：“陈爷爷！”
陈兴垚今天拎着些上门礼来正式做客，被范有山热情带路请进屋。
毕竟陈爷爷是以前矿区最厉害的，自己爸都佩服他，表叔还是他徒弟，范有山最会认清形势，知道自己也得注意。
冯蔓和董小娟主厨，在厨房张罗了一桌好菜。
听说陈兴垚喜欢吃鱼，干脆清蒸了一条黄花鱼，清淡爽口，适合老年人吃，另外再烧了白萝卜牛肉，土豆红烧肉，芋头烧鸡，韭菜鸡蛋…
饭桌上，范振华和程朗同陈兴垚聊得尽兴，多是问问过去一年的情况，冯蔓和董小娟偶尔听到好奇的地方也跟着问两句。
范小山闷头干饭，只在陈爷爷问起自己时，被带入话题。
“小山是上小学了吧？”
提到这事儿，董小娟立刻来劲：“是，小学一年级，刚刚期末考试完，语文98，数学99，考得还不错。”
陈兴垚点点头：“读书好，我看小山就是机灵的，考得真是好！”
董小娟在客人面前夸奖儿子考试成绩，范有山跟着挺起骄傲的胸膛，不过没挺过三秒，想到自己篡改成绩的事儿，范有山立刻心虚：“妈，你别这么见人就说，做人不能这样！别给我压力，我以后还要进步的。”
“哎哟，小山还知道谦虚了！”董小娟更高兴了，“看看我们小山一点儿不满足现在的成绩，下回还想考双百分！”
范有山：“…”
算了，自己还是吃饭吧。
毕竟78和79分没法改成100分！
饭桌上热热闹闹，冯蔓却发现有一人没怎么开口过，小姑吃着饭菜，似乎连眼风都没往程朗师傅那里扫，而程朗师傅和饭桌上所有人都聊了几句，就连小山也问了问近况，却没和小姑说一句话。
等程朗在厨房洗碗的功夫，冯蔓见陈师傅在院子里由小山带着认识大黄狗，偷偷问：“你师傅和你小姑不会是有什么过节吧？”
今天吃饭时都没说话，再联想到昨天程朗特意告知小姑，陈师傅要上门做客的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程朗顺着冯蔓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一眼，只一眼便捕捉到师傅偷偷扭头看小姑的眼神，叹口气道：“师傅年轻时候就喜欢小姑。”
“什么？！”冯蔓惊呼出声，忙又压低声音，冷静下来，“你师傅和你小姑&％￥#@@+！！！”
话都快打结，冯蔓心头的震惊难以言表。
程朗点点头：“师傅从不收徒弟的，当初收我就是想讨好小姑。”
“居然是因为这样！”冯蔓觉得这身边熟人的八卦比电视剧精彩多了，等听到程朗下一句话时，却又震惊住。
“不过后来知道小姑已经结婚有孩子了，师傅一点儿没觉得不对。”程朗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人，“还想着实在不行自己在外头，小姑父在屋里，小姑也可以三妻四妾，大家互不打扰。小姑觉得这人有毛病，不大搭理他。”
冯蔓：QAQ
惊天大瓜就在眼前，冯蔓消化了好一阵，又探头探脑往院子里看，想捕捉一点蛛丝马迹，不过转瞬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开始兴师问罪。
“好啊你，这么大的事，居然不提前跟我说。”冯蔓迅速反省，有没有在两人面前提过对方，不然真是乌龙了，“程朗同志，快坦白从宽，还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老实交待！”
程朗心头一紧：“…”

第56章
程朗在冯蔓眼中看见一丝揶揄的狡黠微光, 这才缓缓镇定下来，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认为…
还不待他回答, 冯蔓先收回气势, 笑盈盈教育丈夫：“以后有什么八卦大事记得提前跟我说，不然我要是闹出乌龙, 还热情邀请两位老人家坐一块儿吃饭, 是不是有点尴尬。”
“嗯，好。”程朗喉结滚动，轻声应下。
自己确实没什么和人说八卦的习惯，不过那是外人，冯蔓是媳妇儿, 当然不一样。
两人说着话，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拌嘴声, 性情刚硬的程玉兰和牙尖嘴利的陈兴垚就大黄狗爱吃谁给的骨头吵起来了。
“陈兴垚，你多大的人了，小黄都吃不下了还喂, 到时候别给喂撑着了。”
“程玉兰, 不是我说你，咋什么时候都管这么多, 小黄就爱吃我喂的骨头。”
冯蔓没想到两人竟然是这个画风, 要么是之前在饭桌上的一句话没说，要么是现在拌起嘴来还谁都不让谁。
乍一看似乎不对付, 可细想, 确实能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等送走客人陈兴垚，家里大门一关，众人各自歇下, 冯蔓洗过澡洗过头回屋，吹风机插电轰隆隆发出声响时，仍在找程朗打听八卦。
程朗当年南下时也不知道内情，自己前往墨川最大的解放矿区找了工作，彼时的陈兴垚还是程朗从众人口中听说的业界大拿，不修边幅，又没有架子，和谁都能说上两句，本事更是人人称道的。
而这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也不像其他人爱带徒弟，陈兴垚愿意给人解疑答惑，谁上去问问采矿的事儿，他都知无不言，可正儿八经的徒弟一个不愿意收，只道嫌麻烦。
程朗从不自讨没趣，自然不会主动往人跟前凑，直到陈兴垚主动找上自己，要收自己当徒弟。
冯蔓听得认真，算算时间，那是七年前：“陈师傅就是想通过你接近小姑？”
“谈不上接近，他们俩其实见面就爱吵架，不过师傅兴许就想找个机会吵两句。”程朗当时并不知道陈兴垚和自己小姑的渊源，当时只问了他一句话，为什么要收自己当徒弟，陈兴垚却觉得这人有毛病，多少人抢破头想拜师，这人还犹豫起来了。
不过陈兴垚同样不走寻常路，只道我就看上你不争不抢的性子了，跟其他人不一样。
拜了陈兴垚当师傅，程朗被矿区的人羡慕了许久，人人都道他运气太好，有这样一个师傅可谓是一飞冲天。而等程朗和小姑一家在外头饭馆吃饭时，偶遇陈兴垚，程朗才敏锐察觉出一点不对劲，再找表哥范振华一打听，这才知晓原委。
三十多年前，陈兴垚在墨川结识程玉兰，彼时一个是矿区愣头青，一个是随夫南下投奔亲戚的新媳妇，陈兴垚负责的采矿项目有些材料购买，这才和去帮工的程玉兰有了交集，一来二去，情窦初开的陈兴垚看上了程玉兰，觉得她叉腰骂精明想算计她的供货老板特带劲，又看她挥着扫把狂殴想耍流氓的小混混不得了，渐渐地对人上了心。
陈兴垚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工作狂魔等反应过来是才明白那叫喜欢。接着便暗搓搓送路边采的野花或是带些吃的糕点送人，小心思被程玉兰警觉，程玉兰是个直肠子，直接开口自己结婚了。
陈兴垚确实震惊一瞬，万万没想到心上人竟然已经结婚生子，回去后伤心失落了好一阵。
程玉兰本以为事情解决，对方原先不知道自己结婚，起了些追求的心思，现在必然过去了。可谁成想，三个月后，陈兴垚再次出现，甚至语不惊人死不休，问程玉兰要不要考虑自己，反正以前男的也可以三妻四妾，你现在也可以啊…大不了他在外，程玉兰男人在内，大家和平共处。
直接被程玉兰给轰了出去！
自此，程玉兰和陈兴垚碰到都不给好脸色，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八年前程玉兰丈夫病逝，陈兴垚是半年后得知这个消息，本琢磨着排队多年有了希望，却不想程玉兰和亡夫感情甚好，一副不愿意再嫁的执着，也就这么又过了许多年。
冯蔓是真真儿地被程朗师傅那句以前男的也可以三妻四妾，你现在也可以震惊了，这思想实在是超前啊！
“那你师傅一直是死缠烂打？”冯蔓不由好奇。
“没有，其实师傅挺少来小姑面前晃，担心小姑烦她。”程朗和范振华都被陈兴垚托过东西，有时候是什么滋补身体的，有时候是些小玩意儿比如鲜花，不过补品黄芪当归人参什么的，侄子和儿子还能说是自己买来孝敬的，可鲜花这种东西，送出去不是直接暴露嘛。
陈兴垚倒是不管，时不时让两人送去，等被程玉兰骂一通才又老实了。
听了一晚上故事，冯蔓第二天醒来仍在惊叹，早上和表嫂一道准备吃食时聊起这事，董小娟自然也感慨：“其实陈师傅还挺好的，我瞧着婆婆对他跟对其他人不一样。”
“真的？”冯蔓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哪里不一样？”
董小娟一本正经：“骂他骂得特不客气。”
冯蔓：QAQ
两人说着往事，冯蔓最后还有一个疑惑未解开 ：“不过话说回来，表嫂，你说当初陈师傅收阿朗当徒弟是想有个理由多接近小姑，怎么不干脆直接收华哥呢？这儿子多亲近啊。”
不管怎么看，收人亲儿子当徒弟，关系明显更近。
董小娟没有丝毫犹豫：“陈师傅不想收徒弟被徒弟笨死呀。”
冯蔓：“…”
真是亲老婆，埋汰起亲老公来没有丝毫犹豫。
“你不知道陈师傅多严格，眼光多高，整个矿区都人能入他的眼！他收阿朗当徒弟虽说有婆婆的关系，但是阿朗自个儿本事大也是很重要的。”董小娟对当年的事颇为知情。
……
一如程朗所说，冯蔓再观察几日，陈师傅还真没有对小姑死缠烂打，老爷子本身工作就挺忙，闲暇时间也不敢贸然来挨骂，按陈兴垚的话来说，十天八个月被骂一次就够了，多了不好。
只是家中没有老人的拌嘴动静，却起了新的波澜。
范有山悄悄篡改分数后一个星期，终于是被老母亲发现了！
董小娟自打知道儿子期末考试语文98，数学99，恨不得满世界宣传，逢人就爱嘚瑟两句，笑得合不拢嘴。
这天方月闺女发烧生病，便没去河里捞鱼，董小娟自个儿去水产市场买鱼，就在鱼贩子捞鱼装袋，算好价钱九块九时，董小娟喜笑颜开地付钱：“这数好，我儿子数学也考的这个数，九十九。不过才一年级，还要继续保持。”
正好旁边一家鱼贩子的闺女也在墨川矿区小学一年级读书，这会儿正在给父母帮忙，闻言笑道：“姐，你儿子叫啥啊？我闺女也一年级的，矿区小学一年级二班，她数学96，没想到你儿子更厉害。”
“哎哟，我儿子也是矿小二班的！”董小娟激动不已，报出儿子大名，“叫范有山，咱们还挺有缘啊。”
“啊？范有山啊？”鱼贩子闺女愣住，不禁喃喃自语，“我听我闺女说她同桌考得不太好，数学79，语文78，好像就是叫范有山。”
董小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你说啥？”
……
冯蔓发觉今天早上准备吃食时，买完鱼回来的表嫂杀鱼和片鱼时有些不对劲。
那菜板都快被砍裂了，菜刀笃笃笃笃的声音不绝，像是带着几分怒气。
“表嫂，你没事吧？”冯蔓同董小娟相处数月，早发觉表嫂喜怒都在脸上，不大藏得住事，这会儿一看就有些生气。
“没事！”董小娟不耽误工作，一切等先将吃的准备好再说。
等忙活到午饭饭点前，董小娟提出休息一天，托冯蔓和袁秋梅去摊位上忙活，冯蔓以为董小娟是身体不舒服，当然应允。
临走时，回头看看表嫂正清理灶台，甚至特意挽上袖子，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等在巷子口撞见和小伙伴玩耍的小山，忙叮嘱他：“小山，你妈今儿不知道是不是不大舒服，你回屋看看去。”
“好嘞。”范有山答应得痛快。
这一天的摊位吃食仍旧卖得快，星期六临近放假，又是国历年底，大伙儿都舍得吃，愿意犒劳自己，矿工们排着队，人群中突然又冒出个熟悉身影。
大伙儿早已习惯了程朗偶尔过来，毕竟冯记老板给她男人开个小灶，谁能说什么。
“今天下工还挺早？”冯蔓知道起步阶段的矿区老板也没多大特权，亲力亲为起来甚至可能比一般工人更操心更累，当即给程朗夹去烧饼，再打碗鱼汤。
程朗站在摊位旁，几口吃完烧饼，再将鱼汤下肚，身体暖融融得舒服，刚要打趣冯蔓生意太好时，却被什么扯了扯裤腿。
低头一看，大黄狗在脚边摇着尾巴，一下一下地咬着自己裤腿。
“哎，小黄怎么来了！”冯蔓又惊又喜，却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左右看看，没见小山或者表嫂过来啊。
小黄哒哒两步又跑到冯蔓身边，摇着她风衣衣摆往外拽。
程朗和冯蔓看出些不对劲，像是小黄要把两人叫去哪里似的。
“秋梅姐，你先顾一下摊子，我有点事。”冯蔓想着早上表嫂的脸色，难不成是不舒服出了事？忙又招呼隔壁摊位的方红，“红姐，麻烦你帮秋梅姐看看啊。”
“成，你去办事吧。”方红的摊位被冯记带动着生意好了不少，偶尔搭把手也是常有的事，当然不推辞。
程朗和冯蔓跟着小黄离开，见它奔跑的方向正是回家的方向，心里暗道不好：“难不成表嫂…哎~”
刚到家门口，冯蔓话还没说完，就听院子里哇哇大叫的声音，伴随着鸡毛掸子追人画面，一片混乱。
范有山捂着屁股蛋绕圈狂奔，身后是挥舞着鸡毛掸子的董小娟怒气冲冲。
“妈，我错了我错了，哎哟，屁股好痛！”
“你倒是能耐哦，还敢改分数！今天不给你点教训，我看你下回就要上天！”
冯蔓和程朗看着院里鸡飞狗跳的一幕惊诧，对视一眼间终于明白。
原来小山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分数是自己改的？！
“表叔，表婶，小黄救我！”范有山屁股上挨了两下，这会儿隐隐作痛地逃跑，正好见到救星出现，直接两眼放光地扑了过来，顺势躲到程朗和冯蔓身后。
程朗一把薅住侄子脑袋，沉声道：“小小年纪不学好，谁教你改分数的？”
冯蔓则上前劝下动怒的董小娟，挽着她的手往屋里去，宽慰道：“表嫂别气坏身体，小山这做法确实不太对，不过小孩儿得慢慢教，先回屋里说去。”
有程朗和冯蔓相劝，董小娟没好再动鸡毛掸子，气呼呼跟着进堂屋去。
范有山鼓着小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情不愿送上自己的“罪证”——成绩单。
冯蔓和程朗仔细一看，语文和数学下面的分数是有些杂乱，瞧着9那一笔多出了些什么似的。
被亲妈训了一顿，又挨了几下鸡毛掸子的范有山现在老实了：“妈，我晓得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改分数了。”
“好好写份检讨！”董小娟想想自己过去一个星期开心得合不拢嘴，简直是心气不顺，没想到全是假的！“这个寒假你给我老实点，每天练两篇字，电视也不准看了，也不准出去瞎混！”
“哦。”范有山这会儿哪敢有异议，什么处罚都只能受着，万幸屁股不用开花了。
冯蔓跟程朗使个眼色，同董小娟去院子里说说话，毕竟看看表嫂这回可气得不轻。
她自然知道当妈的不容易，又怕孩子不好好学习，走上歪路，又怕说不得打不得，适得其反。
等把人劝了劝，冯蔓再去堂屋时，就见范有山正老老实实在桌前写检讨，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都写了不少啦？”冯蔓远远看一眼，张牙舞爪的字儿还挺多个，当然，里头错别字和亲拼音更多。
“嗯，就该好好管管，要无法无天了都。”
程朗也没想到侄子还能干出这种事，自己以前也就是逃学，可从来没改过什么分数，这小子倒好，不知道跟谁学的。
范有山态度良好，就是屁股有些疼，坐得东扭西扭，写完检讨就上院子里，对着亲妈声情并茂开始认错。
“啊~我亲爱的妈妈，我错了！”……
冯蔓和程朗带着小黄旁听，快要被小山给肉麻住，简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小山绞尽脑汁用了好多个成语讨好母亲，写检讨时甚至一直找表婶讨教怎么用成语，以展现自己的文学修养，只是听着越来越怪。
只见白纸上拼音和错别字混杂，范有山捧读：“我不该绞尽脑子想出这么精彩绝伦的办法，把你骗得晕头转向，用鸡毛掸子给我颜色瞧瞧，幸好小黄救我狗命，表叔和表婶大恩大德…”
董小娟几乎快被儿子气笑了，同时又不免震惊：“你上哪儿学了这么多成语？一句话都憋出四个成语了？”
“看电视剧学的。”范有山声音小小的。
董小娟：“…”
很想晕倒。
范有山眼睛却一亮，手上比划着七，有些嘚瑟起来：“妈，是七个成语！”
冯蔓先惊讶：“哪儿来的七个？”
范有山掰着手指头数：“绞尽脑子、精彩绝伦、晕头转向、鸡毛掸子、颜色瞧瞧、救我狗命和大恩大德。”
冯蔓&程朗&董小娟：QAQ
觉得自己表现良好的范有山试图讨价还价：“妈，我写了这么多成语，能不能每天看一小时电视，哎哟…算了，我不看了。”
见老母亲还想拿鸡毛掸子，范有山慌忙逃跑。
范振华下工回家后才得知这件事，真是被儿子惊得哭笑不得，语文数学都才70多分，这人还改分数了。
唯独程玉兰不太在意，甚至觉得孙子挺聪明，至少不是个呆头呆脑的，一家子教育理念倒是各有所持。
冯蔓在自家正房里屋窗边听着西厢房表哥表嫂和小姑正就小山的学习教育问题展开还算友好的讨论，不由单手撑着下巴，听了一耳朵，口中喃喃自语：“养个孩子真是不容易，谁能说清楚哪种方法一定是对是错。”
程朗难得听冯蔓感慨养孩子的事，再想到自己那个爹，以及冯蔓那个爹…确实一言难尽。
元旦前，冯蔓的摊位生意持续走高，区委李副区长的秘书也再来买了几回鱼汤，只是这次特意自己拎了个保温桶，将冯蔓借出的彻底归还。
冯蔓收下保温桶倒没担忧，毕竟听王秘书提到家里找人做的鱼汤味道始终差点意思，颜色也没没冯记的好看，老太太现在已经挑嘴了。
“那这鱼汤确实适合老太太喝。”冯蔓收下钱，给人打了鱼汤递过去。
如此几次，冯蔓琢磨着成熟的时机也快到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全国喜迎的元旦假期。
都道假期是做生意挣钱的最好时候，冯蔓却直接宣布歇业一天，放假休息。
钱是挣不完的，尤其假期大家都在玩耍，自己还要上班的痛苦真的会放大数倍。
这一天，全国放假一天，程朗的矿区也不例外。冯蔓早早和家里人商量好，元旦当天出去逛街购物、看电影、下馆子，怎么都要好好享受假期。
一大早，家中众人已经忙碌起来，冯蔓起得稍晚些，洗漱时厨房已经升起炊烟，董小娟和范振华正在煮汤圆。
犯了错误的小山同志乖巧地在旁边守着，不时递个碗或是筷子，准备将功赎罪，争取从轻发落。
冯蔓洗完脸，回屋擦了珍珠膏，再到堂屋时，四方桌上已经放着六碗汤圆，白白胖胖的糯米团子很是可爱。
“小山，今天出去逛街买东西，你走得了不？要不要在家休息啊？”冯蔓故意逗他。
程朗坐到桌前，拿过自己那碗装着十八个汤圆的大碗开动，闻言附和：“看他这两天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屁股疼吧，干脆别去了！”
“不行！”范有山激动地差点蹦起来，“我屁股不痛啦，我要去！”
这反应逗得董小娟都憋不住笑：“瞧你那样！”
国历年第一天，元月一号，墨川市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节日喜庆氛围。
街边树梢上挂着红绸带子，店面门口排着长队，出行的老百姓个个喜气洋洋，不少穿着用装着热水的搪瓷盅熨烫过的新衣裳，精神抖擞。
冯蔓早选了部电影，是影院重映的去年一年效果不错的电影《顽主》，老少皆宜。
程朗前去买票，冯蔓带着小山去买爆米花和汽水，今天难得高兴，倒是没了什么拘束。
六张电影票齐活，众人随着人潮入内，在黑漆漆的展映厅内寻找座位，只是没想到，迎面还碰上个熟人。
陈兴垚也在影院，见到徒弟后给人使个眼色，目光从一帮人脸上划过，最终在程玉兰那处停留几秒：“阿朗，我这儿位置多。”
程朗回头看一眼小姑，见老太太没拒绝，便在最前面带路。
这一坐倒不要紧，怎么分配座位倒是个难题，冯蔓跟着程朗选了靠过道的位置，范振华和董小娟紧邻两人，唯一没有眼力见的范小山正要去挨着陈爷爷坐，就被亲爹一把抱回来放好：“跑哪儿去！”
程玉兰哪能不清楚这些晚辈的小心思，当下哼了一声，走到里头，挨着陈兴垚坐下。
面对无数大场面的陈兴垚这会儿倒显出几分拘谨，双手搓在一处，腰板挺得板直，程玉兰余光瞄一眼，出言数落：“不知道的以为你上课呢。”
陈兴垚：“…”
一束强光打在前方白色幕布上，画面缓缓出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电影就此开始。
啼笑皆非的荒诞故事为老百姓带来了新年第一乐，电影院里不时爆发阵阵欢笑声，冯蔓以前在电脑上看过这部几十年前的老电影，如今在电影院观看，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原本的六人行现在增加了程朗师傅，大伙儿干脆一道去下馆子吃午饭，下午再上周边店铺和百货大楼逛逛。
饭后慢悠悠去逛街时，冯蔓和程朗走在一处，悄声询问：“不会是故意给小姑和你师傅制造机会吧？”
“看电影的时间和场次不是你定的？”
“是我，但是…”
“我可没透露什么。”程朗坚决否认。
前方老师傅和老太太前后脚走着，时不时还在吵架，仔细一听，是为电影剧情争论起来，冯蔓顿时头大，这样看来，二位应该真的不大合适，要真搞上夕阳红恋情，岂不是天天吵！
一行人来到百货大楼，念着是国历年第一天，该添置的都要添置，一个个不手软。
冯蔓买了自己和程朗的线衣，又上童装区看看，给宝珠挑了件好看的棉衣，大包小包拎着再前往饰品区域，同表嫂一道挑选头绳、发卡、发箍，最后去文具区域转转，给宝珠买了新衣服和新书包、文具袋以及钢笔，待会儿去邮局寄个大包裹。
墨川的制造业比扶南市发达不少，书包和文具袋样式也精巧，书包上印着黑猫警长的图案，文具袋上则印着葫芦娃，很有童趣。
同时，冯蔓也没忘了小山，盯着侄子一脸苦笑送了他文具袋和书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小山命很苦地一笑：“谢谢表婶！”
……
转了大半天，大伙儿终于有些疲累，冯蔓和程朗拿着要给宝珠寄的东西前往邮局，陈师傅拿个信封也说要寄信一同前往，其他人则先行回家。
邮局寄包裹的速度自然不算太快，估摸得半个月才能到，冯蔓上柜台填好单据，付了一块二的包裹费，等工作人员办理寄包裹业务时，低声和程朗嘀咕：“上回宝珠给我写信，说她爸妈现在挺老实的，夸你这姐夫有本事呢。”
程朗托镇上的杨军不时盯着冯建设两口子，自然能确保他们不闹事，这会儿得了小姨子的肯定，当姐夫的心情也不错：“他们不敢惹事，知道老实点才能有好日子过。”
冯蔓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找零和寄包裹留存单，心里却发笑，自己丈夫这话说得，挺像威胁人的狠话似的，如果不是自己了解他，可能真以为是个狠人。
两人办完事，去大厅找投递信件简单方便的陈兴垚，却在早早寄信后等待的老师傅旁边碰见个熟人——解放矿区矿长闺女童佳雨。
两人自然是熟人，这会儿正说着话。
冯蔓看着反派大佬陈兴垚和童佳雨站在一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电光火石间，冯蔓终于想起来了！
这本小说正式堆叠笔墨是在几年后，以至于冯蔓一直没想起来书中男女主的身份和名字，这几年发生的事情顶多是百万长篇小说里用几百上千字概括的故事背景。
书中女主就是童佳雨，几年后与真正的书中男主相遇的童佳雨！届时，两人会发展一段爱恨纠缠的狗血爱情故事。
而书里的反派大佬是书中女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而这个女主就是墨川最大矿区的矿长女儿！
也就是说童佳雨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是反派大佬陈兴…不对啊，年纪明显对不上啊！
陈兴垚不是那个反派大佬，是哪里出错了？！

第57章
冯蔓愣在原地, 一切都从她猛然想起来书中女主的身份名字时显出不对劲。
这本以九十年代为背景的小说用上百万字的篇幅描写了男女主在时代浮沉中相识、相知、相恋又分分合合、携手奋斗的故事。
冯蔓看小说看得早，已经过去许久，大部分剧情都想不起来, 这类小说字数多剧情多, 更是过目就忘…况且这段时间的时间线和地点都不曾在原文里正经描写，只作为一些背景和回忆简略出现, 以至于上次听说童佳雨这个名字时, 冯蔓也只是觉得有些耳熟，并没有联想到书中女主。
当初她唯一记忆深刻的剧情只有关于原身的，毕竟同名同姓，难免多了几分关注。
小说开篇就在1993年，而现在才1989年1月, 相差四年，基本可以当做这本小说的前传看。
渐渐回忆起一些剧情, 冯蔓记得书里简单描写过女主童佳雨的生平，含着金汤匙出生，父亲是墨川最大矿区的矿长, 母亲是医院胸外科主任, 家世好，长得也漂亮, 可谓人生赢家, 直到后来父亲被居心叵测的奸人算计，矿区被掏空, 童佳雨家庭遭逢巨变, 也就是这时候，落魄的千金大小姐与年少青梅竹马又失散多年的童年玩伴相遇，男女主开启了纠缠一生的故事。
而书中有个直接描写极少的反派大佬, 他强大、神秘、心狠手辣，一心打拼事业，无心情爱，终身未婚，却因为是书中女主童佳雨爱而不得的白月光，遭书中男主仇视，一直暗搓搓与之较劲，是男女主感情纠葛中始终存在的疙瘩。
不过因为这人神秘强大又英俊，反而吸引了不少读者的注意，是书里人气颇高的配角。
书中男主与这位反派大佬算是正反面对照组，男主有着无穷的主角光环，遇到任何危机都能逢凶化吉，转而拥有更好的金手指和机缘，一路顺风顺水，成为龙傲天般的存在。
而那位反派大佬则处处遭遇打压算计，可谓是男主的反面对照组，几乎可以说是命运的反复鞭笞将他推向了黑暗的深渊，他也曾挣扎过，也曾帮助过许多人，最终仍是在一次次剧情杀后彻底黑化。
程朗是原身的娃娃亲对象，他一路南下在矿区打拼发家，收他为徒提携他的贵人是业界大拿陈兴垚，一切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冯蔓对陈师傅反派大佬的身份也一直深信不疑。
直到现在，亲眼目睹年过半百的陈兴垚和年轻的童佳雨站在一起，这位书中女主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反派大佬就明显不是陈兴垚师傅了！
突然推翻一个人物，冯蔓柳叶眉微蹙，陷入沉思，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怎么了？不舒服？”程朗亲见媳妇儿面色突变，眼神中闪烁着一丝惊诧，眉目微拧，又像有什么烦恼。
“没，没什么。”冯蔓暂时想不明白，又碍于正在外面，哪能多耽误时间，努力正了正神色道，“回家吧。”
大厅里的童佳雨来邮局寄信给母亲，想让母亲劝说父亲取消自己和尤建元的婚事，没成想，竟然接二连三碰到熟人。
矿区德高望重的陈师傅在，自己喜欢追求过的程朗在，他那貌美如花的媳妇儿也在。
童佳雨不愿让人看扁，努力梗着脖子面对程朗和冯蔓露出笑意：“挺巧，你们也来寄信？”
冯蔓听童佳雨主动打招呼，猛然想到她曾经追求过程朗！
脑海中如闪电撕裂夜空般迅速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然而来不及捕捉那样荒唐的想法，冯蔓立刻将其打消。
眼前的童佳雨表现得落落大方，甚至对自己和程朗表达了一番新婚祝福，再联想到上回在百货大楼无意中听到她和尤建元的谈话，言语间分明已经对程朗释怀。
嗯，程朗顶多是童佳雨曾经喜欢过的男人，不至于爱而不得，念念不忘，最后成了白月光。
尤其程朗是娃娃亲对象，怎么可能是什么反派大佬呢。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冯蔓三人先行离开，童佳雨手中捏着信封目送三人离开，等视线中彻底没有了那抹高大身影，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刚刚为了体面强撑，这会儿看着程朗仍是有几分不甘与心痛。
可是那又怎样，童佳雨紧紧攥着信封安慰自己，程朗已经结婚，不能再惦记，就是这会儿还难过也不能被任何人看出来！
正如上次在百货大楼告知尤建元那句话，程朗结婚了，童佳雨有自己的骄傲，不会再和他有过多牵连，只是心里的情绪，旁人谁能知晓。
是真的坦然相忘还是念念不忘。
……
陈兴垚从邮局离开后回了解放矿区，冯蔓则同程朗慢慢往家去，一路上脑子里快打结似的，乱糟糟如毛线团，根本理不清思绪。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终于想起来的书中女主童佳雨，而她真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估摸还没出现，程朗只是她生命里已经释怀的过客。
反派大佬仍未出现，冯蔓对这种不会有交集的人物顶多有几分好奇，倒并不会深究，只因这人是自己丈夫生命中的贵人，因此多了几分缘分，以后兴许还会碰上。
“你南下这些年，除了你师父和小姑一家，还遇到什么贵人没有？帮你挺多的那种。”冯蔓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干脆直接开口询问。
贵人？
程朗回想过去这些年，除开小姑一家与带自己走上截然不同道路的师父，其他人来来往往，不至于到贵人的地步。
“一会儿想不起来。”程朗确实再难寻到一个名字能称之为贵人，却也敏锐发觉冯蔓从寄完包裹就有些心不在焉，“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冯蔓担心被男人看出异样，忙转移话题，“我就随口问问，毕竟再过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们要去拜年送年礼呀，除了你师父和小姑一家，我得看看还需要给谁准备。”
相当完美的理由，程朗并没有生疑。
冯蔓不敢再多问，只准备耐心观察，那位被童佳雨念念不忘，同时提携帮助过程朗的反派大佬早晚会出现。
至于程朗师父，现在想想确实没有反派大佬的气质，毕竟老顽童怎么会是反派呢！
＊＊＊
想起来童佳雨的身份，虽说打乱了冯蔓长久已来的认知，使得人物关系有些混乱，却又帮了冯蔓一把，她终于借此回忆起来尤建元的相关剧情，找到了他的一个命门！
尤建元是书中反派，不过是没有什么底线和逼格的反派，和他二叔尤长贵作恶多端，通过多年布局试图一步步侵吞霸占矿区，敛私财，更是妄图染指童佳雨。
书里的童佳雨被父亲安排嫁给尤建元，既是童矿长身体虚弱，脑子糊涂受了尤家叔侄的蒙骗，也是想扶持女儿在矿区掌实权，与尤建元一道管理。
冯蔓没记错的话，书中女主童佳雨做了百般努力要阻止这门联姻，可惜始终没能直接令尤建元在童华峰心中形象受损，令父亲转变心意，最终只能在婚礼当天逃婚，引发不小的轰动！
而多年后，童佳雨已然成长不少，这才感慨当年没能找准核心问题，令尤建元逃过一劫。
冯蔓回忆起书中剧情，尤建元还真有个命门可以用来做文章！这人好赌，爱玩大牌，从十来岁开始就能在牌桌上输赢几百块，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都能在一夜之间成为他输赢的金额，其中不乏侵吞的国有财产。
理清部分剧情，冯蔓想到此刻正处于童家和尤家商议婚事阶段，尤建元仍暗中组织地下赌庄，其中不乏达官显贵，亦或是和他一样的官二代，厂二代，一个个没吃过苦，普通工人辛辛苦苦才能挣的一百多块钱工资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消遣。
而童佳雨数年后遗憾没能抓到尤建元现行的一场大型赌局也即将上演，就在这一年的元月最后一天。
冯蔓在家中写好一封举报信，信上言明解放矿区的尤建元长期赌博，甚至有通过赌局受贿或行贿的行为，而且即将到来的一场大型赌局就在月底最后一天。
这封信被冯蔓压着，准备在月底倒数三天寄给墨川日报报社，身为墨川最大的报社机构，其中有位李记者同时发表过诸多抨击政府单位人员公款吃喝，行贿受贿，以及不少国营厂领导侵吞变卖国有资产的文章，可见其刚正不阿，最适合刊登尤建元这样曾因去省城登报露脸过的人物丑行。
最重要的是，一旦这件丑事见光，出于形象和舆论考虑，冯蔓几乎敢断定，区委领导不会将商业街的管理权给尤建元，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数着过日子，冯蔓终于盼到了89年1月月底，距离31号还有五天。
冯蔓记得那个地下赌庄开设的位置，就在尤建元居住的家属院附近小巷深处的一座四合院平房里。
外表看着普普通通，里头住着普通住家户，相当老实的夫妻，实则替尤建元运作地下赌庄，进出来赌大钱的都非富即贵，也正好能避开公安的检查，尤其院子宽大，轻易传不到邻居耳朵里，相当隐蔽。
之所以对比印象深刻，全因冯蔓当初看小说时还感慨这人真会藏污纳垢，真是不得了。
冯蔓并不愿意以身犯险，确定了时间和地点，等到了时间直接向报社举报，掐准舆论命脉，再向派出所举报，公安出动抓捕，既让尤建元栽一跟头，又确保将事情闹大见光，就算尤家后台硬，也必须得刮二两皮下来！
……
冯蔓这阵子忙碌，大半心思都在给尤建元重击上，生意照看个大概，具体事情有表嫂看着，倒是放心。
距离31号还有三天，冯蔓特意避开众人，丝巾围脸去邮局寄了举报信到报社，办完事心情不错地再拐道去了银行。
月底最后一天要发工资，冯蔓提前去银行换好崭新的票子，似乎仍带着油墨香气，那是金钱的迷人味道。
刚从银行出来，冯蔓会路过那处赌庄，远远望上一眼，胸中更为激动，只待后天的到来。
只是，冯蔓没想到自己迎面却碰上了个“熟人”！
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啊？”冯蔓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程朗，先是惊讶，后是庆幸。
怎么能这么有缘，在这处偶遇！不过万幸自己没有任何暴露身份的情况，两天后会发生的大事也没对程朗提过。
一是担心暴露穿越身份，二是冯蔓可不想让程朗牵扯太多，他这人容易心软，要是一个不小心觉得谁被抓了可怜，那就不好了。
既然他足够正直善良，就别让他知道这些事，好好地当那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就好。
程朗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地碰见冯蔓，两口子见面却有些尴尬似的，他抬手摸了摸鼻子：“矿区有处材料五金店在附近，我过来看看。你呢？怎么跑这儿来了？”
“哦～”冯蔓有种被抓包地尴尬，万幸心理素质不错，只犹豫一秒忙道，“我去银行换新钱了，过两天要给表嫂和秋梅姐发工资，收到新钱更开心嘛。”
“嗯。”程朗头一回没和媳妇儿有过多交流，主动提出离开，“那我先去忙，你回去慢点。”
“好！”冯蔓同程朗分开，长舒了一口气，好险，幸好没被他发现。
待冯蔓走远，程朗收回视线转身离开，绕到一处巷子深处，四周寂静无人之际，一道瘦削精悍的身影窜了出来——赫然是穿着皱巴巴的西服，踩着皮鞋，整个人焕然一新的瘦猴。
“朗哥！我看见嫂子就没出来。”瘦猴今天和程朗接头踩点，差点被冯蔓撞见，幸好他机灵，立刻刹车转向。
“嗯，算你机灵。”程朗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在这里碰见冯蔓，当时心头有一瞬震动，毕竟做的事情不算太光彩，他不愿意让冯蔓牵扯其中，“这件事不能让我媳妇儿知道，记住了。”
“明白，明白！”瘦猴是看出来了，程朗人狠心狠，却挺保护媳妇儿，倒是个不错的。
匆匆揭过插曲，瘦猴忙汇报最新情况：“我这阵子打探过了，尤建元像是真搞了打牌的地儿，请来的人都不得了！可不是我们普通人打几分几毛的，人家那一场就能输赢一两百块！”
令人震惊的数字，瘦猴这会儿仍心有余悸，那可是自己进解放矿区后一个月的工资啊！
一个月前，瘦猴被程朗安排进了解放矿区，有了国营厂正式编制，加上他本就机灵，嘴皮子利索，渐渐受到尤建元器重，能领些重要任务去办，这才得以窥探到尤建元私下不少秘密。
比如尤建元和尤长贵叔侄经常密谈，与矿区财务科长交情不浅，最近到处和矿区资历深厚的老人搞好关系，再比如尤建元很爱打牌，出手阔绰，也靠着打牌结交了不少同样年龄的二代…
瘦猴还没如程朗交待的那般真的取代尤建元的秘书刘雷，不过已经摸到了不少秘密，包括这次将在月底悄然举办的赌局。
程朗也准备就趁这次赌局，给尤建元痛击！
通过瘦猴调查清楚的位置和时间，程朗另外安排人跟踪尤建元，确定了事情的真实性，必定就需要思考方法。
尤家背景硬，想通过这件事彻底击倒尤建元基本不可能，程朗是理智清醒的。
可是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找茬，尤其几次针对冯蔓，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就算不能彻底击垮他，程朗也愿意在不暴露底牌的情况下给他一次教训。
市里公安局近来正好有打击赌博的指标，程朗不介意给人送上业绩。
……
1989年1月31日，天气晴好。
连着阴沉数日，天空难得放晴，冯蔓一大早便给董小娟和袁秋梅发了工资。
董小娟两百六十块工资，袁秋梅一百七十块工资，全是崭新的票子，拿到工资本就令人开心，这票子还是新的，抻一抻都能听到哗啦的脆响，闻到隐隐油墨香气，谁能不喜笑颜开。
“蔓蔓，今天咱三儿也去吃饭逛街买东西吧！”董小娟最喜欢这样的日子，领到了巨额工资，几人去潇洒一番，别提多美。
袁秋梅随声附和：“对啊，我家老周我今儿也不管了，反正他习惯了我领工资这天爱出去买点东西，我们一块儿去！”
冯蔓过去总是积极的，可今天不一样，有大事要做，实在分身乏术：“表嫂，秋梅姐，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吧，多逛逛，多买点。”
两人无不遗憾，也不好强求，下班后只能遗憾出行。
同时今天红星矿区也结算了工钱，财务科干事将工钱发到各个部门和车间，再由车间主任发到每个工人手中。
范振华知道自己媳妇儿今天这个日子爱和冯蔓袁秋梅去潇洒，这会儿也呼朋唤友：“我们也去潇洒，晚上下馆子吧！”
宋国栋、何春生两个单身汉自然踊跃，唯独周跃进迟疑不前。
范振华一把搭上周跃进肩头，笑话他：“老周，你媳妇儿每个月这个日子不都和我媳妇儿她们去逛街嘛，你不跟我们下馆子，回去屋里干啥？”
“谁说的！”周跃进不信袁秋梅每个月月底领工资都要往外头去，仍旧嘴硬，“我们家秋梅这会儿肯定准备好酒好菜等我回去。”
范振华懒得再劝，最后只招呼表弟：“阿朗，一块儿啊！你媳妇儿肯定也不在家。”
程朗摇了摇头：“今天有点事，你们去吧。”
尤建元的赌庄在深夜开始，方便赌客趁着夜色深沉进出，冯蔓已经于傍晚时分打电话到附近派出所报警举报，只等后续。
家里只有冯蔓一人，董小娟带着儿子一道和袁秋梅出去逛街，范振华出去下馆子，小姑程玉兰在隔壁闲聊，寂静无声间，堂屋墙上挂钟滴答的走表声越发清晰。
夜里八点多，家里人陆续回来，唯有程朗不见踪影。
“阿朗有事要办，可能又上矿山了。”范振华吃喝满足，在院子里打了个酒嗝跟冯蔓解释。
“应该是。”冯蔓想着程朗忙点好，忙工作去吧，别掺和到这些事。
董小娟正给冯蔓看今天的战利品，等一家人回来，这才烧水洗漱，各自歇下。
冯蔓洗完澡躺在床上，情绪高昂，甚至带着些兴奋。如果不是担心去赌庄附近被人看见留下把柄，她这会儿真恨不得去第一现场目睹那激动人心的画面！
夜里十点左右，程朗难得晚归，风尘仆仆而来。
“你回来了。”
“还没睡？”
两人各怀心事，却也默契地没追问对方的动向，各自担心说漏嘴。待程朗洗了澡也躺到床上，更是难得地谁也没说话。
算一算时间，这会儿赌庄已经开始忙碌，尤建元估摸也要入场，夜深人静之际，丑事正在墨川一处宽敞平房里上演。
“你还不睡？有心事？”
冯蔓惦记着大事睡不着，辗转反侧之际突然听到男人在黑夜中的深沉嗓音。
“啊…”冯蔓忙摇头，自然不愿暴露分毫，可又担心事情进展是否顺利，公安和记者到位没有，操心的事多了，自然忧虑，“我没心事啊，你怎么还不睡？工作上遇到难题了？”
程朗今晚在赌庄附近暗中盯了许久，和瘦猴以及几个信得过的退伍老战友联手设计，确保万无一失，这才回来。
不过被媳妇儿反将一军，程朗只能借坡下驴：“嗯，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尤建元爱使绊子，你知道的。”
既然对付的是尤建元，今天只能往他头上扣黑锅。
“这个可恶的尤建元！”冯蔓实在愤怒，自己丈夫正直善良，老实本分，尤建元那个人渣却处处针对他，真的不是人，一时激动的冯蔓在黑夜里握住程朗的手，低声如微风轻拂，“你放心，我给你报仇！”
女人一句话霸气，程朗心头猛地一紧，又像是被一只手揉捏住心脏，酥酥麻麻的痒，从未体会过的滋味自心口蔓延开来：“嗯，好。”
他自然不需要媳妇儿做什么，可这样全心全意为自己的话，总是那么悦耳。
他会铲平阻碍，会让针对自己和冯蔓的人付出代价，就从今晚开始！
一夜难眠，冯蔓激动、兴奋又有一些隐隐担忧，这样挨到快天亮才睡着。
冯蔓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尤建元被抓，铁窗泪令人振奋，自己带着程朗去牢里狠狠奚落他一番，冯蔓觉得自己可真坏了！差点笑醒～
后来冯蔓又做了个梦，梦里程朗知道了自己的各种小动作，谴责自己心肠太坏，手段狠毒，冯蔓一气之下把他骂了一顿，怪他心软还不知道自己的良苦用心，真是愁人！最后程朗像是知错了，眼泪汪汪看着自己，冯蔓也心软下来，算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何必强求他改变。
大不了以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光怪陆离的梦令人疲惫，睁眼醒来时，天色微微朦胧，才早上七点。
院子里传来隐隐洗漱的声音，冯蔓穿衣起床，按捺着迅速四处打听的想法，镇定地去院里刷牙。
程朗已经在吃早饭，黑色衬衣配着黑色长裤，满满的禁欲气质，大长腿随意支在地面，无声地散发着诱人的荷尔蒙。
比自己梦里那个过于心软善良的程朗顺眼多了！
冯蔓收拾好去到餐桌前，舀上一碗稀饭，就着薄皮厚肉馅的包子吃上，却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大门口传来动静，刚拎着七八条鱼过来的方月带来外面疯传开的最新消息：“哎哟，我刚去水产市场，听说啥解放矿区的大人物打大牌被抓了！公安都去了好多个，还有记者，说是今天就见报了！”
这可是大新闻，范振华和董小娟率先激动：“谁啊？解放矿区哪个大人物？”
方月来墨川不久，不大认得那些人，只能模糊回：“叫尤…什么？”
“尤建元？”院子里好几人异口同声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方月连连点头。
董小娟几乎抚掌赞叹：“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哈哈尤建元居然被公安抓了！”
“这是大好事啊！”范振华激动不已，“该！这人早还被逮了！”
就连程玉兰和范有山也是又惊又喜，连连庆祝。
整个家中，唯独餐桌前的夫妻俩镇定不已。
董小娟狐疑看向程朗和冯蔓：“你们怎么不激动不惊喜不高兴啊！”
早早布局的程朗：“…挺激动。”
早早筹划的冯蔓：“…当然惊喜啊！”
看着对面神情平淡，没有多少震惊的程朗，冯蔓内心犯嘀咕：不会又心软了吧？
看着对面不似其他人那般惊喜的冯蔓，程朗暗暗拧眉：难道吓到她了？

第58章
解放矿区未来矿长接班人尤建元被逮进派出所的大新闻不胫而走。
公安半夜兴师动众抓人不是秘密, 本就引发附近居民窃窃私语，尤长贵震怒之下忙动用各种关系捞人、平息舆论事端，却在清早印刷发行的墨川日报上看到了头版头条新闻——知名矿区中层领导尤某某后台硬, 组织赌博一夜输上千筹码。
标题上的上千筹码就足够令老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不少家庭全部积蓄都没这个数，再加上犯事的还是墨川最大矿区的小领导, 哪能不让人八卦！
几乎是一夕之间, 尤建元的新闻传遍墨川大街小巷，将尤长贵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谁干的？公安怎么会突然查过去！”最可恨的不是公安抓人，以尤家的本事，真被抓了也能活动关系，大事化小将人捞出来, 可凌晨发生的事，竟然直接在清早的日报上刊登, 很明显是有备而来！
尤长贵咬牙切齿打了数个电话，却也只能压下明天及以后的报纸和电视新闻，今天已经发行的报纸却是覆水难收, 难以挽回。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恐怕不小, 尤长贵镇定心神，一准备尽快捞人, 二让手底下的人去调查什么人最有嫌疑在背后搞鬼, 这是明显的有备而来，三则要活动关系, 力求消除影响。
解放矿区暗流涌动, 尤建元平日里本事不大派头不小，对他心有不满的工人自然不少，如今乍听到尤建元被抓, 风言风语不断，纵使尤长贵让人勒令全矿区不准瞎议论这件事，可哪里管得住悠悠之口。
冯蔓在摊位上卖吃食时，也能听见周围人窃窃私语，人人都将此事当做开年第一大八卦，聊起来激动不已，甚至有越传越夸张的趋势。
“听说没，解放矿区的尤建元被公安同志抓了！听说是因为打牌！”
“他们打得可大，一晚上就能输赢几百上千！”
“嘶，我一个月才挣一百块，他奶奶的，他一晚上就输赢我一年的钱？”
“搞不好里头还有解放矿区的公家钱，谁不知道他二叔是尤副矿长，真拿矿区的钱出去花，也不是不可能。”
不论是否有证据，一个八卦出现时便会诞生无数衍生八卦，通通活在众人丰富的联想与各种小道消息中。
冯蔓听得心情大好，连着三天都来上工，就为了关注舆论传成什么样了…
果不其然，舆论发酵，冯蔓已经听说尤建元好赌成性，男女关系混乱，甚至偷拿公家钱的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即使尤长贵试图按住消息，也难以控制见光的八卦以燎原之势疯涨。
董小娟和袁秋梅激动不已，每天叫卖吃食的声音都带着悦耳的喜悦，就靠着尤建元倒霉的八卦开始一天好心情！
“该，真是该啊！老天爷真是长眼了，把他逮进去！”董小娟一连高兴好几天，每天都要从丈夫和表弟那里打听最新消息，“华子，你在矿区听说啥内部消息没？”
范振华激动地眉飞色舞：“阿朗消息灵通，等他回来说！”
冯蔓刚结清账，闻言又想到三天前程朗初闻尤建元被抓的平静和冷淡，这人真是…怎么就不能利己一些呢，这种时候和大家一起“幸灾乐祸”多好！
程朗其他地方好，就是这方面的性格不太好。
这几日的程朗托人打听，确实有了不少内部消息，待回到家中，无数双眼睛望来，甚至连向来不闻窗外事的小姑都好奇。
冯蔓忙招呼程朗坐在：“表哥说你有内部消息。”
“嗯。”程朗坐到冯蔓身边，端着她泡的茶水杯饮上一口，却不想玫瑰花茶的香甜味瞬间窜去口腔，有些特别，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口，“尤长贵在捞人，不过这次事情闹得大，一方面撞上公安厅严厉打击赌博，算是抓了个典型，一方面记者报道太快，凌晨发生的事当天早上就见报，尤长贵甚至来不及动用关系把新闻报道压下去，传得人人都知道了。尤建元应该要在派出所待满七天才能出来。”
“才七天啊？”董小娟不由失望。
“毕竟尤家家大业大，这种事罚款加拘留七天已经是不错的结果。”冯蔓十分清醒，一开始就没有奢求太多，况且尤建元这种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要被拘留七天，也够他难受许久的，更别提，经此一事，他的名声臭了不少！
程朗接着道：“不过这件事最大的影响不是他被拘留或者罚款，而是闹得太大，童矿长已经叫停童家和尤家的联姻。”
程玉兰点点头，不由感慨：“把闺女嫁给这种人才是糊涂，不该嫁！”
冯蔓没想到自己竟然顺手替书中女主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不过做好事不能留名，以免被尤家发现打击报复。
冯蔓觉得自己深藏功与名，如果胸前有红领巾必然更加鲜艳了。
尤建元和童佳雨的婚事被叫停，尤长贵再三劝说，都被童华峰挡下，当初商议婚事，童华锋也是无奈之举，自己身体病弱，尤家势力大，尤建元也是个年轻有为的，将矿区和女儿一并托付给他，已经是最万全的方法，哪成想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童华锋也对尤建元生出些许看法，这个人似乎没有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值得托付。
冯蔓听八卦听得入迷，等到了夜里仍念念不忘：“听说童佳雨死活不愿意嫁给尤建元，现在倒是好事一桩。”
珍珠膏擦了脸和脖子，再用残留的乳膏抹了抹手臂和小腿，冯蔓一点没浪费。
这会儿再听冯蔓对此感兴趣，程朗有些后悔晚间提到童佳雨的事，不由严肃着脸解释道：“我打听尤建元的事，没管其他人，随口问来的。”
童佳雨于自己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然而在此刻竟然像特意打听她和尤建元婚事暂停似的，程朗观察着冯蔓的脸色，暗自琢磨她有没有不悦。
“那怎么行！”冯蔓就等着了解相关八卦，收拾好自己，转身去到床上，“你要多打听，什么八卦都别给我漏了。”
冯蔓要是有程朗的人脉，哪里需要等他打听内部消息！
程朗眼神一暗，嗯，媳妇儿肯定有意见了，开始说反话了。
他结婚前就听表哥表嫂拌过嘴，表哥经常长吁短叹感慨，女人的话要反着听，这是至理名言。
之后的日子里，程朗再没往家里带来一句和童佳雨相关的只言片语。
冯蔓没放在心上，毕竟程朗和童佳雨也没什么真的纠缠，人童佳雨是书中女主，会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反派大佬，也会有一个爱恨纠缠数年的男主，不论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都和程朗这个书里的路人甲配角无关，自己和程朗过好小日子即可。
关于尤建元，她更关心的是商业街的事。
时间晃晃悠悠又过了四天，其他人不知道，程朗倒是通过解放矿区的人脉知道尤建元已经被他二叔捞出来了，尤长贵忙得脚不沾地，接连几日没出现，尤建元更是没见踪影。
冯蔓对尤建元拘留七天后离开并不惊讶，只是这样的处罚加上舆论扩大化，区委领导还会让尤建元管理商业区吗？
工人们下工买着吃食，董小娟和袁秋梅打着鱼汤，装着烧饼，冯蔓来看看生意，顺便帮忙收钱。
低眉找零的时候，却听见个颇为耳熟的声音，抬眼一看，不是区委开发办的陈富萍是谁！
“陈姐，还是老三样？”冯蔓心知能打听到内幕消息的人来了。
“嗯，还是一样的。”两人颇有默契地递钱，打五碗鱼汤的量到保温桶，再装上五个烧饼和两斤炒面，里头有陈富萍一家和帮邻居带的。
帮忙拎着保温桶往公交车站去，冯蔓同这个不辞辛苦赶来的大客户道：“陈姐，最近工作很忙吗？有一阵没见到你了。”
“哎呀，那可不是忙！杀千刀的尤建元！”陈富萍因为尤建元出事被迫加班，当即开启话匣子，“你听说解放矿区尤建元赌博被抓的事没？我们开发办天天聊呢，都说尤建元胆子忒大了！干这种事还被抓现行，害我们领导都面上无光啊。”
“哦，我有听说一点，不过不大了解。”冯蔓没有直接点明，只旁敲侧击，“不过你们区委是区委，尤建元的事也影响不到你们吧。”
“哪儿没关系！商业街不说要和他合作嘛，这人之前吹牛可说的是以后要接管解放矿区，娶童矿长闺女，自己是矿长接班人，到时候再把商业街一管…哎哟，现在呢？领导说了，不跟他合作了，担心影响不好！马上重新调整方案，我最近天天加班，你说这尤建元可恶不！”陈富萍说起这事就是一肚子气。
冯蔓这回相当真情实感：“确实可恶！陈姐，你想想，合作之前暴露出来这些事算不幸中的万幸，一切有的改，要是真合作了，那不是牵连更多？”
陈富萍被冯蔓这话安慰到，仔细一琢磨还真是：“你这话在理，熬这几天就好，至少以后不用因为他提心吊胆。对了，商业街马上要开始动工了，开了春的事，你抓紧打听啊。”
和冯蔓说话舒服，这人还挺会安慰人，陈富萍连日加班的怨气消散，和人分别前不忘提醒透露两句。
尤建元彻底失去了商业街的管理权，冯蔓心情大好，至少以后不用被他牵制恶心！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为了庆祝尤建元阴沟里翻船，失去了商业街管理权，冯蔓特意请一大家子下馆子吃饭。
傍晚卖完吃食，一行人尽快收拾好，往矿区附近味道不错的小饭馆去。
冯蔓和董小娟袁秋梅先到店里点菜，这个小饭馆的大厨是当初冯蔓结婚办酒席时请到家中掌厨的师傅，做大锅饭手艺了得。
程玉兰和范有山随后赶来，只是两人面色有异，冯蔓叫来小山询问情况：“小山，这是怎么了？”
“表婶，我和奶奶刚来的路上碰到了陈爷爷，奶奶嫌陈爷爷调皮。”
听到调皮二字，冯蔓险些没控制好表情，只压低声音好奇：“你奶奶真这么说的？”
会不会太暧昧了！她怎么觉得调皮二字里有几分宠溺呢！
范有山学奶奶的原话惟妙惟肖：“奶奶说——陈兴垚，你能不能别跟个小学生似的！说出去丢人不？！”
冯蔓无言以对，这和调皮二字相距挺远啊，这孩子，还会高度概括总结了。
“你陈爷爷干什么了？ ”冯蔓不由好奇，陈师傅虽说言行天马行空了些，可应该不至于干出什么丢人的事吧。
“他爬树去采路边的花儿了。”范有山小脸严肃，似乎想要和陈爷爷划清界限，“我可不会采花。”
小饭馆外陆续又来了不少人，程朗和范振华以及宋国栋、何春生下工后直奔小饭馆，在路上正好碰到因为采花被程玉兰与范有山“抛下”的陈兴垚。
一帮老爷们踏进小饭馆地皮，饭桌周围瞬间显得拥挤不少。
冯蔓点了十个菜，再指了指墙上菜单，让大伙儿还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何春生笑道：“师娘大气，我们不客气了！”
“别客气，随便吃！今天高兴，就是来庆祝的！”冯蔓热情招呼几人，全是这阵子帮过忙的，再一错眼，就见陈兴垚拿出一捧花。
深绿的枝叶繁茂，衬得纯白的花朵圣洁无暇，清新芳香幽幽散发，正是盛开在二三月的玉兰花。
“来来来，路上看到有花开了，人人有份。”陈兴垚给在场众人一人一朵花，就连男同志也有，最后发到手里只剩一朵盛开得最为漂亮的玉兰。
“来，给你。”陈兴垚直接将最后一朵花放到程玉兰面前，一脸严肃到转头忙和程朗范振华等人说话，问起几人矿区开采的情况。
冯蔓悄悄打量陈师傅一眼，难得见到他专业解惑的一面，强大、自信的气势散发出来，与平时亲和跳脱的性子大相径庭。
而另一边，收到最后一朵玉兰花的程玉兰倒是没多言语，只将花移了位置放到桌角，口中低声数落一句：“采什么花…真是幼稚！”
可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厌烦。
冯蔓眨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
庆功宴宾主尽欢，众人心知肚明是为了庆祝谁倒霉，举杯时不言明却都默契，酒水下肚，饭菜尽消，十二个菜解决得差不多时，小饭馆附近一晃而过一个身影。
程朗眼尖，眸色一暗，俯身到冯蔓耳畔低语。
听闻在尤建元身边卧底的瘦猴刚刚出现，冯蔓心知肯定有什么消息，忙跟着程朗一块儿往外。
瘦猴在小饭馆外的街上过一遭，接着便在巷子幽深处等待，周围安静无声，可眼前却浮现着小饭馆里热闹的一幕。
从小父母双亡的瘦猴心中生出些许异样情绪，那大概叫羡慕。
庆祝宴真热闹，却没法有自己的一个位置。
交错的脚步声响起，打断了瘦猴的思绪，迎面而来的除了程朗还有他媳妇儿冯蔓。
谨记朗哥的叮嘱，再接受他深深看来的眼神，瘦猴瞬间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瘦猴同志，吃了没？”冯蔓知道瘦猴近来卧底不容易，也帮了自己和程朗不少，过去偷东西的恩怨早已抵消，如今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可惜因为他卧底的身份，双方不能有明面上的交集，“这回庆功宴还是没法请你，以后咱们再一块儿吃饭。”
不待瘦猴回答，冯蔓掏出个油纸袋子，是刚刚让小饭馆的大厨加的几个肉包：“要是没吃垫垫肚子，这家包子味道好，皮薄肉厚，特别香。”
瘦猴被包子香气诱惑，胃里几乎快发出咕叽叫声，低头接过时只道：“谢谢嫂子。”
狼吞虎咽吃了三个包子，瘦猴再挑挑拣拣汇报情况。
“尤建元被他二叔从公安局捞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他连刘雷都不让去，其他有头有脸的厂子二代或者官二代也一个不见，估计是觉得丢脸，我远远看着，没皮外伤，就是看着跟老了一头似的。”
冯蔓自然清楚，尤建元不是被动用私刑，可是天之骄子进去蹲大牢就足够给予他精神上一次重击。
“这几天，他就闷家里没出门，什么人都没叫去办事，结果前天突然叫了我去，让我去查这事是谁干的！他第一怀疑朗哥。”
听到尤建元怀疑程朗，冯蔓心头猛地揪住，其实这个怀疑算理智，毕竟在尤建元眼中，死对头程朗最有举报他的动机。
可只有冯蔓知道，这件事和程朗无关！
“怎么可能是阿朗。”冯蔓警惕起来。
程朗同瘦猴打个眼色，瘦猴忙接话道：“尤建元一开始这么想的，派我去查，那查出来当然不是，这会儿他已经琢磨到打牌输了上千块的其他厂二代身上了。”
听到尤建元的怀疑转移，冯蔓这才放心下来，自己这个真正的幕后推手倒是没被怀疑，尤建元一定料想不到自己会知道他的秘密！
瘦猴口中的尤建元这阵子颓废且暴怒，几乎阴沉得快滴下水来，整日疑神疑鬼，从前越是信任的人此刻越怀疑，就连刘雷也受到牵连，近来好几项重要任务都没让他去办，反而安排瘦猴去。
瘦猴临走时，冯蔓先行回到小饭馆，程朗稍慢几步，同瘦猴低语一句：“尤建元疑神疑鬼到甚至怀疑知道他这个赌庄的刘雷头上，这就是你取代刘雷的最好时机，自己机灵点，争取他的信任。”
“我知道，朗哥！”瘦猴越发明白程朗的意思。过去，刘雷知道尤建元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次赌庄被查，他自然率先怀疑到这些人头上，反倒给了自己机会，“不过我能行吗？我就一小偷，哪会当秘书啊。”
程朗锐利的目光盯在瘦猴身上，气势沉沉，压迫感接连袭来，看得瘦猴缩了缩身子，正准备表忠心收回刚才的话，却程朗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啊？”瘦猴不由愣住，“名字？瘦，瘦猴啊。”
“这个名字之前的。”程朗淡淡开口。
那是多么久远的回忆，七岁那年父母去世后，快饿死的瘦猴早早混迹社会，跟着一个惯偷学偷东西，也因为身形瘦小被取名瘦猴，时间久了，再没人叫过他原本的名字，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张，张年军。”瘦猴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低几分。
“你想一辈子当瘦猴？不做回张年军？”程朗离开时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只留瘦猴一个人呆愣地站在原地。
……
程朗和冯蔓外出一趟，再回来时大伙儿基本吃得差不多了，今天请客的冯蔓去结清饭钱，客人们自然捧场几句。
一顿饭结束离开小饭馆时，已然是月上柳梢头。
住在矿区的各自回去，冯蔓一大家子结伴往矿区对面的巷子去。
月色清浅迷离，朦朦胧胧一如人的心境，冯蔓同程朗走在路边，手里拿着陈师傅送给自己和程朗的玉兰花，小花的花朵尚未开到最大，却也娇小可爱。
“你师傅还真会呢！”冯蔓没想到陈师傅专业上霸气自信，生活中天马行空，在感情方面竟然是浪漫挂的。
“嗯？”程朗听媳妇儿没头没脑一句话，略显疑惑。
“为了给你小姑送朵玉兰花，先给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都送一朵，就怕小姑面子薄不肯收或者不好意思收。”冯蔓不知道两人的情况，可也看出些许不同寻常，“你师父真挺浪漫的哎！”
程朗听到这话，剑眉微拧，浪漫？倒是一个陌生的词，至少此前从没听媳妇儿夸过谁浪漫，包括自己。
出师时，陈兴垚曾对程朗说过，你自己能单干了，我会的全都教你了，现在也没什么能再教你的。
程朗这会儿默了默，可见师父没说真话，嘴上说倾囊相授，实际上有所保留。
回到家中，程朗去厨房烧水，冯蔓洗澡后换上睡衣，回卧室摆弄玉兰花漂亮的花瓣，将其当做书签夹进常用的笔记本和喜欢看的小说里，似乎将纸页都染上了清香。
捏着剩下的几片玉兰花，冯蔓笑眼盈盈，准备给男人一个惊喜，在他最爱的经济学书籍里偷偷夹去几片玉兰花。
程朗这会儿在外头洗澡，卧室里只有冯蔓一人，男人的书籍堆在桌上左侧，已经快有十本。
翻开中间一本黄色封皮的，冯蔓记得程朗近来看的是这个颜色的书籍，直接翻到中间位置，将玉兰花…咦…
厚重的书籍里竟然还有一个小册子，方方正正，颇为小巧，冯蔓取出小册子定睛一看，封面上赫然出现令人面红耳赤的三个大字！
而小册子里面的内容更是…
屋外浴室的水声渐止，冯蔓却没有察觉，实在是亲眼目睹尺度颇大的画作，哪能不令人震撼。
直到耳畔传来突然停顿的脚步声和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面颊绯红，耳根发烫的冯蔓抬眼望去，手上的小册子差点落到地上，一时不知道应该是程朗竟然在经济学书籍里偷看这种东西羞耻，还是自己偷看他的这种东西羞耻！
偏偏，男人没有丝毫没抓包的窘迫，深沉眼眸中漾起浓浓的欲望，嗓音低哑：“我学习不如你，有些地方没研究明白，你帮我一起学习进步？”
卧室里温度节节攀升，冯蔓艰难吞咽两下，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大晚上的这么努力学习上进，真的好吗？

第59章
手中的小画册上用寥寥数笔却传神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个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
男女各种姿势交叠, 花样繁多，几乎到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地步，冯蔓一双杏眼越睁越大, 难以相信看起来硬朗冷厉的男人竟然会看这种东西！
很不符合程朗的气质啊！
偏偏男人出现在眼前, 没有任何被抓包的羞耻与窘迫，甚至开口邀请自己共同学习, 共同进步。
这是学习和进步的事吗？
“是不是谁硬塞给你的这个？”冯蔓昵男人一眼, 给他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肯定是程朗被谁带歪了，迫于无奈收下小画册。
“不是。”程朗很是大方地承认，没有半分羞窘，“我自己买的, 想多学点东西。”
冯蔓：“…”
听听这是人话吗？不知情的听到估计以为程朗最近真的在学习什么正经的知识或技术。
大哥，你该看的不是矿产知识书籍吗？！
男人大步往前, 一派泰然地俯身靠近，凤眼微眯，流露出阵阵蛊惑：“不过一个人学习确实太枯燥, 我们一起最好。”
柜子里的计生用品时常换新, 在计生办领了又领，而程朗买回来的小画册此刻安安静静躺在床边, 被窗外微风吹动翻页, 女上男下的画作闪过，在风中摇曳晃动。
冯蔓紧咬着双唇, 极力适应那令人窒息般的充盈, 在程朗按照画册的指点下和他共同学习实践。
这人似乎真是个好学生，严格按照画册上教授的知识和技巧，力求还原, 与自己深入地交流。
只是交流太过深入，冯蔓被刺激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想逃离，想撤退，却被男人宽大粗粝的手掌紧扣腰身，两人严丝合缝。
低吟自女人红唇溢出，青葱指尖狠狠抓在男人宽阔的背脊，留下丝丝红痕，冯蔓几乎难说出完整的句子，在风雨飘摇间寻不到一丝安稳。
“上面这样画的，我们这样对吗？你学习好，教教我。”程朗的嗓音被欲望浸泡得潮湿暗哑，自冯蔓耳畔刮过，激起阵阵战栗。
冯蔓说不出话，回应他的唯有声声低吟。
……
辛苦学习一夜，第二日，冯蔓和程朗双双起迟了。
范有山一大早在院子里捧着面碗嗦面条，看见正房屋门一开，表叔终于出来，神色激动道：“表叔你迟到啦！”
上学经常踩着上课铃到校的范有山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其中不乏些许看热闹的兴奋，毕竟表叔上工最积极，居然也会迟到！
程朗忙活一夜却不见疲惫，反而神清气爽，听到侄子的幸灾乐祸，只斜昵他一眼：“你上课迟到要被老师训，我上工迟到是我当老板的特权。”
范有山：“…”
可恶，嘴里的面条突然就不香了！
董小娟在厨房听到动静，忙招呼表弟吃早饭：“阿朗起了啊，冬天犯困，你现在管一个矿区是得多注意休息！面我这会儿给你煮上啊，对了蔓蔓呢，她起没？她的要不要一块儿煮？”
程朗眼前瞬间闪回昏昏欲睡的女人睡颜，一派正经道：“她昨晚学习累了，再让她睡会儿，别叫她。”
董小娟捞着程朗的面条不由惊讶，没想到表弟媳妇儿这么有本事了还熬夜学习！
转头就对着自己这个学习不好还敢改分数的臭小子道：“多学学你表婶，看看人学习多努力！”
范有山：“…”
怎么还有我事儿！
冯蔓真真儿地累了一夜，万万没想到程朗学习起来发了狠，忘了情，每次动作还爱掌在自己腰间问对不对，舒服吗？
冯蔓腰酸腿软，很想大骂程朗一句不舒服，却也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撇开男人过于强悍的体力与如今花样百出的技巧，冯蔓也确实是享受的。
睡到日上三竿起床，董小娟和袁秋梅已经外出卖吃食，家里只有小姑程玉兰和小山在。
侄子见自己起来，冷不丁感慨：“表婶，你别这么努力了，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冯蔓听得云里雾里：“我怎么了？你又怎么了？”
范有山小嘴一撅，觉得自己太可怜了：“表婶你咋还熬夜学习啊，难不成要考双百分？我这个双七十多分的咋活。”
冯蔓：“…”
听到学习二字，冯蔓耳根发烫！都怪程朗！
“小孩子好好学习，得有点觉悟！我改天再送你一套教辅资料。”冯蔓忽悠小孩儿不手软，人怎么能不学习呢！学，都给我狠狠地学！
逗得小山一张苦瓜脸，赶忙带着小黄出去溜达，一人一狗走了，家里更是静悄悄的。冯蔓左右看看，上工的早走了，卖吃食的也走了，正房右侧屋子里隐隐飘出些激昂的红色歌曲声～
刷牙洗脸，冯蔓顺手将洗脸水往院里的葡萄树和桃子树上浇去，盼着开春后能开花结果。
二月初的墨川寒潮侵袭，温度骤降，天色阴沉发灰，今日倒是难得地隐有光亮在云层后探头探脑，似要挣脱束缚而出。
寒凉微风一吹，窗帘随意起舞，冯蔓在窗帘扬起的弧度下瞥见正在屋里窗边看革命诗歌集的小姑，旁边的收音机刺啦刺啦的发出声音，歌声很红，歌词间全是革命与战斗。
程玉兰早年留下的习惯至今，爱好红色歌曲和诗歌，每天都要听上一听。
冯蔓匆匆收回视线，没打扰小姑，只是余光在窗边顿了顿，收音机旁的一个玻璃小瓶中盛着清水，一支玉兰花盛放。
洗漱后换好衣服，冯蔓往外头街市去，准备再找印刷厂订一批包装袋，路上经过红星矿区，昨晚的画面猛地浮现，冯蔓脚步加快，没有半分停留。
自己倒还睡了会儿，那男人没怎么休息，这会儿兴许在矿区摸鱼呢！冯蔓脑补着程朗打瞌睡的模样，噗嗤笑出声。
——
一道大门之隔，冯蔓的猜测却全错。
程朗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相当不错，来到矿区接收矿区开采报告时，周跃进瞥见他眼下淡淡青黑，好奇道：“矿长，不会是矿区有什么情况吧？你愁得没睡好？”
程朗：“…没有，我学习着忘了时间。”
周跃进啧啧称奇，没想到程朗这么爱看书看学习，怪不得有这个本事。
闲话不提，来凤山这两个月开采和提炼报告送上，周跃进全权负责：“我们12月采出稀有金属矿，送去检测确认是钒没错！这两个月时间又秘密采下山直接提炼加工，现在纯度净度都没问题！”
红星矿区在来凤山采出稀有金属矿一事没多少人知道，不仅对外三缄其口，在内也没有声张，只有部分核心工人知道，一切全是程朗拿的主意。
当时尤建元势头正盛，未免节外生枝，不对外公布是明智之举。
程朗接过报告和一点样品观察，眼底笑意明显：“可以了，有了这个，可以打个翻身仗。”
范振华从加工车间出来，刚走到矿长办公室门口便激动：“那赶快对外公布！上报区委，尤其让其他矿区眼热我们，气死尤建元！”
在这个当初被多方检测勘探都定为死山的矿山上开采出大量稀有金属矿，无异于啪啪打脸！
周跃进扬眉吐气，得意地挺起胸膛，准备好好庆祝一番，却听程朗道：“不，不能对外说我们采到好矿，相反，得放出风声说我们什么都没挖到，全是垃圾矿。”
“啥？”
“为什么？”
周跃进和范振华不解，这不是疯了吗？尤其说谎做什么！
程朗目光灼灼，透着奇异的疯狂的微光：“得给不怀好意的人下个套，不钓鱼怎么会有鱼上钩。”
尤建元如今正被打击，元气大伤，程朗眼神发狠，并不准备给他喘息的机会。
既然要出手，就要下死手！
何春生和宋国栋被找来，作为主力暗自散播不利谣言，但是另有一个核心，所有红星矿区的工人都必须言辞含糊地否认这件事。
欲盖弥彰，最令人浮想联翩。
程朗口中的鱼自然上钩中套，不出一天时间，有人要么亲耳听见红星矿区程朗的徒弟唉声叹气，言语含糊和其他工人说话，好像是矿区要完了，采出死山了。
又有人不知从哪个爷爷的表兄弟的侄子的二叔，也就是红星矿区保安那里听说红星矿区检测结果不对，一些领导脸色都变了。
更有甚者，就连红星矿区食堂打饭的大姐，供货的菜市场老板也带出些风言风语。
尤建元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唯有眼神阴狠，听到瘦猴汇报来的情况，瞬间振作起来：“真有这事儿？”
瘦猴看一眼旁边的秘书刘雷点点头：“尤主任，千真万确，我找了不少人打听，保安大爷，打饭大姐，供货老板，都说矿区几个领导吵架了，还有人对程朗不满，说他瞎决定，现在要害死矿区！”
见尤建元陷入沉思，仍未表态，瘦猴继续加码：“我后面还找了上回和我打配合的周跃进打听消息，不过这人嘴严，什么都不肯说，但是…”
尤建元听到有周跃进的份儿，终于有了反应：“但是什么？”
“但是他也骂骂咧咧几句，好像不太服程朗了，说他年纪轻，做事冲动。”
“那就是了！”尤建元向来明白，空穴来风必有妖，红星矿区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样的传闻，一定是来凤山开采出了问题，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结果开采出死山，工人们率先扛不住，心里都有意见！
因为赌博被抓，尤建元名声变臭，明明一年前还是登报接受省委领导表彰的有为青年现在却成了人人非议的蹲过大牢的污点分子。
这样的事放在旁人身上兴许没有多大打击，可对从小锦衣玉食，人生一帆风顺的尤建元来说，无异于致命痛击。
尤其就连和童家的婚事也被叫停，甚至区委委派的商业街管理权也被收回，尤建元恨得牙痒痒！
这件事必定是有人针对，这样的机密到底是怎么被发现的？身边人有没有出卖？尤建元开始疑神疑鬼，就连最信任的秘书刘雷也被怀疑几分，开始给瘦猴分配了些任务。
害自己的到底是谁，尤建元让人去查，甚至二叔尤长贵也派人去查，却始终没有头绪。
仇恨暂且记在心中，迟早要把人逮出来算这个账，尤建元当务之急是要重振旗鼓，挽回名声和人心，而开采数月的红山是最好的翻盘筹码，只要红山能采出好矿，童华峰照样会对自己刮目相看，区委领导也会重新重用自己…
当然，尤建元还想看着程朗倒霉！
自己的挫败已然痛苦，这时就需要最恨的死对头遭遇滑铁卢，这才能稍稍宽慰自己。
听到近来最大快人心的消息，尤建元精神为之一振，决心加快红山的开采提炼，趁着程朗矿区出大问题，要他命！
找上二叔一同游说童矿长，尤建元端出一副谦虚认错的态度，几乎涕泪横流反省：“童叔，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被带着去打牌，其实也是想给矿区多挣点人脉，都是他们给我带歪的…童叔，让你和佳雨失望了。”
童佳雨在一旁听着几乎要翻白眼，这人实在是会演戏，可自己父亲已经决定取消两家联姻，童佳雨仍旧心情大好！
后面尤建元叔侄和童华锋大谈红山开采的情况，尤建元扬言红山开采情况良好，上个月已经有不少煤矿出土，必须加大投资力度，说话间，一份报告已经递了过去…
童佳雨心不在焉听着，心里却仍在欢喜婚事取消的事，这件事不知道是哪个高人举报，童佳雨在内心默默祈祷，好人一生平安！
——
程朗矿区的坏消息传遍矿区一带，尤其在尤建元的授意下，更是甚嚣尘上，就连附近摆摊卖吃食的摊贩也听说。
耳畔传来不少议论声，董小娟和袁秋梅不免着急，红星矿区真开出“死山”了？那可怎么好！
尤其前期投资那么多，不会真像大伙儿风言风语传成要破产倒闭了吧？
袁秋梅回到家中左右看看丈夫神色，忍不住心中好奇：“老周，外头说得真的假的？”
周跃进没跟媳妇儿说实情，实在是关系重大，程朗三令五申不能对外说，就连红星矿区也只有五个人知道。
“传的事真真假假，别瞎打听。”周跃进含糊应付。
坏了，袁秋梅听出不对劲，这不是自己丈夫的性格，如果真是假的，他肯定骂骂咧咧说哪个龟孙传的，想讨打？现在这种语气说这话，肯定是真事儿！
见媳妇儿脸色变来变去，周跃进再次准备劝说袁秋梅回家歇着，别去冯记上什么班，却听媳妇儿捏着拳头下定决心。
“老周，你看看，要是你们矿区倒闭了你可不就没工作了，我能挣钱顺便养你。”
周跃进：“…谁说要倒闭了？谁要你养？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让个女人养！”
袁秋梅稍稍压低声音：“你们矿区的情况我懂，放心，我有心理准备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我承受得住！”
周跃进再劝不动媳妇儿，甚至说什么，袁秋梅都只当周跃进是在逞强。
很想骂骂咧咧重振大男子主义雄风，却碍于不能说出实情，周跃进憋屈死了。
……
传闻越发夸张，其中自然有尤建元推波助澜的功劳。冯蔓闲来无事听进耳畔，却不见程朗同自己说什么。
矿区的情况真的那么危急？那他怎么还能天天没事人似的要拉着自己深夜学习？
冯蔓还是相信程朗，毕竟和他相识以来，程朗总是可靠的，再加上冯蔓清楚记得原身的娃娃亲对象后面待的矿区一路顺风顺水发展壮大，应该问题不大。
二月春风吹过时，冯蔓摊位前依旧热闹，临近过年生意更好，她连着几天来帮衬，就连小山也被他妈叫着来帮忙。
这天，摊位上来了位熟客，黄大爷背着手来买吃的，还不待开口就被冯蔓抢白。
“黄大爷，欢迎莅临指导工作。”
一句话堵得黄大爷反而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只觉这丫头牙尖嘴利，只能感慨：“你这丫头怎么和程朗过日子去了，他可是闷葫芦！”
“那说明我们天生一对呀，性格互补。”冯蔓给黄大爷来两三样，转头又见来个陌生新客，瞧着有些腿脚不好的老太太。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走路有些跛，一身朴素的衣裳袖口和领口还有补丁，瞧着有些许清贫。
“老太太，您慢点儿。”冯蔓没想到自家吃食还有七老八十的粉丝，忙去隔壁方红的摊位借了张椅子来扶着人坐下。
“你这鱼汤好喝。”老太太牙口不太好，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些漏风。
冯蔓点点头：“我们家鱼汤确实好喝，您来一碗？”
“我能喝两碗！”老太太骄傲地抬起头，笑容和蔼可亲，一时令冯蔓恍惚，想起自己的外婆。
给老太太打了一碗鱼汤，等人慢悠悠喝完再续了一碗，冯蔓收了人一块钱。
瞧着这老太太面生，似乎不是附近片区的，冯蔓倒是有些感动，开门做生意除了赚钱还讲究个缘分，更别提人腿脚不利索也来支持的，看人胃口好，冯蔓再给打了一碗，没收钱。
“老太太，您胃口不错，天儿冷了多喝点暖和。”
老太太却不占便宜，坚决付了钱，用所剩不多的牙齿抿着豆腐和萝卜丝，喝光鱼汤，这才起身离开：“你这鱼汤味儿比打保温桶回去的更好喝。”
冯蔓听着这话反应过来，这老太太家里人应该来打过鱼汤，这是第一回 上门来喝：“您家里之前买过我们家鱼汤回去？”
老太太耳朵有些背，答非所问道：“我儿子工作忙，我自个儿也找得来！”
冯蔓笑了笑，大概听明白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离开，冯蔓盯着人背影瞧了瞧，莫名想到过世的外婆，同样年事已高，背脊佝偻，尤其爱喝鱼汤，还爱嘚瑟自己胃口好，难免生出几分亲近，便让小山在后台远远跟着看看人需不需要帮忙，要有个磕碰就不好了。
一转眼却见黄大爷还在，拎着东西没离开。
“黄大爷，东西不够？”
“够了！”黄大爷摆摆手，转身离开，口中嘀咕一句，“你这丫头倒有造化。”
黄大爷离开没多久，小山小跑着回来，忙汇报情况：“表婶，那老奶奶坐公交车走了。”
“行。”冯蔓奖励小山一个烧饼。
这日接待的老太太后面接连两天都过来，照旧喝鱼汤，坐椅子上喝两三碗，一喝就是好一会儿。
冯蔓瞧人真喜欢自己的鱼汤，心里也挺开心，毕竟厨艺得到认可，偶尔和人聊两句，大概知道老太太的儿子是大忙人。
只是冯蔓万万想不到，老太太的大忙人儿子很快出现，还是曾经见过的区委李副区长！
而李副区长老母亲竟然是偷偷溜出来买鱼汤的，每天神不知鬼不觉。
冯蔓：“…李副区长，我们没想到这是你母亲。”
李副区长也是今天听秘书汇报，家中保姆今天发现午睡的老太太不见了才一路打听着找出来。
没想到向来胃口不好的老太太竟然会干出贪嘴的事，自个儿偷溜出来喝鱼汤，实在是汗颜！
李副区长自然不可能责怪冯记，却也感慨这东西味道好，勾得自家老母亲都变了小孩儿：“是我没照看好老母亲，也碍着你们生意了。”
自己老母亲心安理得坐人摊位后头喝着鱼汤，屁股下是张宽敞的木椅，显然被安置得不错，丝毫没有给人添乱的觉悟，相当心安理得。
冯蔓笑了笑：“我就说怎么老太太这么爱喝鱼汤，敢情是之前保温桶提回去培养的感情，我们做吃的看着也挺开心。”
李副区长把老母亲接走，红旗牌小轿车就在附近停靠，人一上车，李副区长详细问了老母亲连着几日过来的情况，听她待得不错才安心。
没急着让秘书发动车子，李副区长沉思后叮嘱道：“矿区商业街管理权不是交给了李海，让人给这冯记留个好点的铺面位置。”
“是。”
王秘书下车带话，言简意赅对冯蔓道：“商业街管理权以后由李副区长亲戚把着，可以给你留个好的铺面位置。”
冯蔓闻言一喜，哪能不高兴，这会儿便开门见山：“王秘书，能买铺子吗？”
这个时候的不动产，以后升值空间巨大！买比租划算太多！
王秘书显然没想到冯蔓会提出买店面而不是租，毕竟几乎人人都愿意租房。
这点小事，王秘书能直接做主：“可以，商业街过完年动工，到时候你自己选一处。”
做碗鱼汤倒是做出了大名堂，王秘书感慨有本事就是有造化。
终于得了确凿保证，冯蔓心情大好，饭点儿时帮了会儿忙，冯蔓先行离开，赶着回家遛狗去。
小黄啃了肉骨头，正吭哧吭哧摇着尾巴，由着女主人牵着狗绳往外头跑。
狗爪哒哒哒，身材魁梧高大，瞧着颇有几分气势，一会儿功夫便出现在红星矿区门口。
一路上，冯蔓再听到不少关于红星矿区的传闻，无一不是来凤山开采出了大问题，红星矿区快要倒闭，原本坚信不可能有问题的冯蔓也生出些许不坚定，不过自己琢磨没意思，不如直接问！
偏偏程朗每天回家什么反应都没有，冯蔓这便拍拍狗头，对着小黄道：“走，咱们去‘审问’你男主人！”
大黄狗汪汪叫两声，气势沉沉，像是在回应女主人。
红星矿区内部倒是一切如常，似乎外头的风言风语没有任何影响，冯蔓见不少熟人正各司其职，挨个打了招呼，带着小黄上楼找程朗去。
周跃进见冯蔓离开后，再对宋国栋和何春生两个知情人叮嘱：“矿长可说了，这事儿对谁都不要说，所以哪怕你家里人，媳妇儿，孩子，嘴都守紧点，我跟你们华哥都没张口的。”
何春生比划个好的手势：“周哥，你放心，我如果有对象我也不开口！”
周跃进欣慰地点点头，程朗是最守口如瓶的，自己和范振华也算能守住秘密，就这两个年轻的需要多提醒。
冯蔓不清楚矿区里的小秘密，准备亲自来“审讯”男人，顺便找他约会，出去采买年货，尤其想添置台洗衣机。
矿长办公室大门虚掩，冯蔓竖着耳朵听见里头有些微动静，当即从门缝往里窥探，隐约瞧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对大黄狗道：“小黄，快去拷打你男主人！”
听话的小黄嗷地一声冲进屋里，扑向正在办公桌前看报告的程朗，仗着女主人的威势对着男主人汪汪乱叫，实力诠释了什么叫“狗仗人势”。
奈何，狗子胆小，就在男主人斜斜看来一眼后，狗势瞬间矮了下去，转而蹲在男主人脚边，乖巧地摇着尾巴哈气。
没眼看这个没出息的大黄狗，白长这么高大！冯蔓慢悠悠往里，站定在办公桌前，双手抱胸审问：“程朗同志，外面传你们矿区出大问题传得越来越严重，到底怎么回事？”
程朗一把拽过女人到大腿上坐着，双手紧紧箍在她腰间，没有丝毫犹豫道：“不用担心，骗尤建元的。”
冯蔓身下是硬邦邦的大腿，结实有力，因为突然跌落男人怀抱，条件反射般双手环住程朗脖颈，却没发觉两人姿势不太对，一门心思都在程朗那句话上。
哇，自己丈夫还会算计人了！进步不小！

第60章
冯蔓颇为欣慰听到程朗会算计尤建元了, 人不能一味忍气吞声，不能过度善良，适当地反击才是硬道理！
这是正直善良, 容易心软的程朗里程碑式的一大步！可喜可贺！
语焉不详地解释一番, 程朗尽量将自己摘了出去，将主意推到周跃进和何春生宋国栋头上, 并不想影响自己在媳妇儿心中的形象。
毕竟冯蔓天真烂漫, 一向喜欢读书厉害，文质彬彬又老实善良的人，程朗并不愿意轻易打破自己伪装的形象。
“我们准备骗他上钩，故意隐瞒了我们矿区开采出稀有金属矿的事，到时候他只会更急功近利地把红山开采项目闹大, 那座山我可以断定十有八.九采不出多少东西，就面上一层, 往深了挖就是空欢喜。不过这件事主要的主意不是我出的，我负责采纳。对尤建元追着打的想法也主要是他们…”
冯蔓心想，果然,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朗哪会突然就精明算计起来，原来是背后军师发力, 不过不管怎么样, 也算是不小进步。
面对开窍的程朗，冯蔓凑进男人面庞, 红唇往上一贴：“不错不错, 程朗同志本本事越来越大了，看来真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冯蔓一番话说得正经, 可学习二字一出，落在程朗耳畔就不正经了。
“学习？”程朗薄唇轻吐，似是裹着些许暧昧与欲望，简简单单两个字被反复咀嚼含吮，刮过冯蔓耳畔时，撩拨起酥酥麻麻的痒。
显然，接连几日的深夜学习也给冯蔓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现在听程朗说一句暧昧的学习，便立刻浮想联翩。
腰间的手掌紧了几分，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看着男人歪头靠近，薄唇就要贴上来，冯蔓忙推开他：“这是你的办公室，随时可能有人的！”
“就吃会儿糖，又不做其他什么。”程朗一片坦然。
吃糖！
冯蔓自己都惊讶，两人之间的暗语是不是太多了，可现在到底是在外面，担心突然有人进来，她正要挪动两下屁股离开，就听男人闷哼一声，箍在自己腰间的力道更重。
“小黄，出去守着门，有人来就叫两声。”程朗抬脚碰了碰在一旁的大黄狗，下巴微抬朝门口示意。
小黄早些年就被程朗驯得服服帖帖，看门尤其是一把好手，当即摇晃着大尾巴从虚掩的房门缝隙钻了出去，在门口坐定，乖巧地守着。
冯蔓看得目瞪口呆，甚至怀疑程朗会狗语：“小黄怎么这么听你的话？”
“它当初和其他狗打架被咬得快死了，我在山上捡到给救回来的，放在矿上看门。”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不过我们小黄真的好弱好惨，怎么就差点被咬死了…可得看紧了，不能让它再其他狗欺负了。”冯蔓脑补了一个大黄狗的小可怜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告诉媳妇儿，是小黄一狗对三狗，其他三只也没讨到好的英勇战绩。
程朗：“…”
冯蔓坐在程朗腿上，扭头想看看正在门外乖巧守着的小黄，却被男人扣着后脑勺转移方向亲了上来。
“看它干什么？”
冯蔓已经来不及回答，毕竟任何回应的话语都被程朗吞吃。
……
下午三点多，红星矿区矿长办公室门口蹲坐着大黄狗，有工人经过都要看两眼，逗逗狗，偏偏狗子今天颇为警惕，守在门口不挪地。
直到何春生和宋国栋上门来送报告和尤建元那边的最新消息，瞅见许久不见的狗子，和大黄狗玩了会儿，正准备往办公室去，却听刚刚还亲热的狗子突然汪汪大叫，完全是一副翻狗脸不认人的模样。
何春生快被气笑，双手叉腰看向严阵以待的狗子：“小黄，你咋回事？刚把你的狗头往我身上靠，哈着气让我摸的不是你啊？现在还冲我叫？”
宋国栋也傻了眼：“你刚是不是揉他脑袋揉痛了，不然大黄狗怎么跟你翻脸。”
说着话，宋国栋准备先进屋去，却叫大黄狗竟然调转狗头对着自己狂吠。
宋国栋：“…”
两人正摸不着头脑，与大黄狗对峙之际，却听办公室大门突然开了，出来的正是程朗。
“师父！小黄居然对我们汪汪汪，真是反了天了！”
“朗哥，这狗还横起来了，它…”
两人忙着告状，正要痛诉大黄狗的无情无义，就见程朗淡淡扫来一眼，竟然比小黄更无情：“你们俩不上工，反而跟只狗较劲了？出息！”
何春生＆宋国栋：“…”
难不成在师父/朗哥心里，大黄狗都比自己分量重！不可能！
办公室大门再一关，程朗回到室内，就见面色绯红的女人朝自己飞来一记眼刀。
“都怪你！还说就吃会儿糖！”冯蔓面上红扑扑的，正慌忙系好胸前纽扣，再好好抚平红色毛衣。
小黄汪汪大叫时，冯蔓便惊醒一般推开身前的脑袋，幸好有提醒，这会儿再重新梳好头发，瞧着没什么异样了。
“我的错。”程朗认错积极，却在心里反思，下回倒是得把没有眼力见的人赶远点，扔矿山上忙碌去才好。
几分钟后，在冯蔓的催促下，办公室大门重新打开，何春生和宋国栋勉强和小黄达成和解，不过这会儿互相都不看对方。
两人一狗都哼一声，各自偏过头去。
“朗哥，这是开采报告，还有就是…”宋国栋想到之前程朗的叮嘱，传假消息骗尤建元上钩的事不能对外说，这会儿冯蔓却在办公室，她算不算外呢…
宋国栋脑子正激烈思考，被程朗一眼看穿：“直接说，你们嫂子又不是外人。”
“哦！”宋国栋心想原来不算啊？那周哥今儿还表忠心说连秋梅姐都没告诉，不知道在嘚瑟什么，“尤建元那边也有动作，听说他们这一个多月挖到些煤矿和金属矿，很激动，觉得要发了，尤建元已经在送检测，似乎还要联系区委以及报社报道。”
前阵子登报出了丑闻，尤建元最渴望用一件争脸的正面新闻洗刷耻辱。
程朗点点头：“由他去，他闹得越大越好。”
“可是师公…”何春生听说师公陈兴垚正在极力阻止尤建元，这倒是和程朗的计划相悖。
程朗想推波助澜，让尤建元加速疯狂与灭亡，陈兴垚千方百计阻止，想挽回矿区损失。
“师傅的话尤建元不会听，我们不干涉。”程朗洞悉人性，对尤建元什么性子，解放矿区领导什么性子，自己师父什么性子，了如指掌。
冯蔓在旁边逗着狗默默听着，程朗冷峻的侧脸落入视线，安排工作时眸光坚毅果决，几乎让冯蔓生出几分错觉——仿佛这样的程朗有些陌生，气场强大令人陌生，甚至会以为这是一位能叱咤风云的大佬。
当然，冯蔓知道这都是自己难得见到程朗工作模样的错觉。
交待完工作，程朗顺利被冯蔓拐着摸鱼下班，去采买年货。
自己当老板这点就是好，行动自由不少。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在张罗年货，一轮又一轮地往家里搬，临街商铺和百货大楼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表嫂和小姑前阵子陆陆续续买了些年货，冯蔓惦记着大家伙，想着来看看洗衣机。
洗衣机如今仍是贵重家电，价格高昂不谈，想买也不好买。
不过这时候同许多商铺有些往来的矿区矿长就派上用场了。
“过年得给家里添置件大家电，明年肯定更红火！”冯蔓喜欢在一些节点制造些仪式感，像过年要穿新衣服，也要添置些大家伙。
程朗自然没有意见，冯蔓在前面柜台选好品牌和颜色款式，程朗靠着人情同百货大楼经理预定一台洗衣机，交了五百块定金。
水仙牌双缸洗衣机，浅绿色相当清新，冯蔓一眼相中样机，虽说比后市的功能差远了，可已经是这个时代解放双手的利器。
同百货大楼柜员敲定大年初五到货，正好赶上春节，倒是不错。
在百货大楼转悠一圈，冯蔓再买了几副春联和福字，另外买了几斤瓜果点心，程朗两手便满满当当起来。
“我有个好消息。”回去的路上，冯蔓朝着矿区前面的街道眨眨眼，一脸神秘，“你猜猜～”
“商业街的事有眉目了？”程朗顺着冯蔓的目光立刻联想。
“咦，怎么就猜到了。”冯蔓还想卖个关子，不过仍旧兴奋起来，将今天李副区长来将喝鱼汤的老太太接走的事儿一提，“我也没想到那个老太太竟然是李副区长的母亲。”
程朗自然也没听说过如此离奇的事，只这几天夜里曾经听冯蔓提到过一次有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坚持来喝鱼汤，总令冯蔓联想到外婆，只当这老人家是来支持生意，没想到竟然还有后续的缘法。
“你这摊位的客人倒是藏龙卧虎。”程朗深深感慨。
“哪有。”冯蔓在阴沉沉的天色中绽开灿烂笑颜，“我的客人大多是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虽说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路人穿越进这本年代文，和普普通通的路人甲程朗结婚，生活普通却也有滋有味，已经算不错了，冯蔓很知足。
程朗想到多年来一起共事的矿工们，看着冯蔓的笑颜点头：“是。”
“李副区长让他的秘书暗示了两句，我们能有机会买商铺，我这大半年攒了五千多，够买了。”
“一般人没有你这个魄力。”程朗知道如今机会多，可是许多人不敢迈出这一步的，拿出全部积蓄买商铺更是外人会认为傻子般的行为，“大部分人应该都宁愿租铺子。”
“我这是钱不够，不然高低把整条街都买下来！”以后坐等升值多香啊，直接当包租婆！
冯蔓的豪言壮语将程朗冷行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那是我不够努力了。”
“程朗同志，革命尚未成功，还需努力啊！”冯蔓一脸严肃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唯有眼底星星点点带着笑意。
＊＊＊
春节在二月微寒的风中姗姗来迟。
国家规定的节假日有三天，冯蔓则大方地歇业七天，让董小娟和袁秋梅好好休息。
大年二十九这天中午卖完吃食，三人便收了摊，冯蔓给两人一人一个过年红包，里头是崭新的三张票子，整整三十块，实在是大方的老板。
袁秋梅心头暖融融地道谢，拿着钱回家筹办年货，准备明天的年夜饭。
除夕当天，处处张灯结彩，从早到晚都有鞭炮声响起，程玉兰领头带着儿媳准备年夜饭，香肠腊肉八宝饭都提前备好，再早早地烧着笋子牛肉。
范振华在院子里给老母鸡抹脖子，烫鸡毛去毛，杀鸡，董小娟在一旁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准备杀鱼。
鸡和鱼都是隔壁方月昨天送来的，靠着冯记挣了些辛苦钱，方月有礼有节给送了年礼，全是过年期间的硬菜，冯蔓则没和她客气，抓了把糖给她闺女，明天再还份年礼。
院子里众人忙碌，冯蔓揭开架着三层蒸笼的铁锅，正准备刚蒸好的烧白碗端出，就被程朗拦住。
“我来。”程朗看一眼细皮嫩肉的女人，再看看冒着滚烫热气的铁锅，直接抢了工作。
冯蔓没和男人争，指挥着程朗往装着烧白的碗上扣上个空碗：“你拿着洗碗布端啊，直接端出来反转倒扣，哎哎哎，不烫嘛！”
看着程朗无情铁手直接上手，冯蔓急得语调加速，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将烧白反转倒扣，倒是齐活了。
“没事，这算什么。”程朗早年间什么苦没吃过，根本不将这点热气放在眼里。
“哼，我看看手。”冯蔓轻哼一声，直接抓过程朗粗糙的手掌，低头仔细观察。
只见麦色肌肤上布着薄茧，掌心连带虎口与拇指和食指指节位置微微发红。
程朗感受到掌心传来温柔的揉按，一下一下，快要揉进心口去，低眉只能看见女人垂眸的浅浅眉眼，卷翘的睫毛随着冯蔓俯身朝着自己掌心轻呼一口气时，微微颤动。
冯蔓可烦这男人什么事都觉得直接能办，有洗碗布包着也不用，当即扮出严肃凶狠的模样：“下回再让我看到你逞强，小心挨教训！”
装作老虎的女人在程朗眼里却像只猫咪，薄唇勾了勾，程朗笑道：“什么教训？”
“就跟表嫂训小山一样！”冯蔓放下狠话。
程朗点头：“好，我改正，总不能跟小山一样，太丢脸。”
路过来帮忙的范有山：“…？”
中午饭简简单单吃过，除夕最重要的是年夜饭。
下午再操持着最后几道大菜，程朗却准备出趟门，顺便带点菜走。
“你师父…”冯蔓知道程朗的心思，陈师傅孤家寡人过年难免孤单，不过小姑的关系在这里，程朗担心小姑不愿意一起过年吃饭，准备自己带些好菜去和师父吃点儿。
冯蔓帮着装菜时，说起悄悄话：“其实我觉得小姑不会介意的。”
程朗摇头：“嘴上说不介意，可能心里不高兴，毕竟师父总惹她生气，算了，他俩还是分开吃，我过去看看，晚饭前回来。”
“哎呀！”冯蔓觉得程朗就是个榆木脑袋，难道看不出来其实两人有些不一样吗？
小两口嘀嘀咕咕一阵，董小娟听了一耳朵，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婆婆走了过来。
程玉兰面容严肃，刚为了过年修剪过的短发理得整整齐齐，全压在耳后，薄薄的嘴唇轻启，对着侄子一通数落：“大过年的还跑外头去？也不嫌麻烦事！把人叫过来吃吧，糟老头子一个过年也挺可怜。”
冯蔓听到这话朝程朗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
程朗：“…”
……
冯蔓随程朗出来接陈师傅过去过年，顺便溜达一圈，只是在宿舍通知了这事，顺便强调一句是老太太开的金口，陈兴垚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你们等我会儿。”
冯蔓随程朗在宿舍门口等待，心想难不成陈师傅这是突然不爱了？
没成想，十分钟后，穿着崭新的黑色宽大西服，头发梳得服帖，甚至还飘着丝丝摩丝味道的精瘦男人出现，一改平时朴素到衣服甚至有破洞的形象，简直可称焕然一新。
陈兴垚戴上一副黑框老花镜，气势沉沉：“走吧。”
冯蔓暗自惊讶，这是开屏了？！
傍晚六点，家家户户的年夜饭吃得热闹，冯蔓一家自然不遑多让。
堂屋的大圆桌前坐得满满当当，昨天就准备好的烧菜上桌，甜烧白、咸烧白显着蒸得几近透明的三弦肉晶莹剔透，两片肉夹着豆沙，香甜爽口，两片肉夹着芽菜，则是咸香四溢，笋子烧牛肉香气扑鼻，土豆红烧肉更是软烂入味，鸡汤鲜美，红烧鲫鱼一大盘横在中间，色泽红亮，寓意年年有鱼…
饭桌上十二个菜，摆得满满当当，组成了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团团圆圆的年夜饭。
喝白酒的和喝橘子汽水的纷纷举杯庆祝，冯蔓喝了一杯橘子汽水，口中甜滋滋的，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吃着美味年夜饭，心头熨帖，穿越实属诡异，好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竟然还到了过年的好日子！
心情大好的冯蔓侧身同程朗嘀咕：“我尝一口白酒。”
程朗有些意外：“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今天高兴嘛，小姑喝了半杯，表嫂也喝了两口，我也想试试。”
程朗将面前的白酒杯递过去，直接喂她：“觉得难喝就吐。”
就着程朗递来的杯子俯身啜饮一口，冯蔓的小脸皱巴成一团，艰难地咽了下去，喉咙瞬间开始火辣辣的，一路蔓延到胃上。
别的不提，身体似乎暖和了起来。
“受得了不？再喝口汽水润润。”程朗看着媳妇儿皱成一团的小脸，眼底铺满笑意。
冯蔓才不愿意被看扁：“不用！”
陈兴垚同众人碰杯，再和程玉兰敬酒碰杯：“程玉兰，春节快乐，今天这顿饭香啊。”
程玉兰平时不稀得搭理他，这会儿也不数落人：“多吃点儿吧，看你瘦成啥样。”
陈兴垚一时愣住，难得听到程玉兰关心自己，实在有些感动…
然而下一秒，又听程玉兰道：“学人穿啥西服，哪儿像你。”
陈兴垚：“…”
是她，这才是我熟悉的她！
除夕夜在欢声笑语的年夜饭和春节联欢晚会直播中度过，所有人守岁到零点，小山打着哈欠看亲爹和表叔在门口放了鞭炮这才回去睡觉。
除夕的夜热闹，整个墨川市四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断断续续持续到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是新的一年的开始，穿新衣，发压岁钱是传统，小山今年幸福，得了两个大红包压岁钱，高兴地去小卖部买二踢脚。
男人们对媳妇儿也有所表示，范振华拿出给董小娟买的围巾，羊绒围巾适合冬天，还是她喜欢的红色，得了亲妈赞许的眼神和媳妇儿嘴上说浪费钱，其实笑得合不拢嘴的数落。
程朗递给冯蔓一个绒布盒子，里头赫然是一块女士手表，小巧精致，红棕色气质的表带纤细，配上冯蔓细嫩的手腕刚好合适。
“这块手表好看！”冯蔓喜滋滋收下，只是没想到这表兄弟这么有心，“表哥，你和阿朗不愧是矿区典范顾家好男人。”
范振华嘿嘿一笑：“我看着阿朗要去给你买礼物，硬跟着去的，得向阿朗学习啊。”
“哦～”冯蔓扭头看向丈夫，“程朗同志有心了！”
程朗勾了勾唇，师父不教，自己也会，还能比他强。
大年初一拜年送礼走亲戚，不过几人在这处只有些亲近的朋友，四处串门之际，等下午时分，陈兴垚才姗姗来迟。
院子里就程玉兰在，其他人四处聊天去，倒是合了陈兴垚的心意。
不过程玉兰见他往衣服兜里一摸的动作，便立刻出声制止：“你可别送我东西！”
陈兴垚：“…”
每一个动作都被精准预判，老师傅面上有点挨不住，只能虎着脸上前，一把把兜里的东西塞进程玉兰手里。
“不贵的小玩意儿。”说罢，人一溜烟跑没了影。
程玉兰低头一看，手里赫然有个粉色的发卡，晶莹剔透地透着嫩粉…
这这这！
“把我当几岁的！我都臊得慌！”程玉兰老脸一红，抬手就要扔发卡，却被突然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陈兴垚拦住。
“哎，几岁了不能戴啊？你以前就爱戴发卡，每天头发上都别一个，有时候是黄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最多的就是粉色的。”
程玉兰老脸一红：“那是几岁？十八.九，二十出头！我现在都五十三了！”
“有什么区别？”陈兴垚无所谓地笑笑，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洒脱，“你八十了也能戴！我给你买！”
说完，也不看程玉兰的反应，麻溜又跑了，临走时只撂下一句：“要扔等我走了再扔，别让我看见！”
程玉兰盯着糟老头子离去的背影半晌，掌心的发卡到底是没扔出去，紧了紧攥在手心，转身回屋去了。
等两人各自离开，准备回来遛狗却撞见这一幕的冯蔓和程朗这才从门口探出头来。
“哇，陈师傅真是…好会送礼物。”冯蔓深深感慨，这发卡的杀伤力也太强了！“我要是小姑，这会儿肯定心头乱糟糟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呢。”
程朗：“…”
师父还是师父。

第61章
春节热闹喜庆, 连着三天假期，处处欢声笑语不断。
年初一开始，大伙儿走亲访友, 程玉兰一家在墨川待了几十年, 实在亲戚不多，可交情不浅的朋友还是不少, 认的干亲也有, 初一一早便上门拜访去了。
冯蔓则拉着程朗溜达，两人带着一条狗，在墨川倒是没什么亲友，拎着年礼去拜访了程朗师父，至于其他亲近些的何春生、宋国栋, 袁秋梅周跃进等人，全都连着春节假期再请了半个月假, 回家过年去了。
等下午程玉兰一家四口回来，一大家子又往隔壁方红方月住处送了年礼，毕竟年前就收到方家姐妹送的鸡鸭鱼, 都是硬货, 回礼则是冯蔓和董小娟提前买好的瓜果点心，全装在油纸袋子里, 颇有分量。
几个女人小孩儿在屋里话家常, 程朗和范振华与方红男人毕光明在院子里闲话几句，毕光明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 抖出两根递给隔壁的表兄弟。
范振华来者不拒：“老刀？这烟得劲！”
说话间已经叼上烟, 擦燃火柴点上，狠吸一口硬烟，烟瘾瞬间缓解。
程朗却点了点下巴拒绝, 从自己兜里拿出一包大前门，给人送去一根：“光明哥，你们抽，我早戒了。”
毕光明在墨川市钢铁厂工作，和程朗打交道少，倒是没想到这人真戒了烟：“不抽好，抽烟费钱。”
自个儿点上一根程朗递来的大前门，耳朵上再夹上一根自己的老刀，毕光明和范振华吞云吐雾起来，各自满足，唯有程朗在烟雾朦胧中听毕光明提到市钢铁厂的情况。
“现在国营厂也不好干，炼钢效益一直走低，再这么下去，我怀疑我快赶不上媳妇儿摆摊挣的钱了。”这几年地摊生意兴起，反倒是火红了几十年的国营厂铁饭碗有所动摇。
毕光明所在的市第二钢铁厂虽说规模不及第一钢铁厂，可也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十多年前最红火的时候，谁听说是钢铁厂职工都要投来羡慕的眼神，现在…工资涨得吃力了。
程朗在烟雾缭绕中开口：“你们厂是解放矿区专供的焦煤，炼钢还越来越差？”
“那可不是，也不知道是我们厂的问题，还是解放矿区的问题。”毕光明吐槽两句，满肚子怨气。
范振华安慰：“这年头厂子是不好干，慢慢熬呗。”
程朗却是若有所思，没吭声。
……
院子里的三个男人说着话，屋里几个女人也说说笑笑。
方红抓了两盘瓜子花生，苹果橘子放到桌上，热情招呼客人：“要不说你们潇洒呢，矿区到处都放三天假，我摆摊的也只给自己放两天，就除夕和初一，你们放七天！”
方红都替冯蔓心疼钱，少摆一天摊就少挣一天钱呢。
冯蔓磕着瓜子相当看得开：“钱是挣不完的，但是春节一年就一次，肯定得好好享受。”
“这话倒是有理。”方月抱着闺女赵燕敏坐在旁边，三岁的丫头却直想往外跑，扭着屁股要窜下去，被亲妈阻止好几回。
董小娟见状，一嗓子叫来正吃着糖在门口逗狗，看蚂蚁搬家的儿子：“小山，带小妹妹出去玩儿。让他们小孩儿自己玩去。”
后头半句话是对方月说的。
范有山被亲妈叫进屋，见到个三岁的奶娃娃窜上来，小碎花连衣裙，羊角辫，脑袋圆圆，脸蛋圆圆的，看着自己便两眼放光，双手一张，奶声奶气道：“哥哥，抱！我要玩儿~”
燕敏被方月看得紧，毕竟方月男人死了，如今只剩孤儿寡母，燕敏自然是眼珠子。也因此，小丫头羡慕其他小孩儿能到处跑到处玩儿，自己却不能走远了，就连方月杀鱼时，都得腰上栓根绳系着闺女，这才能安心。
现在有个哥哥能带自己玩儿，当然是大好事！
范有山却没见过这阵仗，向来和一帮男孩儿玩耍的六岁小男生退后两步，摇头拒绝：“我才不带，好麻烦哦。”
一溜烟就跑了。
燕敏不懂哥哥怎么跑了，哒哒哒小碎步跟着撵上去，两条羊角辫晃晃悠悠，可人小步子慢，自然追不上。
冯蔓被小山那模样逗笑，年纪不大还知道挑玩伴？
“小山，带妹妹玩儿，回去给你买糖吃。”冯蔓试图用糖衣炮弹攻陷范有山同志的防线。
程玉兰同样闷笑两声：“这孩子只知道跑，出息！”
董小娟则不客气：“多大人了，让你带个小妹妹都带不了？还小学生呢！”
范有山跑了几步，回身朝亲妈和表婶、奶奶探头做个鬼脸，嘚瑟道：“奶奶、妈、表婶，你们抓到我，我就带！”
嚯！冯蔓瞧这小子的意思是打定主意看不起自己了？
那还了得！
眼见小山咚咚咚要跑没影，冯蔓瞥见院子口的几个男人，忙扬声道：“阿朗，快把小山逮进来~”
范有山刚跑到门口，正要往外溜时听到这话，眼前赫然就是表叔。
“表叔，我可是你亲侄子，你不可能…哎？哎！哎！”
可怜的小山被人高马大的表叔伸腿一挡，单手拎着就带进了去，只剩两条小细腿儿在空中挣扎，宛如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尾。
逃跑未遂，直接被捕的范有山乖乖站定，看着得意洋洋的表婶直嚷嚷不公平：“表叔简直无情无义，亏我叫了他这么多年表叔！而且是表叔抓的我，不是表婶抓的。”
冯蔓摇头，心安理得嗑瓜子：“有什么不公平的？我和你表叔是两口子，他抓就等于我抓的，是不？”
冯蔓抬眼看向铁面无情的程朗，将杏眼笑成了弯月。
高大男人薄唇一弯：“那确实是。”
范有山：“…”
可恶！
愿赌服输的范有山只得带着隔壁邻居家小妹妹在院里玩儿，三岁的燕敏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抱着小山胳膊，一会儿扯着小山袖子，小山走哪儿都跟着…小山像是突然长了根尾巴，还是甩不掉那种，一张小脸苦成了苦瓜。
屋里几个大人，屋外几个大人看得直乐。
春节三天假期很快过去，矿区工人们除开请假回老家过年的，基本都已复工，摆摊的摊位上也热闹非常，唯有生意最好的冯记迟迟没有开工，摊位前白纸黑字迎风摆动，书写清楚大年初七开张。
周遭摊贩们眼热又羡慕，这过个春节放那么多天假，实在是不得了。
程朗和范振华回到矿区工作，冯蔓就在家里同表嫂和小姑一道休息，闲暇时间喂狗遛狗，再看看小山躲奶娃娃。
自打大年初一那天，小山被大人们逗着带着燕敏玩了会儿，小丫头倒是胆子大起来，喜欢跟在小山屁股后头跑，三岁的小丫头追着六岁的小男生跑，一个追一个跑，简直是完全反了过来。
“妈，我才不跟女娃玩儿！”小山苦不堪言，那隔壁的奶娃才三岁，身上衣裳干干净净的，带着她能玩儿什么！
董小娟呼噜儿子脑袋：“就你事儿多！人家一个小妹妹怎么不能带着玩儿了？亏你马上就要七岁了，比不上人家三岁的。”
这话实在刺耳，范有山气哼一声：“我哪儿比不上？”
冯蔓坐在躺椅上晒太阳，磕瓜子，冬日的太阳分外和煦温暖，轻柔洒在眼角眉梢，温柔镀上浅浅金光。
听到小山这话，冯蔓虚眯着眼看过去：“那你不拿出点儿行动来？隔壁方阿姨事情多，带着小孩儿经常腾不出手，燕敏又是新来的，认识的朋友少，天天闷在家里，你多带着玩玩嘛，你可是大哥哥，怎么都有个大哥哥的样子啊。”
冯蔓了解小孩儿，甚至自己小时候也是，人人都喜欢当哥哥和姐姐，觉得这样威风有面子。
果不其然，被戴了高帽的范有山听到这话立刻挺起胸膛：“我当然是大哥哥，巷子里狗蛋、丫蛋和铁牛他们都爱听我的。”
“那就是了。”冯蔓给小山抓一把糖，“带着妹妹一块儿玩儿，跟大家一起玩儿。”
“好吧。”范有山揣着糖往外去，瞧着倒是心甘情愿了几分，小孩儿不喜欢好好走路，随时都爱跑，一溜烟又没影了。
只是一分钟后，范有山跑了回来，给表婶报告：“表婶，邮递员来了，有你的信和包裹。”
冯蔓接到信和包裹，一看上面的寄信人名字便弯了弯眉眼，转身往屋里去。
信和包裹都来自崇岭镇，是冯宝珠过年前去镇上寄出的，大年初四才到冯蔓手里。
年前，冯蔓给宝珠寄了年礼，不过留了个心眼寄的宝珠的初中学校，包裹里有在墨川买的书包、笔袋、钢笔、一盒巧克力、一斤什锦糖和几件冬衣，另外写了封信，叮嘱宝珠藏着吃独食，别被爹妈看见，别被冯天保抢了去，随信还附赠了三十块钱压岁钱，用个红包装着。
这回宝珠的回信却是在收到大姐的包裹前寄出的，包裹里不少家乡特产，全是宝珠从家里拿的，另外在镇上买了些小发卡和发箍寄来，都是小女孩心思。
冯蔓瞧着欢喜，当即夹了个樱桃发夹到头发上，仔细阅读着妹子的来信。
信上，宝珠和大姐说了不少心里话，家里如今的变化，爸妈似乎变了不少，不过弟弟还是爱欺负人，自己初一期末考试考得不错，在班里属于中等偏上的成绩，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
信末是小姑娘关于最近几个月生活学习的碎碎念，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气愤的事都写在信里和大姐讲，甚至还提到了隔壁邻居的八卦。
信上，冯宝珠提起年前隔壁蒋家一家人从县城回来走亲戚，她那会儿刚放学经过酒席现场，就听见蒋家人提到蒋平在什么电子厂上班，每个月挣不老少，大伙儿都羡慕，最后村里有人想替蒋平张罗婚事，冯宝珠匆匆经过，听到蒋家人也有这意思，只是还提到了什么娃娃亲。
后来宝珠回到家和爹妈提到这事儿，问他们蒋平大哥的娃娃亲对象是谁，冯建设却说不知道，不记得。
冯蔓将信收好，没想到冯家右边邻居蒋家人也定了娃娃亲，果然，这个年代与后世大有不同，别说自由恋爱，以前多的是盲婚哑嫁，看来娃娃亲也是人手一个。
程朗关系不错的邻居兄弟蒋平也有八卦，冯蔓默默记住，准备等程朗傍晚下班回来同他讲，趁着天色还早，先离家去办事。
崇岭镇到底是个发展落后的小镇，镇上连个像样的新华书店都没有，只有二手书摊，想买点像样的教辅资料都费劲，远没有墨川的书店来得方便。冯蔓下午上新华书店买了些初中教辅资料打包好，给宝珠寄去。
采购了一大摞教辅资料，冯蔓顺手也给小山带了点，准备给他个“惊喜”。
金乌西坠时分，一座座灰砖瓦平房内炊烟袅袅升起，炒菜声响不断，香气四溢。
程朗在巷子口看到正被个小丫头缠着的侄子，不由发笑：“小山，还不回去吃饭？”
“表叔！”范有山没想到隔壁赵燕敏这么吓人，跟着自己和朋友们玩了会儿弹珠就嫌累了，一屁股坐地上，沾了好多灰。
范有山知道小女孩儿的衣裳精贵，把人拉起来，又被赵燕敏吵着要找妈妈，偏偏她还不愿意自己走，要自己抱着她走，说腿疼。
“表叔，你抱她走吧！救救我！”
程朗并没有任何解救侄子的善良想法：“还会使唤我了？自己带小妹妹回去。”
范有山：“…”
吭哧吭哧半拉半抱把人带回方家，范有山累得够呛，进门猛灌水，同时不忘找表婶诉苦。
“表婶，表叔太无情了，完全不帮我。”
冯蔓听小山把事儿一说，乐得前仰后合：“你表叔是帮你培养和小朋友的和谐友爱关系，这叫良苦用心，懂不懂？”
程朗挑挑眉：“你表婶说得没错。”
范有山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表婶，有些嘚瑟的表叔，气得多喝了几口水：“你们真的是…”
文化水平有限，范有山的控诉声顿住，那个词儿怎么说得来着！他看电视剧学了的…一个四字成语！
冯蔓笑盈盈眨眨眼：“我们真是怎么了？天生一对？男才女貌？”
死活想不起来的范有山更生气了：“才不是！是…是…”
程朗看着侄子皱皱巴巴的小脸，摇着头拍了拍孩子肩膀，苦口婆心感慨道：“吃了没文化的亏啊，好好学习。”
范有山：“…”
冯蔓顺势送上自己的礼物：“正好，下午我给宝珠买教辅资料，又给你买了点，不用谢，好好学习。”
范有山：“…”
我的命好苦啊。
经过逗逗小山这一打岔，冯蔓转头就将蒋平有娃娃亲的事忘了，自然没记住告诉程朗。
春节几天假期匆匆飞逝，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七，冯记重新营业的日子。
一大早，袁秋梅和董小娟重新上岗，休息了七天，干劲十足，比其他只放假三天的精神许多。
一人和面，一人熬着鱼汤，再交替烤烧饼，配合默契利索。
新年第一天营业，冯蔓自然没落下，跟着在一旁帮忙，待吃食准备好，三人给运到摊位上，一下吸引眼球。
冯记休息七天再开业，却谁都抢不了风头，毕竟过去大半年的名声在外，已经积攒了大批老顾客。
午饭点前后，来买冯记的矿工络绎不绝，七天不见，甚是想念。
也是在这时，不少人一边吃饭一边谈到今天的大新闻，冯蔓想不想听都能听到，原来尤建元又登报了。
今天忙着开业准备，完全没时间看报纸的冯蔓借来隔壁的报纸一看。
这回墨川日报上用头版头条的位置，报道解放矿区尤建元主任全权负责开采的红山矿山开采出大量宝贵稀有金属矿，洋洋洒洒大几百字的内容，有种花钱请人吹牛的美感，重点全在夸尤建元年少有为，英明领导。
冯蔓：“…”
也是不害臊。
尤其在报道结尾，竟然特意指名道姓用程朗的红星矿区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却开采出一座“死山”来衬托尤建元的本事大。
冯蔓看得来气，这人真是个小人！
就算程朗是故意骗他的，这行为也着实不要脸，还花钱请人报道，玩起踩一捧一的套路了。
等程朗晚饭时间过来帮冯记收拾卖完的器具推车，一道回去时，冯蔓忍不住和男人嘀咕：“看看这个尤建元，真是可恶！”
今天一天，处处都是讨论尤建元和红山矿山的，都道解放矿区要发达了，按照这个报道，那可是区委领导都要稀罕，省委领导又要表彰的稀有金属矿！
人都是健忘的，只要你后面有本事，那就没人追究你前面的黑历史，正如此刻，大伙儿只会在尤建元采出宝贵矿产的风光中主动为他开脱，当初肯定是被人骗去打牌的，人不至于干出那种事，听说是被人弄去顶包的…
这就是人性。
“他到底采没采出来稀有金属矿产？”冯蔓见尤建元这个阵仗，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程朗眸光坚定：“相信我的判断，只有浅浅一层，再下面绝对没有，不过以他的性子，根本来不及深入验证就要开庆功宴了。”
冯蔓轻笑一声，转而仍旧有些气鼓鼓的：“那还是可恶，还踩你一脚呢。”
程朗扫过报道结尾处，浑不在意：“他花钱请日报的副主编吃饭送礼，特意写的这个报道。”
冯蔓眼睛一亮，颇为好奇：“你怎么调查得这么清楚？”
程朗警铃大作，立刻推给其他人：“老周非要去查的，我劝也劝不住。”
“周哥倒是挺会的，不过看他平时的模样就知道，是个狠人。”
程朗随声附和：“确实，他心眼最多。”
并不知道自己帮忙顶替了作为的周跃进此刻正听程朗安排打听解放矿区的情况，尤其听说陈兴垚师傅气得脸红脖子粗找尤长贵拍桌子瞪眼，两人大吵一架，更是警惕起来。
偏偏自己如今不是解放矿区的人，听不到那办公室里吵成什么样，实在是着急。
……
下午，周跃进来程朗家接媳妇儿时，顺便汇报了解放矿区陈兴垚和尤长贵吵架的事儿：“我借口过去找老李，听到他们说那屋里声儿挺大，外头路过的都能听到动静。”
“师父是那个脾气，拦不住的，吵出来倒是能舒坦点。”程朗不置可否。
范振华却颇为担忧：“这事儿不好办，要是你师父成功劝下来了，是我们受影响啊。”
周跃进也担心这一点，布局许久，最后可能毁在自己老板的师父手上，偏偏还不好算计陈师傅，真是难办，令人左右为难。
程朗勾了勾唇，眼神坚定：“放心，劝不下来。”
“为啥？陈师傅的话可是矿区圣旨，谁敢不听？就凭他的资历，他说能采就能采，他说不能采的绝对有问题，从来没有一次失手的，尤长贵和尤建元真的能不听？”
“他们也许想听，但是就是因为师父和我的关系。”程朗算计到每个方面，没有遗漏，“因为这层关系，他们一定不会听。”
“哦，他们担心陈师傅想帮你，所以压根儿不会信陈师傅…哈哈哈哈，那还真是件好事了！”周跃进抚掌赞叹，这么一想倒是妙啊！
尤长贵和尤建元本想利用陈兴垚和程朗的师徒关系，现在反而要被这关系困住。
三人在屋里商量一会儿，周跃进离开时接上媳妇儿袁秋梅一道离开，范振华去厨房帮忙，冯蔓则好奇问向程朗：“你们还挺神秘地商量什么呢？”
程朗一派正经：“表哥和周哥一肚子坏水，非要拉着我商量怎么对付尤建元。”
冯蔓恍然大悟：“那你多学学，不是坏事。”
幸亏有表哥和周哥在，不然自己男人这性子哪里是尤建元的对手哎。
“嗯。”程朗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下。
尤建元的软文宣传报道掀起不少风浪，人人都以为他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连带着解放矿区也水涨船高。
可这事儿到底和摊贩们关系不大，直到几天后，摊位附近再次出现些带着红袖标的单位人员在矿区附近测量，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摸不透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冯蔓终于迎来了一次重要时机，区委开发办负责商业街打造计划的陈富萍上门邀请冯蔓和商业街未来的负责人见面，兑现李副区长之前的承诺，可以选址买商铺！
冯蔓忙让表嫂帮忙通知程朗过来当镇场的参考，准备拥有自己的第一套不动产！

第62章
冯蔓同陈富萍来到此次为商业街开发设立的办公室, 见到了在一群来来往往忙碌的开发办工作人员中，掌控大局的总负责人李长和。
李长和是李副区长的堂侄，也算是李副区长一手提拔上来的, 颇受信任和重视, 这次因尤建元闹出丑闻被撤管理权，李长和被安排负责商业街开发与后期管理, 算是大权在握, 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上是符合年龄的成熟。
陈富萍在路上就同冯蔓介绍了李长和的来头，等冯蔓见到人便多了几分从容，这大概就是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好处。
“李主任，我是外面冯记的摊主冯蔓。”
李长和知道区委领导们为了送人情或是利益往来许出去一些商铺位置, 要么是提供购买机会，要么是优先选择商铺位置的权利, 而这其中要买商铺的并不多。
毕竟几千块不是小数目，许多人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有这个积蓄也舍不得买商铺, 买房对绝大部分老百姓来说, 都是不值当的，没必要。
而不同的领导, 领导的人情官司里级别不同的人, 受到的待遇也不同，会收到不同的售价与租金提议, 这就是隐形的人人遵守的潜规则。
“冯同志, 你是想买一间商铺？”
“是的，李主任，我想买一间自己做生意。”
李长和点点头, 这人是堂叔随口一提的人情关系，既不是实在亲戚，也不是什么后台背景了得的，自然可以提高价格宰一笔，当即让陈富萍去叫另一个开发办职工杨天过来办事。
陈富萍眸光微动，条件反射看一眼冯蔓，却只能应下：“好。”
只陈富萍还没离开，冯蔓余光瞥见门口出现一道高大身影，忙朝程朗挥挥手，转头又道，“我丈夫也过来帮忙看看。”
程朗高大挺拔，气势沉沉，被冯蔓叫来主要起到保镖的唬人作用，不怒自威，气场强大，就适合这种生意场合。
再加上冯蔓不如程朗对矿区一带熟悉，有人帮忙参考自然是好的。
“李主任。”程朗随身带着香烟，从兜里掏出给人散了根烟，这就说上了话，“我陪媳妇儿过来看看商铺。听说矿区这边要修商业街，我们矿工在这边干了几年到几十年的都有，以前都是荒山一片，没想到现在还能见到商业街开发起来，真是不容易。”
一番话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只隐隐展现出自己对这一带的熟悉与资历。
李长和打量眼前的男女一眼，目光尤其落到刚刚到场的程朗面上，高大魁梧，面容硬朗，尤其眼神锐利，饶是李长和混迹官场数年，也对程朗刚刚看来的眼神一惊。
至于这个名字，李长和这个人精隐隐有印象，在区委开发办主任黄志毅那里露过脸，上回还从尤建元手上截胡了区长和副区长去他的矿区视察，想来是个人物。
“矿区在墨川举足轻重，开发是有必要的。”李长和接过香烟点点头，一改前面的主意，并没有再多待，将事情安排给陈富萍便离开：“陈富萍同志，你负责这件事。”
“好的，李主任。”
等李长和一走，陈富萍冲冯蔓眨眨眼，压低声音道：“你运气好，交给我就是正常价格了，要是交给杨天…喏，就是那边那个大高个儿，你这位置不好选，买价也得涨一截。”
“富萍姐，那你可是我的福星！”冯蔓自然不想当冤大头，再联想到李长和临走时打量程朗的眼神，转而看向看着气势汹汹的男人，“你也是，太有用了，值钱！”
一看就是不好惹，还对当地了如指掌的，这样的人在旁边站着都不容易被坑。
程朗收回视线，轻笑着扬了扬唇。
冯蔓接下来选商铺位置和敲定价格的流程便轻松容易了许多，不过她琢磨得颇深，特意向陈富萍打听了商业街的开发位置，各项规划情况，到时候如何设计入口和出口，中轴线在什么地方，再同程朗商量一番几大主要矿区的位置和人流量情况，这便最终敲定了一处位于中间偏左的黄金地带商铺。
陈富萍本就是冯记的老顾客，同冯蔓颇有交情，商铺售价同她没有半分利益关系，自然能帮着压压价也是顺手的事，来回跑两趟找杨组长确认，最终比最初报价的四千五百块少了七百，以三千八百块出售。
冯蔓付了五百定金，同程朗向陈富萍道谢后才离开。
“那李主任一开始兴许想抬点价钱，结果你一来直接改口让富萍姐办事了。”冯蔓和程朗离开办公室，出门便望见周围全是开发办负责的工人正在四处测量数据，为后续动工做准备。
程朗对这些事门清，处处都是这样的，所以才会在上回听说冯蔓通过李副区长拿到名额时特意叮嘱一句真到了那时候叫上自己。
有时候身边多个熟悉当地情况的，会有些作用。
“给我省了好几百块呢。”冯蔓亲热地挽着男人胳膊，心情不错，“晚上回去奖励你！”
傍晚饭点必须给程朗加餐，再做个蒜泥白肉，他最爱吃肉！
晚上，奖励…
程朗薄唇一勾，嗓音微哑道：“好。”
只是现在距离饭点还有些时间，两人从办公室出来途径解放矿区，程朗主动调转方向，带着冯蔓往里：“先去看看师父。”
周跃进探听到今天下午师父和尤长贵在办公室吵了架，为了加深尤长贵和尤建元的猜疑，程朗自然需要来添把火。
……
尤长贵办公室里，陈兴垚确实正大动肝火：“什么狗屁检测报告都没过我的手，就要加大投资？”
他去红山实地勘查过，那处地势复杂，地下情况也颇为棘手，比大多数矿山难辨别真实含量，根据陈兴垚多年经验，十有八.九会出问题，开采出的矿产很可能是鱼饵，地下根本没有东西！
可尤建元全权负责这事，竟然连报告都不给自己看，陈兴垚心系矿区，哪能坐得住。
尤长贵好言相劝：“陈师傅，报告是建元负责的，你放心绝对没有弄虚作假，实打实的是稀有矿产，你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个屁！”陈兴垚将尤长贵的办公桌拍得震天响，“就算是稀有矿产，不看产量吗？那地下有东西吗？尤建元是不是采了面上一层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直接登报宣传？他往下头再采没有？往各个方位采没有！”
尤长贵到底是副矿长，职位是一人之下，实权上其实已经快越过童华锋，这会儿被一个有点资历的老家伙吹胡子瞪眼，当即冷了眼神：“陈师傅，你什么资格来质问这事？我是解放矿区副矿长，建元是矿区敲定的开采红山负责人，至于你？一把年纪也该歇歇了。”
“你——”陈兴垚终于是见到尤长贵平日精心伪装后的真面目，暴怒道，“你休息，老子都不会休息！解放矿区难不成是你的？这是我的家！是成千上万矿工的家，你和尤建元真以为自己是老大了？我呸！”
“陈师傅，你心里有怨气我理解，不过年纪大了总该给年轻人让位。”尤长贵压抑住沉沉怒气，“矿区另外给你安排重要任务，给省里写份推荐报告，把红山开采的情况上报上去，以你的资历，省里肯定会重视。”
“你做梦！”陈兴垚懒得和这人废话，离开时将大门带得震天响。
待陈兴垚走后，办公楼隐蔽的隔间门打开，缓缓走出的尤建元轻蔑盯着门口：“真是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尤长贵摆摆手：“算了，老顽固就是这样。不过他口口声声说红山的开采有问题，这人看矿最厉害，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还是得注意…”
“二叔！你不会真信他的吧？你别忘了他和程朗什么关系！”尤建元嗤之以鼻，“他可是程朗的师父，这么多年就收了一个宝贝徒弟，你想想，他为了帮他徒弟，是不是故意想拦着我们！”
基于这层关系，尤长贵对陈兴垚的话也怀疑几分，确实有可能。
“那算了，别管他疯疯癫癫说的话，还是采我们的矿产，这次翻盘加上把童华锋彻底架空，就靠这一座山了。”
陈兴垚骂骂咧咧从尤长贵办公室离开，想再去找找矿长童华锋，却听工友提到童矿长心脏不舒服，又进医院了。
陈兴垚老迈的脸上写满无奈，摇摇头叹气：“童矿长这个身体…还不如让他闺女顶上。”
多年资历的老矿工赵胜利当即吹胡子瞪眼：“老陈，你这话可不能瞎说，童佳雨一个女娃哪能上去管事。”
“咋不能？”陈兴垚就看不惯尤家叔侄的做派，“童家闺女也就是年纪轻点，不过可以学嘛，好歹心思是正的，不像尤…”
“哎！”赵胜利忙劝阻，“这么多人，你这嘴把点关，别啥话都往外倒，当心人给你穿小鞋。”
“老子就说了！”陈兴垚对着尤长贵办公室扬声，“不像姓尤的心思不正，一天天打着各种旗号折腾矿区，到时候把矿区整垮了，我看谁来担这个责任！”
来来往往的矿工纷纷咋舌，陈师傅真是太虎了！
冯蔓和程朗登记后走进解放矿区便听到陈兴垚这话，冯蔓倒是觉得痛快，反正忍气吞声也是被折腾，倒不如先骂了爽快了再说。
“师父。”
“陈师傅。”
两人劝着陈兴垚消消气，一并回他的宿舍歇着去，三人离去的身影被人从副矿长办公室开启的门缝里窥视。
尤长贵和尤建元本被陈兴垚骂骂咧咧的声音激怒，结果一开门就看见程朗和冯蔓出现，同陈兴垚一道离开。
“二叔，你看吧，我说的有没有道理！陈兴垚就是程朗安排的一步棋，不然他为什么不去红星矿区？就是想在这边坏我们的事，想阻止我们采出稀有矿，想动摇我们在矿区的名声！”
尤长贵盯着那师徒的背影，终于坚定道：“确实是，看来陈兴垚的话真是不能信的，我们还是按计划行事。”
三人从办公楼前离开回到陈兴垚的宿舍，程朗找出三个杯子倒了热水放到桌上，劝说陈兴垚：“师父，你何必跟他们动气。”
“我跟他们动什么气？那是他们非要气我！”陈兴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干技术的受制于管事的，“那叔侄俩懂个屁！还充起老江湖了！”
冯蔓劝陈师傅喝口热水消消气：“陈师傅，那叔侄俩多行不义必自毙，肯定会有报应的，您别气着自己。”
陈兴垚点点头，转而对自己徒弟道：“看看你媳妇儿这安慰人的文化水平，你这小子多学着点儿。”
冯蔓：“…”
陈师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思维跳脱。
程朗倒是习惯了：“知道，我现在都在学习。”
“哟，你小子倒是有觉悟了。”陈兴垚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转瞬就乐呵起来：“我气啥，这辈子能骂我的人可不多，那尤家叔侄再能耐也只有被我骂的份儿。”
程朗冷冷接话：“能骂你的就一个吧。”
陈兴垚：“…你小子！”
这小子还挺会打击报复，尤其记仇。
算了，不跟自己徒弟一般见识，陈兴垚还是觉得徒弟媳妇儿看着顺眼，会说话，比程朗这丫好多了。
“程朗这小子娶着你倒是福气，不过我当初刚回来一连一个多月都不相信他真结婚了，以前明明对哪个女同志都避得远，也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啥娃娃亲，真是藏得深啊！”陈兴垚无不感慨。
“那确实是他的福气。”冯蔓笑眼盈盈，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反令陈兴垚朗笑两声，直夸她说得好。
程朗对媳妇儿和师父齐齐枪口对准自己倒没意见，只喝着热水扬起唇角。
陈兴垚一句话娃娃亲，却突然令冯蔓想到前几天宝珠的信：“哦，对了，我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宝珠写信回来提到你好兄弟蒋平呢，原来他也有个娃娃亲对象。”
程朗微微上扬的唇角瞬间耷拉下去。
冯蔓没注意到男人被抚平的唇角，自顾自道：“你和蒋平关系好，知道他娃娃亲对象是谁吗？”
空气似乎静默一瞬，陈兴垚自然不了解程朗老家的事，而程朗这个被问话的当事人沉默片刻，淡淡道：“不记得了。”
“也是。”冯蔓想想，估摸又是十多二十年前的往事，不记得也正常。
两人在陈兴垚这处坐了会儿，踩着下工点往家去，临走时，冯蔓被陈师傅叫住，托了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这个带给你小姑。”陈兴垚挥挥手赶人，特意叮嘱，“可别把我跟人吵架的事儿往你们小姑面前说，毁我形象。”
冯蔓低头看看手里的格子布，包得严严实实还真看不出来是什么，不过陈师傅这话真是有失偏颇了。
在小姑程玉兰心中，陈师傅真的有形象吗？
何必在乎没有东西呀。
只是这话可不敢说，冯蔓接下任务离开。
一路上，冯蔓仍在感慨：“要是蒋平真和他娃娃亲对象结婚，以你们关系不错的程度，估计得请你去喝喜酒吧。”
“娃娃亲这种事不是都能成的。”程朗护着冯蔓避着下工人潮往外，“蒋平的就成不了。”
冯蔓诧异地戳男人胳膊一下，笑吟吟：“你怎么还咒你好哥们啊~”
程朗笑笑，没有说话。
从矿区到巷子口的路程不远，待快走近自家平房前，程朗突然想到什么事，让冯蔓先回去：“矿区有个材料采购有问题，我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好，我先回去给你准备奖励。”冯蔓记得家里还有一块二刀肉，正好给程朗奖励吃肉。
程朗看着冯蔓走进家门，身影消失在铁门处，这才调转方向去往矿区，回到自己办公室拨打电话。
冯建设被通知去接村委办公室接电话时正在吃饭，原本骂骂咧咧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这个时候打扰自己吃饭，结果一听来带话的会计说是程朗，麻溜放下饭碗赶去。
“喂，姑爷啊，春节快乐。”冯建设老老实实跟人打招呼，就担心这个天杀的又回来吓唬自己。
程朗直接无视冯建设讨好的动静，开门见山：“听说蒋平家里人在张罗他的婚事。”
没有疑问的一句话，冯建设怀疑这人到底在不在墨川，怎么什么都知道！
“是，上回村里人说要想给蒋平介绍对象，听说他现在在南边哪个电子厂上班，工资可不低，不少人惦记着。”冯建设想到自己上回的表现，不忘邀功，“有人问他娃娃亲对象，我都说的不知道。你看我这…”
“嗯。”程朗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脑子倒是转得快。”
得到了这个活阎王一句夸奖，冯建设几乎老泪纵横，不容易啊！
虽说不知道程朗到底在做什么，自己大女儿的娃娃亲对象怎么稀里糊涂变成了程朗，可这都不重要，冯建设琢磨，只要程朗愿意，就依他办事，准没错。
“至于蒋平的婚事…”
程朗一句话没说完，冯建设直接抢答：“那肯定和我们无关。”
“错了，和你有关。”程朗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狠厉，“你找村里媒婆帮忙多看看，争取给蒋平介绍对象，让他早日结婚，别耽误大好青年的终身大事。”
冯建设：“…？”
这程朗突然这么好心？居然专门打电话安排自己给蒋平介绍对象，真让人有点不习惯啊。
……
冯蔓先行回家，进门就去完成陈师傅交待的任务，一个灰白格子的手帕递到程玉兰面前：“小姑，陈师傅托我带给你的。”
程玉兰脸一僵，张口就要数落人：“这个陈兴垚真是…现在还使唤起你来了！”
“小姑，东西我带到了，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炒菜去了。”冯蔓闪身去冰柜取出昨天没来及做的二刀肉，化冻后煮熟切成薄片，薄薄的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则色泽嫩红，盘中垫上切好的黄瓜丝和胡萝卜丝，薄肉片层叠铺上，最后淋上冯蔓精心调制的蒜泥酱汁，香气扑鼻，色泽红亮，相当诱人。
程朗回到家中时正好开饭，面对一桌子丰盛菜肴，只见冯蔓将蒜泥白肉推了推展示，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男人：“快尝尝，给你的奖励。”
程朗喉头一哽：“晚上的奖励就是这个？”
“对啊！”冯蔓点点头，对自己的厨艺相当自信，“你不是最喜欢吃肉嘛！”
程朗：“…”
冯蔓直到夜里休息时，才明白程朗吃蒜泥白肉时为什么表情复杂。
原来他理解错了，不对，他理解错了，为什么还要缠着自己重新要奖励。
累得昏昏沉沉之际，面色绯红，薄汗涔涔的冯蔓艰难思考，是不是变成奖励了程朗两次。
可恶，真是便宜他了。
商业街在大年十五后正式动工。
一石激起千层浪，摊贩们最为关心，纷纷担心自己这摊儿摆得了不，矿工们则关心买东西方便不。
区委开发办贴上告示，再举着大喇叭四处通知，等商业街商铺盖好，大伙儿还能租商铺继续售卖，优先给现在登记在册的摊贩提供机会。
一个星期内，所有摊位需要整体推移十米位置，为修建打造商业街挪位置。
突然的变革对大部分摊贩来说都是惊吓，有人琢磨到时候租摊位肯定更贵，愁得睡不着觉，有人琢磨要是赶不上趟，摆地摊能不能卖过开店的，还有人寻思怎么这么突然，到时候生意能不能好。
这一个星期鸡飞狗跳，有些摊贩闹着去要说法，有人想阻止商业街的打造，维持现状就好，几乎是一片混乱。
不管众人反应如何，谁都没法阻止时代变化下的发展，矿区商业街打造已成定局。
董小娟和袁秋梅提前被冯蔓打过招呼，又知道冯蔓竟然还敲定买商铺，心惊肉跳之余也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
摊位移了位置，大伙儿仍旧照常做生意，谁都不知道几个月后的商业街会变成什么样，一切都在或期盼或担忧的想象中。
冯记的生意没受到什么影响，冯蔓照旧不时去帮忙看看，想休息的时候便休息，三月初时，再收到妹子宝珠寄来的信，却听说一件离奇的事。
心急和程朗分享八卦，冯蔓挥着信纸提醒男人：“你看你看，冯…我爸竟然热心肠地给隔壁蒋平介绍对象，宝珠都觉得不正常了，这是怎么回事？”
冯建设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热心肠，十有八.九有什么坏心思，难不成要算计蒋平？
程朗的目光自信纸上淡淡扫过，漫不经心道：“可能你爸突然想通了，想做点好事。”
冯蔓：“…？”
自己怎么那么不信呢。

第63章
冯蔓和这位邻居蒋平仅有去年被关在厨房时远远的一面之缘, 隐约记得是位中等身材，方脸的男人，似乎气质挺憨厚老实的。再来的印象便是这人给程朗寄过好些包裹, 就为了感谢程朗介绍工作的恩情, 很明显是个知恩图报的实诚人。
因此，冯蔓对蒋平的印象还算不错。
这样的人要是被冯建设盯上也挺可怜的, 冯蔓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在信上让宝珠看着冯建设介绍的婚事有没有什么异常，要是能提醒两句也算挽救他的人生。
不过，唯一令冯蔓疑惑不解的便是程朗似乎对好哥们蒋平的终身大事毫不关心，转念一想，算了, 这人当初对他自己的终身大事也兴趣乏乏，遑论别人的。
可能这就是毫无八卦欲望的人吧。
冯蔓去邮局寄信后返回矿区, 刚走到附近便看见解放矿区门口又有大阵仗，三辆红旗牌小轿车驶入，瞧着车牌号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明面上的宣传不如上回区委领导莅临, 至少横幅没挂，鞭炮没响, 可门口的安保却明显升级了, 一派肃穆，冯蔓能判断出这次比上回区委领导下来视察的规格更高, 看来刚刚入内的大人物比区委领导级别也要再高。
“表嫂, 这谁来了啊？”冯蔓回到摊位上，帮着收钱。
董小娟刚听了一耳朵的八卦，正是倾诉欲旺盛的时候：“说是区委领导陪着省委领导来了, 就尤建元满世界嚷嚷挖到啥稀有金属矿的事儿，居然真的惊动省委领导了！”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董小娟确实不愿意见到尤建元得意，可偏偏难以阻止。
冯蔓心头一惊，尤建元当真是牛皮吹上天，也不怕到时候收不了场。
不过依照程朗的判断，他似乎都不知道自己终究是梦一场，根本没深入探索，开采到浅浅一层矿产就紧急上报，大肆宣扬，属实是开场就开香槟了。
“阵仗真不小啊。”袁秋梅不大懂那些弯弯绕绕，就知道都是些派头不小的领导，“我们家老周还说咱们矿区没事，现在看看真不知道咋样了。”
袁秋梅再次庆幸，幸好自己坚持工作，不然老周要是失业了，两人不至于喝西北风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省委领导低调莅临解放矿区的事如三月春风轻拂，隐隐传遍整个矿区。
冯蔓见程朗不急不躁，不由好奇：“你倒是挺沉得住气，尤建元都请动大佛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扣响桌面：“让他请，省委领导下来肯定要鼓舞士气，多半还会口头表扬一番，钢铁厂新订单也能拿到，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矿山底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折腾得越大，到时候越没法交差。”
冯蔓几乎能想到尤建元届时的傻眼与绝望，只是程朗此刻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支在地面，肩宽挺括，气势沉沉，一字一句冷静地预测着尤建元的未来，竟然无端地令人生出几分陌生与震撼。
这一刻的程朗像极了运筹帷幄的大佬人物，淡然的气势与气场强大。
冯蔓盯着程朗瞧了瞧，还没琢磨明白什么，就见男人侧身看来，眉目清俊：“春生那小子出的损招，还算机灵。”
程朗随机点名一个身边人背锅，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啊，这招是何春生同志想的啊？”冯蔓不免惊讶，程朗徒弟平时看着挺逗趣活泼的，没想到心眼不少嘛，“真看不出来，他平时真是藏得深。”
“嗯。”程朗损起自己徒弟来毫不手软，“这小子就那样，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
……
“阿嚏！阿嚏！阿嚏！”何春生连着打了三个喷嚏，缓了缓才缓过鼻子痒的劲儿，哀嚎道，“是不是谁在念我？”
宋国栋闷笑两声：“春生哥，不会是你偷偷处对象了，对象在念你吧？”
“瞎说啥！我哪有对象啊，不过上个月回家过年，我娘说我得抓紧了，这个岁数还不结婚，看着就着急。”
何春生去年对冯蔓一见钟情，结果人成了自己师娘；后来下半年又在一小饭馆见到个姑娘颇有好感，还没来得及理清心意就发现人已经有对象了，挽着对象的手打招呼，她对象是自己负责矿区采购器具的老板，自己得叫一声大哥和嫂子；今年过年回家被家里人安排相亲，何春生独自去茶馆和人姑娘见面，结果坐错桌了，和对面姑娘聊了半天聊挺好却发现相错人了，被一牛高马大的男人赶走…那人还是自己出了五服的亲戚，虽然年纪差不得大，但辈分比自己高一辈，算起来得叫一声表舅，那姑娘现在已经是自己表舅妈了。
何春生为自己坎坷波折的终身大事感到悲哀，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感情好啊，我回家都相了一个，不过没谈拢。”宋国栋略显惆怅。
“干脆我把我妹介绍给你吧，我给你当大舅子。”何春生话赶话到这儿，突然觉得可行。
“你妹子？”宋国栋仔细打量何春生几眼，看得何春生毛骨悚然。
“你干啥？这么看我干啥？”那眼神很有些不对劲。
“哦，我看看你这模样要是成女孩什么样？”宋国栋自己脑补一阵，有些恶寒。
何春生：“…”
何春生正和宋国栋在矿山上忙碌一上午，这会儿正开着小卡车下山，途径解放矿区大出风头的红山时，两人都看见明显多了一倍人手的开采队与紧急调来的大家伙设备锃亮锃亮地开路上山。
宋国栋掌着方向盘，侧目看两眼，眼神中有些激动：“朗哥说得没错，解放矿区的动作越来越大了，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何春生探头探脑，更是兴奋：“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尤建元自己坑自己哈哈哈！师父这招太损了！”
当晚，两人去程朗家蹭饭，程朗和冯蔓向来大方，两人更不是第一回 来，自在地像在家里一样，拎着水果轻车熟路放在堂屋桌子上。
只是这一回，何春生发现师娘冯蔓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不会吧，难不成师娘也盯着自己脑补女装的自己什么样，从而想象自己妹妹什么样？
“何春生同志，看不出来啊，你有点本事。”冯蔓真诚夸奖。
何春生乐呵呵一笑。
难不成自己隐藏多年的本事被发现了？不过到底什么本事啊，自己怎么不知道。
接下来一个星期时间，商业街持续动工，在周围摊贩们的灼灼目光下初具雏形，而解放矿区的尤建元也迎来了最风光无限的日子。
程朗的矿区低调，甚至有些过于消沉，每日在矿山上动静也不大，矿工们似乎都闲散不少，尤建元听到瘦猴带回来的情报越发得意。
自己的成功固然欣喜，对手的失败更加让人兴奋。
冯蔓同程朗上矿山送吃食犒劳矿工时，再同程朗聊到尤建元：“听说省委领导钦点，市里几大钢铁厂都加大解放矿区的矿产进货量，订单金额和数量相当可观，尤建元的尾巴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程朗轻笑：“没几天了，那面上一层就够他折腾这段时间，等他发现底下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
来凤山近来一直秘密开采，相当低调，矿工们两班倒，程朗是个大方的老板，今年开年后给大家涨了工资，人均涨幅二十块，不时再准备些好吃的犒劳大家，就比如现在。
冯蔓刚一下车，何春生和宋国栋就带着几个矿工过来搬吃的。
“师娘，你歇着，我们自己来就是。”何春生让值班室的两个矿工充当打菜员，大伙儿热闹地开动。
冯蔓当真在值班室歇着，见程朗同周跃进在一旁说着话，耳畔隐约传来矿产相关的字眼时，门外却突然闹哄哄起来。
外头本应该是一帮工人轮流下来吃东西，左手烧饼右手鱼汤和炒面，这会儿却有不少人自发站成半环抱姿态，警惕地看着对面突然出现的男人——尤建元。
自窗外往外，冯蔓扫过一眼似乎都能看出尤建元的意气风发，走路而来走出不可一世的狂妄，真是，啧啧…
“你们矿长呢？问问他要不要来解放矿区，我给他施舍口饭吃。”尤建元心情大好，省委领导亲口称赞，全省各大钢铁厂纷纷投来青睐眼光，就等着自己开采出钒提升炼钢产量，今天会有两车矿产装车送走，接着就是持续大规模开采与生产提炼…
尤建元想到后头的好日子便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顺势过来来凤山嘲笑一番。
待值班室里几人走出，尤建元一改往日剑拔弩张的态度，反而和颜悦色起来：“程朗，你这回看走眼，开了座‘死山’是吧。哎呀，可惜了可惜了。所以说啊，人还是别太自大，不如跟我多学学，这样吧，给你个机会，现在跟我跪下认个错，我就把你的矿区收购了，让你这些工人有口饭吃，不至于倒闭失业。”
明晃晃的羞辱，实在令人厌恶。
何春生第一个冲上去，却被程朗拦住，只能嘴上骂骂咧咧：“尤建元，你得意啥！还真以为自己能耐？”
范振华同周跃进拧眉怒视尤建元，一副想动嘴又想动手的架势，实在看不惯这人，同样被程朗叫停。
在场所有人听到尤建元的话难免群情激愤，反倒是当事人程朗不急不缓：“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要是你吃不上饭了，跪下跟我认个错，我可以考虑给你口饭吃。”
尤建元几乎要被程朗气笑，这人死到临头不知道还在硬撑什么，他本来就没什么身家，开矿区的一半钱还是贷款，现在大半身家和投资赌在来凤山的开采上，结果开采出来一座“死山”。
“程朗，你这个矿区等着倒闭吧！我到时候会在省委领导面前接受表彰时，看你的好戏…”
“尤主任，尤主任！”远房传来尤建元秘书刘雷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与急躁。
“尤主任，不好了，出大事了！”刘雷身旁跟着瘦猴，一嗓子更是口出惊人。
冯蔓听到瘦猴的声音就想笑，那一句不好了，出大事了越听越故意。
尤建元狐疑地看向二人，只觉得晦气，最近都是好日子，自己春风得意，能有什么事：“你俩瞎嚷嚷什么！”
“尤主任…”刘雷凑近尤建元耳畔，快速低语，“不好了，开采队说面上一层钒采完之后往底下深挖，什么东西都没有！”
“什么？！”尤建元大惊失色，仍不相信，“怎么可能！快回去看看！”
红星矿区矿工们没听见刘雷到底和尤建元说了什么，可看尤建元脸色突变，着急忙慌带人离开，纷纷嘲笑起来。
“尤主任，这就走了？不会是好日子到头了吧？”
“要是没饭吃就过来，兄弟们赏你口饭吃！”
冯蔓同程朗对视一眼，心知男人说的时候是真的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解放矿区风言风语频传，外人看不到真实情况，可纸是不包住火的，看解放矿区工人们越来越着急的神色和回家抱怨的流言就能窥见一二。
“听说红山开采出大问题了！”来买冯记的矿工家属四处闲聊，半是忧心半是八卦，“我家那口子在另一个矿山都听说了，好像红山下头根本没啥东西，就面上有一层啥矿，采完就没了。”
“我也听说了，现在尤建元脑袋都大了，省委领导和几个钢铁厂厂长都等着他出货啥稀有矿，现在他交不出来！好像还签了啥合同的！”
冯蔓收下一块钱，董小娟给人装个烧饼递过去，袁秋梅则打份炒面装好，三人喜笑颜开。
当晚，冯蔓和董小娟下厨，张罗一桌好菜，程玉兰去附近山上采的香椿更是当季。
香椿洗净放入滚烫的热水中焯水至翠绿色，切碎的香椿末混入蛋液和食盐搅拌均匀，下锅的鸡蛋液与菜油碰撞时发出刺啦的声响，渐渐膨胀，混合了香椿末的鸡蛋显出嫩绿与嫩黄交融的诱人色泽，鸡蛋煎至金黄，边缘泛着焦脆，最后用锅铲稍稍搅散。
香椿在春季谷雨前后发出嫩芽，味道清香独特，是大伙儿春季的最爱，混着鸡蛋一起香煎，鸡蛋浓郁的蛋香味和香椿独有的清香混合糅杂，可堪美味，一时连肉都能比下去。
程朗和范振华下工回来，进门就闻到那股味道纯正的香椿味儿，范振华瞥见儿子正在偷嘴，当即深吸一口气：“就这个味儿好，拿二两肉给我也不换。”
当季食物，也就能吃不到一个月，过了时间便老了，不香了，因此珍贵。
“表哥，那正好快来尝尝，刚炒好的，热乎着。”冯蔓招呼一句，转头对程朗道，“快洗手吃饭了。”
程玉兰如今在这边住下，倒是没提回老房子独居的事，闲来无事就同巷子里五六十的同龄人四处转转，上山摘香椿也是门手艺，就指着最嫩的芽儿掐。
饭桌上六个菜，四荤两素，可今天最受欢迎的便是香椿炒鸡蛋，按范振华的话来说，这种时候就是肉也得往后靠。
炒得焦香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一口下去外脆里嫩，香椿的脆嫩与鸡蛋的柔软结合，清爽鲜嫩，口感爽滑，满口都是春天的气息。
“表婶，你做的香椿好好吃！”范有山决定原谅表婶给自己买教辅资料的事，大家还是好朋友。
冯蔓这道菜从小吃到大，自然有心得，尤其香椿必须焯水去掉那一点点苦涩味，风味更佳。
“正好抓紧这段时间卖点香椿炒鸡蛋。”冯蔓琢磨得应季上新品，不然再好吃的东西都会失去一部分吸引力。
程玉兰闻言来了兴趣：“正好我没事干，上山给你采去。”
程朗见小姑竟然来了兴趣，不由惊讶，如今再看，小姑倒是变化不小，都愿意长期在这边生活了。
一筷子又一筷子，香椿炒鸡蛋是最先光盘的，程朗将最后一筷子香椿夹到冯蔓碗里，看她吃得香，问起她的商铺情况：“到时候开店，到店里吃这些更香。”
“那当然，现炒现吃最热乎。”冯蔓想到后世越发多的预制菜，不就是少了那么点烟火气嘛。
尤建元主导的矿区开采出了大事，冯蔓琢磨着程朗这边总该有所行动，却不想，这人夜里云淡风轻，明天星期天竟然真还要休息，问自己要不要去看电影。
这时候不是该痛打落水狗吗？不会又心软了吧？
冯蔓刚往脸上和身上擦了香香的珍珠膏，闻言愣住：“你还有闲情逸致看电影呢？”
“明天休息，放松放松也挺好。”程朗不甚在意，“正好你喜欢看电影。”
真是皇帝不急…算了，冯蔓想想程朗性子就是那样，干脆也躺平：“那好，明天我们去看部爱情电影，听说很好看。”
次日一早，两人当真出门约会，春日姗姗而来，冯蔓脱下厚实的冬衣，一袭长至脚踝的粉白格子连衣裙蹁跹化蝶般灵动，与简简单单一身黑色短袖长裤的男人出现在电影院门口。
程朗排队去买电影票的功夫，冯蔓挑了两瓶汽水再买了份零食蚕豆，一瓶橘子味一瓶椰子味，看个电影的功夫，两人坐在一处，冯蔓吃着蚕豆喝着汽水，手上腾不出空闲就将东西都给程朗拿着。
电影散场时，程朗手上一瓶椰子汁，修长的两指之间还夹着一份袋子。
两人走出影厅，冯蔓仍和程朗积极讨论着电影情节，爱情电影讲述了一对从小定娃娃亲的同村青梅竹马因为女方搬家离开失散，长大后再见没认出对方，期间经历各种波折，最后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小演员都演得好好，从小定的娃娃亲，结果阴差阳错被拆散，长大后还没认出来对方，两人差点和其他人恋爱结婚了，幸好啊…这就是该是你的肯定跑不了。”冯蔓再喝一口橘子汽水，实在是吃饱喝足吃不下了，却被程朗将手中的还剩下一指宽的汽水拿走，仰头饮尽。
程朗看电影时沉默安静，吃喝也少，这会儿负责扫尾工作倒是尽心。
将剩下的橘子汽水和椰子汁喝完，十来颗蚕豆喂冯蔓几颗，自己再吃几颗，便全部解决干净。
包装袋子和瓶子一扔，程朗眉目冷峻，终于发表对刚刚看的爱情电影的评价：“既然认不出对方，也走散了，就说明有缘无分，这电影拍得不现实。”
甚至，他隐隐觉得这电影有些针对性。
哦！
冯蔓没想到程朗还有这样的艺术细胞，听着很有影视剧点评的想法哎。
“不过我倒不觉得，电影就要梦幻嘛，你不觉得从小的娃娃亲对象再重逢相遇相爱很浪漫吗？”
程朗：“…”
喉间一哽，男人艰难吐出几个字：“不浪漫。”
冯蔓收回这男人有艺术细胞的话，直男，太直男了！明明就很浪漫！
两人从电影院离开再去街上转了转，听闻百货大楼新进货了一批港城来的进口丝巾，冯蔓到柜台试了试，比墨川本地丝巾贵上三倍的价格，手感确实柔软舒适得惊人，薄如蝉翼的丝线交织，色泽清透，一条十五块钱竟然也觉得值了。
其他试戴或是抚摸几下的女同志多是看看，再一眨眼就见冯蔓干脆利落买下，不由咋舌。
有年纪大些喜欢多管闲事的看向冯蔓身旁的高大男人：“同志，你不看着点你媳妇儿啊？这一条丝巾能买多少猪肉了！哪能这么败家。”
冯蔓刚从售货员手中接过丝巾，闻言不由蹙眉，自己又没花其他谁的钱，怎么还被陌生人点评上了，不过不待冯蔓反应，身旁的男人已经开口。
程朗看着管着闲事的大姐，冷冷道：“我挣的钱不让我媳妇儿花，难不成让你花？”
随口管个闲事的大姐：“…？嘿，你这小伙子会不会说话，没大没小的。”
大姐的男人听闻自己媳妇儿被人埋汰，正要撸起袖子耀武扬威，结果一扭头见到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高大男人，立刻蔫了，拽着自己媳妇儿就往外走：“你都不认识人，跟人掰扯干啥！待会儿要是打起来，我都打不赢！”
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还挺不客气把人一句话刺走了，这性子，其实还挺有睚眦必报的反派潜质呢，可惜也就是这一会儿，程朗平时都不这样。
在百货大楼消费一圈，冯蔓再给自己和程朗各买了一身衣裳，回家路上不由好奇：“你说我花我自己和我男人的钱，怎么还能有外人来叽叽歪歪。”
程朗轻笑：“管他们做什么。”
“就是，何况我花钱也不厉害啊，也没把我们家花穷。正所谓，会花钱才会赚钱，能花钱才有赚钱的动力。”冯蔓向来不爱抠抠搜搜省着，花自己能力范围的钱多正当。
程朗倒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理念，看着古灵精怪的女人，薄唇微勾：“你这个想法倒是很先进。”
和程朗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其他人要么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比如接触过的大部分矿工和家属，要么花家里长辈的钱不手软，不像冯蔓，自己很有本事挣钱，也花得心安理得。
“放心，我花钱的速度肯定赶不上挣钱的速度的。”冯蔓逗趣程朗，歪着脑袋朝男人眨眨眼，“不会把你的小金库花光。”
程朗被冯蔓的笑眼笑到心口上，余光瞥见前方家门口停留的几个熟面孔，气定神闲道：“没事，随便花，有人给我们送钱来了。”
嗯？
冯蔓一抬头，自家门口赫然站着解放矿区的人，打头的便是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他们身后是尤长贵的秘书与瘦猴。
尤长贵开门见山，当真求着来给程朗送钱：“程朗，你的矿区到底挖到稀有金属矿没有？要是真挖到了，我们矿区和钢铁厂的订单转给你。”

第64章
哇！
真的是上赶着送钱来了！
冯蔓眸光微亮, 瞬间明白解放矿区的困局。
尤建元自己坑自己，原本开采矿产失败顶多是内部问题，可他大张旗鼓邀请省委领导莅临, 再在省委领导的赞许下与推动下和几大钢铁厂签下大额订单合同, 供应提炼的钒用于炼钢。
本来是尤建元大出风头，靠着这次矿山开采助力自己和二叔尤长贵一举得名, 甚至能挤兑掉童华锋, 真正掌控矿区实权的大事，谁料，红山开采出大问题，真的只有面上一层矿产，地下什么都没有的消息给了两人当头棒喝！
陈兴垚的预测完全正确, 尤建元因急功近利迷了眼，完全没有验证后续便将事情闹大, 甚至惊动了省委领导，夸下海口，能指着这座金山支持墨川的生产建设, 现在可好…
如今上哪里交差, 怎么给省委领导看稀有金属矿产，又拿什么供货给钢铁厂！
思来想去难以交差, 尤建元急得嘴角冒泡, 尤长贵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时候瘦猴却探听到重要情报, 据说红星矿区挖到了稀有金属矿钒, 此前的一切都是烟雾弹。
这个情报无异于久旱后降下的甘霖，尤长贵终于见到希望，想着干脆用红星矿区开采的矿产顶上, 解解放矿区的燃眉之急，也算将功赎罪，将大事化小。
也是因此，两人带过来同程朗商量的心腹是瘦猴，而非尤建元一直最信任的秘书刘雷。
尤长贵清楚自己侄子和程朗过去的恩怨，可现在不是惦记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给省委领导交代，怎么解决钢铁厂的订单合同！
“程朗，你的矿区规模小，能签的订单也不多，这可是和全省规模最大的几个钢铁厂合作，大好的机会，你…”
“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程朗勾唇一笑，带着几分讥讽与漫不经心，“我的矿区小，吃不下这么大的订单，请回吧。”
尤长贵万万想不到程朗竟然会直接拒绝自己的提议，不过这人没有否认开采到稀有金属矿产的事，侧面验证了瘦猴的消息准确，尤长贵稍稍镇定，总是看到了解决这件事的希望。
“程朗你不要意气用事，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和建元过去闹得有些僵…”尤长贵清楚这时候需要软化和缓和关系，主动充当老好人，“也是建元太冲动了些，如今大家不如冰释前嫌，合作共赢。”
冯蔓在一旁听着，感慨尤长贵果然是老江湖，能屈能伸，以前就假装老好人，在尤建元背后当幕后大佬，现在面临危机，反而说得像是来施舍给程朗订单，真是个老狐狸！
偏偏老狐狸遇到的是油盐不进的后生，程朗依旧不为所动：“共赢？呵…这样的机会你们找其他人吧，我没兴趣。”
说罢，程朗单手揽在冯蔓腰侧，一同进屋。
“喂，程朗，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尤建元忍气吞声跟着二叔来低头，这会儿仿佛脸面被程朗踩在地上再碾碎，当即追着两人的脚步往里，不管不顾要冲进门。
只是突然窜出的大黄狗吓了尤建元一跳，当初被追着扑咬的阴影瞬间闪回，惊得尤建元慌忙后退，一个没站稳直直歪倒，眼看着要砸到瘦猴身上…
冯蔓亲眼看见瘦猴装着惊慌失措，在混乱中朝旁边一闪，尤建元便哐当倒地，摔了个四丫八叉，狼狈不堪。
趁着外头兵荒马乱的时候，程朗一声吹口哨声唤回小黄，铁门再重重关上，终于赢来几分清静。
冯蔓难得看到小黄狂吠的模样，揉着狗头，奖励英勇的大狗狗一根排骨：“小黄今天好棒！汪汪叫着把尤建元都吓得摔了，简直是历史性的突破。”
程朗扫一眼又装模作样起来的大狗，摇着尾巴乖巧蹭了蹭女主人手心，接着乐呵呵啃骨头，倒也没戳穿它，只低声道：“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小黄吐出骨头，抽空叫两声似乎在回应男主人的话：“汪！汪！”
冯蔓担心程朗心软，当天夜里便一个劲儿给他灌输拿乔思想：“他们倒是想得美，这时候来合作共赢，你不会真要答应吧？”
现在是尤建元叔侄有求于人，肯定不能便宜他们。
程朗一副受教的模样：“放心，不会，听你的。”
冯蔓这才勉强放心。
“不过瘦猴跟着尤建元一起过来，他之前的秘书刘雷却不在，这是要篡位了？”冯蔓稍稍琢磨便能明白，尤建元突然得知程朗矿区开采出稀有金属矿，必定是瘦猴告的密，正可谓是一石二鸟。
既帮瘦猴建立了在尤建元那处的信任，甚至隐隐超过刘雷的地位，又将尤建元叔侄引到此处，反而上门求合作，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程朗剑眉微挑，没想到冯蔓瞬间想明白其中关节，眼底闪过惊艳之色：“嗯，我让瘦猴去放的消息，现在尤建元重用他已经快和刘雷齐平了。”
能带来死对头的独家秘密，瘦猴自然被尤建元看到了价值，几乎要将刘雷比下去了。
接下来几天，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又找了程朗几次，过去耀武扬威，现在却被拒之门外，眼看着到了和钢铁厂约定的交货日期，却束手无策。
几大钢铁厂负责询问交货进度，尤长贵和尤建元只能一拖再拖，甚至惊动到省委领导，这才支支吾吾交待实情。
稀有金属矿产泡汤，压根儿就交不出货！
尤长贵和尤建元从没受过这样大的打击和耻辱，被区委开发办黄主任甩脸色，被张区长一顿痛骂。
“尤长贵同志，尤建元同志！”张区长也面上无光，猛拍办公桌，怒气冲冲，“你们知道我今天在省委开会遭遇了什么？杨副书记指名道姓我们阳平区谎报矿产，愚弄领导，影响钢铁厂生产建设进度，让我回去自省，整改！”
虽说省委副书记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可不怒自威中的批评意思已经令人冷汗涔涔，张区长从来在这样的大会上被当众点名批评，是何等的耻辱啊，几乎快将头埋到地下。
“张区长，这件事是我们的错！”尤长贵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得罪了区长，心里发慌不止，只能强装镇定，“我们一时大意，对矿山开采做出错误判断，实在愧对区委的信任和重视，我们愿意接受处罚…”
“处罚？”张区长横眉冷对，难得地怒气形于色，“你们什么处罚能弥补整个阳平区的名声？修复被上级领导质疑的信任危机！现在几大钢铁厂等着你们交货，你们拿什么交货，又怎么交代！拖慢了生产建设进度，你们谁又能担这个责！”
尤建元心中愤愤不平，怨恨陈兴垚不极力阻止自己，怨恨那该死的红山底下竟然没东西…这会儿更是怨恨程朗见死不救：“张区长，我们矿区还有很多矿山，可以再试试，万一采出来…”
“还采什么！”张区长几乎快要被这个蠢货气死，“解放矿区要是没人了，趁早关门，由得你瞎折腾？你们矿区回去好好自省，我看人事变动重组也是必须的！”
张区长一句话几乎是盖棺定论，尤长贵险些站不稳，最后还是被侄子搀扶着走出的区委。
“二叔，我看那张区长实在是太狠了，有必要吗？”
——啪的一声，尤建元未说完的话因一个巴掌中断。
左脸火辣辣得疼，尤建元捂着脸难以置信，向来疼爱自己的二叔竟然会动手。
“你当真是个废物！现在弄成这样，怎么收场！区委到省委都惊动了，都知道你干出的好事！还连累我…”尤长贵再说不下去，忙着回矿区疏通关系，力求将事情影响减小。
而当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离开区委大楼没多久，便有流言流窜，墨川有个矿区开采到稀有金属矿产的消息不胫而走。
三天后，冯蔓在摊位上听来往矿工窃窃私语，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解放矿区解除尤建元的主任职务，降为最普通的矿工级别，原因是急功近利，对矿区和合作的钢铁厂造成重大损失。
至于尤长贵，犯了失察的错误，没有及时制止尤建元的错误行为，停职三个月，处罚工资一年。
冯蔓同程朗八卦：“那尤长贵是放弃侄子，保全自身了？”
“没错，错误全部让尤建元担了，他现在就想以退为进，等风头过了再出来。”程朗没想到这个老狐狸倒是够狠。
“啧啧，那叔侄平时狼狈为奸，现在倒好，大难临头各自飞。”冯蔓乐得见到这样的戏码，只是以尤建元的小心眼，难保不会对自己二叔也记恨上，兴许还有好戏看。
尤建元被亲二叔尤长贵放弃，亲自踢出解放矿区管理层，基本可以宣告未来无望，如今到底是保全一点后台够硬的尤家的颜面，这才没有直接把人开除。
冯蔓和程朗从风言风语中大概听说尤建元和尤长贵在办公室大吵一架，很明显，牢固的叔侄关系之间已有裂痕。
晚饭时间，一大家子吃着瓜热闹许久，范有山见大人高兴，又趁机提出喝汽水碰杯庆祝，被亲妈火眼金睛看穿意图，直接制止。
董小娟冷酷无情：“还喝？当心缺牙齿，丑死了，以后媳妇儿都娶不上。”
范有山嘿嘿咧嘴笑：“我才不会嘞！”
冯蔓跟着吓唬小孩儿：“掉牙齿多难看啊，小山少喝点汽水。”
范有山用舌头抵了抵牙齿，探索到所有牙齿都在，这才放心，大人真讨厌，就爱吓唬人。
范振华欣喜不已，又好奇自家矿区怎么还不顶上：“现在我们还不去找领导上报吗？正是好时候啊！”
解放矿区开天窗，根本交不出稀有金属矿，红星矿区的机会就来了。
程朗却不着急：“已经安排人把消息放出去了，这件事一定要领导来找我们，我们不要主动去找领导。”
平时主动邀约都见不到的上级，这时候却要吊足他们的胃口，程朗势必要拿到好价订单。
晚饭后，男人们收拾残局，程朗更是悠闲自得，再张罗着和表哥给葡萄藤架上两根木架，将树藤缠绕，四四方方的阴凉藤架初具雏形。
翠绿的藤蔓在木架子上蜿蜒缠绕，无边无际地蔓延，围拢成清幽雅致的绿色天地，树下的摇椅轻摇轻晃，时间似乎都变慢了几分，冯蔓正悠闲躺着闭目养神，头顶阳光自树藤缝隙流泻，在明眸善睐间留下斑驳光影。
直到夜色深沉之际，摇椅才渐渐停止，众人各自回屋休息，冯蔓起身同样准备回屋，却听到门外一声口哨声。
迅速转头看向男人，冯蔓眼睛亮晶晶的，猜到了什么：“是不是瘦猴过来了？”
程朗点头。
瘦猴趁着夜色赶来汇报情况，带来了尤建元的最新消息：“尤建元前天和尤长贵大吵一架，回去之后骂骂咧咧的，都没避着我和刘雷。现在他在矿区什么都不是，估计要给个闲散位置养着，掀不起风浪了。”
冯蔓点点头：“他二叔也是个狠的，直接弃军保帅。”
程朗看向瘦猴：“你的卧底工作看来可以提前结束…”
“朗哥。”瘦猴听到这话，有些哭笑不得，“尤建元今天单独找到我，说现在只信任我，连刘雷都不信了，怀疑刘雷听他二叔的。他让我，让我卧底去他二叔身边，帮他打听消息。”
冯蔓喝口水的功夫差点呛着：“咳咳，你，瘦猴，你这是几重卧底了？”
难不成瘦猴是什么先天多重卧底圣体！人人都要他当卧底！
程朗显然也有些意外：“尤长贵会答应？”
“尤建元说想让他听话总要有点甜头，让我代表他去办事，他二叔会答应。”
“不然还是算了吧。”冯蔓看着瘦猴卧底许久也算尽心尽力，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瘦猴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余光看向程朗，见他没发话，淡淡的眼神扫来，瞬间警醒：“不用了，我当卧底有经验，还是帮朗哥做事吧！”
冯蔓没想到这人如此有追求和勇气：“那你小心行事啊。”
“我知道的，嫂子。”多重卧底瘦猴很快又趁着夜色离开，无声无息隐匿在黑暗中。
冯蔓目送瘦猴离开，同程朗一道回屋时仍在感慨：“瘦猴怎么被谁都要求当卧底啊，也挺不容易。”
“可能他就适合干这个。”程朗确实发现瘦猴有这方面天赋。
两人说了会儿话，程朗将堂屋大门锁好，暖水瓶拎到墙角的功夫，冯蔓已经靠在床头，捧着自己的小人书认真阅读。
男人的脚步声逼近，冯蔓在忙碌中抬头看一眼，却见程朗捧上他的经济学书籍装模作样，当即小脸一红。
“你又看那个做什么。”两人都实践完了一本小画册的内容，冯蔓觉得空气都燥热了几分。
偏偏程朗一派正经：“我看的新的一本，当初书摊老板给我推荐了三本。”
冯蔓：“…？”
什么，黄黄的小画册竟然还不止一本！
这一晚，冯蔓领略到了程朗刻苦钻研新的小画册的努力，还真是学无止境。
整个三月正是吃香椿的好时节，程玉兰闲着没事替冯蔓采摘鲜嫩香椿芽儿回来，一个个香椿鸡蛋饼便上了冯记的吃食摊。
两毛一个，因味道清香，又是应季食物，颇受欢迎，客人们原本来买烧饼或者烤面时见着总爱带一个，满口都是鲜嫩滋味。
一大盆香椿鸡蛋饼竟然是比其他吃食还先卖完，董小娟又惊又喜：“要是一年四季都能卖就好了。”
冯蔓笑了笑：“要真是一年四季都能卖，这东西行情反而不好了，就是一年只能这一个月吃到，所以才珍贵，大家上赶着吃。”
晚饭点卖完后，三人收拾着回到家中，袁秋梅和董小娟将装过食物的器具清洗干净，冯蔓在屋里对了对账，看着每个月面粉、面条、各种佐料以及包装袋的进货价，正低头算账呢，就听外头闹哄哄一片。
仔细一听是表嫂激动的声音。
“真成啦？”董小娟听刚回家的丈夫带来好消息。
范振华抹一把脸上的汗，捧着媳妇儿递来的搪瓷盅仰头喝下大半，兴奋道：“成了！开发办黄志毅主任亲自上门来找的阿朗，阿朗一开始还跟他装糊涂，最后黄志毅松口说替我们争取福利，阿朗才答应，现在合同都签了，就是解放矿区没吃下的几个钢铁厂的大订单！”
自去年开始，红星矿区这个规模不大的小矿区一直是小打小闹地过活，如今四笔大订单到手，全是每个月几十万的生产订单，哪能不让人兴奋！
范振华心潮澎湃起来：“阿朗说了，给所有工人每个月再涨五十工资！这几个大家辛苦了，还要额外发奖金！”
这么一算，工资加奖金，像范振华和周跃进这样级别高的矿工基本能拿三百五十块左右，那是实打实令人羡慕的高工资！
董小娟差点欢呼出声，忙往屋里喊：“蔓蔓，快出来听听好消息！”
冯蔓心里早有预料，原身娃娃亲对象所在的矿区必然是顺风顺水的，只是没想到如此争气！
这天夜里，程朗回来的时间颇晚，冯蔓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点时，才听到外头的动静。
“我听表哥说了好消息了！”冯蔓打心底里为丈夫高兴，矿区可是取得了历史性突破！
程朗被媳妇儿亮晶晶的杏眼看进心口上，跟着弯了弯唇：“确实是好消息。”
程朗这一天当真是忙碌。
黄志毅听闻程朗矿区开采出稀有金属矿产时还有些半信半疑，毕竟之前可是四处流传程朗矿区什么都没采到，投资的钱都打水漂了，如今风向一变，倒是令人奇怪。
后来当黄志毅再听说，前几天尤长贵和尤建元几次上门找程朗，像是要谈什么合作，心中便确定了几分，程朗矿区十有八.九采出了稀有金属矿，不然尤长贵叔侄不可能在紧急时刻一直分心找程朗，必定是觉得程朗矿区的稀有金属矿能挽救局面，帮助解放矿区摆脱这次的困境。
黄志毅安心等了几天，原本以为程朗必定会上门自荐，争取解放矿区都没拿下的合同，这种天大的好机会，是个人都会把握，结果却一直没等到人前来，最后只能自己登门。
程朗早算到这一手，特意没上赶着去推荐自己，反而利用流言与引诱尤长贵叔侄几次上门求合作的事实让黄志毅确定自己的价值，如今要黄志毅亲自上门，倒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去年被尤建元送礼讨好影响的黄志毅颇为针对程朗，哪里能料想到有朝一日会主动上门劝说程朗接下大笔订单。
面对黄志毅关于稀有金属矿的问询，程朗则是装模作样起来，只道之前担心开采的稀有金属矿只是表面一层，底下有没有也未知，很难说清楚，毕竟去年自己带队开采的金银山也是这样小心谨慎地确认后才敢上报的。
黄志毅一是惊讶从程朗口中得知去年被省委表彰的金银山开采是程朗带队的，二是隐隐能听出程朗像是找借口又像不是找借口。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挽救阳平区在省委领导面前的形象是当务之急。
为此，黄志毅确认了程朗矿区的开采报告，再三核实确定了来凤山地下有大量稀有金属矿产，这便主动为其牵线，为了表示重视和救急的鼓励，甚至为其和几大钢铁厂谈下更大金额的订单，比解放矿区早先的订单更大。
冯蔓觉得自己男人出息了，还知道以退为进吊着开发办黄主任了：“当初他帮着尤建元给红星矿区使绊子，现在倒是风水轮流转，开始上门‘求’你办事了。”
“签合同前，我还要求他做了一件事。”程朗向来睚眦必报，哪怕等待良久也不会忘，“去年被尤建元抢走功劳的事，黄志毅会替我们上报，省委会撤销对尤建元的表彰。”
“那尤建元真是要气死了。”冯蔓想想尤建元落水狗的模样便忍不住笑意，“你们矿区接下这几笔订单，以后可是能数得上名号的矿区了。”
程朗心头规划颇多，一步步走来到底是迈过了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步：“等订单资金到位，加大生产和开发，同时要重新规划职务，给工人们涨工资，还有，我准备给矿区改名。”
如今的红星矿区是程朗接手上一任老板留下的名字，当时就没改动过，现在矿区发展突飞猛进，倒是可以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冯蔓好奇：“改什么名？”
程朗目光坚定：“金安矿区。”
冯蔓：“…？”
听着名字觉得不对的冯蔓愣住，金安矿区不是书里最大最厉害的矿区吗？甚至是书里那位神秘的反派大佬的旗下的产业，难不成是以后那位反派大佬会收购程朗的矿区？
那位原身娃娃亲对象一生中的贵人反派大佬到底是谁呢。
冯蔓再次小心翼翼试探：“你这一路走来，除了你师傅和小姑她们，还有没有什么对你改变和帮助很多的贵人啊？”
程朗今天心情不错，再听媳妇儿问到这个问题，脑海中突然想到一个名字：“蒋平倒是算一个。”
没有蒋平，哪有如今自己的媳妇儿。
冯蔓：？？？
啊？难不成蒋平才是那位反派大佬！

第65章
蒋平就是书里帮助原身娃娃亲对象颇多的贵人？是那个反派大佬？
不可能吧, 蒋平的模样和气质和反派大佬相去甚远，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啊。
冯蔓继续试探：“蒋平怎么是你的贵人了？他在电子厂的工作不是还是你介绍的吗？”
真要算起来，程朗倒像是蒋平的贵人。
程朗目光幽远, 不知落在何处, 骤然警惕道：“以前在一些事上帮过我，也算对我有恩。”
“哦。”冯蔓缓缓打消那个惊人的念头, 看来是以前儿时的帮助, 应该和提携娃娃亲对象一生的贵人无关了。
她就说嘛，蒋平怎么可能是什么反派大佬。
……
程朗接下来的日子格外忙碌，毕竟拿下四笔大额钢铁厂订单，需要核实的流程不少，矿区更需要加大生产, 各种设备翻新，每天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就连星期天也有大半时间泡在矿山上。
冯蔓这边倒是要轻松不少，生意稳定，身后的商业街依旧如火如荼地修建, 冯蔓琢磨着店铺盘下后, 不论是经营规模还是食材选购都要更进一步，到时候便能多谈合作。
毕竟如今生意越来越好, 所有原材料需求增大, 这样的情况自然可以谈下更低的进货价。
这事儿，袁秋梅倒是自告奋勇：“我们家隔壁邻居的老家就在墨川乡下, 她能收鸡蛋, 比市面上便宜几毛钱。”
去年夏天冯记卖卤鸡蛋时曾在菜市场批发过鸡蛋，零售价1块2一斤，批发价1块一斤, 袁秋梅家邻居的意思能做到一块以下，还是新鲜农家土鸡蛋，听着确实不错。
“那成，待会儿可以过去看看，要是鸡蛋没问题倒是可以收。”成本能压低自然更好，毕竟东西都是一样的。
袁秋梅接下任务，当件大事搁心里。
当天中午，董小娟回屋做饭，冯蔓同袁秋梅一道去她家，见到了袁秋梅口中的邻居周艳。
周艳上个月刚从乡下来和在矿区工作的男人团聚，如今也没有工作，全靠丈夫一人工作养家，听说有人想收鸡蛋，立刻眉飞色舞地从自家篮子里给两人看看鸡蛋。
“这都是我们家自己养的，那老母鸡养得肥，下的蛋贼香，我们家平时炒鸡蛋那味儿都比别家香。”周艳能说会道，嘴皮子利索。
冯蔓看着这农家土鸡蛋自然能分辨，周艳家鸡蛋小巧，多是肉色蛋壳，色浅，再见周艳利索地打了个鸡蛋到碗里，蛋清清澈粘稠，蛋黄个头大，呈深黄色，倒确实是不错的鸡蛋。
“周姐，你家鸡蛋有多少？价钱怎么算的？”冯蔓不喜欢兜圈子，当即跟人谈起生意，“我们一天估摸要一百个鸡蛋。”
像这种散养的土鸡蛋个头偏小，冯蔓报的个数稍稍加了些。
周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生意，自家养鸡下的鸡蛋都得爹娘坐牛车拿去镇上摆地摊卖，一斤七八毛钱，有时候还不好卖，毕竟镇上供销社也在卖鸡蛋，要是价钱一样能卖出去，地摊上也多的是村里人来兜售的，生意不好做，还得长途跋涉走很远，现在真有大客户定这么多，她哪有不答应的。
“我们家没那么多，一共养了15只鸡，一天差不多有七八个鸡蛋，不过我们村里家家都养鸡，能收！”周艳脑子灵光，就怕到手的生意飞了，琢磨自己可以去收鸡蛋供给冯记，“九毛钱一斤就行，不对，我去多收点，能到八毛！”
外头市场上批发价一块钱一斤，要是直接收农村散户的鸡蛋八毛钱一斤，每天也能节约一块八的成本，一个月下来就是五十五块钱，相当于一个普通工厂工人三分之一的月工资，很是可观。
冯蔓觉得这个价钱给的公道，自然不管周艳实际能收多少钱，中间差价就是人家辛苦跑腿该赚的：“可以，八毛钱一斤我收了，你看看怎么方便怎么来，三五天送一次货是最好的，鸡蛋超过十天就过了最佳口味时期，时间太短你也辛苦。”
周艳没想到冯蔓这么爽快，当即应下：“我马上回趟老家，肯定给收好！”
不出一天时间，周艳便利索地送来了第一批鸡蛋。
周艳几乎把村里所有人家的鸡蛋都收了，总共三百五十三个，六毛钱一斤的收购价，自己能挣两毛的差价当辛苦费。散户也高兴，毕竟不用辛苦去镇上摆摊一天，兴许还卖不出去，直接就有人长期稳定收购，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事儿弄得急，我先搜刮得干净，有三百五十三个，等过几天再回去一趟，又能下新的蛋了，大伙儿也愿意留着鸡蛋。”
冯蔓看着几摞用稻草包好防磕碰的鸡蛋，不少鸡蛋上还站着新鲜的泥土和鸡屎，真是纯天然。
袁秋梅和董小娟搬出大称一摞一摞地称，总共是9斤2两，价钱7块3毛6分钱，冯蔓给人付了7块4毛钱。
见周艳收下钱还要再找零4分钱，冯蔓忙阻止她：“周姐，那4分钱不用找了，你跑一趟也辛苦，留着买水喝。”
周艳觉得冯记老板敞亮又大方，却坚决不占人便宜，仍是把4分钱递了过去：“我辛苦费有的，不过咱们明算账，这事儿除了我，连带着我们村里人都赚了，也得感谢你！”
今天在村里，周艳可是享受到从未有过的待遇，不少大爷大妈都夸自己有出息，进城一个月竟然能带着大伙儿一起挣钱了，实在了不得。
冯蔓看周艳做事活泛却又坚持原则，倒是没再推辞，收下找零将人送到门口。
董小娟和袁秋梅将鸡蛋收到空置的屋子里放着，相当于一个小型仓库，这买个带院子的大平房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要是住在拥挤狭小的筒子楼，哪里能有这样的“仓库”。
鸡蛋进货价拿得更低，香椿全是现成在山上采的，等需求量渐大，冯蔓同给小姑和她一块儿采摘的大姐以一斤两毛的价格收了香椿芽儿。
天气转热，鱼汤下市，摊位上主营的依旧是招牌鲜肉千层烧饼、炒面，以及新加的应季香椿鸡蛋饼。
也正因为当季，冯蔓改良过的香椿鸡蛋饼在三月成了最受欢迎的食物，每天都是最早卖完的。
三月下旬，生意依旧红火，冯蔓去摊位上帮忙，东西刚放好，不少客人就拥挤着靠近买吃食，其中不乏从别处来的。
“冯老板，两个烧饼两个香椿鸡蛋饼再加一份炒面。”
冯蔓听着声儿有些耳熟，定睛一看是自家印刷包装袋的印刷厂车间组长车常青和他的组员姚斌：“车组长，有事过来忙？”
“是，正好经过你们这儿，想着来尝尝冯记的烧饼。”车组长付了一块九毛钱，接过三个油纸袋子，还能在袋子右下角看见自家印刷厂的印刷成果。
冯记生意太好，双方没多聊几句，冯蔓就又招呼客人去了。
车常青和工人姚斌去木材厂看了材料，正好经过矿区附近，远远望见生意火爆的冯记，不由羡慕。
“这东西卖得不算便宜，还有那么多人买，怪不得冯记一个月能在我们那儿定大几千个袋子。”车组长琢磨印刷厂生意一般，冯记一个私人摊子竟然还成大客户了。
姚斌看着冯记面前大排长龙，两眼都在冒光：“我们一个袋子才卖她一分钱，看看她往里头装个烧饼就卖五毛，我们的袋子真是太便宜了！”
“油纸袋子不都是这个批发价，人家拿的量多大。”印刷厂生产的印刷了文字和花样的油纸袋子，少量是一分五厘一个，大量则是一分钱一个，冯记自然是大量批发价。
“车组长！那你也得分人啊。”姚斌越看冯记越眼红，“冯记生意那么好，赚那么多钱，哪能和其他人的价钱一样，收她两分钱一个袋子，她们也能赚很多！当初我们跟她定价就定亏了，现在再不涨点儿，更亏！”
车常青已经走出老远，听姚斌这话却是有些心动，回头远远望一眼，冯记的生意实在是好，听说区长和副区长都买过她家吃的，一分钱一个的油纸袋子真是便宜了！
姚斌越想越不平衡：“你看看她们一天得卖多少吃的，估计一天都能赚一两百块吧！难不成那么抠门，油纸袋子两分钱一个都不愿意出？白瞎我们给她印得那么好，看看这袋子，印刷多清楚，兴许她们生意好都亏了我们袋子好看，我们也有功劳的！多卖一分钱是我们该得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车常青的心坎里，是啊，冯记挣那么多，自家的印刷的油纸袋子也有功劳吧，这价真得涨！
……
摊位经营快一年，三人配合默契，各项流程也轻车熟路。冯蔓如今只准备核心酱汁调料，亲自动手的活干得少，只要没有意外情况，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个习惯就是对账，再每个月对一次总账，再下发工资。
每个月月底，像各个环节的原材料费用就是每个月对一次，三月三十一号，冯蔓清算总账时，却发现有个数据不大对。
“秋梅姐，咱们的油纸袋子钱是不是不对？”冯蔓看见昨天一批购置的一千个油纸袋子的费用是二十块钱，一个两分，之前都是一千个十块钱，一个一分钱的。
袁秋梅从窗口探头望来：“昨天我去印刷厂拿袋子，人说涨价了，什么纸涨价了，印刷材料也涨了。一分一个涨到两分一个。那时候不是急着取货嘛，我就先拿回来了，转头忘了跟你说。”
冯蔓点点头，真是涨价也无可厚非，不过倒是没听其他店铺提到什么涨价的。
几天过去，油纸袋子再次用完，冯蔓这回跟着袁秋梅往印刷厂去看看情况，进门前正好看见印刷厂隔壁的蛋糕店有人出来，当即调转方向跟上。
袁秋梅疑惑：“我们不是去印刷厂？”
“先去买点蛋糕。”
冯蔓带着袁秋梅上蛋糕店选了一斤虎皮蛋糕，付钱一块五的功夫，状似不经意问道：“老板，你们家油纸袋子挺好看，上头还印着字和花样，这袋子多少钱印的啊？我准备开个饭馆卖吃的，也想学一学。”
蛋糕店老板大方推荐：“就隔壁印刷厂印的，一百个袋子两块钱，算下来一分一个，它家质量还可以，印的字和花样都清楚。”
袁秋梅听到这话惊诧，怎么蛋糕店还是一分一个啊！
冯蔓却不大意外，又问道：“那会不会一天到晚涨价，你也知道，开门做生意的，真遇到隔三差五涨价的多发愁。”
“不会，我在他家做了十年了，就涨过一回价，还是改革开放大家日子好起来之后，从五厘涨到一分钱一个，现在都五六年没涨过，轻易不会涨的。那街对面的包子店和小饭馆都是在他家做的油纸袋子，大家都一个价，一分钱一个。”
冯蔓拎着一油纸袋子的虎皮蛋糕离开，听袁秋梅道：“这印刷厂怎么单独给我们涨价！太过分了！”
“去印刷厂问问。”冯蔓倒不是不能接受有原材料涨价的情况，可要是区别对待就过分了。
冯蔓当初找的这家印刷厂是附近规模小的厂子，也愿意供货给私人老板，单量不多也出，合作起来还算愉快。
这会儿接待两人的便是当初谈妥价格和数量的车组长。
“车组长，听说现在印刷的油纸袋子涨价了，我们做生意的成本可是又高了啊。”冯蔓状似打趣的开门见山。
车常青没想到冯记老板专程过来，又听她提到涨价的事，当即有些心虚：“是啊，最近什么材料都涨价了，木材涨价，纸张涨价，桐油涨价，什么都在涨。以前一分一个做不走了，现在才涨到两分一个。”
担心冯蔓提出质疑，要真仔细问起来，车常青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尤其这种事情随便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他也心虚。
可姚斌说得对，看着冯记生意那么好，自家印刷厂却只能赚一分钱一个的袋子钱，心里到底不平衡。
既然冯记赚钱多，多花点钱买袋子怎么了。
出乎车常青意料的是，冯记老板听到这话倒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应下，一副颇为积极的模样，取了新一批袋子，付了钱，这便离开了。
袁秋梅倒是奇怪，明明打听到这印刷厂区别对待，就涨了冯记的，自家老板却一句话不说，好歹也得跟人理论理论。
难不成要忍下来？
袁秋梅心里正犯嘀咕呢，却听冯蔓道：“这几天我们重新找个印刷厂，等敲定了，后面就不在这家做了。”
袁秋梅万万没想到，冯蔓直接不在这家做了！也太迅速霸气了！
“这家不老实，就算跟他们掰扯着把价钱降回去也是浪费时间，保不齐以后还有没有恶心事。”冯蔓快刀斩乱麻做了决定，等找好新的印刷厂再直接摊牌，结束生意。
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直接了断才是对的，别妄想能干出这种区别对待占便宜事情的人以后能改好。
从印刷厂回到家中，董小娟几人已经吃了午饭，给冯蔓留了饭菜，待听冯蔓说起合作快一年的印刷厂干出这种恶心事，当即怒了：“不行，不骂一顿那人，都消不了气。”
冯蔓轻笑：“那正好，到时候我们找好新的印刷厂去摊牌的时候，表嫂你去骂。”
董小娟叉腰：“行，让他们给我等着！老娘骂架可厉害。”
“老娘也厉害！”董小娟话音刚落，就见吃了午饭出去玩了一圈的儿子学着自己的模样，叉腰自称老娘。
“嘿，你小子，还老娘？”董小娟十分无奈，半大小子倒是什么都学，偏偏不学好。
范有山嘿嘿笑两声：“妈，我错了错了，你是老娘，我是小子。”
冯蔓朝小山招招手：“去哪儿玩儿了？隔壁燕敏可喜欢跟你玩儿，你上学了她还想着哥哥呢。”
听到隔壁燕敏，范有山又顶着苦瓜脸：“我不跟她玩儿了，到时候她衣裳弄脏了全是灰，我还交待不了。对了，表婶，表叔回来了！我在巷子口见着了。”
“你表叔这个点回来了？”冯蔓看看时间，下午一点，程朗这时候不是应该在矿山上忙碌嘛。
冯蔓的午饭因为印刷厂的事耽搁，倒是赶上了程朗突然回家这顿饭。
饭菜在灶上热着，冯蔓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水管下冲水的男人问道：“你今天怎么中午就回来了？订单的事忙得差不多了？”
“嗯，这阵子几大钢铁厂都派人来矿山检测视察，应该是被尤建元那事整怕了，担心再被耍一通，浪费时间精力。”程朗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脑袋在水管下冲冲水，抬手抹几下脸，再搓了搓手掌，回道，“现在差不多能步入正轨，我准备找你帮个忙。”
“什么忙？”冯蔓眨眨眼，有些好奇。
“你不是会画那些…就你油纸袋子上的东西，我琢磨着要改名了，也搞点这种。”程朗从前倒是不觉得，自打冯蔓的冯记连包装袋都设计过，渐渐也觉出牌子响亮的好处。
两人吃过午饭，冯蔓兴趣高昂，问过程朗想要的风格，回到屋里拿出纸笔便开始写写画画。
金安矿区，这种厂区就不适合可爱风格了，与冯记的两种路线，矿区的logo注重简约利落大方，寥寥几笔，白纸上跃然几种矿产叠放的图画，生动有趣又带着几分艺术设计感。
“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冯蔓推动纸页到男人面前。
程朗在写写画画方面都没有天赋，见到媳妇儿设计的龙飞凤舞的金安矿区四个大字写法与旁边看似简单却越看越有意思的标志，不由眼前一亮：“很好。”
冯蔓知道这已经是程朗的最高评价，不由欢喜：“要是没有什么想改的就这个了。”
“嗯。”程朗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低眉打量冯蔓时，不由回想着她过去学习得多努力，才积攒了一身的才华，“为了感谢你帮忙…”
给钱太见外，程朗想想还是送礼物，只是送什么礼物倒是个难题。
冯蔓什么东西都买过，尤其新出的各种家电也有兴趣，衣服也买得多，程朗越发觉得给自己媳妇儿送礼是件难事，怎么才能送到她心坎上。
难不成真该去找师父讨教？
冯蔓听程朗要给自己报酬，起身准备去睡午觉之际，故意调戏他：“其他就不用了，把你当礼物送我就好了。”
程朗：(☆▽☆）
只是到夜里，程朗才知道，媳妇儿只是让自己帮忙暖床，原来天气预报通知今天夜里要降温了。
倒春寒袭来，月事即将结束的冯蔓靠在男人胸膛感受到滚滚热气，程朗真是够阳刚，这人体温比自己高上许多，冬天便是最好的抱枕，突然降温时懒得腾厚被子，有了他也舒服。
听着男人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冯蔓同他说起白天发现印刷厂区别对待涨价的事，程朗冷冷道：“这种厂子不用合作了，直接断了生意，另外找新的。”
冯蔓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躺在人身上，还要寻到程朗的手掌和他握握手：“我也是这么干的！”
翻身再重新躺下，冯蔓双手环抱在男人腰侧，感受到身下硬邦邦的肌肉，突然想到程朗竟然还和自己一样心狠了？
哇，真是意外。
不待冯蔓多琢磨，又听程朗说起矿区改名后重新规划的计划：“之前接手矿区想着先盘活再说，很多地方不算规范，大伙儿一块儿干，现在接到了几个钢铁厂四笔大订单，煤矿炼焦煤，钒冶炼后都对炼钢有用，也算走上正轨了，所有职位也要重新理好。”
冯蔓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她知道之前红星矿区属于兄弟们一起使力干活，这样的情况在发展早期没问题，可要是发展壮大起来很可能出现职责分配不清，还有使唤不动人的情况，职位规划越清楚，越能避免矛盾。
“那挺好，是该早点规划好，趁着改名一起设立。”
程朗一步步摸着石头过河，过去的工作经验起到用处：“表哥当副矿长，他资历老，又和我这个关系，最能说得上话，周哥技术最好，当技术部主任，春生那小子适合在采购部，国栋在运输队…”
冯蔓听着男人细数规划，越发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只是当听到各种职位时，隐隐想到什么，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改名金安矿区，重新规划职位…
电光火石间，冯蔓突然想起来书里男主和反派大佬作对时，曾经回忆过那位反派大佬旗下的金安矿区在几年前改名没多久发生过一次天灾事故，多年难遇的特大暴雨后，因矿山地势特殊造成矿区塌方，造成不少人受伤，其中不乏刚刚被任命的几个高层领导。
冯蔓震惊地看向程朗，难不成真的是这个即将改名的金安矿区会发生事故？！

第66章
程朗没有发现冯蔓的异样, 宽大的手掌便缓缓贴上了冯蔓的肚子。
冯蔓来月事时，肚子那处容易酸软，有些使不上劲儿, 后来发现程朗体温高, 手掌宽大，正适合当个行走的按摩仪后, 便喜欢上了肚子不舒服时, 让男人给自己揉按。
被调教得相当自觉的程朗此刻主动贴上，尽量放缓力道给媳妇儿暖和肚子，却又听媳妇儿问道矿山上的情况。
“你们开采的来凤山现在怎么样了？工人那么多，安全防护要做到位啊。”冯蔓琢磨着不管是不是书里的那个金安矿区，多提醒安全措施总是没错的。
“放心, 这方面我很注意。”程朗本就是矿工出身，对各项环节也了如指掌, 同时格外重视安全防护措施，“每道流程都要求规范生产，尤其各种搭建的架子也做了加固处理。”
冯蔓倒是对程朗颇有信心, 他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 甚至比如今大部分的煤老板都要重视工人们的生命安全防护，可书里写的那是天灾啊！
依稀回忆起书里的金安矿区是在改名后没多久遭遇一场数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雨, 又因为来凤山地势问题, 冲刷山坡导致原本牢固的棚架松动，这才出现了安全事故, 不少人受伤。尤其尤以该矿区技术最好的主任受伤最严重, 右腿粉碎性骨折，留下了终身残疾，其余人也伤得不轻。
在书里男主的回忆中, 其中有几个除矿长外的高层领导受伤，至于这时候的矿长是谁，受伤与否，倒是没提过。
冯蔓顾不上思考太多，当务之急是要避免这场事故的发生，要真是如书中所说，表哥范振华，技术主任周跃进都可能受重伤，其他工人估摸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至于书里的程朗，这个原身的娃娃亲对象有没有受伤，冯蔓也拿不准。
只是墨川市近来风和日丽，也就是从今晚开始倒春寒，气温骤降，那场几年难遇的大暴雨到底是在哪一天？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冯蔓每晚都没错过天气预报，范有山觉得表婶奇奇怪怪，以前守着电视机是看电视剧，现在倒好，竟然看天气预报看得津津有味。
一连三天，墨川只偶尔刮起妖风，飘点小雨，老百姓换回稍厚的薄外套，完全没有特大暴雨的影子。
冯蔓渐渐放平心态，等暴雨要来总有预兆，只一个劲儿提醒程朗注意安全，甚至特意翻找出几张报纸，指着上面一些因作业不规范，安全生产意识单薄的矿区出现塌方等安全事故，提醒他再加固一下各个棚架。
“反正你不是想改名重组矿区嘛，干脆趁这次直接把各处的内部安全检查也做了，各处加固一下。”冯蔓掸了掸报纸，只听纸页发出清脆警醒的响声，“挺多矿区都不注重这些的。”
这个年代的生产简单粗暴，尚未形成完善的安全生产理念，其实矿区一带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安全事故发生。
程朗倒是没多心，只当冯蔓看到报道被吓到，这才反复叮嘱自己。
心头暖意袭来，程朗自然不好辜负冯蔓的心意，当即应下：“你说得有道理，趁这个机会全部再检查加固一遍正好，以后忙起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
矿区进行各处安全检查和加固，冯蔓看着稍稍安心，等董小娟和袁秋梅去摊位售卖时，自个儿外出一趟看看印刷厂。
接连几日，墨川天气阴沉，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冯蔓换上件薄风衣准备出门，却在门口碰见了刚采了一大背篓香椿芽儿回来的小姑。
鲜嫩翠绿的香椿快要接近应季尾声，估摸再吃个三四天就老了，这香椿鸡蛋饼也快要下市。
“小姑，香椿放这儿就是，你辛苦了快回屋歇歇，我出门去看看印刷厂。”冯蔓帮着取下背篓放到院子里，却听小姑主动开口。
“看印刷厂？你一个人去？”
“嗯，表嫂和秋梅姐去摊位上了，我一个人过去看看印刷质量。”
“那我跟你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程玉兰主动开口，冯蔓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有个人说话，路上倒也不那么孤单。
这几天，冯蔓三人早打听过附近的印刷厂，都是规模稍大的厂家，正规不少，原本不接散户单子，基本是给大型百货大楼、政府单位或是学校提供印刷服务，这回肯接散户单子，倒是因为冯记的名气。
如今在阳平区赫赫有名的冯记几乎无人不知，老百姓爱吃，听说区委领导也吃过，这名声自然广为流传。
冯蔓这回过来就是看看联系的三家印刷厂的印刷质量，再具体谈价钱和数量。
程玉兰知道侄媳妇儿的摊位生意好，不过到底没有深入了解过，偶尔去摊位帮帮忙也是少数，这回跟着冯蔓出来，看她仔细辨别油纸袋子上的印刷文字和花样，与厂家负责人商量改进措施，细到笔画粗细，占据袋子的位置，倒是显出几分与平时温柔和气不同的专业劲儿。
那感觉和程玉兰头一回见到侄子程朗在矿区当老板安排工作的感觉差不多，有些新奇又有些陌生。
冯蔓走完三家印刷厂，一番沟通下来大概确定了第二家。第一家印刷质量一般，毛刺感重，不太清晰，虽说价钱便宜，能做到一分五厘两个油纸袋子，但质量到底差些，冯蔓并不想省这点钱。
第二家和第三家印刷质量都不错，清晰、稳定，价钱都是一分钱一个，不过第三家的负责人好打听，就看看样品的十多分钟便变着法打听冯记的生意，隐隐试探一天卖多少钱，一个月能挣多少，实在太没有边界感，冯蔓有预感，这样的估摸会和上回的印刷厂一样闹出幺蛾子。
综合下来，还是质量不错，只谈生意的第二家印刷厂不错。
重新返回第二家和人口头约定好，冯蔓这回留了个心眼，主动提出三天后来签合同，白纸黑字将单价、每月交付油纸袋子的时间和数量都写清楚，以免重蹈覆辙。
毕竟上家印刷厂规模小，自己也是散户拿货，双方都以普通生意交易，没有签过什么合同，这才导致对方见冯记生意太好，区别对待，坐地起价。
第二家万胜印刷厂正规不少，闻言自然同意，双方都想说清楚，讲明白，以免日后扯皮。
冯蔓和人谈妥，正准备离开时，却见小姑从左边兜里掏出个搪瓷盅：“等会儿，我问点事。”
程玉兰这趟过来自然不是闲着无事非要陪冯蔓走一趟，主要是为了看看手里这个搪瓷盅能不能修复印花。
万胜印刷厂车间负责人余大荣见着颇有些年头的搪瓷盅惊讶，仔细一看，上面的印漆已经掉落不少，只隐约能从斑驳的留痕中看出之前印的应该是一个囍字与一朵牡丹花。
“婶子，这东西可有点年头了吧。”依余大荣的毒辣眼光，保不齐是几十年的老东西。
程玉兰点点头：“这是我结婚时候的嫁妆，原本是一对，现在就剩一个了。”
“那得三十多年了吧，印花都掉得差不多了…”余大荣摇摇头，那修复起来多费劲啊。
程玉兰下一秒叹口气：“是，三十多年了，我男人也死了十年了，其他东西剩的不多，就这个搪瓷盅是我们结婚时候的，我想着能不能补一补这些印花。”
余大荣本想直接拒绝，听到这话倒是有些不好开口。
一旁的冯蔓更是没想到小姑竟然是来修补亡夫遗物的，惊讶之余也帮腔：“余主任，你看看有没有希望修复，要是能，就算在我们的合同里，毕竟这东西只有一个，麻烦你了。”
“行，我看看，不过不一定啊。”换做其他时候，余大荣怎么可能接这种生意，不过到底是冯记的亲戚，结个善缘倒是没什么。
程玉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又从右边兜里掏出个小铁锥子，尾部锈迹斑斑，一看就有些年岁了，握持的把手部位同样掉漆，残留些许印记，应该是刻过什么字的。
“余主任，你看看还有这个，要是能弄的话，一块儿帮我修补一下。”
余大荣一看这个小铁锥子的痕迹要浅一些，倒是比那搪瓷盅好修补，干脆都应下，只问了上面原本刻的什么。
程玉兰淡淡道：“刻的拼音，就刻chen吧。”
冯蔓同程玉兰从印刷厂离开，琢磨着后头一件东西却有些奇怪，按捺不住八卦好奇心理，试探着询问：“小姑，那个小铁锥子不会是陈师傅的吧？”
“他非塞给我，我可不想要！”程玉兰虎着脸数落，“一个用了几十年的凿土凿洞的玩意儿，塞我手里就跑了，我是要还他的，不过上头都掉成啥样了，干脆给修补了再还。”
“哦。”冯蔓一脸不信，嘴上却乖巧，“小姑，那你真好心，陈师傅拿到礼物肯定很高兴。”
程玉兰拍打侄媳妇两下，嗔笑道：“啥礼物！就会胡说八道了！”
冯蔓：( ′ y▽ ` )~*
事情办妥时已经下午两点多，冯蔓抬眼间却惊觉天像是要黑了，乌云沉沉压顶，如翻滚而来的浪潮席卷，令人惴惴不安。
程玉兰呢喃自语：“看这天儿肯定有暴雨，我们抓紧回去。”
冯蔓想到天气预报预告近日有雨，前头几天始终阴沉沉，却没真正落下雨来，这会儿自然不确定是如之前还是就是今天了。
脚步不由加快几分，冯蔓同小姑说话：“不知道今天这雨是不是就要落下来。”
“肯定要落，乌云脚底白，肯定有大雨。”程玉兰仰头朝天，眼底映着阴沉沉的云层，“以前我们在家里晒谷子，一看到这种云就要往家跑，抓紧把谷子全收起来，扯篷布盖上，晚了可就全部打湿，要发霉了。”
程玉兰的话落下没多久，两人紧赶慢赶回到家中，刚关门歇脚的功夫，就听噼里啪啦的雨点砸落地面，倾盆大雨瞬间而下。
董小娟卖完午饭点儿的吃食回家，收拾好正歇着，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忙迎出去：“妈，蔓蔓，你们运气好，到家才开始下雨啊。”
“是啊。”冯蔓看一眼天际，看样子就是这场暴雨，但愿后面也能运气好。
这场大雨持续时间不算太长，在晚饭点就停了，可是当晚的天气预报却预警后续会有特大暴雨，冯蔓心中惴惴不安，直到夜里睡下仍旧不太安稳。
天色幽深，似乎比以往更加漆黑，冯蔓被半夜的瓢泼大雨惊醒，狂风拍打着紧闭的窗户啪啪作响，惊雷阵阵，闪电自暗夜撕开一道道口子，瓢泼大雨自裂口倾斜，冲刷着人间。
冯蔓很少见到这样级别的暴雨，再无法百分百确定，此刻也能猜到了书里那场暴雨就是现在。
这场暴雨一直从半夜落到天亮，不少上工的居民愁眉苦脸，穿着筒靴仿佛渡河一般赶往单位和厂区。
袁秋梅一大早过来时，身上衣裳已打湿一半，冯蔓忙给人递了条干净毛巾：“秋梅姐，这天儿你不过来就是，雨大积水多，路上不安全。”
没有手机的坏处就在这里，冯蔓都没法通知不上班。
“不碍事。”袁秋梅倒是不在意身上水滴滴的，过会儿就干了，“就是今天雨真的太大了，我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冯蔓点点头，努力回忆着书里剧情，那场在暴雨后当天傍晚的塌方该怎么避免。
“今天我们不出摊，雨太大，摆摊也困难。”冯蔓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袁秋梅惊讶：“不摆了？那我回去了？”
“倒也不用，我们换个地方卖吃的。”冯蔓眼睛一亮，想好了对策。
董小娟更加好奇：“去哪儿卖吃的？”
“红星…不对，金安矿区。”冯蔓转身朝里，叫上两人等雨势减小后出发去程朗矿区。
程朗矿区门口的招牌已经换了，崭新的招牌上漆印着“金安矿区”四个大字，角落还有冯蔓设计绘画的logo，倒是简单大气。
今天突发暴雨，程朗一早赶到便通知矿山上工人们休整，以安全为主，只有车间的作业活动仍在继续。
除了程朗的矿区，其他部分矿区有正式通知，不过也有些黑心的，在雨势仍然不小的时候便立刻复工。
周跃进和范振华心系钢铁厂的大订单，张罗着等雨停了去矿山上做基础工作，看看开采情况，毕竟时间紧，任务重，订单不等人。
一场大雨自半夜落到午后，终于渐渐回落成细雨，周跃进和范振华迫不及待上山，却听矿工说矿区却来了新生意，还是来强买强卖的生意。
周跃进面色严肃，撸起袖子：“谁敢来我们矿区强买强卖？不想活了？”
范振华同样惊讶：“哪个胆子这么大！”
值班矿工弱弱回道：“是程矿长的媳妇儿，身边还跟着华哥你媳妇儿和周哥你媳妇儿。”
范振华：“…？”
周跃进：“…？”
说话间，董小娟和袁秋梅的身影出现，直奔二人而来。
“华子，快来帮忙搬吃的，这些烧饼和炒面可不少。”
“老周，搭把手啊，我们要累死了。”
范振华匆匆赶到媳妇儿身旁，接过保温铁桶拎到食堂桌子上，不由好奇：“你们咋来了？这些东西怎么都送来了？”
董小娟理直气壮：“外头雨那么大，我们不好摆摊，你们消化了呀。”
周跃进和袁秋梅抬着另两个铁桶进门，闻言震惊：“你们这是强买强卖啊，没商量就送来啦？”
袁秋梅一脸骄傲：“我们冯老板出马，难不成你们程老板还不答应？”
周跃进：“…”
想想自家老板在家里不大争气的地位，周跃进还真不敢确定程朗会不会拒绝。
但是万一呢，万一这次自家老板重振男人雄风，拿出一家之主的地位，严词拒绝他媳妇儿强买强卖的提议呢。
……
几大桶吃食已经送到矿区食堂，冯蔓这才来谈生意。
金安矿区矿长办公室里，冯蔓正公事公办跟程朗交涉：“程老板，今天雨太大，摆摊估计都要把人吹跑了，我们弄好的吃食没地儿卖，干脆你们矿区接收了吧，正好今天雨下那么大，山路不好走，你们就做点安全检查，也别动工了，大伙儿辛苦那么久一起热闹着吃点好吃的当犒劳大家。”
冯蔓打定主意，今天要阻止他们上山，干脆用自家售卖的吃食做拖延。
程朗剑眉微挑，显然没料到媳妇儿还有这一出，偏偏对面座椅上的女人柳叶眉一弯，杏眼微亮，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一如当初在卡车上初见。
“冯老板，外头东西都送进我们食堂了才来谈生意？”程朗薄唇微勾，同冯蔓周旋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扣响桌面，“这算不算强买强卖？”
“不行吗？”冯蔓挑挑眉，理直气壮道，“我就要强买强卖。”
讲什么道理浪费唇舌，冯蔓直接又干脆。
下巴轻抬，眉眼间满是自信与霸道，程朗眼里映着的女人模样，宛如雨后娇艳的玫瑰，令人无法拒绝。
……
食堂里几桶热气腾腾的吃食飘散着香味，周跃进忍着那股馋劲儿等待自己老板争气，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何春生的带话。
“华哥，周哥，师父说今天下过雨就别上山了，其他工人也下来放假，就留值班守夜的就行，大伙儿辛苦了几个月，今天吃冯记放松放松。”何春生搓搓手，准备大快朵颐，顺便提醒副矿长范振华，“华哥，师父说让你找财务那边给人算账结款。”
周跃进摇头叹气，哎，自家老板还是这么不争气，不争气啊。
董小娟和袁秋梅乐呵，这强买强卖的生意真是不错啊，喜滋滋和矿区财务科结算价钱，而矿区工人们则是欢欣鼓舞，纷纷涌入食堂犒劳五脏庙。
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附近矿山陆续恢复作业，唯有周跃进和范振华带队上山的计划泡汤，干脆随大流地一块儿吃起冯记。
难得上工时间放假，大伙儿说说笑笑，颇为放松，摆脱大锅饭食堂，晚饭吃得格外高兴。
直到…傍晚六点左右，在矿山值班的矿工慌忙下山，带来最新消息：“大雨过后开采东区的棚架松动，直接倒了下去，连带着周围几处棚架全倒了，砸得乱七八糟的，幸好当时没人，不然肯定完蛋了…”
范振华和周跃进惊出一身冷汗，两人今天下午就是准备带队去东区开采赶工的！要是没有冯蔓带着两人媳妇儿来强买强卖冯记，这会儿很可能已经被倒塌的棚架和碎石砸伤了。
来凤山比其他矿山地形更为复杂，大概也是能产出稀有金属矿的原因之一，暴雨后造成的部分山体滑坡如同蝴蝶效应般引发小规模塌方，万幸今天真的停工，没人上山作业。
程朗带队修复塌方地带，众人在矿山上多年倒是没见过这样大雨后的塌方，丰富的经验也没敌过极端天气的威力。
“东西砸了不要紧，没人受伤就好，重新加固，再进行安全检查，大家小心点。”程朗此刻倒是庆幸自己答应了媳妇儿的强买强卖生意。
忙碌一阵，众人再回到矿区时天色已晚，周跃进一阵后怕，塌方的位置真是自己原计划去开发上工的地方，现在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袭来。
食堂里，不少矿工已经回去休息，一批跟着去矿山修复加固的矿工来加餐，冯蔓和董小娟、袁秋梅还没回去，大伙儿都在庆幸今天没开工。
“说起来还是老板娘帮了大忙，要不是你们过来，今天怕不是有人要受伤！”众人不由感激与后怕交织，纷纷跟冯蔓道谢。
“师娘，你英明啊，干脆篡了我师父的位，你来当矿长吧。”何春生喝了二两酒，什么胡话都敢说了。
其他工人跟着起哄：“那程矿长怕是不敢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
冯蔓见塌方受伤事故顺利过去，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会儿也有心情和众人说笑：“行啊，让程朗同志收拾收拾，把办公室腾给我。”
程朗带人回到矿区，刚踏进食堂大门就听到冯蔓这话，不由笑道：“行，收拾收拾我现在跟你回家去。”
“你们忙完了？”冯蔓看一大帮人回来，惊喜起身走近。
“嗯，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了，不会再有二次塌方，只是没想到这次雨太大，加上红山地势问题，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程朗深深看向冯蔓，“多亏了你今天来做生意。”
董小娟和袁秋梅也是一阵后怕，毕竟今天冯蔓没有突发奇想来矿区卖吃的，顺便提议停工一天，自己丈夫现在估计都受伤了！
“还是蔓蔓想得周到。”董小娟拉着冯蔓的手拍了拍，心情格外复杂，“要没有你今天那么一说，你表哥怕不是都进医院了！”
“我们家老周也是！”袁秋梅现在眼见周跃进好好地站着，终于松了一口气，“你还不感谢感谢我们老板。”
周跃进虽说一直反对自己媳妇儿去冯记工作，可这回确实阴差阳错被冯蔓给救了，当即也不矫情：“冯老板，这回多亏你了，以后冯记的生意我们都要支持！能救命的！”
冯蔓难得听周跃进发自腹诽这么说，当即应下：“周哥，这话我可记下了，以后摊位前得有你，我肯定要帮秋梅姐把你的私房钱赚了。”
众人朗笑开来，一扫下午听闻矿区小规模塌方的阴霾。
夜里十点多，众人相继收拾着离开，冯蔓解决一件大事身心轻松，想到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没有受伤，不由开心起来。
踩着月光在地面上拉长的影子，步伐轻盈。
程朗在夜色朦胧中开口：“你强买强卖的生意，确实是对的。”
冯蔓狠狠点头！
程朗薄唇微扬，自己强行冒充她的娃娃亲对象，自然也是对的。
强要来的就是对的。

第67章
解决一件大事, 当晚冯蔓睡得香甜，一身轻松，只是早起后却听闻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在原书里因暴雨后塌方摔断腿, 留下终身残疾的周跃进, 昨天明明躲过一劫，现在却传来消息, 今早胳膊受伤了！
冯蔓的惊诧难以掩饰, 事故不是过去了吗？周跃进怎么还会受伤！
难不成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费？
帮袁秋梅带话的邻居道：“听说是周哥昨晚高兴，喝了半斤酒再回家，结果自己没走稳摔沟里去了，把腿摔了，不过问题不大, 医生说休息几个月能好。”
冯蔓：“…”
还能这样？这是命运改变了，霉运余波还在？
院子里的程朗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塌方没造成人员受伤，还能自己给自己整受伤的，和冯蔓对视一眼, 默默无言。
毕竟是袁秋梅是自己员工, 周跃进又是程朗员工，夫妻俩当即决定买上些水果去医院看望周跃进同志。
墨川矿区附近的第二人民医院病房里, 周跃进同志的右手被纱布包裹, 吊在身前，见到程朗和冯蔓前来, 面色有些僵硬。
“老板, 程老板，你们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袁秋梅忙招呼两人坐下，一脸无奈地说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周跃进昨天逃过一劫, 想着如果没有冯蔓突然来做笔强买强卖的生意，自己肯定已经在塌方的地方受伤，一阵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上涌，最后通通化为高兴，当天夜里便和几个在宿舍居住的矿工多喝了几杯。
越喝越上头，甚至生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兴奋感，等夜里十一点半，周跃进和袁秋梅一道回家走路时有些颤颤巍巍，看什么东西都看不大清，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袁秋梅也没太注意，路上还在感慨这回多亏了冯蔓才躲过一劫，只是说着说着猛然发现没人回自己的话了，回头一找，自己男人竟然不见了！
得在路边找了几分钟，袁秋梅才听到隐隐的呼救声，原来周跃进走着走着，自己摔沟里了！
万幸伤势没有太大问题，医生确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要三个月才能痊愈，这阵子不能做重劳力活。
说出来都觉得丢脸，周跃进在病房忙阻止媳妇儿宣扬自己的丑事：“秋梅，你少说两句，赶快给我们矿长和你们老板削个苹果。”
程朗和冯蔓没戳穿周跃进的无措，冯蔓更是默默在心里震撼，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还能因为太高兴把自己弄受伤了，真是个人才啊！
“周哥，你好好休息着，手受伤了不是小事，千万养好。”冯蔓自然体谅这两口子情况，“秋梅姐，你最近照顾周哥要紧，我们这边先不用管。”
说话间再往人手里塞了二十块钱，以示两人的慰问和关怀。
袁秋梅和人推辞一阵，最后只得收下：“你们真是破费了，我们老周是得歇歇，这手都吊着了…”
“歇啥！”周跃进自己都觉得丢面，当即虎着脸反驳道，“我就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和两条腿还能用，轻伤不下火线，我能上工！”
程朗听闻这话蹙眉：“周哥，你还是别逞强了，安心休息，这三个月工资照常给你发，不要有心理负担。”
程朗向来不拘小钱，周跃进的情况说大了是从矿区离开时发生的，说小了也算下工后自己喝酒摔的，遇到心眼小的老板，真要掰扯起来兴许一分钱不给，不过程朗不在意这些。
加上周跃进本就是技术人才，更加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计较几个月工资，因小失大。
周跃进哪里能听进什么逞强的话，当即回绝：“矿长，你别说这话，我什么逞强，我左手照样…”
“行，那你用左手先把这个苹果削了。”程朗言简意赅，直接暴击。
周跃进：“…？”
冯蔓在一旁看得险些没憋住笑，程朗也真是不跟你废话的，周跃进脾气犟，真要同他讲道理劝说，估计能白费一上午的口舌，倒是不如直接打击一下，令他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周跃进面色一僵，没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回家休养。
从医院出来，冯蔓朝程朗竖个大拇指：“你倒是有办法‘劝’周哥。”
程朗颔首：“周哥那个脾气就不能惯着他，越惯着越上脸，直接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比什么都好使。”
“你倒是厉害，看起来对矿区的人很有心得。”冯蔓不禁感慨，要是程朗不是如今这个性子，兴许是能成大事的。
可惜了。
两人在分岔路口各走一边，程朗去自己矿区，还要处理矿山塌方的后续事宜，冯蔓则赶着回去帮忙，秋梅姐这几天肯定是没空过来，家里吃食就表嫂一个人在准备，哪里忙得过来。
等冯蔓到家，已经见到小姑和隔壁方月在帮忙，洗洗手也加入其中。
自打开春后，冯记就将鱼汤下市，隔壁方月捉鱼卖的营生也算暂时告一段落，好在整个秋冬积攒了些积蓄，日子还能撑一撑。
今天方月原本想在附近看看打零工的机会，就听有人去隔壁带话，说袁秋梅男人伤了，正在医院，想到冯记平时的工作量，这便主动过来帮忙。
“幸好有妈和阿月帮忙，不然我还真忙不过来。”董小娟正往饼皮里放上肉馅，开始滚动着做千层烧饼，顺口又问道袁秋梅两口子的情况。
冯蔓简单提了提：“就是没想到周哥还能喝酒把自己摔沟里，秋梅姐这阵子肯定过来不了。”
目光渐渐游移，冯蔓见方月手脚利索地帮忙，再想到过去三四个月她时常捉鱼来，再将鱼打理得干干净净，干活利索，人也实诚，当即有了新的想法：“月姐，你这阵子事多不？不然来我这儿打零工，秋梅姐现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也缺人手。”
方月自然求之不得，能有机会在冯记上工，离家近，又熟悉，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我肯定好好干！”
冯蔓给方月的零工价钱和当初袁秋梅一样，一天五块钱，颇为丰厚，毕竟再过两三个月商铺就要下来，到时候规模扩大，自然需要多招人手，现在提前培养也是好事。
方月干活不错，又是在冯记帮忙杀鱼几个月的，很快就上手了工作，同董小娟配合默契。
只次日，冯蔓准备去印刷厂摊牌时和董小娟同行，只能拖程玉兰和方月去摊位上售卖。
董小娟一大早便气势沉沉出门，一副随时叉腰骂架的架势，倒是逗得冯蔓忍俊不禁。
这天又正值星期天，范有山听说亲妈和表婶要去和人理论，直接提议：“不然把小黄带去吧，小黄长得吓人。”
冯蔓瞥一眼乖巧啃骨头的大狗：“算了，小黄只是长得凶，其实凶不起来的。”
两人收拾着出门，准备和旧厂家摊牌后再去和新厂家签合同，今天可有的忙。
五花印刷厂生产印有花样的油纸袋子，通价是一分钱一个，如今单独给生意大好的冯记涨价到两分钱一个，利润瞬间再翻番，车常青喜不自胜，直夸姚斌这主意不错。
“冯记老板也是好忽悠的，问了两句就没问了，现在我们给她们印1000个袋子，比以前赚得多一倍！”这就是白捡来的钱，哪能不让人兴奋。
姚斌眼珠子一转，仍是不满足：“车组长，其实我们这价还说低了，过阵子再给她涨到三分钱一个。”
“这不行吧，三分钱一个是不是涨太多了？”车常青有些许迟疑。
“哪里多了！你不知道，我偷偷去打听过，她们生意特好，每天中午和晚上就守一两个小时摊儿，东西全卖光，那周围的小摊儿都说冯记赚钱赚得不得了，等商业街开了，她们肯定要租个铺子继续卖，到时候更吓人了。”见自己组长胆子不够大，姚斌继续拱火，“她们赚那么多，给我们分点怎么了！”
车常青点点头：“那成，等过几个月我们想点说法再涨一回价。”
两人如意算盘打得响，却不想突然听到身后车间大门处传来动静。
“车组长，不用等几个月后想说法涨价了。”冯蔓没想到两人大白天还在车间门口抽着烟商量干坏事，倒是有意思。
车常青和姚斌显然更没想到，今天不是冯记取货的日子，冯蔓会过来，还正好把两人的密谋给听到了！
两人面色一僵，还是姚斌反应快点，忙解释道：“冯老板，你是不是听错什么了？我们在说木材涨价的事。”
“哦，对对对。”车常青接上姚斌的话，借坡下驴，“木材涨价。”
冯蔓轻笑一声，懒得和他们掰扯：“其他拿印刷花样的油纸袋子的蛋糕店、小饭馆、糕点铺子都是一分钱一个，唯独我们冯记涨价到两分钱，这难不成是我们冯记的油纸袋子还用的单独涨价的木材？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涨价到两分钱你们还不满足，又商量着涨到三分钱。”
甚至还是大声密谋，真挺搞笑的。
冯蔓见两人嘴唇蠕动，像是绞尽脑汁要辩解，直截了当道：“大家做了大半年生意时间也不短了，之前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就分道扬镳，至于三分钱一个的油纸袋子，你们另外去找冤大头吧。”
“不是！”姚斌哪里希望冯记这样的客户离开，反而指责道，“冯老板，这事就是你做得不地道了，哪有说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了，太没有诚信了。”
一顶道德绑架的高帽子扣下，甚至还是先下手为强的，换做其他人兴许真顺着姚斌的话解释起来，冯蔓却不管他的指责，直接回怼：“涨价不是你们说涨就涨了，还区别对待？这无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姚斌被冯蔓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车常青加入战局，脱口而出心里话：“冯老板，你冯记赚那么多，就算是两分钱、三分钱一个袋子，也不至于出不起吧。”
冯蔓几乎要被气笑：“那的印刷厂生意不错，我是不是能一分钱不给拿袋子走？你们不至于给不起吧。”
车常青被噎了一句，哪里想到冯蔓如此牙尖嘴利，正要再辩驳，却听冯蔓身旁的董小娟叉腰开骂。
“咋！你们印刷厂先乱涨我们的价钱还有理了？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们冯记在你们这儿买了多少油纸袋子，哪回不是交钱最及时的，没想到你们倒是逮着我们整，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董小娟嗓门大，落音又重，一字一句气势沉沉，直接就将对面两人的气焰压了下去，“车常青，姚斌，你们还想过阵子再涨成三分钱，我呸！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你们还眼红上了，是你们的吗？那银行钱更多，你们是不是还想去抢银行？再胡搅蛮缠，就把所有人喊出来听听，谁有理谁没理，我们行的端做得正，就怕有些人黑心肠，不敢！”
一通痛骂将两个算计颇多的大男人骂得没有还口之力，董小娟稍稍舒坦了，拉着冯蔓往外走：“真是别来这种地方做生意了，晦气！”
两人从印刷厂离开，冯蔓仍沉浸在表嫂汹汹的气势中：“表嫂，你真是厉害啊，看那两人被你骂得还不了口。”
董小娟摆摆手，颇为谦虚：“比不上当年了，以前在乡下我可是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现在…就只能收拾这种东西。”
两人没耽误时间，解决掉这种坐地起价的不诚信厂家，麻溜地前往冯蔓先前敲定的新厂家，签上正规合同，约定好价钱和数量，这才齐活。
“每个星期取货一次，每次一千五百个油纸袋子，袋子质量和印刷质量要保证，其他没有要求了。”冯蔓喜欢将要求说清楚，对双方都好。
万胜印刷纸自然应下，约定三天后交付第一批一千五百个油纸袋子，收下冯蔓递来的定金四块五毛钱，开了收据递过去。
将印刷包装袋的事谈妥，冯蔓让董小娟收好收据，三天后来取货。
工作看到事谈妥，冯蔓顺道问起上回小姑想要修补的两个东西，要是弄好了倒是能直接带回去。
万胜印刷厂倒是真有本事，使用多年的搪瓷盅和铁锥子上面的印记都给修补好了：“搪瓷盅上的囍字和牡丹花都补了，顺便再把那些豁口掉漆的地方也补了。我们师傅的手艺尽管放心，看不出来区别。”
冯蔓仔细一看，年纪比自己还大的搪瓷盅当真是焕然一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当时的斑驳样：“余主任，你们这技术太好了，补得太厉害！”
“不过这铁锥子有点问题，说是补的拼音chen，字儿有点对不上，你看看这…”余大荣指着上面的印记解释，“最后像是还有东西的。”
冯蔓定睛细看，拼音chen后面有点掉漆过的印子，像是…
恍然大悟的冯蔓终于猜到陈兴垚当初在铁锥子上刻的什么印子，哪里是chen，分明是cheng！
不过程玉兰不好往上头补程的拼音，这才让补的陈的拼音。
“没事，已经很好了。”冯蔓收下东西，准备掏钱，“余主任，补这两样东西真是麻烦你们了，你算算多少钱？”
“不用不用。”余大荣相当大方，“咱们都签了合同以后要长期做生意的，顺手帮你们补点小东西哪里能收钱。”
冯蔓跟人推辞几下，见对方坚持只好作罢，准备下回过来买些糕点请客，也算是心意。
“看看人家这办事的，确实比那家敞亮不少。”两人从厂子离开，董小娟不禁感慨，有些厂家正规的流程，稍稍就能感受出来。
“确实，比前头那个好了不知道多少。”
两人匆匆赶回摊位上，程玉兰和方月也卖得差不多了，加上有摆摊的方红帮衬，不至于手忙脚乱。
几人收拾上器具离开，冯蔓望一眼正如火如荼打造的商业铺子，动工一个多月，听说进度快过半，一时有些期待到时候交付的商铺。
等今天两顿饭点的吃食卖完，董小娟也收拾着准备去看一看袁秋梅两口子的情况，毕竟两人是同事，两人的丈夫也是同事，于情于理都得看望。
范振华和董小娟听闻周跃进已经出院回家，这便买上些糕点过去看看，冯蔓则拿着两个修补好的东西准备给小姑送去。
程朗见到媳妇儿手里的东西好奇：“哪儿来的？”
“小姑的。”冯蔓朝男人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提了提两件东西的由来，“小姑还留着和小姑父结婚时的搪瓷盅呢。”
听说小姑夫妻俩感情不错，可惜如今阴阳两隔。
程朗点点头，再将目光落在自己师父的铁锥子上：“正好下工了，我找师父过来喝喝茶。”
冯蔓看出程朗的心偏向谁，也没多说，随他去了。
……
董小娟和范振华拎着鸡蛋糕上门探望，正好赶上何春生和宋国栋几个矿工看了周跃进离开。
几人招呼一声，各自离去，范振华往里一看：“老周，你说说你，还能喝酒把自己喝沟里去啊。”
周跃进已经快疯了。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就闹得全矿区都知道了，一茬接一茬的工友来看望，这张老脸都没地儿搁。
“哎，喝糊涂了，头都是晕的。”
董小娟顺势开腔：“酒这东西不好，该戒了，我们家华子也该戒了。”
袁秋梅听到这话狠狠点头，两个女人意见统一，两个男人倒是对视一眼，开始找补。
范振华嘿嘿笑两声：“也不至于，我们一般人不至于，就老周干出来这种事。”
周跃进：“…”
突然觉得伤口更痛了。
病人需要休息，董小娟和范振华没打扰太久，坐了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董小娟给人塞了五块钱表示心意。
袁秋梅心中暖融融的，老板和同事都心好，不免又对冯记牵肠挂肚：“秋梅姐，我这儿有事绊着，你们忙得过来不？”
“不碍事，你照顾你们家老周要紧，蔓蔓找了隔壁方月来打零工，现在我和方月一块儿干，她也挺利索的。”董小姐宽袁秋梅的心。
袁秋梅听说方月去冯记打零工，一半欣喜一半黯淡，等董小娟两口子走了，转身看向正吊着手臂在客厅茶几上看电视的男人，试探着开口：“要不要通知你爸妈过来？”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周跃进右手受伤有些不方便，但是不至于多影响生活。
“你这伤真没事？”袁秋梅坐到丈夫身旁，盯着他那被纱布包裹的手臂看来看去，“还痛不痛？影响到身体其他地方没有？”
看媳妇儿这么关心自己，周跃进一扫这半年的阴霾，呵呵，看看吧，关键时刻冯记算什么，媳妇儿最关心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现在多着急啊。
“没大问题，医生不是说了，这一个多月右手别活动，等拆了纱布也别干重活就是。”周跃进绝不愿意被看贬，“不是我吹，其实我去上工都没问题，就程朗不答应。”
袁秋梅看看丈夫精神不错，确实只有右手忧伤，也算安心：“那好，那我明天还是去上班吧，耽误太久不去，我担心冯记没我位子了。反正我中午都要回来的，你白天就在家歇着，我中午晚上卖完吃的回来做饭也来得及。”
周跃进：“…？”
感情前面关心我是想明天就去工作！
……
董小娟和范振华从周跃进家离开后，正巧就在路上碰见了程朗和他师父陈兴垚往这边赶。
听闻阿朗请师父来喝茶，范振华忙加入其中：“陈师傅，我们刚买了块普洱茶饼，您评评味儿。”
陈兴垚这阵子忙碌，尤长贵停职，尤建元革职，矿区终于没了碍眼碍事的人，他将每个开采的矿山检查，确保不再出现问题，忙且顺心。
也有一阵没来被玉兰数落，陈兴垚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对着玉兰的儿子也热情：“走走走，咱喝茶去。”
堂屋里，范振华和程朗泡了几盏普洱茶，程玉兰则开门见山将一个月前陈兴垚非要塞到自己手里的铁锥子还了回去：“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别什么都往外送。”
说罢，转身就走。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程朗和范振华却相当清楚，那铁锥子不得了，是陈家的传家宝，陈兴垚就带着他勘探过无数矿山，锋利灵巧，是个宝贝。
冯蔓在一旁搭话：“陈师傅，小姑看这东西贵重不好收下，不过她特意去印刷厂找人修补了下，那上面的字都给你补了。”
陈兴垚美滋滋接过小巧的铁锥子，见原本斑驳的地方由cheng变chen，心中一阵涌动。
“你小姑倒是有心了，还专门去印刷厂找人给我补了锥子。”不管怎么样，陈兴垚收着欢喜，改天自己往上再刻个g就行了，嘿嘿。
冯蔓没好说，小姑是去修补了和亡夫结婚时的嫁妆时顺手给他的铁锥子修补的，如果说出来，陈师傅估计有的伤心了，她甚至特意提醒过程朗别提到这事儿。
只是大人能防，小孩儿却防不住。
范有山和小黄在院子里玩累了，进屋喝水的功夫见到陈爷爷手里的泡茶的搪瓷盅，随口道：“妈，我奶补了和爷爷结婚时候的搪瓷盅你看到没？补得真好。”
屋里大人：“…”
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心想陈师傅这应该要伤心了，却见程朗眼神有异，没有半分担忧。
下一秒，冯蔓却见陈兴垚突然兴奋起来，神色激动。
陈兴垚：“玉兰补她和范哥的结婚嫁妆的时候，带了我的铁锥子一块儿去补的？”
屋里几人都想安慰陈兴垚几句，毕竟独自喜欢程玉兰多年，这好不容易拿到个礼物还是顺手补的，确实容易伤心。
可不待几人开口，又听陈兴垚激动：“哎呀，我都和范哥一个地位啦？嘿嘿！”
冯蔓：“…？”
陈师傅也太不内耗了吧。
欢欢喜喜拿着铁锥子离开，权当这是玉兰送给自己的礼物，甚至还是和他亡夫遗物同等级别的对待，陈兴垚心花怒放，老迈的脸上笑出一道道褶子。
程朗将师父送到门口，就听这个小老头嘚瑟起来：“阿朗，师父别的都教你教得差不多了，就感情方面一直没教你两招。看到没？耐心等待，师父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我和早亡的范哥都快平起平坐了。”
程朗微微蹙眉：“师父，幸好你一直没教我，不然今天我不可能有媳妇儿。我要是你是不可能等的，不管什么手段都要达到目的。”
耐心等待，谁要等？蒋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陈兴垚觉得孺子不可教也，白他一眼：“你这小子倒是狠，出去不要说我是你师傅，我们这以和为贵的。”

第67章
解决一件大事, 当晚冯蔓睡得香甜，一身轻松，只是早起后却听闻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在原书里因暴雨后塌方摔断腿, 留下终身残疾的周跃进, 昨天明明躲过一劫，现在却传来消息, 今早胳膊受伤了！
冯蔓的惊诧难以掩饰, 事故不是过去了吗？周跃进怎么还会受伤！
难不成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费？
帮袁秋梅带话的邻居道：“听说是周哥昨晚高兴，喝了半斤酒再回家，结果自己没走稳摔沟里去了，把腿摔了，不过问题不大, 医生说休息几个月能好。”
冯蔓：“…”
还能这样？这是命运改变了，霉运余波还在？
院子里的程朗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塌方没造成人员受伤，还能自己给自己整受伤的，和冯蔓对视一眼, 默默无言。
毕竟是袁秋梅是自己员工, 周跃进又是程朗员工，夫妻俩当即决定买上些水果去医院看望周跃进同志。
墨川矿区附近的第二人民医院病房里, 周跃进同志的右手被纱布包裹, 吊在身前，见到程朗和冯蔓前来, 面色有些僵硬。
“老板, 程老板，你们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袁秋梅忙招呼两人坐下，一脸无奈地说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周跃进昨天逃过一劫, 想着如果没有冯蔓突然来做笔强买强卖的生意，自己肯定已经在塌方的地方受伤，一阵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上涌，最后通通化为高兴，当天夜里便和几个在宿舍居住的矿工多喝了几杯。
越喝越上头，甚至生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兴奋感，等夜里十一点半，周跃进和袁秋梅一道回家走路时有些颤颤巍巍，看什么东西都看不大清，脑子也是一团浆糊。
袁秋梅也没太注意，路上还在感慨这回多亏了冯蔓才躲过一劫，只是说着说着猛然发现没人回自己的话了，回头一找，自己男人竟然不见了！
得在路边找了几分钟，袁秋梅才听到隐隐的呼救声，原来周跃进走着走着，自己摔沟里了！
万幸伤势没有太大问题，医生确定不会留下后遗症，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怎么也要三个月才能痊愈，这阵子不能做重劳力活。
说出来都觉得丢脸，周跃进在病房忙阻止媳妇儿宣扬自己的丑事：“秋梅，你少说两句，赶快给我们矿长和你们老板削个苹果。”
程朗和冯蔓没戳穿周跃进的无措，冯蔓更是默默在心里震撼，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还能因为太高兴把自己弄受伤了，真是个人才啊！
“周哥，你好好休息着，手受伤了不是小事，千万养好。”冯蔓自然体谅这两口子情况，“秋梅姐，你最近照顾周哥要紧，我们这边先不用管。”
说话间再往人手里塞了二十块钱，以示两人的慰问和关怀。
袁秋梅和人推辞一阵，最后只得收下：“你们真是破费了，我们老周是得歇歇，这手都吊着了…”
“歇啥！”周跃进自己都觉得丢面，当即虎着脸反驳道，“我就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和两条腿还能用，轻伤不下火线，我能上工！”
程朗听闻这话蹙眉：“周哥，你还是别逞强了，安心休息，这三个月工资照常给你发，不要有心理负担。”
程朗向来不拘小钱，周跃进的情况说大了是从矿区离开时发生的，说小了也算下工后自己喝酒摔的，遇到心眼小的老板，真要掰扯起来兴许一分钱不给，不过程朗不在意这些。
加上周跃进本就是技术人才，更加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计较几个月工资，因小失大。
周跃进哪里能听进什么逞强的话，当即回绝：“矿长，你别说这话，我什么逞强，我左手照样…”
“行，那你用左手先把这个苹果削了。”程朗言简意赅，直接暴击。
周跃进：“…？”
冯蔓在一旁看得险些没憋住笑，程朗也真是不跟你废话的，周跃进脾气犟，真要同他讲道理劝说，估计能白费一上午的口舌，倒是不如直接打击一下，令他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周跃进面色一僵，没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回家休养。
从医院出来，冯蔓朝程朗竖个大拇指：“你倒是有办法‘劝’周哥。”
程朗颔首：“周哥那个脾气就不能惯着他，越惯着越上脸，直接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比什么都好使。”
“你倒是厉害，看起来对矿区的人很有心得。”冯蔓不禁感慨，要是程朗不是如今这个性子，兴许是能成大事的。
可惜了。
两人在分岔路口各走一边，程朗去自己矿区，还要处理矿山塌方的后续事宜，冯蔓则赶着回去帮忙，秋梅姐这几天肯定是没空过来，家里吃食就表嫂一个人在准备，哪里忙得过来。
等冯蔓到家，已经见到小姑和隔壁方月在帮忙，洗洗手也加入其中。
自打开春后，冯记就将鱼汤下市，隔壁方月捉鱼卖的营生也算暂时告一段落，好在整个秋冬积攒了些积蓄，日子还能撑一撑。
今天方月原本想在附近看看打零工的机会，就听有人去隔壁带话，说袁秋梅男人伤了，正在医院，想到冯记平时的工作量，这便主动过来帮忙。
“幸好有妈和阿月帮忙，不然我还真忙不过来。”董小娟正往饼皮里放上肉馅，开始滚动着做千层烧饼，顺口又问道袁秋梅两口子的情况。
冯蔓简单提了提：“就是没想到周哥还能喝酒把自己摔沟里，秋梅姐这阵子肯定过来不了。”
目光渐渐游移，冯蔓见方月手脚利索地帮忙，再想到过去三四个月她时常捉鱼来，再将鱼打理得干干净净，干活利索，人也实诚，当即有了新的想法：“月姐，你这阵子事多不？不然来我这儿打零工，秋梅姐现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们也缺人手。”
方月自然求之不得，能有机会在冯记上工，离家近，又熟悉，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我肯定好好干！”
冯蔓给方月的零工价钱和当初袁秋梅一样，一天五块钱，颇为丰厚，毕竟再过两三个月商铺就要下来，到时候规模扩大，自然需要多招人手，现在提前培养也是好事。
方月干活不错，又是在冯记帮忙杀鱼几个月的，很快就上手了工作，同董小娟配合默契。
只次日，冯蔓准备去印刷厂摊牌时和董小娟同行，只能拖程玉兰和方月去摊位上售卖。
董小娟一大早便气势沉沉出门，一副随时叉腰骂架的架势，倒是逗得冯蔓忍俊不禁。
这天又正值星期天，范有山听说亲妈和表婶要去和人理论，直接提议：“不然把小黄带去吧，小黄长得吓人。”
冯蔓瞥一眼乖巧啃骨头的大狗：“算了，小黄只是长得凶，其实凶不起来的。”
两人收拾着出门，准备和旧厂家摊牌后再去和新厂家签合同，今天可有的忙。
五花印刷厂生产印有花样的油纸袋子，通价是一分钱一个，如今单独给生意大好的冯记涨价到两分钱一个，利润瞬间再翻番，车常青喜不自胜，直夸姚斌这主意不错。
“冯记老板也是好忽悠的，问了两句就没问了，现在我们给她们印1000个袋子，比以前赚得多一倍！”这就是白捡来的钱，哪能不让人兴奋。
姚斌眼珠子一转，仍是不满足：“车组长，其实我们这价还说低了，过阵子再给她涨到三分钱一个。”
“这不行吧，三分钱一个是不是涨太多了？”车常青有些许迟疑。
“哪里多了！你不知道，我偷偷去打听过，她们生意特好，每天中午和晚上就守一两个小时摊儿，东西全卖光，那周围的小摊儿都说冯记赚钱赚得不得了，等商业街开了，她们肯定要租个铺子继续卖，到时候更吓人了。”见自己组长胆子不够大，姚斌继续拱火，“她们赚那么多，给我们分点怎么了！”
车常青点点头：“那成，等过几个月我们想点说法再涨一回价。”
两人如意算盘打得响，却不想突然听到身后车间大门处传来动静。
“车组长，不用等几个月后想说法涨价了。”冯蔓没想到两人大白天还在车间门口抽着烟商量干坏事，倒是有意思。
车常青和姚斌显然更没想到，今天不是冯记取货的日子，冯蔓会过来，还正好把两人的密谋给听到了！
两人面色一僵，还是姚斌反应快点，忙解释道：“冯老板，你是不是听错什么了？我们在说木材涨价的事。”
“哦，对对对。”车常青接上姚斌的话，借坡下驴，“木材涨价。”
冯蔓轻笑一声，懒得和他们掰扯：“其他拿印刷花样的油纸袋子的蛋糕店、小饭馆、糕点铺子都是一分钱一个，唯独我们冯记涨价到两分钱，这难不成是我们冯记的油纸袋子还用的单独涨价的木材？不过我倒是没想到，涨价到两分钱你们还不满足，又商量着涨到三分钱。”
甚至还是大声密谋，真挺搞笑的。
冯蔓见两人嘴唇蠕动，像是绞尽脑汁要辩解，直截了当道：“大家做了大半年生意时间也不短了，之前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就分道扬镳，至于三分钱一个的油纸袋子，你们另外去找冤大头吧。”
“不是！”姚斌哪里希望冯记这样的客户离开，反而指责道，“冯老板，这事就是你做得不地道了，哪有说不做生意就不做生意了，太没有诚信了。”
一顶道德绑架的高帽子扣下，甚至还是先下手为强的，换做其他人兴许真顺着姚斌的话解释起来，冯蔓却不管他的指责，直接回怼：“涨价不是你们说涨就涨了，还区别对待？这无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姚斌被冯蔓一句话怼得哑口无言，车常青加入战局，脱口而出心里话：“冯老板，你冯记赚那么多，就算是两分钱、三分钱一个袋子，也不至于出不起吧。”
冯蔓几乎要被气笑：“那的印刷厂生意不错，我是不是能一分钱不给拿袋子走？你们不至于给不起吧。”
车常青被噎了一句，哪里想到冯蔓如此牙尖嘴利，正要再辩驳，却听冯蔓身旁的董小娟叉腰开骂。
“咋！你们印刷厂先乱涨我们的价钱还有理了？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们冯记在你们这儿买了多少油纸袋子，哪回不是交钱最及时的，没想到你们倒是逮着我们整，真以为我们是好欺负的！”董小娟嗓门大，落音又重，一字一句气势沉沉，直接就将对面两人的气焰压了下去，“车常青，姚斌，你们还想过阵子再涨成三分钱，我呸！我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你们还眼红上了，是你们的吗？那银行钱更多，你们是不是还想去抢银行？再胡搅蛮缠，就把所有人喊出来听听，谁有理谁没理，我们行的端做得正，就怕有些人黑心肠，不敢！”
一通痛骂将两个算计颇多的大男人骂得没有还口之力，董小娟稍稍舒坦了，拉着冯蔓往外走：“真是别来这种地方做生意了，晦气！”
两人从印刷厂离开，冯蔓仍沉浸在表嫂汹汹的气势中：“表嫂，你真是厉害啊，看那两人被你骂得还不了口。”
董小娟摆摆手，颇为谦虚：“比不上当年了，以前在乡下我可是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现在…就只能收拾这种东西。”
两人没耽误时间，解决掉这种坐地起价的不诚信厂家，麻溜地前往冯蔓先前敲定的新厂家，签上正规合同，约定好价钱和数量，这才齐活。
“每个星期取货一次，每次一千五百个油纸袋子，袋子质量和印刷质量要保证，其他没有要求了。”冯蔓喜欢将要求说清楚，对双方都好。
万胜印刷纸自然应下，约定三天后交付第一批一千五百个油纸袋子，收下冯蔓递来的定金四块五毛钱，开了收据递过去。
将印刷包装袋的事谈妥，冯蔓让董小娟收好收据，三天后来取货。
工作看到事谈妥，冯蔓顺道问起上回小姑想要修补的两个东西，要是弄好了倒是能直接带回去。
万胜印刷厂倒是真有本事，使用多年的搪瓷盅和铁锥子上面的印记都给修补好了：“搪瓷盅上的囍字和牡丹花都补了，顺便再把那些豁口掉漆的地方也补了。我们师傅的手艺尽管放心，看不出来区别。”
冯蔓仔细一看，年纪比自己还大的搪瓷盅当真是焕然一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当时的斑驳样：“余主任，你们这技术太好了，补得太厉害！”
“不过这铁锥子有点问题，说是补的拼音chen，字儿有点对不上，你看看这…”余大荣指着上面的印记解释，“最后像是还有东西的。”
冯蔓定睛细看，拼音chen后面有点掉漆过的印子，像是…
恍然大悟的冯蔓终于猜到陈兴垚当初在铁锥子上刻的什么印子，哪里是chen，分明是cheng！
不过程玉兰不好往上头补程的拼音，这才让补的陈的拼音。
“没事，已经很好了。”冯蔓收下东西，准备掏钱，“余主任，补这两样东西真是麻烦你们了，你算算多少钱？”
“不用不用。”余大荣相当大方，“咱们都签了合同以后要长期做生意的，顺手帮你们补点小东西哪里能收钱。”
冯蔓跟人推辞几下，见对方坚持只好作罢，准备下回过来买些糕点请客，也算是心意。
“看看人家这办事的，确实比那家敞亮不少。”两人从厂子离开，董小娟不禁感慨，有些厂家正规的流程，稍稍就能感受出来。
“确实，比前头那个好了不知道多少。”
两人匆匆赶回摊位上，程玉兰和方月也卖得差不多了，加上有摆摊的方红帮衬，不至于手忙脚乱。
几人收拾上器具离开，冯蔓望一眼正如火如荼打造的商业铺子，动工一个多月，听说进度快过半，一时有些期待到时候交付的商铺。
等今天两顿饭点的吃食卖完，董小娟也收拾着准备去看一看袁秋梅两口子的情况，毕竟两人是同事，两人的丈夫也是同事，于情于理都得看望。
范振华和董小娟听闻周跃进已经出院回家，这便买上些糕点过去看看，冯蔓则拿着两个修补好的东西准备给小姑送去。
程朗见到媳妇儿手里的东西好奇：“哪儿来的？”
“小姑的。”冯蔓朝男人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提了提两件东西的由来，“小姑还留着和小姑父结婚时的搪瓷盅呢。”
听说小姑夫妻俩感情不错，可惜如今阴阳两隔。
程朗点点头，再将目光落在自己师父的铁锥子上：“正好下工了，我找师父过来喝喝茶。”
冯蔓看出程朗的心偏向谁，也没多说，随他去了。
……
董小娟和范振华拎着鸡蛋糕上门探望，正好赶上何春生和宋国栋几个矿工看了周跃进离开。
几人招呼一声，各自离去，范振华往里一看：“老周，你说说你，还能喝酒把自己喝沟里去啊。”
周跃进已经快疯了。
这么丢脸的事怎么就闹得全矿区都知道了，一茬接一茬的工友来看望，这张老脸都没地儿搁。
“哎，喝糊涂了，头都是晕的。”
董小娟顺势开腔：“酒这东西不好，该戒了，我们家华子也该戒了。”
袁秋梅听到这话狠狠点头，两个女人意见统一，两个男人倒是对视一眼，开始找补。
范振华嘿嘿笑两声：“也不至于，我们一般人不至于，就老周干出来这种事。”
周跃进：“…”
突然觉得伤口更痛了。
病人需要休息，董小娟和范振华没打扰太久，坐了会儿便起身准备离开，临走时，董小娟给人塞了五块钱表示心意。
袁秋梅心中暖融融的，老板和同事都心好，不免又对冯记牵肠挂肚：“秋梅姐，我这儿有事绊着，你们忙得过来不？”
“不碍事，你照顾你们家老周要紧，蔓蔓找了隔壁方月来打零工，现在我和方月一块儿干，她也挺利索的。”董小姐宽袁秋梅的心。
袁秋梅听说方月去冯记打零工，一半欣喜一半黯淡，等董小娟两口子走了，转身看向正吊着手臂在客厅茶几上看电视的男人，试探着开口：“要不要通知你爸妈过来？”
“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周跃进右手受伤有些不方便，但是不至于多影响生活。
“你这伤真没事？”袁秋梅坐到丈夫身旁，盯着他那被纱布包裹的手臂看来看去，“还痛不痛？影响到身体其他地方没有？”
看媳妇儿这么关心自己，周跃进一扫这半年的阴霾，呵呵，看看吧，关键时刻冯记算什么，媳妇儿最关心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现在多着急啊。
“没大问题，医生不是说了，这一个多月右手别活动，等拆了纱布也别干重活就是。”周跃进绝不愿意被看贬，“不是我吹，其实我去上工都没问题，就程朗不答应。”
袁秋梅看看丈夫精神不错，确实只有右手忧伤，也算安心：“那好，那我明天还是去上班吧，耽误太久不去，我担心冯记没我位子了。反正我中午都要回来的，你白天就在家歇着，我中午晚上卖完吃的回来做饭也来得及。”
周跃进：“…？”
感情前面关心我是想明天就去工作！
……
董小娟和范振华从周跃进家离开后，正巧就在路上碰见了程朗和他师父陈兴垚往这边赶。
听闻阿朗请师父来喝茶，范振华忙加入其中：“陈师傅，我们刚买了块普洱茶饼，您评评味儿。”
陈兴垚这阵子忙碌，尤长贵停职，尤建元革职，矿区终于没了碍眼碍事的人，他将每个开采的矿山检查，确保不再出现问题，忙且顺心。
也有一阵没来被玉兰数落，陈兴垚有些迫不及待起来，对着玉兰的儿子也热情：“走走走，咱喝茶去。”
堂屋里，范振华和程朗泡了几盏普洱茶，程玉兰则开门见山将一个月前陈兴垚非要塞到自己手里的铁锥子还了回去：“你的东西自己收着，别什么都往外送。”
说罢，转身就走。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程朗和范振华却相当清楚，那铁锥子不得了，是陈家的传家宝，陈兴垚就带着他勘探过无数矿山，锋利灵巧，是个宝贝。
冯蔓在一旁搭话：“陈师傅，小姑看这东西贵重不好收下，不过她特意去印刷厂找人修补了下，那上面的字都给你补了。”
陈兴垚美滋滋接过小巧的铁锥子，见原本斑驳的地方由cheng变chen，心中一阵涌动。
“你小姑倒是有心了，还专门去印刷厂找人给我补了锥子。”不管怎么样，陈兴垚收着欢喜，改天自己往上再刻个g就行了，嘿嘿。
冯蔓没好说，小姑是去修补了和亡夫结婚时的嫁妆时顺手给他的铁锥子修补的，如果说出来，陈师傅估计有的伤心了，她甚至特意提醒过程朗别提到这事儿。
只是大人能防，小孩儿却防不住。
范有山和小黄在院子里玩累了，进屋喝水的功夫见到陈爷爷手里的泡茶的搪瓷盅，随口道：“妈，我奶补了和爷爷结婚时候的搪瓷盅你看到没？补得真好。”
屋里大人：“…”
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心想陈师傅这应该要伤心了，却见程朗眼神有异，没有半分担忧。
下一秒，冯蔓却见陈兴垚突然兴奋起来，神色激动。
陈兴垚：“玉兰补她和范哥的结婚嫁妆的时候，带了我的铁锥子一块儿去补的？”
屋里几人都想安慰陈兴垚几句，毕竟独自喜欢程玉兰多年，这好不容易拿到个礼物还是顺手补的，确实容易伤心。
可不待几人开口，又听陈兴垚激动：“哎呀，我都和范哥一个地位啦？嘿嘿！”
冯蔓：“…？”
陈师傅也太不内耗了吧。
欢欢喜喜拿着铁锥子离开，权当这是玉兰送给自己的礼物，甚至还是和他亡夫遗物同等级别的对待，陈兴垚心花怒放，老迈的脸上笑出一道道褶子。
程朗将师父送到门口，就听这个小老头嘚瑟起来：“阿朗，师父别的都教你教得差不多了，就感情方面一直没教你两招。看到没？耐心等待，师父总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我和早亡的范哥都快平起平坐了。”
程朗微微蹙眉：“师父，幸好你一直没教我，不然今天我不可能有媳妇儿。我要是你是不可能等的，不管什么手段都要达到目的。”
耐心等待，谁要等？蒋平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陈兴垚觉得孺子不可教也，白他一眼：“你这小子倒是狠，出去不要说我是你师傅，我们这以和为贵的。”

第68章
程朗送走师父回到家中, 众人已经各自洗漱回屋，就连小黄也在院子里的狗窝趴下。
里屋灯火通明，程朗进屋时只见冯蔓刚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听到脚步声袭来, 笑盈盈望向自己：“师父走了？”
“嗯。”程朗想到临走时师父说的话，声音低沉。
“你师父真是不得了哎, 小姑去给你小姑父的遗物修补时, 顺带给他补铁锥子，我原本以为你师父知道了会伤心失望焦虑一阵，没想到…”冯蔓真是没见过如此不内耗的人。
按照一般的影视剧发展，这种时候难道不该认为自己始终比不上心上人死去的白月光，悲伤欲绝吗？
他倒好, 还兴奋起来，觉得自己和死去的白月光一个地位, 这是好的证明。
要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心态，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恨海情天。
冯蔓不由感慨：“你师父的思想真是不得了，领先这个世界几百年。师父不愧是师父, 你这个当徒弟的是得多跟师父学着点。”
程朗却对师父的教学嗤之以鼻：“跟他学？那我50多岁还没媳妇儿。”
冯蔓：⊙ω⊙
竟然无法反驳。
人间四月天, 晚春在春风轻拂中渐入尾声，冯记招来没有工作的方月打零工, 冯蔓再次轻松不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 袁秋梅便复工了。
院子里几人都颇为惊讶, 董小娟更是直接：“秋梅，你咋就回来了？你们家老周呢？”
袁秋梅笑了笑，目光落在新来的方月身上, 见她正干着自己平时的活计，慢慢走过去：“我们家老周就右手伤了，问题不大，我早饭做得多，等中午和晚上卖完吃的回去再弄饭，都来得及。他一个人在家更是没啥问题。”
这话倒也不假，一只手受伤，其他手脚都是好的，周跃进一个大男人在屋里待着其实问题不大。
冯蔓自然不会拒绝：“行，你们觉得没问题就回来上班，这阵子你中午和晚上早点回都行，现在人手足，忙得过来。”
至于方月，既然商铺很快就要投入使用，到时候也要添加人手，冯蔓自然没有把人赶走，留着一块儿工作。
“好。”袁秋梅同冯蔓说两句体己话，走到方月身旁，拿过面粉盆，“我来吧，这个我熟。”
方月见冯蔓没因袁秋梅突然回来，结束自己打零工的活计，心中稍稍安定，忙又找到活计，卖力干活。
……
晚春四月，商业街开工进展过半，冯记更换了印刷厂，印着同样冯记字样和logo的油纸袋子质量同样不错，食客们几乎没发现更换了厂家。
程朗矿区接下的钢铁厂订单金额大，货量大，经过新一轮的各处安全检查和加固后，来凤山继续大规模开采，稀有金属矿和原先矿山采的煤矿分别提炼，为钢铁厂供货。
过去一个月十几万块钱的业绩陡然翻身，在大额订单的作用下，已然奔着四十万去。
程朗和范振华同财务科对过账，亲自敲定工资涨幅，人均增长30~50块不等，这两个月的奖金发放也在三十块左右，自矿工出身的程朗并不吝啬，相对其他煤老板，大方许多。
谈妥涨工资和发奖金的问题，何春生已经探头探脑欢呼着满世界嚷嚷，所到之处都是矿工们听闻好消息的惊喜声。
“这小子…”程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范振华如今位居高层领导级别，却已经感受到和当普通矿工时不同的滋味，涨工资时倒是少了那么点儿惊喜，不过尤家叔侄暂时不能闹事，总归是心情不错的：“话说现在尤长贵也停职了，尤建元更是没了位置，你要不要把你师父请过来。”
在解放矿区干活十来年，范振华对此有一定的感情，但是也在尤家叔侄这样的领导中消磨不少。
程朗淡淡扫表哥一眼：“我请不动。你也知道师父在解放矿区待了三十多年，早当成家了。”
“可惜了啊，陈师傅这一身手艺，不过解放矿区要是有他发挥的倒还好，之前被尤长贵他们压着，那才是最憋屈的。”
闻言，程朗没再多说什么，只若有所思，直到闹腾一圈的何春生兴冲冲来报信：“师父，你办公室电话响，我帮你接了，说是你老家的人，姓冯。”
程朗眸色一暗，立刻猜到打电话的人。
冯建设少有地主动联系程朗，毕竟这样的活阎王是少招惹为妙的，可是这人上回交待给自己的任务没完成，冯建设提心吊胆，更担心被问责，倒不如主动坦白。
“姑爷啊。”冯建设试图用亲近的称呼拉近距离，尤其发现程朗并不反感，叫得便更来劲了，“上回你让我找人给蒋平介绍对象，我是办得尽心尽力的，找的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结果蒋平这个油盐不进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试图和程朗互动的冯建设没等到预想中程朗迫不及待的反应，电话那头沉默的呼吸声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冯建设不敢再卖关子，只咽了咽唾沫，继续道：“这小子还认死理，说什么要先找到娃娃亲对象，问她的意见，要是她愿意，两人可以履行小时候的婚约，要是不愿意，他才能去相亲，不然就是不守信。哎呦喂，没见过这么轴这么犟的！”
蒋平是个实诚人，虽说胆子不大，做事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但信守承诺这一点倒是始终如一。
在没有见到娃娃亲对象，确认对方的想法之前，他坚决不愿意去相亲。
以至于，上回蒋平还真来拜访了冯建设，亲口询问冯家大女儿的踪影。
冯建设滔滔不绝数落人：“那蒋平上家里来问我，记得当年的娃娃亲不，想问问招娣儿要不要履行娃娃亲婚约。我肯定不敢说啊，就想着把人打发了，说招娣儿已经嫁人了，更是和你们蒋家没什么娃娃亲，让他别打听人，坏我闺女名声。他还不信，觉得我骗他！不过幸好有一点，这人确实担心影响招娣儿名声，没有到处去打听，只找了我一个人。”
冯建设隐隐能察觉出程朗不希望蒋平得知真相，人精似的他自然会主动把人瞒住。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程朗轻“嗯”一声：“这件事你倒是办得不错。”
得了程朗的夸奖，冯建设精神为之一振：“那是肯定的，我得替姑爷你考虑啊。”
程朗再叮嘱几句挂了电话，没几天却收到了蒋平的信。
南下回到电子厂上班的蒋平照旧给程朗寄了罐茶，另外附信一封，白纸黑字写着心事。
蒋平重承诺，始终对当初没能早早问娃娃亲对象一句要不要履行婚约，以至于她差点被嫁给赵刚那样的人而耿耿于怀，以至于这次，他坚持先见到人再说，却不想被冯建设搪塞。
蒋平在心里直言，虽说当年给自己定下娃娃亲的母亲已经去世，更是找不到二十年前的婚书，但是他分明记得这门娃娃亲，更怀疑冯建设是骗自己的，估摸又想把招娣藏着嫁给哪个混混赚彩礼钱，无奈自己始终没见到人，又担心影响招娣的名声，不敢四处打听。
信上甚至提了一句——[朗哥，你应该不记得冯家的大女儿了吧，都多少年没见了。]
程朗盯着这行字数秒，默默勾了勾唇，修长手指直接点燃火柴，任由火苗吞噬掉白纸黑字，最终化为灰烬。
握上电话听筒，程朗往昌平市电子厂打去电话。
……
冯蔓近来发觉自己丈夫有些不对劲，竟然破天荒拉着自己去百货大楼购物。
要知道，程朗算是个工作狂，一心扑在矿区，平时如果不是自己拽着他出去约会逛街，这人估计能完全不参与这类活动的。
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购物。
两人去一趟百货大楼，冯蔓看着程朗认真专注挑选礼物，不由好奇：“你给谁买礼物呢？什么用途？做寿还是结婚？”
程朗的目光流连在一排搪瓷盅上：“送给蒋平的结婚礼物。”
“哇！蒋平要结婚了！”冯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深深感慨两人关系好的同时，帮着挑了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盅，提议再买一对枕巾以及一盒进口巧克力。
待东西买好，冯蔓陪着程朗去邮局寄出包裹，又好奇道：“他什么时候办喜酒，你要过去那边参加吗？”
谁料，程朗不咸不淡道：“等他相亲成功就结婚办喜酒。”
冯蔓：“…？”
居然还没有相亲成功，那你现在在送什么新婚礼物。
冯蔓将疑惑问出口，却听程朗理直气壮：“提前送了，督促他快点结婚，老大不小不能再耽误了。”
冯蔓哑口无言，程朗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还催婚了！
出来买了蒋平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结婚的新婚礼物，冯蔓和程朗慢悠悠往家里去，这个点儿，差不多也到晚饭点，冯记摊位上有三个人，倒也不用自己去帮忙。
两人说着话，冯蔓听程朗提起近来矿区扩大规模和生产，心中不由欢喜，两人的事业都越来越好。
只是走到家门口时，想着应该没人的屋子里却突然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仔细一听像是小山的声音。
冯蔓瞬间警惕起来，忙与程朗对视一眼：“是小山？”
心头各种猜测交织，这个点儿小山已经放学回来，家里小姑可能在，也可能出门，其他大人都不在，难不成出什么大事了。
程朗明显也神色一凛，一边宽慰冯蔓一边往门口去：“应该没事，小黄也在家里，我去看看。”
虚掩的铁门一推，冯蔓跟在程朗身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唯恐家里出了什么事，结果…
院子里捧着右边脸哀嚎的小孩儿眼眶泛酸，正忍着疼痛劲儿跟表叔表婶诉苦：“呜呜呜，表叔，表婶，我牙齿落了，好痛。”
一摊手，掌心有个带血的牙齿。
冯蔓：“…”
吓人一跳，原来是牙齿掉了。
范有山可委屈，换牙时期牙齿松动，他一直忍着没敢说，就怕家里大人再也不让他吃糖喝汽水了，直到今天啃烧玉米时，嘎嘣一下把本就摇摇欲坠的牙齿给啃掉了，痛得他一阵哀嚎。
程朗看着这个缺心眼儿的侄子无奈，扭头对冯蔓，神情严肃：“以后我们儿子也这么傻，可怎么办。”
范有山：“…表酥，泥缩森么呢！哼！”
还没从牙痛和悲伤中走出来的小男孩儿说话含糊不清，用清水漱了几次口，这才没了血水，却被自家亲表叔重击，当即不满。
冯蔓没成想程朗会一本正经思考未来，忍着笑意道：“你倒是会瞎说，人小山肯定比你小时候聪明，是吧，小山？”
范有山漱过口，狠狠点头：“对，表叔肯定没我聪明。”
程朗斜侄子一眼：“我一年级不至于考70多。”
范有山：“…”
过分！自己也就是没认真学罢了！
当天傍晚，董小娟回家听说儿子开始换牙了，倒是喜笑颜开：“换牙好，这说明你开始长大了晓得不？”
范振华拍拍儿子脑袋：“男子汉大丈夫，落个牙齿就哭，说出去丢人不，坚强点。”
范有山自然不愿意丢脸，当即三令五申，挨个跟家中大人警告，不准把这事儿说出去。
冯蔓笑着发誓绝对不说：“快点把掉的牙齿扔房顶上，到时候长出来长得快。”
范有山不大愿意，本来觉得牙齿掉了很吓人，看着上面还沾着血迹更是犯恶心又可怕，可现在洗干净牙齿又冷静下来，范有山还爱不释手了。
一颗小小的乳牙挺可爱，有棱有角的，就揣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仿佛会上瘾似的。
“表婶，我不扔，我要自己收着。”
董小娟看着这个傻儿子无言：“你揣着吧，到时候新牙齿长得慢，扔房顶才长得快。”
已经一年级下学期的范有山梗着脖子拒绝：“谁说的？书上可没写。”
程玉兰搬出几十年经验：“都这么说的。”
范有山不信，一人对抗所有大人：“我才不扔。”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去玩儿了。
……
四月底，倒春寒结束，墨川的气温渐渐升高，连带着夜里卧室的温度也燥热起来。
冯蔓紧紧攥着身下男人的头发，艰难地吞吐呼吸，红唇紧咬不愿意溢出丝毫声音。
和程朗在床上运动久了，冯蔓渐渐摸出些许规律，自己要是发出些声音，程朗只会更兴奋，更来劲。
强忍着自下而上酥酥麻麻的痒与难耐，冯蔓一手揪着他头发，一手攥着被单，直到双眼模糊失焦，全身紧绷到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绷紧，最后重重卸力，瘫倒在床上。
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冯蔓却已力竭。
程朗自床尾回到床头，一点点解开身上黑色衬衫的纽扣，修长手指与金属纽扣纠缠，布满沉沉欲望的眼神却始终粘在冯蔓身上。
原本滚热的体温似乎在男人的注视下再次攀升，冯蔓仰躺着与男人视线相接，明明他解开的是他的衣裳，那眼神却好似在解自己的衣裳。
赤裸的欲望不加掩饰，沉重的呼吸随着男人褪去衣裳，露出紧实的肌肉，俯身靠近时，一声声砸在冯蔓耳畔。
呼吸渐渐纠缠，仿佛溺水的鱼找回呼吸，也像是被掠夺空气，冯蔓仰着头与欺身靠近的男人唇齿交缠，身体燥热不堪，全都化作最浓重的欲念，在一次次亲吻中渐渐升温。
程朗含糊的声音在冯蔓气喘吁吁的呼吸间响起：“怎么就累了。”
冯蔓轻推一把男人，嗔他一眼，却没有丝毫伤害力，被男人手掌箍着，直接欺身向下…
“你起开。”冯蔓刚被男人埋汰一句，皮肤与之相贴时，感受到滚烫的体温，不由得瑟缩一下，当即气愤道，“我要去上面。”
可恶的男人，还嫌自己体力差，今天倒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程朗想到小画册里的不同姿势，并不推拒：“你说的，别喊累。”
“我才不会。”冯蔓翻身骑到男人身上，誓要狠狠折磨他…
十来分钟后，冯蔓身体发软发酸，薄汗涔涔，哼哼唧唧要撤退。
只是刚退开些，就被程朗坏心眼地拦住，将距离填满：“不是说不会累？”
冯蔓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适应着，在男人肩头发泄着咬了一口：“你再说！”
程朗不再戳穿媳妇儿，只箍着她，卧室里只剩起伏的低喘与娇吟声。
待月上中天，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归于平静，冯蔓气喘吁吁靠在男人身上，笔直的双腿缠在程朗劲瘦的腰间，脖颈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是程朗在轻轻舔舐。
“你快去打水进来…”冯蔓的体力已经比去年好了许多，推了推那人，催他起身。
“嗯。”程朗像是意犹未尽，再在冯蔓修长的脖颈上贴了贴，一路亲吻往上，落在女人殷红的唇上缠绵片刻，这才在声声催促中下床。
冯蔓躺在床上缓了缓，待身体渐渐降温，心潮平静下来，听着外头程朗的隐隐动静，总觉得男人床上床下两个样子，在床上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强势、霸道，哪有书里老实憨厚的样子。
大半夜的，程朗轻手轻脚拎着暖水瓶进屋，浸湿毛巾给冯蔓擦了擦身体，只是这人不老实，擦着擦着便要占便宜，最后被冯蔓赶走。
“我自己来。”冯蔓抢过毛巾自己动作，话音刚落却隐隐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
经历过小偷的冯蔓瞬间警醒，猛然给程朗使了个眼神，男人自然也听见，安抚地看了女人一眼，几乎没有脚步声响起，便走到了窗边。
拂开窗帘，程朗自缝隙往外投去一眼…
“怎么了？不会是有小偷吧？”冯蔓抓心挠肝地好奇，忍不住也下床，轻手轻脚靠近。
“你自己看。”程朗实在无言。
只见夜黑风高的半夜，院子里葡萄树下，有个小小身影正卖力挖土，埋下什么东西。
冯蔓定睛细看，那不是小山嘛！
一年级小学生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在干嘛呢？
贴近窗户，冯蔓仔细辨别，终于隐约看见小山竟然是把他白天掉落的牙齿给埋土里去了…
这孩子，不会以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牙齿就能长牙齿吧？
拉上窗帘，冯蔓看向程朗，隐隐担忧起来：“你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小山这孩子真是天真地傻乎乎。”
看来程朗的担心不无道理，会不会是他们这一家的基因问题。
程朗：“…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傻。”
程家基因风评被害！
范有山不知道自己偷偷种牙齿的事儿被看见了，每天照旧上学放学，没事就爱用舌头扫过缺了牙齿那个洞，盼着早点长出牙来。
来家里准备吃食的袁阿姨和方阿姨见状，都要关心两句范有山的牙咋样了，小男孩儿有些害羞，捂着嘴不肯说话。
最后却被方月闺女赵燕敏抱着小腿呵呵直乐：“哥哥，你牙齿没啦？成老奶奶啦~”
范有山：！！！
可恶！
方月正在一旁炒面，见状忙让燕敏别缠着小山哥哥，可闺女这时候却不听话，就跟着人撵，像是甩不掉的小尾巴，看得董小娟直乐，发话让小山带着妹妹出去玩儿。
“我们家燕敏就喜欢跟小山玩儿。”
“让小山带妹妹去，这小子就是日子太好过了。”
两个当妈的干着活，说着话，其乐融融。一旁的袁秋梅和着面，神色暗淡。
四月最后一天，冯蔓照例结清总账，给众人发了工资，今年大伙儿刚涨了工资，工资加奖金，董小娟拿了二百九十块，袁秋梅一百八十块，方月零工十五天，一共七十五块，加十块钱奖金，总共八十五块。
拿到工资开心，方月当晚就去菜市场买了三斤猪肉回去做红烧肉庆祝。
袁秋梅自然也欢喜，工资一发，揣着钱买了肉回家，就连心头的一点点忐忑不安也暂时压了下去。
回到家，周跃进吊着一只手臂正在扫地，听到媳妇儿回来，忙将扫把扔在一边：“终于回来啦。”
自己现在天天待在家里，没法去上工，受伤理由太丢人又不好意思出去瞎溜达，简直快闷出病来了。
偏偏家里白天没人，袁秋梅都在冯记忙活，就中午和傍晚才回家。
“嗯，我刚发工资了！”袁秋梅把刚发的工资给丈夫看，乐呵呵分出去二十块钱给他，“喏，你这个月没上工没工资，这你拿去当零花钱。”
周跃进伸手接过钱，想着拿去买烟和酒倒是不错。只是看着手里两张十块，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周，你快来帮我择菜，左手能用吧？”袁秋梅今天去买肉耽误了些时间。
“能。”周跃进现在每天闲着无聊，干点活儿倒是当活动筋骨了。
再往后几天，冯记又重新上了卤菜，袁秋梅每天更加忙碌，等一个月后，周跃进的纱布拆了，右手恢复了个六七成，只是暂时还不能拎重物，干矿上的重活，程朗让他谨遵医嘱，等手彻底好了再复工。
渐渐的，家里扫地、拖地、洗衣服这些家务事儿，都开始扔给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的周跃进。
“老周，你闲着把地扫了啊，我中午回来来不及。”
“老周，夏天的衣服你空了收拾出来扔桶里泡着，没事干就搓了吧。”
“老周，饭你煮好，再去菜市场买半斤肉，半斤笋，随便买点青菜，我今天晚上肯定得晚点回来。”袁秋梅匆匆忙忙离开，赶着去上班，“要是你没事，就把菜炒了吧。”
周跃进送走忙着工作离去的媳妇儿身影，看着家里的扫把，要洗的衣裳和自己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手脚利索地忙碌起来，只是一时恍惚。
不对啊，怎么我成了家庭煮夫了！
等傍晚媳妇儿回家，周跃进一脸严肃，准备重振男人雄风，表达绝对不再当个只做家务活的家庭煮夫时，袁秋梅已经递来五月底发的工资。
“给，这个月给你的零花钱多十块，一共三十。”袁秋梅心情大好，“听我们老板说，明天商铺就要交付了，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去看看铺子，我们能搬去店面里，工资还能涨呢！这个月你没去上班，做家务活辛苦了，犒劳你的，零花钱拿着。”
周跃进突然有种自己在吃软饭的错觉，没上班，只能在家里做做家务，等着媳妇儿发零花钱。
完了，拿人的手软，自己的男人雄风重振不了了。

第68章
程朗送走师父回到家中, 众人已经各自洗漱回屋，就连小黄也在院子里的狗窝趴下。
里屋灯火通明，程朗进屋时只见冯蔓刚换好睡衣躺到床上, 听到脚步声袭来, 笑盈盈望向自己：“师父走了？”
“嗯。”程朗想到临走时师父说的话，声音低沉。
“你师父真是不得了哎, 小姑去给你小姑父的遗物修补时, 顺带给他补铁锥子，我原本以为你师父知道了会伤心失望焦虑一阵，没想到…”冯蔓真是没见过如此不内耗的人。
按照一般的影视剧发展，这种时候难道不该认为自己始终比不上心上人死去的白月光，悲伤欲绝吗？
他倒好, 还兴奋起来，觉得自己和死去的白月光一个地位, 这是好的证明。
要是人人都有这么好的心态，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恨海情天。
冯蔓不由感慨：“你师父的思想真是不得了，领先这个世界几百年。师父不愧是师父, 你这个当徒弟的是得多跟师父学着点。”
程朗却对师父的教学嗤之以鼻：“跟他学？那我50多岁还没媳妇儿。”
冯蔓：⊙ω⊙
竟然无法反驳。
人间四月天, 晚春在春风轻拂中渐入尾声，冯记招来没有工作的方月打零工, 冯蔓再次轻松不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次日一早, 袁秋梅便复工了。
院子里几人都颇为惊讶, 董小娟更是直接：“秋梅，你咋就回来了？你们家老周呢？”
袁秋梅笑了笑，目光落在新来的方月身上, 见她正干着自己平时的活计，慢慢走过去：“我们家老周就右手伤了，问题不大，我早饭做得多，等中午和晚上卖完吃的回去再弄饭，都来得及。他一个人在家更是没啥问题。”
这话倒也不假，一只手受伤，其他手脚都是好的，周跃进一个大男人在屋里待着其实问题不大。
冯蔓自然不会拒绝：“行，你们觉得没问题就回来上班，这阵子你中午和晚上早点回都行，现在人手足，忙得过来。”
至于方月，既然商铺很快就要投入使用，到时候也要添加人手，冯蔓自然没有把人赶走，留着一块儿工作。
“好。”袁秋梅同冯蔓说两句体己话，走到方月身旁，拿过面粉盆，“我来吧，这个我熟。”
方月见冯蔓没因袁秋梅突然回来，结束自己打零工的活计，心中稍稍安定，忙又找到活计，卖力干活。
……
晚春四月，商业街开工进展过半，冯记更换了印刷厂，印着同样冯记字样和logo的油纸袋子质量同样不错，食客们几乎没发现更换了厂家。
程朗矿区接下的钢铁厂订单金额大，货量大，经过新一轮的各处安全检查和加固后，来凤山继续大规模开采，稀有金属矿和原先矿山采的煤矿分别提炼，为钢铁厂供货。
过去一个月十几万块钱的业绩陡然翻身，在大额订单的作用下，已然奔着四十万去。
程朗和范振华同财务科对过账，亲自敲定工资涨幅，人均增长30~50块不等，这两个月的奖金发放也在三十块左右，自矿工出身的程朗并不吝啬，相对其他煤老板，大方许多。
谈妥涨工资和发奖金的问题，何春生已经探头探脑欢呼着满世界嚷嚷，所到之处都是矿工们听闻好消息的惊喜声。
“这小子…”程朗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范振华如今位居高层领导级别，却已经感受到和当普通矿工时不同的滋味，涨工资时倒是少了那么点儿惊喜，不过尤家叔侄暂时不能闹事，总归是心情不错的：“话说现在尤长贵也停职了，尤建元更是没了位置，你要不要把你师父请过来。”
在解放矿区干活十来年，范振华对此有一定的感情，但是也在尤家叔侄这样的领导中消磨不少。
程朗淡淡扫表哥一眼：“我请不动。你也知道师父在解放矿区待了三十多年，早当成家了。”
“可惜了啊，陈师傅这一身手艺，不过解放矿区要是有他发挥的倒还好，之前被尤长贵他们压着，那才是最憋屈的。”
闻言，程朗没再多说什么，只若有所思，直到闹腾一圈的何春生兴冲冲来报信：“师父，你办公室电话响，我帮你接了，说是你老家的人，姓冯。”
程朗眸色一暗，立刻猜到打电话的人。
冯建设少有地主动联系程朗，毕竟这样的活阎王是少招惹为妙的，可是这人上回交待给自己的任务没完成，冯建设提心吊胆，更担心被问责，倒不如主动坦白。
“姑爷啊。”冯建设试图用亲近的称呼拉近距离，尤其发现程朗并不反感，叫得便更来劲了，“上回你让我找人给蒋平介绍对象，我是办得尽心尽力的，找的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结果蒋平这个油盐不进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试图和程朗互动的冯建设没等到预想中程朗迫不及待的反应，电话那头沉默的呼吸声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冯建设不敢再卖关子，只咽了咽唾沫，继续道：“这小子还认死理，说什么要先找到娃娃亲对象，问她的意见，要是她愿意，两人可以履行小时候的婚约，要是不愿意，他才能去相亲，不然就是不守信。哎呦喂，没见过这么轴这么犟的！”
蒋平是个实诚人，虽说胆子不大，做事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但信守承诺这一点倒是始终如一。
在没有见到娃娃亲对象，确认对方的想法之前，他坚决不愿意去相亲。
以至于，上回蒋平还真来拜访了冯建设，亲口询问冯家大女儿的踪影。
冯建设滔滔不绝数落人：“那蒋平上家里来问我，记得当年的娃娃亲不，想问问招娣儿要不要履行娃娃亲婚约。我肯定不敢说啊，就想着把人打发了，说招娣儿已经嫁人了，更是和你们蒋家没什么娃娃亲，让他别打听人，坏我闺女名声。他还不信，觉得我骗他！不过幸好有一点，这人确实担心影响招娣儿名声，没有到处去打听，只找了我一个人。”
冯建设隐隐能察觉出程朗不希望蒋平得知真相，人精似的他自然会主动把人瞒住。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的程朗轻“嗯”一声：“这件事你倒是办得不错。”
得了程朗的夸奖，冯建设精神为之一振：“那是肯定的，我得替姑爷你考虑啊。”
程朗再叮嘱几句挂了电话，没几天却收到了蒋平的信。
南下回到电子厂上班的蒋平照旧给程朗寄了罐茶，另外附信一封，白纸黑字写着心事。
蒋平重承诺，始终对当初没能早早问娃娃亲对象一句要不要履行婚约，以至于她差点被嫁给赵刚那样的人而耿耿于怀，以至于这次，他坚持先见到人再说，却不想被冯建设搪塞。
蒋平在心里直言，虽说当年给自己定下娃娃亲的母亲已经去世，更是找不到二十年前的婚书，但是他分明记得这门娃娃亲，更怀疑冯建设是骗自己的，估摸又想把招娣藏着嫁给哪个混混赚彩礼钱，无奈自己始终没见到人，又担心影响招娣的名声，不敢四处打听。
信上甚至提了一句——[朗哥，你应该不记得冯家的大女儿了吧，都多少年没见了。]
程朗盯着这行字数秒，默默勾了勾唇，修长手指直接点燃火柴，任由火苗吞噬掉白纸黑字，最终化为灰烬。
握上电话听筒，程朗往昌平市电子厂打去电话。
……
冯蔓近来发觉自己丈夫有些不对劲，竟然破天荒拉着自己去百货大楼购物。
要知道，程朗算是个工作狂，一心扑在矿区，平时如果不是自己拽着他出去约会逛街，这人估计能完全不参与这类活动的。
如今竟然主动提出购物。
两人去一趟百货大楼，冯蔓看着程朗认真专注挑选礼物，不由好奇：“你给谁买礼物呢？什么用途？做寿还是结婚？”
程朗的目光流连在一排搪瓷盅上：“送给蒋平的结婚礼物。”
“哇！蒋平要结婚了！”冯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深深感慨两人关系好的同时，帮着挑了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盅，提议再买一对枕巾以及一盒进口巧克力。
待东西买好，冯蔓陪着程朗去邮局寄出包裹，又好奇道：“他什么时候办喜酒，你要过去那边参加吗？”
谁料，程朗不咸不淡道：“等他相亲成功就结婚办喜酒。”
冯蔓：“…？”
居然还没有相亲成功，那你现在在送什么新婚礼物。
冯蔓将疑惑问出口，却听程朗理直气壮：“提前送了，督促他快点结婚，老大不小不能再耽误了。”
冯蔓哑口无言，程朗这个浓眉大眼的竟然还催婚了！
出来买了蒋平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结婚的新婚礼物，冯蔓和程朗慢悠悠往家里去，这个点儿，差不多也到晚饭点，冯记摊位上有三个人，倒也不用自己去帮忙。
两人说着话，冯蔓听程朗提起近来矿区扩大规模和生产，心中不由欢喜，两人的事业都越来越好。
只是走到家门口时，想着应该没人的屋子里却突然传来杀猪般的惨叫声，仔细一听像是小山的声音。
冯蔓瞬间警惕起来，忙与程朗对视一眼：“是小山？”
心头各种猜测交织，这个点儿小山已经放学回来，家里小姑可能在，也可能出门，其他大人都不在，难不成出什么大事了。
程朗明显也神色一凛，一边宽慰冯蔓一边往门口去：“应该没事，小黄也在家里，我去看看。”
虚掩的铁门一推，冯蔓跟在程朗身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唯恐家里出了什么事，结果…
院子里捧着右边脸哀嚎的小孩儿眼眶泛酸，正忍着疼痛劲儿跟表叔表婶诉苦：“呜呜呜，表叔，表婶，我牙齿落了，好痛。”
一摊手，掌心有个带血的牙齿。
冯蔓：“…”
吓人一跳，原来是牙齿掉了。
范有山可委屈，换牙时期牙齿松动，他一直忍着没敢说，就怕家里大人再也不让他吃糖喝汽水了，直到今天啃烧玉米时，嘎嘣一下把本就摇摇欲坠的牙齿给啃掉了，痛得他一阵哀嚎。
程朗看着这个缺心眼儿的侄子无奈，扭头对冯蔓，神情严肃：“以后我们儿子也这么傻，可怎么办。”
范有山：“…表酥，泥缩森么呢！哼！”
还没从牙痛和悲伤中走出来的小男孩儿说话含糊不清，用清水漱了几次口，这才没了血水，却被自家亲表叔重击，当即不满。
冯蔓没成想程朗会一本正经思考未来，忍着笑意道：“你倒是会瞎说，人小山肯定比你小时候聪明，是吧，小山？”
范有山漱过口，狠狠点头：“对，表叔肯定没我聪明。”
程朗斜侄子一眼：“我一年级不至于考70多。”
范有山：“…”
过分！自己也就是没认真学罢了！
当天傍晚，董小娟回家听说儿子开始换牙了，倒是喜笑颜开：“换牙好，这说明你开始长大了晓得不？”
范振华拍拍儿子脑袋：“男子汉大丈夫，落个牙齿就哭，说出去丢人不，坚强点。”
范有山自然不愿意丢脸，当即三令五申，挨个跟家中大人警告，不准把这事儿说出去。
冯蔓笑着发誓绝对不说：“快点把掉的牙齿扔房顶上，到时候长出来长得快。”
范有山不大愿意，本来觉得牙齿掉了很吓人，看着上面还沾着血迹更是犯恶心又可怕，可现在洗干净牙齿又冷静下来，范有山还爱不释手了。
一颗小小的乳牙挺可爱，有棱有角的，就揣在兜里，时不时摸一下，仿佛会上瘾似的。
“表婶，我不扔，我要自己收着。”
董小娟看着这个傻儿子无言：“你揣着吧，到时候新牙齿长得慢，扔房顶才长得快。”
已经一年级下学期的范有山梗着脖子拒绝：“谁说的？书上可没写。”
程玉兰搬出几十年经验：“都这么说的。”
范有山不信，一人对抗所有大人：“我才不扔。”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去玩儿了。
……
四月底，倒春寒结束，墨川的气温渐渐升高，连带着夜里卧室的温度也燥热起来。
冯蔓紧紧攥着身下男人的头发，艰难地吞吐呼吸，红唇紧咬不愿意溢出丝毫声音。
和程朗在床上运动久了，冯蔓渐渐摸出些许规律，自己要是发出些声音，程朗只会更兴奋，更来劲。
强忍着自下而上酥酥麻麻的痒与难耐，冯蔓一手揪着他头发，一手攥着被单，直到双眼模糊失焦，全身紧绷到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绷紧，最后重重卸力，瘫倒在床上。
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冯蔓却已力竭。
程朗自床尾回到床头，一点点解开身上黑色衬衫的纽扣，修长手指与金属纽扣纠缠，布满沉沉欲望的眼神却始终粘在冯蔓身上。
原本滚热的体温似乎在男人的注视下再次攀升，冯蔓仰躺着与男人视线相接，明明他解开的是他的衣裳，那眼神却好似在解自己的衣裳。
赤裸的欲望不加掩饰，沉重的呼吸随着男人褪去衣裳，露出紧实的肌肉，俯身靠近时，一声声砸在冯蔓耳畔。
呼吸渐渐纠缠，仿佛溺水的鱼找回呼吸，也像是被掠夺空气，冯蔓仰着头与欺身靠近的男人唇齿交缠，身体燥热不堪，全都化作最浓重的欲念，在一次次亲吻中渐渐升温。
程朗含糊的声音在冯蔓气喘吁吁的呼吸间响起：“怎么就累了。”
冯蔓轻推一把男人，嗔他一眼，却没有丝毫伤害力，被男人手掌箍着，直接欺身向下…
“你起开。”冯蔓刚被男人埋汰一句，皮肤与之相贴时，感受到滚烫的体温，不由得瑟缩一下，当即气愤道，“我要去上面。”
可恶的男人，还嫌自己体力差，今天倒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程朗想到小画册里的不同姿势，并不推拒：“你说的，别喊累。”
“我才不会。”冯蔓翻身骑到男人身上，誓要狠狠折磨他…
十来分钟后，冯蔓身体发软发酸，薄汗涔涔，哼哼唧唧要撤退。
只是刚退开些，就被程朗坏心眼地拦住，将距离填满：“不是说不会累？”
冯蔓倒吸一口凉气，艰难地适应着，在男人肩头发泄着咬了一口：“你再说！”
程朗不再戳穿媳妇儿，只箍着她，卧室里只剩起伏的低喘与娇吟声。
待月上中天，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归于平静，冯蔓气喘吁吁靠在男人身上，笔直的双腿缠在程朗劲瘦的腰间，脖颈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是程朗在轻轻舔舐。
“你快去打水进来…”冯蔓的体力已经比去年好了许多，推了推那人，催他起身。
“嗯。”程朗像是意犹未尽，再在冯蔓修长的脖颈上贴了贴，一路亲吻往上，落在女人殷红的唇上缠绵片刻，这才在声声催促中下床。
冯蔓躺在床上缓了缓，待身体渐渐降温，心潮平静下来，听着外头程朗的隐隐动静，总觉得男人床上床下两个样子，在床上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强势、霸道，哪有书里老实憨厚的样子。
大半夜的，程朗轻手轻脚拎着暖水瓶进屋，浸湿毛巾给冯蔓擦了擦身体，只是这人不老实，擦着擦着便要占便宜，最后被冯蔓赶走。
“我自己来。”冯蔓抢过毛巾自己动作，话音刚落却隐隐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响。
经历过小偷的冯蔓瞬间警醒，猛然给程朗使了个眼神，男人自然也听见，安抚地看了女人一眼，几乎没有脚步声响起，便走到了窗边。
拂开窗帘，程朗自缝隙往外投去一眼…
“怎么了？不会是有小偷吧？”冯蔓抓心挠肝地好奇，忍不住也下床，轻手轻脚靠近。
“你自己看。”程朗实在无言。
只见夜黑风高的半夜，院子里葡萄树下，有个小小身影正卖力挖土，埋下什么东西。
冯蔓定睛细看，那不是小山嘛！
一年级小学生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在干嘛呢？
贴近窗户，冯蔓仔细辨别，终于隐约看见小山竟然是把他白天掉落的牙齿给埋土里去了…
这孩子，不会以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牙齿就能长牙齿吧？
拉上窗帘，冯蔓看向程朗，隐隐担忧起来：“你的担心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小山这孩子真是天真地傻乎乎。”
看来程朗的担心不无道理，会不会是他们这一家的基因问题。
程朗：“…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傻。”
程家基因风评被害！
范有山不知道自己偷偷种牙齿的事儿被看见了，每天照旧上学放学，没事就爱用舌头扫过缺了牙齿那个洞，盼着早点长出牙来。
来家里准备吃食的袁阿姨和方阿姨见状，都要关心两句范有山的牙咋样了，小男孩儿有些害羞，捂着嘴不肯说话。
最后却被方月闺女赵燕敏抱着小腿呵呵直乐：“哥哥，你牙齿没啦？成老奶奶啦~”
范有山：！！！
可恶！
方月正在一旁炒面，见状忙让燕敏别缠着小山哥哥，可闺女这时候却不听话，就跟着人撵，像是甩不掉的小尾巴，看得董小娟直乐，发话让小山带着妹妹出去玩儿。
“我们家燕敏就喜欢跟小山玩儿。”
“让小山带妹妹去，这小子就是日子太好过了。”
两个当妈的干着活，说着话，其乐融融。一旁的袁秋梅和着面，神色暗淡。
四月最后一天，冯蔓照例结清总账，给众人发了工资，今年大伙儿刚涨了工资，工资加奖金，董小娟拿了二百九十块，袁秋梅一百八十块，方月零工十五天，一共七十五块，加十块钱奖金，总共八十五块。
拿到工资开心，方月当晚就去菜市场买了三斤猪肉回去做红烧肉庆祝。
袁秋梅自然也欢喜，工资一发，揣着钱买了肉回家，就连心头的一点点忐忑不安也暂时压了下去。
回到家，周跃进吊着一只手臂正在扫地，听到媳妇儿回来，忙将扫把扔在一边：“终于回来啦。”
自己现在天天待在家里，没法去上工，受伤理由太丢人又不好意思出去瞎溜达，简直快闷出病来了。
偏偏家里白天没人，袁秋梅都在冯记忙活，就中午和傍晚才回家。
“嗯，我刚发工资了！”袁秋梅把刚发的工资给丈夫看，乐呵呵分出去二十块钱给他，“喏，你这个月没上工没工资，这你拿去当零花钱。”
周跃进伸手接过钱，想着拿去买烟和酒倒是不错。只是看着手里两张十块，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老周，你快来帮我择菜，左手能用吧？”袁秋梅今天去买肉耽误了些时间。
“能。”周跃进现在每天闲着无聊，干点活儿倒是当活动筋骨了。
再往后几天，冯记又重新上了卤菜，袁秋梅每天更加忙碌，等一个月后，周跃进的纱布拆了，右手恢复了个六七成，只是暂时还不能拎重物，干矿上的重活，程朗让他谨遵医嘱，等手彻底好了再复工。
渐渐的，家里扫地、拖地、洗衣服这些家务事儿，都开始扔给赋闲在家，无所事事的周跃进。
“老周，你闲着把地扫了啊，我中午回来来不及。”
“老周，夏天的衣服你空了收拾出来扔桶里泡着，没事干就搓了吧。”
“老周，饭你煮好，再去菜市场买半斤肉，半斤笋，随便买点青菜，我今天晚上肯定得晚点回来。”袁秋梅匆匆忙忙离开，赶着去上班，“要是你没事，就把菜炒了吧。”
周跃进送走忙着工作离去的媳妇儿身影，看着家里的扫把，要洗的衣裳和自己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手脚利索地忙碌起来，只是一时恍惚。
不对啊，怎么我成了家庭煮夫了！
等傍晚媳妇儿回家，周跃进一脸严肃，准备重振男人雄风，表达绝对不再当个只做家务活的家庭煮夫时，袁秋梅已经递来五月底发的工资。
“给，这个月给你的零花钱多十块，一共三十。”袁秋梅心情大好，“听我们老板说，明天商铺就要交付了，到时候大伙儿一起去看看铺子，我们能搬去店面里，工资还能涨呢！这个月你没去上班，做家务活辛苦了，犒劳你的，零花钱拿着。”
周跃进突然有种自己在吃软饭的错觉，没上班，只能在家里做做家务，等着媳妇儿发零花钱。
完了，拿人的手软，自己的男人雄风重振不了了。

第69章
天天在家里做着家务, 等着拿零花钱，周跃进觉得自己疯了，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这哪是自己这个技术高超的工人该过的生活！
“不对不对, 这钱我不拿了, 家务活我也不干了。”周跃进试图扭转局面。
袁秋梅显然没想到丈夫突然蹦出这些话：“为啥？”
“这哪是一个大男人干的，天天做家务活, 还等着女人发零花钱, 说出去多丢人！”周跃进板着脸，下定决心。
“这有啥。”袁秋梅把三十块零花钱塞周跃进手里，“你每天闲在家里做点家务活怎么了？不是顺手的事嘛，再说了，这还能帮助你恢复呢。至于什么说出去丢人, 不说出去不就完了？你不说，我不说, 谁能知道？来，拿着！”
潇洒发完钱，袁秋梅从工资里取出一百块做家用, 剩下的五十块当自己的私房钱攒起来, 看着日益膨胀的小金库，心里喜滋滋的。
周跃进掌心的三张票子似乎烫手, 可又着实诱人。
以往自己发了工资大半上交, 剩下的一小部分是零用钱，买烟买酒潇洒得不剩什么, 如今一个多月因伤没去上工, 也因为面子直接拒绝了程朗发工资的提议，周跃进手里还真没什么私房钱了。
人为钱低头倒是不丢脸！周跃进说服自己收下，毕竟没有烟酒的日子太难熬, 只是家务活，肯定不干了！
他可是很有原则的人！
次日，袁秋梅稍稍起晚了些，赶着去万胜印刷厂取油纸袋子，早饭没来得及做便出门了：“老周，你自己弄下早饭，对了，今天我们要去看商铺，中午不一定来得及回来做饭，家里有肉有菜，你弄好我回来吃，还有，床单被子该洗了换了，趁着今天出太阳好好晒晒。哎哟，快到点儿了，我走了啊。”
“哎——喂——秋梅！”周跃进将人拦住，自己坚决不再做家务的话就在嘴边，却突然顿住。
“怎么了？”袁秋梅回头望着男人。
昨晚刚收了媳妇儿工资里分出来的零花钱，周跃进真真儿是拿人的手软，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目送着袁秋梅离开，认命般去洗被子晒被子，做午饭…
今天是个大日子，矿区附近的商业街打造完成，一排商铺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崭新、干净、显眼，比地摊摊位好太多了。
中午的吃食卖完，冯记几人没着急回家，只随着陈富萍的步伐去看商铺。
“这一片刚打造好，商铺都统一装修的，刷的白漆，简简单单，你们要是想改可以自己改。”陈富萍最近在区委大楼和矿区商业街中间两头跑，辛苦是辛苦些，可买冯记倒方便多了。
更别提，冯记老板大方，时不时还主动送些吃食，就比如现在。
商铺在最后的收尾工作，冯蔓今天特意留了十来个烧饼没卖，这会儿便送到陈富萍以及仍在收尾处理的七八个工人手里。
“富萍姐，今天中午耽误你了，先吃点烧饼垫垫肚子。工人们还在作业也辛苦了，都先歇歇吧。”
冯蔓会做人，正给她的商铺打理收尾工作的工人也尽心几分：“冯老板，你客气了哦，不过这烧饼是真香，我可不客气！”
“随便吃！”
待几人吃完烧饼，冯蔓在陈富萍的指引下验收商铺，如果没有问题便要签字、交付尾款，后续再拿上证件去房产局□□。
这样，这间商铺才算真正地属于冯蔓。
眼前的商铺位于商业街的黄金地段，在显眼的中间位置，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解放矿区大门右侧，程朗的金安矿区左侧，左右附近的矿区基本囊括了这一带最大的人流量。
商铺大概三十平米，四四方方的构造，冯蔓扫一眼便在脑海中构建出大体规划，后厨位置，前台位置以及桌椅台面怎么摆放。
区委开发的商铺盖得不错，装修虽然简单却也干净大方，冯蔓询问了水电和煤气的接线情况。
陈富萍简略道：“水电没问题，至于煤气，你想安燃气灶？那牵煤气线再安燃气灶费用可不低哦。”
燃气灶如今的普及率不算特别高，一些大城市还好，其余中小城市也就城里条件好的人家用上了，其他大多仍是在使用蜂窝煤。
“嗯，燃气灶方便些，最后再安个外排的抽油烟机，我前阵子在百货大楼听说沪市有产的抽油烟机。”冯蔓对百货大楼的先进家电如数家珍。
陈富萍确实有些惊讶，没想到冯蔓知道这么多，其他开饭馆的哪这么舍得花钱，这一套下来可贵了。
“行，我帮你问问，应该没问题，到时候让师傅再帮你拉组线就成。”不过这钱不是自己花，陈富萍自然尊重冯蔓的意见。
商铺检查完毕，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冯蔓在陈富萍递来的验收名册上签字，交付了三千三百块尾款，收到了区委出具的盖了公章的资料证明，这便可以去房产局□□。
收好收据和资料证明，冯蔓将陈富萍送到门口，她还赶着去处理其他想要租借商铺的摊主。等人走了，冯蔓同其他人道：“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装扮意见，回去我先画一个大概的布置图，有意见都提出来，一起改进。”
董小娟看到一间还算宽敞的商铺只剩激动，想到以后大伙儿能在这里头做吃食，也不用到处搬来搬去，四处摸一摸，瞧一瞧，说不出什么意见：“瞧着哪里都好，随便放几张桌子凳子都行了！”
冯蔓笑了笑，十分理解表嫂的心情。
袁秋梅这个老员工同方月这个新来的打零工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应下冯蔓的话，准备一起出谋划策看看怎么布置。
接下来几天，冯蔓有的忙碌。
其他人照旧准备吃食，冯蔓则跑了一趟房产局，将自己的户口簿、区委出具的资料证明一并交过去，等着一星期后来领房产证。
顺路再去百货大楼询问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的订货情况，毕竟这样的物件算是稀有物，买的人本就不多，百货大楼很少有现货，好在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和程朗有着些生意上的往来，这才愿意帮冯蔓单独订个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
百货大楼帮忙预订的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都是沪市的品牌，一组下来是九百块，价格相当霸道，冯蔓却不想省这点钱，能用许久的好东西，贵就贵点。
交付定金后，冯蔓联系陈富萍找了工人帮忙牵线，之前送的不少烧饼这时候便起了作用，帮忙牵线的工人尽心尽力赶工，干活相当利索，冯蔓同样大方地再给人包了饭，几天时间冯记随便吃。
忙碌几天下来，冯蔓终于在五月中旬的这天傍晚腾出手来写写画画，准备布置图。
饭后的堂屋桌子上，范有山见表婶也在写作业，搬着自己的作业本也来找个伴一块写。
“表婶，你这么大了还要写作业啊？”范有山有些惆怅，他原本以为大人就不用写作业了。
刚洗完碗进屋的程朗听到侄子这话勾了勾唇：“你表婶是学得太好才写，你再这么下去是学得太差，以后长大了还要写。”
“表叔！”范有山仰着小脸愤愤不平，“看吧，这回期末考试我肯定…”
“肯定怎么？”程朗双手环胸，高大的男人站着俯视小不点儿侄子，“肯定考双一百？”
“额。”范有山一噎。
冯蔓见小山放狠话都没底气，当即乐了：“小山，我们进步十来分就不错，这次目标定双九十吧，压力小点。”
范有山再次迟疑，小脑袋瓜子认真思考考九十分的难度，保守道：“那还是双八十五分吧。”
“没志气！”程朗揉一把侄子脑袋。
谁料，范有山却奋起反击：“表叔，我问过奶奶了，你小学还逃学呢，考试都不及格！”
程朗：“…”
这小子！还学会搬救兵了。
“我那是小时候不想学，要是认真学了随便考一百。”程朗睁眼说瞎话不脸红，目光游移在冯蔓脸上，见她没有什么异常，继续补充道，“后来我初中成绩不错。”
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小姑早已不在九山村，范有山可打听不到什么。
果不其然，聊到初中，范有山确实没有情报了。
冯蔓倒是不知道程朗是小学没怎么学，初中成绩不错的过程，当即好奇道：“那意思是我们那一坎上三个年纪差不多的成绩都很好？”
上回回九山村，冯蔓从宝珠口里得知原身成绩不错，右边邻居蒋平成绩也不错。
程朗镇定自若地点头：“当然。”
一番打岔后，冯蔓将店里的大致布局规划好，八平米的后厨以及仓储区域，两平米是柜台区域，负责收钱和打包，其余位置左右排开放置桌椅板凳，是客人的用餐区域。
动线合理，充分利用了所有空间，死角不多，冯蔓仔细再看了看，顺便问起身边人的意见：“怎么样？”
程朗没开过饭馆，不过吃过不少饭馆，以食客的角度扫了一眼规划布置图：“这里多出来的是什么？”
冯蔓没想到程朗倒是一眼看见店里最特殊的地方：“后面开饭馆自然会提高单价，价格一高，过来吃饭的人数自然减少，不过之前的生意我也不想丢，想着干脆划两块区域，饭馆里卖好菜，舒舒服服吃饭，另外这个区域就在门口支个桌子，还是卖现在卖的烧饼和炒面这些。”
董小娟进屋正好听到这安排，不由奇怪：“那为什么不把烧饼和炒面放在地摊上卖，这样还宽敞点。”
程朗笑了笑：“表嫂，那这开店的冯记生意不一定有摆摊的冯记好，倒不如两处合在一处，来店里吃饭的可能顺便再买点烧饼炒面带走，来买烧饼和炒面的可能坐店里吃点好吃的。”
冯蔓朝男人投去赞许的目光，转而看向表嫂：“是这个道理，得让这俩互相带动生意，不能分开。”
商铺的筹备如火如荼，冯蔓每天都在拟菜单，之后开店便能上各类菜式，不过数量不宜过多，不然备菜都能累死人，她准备自己炒什么，客人吃什么，这样主动权相当高。
“表嫂，你的老本行来了，以前你摆摊卖汽水，现在再去找汽水厂和酒厂批发拿点酒水饮料来，放在店里卖正合适。”
这真是正中董小娟的老本行，麻溜就去张罗批发酒水去了，去店里吃饭的男男女女还真是没有不喜欢喝点酒水的，一算又是个进项。
至于袁秋梅和方月，冯蔓给两人安排个任务：“秋梅姐，月姐，后头你们看看谁去采购肉和蔬菜。”
按照冯蔓的想法，一星期七天，每天菜单不同，都由自己提前备好，菜式贵精不贵多，保证好吃为主，同样又兼具了新鲜感，这样就需要每天早上采买新鲜肉类和蔬菜。
袁秋梅忙答：“我来吧！”
方月稍稍慢了两秒：“我可以去买！”
两人对视一眼，袁秋梅始终拿不准这店里的行情，又对冯蔓道：“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对菜市场熟，我去买菜方便点。”
冯记要搬家，又来了新人，还是个手脚麻利的，袁秋梅始终有些担忧自己的位置，如今更是积极得不行。
“秋梅姐去可以。”冯蔓想着每天早上去买菜需要起得早，就累袁秋梅一个太折磨人，想了想又道，“或者你们一人一天轮流来。”
这样倒是有个松缓的机会，不至于逮着一个人早起劳累。
袁秋梅原本听见冯蔓前一句话心花怒放，觉得老板到底还是更重视自己，只是后头半句再来，刚咕噜咕噜冒泡的心湖瞬间又归于平静。
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袁秋梅答应下来：“好，那我和方月一人一天。”
交待好开店事宜，冯蔓特意找小姑看了个良辰吉日，定好半个月后搬家开张。
众人领完任务，各归各位继续准备摊位上的吃食，没多久，方月亲姐和姐夫两口子带着闺女便过来了。
“姐，姐夫。”方月正往卤水里放下捏得裂壳的鸡蛋、猪头肉、猪下水，转眼看见亲人，忙迎过去，“怎么往这儿来了？”
方红看妹子工作得卖力，心里也高兴：“你姐夫过来有事，工作上的事儿。”
“哦，找我们老板她男人吧。”方月给外甥女毕青云一点儿做吃食的边角料馋馋嘴。
毕光明这趟随媳妇儿过来还真是找程朗的，以往听媳妇儿说起小姨子去隔壁冯记上工还没怎么放心上，现在倒是没想到自己也过来了。
“程老弟，范哥。”毕光明找人办事通常会备上大前门，老刀价钱便宜些，自己抽还行，在这种时候就差点意思了。
给范振华递根烟，毕光明知道程朗戒了烟便没往外送，只给人送罐茶饼：“这茶味道还成，托人从沪市带来的，不过我们一家不大爱喝茶，留家里浪费了，听说你们家爱喝，正好帮忙消化消化。”
要是正式送礼显得太客套，毕光明一番话说得委婉又自然。
范振华接过茶饼，程朗朝人道了谢，大概猜出毕光明的来意，顺势主动开口：“毕哥，今儿没去上班？”
毕光明听到程朗主动往这茬提，喜不自胜道：“就是另外有工作任务才没过去，程老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矿区现在焦煤咋样？多少钱一吨？”
毕光明所在的第二钢铁厂炼钢时需要有焦煤辅助提炼，只是厂里长期合作的解放矿区近一年多时间供货的焦煤精度总有些不够，以至于影响炼钢的效率。
如今钢铁厂竞争同样激烈，甚至内部车间也有产量比拼，毕光明所在二车间同一车间常年竞争流动红旗和先进名额，之前提出想试试别家矿区的焦煤，却被驳回，全因解放矿区是老字号，又同钢铁厂合作多年，厂里不愿意贸然换厂家合作。
如今程朗矿区名声大噪，直接顶替了解放矿区的稀有金属矿订单，二车间终于申请到独立购买焦煤的资格，毕光明做为车间的技术骨干，想到上回听程朗问起车间的生产情况，提议找金安矿区试试，再者他是程朗邻居，自然被安排了这个光荣的任务，负责谈采购。
要是谈到不错的价格，还能得一笔奖金，毕光明卖力又积极。
程朗邀毕光明进屋详谈，范振华则先去矿区主持工作。
厨房里三个女人忙着准备饭点的吃食，冯蔓帮着程朗待客，泡了两杯普洱茶送去，正好听到毕光明怀疑解放矿区近一年供货的焦煤有些问题。
“解放矿区可是老把子，规模最大的，全省乃至全国的煤矿都有他们供货，就这一年多，我总觉得质量是在走下坡路了…”毕光明以前还不明白，现在想想，两个月前尤家叔侄闹出那么大的事，估摸是逃不了干系的，“我也是听你上回提了一嘴，申请了去测验各个环节的矿产，还真是解放矿区供应的焦煤精度差了点意思，它差一点意思，我们炼钢也就跟着受影响。”
“毕哥，喝茶。”冯蔓将茶盅放在桌面。
“哎，谢谢了。”毕光明同冯记老板打交道不多，可听自己媳妇儿和小姨子经常夸冯蔓，说是个颇有本事的女人，这会儿被人送碗茶的功夫也不由端正几分道谢。
冯蔓将另一盏茶交到程朗手上，夫妻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冯蔓转身准备离开时，听程朗淡淡回话。
“我们矿区的焦煤提炼精度绝对够，可以上矿区验货，满意的话，我们肯定乐意和二钢签订单。”
“那去看看。”毕光明知道自家二车间这回要和一车间打擂台，一车间坚持用解放矿区的焦煤，二车间另外单独采购，必须做出成绩才行。
两人喝了会儿茶，起身离开去金安矿区验货，等他们一走，冯蔓就听方月道：“我姐夫一直说程老板的矿区厉害，看来这回真要签单子了。”
冯蔓笑了笑：“能合作当然好，本来就是邻居，以后还成生意伙伴了。”
袁秋梅看冯蔓和方月说说笑笑，心情一时低落，倒是插不进去嘴。
中午吃食卖完，袁秋梅收拾着回家，厨房里乱糟糟一片，周跃进炒菜不爱同时收拾，经常是炒完两三个菜，灶台一片狼藉。
“回来啦，吃饭吃饭，饿死了都要。”周跃进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在家里做完家务再做饭，偏偏媳妇儿迟迟没回来，他犹豫了好一阵是自己先吃还是等着她，想想以前自己加班，袁秋梅都坚持等自己回家才吃饭，这便也没动筷子。
炝炒莲白、蒜苗回锅肉和黄瓜鸡蛋汤，周跃进右手不能干重劳力活，简单炒个菜倒是没多大问题。
只是今天吃着午饭，周跃进却敏锐察觉媳妇儿情绪不大对劲。
“这是咋啦？”
袁秋梅朝丈夫叹口气：“我觉得我们老板现在更重视方月，就是现在来我们冯记打零工的隔壁邻居。”
袁秋梅有深深的危机感，董小娟是冯蔓表嫂，关系不一般，现在方月和自己一样是员工，比自己还年轻点，干活同样利索，像今天，老板主动分了自己的工作给方月，让两人一人一天去买菜和肉，像是一视同仁地看重。
更别提，人方月的姐夫还要和老板的男人做生意，签单子，袁秋梅越想越觉得不安。
“你说咋办？”袁秋梅心里不大是滋味，自己真比不上一个新人在老板心里的地位了？
周跃进没想到媳妇儿倒是苦恼这些事儿：“这有啥，你在冯记多久了，那是老功臣了，哪是个新人的能比的？”
“真的？”袁秋梅将信将疑。
“那肯定，你看看你在冯记待了多久，天天去上工，多不容易，你们老板不经常夸你干活厉害。”周跃进吃着饭，给媳妇儿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
直到洗碗的功夫，周跃进仍在劝袁秋梅放宽心，袁秋梅倒是能听得进去丈夫的话，到夜里两人睡下，袁秋梅终于宽心了些。
“听你说了一晚上，我也觉得还是在我在老板心里位置高那么一点点。”心情又好起来，袁秋梅开心入睡，“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跃进见媳妇儿终于看开了，不枉费自己安慰一晚上安慰得口干舌燥。
身旁的媳妇儿很快睡着，周跃进也似梦非梦，等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周跃进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对啊，自己劝媳妇儿干嘛，就该趁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冯记啊！
摇了摇媳妇儿，周跃进忙改口：“秋梅，秋梅，前头我说错了，干脆回来，别去冯记了。”
袁秋梅睡得晕乎乎，以为有人在梦里跟自己说话，习惯性回话：“好，去冯记。”
周跃进看着睡得香甜的媳妇儿：“…”
我这张该死的嘴啊！
袁秋梅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就等待冯记搬进店面里。
冯蔓盯着工人将水电燃气线弄好，百货大楼的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到了后，程朗主动请缨帮着安装。
空旷的店面里，冯蔓和程朗头贴着头靠在一起研究说明书，从午饭后忙碌了一个多小时，程朗俯身安装，冯蔓在一旁递工具，等全部安装完成，各项布置到位，用手帕给男人擦擦额头薄汗。
“今天辛苦啦。”天气渐热，又一直在狭小的空间里闷头干活，程朗不由得薄汗涔涔。
距离小姑选的良辰吉日还有三天，冯记店铺即将开业，冯蔓更是兴奋起来。
“你试试看有没有问题。”程朗本就容易发热，这会儿确实体温升高，麦色肌肤上透出浅浅的红色体温，信手随意解着衬衫领口的纽扣，亟待呼吸新鲜空气。
冯蔓试用了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顺利运转毫无问题：“很好，完美安装！”
冯蔓笑盈盈望去，抬眼就见男人正闷热地解着领口纽扣，直接踮起脚抬手帮忙。
青葱指尖取代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冯蔓专注地解开男人两颗纽扣。
与此同时，厨房外面的店面传来动静，范有山跟着爸妈过来帮忙布置店面，一个人蹦蹦跳跳往里，正好看到表叔表婶贴着的一幕。
“小山，你看看你表叔表婶要不要帮忙，自己机灵点去帮忙啊。”董小娟在外头擦擦桌椅板凳，扬声提醒儿子。
范有山捂着脸跑出来，小嘴儿仿佛大喇叭：“妈，表婶在脱表叔衣裳呢，我也要去帮忙吗？”
后厨的冯蔓：(⊙o⊙)
后厨的程朗：(☆▽☆）

第69章
天天在家里做着家务, 等着拿零花钱，周跃进觉得自己疯了，这样的生活太可怕了。
这哪是自己这个技术高超的工人该过的生活！
“不对不对, 这钱我不拿了, 家务活我也不干了。”周跃进试图扭转局面。
袁秋梅显然没想到丈夫突然蹦出这些话：“为啥？”
“这哪是一个大男人干的，天天做家务活, 还等着女人发零花钱, 说出去多丢人！”周跃进板着脸，下定决心。
“这有啥。”袁秋梅把三十块零花钱塞周跃进手里，“你每天闲在家里做点家务活怎么了？不是顺手的事嘛，再说了，这还能帮助你恢复呢。至于什么说出去丢人, 不说出去不就完了？你不说，我不说, 谁能知道？来，拿着！”
潇洒发完钱，袁秋梅从工资里取出一百块做家用, 剩下的五十块当自己的私房钱攒起来, 看着日益膨胀的小金库，心里喜滋滋的。
周跃进掌心的三张票子似乎烫手, 可又着实诱人。
以往自己发了工资大半上交, 剩下的一小部分是零用钱，买烟买酒潇洒得不剩什么, 如今一个多月因伤没去上工, 也因为面子直接拒绝了程朗发工资的提议，周跃进手里还真没什么私房钱了。
人为钱低头倒是不丢脸！周跃进说服自己收下，毕竟没有烟酒的日子太难熬, 只是家务活，肯定不干了！
他可是很有原则的人！
次日，袁秋梅稍稍起晚了些，赶着去万胜印刷厂取油纸袋子，早饭没来得及做便出门了：“老周，你自己弄下早饭，对了，今天我们要去看商铺，中午不一定来得及回来做饭，家里有肉有菜，你弄好我回来吃，还有，床单被子该洗了换了，趁着今天出太阳好好晒晒。哎哟，快到点儿了，我走了啊。”
“哎——喂——秋梅！”周跃进将人拦住，自己坚决不再做家务的话就在嘴边，却突然顿住。
“怎么了？”袁秋梅回头望着男人。
昨晚刚收了媳妇儿工资里分出来的零花钱，周跃进真真儿是拿人的手软，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口，目送着袁秋梅离开，认命般去洗被子晒被子，做午饭…
今天是个大日子，矿区附近的商业街打造完成，一排商铺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崭新、干净、显眼，比地摊摊位好太多了。
中午的吃食卖完，冯记几人没着急回家，只随着陈富萍的步伐去看商铺。
“这一片刚打造好，商铺都统一装修的，刷的白漆，简简单单，你们要是想改可以自己改。”陈富萍最近在区委大楼和矿区商业街中间两头跑，辛苦是辛苦些，可买冯记倒方便多了。
更别提，冯记老板大方，时不时还主动送些吃食，就比如现在。
商铺在最后的收尾工作，冯蔓今天特意留了十来个烧饼没卖，这会儿便送到陈富萍以及仍在收尾处理的七八个工人手里。
“富萍姐，今天中午耽误你了，先吃点烧饼垫垫肚子。工人们还在作业也辛苦了，都先歇歇吧。”
冯蔓会做人，正给她的商铺打理收尾工作的工人也尽心几分：“冯老板，你客气了哦，不过这烧饼是真香，我可不客气！”
“随便吃！”
待几人吃完烧饼，冯蔓在陈富萍的指引下验收商铺，如果没有问题便要签字、交付尾款，后续再拿上证件去房产局□□。
这样，这间商铺才算真正地属于冯蔓。
眼前的商铺位于商业街的黄金地段，在显眼的中间位置，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解放矿区大门右侧，程朗的金安矿区左侧，左右附近的矿区基本囊括了这一带最大的人流量。
商铺大概三十平米，四四方方的构造，冯蔓扫一眼便在脑海中构建出大体规划，后厨位置，前台位置以及桌椅台面怎么摆放。
区委开发的商铺盖得不错，装修虽然简单却也干净大方，冯蔓询问了水电和煤气的接线情况。
陈富萍简略道：“水电没问题，至于煤气，你想安燃气灶？那牵煤气线再安燃气灶费用可不低哦。”
燃气灶如今的普及率不算特别高，一些大城市还好，其余中小城市也就城里条件好的人家用上了，其他大多仍是在使用蜂窝煤。
“嗯，燃气灶方便些，最后再安个外排的抽油烟机，我前阵子在百货大楼听说沪市有产的抽油烟机。”冯蔓对百货大楼的先进家电如数家珍。
陈富萍确实有些惊讶，没想到冯蔓知道这么多，其他开饭馆的哪这么舍得花钱，这一套下来可贵了。
“行，我帮你问问，应该没问题，到时候让师傅再帮你拉组线就成。”不过这钱不是自己花，陈富萍自然尊重冯蔓的意见。
商铺检查完毕，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冯蔓在陈富萍递来的验收名册上签字，交付了三千三百块尾款，收到了区委出具的盖了公章的资料证明，这便可以去房产局□□。
收好收据和资料证明，冯蔓将陈富萍送到门口，她还赶着去处理其他想要租借商铺的摊主。等人走了，冯蔓同其他人道：“大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装扮意见，回去我先画一个大概的布置图，有意见都提出来，一起改进。”
董小娟看到一间还算宽敞的商铺只剩激动，想到以后大伙儿能在这里头做吃食，也不用到处搬来搬去，四处摸一摸，瞧一瞧，说不出什么意见：“瞧着哪里都好，随便放几张桌子凳子都行了！”
冯蔓笑了笑，十分理解表嫂的心情。
袁秋梅这个老员工同方月这个新来的打零工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应下冯蔓的话，准备一起出谋划策看看怎么布置。
接下来几天，冯蔓有的忙碌。
其他人照旧准备吃食，冯蔓则跑了一趟房产局，将自己的户口簿、区委出具的资料证明一并交过去，等着一星期后来领房产证。
顺路再去百货大楼询问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的订货情况，毕竟这样的物件算是稀有物，买的人本就不多，百货大楼很少有现货，好在百货大楼的采购经理和程朗有着些生意上的往来，这才愿意帮冯蔓单独订个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
百货大楼帮忙预订的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都是沪市的品牌，一组下来是九百块，价格相当霸道，冯蔓却不想省这点钱，能用许久的好东西，贵就贵点。
交付定金后，冯蔓联系陈富萍找了工人帮忙牵线，之前送的不少烧饼这时候便起了作用，帮忙牵线的工人尽心尽力赶工，干活相当利索，冯蔓同样大方地再给人包了饭，几天时间冯记随便吃。
忙碌几天下来，冯蔓终于在五月中旬的这天傍晚腾出手来写写画画，准备布置图。
饭后的堂屋桌子上，范有山见表婶也在写作业，搬着自己的作业本也来找个伴一块写。
“表婶，你这么大了还要写作业啊？”范有山有些惆怅，他原本以为大人就不用写作业了。
刚洗完碗进屋的程朗听到侄子这话勾了勾唇：“你表婶是学得太好才写，你再这么下去是学得太差，以后长大了还要写。”
“表叔！”范有山仰着小脸愤愤不平，“看吧，这回期末考试我肯定…”
“肯定怎么？”程朗双手环胸，高大的男人站着俯视小不点儿侄子，“肯定考双一百？”
“额。”范有山一噎。
冯蔓见小山放狠话都没底气，当即乐了：“小山，我们进步十来分就不错，这次目标定双九十吧，压力小点。”
范有山再次迟疑，小脑袋瓜子认真思考考九十分的难度，保守道：“那还是双八十五分吧。”
“没志气！”程朗揉一把侄子脑袋。
谁料，范有山却奋起反击：“表叔，我问过奶奶了，你小学还逃学呢，考试都不及格！”
程朗：“…”
这小子！还学会搬救兵了。
“我那是小时候不想学，要是认真学了随便考一百。”程朗睁眼说瞎话不脸红，目光游移在冯蔓脸上，见她没有什么异常，继续补充道，“后来我初中成绩不错。”
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小姑早已不在九山村，范有山可打听不到什么。
果不其然，聊到初中，范有山确实没有情报了。
冯蔓倒是不知道程朗是小学没怎么学，初中成绩不错的过程，当即好奇道：“那意思是我们那一坎上三个年纪差不多的成绩都很好？”
上回回九山村，冯蔓从宝珠口里得知原身成绩不错，右边邻居蒋平成绩也不错。
程朗镇定自若地点头：“当然。”
一番打岔后，冯蔓将店里的大致布局规划好，八平米的后厨以及仓储区域，两平米是柜台区域，负责收钱和打包，其余位置左右排开放置桌椅板凳，是客人的用餐区域。
动线合理，充分利用了所有空间，死角不多，冯蔓仔细再看了看，顺便问起身边人的意见：“怎么样？”
程朗没开过饭馆，不过吃过不少饭馆，以食客的角度扫了一眼规划布置图：“这里多出来的是什么？”
冯蔓没想到程朗倒是一眼看见店里最特殊的地方：“后面开饭馆自然会提高单价，价格一高，过来吃饭的人数自然减少，不过之前的生意我也不想丢，想着干脆划两块区域，饭馆里卖好菜，舒舒服服吃饭，另外这个区域就在门口支个桌子，还是卖现在卖的烧饼和炒面这些。”
董小娟进屋正好听到这安排，不由奇怪：“那为什么不把烧饼和炒面放在地摊上卖，这样还宽敞点。”
程朗笑了笑：“表嫂，那这开店的冯记生意不一定有摆摊的冯记好，倒不如两处合在一处，来店里吃饭的可能顺便再买点烧饼炒面带走，来买烧饼和炒面的可能坐店里吃点好吃的。”
冯蔓朝男人投去赞许的目光，转而看向表嫂：“是这个道理，得让这俩互相带动生意，不能分开。”
商铺的筹备如火如荼，冯蔓每天都在拟菜单，之后开店便能上各类菜式，不过数量不宜过多，不然备菜都能累死人，她准备自己炒什么，客人吃什么，这样主动权相当高。
“表嫂，你的老本行来了，以前你摆摊卖汽水，现在再去找汽水厂和酒厂批发拿点酒水饮料来，放在店里卖正合适。”
这真是正中董小娟的老本行，麻溜就去张罗批发酒水去了，去店里吃饭的男男女女还真是没有不喜欢喝点酒水的，一算又是个进项。
至于袁秋梅和方月，冯蔓给两人安排个任务：“秋梅姐，月姐，后头你们看看谁去采购肉和蔬菜。”
按照冯蔓的想法，一星期七天，每天菜单不同，都由自己提前备好，菜式贵精不贵多，保证好吃为主，同样又兼具了新鲜感，这样就需要每天早上采买新鲜肉类和蔬菜。
袁秋梅忙答：“我来吧！”
方月稍稍慢了两秒：“我可以去买！”
两人对视一眼，袁秋梅始终拿不准这店里的行情，又对冯蔓道：“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对菜市场熟，我去买菜方便点。”
冯记要搬家，又来了新人，还是个手脚麻利的，袁秋梅始终有些担忧自己的位置，如今更是积极得不行。
“秋梅姐去可以。”冯蔓想着每天早上去买菜需要起得早，就累袁秋梅一个太折磨人，想了想又道，“或者你们一人一天轮流来。”
这样倒是有个松缓的机会，不至于逮着一个人早起劳累。
袁秋梅原本听见冯蔓前一句话心花怒放，觉得老板到底还是更重视自己，只是后头半句再来，刚咕噜咕噜冒泡的心湖瞬间又归于平静。
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袁秋梅答应下来：“好，那我和方月一人一天。”
交待好开店事宜，冯蔓特意找小姑看了个良辰吉日，定好半个月后搬家开张。
众人领完任务，各归各位继续准备摊位上的吃食，没多久，方月亲姐和姐夫两口子带着闺女便过来了。
“姐，姐夫。”方月正往卤水里放下捏得裂壳的鸡蛋、猪头肉、猪下水，转眼看见亲人，忙迎过去，“怎么往这儿来了？”
方红看妹子工作得卖力，心里也高兴：“你姐夫过来有事，工作上的事儿。”
“哦，找我们老板她男人吧。”方月给外甥女毕青云一点儿做吃食的边角料馋馋嘴。
毕光明这趟随媳妇儿过来还真是找程朗的，以往听媳妇儿说起小姨子去隔壁冯记上工还没怎么放心上，现在倒是没想到自己也过来了。
“程老弟，范哥。”毕光明找人办事通常会备上大前门，老刀价钱便宜些，自己抽还行，在这种时候就差点意思了。
给范振华递根烟，毕光明知道程朗戒了烟便没往外送，只给人送罐茶饼：“这茶味道还成，托人从沪市带来的，不过我们一家不大爱喝茶，留家里浪费了，听说你们家爱喝，正好帮忙消化消化。”
要是正式送礼显得太客套，毕光明一番话说得委婉又自然。
范振华接过茶饼，程朗朝人道了谢，大概猜出毕光明的来意，顺势主动开口：“毕哥，今儿没去上班？”
毕光明听到程朗主动往这茬提，喜不自胜道：“就是另外有工作任务才没过去，程老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矿区现在焦煤咋样？多少钱一吨？”
毕光明所在的第二钢铁厂炼钢时需要有焦煤辅助提炼，只是厂里长期合作的解放矿区近一年多时间供货的焦煤精度总有些不够，以至于影响炼钢的效率。
如今钢铁厂竞争同样激烈，甚至内部车间也有产量比拼，毕光明所在二车间同一车间常年竞争流动红旗和先进名额，之前提出想试试别家矿区的焦煤，却被驳回，全因解放矿区是老字号，又同钢铁厂合作多年，厂里不愿意贸然换厂家合作。
如今程朗矿区名声大噪，直接顶替了解放矿区的稀有金属矿订单，二车间终于申请到独立购买焦煤的资格，毕光明做为车间的技术骨干，想到上回听程朗问起车间的生产情况，提议找金安矿区试试，再者他是程朗邻居，自然被安排了这个光荣的任务，负责谈采购。
要是谈到不错的价格，还能得一笔奖金，毕光明卖力又积极。
程朗邀毕光明进屋详谈，范振华则先去矿区主持工作。
厨房里三个女人忙着准备饭点的吃食，冯蔓帮着程朗待客，泡了两杯普洱茶送去，正好听到毕光明怀疑解放矿区近一年供货的焦煤有些问题。
“解放矿区可是老把子，规模最大的，全省乃至全国的煤矿都有他们供货，就这一年多，我总觉得质量是在走下坡路了…”毕光明以前还不明白，现在想想，两个月前尤家叔侄闹出那么大的事，估摸是逃不了干系的，“我也是听你上回提了一嘴，申请了去测验各个环节的矿产，还真是解放矿区供应的焦煤精度差了点意思，它差一点意思，我们炼钢也就跟着受影响。”
“毕哥，喝茶。”冯蔓将茶盅放在桌面。
“哎，谢谢了。”毕光明同冯记老板打交道不多，可听自己媳妇儿和小姨子经常夸冯蔓，说是个颇有本事的女人，这会儿被人送碗茶的功夫也不由端正几分道谢。
冯蔓将另一盏茶交到程朗手上，夫妻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冯蔓转身准备离开时，听程朗淡淡回话。
“我们矿区的焦煤提炼精度绝对够，可以上矿区验货，满意的话，我们肯定乐意和二钢签订单。”
“那去看看。”毕光明知道自家二车间这回要和一车间打擂台，一车间坚持用解放矿区的焦煤，二车间另外单独采购，必须做出成绩才行。
两人喝了会儿茶，起身离开去金安矿区验货，等他们一走，冯蔓就听方月道：“我姐夫一直说程老板的矿区厉害，看来这回真要签单子了。”
冯蔓笑了笑：“能合作当然好，本来就是邻居，以后还成生意伙伴了。”
袁秋梅看冯蔓和方月说说笑笑，心情一时低落，倒是插不进去嘴。
中午吃食卖完，袁秋梅收拾着回家，厨房里乱糟糟一片，周跃进炒菜不爱同时收拾，经常是炒完两三个菜，灶台一片狼藉。
“回来啦，吃饭吃饭，饿死了都要。”周跃进哪里过过这种日子，在家里做完家务再做饭，偏偏媳妇儿迟迟没回来，他犹豫了好一阵是自己先吃还是等着她，想想以前自己加班，袁秋梅都坚持等自己回家才吃饭，这便也没动筷子。
炝炒莲白、蒜苗回锅肉和黄瓜鸡蛋汤，周跃进右手不能干重劳力活，简单炒个菜倒是没多大问题。
只是今天吃着午饭，周跃进却敏锐察觉媳妇儿情绪不大对劲。
“这是咋啦？”
袁秋梅朝丈夫叹口气：“我觉得我们老板现在更重视方月，就是现在来我们冯记打零工的隔壁邻居。”
袁秋梅有深深的危机感，董小娟是冯蔓表嫂，关系不一般，现在方月和自己一样是员工，比自己还年轻点，干活同样利索，像今天，老板主动分了自己的工作给方月，让两人一人一天去买菜和肉，像是一视同仁地看重。
更别提，人方月的姐夫还要和老板的男人做生意，签单子，袁秋梅越想越觉得不安。
“你说咋办？”袁秋梅心里不大是滋味，自己真比不上一个新人在老板心里的地位了？
周跃进没想到媳妇儿倒是苦恼这些事儿：“这有啥，你在冯记多久了，那是老功臣了，哪是个新人的能比的？”
“真的？”袁秋梅将信将疑。
“那肯定，你看看你在冯记待了多久，天天去上工，多不容易，你们老板不经常夸你干活厉害。”周跃进吃着饭，给媳妇儿做了一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
直到洗碗的功夫，周跃进仍在劝袁秋梅放宽心，袁秋梅倒是能听得进去丈夫的话，到夜里两人睡下，袁秋梅终于宽心了些。
“听你说了一晚上，我也觉得还是在我在老板心里位置高那么一点点。”心情又好起来，袁秋梅开心入睡，“好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跃进见媳妇儿终于看开了，不枉费自己安慰一晚上安慰得口干舌燥。
身旁的媳妇儿很快睡着，周跃进也似梦非梦，等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周跃进突然感觉不对劲。
不对啊，自己劝媳妇儿干嘛，就该趁这个时候让她离开冯记啊！
摇了摇媳妇儿，周跃进忙改口：“秋梅，秋梅，前头我说错了，干脆回来，别去冯记了。”
袁秋梅睡得晕乎乎，以为有人在梦里跟自己说话，习惯性回话：“好，去冯记。”
周跃进看着睡得香甜的媳妇儿：“…”
我这张该死的嘴啊！
袁秋梅收拾好心情重新回到工作岗位，就等待冯记搬进店面里。
冯蔓盯着工人将水电燃气线弄好，百货大楼的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到了后，程朗主动请缨帮着安装。
空旷的店面里，冯蔓和程朗头贴着头靠在一起研究说明书，从午饭后忙碌了一个多小时，程朗俯身安装，冯蔓在一旁递工具，等全部安装完成，各项布置到位，用手帕给男人擦擦额头薄汗。
“今天辛苦啦。”天气渐热，又一直在狭小的空间里闷头干活，程朗不由得薄汗涔涔。
距离小姑选的良辰吉日还有三天，冯记店铺即将开业，冯蔓更是兴奋起来。
“你试试看有没有问题。”程朗本就容易发热，这会儿确实体温升高，麦色肌肤上透出浅浅的红色体温，信手随意解着衬衫领口的纽扣，亟待呼吸新鲜空气。
冯蔓试用了燃气灶和外排抽油烟机，顺利运转毫无问题：“很好，完美安装！”
冯蔓笑盈盈望去，抬眼就见男人正闷热地解着领口纽扣，直接踮起脚抬手帮忙。
青葱指尖取代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冯蔓专注地解开男人两颗纽扣。
与此同时，厨房外面的店面传来动静，范有山跟着爸妈过来帮忙布置店面，一个人蹦蹦跳跳往里，正好看到表叔表婶贴着的一幕。
“小山，你看看你表叔表婶要不要帮忙，自己机灵点去帮忙啊。”董小娟在外头擦擦桌椅板凳，扬声提醒儿子。
范有山捂着脸跑出来，小嘴儿仿佛大喇叭：“妈，表婶在脱表叔衣裳呢，我也要去帮忙吗？”
后厨的冯蔓：(⊙o⊙)
后厨的程朗：(☆▽☆）

第70章
董小娟和范振华听到儿子这一嚷嚷都愣住, 转瞬对视一眼，老夫老妻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小年轻就是不一样啊。”董小娟闷笑两声，忙招呼来儿子, “你冒冒失失的, 不准瞎说话。”
后厨被“造谣”的两人倒是急匆匆赶出来，冯蔓不知道小山是不是以后干营销号的苗子, 也太会标题党了, 忙解释道：“阿朗刚安了半天电器热得不行，松两颗扣子透气呢，说到这事儿，我们还得记得定几台电风扇，不然夏天吃饭做饭都太热。”
话题生生被冯蔓转走, 董小娟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这话是有道理，有个电风扇肯定舒坦。不过开个店真是不容易啊, 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以前摆摊多轻松，弄完吃的一卖就成，现在开店要么买房要么租房, 还有什么电器都要自己添置, 一分钱没赚呢，买房的钱、各种电器和桌椅板凳、还有即将购买的电风扇, 林林总总加起来估摸四五千都快出去了。
这年头, 万元户是稀罕物，开个店就去了半个万元户, 哪能不让人咋舌。
“有投入才会有产出。”冯蔓很是看得开, 既然要开店就一次性办到位，不能抠抠搜搜的。
幸好如今不到六月，天气不算太热, 在百货大楼添置三台电风扇的事完全来得及，只是冯蔓出门前，有两个好消息先传来了。
商铺的房产证下来，这个三十平左右的店面终于受法律保护的名正言顺地归属自己。
看着大红房本，冯蔓将杏眼笑成月牙，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房本锁进衣柜抽屉里。
另外一个好消息则是当天的墨川日报头版头条右下角一则不大不小的刊登新闻声明，纠正了去年尤建元冒名顶替程朗带队开采稀有金属矿产的错误表彰，追回奖金和表彰，改发给真正的开采人。
虽然一切来得稍迟，当初的风光也被尤建元享受殆尽，可总归是纠正错误，物归原主了。
报纸是袁秋梅送来的，颇为兴奋地和冯蔓报喜，冯蔓迅速扫过声明内容，激动地冲进程朗正在帮忙调试电器的后厨分享喜悦，眼角眉梢都是阵阵喜色。
“快看看报纸！省委出的声明，调查后终于公布真相了！”
冯蔓将报纸递过去，兴奋的语调不停：“该是你们的还是你们的，现在总算是老天有眼了，不过可惜当初去省委大会接受表彰的不是你，那么光荣的场面倒是被尤建元享受了！”
嘀咕了半天，冯蔓却见男人相当平静：“你一点不激动的？这么久了终于把属于你们的还回来了，你怎么这么平静啊？”
程朗淡淡扫过报纸一眼，心底确实没什么波动，他向来就是喜怒不太形于色的人，可这会儿看向为自己高兴的媳妇儿，心湖倒是泛起阵阵涟漪：“激动，高兴。”
冯蔓：“…”
顶着这么平静的表情说激动，谁信啊！
程朗瞥见冯蔓努努嘴不满的模样，薄唇一勾：“真的，很高兴。”
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喜怒哀乐，都是因为自己，为自己欢喜，为自己愤怒，这样的滋味，对程朗来说，陌生又上瘾，会让人纵生贪欲。
抬手在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托了托，纤细手指让笑容弧度放大几分，冯蔓这才满意了。
“好了，那我代替省委领导重新给你颁个奖，弥补一下被那个混蛋抢走的重要时刻。”冯蔓随手拿起灶台上备好的干净锅铲当做奖品表彰，“程朗同志，兹代表省委办公室表彰你带队在开采稀有金属矿产中做出的努力和贡献。”
铛铛铛配着音的冯蔓将锅铲递到程朗手中，笑眼盈盈地望着男人，打心底里为从坏人手中重新拿回荣誉的事高兴。
程朗似乎被女人自眼底望进心口，接过锅铲看了看又放到一边：“谢谢省委领导，不过奖品能不能另外给？”
“嗯？”两人倚靠在灶台前，干净的瓷砖平铺，泛着清冷的微光，是尚未使用的整洁，冯蔓单手撑在灶面，满是疑惑，“还要什么奖品？”
程朗双手箍在冯蔓纤细腰间，微微施力便将人带离地面，放在了灶面，深邃的眼眸深深望进那双漂亮的杏眼：“你。”
冯蔓心头一颤，程朗炽热的眼神似一张无形绵密的网，丝丝线线将自己牢牢缠绕，紧紧箍住，无处可逃。
狭小的后厨，节节攀升的气温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悸，冯蔓双手攀在男人肩头，卷翘的睫毛在程朗贴近时颤动，如同一把小扇子缓缓投射在眼睑，感受到呼吸的滚烫，唇舌的炽热，理智与意识像是要被男人少见地耐心舔舐夺走。
温柔的吻自唇角轻啄慢吮而起，舌尖一点点撬开贝齿，探入纠缠，今天的程朗耐心极佳，极近温柔，只贪恋那一点呼吸和温暖。
……
商铺外头传来动静时，冯蔓是红着脸赶到外面的。
袁秋梅和董小娟正在看热闹，见冯蔓出来，都注意到她绯红的脸蛋。
“电风扇怎么不用？瞧你这热的。”董小娟用手给表弟媳妇儿扇扇风。
冯蔓：“…”
没敢说出实情，冯蔓只能让后厨的闷热背锅。
“这是怎么了？我在后厨听着像是哪里吵起来了。”隔壁店面前，确实有不少人围着，像是正在吵架的样子。
袁秋梅忙送上一手情报：“卖面条的刘翠花和卖米粉的王大利吵起来了，都想租我们隔壁这间铺子。”
冯蔓微微挑眉，这两家以前可以臭味相投的，排挤新人，联合给自己使绊子说闲话，现在倒是内部开撕了？
确实是场好戏。
刘翠花两口子和王大利两口子都是精明的，以前卖的东西好歹有些区别，大家能和平共处，顺带联手对外，可现在商铺修好，大伙儿这阵子都在思考租店面还是继续摆摊，这两家则算早早看清本质的，开店是大势所趋，位置也好得多，尤其打听到，后面等商铺开张，地摊摊位还要被赶远些，那生意肯定一落千丈，这便当机立断决定租店面。
只是租哪儿呢？两家都眼光毒辣地盯上了冯记旁边。
以前眼红冯记，巴不得冯记倒霉，现在倒是馋着冯记的客人多，开在它旁边肯定能跟着吃肉喝汤，多美啊。
两家相争，过去伪装的假象被撕破，你一言我一语便闹腾起来，连带着周围看热闹的，劝架的，实在精彩。
冯蔓看了一会儿，心里门清儿他们的如意算盘，转头却看向另一边：“这旁边谁租的啊？”
董小娟和袁秋梅倒不知情：“没听说，也一直没见有人来。”
刘翠花家和王大利只争自家右边的商铺，看来左边的商铺是早早就定出去了，争不了了。
冯蔓看了会儿热闹，最后还是陈富萍听到风声出面制止，将两家带回办公室协商，这才消停下来。
热闹看完，冯记的众人继续忙碌准备三天后开张的事，冯蔓走到柜台位置，正好撞见收拾好一切从后厨出来的程朗，两人对视一眼，冯蔓脑海中自动回闪刚刚的一幕，脸上发烫地移开视线。
还没到夏天，但是真热啊。
三天后，冯记小饭馆正式开张，商业街这一带终于人气儿极旺地热闹了一回。
过去半个多月，不少店面也开张热闹，不过到底没那么足的人气儿，直到生意最好的冯记开张，老顾客慕名而来，一时又拥挤起来。
宽脸门面装修得简约大气，上面红底白字的招牌以潇洒利落的行书撰写冯记二字，右下角配上冯记招牌的烧饼简笔画以及一口锅与锅铲的简笔画，灵动可爱，颇为有趣。
今天开张大吉，门□□了两盘一百响的鞭炮，红红火火，噼里啪啦，飞舞的红色纸屑在空中绽开，宛如绚烂的火红烟火，与招牌下方悬挂的大红色横幅交相辉映。
为了吸引客人，打响名声，冯蔓特意进行了开张前三天八折的优惠。
四四方方的店面敞亮，白墙从视觉效果上将观感放大，左右排列着桌椅，各四张长桌，每桌足够四到五人同时用餐，中间留有够两人过路的通道，最多可容纳三十多人同时用餐。
一路往里，右边角落是竖直的柜台，上面摆放着账本和登记簿，柜台后面的墙上则挂着一块小黑板，正对食客，上方标题写着每日菜品，小字备注堂食营业时间为11：00-14：00，17:00-20:00.
黑板上最大的面积则罗列着今天的所有菜品：土豆红烧肉（1.3）、粉蒸排骨（1.2）、黄豆炖猪蹄（1.2）、辣椒炒肉（1.1）、炝炒莲白（0.4）、清蒸茄子（0.4）.
冯记不能自己点菜，更没有长长的菜单随意点，只能根据黑板上每日变换的菜品点菜，可选择范围不多。
要是换做其他饭馆，早被人嗤之以鼻，可大伙儿对冯记的手艺有信心，纷纷跃跃欲试。
冯记生意火爆是可以预见的，就是去摊位上买吃食的老顾客扑空，也能看见上头粘贴的冯记搬迁至商业街18号店面的纸张留言。
袁秋梅和方月忙得脚不沾地，先按照老板规划的，给涌入的客人按顺序排号，前三天势必人多，真把人忙死也忙不过来，冯蔓干脆严格规定售卖食物和人数。
中午发出去二十个号，拿到号的食客依照小饭馆上的今日菜品点菜，后厨今天早上炖着的黄豆猪蹄和土豆红烧肉便能直接起锅装盆，一个小时前陆续蒸上的粉蒸排骨也能上次，剩下的炒菜在猛火爆炒下同样迅速。
第一天的菜品由冯蔓精挑细选，烧菜、炖菜、炒菜应有尽有，能满足不同地方不同口味的需求。
加上由自己定菜单，提前的备菜工作简单不少，甚至能提早一两个小时准备上，不至于饭点时忙得累出病来。
今天第一桌是解放矿区的几个矿工，才发了工资来打牙祭，点了三个小黑板上的菜品。
土豆红烧肉色泽红亮，红烧肉七瘦三肥，半指长的肉块泛着红亮晶莹的光泽，随着食客筷子夹起的动作，震颤摇晃，弹滑爽口，软烂多汁，肥肉肥而不腻，瘦肉香嫩不柴，最适合下饭。
第二道菜黄豆炖猪蹄再上，裹着猪蹄的香味瞬间扑鼻，猪蹄在炖煮后充盈着满满的胶质，入口是弹牙的爽口感，软糯非常，不肥不腻，配上冯记特调的红油蘸水，更是别具香辣风味。
黄豆炖至粉粉糯糯，与猪蹄满口的软糯相得益彰，就连猪蹄汤也汤鲜味美，口感醇厚，每人都能喝上两大碗。
几人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配上大米饭，吃得喷香。
冯蔓把关食材，董小娟在柜台点餐，袁秋梅和方月负责上菜，收拾桌面，等门口处还有人来打包买烧饼或是炒面和卤菜时，也同时装进油纸袋子给人带走。
虽说开了小饭馆，可老本行也没丢，就在门口支个小桌子，顺便就能卖打包的。
来吃炒菜的可能顺手买点走，来买烧饼炒面和卤菜老三样的可能眼馋炒菜，坐下点菜吃，完全能互相带动人气和流量，双赢。
开业前三天，浩大声势加上全场八折的力度，冯记门庭若市，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以前平均卖一两百一天的烧饼老三样，营业额也往两三百一天去了。
炒菜利润高些，烧饼炒面那些老三样则是薄利多销，双管齐下，面面俱到。
三天开张时间一过，全场恢复原价，冯记的生意也只小幅回落，饭点儿仍是热闹，尤其每天午饭点和晚饭点儿的堂食号码牌难拿。
金安矿区的不少矿工早早去排队也没轮上自己，一连几天下来，只能路过闻闻味道，却吃不着，最终都去找程矿长走后门。
“老板，咱们就没点什么特别招待啊？你好歹是冯记老板的男人，我们报你名字能不能提前拿个号啊。”
“金安矿区的跟冯记算亲戚吧，我们排队好几天都没吃上冯记的炒菜，听说特好吃特香，你帮我们走走后门呗。”
冯蔓用料实在，全是上好的食材，油水更是给的足，没有丝毫吝啬，加上本就地道的手艺，每天焕然一新的菜单变化，将附近食客的胃口吊着，就是一个字儿——馋。
程朗面对一张张犯馋的脸，铁面无私道：“报我名字也不好使，我自己去也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何春生听到这话，激动地快跳起来：“师父，你这太没面儿了，该学学周哥振一振男人雄风啊！”
周跃进平时在矿区最爱吹嘘自己的男人雄风，在家那是说一不二的地位，久而久之，大伙儿都爱说这个词儿。
程朗想到媳妇儿提到袁秋梅说起周跃进的改变，现在天天在家做家务，嘴角噙上笑意：“你们周哥现在不一定还有男人雄风。”
“什么意思啊？”宋国栋没听懂朗哥话里有话，和何春生一起挠头抓瞎。
当天傍晚，何春生就和宋国栋再去看望尚未伤愈复工的周跃进，两人一人拎了一斤桃酥和一兜子苹果，还没进门就扬声：“周哥，在家吗？我们来看看你。”
正系着围裙，手拿锅铲在厨房忙碌做晚饭的周跃进：“…？”
慌忙脱了围裙，放下锅铲，再将厨房门一带，周跃进迎到门口招呼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哥。”何春生想到周跃进都伤了两个多月了，倒是盼着人复工。
宋国栋咧嘴一笑：“周哥，你这是忙什么呢？屋里像是有菜油味儿？在炒菜？”
“没有啊！”周跃进哪里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在家天天做家务活，炒菜做饭，当即否认，“我没炒菜啊，那是你们嫂子的事儿，等她回来干。”
“哦~”两个小年轻点点头，觉得这才符合周哥的做派。
在周家坐了会儿，几人说着话，却渐渐闻到什么味道不对，宋国栋仔细辨别：“是不是什么东西烧糊了？”
周跃进蹭地起身，大喊着：“坏了，我的豆角烧肉！完了完了，忘关火了！”
宋国栋和何春生跟着周跃进去到厨房，看那个向来吹嘘自己从不做家务活，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下厨房的周哥正紧急抢救一锅好菜，动作之熟练，令人惊心！
铲掉底层烧糊的豆角，抢救回来大半的菜，周跃进激动兴奋，脱口而出道：“幸好只烧糊了底下一层，这可都是我的心血啊，昨儿秋梅就说想吃豆角烧肉，差点全部泡汤…”
说着说着，周跃进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缓缓扭头和目瞪口呆的两个小年轻对视上，结结巴巴试图解释：“不是，你们听我说，你们这会儿看到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
“哈哈哈哈真的啊？”冯蔓听程朗带来最新的周哥笑话，险些笑倒在男人怀里，“周哥这是彻底融入家庭煮夫生活了。”
程朗眼底布满笑意，将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收纳眼中：“千真万确，春生和国栋那两小子去看病人，闹出的事儿。”
昨天何春生和宋国栋尴尬离开，临走时还被周跃进追着解释不是那么回事，两人只能连连表示理解理解，第二天上工就找上程朗激动分享八卦。
碍于周跃进在矿区的地位，两人没敢大肆宣扬，只能悄悄八卦。
冯蔓想到近来袁秋梅做工时提起家中的改变，笑道：“秋梅姐还说呢，觉得最近日子挺好，回到家里处处干干净净，衣裳洗了晾着，进门就有热菜热饭吃。”
程朗点点头：“周哥的男人雄风现在是振家务活上去了。”
冯蔓没敢笑太大声，万一被隔那么老远的周跃进听到多不好啊，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周跃进就匆匆找程朗找到冯记店面上了。
深觉自己丢面的周跃进死活要回矿区上工：“我必须回去了，我要马上开工！”
偏偏大老板程朗坚决拒绝：“周哥，你的手还没百分百恢复，就连医生都担心突然干活影响以后留下后遗症，你就不要争这十天半个月的，安心养伤，等彻底好了再回来。”
“不行，我真的必须回来！”周跃进再回想昨天傍晚何春生和宋国栋的表情就欲哭无泪。
自己高大伟岸的形象，毁了，彻底毁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程朗拍拍周跃进的肩膀，安慰他，“春生和国栋没敢到处嚷嚷，你放心。”
“真的？”周跃进燃起希望，没闹大就好。
“嗯，他们不敢。”程朗成功劝走周跃进继续养伤，一转头就见媳妇儿探头探脑地好奇。
冯蔓：“你不会骗周哥的吧？春生和国栋真的没到处嚷嚷？”
“他们不敢，周哥在矿区的技术数一数二的。”
“哦，那也是，看来他们也是很会看人脸色办事的。”冯蔓猜想，两人就跟程朗一个人说了，跟程朗说等于谁都没说，程朗口风可严。
只是下一秒，冯蔓又听程朗开口：“他们就跟我，还有表哥，我师父，矿区领导层的王工、杨工以及财务科主任、后勤部主任说了。”
冯蔓：“…？这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他们只挑在矿区有点地位的人说的，精着。”
冯蔓：“…周哥还是放心得太早了啊。”
袁秋梅没听说丈夫这事儿，实在是周跃进没好抹开面儿说出口，不过男人又闹起别扭不想做饭做饭，袁秋梅这阵子在冯记店面上忙碌，生意太好，压根儿没空管他的别扭。
周跃进放狠话：“我是不干这些了，你给我零花钱也不干。”
袁秋梅匆匆收拾着出门：“那我另外给你三块钱，你今天中午晚上出去下馆子，自己解决啊，我先走了。”
“哎！”周跃进看着桌上三块钱实在震惊，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说了，媳妇儿是真不管自己死活了啊，走得也太快了！
袁秋梅赶着来上工，上午十一点左右便开始发号码牌，因为食客太多，只有领到号码牌才能入内吃饭，新鲜又特别。
八桌的号码牌全部发完，袁秋梅挨个写下客人点的菜，送去后厨准备，早上就烧着的烧菜可以准备起锅，炒菜立刻就能现炒，方月则在门口处理来打包买烧饼烧饼和卤菜的工作，冯记这双管齐下的生意谁看了能不眼馋。
冯蔓亲自掌厨，将今日精心准备的大餐起锅，正要招呼来袁秋梅端菜时，却见她急匆匆跑进后厨，神色激动又紧张。
“老板，区，区长来了！”这可是大领导，袁秋梅情绪上头些，说话都有些结巴，“区长还有几个什么领导说想来尝尝冯记小饭馆！就是我们中午的号已经没了，东西也可能不够…”
每天定量发号，备好的食材也不多，袁秋梅一时为难地看着外头已经坐满的桌面，这可怎么办。
冯蔓匆匆往外扫一眼，见几个穿着中山装和西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对袁秋梅道：“没事，我出去说。”
在后厨帮忙的董小娟闻言一喜，琢磨肯定得为领导们加一桌，另外再备点食材，立刻开口“我再去买点菜吧，或者看看有没有没点完的其他食材能用。”
袁秋梅同样自告奋勇：“我去备点新食材出来！”
冯蔓打断两人的话，微微一笑：“不用，谁说要招待这些领导了，今天的号发完了，只能请他们改日请早，我们可不能随便给人开后门。”
董小娟袁秋梅同时愣住：“啊？真的吗？”
冯蔓：“千真万确。”

第70章
董小娟和范振华听到儿子这一嚷嚷都愣住, 转瞬对视一眼，老夫老妻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小年轻就是不一样啊。”董小娟闷笑两声，忙招呼来儿子, “你冒冒失失的, 不准瞎说话。”
后厨被“造谣”的两人倒是急匆匆赶出来，冯蔓不知道小山是不是以后干营销号的苗子, 也太会标题党了, 忙解释道：“阿朗刚安了半天电器热得不行，松两颗扣子透气呢，说到这事儿，我们还得记得定几台电风扇，不然夏天吃饭做饭都太热。”
话题生生被冯蔓转走, 董小娟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这话是有道理，有个电风扇肯定舒坦。不过开个店真是不容易啊, 买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以前摆摊多轻松，弄完吃的一卖就成，现在开店要么买房要么租房, 还有什么电器都要自己添置, 一分钱没赚呢，买房的钱、各种电器和桌椅板凳、还有即将购买的电风扇, 林林总总加起来估摸四五千都快出去了。
这年头, 万元户是稀罕物，开个店就去了半个万元户, 哪能不让人咋舌。
“有投入才会有产出。”冯蔓很是看得开, 既然要开店就一次性办到位，不能抠抠搜搜的。
幸好如今不到六月，天气不算太热, 在百货大楼添置三台电风扇的事完全来得及，只是冯蔓出门前，有两个好消息先传来了。
商铺的房产证下来，这个三十平左右的店面终于受法律保护的名正言顺地归属自己。
看着大红房本，冯蔓将杏眼笑成月牙，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房本锁进衣柜抽屉里。
另外一个好消息则是当天的墨川日报头版头条右下角一则不大不小的刊登新闻声明，纠正了去年尤建元冒名顶替程朗带队开采稀有金属矿产的错误表彰，追回奖金和表彰，改发给真正的开采人。
虽然一切来得稍迟，当初的风光也被尤建元享受殆尽，可总归是纠正错误，物归原主了。
报纸是袁秋梅送来的，颇为兴奋地和冯蔓报喜，冯蔓迅速扫过声明内容，激动地冲进程朗正在帮忙调试电器的后厨分享喜悦，眼角眉梢都是阵阵喜色。
“快看看报纸！省委出的声明，调查后终于公布真相了！”
冯蔓将报纸递过去，兴奋的语调不停：“该是你们的还是你们的，现在总算是老天有眼了，不过可惜当初去省委大会接受表彰的不是你，那么光荣的场面倒是被尤建元享受了！”
嘀咕了半天，冯蔓却见男人相当平静：“你一点不激动的？这么久了终于把属于你们的还回来了，你怎么这么平静啊？”
程朗淡淡扫过报纸一眼，心底确实没什么波动，他向来就是喜怒不太形于色的人，可这会儿看向为自己高兴的媳妇儿，心湖倒是泛起阵阵涟漪：“激动，高兴。”
冯蔓：“…”
顶着这么平静的表情说激动，谁信啊！
程朗瞥见冯蔓努努嘴不满的模样，薄唇一勾：“真的，很高兴。”
这张漂亮的脸蛋上喜怒哀乐，都是因为自己，为自己欢喜，为自己愤怒，这样的滋味，对程朗来说，陌生又上瘾，会让人纵生贪欲。
抬手在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托了托，纤细手指让笑容弧度放大几分，冯蔓这才满意了。
“好了，那我代替省委领导重新给你颁个奖，弥补一下被那个混蛋抢走的重要时刻。”冯蔓随手拿起灶台上备好的干净锅铲当做奖品表彰，“程朗同志，兹代表省委办公室表彰你带队在开采稀有金属矿产中做出的努力和贡献。”
铛铛铛配着音的冯蔓将锅铲递到程朗手中，笑眼盈盈地望着男人，打心底里为从坏人手中重新拿回荣誉的事高兴。
程朗似乎被女人自眼底望进心口，接过锅铲看了看又放到一边：“谢谢省委领导，不过奖品能不能另外给？”
“嗯？”两人倚靠在灶台前，干净的瓷砖平铺，泛着清冷的微光，是尚未使用的整洁，冯蔓单手撑在灶面，满是疑惑，“还要什么奖品？”
程朗双手箍在冯蔓纤细腰间，微微施力便将人带离地面，放在了灶面，深邃的眼眸深深望进那双漂亮的杏眼：“你。”
冯蔓心头一颤，程朗炽热的眼神似一张无形绵密的网，丝丝线线将自己牢牢缠绕，紧紧箍住，无处可逃。
狭小的后厨，节节攀升的气温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悸，冯蔓双手攀在男人肩头，卷翘的睫毛在程朗贴近时颤动，如同一把小扇子缓缓投射在眼睑，感受到呼吸的滚烫，唇舌的炽热，理智与意识像是要被男人少见地耐心舔舐夺走。
温柔的吻自唇角轻啄慢吮而起，舌尖一点点撬开贝齿，探入纠缠，今天的程朗耐心极佳，极近温柔，只贪恋那一点呼吸和温暖。
……
商铺外头传来动静时，冯蔓是红着脸赶到外面的。
袁秋梅和董小娟正在看热闹，见冯蔓出来，都注意到她绯红的脸蛋。
“电风扇怎么不用？瞧你这热的。”董小娟用手给表弟媳妇儿扇扇风。
冯蔓：“…”
没敢说出实情，冯蔓只能让后厨的闷热背锅。
“这是怎么了？我在后厨听着像是哪里吵起来了。”隔壁店面前，确实有不少人围着，像是正在吵架的样子。
袁秋梅忙送上一手情报：“卖面条的刘翠花和卖米粉的王大利吵起来了，都想租我们隔壁这间铺子。”
冯蔓微微挑眉，这两家以前可以臭味相投的，排挤新人，联合给自己使绊子说闲话，现在倒是内部开撕了？
确实是场好戏。
刘翠花两口子和王大利两口子都是精明的，以前卖的东西好歹有些区别，大家能和平共处，顺带联手对外，可现在商铺修好，大伙儿这阵子都在思考租店面还是继续摆摊，这两家则算早早看清本质的，开店是大势所趋，位置也好得多，尤其打听到，后面等商铺开张，地摊摊位还要被赶远些，那生意肯定一落千丈，这便当机立断决定租店面。
只是租哪儿呢？两家都眼光毒辣地盯上了冯记旁边。
以前眼红冯记，巴不得冯记倒霉，现在倒是馋着冯记的客人多，开在它旁边肯定能跟着吃肉喝汤，多美啊。
两家相争，过去伪装的假象被撕破，你一言我一语便闹腾起来，连带着周围看热闹的，劝架的，实在精彩。
冯蔓看了一会儿，心里门清儿他们的如意算盘，转头却看向另一边：“这旁边谁租的啊？”
董小娟和袁秋梅倒不知情：“没听说，也一直没见有人来。”
刘翠花家和王大利只争自家右边的商铺，看来左边的商铺是早早就定出去了，争不了了。
冯蔓看了会儿热闹，最后还是陈富萍听到风声出面制止，将两家带回办公室协商，这才消停下来。
热闹看完，冯记的众人继续忙碌准备三天后开张的事，冯蔓走到柜台位置，正好撞见收拾好一切从后厨出来的程朗，两人对视一眼，冯蔓脑海中自动回闪刚刚的一幕，脸上发烫地移开视线。
还没到夏天，但是真热啊。
三天后，冯记小饭馆正式开张，商业街这一带终于人气儿极旺地热闹了一回。
过去半个多月，不少店面也开张热闹，不过到底没那么足的人气儿，直到生意最好的冯记开张，老顾客慕名而来，一时又拥挤起来。
宽脸门面装修得简约大气，上面红底白字的招牌以潇洒利落的行书撰写冯记二字，右下角配上冯记招牌的烧饼简笔画以及一口锅与锅铲的简笔画，灵动可爱，颇为有趣。
今天开张大吉，门□□了两盘一百响的鞭炮，红红火火，噼里啪啦，飞舞的红色纸屑在空中绽开，宛如绚烂的火红烟火，与招牌下方悬挂的大红色横幅交相辉映。
为了吸引客人，打响名声，冯蔓特意进行了开张前三天八折的优惠。
四四方方的店面敞亮，白墙从视觉效果上将观感放大，左右排列着桌椅，各四张长桌，每桌足够四到五人同时用餐，中间留有够两人过路的通道，最多可容纳三十多人同时用餐。
一路往里，右边角落是竖直的柜台，上面摆放着账本和登记簿，柜台后面的墙上则挂着一块小黑板，正对食客，上方标题写着每日菜品，小字备注堂食营业时间为11：00-14：00，17:00-20:00.
黑板上最大的面积则罗列着今天的所有菜品：土豆红烧肉（1.3）、粉蒸排骨（1.2）、黄豆炖猪蹄（1.2）、辣椒炒肉（1.1）、炝炒莲白（0.4）、清蒸茄子（0.4）.
冯记不能自己点菜，更没有长长的菜单随意点，只能根据黑板上每日变换的菜品点菜，可选择范围不多。
要是换做其他饭馆，早被人嗤之以鼻，可大伙儿对冯记的手艺有信心，纷纷跃跃欲试。
冯记生意火爆是可以预见的，就是去摊位上买吃食的老顾客扑空，也能看见上头粘贴的冯记搬迁至商业街18号店面的纸张留言。
袁秋梅和方月忙得脚不沾地，先按照老板规划的，给涌入的客人按顺序排号，前三天势必人多，真把人忙死也忙不过来，冯蔓干脆严格规定售卖食物和人数。
中午发出去二十个号，拿到号的食客依照小饭馆上的今日菜品点菜，后厨今天早上炖着的黄豆猪蹄和土豆红烧肉便能直接起锅装盆，一个小时前陆续蒸上的粉蒸排骨也能上次，剩下的炒菜在猛火爆炒下同样迅速。
第一天的菜品由冯蔓精挑细选，烧菜、炖菜、炒菜应有尽有，能满足不同地方不同口味的需求。
加上由自己定菜单，提前的备菜工作简单不少，甚至能提早一两个小时准备上，不至于饭点时忙得累出病来。
今天第一桌是解放矿区的几个矿工，才发了工资来打牙祭，点了三个小黑板上的菜品。
土豆红烧肉色泽红亮，红烧肉七瘦三肥，半指长的肉块泛着红亮晶莹的光泽，随着食客筷子夹起的动作，震颤摇晃，弹滑爽口，软烂多汁，肥肉肥而不腻，瘦肉香嫩不柴，最适合下饭。
第二道菜黄豆炖猪蹄再上，裹着猪蹄的香味瞬间扑鼻，猪蹄在炖煮后充盈着满满的胶质，入口是弹牙的爽口感，软糯非常，不肥不腻，配上冯记特调的红油蘸水，更是别具香辣风味。
黄豆炖至粉粉糯糯，与猪蹄满口的软糯相得益彰，就连猪蹄汤也汤鲜味美，口感醇厚，每人都能喝上两大碗。
几人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配上大米饭，吃得喷香。
冯蔓把关食材，董小娟在柜台点餐，袁秋梅和方月负责上菜，收拾桌面，等门口处还有人来打包买烧饼或是炒面和卤菜时，也同时装进油纸袋子给人带走。
虽说开了小饭馆，可老本行也没丢，就在门口支个小桌子，顺便就能卖打包的。
来吃炒菜的可能顺手买点走，来买烧饼炒面和卤菜老三样的可能眼馋炒菜，坐下点菜吃，完全能互相带动人气和流量，双赢。
开业前三天，浩大声势加上全场八折的力度，冯记门庭若市，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带着以前平均卖一两百一天的烧饼老三样，营业额也往两三百一天去了。
炒菜利润高些，烧饼炒面那些老三样则是薄利多销，双管齐下，面面俱到。
三天开张时间一过，全场恢复原价，冯记的生意也只小幅回落，饭点儿仍是热闹，尤其每天午饭点和晚饭点儿的堂食号码牌难拿。
金安矿区的不少矿工早早去排队也没轮上自己，一连几天下来，只能路过闻闻味道，却吃不着，最终都去找程矿长走后门。
“老板，咱们就没点什么特别招待啊？你好歹是冯记老板的男人，我们报你名字能不能提前拿个号啊。”
“金安矿区的跟冯记算亲戚吧，我们排队好几天都没吃上冯记的炒菜，听说特好吃特香，你帮我们走走后门呗。”
冯蔓用料实在，全是上好的食材，油水更是给的足，没有丝毫吝啬，加上本就地道的手艺，每天焕然一新的菜单变化，将附近食客的胃口吊着，就是一个字儿——馋。
程朗面对一张张犯馋的脸，铁面无私道：“报我名字也不好使，我自己去也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何春生听到这话，激动地快跳起来：“师父，你这太没面儿了，该学学周哥振一振男人雄风啊！”
周跃进平时在矿区最爱吹嘘自己的男人雄风，在家那是说一不二的地位，久而久之，大伙儿都爱说这个词儿。
程朗想到媳妇儿提到袁秋梅说起周跃进的改变，现在天天在家做家务，嘴角噙上笑意：“你们周哥现在不一定还有男人雄风。”
“什么意思啊？”宋国栋没听懂朗哥话里有话，和何春生一起挠头抓瞎。
当天傍晚，何春生就和宋国栋再去看望尚未伤愈复工的周跃进，两人一人拎了一斤桃酥和一兜子苹果，还没进门就扬声：“周哥，在家吗？我们来看看你。”
正系着围裙，手拿锅铲在厨房忙碌做晚饭的周跃进：“…？”
慌忙脱了围裙，放下锅铲，再将厨房门一带，周跃进迎到门口招呼两人：“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周哥。”何春生想到周跃进都伤了两个多月了，倒是盼着人复工。
宋国栋咧嘴一笑：“周哥，你这是忙什么呢？屋里像是有菜油味儿？在炒菜？”
“没有啊！”周跃进哪里肯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在家天天做家务活，炒菜做饭，当即否认，“我没炒菜啊，那是你们嫂子的事儿，等她回来干。”
“哦~”两个小年轻点点头，觉得这才符合周哥的做派。
在周家坐了会儿，几人说着话，却渐渐闻到什么味道不对，宋国栋仔细辨别：“是不是什么东西烧糊了？”
周跃进蹭地起身，大喊着：“坏了，我的豆角烧肉！完了完了，忘关火了！”
宋国栋和何春生跟着周跃进去到厨房，看那个向来吹嘘自己从不做家务活，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下厨房的周哥正紧急抢救一锅好菜，动作之熟练，令人惊心！
铲掉底层烧糊的豆角，抢救回来大半的菜，周跃进激动兴奋，脱口而出道：“幸好只烧糊了底下一层，这可都是我的心血啊，昨儿秋梅就说想吃豆角烧肉，差点全部泡汤…”
说着说着，周跃进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缓缓扭头和目瞪口呆的两个小年轻对视上，结结巴巴试图解释：“不是，你们听我说，你们这会儿看到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
“哈哈哈哈真的啊？”冯蔓听程朗带来最新的周哥笑话，险些笑倒在男人怀里，“周哥这是彻底融入家庭煮夫生活了。”
程朗眼底布满笑意，将笑得花枝乱颤的女人收纳眼中：“千真万确，春生和国栋那两小子去看病人，闹出的事儿。”
昨天何春生和宋国栋尴尬离开，临走时还被周跃进追着解释不是那么回事，两人只能连连表示理解理解，第二天上工就找上程朗激动分享八卦。
碍于周跃进在矿区的地位，两人没敢大肆宣扬，只能悄悄八卦。
冯蔓想到近来袁秋梅做工时提起家中的改变，笑道：“秋梅姐还说呢，觉得最近日子挺好，回到家里处处干干净净，衣裳洗了晾着，进门就有热菜热饭吃。”
程朗点点头：“周哥的男人雄风现在是振家务活上去了。”
冯蔓没敢笑太大声，万一被隔那么老远的周跃进听到多不好啊，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周跃进就匆匆找程朗找到冯记店面上了。
深觉自己丢面的周跃进死活要回矿区上工：“我必须回去了，我要马上开工！”
偏偏大老板程朗坚决拒绝：“周哥，你的手还没百分百恢复，就连医生都担心突然干活影响以后留下后遗症，你就不要争这十天半个月的，安心养伤，等彻底好了再回来。”
“不行，我真的必须回来！”周跃进再回想昨天傍晚何春生和宋国栋的表情就欲哭无泪。
自己高大伟岸的形象，毁了，彻底毁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程朗拍拍周跃进的肩膀，安慰他，“春生和国栋没敢到处嚷嚷，你放心。”
“真的？”周跃进燃起希望，没闹大就好。
“嗯，他们不敢。”程朗成功劝走周跃进继续养伤，一转头就见媳妇儿探头探脑地好奇。
冯蔓：“你不会骗周哥的吧？春生和国栋真的没到处嚷嚷？”
“他们不敢，周哥在矿区的技术数一数二的。”
“哦，那也是，看来他们也是很会看人脸色办事的。”冯蔓猜想，两人就跟程朗一个人说了，跟程朗说等于谁都没说，程朗口风可严。
只是下一秒，冯蔓又听程朗开口：“他们就跟我，还有表哥，我师父，矿区领导层的王工、杨工以及财务科主任、后勤部主任说了。”
冯蔓：“…？这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他们只挑在矿区有点地位的人说的，精着。”
冯蔓：“…周哥还是放心得太早了啊。”
袁秋梅没听说丈夫这事儿，实在是周跃进没好抹开面儿说出口，不过男人又闹起别扭不想做饭做饭，袁秋梅这阵子在冯记店面上忙碌，生意太好，压根儿没空管他的别扭。
周跃进放狠话：“我是不干这些了，你给我零花钱也不干。”
袁秋梅匆匆收拾着出门：“那我另外给你三块钱，你今天中午晚上出去下馆子，自己解决啊，我先走了。”
“哎！”周跃进看着桌上三块钱实在震惊，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说了，媳妇儿是真不管自己死活了啊，走得也太快了！
袁秋梅赶着来上工，上午十一点左右便开始发号码牌，因为食客太多，只有领到号码牌才能入内吃饭，新鲜又特别。
八桌的号码牌全部发完，袁秋梅挨个写下客人点的菜，送去后厨准备，早上就烧着的烧菜可以准备起锅，炒菜立刻就能现炒，方月则在门口处理来打包买烧饼烧饼和卤菜的工作，冯记这双管齐下的生意谁看了能不眼馋。
冯蔓亲自掌厨，将今日精心准备的大餐起锅，正要招呼来袁秋梅端菜时，却见她急匆匆跑进后厨，神色激动又紧张。
“老板，区，区长来了！”这可是大领导，袁秋梅情绪上头些，说话都有些结巴，“区长还有几个什么领导说想来尝尝冯记小饭馆！就是我们中午的号已经没了，东西也可能不够…”
每天定量发号，备好的食材也不多，袁秋梅一时为难地看着外头已经坐满的桌面，这可怎么办。
冯蔓匆匆往外扫一眼，见几个穿着中山装和西服的男人站在门口，对袁秋梅道：“没事，我出去说。”
在后厨帮忙的董小娟闻言一喜，琢磨肯定得为领导们加一桌，另外再备点食材，立刻开口“我再去买点菜吧，或者看看有没有没点完的其他食材能用。”
袁秋梅同样自告奋勇：“我去备点新食材出来！”
冯蔓打断两人的话，微微一笑：“不用，谁说要招待这些领导了，今天的号发完了，只能请他们改日请早，我们可不能随便给人开后门。”
董小娟袁秋梅同时愣住：“啊？真的吗？”
冯蔓：“千真万确。”

第71章
袁秋梅自然不懂冯蔓为什么会拒绝区委领导们上门吃饭,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呀，兴许就传出去，周围老百姓就都听说了, 比上报纸或者电视打广告还厉害。
董小娟更是不解, 直接提出疑问：“真要把区委领导赶走啊？是不是太狠心了点？”
倒不是董小娟攀着当官的，实在是这些人应该是对自家饭馆有用的, 和冯蔓共事良久, 董小娟可学会不少，像上回，冯蔓就凭借一张捕捉到的卖给区长鱼汤的照片名声大噪，连带着冯记水涨船高，生意好了不少。
现学现用的董小姐此刻却是难以理解, 不该把人往外推啊。
“我们定下的吃饭规矩，要是这就直接为了领导打破, 以后也没什么诚信力，这是其一。”冯蔓朝二人眨眨眼，眼中渐渐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第二点, 上回我们是卖吃的给区委领导的摊位，这回咱们要当第一个让区委领导都排队买不到吃的商铺。”
至于还有第三点却是不方便明说, 冯蔓上回便观察到区委张区长爱打造亲民人设, 真要让他加塞进来吃饭反而与之相悖，倒不如成全他一回。
董小娟细细咀嚼冯蔓的话, 一瞬间恍然大悟：“哦！那更是不得了！”
袁秋梅看向准备上前去区委领导打交道的自家老板, 更是两眼冒着精光称奇：“小娟，看看蔓蔓的脑瓜子怎么就转得这么快！”
“是不知道咋长的啊，我们家小山多跟他表婶待待, 不知道能学到点儿。”
冯蔓简单同二人解释一番，随后走到门口招呼几位领导。
轻装简行的几位领导虽说被不少人认出来，但没有直接亮出身份，冯蔓自然也当不知道：“同志，我们今天中午的餐号已经发完了，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傍晚或是明天请早。”
区委张区长带着秘书下来视察，到矿区一带时听闻有家名声在外的小饭馆，干脆过来尝尝鲜，却没想到竟然碰壁，这小饭馆倒是奇怪，竟然是要先取餐号才能吃饭，每天只卖中午三小时，晚上三小时，甚至还不能随意点菜，只能有什么吃什么，看着小黑板上的每日菜品选，真是闻所未闻。
原本张区长想着直接离开，身旁陪同的童华锋却直言让饭馆给自己加一桌，张区长浓眉微蹙，扫一眼周围老百姓，尤其没排到队吃不上堂食的食客，并不乐意于此。
如果传出去，倒可能成了自己利用官职享受特权，于形象有碍。这样的事，暗地里做可以，可明面上容易落人话柄。
只是没想到，这饭馆老板倒是挺有原则，客气礼貌地婉拒自己一行人，倒正合张区长的意。
区长与老百姓一同排队，没能成功取到餐号也遵守规则离开，倒是一段佳话，亲民也融于民。
一旁陪同的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闻言却是一惊：“哪有这样做生意的，有客人来还往外赶的？再说了，知不知道这是区…”
“哎。”张区长摆摆手，阻止了童华锋的后话，扫一眼堂内食客吃得正香，不由吞咽口水，“我看这小饭馆倒是新鲜，既然人定的这个规矩，大伙儿都遵守，我们也不能搞特殊，吕永年你拍几张照片，我们下次再来。”
冯蔓听到这话，知道这事儿办得确实对了，张区长仍想走深入群众的路线。
吕永年两口子都同冯蔓熟识，这会儿将张区长和背景中正大快朵颐的食客以及桌上饭菜框入镜头框，咔嚓几下完工，这才随着区委领导们离开。
只是冯蔓叫住几人，给正在打包处的方月使个眼色，转而推销道：“堂食没餐号，几位同志可以尝尝我们家的烧饼炒面和卤肉，味道一样好，打包几个在路上吃也方便。”
张区长停下脚步，暗忖这老板倒会做生意，当即让秘书去买了几个烧饼，等拿到手里离开时，见那装烧饼的油纸袋子干净漂亮，上面甚至印着颇为好看的字样和图案，竟然是比墨川市最大的饭庄的包装袋子还精致，顿时高看一眼。
等一路走着，同童华锋说起矿区的发展，张区长给吕永年使个眼色，吕永年当即举起相机，随时待命，见张区长再发话众人一边视察一边吃烧饼点点肚子时，精准捕捉到了领导们在饭点坚持视察工作，简单解决午饭的瞬间。
只是刚咬下一口烧饼，张区长不由眼神微亮：“这烧饼味道相当好啊，没想到矿区附近藏龙卧虎。”
吕永年适时提醒：“区长，去年您来解放矿区视察时，曾经喝过这家冯记的鱼汤，当时也赞不绝口。”
“哦！”张区长贵人多忘事，此刻经吕永年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原来那鱼汤和烧饼是一家的，“看来这冯记是不得了，下回真要来尝尝她家堂食味道。华锋，你们矿区这边好东西不少啊，现在你身体好些了，还是要出山管好矿区，别让些不着调的胡来。”
和张区长有同学之谊的童华锋出院不久，自然点头应下。
区委几尊大佛终于走了，正坐着吃饭的食客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冯记老板真把区长“赶跑”了，一个个纷纷夸起冯记厉害，自己坐这儿吃饭倒是有面儿了。
到时候说出去，那可是吃上了区长都没吃到的好东西！
亲自拒绝了区委领导的堂食，再卖出几个烧饼，冯蔓收回视线，到后厨起锅今天的大菜——茄汁斑鱼。
刚亲眼目睹冯记老板请走了区委领导，食客们再闻见大餐的味道，顿时食指大动，胃口更好了。
经过鸡蛋、食盐、糖、味精腌制的斑鱼鱼肉裹上生粉油炸至金黄酥脆，淋上熬制好的浓稠茄汁，鲜红茄汁瞬间淹过金黄鱼块，茄汁斑鱼外酥里嫩，酸甜可口，诱人五脏庙发馋。
中午八桌有五桌点了茄汁斑鱼块，这会儿金黄鲜红的颜色冲击映入眼帘，炸得香酥的气味飘散，咬一口能听见咔嚓脆响的酥嫩动静引得没点这道菜的三桌食客也鼻翼翕动，立刻找服务员加上茄汁斑鱼块。
一时间，冯记堂食区内全是咔嚓脆响声，一口咬下去能看见金黄酥脆的表皮包裹着白嫩鱼肉，再沾上酸甜的茄汁，味道鲜美爽口，胃口大开。
三轮食客风卷残云解决战斗，袁秋梅和方月利索地收拾着碗筷餐盘去后厨清洗，冯蔓和董小娟算好堂食和打包外带的账，这才放松下来。
董小娟仍旧对领导这样的生物好奇，带着天然的紧张和敬畏心理：“蔓蔓，你说那区委领导还会不会再来？”
要是真的回头再来，自家就太有面儿了！
冯蔓歪了歪脑袋：“十有八.九会。不过贵人多忘事，近期应该不会。”
这些位高权重的能记得这种小事？很明显不至于。
但是不管来不来，冯记作为第一个当众拒绝区委领导堂食用餐的商铺名号已经打了出去。这年头，当初卖给区长鱼汤有巨大的广告效应，现在不卖给区长吃食也是巨大的广告效应。
既然区长要亲民，被老百姓用来打打广告也算有所贡献了。
冯记的名声越来越响，连带着附近的店面也水涨船高，成了香饽饽，右边的店面在刘翠花两口子和王大利两口子的争抢下，最后不知怎么具体协商的，最终花落刘翠湖两口子家，而王大利的米粉铺子只能租下再隔了三个位置的店面，继续卖米粉。
大伙儿风风火火地布置店面，都想跟着冯记喝口汤，唯有冯蔓不大关心，准备扫清门前雪即可。
生意太好更考验饭馆运转，冯蔓给几人分配好工作职责，因为都是一起干活许久的熟手，更是配合默契，没出过什么岔子，唯一就是需要再培养个厨子，以防能在冯蔓有事时顶上。
董小娟这一年时间在冯蔓的耳濡目染下，厨艺已经提高不少，这会儿再特训一阵，大概也能顶事。
只是冯记门前天天大排长龙，难免吸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眼红的、佩服的，自然也有想来加入的。
冯蔓准备再招个干劳力活的，主要负责各项杂活，尤其需要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和屠宰场拉货，后面再帮着袁秋梅和方月准备烧饼和炒面以及卤肉。
身边倒是没有这样适合的人选，冯蔓在冯记小饭馆门口贴上招聘启事，接下来几天，天天都有来店里打听情况。
男女老少都有，高矮胖瘦各异，冯蔓面试了三天，始终没挑到满意的，结果还遇上个牛皮吹上天的。
本来想招干杂活的，结果出现个要应聘厨师位置的，董小娟当即震惊，对冯蔓道：“还有人想抢你饭碗的。”
冯蔓一看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体形倒有寻常印象里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伙夫的架势。
“大叔，我们暂时不招厨子。”冯蔓准备将人打发了。
“我可是在首都正儿八经学过做菜的，你们不招我可是你们的损失，鲁、川、粤、苏、闽、浙、湘、徽八大菜系我都精通。”男人姓张，身材高壮，倒是颇为符合冯蔓招杂活工的形象。
可惜瞧这样子，这大哥是没兴趣干杂活的。
不过能吹牛吹得这么猛的，冯蔓倒是有些好奇：“大叔，你真精通八大菜系？”
华国八大菜系渊源广博，敢说全部精通的不是吹牛吹上天就是太有本事，两个极端。
姓张的男人点头：“那当然，不然我给你露一手，听说你这儿是阳平区名气最大的饭馆，倒是配得上我。”
“不用了。”冯蔓再笑了笑，“我就随口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正准备大显身手的男人：“…”
人走了没多久，从外头采购食材回来的董小娟见到有些眼熟的身影，再听冯蔓提到的事，奇怪道：“不对吧，那人，我前两天好像见过，想去对面那条街的饭馆当厨子，跟人老板说他家里开了几十年饭馆，老手艺，现在怎么跟你说是去首都学的做菜。”
冯蔓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人不大老实，说话间便有些狡诈气质。
“看来是个不老实的，见谁的说法都不一样，牛皮要吹上天了。”还这里才配得上他，冯蔓用人一看能力，二看性格，有时候再有能力的人，如果大家性格不合，气场不合，也不适合一起共事，更何况，以这人吹嘘的力道，很可能没什么真本事。
招聘继续，冯蔓不算太着急，慢慢开着馆子招人就是。
冯记名声响，整个阳平区都知道新开张的冯记小饭馆卖吃的卖得新鲜又奇怪，不能随便进去，不能随便点菜，一天只卖中午和傍晚各三个小时，取不到餐号就没法坐下吃饭，点菜还只能有什么点什么，就连区长去晚了都吃不到。
最后一句话尤其有吸引力，区长都吃不到，那我更要去吃吃了！
冯记门口排队的长龙越发壮观，许多吃不到堂食的也不白来，门口的烧饼、炒面和卤肉随便买，大伙儿同样被美味击中，大快朵颐。
越是不容易吃到的美食越勾人惦记，至此，不到一个月时间，冯记的名号甚至传到了其他区去，名声大噪，就连刚刚受邀参加了墨川市矿业大会的程朗也在陌生的会议期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原本以金安矿区的规模是没资格参加这样的矿业大会，毕竟与会人员全是资历深、年岁久、规模大的矿区代表，金安矿区满打满算才新成立不到一年，矿工人数，矿山数量都不算多。
但是能独立开采出稀有金属矿，这一战绩就足够令人刮目相看，这回才受到邀请。
会上由矿业行会会长展望墨川全市的矿产开采的未来规划，并且对各大潜力矿区进行资金和技术上的支持…
程朗这番前来自然轮不上什么好事，和官方无关，他却另有目的，这回有几大设备厂家代表过来，程朗倒是有些兴趣。
等中场休息时在角落走神之际便听到其他几个区的代表来到阳平区开会，提到想找时间去冯记尝尝鲜，就怕排不上号。
回到家，程朗对冯蔓提起这事，冯蔓眼睛一亮：“真的啊？其他区的都知道我们了？”
“嗯。”程朗今天穿戴正式，白衬衣配黑西装，瞧着有模有样却不大习惯，回家后正脱下西装，解开白衬衣袖口纽扣，挽上两圈袖子，露出一节结实的手臂肌肉，“松庭区、河湾区、天明区的都在说，听说阳平区出了个区长都吃不到的好吃饭馆，想去冯记试试到底有多好吃。”
程朗着实对自己媳妇儿佩服，上回能利用区长买鱼汤在阳平区打响名号，这回竟然还能利用区长吃不到冯记将名号打响各大区，这头脑实在是不得了。
冯蔓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那确实得排队，我们冯记就是这么不容易吃到~”
“真的？”程朗双手撑在斗柜台面，微微俯身，状似将冯蔓环在怀中，意味深长道，“我和你这个关系也不行？”
“不行，亲夫妻明算账。”冯蔓推了推男人，双手抵在他身前，感受到掌心硬邦邦的触感，忍不住轻按了按程朗的腹肌，青葱指尖甚至顺着那腹肌纹路摸来摸去。
程朗一把捉住作乱的纤细手掌：“那看来师父也难了。”
冯蔓好奇：“你师父怎么了？他想来吃冯记？那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们请他吃冯记。”
尊师重道是亘古不变的传统，冯蔓倒是可以单独请陈师傅吃饭。
“不用。”程朗意有所指，“他看不上我这个徒弟和冯记的关系，要找其他人帮忙。”
冯蔓刚猜到这个其他人是谁，就听程朗话音刚落，家门口传来陈师傅的说话声。
“玉兰，你帮我问问冯记的餐号怎么取，我个老头子想去尝尝美味，不过太难拿号了。”陈兴垚对着程玉兰笑得脸上褶子明显，“你不是和小冯天天住一处嘛，帮我问问？”
程玉兰一眼看穿陈兴垚的小心思：“阿朗还和蔓蔓住一个屋呢，你怎么不找你徒弟去？”
陈兴垚丝毫没有被隐晦戳穿心思的窘迫，反而无情利用徒弟：“阿朗不知道尊师重道的，这点小事不帮忙，说不能走后门，你看看我多伤心呐，你帮帮我吧，帮我拿个号，到时候我请你去冯记吃饭。”
在里屋听到院子里动静的冯蔓看向身前的男人，压低声音道：“你师父真是重色轻徒啊。”
程朗淡然一笑：“习惯了。”
院子里动静仍旧不时传来，都是程玉兰数落陈兴垚居心叵测的，陈兴垚一一应下，完全不否认，转头已经开始和程玉兰商量哪天去单独吃饭。
屋里，冯蔓和程朗听墙角听得忍俊不禁，只觉陈师傅真是个奇人：“你和你师傅的性情真是完全不一样。”
一个正直善良，循规蹈矩，一个天马行空，冯蔓怀疑陈师傅是能当男小三的那种人！
程朗这样正派的就绝对不可能！
程朗剑眉微挑，凤眼微眯，意味深长道：“那倒不一定。”
低眉间，程朗解开衬衣纽扣，脱下束缚良多的白衬衣，还是换上以往干活最爱穿的黑色背心，准备去矿区看看。
冯蔓看着男人脱下衬衣，露出一身腱子肉，麦色薄肌令人眼睛一亮，任何时候看见都会赞叹一句，这男人身材太好。
宽肩窄腰，腹肌性感，两条大长腿更是荷尔蒙满满。
程朗察觉到媳妇儿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肩背，渐渐往下到腰身，准备套上黑色的背心的同时抱怨道：“我还是不爱穿那些正式场合的衬衣和西装，束缚得很。”
冯蔓点点头：“确实束缚些，但是你穿着很帅啊。不过…”
冯蔓缓缓走动到卧室门口，见程朗听到自己的话扭头看来，笑盈盈道：“不过你还是什么都不穿的时候最好看~”
说罢，扭头小碎步跑开，徒留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卧室，程朗难得反应慢了半拍。
自己这是被媳妇儿调戏了？
(☆▽☆）
冯记小饭馆开业一个月的时候，冯蔓想到之前看过的年代文中个体户申请工商营业执照，自然也不想落下。如今许多个体户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冯蔓毕竟是从后世来的，未雨绸缪也要抓紧办了，当即去工商局申请了营业执照办理，提交资料后，需要等一个星期领证。
等再回到小饭馆时，小姑程玉兰已经过来，闲着无事帮忙打包的功夫，找冯蔓说起了取餐号的事。
“陈兴垚那老头非要我帮忙找你拿个餐号，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咋这么馋。”程玉兰如往常那般数落着小老头，落在冯蔓耳中却听不出任何不耐烦。
“小姑，没问题啊，今晚给你们留一桌。”冯蔓欣然应允。
程玉兰听到这话忙解释：“不是给我，给他一个人的。”
冯蔓笑笑，兴奋地朝程玉兰眨眨眼：“好，随便你们几个人吃。”
程玉兰：“…”
冯蔓对陈师傅的嘴皮子功力有信心，百分百能把小姑缠来约会吃饭。
当天傍晚，餐号被排队的食客按顺序领走，冯蔓在后厨准备菜品中的大餐——韭菜虾酱豆腐。
知道陈师傅和小姑都爱吃豆腐，冯蔓特意调整了菜单，在今晚加了这道菜。
正在后厨忙碌的功夫，冯蔓却突然听隔壁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鞭炮声震耳欲聋，大伙儿自然条件反射要往外头看一眼，却见隔壁店面也开张了，上头写着刘记，老板正是之前在摆摊卖面条的刘翠花两口子。
只是，这一回，两人竟然不卖面条改卖炒菜了，同冯记一样，俨然一副打擂台的架势。
“走一走，看一看，瞧一瞧。”刘翠花卖力吆喝，抢到绝佳位置的店铺确实吸引眼球，毕竟在冯记的食客都能注意到。
有相熟的食客见状，不由打趣：“刘翠花，你们两口子咋不卖面了？你们会炒菜不？味道不好，可没人去吃啊。”
人人都能看出来刘翠花两口子和冯记打擂台的心思。
刘翠花这回可得意，抬手指向后厨：“我们不会，可是有大厨会，我表舅祖上倒几代可是给皇帝做过饭的，那是御厨，手艺不得了，大家过来尝尝，保准比什么野路子好吃！”
嚯，还是皇帝御厨后人做的菜，这倒是有点吸引人，一时不少人纷纷张望，隐有兴趣。
冯蔓将韭菜虾酱豆腐放到饭桌上，听到这话也不由好奇望去——只是定睛一看，那刘翠花口中的御膳大厨竟然是个熟人！

第71章
袁秋梅自然不懂冯蔓为什么会拒绝区委领导们上门吃饭,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呀，兴许就传出去，周围老百姓就都听说了, 比上报纸或者电视打广告还厉害。
董小娟更是不解, 直接提出疑问：“真要把区委领导赶走啊？是不是太狠心了点？”
倒不是董小娟攀着当官的，实在是这些人应该是对自家饭馆有用的, 和冯蔓共事良久, 董小娟可学会不少，像上回，冯蔓就凭借一张捕捉到的卖给区长鱼汤的照片名声大噪，连带着冯记水涨船高，生意好了不少。
现学现用的董小姐此刻却是难以理解, 不该把人往外推啊。
“我们定下的吃饭规矩，要是这就直接为了领导打破, 以后也没什么诚信力，这是其一。”冯蔓朝二人眨眨眼，眼中渐渐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第二点, 上回我们是卖吃的给区委领导的摊位，这回咱们要当第一个让区委领导都排队买不到吃的商铺。”
至于还有第三点却是不方便明说, 冯蔓上回便观察到区委张区长爱打造亲民人设, 真要让他加塞进来吃饭反而与之相悖，倒不如成全他一回。
董小娟细细咀嚼冯蔓的话, 一瞬间恍然大悟：“哦！那更是不得了！”
袁秋梅看向准备上前去区委领导打交道的自家老板, 更是两眼冒着精光称奇：“小娟，看看蔓蔓的脑瓜子怎么就转得这么快！”
“是不知道咋长的啊，我们家小山多跟他表婶待待, 不知道能学到点儿。”
冯蔓简单同二人解释一番，随后走到门口招呼几位领导。
轻装简行的几位领导虽说被不少人认出来，但没有直接亮出身份，冯蔓自然也当不知道：“同志，我们今天中午的餐号已经发完了，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傍晚或是明天请早。”
区委张区长带着秘书下来视察，到矿区一带时听闻有家名声在外的小饭馆，干脆过来尝尝鲜，却没想到竟然碰壁，这小饭馆倒是奇怪，竟然是要先取餐号才能吃饭，每天只卖中午三小时，晚上三小时，甚至还不能随意点菜，只能有什么吃什么，看着小黑板上的每日菜品选，真是闻所未闻。
原本张区长想着直接离开，身旁陪同的童华锋却直言让饭馆给自己加一桌，张区长浓眉微蹙，扫一眼周围老百姓，尤其没排到队吃不上堂食的食客，并不乐意于此。
如果传出去，倒可能成了自己利用官职享受特权，于形象有碍。这样的事，暗地里做可以，可明面上容易落人话柄。
只是没想到，这饭馆老板倒是挺有原则，客气礼貌地婉拒自己一行人，倒正合张区长的意。
区长与老百姓一同排队，没能成功取到餐号也遵守规则离开，倒是一段佳话，亲民也融于民。
一旁陪同的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闻言却是一惊：“哪有这样做生意的，有客人来还往外赶的？再说了，知不知道这是区…”
“哎。”张区长摆摆手，阻止了童华锋的后话，扫一眼堂内食客吃得正香，不由吞咽口水，“我看这小饭馆倒是新鲜，既然人定的这个规矩，大伙儿都遵守，我们也不能搞特殊，吕永年你拍几张照片，我们下次再来。”
冯蔓听到这话，知道这事儿办得确实对了，张区长仍想走深入群众的路线。
吕永年两口子都同冯蔓熟识，这会儿将张区长和背景中正大快朵颐的食客以及桌上饭菜框入镜头框，咔嚓几下完工，这才随着区委领导们离开。
只是冯蔓叫住几人，给正在打包处的方月使个眼色，转而推销道：“堂食没餐号，几位同志可以尝尝我们家的烧饼炒面和卤肉，味道一样好，打包几个在路上吃也方便。”
张区长停下脚步，暗忖这老板倒会做生意，当即让秘书去买了几个烧饼，等拿到手里离开时，见那装烧饼的油纸袋子干净漂亮，上面甚至印着颇为好看的字样和图案，竟然是比墨川市最大的饭庄的包装袋子还精致，顿时高看一眼。
等一路走着，同童华锋说起矿区的发展，张区长给吕永年使个眼色，吕永年当即举起相机，随时待命，见张区长再发话众人一边视察一边吃烧饼点点肚子时，精准捕捉到了领导们在饭点坚持视察工作，简单解决午饭的瞬间。
只是刚咬下一口烧饼，张区长不由眼神微亮：“这烧饼味道相当好啊，没想到矿区附近藏龙卧虎。”
吕永年适时提醒：“区长，去年您来解放矿区视察时，曾经喝过这家冯记的鱼汤，当时也赞不绝口。”
“哦！”张区长贵人多忘事，此刻经吕永年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原来那鱼汤和烧饼是一家的，“看来这冯记是不得了，下回真要来尝尝她家堂食味道。华锋，你们矿区这边好东西不少啊，现在你身体好些了，还是要出山管好矿区，别让些不着调的胡来。”
和张区长有同学之谊的童华锋出院不久，自然点头应下。
区委几尊大佛终于走了，正坐着吃饭的食客们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冯记老板真把区长“赶跑”了，一个个纷纷夸起冯记厉害，自己坐这儿吃饭倒是有面儿了。
到时候说出去，那可是吃上了区长都没吃到的好东西！
亲自拒绝了区委领导的堂食，再卖出几个烧饼，冯蔓收回视线，到后厨起锅今天的大菜——茄汁斑鱼。
刚亲眼目睹冯记老板请走了区委领导，食客们再闻见大餐的味道，顿时食指大动，胃口更好了。
经过鸡蛋、食盐、糖、味精腌制的斑鱼鱼肉裹上生粉油炸至金黄酥脆，淋上熬制好的浓稠茄汁，鲜红茄汁瞬间淹过金黄鱼块，茄汁斑鱼外酥里嫩，酸甜可口，诱人五脏庙发馋。
中午八桌有五桌点了茄汁斑鱼块，这会儿金黄鲜红的颜色冲击映入眼帘，炸得香酥的气味飘散，咬一口能听见咔嚓脆响的酥嫩动静引得没点这道菜的三桌食客也鼻翼翕动，立刻找服务员加上茄汁斑鱼块。
一时间，冯记堂食区内全是咔嚓脆响声，一口咬下去能看见金黄酥脆的表皮包裹着白嫩鱼肉，再沾上酸甜的茄汁，味道鲜美爽口，胃口大开。
三轮食客风卷残云解决战斗，袁秋梅和方月利索地收拾着碗筷餐盘去后厨清洗，冯蔓和董小娟算好堂食和打包外带的账，这才放松下来。
董小娟仍旧对领导这样的生物好奇，带着天然的紧张和敬畏心理：“蔓蔓，你说那区委领导还会不会再来？”
要是真的回头再来，自家就太有面儿了！
冯蔓歪了歪脑袋：“十有八.九会。不过贵人多忘事，近期应该不会。”
这些位高权重的能记得这种小事？很明显不至于。
但是不管来不来，冯记作为第一个当众拒绝区委领导堂食用餐的商铺名号已经打了出去。这年头，当初卖给区长鱼汤有巨大的广告效应，现在不卖给区长吃食也是巨大的广告效应。
既然区长要亲民，被老百姓用来打打广告也算有所贡献了。
冯记的名声越来越响，连带着附近的店面也水涨船高，成了香饽饽，右边的店面在刘翠花两口子和王大利两口子的争抢下，最后不知怎么具体协商的，最终花落刘翠湖两口子家，而王大利的米粉铺子只能租下再隔了三个位置的店面，继续卖米粉。
大伙儿风风火火地布置店面，都想跟着冯记喝口汤，唯有冯蔓不大关心，准备扫清门前雪即可。
生意太好更考验饭馆运转，冯蔓给几人分配好工作职责，因为都是一起干活许久的熟手，更是配合默契，没出过什么岔子，唯一就是需要再培养个厨子，以防能在冯蔓有事时顶上。
董小娟这一年时间在冯蔓的耳濡目染下，厨艺已经提高不少，这会儿再特训一阵，大概也能顶事。
只是冯记门前天天大排长龙，难免吸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眼红的、佩服的，自然也有想来加入的。
冯蔓准备再招个干劳力活的，主要负责各项杂活，尤其需要骑着三轮车去菜市场和屠宰场拉货，后面再帮着袁秋梅和方月准备烧饼和炒面以及卤肉。
身边倒是没有这样适合的人选，冯蔓在冯记小饭馆门口贴上招聘启事，接下来几天，天天都有来店里打听情况。
男女老少都有，高矮胖瘦各异，冯蔓面试了三天，始终没挑到满意的，结果还遇上个牛皮吹上天的。
本来想招干杂活的，结果出现个要应聘厨师位置的，董小娟当即震惊，对冯蔓道：“还有人想抢你饭碗的。”
冯蔓一看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体形倒有寻常印象里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伙夫的架势。
“大叔，我们暂时不招厨子。”冯蔓准备将人打发了。
“我可是在首都正儿八经学过做菜的，你们不招我可是你们的损失，鲁、川、粤、苏、闽、浙、湘、徽八大菜系我都精通。”男人姓张，身材高壮，倒是颇为符合冯蔓招杂活工的形象。
可惜瞧这样子，这大哥是没兴趣干杂活的。
不过能吹牛吹得这么猛的，冯蔓倒是有些好奇：“大叔，你真精通八大菜系？”
华国八大菜系渊源广博，敢说全部精通的不是吹牛吹上天就是太有本事，两个极端。
姓张的男人点头：“那当然，不然我给你露一手，听说你这儿是阳平区名气最大的饭馆，倒是配得上我。”
“不用了。”冯蔓再笑了笑，“我就随口问一下，没别的意思。”
正准备大显身手的男人：“…”
人走了没多久，从外头采购食材回来的董小娟见到有些眼熟的身影，再听冯蔓提到的事，奇怪道：“不对吧，那人，我前两天好像见过，想去对面那条街的饭馆当厨子，跟人老板说他家里开了几十年饭馆，老手艺，现在怎么跟你说是去首都学的做菜。”
冯蔓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人不大老实，说话间便有些狡诈气质。
“看来是个不老实的，见谁的说法都不一样，牛皮要吹上天了。”还这里才配得上他，冯蔓用人一看能力，二看性格，有时候再有能力的人，如果大家性格不合，气场不合，也不适合一起共事，更何况，以这人吹嘘的力道，很可能没什么真本事。
招聘继续，冯蔓不算太着急，慢慢开着馆子招人就是。
冯记名声响，整个阳平区都知道新开张的冯记小饭馆卖吃的卖得新鲜又奇怪，不能随便进去，不能随便点菜，一天只卖中午和傍晚各三个小时，取不到餐号就没法坐下吃饭，点菜还只能有什么点什么，就连区长去晚了都吃不到。
最后一句话尤其有吸引力，区长都吃不到，那我更要去吃吃了！
冯记门口排队的长龙越发壮观，许多吃不到堂食的也不白来，门口的烧饼、炒面和卤肉随便买，大伙儿同样被美味击中，大快朵颐。
越是不容易吃到的美食越勾人惦记，至此，不到一个月时间，冯记的名号甚至传到了其他区去，名声大噪，就连刚刚受邀参加了墨川市矿业大会的程朗也在陌生的会议期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原本以金安矿区的规模是没资格参加这样的矿业大会，毕竟与会人员全是资历深、年岁久、规模大的矿区代表，金安矿区满打满算才新成立不到一年，矿工人数，矿山数量都不算多。
但是能独立开采出稀有金属矿，这一战绩就足够令人刮目相看，这回才受到邀请。
会上由矿业行会会长展望墨川全市的矿产开采的未来规划，并且对各大潜力矿区进行资金和技术上的支持…
程朗这番前来自然轮不上什么好事，和官方无关，他却另有目的，这回有几大设备厂家代表过来，程朗倒是有些兴趣。
等中场休息时在角落走神之际便听到其他几个区的代表来到阳平区开会，提到想找时间去冯记尝尝鲜，就怕排不上号。
回到家，程朗对冯蔓提起这事，冯蔓眼睛一亮：“真的啊？其他区的都知道我们了？”
“嗯。”程朗今天穿戴正式，白衬衣配黑西装，瞧着有模有样却不大习惯，回家后正脱下西装，解开白衬衣袖口纽扣，挽上两圈袖子，露出一节结实的手臂肌肉，“松庭区、河湾区、天明区的都在说，听说阳平区出了个区长都吃不到的好吃饭馆，想去冯记试试到底有多好吃。”
程朗着实对自己媳妇儿佩服，上回能利用区长买鱼汤在阳平区打响名号，这回竟然还能利用区长吃不到冯记将名号打响各大区，这头脑实在是不得了。
冯蔓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效果这么好：“那确实得排队，我们冯记就是这么不容易吃到~”
“真的？”程朗双手撑在斗柜台面，微微俯身，状似将冯蔓环在怀中，意味深长道，“我和你这个关系也不行？”
“不行，亲夫妻明算账。”冯蔓推了推男人，双手抵在他身前，感受到掌心硬邦邦的触感，忍不住轻按了按程朗的腹肌，青葱指尖甚至顺着那腹肌纹路摸来摸去。
程朗一把捉住作乱的纤细手掌：“那看来师父也难了。”
冯蔓好奇：“你师父怎么了？他想来吃冯记？那你问问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们请他吃冯记。”
尊师重道是亘古不变的传统，冯蔓倒是可以单独请陈师傅吃饭。
“不用。”程朗意有所指，“他看不上我这个徒弟和冯记的关系，要找其他人帮忙。”
冯蔓刚猜到这个其他人是谁，就听程朗话音刚落，家门口传来陈师傅的说话声。
“玉兰，你帮我问问冯记的餐号怎么取，我个老头子想去尝尝美味，不过太难拿号了。”陈兴垚对着程玉兰笑得脸上褶子明显，“你不是和小冯天天住一处嘛，帮我问问？”
程玉兰一眼看穿陈兴垚的小心思：“阿朗还和蔓蔓住一个屋呢，你怎么不找你徒弟去？”
陈兴垚丝毫没有被隐晦戳穿心思的窘迫，反而无情利用徒弟：“阿朗不知道尊师重道的，这点小事不帮忙，说不能走后门，你看看我多伤心呐，你帮帮我吧，帮我拿个号，到时候我请你去冯记吃饭。”
在里屋听到院子里动静的冯蔓看向身前的男人，压低声音道：“你师父真是重色轻徒啊。”
程朗淡然一笑：“习惯了。”
院子里动静仍旧不时传来，都是程玉兰数落陈兴垚居心叵测的，陈兴垚一一应下，完全不否认，转头已经开始和程玉兰商量哪天去单独吃饭。
屋里，冯蔓和程朗听墙角听得忍俊不禁，只觉陈师傅真是个奇人：“你和你师傅的性情真是完全不一样。”
一个正直善良，循规蹈矩，一个天马行空，冯蔓怀疑陈师傅是能当男小三的那种人！
程朗这样正派的就绝对不可能！
程朗剑眉微挑，凤眼微眯，意味深长道：“那倒不一定。”
低眉间，程朗解开衬衣纽扣，脱下束缚良多的白衬衣，还是换上以往干活最爱穿的黑色背心，准备去矿区看看。
冯蔓看着男人脱下衬衣，露出一身腱子肉，麦色薄肌令人眼睛一亮，任何时候看见都会赞叹一句，这男人身材太好。
宽肩窄腰，腹肌性感，两条大长腿更是荷尔蒙满满。
程朗察觉到媳妇儿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肩背，渐渐往下到腰身，准备套上黑色的背心的同时抱怨道：“我还是不爱穿那些正式场合的衬衣和西装，束缚得很。”
冯蔓点点头：“确实束缚些，但是你穿着很帅啊。不过…”
冯蔓缓缓走动到卧室门口，见程朗听到自己的话扭头看来，笑盈盈道：“不过你还是什么都不穿的时候最好看~”
说罢，扭头小碎步跑开，徒留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在卧室，程朗难得反应慢了半拍。
自己这是被媳妇儿调戏了？
(☆▽☆）
冯记小饭馆开业一个月的时候，冯蔓想到之前看过的年代文中个体户申请工商营业执照，自然也不想落下。如今许多个体户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冯蔓毕竟是从后世来的，未雨绸缪也要抓紧办了，当即去工商局申请了营业执照办理，提交资料后，需要等一个星期领证。
等再回到小饭馆时，小姑程玉兰已经过来，闲着无事帮忙打包的功夫，找冯蔓说起了取餐号的事。
“陈兴垚那老头非要我帮忙找你拿个餐号，一把年纪了不知道咋这么馋。”程玉兰如往常那般数落着小老头，落在冯蔓耳中却听不出任何不耐烦。
“小姑，没问题啊，今晚给你们留一桌。”冯蔓欣然应允。
程玉兰听到这话忙解释：“不是给我，给他一个人的。”
冯蔓笑笑，兴奋地朝程玉兰眨眨眼：“好，随便你们几个人吃。”
程玉兰：“…”
冯蔓对陈师傅的嘴皮子功力有信心，百分百能把小姑缠来约会吃饭。
当天傍晚，餐号被排队的食客按顺序领走，冯蔓在后厨准备菜品中的大餐——韭菜虾酱豆腐。
知道陈师傅和小姑都爱吃豆腐，冯蔓特意调整了菜单，在今晚加了这道菜。
正在后厨忙碌的功夫，冯蔓却突然听隔壁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鞭炮声震耳欲聋，大伙儿自然条件反射要往外头看一眼，却见隔壁店面也开张了，上头写着刘记，老板正是之前在摆摊卖面条的刘翠花两口子。
只是，这一回，两人竟然不卖面条改卖炒菜了，同冯记一样，俨然一副打擂台的架势。
“走一走，看一看，瞧一瞧。”刘翠花卖力吆喝，抢到绝佳位置的店铺确实吸引眼球，毕竟在冯记的食客都能注意到。
有相熟的食客见状，不由打趣：“刘翠花，你们两口子咋不卖面了？你们会炒菜不？味道不好，可没人去吃啊。”
人人都能看出来刘翠花两口子和冯记打擂台的心思。
刘翠花这回可得意，抬手指向后厨：“我们不会，可是有大厨会，我表舅祖上倒几代可是给皇帝做过饭的，那是御厨，手艺不得了，大家过来尝尝，保准比什么野路子好吃！”
嚯，还是皇帝御厨后人做的菜，这倒是有点吸引人，一时不少人纷纷张望，隐有兴趣。
冯蔓将韭菜虾酱豆腐放到饭桌上，听到这话也不由好奇望去——只是定睛一看，那刘翠花口中的御膳大厨竟然是个熟人！

第72章
隔壁刘记小饭馆热闹开张, 声称有以前御厨传下来的手艺，确实吸引了些许关注的目光，可冯蔓定睛一看, 那被刘翠花两口子吹捧的御厨传人不就是前些天来自己这儿想当厨师的张姓男人？
“我们表舅祖上给好几个皇帝做过吃的, 那手艺不得了，珍宝楼听过吧？民国那时候军阀都吃的饭店, 也是我表舅他爹掌厨的, 风光着呢。”刘翠花洋洋得意，朝冯记投去一个嘚瑟的眼神，接着吹捧，“我表舅学了祖上的手艺，八大菜系都厉害, 大伙儿记得来尝尝，我们开张前七天七折！”
又是御厨传人, 又是开张前七天七折，刘记小饭馆这一通操作下来，还真令不少食客心痒嘴馋, 一部分原本打算来冯记买吃食的食客干脆走到隔壁试试。
“咋又成祖上是御厨了？”董小娟和冯蔓犯嘀咕, “前几天那人说自家是开老饭馆的，跟你又说他在首都学的做菜。”
冯蔓笑了笑：“可能梦到什么说什么吧, 不用管他们, 我们弄好自己的就是。”
对开饭馆来说，其他包装终究都是一时的, 实打实的手艺才是留住客人的关键。
晚饭点, 冯记小饭馆几乎坐满，袁秋梅和方月将每桌点的菜上齐，转头就看见一个西装革履, 头打摩丝，脚踩锃亮皮鞋的男人出现。
冯蔓在柜台清账，敏锐地察觉到身前的袁秋梅和方月同时嘶了一声，好奇地望向前去，直到看清门口出现的男人，不由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收拾地如同孔雀开屏的一身派头的男人还是程朗那不修边幅的师父陈兴垚吗？
陈兴垚收拾一番，倒是有模有样，同程玉兰一道进门，踩着皮鞋进门坐下，双手合掌置于桌前，同冯蔓几人打声招呼，颇为豪气地点菜：“小冯同志啊，小黑板上的菜都上。”
程玉兰嗔他一眼：“我们两个能吃七八道菜？你这是被小资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你！”
陈兴垚被程玉兰一训就老实了：“行行，我知道错了，说明我随时都需要你的监督啊，小冯，我们点三个菜就行，不浪费。”
冯蔓亲自上前接待：“好嘞，陈师傅，不过您今天这一身真是英俊潇洒啊，来我们冯记小饭馆吃顿饭这么隆重，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
陈兴垚怀疑这丫头跟程朗那小子学坏了，第一次见面瞧着多乖巧的，现在还会打趣自己了。
程玉兰也昵一眼侄子媳妇儿，面上有些发热。
“你不知道，我这第一次和玉兰单独出来吃饭。”陈兴垚眉飞色舞，半起身压低声音同冯蔓道，“肯定得收拾齐整点。”
一旁的程玉兰：“…什么单独出来吃饭，那是你感谢我帮你取餐号，非要请我吃饭。”
还装什么说悄悄话，自己听得一清二楚的。
“嘿嘿，是，是，感谢你帮忙取餐号。”陈兴垚朝冯蔓递去一个眼神，从墙上小黑板上点了三个菜，“来个冬瓜红烧肉、番茄牛腩肉和韭菜虾酱豆腐。”
没敢再点多，陈兴垚适时收手。
冯蔓应下声，转身和表嫂一道去后厨端菜，等三个菜上齐，扫一眼桌面，还真全是小姑平时爱吃，红烧肉爱，豆腐爱，酸甜口爱，陈师傅一句话没问，还真是够了解的。
红烧肉和牛腩是家常菜，韭菜虾酱豆腐却是没吃过，陈兴垚和程玉兰先对这道菜下手。
软嫩的豆腐煎炒至微微金黄，加入冯蔓特制的虾酱继续翻炒，每一处纹理几乎都吸满了虾酱酱汁，牢牢锁住来自海湾的鲜美。一口咬下去，嫩滑爽口，豆腐的清香与虾酱的咸鲜很好地融合，配上最后撒上的葱花与韭菜，更是能中和菜油香煎的腻与海鲜的咸，带来阵阵清爽。
程玉兰吃了一块眼睛微亮，接着又夹了第二块，第三块，可见相当喜欢。
这一幕落进陈兴垚眼中，便立即得寸进尺起来：“玉兰，小冯同志这手艺太好了，不然之后你每天帮我取个餐号，我请你吃饭，我们多来支持小冯同志的生意。”
一旁的冯蔓：(☆▽☆）
这是支持自己生意嘛，自己都不稀得戳穿陈师傅的小心思。
程玉兰却快人快语：“你倒是会睁眼说瞎话，还支持蔓蔓生意，说出去谁信？”
陈兴垚被刺一句立马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吃饭，乐呵地给程玉兰添上酒水。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结账时，陈兴垚付了四块三毛钱，不忘同冯蔓眨眨眼：“小冯同志，要是生意不好了记得跟我说，我和你小姑又来支持你。”
冯蔓哭笑不得地送走两人，感慨这陈师傅追求心上人煞费苦心，什么理由都能编出来。
夜里收拾好小饭馆，冯蔓正要回家时，程朗从矿区下班过来，同冯蔓一起回家。
傍晚目睹陈师傅和小姑的“约会”，冯蔓描述着精心打扮的陈兴垚：“你是没见到你师父打扮得多用心，白衬衫和西装都穿上了，还踩了双锃亮的皮鞋，瞧着比上电视的还用心。”
程朗哪有不了解自己师父的：“师父是干得出来这种事。”
“对了，我给你留了好菜。”冯蔓拎着个小巧的保温桶，里面是今晚多准备的几道菜，大伙儿没准备再开一两桌，干脆分了。
程朗当晚吃了份宵夜，番茄牛腩和冬瓜红烧肉都是平时爱吃的菜，唯独韭菜虾酱豆腐第一次吃上，被咸鲜嫩滑的滋味吸引，程朗不由解决了个精光。
虾酱是冯蔓特制的，墨川不临海，这些虾还是袁秋梅同乡自沿海一带回来带的特产，冯蔓通过袁秋梅的关系买了几斤，特制了虾酱，平时炒菜能提鲜增味。
“好吃吧~”冯蔓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信心。
“很好吃，尤其是这虾酱豆腐。”程朗没怎么吃过海鲜类，偶尔尝尝确实鲜。
只是这偶尔尝尝倒是尝出问题了，清早，程朗手臂和背上便出现了不少小红点，发痒难耐，冯蔓跟着惊醒，猛然想到：“你不会是海鲜过敏吧？”
程朗自己也不知道，毕竟从小到大没怎么吃过海鲜。
两人匆忙赶去附近医院，医生一问一看，基本判定是海鲜过敏，给拿了涂抹的药再叮嘱：“可别随便吃海里的东西了，这痒起来难受。”
冯蔓哪里想到，程朗竟然海鲜过敏，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回到家中，程朗脱了上衣，由冯蔓坐在身后往他背上上药，清凉的药膏均匀涂抹，覆盖一个又一个小红点：“难受不？痒也尽量忍着啊，不能乱抠，不然容易留疤。”
“没什么大事。”程朗宽媳妇儿的心，他能听出冯蔓声音里一丝丝郁闷，“现在挺好，试出来不能吃海里的东西，以后能避着是好事。”
“那倒是。”冯蔓指尖慢慢划过男人背脊，动作温柔舒缓，“就是没想到你这个人高马大的竟然海鲜过敏，和…”
冯蔓猛然想起一件事，自己穿书的这本年代文的男主就是海鲜过敏，似乎男女主第一次剧烈争吵还是因为海鲜过敏这件事。
记忆渐渐清晰，冯蔓想起来，书中男女主历经各种波折终于确定关系，头一回由童佳雨下厨给书里男主萧正阳做菜吃饭时，在家里有海鲜的情况下特意避开了海鲜，当时的萧正阳还以为童佳雨是知道他海鲜过敏才如此用心，高兴得，心花怒放结果没多久得知，童佳雨是因为…
因为…
冯蔓仔细回忆，努力搜寻那个原因，萧正阳后来意外得知童佳雨以前的白月光心上人海鲜过敏，这才习惯性避开了海鲜，至此萧正阳醋意爆发，两人争吵不断，开始了爱恨纠葛的情感之路。
程朗感受到背上的手指停顿，出声提醒：“药抹完了？”
“啊，没有没有。”冯蔓收回心思，指腹继续在程朗背上转圈，心头却隐隐有些疑虑，程朗还和童佳雨那个白月光反派大佬以及书里男主一样，都海鲜过敏？
总不可能程朗是…！！！
不待冯蔓细想，院子里突然传来动静，董小娟回家拿遗漏的食材，顺道说起八卦：“那刘记小饭馆也挂了个小黑板说是出了个御厨餐，噱头不小呢。”
这明晃晃地打擂台架势，加上刘翠花以前干过的恶心事，总令董小娟不舒服。
冯蔓去院子里洗手，药膏残留便冲刷掉，擦手的功夫回话：“那我们看看去。”
转头，冯蔓对程朗道：“中午还要擦药，我到时候来矿区找你，你在办公室吧？”
程朗并不拿什么过敏当回事，有些痒也能忍，不过媳妇儿提出中午还要来给自己抹药，他喉结一滚，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好，我在。”
冯蔓和董小娟匆匆赶去小饭馆，正巧碰上刘记大张旗鼓闹腾，横幅拉着，鞭炮爆着，再请了几个大姐敲锣打鼓，声势颇大。
而由刘翠花表舅张志勇推出的御膳餐也成为最大招牌，直接写在了门前招牌的横幅上。
不少食客慕名前来，就想尝尝皇帝吃过的菜什么味儿！仿佛自己吃上了御厨餐，也是皇帝待遇了。
就连冯记这边的也好奇，董小娟探头探脑，袁秋梅和方月鼻翼翕动，试图闻闻隔壁的御厨餐到底什么味儿，可见这个噱头还真有两把刷子。
董小娟见冯蔓最是平静，择菜的时候跟人唠嗑：“你不着急哇？我都担心隔壁真是好东西。”
“有什么可担心的。”冯蔓一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二是矿区附近人流量巨大，其实市场是能容下许多餐饮店的，真不至于一家干死其他所有，“要是他们真有本事就算他们厉害。”
刘记小饭馆的御厨餐还真红火了一下，平时饭点儿经过能看见基本满座，只不过回头客似乎不多。
有上刘记小饭馆吃过御厨餐的食客又回冯记小饭馆吃饭，席间便提起了隔壁的大餐，对着冯记的人大吐苦水。
“我当什么是御厨餐呢，取的名儿全都看不懂，我那天点了道群英荟萃，结果端上来一盘萝卜①，还有一道翡翠白玉卷，上来就是一盘炒白菜，最后一道是如鱼得水…”
方月听得直乐，见前面两道菜都是奇奇怪怪的，好奇道：“这道是什么？”
食客摇摇头：“就是鱼！不过是河里那种小鱼，一指大小。”
董小娟听出这人话里的意思，有几分高兴：“那御厨餐味道咋样啊？”
“也就那样，没啥特别的，还不如我媳妇儿手艺呢，就名儿取得神神秘秘。”食客摆摆手，“真是上了当！”
听到这话，董小娟和袁秋梅方月对视一眼，瞬间安心下来。
隔壁刘记小饭馆确实红火了几日，尤其开张一星期七折配上御厨餐很是诱人，只是一星期一过，店里生意回落不少，不算太差，但是和前头真是没得比。
刘翠花和丈夫李岩数了没几天钱却越数越少，难免忧心，转头对着投奔而来的表舅发起牢骚。
“表舅，这才开张没多久，生意就越来越差了，可咋办啊？”
半个月前，刘翠花和卖米饭的王大利争来争去最终争到这个店面，看重的就是紧邻冯记，能跟着冯记喝汤，原本买面条的店面都快准备起来，谁能想到在家门口却碰见了张志勇。
张志勇见刘翠花两口子焦头烂额，以高于地摊摊位三倍的租金租下店面，担心生意不好，担心这担心那，主动开口：“同志，我看你们面善啊，这是准备开饭馆？”
刘翠花本不想搭理个老头，正要把人打发了却听他接着爆出令人震惊的身份。
“我祖上是给皇帝做菜的，御厨，你们要是开饭馆我可以帮着参谋参谋。”
“御厨？”刘翠花和李岩险些惊掉下巴，多打听几句，见这张志勇能说会道，不像是假的，忙把人请进屋。
三人倒是聊得来，刘翠花和李岩被张志勇牛皮吹上天的话哄得心花怒放，什么群英荟萃、翡翠白玉、如鱼得水，听着真是宫里才能吃的，当即就决定把面馆改成小饭馆，要和冯记打擂台。
任冯记再厉害，也打不过宫里的御膳吧！
只是张志勇看出两人的心思，又拿腔拿调要走：“我这趟出来是投奔亲戚的，我有个表外甥女听说在墨川开面馆，几十年没见了，不知道能找到不？”
刘翠花眼睛一亮，忙顺杆爬：“张叔，你老家在哪儿啊？”
张志勇：“你老家哪儿的？”
刘翠花报上：“墨川永年区八方镇刘家村的。”
“那不巧了，我表外甥女就是那儿的！”
一方装糊涂，另一方也配合着演戏，刘翠花以每个月一百五十块的高价工资聘请张志勇，就这么凑了个表舅是御厨的噱头往外嚷嚷，还真热闹了一阵，可惜很快就熄火。
刘翠花听食客反馈饭菜味道不咋地，自己吃着也觉得和冯记差远了，可这位御厨传人却有些生气。
张志勇安抚两人：“你们着什么急啊，你们是大厨还是我是大厨？这都是当年宫里皇帝格格吃的，外头那些不识货，你们也不识货？你们要是不满意，自己去炒菜吧，我收拾东西回老家去。”
“哎哎哎——”刘翠花和李岩哪有这个本事自己当大厨炒菜，况且前面一个星期，自己生意不错是事实，可见张志勇是有几分本事的，忙留住人，“表舅，咱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还生气了，这不我们担心嘛，咱们一块儿想想办法，得把生意搞起来。”
张志勇点点头：“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我祖上是给皇帝做饭的御厨，你们就放心吧，我再弄点新花样！”
……
冯记完全没搭理刘记的招数，只做好自己的，眼看刘记的生意回落一大半，冯蔓越发确定，那个什么御厨传人怕不是假的。
不过这是刘记的事，与自己无关。
冯记小饭馆每天照旧营业饭点的几个小时，新客熟客都来捧场，普通矿工和寻常家庭偶尔下馆子来打牙祭，通常一家三四口尝尝鲜，一桌均价在四五块左右，要是再配点酒水便能冲到六块，营业额还是可观。
期间，黄大爷父子来冯记捧场，黄大爷本就爱好冯记的吃食，开发办主任黄志毅更是这次商业街的主导，加上用金安矿区开采的稀有金属矿顶了解放矿区捅出的篓子，这便和程朗关系密切不少。
父子俩来吃饭，一桌好菜上桌，黄志毅头一回尝尝冯记，着实被菜品味道惊艳，再看冯记大厨年纪轻轻，也就二十岁模样，万万想到有这样的手艺。
黄志毅喃喃自语：“这程朗媳妇儿瞧着年纪不大，怎么有这样的好手艺？比红杉饭店的大厨都不差了。”
红杉饭店是墨川市最大的饭店，三层高楼平地起，整栋楼都是接待食客的地界，相当气派，规模不是什么小饭馆小店面能比的，每回有重要的政商活动，首选都是在红杉饭店接待重要来宾，完全是墨川市的饮食符号。
黄大爷啧啧两声，觉得儿子思想过于迂腐：“年纪小怎么就不能是大厨了？我看你一把年纪，还只涨岁数不涨脑子。”
三十多岁的开发办主任黄志毅：“…”
很少这么被人训，可是对面的是自己亲爹，还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袁秋梅上菜的功夫听到这父子俩对话，嘴角憋着笑差点露馅，赶忙忍住笑意快步冲到后厨：“哎哟，刚我去给黄大爷父子俩上菜，乐死我了…”
冯蔓听袁秋梅这么一说，同样忍俊不禁，黄大爷实在是厉害，吐槽起亲儿子来完全不留情面，至于自己，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厉害一点也合理嘛。
董小娟忙着起锅虾仁滑蛋，听袁秋梅话里提到的红杉饭庄却是羡慕：“红杉饭庄那可不得了，说起来我在墨川这么多年都没去吃过。”
冯蔓扭头，微微一笑：“那我们以后也把冯记小饭馆开成三层楼高的大饭庄好了。”
“真的啊？”董小娟眼睛都亮了，一方面觉得真有那一天不知道得多激动，一方面又觉得太难，太遥远，最终通通化为工作动力，“我先去上菜了。”
只是董小娟出去没几分钟，新一轮的食客又拿着前面取好的餐号过来用餐，甚至还是熟人。
“解放矿区的童矿长和他闺女还有一个年轻男人过来吃饭。”董小娟自然认得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和他闺女童佳雨，至于另外一个年轻男人则颇为面生，像是没见过，“我听了两句，好像是童佳雨跟那人相亲呢，看着很喜欢人家，挺热络的，反倒是那年轻男的不冷不热的。”
冯蔓没想到今天这么多有渊源的食客，甚至还碰上童佳雨相亲？难道…
冯蔓让袁秋梅去给食客点了菜，接过菜单一看，三荤一汤，一瓶白酒一瓶汽水。
今天小黑板上一共四个荤菜，唯独避开了带虾的虾仁滑蛋。
听出去点菜的袁秋梅说，这菜还是童佳雨点的，特意照顾了海鲜过敏的相亲对象：“看看多上心啊，连人家海鲜过敏都知道，还避着点菜。”
海鲜过敏？冯蔓又想到童佳雨这位原书女主那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反派大佬，他就是海鲜过敏啊。
草菇崛肥鸡、腊肠、肝腰合炒和鲫鱼汤陆续上桌，方月再给童矿长一桌打了一盆香喷喷的大米饭，扭头就见自家老板的男人下工过来。
这阵子，方月可是瞧见金安矿区老板程朗下工了有空就往饭馆来，原本方月总觉得程朗长得太过高大，严肃时不怒自威有些凶，可时间久了，尤其每次在各种不经意间撞见程朗眼珠子总黏着自家老板，瞬间就觉得这男人不可怕了。
黏老婆的男人一下就觉得面善了。
程朗下工后过来小饭馆，却不想进门便看见左边一桌的熟人，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和女儿童佳雨以及曾经在矿业大会上见过的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沈文霖。
“童矿长。”程朗到底在解放矿区干过六七年，与童华锋也算熟悉，简单打过招呼，目光划过童佳雨，礼貌颔首示意，迅速转移落在沈文霖脸上，“沈经理。”
“程朗同志，如今你的金安矿区名声颇大，年轻有为啊。”童华锋因病休养多时，好好一个矿区被尤长贵叔侄搅得天翻地覆，这才在身体好转后重掌大权，奈何之前印象不错的年轻人已经另立门户，自己闺女追着程朗一阵，结果也没有什么后续。
如今安排闺女童佳雨和墨川市著名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沈文霖相亲，一是想给闺女找个好归宿，二是为了矿区考虑。
佳雨这回相亲倒是表现积极，似乎颇为喜欢沈文霖，可沈文霖却有些不咸不淡的，童华锋有些失落。
简单寒暄几句，童华锋见程朗和自己闺女除了最开始礼貌颔首，再没有多说一句，甚至眼风都没扫过去，看来当真是避嫌了。
程朗自堂内到后厨，见冯蔓正吹着电风扇准备好最后几份食材，正准备表现一番和童佳雨没有任何关系，以免媳妇儿误会，却听冯蔓抢先开口。
“你下工啦？进门的时候看见童矿长和童佳雨没有？”
程朗理直气壮撇清关系：“没有。”
以免媳妇儿误会自己和童佳雨有什么，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冯蔓：“…？”
自己丈夫不会是瞎了吧，那么大两个人呢，还都是程朗的熟人！
“不可能吧，你难道近视了？”冯蔓凑近盯着程朗狭长的凤眼看了看，自顾自八卦，“我刚刚看了两眼，原来童佳雨被童矿长安排相亲呢，看起来她还挺喜欢那个年轻男人的，不过那个男人倒是冷冷淡淡，不热络。”
童佳雨喜欢，男人却回应冷淡，还海鲜过敏，像，像极了书中女主和她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反派大佬啊！
“我看童佳雨真挺喜欢那个男人的，确实看着一表人才哎，英俊潇洒，文质彬彬，带副金丝边眼镜还有些禁欲感，可惜就是太冷淡了，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怎么这么不热情呢。”冯蔓探头打量外头，细数后越发觉得这位沈同志很有反派大佬气质，而且各项条件都符合。
程朗闻言却是面色一凛，文质彬彬，带眼镜？蒋平倒是总这幅模样，斯斯文文的，自己媳妇儿对沈文霖这样的如此夸奖，看来真是念念不忘。

第73章
蒋平在九山村时, 从小到大都挺斯文，被赵刚那伙人欺负了也不太敢还手，越是这样忍气吞声的人越容易被人欺负, 还是程朗看不过眼, 帮蒋平打了几回架，这才让赵刚等人有几分忌惮。
至此, 蒋平也就爱跟在程朗身后左一个朗哥, 右一个朗哥，俨然当起小弟。
程朗高大硬朗，蒋平斯文有礼，两人像是两个极端，没有丝毫相同。
这样的蒋平似乎和冯蔓口中极力夸赞的童佳雨的相亲对象是一种风格的, 甚至同样戴着一副眼镜，自己媳妇儿夸他们叫什么禁欲系, 程朗听不大明白，只知道此刻看着外面的人就生出几分厌烦。
冯蔓越看越琢磨自己前几天竟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怀疑念头，实在是不该, 实在是荒唐。
竟然因为程朗曾经被童佳雨追求过, 又海鲜过敏，而怀疑了一秒钟, 他会不会是书中女主爱而不得的反派大佬。
现在一切都明朗了, 那位童佳雨爱而不得的反派大佬应该就是厅堂内对她反应冷淡的相亲对象吧，正好这人还海鲜过敏。
尤其程朗还提到那个沈文霖是设备厂家的销售部经理, 程朗有意向和他合作, 以后很有可能会对程朗有助力，应该真就是贵人了。
在心中暗暗吐槽自己有过那么一秒的胡思乱想，冯蔓扭头看向程朗：“看看童佳雨的眼光真是不错啊, 喜欢的那男人真挺帅的，郎才女貌。”
好啊好啊，书中女主的感情纠葛和自己以及身边人都没关系，这是大好事。
冯蔓心情不错，却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眉眼阴沉，只低声道：“你觉得这样的好？”
“嗯。”冯蔓没注意程朗说了什么，一个劲儿地看着外头的八卦呢，随口应付，以至于程朗眼神晦暗不明时，也没发现。
当晚，冯蔓忙碌一天，洗完澡去除一身疲惫，再回到卧室时，惊讶发现程朗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眼镜。
原本眉目硬朗的男人周身气质冷硬，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扬，带着生人勿近的薄情感，此刻却通通被一副金丝边眼镜化解，徒留满满的禁欲感。
比之今天下午见到的戴着眼镜的童佳雨相亲对象沈文霖，更多了几分诱惑。
如果说沈文霖戴着眼镜是斯文有礼，令人敬而远之，那么程朗戴上眼镜则是将浓重的欲望深埋，又难以抑制地散发着诱人的荷尔蒙。
屋里气温似乎陡然升高，初夏的天气仿佛一秒入盛夏，令人口干舌燥。
夜幕降临时，卧室门窗紧闭，灯光熄灭，洒落一室黑暗，程朗在暗夜中深埋，与身下的女人紧紧相贴，全身空无一物，想要摘掉碍眼的金丝边眼镜时，却被低吟的女人阻拦。
面颊绯红，嗓音被情/欲浸染，冯蔓抬手阻止男人摘掉金丝边眼镜：“别摘啊，这样很特别很好看。”
偶尔有一次新鲜的体验，实在不错。
只是不知这句话哪里刺激了身上的男人，冯蔓感受到分明晴朗的天气里狂风暴雨骤然袭来，几乎令人难以招架…
次日一早，天际露出一片鱼肚白，冯蔓迷蒙睁眼，却见男人将床头柜上的眼镜扔进斗柜抽屉中，迷迷糊糊还想回个回笼觉，冯蔓没有多想。
沈文霖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一副金丝边眼镜引发过多后续，昨天和童家父女吃过饭，今天再受邀来到解放矿区商谈矿区设备更新的合作事宜。
童华锋对有本事的年轻人颇为欣赏，也起了撮合之意，无奈昨晚的一幕幕落在眼中，他能看出来，自己女儿对沈文霖有意，沈文霖却礼貌有余，热络不足，偏又挑不出毛病。
成年人做事向来知道互相留有体面，童华锋今日便只谈公事，至于私事，让年轻人自己发展便是。
两人在办公室商量良久，敲定了设备采购合同，沈文霖起身告辞，婉拒了童华锋请吃午饭的提议：“童叔，我厂里还有事，改日我请您吃饭。”
童华锋点点头，仍旧不忘隐晦制造机会：“那下回再谈，我让佳雨请你吃饭。”
沈文霖从矿长办公室离开，一路外出离开解放矿区，最终在绕过矿区一带的街头见到了童佳雨。
童佳雨显然等候多时，见沈文霖从解放矿区出来，忙上前追问：“怎么样？我爸死心了吗？”
沈文霖有些无奈：“有一点死心，但是不多，还是想隐晦为我们制造机会。”
“哎，我爸真是的…”童佳雨叹口气，转而想到革命取得阶段性胜利也是好事，不忘向沈文霖道谢，“不管怎么说，昨天多谢你了，配合我演戏。”
沈文霖点点头，照单全收，只是他确实没想到童佳雨还有这样的计划。
为了打消童矿长撮合两人的意图，又不至于伤父女感情，气得童华锋旧病复发，童佳雨煞费苦心地计划，干脆表演得对自己倾心，让自己当这个“坏人”，一定要表现对她的不冷不热，没什么兴趣。
原本沈文霖对家世不错长相秀丽的童佳雨有几分联姻的意思，可佳人无意，他也不便勉强。
“不过，昨天吃饭时碰见的程朗就是你之前追求过的那人？”沈文霖记得两家父母有意撮合时，曾听说过童佳雨追求过解放矿区的一个年轻有为的矿工。
“是啊。”童佳雨如今说不清对程朗是什么想法，有些遗憾，有些惆怅，但是人已经结婚，她便不可能再有什么，“我昨天见到他表现得不错吧？眼风都没扫一个过去，他媳妇儿就在后厨呢，我也不能让人误会。”
沈文霖目露欣赏：“童大小姐确实表现得不错。”
两人又商谈一阵，主要是童佳雨拜托沈文霖继续表现出对自己不冷不热，争取三两个月内让自己父亲打消安排婚事的念头，这才回到解放矿区。
只是冤家路窄，童佳雨一进矿区便碰见了讨人厌的尤建元！
童佳雨目不斜视地离开，没给这人一个眼风，只心中愤恨，要不是他家世了得，后台太硬，矿区早开除他了，不至于现在还让他待着给个清闲职位。
尤建元自然看出了童佳雨对自己的无视，心头气愤之际，暂时也无能为力，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童佳雨，而是瘦猴。
收回视线，尤建元继续对如今最信任的瘦猴下达任务：“记住，在我二叔身边做事要小心谨慎，他这个老狐狸心思重，连我都算计，更别提你这种小喽啰。”
瘦猴连连点头，心头却不屑，这人啥都没了，还要埋汰自己是小喽啰，可恶！
同样是当卧底，朗哥还夸自己干得不错呢，嫂子还说自己是卧底高手，辛苦了。就这个尤建元，安排任务就安排任务，居然说自己是小喽啰，你全家才是小喽啰！你祖宗十八代都是小喽啰！
心里吐槽不止，瘦猴脸上却露出恭敬谄媚的笑容：“尤主任，我都记住了，你放心。”
瘦猴通过尤建元的运作，被安排到刚刚复职的尤长贵身边待命，虽说尤长贵对瘦猴难以重视重用，可碍于侄子的面子和委屈，也没多说什么，倒是给瘦猴安排了个职位，顺便涨了涨工资。
看着每个月到手的一百五十块工资，偷鸡摸狗惯了的瘦猴不禁感慨，还是有编制好啊！
……
瘦猴如今在尤长贵身边不得重用，可工资一分没少领，过得逍遥自在，而冯记小饭馆这边却是忙碌，相应的工资跟着大涨了一节。
店面开张一个月，生意红火，冯记小饭馆每天堂食营业额接近两百，毛利润率60%，毛利接近一百；额外搭配堂食售卖的酒水同样是利润大头，一瓶500毫升的啤酒批发价1块，饭馆里售价1.5，一瓶汽水批发价0.3，售价0.5，赚起来轻松，只需要批发到货，摆在饭馆里售卖即可，一天也能卖出大几十瓶酒水，毛利二三十不等；另外打包售卖的烧饼炒面和卤肉营业额在两百左右，毛利润率50%，毛利一百左右。
如此一来，每天毛利在两百四五左右，另外再算水电气和人工支出，净利润也相当可观。
冯蔓算算账，就算开张后生意回落一部分，只要能保持之前百分之七八十的水平，不到一个月就能把买店面的钱和投资各项设备的钱挣回来。
都说八九十年代在风口上，各行各业确实是潜力巨大。
为此，冯蔓特意再给员工涨了工资，董小娟分的两成利，本就算个小管理，一个月能拿一千来块，员工袁秋梅从一百八十块工资涨到三百块，方月从一百五十块工资转正到二百八十块。
如今即将进入九十年代，平均工资在一百四五左右，冯记小饭馆这个工资水平实在是可观。
袁秋梅揣着新鲜热乎的三百块工资回到家，面上喜色难掩，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自己男人过去的工资也才二百八，现在自己可是比他还多！
激动地想要立刻和周跃进分享，袁秋梅到家却发现周跃进还没回家。
半个月前，周跃进伤愈复工，已经回到金安矿区上工，今儿估计是有什么事绊着，晚了些才回来。
在厨房忙活好饭菜的袁秋梅等到男人回来，却见周跃进手上不少袋子，仔细一看，竟然既有新衣裳，又有打包的吃食。
“秋梅，来拿着！”周跃进豪气万丈。
袁秋梅接过东西放到茶几上，没准备问男人怎么了，仍旧一门心思想先分享自己的大喜事：“老周，你快洗个手准备吃饭，我跟你说，我涨工资了！现在一个月三百块！”
这个数字可比绝大多数的国营厂工人还多，说出去走路都要带风的！
刚准备从衣兜里摸出自己的三张红钞票给男人看看，袁秋梅却见周跃进歪嘴一笑，直接从裤兜里摸出五张大红票子出来。
周跃进一脸嘚瑟：“看看，我也涨工资了，一个月五百五！”
金安矿区靠着开采出的稀有金属矿连拿数个订单，效益一涨再涨，普通工人工资都往两三百涨去，而周跃进这样的主任级别更是水涨船高，一个月已经奔五百了。
袁秋梅骤然傻眼，这人怎么还是比自己多啊！
当晚夫妻俩吃了晚饭，周跃进试图用五百工资劝说媳妇儿：“秋梅，这五百你拿着，我就留五十当零花钱，看看这钱不少吧，你还是别在冯记干了，留家里做做家务活就行了。”
袁秋梅拿了快一年的工资，早爱上这样的滋味儿，哪能轻易答应：“你少拿五百块糊弄我，我的三百也不少呢，比多少人都强。至于家务活，我做你也得做。”
“我还要做？”周跃进可不愿意再回到过去那样，自己养伤期间天天在家扫地洗衣煮饭，“我可是挣五百块一个月的！”
“我还挣三百呢。”袁秋梅理直气壮，“这样吧，大不了我们按照工资来算，家务活四六分，我六，你四，我刚做了饭菜，你负责洗碗，就这样定了。”
周跃进：“…？”
看着媳妇儿麻溜离开饭桌，周跃进几乎傻眼了，学坏了，自己媳妇儿跟着程朗媳妇儿真是学坏了，这么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有冯蔓当初强买强卖的风范了啊。
第二天一早，昨天洗碗洗衣服的周跃去到金安矿区，便直奔矿长办公室，气势冲冲的模样相当有震慑力。
来开会的沈春生和宋国栋见状好奇：“周哥，这是咋了？”
周跃进就盯着程朗，声如惊雷：“矿长，我们要加油啊！”
程朗：“…？”
何春生&宋国栋：“…？”
周跃进再没有比此刻更加上进，更加想挣钱的：“我们矿区得抓紧，争取早点把解放矿区干趴下，成为墨川第一矿区！”
到时候，看看媳妇儿还能怎么和自己用工资争，周跃进就想用一屋子的钱砸过去！给她砸晕！
宋国栋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把解放矿区干趴下？周哥是不是发烧了。
自家矿区两百来人，解放矿区几千人，这怎么干？
程朗不知道周跃进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过大概能猜出一点端倪，只勾了勾唇：“行啊，不过得先扩大规模，我看旁边两个小矿区快干不下去了，正好收了扩大我们的规模，再多招点人。”
金安矿区订单越来越多，一派欣欣向荣，原本的小规模自然越发吃紧，地盘小，矿山少，需要不断地收购兼并，扩大规模。
周跃进摩拳擦掌，一门心思盼着程朗争气，必须把冯记比下去！
程朗没搭理周跃进这奇怪的心思，交待完工作安排便准备离开，周跃进在人身后追问：“矿长，你这是去哪儿啊？”
矿区还需要英明领导，一起攒劲干活哎！
谁料，被自己寄予厚望的矿长淡淡道：“去陪冯记老板逛街看电影。”
周跃进：“…？”
不好，有内鬼！
冯记小饭馆今天上的是寻常家常菜，冯蔓提前给表嫂留了自己调制好虾酱和甜面酱，交待她做道虾酱炒鸡蛋，再烤两只烤鸭，这便能有一道大菜和一道特色菜。
忙里偷闲的冯蔓今天准备和程朗约会去，逛街购物看电影，顺便试试前两天在报纸上看见的广告，城东新开张的西餐厅。
为了冯记小饭馆，冯蔓已经连轴转许久没休息，虽说不至于每天工作八小时，基础工作也有其他人在忙，可到底在饭点要掌厨，始终惦记着生意，难免不能放心。
直到这会儿出来闲逛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墨川市今年的初夏姗姗来迟，六月中旬渐热，冯蔓换上一身漂亮的红色吊带连衣裙，胸前如繁花盛开，荷叶边对襟交叠绽放，裹着纤细腰身在笔直的双腿两侧垂坠，脚步交错间，裙摆如花瓣旋转盛放。
穿着漂亮的连衣裙，肩上挂着纤细银链黑色小皮包，冯蔓一头波浪卷发倾泻而下，流连在百货大楼和街边服装店，举手投足，挑挑选选间，满是万种风情。
隔着玻璃橱窗，路人经过能窥见肤白貌美，红裙卷发的女人正拎着衣物仔细端详，满意时，杏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微光，不由看得呆愣。
胆子大些的，甚至想要上前搭讪，只是当瞥见红裙女人身旁高大的男人，尤其感受到一道冷厉目光扫来，立刻打消了念头，快步离开。
冯蔓没注意到周围的暗流涌动，挑了几件衣裳，再买了一个包和两双鞋，又拉着程朗去购物。
男人对衣物都没什么特别需求，冯蔓怀疑这人以前是看上一款黑色背心或是黑色短袖就能买十件回去换着穿的，冯蔓曾经问过程朗为什么最爱穿黑色，这人的回答相当硬核——耐脏。
结婚时新定制的衣柜给程朗留了两扇空间，冯蔓倒是挺喜欢给人“打扮”的，黑白灰这样的基础颜色衣服多买些，另外还想说服程朗穿些别的颜色。
“你别看这个是红色，但是是暗红，其实上身应该挺好看的。”冯蔓就曾在电视剧里见过穿暗红色西服的男演员，撑起衣服其实相当帅气，还别有一番滋味。
程朗对红色衣服确实没什么兴趣，不过看着冯蔓充满期待的眼睛，到底点头收下。
程朗被冯蔓催促着试了试衣服，直接在身上的黑色短袖上套上暗红色衣服。
这个年代的西服主要受港城的影响，全是特别宽松的版型，与后世常见的风格大相径庭，因此，也就格外考验身材。
其他人撑不起来的宽大西服在程朗这个一米八八的男人身上却宛如撑在衣架子上，高大英俊，板正有型。
“真帅！你后面去谈生意或者出席什么大活动就能穿着。”冯蔓看着赏心悦目的男人，感慨自己吃得真是挺好。
脱下暗红色西服交给售货员打包起来的程朗听冯蔓说出心里话，不由微愣：“什么吃得好？”
冯蔓吐了吐舌头，快速收回，坏了，把后世的用语都带出来了，忙解释道：“我是说我胃口好呢，吃得好。”
程朗被忽悠住，也没再追问，毕竟冯蔓做菜手艺太好，还经营着冯记这个声名远扬的饭馆，确实吃得好。
两人大包小包购物完，晚饭点儿去了墨川市一家新开的西餐厅用餐。
到底是以前人人喊打的小资主义典型代表，西餐在改革开放后仍旧不算主流，加上价格昂贵，并不是老百姓的惯常选择，冯蔓是在它将开业广告打到报纸上才发现的。
程朗好奇：“你没想过上报纸给冯记打广告？”
冯蔓这么聪明，程朗笃定她肯定知道这样的广告方式。
“我才不干。”冯蔓扬起下巴，面容烂漫随性，“打了广告要是太火，整个墨川的人都来吃饭，岂不是要累死我。”
程朗想过无数种可能也没想过这样的回答，薄唇一勾，忍俊不禁。
装潢精致的西餐厅里飘扬着优美的钢琴声，水晶灯饰在明亮的玻璃墙面上投射着璀璨光芒，长方西餐桌上铺上格子桌布，娇艳欲滴的玫瑰花在白瓷花瓶中绽放，酒杯轻碰，红酒晃动，扁平圆盘上八分熟的牛排切开露出内里，带着点点猩红，肉质饱满，口感柔嫩。
程朗倒是第一次走进西餐厅吃饭，一身过去买的两块钱一件的黑色短袖有几分另类，和其他西装革履的男性格格不入。
刚进门准备落座用餐的墨川市新城电子厂采购部干事杨威瞥见前方餐桌前一身红裙的娇艳美人，不由眼睛一亮，深深看上几眼，竟然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丽，再看她对面坐着一个衣着普通的男人背影，当即决定来撬墙角。
取出餐桌上花瓶里的玫瑰花，头发上打着摩丝，西装革履全是派头的年轻男人走向冯蔓：“这位美丽的小姐，介不介意待会儿我再请你用餐？”
能和这种穷得穿着以件粗糙短袖进西餐厅的男人吃晚饭，自己应该大有机会。
谁料，话音刚落，红裙小姐抬眸看来，杏眼灵动清澈，几乎快望进杨威的心里去，可惜一道冷漠的声音打碎了杨威的罗曼蒂克。
“请她吃饭？”程朗将用不太习惯的刀叉随手掷于餐盘中，清冷的碰撞声似砸在耳畔，眸光沉沉，嗓音冷厉，“问过我的意见没有？”
杨威没想到这么美丽的小姐已经有对象，甚至还是这样的粗人！穿得普普通通，长得还有些凶，也就是身材高大魁梧，说不定还是吃软饭的！
衡量几分，杨威到底还是在男人深邃的目光中软了下来：“大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本以为遇上桃花，春天来了，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杨威拎着行李箱落座另一处餐桌，等同伴来了，碍于面子没提及刚刚发生的事，只是仍有些郁闷地不时遥望那穿着一身红裙起身离开的女人。
人就要走了，可惜啊…
“杨威你看什么呢？”杨威对面的同事孙俊民好奇转头，顺着杨威的目光看去，“哎，那不是…”
“不是什么，快点吃完，别错过晚上的火车，这回参加扶南第二电子厂办的交流大会可算放松放松，对了你不是说你有熟人在那边，到时候可跟着你混啊。”
孙俊民点头应下：“我同乡蒋平在扶南第二电子厂，已经混上车间小组长了，到时候会照顾我们的。”
说话间，几人吃完西餐放松一阵，结账开了发票留存，准备后面找厂里报销，这才打车慢悠悠去火车站。
只是等坐上了火车，孙俊民仍旧在回忆刚刚在西餐厅的一幕，那惊鸿一瞥的美丽女人像一个人，九山村的冯招娣。

第74章
吃完西餐回到家中时, 已然是夜幕降临。
程朗一手拎着五六个袋子，冯蔓两手空空，待走到家门口时正好撞见陈兴垚准备离开, 口中喋喋不休：“你改天再帮我找小冯取个餐号, 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院子里传来程玉兰的声音：“谁要给你取餐号，谁要你请吃饭, 你自己想吃找蔓蔓和阿朗拿号去。”
“我跟小冯同志不熟, 阿朗又是个没眼力见的，指望不上。”
没什么比背地里说人“坏话”被撞见更为尴尬的，至少冯蔓深以为然，偏偏陈兴垚不是一般人，扭头看见徒弟两口子, 面不改色和院子里的心上人告别后，再看向程朗和冯蔓：“吃西餐去啦？好吃不？改天我也想和你们小姑去一趟, 过过年轻人的瘾，听说里头特罗曼蒂克。”
冯蔓打趣道：“陈师傅，您这个没有眼力见的徒弟说不如冯记, 您去西餐厅不如花钱支持我们冯记。”
陈兴垚听出徒弟媳妇儿的揶揄, 抿着薄唇轻啧一声：“你这小女同志跟阿朗学坏了啊，他那人心思多, 你少跟他学。”
说罢, 优哉游哉地走了。
冯蔓看着程朗师傅的背影，再扭头看向程朗, 只觉得陈师傅不太了解程朗, 自己和程朗，还教坏谁还不一定呢。
……
陈兴垚傍晚过来给程玉兰送了路边采的野花，这会儿, 漂亮可爱的小黄花正在程玉兰屋子前的窗边玻璃瓶里盛开。
冯蔓余光瞥见一眼可爱的小黄花，就见小姑探头叮嘱：“蔓蔓，晚上熬了银耳汤，给你留了在堂屋桌上，这东西女人喝了好。”
银耳美容养颜，报纸上都有写，程玉兰虽说认为冯蔓已经够漂亮，可谁不想再养颜些。
“谢谢小姑。”冯蔓一路回来倒是消食不少，趁着程朗去烧水的功夫，再喝了一碗银耳汤下肚。
两人洗漱后回到卧室，房门紧闭，四周安静无声，一袭红裙的冯蔓站在床边，正准备脱下连衣裙，换上睡衣，今天预备躺床上看看小人书，到十点左右再睡美容觉，却察觉突然有只宽大的手掌袭来，带着滚烫的体温贴在自己腰间。
嗯？
男人这是发出了干坏事的信号。
冯蔓抬眸扫一眼墙上挂历的日期，为了未来长远的幸福生活，冯蔓早奉劝程朗节制，后来定下了二四六“上班”，一三五休息，星期天视情况而定的安排。
挂历上的今天标着显眼的星期三，冯蔓当即无情拍开程朗的手：“今天休息呢。”
看着媳妇儿的红裙蠢蠢欲动的程朗：(` ⌒ ′x)
严格执行夜里“上班”的日程规定，程朗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该“上班”了，手掌刚伸过去碰到冯蔓，就听冯蔓带来晴天霹雳坏消息。
“我月事今天刚来，多歇歇吧。”冯蔓也没招，原本想着今天吃肉呢，倒是不巧。
不过她的娱乐活动多，看小说看漫画书看电视都能打发时间，就程朗眉眼间满是郁闷，几乎快把冯蔓逗乐。
这男人体力太好，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呢。
……
月事一来，冯蔓身上便有些发软，做事懒洋洋的，这个星期主要的活计都培养给表嫂做，冯蔓主要把关。
将食材做法一一道明，在椅子上坐着指点表嫂董小娟忙活，冯蔓俨然一个老神在在的老师傅。
今天小黑板上一共七道菜，两道烧菜，两道凉菜，两道炒菜，最后便是最大的特色大菜——香葱肥鸡。
冯蔓让每隔几日供应鸡蛋的周艳从老家乡下寻来五只靓鸡项，全是没下过蛋的母鸡，杀鸡掏内脏，用食盐涂抹周身腌制，再往鸡身内放入姜片、挽成结的香葱以及一汤匙烧酒和白糖，清蒸二十分钟后，最后以熟油涂抹鸡身，宰下翅膀和鸡腿，鸡身切小块装盘，配上特制蘸料搭配。
用靓鸡项做成的香葱肥鸡格外鲜嫩，清蒸时将姜片的辛辣刺激、香葱的清香和烧酒的芳香、白糖的香甜挥发，万千滋味渗透进鸡肉每一处纹理，鸡肉紧实柔嫩，看似清淡寻常，实则已经激发出自身最鲜美的滋味，熟油涂抹后全身，更是显得油光发亮，色泽金黄，十分诱人。
中午，程朗和范振华带着周跃进、何春生和宋国栋过来吃饭，冯蔓提前给几人留了一桌菜。
等家常菜上桌后，金黄流油的香葱肥鸡摆到中间，冯蔓忙提醒众人开动，最后一句特意对程朗道：“你尝尝这个，肯定合你口味。”
表皮泛着金黄油光，内里鸡肉是淡淡的肉色，举筷间已然能嗅到阵阵清香，程朗没蘸蘸水尝了一块鸡肉，只有一个感受——鲜嫩。
没下过蛋的母鸡肉质格外紧实鲜嫩，清蒸后激发出的只有骨子里的鲜美，不带任何杂质，分明口味清淡，却又回味无穷。
另外再尝一块蘸上蘸水的，以姜末葱丝食盐熟油做蘸料，鸡肉入内轻轻一裹，带着浓郁的鲜香味入口，是层次更为丰富的回甘。
程朗确实爱吃鸡肉，这样清淡口味的更是符合口味，连着几块下肚，不由眼睛一亮：“怪不得我们矿区的矿工天天找我要托关系取餐号，这么好吃的东西，换我也想天天来。”
冯蔓倒是很少听程朗如此直白表达喜欢，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晚上再给你留一只鸡。”
何春生和宋国栋坐程朗旁边，听到两人的悄悄话不由打趣：“师娘，这还给我师父开小灶啊。”
“朗哥，你可不能吃独食，我们要闹了。”
程朗甩给他们一人一个冷厉眼神，理直气壮道：“我媳妇儿给我留吃的，你们还想抢？有本事自己找个媳妇儿去。”
单身狗何春生&宋国栋：“…”
过分！
另外两个有媳妇儿的周跃进和范振华笑得大声，范振华听说自己媳妇儿跟着冯蔓学了几招，狠狠夸了几句，直把董小娟夸得脸都快笑烂了，周跃进则是眼巴巴望着袁秋梅，等着她也像冯蔓对程朗那般，当着大伙儿的面也提出给自己开小灶，留点好吃的。
他倒不是馋吃的，主要是羡慕，觉得有面儿。
谁料，袁秋梅只对自家老板道：“那鸡骨头给小黄留着吧，它就爱啃两下。”
周跃进：“…？”
合着没自己的事儿？
冯记小饭馆热热闹闹，饭点儿正是生意大好的时候，食客们纷纷对今天的香葱肥鸡赞不绝口，就是1.4一份的价格也舍得下单。
冯记每天都有新菜品，几乎每天都有惊喜，味道更是前所未有的，下馆子打牙祭的食客自然络绎不绝，既然都是一个星期或者十天半个月才舍得下一次馆子，自然要吃就吃最好吃的。
而隔壁刘记小饭馆的御膳套餐很快失灵，生意冷清不少，今日却又噼里啪啦地响起鞭炮声，吓了冯记的食客一跳。
周跃进眉头一皱，条件反射朝隔壁看去：“这是咋啦？咋还放鞭炮了。”
董小娟第一个冲到门口往右一看，嚯，刘记小饭馆又闹出动静了。
“放鞭炮，挂横幅呢，说是又出了什么新菜，是当年太后吃的御膳，八折卖一个星期。”
冯蔓眉梢微挑，隔壁还真是不消停啊，前阵子是皇帝吃的御膳，现在又是太后吃的御膳了，下回是不是得来个太皇太后或是太上皇？
这皇宫里的人够不够他们折腾啊。
刘记小饭馆闹出动静，确实又吸引了一部分食客的主意，只是大伙儿一看菜单，实在是有些猎奇，有人摇摇头离开，有人还真进门试试了。
等菜单传到冯蔓耳中时，已然是三天后。
“麻辣猪皮？凉拌鸡屁股？大葱炒蛋白？葡萄炒猪肉？”冯蔓越听越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董小娟点点头：“刘翠花和李岩还得意呢，说是张大厨就这么说的，当年太后都爱这些，搁别的地方压根儿吃不到。谁要是有意见，那就是不够格吃，没有太后的境界。”
冯蔓哭笑不得：“那确实吃不到，一般人谁做这种啊，那刘翠花两口子是不是傻的，那张大厨也太能忽悠了吧。”
尤其这些听着名字就听黑暗料理的菜，到底谁是穿越的啊？怎么比我这个后世来的还创新呢！
而等瘦猴夜里来同程朗汇报卧底到刚刚复职的尤长贵身边的情况时，冯蔓听闻张区长又要带着一帮人来矿区视察并开大会，解放矿区作为最大的接待处，正紧锣密鼓张罗，而尤长贵按兵不动，看着挺老实的。
瘦猴：“尤长贵才复职没多久，现在好像什么都不插手了，我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动静。”
程朗心里有数：“尤长贵刚捅娄子，又被停职三个月，现在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就想着找点机会反扑，你多观察，有情况及时汇报。”
“好。”瘦猴点头应下。
冯蔓听着却是眼睛一亮，等瘦猴出门，程朗去厨房烧水的功夫，快步开门追上瘦猴，给他安排了个任务。
“瘦猴，你明天去刘记小饭馆吃一餐，费用我给你报销，就点那些御膳尝尝。”冯蔓心底有了谋算，“等回去，有意无意在尤长贵面前提一提这个卖御膳的饭馆，多夸两句，就说老百姓都爱吃。”
瘦猴没想到卧底还有这样的好事，报销餐费免费尝御膳，可见嫂子真是个大好人！
只是下一秒，冯蔓却叮嘱他：“这事儿就不用让你朗哥知道了，你做事机灵，相信你能办好哦。”
瘦猴刚疑惑为什么嫂子要瞒着朗哥，又听嫂子夸自己，当即挺起胸膛，骄傲道：“嫂子，你放心！”
还是嫂子眼光好啊！
……
刘记小饭馆走上神秘猎奇的路线，生意不说多好，可总有人要去打听打听卖的什么，还真吸引了不少注意，甚至这皇帝和太后的御膳套餐还传到了不少矿区领导的耳朵里。
解放矿区开会时，童华锋主持大局，才复职不久的尤长贵位居次席，已然是低调做人，老实不少。
“区委对我们矿区有不少政策上的倾斜和扶持，投桃报李，我们也要严抓质量，为阳平区和整个墨川市的生产建设助力。”童华锋将矿区领导层一一点名，下达工作任务，唯独漏了尤长贵。
众人心知肚明，尤长贵的副矿长职位恢复，可当初捅出大篓子，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实权的，尤长贵自己也明白，这会儿表现得镇定坦然。
布置为矿区各项工作安排，童华锋最后道：“下个星期，张区长和李副区长以及一众区委领导会再次到矿区视察，与不少矿区领导见面，有一顿午饭安排，张区长说了切记不要铺张浪费，最好深入群众，大家有什么提议，这顿饭怎么安排？”
各个中高层领导要么提议在矿区食堂，要么提议找个小饭馆，而周围名声最大的就是冯记小饭馆。
一众提议声中，尤长贵看准时机，主动提议：“童矿长，之前数年，领导们下来视察基本都在矿区食堂吃饭，没什么新意，而冯记小饭馆…名声确实不错，可据我所知，前不久这家店的老板还拒绝了区长用餐，现在再去，可能给区长留下不好的印象。”
童华锋点点头，这倒是确有其事：“你有什么想法。”
尤长贵需要重新在矿区站稳脚跟，暂时没法插手重大工作相关，只能曲线救国，正好这几日瘦猴无意中提到矿区附近有间卖御膳的小饭馆：“听说冯记小饭馆旁边有个新开的刘记小饭馆，掌厨的是御膳大厨的传人，卖的都是当年的皇家餐品，地方虽小，但是听着隆重，很符合我们招待区委领导的心思。”
见众人眼睛微亮，频频点头，尤长贵乘胜追击：“不如午饭就由我来安排，其他工作辛苦诸位，我就做一点后勤工作，以示支持。”
原本众人对尤长贵之前闹出的幺蛾子厌恶，甚至招致了省委和区委领导的不满，如今见他不争不抢，只招揽安排午饭这种基础工作，也不再多说什么，就此安排下去。
尤长贵并不心急，自己重新站起来需要一点点谋划，那就从给区委领导安排那顿午饭开始，这样的好事自然不能便宜冯记，干脆邀请领导进入冯记旁边的刘记，一是给冯记狠狠打脸，二是御膳确实新鲜，也能给区委领导留下好印象，可谓是两全其美。
“瘦猴。”尤长贵回到办公室，将这件事安排下去，“你这次倒是立功，寻了个好去处。松庭，你和瘦猴去试一下菜，没问题的话，好好安排餐食，务必让领导们吃喝好，不过区长低调，说了不要亮出身份，就以普通家庭吃饭的意思办。”
尤长贵秘书王松庭立刻应下。
“尤副矿长，你放心，不过…”瘦猴欲言又止，谨记冯蔓交待的拉扯，补充道，“不过那御膳不太合我的口味，我担心领导会不会不会喜欢…”
“你的口味？”尤长贵冷哼一声，语带轻蔑，“你这辈子吃过什么好东西，真有以前宫里的御膳摆你面前也尝不出来，真要是合你的口味才完蛋了。”
瘦猴谄媚笑两声，内心却在骂娘，你才没吃过好东西，你全家都没吃过好东西！哼！
转头，瘦猴带着尤长贵秘书去刘记小饭馆，却见门前排队的不少，看样子暂时是吃不上了：“王哥，你看这刘记生意多好啊，老百姓实在是太喜欢了，我们要是排队可能要排一个多小时哎，你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回去替副矿长办事啊？”
“生意这么好啊。”王松庭看着源源不断的食客，想来这个刘记的御膳菜品肯定不错，自己后面还有事要办，干脆让瘦猴去敲定，“你把饭馆的招牌菜都定了，到时候给区委领导准备。”
“好嘞！”瘦猴连连应声。
今天冯记特意休假一天，关门不营业，以至于饭点时不少来下馆子的食客要么散去，要么去了隔壁尝尝御膳到底什么滋味，可把刘翠花高兴坏了。
生意好起来，皇帝御膳餐和太后御膳餐噱头十足，今天又逢冯记歇业一天，刘翠花笑得合不拢嘴，更没想到迎面进来一个瘦削年轻男同志，张口就要高价定席面，指名道姓要定御膳。
瘦猴财大气粗：“我们不差钱，到时候有什么招牌菜都端上来。”
“当然没问题啊！”刘翠花忙把人迎进后厨谈生意。
……
冯记歇业一天，一是冯蔓正好给忙碌的员工放一天假休息休息，二来也是为了让瘦猴带着尤长贵秘书来看一看，刘记生意不错，更好上钩。
尤长贵叔侄屡次三番找麻烦，冯蔓可记仇，正好再给个教训。
等到时候区委领导下来，就让尤长贵安排一桌“御膳”去丢人现眼吧。
今天放假，董小娟同婆婆去亲戚家做客，下午回来时顺道去百货大楼去买东西，准备多添置些衣物，尤其要给即将期末考试的儿子买点补脑的。
下午时分，初夏阳光和煦，葡萄叶隔绝了刺眼的阳光，只有点点金黄光线从树叶缝隙中漏下，冯蔓在葡萄树架子下躺着，摇椅轻摇轻晃，纤细手指随手摘上几颗葡萄，剥皮后送入口中，酸酸甜甜，很是爽口。
随手再端上摇椅旁的玻璃水杯，里面是冯蔓用家里冰柜冻的冰块敲碎做的沙冰，挤上纯天然的葡萄汁和柠檬汁，最后放入葡萄果肉和冰糖，也算是1989年的简易葡萄柠檬沙冰。
天气炎热，入口是冰冰凉凉酸酸甜甜的滋味儿，最是解暑。
葡萄架子旁，放学回家的小山正吭哧吭哧提来一桶水，用瓜瓤舀水浇土，旁边方月的闺女燕敏过来找小山玩儿，见状好奇：“小山哥哥，你这是干嘛呀？”
燕敏只见过给花和菜浇水的，没见过给土浇水的。
冯蔓瞥一眼小山浇水的位置，嚯，正是他埋换牙掉了的乳牙的地方。
小山虔诚又神秘兮兮地嘘了一声：“我这是种牙得牙呢，得多浇水才能长得快！”
冯蔓被童颜童趣逗得嘴角一弯，却装作没听到，只见燕敏眼睛亮晶晶的，赶忙帮着小山哥哥一起浇水：“那我以后牙齿掉了，能不能也埋这儿来，我担心我牙齿长不起来。”
“行吧。”小山觉得自己是个大方的孩子，“不过你不能跟其他人说啊。”
“好哒！”四岁的燕敏用力摇晃脑袋。
两个小孩儿浇水浇累了便到旁边喝冯蔓做的葡萄柠檬沙冰，比汽水和可乐还要好的滋味，使得两人都快成了冯蔓的狗腿。
“表婶，这个甜水儿好好喝啊。”小山甚至提出要扬了亲妈饭碗的不孝建议，“你别开饭馆了，来我们学校门口卖这个甜水儿吧。”
冯蔓乐得不行：“想让你妈失业啊？”
小山：(o′▽`o)
程朗回家时，已是金乌西坠时，晚霞浓墨重彩地在天际荡开数笔，涂抹着缤纷色彩，可天上的好颜色到底不如地上的好颜色。
葡萄树下，绿意匆匆间，能窥见时隐时现的冯蔓姣好的侧颜，白玉肌肤被太阳晒得脸颊微红，正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程朗上前凝视摇椅上的女人，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她畅饮的沙冰前，沙冰化了大半，可也能感受到沁人的凉意，程朗薄唇微勾，端起冯蔓还剩下一小半的葡萄柠檬沙冰入口，冰凉酸甜滋味确实舒爽，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贴在女人安静垂下的睫毛上，轻轻地拨动。
冯蔓缓缓睁眼，睫毛轻颤，程朗感觉到了指腹的痒。
“回来啦~”冯蔓伸个懒腰，休息得浑身舒缓，“开饭了！”
……
难得休息一天，饭后一大家子在堂屋看电视，津津有味沉醉于狗血电视剧中。
冯蔓同样不例外，就连程朗提议回卧室看小说也没兴趣：“我把这儿看了再说，正精彩呢。”
大伙儿都在屋里看电视，只程朗去院里浴室洗澡，冯蔓没管男人，随他去，紧盯着电视不挪眼。
小山看着电视，没多久便去上厕所，等再回来时，俯身到表婶身旁带话：“表婶，表叔说没拿衣服，让你给他递一下。”
正好到广告环节，冯蔓依依不舍离开，等走到浴室门前已经听不见水声，敲敲门，手往前一伸：“阿朗，你衣服。”
准备递了衣服又回去看男女主表白心意，好像还有亲密戏的冯蔓着急，见浴室门一开，忙要交差走人，却感受到一股突然袭来的力道。
被带进浴室的岂止程朗的干净衣物，还有自己！
热气腾腾的浴室温度节节攀升，冯蔓眼前是白色水汽间赤身裸体的男人，艰难地吞咽几下，冯蔓后退一步：“你干什么呢？我忙着回去看男女主在一起呢，马上都要亲嘴儿了！”
浴室里的男人眸光沉沉，像是盯着猎物一般，声音低哑：“你月事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冯蔓总觉得男人不至于这么心细，还能算着这种日子。
“你今天吃了沙冰。”程朗淡淡道。
冯蔓：“…！”
你的细心用在这种地方了？
“电视剧里的男女主在一起有什么好看的？”程朗一步步靠近，裹挟着雾蒙蒙的水汽，贴近冯蔓，湿漉漉的身体也将冯蔓的身体打湿，“他们亲嘴有什么好看的？”
冯蔓感受到程朗低头靠近，薄唇贴上自己的唇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让自己看男女主亲嘴，是要自己亲吗？
浴室里越发得热，冯蔓身前是冰凉的瓷砖，身后袭来深沉的力道，淋浴哗啦作响掩盖了阵阵声响，冯蔓确实没有心思再想起什么电视剧的男女主，自己身后的男人好像真是比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更帅，更…
……
暮色深沉，墨川市的夜晚精彩纷呈，与之几百公里外的扶南市同样热闹。
扶南市第二电子厂举办的电子交流大会圆满结束，墨川市新城电子厂的几位与会代表明早就要离开，今晚孙俊民被同乡蒋平请吃晚饭践行，同行而来的还有杨威。
三人吃吃喝喝，蒋平热情招待，杨威吃着中餐想到出行那晚的西餐，更是对那明艳动人的红裙女人念念不忘。
蒋平听杨威念叨着什么红裙女人，好奇道：“杨哥，什么红裙女人啊？你的心上人？”
孙俊民这几日忙着工作的事，听杨威一提才又想起来，当即笑道：“他在墨川西餐厅碰到的一个女同志，长得很漂亮，说起来，你也认识。”
蒋平惊讶：“谁啊？我在墨川不认识什么女同志啊。”
自己在墨川只有一个熟人，程朗。

第75章
蒋平在扶南市第二电子厂工作快一年, 凭借踏实肯干的勤奋劲儿和颇为聪明的头脑，已经升迁至车间小组长，前途一片光明。
也是因此, 不论是电子厂的大哥大姐, 大爷大妈，还是老家的父母与亲戚, 都张罗着蒋平的婚事。
这年头, 月工资一百□□的香饽饽可抢手！
只是蒋平隐隐记得当年亲娘给自己定的娃娃亲，隔壁邻居冯家大女儿冯招娣。两人的娃娃亲在冯招娣亲妈去世，冯家迎来后妈后再无人提起，蒋平和冯招娣也没有太多情愫和来往，尤其蒋家几年前搬到镇上后, 更是数年未见，可蒋平心里总不安稳。
去年四月偶然回乡正好碰上冯招娣被冯建设嫁给赵刚, 蒋平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想着娃娃亲对象一家忘了婚约，有一点点遗憾, 却也祝福, 要是冯招娣真嫁得好也是好事一桩，偏偏…
赵刚那人无恶不作, 冯建设明显没为闺女着想。
后来, 蒋平听闻冯招娣逃婚，不见踪影, 既为她叫好, 又隐隐担忧她身在何处，能否有个出路。最后只懊恼自己害了冯招娣，要是自己去问一句, 兴许她也不至于落入火坑。
其实冯招娣对自己来说已然是记忆中略显模糊的面容，蒋平经历了赵刚那一遭，还是认为该谨守婚约诺言，不能眼睁睁看冯招娣被她亲爹算计着嫁人，如果冯招娣想履行娃娃亲婚约，自己也愿意，如果她不愿意，那便算了，自己老老实实去相亲。
可是打听了几个月，却寻不到踪影。
甚至前阵子，蒋平收到了远在墨川的大哥程朗的信和包裹，好心的朗哥竟然已经提前给自己备好了新婚礼物！
这让压根儿没有对象的蒋平惭愧，加上寻了几个月没有寻到娃娃亲对象，到底也算仁至义尽，蒋平正打算这次电子厂交流大会后开始听从亲朋好友的介绍去相亲。
只是，电子厂交流大会结束当晚，招待九山村同乡孙俊民时，蒋平听他提到自己在墨川有个女同志旧相识，不由惊讶。
“俊民哥，哪个女同志啊？”蒋平仔细回忆，自己在墨川只认识朗哥这个男同志，“我在墨川没别的熟人了啊。”
孙俊民仔细回忆，觉得自己应该没认错人：“真认识，就你家原来在九山村坎上的邻居冯家大女儿冯招娣！”
“谁？”蒋平愣在原地，几乎是难以置信，自己打听了数月的名字，此刻竟然猝不及防地出现。
“冯招娣啊。”孙俊民陷入回忆中，“就冯建设闺女，哎哟，不知道这人怎么来这儿了，穿衣打扮简直不得了，跟外头电影院画报上的港城女影星似的，漂亮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一旁的杨威突然听到同事孙俊民认识当晚西餐厅的红裙美人，猛地激动起来：“俊民，原来你认识那个女同志啊？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当时就该让你帮我介绍一下，她那对象人高马大还挺凶，压根儿配不上冯小姐。”
孙俊民当时也没有那么确定改头换面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冯招娣：“那会儿不是着急去坐火车嘛，我也没想起来这事儿。”
“对象？”蒋平的心思转移到杨威形容的冯招娣对象上去了，人高马大，还很凶。
难不成，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又被冯家胁迫着安排给另一个“赵刚”了？
几百公里外的墨川市，冯蔓倒是不知道自己被扶南市的几人讨论着。
早已经改头换面的冯记老板哪里还有当初衣衫褴褛，梳着两条麻花辫的样子。
董小娟在后厨忙碌，余光中的冯蔓将长卷发扎成丸子头，露出漂亮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白皙的脖颈，一身简单的短袖衬衫和半身长裙，分明是随意的打扮，却叫人挪不开眼。
遥想去年初见冯蔓，那样的粗布麻衣也遮不住的漂亮，如今更是不一样了。
“表嫂，今天我们多准备点食材。”冯蔓备好今天最精心的一道食材，一字排开是豆腐，猪肝，瘦肉，熟猪肚，叉烧，鱿鱼，鲜虾仁，香菇，韭菜。
食材丰盛多彩，还未烹饪已然能感受到几分美味。
董小娟好奇：“今天咋啦？要加座？”
冯蔓微微一笑：“今天有大单子，得好好表现表现。”
董小娟不知道冯蔓口中的大单子是什么，只是没多久便听在外面打包售卖烧饼炒面和卤菜的袁秋梅来通知：“听说区委领导去隔壁刘记小饭馆吃饭了！”
同样两家小饭馆相邻，区委领导上隔壁去了，那绝对是大事，是被抢走风头和名声的大事啊。
董小娟瞬间激动：“怎么去隔壁了？！”
完了完了，董小娟在脑子里自顾自脑补出刘记靠着接待区委领导出名，要把自家生意比下去的悲惨境遇。
“不知道啊。”袁秋梅刚也是瞧着外头经过的一行人有些眼熟，这才觉出不对劲，“我看最前头带路的像是解放矿区的人，那个尤长贵！”
方月在忙碌上菜中探头：“那肯定是尤长贵故意的，这人不就和咱们老板两口子不对付嘛。”
几人大致猜出来由，纷纷在心里狠骂两句，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自己不能抢区委领导再抢过来吃饭啊。
“蔓蔓，你不担心啊？”董小娟回后厨接着备菜，却见冯蔓心情不错，正优哉游哉地烹饪着八珍豆腐。
豆腐下锅煎至微微金黄装盘备用，海鲜焯水，猪肉爆香，再将豆腐和八味食材同炒，金黄油亮的八珍豆腐这便成型。
冯蔓让袁秋梅给外头上菜，同时回表嫂的话：“不用担心，隔壁那顿饭能不能好好吃上还不一定呢。”
……
今日，解放矿区承办矿区视察大会，邀请了周边几个规模颇大的矿区领导参加，其中还包括了规模不大的金安矿区矿长程朗。
邀请程朗是童华锋的意思，他到底是欣赏年轻人的能力。
上午开完会，区委领导亲切和各大矿区矿长交流，待午饭时间一到，再由尤长贵安排前往刘记小饭馆用餐。
“张区长，我们矿区商业街打造也多亏了区委的英明领导，现在各种店面开张，尤其是饭馆热闹。”尤长贵一上午没机会露脸，终于在后勤方面能说上话了。
张区长之前因为尤长贵叔侄办的事而受到省委领导批评，心中难免有怨气，如今时隔几个月，看尤长贵毕恭毕敬反思错误，又想到他背后的尤家背景，到底也维持住面子，亲切道：“哦，是不是那个…卖烧饼和鱼汤的？”
吃过两回美味，张区长确实有些印象。
正在拍照的吕永年适时接话：“区长，冯记。”
“对，冯记小饭馆！”张区长点点头。
“区长，我今天安排的不是冯记。”尤长贵自然不可能安排领导去冯记，给程朗和冯蔓脸上贴金，“我们今天要去用餐的是冯记隔壁的刘记小饭馆，这家小饭馆经营有佳，掌厨的是几代人给皇帝和太后做御膳的传人，手艺相当了得，每天生意火爆，排队排很远，是老百姓最爱的。”
“哦？”张区长来了兴趣，吃上皇帝和太后吃的御膳，那想想便是尊贵精致的，可出口却是，“老百姓喜欢的，也是我们喜欢的，那必须去尝一尝了。”
一行人在尤长贵快吹上天的介绍中抵达饭馆附近，只是…
尤长贵口中排队排很远的刘记小饭馆门前怎么冷冷清清，反倒是隔壁的冯记小饭馆门庭若市，大排长龙。
心头飘过一丝疑惑，尤长贵分明记得秘书王松庭回来汇报，亲眼看见刘记生意好，排队排很远，可见老百姓确实喜欢，现在怎么…
急中生智的尤长贵仍旧镇定解释：“区长，这刘记小饭馆想来是为了接待我们特意减了些生意。”
“哎。”张区长蹙眉不悦，“我们来吃饭怎么能影响人生意呢。”
不管怎么说，一大群人仍是在尤长贵的安排下入内，在刘记小饭馆占据了三桌位置。
刘翠花接到瘦猴定下的生意时，只听说是什么家里长辈来吃饭，可这会儿一看，来的食客一个个西装革履，像是不简单的模样。
眼珠子转了又转，刘翠花到底还是没多说什么，热情招呼了众人，忙和丈夫李岩一起张罗着上菜。
“御膳大厨”张志勇在后厨忙碌，一道道菜被端上桌，刘翠花激动介绍：“我表舅前头几代都是在宫里当大厨的，给好几个皇帝太后娘娘做过菜，这手艺传下来，一点儿没丢。”
区委领导们听到能尝尝御膳，确实面露喜色，张区长不大显出喜悦，可也有了几分笑意：“那我们可得尝尝…”
张区长看了菜看单，上面满是雅致尊贵的菜名，一看就是好东西啊。
翡翠白玉、群英荟萃、琼浆冰酥、凤尾龙翔、红云琼胶、玉脍水晶丸…
张区长越看越满意，怀揣着满满的期待，就等着上御膳，可等桌上出现一道道菜时，面色微僵…
一盘白酒腌的甜辣萝卜干、一盘炒白菜、一盘凉拌鸡屁股、一盘麻辣猪皮…等上热菜时，众人眼睛更是看直了。
葡萄小炒肉、萝卜皮回锅肉、大葱炒蛋白…
“这是御膳？”张区长险些没控制好脸上表情。
刘翠花点点头：“对啊，这就是当年太后和皇帝吃的御膳。”
张区长看着菜单问道：“琼浆冰酥在哪儿？”
刘翠花一指：“白酒酿萝卜干。”
张区长：“…？”
竟然无力反驳，白酒是琼浆，萝卜干晶莹剔透是冰酥。
“那凤尾龙翔呢？”
“这儿呢，凉拌鸡屁股。”
张区长：“…”
鸡屁股是凤尾！
再一问，红云琼胶是麻辣猪皮，玉脍水晶丸是葡萄小炒肉…
众人脸都快绿了，尤长贵的眼珠子更是快瞪出来，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志勇从后厨出来吹牛皮：“大伙儿快尝尝，这是御膳，你们肯定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一般人都想不到这些菜，那可是家常菜没法比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动筷子，最终还是尤长贵硬着头皮开口：“区长，御膳，不然还是尝尝吧。”
张区长抿了抿唇，沉声推辞：“尤长贵，你今天安排午饭辛苦了，你先来。”
尤长贵：“…”
领导开口，尤长贵自然不能再推辞，只犹如壮士上战场那般握着筷子下手，在餐盘上方犹豫不决，最终选了一片萝卜干入口。
“不错。”尤长贵被白酒腌的甜辣萝卜干味道刺激，却没法说不好，只能艰难吞咽，“很有新意的一道菜，当年的皇帝和太后吃得好啊。”
菜已经上齐，店家三人眼巴巴望着，没人愿意动筷子，刘翠花热情招呼：“快吃啊！东西好着呢，御膳！”
亲民的张区长只能举起筷子：“…”
其他人也只能拿起筷子，不快朵颐。
一顿午饭的功夫，张区长听着什么群英荟萃，翡翠白玉发愁，萝卜干和白菜吃着没滋没味，更别提其他看名字都是好东西，结果端出来的都是些不敢下筷子的菜，没一道像人吃的。
众人硬着头皮用餐，本就黑暗的餐食，味道也不太行，相当猎奇，不合口味，区委领导的脸绿了，可碍于老百姓看着，也不好发作，童华锋的脸更是黑了，给尤长贵一个愤怒的眼神，只等着秋后算账。
一顿午饭越吃越饿，偏偏还有香味从隔壁飘来，鲜香味扑鼻，带着满满的烟火气，裹着酸甜麻辣鲜香各种滋味，难以抗拒地从四面八方袭来，久久不散。
众人深吸一口气，馋得吞咽口水，只是无人敢开口想吃隔壁小饭馆。
张区长也吃不惯这些奇怪的餐食，可到底碍于亲民的形象，不能主动开口，直到在拍照的吕永年解忧：“区长，领导们既然来一趟矿区视察，要尝尝老百姓爱吃的餐食，不如吃过刘记小饭馆，再去隔壁冯记尝尝，不至于厚此薄彼。”
“对对对！”张区长朝吕永年投去赞许的目光，抓住台阶顺势往下，“吃了这家，难免寒了别家的心，这样吧，剩下的菜就由尤长贵副矿长打包回去，也不能浪费了，我们再去尝尝隔壁冯记。”
此话一出，一群领导喜笑颜开，只是突然就有人出声提醒：“区长，上回冯记还把您拒在门外，何必再去。”
尤长贵不死心，不愿意领导们去给冯记长脸。
张区长面上笑意僵住，只觉这个尤长贵诚心找不痛快：“冯记是有原则，我们为人民服务的哪能和人民较劲，更应该支持这样的老百姓生意！不过这餐号的问题…小陈，你去看看还能不能取到餐号。”
冯记规矩多，这个点儿还有没有餐号真是个大问题。
张区长的贴身陈秘书几分钟后回来，面色愁苦：“区长，冯记中午的餐号早没了，说接待不了，这…”
众人一听这话，大失所望，想吃顿好的怎么这么难呢！
越是失望，越是遗憾，便越觉得冯记的饭菜太香，香得五脏庙都在叫似的，抓心挠肝地想吃。
张区长的失望写在脸上，甚至想动用区长身份加塞一桌，可又碍于这样使用特权影响不好，容易落人口实，倒是陷入两难境地。
“尤副矿长，你有没有提前备点冯记小饭馆的餐号啊？”张区长将目光看向今天筹备午饭的尤长贵。
童华锋低声暗示：“长贵，冯记小饭馆，你应该也准备了吧？”
“这…”尤长贵被领导点名问话，这会儿也没法顾及私怨，只能硬着头皮起身，“我去问问。”
等去到隔壁，尤长贵亲自开口：“区委领导来用餐，你们饭馆腾点位置出来，准备午饭。”
冯蔓正闲着看好戏，当即拒绝：“尤副矿长，不好意思，我们只认餐号牌卖餐食，不管是普通老百姓还是区委领导，一视同仁。”
“你——”尤长贵原本想着顺了领导们的意来吃冯记，也算含糊敷衍过去中午那顿不成功的御膳，却没想到遭遇冯记老板的无情拒绝，“我出双倍价钱，不，三倍！”
“十倍也没用。”冯蔓笑了笑，一脸轻松惬意，“不如明天早点来排队。”
尤长贵气得心口疼，只能铩羽而归，没敢和童华锋和张区长失望的眼神对视。
这时，却听人群中一直没吭声的年轻男人开口：“区长，我这里有几张冯记的餐号，原本是准备今天和矿工们去打牙祭的，因为参加大会推迟了，倒是可以直接过去吃饭。”
“哦？”张区长瞬间精神，定睛一看，开口的是金安矿区的矿长程朗，那个开采了稀有金属矿的年轻人，不错不错，“你倒是厉害，冯记的餐号都有好几个，今儿就借金安矿区的东风了，走吧。”
终于能吃上好的了，张区长步伐轻快。
程朗勾了勾唇，淡淡道：“冯记老板是我媳妇儿，我们这个关系，还是能拿点餐号的。”
众人：“…？”
怎么听出了一点炫耀的味道。
当天中午，借着程朗的三桌餐号牌，区委和附近矿区领导大快朵颐。
冬瓜红烧肉、椒盐排骨、苦瓜烧鸭、红烧鲤鱼、番茄滑肉汤以及最后一道八珍豆腐。
看似平平无奇的八珍豆腐，最为惊艳。
豆腐煎至金黄，外香里嫩，混合了猪肉、叉烧、猪肝、猪肚、鱿鱼、虾仁、香菇、韭菜这八味原料的汤汁浓郁，味道极为鲜美，豆腐吸满浓浓汤汁，一口咬下去，瞬间有鲜美汤汁迸在口中，接着能品尝到豆腐表皮的焦香与汤汁的香浓，内里的豆腐香嫩无比，更是一绝。
张区长看着名字平淡，却内有乾坤，口味层次丰富的八珍豆腐赞不绝口：“这才叫不是御膳，胜过御膳。”
在冯记享用完美味，一行人离开时，个个心满意足。
……
冯记小饭馆在收摊午饭点，望着那一大群人离去的背影，董小娟长舒一口气：“没想到今天还有一帮领导来吃饭！吓我一跳！幸好蔓蔓让多备了点食材，不至于手忙脚乱。”
袁秋梅深有同感：“不过，蔓蔓你难道提前知道区委领导要过来啊？”
冯蔓神秘兮兮道：“神机妙算罢了。”
当天下午，冯蔓提前回家，晚饭点让表嫂打点，在下午五点左右，瘦猴悄摸溜来汇报情况。
“嫂子，下午区委领导走了之后，解放矿区开会把尤长贵狠批了一顿，说他是不是故意带大伙儿去丢人现眼，之前工作不让他插手，现在后勤位置也给他夺了。”瘦猴感慨冯蔓神机妙算，竟然利用刘记小饭馆阴了尤长贵一遭。
“那你没事吧？有没有照我说的话解释？”冯蔓尝了胜利的滋味，却也担心瘦猴。
“没事！”瘦猴还算机灵，加上自己早就提过御膳不合自己口味，当时尤长贵还埋汰自己呢，现在凭什么质问，“他也没法说我故意算计他，毕竟我早就说了不合口味的。”
尤长贵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对瘦猴心有芥蒂，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尤建元头上，疑心是不是侄子故意让瘦猴报复自己。
“瘦猴，也就是你机灵，卧底工作做得好啊。”冯蔓夸奖一番，又给瘦猴送了家里今天多备出来的烧饼和卤肉，另外从果树上采了一斤多的新鲜葡萄和桃子塞人手里，“你自己当心点儿，拿着回去吃。对了，这事儿不要告诉你朗哥，记得保密。”
冯蔓仍旧不希望这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事让程朗这种正派的人知道。
“是，嫂子，我记得。”瘦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美食和水果，心中也沉甸甸的。
只是带着东西回到在外租住的家里，瘦猴没多久又被程朗找上门，趁着夜色汇报情况。
早见识过程朗的本事，瘦猴并不敢隐瞒任何事：“嫂子让我别告诉你。”
“嗯。”程朗眉目深沉，既惊讶于媳妇儿头脑太过聪明，一出连环计用得炉火纯青，既整治了尤长贵，又利用区委领导给冯记打了一出广告，不到半天，整个阳平区应该都会听说区委领导们在冯记用餐，赞不绝口的事。
瘦猴见朗哥对嫂子要求瞒着他并没有什么异样，放下心来闲聊道：“朗哥，嫂子不得了啊，没想到这么阴险，这么厉害，把尤长贵耍得团团转！”
“什么阴险？”程朗白瘦猴一眼，“我媳妇儿单纯得很，这叫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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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文化，用词不当行了吧。
离开时，程朗再叮嘱瘦猴几个任务，最后撂下一句：“既然你嫂子要瞒着，你就当一直瞒着我，不要说漏嘴。”
“知道了。”瘦猴见朗哥离开，这才掰着指头数，自己要瞒这个，要瞒那个，到底是几重卧底啊。
1、2、3、4…妈呀，数不清了！
……
程朗自瘦猴居住的筒子楼附近离开，回矿区处理工作的功夫，不由琢磨着媳妇儿瞒着自己的理由。
两人结婚近一年，原本觉得身心合一，可这件事，媳妇儿却宁愿找瘦猴办都不找自己，甚至特意叮嘱瞒着自己…
眉目间拢着一层阴郁之气，程朗百思不得其解。
敲定好收购附近两个小矿区的合同，正准备回家时，却听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铃铃的动静刺耳，没有缘由的，程朗心底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听筒放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蒋平略带急切的声音：“朗哥，能不能拜托你帮个忙。我的娃娃亲对象冯招娣在墨川市，你在墨川混得久，能帮我找一下她嘛。”
蒋平在同乡孙俊民处得到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本想上墨川找人，可自己的工作繁忙，加上找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才想到了大好人程朗。
只是电话那头安静无声，诡异的沉默突然令人瘆得慌。
难道是自己这个提议太冒昧了吗？

第76章
“朗哥, 你在听吗？”蒋平低声提醒，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背后发凉感，大夏天的冷汗涔涔。
“嗯。”
片刻后,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声响, 程朗的声响带着沙沙的颗粒感，并不悦耳, 相反, 令人心生畏惧。
“你怎么说隔壁邻居在墨川？”程朗轻笑一声。
听到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蒋平也放心了，只当朗哥是在打趣自己念着娃娃亲对象呢，有些腼腆地解释道：“俊民哥上星期在西餐厅见到个女同志，说是穿红色连衣裙, 披着头卷发，和冯招娣同志的穿衣打扮完全不一样, 但是那张脸是一样的。”
“孙俊民？”程朗眸光一暗，试图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无果。
“啊, 朗哥你应该不太记得他。”蒋平热情为程朗介绍同乡, “俊民哥以前不是九山村的，后来他娘改嫁到九山村, 他是跟着他爹那头过日子的, 在另一个村，得翻山呢。不过他爹过了几年死了, 他才转过来九山村跟他娘过, 那时候你正好去当兵了，应该没怎么见过他，他也没怎么见过你。”
“原来是这样。”程朗确实在十六岁后和九山村众人没什么交集, 更遑论一个改嫁带过来的孩子，不过，这人倒是很爱多管闲事。
程朗眸光冷漠。
蒋平将西餐厅那天的事原原本本一提，最后不忘道：“没想到俊民哥的同事威哥还对冯招娣同志一见钟情呢，不过也幸好他昨晚提到了这事儿，不然俊民哥都想不起来跟我说这事儿。”
“一见钟情，还在你面前提…”程朗声音低沉，像是染上了墨色一般阴郁，瞬间想到了当时在西餐厅遇到的不长眼的男人，竟然妄图在自己面前请自己媳妇儿吃饭。
蒋平自顾自说着话却没发现程朗的语气变化，全因喜悦笼罩着他，丧失了其他感知能力。
“朗哥，你在墨川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其实我也是想自己过来找的，不过工作有点忙，加上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怎么找人。”蒋平有些犹豫，举棋不定。
听到蒋平还想亲自过来找人，程朗目露寒光：“你放心，我帮你找找看，至于你那边，工作要紧，不要随便请假。”
“谢谢你，朗哥，你真是大好人！”蒋平心怀感恩，愿意这么帮忙，还操心自己工作的朋友真的是不多了，甚至难得大胆开口，“要是我以后和招娣结婚了，你就是我们的大媒人，喜宴当天请你做主桌！”
程朗：(乂 `д′ )
结婚？还做主桌？呵。
……
电话挂断，程朗沉默地将电话听筒掷在架子上，一瞬间陷入沉思。
“阿朗，忙完没有？回家了。”范振华忙完加班的事，寻着表弟一块儿回家，推门走进矿长办公室，便瞧见自家表弟眉目阴沉，正靠在皮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扣在办公桌桌面，一下一下的，莫名令人心慌。
尤其是听到自己的声音，表弟抬眸看来，眼底隐隐闪过一丝狠厉，却是惊到范振华，正当他要细问发生什么事时，却见表弟已然是一派漠然。
“忙完了，走吧。”
范振华自己都拿不准，难道刚刚是看错了？
接下来的一阵子，墨川市有大大小小的新闻，其中一个便是阳平区区委领导上一家名为冯记的小饭馆吃饭，听说个个都被冯记的饭菜折服，赞不绝口，就连餐号都是排队排不到的，靠着一个与会人员手里正好有餐号，这才能吃上饭。
有意思的热闹传得深远，不出几天，整个墨川市几乎都听说了，其他各个区区委办公大楼指望着下回如果去阳平区开会，一定要尝尝冯记，老百姓要是离得不远的，便要上冯记试试能不能取到餐号。
一通热闹下来，冯记的美味和难以排队取到餐号，已然深入身心。
好吃又很难吃到，这便是极致的诱惑。
刘记小饭馆的刘翠花是几天后才发现当日来用餐的是一群大领导。
墨川日报每日发售，可刘翠花不识几个大字，也没订报纸，还是一天中午看到食客手里的报纸才惊觉上面几张脸有些眼熟，仔细一打听，原来那是区委的领导！
后知后觉的刘翠花这才发现，原来区委领导上自家吃过饭！
“不过那天中午不是在我们家吃的饭吗？怎么报纸上写去冯记吃得挺开心啊！”刘翠花愤愤不平，让食客帮忙四处寻找，却遍寻不到刘记的字样，文字一点儿没提，照片也没有刘记的份儿。
唯一的用餐相关报道便是领导们在冯记用餐，由吕永年在冯记门口框的大全景，顶上的冯记小饭馆的招牌清晰明显，四四方方的厅堂内，领导们和其他桌的老百姓一样，大快朵颐。
李岩听媳妇儿抱怨，跟着附和：“这些领导吃了我们的还一个字儿不提，也是过分！”
唯有后厨的大厨张志勇冷汗涔涔，哎哟，自己糊弄着混口饭吃怎么还遇上领导了，这些玩意儿哪能送给领导吃，幸好没提，提了才是要出事了。
而墨川市近来还有一则新闻，不过淹没在大大小小的热闹中，甚少有人注意。
墨川市新城电子厂采购部一名干事涉嫌中饱私囊，联合零件厂商作假以牟利，已经被新城电子厂移交公安局审理。
冯蔓今天没去店里，让表嫂准备几个菜，自己准备去找陈富萍谈谈店面的事，只是还没出门，早饭看个报纸的功夫便看到大大小小各种新闻。
“新城电子厂杨威经人匿名举报涉嫌中饱私囊被调查…”冯蔓朝对面饭桌上的男人分享八卦，“看看这些国营厂的也不老实，现在被正义人士举报了吧。”
程朗淡淡扫一眼报纸，似乎没多大兴趣：“确实。”
冯蔓早习惯了丈夫对什么事情都兴趣不大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对他有吸引力，不过这样也挺好，不以物喜悲嘛。
吃过早饭，程朗要去矿区，冯蔓则准备找陈富萍打听能不能再多买商铺。
冯记小饭馆开张一个半月，生意火爆，每天营业额波动稳定，冯蔓挣回了买房和投资开店的钱，想着还未到墨川市房产起飞的时候多攒些商铺在手里，以后能坐等升值。
陈富萍近来跟着商业街负责人常常来往矿区和区委大楼之间，不少店面开张了，其他仍有些闲置的，招租工作推进不易，尤其是许多矿区家属对三倍的店面租金有意见，正跟区委闹事。
等冯蔓过来提出想再买个商铺，陈富萍不能说不震惊。
其他人让他租店面都不愿意，可冯蔓却是买了一间还想再买一间。
陈富萍给冯蔓泡了杯茶，不由好奇：“你怎么还想买店面啊？”
毕竟一间店面就是三四千，决计不算便宜的，普通人很难一次性拿出这么多钱，冯记生意再好，也不一定就要这么花钱。
虽说陈富萍是商业街管理单位的，却也不懂，买这么多店面有些傻，钱还是留在自己手里最好。
“生意不错可以扩大规模，实在不行以后还能出租挣租金呢。”冯蔓当然不能明说，以后墨川市房价飙升，现在买房等于捡钱！
陈富萍劝冯蔓：“你有多的钱攥手里啊，砸这上面干嘛？买个店面四千，你一个月租金顶多收三四十，哪年哪月才能收回来啊。”
这是真心地劝，冯蔓听得出来，陈富萍真是为自己着想，不过碍于时代发展迅猛，她确实劝错方向了。
“陈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是真的想再买一个店面，生意好，随时可以扩大规模嘛。”
见冯蔓坚持，陈富萍也不好再劝，只担心她以后后悔，却也无能为力，准备上报商业区负责人李长和主任。
没多久，陈富萍带回来最新消息：“李主任说一个人只能买一间，不能多买。”
嚯，还搞起了限购？
冯蔓看出来这个李长和主任是有些心思的。
陈富萍朝冯蔓挤眉弄眼，意有所指道：“这事儿不好说，李主任想优先出租呢。”
“我们冯记左边的商铺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看着一直没人来开店，旁边其他商铺都有人了，要真暂时买不到，我就把左边铺子也租下来吧。”
才三十一个月的房租，对冯蔓来说便宜得很。
“冯记左边？”陈富萍对此没什么印象，也不是自己负责，当即查看一眼登记册，终于寻到答案，“那商铺早就卖出去啦，我看一下啊，就是你买下商铺当天就卖出去了。”
“啊？”冯蔓倒是没听说过这事儿，“那左边商铺一直没人来呢，安安静静的。”
也不知道谁手这么快，竟然和自己在同一天买了店面，甚至这么巧，就买的冯记左边的店！
登记册上倒是没写买主名字，陈富萍找同事打听一圈也无人知晓：“兴许买主准备后面再开店，不过他也是会选位置，以后还要借你们冯记的东风。”
冯蔓无奈离开，却是想不通谁和自己在同一天买了相邻的店面。
当初倒是没想到冯记生意这么好，早知道就该一口气买…算了，那时候自己的积蓄也就够买一家店面，而且李长和还不答应一人多买。
冯蔓向来不耽于后悔，既然店面没挑到合适的，看看墨川其他房产也行，临近九十年代，全国已经有些大城市动工开发新区，到时候买房坐等升值也是好事，只能说遍地黄金，不捡白不捡。
打听到墨川近来还真有开发新区的打算，冯蔓四处看了一圈，心中有数，再上商业区的服装店挑了几件衣裳，这才回家。
傍晚时分，店里交由袁秋梅和方月操持，董小娟亲自回来守着看儿子领回来的期末考试成绩单，见到上头的两个九十分，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又迟疑。
自打上回被小山蒙骗篡改了分数，董小娟也是犯了疑心病，举着薄薄的一页纸，借着阳光试图仔细分辨那些笔画有没有过被修改的痕迹。
小山绷着小脸数落人：“妈，你怎么不信自己儿子呢，我是那种人吗？”
董小姐快被逗笑了：“你怎么不是？上回不是你改的分数？”
小山绷紧的小脸瞬间松开来：“嘿嘿，妈，都说大人不记小人过，你是大人，我是小人，你咋这么记仇呢。”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
“是啊。”小山点点头，理直气壮道。
董小姐没再搭理儿子的插科打诨，再盯着成绩单确认没有任何修改痕迹，终于舒心了。
冯蔓凑过来也跟着瞧：“哎呀，真的考了九十，不错不错。”
“臭小子，终于知道上进点了，少看点电视剧，少一天天疯玩儿。”董小娟被儿子缠着要奖励，最终只能带人去巷子口小卖部买汽水和糖。
程朗回到家中时，已然碰见过表嫂和侄子，这便对冯蔓道：“小山平时学习有要奖励的时候一半努力，这会儿已经考一百了。”
“你倒会埋汰人。”冯蔓笑盈盈拉着程朗进屋，给他看了今天下午自己的战利品，“我三件，你一件，另外还给小姑还有你师父买了一件，小姑的蚕丝短袖衫夏天穿着凉快，你师父的是现在港城大爷大叔都爱的，特别有型，适合去你小姑面前开屏。”
“我平时不会操持这些，你费心了。”程朗确实少有这样的人情世故，最多会直接给钱孝敬长辈，远不如冯蔓贴心。
“我们是夫妻嘛，再说了，小姑和你师父也挺照顾我们，尤其你师父，来支持冯记生意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冯蔓碎碎念叨着今天的事，从下午逛街购物，说到上午购置店面失败，“区委的意思是一人只能买一间店面，我本来想着右边的店被刘翠花租了，那我租左边的好了，结果不知道左边是哪个土豪买了，这么久也没开张，就这么放着，真是钱多。”
说着话呢，冯蔓见程朗放下衣裳，起身去衣柜打开抽屉，仍旧在吐槽：“而且这个土豪也太巧了，竟然和我买店面是同一天，该不会是尤建元之类的，想害我吧？”
不能怪冯蔓有被迫害妄想症，实在是穿越后真遇到一些心思不正的人，难免不会多想。
冯蔓正发散思维呢，谁料，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收据，冯蔓从程朗手中接过一看，赫然是商业街店面的购买收据！
地址商业街19号，就在18号的冯记小饭馆左边位置，金额三千八百元，购买人程朗！
“你——”冯蔓微微愣住，惊讶地看向男人，“你怎么悄悄摸摸去买了我左边的店面？”
“那天陪你去看了店面，想着你生意不错，以后兴许要扩大规模，干脆找李长和先买了。”程朗语气平淡，简单地像是在买菜似的。
“那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冯蔓又惊又喜，心湖喜滋滋冒着咕噜咕噜的小泡，欢喜地收下收据，却不忘故意揶揄男人，“好啊你，就瞒着我呢。”
“当初你不是说大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程朗眼眸深邃，眸光专注而认真地盯着女人，“我买完店铺觉得这好像算大事，这就没敢说了。”
冯蔓恍然想起，一年前两人商量结婚时曾认真讨论过工资和家务事等分配情况，其中就包括大事小事听谁的。
其实冯蔓自己都快忘了，倒是没想到程朗还记得。甚至这人竟然因为买了店面后突然想起两人的约定，一直没敢主动开口，怎么还有点可爱。
坐在木椅上的冯蔓微微倾身，同时一把拽住程朗的黑色背心往下，将男人带到自己面前，柔软的红唇在男人脸颊亲一下：“这次既往不咎了，这种先斩后奏的大事算好事，可以奖励。”
脸颊温热，残存转瞬即逝的触感，程朗眼眸微动：“奖励就只有这个？”
冯蔓昵他一眼，笑眼中星星点点：“还想要什么？你比小山还贪心？不然我也带你去买汽水和糖？”
程朗：(づ- 3 -)づ
晚饭前，小山一手汽水一手糖满载而归，却不见董小娟的身影，正和程朗端菜上桌的冯蔓看向侄子：“小山，你妈呢？准备开饭了。”
“我妈路上碰到个什么亲戚，正说话呢，我先回来了。”
姗姗来迟的董小娟在十来分钟后进屋，冯蔓招呼人吃饭的功夫，就见董小娟回屋拿了什么东西又往外头去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说是亲戚借钱。
等董小娟再回来，在饭桌上听说原来表弟早就买下了冯记左边的店面，不由震惊：“阿朗，你倒是不声不响地干大事啊！”
冯蔓找到同盟：“表嫂，你看是吧，这人瞒得太好了，真是只要不想说，一个字儿都不漏，要是他守着什么秘密，那叫一个守口如瓶。”
程玉兰笑道：“阿朗打小就这样。”
程朗照单全收，没有半句辩驳。
手上突然多了一个店面，冯蔓先按照上一家店面的流程把房本领了，实打实地再多了一处房产。
两张大红的房本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漂亮，尤其想到后世墨川的房价飙升到三四万，这么一个买入价三千八的三十平店面，以后会价值百万，冯蔓心中更加欢喜。
至于左边店铺如何改造，冯蔓领到钥匙，找程朗借来几个工人，准备扩充店面。
两个店面中间打通一个通道，既能备出一个更大的仓储空间，又能摆放堂食桌椅，整体接待食客量将增加。
规模一旦扩大，员工自然也不能少，连带着干杂活的，还得再招几个。
宋国栋前阵子给矿区干活，连轴转出差熬夜，程朗给他放了几天假，等人休息够了，也没安排矿上的重活，干脆让他领着几个工人来给冯蔓帮忙，将店面改造好，也算半休息，工资照旧。
和两个工人砸墙改造的功夫，宋国栋不禁感慨，朗哥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人，现在都能安排自己矿区的人给媳妇儿改工店面，还事事过问了。
啧啧！
冯蔓的招聘不算太顺利，招人讲究一个眼缘，不过现在着急用人，倒没必要太过挑剔，在众多面试者里，冯蔓挑了一男一女，都是附近的住户。男的名叫吴德彪，三十五岁，身形较壮，以前在解放矿区工作，是程朗介绍来的。改革开放后，吴德彪辞工出来做生意，赚过钱，大富大贵过，也因为在运货路上遇到车匪路霸，钱货被抢，一贫如洗，至今腿上还留着一条长长的刀疤，如今从头再来。
程朗介绍吴德彪时说得心酸，辛苦打拼半生的男人因为路上抢劫成了残疾，更是变得一贫如洗，不愿意回矿区拖累人，只想找个工作混口饭吃。
冯蔓听得心酸，又是程朗头一回给自己介绍员工，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松动。等见到人，却没想到吴德彪并没有想象中的萎靡不振或穷困潦倒，相反，这人高高壮壮，身型彪悍，瞧着很有安全感，只是走起路来有一点点跛脚，但是问题不大，加上他一身好力气，曾经做生意，四处结识的人也多，倒适合干杂活，也方便去各处帮忙采买。
冯蔓和吴德彪简单聊了几句，再听他话虽然不多，可回答得有条有理，倒真是个人才，当即拍板定下，一个月二百六十块工资，奖金三十。
另一个新员工叫宋茉莉，人看了招聘启事找上门来，是冯蔓自己面试的。如今二十五岁的年纪，男人是明德矿区的矿工，本地人，老家就在矿区附近的明德村，村里待着没意思，宋茉莉跟着安家到矿区，和丈夫在外面租了个小一室，急于寻个工作减轻家庭压力。
……
就在冯蔓忙着招人之际，程朗在矿区却主动拨打了一个电话。
蒋平接到程朗电话时有些激动，这是朗哥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自己，说不定就是前阵子拜托他寻找自己娃娃亲对象有消息了。
“喂，朗哥，吃了吗？工作忙吗？”蒋平胡言乱语般打了招呼，“是不是有冯家大女儿的消息了？”
蒋平的急切伴着电流声传入程朗耳畔，程朗勾了勾唇：“没有，我托人到处打听过了，都没人听说过冯招娣。蒋平，兴许是你听错了，或者是你的同乡认错人了。”
“啊…”等了一阵子竟然是等到这样的答案，蒋平有些失落地叹一口气，“应该不会吧，俊民哥说应该就是她啊。”
难道冯招娣被第二个“赵刚”控制住了？就连神通广大的朗哥也打听不到？
蒋平担心冯招娣真被冯建设再次发卖。
“蒋平，你不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娃娃亲上，人家兴许早就不记得你了，你趁早去相亲结婚，毕竟也老大不小了。”程朗沉声劝说，带着几分霸气。
不知怎么的，蒋平竟然从电话那头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威慑和愤怒，疑心自己多想，蒋平没敢再麻烦朗哥，匆匆应下后挂断电话：“知道了，朗哥，确实是我多想了，浪费大家时间，谢谢你啊，我忙工作去了。”
“嗯。”程朗终于安心。
电话挂断，蒋平站在电子厂传达室许久，脑子里几个声音在打架，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上车间找主任请假：“主任，我请几天假。”
不能再麻烦别人，他还是去墨川亲自找找，正好上回孙俊民见过冯招娣，觉得有些眼熟，似乎还在那里见过，托他帮忙应该可行。

第77章
蒋平请好假匆忙赶到扶南市火车站, 坐上最近一趟途径墨川市的绿皮火车，经过大半日的奔波，终于踩上了墨川的地皮。
如今, 他在墨川有两个熟人, 一是大好人朗哥，为自己介绍工作, 关心自己的婚事, 简直比亲兄弟还要照顾自己，可上回在电话里，蒋平隐隐察觉出自己追问朗哥帮忙打听招娣情况时，朗哥的些许怒意。
仔细想想，蒋平陷入反思, 不能因为朗哥人好便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他。况且，他能察觉到, 朗哥应该对自己苦苦追寻娃娃亲对象不太满意，觉得自己太傻，浪费时间精力。
所以这次, 蒋平决定直接去找孙俊民, 一是俊民哥曾经见过招娣，二是上回自己招待过他和他的同事, 现在过去倒不算太打扰吧。
下定决心的蒋平准备这一次有个结果, 不管能不能找到娃娃亲对象，以后都不再提。
墨川市比扶南市面积宽广, 因为是全国久负盛名的重工业城市, 四周厂房林立，高大设备轰隆运转，宛如一条条盘踞的巨龙, 庞然大物般震撼，蛰伏着随时可能腾飞。
站在新城电子厂门前，蒋平在传达室登记姓名和来意，没多久便见门卫大爷通知带来了同乡孙俊民。
一别半个月，蒋平没料到俊民哥似乎苍老了几分，哪还有当时来自己所在的电子厂参加交流大会的意气风发。
发丝凌乱，西装皱皱巴巴，面上神色焦急仓惶，孙俊民见到蒋平一愣：“蒋平，你怎么来墨川了？”
“俊民哥，你这是怎么了？我有点事想托你帮忙。”
……
孙俊民下午见到蒋平后，先让他去附近宾馆住下，等自己加班后再过去碰面。
夜里九点，蒋平见孙俊民狼吞虎咽吃着面，不由惊讶：“俊民哥，你们最近很忙？”
“哎，别提了。”孙俊民摆摆手，颇为无奈。
杨威联合外面采购商中饱私囊被人举报，连带着不少采购人员和销售流程被查，孙俊民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杨威利用信任，直接在好几份采购单上签过字，幸好厂里明察秋毫，只对自己的工作进行口头批评和扣除一个月奖金的轻微处罚，没有太多牵连，“反正我们最近是焦头烂额，要一一排查杨威经手的单子，天天加班，忙得不可开交。”
孙俊民忙成苦瓜脸，实在是分身乏术，今天也是八点多才下班来和蒋平碰面。
前阵子一起吃饭的杨威哥竟然被抓了？蒋平喝口茶水压压惊，感慨这个世界真是风云变幻。
孙俊民快速解决了晚饭，抬起手背擦擦嘴道：“不过也不算坏事，现在查了，我没被利用得太深，要是时间久了，我被杨威利用签了更多单子，那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蒋平听得直乐：“那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个匿名举报的人。”
“也说不好是不是感谢，毕竟这人也害得我们这阵子天天加班，哎。”孙俊民摆摆手，不想再聊那事，转头问道，“你下午说过来墨川是想找人？那个冯招娣？”
“嗯。”
孙俊民不是傻的，一个男人千里迢迢来找一个女人，当即联想到什么：“她是你相好？”
“不是不是。”蒋平慌忙摆手，面色腼腆地否认，“她是我娃娃亲对象，我们两人的娘在二十多年前定的婚约。”
“啊！”孙俊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你专程过来一趟，不过冯招娣可大变样了，特时髦特漂亮，你和她的娃娃亲还算数不？而且吧，我记得当时她身边…”
孙俊民模糊回忆着当晚的场景，一身红色连衣裙的时髦女人身边分明还有个高大男人，两人并排行走，离得挺近，虽然没有亲密举动，可看着就觉得不是普通朋友或同事，倒像是…
“她身边怎么了？”蒋平探头好奇。
“没什么。”孙俊民很想开口告诉蒋平，你的娃娃亲对象可能在墨川有相好了，可这样的事情太过残忍，也不是那么笃定，还是别嚼舌根为好，“这事儿我帮你打听打听，那西餐厅离我们厂子近，说不定附近有人知道冯招娣住哪儿。今天我加班没时间给你接风，明天晚上好好整一顿喝一杯。”
“俊民哥，不用麻烦了，别整什么接风的，我这都太打扰你了。”蒋平连连道谢。
“谢什么啊，咱们同乡就是要互相帮忙，要不是这儿离冯记有点远，不然我都带你去那儿吃一顿。”冯记小饭馆的大名早飘出了阳平区，飘到了墨川其他十个区县，就连身在城东金华区的新城电子厂也隐隐约约有听说，“你不知道，我们墨川的一家小饭馆，特厉害，听说那边区长都眼巴巴望着想吃，第一回 没取到餐号没吃上，第二回再去才吃上了，不得了的。”
“哦。”蒋平听到这么厉害，更是疯狂摇头，“那我们在这边随便吃点就行，别去凑那个热闹。”
蒋平苦苦追寻的娃娃亲对象自然不知道他已来到墨川，冯蔓这阵子正忙着培训新员工。
吴德彪和宋茉莉由冯蔓带着了解了主要工作范围和职责，一个负责每天四处取货，包括奔赴屠宰场拿新鲜猪肉、猪下水以及水产市场拿鱼，最后再上菜市场按需采买大量新鲜蔬菜。
宋茉莉则暂时由方月带着，一块儿打包卖烧饼炒面和卤肉，偶尔也会来帮着点菜上菜。
一身力气的吴德彪少言寡语，瞧着有几分凶相，可办事却格外牢靠，属于不怎么说话只闷头做事的类型，甚至还能将事情办得超出预期，冯蔓倒是挺满意。
清早六点，吴德彪上屠宰场拿上三十斤新鲜猪肉和五十斤猪下水，全部打包捆好放在三轮车车厢，有些跛的腿脚蹬车倒是利索，完全看不出毛病，赶到水产市场再拿上二十条鱼时，也才六点四十左右，最后赶往菜市场，按照前一天领到的纸条上写好的一列列菜品和数量采买，几十斤蔬菜放到三轮车车厢，回到店里时，天才灰蒙蒙亮。
食材忙碌准备，众人井然有序，等冯蔓十点多过来准备将烧菜炖上时，正好听见众人在和吴德彪闲聊。
“吴哥，你之前出去做生意真遇上车匪路霸了？特凶险吗？”
有人问起来，吴德彪倒是知无不言：“78年的时候去做服装生意，来钱快是真的，就是要去最大的服装档口批发衣服回来，要么坐绿皮火车，要么租俩大货车自己开车，经常都能遇见车匪路霸。”
“真是拿刀拿枪的啊？”袁秋梅听得惊心。
“真拿。”吴德彪就被人拿刀砍过，拿自制的土枪指着过，钱货两空，“那几年我曾经一年赚过十多万，也被抢过十多万，运货的时候提心吊胆，有些人胆子小点，裤子都尿湿了。”
众人仿佛在听电视剧里的狗血八卦故事，毕竟她们都循规蹈矩过日子，没经历过这样跌宕起伏的人生。
冯蔓同样听得津津有味，原来吴德彪还和宋国栋父亲在批发服装的路上认识，兜兜转转都是熟人。
关于新来的员工，老员工都好奇，和吴德彪聊了一阵又同宋茉莉话家常。
明德矿区是这一带不大不小的老矿区，宋茉莉男人便是里头的矿工，虽说大家分属不同矿区，可都是矿嫂，自然亲近。
宋茉莉这回出来干活，也有着明德矿区发工资拖延的毛病，不像以前那么豪气，她也得跟着补贴家用。
董小娟热情招呼：“在这儿好好干，大家都好相处，有什么说什么，甭客气。”
宋茉莉也没想到自己能进来冯记，听说这阵子面试冯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人人都知道冯记生意好，工钱开得高，平时吃的也丰盛，自己真是走了狗屎运。
尤其冯记的工作餐竟然还是卖给客人的正餐，味道香得不行，宋茉莉先不管什么工资，就这工作餐就足够让人沉醉其中的。
冯蔓将今天的几道大菜备好，另外留了一份作为家里晚饭，家里就小姑和放暑假的小山在，小姑时不时会过来店里帮帮忙，冯蔓和董小娟一向是让两人饭点儿过来吃饭的。
这会儿的店面冷清，午饭和晚饭点儿都不挨，员工们正在准备新鲜食材，方月汇报着店里鸡蛋还剩一百多个不太够时，冯蔓转头就见周艳推着推车送鸡蛋来了。
上千个鸡蛋装满推车，每个都用稻草捆成个合适大小的垫子垫着，细致地保护着，要是路上有个别破损，周艳便排除掉不收钱，不过冯蔓不跟人计较那几毛钱，都是照单全收。
今天的推车稍微沉重些，因为冯记生意好，连日来鸡蛋消耗也大，夏天到了，卤菜畅销，卤鸡蛋两毛一个又香又有味，每天都能卖出去两三百个，加上炒菜也不时用到鸡蛋，冯蔓上回同周艳招呼过，这次送一千五百个鸡蛋过来。
周艳在推车前方掌着，后面还隐隐露出个瘦削身形，乍一看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约摸十七八的模样，周艳扬声：“冯老板，鸡蛋到了！”
“来了。”冯蔓叫上董小娟和袁秋梅来清点鸡蛋，主要是搬进小小的仓储间，顺便给周艳结清货款。
一千五百个鸡蛋，合计135斤，八毛一斤的收购价，冯蔓给了周艳一百零八块。
周艳做生意很有原则，零零碎碎一点儿不占便宜，冯蔓也摸清她的原则，给的有零有整，只另外给人打包了些冯记的吃食，三个烧饼，一份炒面和一份卤肉。
“冯老板，每回我过来送鸡蛋真是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
“那鸡蛋送过来辛苦你们了，吃点东西应该的。”有时候碰上周艳一早回乡下装好鸡蛋送来，冯蔓还会请人吃个饭。
说着话呢，周艳身边的小姑娘肚子还真叫了起来，全因两人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装鸡蛋，再一路从乡下送到城里，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当着众人面肚子叫了，小姑娘有些腼腆地垂着头，不好意思。
“这我妹小青，高考没考上中专，我让她过来跟我一起送鸡蛋。”周艳大大方方介绍，就地吃着烧饼感慨道，“说起来还多亏你，要不然我哪有机会赚点辛苦钱，顺便再带着我妹一起干，就是我们村里养鸡下蛋的也没那么方便固定卖鸡蛋。”
“那是你脑子活泛，还肯干。”冯蔓同人闲聊几句，得知两人真没吃饭，干脆端出两盘今天后厨备好的烧菜请客，“随便吃点，别客气。”
现在早就过了午饭点儿，甚至再等一个多小时便有人出来吃晚饭了，午饭都没吃的周艳也不矫情，同妹子大快朵颐，更是深深被冯记的菜品震惊，实在是太香。
一顿饭的功夫，冯蔓和人聊着乡下收鸡蛋的情况，又听周艳道：“我准备带我妹在这边开个鸡蛋铺子，专卖乡下的鸡蛋，你这边我肯定供着，另外我想再去收点其他村子的鸡蛋，现在不少城里人都喜欢吃鸡蛋，应该好卖，要是顺利的话，我还想开个养鸡场自己下蛋。”
“很有想法。”冯蔓看出来周艳是个能干人，从村民手里收鸡蛋卖鸡蛋到自己开个铺子正儿八经地干，行动力十足。
“我男人也支持我，我们全家掏积蓄干，另外听说现在政府还鼓励贷款做生意，我们的钱差点，几分利也去银行贷款…”
冯蔓越听越觉得耳熟，倒卖鸡蛋，再到贷款开养鸡场来卖鸡蛋…这发展路径怎么有些像书里的一位女企业家——大名鼎鼎的鸡蛋大王啊。
深入描写九十年代到千禧年的经济发展，书里出现过各行各业的企业家，其中就有一位名声不小的女企业家，冯蔓没记住配角的名字，却对她的发家过程有点印象。这位鸡蛋大王前期走过许多弯路，后面开始卖鸡蛋逐渐发展壮大，与亲妹妹一块儿贷款开了养鸡场进行大量供应，生意最好的时候，整个墨川市有大半饭店和商场超市的鸡蛋都是她家的，这人还格外诚信守诺，好像还真是姓周，现在看起来，竟然是和周艳如此相似！
原来自己还提前了鸡蛋大王的事业发展？冯蔓不由心惊！
“虽然我们家里老人都觉得贷款太吓人，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大不了出点利钱，不然想借好几百，谁肯借啊…”
“我借你。”冯蔓直接打断周艳的话，在周艳震惊的目光中坚定道，“我入股你开店开养鸡场，什么都不管，你自己做主，我占两成就好。”
“冯，冯老板，你真想好了？我可什么都不会啊，也没有经验。”周艳一下不自信了，自己要是把人的钱砸了怎么办。
“我对你有信心！”冯蔓内心嘀咕，你可是鸡蛋大王啊！
冯蔓突然投资了未来的鸡蛋大王，给人取了一千块钱，双方写了收据和入股开养鸡场和店面的协议，签字盖手印，这便齐活了。
鸡蛋大王周艳和她妹妹对着冯蔓千恩万谢后才离去，冯蔓看着两人的身影喃喃自语，倒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董小娟刚在一旁看到冯蔓给人借钱，出手就是一千，不由震惊：“蔓蔓，你这给人借一千啊？”
一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就是一般亲友也借不出来的。
“也可以说不叫借，叫投资。”冯蔓朝表嫂笑笑，满是信心，“这一千块钱以后兴许就会变成一万，十万…”
董小娟听得云里雾里，投资真这么好？
借出一千投资未来的鸡蛋大王，冯蔓再清点一番积蓄，自己的存折里还有四千来块，商业街附近的店面也多了一套，便想着买些其他房产。
只是上回同陈富萍打听到墨川有意打造新区，要修建新的火车站、汽车站以及商品房，按照规模和占地，可能选在哪个区呢？
冯蔓仍在思考开发新区的问题，没多久晚饭点一到，陆续有食客上门，冯记小饭馆热闹起来。
……
就在冯记小饭馆门庭若市售卖美食之际，城东的金华区也有两人正在接风宴上大饱口福。
孙俊民为人大方，好酒好菜招待着蒋平，酒足饭饱之际，好奇打趣：“蒋平，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惦记冯招娣很久了？看不出来啊你，以前怎么装着跟没事人似的。”
“没有没有。”蒋平今天白天出去四处转悠，尤其在西餐厅附近寻人，这会儿喝了酒脸红地摆手，“我不是那种人。”
“哎呀，有喜欢的姑娘又不是什么坏事儿！”孙俊民觉得蒋平什么都不错，就是太腼腆了，“听哥的，这回一定要把人追求到！我已经托了附近的人打听了，肯定把人找到！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听到这话，蒋平垂着头思考，心头有几分异动，年少时确实生出过异样的情愫，那是属于少年人的青春萌动，冯招娣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还是自己的娃娃亲对象，他心底有些波动，却一直害羞着没法说出口。
酒精上头，所有隐藏心底的勇气都上涌，蒋平生平第一次豪气开口：“成，俊民哥，要是我真的找到招娣，和她成了，我肯定敬你，还有朗哥！”
“朗哥？”孙俊民喝得醉醺醺的，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来，“哦，就是你说的九山村那坎上另外一家程家的儿子？就你家和冯家旁边那个？”
“对！”蒋平激动不已吐露心声，“朗哥人特别好，小时候就帮我打架，不然我得被赵刚揍死，后来还给我介绍电子厂的工作，前不久还帮我找招娣呢…俊民哥，你们都是好人啊，明天我们去找朗哥吧，大家都是同乡聚一聚！”
孙俊民晕乎乎地应下。
……
当晚，程朗忙着扩大规模，在物色适合收购的矿区，一直加班到夜里九点才回来，冯蔓给他留了一份冯记今日的备菜香菜牛肉和辣椒炒肉。
程朗享用着美味，可心头总有阴云阵阵，令人不安心，莫名地难以镇定，像是有什么会发生。
“怎么了？不好吃？”冯蔓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信，不应该啊。
“好吃。”程朗捏了捏眉心努力忘掉那些事，昨天已经劝说了蒋平，他也答应不再找寻娃娃亲，这件事应该就过去了。
冯蔓看程朗心不在焉地不知道想什么呢，抬手贴了贴他额头，喃喃自语：“没发烧啊。”
正巧，外头传来放暑假的小山招呼自己看电视剧的声音，冯蔓转身要走，却被男人一把拦下。
宽大的手掌箍在自己腰间，冯蔓感受到越来越收紧的力量，几乎要将自己嵌入他身体中似的。
程朗眼神凌厉地看向自己，有着一闪而过的凶狠与阴郁，冯蔓心头一惊，正当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腰间桎梏松开，定睛一看，男人目光温柔，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当天夜里，冯蔓昏昏沉沉做着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什么男主、女主、娃娃亲…穿越的小说各种情节四处纷飞，搅得人头疼欲裂。
幸好清早醒来，都是一场梦，自己被男人紧紧拥在怀中，温暖有力。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淋得四处湿漉漉一片，彩虹挂在天际。
++++
程朗早早出了门，半夜一场暴雨冲刷了整个墨川市，也令程朗稍稍心定。
不管怎么样，蒋平距离这里几百公里，说一千道一万，一切都是安全的。
只是程朗没想到，星期天出门去加班谈收购矿区的事情时，不远处有熟人看见了自己。
“朗…”蒋平带着孙俊民来找同乡程朗，想介绍两人认识，谁料刚走到矿区附近，便在路上看见了大步流星的程朗，一声朗哥卡在喉间，却被孙俊民拦住。
“等会儿！”孙俊民惊讶地看着斜前方的高大男人，激动朝蒋平道，“蒋平，那就是你说的程朗？你和冯招娣的另一个邻居？”
“对啊，那就是朗哥。”蒋平点点头，“走，我们快追上去，我前阵子还拜托朗哥帮我找一下招娣呢，不过朗哥都没找到人。”
“别别别。”孙俊民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各种画面交织，最终只能委婉开口，“蒋平，那天在西餐厅其实我还看到冯招娣旁边有个男人，看着关系好像不一般，但是我不确定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就没提，现在想想，那个男人就是你说的朗哥。”
蒋平愣在原地：“什么？”
朗哥已经见过招娣了？

第78章
孙俊民自顾自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在西餐厅目睹酷似冯招娣的红裙女人和高大硬朗的男人同行，虽说没有任何亲昵举动，可两人站在一起, 手臂擦着手臂, 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越琢磨越觉得不一般。
“真的，那人就是你刚刚指着叫朗哥的人。”孙俊民确信自己没看错, 毕竟那样身材高大的男人本就不多见, 遑论侧脸还如此硬朗。
蒋平瞳孔放大，脑子里乱糟糟的，几乎快理不清头绪，按照孙俊民的描述，朗哥早就遇见了招娣, 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反而声称找不到招待呢？
找程朗同乡聚会的计划临时取消, 蒋平同孙俊民分别后独自回了宾馆房间休息。
呆呆坐在房间椅子上，蒋平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到底该不该怀疑朗哥, 他是有心瞒着自己？或者一切都是意外, 朗哥碰见了招娣压根没认出来？
对，蒋平眼睛一亮, 面上露出欣喜神色, 呢喃自语：“肯定是朗哥碰到了招娣，结果没认出来, 他都这么多年就没回过两次九山村, 认不出招娣也很正常啊。”
只是…
蒋平转瞬垂眸，双手紧攥着椅子扶手挣扎犹豫，要不要直接去找朗哥问清楚。
可如果事情不是自己想得那样呢？
总不可能是朗哥见到了招娣, 却故意瞒着自己吧，那又是为什么？
并不算宽敞的宾馆房间里，蒋平犹豫不决，难以下定决心。
从家里离开的程朗没有发现遥远的身后有两个同乡，更没有听到蒋平那只出口一个字的呼唤，他径直来到金安矿区，迎面便是汇报信息的宋国栋和何春生。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虽说稚嫩些，可办事牢靠，对程朗也无二心，程朗单干以来，颇为信任两人。
“朗哥，名单上四个矿区都有点干不下去的意思，不过松湾和青云两个矿区手里的矿山不是很多，听说也没什么好东西。”宋国栋和何春生打听多时，可也不敢妄下判断，毕竟当初程朗就从人人都不看好的矿山发现了稀有金属矿，“另外就是明德和万和两个矿区，规模不大不小，以前也辉煌过，听说现在手里还有好些矿山，位置挺好的。”
如今矿山开采频繁，矿区竞争不小，许多矿区撑不住濒临倒闭，只有被收购和兼并的份儿，当初解放矿区也是如此壮大的。
程朗心里有数：“松湾和青云手里的矿山确实没太多好东西，先从明德和万和下手。”
既然程朗这么说，那松湾和青云两个矿区必定变不出花样了，宋国栋应声，准备多去打听明德和万和矿区。
“但是听说这两个矿区的领导们不好对付，一个个都是老骨头，难啃又扎嘴。”宋国栋打听的消息中，人人都有如此看法。
三十多年前，矿山还属于附近的村民，各大村寨把持，因为没有形成体系化和规范化的开采流程，加上各个村子间内斗严重，矿产浪费不少，后来政府介入，由政府或是有实力的私人收购不少矿山，形成统一的矿区，这才渐成气候，不过其中仍有部分村民没有将手中矿山卖出，自己和亲友小打小闹也办起矿区管理至今。
明德矿区和万和矿区便是如此，掌舵的管理层都是附近村寨的前村长、前村支书等人，观念封闭，对外来收购相当敌视，难以沟通。
分明已经难以运转，甚至发不出给工人的工资，仍旧守着旧有观念，坚决不愿被收购。
“那就让他们先斗。”程朗眸光冷硬，扫过宋国栋，“明德和万和两家的头儿是附近明德村和万和村以前的两个村长，当初两人就不对付，现在就添把火让他们自己斗起来。”
宋国栋恍然大悟：“朗哥，这一招高啊！”
何春生在旁边更是拍手叫好：“那我们等着黄雀在后！”
两个年轻人神情激动兴奋，已经梦想着再收购两个矿区发展壮大的美好未来，何春生却见师父仍旧愁眉不展，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师父，你这是怎么了？矿区最近没什么糟心事啊。”何春生琢磨着不是工作上的事，难不成是生活上的，可最近师父只让自己去办过一件私事，“那什么电子厂的杨威和孙俊民也调查出有问题，给举报了，现在杨威都被公安抓走了…对了，师父，他怎么得罪你了啊？”
一个电子厂的职工，怎么得罪自己师父了，甚至能让师父安排人去查他有什么把柄，直接连窝都端了。
也是那个孙俊□□气好，没什么把柄在，不然他也逃不掉。
程朗想到杨威和孙俊民便是寒光一凛，如果不是在西餐厅那一出，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
程朗盯着收购矿区的事时，冯蔓则收到了未来的鸡蛋大王周艳送来的计划书。
周艳倒没有系统学习过怎么写计划书，可本子上的一笔一划相当认真细心，记录好附近所有卖鸡蛋的百货大楼和小超市的每日数量和价格，最后是自己开养鸡场供应鸡蛋的资金预计使用情况，务必保证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冯蔓仔细看了她的计划笔记，频频点头之余帮着指出些小问题：“开业之前最后再慎重选址，花一个星期到半个月时间去调研附近的市场，一共有多少饭店多少百货大楼和小超市，它们每天对鸡蛋的需求是多少，而你的竞争对手数量和供应量又是多少，这才决定了你的店面有没有立足之地。”
周艳确实四处打听过，但是没有冯蔓说得这么细致，几乎是要挨个打听好：“要这么打听啊？”
“嗯，你前期准备工作做得越足越细致，走弯路的可能性就越低。”冯蔓记得这位鸡蛋大王在创业初期确实因为经验不足走过不少弯路，不过她总结和学习能力很好，不断调整后能步入正轨。
如今既然自己投资了周艳，当然要帮她少走弯路，毕竟自己还占了股份，以后年底还能分红呢。
“好！我再去多打听打听，先不着急定下来。”周艳如一块海绵，急切地吸收着如水一般的知识和经验，“对了 ，冯老板你放心，到时候养鸡场和店面开起来，我们家最好的鸡蛋肯定优先供应给你的冯记。”
冯蔓自然满意：“好啊，那我们冯记做的蛋炒饭肯定都比别家香。”
送走了周艳，冯蔓回到店里洗净手准备做菜，转眼看见吴德彪腿脚略跛的扛着一筐菜从仓库过来，忙去搭把手。
吴德彪话不多，冯蔓至今同他交流都没有几回，想到当时程朗听闻自己在招人时提到那句话，彪哥腿脚不大利索，又经历过浮浮沉沉，现在一贫如洗，想有个混饭吃的…冯蔓到底还是给了程朗面子，也给了吴德彪一个工作。
好在吴德彪办事真是可靠，至今没出过任何差错，冯蔓越发觉得程朗眼光不错，随便推荐过来一个人也这么适合。
吴德彪朝冯蔓点点头，又拎着竹篮框子回去打通了的左边店面，正好碰见带队来做最后收尾工作的宋国栋。
“彪哥？”宋国栋这几天忙着打听收购矿区的事，没怎么来冯记，早听说冯记招了新人，却没想到是自己的熟人，“你怎么来冯记干活了？”
曾经和自己父亲在批发服装的路上遇见过的吴德彪。
“程朗安排我来混口饭吃。”吴德彪余光瞥见身后冯老板的身影，低沉的声音嘶哑，是烟酒长期浸染的影响。
“啊？”宋国栋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讶，彪哥还需要混口饭吃？
吴德彪冷酷走人，冯蔓听到动静过来同宋国栋低语：“你朗哥安排的，说彪哥以前挣的钱都被抢光了，腿脚不利索找不到工作，待在矿区也不方便干重活，干脆来这里混口饭吃。你也少在彪哥面前提，别戳人伤疤。”
宋国栋：“…？”
彪哥是被车匪路霸抢过，腿还被一刀砍瘸了，可他也反砍了几个车匪，那虎得不行，是宋国栋见过仅次于朗哥的身手水平，那时候大伙儿都调侃彪哥能去当保镖。至于什么钱被抢光，他后来又发家了，起码得是十多个万元户的水平啊，前阵子不是都说累了要休息了，就连服装店都懒得管了，怎么就沦落到要起早贪黑来混口饭吃了？
再琢磨着彪哥那句——程朗安排我来混口饭吃，宋国栋猛然想到什么，安排？！
……
宋国栋没敢多说什么便走了，毕竟是朗哥的安排，他哪敢瞎说话，只是离开时再回望一眼冯记，看着彪哥的身影确实有了几分安全感。
冯蔓给帮忙装修改造的宋国栋及工人们装了一大袋子吃食做感谢，送走几人后打量如今有两个店面的宽敞冯记，十分满意。
今日菜品偏家常，冯蔓亲自烧了一锅红萝卜烧肥肠，前期的准备工作都由员工做好，肥肠洗了四遍，干干净净没有异味，在色泽红亮的汤汁中渐渐染上赤色。
这份香气扑鼻的红萝卜烧肥肠也成了今日点单最多的菜品，连着一锅接一锅地烧，一直烧到了临近晚饭点儿。
五点左右，程玉兰和小山来店里，大伙儿一道吃了晚饭，正巧黄大爷也提前下工出来吃饭，店里零星有几个客人。
冯蔓见到这位开发办主任的亲爹过来，眼睛一亮：“欢迎黄大爷莅临指导，吃点什么啊？今儿的红萝卜肥肠适合您，都烧得软，还有个新鲜吃法特别香！”
冯蔓清楚矿区附近的食客特征，一是干重劳力活，最馋肉，二是四五十岁的也不少，每天总会备上一道烧得软烂的肉菜，方便进食。
黄大爷一个人过来，听冯蔓介绍着咽口水，当即点了份红萝卜肥肠配着大米饭。
冯蔓给袁秋梅使个颜色，让人去盛菜打饭，自己则坐在黄大爷对面打听：“黄大爷，您觉得墨川现在开发新区可能选在哪儿啊？”
黄大爷：“…你这小同志，以前还拐弯儿打听，现在倒是开门见山了。”
“这不大家都是熟人吗？”冯蔓早摸清了黄大爷的脾气，将袁秋梅送来的饭菜往前一推，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我这儿还有个隐藏绝佳吃法，就找您猜一猜开发区问题。我看墨川开发新区应该是往东边或者南边走，那些地皮宽，不像北边和西边老房子多，拆迁麻烦，多适合开发，就是不知道可能先开发哪处？要是您觉得东边可能先开发？”
说到东区时，冯蔓用筷子隔空点了点红萝卜，又隔空用筷子点了点肥肠，接着道：“还是南区可能先开发？”
将筷子递过去，冯蔓笑盈盈等着黄大爷动筷子。
黄大爷可不是个好轻易拿捏的，当即握着筷子先尝了口米饭。
冯蔓起身离开：“那算了，黄大爷您慢慢吃，我先忙去了…哎，可惜了我那个吃法，好香的。”
“哎，你这丫头还挺记仇的，告诉我咋吃啊！”黄大爷见冯蔓真要走，忙叫住她，却见冯蔓毫不留情地转身要走进后厨。
“这红萝卜倒挺香的，我先尝一筷子。”黄大爷扬声留人。
冯蔓见黄大爷夹了一筷子红萝卜到口中，陶醉地品尝起来，当即调转方向回到桌前：“您觉得这红萝卜先吃好？”
黄大爷有滋有味地再吃了一块红萝卜，软软烂烂，一抿就化，格外地香甜：“红萝卜地皮大，适合开发，如今的市长十年前还在城东的金华区任职过。”
冯蔓恍然大悟，这在体制内干过几十年的就是不一样，城东的机会确实更大些。
城东和城南都有不少新兴产业，像服装厂、电子厂、零件厂，同城北的矿区这一带的重工业大不一样，新区发展必定是往新兴产业走。
经黄大爷分析，尤其还有隐秘的内部消息，冯蔓心里有数，已经有想法。
“城东你男人熟，他以前可没少在那一带混，问他去。”黄大爷分析完，立刻激动催促：“快说说，这饭菜还能怎么吃？”
冯蔓这才给人露一手，直接来个新鲜吃法。
“您不如试试这么吃，更有味儿。”冯蔓找了个餐盘，将碗里米饭倒扣在盘里，取走碗后便只剩圆润的一团米饭，再将红萝卜肥肠直接淋到饭上。
黄大爷眼睛都快看直了，只见红亮油润的汤汁如雨落下，尽情地淋入白花花的米饭，将一片白染成浓郁的红，红萝卜和肥肠颤颤巍巍落到饭上，点缀在香气扑鼻的汤汁中，浓郁的汤汁多得满溢在米饭四周，渐渐聚在白瓷餐盘中，宛如赤色溪流，色香味诱人。
视觉效果总是能给人最直观的冲击，要是直接端上一盘红萝卜肥肠盖浇饭，远不如亲眼看着汤汁与肉菜淋到米饭上来的诱人。
这时候，用筷子倒是不美，冯蔓直接给人递上勺子：“您直接用勺子舀着吃，最香。”
黄大爷倒没这么随便地吃过饭，可见冯蔓说得真诚，当即一勺舀上，白瓷勺子里盛着红润的米饭，汤汁汇聚中能看见红萝卜和肥肠，勺子送入口中，米饭的清香微甜，汤汁的浓郁，胡萝卜的香甜、肥肠的香软绵韧入味通通混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在口腔中迸发着香气。
各种层次的口味迸发，一层叠着一层，香甜软烂堆积交织，令味蕾得到极大满足，那是一种浓郁到扑面而来的满足，填补了饥饿与空虚。
这样一勺，比一筷子菜一筷子饭要香得多，浓郁得多，简直是千金不换。
黄大爷再顾不得形象，使勺子使得飞快，大快朵颐。
临时改造的红萝卜盖浇饭俘获了挑剔的黄大爷的心，老人家解决了一大盘，尚且意犹未尽，决心明天还要继续。
冯蔓见状颇有成就感，做美食的人这个时候很难不高兴。
……
如今物资并不丰富的年代，菜汤泡饭其实并不少见，不过多是剩菜剩汤，和冯蔓精心烧制的“盖浇饭”当然不小差距。
当天中午，冯蔓装了饭盒回家，准备让程朗也尝尝。
这个男人近来忙着收购矿区，很是忙碌，吃饭也是狼吞虎咽的，冯蔓时刻提醒他吃饭吃慢点儿，程朗这才稍稍放慢速度。
等夜里程朗回来，冯蔓献宝似的拉着他手臂去到堂屋尝尝新鲜吃法，当着程朗的面，往一团香喷喷的大白米饭上淋红萝卜肥肠，色泽诱人，香气四溢，就连程朗眼眸也亮了起来。
作为厨师，冯蔓十分满溢程朗的眼神：“快尝尝。”
程朗除了小时候，再没用过勺子吃饭，这会儿也只能听媳妇儿的，一个勺子舀着米饭混杂汤汁与红萝卜和肥肠，直接送入口中，各种味道交叠在口中散发香气，越发地有滋有味。
“好吃，比吃口菜吃口饭还香。”程朗不吝惜夸赞之词，是少见地直白。
“那当然好吃啦，也不看看是谁做的~”冯蔓五点多便吃过晚饭，这会儿看程朗吃饭也看馋了，眼巴巴望着，当即被程朗用勺子喂来一口。
程朗掌着勺子尽情享受，偶尔喂冯蔓这个不饿但馋的人一口，两人就在饭桌前将一大盘红萝卜肥肠盖浇饭解决干净。
饭后，云光霞蔚铺满天际，家里其他人都出去散步，小山牵着狗绳带最盼着出门的小黄跟上，程朗则陪着冯蔓在院子里做葡萄蜜桃沙冰。
雨水消散，天气炎热，冯蔓捣鼓的冷饮派上用场，一口沙冰下去，清凉解暑，偶尔尝到里面的果肉更是好吃。
捧着玻璃杯喝了几口，冯蔓身心舒畅，夏天不能没有冷饮！
嫣红的唇在冰水的滋润下更显娇艳，柔软如同果肉，明艳似玫瑰，程朗在不远处加固葡萄藤架子，眼中只有冯蔓那越发红润的唇。
冯蔓大灌了几口冰饮，忙招呼程朗来试试：“又甜又冰冰凉凉的，很好喝，你尝尝。”
只是刚将玻璃杯递过去，自己口中包裹着葡萄沙冰尚未吞咽，就见男人探身过来，目标不是沙冰，却是自己。
程朗俯身靠近，薄凉的唇刚要贴上那抹红唇，准备好好品尝到底有多甜，却听铁门被敲响。
咚咚咚，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冯蔓分心朝门口看去，忙一口咽下沙冰，催促男人去看看：“有人敲门。”
“嗯，待会儿再去。”程朗无视敲门声，一手掌在女人腰间，最终贴上那抹觊觎已久的红唇，灵活有力的唇舌尝尽了香甜的冰凉滋味。
……
一门之隔，蒋平又再敲了几下门，却迟迟没有等到房主开门。
抬头再次确认墙边门牌号，和平街6号，这里就是自己打听到的朗哥家地址啊。
刚刚一路打听而来，蒋平听附近居民说程朗一家子都出门散步去了，只没见他和他媳妇儿，应该是在家的。
蒋平决定再敲门三次，要是没人，便改天再来。
只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蒋平心头忐忑不止，想不通朗哥为什么见到冯家大女儿却没对自己说实话，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外敲门声不止，冯蔓的唇瓣被吮吸得越发得红，红艳艳水涟涟，比蜜桃还诱人，素白的面颊染上飞霞，一如夕阳西下之际绚烂的晚霞。
一吻结束，胸前起伏地呼吸，冯蔓垂眸昵了男人一眼，嗔怪道：“你还不去看看！有人敲门敲了半天呢！”
可别被敲门的人察觉什么不对劲，说出去都羞人。
媳妇儿佯装发怒，程朗到底给面子，心情愉悦地转身往门口，唇舌间的香甜不曾散去，一如冯蔓所说。
真的很甜。
程朗薄薄的嘴角噙着笑意，拉开铁门时仍未消散，却在拉开铁门，透过门缝看见门外一张斯文憨厚的熟面孔时，瞬间回落。
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程朗神情严肃。
“朗哥。”蒋平忐忑不安地开口，看着眼前熟悉的高大男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而余光能瞥见门缝中，在程朗身后隐隐露出一点身形的女人身影，那应该就是朗哥的媳妇儿吧。
两人刚刚肯定是有事要忙，才迟迟没来开门。
程朗眼眸震动，面上却不显露任何情绪，沉声道：“你怎么来墨川了？”
蒋平没有回答程朗的问话，想到孙俊民的话，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心中疑惑：“朗哥，你见过咱们两家中间冯家的大女儿吗？”
凤眼微眯，程朗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虽说不确定蒋平知道了什么，可总归是令人起疑了。
镇定地掩上大门，程朗将门缝中露出的一抹冯蔓的身影隔绝得严严实实，一派严肃道：“没见过。”
蒋平：？

第79章
蒋平轻装简行来到墨川, 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纸婚书。
十五年前，蒋母和冯母为两个孩子定下娃娃亲婚约，蒋平至今记得那个场面, 婚书上写上两个孩子的名字, 一家留存一张，只是当时有个小插曲, 写到第二张给冯记留存的婚书时, 落笔人写错了平字，划掉后再重写平，大伙儿却笑着说不吉利，干脆重写一张，以免影响婚事不顺利。
如今看来, 蒋平不知道是不是当年一语成谶，现在一路找来的蒋平确实感慨不顺。
甚至线索明了时, 也只得到程朗一句斩钉截铁的“没见过”，令蒋平生出几分恍惚。
分明孙俊民言之凿凿，描述的画面里便是程朗和一身红裙的冯招娣并肩而行, 程朗却说没见过？
蒋平盯着眼前的高大男人, 试图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寻到一丝破绽，却无果。
程朗面容平静, 凤眼微眯, 深邃的眼眸中目光沉沉，不见怒气却令人无端畏惧。
“朗哥, 你真的没见过？”蒋平在程朗深沉的目光败下阵来, 主动移开视线，盯着程朗身后的铁门，像是要钻出个洞来。
“我刚刚不是回答过了？”程朗越发笃定的语气令蒋平迟疑。
“可是俊民哥说在西餐厅见到你和招娣走在一起…你们…”看着还挺般配的, 这句话也是孙俊民的原话，蒋平却说不出口，实在荒谬。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程朗眸光一凛，口中反复咀嚼孙俊民三个字，“孙俊民算什么九山村同乡，你倒是对他言听计从。蒋平，别忘了，谁给你介绍的工作，谁帮你南下站稳脚跟。”
低沉的嗓音裹着丝丝怒意，蒋平打心里颤动，身体瑟缩一下，瞬间没了理直气壮来质问的气势：“朗哥，不是不是，我肯定信你的，除了我家里人，就属你对我最好，大恩大德…”
“行了。”程朗淡淡扫蒋平一眼，语重心长教育道，“以后别听风就是雨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电子厂的工作不是让你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不想干就别干，滚回九山村去。”
“我…”蒋平很想告诉程朗，自己在工作岗位上绝对没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相反，自己工作努力勤奋，广受好评，“朗哥，我肯定没有丢你的脸，我已经升车间小组长了。”
“那你这个车间小组长跑墨川来做什么？工作不要了？”程朗理直气壮训斥，仿佛自己是扶南市电子厂的领导，正逮住不务正业的工人，“快点回厂里工作去。”
蒋平被训得恍惚，在程朗冷厉的眼神下，仍在发懵。
自己不是来问朗哥有没有见过招娣的吗？怎么变成被朗哥训斥工作不用心了。
“现在收拾收拾，我送你去火车站买票。”程朗快刀斩乱麻行动。
“哦…”蒋平条件反射般应声，毕竟程朗从小就是老大的气势，当初村里的小孩儿除了跟着赵刚混的，其他人都听程朗的。
蒋平也习惯了，朗哥说什么，自己就听什么，哪怕这会儿他压根儿没想着就离开墨川。
几秒后，蒋平终于反应过来，头一次对程朗提出相反意见：“朗哥，我，我想在墨川继续找找招娣。我请了假的，能休半个月，不，不着急回去。”
分明是正大光明的事，不知为何，蒋平在程朗的注视下，说得磕磕绊绊。
说罢，蒋平转身仓皇跑离，担心再被程朗训话。
紧闭的铁门前，高大的男人注视着蒋平离去的背影，眸光阴沉。
……
冯蔓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见丈夫离开后关上门，只当是生意上有事要谈，等几分钟后，铁门开合，程朗一脸阴沉地回来，身后没有旁人。
“怎么了？谁来找你啊？”冯蔓正喝着冷饮，随口问道。
“一个不自量力的人，来找不痛快。”程朗走到媳妇儿身后，看着她像只小猫似的馋着冷饮咕噜咕噜享用，双手环住冯蔓，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紧密与拥抱吸引了冯蔓的注意力，这人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深夜，雨声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户时，冯蔓已然进入梦乡，穿越的自己拿着婚书悄悄爬上了程朗的卡车，被人发现时，摊开婚书笑盈盈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时，冯蔓抬眸间，对面却猛然换成了别的男人…
光怪陆离的梦境再现，混乱不堪，令人心神震动。
黑夜中，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盯女人安静的睡颜，眼底波涛汹涌，低眸间，薄凉的唇落在修长白皙的脖颈间，轻轻舔舐，自冯蔓淡淡的馨香中深深吸上一口气。
……
半夜一场大雨洗净了墨川的尘埃，淅沥沥的雨声不断，冯蔓做了一夜的梦，却又想不起来什么，最后只化作头疼。
清凉的微风伴着阵雨飘散，冯蔓十点多出门去冯记做菜，闷在后厨忙活一阵，头疼得更加难受，将做菜的重任交给表嫂，冯蔓吃点药回家睡一觉。
董小娟抬手摸了摸冯蔓的额头：“呀，好像有点烫，是不是感冒发烧了，快回去吃个药睡一觉。”
冯蔓脑子昏昏沉沉地点头，到家吃了常备的感冒药，倒头就睡。
身体挺不错的冯蔓很少生病，这一回倒是身上发热，有些难受，等再醒来时，墨川的雨已经变小，天空依旧阴沉，像是没有晕染开的墨渍。
冯蔓缓缓睁开眼，迎面是一张放大的俊脸，感受到被人紧紧抱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冯蔓刚要开口，就见程朗目光灼灼盯着自己，见自己醒来，抬手先探了探额前温度。
“还有点烫，不然去诊所打一针？”程朗声音低沉，比雨声滴答更加暗色。
“不要！”冯蔓已经告别打屁股针多年，这会儿坚决不想重温，“吃了药其实好多了，等晚上再睡一觉就好了。”
“怎么突然发烧了。”程朗双手动了动，随着怀中女人舒展身体的动作调整位置，却没松开。
冯蔓隐约觉得是半夜关于书里的梦造成的，混乱破碎，令人费尽心神，只是冯蔓不愿再去回想，不然头更痛。
在男人温暖的怀里寻了个安稳位置，冯蔓觉得程朗像以前家里的巨大的小熊抱枕，特别舒服，尤其是此刻窗外风雨交加，在屋里更觉心安。
“几点了？”因为发烧，冯蔓说话也懒洋洋的。
“四点多，饿不饿？”
冯蔓没说话，只一味摇头，刚摇了两下又觉得头隐隐有些疼，干脆停下动作，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能摇头，别把我聪明的脑子晃散了。”
男人薄唇微勾，一把握住冯蔓的手放到被窝里暖着，抬手替她揉按着太阳穴。
程朗粗糙惯了，这会儿却是放缓力道，用生平极近温柔的力气揉按，冯蔓满足地享受起来：“你怎么这个点儿就回来了？”
“表嫂让人来矿区带话，说你不舒服回家了，我从其他矿区考察回来才听说，半小时前到的家。”
“就一个普通的感冒发烧，你也没必要…”冯蔓说着说着，觉得不大对劲，挣扎着离开男人的怀抱，“哎呀，你怎么跟我躺一块儿了，别传染给你，到时候你也病倒。”
程朗剑眉微挑，见媳妇儿这时候倒是生龙活虎似的，无奈笑了笑，一把将人重新揽入怀中：“再乱动又要头痛。”
“可是…”冯蔓想着还是别过了病气给程朗，推了推他胸膛，试图和他离远一点，却被男人俯身贴近，直接堵住了嘴。
程朗直接将两人距离变成负数，薄凉的唇贴在冯蔓温热的唇瓣，轻抿慢舔，温柔缠绵，像是雨幕连天，细细密密，令人无法抗拒。
冯蔓发烧后的面颊红润，在一吻之后更显红扑扑的，像颗红润的苹果。
“现在好了，要真过病气就过了。”男人揽着冯蔓，强势霸道，不容推拒。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程朗的气息，冯蔓轻抿红唇，低声呢喃：“傻子。”
却也心安理得地靠在程朗胸膛，又沉沉睡去。
……
盖着被子，抱着程朗，舒舒服服地再睡了一夜，冯蔓翌日醒来时已然是神清气爽。
董小娟见状放心：“要不说年轻就是好呢，看看第二天就生龙活虎的。”
冯蔓琢磨琢磨倒是真的：“这生个病来得快去得快。”
尤其是昨晚没有做梦，睡得格外舒服。
正在一旁刷牙洗脸的程朗靠近，同冯蔓低语：“我也有点功劳。”
冯蔓：“确实有一点~”
毕竟温暖的人形抱枕还是利于发汗的。
冯蔓烧退后，程朗安心地去到矿区，宋国栋来汇报明德和万和矿区最新消息时，却见何春生张口就是一个熟人名字。
“朗哥，那蒋平不老实，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呢。”何春生昨天被师父安排了个与矿区无关的活，竟然盯梢一个看着斯斯文文的年轻人。
何春生只知道这人叫蒋平，好像和师父是同乡。
可这次任务只盯梢，也没有后续安排，不像上回收拾杨威，查到东西立刻举报。
宋国栋耳朵竖得老高，正想听听朗哥找何春生盯梢蒋平干嘛呢，就被程朗一个眼神扫来：“我待会儿再找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嚯，私事还比正事重要了，宋国栋依依不舍地离开矿长办公室，掩上门的功夫仍在好奇，当年自己曾经去朗哥的老家找过他，正巧碰见过他同乡的蒋平，记忆中是个挺腼腆内敛的人，跟自己一样，很是崇拜朗哥，两人说过几句话，后来再没有太多交集。
难不成是蒋平犯了什么事，朗哥这才找人盯他？宋国栋琢磨不明白，准备等何春生出来仔细打听。
办公室里的何春生同样琢磨不透，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需要这么盯梢吗？
“师父，这人是干嘛的？得罪你了？你说吧，怎么收拾他！”何春生一副磨刀霍霍的架势，“这人胆儿也是真大，就在你家和矿区附近到处打听你的最新消息，要不是你说按兵不动，我肯定直接给他拿下了。”
“拿根绳子把人捆了直接送…”程朗原定计划便是如此，既然说不通，不如直接动用武力，将人送走。
“行，我办事你放心！”何春生料定这个蒋平不是好人，这么四处打听自己师父的情况，还被师父警惕，只是这次，师父怎么心软了，只是把人送走吗？不给点教训？“不过师父，他要是又回来咋办？真的就这么送走？不如先给他点教训。”
“又回来…”程朗目光沉沉，背靠在办公皮椅椅背沉思，片刻后，眼神发狠，“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嚯。
何春生听到这话倒是吓一跳，师父不会是想…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啊，教训不是灭口！
“师父，你上有老中有媳妇儿，下可能也快有小了，不要冲动啊！”何春生极力劝说，试图挽救可能走上不归路的师父。
程朗不耐烦地瞪徒弟一眼：“想什么呢。不过你说得对，与其强行送他离开，倒比如彻底让他死心。关于蒋平，你其他都不用管了，盯着他让他别靠近你师娘就行。”
何春生听得云里雾里，脑瓜子发懵地离开程朗办公室，正绞尽脑汁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被宋国栋给拦住了。
两人将各自的信息一合计，得出结论：肯定是这个同乡做了什么对不起朗哥/师父的事！尤其、甚至、可能还觊觎嫂子/师娘！
蒋平在何春生的盯梢下，一路在矿区一带和程朗家宅附近打听，越打听越心惊。
程朗一年前结婚，娶的媳妇儿来自北边，来到墨川的时间和当初冯招娣逃婚的时间只差小半个月。
而程朗媳妇儿姓冯。
蒋平心头渐渐有了清晰的推测，却难以置信，直到在和平街附近小卖部打听时，见小卖部老板指着前方路过的漂亮女同志道：“喏，那就是程朗媳妇儿，人还是冯记老板呢，又漂亮又本事。你是人同乡，找他们两口子最好去金安矿区或者冯记小饭馆找，两人白天经常不在家的。”
热心肠的小卖部老板顺手一指，蒋平痴痴地望着远处走过的女人，几乎呆住。
女人将蓬松卷曲的长发扎成丸子头，一件简单的纯白短袖衫，衣角掖进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笔直的腿，脖颈、手臂和双腿白白嫩嫩，似乎发着光。
冯蔓扬着头往前，目不斜视，没有察觉远处的打量的目光。
虽说穿衣打扮完全不同，可蒋平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冯招娣。
她竟然成了朗哥的媳妇儿？
一年前，朗哥结婚娶的是自己的娃娃亲对象？
脑子混乱不堪，蒋平一个激动就想要冲上前和人相认，却被突然冲撞而来的男人撞倒在地。
何春生也没想到蒋平这么弱，自己用身体一挡，这人怎么就倒地了。
将人扶起来，假意不好意思几句，何春生转身离开后，蒋平再看向四周，哪里还有娃娃亲对象的身影。
蒋平瞬间清醒过来，转头朝金安矿区去，一定要找程朗问个明白！
冯蔓身体健康后一身轻松，慢悠悠来到冯记小饭馆时，正巧碰见隔壁刘记小饭馆又闹出大动静。
继皇帝御膳和太后御膳后，再次推出格格和阿哥御膳，总之就没放过一个皇室中人。
冯蔓稍稍瞄了一眼，菜单估摸又进化了，偶尔有些猎奇或是在冯记没排上号的食客过去凑热闹，生意勉勉强强能做。
不过旁边饭馆如何，冯记并不在意，只要别作妖到自己头上就行。
冯蔓今天让表嫂主厨，自己主要是过来清账，算清工资，给员工发工资。
月底最后一天，冯蔓支出了表嫂的分红和四名员工的工资，就连刚来不久的吴德彪和宋茉莉也收入颇丰。
不过两人表现大有不同，宋茉莉上班三天拿到二十一块工资和十块钱奖金，激动地眼里都快冒星星，吴德彪领了三十多块钱却相当平淡，转头又去帮着给冯记换招牌了。
冯蔓同表嫂对视一眼，听董小娟感慨：“这挣过大钱的是不一样啊，领工资一点不激动。”
“那确实是，不过彪哥干活好勤快。”冯蔓还没开口呢，人已经爬着梯子将新招牌换上。
因为如今有了两间店面合并，过去的招牌便显小了些，冯蔓前阵子另外订做了一块加长的招牌，就挂在两间店面中间位置，看着气派。
沉默寡言的吴德彪忙活完，顺手又帮着方月和袁秋梅和面，一时广受众人好评。
冯蔓欣赏一番自家的招牌，接着去后厨忙碌，今天让表嫂主厨，自己这个感冒发烧刚好的病人主要是来做一顿爱心餐，准备犒劳程朗的。
猛火肝腰合炒，新鲜脆嫩，蒜烧黄鳝，咸鲜浓郁，再装上新鲜出炉的卤肉，卤猪头肉、卤猪下水、卤鸡蛋，色泽红亮，卤香四溢。
等快到午饭点时，冯蔓将三个铝皮饭盒打包重叠，再用一块深灰色布包裹打结，拎着前往金安矿区，准备给程朗送顿好吃的。
毕竟这男人守了发烧的自己许久，怎么也要犒劳犒劳。顺便，冯蔓还想问问程朗这个在墨川混了多年的人，城东开发区的事。
从冯记到金安矿区，脚程也就十来分钟，冯蔓刚经过值班室时，正好碰见宋国栋和何春生正凑在一起嘀咕。
“娃娃亲？蒋平真说这话了？”宋国栋正听何春生提起早上盯梢蒋平的事儿，当时他看着冯蔓的方向自言自语。
“对啊。”何春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盯梢蒋平一路，现在他气势汹汹上办公室找自己师父去了，何春生闲来无事，只好跟宋国栋分析情况。
宋国栋到底和程朗、冯蔓、蒋平是一个城市的，两个镇子也不算太远，彼此见过，这会儿从何春生的话语里拼拼凑凑，再联想到一年前朗哥开着卡车，载着冯蔓到自己家时，曾经说过的话，瞬间想通了什么。
当时朗哥可是说冯蔓是女骗子的，非说是他娃娃亲对象，想赖上他。
现在…
何春生看着宋国栋瞪大双眼，嘴唇惊讶张开，像是能塞下一颗鸡蛋，忙推了推他：“你咋啦？”
宋国栋难掩心头震惊，难不成朗哥竟然冒充了蒋平的身份，骗嫂子是她娃娃亲对象？！
令人震惊的消息尚未来得及消化，宋国栋转头就看见冯蔓站在值班室门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师娘！”
“嫂子！”
何春生被师父程朗叮嘱不要让蒋平和冯蔓碰面，宋国栋则是自己推测出可怕的关系，不敢让冯蔓这会儿上去。
两人齐心协力将人拦住：“师父/朗哥在开会，很重要的事。”
冯蔓没想到快到午饭点了还在开会，当即决定等会儿：“那我等一等，马上该吃午饭了，应该开不了多久。”
何春生：“…”
宋国栋：“…”
金安矿区办公大楼三楼矿长办公室内。
程朗此刻正看着气势冲冲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蒋平。
“朗哥，我打听过了，一年前冯招娣逃婚，没多久你就开着卡车带了一个姑娘南下，结婚，那个人就是九山村的冯招娣！”蒋平万万没想到，朗哥竟然骗了自己这么久。
“没错。”程朗大马金刀地网办公椅上一坐，淡淡扫过蒋平，理直气壮道，“你打听到的都是真的。”
“你——”蒋平怎么也想不到，程朗竟然没有半分惭愧或是歉意，“你骗了我这么久，你…”
“对于骗了这么久，我…”程朗顿了顿，眸光坚定，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我没有任何歉意，相反，是你一直在给我找麻烦，蒋平。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念在同乡情谊，才容许你三番五次给我找事，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蒋平：“…？”
几乎愣在原地的蒋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程朗怎么说得出口这种话！
猛地从衣兜里拿出放了十多年的婚书，斑驳褪色的大红色纸张上能清晰辨认出定下娃娃亲的二人名字，蒋平和冯招娣。
“朗哥，明明是你和我的娃娃亲对象结了婚，还骗我，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居然一点没有愧疚？”
程朗眸光扫过那份清清楚楚写着双方名字的婚书，只觉扎眼，不过唇角笑意弥漫，程朗淡淡道：“你的娃娃亲婚书上写的是九山村的冯招娣和我媳妇儿墨川市的冯蔓有什么关系？你拿份婚书出来有什么用？”
蒋平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偏偏不知道怎么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高大男人对峙。
“蒋平，你还是死心吧。过去二十年，你有多少机会都没抓住，现在来怪我？你早干嘛去了？”程朗冷笑一声。
“我…”蒋平想辩驳，却不知道从何辩驳，只能喃喃自语，“可是你骗我…”
“骗你又怎么了？我不过是想娶自己喜欢的媳妇儿，我有什么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你非要来一直打扰，揪着个娃娃亲婚约不放，我也是没有办法。”程朗丝毫没有愧疚，理直气壮到仿佛是他在质问蒋平，“我和蔓蔓真心相爱，你想破坏我们？”
“我不是…”蒋平脑子太乱了，各种信息混杂，几乎令人头疼欲裂。
他原本担心冯招娣再遇到一个“赵刚”，如今证明她没有遇到“赵刚”，相反，嫁给了在蒋平心中最好的老大程朗。
“不过，这件事到底是我做得不够周全。”程朗嘴里说着歉意的话，面上却是一派倨傲，“当初结婚，没请你喝喜酒实在是考虑不周，为了表示歉意，下次我和蔓蔓办满月酒一定请你，给你留主桌，怎么样？”
蒋平“…？”

第80章
程朗瞥一眼失魂落魄的蒋平, 径直从他手中取走那份泛黄的婚书，从桌面拿起火柴，轻轻一擦点亮火光, 任由这份存在了十多年的婚书被火苗舔舐, 渐渐化为灰烬。
解决掉最后的物证，程朗心情不错, 冯蔓手里的婚书早斑驳得看不清名字, 而能看清名字的蒋平的婚书已经烧成灰烬。
程朗宽大手掌拍了拍蒋平肩头：“我准备了一张火车票，你回去好好工作，抓紧相亲结婚，以后都是好日子。 ”
蒋平向来听程朗的话听惯了，此刻被他一个大棒砸下, 又语重心长地叮嘱几句，只能失魂落魄地离开。
满脑子都是刚刚程朗的话语, 什么给你机会你不中用，什么请你喝满月酒，还主桌…
心头百感交集, 蒋平说不清如今是什么滋味。
几年前, 自己一家全搬到镇上，很少再回九山村, 只偶然逢年过节回村, 冯建设对自家不太热络，冯招娣性格腼腆, 就是路上碰见也只打声招呼, 便很快移开视线，蒋平心底那一点点心思便没有任何勇气说出口，只认为娃娃亲对象完全不喜欢自己, 便什么都不好再提，一心扑在工作。
等去年四月偶然帮村里修了拖拉机回村，却听说娃娃亲对象冯招娣和赵刚结婚了，已经办上喜酒，村长甚至邀请自己去喝喜酒，那一刻的蒋平同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再听闻冯招娣逃婚，蒋平这才知道她原来是被亲爹强逼着嫁人的，心头也生出几分懊恼，要是自己当初勇敢一点，冯招娣便不会被亲爹逼迫到逃婚的地步。
生平好不容易第一次鼓起勇气的蒋平想找到冯招娣，要是她愿意，自己肯定好好待她，不至于让她被她亲爹嫁个不好的人。可他却没想到，原来自己寻找的娃娃亲对象竟然早就和程朗结婚了，而自己被最敬重的大哥程朗欺骗隐瞒许久，竟然还巴巴赶到了墨川来找人。
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只有程朗为自己买好的一张火车票。
一路从办公大楼走到金安矿区门口，途径值班室时，蒋平的身影被何春生和宋国栋看见，两人盯着冯蔓，见她正要扭头望向窗外，忙双双起身，用两个身躯将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嘿嘿，今天天气挺好啊。”
“说起来有点饿了。”
冯蔓见这两人神神叨叨的，满脑子问号，却也无暇关心，只抬手看了看手表：“你们最近这么忙吗？开会还没结束？”
何春生用余光瞥见蒋平走出矿区，忙笑道：“开完了，师娘，你去找师父吧，应该在办公室呢。”
“嗯，好。”冯蔓带着铝皮饭盒离开。
等人一走，值班室里的两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何春生麻溜撵上蒋平的步伐，按照师父提前安排的，准备送人离开：“蒋哥，是不是准备回电子厂了？我送你回宾馆拿行李，再亲自送你去火车站啊，不用谢。”
怅然若失的蒋平：“…？”
另一边，冯蔓到办公楼时，程朗仍坐在办公椅上，大马金刀，气势沉沉，眉眼间凝聚着浓浓阴郁气息。
“开会开这么久？有烦心事？”冯蔓笑盈盈探出头来，一手撑在门沿，朝程朗献宝，“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眉目冷硬的男人抬头望来，将女人的笑颜映刻在凤眼深处，转瞬春风化雨般勾了勾唇，起身迎了过去：“怎么突然过来了？”
“过来犒劳你啊，结果在楼下碰到春生和国栋，两人说你在开会，我就在值班室等了会儿。”冯蔓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到桌面，分一双筷子给程朗，准备大快朵颐，“不过你怎么瞧着不太开心的样子，矿区的事不顺利？还开会开这么久，工作再忙也不能耽误吃饭啊。”
“还好。”程朗拿走冯蔓递来的筷子，夹上一筷子肝腰入口，咸鲜爽脆，味道极好，“只是碰上点棘手的事。”
“什么事？”冯蔓一口菜一口饭，吃得脸颊鼓鼓的。
“有人盯着我，想抢我的宝贝。”程朗沉默一瞬，淡淡开口。
“嚯，这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我们金安矿区程矿长的宝贝！”冯蔓逗趣一句，见程朗眼底同样铺满笑意，又好奇道，“什么宝贝呀？要是真被抢了怎么办？”
“很重要的宝贝。”程朗眸光一凛，薄唇吐露间透着一丝狠厉，“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的。”
“不错不错，很霸气。”冯蔓奖励男人一块黄鳝段，转头朝他打听起来城东的情况。
“我听黄大爷说，你对城东很熟？”冯蔓专注盯着程朗，准备找这个地头蛇多了解些情况。
“还行，以前在那边干过杂工，是进矿区之前的事。”程朗看一眼媳妇儿，脑子里想到什么，直接开口，“你想打听墨川市政府开发新区的事？”
“你怎么知道？”冯蔓又惊又喜，也不再绕弯子，“我听富萍姐说政府有意开发新区，黄大爷推测应该选址在城东，我琢磨着也是。”
“城东位置确实合适，要真是开发新的火车站、汽车站、商业区，有的花钱了。”程朗点了点城东几个位置，如今不是荒着就是一群废旧平房，“依照动线和便利性，在这几个地方的可能性比较高。”
见冯蔓听得入迷，程朗好奇道：“你想去那边开店？”
不怪程朗如此想，实在是冯记生意好，真要扩大规模也无可厚非，而如果真能去到开发新区，背靠汽车站或火车站，食客必然不少。
冯蔓嫣然一笑：“秘密，先不告诉你~”
那笑容自冯蔓的眼角眉梢散开，映在程朗眼底，带着男人的唇角也微微上扬：“好。”
吃过午饭，两人收拾着桌面，冯蔓将剩余的葱姜蒜赶进地上垃圾桶时，瞥见里头有一堆灰烬，以及剩余没烧完的小小深红色一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程朗注意到媳妇儿的目光，镇定开口：“有点矿区的机密资料烧了。”
“哦，那注意得看着烧完啊，可别烧到别的地儿，有危险。”冯蔓点点头，只内心默默感慨，这机密资料的纸张颜色还挺喜庆，不知道的以为是要结婚呢。
程朗接过冯蔓手里的碗筷去楼下冲洗，一会儿功夫，再回来时，冯蔓已然蜷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正午日光正盛，透过三楼窗外繁茂的枝叶洒落室内，金色微光轻拂在女人脸颊，冯蔓双眼紧闭，卷翘的睫毛安静搭在眼睑上，翘挺的鼻尖被一缕发丝拂过，发尾落在柔软的红唇上，似是有些痒，被睡梦中的女人抬手轻拂，却没能碰上位置。
程朗缓缓蹲下身子，克制着轻柔的力道拂过那俏皮的发丝，凝视着安心午睡的女人：“我怎么会让人把你抢走，绝对不可能，谁都不可以。”
……
冯蔓昨天吃过感冒药，药效似乎不错，以至于今天午饭后便昏昏沉沉地困了，甚至还做了梦，梦里有人在自己耳畔说着什么，有些阴沉沉的，却什么都听不清。
下午三点多，冯蔓从程朗矿区离开，在大门口碰上指挥运输队的宋国栋和周跃进，和两人招呼一声，这便回了冯记。
“周哥，我有事去找一下朗哥，你看着啊。”宋国栋见冯蔓一走，立刻放下手中工作奔赴矿长办公室，就为了解答心中疑惑。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确实太可怕了。
一定是自己猜错了！（吧）
程朗在办公室翻看着资料，对莽莽撞撞冲进办公室的宋国栋蹙眉：“这是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宋国栋心想，可不就是天塌了嘛，自己一向崇拜的朗哥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
他！不！信！
“朗哥，九山村的蒋平来找什么娃娃亲对象，那人不可能是你媳妇儿吧？”宋国栋问得有些心虚，实在是各种线索串联，很难不让人如此联想。
谁料，对面的程朗轻扬下巴，倨傲道：“是啊，怎么了？”
宋国栋：“!”
“朗哥，意思是你冒充了蒋平，和，和冯蔓同志结婚？”宋国栋将冒充二字咬得极重，几乎是难以置信。
程朗在宋国栋心中是个能力强大，对自己人护着，甚至会见义勇为的大哥，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混的大哥。
怎么沦落到冒充别人的地步了！
程朗淡淡一眼扫过宋国栋，语气平和：“怎么，你有意见？”
宋国栋：“!!”
“朗哥，你怎么还干出这种事了！你可是程朗啊！”宋国栋一副无言问苍天的无力感，“当初你带着冯蔓同志来我家歇脚的时候，还说人是女骗子，现在你，你怎么成男骗子了！还冒充蒋平，蒋平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怎么犯得着…”
“宋国栋。”程朗沉声开口，一派理直气壮，“你现在还没有对象，相亲四次没成功，确实是有原因的。”
宋国栋：“…”
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一切都已清晰明了，宋国栋大致知道了来龙去脉，也清楚蒋平刚被朗哥言语击溃，这会儿正被何春生亲自“监督”着踏上回扶南市的火车。
宋国栋是看出来了，朗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在这条歪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
蒋平从金安矿区离开后，确实失魂落魄，被何春生带着从宾馆退房，拎着行李直奔火车站。
热心的何春生帮忙买好了火车票，陪着蒋平站在月台等待火车进站。
“蒋平哥，你安心走吧。”何春生虽说不知道这人到底和自己师父有什么渊源，可他现在是看出来了两人好像不是仇人，但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何春生完全猜不透两人的关系，只能谨遵安排，务必把人送走。
蒋平这会儿说不清什么滋味，脑子乱糟糟的，一夕之间，自己似乎失去了很多，娃娃亲对象如果真的能有个好归宿，他也替她开心，可是朗哥怎么能这么骗自己呢！
一直以来，蒋平始终没放弃想跟着朗哥混，想跟在他身边当小弟。
等回神时，蒋平已经发现自己站在月台等火车了，闻言道：“你跟朗哥混很久了？”
曾几何时，蒋平也想投奔程朗来着。
“对啊，我跟师父很久了，从解放矿区跟到金安矿区。”何春生满脸骄傲，“对了，你和我师父是同乡，这回怎么…”
“挺好的。”蒋平叹口气，这样的事情比如没法对外人说，“有点问题，前面聊了会儿。”
“什么方面的？”何春生自个儿脑补，难不成这个蒋平也要来矿区掺一脚？
“感情方面的。”
“感情？”何春生连连摇头，准备为师父正名，“蒋平哥，这方面我师父肯定没问题，我师父师娘感情好着呢，结婚一年了，还跟刚结婚的时候，那个词儿怎么说得来着，如…”
“如胶似漆。”蒋平文化水平不错，可这会儿替何春生补充完整，心里却不大得劲，“你师父师娘办喜酒，你也去喝了？”
“当然啊，肯定有我的位置啊！”何春生骄傲地挺起胸膛，临了不忘戳人肺管子，“你是不是没被邀请来？”
自己的娃娃亲对象和我最敬重的大哥结婚，还怎么喝喜酒？
虽说被骗了一遭，可到底娃娃亲对象没遇到第二个“赵刚”，朗哥这人有本事，倒是值得托付的。
蒋平苦笑道：“说是满月酒请我。”
何春生眼睛一亮，难道师父要当爸了？好哇，悄悄的竟然不告诉大伙儿！
话音刚落地，绿皮火车伴着呜鸣声缓缓驶来，蒋平在何春生的监督下上车离开。
冯蔓再休整了一天，感冒药药效彻底散去，第二天便生龙活虎回到冯记。
今日天气炎热，加上冯蔓病愈，适合以热攻热，冯蔓干脆撤掉了所有菜，安心准备火锅。
牛肥肉下锅熬成牛油，再加入少许菜籽油、豆瓣酱、青红辣椒，与用纱布包裹着的香料包一起熬煮，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的香气渐渐与牛油的厚重和辣椒的香辣混合，飘出麻辣火锅独有的香气。
酒精灯备好，每一桌上火锅和七八种荤素配菜，任由食客自己烫选，倒是省了不少炒菜和烧菜的事儿。
炎炎夏日，四台风扇在厅堂内扇动，店里热气腾腾，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薄片牛肉、五花肉、毛肚、茼蒿、土豆片、丝瓜片、笋片…纷纷落入麻辣红亮的锅底，最后被食客夹入香油蒜泥和小米辣葱花香菜混合的蘸料，轻轻一裹，咸香麻辣，香得鼻翼翕动，口舌不停。
人人额头都冒出薄汗，又热却又爽快，不时来上一口冰啤酒或冰汽水，极致的麻辣过后是极致的冰凉，就一个字，爽！
当天，冯记生意火爆，将刘记的阿哥和格格御膳比秒得渣都不剩，急得刘翠花两口子嘴角冒泡，一个劲儿往后厨念叨：“表舅，这可咋整！冯记生意太好了，我们这不行啊…”
当初招来御厨传人，刘翠花可是花了大力气的，可现在的生意哪有他吹得那么风光！
张志勇被烦得没法，却也变不出客人，只能继续拖延：“那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冯记每天变着花样出菜单，这谁赶得上！要不是她们每天变，我们就和她出一样的菜，直接打擂台！”
刘翠花喃喃自语：“她家每天早上才出当天菜单，我们怎么猜得到？”
“她家现在新招了个杂工，每天早上负责去买肉、鱼和蔬菜，就那个彪哥肯定能提前知道第二天要做什么菜！”
刘翠花眼睛一亮：“是这个理儿！我看那个什么彪哥穿得破破烂烂的，还是个残废跛脚，肯定缺钱，我们打发他点儿兴许就收买了，让他给我们透菜单！”
两人说干就干，趁着夜幕降临之际，撵着下工离开的吴德彪的步伐，开门见山收买冯记员工：“彪哥，你在冯记挣的钱也不够用吧？治你这腿肯定要花不少钱，我们两口子也有点心意，你收着。”
刘翠花一脸得意地递出二十块钱巨款，朝吴德彪挑挑眉：“这钱可不少，只需要彪哥你每天晚上提前给我们露一下明天冯记的菜单，其他不需要你做啥，每个月都能有这钱。”
在刘翠花和李岩看来，这可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甚至没让吴德彪去偷去抢。
李岩见吴德彪在黑夜中盯着那张二十的钞票，继续劝说：“吴德彪同志，这钱赚得可轻松，不比你每天起早贪黑强？拿着啊！”
吴德彪只觉耳畔聒噪，抬眸的一瞬间，路灯将高大的身影拉长成庞然大物般的气势，冷冷道：“打发叫花子呢？滚！”
说罢，跛着脚走了。
“喂！”刘翠花气得叉腰怒骂，“你还看不上这二十块钱？呸！一个残废还拽上了！”
李岩等媳妇儿骂完，劝道：“算了，明天我去找他聊聊，男人嘛，散根烟交交心有的谈。”
吴德彪早将身后的骂骂咧咧抛诸脑后，等回到自己的住处，已经有手下人王伟送来最新账本核对。
“彪哥，这是本月我们全市3间服装店的销售数据，总营业额是一万八千块，毛利一万一，净利润…”
王伟正跟甩手掌柜老大汇报情况，却见到老大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沾着一片菜叶子，不由看直了眼。
我这老大自己的生意不管，是去哪里受苦了？
等汇报完账目，王伟忍不住开口：“彪哥，你最近是干嘛去了啊？”
吴德彪叹口气：“干活去了。你说完快走，我明天早上五六点就要起床了。”
王伟：“…”
自己生意的一万多营业额不管，店面也说没兴趣扩大，现在居然去起早贪黑干活？是不是疯了！
看出手下人的疑惑，吴德彪拍拍他肩膀：“你记住一点，程朗不是人，千万别落他手里。”
王伟：“…？”
还有朗哥的事儿？
……
冯记结束当天营业后，冯蔓和董小娟相伴回到家中时，程朗和范振华还在矿区，听说两人上附近矿区考察去了，在商量收购事宜。
冯蔓收拾着洗漱后回到屋里看电视，再将七月的账目算了算，冯记如今生意稳定，运转顺利，冯蔓偶尔当当甩手掌柜也问题不大，看着每日花花的流水，冯蔓数了又数，心头满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程朗还没回家，冯蔓算好账将账本放回衣柜带锁的抽屉，顺便再捧起自己的存折翻看，清点存折上的数字，上面的四个零实在显眼，自己已然是个了不起的万元户了！九十年代的万元户那可是相当有含金量和购买力的，毕竟几千块钱就能买一套房。
将存折反复看了几遍再放好，冯蔓准备关上抽屉时，突然看到旁边一抹深红，那是当初自己从冯家带出来的娃娃亲婚书。
深沉的红色，相当喜庆…
冯蔓突然想到下午在程朗办公室看见的那抹深红，倒是十分相像。
鬼使神差的，冯蔓从抽屉里拿出尘封一年的婚书，只见深红色婚书上面的文字斑驳退化，订婚的女方姓名还能看出个冯字，男方姓名则完全看不清。
冯蔓捧着婚书看了看，头顶白炽灯灯光洒落，隐隐透出些许字样…
咦，冯蔓盯着上面的字样仔细看，透过明亮灯光穿透纸张，似乎看出了什么重影。
指尖轻捻轻抿，冯蔓从婚书后分出了另一层，经过十多年的岁月，原来是两页纸长久地放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令人难以察觉。
小心费力地分开两张因岁月黏连在一起的两张纸，冯蔓惊讶地发现婚书后还有一张婚书！
第二张婚书同样遭受岁月侵蚀，可上面有些字迹依稀可见，定亲女方第一个字模糊不清，后面两个字大概能认出是招娣，而男方名字的第二个字被画了叉，应该是当时写错了，而前后两个字写着——蒋平！
冯蔓眼睛倏地瞪大，蒋平？
……
夜里九点多，程朗安排范振华前去和明德矿区矿长谈收购事宜，等人回来一问，得知双方在收购价上分歧太大，却并不苦恼，只让他慢慢来。
范振华一筹莫展，程朗却心情不错。
蒋平已经彻底死心离开墨川，唯一写着真相的娃娃亲婚书也被程朗亲手烧成灰烬，再也不可能威胁到自己。不论如何，程朗始终想维持在媳妇儿心中的形象，扮成她喜欢的样子。
一切搞定，程朗很是放心。
同表哥分别，各自回屋，程朗推开门，只见明亮的灯光洒落，为一个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镀上一层金光。
冯蔓正坐在木椅上低头沉思，光亮落在她左半边脸，半明半暗，辨不清情绪。

第81章
无意中发现了两张重叠在一起的婚书, 冯蔓不可谓不震惊。
应当是当年写婚书时，有人将定亲男方的名字写错，涂抹后重写却也没最终派上用场, 另写了一张, 所以冯家手里留下了一张正式婚书和一张废稿。在过去十多年的岁月里，两张婚书交叠放置, 几乎融为一体, 以至于去年冯宝珠递给冯蔓时，两人都没发现不对劲。
一张婚书下面竟然还有一张婚书。
面上的婚书斑驳得看不清男方姓名，可第二张婚书能，明晃晃的【蒋平】二字，几乎将冯蔓击中, 令人瞳孔放大，难以置信。
“娃娃亲对象是…蒋平？”冯蔓快要将婚书盯出个洞来似的, 目光反复在蒋平二字上流连，脑海中却是当初被关在厨房，透过玻璃窗户望见院子里左右两个邻居时的场景。
所以自己认错了娃娃亲对象？！
冯蔓几乎要惊出一身冷汗, 如今再梳理种种, 原来自己和这个时代的认知有很大差别。
高大原来是指一米七，英俊原来是指憨厚的国字脸, 有车原来是指开拖拉机, 邻居原来说的是右边的邻居，不是左边的…
娃娃亲对象不是程朗, 而是蒋平！
捧着婚书跌坐在木椅上, 冯蔓哭笑不得，这么狗血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合理吗？
既然蒋平是原身的娃娃亲对象, 那程朗又是书中的谁？
将程朗从定死在娃娃亲对象的位置上摘离，冯蔓重新审视程朗这个人。
他身材高大，不怒自威，聪明凶狠，还是小时候帮过蒋平免于欺负，长大后为蒋平介绍工作的贵人…甚至还是书中女主童佳雨追求无果的男人…
眼眸震动，冯蔓难以置信，程朗就是书里的反派大佬!!!
自己竟然阴差阳错嫁给了书中有权有势、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不近女色的反派大佬!!!
只想过个普普通通、安安静静小日子的冯蔓：“…？”
可是也不对啊，程朗他哪里不近女色了？不然那个天天夜里缠着自己的男人是谁？
书里的反派大佬可是断情绝爱，毫无世俗欲望的，终身未婚，对任何异性都冷漠，这和那个每个月去计生办领计生用品相当积极勤快的程朗，大为不同啊！
甚至程朗在自己面前分明就是正直善良，没有心机的模样，一直在被尤建元等人折腾陷害，总不能是装的吧？
难道反派大佬还变异了？
鉴于刚刚认错过娃娃亲对象，冯蔓不敢再轻易下判断，程朗到底是不是书里的反派大佬呢？
一下子接收了太多信息，冯蔓脑子乱糟糟的，大致梳理出自己弄错的身份，却又有些难以接受，怎么会阴差阳错到这种地步。
更关键的是，自己说是程朗娃娃亲对象时，这人也没有否认！不管他是谁，冒领了蒋平的身份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冯蔓沉思时，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一看，身材挺拔，高大英俊的男人赫然出现在眼前。
眨眨眼敛下情绪，冯蔓忙起身将婚书和存折重新放回衣柜抽屉里锁上。冯蔓并不打算直接摊牌，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清楚，琢磨不透，比如程朗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否认自己不是娃娃亲对象。比如他是书里的谁，究竟是不是那个反派大佬？
不过冯蔓回身时，程朗高大英俊的模样映入眼帘，在千万个不确定里只确定了一点，当初哪怕自己找对了娃娃亲对象，见到了蒋平，也不会和他恋爱结婚，毕竟蒋平真的不太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
“怎么了？在想什么？”程朗望着匆忙起身往衣柜抽屉里放东西的媳妇儿，见她神色复杂，眼眸闪躲，敏锐察觉出些许异样。
“没什么啊，我刚看了会儿小说，想里面的狗血剧情呢。”冯蔓抬手撩了撩并不凌乱的头发，试图转移话题，“你和表哥谈收购才回来？吃饭没有？”
“嗯，吃过了，不用操心。”程朗同样敛下情绪，只默默观察着冯蔓。
脑子里快速搜索这几天蒋平的行踪，他确信蒋平没有机会和冯蔓有任何接触，也就没有机会透露什么。
一切应该和自己无关，也许都是自己多心了。
媳妇儿应该真的是在沉思小说里的狗血剧情吧。
冯蔓很快调整好情绪，装作没事人一般催促程朗去洗漱，等男人快速冲完澡回来，冯蔓躺在床上，抬眸盯着程朗瞧了又瞧，脑子里则在谨慎分析。
程朗身高一米八八，高大精壮，剑眉星目，气质硬朗，不笑时更是不怒自威，大步流星走来之际，便能令人感受到沉沉的压迫感，这样的人，确实很有反派气质！
书里被男主吃醋针对的反派大佬是什么结局来着？冯蔓试图搜索反派大佬的未来，只是那本年代文上百万字，冯蔓看得囫囵吞枣，印象不深，只模糊记得反派大佬应该是没有什么好结局的。
书中结尾时，男女主必然皆大欢喜在一起，事业感情双丰收，而被作者剧情杀和强大主角光环弄下线的反派大佬是被整治得破产穷困潦倒还是锒铛入狱来着？亦或是两者都有？
冯蔓有些记不清，总之可以确定，书里的反派大佬没有好结局，不然怎么对得起反派二字！
颇有反派大佬气质的程朗究竟是不是…可不近女色，没有世俗欲望这一点又不符合，平时为人处世也不够狠厉，冯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轻易下判断了。
正绞尽脑汁思考书中剧情的冯蔓突然感受到腰间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温热宽大的手掌贴了来，轻轻摩挲…
这是程朗夜里求欢的隐晦暗示。
冯蔓抬眸看去，却在这个疑似书里令人所有正派人物头疼的反派大佬眼中望见浓重的欲望。
被男人欺身压到身下时，冯蔓仍在疑惑，书里写的反派大佬不近女色，冷清冷性，这一点真的不符合啊！
……
折腾一夜，冯蔓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见程朗已经精神抖擞地起床离开，自己则全身酸软，脑子里在左右互搏，很多线索将程朗指向反派大佬，可他夜里的表现又和反派大佬相距甚远，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补觉补到快中午，冯蔓起床后洗漱的功夫，小姑程玉兰正带着小山在厨房忙碌：“蔓蔓，洗了脸来吃饭，阿朗昨天带回来的排骨给炸了，香得很。”
“好！”
虽说发现了惊人的秘密，自己那正直善良、老实憨厚的丈夫有可能是书里手段狠辣的反派大佬，令冯蔓一时恍惚。
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先吃饭吧！
小姑在三个碗里依次放入拌料，酱油、油辣子、一小块猪油、味精，面条煮好后盘旋入碗，撒上翠绿的葱花，最后在软白的面条上放上新鲜炸好的金黄排骨，俨然是高配版的红烧排骨面！
一老一少和冯蔓一起大快朵颐，甚至旁边还有一只大黄狗啃骨头啃得咬着尾巴。
冯蔓看着可爱小黄，刚想夸一句，却突然想到什么。
程朗如果真是反派大佬，那他就一直装着正直善良，而他带来的狗狗…是不是也？
三人一狗吃完饭，冯蔓在院子里和小黄玩了会儿当消食，忍不住蹲下身和大狗平视，捧着它的狗头揉了揉：“说，你是不是学的主人在装善良装乖呢？不会背地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反派大狗吧？”
小黄看着女主人，被揉得狗头晃动，大嘴巴一咧，像是在微笑，吭哧吭哧喘着气，尾巴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地：“汪汪汪~”
被可爱的大狗狗萌到，冯蔓收回自己疑神疑鬼的心思：“算了，错怪你了，你肯定和你的主人不一样。”
冯蔓深刻反省，自己不能因为程朗一个人便四处怀疑，那多伤人啊，不对，多伤狗啊。
……
男人身份成谜，事业不能不搞！
下午，休息了半天的冯蔓恢复体力，去冯记看看情况。男人先抛去一边，挣钱才是第一位的。
谁料，冯蔓刚到店里，进门便被表嫂告状。
原来今天中午，董小娟瞥见自家店门口，有刘翠花两口子和“御膳大厨”张志勇探个头来偷看冯记这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董小娟吐槽道：“隔壁天天盯着我们，今天彪哥拿肉和菜回来，刘翠花那口子李岩就上去散烟套近乎，我就怕他们不安好心，专门和彪哥说了，不用搭理他们。不过彪哥还挺不一样，竟然说自己不抽烟。我看他明明盯着烟，眼睛都是直的。”
冯蔓想想彪哥的脾性，沉默寡言的，只有你问他两句，他才会多说两句，加上是程朗推荐来的很是放心：“彪哥确实不抽烟，这点儿挺好！”
“阿朗戒烟了，碰上个彪哥也不抽烟，改天我得找华子说说，让他也戒了。”董小娟越发坚定这个想法。
一旁择菜的袁秋梅听闻也附和：“不抽烟好啊，那味儿真大，我也跟老周说说。”
一说起来，店里所有女同志都赞同，纷纷要回家跟家里男人提一提。
正在仓库理食材的吴德彪此刻却正捧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一点烟瘾。
“该死的程朗，让我来打工就算了，烟都不让我抽。”吴德彪骂骂咧咧，将程朗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又嗅了嗅香烟，这才忍着馋劲儿往外去。
傍晚，冯蔓将明日要采购的所有食材写在纸上交给吴德彪，这便是重要物件，方便吴德彪明天一早去菜市场忙碌。
“彪哥，这些菜是多备的，拿着夜里饿了吃。”冯记每天都会多备一些菜，干干净净的，基本会分给员工，福利待遇颇丰。
吴德彪在心里骂了程朗千百回，竟然把自己塞这儿来受苦，可唯独嘴巴没受苦，完全是享福了，冯记的饭菜真是香得流口水，比吴德彪这些年走南闯北吃过的全国各大著名饭庄的菜还好。
“成，谢了。”吴德彪也不客气，揣上两个铝皮饭盒往外走，却没想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人撞了上来。
力道不小，隐隐还有刻意往前使劲的意图，可吴德彪纹丝不动，撞他的两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还是靠着互相搀扶才堪堪稳住身形。
“哎哟。”刘翠花和李岩哀嚎两声站稳，没想到这跛子还挺壮实，想趁着把人撞倒扶他的功夫偷一下菜单也没成功。
夫妻俩对视一眼，假模假样上前，一人给散烟，一人伸手帮他掸衣服和裤子上的灰：“彪哥，对不住啊，我们走路撞到你了，你没事吧？”
说着话，就想往人裤兜里伸，偷刚刚冯蔓交给吴德彪的明日食材采购清单。
“干什么呢？”吴德彪一手掰上一个手腕，瞬间将两人掰得嗷嗷叫唤。
“哎，疼，疼，疼！”刘翠花和李岩痛得直叫，没想到这个跛子力气这么大！“松手！”
反手却被吴德彪松手一推，直接被扔在地上。
冯蔓和店里员工正清理店面，听到外头动静忙出来一看，就听刘翠花和李岩控诉。
“冯老板，你这招些啥人啊？一个跛子看着就不像好人，凶神恶煞还不客气。”
冯蔓扫一眼夜色中衣衫褴褛，还跛脚的吴德彪，那背影显出几分寂寥，当即化身护着员工的好老板回道：“我们员工凶什么了？吴德彪同志是勤勤恳恳工作的老好人，你少乱嚼舌根。还有别再乱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话，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吴德彪把我们推地上，你不管？”李岩骂骂咧咧。
冯蔓气势汹汹道：“彪哥怎么推你们？他身上有伤，脾气也特别好，你们两个凶神恶煞的别是自己倒地上想讹钱吧！”
“你——”刘翠花气得不行，和丈夫李岩还要骂骂咧咧却被董小娟端着一盆洗碗水泼来，麻溜起身，躲得屁滚尿流逃回了刘记，最后只留下一句，“你们等着！”
打发走隔壁的讨厌鬼，冯蔓询问吴德彪没什么事，这才和人分别，盯着吴德彪跛脚离去的背影，冯蔓回想刘翠花两口子的话，难不成彪哥真动手了？
吴德彪长得确实高壮，瞧着有些凶，可他这些日子任劳任怨干活，经常谁都没提便去帮忙，从来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偶尔有食客找茬也和气得很，完全是一个老好人模样。
总不能，这人和程朗一样是装的吧？
不不不，冯蔓在夜色中反省，我不能因为程朗这个疑似的反派大佬就疑神疑鬼。
彪哥真是个老好人！
……
吴德彪从冯记离开，当晚和程朗碰面时，不由感慨：“你媳妇儿比你像个人。”
今天傍晚还维护员工，不像面前这个家伙，如果是他肯定吐不出什么好话，哼。
程朗听吴德彪说明原委，剑眉微挑：“你确实长得太凶了，平时注意点，别吓着我媳妇儿。”
吴德彪气得快吐血：“老子不缺钱不缺吃喝，本来要带着几十万养老享受生活了，就被你安排天天五六点起床给给你媳妇儿打工，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谁让你欠我一个救命之恩，你应该知道的，欠我的就得还回来。”程朗理直气壮。
有十多年烟瘾的吴德彪气得摸出一根香烟准备解解馋，顺口气，只是这烟刚叼进嘴里，就被程朗取走。
该死的男人欠得很：“别在我面前抽烟，到时候染一身烟味回去，我媳妇儿都不准我靠近了。”
吴德彪：“…”
想打人。
再想到程朗要自己去冯记打工还他救命之恩的恩情定下的规矩，更是来气。
一要尽心尽力照顾好店里，解决各种隐藏的麻烦，还不能吓着他媳妇儿。
二不能抽烟，免得熏着他媳妇儿。
是人吗？
这十年借着改革开放春风发家，身家几十万的吴德彪真想把程朗给揍一顿，偏偏欠了他一个救命之恩，还打不赢他！
真是做了孽了，交了这么一个兄弟！
程朗近来心情不错，解决了蒋平的事，安稳送他离开，也全赖于程朗对蒋平的了解。
蒋平生性优柔寡断，最好忽悠，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事情棘手在不能让冯蔓知道，如今倒是也顺利。
尤其再安排了吴德彪去冯记看着，也没有后顾之忧。接下来，只有金安矿区收购的事宜需要操心。
准备开会商讨明德矿区收购事宜时，趁着其他人还没到，何春生去楼下打水，宋国栋压低声音同程朗道：“朗哥，蒋平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程朗淡淡扫宋国栋一眼：“不这么过去还想怎么过去？”
瞬间抿唇噤声的宋国栋：“…”
这么大的事就解决了？宋国栋仍旧难以置信。
“那蒋平也没闹起来啊？”
“他性子就这样，最习惯认命。”程朗向来洞悉人心。
“那你可以放心了，要是真让蒋平闹大，不得了啊！”宋国栋深深佩服朗哥的脸皮，怎么就完全不心虚呢，他可是冒充了蒋平，抢了人家的娃娃亲对象啊。
“我什么时候怕他知道过？”程朗一派坦然。
“那你让春生哥一直盯着他…”
“我从来不怕蒋平知道，只是不希望蒋平闹到我媳妇儿面前。”程朗眸光凛冽，毕竟自己媳妇儿对蒋平有好感，自己更不想破坏在媳妇儿面前正直善良的形象，“你也把嘴给我闭紧点，不能在我媳妇儿面前提一句蒋平的事。”
宋国栋点点头，当然只能照办。
何春生回来时，就听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凑近一问却只得到师父一句：“没事瞎打听什么，还有你也记住，不准在你师娘面前说一句关于蒋平的事。”
何春生恍惚，蒋平和师娘有什么关系？可当徒弟久了，服从命令高于一切，何春生先答应下来。
七月底的时候，一大帮亲朋好友上门吃饭，也是向来的传统，程朗和冯蔓都是自己做生意的，适当犒劳众人才是当老板的大气。
宋国栋和何春生拎了水果和糕点当上门礼，见到冯蔓都守口如瓶，字字斟酌，唯恐说出什么让程朗不满意的。
冯蔓和董小娟直接从冯记店里取来当天新鲜备好的食物招待，苦瓜烧鸭、茄汁牛肉、土豆豆角烧肉、鲫鱼豆腐汤…
饭桌上，冯蔓见向来话多的何春生和宋国栋突然变得安静不少，不由好奇：“你们俩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何春生知道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只张开一条缝：“没怎么啊，抓紧吃饭呢。”
“是啊。”宋国栋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淡淡目光，立刻警醒，“菜太香了！吃饭吃饭！”
饭后，大伙儿张罗着洗碗，冯蔓则见陈师傅正撵在程玉兰旁边，叽里呱啦说着话，为了和心上人搭上话，不惜牺牲自己徒弟的名誉。
“阿朗这小子要不是有你看着，我再教着，就他那脾气，早不知道混哪儿去了。”这就是拉近距离了，陈兴垚十分满意。
冯蔓听闻却凑近：“陈师傅，阿朗以前性子很混？”
“那可不，劲儿足呢，谁敢招惹他，当时就算忍着，以后也一定要报复回去的，我都没见报复心这么重的。”陈兴垚损自己徒弟不留余地，顺便夸心上人，“还是他小姑给管着，这才没学坏。”
程玉兰听这话倒是得劲，顺口也夸一句：“你这个师父也费心了。”
冯蔓听在耳畔，却又记在心中，原来程朗以前是那样的性子，真的很像反派。
午饭后，一群人在院子里吃着葡萄闲聊，冯蔓盯上了憨憨傻傻的何春生和宋国栋，趁着何春生去厨房洗水果的功夫跟上，状似不经意问道：“春生，你跟你师父多久了？”
“得有七八年了。”何春生见话题不涉及蒋平，便放松下来随口回。
“那你挺聪明啊，上回尤建元的事儿，也是你想的办法。让他请了区委领导来视察，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何春生可不敢偷功劳：“师娘，你听谁说的？那法子是我师父想的，我哪有他那么聪明，那么神机妙算啊。”
那样步步为营的算计是程朗琢磨的，冯蔓确认了并不意外的事实。
程朗当初还瞒着自己，说是何春生想的损招呢。
不止如此，冯蔓再状似不经意地和周跃进以及表哥范振华闲聊，顺口套两句话，也发现当初和尤建元斗法时，程朗口口声声都是身边人想的损招，其实都是程朗想的。
周跃进和范振华提起程朗无不夸赞，都道程朗有头脑，手段也硬，不然矿区走不到今天。
过去的冯蔓没有起过疑心，自然不会专程去和旁人核实情况，现在一核实，更呆住了。
好了，自己的枕边人似乎已经写着反派大佬四个字了！他表面上的老实是装的，内里谋算颇多，手段强硬。
可他一直掩盖着真实的自己，扮着正直老实的模样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蒋平？
下午，一帮亲朋友好各回各家，冯蔓看着身高腿长，正被小山缠着要举高高的程朗，冷不丁试探道：“对了，你同乡蒋平之前不是说要相亲吗？现在有着落没有？”
程朗动作一滞，头一次从媳妇儿口中听她主动问起蒋平：“怎么突然提起蒋平？”
“哦，毕竟大家都是同乡嘛，还是邻居呢，想想我们几个真有缘，你家在左边，我家在中间，蒋平家在右边，我随便问问。还有，我记得他人很不错啊，正直善良还老实憨厚，要是谁嫁给他，肯定特别幸福，是个好归宿。”
冯蔓的一番话刚落地，便见眼前的男人脸色微变，来不及掩饰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虽然转瞬即逝，冯蔓却因为紧紧盯着，没有错过。
那是很反派的狠厉。
“倒是很少听你这么夸谁，看来你对蒋平的评价很高。”程朗掩饰情绪，薄唇微勾：“我去问问他，兴许人已经结婚了，你不用操心。”
冯蔓只想试探试探程朗对蒋平的态度，只是说着说着，隐约觉得空气中有点酸味，这反派大佬怎么说话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当天傍晚，程朗真的前往小卖部给蒋平打去电话。
从墨川回来后失魂落魄的蒋平没想到朗哥竟然这么快给自己打来电话，难不成是想关心安慰自己两句，或者是因为骗了自己表达歉意。
当然，他确实有些不得劲，那可是自己最崇拜的朗哥，怎么能把自己骗得团团转呢。
谁料，电话一响，程朗比蒋家人更着急开口：“蒋平，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我托电子厂的熟人帮你安排相亲，你抓紧点。”
蒋平：“…？”
怎么催结婚比我亲爹都着急。
当晚，冯蔓看着从外头回来的程朗，只除了在不仅女色的事情上不像之外，心中已有八.九分确信他就是书中的反派大佬，内心不由复杂。
夜深人静时，趁着今晚是两人定好的休息不“加班”的星期三休息日，冯蔓委婉开口：“你以前真的对任何女同志都没好感？”
程朗听媳妇儿没头没脑问一句话，猜不透这话背后的意味：“嗯。”
“和其他女同志真的没有任何接触？像童佳雨那么漂亮的追求你也不心动？”
程朗渐渐听出滋味来，原来媳妇儿是吃醋了。
薄唇在黑暗中微微上扬，程朗欺身上前，与冯蔓呼吸纠缠，咫尺相抵：“你放心，我不会和任何女同志接触的。家里也就只有小姑和表嫂，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在外面也不和其他女同志说话，这样行吗？”
冯蔓：“…？”
阴恻恻的话语伴着浅浅呼吸令人在暗夜中起了鸡皮疙瘩，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不等冯蔓回答，程朗已经贴近，炽热的吻落在冯蔓的嘴角，唇舌轻轻吮吸，裹着浓重喘息声一路向下，贪恋地辗转脖颈，在冯蔓最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印记。
“你干什么呢？”冯蔓被男人亲得全身酥麻，仿佛要被男人吞没，想到今天是星期三，忙推了推他，“今天休息！”
“我们要个孩子吧。”程朗的薄唇在冯蔓脖颈间轻拂，带来阵阵痒意。
冯蔓心头一惊：“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两人许久没讨论过孩子的话题。
“我想早点办满月酒。”程朗有力的唇舌一路舔舐，自冯蔓修长的脖颈向下，攀上雪峰。
冯蔓失神之际仍不明白，怎么突然惦记上满月酒了？

第82章
程朗目光灼灼盯着冯蔓, 想要孩子的渴望缓缓进入冯蔓身体内，是能明显感觉到的强烈。
“我们要个孩子吧。”程朗粗喘着压低了声线，甚至带着几分令冯蔓意乱情迷的哀求意味。
冯蔓艰难调整着呼吸, 头脑却清醒起来：“以后再说。”
冯蔓暂时没答应程朗要孩子的提议, 实在是…
万一这人真是反派大佬呢？一不小心走上铁窗路，自己和孩子怎么办？那可太惨了。
回应冯蔓的是狂风暴雨般的侵入, 可好在男人没有强行要孩子, 关键时刻仍旧记得用上计生用品。
两人大汗淋漓之际，程朗赤条条揽着怀里的女人，低声道：“以后是什么时候，记得通知我。”
说罢，将脑袋埋入冯蔓脖颈间, 轻轻舔舐，不带情.色意味, 只是亲密地贴近，想要融进骨血。
冯蔓沉沉睡去，怪这男人还逼得挺紧。
……
程朗在蒋平离开后, 安心地将精力放在收购矿区上, 在安排范振华同明德矿区谈判多次僵持后，终于第一次带人来到明德矿区。
这个规模不大不小的矿区倒是没什么新奇, 程朗压根看不上, 只是看上了这个矿区手里的几处矿山。
明德矿区矿长是附近明德村的前村长于和平，当年这一带山上挖出不少煤矿, 一朝发家, 于和平拒绝了政府和私人收购的提议，带着信任的村民组织了矿区，事到如今却因为过于粗糙的开采浪费不少矿产资源, 没有系统化合理化的冶炼也影响看后续效益。
可以说，明德矿区能坚持至今，全靠得天独厚的矿产资源，这一帮人的管理反而在拖后腿，不然不至于已经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前头陆续联系几回，程朗这方和明德矿区这方商量的收购并不顺利，问题就出在了收购金额上。
于和平张口就要一百万，笃定程朗眼馋他手里未开采的矿山，这才不顾一贯的收购价值，直接狮子大开口。
这种时候的博弈，一方经营不善，发不出工资，手里有真材实料，一方想要对方手里的矿山，在金额上僵持不下，谈判也就陷入僵局。
这次程朗带人过来，于和平胸有成竹，和一帮亲信商量道：“咬死不能松口，金安矿区现在是香饽饽，程朗肯定赚了不少，必须啃他一块肉，不然我们就不卖！”
众人当然支持，多要点钱，大伙儿也能多分，到时候几人带着钱跑路，其他工人的工资谁管，程朗接手了就自己帮他们发工资去。
“矿长你放心，我们肯定不松口！必须一百万！”
于和平知道自己手里矿区位置好，肯定要宰一顿大的，更关键的是能在万和矿区前面卖出去，压死对头万和矿区矿长刘天一头！那滋味想想就美！
程朗最近都在和自己谈，摆明了看不上万和，更是令于和平舒心。
只是于和平万万没料到，程朗这趟过来没有如预想中的那样委曲求全或是使劲砍价，只淡淡问一句：“赵矿长，这收购价不能谈？一百万也太夸张了。”
于和平被眼前的年轻人轻轻扫一眼，却被那凌厉的眉眼震住，这个程朗年纪不大，气势却不弱，于和平绷直身躯，冷硬回绝：“程矿长，价钱的事没的商量，一百万只能多不能少，不然免谈！”
拿出气势的于和平像极了拿捏住年轻人的老者，志得意满下满是自信，等着从程朗身上多捞些钱。
谁料，对面的高大男人只勾了勾薄唇，云淡风轻开口：“那就免谈。”
说罢，带着宋国栋和何春生走了。
于和平没想到有人砍价砍得这么不走心，哪有这么砍价的！好歹多说两句啊！可碍于面子，也不好留人，只安排手下人去盯着，看看程朗几人的动向。
等手下人汇报来重大情报，程朗几人竟然去了万和矿区时，于和平险些没坐稳：“你说他们去万和矿区了？”
“是，进去了快一个小时还没出来，会不会是想收购万和了？”
“不可能，我们手里的矿山比万和好！”
“我们的是好，可是一百万太贵了，他们兴许就算了，退而求其次找万和买呢？”
于和平重重跌在椅背，一时有些心慌，如今解放矿区连着受重创，暂时没精力收购矿区，其他矿区意向不高，出价也抠抠搜搜，想占自己矿区便宜，想来想去，还真只有猛然崛起的金安矿区有收购意向，也有实力。
可金安矿区再有实力也只能收购一家矿区，要是他们真的退步了去找万和，自己的明德矿区岂不是完蛋了。
于和平不能接受明德矿区被其他矿区以二三十万这种侮辱人的报价收购，那真是亏大发了！
“你盯着万和那边，必要的时候往里头打听打听最新消息看看程朗是不是真想收购万和。”
于和平吩咐人盯梢，程朗这边则带着宋国栋和何春生刚从万和矿区离开。
三人回到金安矿区，何春生比谁都好奇：“师父，我们真放弃收购明德的计划，去收购万和？”
这两个矿区手里的矿山都属上乘，不过明德的更好，要是价钱差不多，肯定是收购明德更好。
只是于和平这个老狐狸狮子大开口，实在气人。
一百万，他怎么不抢银行！
程朗大马金刀坐在办公椅上，指尖轻敲在扶手上是满满的算计：“明德当然要。”
“可是于和平要价那么离谱，我们砍价他们都不松口。”宋国栋第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老狐狸，简直不讲理，“而且如果打定主意收购明德矿区，我们不抓紧砍价，还去万和矿区干嘛啊？”
程朗嘴角噙着笑意：“谁说我只要一个矿区？明德和万和，我都要！既然两边都难缠，就让他们咬起来。春生，你去明德附近秘密传点消息，就说我们准备放弃明德，收购万和。国栋，你去万和附近秘密传点消息，就说我们还是想收购明德。”
何春生和宋国栋恍然大悟：“这样他们先着急了！”
程朗点点头：“谈判过程里，谁先着急谁就输了，一定不能让对方看清我们的底牌。”
两个年轻小伙子从矿长办公室离开，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朗哥真是老奸巨猾！”
“师父也太聪明了！”
何春生白宋国栋一眼：“什么叫老奸巨猾啊？会不会用成语。”
宋国栋撇撇嘴反驳：“你也没用成语。”
“也太聪明怎么不算成语。”何春生坚决捍卫自己的文化水平。
程朗听着门口两人大声的嘀嘀咕咕，哭笑不得，自己招的都是些什么二傻子。
安排给何春生和宋国栋的任务很快执行下去，程朗胸有成竹，并不为收购途中的磕绊忧心，从小到大，不管面临什么危机，他总有办法站起来，活下去。
*
冯蔓不时从表哥表嫂和小姑口中探听到从前忽略掉的程朗的过去。
正如上次从矿区工人们口中得知的程朗不一样，再详细了解到程朗几岁和二十岁左右的往事，冯蔓心头却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
冯蔓和董小娟在星期天给自己放了假，店里有袁秋梅看着，趁着食客们反响好，再上了一次火锅，牛油火锅底料早由冯蔓炒制好，直接加热即可，其余食材准备更是简单，两人便心安理得和程玉兰带着小山去街上溜达。
路上，冯蔓听小姑提到侄子这些年的变化：“以前我就担心他跟他爸学坏了，都说有啥样的爹妈就会养出什么样的儿，阿朗那个性子是容易走歪。尤其是他妈跑了，他爹又是个不学好的，一个人摸爬滚打不容易。”
冯蔓好奇：“那他当兵两年是…？”
“为了混口饭吃，部队里有伙食补贴，还有住的地儿，最关键的是能学点身手。”程玉兰想到当初和程朗重逢，却听他执意要去当兵的想法，“这孩子容易偏激，当兵是想着以后打架更厉害，你说说…咋跟其他人那么不一样呢。”
冯蔓越听越惆怅：“…？”
别人当兵多是说着想保家卫国，程朗却过分直白，想找个包吃包住的地儿练习打架，以后打遍天下无敌手！
可转念再一想，娘没了，爹死了，程朗一个人过活受了多少欺负，会有这样的念头，似乎又不奇怪了。
冯蔓心里乱糟糟的，当即化情绪为购买力，狠狠地购物。
夏日服装买了好几件，冯蔓在百货大楼附近常买的一家吴记服装店挑了一条牛仔裙，另外给冯宝珠买了两条小姑娘的漂亮连衣裙。
“表婶，你给你妹子买衣裳呢？”小山盯着琳琅满目的连衣裙看得眼花。
“是啊。”冯蔓准备待会儿给人寄信和包裹，扫眼看着小山笑道，“要是你是女孩子，表婶肯定也给你买一堆连衣裙。”
小山：“…”
抿嘴笑的小男娃傲娇地扬起下巴：“我才不要，我是男娃，我不要连衣裙。”
冯蔓逗侄子：“干嘛笑得这么腼腆，大笑一个看看。”
小山捂着嘴摇头：“我才不。”
程玉兰看着孙子那模样便发笑：“缺牙齿还不好意思了，现在笑的时候都不张嘴了。”
范有山上回掉了一个牙齿，如今还缺着呢，笑也不大笑了，矜持着，引得大伙儿笑他。
董小娟和冯蔓买了不少衣物，全家都没落下，最后再陪着冯蔓去邮局寄信和包裹，这才往家去。
路上，因收入颇丰而习惯了花钱随便花的董小娟感慨：“今天买衣裳就花了两百多，那可是不少人一两个月的工资，要搁一年前我哪敢想。”
现在自己一个月就能分红一千多块，底气足了，花钱也大方了。
程玉兰自然清楚这样的转变来自哪里：“幸好程玉峰两口子一辈子干了这一件对的事，给阿朗定了个这么好的娃娃亲，不然家里哪有这造化。”
董小娟狠狠点头，全都靠着冯蔓来到家里，自家才跟着富裕起来。
冯蔓在一旁听着没吭声：“…”
小姑也被这个反派大佬给骗了，哪是公婆干了什么对的事，分明是程朗自己冒认来的娃娃亲。
现在再回忆起来，当时小姑上门，言之凿凿对自己说程朗没定过娃娃亲，那确实是事实。
反之，程朗这个反派大佬太会装太会演了，所有人都被他骗过去了，自己更是上了这个反派大佬的贼船。
当然，享受了年轻有力的皮囊和身体，自己也不是没享福的。
冯蔓虽说发现了一切，可也暂时不想戳破一切，毕竟蒋平实在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还是暂时当无事发生吧。
董小娟如今底气足，胆子也大了，敢和婆婆打趣：“妈，看看阿朗和蔓蔓这日子过得不错，你不考虑考虑你的事？”
“我什么事？”程玉兰虎着脸。
“陈师傅可经常往咱家跑来帮忙呢。”董小娟看出来婆婆也不是对陈兴垚完全排斥，分明有些不一样。范振华担心亲妈孤单十多年，陈师傅也知根知底的，两人能做个伴也是好事。
“小姑，表嫂说得有道理，你看得上陈师傅不？”冯蔓笑着加入。
“哎呀，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干啥！”程玉兰可不好意思，五十多岁了还去跟小年轻一样赶时髦，什么谈恋爱结婚的，也太抹不开面儿了。
程玉兰操着小碎步快步回家，徒留冯蔓和董小娟对视一眼：“小姑还挺不好意思。”
“估计担心有人说闲话。”董小娟提起范振华说过的往事，范父去世后没两年，想给程玉兰介绍对象的也有，主动来献殷勤的除了陈兴垚也不止一个，不过程玉兰还没说什么，附近便有风言风语，说程玉兰带着孩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想再嫁太丢人。
冯蔓轻喝一声：“吃他们大米了，管得这么宽？小姑自己想不想再找个伴，都是自己的事。”
“还有，小姑可能是觉得自己结过婚有过孩子，陈师傅婚都没结过呢。”董小娟再提起往事，“以前我还听过小姑让陈师傅走远点，自己去结婚生孩子去。”
冯蔓此刻倒是恍然大悟，感情小姑是顾虑这个。
可小姑倒是想多了，陈师傅要是在意有没有结过婚，能不能留个后代，也不至于到五十多岁还孑然一身。
次日，冯蔓和董小娟回到冯记操持生意，昨日火锅生意依旧火爆，夏天吃火锅的爽利劲儿堪比冬天吃雪糕，就得这么刺激着来。
“那以后每个月可以准备一顿火锅，备菜也方便，大家还省事呢。”冯蔓一声令下，人人欢喜。
当天傍晚，冯蔓准备好几道大菜，转头却看见了一个熟人，昨天八卦里的当事人。
陈兴垚老是找借口和程玉兰吃饭，等多重复几次，程玉兰又不愿意搭理他了，这不，直接找上借口请小山吃饭。
小山个小屁孩儿激动坏了，可还没高兴两秒，就听陈爷爷道：“就我们俩去，人太少了，点不了几个菜。这样，你去把你奶奶叫上，我们三人能多点点菜，吃得更多。”
范有山似懂非懂：“好，我去叫！”
冯蔓在一旁听着陈师傅忽悠小学生，哑然失笑：“陈师傅，怎么连小学生都忽悠啊？”
陈兴垚摆摆手：“支持你生意还不好？当老板的可不能多管闲事啊。”
冯蔓：( ′ y▽ ` )~*
只是十多分钟后，陈兴垚预料中的借着小山请来心上人吃饭的想法没有成真，这小学生没带来他奶奶，反而带了一群小萝卜头。
“你奶呢？”陈兴垚追问。
“我奶不在家，好像是跟哪个同乡吃饭去了。”小山一脸得意，忙给陈爷爷介绍，“陈爷爷，我另外带了人来，我们人多，也能多点菜，每样都能吃到。”
身后是五个小孩儿！
陈兴垚：“…？”
冯蔓和董小娟憋着笑，给陈兴垚这一桌把菜上齐，看着陈师父一脸菜色，更是难以抚平嘴角。
准备忽悠小学生呢，结果反被小学生整治了。
冯蔓见一桌小学生，大方送了一份大餐，干脆用今天新鲜的鸡腿肉裹上面粉做了炸鸡。
周艳从乡下收来十来只鸡，冯蔓定了鸡汤和凉拌鸡两道菜，多余的鸡腿划刀全部备着，裹上一层面粉后过一遍凉水，再裹上第二次面粉，下锅炸透的鸡腿便能炸开鳞片，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最后配上冯蔓用番茄熬的番茄酱，一半鸡腿淋上鲜红的甜酱，一半洒上辣椒粉，不同滋味，一样好吃。
小学生们盯着热气腾腾的脆皮炸鸡，眼珠子都瞪直了，不停地吞咽口水，等两盘炸鸡放到桌上，冯蔓还没介绍两句，就见好几只手开始疯抢，其中不乏刚刚没和心上人吃上饭的陈师傅。
冯蔓：“…？”
脆皮炸鸡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响，酥酥脆脆的外衣溢出油脂，令味蕾得到极大满足，等吃到内里的鸡肉更觉鲜嫩，甜酱或是辣椒粉搭配上更是解腻，有种浑然天成的般配感。
“冯阿姨，好好吃啊，你太厉害了！”
“冯记就是最好吃的饭馆，墨川都没有饭馆比得上！”
“不不不，全国都没有冯记好吃！”
一群小学生将情绪价值给得太足，快把冯记和冯蔓夸上天，更有甚至，小山的好朋友，五岁的狗蛋口出狂言：“冯阿姨，你给我当妈妈吧，那我天天都能吃这个。”
五岁的丫蛋也准备抛母弃父：“冯阿姨，给我当爸爸吧，我爸爸做的菜没有你做的好吃。”
冯蔓：(尺v尺)
一个个都是你们爸妈的好孩子啊，真是父/母慈子孝。
陈兴垚更是加入其中：“不得了不得了，真香啊！小冯同志，干脆你来当我徒弟，我们师徒俩关系好，程朗是谁？我不认识了，顶多是我徒弟的丈夫。”
冯蔓：(* o . o *)？
五十多岁的陈师傅跟五岁的丫蛋好像没什么区别啊。
只是饭吃到一半，陈兴垚从小山口中得知程玉兰今天见面吃饭的老熟人是个老头子，一下警醒起来：“什么王爷爷？”
小山嘿嘿一笑：“陈爷爷，我要吃饭呢，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陈兴垚立刻发动金钱攻势：“跟陈爷爷说，下回再请你吃这个炸鸡。”
“成交！”小山啃得小嘴油汪汪的，吐露机密，“就是以前去我奶面前帮忙干活的王爷爷，我爸我妈当时还说王爷爷是不是要追求我奶呢。”
嚯！
陈兴垚危机感爆发，抓紧再啃了一个鸡腿，火急火燎就要去挽救自己的夕阳情。
冯蔓看着陈师傅在夕阳下匆匆忙忙奔走的背影，只想感慨，五十多岁还在为爱奔走，爱情果然时刻发生。
夜幕降临之际，冯记收店结束一天的忙碌。
范有山见亲妈和表嫂回来，忙带着小黄冲上来八卦：“妈，表嫂，前头陈爷爷和王爷爷在院子里喝茶呢！”
哎哟，这夕阳红也太红了！
冯蔓眨眨眼八卦：“怎么回事？”
小山激动不已：“陈爷爷看王爷爷眼神不对，像是要跟人打架呢，不过两人最后都被奶奶轰走了。”
“那你陈爷爷伤心没有？”董小娟自然清楚，自己婆婆可受欢迎。
“没有，陈爷爷临走的时候还扒着铁门跟王爷爷炫耀呢，说玉兰刚刚推着我胳膊赶人的，可没碰你一下。”小山牙牙学语，惟妙惟肖。
冯蔓笑得前仰后合，这陈师傅真是太能耐了！
不过小姑的心思，谁都能看出来一点点。
可没等笑完，冯蔓突然想到这师徒俩，一个甚至想当男小三，一个反派大佬冒充娃娃亲对象，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夜里程朗回来时，冯蔓已经在床上躺着看小说，余光不时刮过风尘仆仆归来，自觉准备去冲澡的男人。
枕边人身份变了，冯蔓现在看他哪里都带着疑惑，这人当初为什么会认下娃娃亲对象呢？要说见色起意，肯定不可能，他就不是这种人设，不然能在书里单身一辈子？
百思不得其解的冯蔓并不打算摊牌，实在是反派大佬不是好惹的，先装着糊涂才是正理，这人总不至于在自己身上干出反派的事吧。
擅长胡思乱想，脑子里满是狗血剧情的冯蔓仔细回忆，总觉得程朗和自己在一起时做的事也不是很正派就是了。
再回忆一下，书里这个反派大佬对外人狠，却很照顾自己人，尤其相识一年多，结婚快一年，冯蔓仔细回想，竟然挑不出程朗任何不好。
这个反派大佬对自己确实很好。
程朗能察觉到身后人的视线在自己背上逡巡，却默不作声，拎着睡衣睡裤出门前看向冯蔓：“我先去洗澡。”
“嗯。”冯蔓听着程朗往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没一会儿，外头院子里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一同响起的还有表哥表嫂教育小山要好好学习的声音，结果反被小山回呛你们学习都不好，我要是学不会也是遗传你们的，一时间，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隐隐传来表嫂笑骂臭小子的动静。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一步步越来越清晰…
这么一瞬间，冯蔓靠在床头，接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光亮低眉看着小说，忽然觉得如今的一切刚刚好，哪怕自己嫁错了娃娃亲对象。
程朗回到卧室，赤裸着上半身擦着头发上的水珠时，突然听床上的女人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以前干过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吗？”冯蔓寄希望于现在的程朗还没有变成书里的反派大佬，自己可以将这种可能性掐灭在摇篮里。
毕竟自己可不想守寡，再说了，万一程朗这个反派大佬真的锒铛入狱，留下案底，也很影响孩子考公啊，多愁人。

第83章
程朗不妨媳妇儿会突然这样询问, 狐疑之际仍旧回答：“没有。”
不管有没有，自然都是没有。
冯蔓点点头，也不知道能不能放心。不过现在是1989年, 距离小说开始的时间还有几年, 反派大佬程朗还没有完全黑化也是可能的。
现在的程朗还是可以挽救的大好青年！
随着基本确定程朗是书里的反派大佬，冯蔓关于这位神秘人物的剧情印象逐渐清晰起来。
年幼时亲爹混账, 亲娘改嫁, 反派大佬很是过了七八年困苦日子，被不怀好意的小孩儿欺负辱骂，一天吃不上一顿饱饭都是家常便饭，他只能靠着自己的拳头反抗，在忍饥挨饿中守着最后的一道不偷不抢的底线艰难苟活, 全因他不想和自己那偷鸡摸狗的亲爹一样。
等后来与长辈重逢团聚后，这样的日子才算结束。
可是青少年时期的遭遇早已将反派大佬的性情稍稍扭曲变形, 尽管努力克制，参军、退伍再进入最大的矿区工作，看起来要步入正轨的生活也波动频频。
被人嫉妒、被人偷抢功劳、被人陷害…生活中的一切都在反复拉扯折磨, 最终令他走上了黑化之路, 成为了书中能和拥有强大主角光环的男主对抗的反派大佬。
这都是后话。
冯蔓看着眼前的男人，顶多应该算因成长环境扭曲了一点点, 还有的掰。
当晚, 冯蔓隐晦地再给人暗示了一番违法犯罪的坏处，这才睡下。
夜深人静, 程朗仍在琢磨着今晚冯蔓的些微异样, 突然关于犯罪的问题是怎么回事？令人琢磨不透。
……
次日一早，冯蔓起床时已经没了身旁男人的身影，程朗和范振华一向走得早, 去矿区忙碌了。
在家里吃过早饭，逗逗狗，冯蔓慢悠悠往冯记赶去，还没来得及核查确认今天采购的肉类和蔬菜，先见到了周艳。
这阵子，周艳谨遵冯蔓的指导，去附近蹲点了半个月，别的没干，就四处打听调研，将周围所有百货大楼、小超市、小卖部和大大小小饭馆乃至需要用鸡蛋的摊贩都打听清楚了。
“冯老板，我打听好了，全都记下来了。”周艳献宝似的将自己花两毛钱在矿区小学附近文具店买的小本子递过去。
冯蔓接过一看，虽说字写得一般，可胜在四四方方颇为工整，记录时，第一页还能看出些许混乱，到后面几页的思路便清晰多了。
“挺好的，现在对周边的鸡蛋需求量有数了吧？”
“是！”不调研不知道，周艳本想凭着一腔热血和力气 做生意，哪成想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
周艳原本想着到时候开了养鸡场下单，雇同乡干活，到时候再安排人手将鸡蛋送到城里，供应给百货大楼和大型的饭馆。
可是这一调研才发现，想得挺美。
百货大楼和大型饭馆看似需求量大，可人都和其他大型鸡蛋供应商谈好了供应，轻易不会更换。
反倒是这次调研下来，周艳发现附近随处可见的摊贩的鸡蛋需求量不小，虽说一个摊贩用鸡蛋量不多，可一群摊贩加起来数量便有些可观了。
之前自己就琢磨着大生意，现在想想，起步阶段做小生意也不错。
“我已经和附近摊贩问过，像炒饭摊、卤肉摊和面摊、米饭摊都要鸡蛋。他们一天用的鸡蛋不算多，都得自己去店里买，我准备给他们供。”
冯蔓点点头，小本生意起步，千万不能嫌弃小生意，尤其周艳挺会举一反三，冯蔓再提醒一句：“挨家挨户供摊贩生意有些费力，不过也能站稳脚跟。你还可以谈点条件，让摊贩们自己找人凑齐十家或者二十家，你给个折扣价，这样给你省事，她们自己都能帮你招揽客户了，一传十十传百，还怕你周记鸡蛋的名声传不出去吗？”
周艳眼睛一亮：“你这法子真是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周艳当真按照冯蔓的提议办，让摊贩自己去找人，凑齐十五家，每个星期鸡蛋供应量到了八百个就能拿到折扣价，一块一斤。
摊贩们去买鸡蛋，量不大的话只能以零售价一块二买入，这折扣价一块钱一斤可是省了不少，自己能挣的钱也变多了，谁都会算这笔账。
不用周艳费心四处介绍拉生意，摊贩们自己就积极找人，一块儿来订鸡蛋。
周艳的养鸡场顺利在乡下开设起来，冯蔓特意去看过，规模不算大，可也有模有样的，帮工都是周家村的人，知根知底，尤其还有周艳父母盯着。
每日鸡蛋打包运输也是雇的村里人，周艳便省事不少，一番流程跑下来，前期费劲些，后面便顺畅起来。
不过周艳的承诺依然奏效，给冯记供应的是最好的鸡蛋，价钱也实惠，八毛一斤，绝无仅有的价格。
冯记的客人确实能吃出些微差别，不知道是冯记老板手艺太好还是鸡蛋不一样，就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也觉得更香。
鸡蛋炒得金黄绵软，配着鲜甜浓郁的番茄，红与黄的色泽交互，与白色大米饭最是般配。
食客们大快朵颐，只觉冯记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也香得不行，纷纷赞不绝口。
只是这当中，竟然也有找茬的。
“这番茄炒蛋里怎么还有蟑螂啊！”三个五大三粗的食客将筷子往桌上一摔，砰的声响中扬声质问。
开饭馆就是这样，会遇到各式各样的客人。
董小娟正在前台忙碌，听到动静忙笑脸上前：“这是怎么了？”
心中却不免嘀咕，这三人凶神恶煞，染着黄毛，已经连着三天来店里吃饭，每天都在找茬。
前天说菜太咸，是不是瞎放盐，昨天说菜太淡，是不是没放盐，闹腾起来嗓门震天响，影响得周围其他食客都吃不好。
最后还是冯蔓做主给人免了单，这才了事。
没成想，今天又来了，直接指着一盘番茄炒蛋说有蟑螂。
这可不是一般情况了，蟑螂在菜里多恶心！
“看看，吃出蟑螂了！”为首的黄毛气势汹汹，指着番茄炒蛋里的蟑螂发怒。
董小娟自然知道自己店面和后厨干干净净，每日打扫，这菜还是天天现炒出来的，不可能有蟑螂。
加上这三人前两天同样找茬的情况，心里已经能猜到几分。
“我们家干干净净，可不会有蟑螂。”
“我们就吃出来了，你看不见啊？”
冯蔓在后厨听到动静，刚走到前台附近，就被方月凑近低语：“我刚刚在给旁边桌上菜，看到那个黄毛从兜里拿个东西放到了番茄炒蛋的盘子里，然后就嚷嚷着说吃出蟑螂了。”
方月亲眼看见，却又担心自己直接说出来拿不出证据，那三人不肯承认，急得不行，只能先和老板报告。
冯蔓点点头，看着前方争吵起来的局面，大抵能推断出情况。
“三位同志，你们说吃出东西了？”冯蔓缓步上前，气定神闲。
见冯记老板出来，三人更嚣张起来，领头的黄毛猛拍桌子：“对啊，你们冯记吃出蟑螂，还好意思开店？趁早关了得了！还必须给我们赔钱！”
周围食客越听越难受，这说得连带着自己都吃不下了，原本想着冯记开张两个月，之前的摊位也卖了快一年，一向是干净卫生的，现在有人说吃出蟑螂，该不该信呢？
不好说啊。
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连带着也没了胃口。
董小娟气得不行，袁秋梅刚从后厨出来，同样听方月说出真相也是又气又无奈，这闹得太膈应人，最怕的就是影响名声。
为首的黄毛见周围食客议论纷纷，得意一笑，自己这几天拿钱办事，赚了钱也吃了好吃的，最后把事儿一半，实在是爽快！
他打定主意，不管冯记老板说什么，都咬死蟑螂是从番茄炒蛋里吃出来的，反正没有证据。
可是，面前的冯记老板却并不惊慌，甚至没有生气或着急神色，反倒微微一笑。？
这笑容令黄毛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人就是这样，对方的反应不在预料中，下意识便会自己吓自己。
冯蔓面带笑意，声音清脆悦耳，语调平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们冯记在矿区一带已经营业一年了，每天卖出的食物不少，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家最注重卫生和干净，不管是摆摊时还是开店后，这都是最看重的。我们的后厨干干净净，店里也干干净净，谁见过蟑螂？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店里不可能吃出来蟑螂。至于这蟑螂…”
冯蔓前面一番话意在安抚其他食客，必须保住冯记的名声，接着顿了顿，目光冷厉地看向故意找茬的三人。
“分明是你们自己带来死蟑螂扔到我们的菜里，还想栽赃嫁祸？直接去公安局吧！”
冯蔓的硬气令三个黄毛惊慌，这一手可是最能搞倒饭馆的，几乎是难以反驳的陷害。
谁能证明蟑螂到底是哪儿来的？
可现在，这个冯记老板凭什么这么自信？
“你胡说八道啥呢！就是你们菜里自己的蟑螂！”黄毛当然不会承认，咬死不松口。
冯蔓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游刃有余，抽出筷筒里的干净筷子夹起一动不动的蟑螂，展示给众人看：“这蟑螂来之前就已经死了，被人扔菜里。它要是自己爬进去的，经由炒菜的翻炒，会一面沾着红色番茄汁，一面干净吗？”
众人仔细一瞧，嘿，还真是！冯记一年以来的菜品都干干净净的，大伙儿有口皆碑。
黄毛暗叫不好，自己随手一扔，却没想这冯记老板竟然较真了！
明明她前两天都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说菜咸了淡了都直接免单的，这才令三人放松下来，今天的陷害也颇为随意。
三人支支吾吾难以辩驳，转身就想走：“你倒是会胡搅蛮缠，算了算了，这顿饭我们不吃了！”
“现在就想走了？”冯蔓再扬声让所有人听到，“还是去趟公安局吧，让公安同志来教育教育你们不要故意找茬，我们冯记定的端坐的正，可不怕。”
“我们去什么公安局！”三人瞬间急了，自己只是收钱办事，为了脏冯记的名声，可没准备闹到公安局区，“你凭什么说是我们放的蟑螂？”
“我们看到了！”袁秋梅气冲冲站出来，“我们都看到了。！”
“你们冯记员工说的话能信啊？那我们还说我们没放呢。”
双方各执一词，确实难以判断，食客们听冯蔓的话已经相信了冯记大半，现在便是看好戏看热闹，看看这事儿到底怎么收场。
“员工说的话不信，那…”冯蔓指着天花板右上角的一处黑点，朗声道，“我们店里有监控，已经拍下了你们放蟑螂的全过程，这个监控交给公安同志，足够你们赔钱了。”
“什么是监控？”
“监控是啥啊？还能拍什么？”
冯蔓迎着众人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我托人从港城买来的进口货，能全天候无死角拍摄记录，比如这三人带来死蟑螂扔我们菜里栽赃陷害的过程就能清楚地拍下来。港城那边都爱用这个，那边的阿Sir和Madam破案都靠这个，大家看过港城的电视剧吧，里头有演。”
众人纷纷明白，原来是这样，一个个盯着天花板那个黑点瞧，越发觉得厉害。
三个黄毛却是听得腿软，谁能想到自己扔蟑螂到菜里被拍下来了！扭头就要跑。
谁料，三人刚跑出冯记，就被迎面而来坡脚走来的男人给挡了路。
“死瘸子，别挡道，滚…”
口中骂骂咧咧的黄毛正要推开跛子跑路，却不知怎么回事，自己竟然被绊倒在地，再转头一看，身旁两个同伴也被慢悠悠走路的跛子给绊倒了。
三人懵住，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好几个热心食客帮冯记逮人，却没想到人已经在地上了，干脆地给反剪双手制服住，帮忙给押送去附近派出所。
事情圆满解决，冯记员工们松了一口气，继续招待食客们，就听冯蔓在厅堂内发话：“今天耽误大家吃饭了，待会儿每桌再送两个菜，大家吃好喝好。”
大气的冯老板令满堂喝彩，纷纷谴责起刚刚混不吝的三人。
董小娟长舒一口气，和冯蔓回到后厨犯嘀咕：“蔓蔓，幸亏你机灵，把人给拿下了，不然我们冯记名声都要臭了。”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尤其对饭馆影响大。
袁秋梅探出头来：“不过我们店里什么时候装了什么监，监控啊？我都没听过。”
冯蔓笑了笑：“假的，那是上回让人用黑色纸盒假装的，现在监控哪有那么发达，更不好买。我骗他们的，一试就试出来了。”
几人呆愣住，竟然是假的，可自家老板说得那么真，还港城货，大伙儿是真信了！
“你们别说漏嘴了。”冯蔓微微一笑，假的其实也算真的，这事儿传出来，全世界都知道冯记店里有监控，以后这种事情便没人敢做。
这就叫假亦是真。
只是冯蔓想到刚刚彪哥从外头走来，跛着脚慢悠悠走路瘸正好绊倒了三个黄毛的画面，彪哥当时走路晃晃悠悠，被三个黄毛推搡呵斥着眼看着就要东倒西歪，可最后意外倒下的却是他们三个，真有这么巧吗？
放在以前，冯蔓倒是不会怀疑，只当运气问题。
可是现在，反派大佬程朗推荐的员工，真的只是一个生活穷困潦倒的可怜人？
查证之前，不管怎么样，彪哥的存在对冯记是好事，不管他是真运气，还是扮猪吃老虎，冯蔓欣然欢迎。
为了杀鸡儆猴，彻底彰显冯记的态度，冯蔓亲自去了公安局，同公安同志说明来由，任由公安同志对三个黄毛批评教育还罚款十块钱才了事。
这十块钱被冯蔓装裱起来放在店里，以此警示想来找茬闹事的人，连带着那个被冯蔓牛皮吹上天的“监控”也成了镇店之宝，轻易没人敢有小动作，担心被“监控”拍下作案过程，留下证据，毕竟冯记老板不是吃素的。
一次找茬，反倒是狠狠震慑了想通过阴暗手段整冯记的人，冯蔓仔细想想，倒是不错。
不过开店做生意，难免遇到些难缠的客人，也是通过这一次，冯蔓生出得找点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店里的打算，算半个保镖。
只是这想法刚和程朗一提，却遭到男人的坚决反对。
“我现在觉得附近鱼龙混杂，找个保镖在店里镇着才对。”冯蔓细数对保镖的要求，“我要找个身材高大精壮，最好长得凶一点，力气大，还会打架的。”
小山闻言在一旁插话：“表嫂，找许文强啊！”
前几年，《上海滩》风靡全国，从港城刮来的风以迅雷之势席卷，就连小山也知道许文强的大名。
冯蔓听得一乐：“那不错啊，许文强那么帅，来当保镖还有眼福！”
程朗看着这一大一小：“…”
“店里有事，彪哥会帮忙看着。”程朗并不想冯蔓有什么眼福，“他就是腿瘸点儿，其他没影响。”
简单一句话，冯蔓倒是有几分领会，彪哥肯定是扮猪吃老虎！
反派大佬安排的人还能有差的？
“哦~”冯蔓点点头，心里有数。
程朗不好把吴德彪的真实身份往外抖，以免破坏自己的形象，又道：“你要是嫌不够，等瘦猴回来送你店里去。”
“瘦猴？”冯蔓记得他可是被尤建元送到尤长贵那里当多重卧底了，“他要回来了？”
“快了。”程朗眸光一凛，透着阵阵寒气，“尤长贵和尤建元也许快要倒霉了。”
瘦猴确实带来了最新消息，一是打听到去冯记找茬的混混是尤建元悄悄安排的，找的秘书刘雷去办事。
这个幕后黑手倒是不令人意外，冯蔓和程朗都有心理准备。两人默默记下，都没有过多反应。
第二个消息则是尤家正准备收购计划中的开发区城东的大片旧房，以谋取政府拆迁款。
而需要挪用大量资金收购房产，尤家叔侄的目标应该就在解放矿区身上。
程朗已经秘密布局搜集证据数年，准备在最重要的时刻给敌人致命一击，就是这次。
冯蔓听着瘦猴带回来的秘密消息倒是想起一件事。
书里反派大佬的成名一战就是重击了尤长贵和尤建元，蛰伏多年，一击致命，将这两人大量挪用国有资产的事曝光，直接送入监狱。
不过，原本家世背景就相差巨大，反派大佬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相当于伤敌一千，自损五六百的实力，甚至因此受了重伤。
尤建元对自己的店使阴招，始终阴魂不散，冯蔓默默记在心里，并不打算放过这叔侄俩。
书里，两人的末日还要再等两三年，冯蔓不介意提前送他们一程。
只是以前不愿意对程朗说出这些事，是不想让他这个正直善良的娃娃亲对象卷入腌臜事，现在嘛…
冯蔓却是很难和这个反派大佬交流合作，可不能被他看出来问题，要是被他识破了自己的穿越身份…
这个反派大佬会不会震惊，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毕竟再变态的人，应该也很难接受什么穿越和穿书。
计上心头，冯蔓脑瓜子转动着，一旁的程朗也沉默思考，只剩下瘦猴：“…？”
怎么一个个地都不说话了，盘算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啊。
等瘦猴又带着冯蔓赠送的新鲜水果和食物离开，心头满满地满足，大门一关，室内只剩冯蔓带着小山看电视，正用新闻报道扫黑除恶的斗争教育人。
“小山，你看，人可千万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不然要被抓去坐牢的，天天关在里面，谁都见不到了。”冯蔓意有所指，余光瞥着正在一旁用小刀削苹果的程朗。
自从基本确定程朗是反派大佬，冯蔓看他削苹果都觉得气势足，耍把小刀都耍出来了凌厉感。
冯蔓继续教育小山：“看到没有，一定不能误入歧途，被抓去坐牢很惨的。”
小山听得云里雾里，也乖乖点头：“表婶我知道，去坐牢了就吃不到好吃的东西了！我肯定不会去坐牢。”
程朗削完苹果给媳妇儿递去，看着侄子眼巴巴望来，点了点下巴：“还指望表叔给你干活？去削苹果培养点能力，免得以后不学好。”
小山：(o&#237; _ &#236;o)
吃着苹果的冯蔓：(o′▽`o)
说半天，小山就惦记吃。
不过无所谓，旁边的男人能听进去就行。
听出来媳妇儿的言外之意，程朗虽说不懂，却也看出来冯蔓看到扫黑除恶新闻后的担忧，她本就善良，容易心软，看到这种场面害怕也正常。
当晚，程朗又去了一趟曾经买过不少旧书的书摊，特意挑选了一本厚重的书籍，夜里捧着，准备让媳妇儿安心。
《刑法大全》，厚重无比，几百条刑法内容，记录了各种违法犯罪的判决准则。
程朗用实际行动证明给媳妇儿看，自己遵纪守法，不会干出刑法上记录的犯罪行为。
可等夜里冯蔓看完电视回到卧室，看见自己丈夫竟然捧着本刑法大全，看得目不转睛，不由震惊。
完了，书里的反派大佬确实精通刑法，正所谓最懂法的都是违法犯罪的人，越了解刑法，越能找到漏洞，规则惩罚。
所以，程朗现在已经开始钻研刑法了？！未雨绸缪，开始为走上反派大佬的道路提前准备了？

第84章
程朗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垂眸看着手中厚重的书籍，神情专注，仿佛一个渴望知识的文化分子正徜徉于知识的海洋, 任谁见到都要赞叹一句——他真爱学习。
然而, 只有程朗清楚，看着刑法大全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其实有些头晕。他打小就晕字, 还是这么小这么密密麻麻排列的文字，看上两眼便有些坐不住了。
只是听到媳妇儿进屋的动静，程朗按兵不动，坚持了下来。
晚饭后，冯蔓看着公安抓坏人的新闻担心, 甚至连几岁小学生都教育起来，程朗自然也要表态, 自己都看上刑法了，分明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会做任何违法犯罪, 锒铛入狱的事。
然而, 程朗看法律条款的一幕落在冯蔓眼中，却是别有滋味。
反派大佬未雨绸缪, 钻研法律条款, 不是为了更好的钻法律漏洞去干坏事是为了什么？
心情复杂的冯蔓缓步行至书桌旁，目光往那书页一瞥, 嚯, 法律条款对于外行来说，文字密密麻麻，枯燥乏味, 自己看了都嫌头疼，程朗竟然能看得目不转睛，还说你不是反派大佬！
“你看得什么啊？”冯蔓明知故问。
“《刑法》。”程朗理直气壮地回应，顺带潇洒地翻了一页，举手投足间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冯蔓：“…”
强忍着把这刑法大全给程朗扔了的念头，冯蔓假装不解道：“你好端端地看《刑法》干嘛呢？真看得进去？”
程朗心头一凛，难道自己装模作样，压根儿没看进去这些密密麻麻文字的事情败露，已经被看穿？
心里再是犹疑，程朗面上始终不显：“多学习学习，对以后有好处。”
学习法律条款，不会做错路，程朗让冯蔓放心。
可这话落在冯蔓耳畔却是另一层意思，完蛋了，学习刑法对以后有好处，这不明摆着准备熟读法律，以后好违法犯罪嘛！
压下心头的种种吐槽，冯蔓假意不再关心，强行将男人手中厚重的书籍夺过放到一边，转移他的注意力：“那也别晚上看，费眼睛，快睡觉了吧。”
自己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至少阻止一下程朗的学习进度。
程朗正是表现欲旺盛的时候，越是听媳妇儿劝自己别学习，越是要展现自己学习向好的坚定决心：“没事，不费眼睛，我看得挺有意思。”
冯蔓：“…”
坏了，看进去了，甚至能从枯燥的法律条文里寻找到乐趣，这不是反派是什么！
法律专业的大学生都没你用功吧！
“你看这个还不如看…”冯蔓气鼓着脸颊，实在有些没招，顺手往旁边一指，指向经济学书籍，“不如多看看那个。”
程朗顺着媳妇儿纤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厚重的经济学书籍上重叠着的黄皮小册子。
三本黄皮小册子，程朗早已看完，也和冯蔓实践颇多，现在却被催促着再看？
放下《刑法》，捧起黄皮小册子，程朗薄唇微勾翻开一页，盯着上面的姿势看了看，再掀起眼皮凝视冯蔓：“这个喜欢吗？”
冯蔓：？？？
让你别看法律条款，看经济学书籍，你怎么拿上春宫图了！
一晚上深入浅出的知识交流，冯蔓度过了难忘的一夜。
天亮时，没睡多久的程朗神清气爽地起床去矿区，迷迷糊糊的冯蔓隐约能感觉到枕边人离开的动静，可没力气睁眼。
反派大佬不仅心里反叛，体力也是太强悍了。
前往矿区的程朗心下满意，昨天夜里伪装了一个热爱学习，比小山这个小学生更积极向好的形象，听媳妇儿频频询问自己看《刑法》大全，便能得知，媳妇儿很是满意。
这《刑法》买得对！虽说看起来实在枯燥，他多是装装样子，根本看不进去一个字儿，可这样子也要继续装下去！
谁还不会读书？不是只有蒋平会读书的。
甚至今天一早出门，程朗还带上了那本厚重书籍，到时候冯蔓一打听，方知自己的努力。
程朗带了本《刑法》大全来矿区，何春生好奇地望了望，动手翻两页的功夫就快晕了。
字，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晕眼花！
“哎哟，这书能看得进去啊？”何春生猛地摇头，反正自己是不行的，“师父，你这是想当警察还是当法官啊？这么厉害！”
宋国栋跟着望一眼，确实不简单，可朗哥什么时候这么爱看书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刑法干嘛啊，学习之后好犯罪吗？”宋国栋的第一反应便是这个。
何春生哭笑不得：“你这脑子想的啥啊！”
身后传来叽里呱啦的声音，程朗将最后一份报告看完，抬头淡淡扫一眼毛毛躁躁的两人，只一个眼神便令两人规矩下来，认真汇报收购矿区的情况。
“师父，照你的安排，我们往两边散布了消息，明德矿区的老犟种以为我们看上万和矿区了，第一次着急了，还好酒好菜请我，想找我打听情况。”何春生记得明德矿区矿长于和平之前的嘴脸，狮子大开口叫出一百万的天价，姿态拽得老高，现在居然还客气起来了，显然是真急了。
宋国栋这边是同样的情况，万和矿区也想找个接手的卖出好价，如今看来金安矿区有实力也有扩大规模的资本，想抢在明德矿区之前，找金安矿区合作。
两边矿区都担心金安矿区收购对方，自己到时候卖不出好价钱。
程朗轻“嗯”一声，靠坐在皮质椅背，双掌合十，气势沉沉：“他们两家之前拿腔拿调，想宰我们，现在就先让他们急。”
“那我们继续等？”何春生兴奋地盼着收网。
程朗沉声道：“他们会先沉不住气的。”
果不其然，一天之后，万和矿区矿长找上门来，主动降价和程朗谈合作，这回的价格便是诚意价，不再漫天要价。
万和矿区手里的本钱没有明德矿区多，矿山质量也不如，再等下去，只担心明德矿区先卖，自家寻不到好买主，这才让步。
最终，程朗以五十万的价格收购万和矿区，双方签订合同。
两个目标，靠着让他们互相猜疑内斗拿下一个，如今还剩明德矿区。
何春生同范振华再和明德矿区的老犟种谈判一回，可恨这人仗着手里的好矿山仍旧死咬不放，最多松口到九十万。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范振华有些郁闷，没见过这么滚刀肉的，要谈，却始终打太极，就是不降价。
“他还想犟，那我们就添一把火。”程朗眸光沉沉，并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准备煽风点火，“你们去办件事，把明德矿区那几个老犟种天天吃香喝辣，在红杉饭庄一顿饭吃了几百块，卖房，买黄金，在银行存了不少钱的事都往外捅，一定要让明德矿区的工人听到。”
……
明德矿区确实着急，因为经营不善面临倒闭，工人几个月工资发不出来，领导们画的大饼一个接一个，今天说下星期发工资，下星期到了便改口月底发，等月底一来，又说资金周转不灵，月初肯定发。
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工人们苦不堪言，最后生生拖了三个月工资没发。
可矿区说没钱，领导们瞧着愁眉苦脸让大伙儿再等等，明德矿区矿长于和平一身朴素中山装，几乎声情并茂安抚众人：“同志们，矿区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我们是一家人，肯定能共同度过难关！收购的事还在谈，等矿区卖了，资金周转，肯定第一时间给大家把工资发了！现在我和你们一样，已经三个月没领过工资，但是你们放心，我就是吃糠咽菜，也会先把部分家庭困难的同志工资发了！今天，先给矿区最困难的十个家庭发一个月工资，这钱都是矿区省出来的。”
于和平在工人们面前作秀一场，拿出一千多块钱给十个家里有人生病有人残疾的工人发了工资，这便稍稍能堵住其他人闲言碎语的口，展示矿区和自己不会抛弃大家的决心。
等回到办公室，木门一关，刚刚和善中带着哭腔的人瞬间黑了脸：“外头那帮人就知道要钱要钱，隔三差五来找人闹，真是贱！”
旁边几人劝慰于矿长几句：“等我们把矿区一卖，拿到钱就走，谁还管他们，现在就忍忍。”
于和平不时要出去作秀，心生烦躁之际却也无可奈何，毕竟几百个工人，真要补发三个月工资，得发二十万，这钱，他不可能给了！
只要一切顺利，将矿区卖给程朗，他拿到钱就跑路，一分钱不会往外吐！
“那程朗到底啥意思？我就怕他们买了万和，我们还是降点价吧，可别最后翻船了。”
“我看也是，他现在明显对我们兴趣不大了，上回我们说能降到九十万，他们的人都懒得谈，转头就去万和矿区。”
于和平心有不甘，想多卖点钱走，可又担心真砸手里最后大亏，挣扎犹豫之际道：“最多到八十万，跟他死犟，看看谁熬过谁！我不信，他能看不上我手里的矿山…”
“不好了！”心腹慌忙闯入办公室，惊扰于和平的密谋，“不好了，于叔，外头工人闹起来了，说你卖了矿区要跑路，不准备给大伙儿发工资，现在三四百人把办公楼都围起来了！”
于和平险些没站稳：“什么？！”
1989年8月初，明德矿区爆发大规模抗议，几百名矿工连同家属将于和平团团围住，大伙儿原本以为继续等待，等到于和平将矿区卖给其他矿区，自己就能拿到应得的工资。
谁知道，风声一传，大伙儿三个月没发工资，省吃俭用的时候，于和平竟然隔三差五在墨川最大的红杉饭庄吃大餐，一顿就能吃好几百，这场面被人拍了下来，黑白照片上清清楚楚，谁能认不出自己矿区的矿长！
甚至还有消息，这人正卖房子，买黄金，一副像是准备秘密跑路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矿工们哪有不明白的，于和平承诺的卖了矿区就给大伙儿发工资肯定是假，他拿到钱就要跑！
趁着矿区还没卖，人还没跑路，矿工们将于和平团团围住，不拿钱不准走人，最后甚至惊动了派出所。
……
冯记小饭馆。
午饭点儿已过，饭馆不再营业，只有一桌仍在吃饭，全是老板和员工的亲属，这叫特别招待。
袁秋梅和宋茉莉上菜，豆腐红杉鱼、西芹炒牛肉、梅菜扣肉、大葱炒鸡蛋、凉拌黄瓜，再上了两瓶啤酒和一瓶白酒。
“老周，悠着点儿喝啊，可别成酒鬼了。”袁秋梅昵丈夫一眼，转身离开。
“知道了知道了。”周跃进随口答应下来。
桌前几人听这话有意思，范振华笑道：“周哥，咋回事啊？你男人雄风呢？”
何春生更是没大没小：“周哥男人雄风振厨房去了，上回还在家里炒菜…哎哎，我错了。”
何春生一番打趣的话，被周跃进虎着脸一个白眼给制止，瞬间老实了，最后还是程朗饮下一口白酒招呼一声，这才安静下来。
后厨里，方月和袁秋梅收拾着碗筷，清洗灶台，冯蔓炒了菜准备歇会儿，可听到外头有大新闻，当即也顾不上午休，直接往那儿一杵。
“明德矿区那边是连派出所都惊动了，于和平报的公安，想让公安同志把他解救出去，不过矿工几百人呢，人家有道理啊，你不发工资还想卖了矿区跑路，这事儿公安也管不了！”
冯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大场面呢，想想几百人围着办公楼真是壮观，那明德矿区矿长也是够可恶的，拖欠工人们三个月工资还画饼，结果打的主意竟然是卖了矿区拿到钱就跑路。
到时候一是坑了接手的买主，二是坑了被拖欠工资的工人们。
他倒是拿钱一走了之，剩下谁来付他拖欠的工资？到时候工人们肯定不答应，真买了他们矿区的程朗也会成为冤大头，会被工人们追着要发工资。
这钱给了是被算计的血亏，不给，矿区接手了估计也没法正常运转。
这一招可谓是一石二鸟，于和平成功脱身，自己赚钱还将矛盾转移到程朗和明德矿区的工人们身上。
范振华和周跃进听了朗声大笑，活该！
“于和平这老犟种，以前我还以为他只是想狮子大开口，没想到连工人工资都不准备发，就想着让我们接手！”
“阴险，太阴险了！”何春生气得多吃了两口红烧肉。
宋茉莉洗了碗出来，听到这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丈夫就是明德矿区的，三个月没发工资，多愁人啊。
原本大伙儿相信矿区，想着共渡难关，没想到于和平早早就算计着准备跑路。
“我男人这会儿就在那边围着呢。”宋茉莉坚决支持讨要说法，“肯定不能放于和平走！”
宋国栋同冯记员工搭话：“莉姐，那你不过去一起啊？我看那边很多矿工家属都去了，一块儿声讨。”
“我就不去了，我们两口子分头行动，我干活挣钱，他堵人要钱，两头开花。”宋茉莉琢磨着还是别耽误工作。
冯蔓朝她竖个大拇指，不忘支援讨薪的工人们：“莉姐，这会儿饭点忙过了，你给大哥送点儿吃的去吧，我们后厨还有菜，权当心意了。”
自己当过打工人，冯蔓最讨厌欠薪！甚至每个月15号拖延发工资哪怕拖延一天都让人气恼！
“那我不客气了，谢谢老板。”宋茉莉觉得这工作太好，工资高还有好吃的拿，当即就收拾着铝皮饭盒准备给自己丈夫送菜去。
“阿朗，我们行动不？”范振华收回视线，时刻准备收网，“于和平被围堵，应该好砍价了。我们这还叫雪中送炭啊！”
饭桌前几人齐刷刷看向程朗，等待他的决定。
被注视的男人却不慌不忙，再喝下小酒杯里剩余的一点白酒，玻璃酒杯掷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不着急，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我们不要主动雪中送炭，我们要等他求我们上门。”
冯蔓眼中的程朗沉稳、镇定，哪怕是坐在普通的饭桌前发号施令，也自带着沉沉的气势。
这样的人，果然是反派大佬，狠厉、精准，如一把泛着寒刃的刀，不发则已，一发致命。
收回视线，冯蔓假装没听见，算了，自己装聋作哑吧。
手段了得，但是很正义啊！那个于和平就该收拾！
冯蔓是这么想，可等几人吃完饭，何春生去结账时，程朗走到媳妇儿面前，低声解释：“都是春生这崽子心眼多，私下跟我建议要整治于和平就要整治得彻底，我原本还想差不多就收网。”
掀起眼皮昵程朗一眼，冯蔓眼神复杂，还跟自己装呢演呢。
“那春生真是坏点子多！”冯蔓配合着演戏，由衷感慨，“不过也是没有道理，这种人就该整治。”
“嗯，我也这么觉得，春生鬼点子是多，不过说得也有道理，我勉为其难同意了。”程朗薄唇微扬。
一旁结账的何春生：“…”
你们两口子说我坏话不能避着我吗？
可何春生敢怒不敢言，毕竟师父早放话了，让自己承担下所有，以免破坏他在师娘心中的形象。
自己难道就不需要维持形象吗？可恶！
金安矿区没有出手，明德矿区里依旧乱成一团，几百人围堵着办公楼不肯放人，就连公安同志也没法，毕竟“法不责众”。
要就几人或是十几人，还能强行驱赶，几百人那便不是易事，处理不当可能还会爆发群体性冲突，只能以安抚和调解为主。
于和平和心腹几人被围堵在办公楼已经两天，插翅也飞不出去，自己再是和工人们画饼商量，也没人再愿意相信，除非抱出二十万把工资全部结清。
两天前，于和平曾经怀疑是不是金安矿区搞得鬼，毕竟事发突然，他们很可能想趁火打劫！
一天前，于和平甚至做好了程朗会突然出现来谈判收购自己矿区的准备，虽说情况不容乐观，可也要在价钱和工人的工资上挣扎。
价钱不能太低，工资要推给他！
可到现在，金安矿区无人出现，程朗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于和平越发慌乱，难道不是程朗搞得鬼？
工人们情绪爆发，公安束手无策，最多给他们送点饭菜进来，可是人怎么都逃不走。
再拖下去，于和平担心这帮没轻没重的工人对自己不利，到时候别说卖矿区跑路，可别一把老骨头折在这里。
“快找人联系程朗，就说我要卖矿区！”于和平咬牙退让，只能有求于人！“价钱好商量！”
可明德矿区现在在外人眼里是个烂摊子，事情闹大，其他矿区无人敢接手，于和平原本以为自己主动退让必定会等到程朗出现，却不想，托人传话却得来噩耗。
“于叔，程朗那边回话了，说明德现在乱成这样，他想了想，不太划算，不想收购了。”
于和平几乎快吐血，原本自己手握金山银山想卖一笔大的跑路，现在却骑虎难下。
被困在办公楼三天了，楼下工人们为了工资团结一致，久久不愿散去，于和平不可能让自己永远被困在这里，可要他掏出二十万发工资也不可能，当务之急，必须弄来买主！
“你去给程朗那边带话，就说有重要的事求他来见一面，上次他们还价的七十五万，我答应了！”咬死了一个月的收购价格最终还是松口了。
于和平只想赶快逃离这里，不过工人的工资，要程朗自己出钱发。
明德矿区头一次求上门，程朗算算日子，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今时不同往日，过去的于和平拿腔拿调，态度狂妄，现在却对程朗客客气气，主动斟茶倒水：“程矿长，我们之前商量的价格可行，七十五万就七十五万，成交！但是外头工人的工资我不付，你解决。”
自己爽快降价，已经低于心理价位，只为脱身。
程朗付七十五万收购费用，已经赚到了，只需要他帮忙解决外头的工人即可，于和平算计良多。
可预想中的，程朗高兴答应的画面没有出现，相反，于和平却见程朗面无表情，喝了一口茶水的功夫，淡淡道：“于矿长，七十五万是半个月前的收购价，现在嘛，我只愿意出六十五万。”
“你——”于和平没想到这程朗竟然趁火打劫！这价钱怎么说得出口！
“你不愿意的话，就继续在这里耗着，我看下面的工人们拖家带口来住下，轮流换班，这办公楼可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程朗凤眼微眯，薄唇微扬，不知情的人兴许会认为他有几分和善。
说罢，程朗起身离开，看起来没有丝毫留恋。
于和平心知这是唯一的希望，几秒钟时间挣扎得目眦欲裂，眼看着程朗头也不回走到门口，忙出声挽留：“六十五万就六十五万！我答应你！”
内心却是骂骂咧咧，程朗砍价是个狠人！将自己拿捏得死死的。
可有六十五万拿就赶紧跑路，于和平不能再等了。
程朗闻言缓缓回身，高大的身影被门外斜斜照射而来的阳光拉得颀长：“成交。不过忘了说了，六十五万里，二十万直接付给工人们当工资，不经过你的手。”
“什么？！”
于和平猛地拍案而起，这程朗是人吗？！

第85章
于和平情绪激动, 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忍气吞声接受了低于心理预期的报价，完全是便宜了程朗。
可这人竟然还要再从自己身上刮掉一层皮, 六十五万收购金额竟然不会全部付给自己, 其中二十万不经过自己的手，要直接给楼下的矿工们发工资？
“程朗, 你是疯了吗？”于和平咬紧牙关, 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沉沉怒气，“你把钱给我，别管我怎么用，至于楼下这帮人, 你更不用管，到时候矿区交易, 他们的工资也和你无关！”
“呵。”程朗冷笑一声，淡薄的笑意却不达眼底，“于和平, 你当我是傻子？你拿钱跑路, 楼下的工人们找不到你，肯定来找我要工资。”
“不是, 这事儿还有解决办法！”于和平绝不愿意分出二十万解决这件事, 那真是亏大发了，心肝都要疼死, “我们一致对外解决楼下那帮人, 这样，六十万，我只要六十万到手, 再帮你一起打发他们。”
主动再让步五万，于和平气血上涌，再难认真思考，只盼着拿钱走人。
“成交。”程朗答应得干脆。
于和平心头一喜，果然，在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自己主动降价五万，怎么可能打动不了程朗。
两人一起设局，肯定能解决那些讨薪的工人。
下午日头渐渐西斜，金灿灿的阳光悄然褪去，只留下满室阴影，程朗的侧脸掩在暗影中，薄唇微扬：“我是说六十万的价格成交。其中二十万还是不经过你的手，直接给工人们补发工资。于矿长慷慨大方，主动降价五万，我就不客气，笑纳了。”
于和平：“…？？？”
气得气血上涌的于和平猛地冲了过去，想要揍死这个狠戾无情的男人，可一拳凝滞在空中，被程朗拦住。
比于和平高了一个头的男人居高临下俯视，活学活用：“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①。于矿长，你是想被抓进牢里？”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被微风吹散，程朗收手卸力，将于和平推了个踉跄，转身离去，只留下于和平呆愣在原地。
从明德矿区的重重包围圈中出来，不少矿工直愣愣盯着程朗，眼里有期待、有警惕、有敌视，众人知道金安矿区有意收购明德矿区，从前只想着收购后有新老板接手，能拿到补发工资的。
可于和平的谋算败露，大伙儿再不愿意相信这些大老板的话，这一刻，对于程朗同于和平商谈收购的事，心情复杂。
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担忧和顾虑，程朗环视四周，在一张张被煤灰侵蚀的黝黑脸上逡巡，扬声道：“大家放心，我和于和平谈的收购条件里有一条，直接从拿出二十万给所有人补发被拖欠的三个月工资，不会经过他的手。”
此言一出，矿工们皆惊！
像是从天而降的馅饼，突然砸在头上，令人不敢伸手去接，即使那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
“真的假的？你可别糊弄我们，于和平就骗我们一次了！”带头的矿工十分警惕。
“真的，张哥！”人群中窜出来十分钟前被程朗的人秘密带上楼，在门口听闻一切的曹金山激动道，“我听到了！他真是这么跟于和平谈的，于和平不答应，他还威胁于和平呢。”
程朗点点头：“我既然收购明德矿区，以后大家当然是一起工作的，被拖欠的工资我一定会帮大家要回来。放心。”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程朗。
众人看不到第二个希望，也因为此刻的程朗言之凿凿，目光坚定，令人无端地想要相信。
八月中旬，夏日炎炎，墨川市仿佛置身巨大的蒸笼，热气在自行车碾过路面时腾起，宋茉莉将二八杠停在店门口，步履轻松地开始上班。
“茉莉，今儿咋这么高兴？”袁秋梅正和着面准备做鲜肉千层烧饼，手上功夫没停，嘴也没闲着。
宋茉莉洗过手加入其中，眉飞色舞道：“明德矿区已经正式被金安矿区收购了！工资也补发了！”
“真谈好啦？签合同啦？”袁秋梅和董小娟都听自己丈夫提过这事儿，两天前，程朗亲自去了一趟明德矿区，和于和平谈判，但是于和平还想挣扎。
宋茉莉激动不已：“于和平不想答应呢，想硬扛着，但是工人们哪里惯着他，让他必须和金安矿区签合同。”
于和平再抗了两天，实在敌不过已经和程朗联手的几百个矿工，最后妥协，以六十万的价格售出矿区，到他手上的只有四十万。
宋茉莉早上和丈夫曹金山去领了被拖欠的三个月工资：“收购金额里面有二十万不过于和平的手，今天直接在矿区给大家发钱，整整二十万呢，装了好多个麻袋！”
二十万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捆成捆，被程朗带人拎到矿区现场发放，振奋人心！
“真的啊？”袁秋梅也是出来打工的，对工资深有同感，自家老板发工资那叫一个准时，从没拖延过一天，遇到过年过节还会提前发工资，“那感情好，工资一发，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三个月工资呢，这可是不少的钱。
方月正往卤水里下肉，闻言好奇：“不过，之前于和平不是不愿意给工资吗？现在良心发现啦？”
“才不是，那人黑心肠的，我男人说这回才看清他真面目！”宋茉莉用火钳夹着烧饼贴在烤炉边，等着火候到了再夹出，“这次是多亏了老板她男人。他收购明德，但是里头有二十万不给于和平，说是直接发给工人们，大伙儿激动坏了，嚷嚷着让于和平赶快签合同，抓紧把明德卖了！”
从家里姗姗来迟的冯蔓稍后听说这事倒是不意外。
以程朗这个反派大佬的头脑，这一招实在是精明。既做局将于和平困住，逼得他不得不放低姿态有求于程朗，方便顺利压价，又解决了后续收购矿区的工人问题。
这次没有任何损失地帮助工人们解决了工资问题，明德矿区的工人们必定对程朗死心塌地，等真正接手矿区会异常顺利。
反派大佬不愧是反派大佬，冯蔓洗净手准备做菜时仍在感慨。
“蔓蔓，听说街东头有人拉了只羊来卖，杀好的，现剔肉！”董小娟听见附近居民的话，忙来通知冯蔓。
“有羊肉卖？那买三十斤回来吧。”菜市场卖羊肉的不多，毕竟不是最常见的家禽家畜，通常需要碰运气，这会儿听说外头有人摆摊卖羊肉，冯蔓想着机不可失，忙让表嫂和彪哥拿钱去采买。
两人从前台取了五十块钱出门，经过快一个小时终于蹬着三轮车回来，后车厢里是三十斤新鲜羊肉。
今天才杀的羊，肉瞧着新鲜，董小娟下车后准备去搭把手，却没使上力气，就看着吴德彪将一扇羊肉抗在肩上往后厨去了。
“这彪哥真是不得了，做事情不爱吭声，但是办得妥妥帖帖的。”董小娟只觉阿朗推荐的人不错，“就是瞧着有些可怜，不知道他那腿脚能不能治好。”
冯蔓看着表嫂眼里流露出的不落忍，只内心感慨，恐怕这位彪哥不简单，毕竟是程朗都暗示过的厉害人物。
羊肉剁开，洗净，用胡椒粉和食盐腌制，用淀粉抓匀，调好料汁，葱白斜切段下锅爆香乘出备用。
重新用姜丝炝锅后，下羊肉滑炒，下爆香的大葱，最后倒入料汁收汁。
猛火爆炒的葱爆羊肉盛在白瓷盘中，羊肉色泽红亮、葱香肉嫩、鲜香不膻，吃多了鸡鸭鱼猪肉，偶尔尝尝羊肉，食客们大快朵颐，只觉新鲜得劲。
葱爆羊肉的香气四溢，很快便吸引来了陈兴垚。
“陈师傅，欢迎光临，今天请谁吃饭啊？”冯蔓自打发现程朗师父的性子跳脱，便爱和人闲聊两句，没有面对其他长辈的拘谨和严肃。
“嘿，你这小姑娘！”陈兴垚笑着摆摆手，“听说你们店今天买了羊肉？”
“是，早上有附近村里人杀了拉来的，新鲜着呢，葱爆羊肉来一碗吗？”
“来！”陈兴垚吃着香喷喷的羊肉，滑嫩新鲜的羊肉确实不一样，淡淡的油脂裹着浓郁香气与鲜嫩羊肉入口，只觉唇齿留香，细细品味，大葱的香嫩气更是清爽，很好地中和其中。
享用完美味，陈兴垚大方付钱，继续支持着徒弟媳妇儿的生意，临走时，却东张西望起来：“小冯同志，你那羊肉还有剩的吧？新鲜的。”
“还有十斤左右，准备晚上继续做菜。”
“给我来半斤！”
“陈师傅，您买生羊肉回去自己做菜？”
“做啥菜啊，我那地儿也搞不了这些。”陈兴垚神神秘秘凑近，仿佛在说什么秘密，“给范大哥吃的。”
“范大哥？哪个范大哥？”冯蔓在脑子里思索，附近矿区有这个熟人吗？
“阿朗表哥他爹。”陈兴垚揭晓谜底，“范大哥以前最喜欢吃羊肉。”
冯蔓：“？”
感情是已经去世十多年的小姑程玉兰的亡夫啊，那个范大哥。
“陈师傅，人都去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给人吃羊肉？”
“三天后是范大哥祭日，咋不能吃。”陈兴垚一并将生羊肉的钱付了，叮嘱冯蔓把羊肉放冰柜冻着，自己三天后来取。
“男小三”热心积极给心上人的原配亡夫买喜欢吃的祭品，冯蔓大受震撼。
回到家里，冯蔓将这件事同程朗一说，却见程朗完全见怪不怪。
“你师父年年都这样？”不会过去每年程朗姑父祭日，陈师傅都帮着买祭品吧。
程朗语出惊人：“以前还没资格买，现在估摸是觉得和小姑关系不错，自作主张了。”
冯蔓：“…”
这追求实在是太狠了。
当天夜里，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天边繁星点点，地上人影憧憧。
众人摇着蒲扇，点着蚊香，吃着新鲜采摘的毛桃和葡萄。
期间，范振华同母亲商量着祭拜的事：“妈，大后天爸祭日，到时候买100响鞭炮，再来五刀纸钱和香烛，到时候我去买好。”
“不用，我到时候自己去。”
亡夫祭日时，程玉兰喜欢自己操心这些事，亲力亲为。
“好。”范振华提到早早过世的父亲有些唏嘘，每到这个时候，便多了几分感伤。
自己如今倒好，有妻有子，只是老母亲年迈，什么事都硬在嘴上，其实心里…
程玉兰面无表情，唯有脸上沟壑深深，记录着岁月与逝去的爱情。
气氛一时陷入悲伤，直到汪汪汪的狗叫声响起，在旁边玩耍的小山带着小黄回来，大狗摇着尾巴四处蹭，这才带来了新的热闹。
冯蔓拍了拍小黄的脑袋，给一人一狗眼神示意，机灵的大狗这便窜到程玉兰身边，哈着气拱着脑袋靠近，直把程玉兰逗得直乐。
“你这臭狗，还舔上我了。”话说这么说，手却很诚实，抱着大狗亲近得很。
另一边，小山争风吃醋起来：“奶，你抱我啊，我才是你孙子。”
“你还跟小黄抢呢？”程玉兰脸上的沟壑弯了弯，在星光下似乎淡化了岁月痕迹，“过来，奶奶看看你和小黄谁重。”
夏夜晚风轻拂，葡萄树叶沙沙作响，树下对影憧憧，欢声笑语再现。
……
三天后。
程玉兰亡夫祭日一到，昨天提前买好的鞭炮和纸钱香烛备好，一家人准备前去祭拜。
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小饭馆提前让袁秋梅和方月看着，冯蔓和董小娟待上了坟再过去。
只是一家人刚打开铁门准备外出，就见门口有尊“大佛”。
小山嗓门大，一嗓子嚷嚷开：“奶，是陈爷爷来了，手里还拎着东西呢。”
陈兴垚冲众人笑笑，将袋子里装的羊肉递过去：“我记得范大哥爱吃羊肉，特意买的，挺新鲜的。”
墨川的羊肉没那么好买，三天前冻着的也算新鲜。
其他人早就知情，只没在程玉兰面前提，这会儿却是齐刷刷看向老太太。
这日子特殊，程玉兰一反常态没嘴上发硬：“你有心了。”
说话间，就要接过袋子。
“我帮你拎东西吧。”陈兴垚猛地将手收回，甚至想去夺程玉兰手里的袋子，里头有红彤彤的鞭炮和黄霜霜的纸钱，“这加起来多重啊。”
早上出门时，人人都想拎东西，偏偏程玉兰不答应，坚持亲自给亡夫拎去。
只是老太太皱皱巴巴的手紧攥着袋子，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陈兴垚的手在空中僵了僵，转头乐呵呵笑道：“那成，你力气大，拎得住。”
羊肉袋子也一并给人递去：“我就先回了，你们忙。”
陈兴垚拎着羊肉袋子的手置于半空中，就等着程玉兰接过，可这回，老太太却迟迟没有动静。
注意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程玉兰一把将自己手里的袋子也给塞陈兴垚怀里：“东西太沉了，你帮忙拎着吧。”
一群人陆续出门，只剩陈兴垚呆愣在原地！
妈呀，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自己被邀请着去上坟了！
冯蔓悄悄回头一看，就见陈师傅激动地快蹦跶起来，转瞬立刻收敛起来，面容严肃，得符合上坟祭拜的情绪。
……
范青山的坟葬在墨川市附近王洼村的山上，一个简简单单的坟包。
这个年代多是土葬，尤其村里土地多，随便一个村找个地方便能埋上坟包，附近通常会聚集几个，形成一个小坟地，大伙儿司空见惯。
纸钱燃烧着火光，香烛冒着白色烟雾，众人鞠躬作揖，鞭炮噼里啪啦响着，哀思在这一刻得到具象化，是燃尽的纸钱，也是落满坟包的红色纸屑。
“妈。”范振华心知老母亲的习惯，“我们去附近转转，你陪爸说说话。”
“嗯。”程玉兰点点头，习惯在这时候独处。
冯蔓同程朗一道离开，走出几米远回望时，瞥见小姑孤独的身影挺直立于坟包前。
余光中，不远处攥着树枝正清理坟包边缘杂草的陈兴垚闯入视线，小心翼翼在一旁拔草，性情“顽皮”、不拘礼法的陈师傅，此刻难得地安静，只默默忙碌。
程玉兰在坟前站了会儿，往事涌入脑海，余光中却出现默默拔草的老头子，脊背微微佝偻，那是常年下矿勘测养成的职业病，此刻躬身清理杂草，认真又专注。
程玉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立的墓碑，朝着那个忙碌的背影轻唤一声：“老陈，走吧。”
“哎 ！”陈兴垚忙奔到程玉兰身旁，再给范青山鞠了一躬，“范大哥，这羊肉给你买的，你喜欢的，多吃点！”
回程的路上，看着老爷子老太太在五十多岁的年纪仍在感情拉扯，冯蔓不禁回忆，书里有提到陈师傅和小姑的结局吗？
左思右想，却是没回忆出什么。
但是不应该啊，就算小说开始的时间在几年后，可两人一个是反派大佬的师父，矿业泰斗级别的人物，一个是反派大佬的小姑，怎么也该有所提及吧。
冯蔓绞尽脑汁思索无果，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看后面有没有契机想起来，这就跟磕cp的时候一样，抓心挠肝想知道两人到底在一起没有。
结果自己想给自己剧透，却始终想不起来书中剧情，愁人！
程朗顺利收购了两个矿区——明德和万和，尤其将明德矿区几百个矿工收服得服服帖帖的，一个个将他当成讨回工资的关键人物，等程朗入住明德矿区，安排工作时，几乎是一呼百应。
明德矿区名下共有五座矿山，三座已经开采大半，资质颇好，只是于和平管理得粗糙，设备落后，提炼技术落后，以至于坐拥这样的矿山却没挣得盆满钵满。
程朗带队考察了三座已开采矿区，一众人等带着安全帽深入开采地，仔细检测后，个个面露喜色。
真是好矿山，之前落在于和平手里算是糟蹋了。
明德矿区的开采和后续提炼技术全部调整，设备革新，程朗大刀阔斧进行改造，不出半个月，明德矿区顺利运转，俨然比之前更加顺畅。
只是闲暇之余，程朗原本用来装样子带在身边随时阅读的《刑法》大全却渐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忙碌工作的闲暇时间，向来晕字不喜欢看书的程朗竟然这么装模作样地看了进去。
各种违法犯罪行为和相应的判罚准则清晰可见，程朗不知不觉已然记下不少，像是印入脑海，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宋茉莉中午下班后去明德矿区找自己丈夫曹金山时，冯蔓听说程朗也在，干脆结伴同行。
结果便看见程朗正在午饭时间被闹腾起来的何春生和宋国栋缠着抽查。
读书不行的男人，这会儿竟然有问有答，一副将刑法烂熟于心的模样。
“师父，故意伤害罪！”
“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②。”
“朗哥，那非法拘禁罪呢？”
“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③。”
“哇，太厉害了！”何春生看师父经常捧着刑法看，原本以为看着玩儿的，结果竟然记住了这么多！“师父都能去当律师的。”
宋国栋却傻呵呵一笑：“这么厉害，去犯罪那就无敌了。”
冯蔓：？？？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但是确实很有道理啊！
眼看一个反派大佬犹如冉冉升起的朝阳，正要大方光彩，冯蔓终于按捺不住出手，直接夺走了那本厚重的《刑法》。
“刑法有什么好看的？”冯蔓直接没收，“可别像国栋说的拿去干坏事。”
程朗没想到媳妇儿反应挺大，并没在意。
只是接下来几天时间，冯蔓时不时抽查自己两句，面上神色是大写的震惊。
原本只是看得多了记住了一些法律条款的程朗顿时来了精神，从前蒋平念书厉害，背课文也爱显摆，程朗这时候顿觉几分骄傲。
自己竟然也不差，看刑法都能记下来不少。
尤其媳妇儿喜欢看自己背下法律条文，那他再忍着难受也要看进去也要背下来。
就这么着，又过了半个月时间，程朗挑灯夜读，就连工作间隙也没放过，背诵下来的法律条例越来越多，就为了哄媳妇儿高兴，想看到她对自己刮目相看，满脸震惊。
冯蔓越抽查越心惊，太可怕了。
眼看着程朗似乎真加速朝着反派大佬的黑化之路飞奔而去，顿时生出几分震撼。
冯蔓自从得知程朗不是真正的娃娃亲对象便暗中打听过，这位原身以及娃娃亲对象旁边的邻居是个从小不爱学习的主。
现在他竟然能背下这么多法律条款，这是反派大佬的基因觉醒了吗？！
冯蔓：(⊙o⊙)

第86章
眼睁睁看着程朗朝反派大佬的黑化之路狂奔而去, 冯蔓干脆将他的刑法大全转赠给了小山。
“小山，这是你表叔的书，他看完了, 送你看, 好好学习，做个坚决不违法犯罪的人哦。”冯蔓实在是没招了, 直接从物理意义上彻底阻止程朗。
把书给他“扔”了！
捧着厚重刑法的范有山：Σ(&#242;Д&#243;|||)丿丿
表婶, 我才小学二年级啊！
我看这个合适吗？
就连程玉兰也看乐了：“蔓蔓，小山这个年纪看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冯蔓摸摸侄子的脑袋：“不早不早，就要从娃娃抓起，等学认字了慢慢看, 看个十年八载都可以，从小培养, 长大不愁。”
兴许以后还能当个律师或者警察呢。
范振华对此不在意，董小娟是最支持的一个：“蔓蔓说得对，看书就要从小培养, 儿子, 把书放床头去，正好学认字儿。”
范有山噘着的嘴仿佛能挂油壶, 疯狂给表叔使眼色：“表叔, 你的书送给我不好吧，你还没看完呢。”
表叔其他都好, 给自己买肉买糖买汽水, 就是对书吝啬，去年小山见着表叔捧着书看，想凑过去看看什么书那么好看, 就被表叔一个眼神喝退回去。
表叔说了，不能动他的书，小山也就乖乖听话，没动过。
现在怎么给自己送书呢？不要啊！
谁料，表叔程朗这回却一反常态：“没事，这本刑法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不信问你表婶，她抽查过我很多次。”
范有山：“…”
小小的人儿不懂，表叔怎么还一脸骄傲起来。
刑法被强行转移给了小山，冯蔓暂时松了一口气，好歹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顺便灌溉祖国的花朵。
刑法书籍厚重，小山翻了一页便双眼发昏，忙放到一边，后来发现写作业时用来趴着睡觉正合适，倒就此拥有了个“枕头”。
早上十点，正要出门的冯蔓见表嫂盯着窗户往里看，不由好奇也探了探身子。
被亲妈要求暑假每天练练那狗爬字的小山这会儿正趴在刑法上睡得正香，肉肉的脸蛋被硬质封面挤压得更加圆润，一旁是写了十多个田字格的练习本。
“这小子，不学习的时候可精神，到处疯玩儿，一学习就犯困。”董小娟见状嘟囔一句，倒也没叫醒儿子，转头和冯蔓往店里去。
冯蔓理解望子成龙的父母，也理解喜欢玩耍的小学生：“劳逸结合挺好的。”
两人来到店里，冯记小饭馆已经有员工们备好菜，后厨整理摆放各类腌制好的猪肉和鱼以及分门别类清洗干净的蔬菜。
昨天，冯蔓给吴德彪罗列的采购菜品，其中便有二十条鲤鱼。
方月这个杀鱼好手一早忙碌，按照冯蔓昨天的要求将鲤鱼挖出内脏，保留鱼身，洗净后就等着冯蔓来操刀。
冯蔓洗净手，将鲤鱼改牡丹花刀后用食盐腌制，另外准备姜蒜、陈醋、米醋、白糖、盐、淀粉、面粉混合搅拌均匀，调糊至能拉出细丝。
调好的面粉糊挂上鲤鱼全身，捏住头尾，热油下锅，炸至定型后再松手整条鱼入锅，继续炸至成金黄色，外酥内熟即可起锅沥油备用。
姜蒜下锅爆香，加入之前熬制好的糖醋汁，再加入老抽调色，三次加入淀粉勾芡，将糖醋汁炒成“活汁”。
冯记小饭馆今日的菜单上出现了个贵价菜，鲤鱼跃龙门2.5，直接比其他荤菜翻倍。
不少食客舍不得点，却又好奇，直到前不久拿了补发的三个月工资的宋茉莉丈夫曹金山和一众矿工前来，难得舍得地点了一桌菜，更是豪气地点了这道鲤鱼跃龙门。
白色瓷盘上，“跃龙门”造型的鲤鱼金黄酥脆，昂首挺立，鱼头昂扬，鱼嘴里衔着一颗红色樱桃，鱼身呈漂亮的流线型，鱼尾上翘，栩栩如生。
一勺勺鲜红的糖醋汁淋上鲤鱼，金黄色渐渐染上红色，为这道鲤鱼跃龙门镀上一层晶莹的琥珀色，全身麟亮，几乎令人不忍下手。
每一桌的食客都看呆了，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菜，尚未入口已经目不转睛，忍不住吞咽口水。
“快吃啊！给按碎了吃。”宋茉莉提醒丈夫，“老板做的第一条给我们几个吃了，真是又漂亮又好吃！”
“好！”曹金山一筷子举起，差点是无从下手，嘴唇嗫嚅间终于是狠下心来，直接按压鲤鱼，在不停的按压搅碎成鱼块的过程中，已然能听见清脆响声，可想而知得是多么酥脆。
裹满浓浓糖醋汁的鲤鱼鱼块入口，咔嚓一声脆响，酥脆的鱼肉在口中迸发，甜中泛着微酸，香酥中满是鲜嫩，当真诠释了什么叫又好看又好吃。
尽管卖出了冯记小饭馆开张以来的单菜最高价，可曹金山这一桌吃得有滋有味后，其余下饭馆的食客也再按捺不住，当天中午，二十条鲤鱼便通通卖光。
消息和香味四散，一路飘到隔壁，刘翠花闻着酸甜适口的香气馋得慌，转头就找上自家御膳大厨：“隔壁搞出啥鲤鱼跃龙门，我们就这么干看着啊？”
张志勇几乎快要累死。
自己招摇撞…不是，行走全国这么多年，也算有两下子，本想着回到老家找个营生安心过日子，积攒的本事和见闻怎么也能随便唬人。
谁成想，隔壁冯记太可怕了，天天换花样，刘记饭馆准备了几十道菜随便食客点，也干不过冯记一天只卖五六道菜。
现在还搞什么大动静，什么鲤鱼跃龙门！
张志勇挽起袖子就要开干：“她们鲤鱼跃龙门，我们就来个…”
刘翠花和李岩还是信任御厨传人：“来个啥？”
“爆炒鱼鳞、凉拌鱼尾、剁椒鱼头，最后我们再来个香卤鱼块！”张志勇说得头头是道，“我们就要搞不一样的，把她们比下去！”
刘翠湖和李岩心中惴惴不安，这真的能行？
刘记小饭馆推出的全鱼宴传到冯蔓耳畔时，直教人越听越皱眉。
“听起来，也就剁椒鱼头是个人，不对，是个鱼。”冯蔓啧啧称奇，这“御厨”也是个人才啊，能想到这么多奇怪做法真是不简单。
听闻冯记小饭馆出了个鲤鱼跃龙门，不少人慕名而来，甚至吸引到了区委开发办的陈富萍一家人。
作为冯记的老顾客，在冯记还是个小摊时便能坐着公交车来买烧饼，冯蔓深感亲近，尤其陈富萍和吕永年两口子还帮了自己不少，更是交情匪浅。
“送给果果的炸鸡翅和鸡腿，这个不辣，加的番茄酱。”直接送礼或是免单，陈富萍两口子都不收，公务人员在外十分注意，给他们的女儿送盘吃的便贴心又很难拒绝了。
陈富萍眼睛一亮：“是不是像首都那个肯什么来着？”
前年，有个国外的餐馆进驻首都开店，当时就上了电视，听说门庭若市，里头卖的吃的和中餐馆不一样，主要是炸鸡和汉堡。
陈富萍不知道汉堡是什么，听从首都出差回来的同事说和西安的肉夹馍差不多，这才能想象出来什么样。
“是，前年在首都开店的肯德基就爱卖炸鸡。”冯蔓热情介绍一番。
肯德基前年首次进入华国，在首都开了第一家店，由于是国外品牌试水发展，据说今年年底才会在沪市开第一家肯德基，其他城市便更不知道会排在什么时候了。
墨川自然是没有的。
果果没吃过这么炸的鸡腿，眼睛都看直了，她才不知道什么是肯德基呢，只知道眼前红红酱料裹着的黄黄肉肉好香啊。
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乖乖捧着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裹了面粉油炸的表皮又酥又脆，在咀嚼间能感觉到丰富的油脂溢出，鸡肉白白嫩嫩，香得很，沾着番茄酱更是甜甜的。
“好好吃啊，妈妈，你吃一口！”果果吃了几口便高兴地笑眯了眼，非要喂妈妈一口，再喂爸爸一口，“爸爸，你也吃，好好吃~”
冯蔓看着小姑娘喜欢，自己也高兴：“看看多乖，吃到好吃的，不忘给爸妈吃。”
果果被夸奖了，高兴地翘着嘴角：“姨姨，你不能去我们家门口卖吃的吗？浩浩哥哥，妍妍姐姐肯定也喜欢吃这个。”
那样就能天天吃好吃的。
冯蔓听到这话倒是心头一动，肯德基还没全国范围开店，这炸鸡腿好像真是很能俘获小朋友的心。
陈富萍心里受用，温柔地抚摸着闺女的辫子，笑着对冯蔓道：“小蔓，你坐着歇会儿吃点东西，咱们聊聊呗，可别太累着。”
冯蔓今天确实只做一道菜，鲤鱼跃龙门，其他菜都交给了董小娟和袁秋梅，这会儿鲤鱼售空，冯蔓也不打算加菜，听陈富萍这话心里有数，当即加入其中。
“你这手艺太好了，我没吃过这么特别的鱼。”吕永年跟着区委领导们出席过不少体面宴席，其中不乏墨川市的高档饭庄，一道菜能卖十多块，一顿饭能吃两三百，摆盘精致，味道不错，可也没有能比得上这道鲤鱼跃龙门好看又好吃的。
“这是最后一条，特意给你们留的。”
“你真是有心了。”陈富萍大快朵颐，等吃了几口酸甜口的鱼肉才解了馋，转而提到冯蔓之前托自己打听的事，“你上回问的开发新区的事，我们区其实接触不到，不过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都听说真在筹备，大概率选在城东。”
新区选址全都指向城东，黄大爷的分析、程朗的推测，现在是区委开发办听说的内幕消息，冯蔓心中更加确信。
那么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应该会尽快在城东收购房产，坐等政府拆迁赔款，只为了大捞一笔。
这件事，冯蔓私下找了瘦猴来办，毕竟打听这种事就需要擅长偷鸡摸狗的人。
知名间谍瘦猴接到任务时，分不清自己是几重卧底了，尤其是冯蔓再次叮嘱：“这件事别告诉你朗哥。”
瘦猴点点头应下：“我知道，嫂子。”
要说以前，冯蔓还可能相信瘦猴守口如瓶，可确信程朗是反派大佬以来，再看这个当初被尤建元收买来偷秘方的瘦猴，她便不信是被程朗感化的了。
反派大佬感化？怕不是“敢”化。
瘦猴他敢说不吗？
“上回我交待你的事，专门提醒你不要告诉你朗哥，结果你还是说漏嘴，这次要是再说漏嘴…”冯蔓微微一笑，眸光微亮，隐含威胁，“可别怪我了。”
瘦猴心头一惊，程朗真不是人，要我告诉他冯蔓安排了什么事，自己老老实实说了，他居然反将一军，把自己卖了！可恶啊！
“嫂子，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朗哥想知道，这…”瘦猴有苦难言，也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我不敢不说啊。”
“我知道，你朗哥气势在那里，你不敢不听。”冯蔓安抚地笑了笑，“这样吧，你不说，我也就不说，你朗哥一定不会知道。”
“好！”瘦猴经过这么敲打，自然坚定不敢告诉程朗，只默默接下任务，替冯蔓办事。
看着瘦猴离去的背影，冯蔓轻扬起下巴有些得意，随便一诈就诈了出瘦猴泄密。
自己好歹是反派大佬的媳妇儿，不来两招威胁，那就白瞎这个身份了！
……
瘦猴办事相当可靠，本就是从小在鱼龙混杂的社会中摸爬滚打长大的，三教九流都有涉猎，这样的气质最适合隐藏在人群中打听消息。
不出三天，瘦猴便带来最新消息：“嫂子，我跟城东电子厂的门卫，城东包子铺的老大爷，城东扫大街的环卫工…都打听过了，最近还真有人在秘密打听那一带，想买房，而且优先问的是破破烂烂的房子。”
尤家叔侄想收购大量城东的房子，坐等政府拆迁款的事十分隐蔽，瘦猴待在尤长贵和尤建元身边也没被安排参与其中，可见防得很严。
冯蔓心中有数：“你小心点继续打听，尤其看看他们瞧上了哪些地盘，到时候记录下来。”
瘦猴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手里揣着冯蔓送的冯记吃食，是一袋子炸鸡腿，可香了！
回到住处，瘦猴吃得满手流油，炸鸡腿配上冰凉的汽水实在太香了，可刚吃了大半，家中就来了不速之客。
听到敲门的暗号，瘦猴慌忙收拾残局，洗干净手，这才开门迎接程朗。
程朗这次过来只为了给瘦猴布置任务，针对尤长贵，只是简单交待几句，鼻翼翕动间隐隐觉察出些许不对劲：“你见过我媳妇儿？”
“啊？”瘦猴眼珠子都瞪大了，“没有啊。”
前头刚被冯蔓威胁不准说，瘦猴现在守口如瓶。
程朗勾了勾唇，眼神晦暗不明，沉默一瞬后没再追究：“给你的任务记得办好。还有，下次吃了炸鸡腿记得去去味。”
瘦猴目送程朗离开，心惊肉跳却摸不准头脑，是不是被猜出来了？那他怎么不刨根问底？
我的亲娘啊，这两口子都好吓人啊！
瘦猴只觉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只能继续啃鸡腿。
事实证明，冯蔓的炸鸡腿和酸甜口的鲤鱼跃龙门俘获的不止是小朋友，几乎是下到三四岁，上到九十九，人人都爱，毕竟酸甜口不忌口，人人都能吃。
陈兴垚上回尝过炸鸡腿，这回又听说鲤鱼跃龙门，当即上门再买菜：“一样来一份，我带走。”
冯蔓毫不留面地拆穿他：“陈师傅，要是想带去和小姑吃，我和表嫂回家的时候带。”
陈兴垚啧啧两声：“你们带的哪能一样？玉兰胃口不大好，这酸甜口的开胃。”
精心给打包了吃食，冯蔓甚至在包裹铝皮饭盒的布料打结处，将蝴蝶结摆弄了个隐隐的爱心形状：“给，祝你们用餐愉快啊，要是学西餐厅，还可以铺个格子桌布，桌子放个玻璃瓶，里头插一两支玫瑰，再点根蜡烛，一人一杯红酒，特别罗曼蒂克。”
“点蜡烛干嘛？”陈兴垚蹙眉不解，“还要上坟啊？”
冯蔓哭笑不得：“…”
自打上次上坟后，陈兴垚能明显感觉到程玉兰的态度松动，正如此刻，他照着冯蔓提醒的布置，心上人也只埋汰了自己两句。
要放在平时，起码得说四五句。
小山屋前的格子窗帘被取了下来，由陈兴垚亲手铺在堂屋的四方桌上，输液用的玻璃瓶洗干净装水插上一朵门口的小野花，两个玻璃杯装着汽水，正中央是燃烧的蜡烛…
陈兴垚扫上一眼，只觉罗曼蒂克。
程玉兰进屋时，差点眼前一黑：“这是干嘛呢？停电了？还要点蜡烛？”
其他都忍了，蜡烛太神经。
“西餐厅都这样。”陈兴垚这辈子没去过西餐厅，主要是不想给外国人送钱！“快坐着，我去冯记打包的吃的，酸甜口，你肯定喜欢。”
……
冯记小饭馆今天收摊算早的，食材早早卖完，留下几名员工收拾打扫之际，冯蔓忙招呼表嫂回家去：“陈师傅和小姑正烛光晚餐呢。”
董小娟精神为之一振：“怪不得小山今天来店里玩儿，说陈爷爷给他一块钱买泡泡卷，就一个要求，出去玩儿别在家里待着，就连小黄都被带出来了。”
“不知道这会儿吃完没有？”冯蔓很想回去看看情况，实在是磕夕阳红CP磕了挺久，抓心挠肝呀！
两人结伴回家，在路上碰上范振华和程朗从矿区出来，事情一提，两个男人也自觉小心，四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家门，冯蔓拉着程朗悄悄回屋，董小娟和范振华往厨房去待着，没惊动在堂屋“烛光晚餐”的两人。
一餐饭毕，程玉兰眼见金乌西坠，天际正由橙色渐渐转成墨色，家里小辈们肯定要回来了，直接起身开口赶人：“你快回去吧，待会儿天黑了不好走路。”
陈兴垚哪里舍得走，巴不得和心上人多待会儿，撵着程玉兰的步伐来到院子里：“不着急，我眼睛亮着，看得见。”
“你——”
两人站在院子中央，没注意到正屋的窗帘后面隐隐有动静，厨房的窗户前也有人探头探脑。
程玉兰担心小辈们回来看到闹笑话，面子过不去，刚想说什么，就见对面的老头子递来个东西。
摊开掌心一看，是个红色的小发夹，上面甚至有个可爱红彤彤的草莓。
“你戴这个，肯定好看！”陈兴垚老迈的眼里亮晶晶的，闪动着全心全意的微光，“我在矿区小学门口买的，老板说小学生最喜欢这个。”
“我戴啥小学生的东西！”程玉兰瞪这老头子一眼，“我五十多了，不是五岁！”
“那有啥！”陈兴垚不管那些，“多大年纪都能戴，戴着好看就行，你喜欢最喜欢发夹的，等七老八十了也能戴。”
他向来不拘礼节，更不可能管什么年纪太大不能戴什么发夹，那些通通都是狗屁。
只要喜欢，就没有什么不可以。
“陈兴垚。”程玉兰盯着老头子手里的草莓发夹，叹口气，“你说你何必呢…”
当年程玉兰已婚，被陈兴垚追求，自然直接拒绝了他，后来自己丧夫，处于悲痛中，仍旧拒绝了陈兴垚。
可她万万想不到，这个老头子竟然能等到五十多岁，至今未婚。
“我乐意！”陈兴垚乐呵呵，笑得脸上现出浅浅沟壑，起身走到程玉兰身边，“当年我才二十五岁，见到这个姑娘不一般啊，舞着扫把打人，把想占你生意上便宜的五大三粗的一帮男人骂得狗血淋头，打得落花流水，我就觉得，真厉害，真个小辣椒似的。
后来那次你记得不？我下矿勘测，忙得昏天黑地忘了吃饭，结果出来和矿区的几个老古董吵架，又气又饿出来找店铺核对零件的时候差点饿晕，直接软倒在地上，你把我扶起来，从你的饭盒里分了我一半饭菜，让我填饱肚子。那时候吧，我模模糊糊看着你，又觉得这小辣椒不辣，兴许是个甜椒。”
“就半碗饭菜，值当你惦记这么久？你也是个傻子。”程玉兰面上严肃，薄薄的嘴唇嗫嚅，“那时候就是个叫花子，我也要帮的。”
“那你就当我是叫花子，嘿嘿。”陈兴垚盯着手里的发夹，陷入久远的回忆，“不过，我跟你表明心意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我是真难受，咱们咋就这么没缘分呢。那天走的时候，我悄悄回过一次头，看到范大哥回来送了你一个发夹，你笑得很开心，让范大哥给你夹头发上。”
那一刻，陈兴垚羡慕极了，留着一头乌黑油亮麻花辫的程玉兰笑得比花儿还甜，那个红色的发夹缀在发顶，更衬得她明媚动人，漂亮极了。
“上回我送你的樱桃发夹，你没戴过，这回…”陈兴垚掰开发夹，缓缓抬手，朝着那掺杂了丝丝白发的秀发而去，“我给你戴上？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站在院子里的老太太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眼睛不知道看向了何处，像是被带入了久远的回忆里，深邃眼窝凹陷，一惯锐利的眼眸竟然是难得地柔和了下来，似春风化雨。
陈兴垚皱巴巴的手微微发抖，努力稳着，慢慢地靠近，终于将红彤彤的漂亮草莓发夹夹在那不再年轻，不再茂密，不再乌黑发亮的头发上。
可落在陈兴垚眼里，戴着发夹的程玉兰依然那么美，那么好看。
冯蔓透过里屋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一幕，激动地拽着身旁的程朗晃了晃手臂！

第87章
冯蔓眼里冒着小星星望着窗外, 目不转睛盯着院子里的两位长辈，激动地拽着身旁男人的手臂摇晃。
“快看，快看！”磕的CP成真了, 冯蔓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 比看电视剧看到男女主在一起更令人激动。
毕竟这是活生生发生在自己面前的爱情故事！
相比之下，程朗就要淡然许多, 目光淡淡扫过窗外, 没有太大情绪：“一个是我小姑，一个是我师父，以后要是吵架，我才是不知道帮谁。”
冯蔓：“…乌鸦嘴！”
人刚在一起，说什么吵架呢！多破坏气氛啊！
只是冯蔓刚谴责程朗咒自己磕的CP吵架, 下一秒，窗外的两人就吵吵闹闹起来。
“你还不回去？快回家去！”
“哎呀, 我再待会儿，咱们多说说话，你别赶我啊！”
“你咋跟癞皮狗似的…”
“狗多可爱啊, 汪汪~”
程朗一个了如指掌的眼神飘来, 冯蔓：“…”
两人在屋里说着悄悄话，眼见院子里的陈兴垚亲手为心上人佩戴了发夹, 笑得脸上褶子印记加深几分, 就盯着那草莓看，怎么看怎么欢喜。
看着看着, 更是得寸进尺垂手到身侧, 缓缓靠近程玉兰的手掌，眸光紧盯。
程玉兰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 遗传的父亲这一脉，程家人向来如此。如今年岁上来，皮肉略显松弛地包裹着骨骼，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饶是时间易逝，程玉兰一如从前那般爱干净，手掌干干净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整整齐齐地十分规矩，吸引着陈兴垚的目光。
两只布满纹路的手就要贴近，这辈子即将第一次牵女同志的手，陈兴垚的指腹轻轻擦过程玉兰的手背，深呼吸一口气，目光同时上移，看着心上人像是没什么抗拒的反应，正要一鼓作气握上去…
“汪汪汪~”前面被陈兴垚学狗叫吸引的小黄按捺不住，突然从大门外窜了出来，将院子里刚要第一次牵手的两人吓了一跳。
小山牵着小黄回家，机灵地蹲伏在门口没敢打扰奶奶和陈爷爷，可谁能想到，小黄这个笨狗狗竟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那人陈爷爷学的狗叫，不是真的狗啊！
小黄也太笨啦！
蹬蹬蹬，赶忙跑进院子里将小黄带走，范有山人小鬼大，学着电视剧里讲话：“奶奶，陈爷爷，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
转身就往厨房跑去，结果进门就吓了一跳：“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慌忙再换个地方，小山准备往表叔表婶那边去躲着，谁成想，又撞上两人正趴着门沿偷看：“表叔，表婶，你们也在啊？”
大嗓门倒是将所有人暴露了个彻底。
四个大人：“…”
仿佛做贼心虚那般，脸上臊得慌的程玉兰猛地推了推陈兴垚：“边儿去！”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
程玉兰面上发烫，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滋味，简直想将陈兴垚给扔到矿洞里去。
“哎呀，怕啥！”陈兴垚倾身上前，一把拉住程玉兰的手，紧紧攥在手心，只觉掌心发烫，微微颤抖，任心上人挣扎几下也不愿意松手，“都是自家人，咱不害臊啊！”
“我哪有你脸皮厚！”程玉兰嗔他一眼，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再没了挣扎的动作，只薄薄的唇角牵出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厨房里的范振华和董小娟乐呵呵：“陈师傅，明儿过来吃晚饭吧，家里菜多。”
冯蔓和程朗从正房出来，笑吟吟看着花白头发上别着草莓发夹的老太太：“小姑，真好看！”
陈兴垚攥着程玉兰的手，却明知故问：“我明天能不能来吃晚饭，得问问玉兰同意不？”
程玉兰抬手摸了摸头上发夹，偏头转移视线，硬邦邦回他：“还问，假模假样的，自己记得时间过来，晚了可没吃的了。”
听到这话，众人眼睛瞬间亮了亮，陈兴垚更是激动：“没事，吃剩饭都行！”
……
家里热闹喜庆，不过众人知道程玉兰容易害羞，在陈兴垚离开后也没过多打趣她，只当做稀松平常。
除了小山蹲在地上“教育”小黄：“好啊你个小黄，差点坏了大事。”
小黄露出委屈巴巴的神情，蔫着呜了一声，趴地上去了。
夏天天黑得晚，夜里七点多仍是亮堂堂的，冯蔓和小山在一旁逗狗，不时和正在商量矿区发展的两个男人八卦：“小姑倒是想通了，愿意接受陈师傅。我就说了，小姑之前就待陈师傅不一样。”
这些年，追求程玉兰的老头子不少，丧妻或是离异想找个老伴二婚的格外殷勤，可程玉兰性子比大多数女同志都要爆，有人受不了，有人受得了却始终亲近不了，没法突破距离。
范振华这个当亲儿子的最有发言权：“我爸走了十多年，我也看开了，早些年就劝我妈找个伴，不过我妈念着我爸，加上其他人也看不上，一直没动静。其实我妈这几年确实就对陈师傅不一样些，但是嘴上一直不承认，担心耽误了陈师傅，也怕其他人说闲话，我也不好多劝。”
现在想着老母亲能有个伴儿相伴到老，范振华也放心。
尤其陈兴垚的人品，几十年的时间里有目共睹，专业技术过硬，脾气奇奇怪怪只在工作上，私下里最是随和，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程朗眼底带着点点笑意：“到时候我这身份，喝喜酒得准备两个红包。”
冯蔓狠狠点头：“那确实应该！”
范振华也在琢磨这事，家里去年刚办过喜酒，今年要是再办也是好事，正准备找媳妇儿商量商量，却遍寻不到人影：“小山，你妈呢？”
范有山正在训练小黄跳跃一匹砖头，闻言头也没回：“刚好像有个什么亲戚过来，妈出去了。”
一墙之隔的董小娟正被远房表亲拉着，听人神神秘秘说话。
“真的，这个特厉害，水能变成油，电视上都放过，报纸上也能看见，喏，你看。”董小娟表亲董向阳三十二岁，国字脸平头，穿着皱皱巴巴的工作服，正眉飞色舞宣传投资项目，“白纸黑字可做不了假的！现在挖石油都不好挖，王大师能把水变成油可不得了，那些政府和单位都争着去投资，一般人想投资还投不了，投进去一百块就能赚一百块，投一千块就能赚一千块！”
董小娟听得云里雾里，哪有这么快赚钱的法子，简直比冯记做生意赚钱还利索。
“真的假的？”董小娟没什么看报纸的习惯，看电视也多是看电视剧，倒是对社会新闻没什么印象。
可董向阳真真儿地拿出了一沓报纸，好几个城市的都有，头版头条报道了王大师水变油的神迹。
“当然是真的！你想想你男人挖煤矿难不难？那么多人累死累活大半年开采矿山，王大师轻轻松松就能把水变成油，就一秒钟！现在国家都重视投资。”董向阳知道表姐家发达了，两口子一个在阳平区最有名的小饭馆冯记，一个在风头正盛的金安矿区，肯定有钱，这便极尽游说之能事，“表姐，我们是亲戚我才跟你说的，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上个月我已经投资了五百块了，昨天就还了我五百块！”
董小娟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做生意还轻松啊！
“表姐，上回我找你借钱就是去投资水变油项目的，来，你这份儿钱我就不赚了。”董向阳把董小娟借给自己的五十块钱还回去，又再给了五十块钱，“你就算投资50，赚50。”
董小姐呆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借出去五十块钱竟然就赚了五十块钱？
这，这也太吓人了！
“我，我也试试？”亲手拿到了赚的钱，董小娟一下来了兴趣。加上如今自己每个月有分红，腰包确实鼓了，在亲戚游说下，当即把这两张五十块重新递给远房表弟，“不能把我本钱给吞了吧？”
“那不能！你放心，就等着吧！”董向阳把报纸留给董小娟看，自己带着一百块离开，“保准你下个月恨不得投资一千块，五千块！”
“对了，这事儿就别到处说。”董向阳叮嘱道。
“咋啦？”
“要是一群人来找我想入伙投资，我也没那么大能耐啊，就你这还是我们亲戚关系才行。”
“哦哦！”
董小娟拿着一把报纸回屋，忙同范振华说起这事儿。
男人正在屋里换衣裳，闻言也是一惊，待多打听几句，又见到报纸稍稍放心了些：“那就试试看，要是真的能挣钱当然好。”
如今夫妻俩每个月能挣两千左右，拿出一百去试水并没有太大压力。
夫妻俩打定主意，董小娟又琢磨着这样发财的好机会要带上冯蔓，毕竟要没有冯记，自家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自己可不能藏着掖着。
这叫投什么报什么来着，她明明听小山念课本听过这个成语的。
夜里，冯蔓洗过澡出来，被水汽沁得发潮的发丝挽成丸子头，穿着睡衣抱着盆准备回屋，却在半路被董小娟拦下。
“蔓蔓，有发财的大好事儿！”
发财？
说到发财，冯蔓自然有兴趣了。
夜色深沉，两人在葡萄藤下说着悄悄话，冯蔓却越听越不对劲，水变油？投资多少赚多少？
放高利贷都没这么夸张吧。
董小娟看过报纸，是真的，上面详细报道了水变油的神迹，甚至有各地政府部门领导和大师合影，再加上亲戚言之凿凿，甚至自己已经在借钱出去的情况下算投资赚过钱了，越发相信起来。
“真的！向阳说他都赚了好多了，每个月工资都拿去投资，那家伙可比挖石油还快。”
冯蔓没怎么听表嫂兴奋的话语，只在脑子里搜索，还真想起来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一出经典骗局。
仗着那个年代各项科普不多，就连九年义务教育也没开展，社会还在混沌发展阶段，层出不穷的骗局迸发，其中就有个经典的“水变油”骗局，在后世得到了曝光。
骗子将四分之三的水和四分之一的汽油混合，再加入特殊滴剂，其实就是利用化学院里直接将其点燃，这一“神迹”吸引了不少目光，骗子声称自己是第五大发明。
这样拙劣的表演引发轰动，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即使有质疑的声音也在信息传播闭塞不便的八九十年代难以发酵扩散。
这骗子走南闯北拿着报纸和电视上的报道为自己背书，用唬人的表演还真骗了不少钱，甚至有省部级领导也被蒙蔽了双眼。
申请同A部门领导见面时，说B部门领导看好自己的水变油项目，顺利与A见面，等去见B领导时，又搬出A，如此两头骗，还真全骗进去了。
加上当时油田开采紧张，石油资源需求量大，多方因素真叫他钻了空子，一直骗来骗去了十多年，成立了新能源膨化剂公司，引得几百家企业投资了数亿元。
冯蔓倒是没想到，这竟然还骗到墨川来了！
水变油，外加拉人投资，几个关键词一闪而过，冯蔓猛然回忆起书中曾出现在男女主角团队提到反派大佬时的一个微小情节。
当时男主的狗腿子曾提到反派大佬为数不多的亲戚被什么远房亲戚借钱，最后被骗去投资，血本无归，一家子遭受重创，至此一蹶不振。
原本感情不错的夫妻俩陷入悔恨的情绪中，后来渐渐开始互相指责，就连唯一的儿子也因此性情大变。原本活泼开朗的小学生，在可怕的家庭变故下变得阴沉无序，学习和生活都没人管，最终被社会上的二流子带着，也成了个染黄毛，喊打喊杀的小混混，掰都掰不回来。
书里的女主童佳雨是认识这家三口的，当时听团队里的人提起熟人的命运，只感慨命运无常。
而这时的反派大佬因为剧情杀，被各种针对自顾不暇，也没能帮上什么忙。
冯蔓难以置信，原来书里的董小娟一家三口出现在书中主角团的回忆里，是他们感慨唏嘘的对象。
而表嫂和表哥感情破裂，生活困苦，小山那么活泼乖巧的孩子以后会成为一个小混混！
和这一家三口相处了一年的冯蔓接受不了。
“表嫂，这东西是个骗局。”冯蔓对自家人便直来直去，势必要改变这段命运。
幸好表嫂从一开始就告诉了自己，如今也仅仅是付出了五十块的本钱，一切都来得及！
“啊？”董小娟正激动要发财呢，却被冯蔓一句话打懵了，“咋是骗子啊，报纸上都写着呢，电视上也播过新闻，听说那个王大师还见过很多领导！都夸他厉害呢！”
这就是信息传播不便的坏处，要有个互联网，哪还有新鲜事。
尤其官方背书都不少，冯蔓叹口气：“表嫂你想想，真有这种投资多少赚多少的好事，会轮到我们这种普通人吗？那些有钱人和当官的早涌上去了。”
董小娟听冯蔓这么一提倒是有了几分戒心，像是有道理啊。
冯蔓揭露着骗局真相：“这种一开始都是先给你点甜头，投资五十赚五十，投资一百赚一百，投资五百赚五百，让你深信不疑，等你投资五千，投资一万的时候，就拿不回来本钱了，直到把你骗到一分钱不剩。”
董小娟本就耳根子软，经不住劝说，这会儿一阵后怕：“那我还是先缓缓。不过那钱已经给我表弟了，现在也不好说啥。”
再叮嘱表嫂几句，冯蔓看她稍稍打消念头，这才暂时放心。
冯蔓平时倒是没注意，自打董小娟被人找上后，还真发现骗局不少，专定瞧着有些积蓄的有钱人或是当官的。
原因是那个骗子王大师来墨川了，不少人跟风凑热闹！
冯记生意好是有目共睹的，冯蔓这个老板的身家自然不难猜，在众人眼里铁定是个万元户，加上程朗手上的矿区动作不小，新收购了两个矿区，规模一再扩大，便也有人盯着找上门来。
不过反派大佬程朗警惕心十足，对这种玩意儿没兴趣，只一心发展矿业，直接把人从矿区轰了出去，而冯蔓却是在店里被人缠着推销起来。
来给冯蔓推销的是一名附近国营厂的工人，张嘴便是：“冯老板，水变油听说过吧？特厉害，比挖石油都快，现在投资能挣大钱！”
一个个的都知道冯蔓有钱，就指望着拉拢她来投资。
董小娟有些激动，看吧，真的很多人参与其中，忙给冯蔓使眼色。
“水变油？”冯蔓很想翻个白眼，可如今这件事名气不小，信徒不少，还有官方站台，确实不宜硬刚，“我对这些没兴趣。”
“冯老板，不需要你操心，你看看电视就行，人真能把水变成油直接点燃！你不想钱生钱啊？”
喋喋不休的拉投资话术仍在继续，冯蔓轻咳一声，直接用程朗的人：“彪哥，麻烦你送一下客。”
软的不行，直接来硬的。
话音落地，冯蔓就见吴德彪一瘸一拐把人“请”走了，那人毫无招架之力，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架着给赶了出去。
冯蔓收回视线，权当没看见，这叫是客气请走的。
自己唯一担心的是表嫂和表哥按捺不住，按照书中剧情走，被忽悠着骗光积蓄，毕竟自己不可能时刻盯着他们的钱包。
接下来没两天，除了水变油的“大师”来访受到各种采访，墨川市又爆发个大新闻，倒是令冯蔓眼睛一亮。
墨川第一栋商品房小区修建完成，相较于深市在84年就修建的全国第一个商品房，墨川晚了五年，却也吸引了万众目光。
墨川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共10栋6层楼房，有漂亮的大门，内置茂盛绿化，已经大有后世留下的小区雏形，将于下个星期开盘。
冯蔓看着报纸，蠢蠢欲动：“表嫂，投资什么水变油项目不如上这儿买套房。”
风靡全国的骗局，自己很难直接硬刚，干脆找个由头把表嫂家的积蓄投入进去，省得被骗去投资。毕竟墨川市后来的房价飞涨，现在买房是稳赚不赔的。
“买房？”董小娟一家如今住在程朗和冯蔓买的大平房里，虽说表弟两口子不收房租，可是他们坚决要给，就这么过了一年。
两家人真要分开住也行，但是董小娟没考虑过买房，租房完全够了，尤其还是什么商品房。
毕竟买房不是买衣服买家电，听说一套就得上万，太吓人了。
“买房子保值呢，你看我们的大平房今年都涨价了。”冯蔓搬出铁一般的事实，董小娟倒是没法反驳。
前两天，巷子里有人卖了一套房子，和冯蔓家差不多的面积和构造，价格涨了五百块。
“你说得倒是挺有道理，我琢磨琢磨。”董小娟回家清点家中积蓄，两人这一年来挣的钱不少，在冯记和金安矿区都算小管理，如今存折里的数字已然过万。
可要是真拿去买房，存折上就不剩什么钱了，她这辈子都没一口气花过一万，太吓人了！
等范振华回到家中，董小娟和丈夫商量：“蔓蔓说买房好，但是我害怕，那可是一万哎。”
大家都是一分钱一分钱挣起来的，万元户还没当热乎，真要把全部积蓄拿去买房，确实难下决心。
“不是说要投资那个水变油项目吗？”范振华被媳妇儿和董向阳说得颇有兴趣，谁不想多挣钱呢，“我们一共就一万零五百，要是拿一万去买房了，可就没钱投资那个项目了。”
董向阳前天去矿区找过表姐夫，再大力宣传了一番水变油项目，说得范振华也心动了，要是真那么厉害，一万块一个月就能变成两万块啊！
“不知道呢。”董小娟也犹豫不决，“我听向阳说得投资好，又听蔓蔓说买房好，我们到底听谁的？”
范振华问一句开盘时间再道：“反正还有一星期，再想想嘛。”
“行。”
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冯蔓向程朗提起买房的事时，程朗却没有半分犹豫：“好，你想买就买，一套不够的话，要不要多买几套？”
平时给冯蔓送礼物，程朗也不会只买一个。
冯蔓看着程朗，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反派大佬的嗅觉太灵敏了，买房坐等以后升值暴涨竟然也知道多买几套。
他现在就看出来墨川以后的房市会持续走高？
“你觉得投资房子很有前途吗？是不是准备坐等升值？”冯蔓准备探听探听反派大佬的前瞻想法，毕竟他可是会坐拥几十年商业帝国的男人。
程朗一愣，取下领带的手顿了顿：“什么投资房子升值？不是你喜欢买房吗？既然你喜欢就多买点。”
程朗向来不抠门，该花的地方就买，哪怕前不久刚投入大半积蓄外加银行贷款收购了两个矿区，此刻也豪气冲天。
冯蔓：(*≥▽≤)
怎么还花言巧语的。
看来，这位反派大佬并不是全知全能，什么都预测到的。
比如未来会十分红火的房地产行业，此刻的程朗便没有那么敏锐。
“下星期一，我要拉着表嫂一起去看房，你要来吗？”冯蔓想着买房大事，总得商量清楚。
程朗快速在脑子里回顾下星期的工作安排，确实不太巧：“下星期一要去买几辆卡车，我亲自过去盯一下。”
“行。”冯蔓并不在意，买房自己是拿手的，“那我们自己去。”
程朗见媳妇儿敲定好买房的事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里正好撞上捧着那本厚重刑法的小山。
一大一小吵吵闹闹。
“小山，你也别看刑法了！”想到书中的小山因家庭变故成了小混混，冯蔓心情复杂，还看什么啊，别跟你表叔一样走上歧途。
小山捧着刑法准备悄悄去厨房撕纸，当柴火烧掉，这会儿却不懂表婶怎么变卦了，不过不用看书太让人高兴了。
“好哎，表婶，那我把这书还给表叔！还是该他看！”
冯蔓忙阻止，微微蹙眉间有忧思爬上眼角眉梢：“不行不行，你表叔更不能看！”
烫手山芋真要处理，冯蔓将刑法夺下，身边一个反派大佬，一个黄毛小混混，真是不得了哎…
里屋的程朗看着院子里的一幕，却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之前忽略了，现在想想媳妇儿冯蔓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冯蔓漂亮的柳叶眉微拧，杏眼中荡开些许愁绪，是极少见的神情，似乎有什么困扰。
这个表情，程朗只在蒋平离开墨川那晚见过，当时的冯蔓独自在屋里，不知在思考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脑子里闪回这几个月的相处细节，程朗确定，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第88章
程朗前些日子生出的疑惑渐渐又浮现涌动。
自己媳妇儿当真是有些异样。
相识一年以来, 冯蔓向来轻松惬意，不论遇到什么刁难或针对，她从没着急过, 就连当初被亲爹和后妈强逼着要嫁给赵刚, 她也能从容应对，胆大心细地爬上自己的卡车, 即使被发现, 仍旧能镇定地看向自己，笑盈盈地说是自己的未婚妻。
那样的冯蔓，杏眼里像是汪着一池春水，平静地泛着浅浅涟漪，不会起大风大浪, 有着处变不惊的掌控感。
可现在的她，眼神里分明荡起波浪, 是千愁万绪，在沉思间晦暗不明。
低眉垂眸，心头升起预感, 程朗仔细回忆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
媳妇儿前些日子的异样也渐渐串联起来。
近到前不久, 媳妇儿应该暗自找过瘦猴办事，可奇怪的是, 瘦猴竟然敢瞒着自己, 那鸡腿香味暴露了他。
什么事需要媳妇儿瞒着自己，甚至还能威胁瘦猴不告诉自己。
再往前, 程朗想想两人因为一本《刑法》的相处, 似乎每次提到刑法，媳妇儿都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回忆继续往前, 到一两个月前，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冯蔓很爱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待程朗抬眸看去，她便装作无事发生转移视线。
甚至有时候会问起自己从小到大干过坏事没有，程朗自然厚脸皮地说没有，维持这正直善良的形象，可冯蔓竟然还找小姑闲聊打听，这事儿还是小山在自己面前无意中提起的。
最异常的是在夜里，两人情到浓时，冯蔓竟然会在关键时刻分心，被冲撞出一汪春水的眼眸盯着自己，红唇轻咬分心问话，问自己以前真的不近女色？
古怪的问题令人程朗全身紧绷，只能用更重的力道回应她。
当时种种异样令程朗摸不着头脑，既不像被蒋平告知了什么，程朗也确信蒋平没有接触过冯蔓，后来媳妇儿没再询问什么，程朗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
现在将一切串联起来，不知源于何处的强烈预感令人不得不重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那这样的异样又到底是源于什么？
程朗静静思索，片刻后，猛然回忆起最早觉出媳妇儿有异样的夜晚，是两个月前——蒋平离开墨川的日子！
当天打发了蒋平，安排春生把人送走，程朗心情不错。
夜深人静时，走进里屋，却见冯蔓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眼底隐有忧思，后来见自己回来，匆忙起身将一堆证件放回衣柜抽屉锁上，眼里更是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一丝慌乱。
当时听媳妇儿说是想剧情也没太在意，程朗此刻倒是有些起疑，可一堆抽屉里的证件有什么特别的？
用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带锁的抽屉，程朗的视线在里面熟悉的东西中逡巡，结婚证、家里存折、媳妇儿单独的存折、房产证、两间商铺所有权证书、矿区证件…并没有什么异常。
眼前的一切稀松寻常，程朗收回视线，缓缓关上抽屉，只当自己过于敏感，应该是想太多了，直到…
电光火石间，程朗脑海中猛然闪过那天夜里冯蔓拿着一堆东西起身放置时，当中有一闪而过的深红色！
猛地停下推进抽屉的动作，程朗亲手掀开各种证件，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抽屉最深处的一抹深红上。
那是当初冯蔓逃出九山村时带走的娃娃亲婚书，程朗曾经亲眼见过，男方姓名已然斑驳不清，也是媳妇儿认错人的关键所在。
从抽屉里拿出婚书，程朗修长的手指刚触到纸张就发觉了不对劲，轻轻一捻，是一张分成两张的触感。
两张婚书被程朗取出，面上一张是程朗熟悉的看不清定亲男方名字的模样，可第二张却隐约可见蒋平二字。
原本以为世界上唯二两张婚书不会再构成威胁，一张是蒋平的婚书，被自己亲手烧了，一张是冯蔓手里的婚书，看不清定亲男方的字样。
程朗早早放心，却没料到，此刻眼前竟然出现了第三张婚书！
虽说定亲的男方名字处因为写错字被叉掉，可前后两个字依稀可见，只要是认字的都能看出蒋平二字。
程朗瞬间猜到当年冯、蒋两家定娃娃亲时的场景，应当是写错字后决定重写一张，这才留下了一份“漏网之鱼”，阴差阳错被冯家叠放在一起，经过十多年岁月的侵蚀，意外紧紧贴合在一起，无人发现。
从婚书被捻离的程度，再回忆起那晚冯蔓的神色，程朗心里有数，多半已经被发现了一切。
可是，她没有来质问自己，甚至主动隐瞒了一切。
各种猜测闪过脑海，程朗少有地出现了猜不透、看不透的慌乱感，只是下一秒…
程朗低眉盯着婚书上碍眼的两个字，修长的眼睫垂落，在英俊的脸上映上一小片阴影，抬眸间，眼睫扇动，光影交错间，凤眼眸光一凛。
身后突然传来动静，是冯蔓将刑法送给隔壁小姑当装饰后回屋的脚步声。
程朗快速将两张婚书重叠复原，放回方才取出来时的位置，抽屉一关，上锁，利落地将钥匙物归原处，冯蔓忙活完在程朗转身时走进卧室。
天花板上明亮的白炽灯洒下一室光亮，屋外夕阳缓缓落下，屋里一男一女相视而立，却谁都没有开口。
“怎么了？”冯蔓进屋后，隐隐觉出有什么不对劲，似乎空气都稀薄了几分似的。
再看站在衣柜前的男人神情，被灯光打在脸上，仍有几分晦暗。
“没什么。”程朗收敛情绪，低声道，“我想找见衣服没找到，就是你上回给我买的黑衬衣，准备明天穿。”
“哦。”冯蔓走到衣柜前，利落地直接打开第三扇柜门，精准从挂着的一排男士衣服中寻到第五件黑色衬衣，“喏，这不就是~”
“嗯。”程朗心头重重一沉，接过黑色衬衣，深深看了冯蔓一眼，没再言语。
一星期后，冯蔓拉着董小娟特意去了一趟墨川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明珠小区的售楼部，誓要把她的积蓄掏空。
与其按照书中剧情被骗走全部积蓄投资水变油项目，不如来买房赚钱！
董小娟确实还没下定决心，全部积蓄一万零五百，这买个房掏走一万，就剩下五百，心都要滴血的。
这一趟来看房，同行的还有程玉兰以及放暑假的范有山。
四人不紧不慢赶到明珠小区附近时，远远便已经看见前方树荫环绕间的漂亮小楼。
一圈矮墙环绕着红墙白皮的小楼，一栋栋漂亮精致，错落分布，矗立在绿树红花中，更添景致。
董小娟确实没见过这样的房子，瞧着比过去老百姓最爱的筒子楼还洋气。
筒子楼顶多沾个楼房的光，可一栋栋又紧又密，更有甚者密密麻麻如蜘蛛网，大伙儿住在其中就像是水滴入海，难寻踪迹。
可这里的商品楼房大不一样，门口有门岗亭，会有保安当值，每一栋之间独立，不远不近，掩映在茂密树丛和花景中，林间小道上还有公共活动的石凳石椅。
再往里走，更是别有洞天。
干干净净的地面全是铺的地砖，踩在上面有些滑溜溜的舒服劲儿，甚至害怕踩脏了，每栋楼房有个敞亮的大厅，从楼梯往上，一层竟然只有五户房，没有丝毫拥挤。
今天是开盘售卖的第一天，来看房的人不多不少，没有冯蔓想象中那么紧俏，毕竟一套房一万，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当然也不至于门可罗雀，看来墨川有钱人也不少。
来来往往的看房客四处游走，冯蔓仔细打量户型布局，深深感慨还是这时候的房子布局好。
前世买过房的冯蔓实在不能理解房子设计，客厅大得能放下几家蜜雪冰城，卧室小的能一张化妆桌或者是书桌都不能放下是要做什么？
尤其后来的卧室几乎个个有飘窗，碍眼又挡事，最后只能沦落为堆叠各种杂物的台面，非常不美观。
再看现在1989年的房子布局，精装修房已经打理得干干净净，方方正正，进门便是客厅，竖厅直对宽大的阳台，采光极好，明亮通透，淡淡金色光芒随着微风飘洒，洒落满室光亮，看一眼便心情不错。
客厅、饭厅和厨房在一条直线上，再左拐往里便是两间或三间卧室与厕所。
卧室四四方方，窗户要么是半窗，要么全落地窗，没有碍眼的大块头飘窗，实在是身心舒适，窗外影影绰绰有树叶闪过，别有一番意境。
一层五户，冯蔓将几种户型都看了遍，最终看上了1号三室一厅的户型，布局简单大方，坐北朝南，明亮通透，相当不错。加上如今流行的欧式风格，有些像后来的奶油风，白白净净的，家装基本以米白色为主，视觉效果不错。
社会发展的缩影几乎就在眼前呈现，董小娟看傻了眼，这样漂亮的房子是从未见过的，这一刻，认为花一万块买房太可怕的心有些动摇了。
“妈，这屋子好漂亮啊！”范有山四处看，客厅宽敞明亮，大卧室有米白色的大衣柜和落地窗，儿童房面积小些，可也能做了漂亮衣柜和专门的书桌。
没有人不会为这样漂亮干净的房子折服，尤其常年蜗居在拥挤狭小的筒子楼或是灰扑扑的平房中的人们。
程玉兰老迈的双眼收尽房屋每个角落，只感慨：“现在发展太快了，房子竟然能修成这样了。想当年，我们农村住的是茅草房、土坯房，后来条件好了才能修砖瓦房。”
是啊，一切都好起来了，发展就是如此。
过去还是在风雨飘摇中危险的房子，没有任何装修可言，农村用旱厕，城市自己倒尿壶，只能去公共厕所排队，现在就连马桶都装上了。
冯蔓推开商品房的厕所一看，淋浴、抽水马桶和洗手台应有尽有。
这一万块，绝对值，完全提升生活质量。
实地看完房，众人心中只有震撼，董小娟心砰砰跳得很快，满是心动，随着冯蔓往售楼部去。
明珠小区作为墨川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售卖模式借鉴了深市的方式，招来销售培训后为有意向的房客介绍。
“我们明珠小区环境优美、门岗护卫、楼房精致漂亮、实用性也高、精装修交付全部采用的欧式风格，里面的家具家电都是外来货，以前要用外汇券在友谊商店才能买到的好东西。就说那冰箱是日式牌子，外头要卖一千二一台，洗衣机是美国产的，抽水马桶是德国产的…电视机是咱们国家沪市的，不比其他地方差。”
销售能说会道，越说越令董小娟心动，这些家具家电听着都好洋气，那一万块似乎越来越值了。
“我们一层五户，面积都有不同，三套三室一厅的，面积分别是九十五平，一百零八平和一百一十六平，两套两室一厅的分别是七十二平和八十一平，每平售价两百块。”
董小娟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最便宜的一套七十二平的算下来还不止一万块，要14400！
妈呀，自家全部积蓄还不够！
看完房回到家，董小娟抓心挠肝，立刻和丈夫范振华商量起来。
而冯蔓已经有了决断，自己如今有两万五的积蓄，留一些饭馆的备用金，再找程朗添点钱，能买几套房。
至于程朗的存折，冯蔓打开抽屉看一眼，里头，嘶…十八万…
不过肯定不能全用了，矿区每次的资金运转都是大头，特费钱，有时候需要垫钱的，就得程朗这个当老板的自己掏。
万幸现在买房没有公摊，等再过几年可就要为公摊买单了，现在也没有限购，售楼部就怕你不买。
冯蔓算着钱，准备多买几套，以后房价涨了，需要用钱的时候随便卖一套出去也是赚得盆满钵满的。
程朗对此不会意见，毕竟这人对房地产市场相当不敏锐，看来，反派大佬也有缺点啊，不是什么事都运筹帷幄的。
冯蔓自己做好决定，准备过几天去售楼部交付定金买房。
将存折收好放回抽屉，冯蔓去院子里拎水时，隐约还能听见表嫂和表哥商量买房的声音，毕竟买房数目大，慎重是自然的，让他们再商量商量好了。
拎着水壶准备回屋，今天看了房的冯蔓准备再休息半天，却听到门口有铃铃铃的二八杠响铃声飘来。
“冯老板，有你的信。”邮递员早就认识和平街6号的住户，房主夫妻俩都不得了，做生意了得。
“谢谢啊。”冯蔓给人摘了个毛桃送去，没注意邮递员偷偷红了脸。
接过信的冯蔓往屋里去，瞥见上头寄信人冯宝珠便心里有数。
这大半年时间里，冯宝珠最爱和大姐写信，说说学习聊聊生活，也最爱看大姐在信里提到在墨川的生活。
她知道大姐开了一家饭馆，生意很好，馋得做梦流口水，知道大姐买了大房子，院子里有葡萄和桃子树，好想过去看看。
可是两地距离太远，冯宝珠亲妈又不喜欢闺女和冯蔓接触，冯宝珠至今没有机会去墨川看看。
这次的信里，冯蔓收到了宝珠报来的喜讯，小丫头如今学习努力，初一升初二的期末考试里考了全班第一，欢喜地感谢大姐寄来的辅导书，比九山村和崇岭镇上的书店厉害多了，里面好多习题没见过。
在辅导书的帮助和自己的努力下，冯宝珠被老师表扬，就连冯建设和张翠娟也难得高兴一回，破天荒奖励了闺女一块钱零花钱，虽然那是冯天保唾手可得的。
下个月，宝珠就将升初二，信里满是期待。
冯蔓颇为欣慰，读书当然好，在这样的时代，想走出大山，读书是最好的路子，能受用一生。
一页信纸讲学习，一页信纸讲生活，翻页的冯蔓仿佛听到了小声碎碎念的妹子，什么好的不好的，开心的悲伤的事都告诉自己，最后不忘讲起八卦。
隔壁邻居蒋家回了一趟村里，冯建设热情给人做媒，介绍了自己的远亲同蒋平相亲。
“蒋平哥和冯圆姐就在我们家相的亲，不知道爸怎么会那么热心，他以前还说过蒋平哥坏话呢，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冯宝珠把自己的不解写进信里，“不过蒋平哥是个好人，以前就给我吃过糖，这回来相亲还帮我解了两道数学题，姐，他读书厉害，你也厉害，你们俩是村里读书最厉害的，我要向你们学习，争取让全村都知道我们这一坎虽然就三个房子，但是都不是省油的灯（姐夫除外）。”
冯宝珠也听说过，姐夫从小就逃学，不好好读书，这一点不能学习。
“蒋平读书也厉害，你想向好的榜样学习是对的。”冯蔓看信看得直乐，给宝珠回信，继续鼓励她多看书。洋洋洒洒写了一页，最后不忘点评那个八卦：“他人不错，谁跟他结婚肯定都会很幸福…”
星期一，冯蔓和董小娟去看了房，程朗也在忙碌着。
这会儿他正带着周跃进在看卡车，东风EQ-140，去年自己开的就是这辆卡车回的九山村。
却没想到，卡车上“长出”了个媳妇儿。
两万块一辆的东风EQ-140，贵是真贵，可值也是真值，金安矿区如今规模扩大，开采设备与运输工具都要升级，尤其收购来的明德和万和矿区的运输工具老旧，这批卡车一共六辆便主要支援新收购的矿区。
六辆东风EQ-140，合计十二万，程朗亲自检验，毕竟是大家伙，贵东西，不能出一点岔子，可能一个销量零件都价值几百块。
冯蔓得知程朗大手笔花了十二万购入六辆大卡车，一时跟着肉痛。
十二万呢，要是拿去买房能买七八套了，过个二十年，房价从现在的两百一平涨到几万一平，就能翻倍成七八百万。
不过冯蔓只是稍稍想想，现在的程朗一身干劲，凭他的本事，自然要先搞事业，投资总能有回报的。
毕竟反派大佬这人相当理智冷静，最擅长蛰伏等待时机，眼光独到，手段了得。
冯蔓记得书里主角团提到过，神秘强大的反派大佬从来没有失去理智的时候，永远沉着冷静，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六辆大卡车当天提货开进矿区，即将承担矿产运输的重任。
程朗野心勃勃，从矿山开采到冶炼再到运输，所有都要在自己掌握中。
明德矿区和万和矿区就是管理混乱无能，手握资质不错的矿山，却连运输队都不重视，发展不起来，只能和外头的运输公司合作，相当于生意的一部分被人捏在手里。
程朗不可能让任何一个环节脱离自己的掌控，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尽在掌握。
将矿区的事安排好，程朗安排宋国栋给每辆运输车辆编号记录，定期安全检查等事宜，这才披星戴月往家去。
两个新收购的矿区为金安矿区带来更大规模的发展，如今渐渐步入正轨，程朗心情不错，哪怕再想到冯蔓发现了婚书的秘密，也稍稍安心。
显然，她压根儿看不上蒋平，觉得蒋平一无是处，所以不愿意拆穿一切。
夜色中，男人步伐轻松，薄唇微微上扬。
这个时间，电视剧正在热播，一大家子都凑在堂屋看电视，甚至隔壁没电视机的邻居也过来蹭着看，热热闹闹的。
程朗露了面，几人招呼他一句，便无人在意，毕竟电视剧正演到关键时刻。
回到里屋，程朗准备拿上衣服先去洗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只是刚取出干净衣物，余光便瞥见桌面上一张被钢笔压着的信纸。
洋洋洒洒一页，字迹工整漂亮，程朗一眼认出是冯蔓的字迹。
他向来是晕字的，看着密密麻麻的一页文字只会淡淡扫过，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亦或是命运。
中间一段文字中有两个字仿佛被单独放大了，强行映入眼帘——蒋平。
冯蔓在信中夸蒋平学习好，会念书，值得学习，又提到他人不错，谁嫁给他都会幸福…
程朗攥紧手中衣服，手背青筋隐隐暴起，眼神凌厉，寒光阵阵。
冯蔓看完电视剧才想起左右不见程朗的身影，这人回家后应该自己洗澡去了吧，片尾曲响起散场时，所有人各回各屋。
而自己卧室里，光线明亮，可屋里的男人却仿佛独自深处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见自己走近，程朗淡淡开口：“你后悔嫁给我了？觉得你原本的娃娃亲对象蒋平更好？”
冯蔓：“？？？”

第89章
从程朗口中听到你的娃娃亲对象蒋平几个字时, 冯蔓确实有一瞬间的震惊。
第一反应便是，他竟然知道自己知道了？
虽说绕来绕去，可答案显而易见。
冯蔓并没打算直接摊牌, 那程朗是怎么知道的？
思绪翻回, 冯蔓猛然想到衣柜抽屉深处的婚书，而几天前看房回来的傍晚, 自己曾经撞见程朗一个人在卧室衣柜前…声称想把第二日的衣服找出来。
现在想想, 确实很不符合程朗的作风，这人什么时候在意过穿着。
曾经忽略的异样浮上心头，瞬间了然一切，冯蔓大抵能猜到程朗偶然在抽屉里发现了婚书，同时猜到了自己得知真相。
可是, 他怎么还质问起来了！甚至一派理直气壮？
这合理吗？
“你觉得呢？”冯蔓扬了扬下巴，难以置信他竟然先开口了, “当初我以为你是我的娃娃亲对象，你明知道不是，为什么没直接说出口？”
这一点, 冯蔓确实有疑惑。
虽然按照当时的情形, 如果立刻得知真相，冯蔓可能会和程朗谈判, 比如托他带自己一程到墨川, 之后就此无来往，也可能就地下车, 在附近小镇先安定下来。
“我当时以为你是骗子, 有人派来盯着我的货。”情形突变，原本发出质问的程朗成了被质问的对象。
“哦，所以你想将计就计, 观察看看？”冯蔓就知道这个反派大佬不可能是见色起意的，不然他在书里早恋爱结婚八百回了。
这人就是个冷情冷性的。
“可是后来呢？到了墨川，小姑甚至上门说你没定过娃娃亲，你把小姑也骗了。”冯蔓看向眼前的男人，问出心头最大的疑惑。
他为什么会假冒娃娃亲对象。
原书里的反派大佬是冷漠的、不近女色、不会恋爱结婚的，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点亮感情线的可能性，同时他又是倨傲的，根本不可能做出冒充他人娃娃亲对象这种掉身价的事。
程朗被冯蔓望着，杏眼明亮透彻，几乎要望进自己心里，程朗呼吸一窒息，缓缓移过视线，这才开口：“正好也想结婚了。”
原书里的反派大佬竟然想结婚了？
冯蔓在程朗突然想结婚，正好遇到个合适的便将计就计和程朗见色起意，近女色之间果断相信了前者。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在墨川，程朗直接说明真相，提出合适结婚，自己估计也会考虑。
毕竟真正的娃娃亲对象蒋平，从脸到身材都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找到个颜值身材都不错的程朗谈个恋爱结个婚其实也不错。
但是，这人现在怎么能理直气壮质问自己了。
“你还没回答我。”程朗始终追问最开始的话题，“你知道念书厉害，人又善良憨厚的蒋平才是真的娃娃亲对象，是不是后悔了？”
那封信就是佐证，冯蔓在信里快把蒋平夸到天上去了，又是夸他读书厉害，是榜样，又是夸谁嫁给他谁就会幸福…哼。
胸口似有熊熊烈火在烧，一路烧遍全身，就连往日最清醒的头脑也在此刻变得混沌。
“我哪里后悔了。”冯蔓不清楚程朗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到底哪里看出来蒋平符合自己的择偶标准了！
真要是符合，当初自己能认错人，爬错卡车吗？不然，当时就该爬上蒋平的拖拉机逃跑了。
“你心里就是有。”程朗见冯蔓回答得太快，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断定她是在口是心非。
毕竟她和蒋平相处多年，同样的学习好，同样的性情温和，自己小时候就不爱跟女孩儿玩儿，蒋平这人就不一样，从小就爱帮小女孩的忙。
在冯蔓心里，这个朝夕相处的真正的娃娃亲对象蒋平肯定有不一样的位置。
尤其，身边不少深谙和对象或者老婆相处之道的矿工说过，女人的话得反着听。
“程朗，你不要无理取闹啊！”冯蔓觉得这个男人真是疯了，他假冒娃娃亲对象，现在还硬气起来了？
这哪里像书里那个遇到任何情况都沉着冷静的反派大佬，书里男女主可是提到过这个反派大佬的性格，从来没见他喜怒形于色，相反，他最擅长不动声色，仿佛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神秘、强大。
现在呢？怎么还无理取闹来了！
“我说的是事实。”程朗只要想到信上的文字，太阳穴上青筋便隐隐显现，激烈跳动着。
冯蔓哪能搭理这人，和无理取闹的人说话简直是浪费唇舌，直接把人往屋外一赶：“你出去冷静冷静！”
夜色渐深，眼前的房门紧闭，程朗第一次被扫地出门，有些懵…
几秒后，卧室门突然打开，程朗眼眸微亮，却连媳妇儿的脸都没看清楚，便被塞进一个枕头：“你去别的屋子睡。”
愣愣地看着怀中的枕头，程朗剑眉舒展开来，媳妇儿这是在关心自己？
不知道程朗突然发什么疯，分明是个任何时候都冷静的男人，从来没有过什么情绪波动，今天竟然开始质问自己，无理取闹了。
让他冷静冷静是好事，冯蔓换上睡裙，看着只有一个枕头的大床，舒舒服服躺下。
哼，别说人碍眼，就连枕头都碍眼，直接给他扔出去就是对的。
……
第二天一早，算着家里人都没起来的时间，程朗早早起床，避开了被撞破尴尬的场面。
毕竟被媳妇儿赶出门睡觉，实在是有些…丢脸。
“表叔？”
只是一转身，范有山这个小屁孩竟然站在自己身后，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从闲置客房出来。
“表叔，你咋从这屋出来啊？”
“你个小孩儿管那么多做什么？”程朗严肃着脸呵斥，语气严厉，颇有威严，“不准跟其他人说，知道不？”
“哦。”范有山揉揉眼睛，打个哈欠，直冲厕所，“不说了，我要撒尿！”
程朗威胁人就没有失手过，那眼风神一扫，谁都要乖乖听话，何况是一个小孩儿。
放下心来的程朗去厨房生火做早饭，火光映照着男人凌厉的面庞，沉思不断。
天蒙蒙亮时，特意早起的程朗已经将稀饭煮好，馒头蒸好，另外从泡菜罐子里捞出几根泡豇豆，切碎拌好，端上桌。
家里人陆续起来，看见程朗忙活好早饭不由夸他：“阿朗，今天起这么早啊？”
“嗯，睡不着，干脆早点起来。”程朗余光扫过自己的卧室，房门紧闭，还进不去呢。
家里人自然没有起疑，这种事情偶尔也是会出现的。
大伙儿各自洗漱，准备吃饭，直到睡了个回笼觉的范有山也起床，蹦蹦跳跳跑进厨房，见到母亲在舀稀饭，大嗓门就飙升：“妈，表叔是不是被表婶赶出门了，他昨晚睡的空屋子！”
范有山看过不少电视剧，懂得可多，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有媳妇儿的男人去别的屋睡觉，肯定都是被赶了。
一转头，又兴奋地对着在院里刷牙的老父亲道：“爸，表叔被表婶赶外头睡觉了！”
等看到奶奶在堂屋喝稀饭，小山更是眉飞色舞地冲进屋：“奶，表叔他被赶出去睡觉啦…”
和程玉兰同一桌吃早饭的程朗：“…”
不到一会儿功夫，全家人都知道了程朗被媳妇儿赶出门的事，甚至就连小黄都知道了。
“范有山，我一会儿就去给你买作文书，教辅资料…”
“别别别，表叔，我知道错啦！”买书是范有山的死穴，立刻认怂。
范有山被表叔一个眼神制住，狡辩一句，自家人不是其他人，便一溜烟跑了，到狗窝那里和小黄相依为命。
“小黄，你知道不？表叔被表婶赶出去睡觉了，他还不让我跟其他人说…哎，可以跟你说吧，你不是人。”
“汪！”小黄嗷叫一声。
家里出现了爆炸性新闻，谁能不惊讶。
董小娟和范振华交换一个八卦的眼神，隐隐有些担忧，在厨房嘀咕：“怎么回事？吵架了？”
“不应该吧，阿朗那性子你也知道，他有什么事都搁心里，真没见他跟谁吵过架。”
“那蔓蔓的性子你也知道啊，就是遇到店里找茬的她都没生过气，笑吟吟把人送去派出所了，她哪会吵架啊。”
夫妻俩百思不得其解，犹豫再三，董小娟派出丈夫去打听消息：“你们都是男人，你去问阿朗，我问问蔓蔓。”
“行。”男女分工，干活不累。
趁着吃早饭的功夫，范振华低头喝口稀饭，嘴唇张张合合半晌，终于开口：“阿朗，你昨晚咋出来睡了？”
程朗同样喝着稀饭，刚准备敷衍一句，却又苦恼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赶出了卧室。
看着结婚十年的表哥，程朗决定舍弃面子，直接开口：“被媳妇儿赶出来了。”
范振华：“…？”
自己无所不能的表弟居然会被媳妇儿赶出门！范振华不可谓不震惊。
“咋回事儿啊？”范振华自己都没注意，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仔细一听，声音中还带着一丝兴奋。
同一时间，冯蔓正和表嫂诉苦：“他发神经呢，也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了。”
自己没追究他假冒娃娃亲对象的事，这人还先无理取闹起来。
不过前因后果太无厘头，冯蔓并没有将自己认错人，后续程朗又冒用蒋平身份的事外泄，说出去太混乱了。
董小娟不清楚表弟具体怎么无理取闹的，可这四个字实在是和印象中的程朗挂不上钩，程朗居然会无理取闹？
但这是冯蔓亲口说的，董小娟自然信她：“这些男人真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你整治整治他是对的。”
范有山在旁边听得兴起，眼睛越发地亮，没想到表叔那么厉害还要被整治呢！
表婶不会也给表叔来顿竹笋炒肉吧？
颇有义气地小山老神在在地走到表叔身旁，一副经常挨打的过来人的架势：“表叔，你放心，要是表婶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你打，我会救你的，你到时候给我个暗号我就带着小黄冲出来。”
程朗：“…”
程朗很不想说话，只给了侄子一个冷漠的眼神。
早上出门前，程朗原本想跟冯蔓说两句话，可冯蔓一个眼神没给，吃了早饭便回屋了。
自讨没趣的程朗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问题，只能先去矿区。
只是好事不出门，坏事必定有人知。
家里人有分寸，没把事情往外传，可架不住有人要往家里跑啊！
当天下午四点，早早回到家里想和媳妇儿说话的程朗，进院门就听见师父陈兴垚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兴垚语带兴奋，是完全不加掩饰的激动，“小山，快跟陈爷爷说说，你表叔怎么被赶出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朗忍耐着深呼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往里，迎面就撞上了师父幸灾乐祸的眼神。
“阿朗，听说你被媳妇儿赶出去睡了？”陈兴垚兴奋地眉飞色舞，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程朗冷冷道：“师父，我有结婚证，一两天晚上算什么。不像有的人，才刚刚有个名分，还不受法律保护。”
陈兴垚：“…？”
看着这个气人的徒弟，陈兴垚撸起袖子冷哼一声，很想要反驳，却发现无力反驳。
委屈，实在是太委屈了！
扭头，陈兴垚上程玉兰屋里去，断断续续的大嗓门飘出。
“玉兰，你觉得红色的小本本咋样啊？是不是很漂亮？”扭扭捏捏的陈兴垚挤到正在听收音机的程玉兰旁边，非要和人肩膀擦着肩膀坐着。
“嘀咕什么呢？说人话。”程玉兰没听懂什么红色小本本。
陈兴垚含含糊糊说出口，眼神躲闪，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什么时候领证啊？”
才处上对象不到一个月的程玉兰无言：“我们这才多久啊？想什么呢？别发癫。”
陈兴垚：(` ⌒ ′x)
“阿朗他讽刺我，一点儿不知道尊师重道。”陈兴垚委屈地告状。
程玉兰这时候护着侄子：“那还不是你刚刚笑得太大声了，至于吗？笑得隔壁都要听到了。”
和徒弟吵架没吵赢的陈兴垚仍是骂骂咧咧：“是他心眼儿太小！该，小冯同志整治得好！”
冯蔓确实没想搭理程朗，这会儿正跟表嫂在去明珠小区售楼部的路上。
突然发癫的程朗没影响她的心情，反倒是被小山大嘴巴嚷嚷得全家人都知道给逗笑了。
一路上，董小娟一会儿劝架一会儿表示支持，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售楼部。
天大地大，买房最大。
哪怕昨晚夫妻分房睡了，也不能影响买房。
这个年代没有限购，开发商可盼着你随便买，不过能一次性出手阔绰买多套的实在不多。
冯蔓便是其中亮眼的一个。
挑了五套房，定金两万块，提前取好钱的冯蔓仔细核对了合同，爽快地敲定下来。
董小娟看得眼热心跳，五套房可是九万多块，光定金就付了两万出去，真让旁观者都看激动了。
“蔓蔓，你和阿朗商量好了，真，真买这么多？”董小娟知道冯蔓要买房，却不知道她会一口气买这么多。
“当然。”冯蔓办好自己的购房合同，再妥帖放好定金收据，继续给表嫂洗脑，“表嫂，你要是信我就买，这才叫投资，比那个什么水变油的项目好多了。”
都说身边人做出什么行为容易影响自己，董小娟现在便很有同感。
她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以往大伙儿结伴去买衣裳买家电，也是一个说买，其他人就忍不住，容易被带动着。
此刻，买房同样如此。
售楼部不少人来签购房合同，交定金，红彤彤的票子往外给，那一幕幕落进眼里，尤其最信任的冯蔓一口气买五套，深深地刺激着董小娟的神经。
大家都在买，把小饭馆开得这么有声有色的蔓蔓还买五套，自己还犹豫什么？
董小娟觉得脑子不会思考了，昏昏沉沉的。
……
半小时后，从售楼部离开的董小娟发昏发热的头脑被微风吹得冷静下来，心跳也渐渐平静，只是签字的右手还在微微颤抖。
“蔓蔓，我刚刚真买房啦？”董小娟仿佛做了个梦，压根儿记不清刚刚发生的一切是梦还是现实。
“买啦。”冯蔓笑盈盈打碎了董小娟最后一丝做梦的挣扎，“九十五平的三室一厅，交了四千定金呢。”
董小娟差点两眼一黑，自己真买了房，还是买的总价一万九的三室一厅。
自己和丈夫积蓄一共才一万零五百，怎么就买了一万九的房子啊！
疯了，疯了！
冯蔓当然知道，为了掏空表嫂家积蓄，以免他们被亲戚骗光，她直接游说买三室一厅的房子。
爱子心切的董小娟听着冯蔓提到以后小山结婚生娃，两室不够，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买三室。
“完了，完了，我真是疯了！我哪儿来那么多的钱啊！”董小娟觉得自己刚刚在售楼部肯定是入魔了。
冯蔓笑得更开心了：“我借你啦。”
不仅掏空了全部积蓄，还让表嫂“背”了债，现在的董小娟和范振华不可能去投资什么水变油项目了。
董小娟倒吸一口凉气，自己真是捅大篓子了。
按捺不住多捞钱的心思，董向阳更担心表姐和表姐夫变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带着两百块找上门来。
据他估算，冯记小饭馆一天就能挣好几百，自己表姐在里头好像是个小领导，肯定有钱，百分百是个万元户。
只要想到能把人拉入局，忽悠来万把块钱，董向阳便憋不住笑。
“表姐，表姐夫！有好消息了！”董向阳走到和平街六号门前，探头探脑寻人。
院子里，董小娟和范振华还真凑在一起说话，董向阳一嗓子将两人惊醒，转头就露出两张蔫了的脸。
“这是家里有事？”董向阳随口寒暄两句，忙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递过去，激动劝说，“表姐，表姐夫，看看没骗你们吧，上回投资一百，不到一个月时间就赚了一百，喏，这一共两百！”
董小娟和范振华真有些惊讶，远房亲戚说的投资项目看着确实厉害，投资五十赚五十，投资一百赚一百，很难不让人心动。
“行，谢谢啊。”董小娟接过两张一百大钞，真心诚意道谢。
董向阳：“…？”
自己装装样子递钱过去，可不是真让她拿走的，得再投更多的钱才对！
“表姐，这机会难得，你多投点啊，那一百拿回去干啥？这次投个三千吧？你和表姐夫工作都不得了，肯定能投！”董向阳极尽劝说之能事，“现在投三千，马上就能赚三千啊！你们上班多久才能挣三千啊！”
要搁在今天之前，听到这些话，外加真亲眼看到两次投资成功，顺利拿到钱，董小娟和范振华确实要心动了，估摸这会儿就得被董向阳哄着去银行取钱。
可是现在…
董向阳分明记得上回表姐和表姐夫对投资很有兴趣，现在怎么推脱起来，当即黑了脸：“表姐，表姐夫，你们是不是不信我？咱们可是实打实的亲戚，我能害你们吗？之前投五十，一百，钱给没给你们？没想到你们是这种人，怀疑我，不信我！”
董小娟有苦难言，如果是之前听到这话，肯定心里过不去了，亲戚有发财的好事想着自己，哪能这么不识相拖拖拉拉的呢，现在这会儿情况不一样啊。
董小娟带着歉疚开口解释：“向阳，不是我们不信你，我们也想投钱，实在是家里没钱。”
“你们说这话违心不？怎么可能没钱，一个在冯记，一个在金安，能没钱？”
“向阳！”范振华也没法了，只能说出实情，“我和你表姐真没唬你，我们的钱全拿去买房了，就前阵子报纸电视上都说的那个明珠小区，今天下午刚签了合同。”
“啥？买房？”董向阳气得脑瓜子嗡嗡的，明珠小区的房子最少都是一万多一套，这两人是不是疯了，“表姐，表姐夫，你们脑子出问题了吗？买什么房啊！房子都是等单位分的啊，大不了一个月花十多块钱租，哪有傻子花一万去买房的！”
董小娟自己心里都没底呢，可这会儿只能硬撑：“买房自己住着舒服，而且听说以后要涨价呢。”
“再涨能涨多少？能从一万涨到一万五吗？”董向阳气昏了头，“我这个投资可是能的啊，一万随便再赚一万！”
没想到亲戚竟然拿出全部积蓄买了房，董向阳感慨自己折腾一个多月白忙活，怎么都不死心：“这样吧，你们把房子抵押了，去银行贷点钱出来投资，我这个项目能赚钱！”
听到这话，董小娟连连摆手，再道出一句：“我们买房的钱不够，还借了九千呢，现在背着债，哪还敢找银行贷款啊！”
董向阳两眼一黑，不仅积蓄没了，还借了九千？！
我的老天爷！
“表姐，你肯定被骗了！哪个龟孙这么忽悠你，你们上当了啊！”
“向阳，不准这么说话！”董小娟忙呵斥表弟。
冯蔓听到动静，倒是不生气，笑盈盈从堂屋走出来：“董向阳同志是吧？我劝表嫂买的房，你有意见？”
“你——你懂什么，买房的都是傻子！还花一万九买房，你们是不是疯了！”董向阳仍想争取董小娟的支持，“表姐，我们才是真亲戚，我不会害你，你别听这娘们的，肯定会后悔！”
冯蔓轻笑一声，直接送客：“是啊，表嫂到时候肯定会后悔，后悔买房买少了，才买一套怎么够啊！至于你呢，少在这儿乱叫，慢走不送！”
“你凭什么赶我，你这个臭娘们——”董向阳气愤与到手的鸭子飞了，还想上前理论，就被黑了脸的范振华直接拽着胳膊送出门。
就连董小娟也不高兴，哪有在亲戚家里这么大喊大叫发疯的，那点儿亲戚情谊瞬间稀薄了不少，脸色都难看了。
“董向阳，你这嘴里怎么不干不净的！”
“董向阳，这是我们家，你倒是发疯起来了。”范振华把门一关，“投资的事儿我们不掺和，以后别来说这些！”
董向阳看着紧闭的铁门欲哭无泪，自己拉的投资没了！
不对，还赔进去一百五十块，你们倒是把钱还我啊！
……
终于赶走了骗子，再看看表哥表嫂的脸色，冯蔓也相信两人不会再搭理董向阳。
“蔓蔓，你别介意啊，我那个远房表弟平时不这样，不知道怎么今天…”
“没事。”冯蔓自然不介意，骗子被戳穿了伪装，恼羞成怒是正常的，“你们也不要有压力，我们不着急用钱，买房的钱什么时候还都行。”
冯蔓看得出来，两口子因为借了钱有心理压力，老实人就是这样，没人催还钱也会睡不好，心里搁着事儿呢。
“哪能不还钱啊。”董小娟知道落子无悔，房已经买了就别多想，加上自己和丈夫每个月收入很不错，半年就能还清借的钱，“我们每个月还，你别看着是亲戚就不在乎，不然我们觉都睡不着。”
冯蔓看两人坚持，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要没被骗钱就好。
解决了两件大事，签好购房合同，还令表嫂和那个骗子亲戚划清界限，冯蔓心情不错。
只是想到程朗这个发神经的反派大佬突然头疼。
向来倨傲冷静的男人发癫，现在被自己赶出去了，冯蔓才不会让步，那个男人肯定也不会让步，冯蔓做好了要打持久冷战的准备…
可是，咦…
回到卧室的冯蔓看着大床上突然多出的一个枕头愣住，这枕头怎么回来了。

第90章
昨天夜里, 冯蔓分明将程朗的枕头“扔”了出去，这会儿应该在客房放着，怎么就出现在了卧室？
杏眼微微转动, 冯蔓想到下午回家时, 听小山提到表叔今天很早就回来了一趟，大概猜到了什么。
当即拎着他的枕头到客房, 贴心地摆放到床上。
放个枕头回来, 他还真是想得美！
傍晚时分，一家人将四方桌搬到院子里，迎着徐徐微风吃晚饭。
下午，董小娟去冯记盯了盯，见没什么问题便带了些菜回来。
黄豆猪蹄、回锅肉、韭菜炒鸡蛋、炝炒莲白还有虾饼。
范有山最爱吃虾饼, 墨川本就是内陆城市，难得吃上海鲜, 不过如今有人盯准商机，开始私人养殖，这才丰富了老百姓的饭桌。
虾饼炸得酥脆, 带着虾的清甜味道格外诱人, 范有山一口气吃了三个，不忘叮嘱表叔：“表叔, 你可不能吃哦, 这个有虾。”
自打上回程朗意外吃了一回虾，闹得全身过敏, 全家人都记住了这事儿, 就连年纪最小的范有山也牢牢记在心里，不忘提醒。
“嗯。”程朗淡淡扫一眼热气腾腾的虾饼，没再多说什么。
席间, 冯蔓隐隐能察觉到来自身侧炽热的视线，却只当没看到，要无理取闹是吗？那就无理取闹到底好了。
只是，冯蔓万万没想到，吃个晚饭的功夫，自己再回屋取头绳时，再次惊讶发现，程朗的枕头又“飞”回来了！
转头看着窗外若无其事的男人，冯蔓几乎哭笑不得，他在干嘛呢？
毫无诚意地搬枕头？
再次将程朗的枕头“扔”出去，这回冯蔓就没那么贴心了，直接给“扔”到了堂屋沙发上，径直去隔壁表嫂那边看电视。
两家都有电视机，不过大伙儿围坐在一起看才热闹。
堂屋里，黑白电视机中正上演着激动人心的关键剧情，冯蔓余光瞥见有人影闪过，大概能猜到程朗离去的方向，想到他几秒后看见沙发上的枕头便想发笑。
行至堂屋的程朗确实有些发愣，自己的枕头再次被送出房间，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显得有几分孤寂。
隔壁堂屋里热闹，电视声和众人热烈讨论剧情的声音交织，更衬得这边越发寂寥。
看完电视，大伙儿各回各屋准备休息，冯蔓见程朗要往自己这边靠，笑盈盈道：“程朗同志，你还是好好冷静冷静吧。”
说完，直接关上了房门。
程朗：“…”
自己分明挺冷静的，不知道哪里惹媳妇儿不高兴了。
冯蔓独自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以往稍显拥挤的床铺此刻随自己翻来覆去。
房子买了，就剩外头那个发疯的男人惹人不快，冯蔓才不愿意让他随便放个枕头就进屋。
今天把定金一交，就等着后续办手续、付尾款拿房产证，明天要去冯记盯着，核对账目，长期拿货的干杂店、屠宰场和鱼摊都要统一结账，投资周艳那边的鸡蛋店也开了起来，再过不久也能分钱了…
琢磨着后续规划，冯蔓睡意来袭，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时，冯蔓正做着美梦，手里的五套房子摇身一变价值几百上千万，翻了数番，却听什么响声震在耳边，惊扰了美梦。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冯蔓拉了下电灯线迎接一室明亮，扫一眼手表，才夜里十一点。
“谁啊？”
“我。”
程朗的声音低沉，落在冯蔓耳畔像是夜风刮过，激起阵阵熟悉的战栗，冯蔓尚有刚刚睡醒时的迷糊劲儿，下床开门后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被窝里的余温浸润过：“你怎么还没睡？”
“我身上痒。”
冯蔓瞬间清醒：？？？
回到卧室的程朗脱下衣服，露出结实精壮的后背，天花板上白炽灯洒落光亮，为男人蓬勃的肌肉上的麦色肌肤镀上一层金光似的，可仔细观察，能发现上面隐隐有些小红点。
“你吃海鲜了？不应该啊。”冯蔓想到家里今晚确实有虾饼，可大伙儿都提醒程朗不能吃了。
“刚刚夜里饿了去厨房找吃的，没注意是什么，吃完才发现不对劲。”明亮的灯光打在男人的侧脸，眼睫落下一扇阴影，难得地少了几分狠厉，倒让居高临下的冯蔓觉出了几分乖顺和委屈。
“吃错了！”冯蔓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粗心，过敏可不是小事。
不过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确实也可能没注意。
原本还在冷战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冯蔓哪能继续和一个病人计较，这会儿只忙着给人“治病”。
上回过敏的药还在屋子里，冯蔓转身从抽屉里取出软膏，乳白的膏体挤在指腹，冯蔓熟练地贴近男人背上的红点，轻轻涂抹。
温热的指腹似乎将软膏带得滚烫起来，程朗身体一僵，没有言语。
幸好程朗只吃了一个虾饼，身上发的红点不算太多，背上七八个，冯蔓一一抹了药，身前倒是没什么，就手臂上两三个，脖子上两个。
“转一下身。”冯蔓重新往指腹上抹了药，见程朗乖乖转身等着抹药，突然觉得陌生。
以往的程朗总是表面冷硬，内里倨傲的，有种睥睨一切的掌控感，这也是书里那位反派大佬的形象。
可此刻眼前乖乖等着自己抹药的男人，竟让人生出一种低眉顺眼的错觉。
手臂上的红点抹上药膏，还剩脖子上的两个，冯蔓坐在床边，和程朗面对面靠近，杏眼盯着程朗的脖颈，麦色肌肤上那两个小红点颇为显眼，刚要抬手抹药，却见男人突起的喉结滚动一下。
程朗什么都感觉不到，唯有颈间轻拂过浅浅呼吸，仿佛一根羽毛撩过，片刻后，温柔的手指贴近，轻柔地揉按在自己的皮肤上。
程朗身体僵住，手掌紧攥成拳。
“好了。”冯蔓给程朗涂抹好软膏，忍不住叮嘱一句，“过敏的事可大可小，你可别这么迷糊了，夜里再饿也不能瞎吃东西。”
“嗯。”程朗轻轻答应一声。
药抹完，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冯蔓看着仍赤身裸体的男人，正想开口，却听程朗抢先。
“我身上痒着，睡屋里…”
冯蔓：？
这人小心翼翼算怎么回事，他都过敏了，难道自己还要把他往外赶吗？
“我去给你把枕头拿回来…”程朗现在算半个病人，冯蔓没准备使唤他，正要去院子里的客房给他拿枕头，却听身后响起低沉的声音。
“枕头在沙发上。”
刚走出卧室几步的冯蔓朝左一看，枕头怎么真的已经在沙发上了，你还真是有备而来！
电灯线一拉，室内一片黑暗，唯有清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下银辉。
宽大是双人床又变得拥挤起来，似乎四面八方都有熟悉强悍的气息，将冯蔓裹得密不透风。
身旁的男人与自己肩膀贴着肩膀，两分钟前分明还隔着的银河荡然无存。
冯蔓挪了挪身子，提醒这个病人：“老实睡觉。”
男人停下了一点点挪移的动作。
只是一觉醒来，冯蔓睁眼便发现自己在程朗怀里，呼吸洒在男人的胸膛，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双手环在他腰间，就连右腿也不老实，直接搭在男人腿弯，很是一副享受的姿势。
冯蔓还没开口，搂着自己的男人抢先辩白：“睡到半夜你靠过来的。”
冯蔓：“…？”
仔细想想，自己睡着了是爱如此，尤其爱把程朗当个大玩偶。
不过真是羞愧，人家都生病过敏了，自己还毫无人性凑过去打扰，冯蔓忙从程朗怀里离开，顾左右而言他：“你身上还痒吗？”
“有一点，还好。”
“嗯，坚持上几天药就能好，这次幸好没吃多少，比上次的症状轻。”冯蔓不忘叮嘱两句，严令程朗不能瞎吃东西。
两人起床洗漱，吃过早饭，范振华已经收拾好等着程朗一块儿去矿区。
临走时，冯蔓把软膏递给程朗：“中午记得也要再抹一次。”
程朗接过软膏唇角一弯：“中午你要过来？”
“我过去做什么？”冯蔓瞥男人一眼，“你们矿区那么多人，还能找不到一个给你上药的？”
转头，冯蔓朝范振华道：“表哥，阿朗昨晚不小心吃了虾饼，身上起了红点，中午麻烦你给他上药。”
“啊？咋又过敏了，阿朗这身体看着壮，还真有克星。”范振华见表弟挺精神的，知道应该问题不大，“行，我记得，你放心啊，肯定给他上好药。”
程朗：(` ⌒ ′x)
冯蔓和董小娟来到店里时，员工们正择菜洗菜备菜，各自忙碌着。
冯记小饭馆如今占据两个店面，在矿区附近的商业街格外显眼，生意最好，底盘最大，加上附近各种服装店、饭馆聚拢的人气，俨然已经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将账目核对一遍，给长期合作的干杂店和屠宰场结账，冯蔓再将这几个月以来的每日的菜单归纳整理，每日菜品不多，自由点菜，可总有先点完的。
时间久了，稍稍整理一番，便能看出墨川老百姓的口味。
最先点完的菜品是受欢迎的，可以陆续返场，留到最后没点完的菜可以逐渐淘汰。
店里还有个意见簿，记录了食客们的口味建议，希望哪道菜咸点淡点辣点甜点。
任何菜品来到一个城市，都要适应当地的口味，不能要求当地人来适应你，这会有不少来源其他地方的菜品入乡随俗，做出口味上的微小调整。
冯蔓将菜谱陆续改动，像墨川人民喜欢吃烧菜，而且喜欢味道稍重一些，这里海鲜类少，偶尔上一道鱼虾类很受欢迎，猪肉仍是最畅销的，食客们喜欢大口吃肉，肉片类的菜比肉丝类的容易卖…
而门口贴着的招聘启示也招来源源不断的应聘者，冯蔓准备招几个厨师，解放自己，饭馆越做越大，只需要掌握好品牌和秘方，严格控制出菜品质即可。
这段时间，冯蔓陆续面试了不少厨师，这些人里有在国营饭店干过的，有在农村承接喜宴寿宴丧宴操持大锅菜的厨子，也有在各种饭馆干过的，经验丰富，基本功不错。
冯蔓通常会让人试菜，通过观察做菜能判断这人的手艺，中途交谈一番，大概也能看出机缘，就这么着，冯蔓聘了两个厨子。
一个是附近镇上国营饭店的厨师崔红强，脑袋大，脖子粗，微胖身材，这身材完全对得起他在国营饭店干了十年。以前辉煌的国营饭店如今被改革开放后的私人经济冲击得七零八落，倒闭歇业的不少，自然有许多厨子要重新工作，有点本钱的会自己开个小饭馆经营，不然就去找工作。
另一人是附近村里承接宴席做大锅菜的厨子姜坪，才二十五岁的年纪，手艺却相当不错，跟着叔婶一家做了几年大锅菜，火候掌握却不像这个年纪的，经验丰富老道，冯蔓试了他八道菜，样样出挑，唯一的缺点就是做菜的方法比较随意，主要凭经验和心情，没有经过系统训练，正合适给他菜谱仔细研究。
“崔红强，姜坪，你们签个合同，仔细看看条款，然后熟悉熟悉菜谱。”冯蔓用人相当正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另外整理了饭馆的菜谱，自己带着他们熟悉熟悉，后面就可以上手了。
“好，老板，我肯定好好干！”
两个新厨师熟悉后厨第一天，冯蔓介绍得仔细，没一会儿功夫便让两人上手，准备今天中午的餐品，一人负责三道菜。
等快到午饭时间，灶台上的烧菜已经快烧好，白萝卜炖牛腩正咕噜咕噜冒着泡，晶莹剔透的白萝卜在浓郁红亮的汤汁中浸泡，牛腩特意切得大块，连筋带肉，入口相当扎实爽口，饱腹感与吃肉的畅快感十足。
十一点半，陆续有食客来吃午饭，冯记员工们渐渐忙碌起来，点菜、上菜、收拾餐盘…
大概五分钟时间，午饭的餐号便全部被取光了。
崔红强和姜坪也忙得差不多，烧菜上桌，现炒的菜猛火爆炒，几分钟便能起锅。
冯蔓主要在旁边看着，一般不轻易干涉，看着两人熟练操作，心头满意。
董小娟也进进出出后厨，后头寻了个机会同冯蔓低语：“我看着那俩还可以，手脚麻利，味道也好，按照菜谱上做的菜不错。”
袁秋梅和方月忙着上菜的功夫也随声附和：“那老板以后就能轻松点。”
冯蔓确实准备逐渐放手小饭馆的后厨位置，毕竟要逐渐走量，规范化标准化作业就够了，至于自己，冯蔓心头另有规划。
远处仍在修建打造的商业区，一种商铺外，还有拔地而起的两层、三层的大楼，收尾工作进行中，不由令人仰望。
“他们俩是新来的，有什么不懂的你们这些老人多帮帮。”冯蔓叮嘱两句。
“知道，我们肯定互相帮忙。”袁秋梅看着如今冯记走上正轨，大伙儿的工资也节节攀升，已经到了一个月四百多块，欢喜得不知道跟什么似的，“现在墨川最有名的吃饭的地儿，除了红杉饭庄，就是我们！”
提到红杉饭庄，墨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历史悠久的老店，相传以前的皇帝太后都上门吃过饭，后来在民国时停业，建国后再重新开张，几十年下来已然成为最尊贵的化身。十五年前，国家大领导视察墨川市就在红杉饭庄用的餐，八年前，省里举办大会，不少外省领导赴约，也是在红杉饭庄招待的领导们。
红杉饭庄凭借精致的菜肴，优美上档次的装潢，尊贵的地位，成为墨川人心中的圣地。
有钱有势人的最爱，没钱人的向往，墨川一直有个说法，有一天发财了，一定要去红杉吃顿饭，可见其地位。
听到袁秋梅的感慨，就连附近的食客也加入话题：“红杉太贵了，不然我高低也要去尝两口。”
人人都这样想，就连袁秋梅和方月也琢磨，改天要不要奢侈一把，去红杉饭庄消费消费。
几人说说笑笑，冯蔓也好奇起来，那红杉饭庄到底什么样，听说是预约制，得提前好几天订餐。都说同行是冤家，冯蔓却只有好奇。
就在冯蔓好奇时，一错眼的功夫，小饭馆门前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冯蔓有些惊讶程朗怎么突然过来了，结果低眉看到他手里的软膏：“没上药？不是让表哥帮你吗？”
程朗一派严肃：“表哥出去办事了。”
“那春生、国栋、周哥他们呢？”矿区里又不缺人。
“春生去矿上了，国栋出去买材料，周哥在接待设备商…”程朗把软膏递过去，“都没空。”
冯蔓接过软膏，左右看看，将程朗带进储物间，门一关，灯一拉，迎来满室光亮。
“那你们矿区一个工人都没有了？还特地跑这儿来找我上药。”冯蔓是有些不理解，不嫌累吗？
只是关个门的几秒钟时间，一转身，程朗已经麻溜地把上衣脱了，动作迅速。
“不喜欢他们给上药，一个个糙汉子…”
冯蔓挑挑眉，还挺挑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姑娘呢。
两人在杂物间站着，冯蔓从程朗背后上药到胸前，最后涂抹脖子上的几个红点，这才软膏直接放男人手里：“明天中午找表哥或者春生他们给你抹药。”
冯蔓深深怀疑，这男人很可能是故意的。
被媳妇儿看穿心思的程朗理直气壮：“还是你给我上药，我才不愿意让那帮糙汉子给我抹药，一个个没轻没重的。”
“你个大男人难道还害羞？”冯蔓不想惯着他，这人真是故意的，“这身材不敢给人看？”
程朗一把握住的冯蔓的手往自己腰上带：“他们可以看，但是只有你能摸。”
冯蔓：(o′▽`o)
突然说些虎狼之词干嘛！
顺手在程朗腰上捏了捏，手感好到惊人，冯蔓仍旧抽回手：“程朗同志，我这是看在你生病了才跟你好好说话，别以为你上回无理取闹的事儿就这么混过去了。”
“我没有无理取闹。”程朗仔细回忆自己当初说的话，分明都是心里话，“是你非要夸蒋平。”
“我和宝珠写信夸人怎么了？你管得还挺宽。”
当晚，程朗的枕头再次被赶到客房，冯蔓发现这人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架势，甚至自己写封信提到蒋平都不行？
什么大男子主义！
独自占着宽大的双人床，冯蔓看小说看得兴起，夜深人静时，又被人敲了门。
程朗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我身上痒。”
冯蔓到底心软，想着过敏病人还是放行，等床上多了个庞然大物时，就听身旁传来程朗闷闷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离谱的委屈劲儿：“这件事是我的问题，你以后写信想写蒋平就写吧，想夸他就夸吧，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也行。”
听到前半句，冯蔓心气稍平，可听到后面却觉得不对劲，这人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可一转头，程朗就是一副我都认错了的架势，颇为理直气壮的眼神盯着自己。
算了，冯蔓觉得自己和一个书里不近人情的反派大佬较真做什么：“你承认自己的问题就好，你冒充娃娃亲对象，我都没和你算账呢。”
转过身和程朗四目相对，冯蔓眉眼一弯：“看在我们结婚一年，你表现不错的份儿，我原谅你了。”
程朗从来没为自己冒充娃娃亲对象后悔过，也没有任何歉意，不过媳妇儿要原谅就原谅吧，虽然和自己无关。
见冯蔓心情不错，言语间软了下来，程朗双手得寸进尺地搂了过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靠近。
两人随口闲聊，冯蔓提到今天店里的变化：“我招了两个厨师，表现都不错，这样我能轻松点。”
“嗯，挺好。”程朗不太关心什么厨师，可却喜欢听媳妇儿一点点把她白天的生活琐碎讲出来。
“对了，你吃过红杉吗？”冯蔓想到本地人对红杉的向往有些惊讶，实在是地位太高。
“没有，那玩意儿贵，以前哪里会浪费这个钱。”程朗仔细想想，却不保证以后，“不过真要做生意，请客吃饭，那里确实是首选。”
“这红杉真是不得了，整个墨川都这么看重。”冯蔓琢磨着，有机会倒是可以去试试。
冯蔓这么想着，却没想到，没几天便再次听说了红杉的大名。
三天后，冯记小饭馆对面的街上的隆重装修的店面整装完备，瞧着颇有些漂亮。
袁秋梅和方月在闲暇时间磕着瓜子，冯蔓仍旧和上门找来要抹药的无耻男人待在储物间，面对着一身腱子肉过眼瘾。
外头突然传来动静。
“蔓蔓，坏了坏了，红杉居然来我们对面开店了！”

第91章
眼前是精壮的肉.体, 身后是表嫂拔高嗓门的声音，从那波动的语气中就能听出些许惊讶和不安。
“红杉饭庄开店开过来了？”冯蔓确实有些惊讶，再顾不得程朗, 转身就去开门, 临走时只道，“你把衣服穿好。”
外面男男女女不少, 确实不能被别人看见了。
程朗身上的红点还有两三颗没抹到, 这会儿也没了兴致，只能一把套上黑色短袖，跟随冯蔓的脚步往外去。
商业区里响起嘈杂的议论声，对面围几圈人，热闹得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冯蔓站在冯记门前, 双手环胸看着对面挂上黑底红字的招牌，红杉小饭馆五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真是红杉开过来了？”
“妈呀, 那可是红杉！听说特好吃，都有是有钱人吃的。”
“以前好多大领导都去吃过饭！我也要去试试！”
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就连在冯记吃饭的食客也顾不上吃, 抻长脖子左右张望, 每个人眼里都是惊喜。
董小娟瞧着这模样便警惕起来，如果自己不是开饭馆的, 如果红杉不是开在对面, 这会儿谁能不看看热闹，不高兴？
可现在确实高兴不起来。
午饭点一过, 冯记收拾好餐盘, 将桌椅擦得干干净净，一个个愁容满面，担忧起来。
谁都没说话, 可眼底掀起的巨浪做不了假。
整个店里就两个人看着云淡风轻，丝毫不受影响，老板冯蔓和她那正在蹭饭的男人。
宋茉莉来店里不算太久，也就对冯记的人熟悉些，至于程朗，只知道他两个身份，自己丈夫矿区的新老板以及自己老板的丈夫。
听曹金山说，程老板特不一样，之前明德矿区的老板的于和平跟人完全没法比。
程老板高大威猛，气势逼人，手段又厉害，同时心肠还好，都说被收购的矿区最难管，怎么用矿工，能不能让矿工服气都是问题，可程朗呢，大伙儿都服他。
毕竟这人直接扣除了该给于和平的二十万，拎着现金给大伙儿发放被拖欠的工资，看到红彤彤的钞票时，没有人不心动，不服气。
可是现在呢，这位丈夫口中厉害的程老板似乎有些无赖。
吃着一碗冯老板下厨做的回锅肉盖浇饭，还非要冯老板陪着。
“你吃你的饭，我陪着干什么？”冯蔓被程朗伸手一拦，被揽着腰扣在身旁坐下。
“陪我吃会儿。”程朗理直气壮。
袁秋梅和方月同样紧张害怕，同董小娟嘀咕：“娟儿，你说，红杉过来，我们的生意…”
人人都懂，就担心被影响生意。
“说不好，我这心里头也乱糟糟的。”董小娟看看对面，今天就挂个招牌，还没正式开张，已经吸引了一大帮人围观，再回头看一眼自家店里唯一一桌，阿朗正拉着蔓蔓陪着吃饭呢，不时喂人一块炒得焦香的回锅肉。
董小娟担心啊，红杉那么厉害的饭店都开到对面了，火烧眉毛了，你们俩现在在干嘛呢！
好不容易等程朗走了，董小娟几人忙上前，七嘴八舌道出心中担忧：“蔓蔓，你说我们咋办？红杉来了。”
“老板，我们生意会不会完蛋啊？”
“我们还是得有志气，别害怕！这是我们的地盘儿！”
冯蔓看着一个个提前焦虑起来，笑了笑，不见丝毫担忧：“你们提前想这么多也是自寻烦恼，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红杉饭庄突然开店过来，确实令人惊讶，还正好开到冯记对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没两天时间，冯蔓找陈富萍打听了一番，原来红杉饭庄是突袭开店的，之前确实没有走漏风声，就连开发区负责矿区这一带的小领导也不知情。
“我这阵子没过来这边，也是听同事说才知道，红杉饭庄那边就前面没几天来买了个店面，财大气粗呢。”陈富萍也清楚红杉饭庄在墨川的地位，他要开店，开发区求之不得呢。
“那怎么选了那个位置啊？”冯蔓好奇。
“人自己选的。”陈富萍大概知道些做生意之间的弯弯绕绕，提醒冯蔓道，“还正好在你们对面，你当心点儿啊，红杉的菜特漂亮，味道还好，名气更是大得不得了。”
这话提醒得真心实意，冯蔓记在心头：“富萍姐，谢谢你啊，我会注意的。”
说是这么说，冯蔓琢磨着只要对方不搞鬼，自己也就无所谓，餐饮行业市场体量大，从来没有一家饭店能吃下所有需求的，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嘛。
只是冯蔓这么想着，却没想到从商业区管理办公室离开回到冯记，就被董小娟使个眼色，凑上前嘀咕：“对门红杉的来人了！”
这可是稀奇了，对面的竞争对手主动上门来了。
“冯老板，久仰大名啊。”对面红杉饭馆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自报家门秦伟忠，中等身高身材，眉清目秀，瞧着面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早就听说阳平区有家冯记饭馆，饭菜味道好，今天才有机会过来尝尝鲜。”
“秦老板，你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冯蔓摸不清对面的路数，也客气回礼，“我们小本经营混口饭吃，实在是夸张了，你们取了餐号坐下点菜，秋梅，你来给客人点菜。”
来者是客，既然要消费就让他消费好了。
秦伟忠带了一男一女前来，介绍着都是对面红杉的员工，三人点齐了小黑板上的六道菜，外加三瓶汽水，十分豪爽。
后厨里，董小娟趁着上菜的功夫同冯蔓嘀咕：“他们要开店抢生意了，突然大张旗鼓来我们这儿吃饭是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坏心思！”
这一年时间，董小娟在做生意的过程中迅速成长，尤其看着冯蔓过五关斩六将，也学到不少，脑子活泛起来，如今率先开始疑神疑鬼。
“不清楚路数，不过来者是客，先招待再说。”冯蔓让人给他们上齐了菜。
这秦伟忠和两个手底下的员工大快朵颐，不时赞叹冯记味道好，瞧着真心实意，更是令冯记员工摸不着头脑。
难道大伙儿都猜错了？
结账付钱时，秦伟忠掏出八块七毛钱递过去，瞧着十分真诚地对冯蔓道：“冯老板，冯记果然名不虚传，味道太好了。”
冯蔓笑了笑：“谢谢夸奖，大家喜欢就好。”
“我们红杉小饭馆过几天也要开业了，欢迎到时候来尝尝。”秦伟忠热情有礼地抛下橄榄枝，这才带着人离开。
等三人一走，董小娟、袁秋梅、方月和宋茉莉齐刷刷围了过来，四个脑袋往冯蔓跟前一杵。
冯蔓哭笑不得：“…”
仿佛被人包围，扣在了前台，冯蔓顶着四人又惊又疑又担忧的眼神道：“都干活去，别想那么多。”
红杉这一通操作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看着挺友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么友好。
不过东想西想也没用，红杉饭店即将开张的消息已如燎原野火吹遍大街小巷，引发轰动，人人盼着，势头可怕。
隔壁刘记小饭馆的老板刘翠花本来跟在冯记旁边喝口汤，现在几乎要两眼一黑，怎么来了个红杉啊！
“冯老板！”刘翠花少有地如此亲热地叫上冯蔓一句，“红杉咋开到我们这儿了，肯定是故意整我们！”
冯蔓清楚隔壁刘记心思不正，并不愿意多说什么：“商业区店铺那么多，谁开过来都是自由。”
“自由啥啊，他们肯定一肚子坏水，不然能开我饭馆对面吗？肯定是要整死我们刘记啊！”说罢，忧心忡忡又缩回了脑袋。
董小娟正算着账，听得目瞪口呆，同冯蔓对视一眼：“红杉是开在她对面吗？会不会想太多了。”
冯蔓扯了扯嘴角，无奈。
无论如何，生意都要继续。
冯记依旧门庭若市，每天排队取餐号的不少，基本五分钟就能发光，就连区委李副区长的秘书也可能失败。
“餐号没了？”王秘书有些懵，这没的也太快了吧！
宋茉莉公事公办：“今天的发完了，明天请早。”
王秘书找上在前台算账的冯蔓，表明来意：“冯老板，李副区长的母亲今天临时起意想尝尝冯记，能不能给个号？”
老太太一向胃口不好，这一遭倒是打个人措手不及。偏偏冯记生意又太好，取餐号取不到。
幸好，自己和冯蔓有些交情，更别提，冯蔓能买到这个商铺也是走的李副区长的关系，这人必定识相。
“王秘书，不好意思，我们取餐号的规矩在，不管是区长还是普通矿工，一视同仁的。”
王秘书没想到冯蔓如此油盐不进，连李副区长的面子都不给…只是转念一想，上回听说她连区长以及各位领导都拒之门外，似乎一切又合理了。
不过，这事情做得不地道，王秘书悻悻而归，只能买个烧饼给坐在路边红旗小轿车里的老太太带去。
老太太吃着烧饼，胃口不错，王秘书却少有地如此办事不力，正琢磨怎么开口解释，却听身后响起熟悉的女声。
“杨奶奶难得来一趟，不嫌弃的话一块儿吃个饭吧。”冯蔓每回见到老太太便觉得亲切，当初不知道她身份时便从慈祥的老太太身上看到几分自己外婆的影子，勾起了阵阵思念。
冯蔓的外婆也是这般，体形偏胖，慈眉善目，笑起来时圆圆的脸上会出现数道褶子，眉眼弯成月牙，亲切极了。
“冯老板，你这是…”王秘书松了一口气，却摸不着头脑，她前面明明拒绝了加塞。
“王秘书，我这是私人请老太太吃个饭。”冯蔓笑了笑。
王秘书看冯蔓扶着老太太往前，不由跟上，这冯记老板真是…有点意思啊。
就这样，王秘书陪着老太太稀里糊涂加入了冯记的员工餐桌，大快朵颐。
一餐结束，王秘书掏出十块钱准备大方结账时，却被冯蔓拒绝。
“要真的算起来，这一桌子菜还是我们冯记员工吃得多，哪好收钱啊。”冯蔓确实和老太太投缘，“请老太太吃个饭，王秘书你就别掏钱了。”
王秘书无奈作罢，眼见老太太吃得好，和众人聊得好，看着也舒心。
只是二人离开时，却在冯记小饭馆门口撞上了个熟人——尤家的尤建元。
李副区长和尤家有几分渊源，上回尤建元闹出大乌龙，被区长点名批评，尤家便有托人情关系托到李副区长这里，想找他帮忙说说话。
“杨奶奶，出来吃饭呢？”尤建元这几个月相当老实，全因上回遭受重创，险些把二叔也害得没工作，现在只能夹紧尾巴做人。
这阵子的目光也没放在矿区，主要负责开发新区那块儿的房子收购，今天难得回来一趟，遇上李副区长的老母亲，自然要套套近乎。
只是见到老太太站在冯记门口，以为两人是要进冯记吃饭，尤建元轻蔑地往冯记招牌扫一眼，劝说道：“杨奶奶，这冯记有什么好吃的？您知道红杉饭庄吧，开店开过来了，过几天就要开张。这样，今天我请您和王秘书去红杉，我在那边有点面子，能提前来一桌，至于这冯记啊，狗都不吃！”
尤建元嗓门大，说话也侮辱人，偏偏在大街上说风凉话不犯法，相当得意。
冯蔓站在门口，听着尤建元的挑衅并不恼怒，反而双手抱胸，笑眼盈盈：“王秘书，杨奶奶，刚刚冯记的饭菜还合胃口吧？路上当心啊，别被狗咬了，我听附近狗叫声是挺大的。”
“你——”尤建元听出冯蔓含沙射影，正想理论一番，又被王秘书甩了脸色。
稀里糊涂被骂了一句，王秘书并不想搭理尤家这个草包：“尤建元同志，我和老太太刚在冯记吃了饭，先走了。”
这话像是一记巴掌扇在尤建元脸上，尤建元暗道不好：“王秘书，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骂你们…”
冯蔓眼看着尤建元追着人上去解释，直想笑，只是再抬眼看一眼对面的红杉饭店，若有所思。
……
红杉饭庄在矿区的商业街开了个红杉小饭馆的消息几乎传得整个墨川都知道，这就是百年品牌的分量。
三天后，时值红杉饭馆即将开张的日子，冯蔓家中热闹，葡萄树下四方桌一摆，一家子吃着团圆饭。
陈兴垚俨然以程玉兰的对象为荣，隔三差五出入，吃饭的时候更是不客气：“小冯同志，你放心，红杉开张了我也不去吃，就支持冯记！”
程玉兰听这老头子说话就不舒坦：“你可别给人吃垮了，记得给钱。”
“我当然给钱啊！”陈兴垚拽了拽程玉兰的衣袖，委屈巴巴，“我哪里是那种人！小冯同志看我是阿朗师父不收钱，我都不答应的，硬给。”
程玉兰这才满意：“那还差不多。”
冯蔓帮着解释几句，身旁的男人已经带来最新消息：“红杉饭庄老板有意向开个分店，听说这回是听人撺掇，来我们这边开个平价小饭馆。”
“你怎么知道？”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语出惊人。
“有合作的零件商是红杉的常客，帮忙打听了两句。”程朗淡淡道，“那个人是…尤建元。”
“尤建元。”
冯蔓和程朗异口同声说出三个字。
这下，换做程朗惊讶地微挑剑眉：“你猜到了？”
将那天尤建元顺嘴把王秘书和李副区长母亲骂进去的事一说，冯蔓早有预感：“看他的样子就觉得和他脱不了关系。不过红杉的管理倒是很客气，上我们冯记吃饭，还邀请我们在红杉开张后去吃饭。”
“防人之心不可无。”程朗不惮以最大的恶意防备任何人。
“我知道，我又不傻。”冯蔓同程朗逗着狗说着话，旁边葡萄树下已经风花雪月起来。
“今天戴这个发夹吧，好看。”陈兴垚亲手取下程玉兰头上的樱桃发夹，给换上个蝴蝶结发夹，往日锐利的双眼中只剩痴痴的凝望。
程玉兰抬手来回抚摸发夹，嗔怪道：“就知道乱花钱。”
“你喜欢这个，我知道！我们得买五十三个，一年一个。”陈兴垚声音压得低，同程玉兰说着悄悄话，可也断断续续飘进大门边的年轻男女耳畔。
冯蔓正大光明偷听着，真心感慨陈师傅太浪漫，谁料自己面前突然也出现了个礼物。
“你不会学你师父给我送发夹吧？”冯蔓琢磨着，徒弟学师父也不是不可能。
程朗严肃神色否认：“我怎么可能学他。”
在人生大事上，自己才是师父的师父，领先他很多。
冯蔓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什么发夹或者首饰，而是两张收据。
定睛一看，赫然是明珠小区的两套房子交付定金的收据。
冯蔓：？
程朗眉眼柔和：“你喜欢这个吧。”
师父送什么发夹，自己才不会跟着学，思来想去，媳妇儿最喜欢的是什么呢？应该是房子！
两套房子送到自己面前，冯蔓很难不喜欢。
“怎么样？我比师父会送礼物吧？”程朗一脸得意。
冯蔓往男人腰上掐一把：“你还跟你师父较劲啊？怎么不尊师重道啊。”
“那天他笑话我笑话得多大声，你是没听到。”
冯蔓啧啧称奇，反派大佬未免太记仇了，心眼儿真不大。
九月初，矿区小区在金秋时节开学，范有山依依惜别暑假，成为一名光荣的小学二年级学生。
也是在这一天，矿区商业街上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锣鼓喧天，红杉小饭馆正式开张，引来大批围观排队。
以往吃不上的红杉饭庄，又贵又难预约，现在开了个平价小饭馆到家门口，谁能不心动。
开张伊始，几乎是人潮攒动，一拥而上，大有一副踏平红杉门槛的架势。
“我找附近的矿工家属去帮忙看了看。”董小娟碍于身份不好过去看看，只能托熟人办事，“红杉小饭馆还真卖得不贵，和红杉饭庄完全不一样，荤菜基本一块多一个，素菜几毛，酒水也正常价，和我们差不多。”
这可不是好事，冯记人人清楚，红杉名气那么大，开张第一天就无数人围观，味道好，价格还跟自家差不多，那真是坏了！几乎是实打实地打擂台！
四个脑袋又同时杵到冯蔓面前，八只眼睛里满是担忧。
冯蔓被逗笑：“看什么呢，别瞎担心，他们要是能把生意全抢走，算他们本事。”
对面新店才开张呢，以不变应万变，照常做自己的生意才是上策。
正拉着一车食材回来的吴德彪在门口停留会儿，见冯蔓气定神闲，倒是有几分刮目相看。
一般做生意的，遇上这么厉害的同行过来，怎么也得紧张担心一阵，偏偏冯蔓瞧不出任何变化，倒是让他想到一个人。
这两口子倒是真像！
吴德彪仔细回忆，还没真见过程朗有什么情绪波动的时候，既无大喜，也没有大悲，就连愤怒生气也少见。
更遑论什么谄媚、巴结的模样，那更是不可能的。
但是程朗阴得很，也记仇，当下没法报复也会蛰伏等待时机，日后报复。这人可是从来不会大方原谅谁的，只要敢惹他，就等死吧。
程朗确实不像个人，尤其没有七情六欲，以至于吴德彪当初听说程朗结婚了，只认为是胡说八道。
程朗怎么可能结婚呢，他明明完全不近女色，这些年环肥燕瘦的女人都往他身边凑过，这人通通不搭理，真的不像个男人。
……
红杉开张三天，生意火爆，冯蔓确实体会了百年品牌的影响力，冯记的生意少了小一半，每天排队取餐号的人也锐减，这还算好的，附近其他饭馆和面摊的生意都快被抢没了，大伙儿一窝蜂扑向红杉，誓要尝鲜。
程朗听闻红杉的情况，却没在媳妇儿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不担心？”
正躺在床上看着小说的冯蔓头也没抬：“担心什么？”
“红杉抢你们生意。”程朗确实也惊讶红杉这个贵价饭庄会来开个平价小饭馆，杀伤力实在太大。
“他们要是有这个本事，就随他们吧。”冯蔓并不在意，一门心思似乎放在手中的小说上，看得津津有味。
程朗洗过澡上床，躺到冯蔓身边，见冯记的竞争对手没法吸引冯蔓的主意，宽大的手掌慢慢伸了过去。
只是刚沾上冯蔓的衣袖，就被女人一掌拍下：“老实点。”
冯蔓还念着程朗无理取闹的事儿，认错也不太诚心，半个月了一直无视男人隐晦的求欢。
掀起眼皮看着男人欲求不满的眼神，冯蔓憋着笑。
不过再不满也得忍着，不然就抱着枕头去别的房间睡。
“我痒。”安静片刻后，程朗低沉的声音飘来。
冯蔓听到痒这个字终于放下了小说，惊讶盯着男人：“你不会又吃海鲜了吧！”
“没有。”程朗断然否认，“什么海鲜都没吃。”
“那不应该啊。”冯蔓一把抓着男人手臂看了看，又撩起他衣服扫一眼背部，上回误食虾饼的小红点早就消了，也好些天不痒了，怎么会突然又痒。
“难道是软膏药力不行？”冯蔓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能寄希望于医生，“明天再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不用找医生。”程朗眼眸深邃，嗓音暗哑，缓缓握住掀着自己衣服的纤细手指，“你就能治。”
“我治什么？”漂亮的杏眼中满是诧异，“我又不是医生。”
身旁的男人缓缓靠近，几乎快呼吸相闻，冯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男人握着在被子里缓缓往下，直到碰触到滚烫的巨物。
“这里痒。”程朗俯身在冯蔓耳畔刮起阵阵战栗。

第92章
手心的温度滚烫, 冯蔓猛地移开手，眼斜斜昵去，抬眸望去, 视线与男人欲念重重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炽热猛烈, 就连目光也滚烫起来。
程朗深邃的眼眸再没了往日的清醒，无波无澜的眼底似乎风暴聚集, 诱人深入, 写尽渴望。
“痒？”冯蔓坏心眼地故意揶揄道，“那去医院看看男科吧，是不是出问题了，要是不行了得快点治，我早就说过年轻人要懂得节制…唔…”
程朗被媳妇儿洗涮一番, 越听，全身越发滚烫, 体温节节攀升，几乎是控制地凑近，直接堵住仍在埋汰自己出了问题的樱唇之上。
男人哪里听得这个, 尤其是被心爱的女人质疑出问题, 要去医院看看，程朗立刻紧绷起来。
近半个月没有亲近, 男人如久旱逢甘霖, 沉迷地与冯蔓的唇舌嬉戏，吮吻激起阵阵战栗, 黏腻潮湿一如夏日雨夜, 将人笼罩其中。
夜深人静时，万籁俱寂，一头乌黑卷翘的秀发倾斜而下, 铺满枕面，衬得冯蔓素白的小脸潮红阵阵，樱唇水光潋滟，比娇艳欲滴的玫瑰更加诱人。
不时轻咬唇瓣，冯蔓难耐地攥紧床单，发泄加注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耳畔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我还要去医院看病？”
识时务者为俊杰，冯蔓感受着男人的健康，贝齿咬在红唇上，泄出嘤咛声：“不用了，你哪里需要…嗯…”
一整晚，憋了太久的程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不需要去医院。
祸从口出。
天光大亮时，冯蔓扶着腰起床，看着窗边拉着的铁丝线上随风摇晃的四个计生用品时，不由深深感慨，真是祸从口出！
堂屋墙上的挂钟敲响，早晨十点，家里已经只剩冯蔓一个。
程朗和表哥去了矿区，表嫂在冯记忙碌，小山上学，小姑约会…
厨房灶台锅里给冯蔓温着早饭，揭开锅盖一看，辛苦了一晚，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冯蔓更觉饥肠辘辘，是自己爱的花生粥和咸鸭蛋。
腰酸腿软的冯蔓在桌前吃着早饭，咸鸭蛋剥去一半壳，筷子轻轻一戳，金黄流油的蛋黄在蛋白的包裹下仿佛泛起金色流光，赶出些许蛋黄和蛋白到花生粥里，就着一块儿吃，有滋有味。
吃顿早饭的功夫，冯蔓琢磨着对面的红杉小饭馆，仔细回忆着书中是否有这段剧情，再三确认应该是没有。
书里的红杉饭庄始终走的高端餐饮路线，接待过无数领导，是墨川有钱有势的人外出用餐的首选，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这样的饭庄从始至终没有开过平价小饭馆。
看来被尤建元撺掇一番后，书里的剧情再次改变，红杉饭庄也下“凡尘”了。
吃过早饭赶到冯记，冯蔓一眼便看见对面的红杉门庭若市，哪怕不在饭点，没有营业，可去“朝圣”的人也不少，看一看，望一望都觉得新鲜又过瘾，回去还能作为谈资。
等到了午饭点，冯记门口排队取餐号的人也有，可明显没有过去多，如今矿区一带生意最好的必定当属红杉小饭馆。
董小娟忧心忡忡，神秘兮兮地出去办了事，等再回来时，忙把冯记所有人叫到后厨。
“我托翠花去对面红杉买的吃的，咱们尝尝到底咋样。”
冯蔓倒是没想到表嫂如今进步惊人，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同时担心被人看见冯记去红杉买吃的，到时候容易被带起节奏，对名声不好，特意让信得过的熟人去买。
“表嫂，现在真是厉害了。”冯蔓扫一眼董小娟在瓷砖台面上摆放的五个菜，红烧肉、红烧鱼、萝卜烧牛腩、辣椒小炒肉、番茄炒鸡蛋。
五个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只一眼便能看出是行家里手，出品好，摆盘好，稍稍尝一口，肉软烂入味，鱼鲜嫩可口…
几道菜没有一道掉链子的，食材中上，味道好，绝对属于佳品。
几双筷子来回倒腾，众人吃得兴起，不停点评。
袁秋梅：“红杉味道确实好，除了冯记，我吃过最好吃的菜就是这个！”
方月和宋茉莉频频点头，虽说是竞争对手，可也确实得承认红杉的味道好。
董小娟一脸凝重地看向冯蔓：“蔓蔓，这红杉确实名不…那叫啥词儿来着？”
“名不虚传。”冯蔓提醒道。
“对对对，名不虚传。”董小娟无不感慨，之前碰到刘记这种假把式，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可红杉不一样，名气太大，质量过硬，价钱还平价，这…让人头痛啊！“我们真就什么都不管？”
冯蔓漫不经心地品尝着红杉的菜品，掀起眼皮看向董小娟：“你想想，如果你是红杉，面对冯记准备怎么做？”
董小娟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一直以来都是站在冯记的立场，现在身份对换，她说出心里话：“如果我是红杉，我肯定想把冯记生意都抢了！”
话一出口，董小娟又觉得这话不动听，忙解释道：“不能怪我啊，冯记在这儿先站稳脚跟，红杉是后来的，肯定要拿冯记开刀！”
冯蔓一脸欣慰，表嫂如今脑子灵光，当真是要出师了：“说得没错，任谁是红杉，都想拿冯记开刀。”
袁秋梅加入讨论：“那我们肯定不能不管啊，跟他们对着干！”
“怎么干？”冯蔓反问道。
豪言壮语放出去，袁秋梅绞尽脑汁：“我们也打折？或者又买什么送什么？”
这些都是冯蔓去年摆摊时用过的招数，袁秋梅有样学样。
方月点点头：“他们现在开张前半个月都八折呢，简直是撒钱，就想抢生意，我们也得打折。”
冯蔓笑了笑，又夹上一块红烧肉入口，一抿就化般软烂，味道着实不错：“这种招数对付隔壁刘记还可以，想和资产比我们多的红杉这么干，先死的就是冯记了。”
对手太强大，百年老店，资本雄厚，名气太大，味道好，还平价，几乎是无懈可击。
这番话一说，四人又蔫了下来，似乎真的进死胡同了，一点儿办法没有。
“那咋办呀，就由着红杉把我们生意抢了？”董小娟已经自动脑补，自己吓唬自己，生意被抢光，冯记倒闭，大伙儿凄凄惨惨收拾东西，各回各家。
冯蔓挑了挑眉，扬起下巴：“放心，我们也能给他们添堵。”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可见老板胸有成竹，不慌不忙的模样，也渐渐安心下来。
冯蔓是冯记的主心骨，只要老板没有慌乱，员工们自然也镇定下来。
私下里，袁秋梅、方月和宋茉莉同董小娟嘀咕，一个个畅想起来。
“老板肯定有法子，不知道是打折搞活动还是开发新菜，反正这个擂台我们肯定要打！”
“没错，我们老板多厉害啊，去年被尤建元和尤长贵针对也能打败他们，现在怕什么！”
“我也觉得，老板肯定心里有数，没准明儿就要行动了。”
“蔓蔓聪明，那脑瓜子不一样的，我们指哪儿打哪儿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董小娟一锤定音，“跟他们开战！”
员工们雄心壮志，畅想着老板冯蔓肯定准备了许多花样，势必要和对面红杉小饭馆拼了！！！
然而，没有动静。
冯蔓没有任何动静，看着对面越排越长的队伍，看着自家每天一点点减少的客流量，没有任何行动。
四人：“…？”
懵了，傻眼了，摩拳擦掌的动作也停下了。
……
同样疑惑不解的还有冯记对面的红杉小饭馆。
此刻的红杉饭馆包房里，秦伟忠正接待贵客尤建元，两人面前摆着五道丰盛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水在杯子里晃动，推杯换盏间，聊到了对面的冯记。
“冯记没有动作？”尤建元眼底铺满疑惑。
按理说不应该啊，冯蔓那个女人诡计多端，尤建元是有数的。当初自己使了不少招数，不论是偷秘方，依样画葫芦搞出个马记，利用区委领导给马记造势，全都被冯蔓化解，甚至被这阴险狡诈的女人反过来利用，最后把冯记捧得全墨川都闻名，真是气死人。
这一遭，尤建元说动颇有交情的红杉老板来矿区开店，抓住矿区巨大的发展潜力，搞平价小饭馆，就是想整死冯记。
以前的马记技不如人，尤建元认了。可红杉不一样，那是真资格的好吃，名气大，背后财力雄厚，他想不到冯记拿什么争！
秦伟忠是红杉饭庄派来主管红杉小饭馆的负责人，给尤建元添满啤酒的功夫回道：“真没有动静，看来冯记老板很是沉得住气。”
年纪轻轻，颇有不符年龄的沉稳从容。
尤建元半信半疑：“伟忠哥，你可不要掉以轻心，冯蔓那个女人不简单的，跟她男人程朗一样，两口子都阴险狡诈，她没有动作肯定在搞大动作，要使坏。”
“建元老弟，那我拭目以待。”秦伟忠有着红杉员工的骄傲和自信，区区一个冯记，根本不放在眼里，“看看这个冯记能翻出什么天来。”
这趟过来，秦伟忠准备大展拳脚，将红杉小饭馆发扬光大，在平价饭馆的道路上一马平川，首先就要用冯记祭旗。
自己在暗处，强大、神秘，掌握了主动权，秦伟忠信心十足。挤垮冯记，收购冯记，进而拿下整条商业街上的餐饮饭馆，这才是红杉的实力。
红杉开张一个星期，生意兴隆，大排长队，几乎是人人称道。
附近的饭馆生意骤跌，老板们苦不堪言，唯一能抗住的只有冯记。冯记虽说也受影响，可好歹底子在。
秦伟忠听着各种汇报，附近十来家饭馆叫苦不迭，纷纷降价，推出新菜品，四处拉食客进门吃饭，各类动作频繁。
就连刘记也再搞出各种御膳，可在红杉这个正儿八经的有皇帝太后亲临并且题词过的牌子面前不够看。
眼看一天只能开张几个生意，刘翠花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天天看着对面的红杉饭馆骂骂咧咧。
“你个大饭庄还来跟我们抢生意，真是不要脸！”刘翠花磕着瓜子对着对面骂，实在是痛心疾首，“董小娟，你说是不？”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刘翠花现在觉得冯记和蔼可亲，毕竟大家都在受难，都被红杉饭馆抢了生意，油然而生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董小娟听着隔壁的动静，没搭茬。
见董小娟没反应，刘翠花又兴冲冲和冯蔓搭话：“冯老板，你那么厉害，不收拾收拾红杉？”
冯蔓心里流汗，并不愿意被刘翠花当枪使：“刘老板，你们才是卖御膳的，红杉也是祖上也接待过皇宫里的，你们才是对着的啊，要收拾，也该你来。”
刘翠花听到这话撇撇嘴：“我哪有那个本事，这不贴着你们冯记喝口汤嘛，你有本事，把冯记搞得这么红火，怕它个球！”
冯蔓哭笑不得，刘翠花这会儿倒是态度大变，太不像她了。
饶是众多劝说，四处风起云涌，冯记仍旧没有动作。
秦伟忠渐渐坐不住了，想不明白冯蔓在谋划什么，可他断定，冯记一定会有相应对策，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难不成她们准备拱手让出所有市场，任红杉鱼肉？
尤建元再上红杉来吃饭，席间言之凿凿：“越是反常越有妖，等着吧，冯蔓肯定谋划什么阴谋诡计，冯记绝对要有大动作了。”
这话说得秦伟忠也紧张起来，每日严阵以待，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让员工汇报冯记的动向，夜里收店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确定冯记没有动作。
这样一阵子下来，倒是精神高度紧绷，脑子里始终绷着一根弦，难以放松。
……
频繁出手的红杉一行人严阵以待，反倒是被针对的冯蔓正悠哉悠哉逛街看电影，轻松自在。
正值星期天，程朗也难得休息，两人扔下饭馆和矿区的工作，刚看完一部爱情电影，从电影院出来。
走街串巷的零食叫卖声不绝于耳，叮当叮当的动静吸引了冯蔓的注意。
在后世许久不见的叮当糖遥遥出现，冯蔓盯着瞧了瞧，乳白色的叮当糖像一座平坦的小山，散发着诱人香气。
“要多少？”程朗从媳妇儿眼中看出小山才会有的馋。
“要个半斤就行了。”这糖吃着费牙，颇有嚼劲。
叮当糖，也就是麦芽糖，由小麦浸泡后发芽成麦芽并清洗切碎，混入煮熟的糯米中搅拌发酵出汁液，汁液熬煮后逐渐变得浓稠，可拉丝时再反复挂上糖钩拉扯混入空气，最终成型。
铁锤一下下敲在长形铁片上，叮当叮当作响，由此得名。
半斤叮当糖被凿下，再一下下锤碎成小块装入油纸袋子，冯蔓迫不及待品尝一块。
叮当糖香甜粘牙，爽滑软糯，嚼上一阵很是打发时间，只觉满口飘香，甜意充斥口腔，像是被巨大的满足感包裹。
“给小山他们带回去吃，嚼着好玩儿。”冯蔓随手喂了程朗一块。
程朗不太爱香甜粘牙的叮当糖，不过都被媳妇儿喂到嘴边了也是没法，只老老实实吃下。
两人在晚饭点前来到冯记，程朗手里几个袋子，见冯蔓到店便给员工发叮当糖，一个个嚼得腮帮子鼓来鼓去，都挺喜欢。
将袋子放到桌上，程朗随意往外头打量一眼，能看见没到饭点也不少人围观的红杉，以及四周冷冷清清的饭馆，这是真的不得了。
红杉来势汹汹，也就冯记能抵挡一阵。
偏偏冯蔓悠闲自得，不见半点焦虑，令人摸不着头脑。
“你坐会儿，马上到饭点儿，小姑和小山也要过来了，我们就在店里吃饭。”
开饭店的人要么吃得早，要么吃得晚，冯蔓更习惯早些吃饭。
下午五点左右，程玉兰带着放学回家的范有山和小黄过来，二年级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被冯蔓投喂了一块叮当糖，当即甜得眯眼：“好香好甜！”
嚼啊嚼啊，小山又仰着头看奶奶：“奶，你牙能吃这个不？”
程玉兰摆手：“这玩意儿粘牙，我吃不了。”
早早下工出来的陈兴垚走近冯记，听到这话忙道：“我牙口好，小山给我来一个。”
程玉兰白老头子一眼：“你什么岁数了？还学小孩儿吃糖，当心别把牙崩了！”
陈兴垚抿上甜滋滋的叮当糖，笑出褶子：“嘿嘿，你咋那么关心我，放心，这牙掉不了。”
程玉兰：“…”
谁关心他了！
程朗在一旁看着师父那不值钱的样儿，冷冷道：“师父，小姑是担心你缺牙了，以后跟你走出去丢脸。”
陈兴垚：(` ⌒ ′x)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信不信为师清理门户！”陈兴垚也看过不少武侠电视剧，都是从港城来的。
程朗老神在在，一派坦然：“那你别想进我们程家门了。”
陈兴垚：“…”
算了！
忍！
以后自己手握师父加小姑父双重头衔，程朗这个臭小子等死吧！
现在，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了！
冯蔓看着这师徒斗嘴，实在哭笑不得，余光中再次瞥见远处的高楼店铺，已然快竣工。
……
冯记热闹的一幕映入眼帘，偷偷跟踪冯蔓的人手盯着冯蔓和程朗在外头晃悠一圈，最后回到店里，这才回红杉汇报情况。
“他们去百货大楼买了衣服，又上路边服装店买了衣服，再去电影院看电影，还在路边买了叮当糖，最后回冯记给一帮人都发了糖吃。”
尤建元坐在包间，和秦伟忠听完汇报，陷入沉思。
“不对，这种紧要关头，冯记生意被抢了那么多，冯蔓还有闲心去逛街看电影？”尤建元琢磨出不对劲。
秦伟忠知道尤建元对冯记颇为了解，虚心请教：“建元老弟，依你的看法是怎么回事？”
仔细分析冯蔓今天一天的行程，尤建元终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火花：“会不会是想吃饭送衣服！”
秦伟忠：“…？”
尤建元看秦伟忠一脸难以置信，也自觉想法荒唐，转而继续猜测：“难道是在冯记放电影吸引客户？”
“我们小饭馆都有电视机，这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叮当糖！”尤建元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肯定是这糖有问题！难不成她要搞个叮当糖做的菜？”
秦伟忠：“…”
不想听了，这尤建元可能脑子有问题。
就在尤建元和秦伟忠盯着冯蔓分析行踪时，冯蔓仍在慢悠悠地等待，没有任何动作，只除了不时眺望远方。
这可把秦伟忠和尤建元难倒了，每天派人盯着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可尤建元言之凿凿，冯蔓肯定有阴谋诡计，一帮人也就每天绷着弦等待冯蔓出招。
秦伟忠一时失神，分明应该是自己这一派运筹帷幄，轻松惬意，冯蔓焦头烂额的，可现在怎么不一样呢。
自己这边天天严阵以待，倒是冯蔓吃饭逛街看电影。
冯蔓当真吃好喝好，看着对面着急起来，不由轻笑，对面天天盼着等着自己出手，眼见都快沉不住气了。
冯记的员工也快沉不住气，九月中旬，董小娟小心翼翼询问冯蔓：“蔓蔓，咱们还在等什么啊？”
初秋悄然而至，冯蔓看着前方的楼房竣工，微微一笑：“差不多了，时机到了。”
“真的！”董小娟激动地攥紧拳头，“怎么干？我们冯记怎么和对面火拼？你说我来！”
“我们不火拼。”冯蔓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平价小饭馆，“直接火拼没有丝毫胜算，对面有总店做后盾，名气太大，菜品太好，售卖平价，我们现在没有丝毫胜算。”
“啊…”董小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我们就完蛋了？”
“不。”冯蔓扬起下巴，杏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微光，“我们不和对面小饭馆打，我们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啥意思？”董小娟绞尽脑汁，突然害怕，“我们要卖龙肉？有点吓人啊！上哪儿捉龙去啊！”
冯蔓被表嫂逗笑：“表嫂，你怎么这么可爱呢！谁敢吃龙肉…这事儿过几天跟你们说，我先带姜坪买书去，你回去拿一下采购本，落家里了。”
转头，冯蔓叫上店里的大厨姜坪，要去东街的新华书店买几本做菜的书，好好培养厨师，这姜坪实战做菜不错，就是缺乏系统培训，看书就适合他提高专业技能。
生性腼腆清瘦的瘦高男同志姜坪应声，忙跟着老板冯蔓一块儿出门。
……
董小娟听冯蔓有了主意，虽说不知道具体计划，那一颗心也稍稍安定下来，傍晚回家取要用的采购本时，正好在路上碰见了下工过来的丈夫和表弟。
“我陪你回去。”范振华本想去店里找媳妇儿，这会儿碰上了正好一起，“阿朗，你先去店里吧。”
“嗯。”程朗准备往另一个方向去。
“对了，阿朗，蔓蔓这会儿不在店里，你要找她去东街书店，她和姜坪去买书了，”董小娟提醒一句。
程朗的脚步顿住，难以置信刚刚听到的名字：“表嫂，你说谁？蒋平和她在一起？”
蒋平怎么会出现在墨川，还和自己媳妇儿在一起，难道他还没死心！
程朗眼神凌厉，下颌线如刀锋般锐利。
“是啊，姜坪刚来。”董小娟赶着回家，急匆匆撂下一句，“他们去买书了，说的我都听不懂。”

第93章
程朗匆匆赶到东街的新华书店时, 仍旧疑惑，蒋平怎么突然来了墨川，甚至还和冯蔓见上面了。
这人如今已经认命开始相亲, 不论是在扶南电子厂还是在老家九山村, 要给他介绍相亲的络绎不绝，他现在跑来墨川是做什么？
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程朗少有地出现掌握无力的感觉, 哪怕冯蔓已经知道真相，口口声声说着对蒋平的不在意。
可他们还一起买书！
想来，十多年前也没少一起买书吧。
呵。
东街的新华书店人来人往，全赖老百姓的学习热情高涨，工人们内部提升要看书学习, 备战高考的学子更是徜徉在知识的海洋，其中还有不少人来阅读专业技能书籍, 以期提升工作能力。
程朗对此通通不感兴趣。
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逡巡，程朗几乎是一瞬间便在人头攒动中寻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身紫白格子连衣裙，身披大波浪卷发的女人正俯身取书, 乌黑浓密的秀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如海藻滑动, 露出半边白皙的侧脸，漂亮的眉眼一弯, 正朝着对面的男人笑了笑。
那笑容十分碍眼。
冯蔓对面的男人正好被一面墙挡住, 只隐约露出手腕和深蓝色衬衣衣袖。
大步流星往两人的方向赶去，程朗脸色一黑, 这人还敢来勾引自己媳妇儿？心头对蒋平的怒气上升, 脑子里已经在思考是不是该把蒋平扔去乱葬岗…
既然这人扔下电子厂的工作不管，没事跑来墨川，那干脆就别要工作了…
只是, 咦…
程朗在冯蔓身边顿住脚步，狠厉目光正要扫向蒋平时，却在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时微愣。
“阿朗，你怎么来了？”冯蔓惊诧地看向突然出现在新华书店的丈夫。
“我…”程朗收回视线，淡淡看向媳妇儿，目光流连在冯蔓手中几本厨师和做菜的书籍以及各大省份的菜谱，瞬间变脸，镇定道，“我来买书。”
“这么巧！这都碰到了。对了，这是我们店新招的厨师姜坪。上回你来店里，他和崔红强都在后厨忙，应该没见到。”冯蔓给两个男人做介绍，又看向姜坪，“姜坪同志，这是我丈夫程朗。”
“程，程朗同志，你好。”姜坪年纪不大，在乡下帮着父母做了五年大锅饭也才二十一岁，这会儿见到比自己高大硬朗，气势沉沉的老板丈夫，不免有些紧张。
打一声招呼也有些磕巴。
“jiang？ping？”程朗将两个字裹了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的，这才回忆起来表嫂那略带口音的话语，似乎和蒋平是有一些微妙的出入。
只是自己当时一时气血上涌，并没有注意。
“是，葱姜蒜的姜，草坪的坪。”姜坪在程朗咄咄逼人的眼神下，颤颤巍巍解释。
“嗯，姜、坪。”程朗轻笑一声，点点头，不再言语。
不知怎么回事，姜坪总觉得对面老板的丈夫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有点吓人，就连念自己的名字也咬牙切齿似的。
自己得罪他了吗？
没有啊，这才第一次见面。
冯蔓见两人友好地认识一番，将菜谱递给姜坪，叮嘱他先回去，转头就看向程朗：“对了，你买什么书？”
程朗：“…”
这话倒是把程朗问住了。
随手往旁边一指，程朗准备随机点一个位置，糊弄了事：“这个。”
冯蔓顺着程朗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震惊到瞪大双眼：“《母猪的产后护理》？”
程朗：“…？”
面色僵住的男人看清媳妇儿脸上的惊讶与疑惑，依旧镇定道：“是啊，我们考虑在矿区自己种点菜，养点鸡鸭猪什么的，给工人们提高伙食质量，所以我想找点书看看。”
“哦~”冯蔓确实吓了一跳，原来如此，“你真是个好老板。”
程朗脸皮颇厚地接下这份夸奖。
当晚，夫妻俩回到家中，范有山眼见表叔手里竟然拿几本书，不由惊讶：“表叔，你还看书啦？”
程朗扫一眼侄子：“信不信把这书送给你。”
“我不要！”小山把头摇成拨浪鼓，可又架不住好奇，凑过去看书名，“《母猪的产后护理》、《母鸡下蛋前的心理疏导》、《蔬菜的集体宿舍管理》、《土豆发芽的内心挣扎与干预》①…”
小学二年级学生范有山很费解啊，这，这都是正经的书吗？
冯蔓瞧着小学生怀疑人生的样子发笑，转头却见到程朗一本正经，感慨这人实在是太能装了！
睡前，冯蔓把今天新买的书放程朗面前：“看吧，《母猪的产后护理》。”
程朗被迫捧着书阅读，实则一个字没看进去。
冯蔓盯着他瞧了会儿，转头看自己的小说去了。
只是没过多久，身旁的男人冷不丁开口：“你们店里新招来两个厨子？”
“嗯，上回不是跟你提过嘛。”
程朗隐约想起有这事，可当时压根儿没太在意，毕竟冯记有吴德彪看着，出不了岔子，新来的员工什么背景也会被吴德彪调查清楚。
只是程朗万万没想到，会出现一个姜坪。
“那姜坪名字不大好。”
“哪里不好了？”冯蔓头一回见程朗多管闲事批评别人的名字，这可奇怪了，“你别胡说八道，担心被姜坪听到了，人家不高兴。”
没人喜欢听到这种话。
程朗理直气壮：“听着烦人。”
“哪里烦人了。”冯蔓抬手掐一把男人腰腹，警告他，“你不要又无理取闹哦~”
程朗牢牢盯着似乎什么都不在意的女人，渐渐地回过神来，薄唇微微上扬，翘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她好像都没发现名字的相像处。
呵，蒋平也不过如此。
昨天买书时，冯蔓顺手给周艳带了两本养鸡和培育鸡蛋的专业书籍，鸡蛋店和养鸡场开设完成，顺利运转起来，周艳终于抽空过来一趟，惊喜地收到了赠书。
“冯老板，谢谢你啊。”周艳捧着两本书，心里暖融融的。
每次冯蔓都比自己想得快一步，多一步，养鸡场开了一个多月，鸡蛋铺子也陆续有了生意，可问题也一个个到来，周艳决心回去好好研究，多提升技能。
只是这回过来送鸡蛋，一边忙着卸货时，周艳也关心：“冯老板，你们这边情况咋样啊？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虽然本事不大，但是有力出力。”
人人都知道，红杉饭馆来势汹汹，对周边餐饮业造成不小冲击，可冯记迟迟没有动作，就连周艳也担心起来。
“你有心了。”冯蔓心中早有主意，“要是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不客气的。”
鸡蛋送好，放进储物间，冯蔓送走周艳，再遥望一眼新修的大楼，这便拎上皮包，出发去找陈富萍。
月中的时候，陈富萍会固定来这边收租，附近租店面的老板三个月交一次钱，这会儿基本收完，陈富萍正在办公桌前整理登记簿。
“富萍姐，忙着呢。”
“哟，怎么过来了？坐。”陈富萍给冯蔓倒杯茶，接过她特意送来的吃食，一袋子烧饼和卤肉，推辞一番后收下，“经常拿你的吃的，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还经常帮我们的忙呢。”冯蔓寒暄两句，开门见山道，“这不，我又来麻烦你了。”
“你说，什么事儿？”
“我想租房。”
陈富萍不由震惊：“你要租房？你手里不是有两个店面了，还租什么房啊？”
这年头，能在商业区买两个店面的可不多，相当有钱有实力了。
“你们不是新修好了楼房吗？像百货大楼、新华书店都是两三层的，我想租那个。”
“啊！”陈富萍没想到冯蔓还有这心思，两个店面的小饭馆干着，已经要新开店了，“小冯同志，你真是不得了！太能干了！”
没多久，陈富萍帮冯蔓敲定贵价的店面，两层商铺小楼，面积212平米，每个月租金两百八，在如今这个年代相当昂贵，一般人舍不得也租不起这样的商铺。
陈富萍不是没听过最近的传闻，红杉小饭馆开过来，抢走了许多饭馆的生意，就连之前最红火的冯记也不能避免。
这种紧要关头，冯蔓不想办法拯救冯记，怎么还来花大价钱租商铺呢？
“小冯，你真想好了？”陈富萍再三确定。
“想好了，富萍姐，我租1号楼。”两百平的商铺小楼总价贵，开发区也不对外出售，冯蔓琢磨着租下来也不错，尤其这里地理位置好，虽说距离矿区远一些，可右靠区委及几个事业单位，最重要的是距离明珠小区不远。
明珠小区是墨川第一个商品房小区，能买得起商品房的一定都是有钱人，同时还愿意改善生活质量，消费力绝对惊人。
敲定下1号楼商铺的租房合同，两年周期，每个月二百七十块，少的十块钱是陈富萍帮忙砍的价，冯蔓交付了一个月押金和三个月房租。
“那边虽说竣工了，可还有点收尾工作，估计要月底才能交到你手上。”陈富萍所在的开发区要负责贵价商铺的销售，只是没想到，这摊儿还没摆呢，冯蔓就找上门来，真是给自己省事了。
“好。”冯蔓本就有许多准备工作，倒是不着急。
交付了一千零八十块租金，冯蔓回到冯记看看挂历，距离上个月买房也过去了大半个月，这便叫上董小娟去□□。
上个星期补了尾款，售楼部有流程要走，两人等待一个星期来领取合同和收据去房产局□□。
董小娟心砰砰跳得快，这辈子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家里积蓄全部掏空，还欠了外债。
好在上个月月底，两口子工资一领，已经还了冯蔓两千五，只留了二百生活费，还差六千五要还，攒攒劲，今年就能搞定。
再多的纠结犹豫，在拿到人生中第一个房本时，还是化作了兴奋激动。
董小娟第一次捧上个红色大本，抬手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慢慢欣赏。
“这东西可真贵啊。”一万九一个本儿，说出去都吓人！“我回去得抓紧锁抽屉里。”
明明不是第一次买房，可冯蔓也有些激动：“是得锁好。”
“那咱们马上就能搬家了！”欠债归欠债，董小娟对于搬进新房子还是期待的。
“晾一晾，装修了可能有甲醛之类的。”冯蔓琢磨着这个年代的精装修材料兴许原生态一些，可毕竟还是有各种漆，谨慎一点好，“反正现在有房子住着，不着急。”
董小娟不大明白甲醛是啥，听冯蔓解释对人不好，也就不管是啥了，那还是再等一等。
两人顺道去新房看了看，冯蔓选的到时候自己居住的三室一厅和董小娟家相邻，在一层楼的最左和最右两处，拢共相距十米的楼道距离。
两人进门开窗通风，再买了几个盆装上水放在各处，帮助挥发。
董小娟学着新鲜，手脚麻利指哪儿打哪儿，结果打个水的功夫，就听外头有动静。
将虚掩的房门推开，就见中间一户邻居家大门也开了，忙进忙出像是要搬家。
303号房门前，一个年轻女人正指挥着两个工人往屋里搬行李，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飘散。
“动作轻点儿啊，别磕碰碎了，不然在墨川都买不回来。”年轻女人黑色长直发披在脑后，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尖利，抬手看表时透着几分不耐烦，“怎么都四点多了，我还赶着去西餐厅吃饭，那地儿可不好约位置的，别耽误我时间。”
“邻居你好，我是隔壁305的，我叫董小娟。”董小娟是个热情的，想着一层楼五户，相聚是缘，以后邻里邻居有个照应不错，这便主动认识一下。
年轻女人转过身来，露出巴掌大的小脸，描眉画腮，唇红齿白的，很是漂亮，尤其一身吊带长裙垂坠，董小娟打心眼里觉得好看。
“你好。”年轻女人似乎并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敷衍一句便又催促着工人们的行动。
董小娟撇撇嘴，也没自讨没趣，接好水去放盆儿。
行李放好，年轻女人赶着离开，只是一转身便和冯蔓碰上。
倨傲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惊艳，目光从上到下地打量冯蔓一番，年轻女人转身就走，并没有过多寒暄的意思，高跟鞋哒哒哒地在楼道间响起，清脆动人。
“蔓蔓，你刚见着没？隔壁305的邻居拽着呢。”董小娟将那人敷衍自己的事儿一提，“算了，我也不热脸贴冷屁股，以后搬进门给邻居送吃的，我才不给305送。”
冯蔓笑了笑，终于知道小山随谁了，随亲妈！
对食物尤其看重。
“行，咱们不给她送！”冯蔓安慰表嫂，一句话就将人哄好了。
家里房子搞定，大伙儿都听冯蔓的，等晾一阵再搬，只是程玉兰有了别的心思。
“到时候你们搬过去，我就不去了。”
这话听着跟要分家似的，范有山第一个急了：“奶，你咋不去啊！我们要一起的啊！”
范振华和董小娟也劝：“妈，三间屋子呢，随便住，您哪能不去。”
“妈，这家里没有您可不行，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程玉兰摆摆手：“我去干啥，你们住你们的。”
冯蔓帮着一块儿劝说：“小姑，跟我们一块儿住着热闹啊，一个人住多没意思，不然我们也不放心。”
程朗却剑走偏锋：“小姑，你这说法要是让我师父听到，他倒高兴了，恨不得立刻就搬出来。”
程玉兰乜侄子一眼：“就你最能埋汰你师父。”
“听到没有。”冯蔓胳膊肘碰了碰程朗，挤眉弄眼打趣，“小姑心疼啦~”
“你这丫头！”程玉兰笑着拍打冯蔓两下，气氛一时又轻松起来。
程玉兰不太想搬去楼房，瞧着漂亮精致，可没什么生气，她还真就更喜欢这些老房子，破旧些，但是瞧着亲切。
次日，陈兴垚拎着三斤五花肉和一只鸡上门，顺道蹭饭时，听程玉兰提到不想随儿子一家搬去新小区，眼珠子瞬间瞪大。
冯蔓眼睁睁看着陈师傅麦色肌肤蹭地一下就红了，嘴唇抿了抿，掩不住笑意：“玉兰，你这…哎呀，我都懂！”
程玉兰一盆冷水泼下去：“你瞎想啥呢，跟你没关系。”
陈兴垚搓着手，眼底笑意藏不住：“你脸皮薄我知道，你看看到时候我们住哪儿？我去跟矿区申请个宽敞点的宿舍，现在单身宿舍不好住。”
冯蔓悄悄朝程朗看去，十分佩服他对陈兴垚的了解。
果然是师徒，这自作多情的本事不得了，程朗一说一个准儿！
最后，还是程玉兰拍醒了老头子：“谁要跟你住去，想得倒是美。”
陈兴垚挪了挪屁股，靠近程玉兰：“那我跟你住，你上哪儿，我就上哪儿。”
咦~
老头子一发威，还腻歪起来，年轻小辈们纷纷退让，只有范有山想看奶奶谈对象，最后被程朗给扛走了。
老头老太太坐在长凳上，程玉兰往旁边挪，陈兴垚也跟着挪，仍是不死心，甚至连称呼都变了：“玉兰姐~”
程玉兰鸡皮疙瘩起来：“你别发疯~”
刚刚离开堂屋几米远的冯蔓听到这话不由一惊，陈师傅，您这个年纪可不能撒娇啊。
陈兴垚确实比程玉兰小两个月，但是从没叫过姐，这回“恨嫁”起来，真是什么招都使上了。
转头，冯蔓盯着程朗，直把男人看得心虚，立刻回忆自己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程朗不解。
“你也叫我一声姐听听吧？”冯蔓无法想象程朗叫姐的模样。
程朗：(//`д′//）
确实不可能。
冯蔓撵着程朗快步进屋的步伐，不停打趣他：“看看你师父多会撒娇，你怎么一点儿没学到啊~”
程朗一派正经到仿佛立刻就要上战场，薄唇嗫嚅间，却始终没法开口叫出那个字，倒是把冯蔓笑了个前仰后合。
“恨嫁”的陈兴垚确实着急，屡次三番暗示又明示，不惜邀请程玉兰一家子星期天来解放矿区看看，就想展示自己能申请到的房子。
矿区如其他国营厂一样，会给职工分房，房租便宜，基本约等于永久居住，这几十年来都是最令人羡慕的福利。
陈兴垚在解放矿区资历深，地位高，要是想申请好房子，直接都能住矿长旁边去，不过他这人不讲究，一直住单身宿舍，没跟其他人抢房。
现在却不一样了。
“我问过厂办了，到时候我们结婚了能分个大的两居，六十多平，是矿区最好的房子。”
这一帮人里多数都是从解放矿区出来的，只有冯蔓对此不太熟悉，大伙儿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全看程玉兰的意思。
老太太看着陈兴垚那着急的模样，埋汰他：“你可五十多了，比小山还沉不住气。”
陈兴垚理智气壮：“这不是五十多了想娶媳妇儿着急嘛。”
见程玉兰还要埋汰自己，陈兴垚立刻开口，拽着程玉兰的衣袖晃了晃：“玉兰姐~”
这三个字一出，范振华和董小娟偏过头，冯蔓和程朗也张望矿区其他地方，咦，肉麻。
偏偏叫姐真有用，程玉兰低声吐槽他：“大伙儿都在呢，别瞎叫！你要申请房子就申请呗，我又不拦着你。”
“好嘞！”陈兴垚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冯蔓左耳朵听着夕阳红恋情快修成正果，眼珠子却盯着远处看。
程朗发觉媳妇儿不专心，以往这种时候她可是比谁都激动的，扭头顺着她的视线朝右前方看去，正好见到几个熟悉身影。
“尤长贵和尤建元和谁一起呢？”程朗少有看见他们这副谄媚模样。
“那个水变油项目的王大师！”董小娟熟啊，远房表弟董向阳给她看过不少报道，上面就有王大师的照片。
冯蔓点点头，转头对程朗道：“他们叔侄不会要…”
程朗同样盯着那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看起来是。”
陈兴垚兴奋地带着程玉兰四处溜达，逢人就介绍：“我对象。”
一圈下来，脸都快笑烂了。
解放矿区工人们对陈工敬重，只是万万没想到单身了五十多年的陈兴垚竟然处对象了，一个个震惊不已，不过嘴上都甜，说着恭喜的话。
最后实在是程玉兰忍无可忍，催他赶快去吃饭，这才消停下来，不然这人还要带着自己去矿区养的几只大狗跟前也介绍两句。
……
在解放矿区目睹尤建元和尤长贵与水变油的骗子同行，当天傍晚，程朗和冯蔓便找来瘦猴打听。
消息属实，瘦猴今天刚听说什么水变油：“人是尤建元请来的，说是特别厉害，好多大领导夸过这个大师，尤长贵现在也对人客气，三人关起门来说悄悄话呢，像是要搞什么投资。”
程朗轻笑一声，两个蠢蛋和一个骗子，真是般配啊。
“瘦猴，那你再盯着点儿，要是尤建元他们要动解放矿区的心思，及时通报。”
“好！”瘦猴离开时不忘提醒，“嫂子，尤建元和红杉的人一直盯着冯记，天天分析冯记有什么动作呢。”
“随他们。”冯蔓微微一笑，冯记小饭馆没有任何动作，真正有动作的另有地方。
星期一上午，冯蔓带着董小娟去了趟二层商铺小楼收房，顺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两人来到拔地而起的高楼前，董小娟仰头看着气派奢华的二层小楼，不由震惊：“什么，我们冯记要开高级饭庄？”
“没错。”冯蔓早有谋算，如今机会正好合适，“小饭馆和红杉硬碰硬没有任何胜算，我们要干的是它们的老巢！”

第94章
商业区一带悠长开阔, 而开发区继续打造的这一片则主要以气派的商品小楼为主。
例如三层的百货大楼、两层的新华书店，比普通的临街小店铺要精致豪华许多，面积宽敞, 租金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一个月两百七的租金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令人望而却步，这就筛选掉了一批生意, 每天营业额太低, 连房租都赚不回本，遑论还有翻倍的水电气成本。
董小娟呆呆望着眼前气派的小楼，白色墙体整洁漂亮，顶部是线性设计，整体走的西式风格, 像是董小娟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京沪两地的时髦酒店设计，特不一样。
待走进小楼, 里头的装潢更是不一般，简洁大气，宽敞亮堂, 瞧着很是亮眼。
不像红杉饭庄色彩厚重的装潢, 这里颜色浅淡，视觉效果更加明亮。
“哇, 这儿能抵我们四五个饭馆, 还有二楼呢！”董小娟已经自己脑补出一楼二楼宾客盈门的画面，“一楼看起来能摆个十桌, 二楼也是, 哎哟哎哟，生意只要好，肯定能大赚！”
既然冯蔓已经说要办高级饭庄, 董小娟也就准备指哪儿打哪儿，一切行动听指挥。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冯蔓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人大惊失色。
“表嫂，我们不摆那么多桌。”
“啊？那摆几桌？”
“两桌。”冯蔓手指比划在空中，眼底微微沁出掌控一切的笑意。
董小娟眼珠子都瞪大了：“两桌？？？？？”
冯记小饭馆在当天营业结束后开了个会。
会上，冯蔓将高级饭庄的事一提，众人又惊又喜，只是忧思也没减少。
袁秋梅犯嘀咕：“那我们这个饭馆怎么办？就不要了？”
要是心思都花到高级饭庄去，小饭馆没人管，又被红杉饭馆追着打，岂不是要完蛋。
这话说到方月和宋茉莉的心坎上，两人点头如捣蒜。
“当然要继续。”冯蔓安抚几人，“办高级饭庄一是拓宽业务线，二也要反哺小饭馆。”
董小娟仍旧呆愣着，还在消化一个小时前冯蔓对自己说的计划，实在是太惊人。
而眼前的袁秋梅、方月和宋茉莉同样如此，眼睛逐渐瞪大，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了。
“老板，那高级饭庄两百多平，竟然一顿只接两桌？”袁秋梅觉得冯蔓疯了，两百多平那么宽敞，明明能摆二三十桌啊，这都是钱啊。
方月说话都有些磕巴：“一，一桌卖300？还要预约，预约的时候只能说忌口，甚至不能点菜？”
疯了疯了，老板彻底疯了，上哪儿找这种傻子去啊。
宋茉莉来得时间最短，几乎是不加掩饰的震撼：“还，还一个星期就卖四天，休息三天？”
有这么做生意的嘛，她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说。
冯蔓微笑着安抚几人：“以前没见过吧？”
四人齐刷刷点头。
冯蔓扬起下巴：“很好，现在你们见到了。”
四人：(* o . o *)？
会议结束，每人都领了任务，董小娟追着冯蔓打听：“蔓蔓，咱们开高级饭庄挺好，可真的一桌卖三百？会不会太可怕了点。”
“表嫂，你放心。”冯蔓胸有成竹，“这个店只赚有钱人的钱，我们卖便宜了，他们还会嫌不够上档次呢。”
董小娟听得云里雾里，又劝道：“那既然卖这么贵一桌，不多赚点儿吗？来他个几十桌，不是赚大发了！”
冯蔓撇撇嘴：“不行。”
“为啥？”董小娟真诚发问。
冯蔓：“不能累死我。”
董小娟：？？？
去外头采购食材的吴德彪蹬着三轮车回来时，见冯记员工一个个状态不大对，立刻警醒起来。
程朗挟恩把自己安插在店里，就是要自己看顾着，现在是有情况了？
“小娟，这是怎么了？”吴德彪谨慎排除，只想到一个情况，“对面红杉做什么了？”
“彪哥，你去储物间找蔓蔓，她有任务给你。”董小娟意味深长地看着吴德彪，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压低声音道，“蔓蔓疯了！”
吴德彪：“…？”
……
董小娟择着菜，同正擦拭桌椅的袁秋梅几人紧盯着储物间，准备等吴德彪出来，大伙儿再好好想想办法，怎么劝老板。
只是等吴德彪出来，众人在他脸上却没瞧见多少震惊。
“彪哥，你觉得蔓蔓是不是疯了？”
“彪哥，你劝老板没？”
吴德彪眼底有几分诧异，这冯记老板确实像疯了，不过…仔细听听，竟然颇有意思。
“蔓蔓这样开店咋能行，哪有人会听那么多规矩来排队预约吃三百块一桌的菜啊。”
吴德彪咂摸咂摸道：“你们别说，还真会有。”
吴德彪摸爬滚打数年，结交过的老板数不胜数，一个个最讲究排场和脸面，开个小饭馆，吃一桌菜只需要几块钱，他们只会觉得不上档次，宁愿花大价钱去红杉这样的地方，名声响、环境好、价格高，请客吃饭最有面。
要是冯蔓真能搞出个比红杉饭庄还厉害的饭庄，三百还真有人去，越是难吃上，越是会抢着去！
冯蔓找来附近的装修工人帮忙再稍微改造了店面，原本做了基装的气派小楼焕然一新，洁白干净，因为用作饭庄，需要区分后厨、储存间、冷冻室和摆放饭桌的厅堂。
装修工人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神奇安排，两百多平的宽敞面积，一楼竟然什么饭桌都不摆，二楼改造成两个包间，里面各一张饭桌。
这是什么道理，简直闻所未闻。
别人做生意是恨不得在拥挤狭小的地盘尽可能塞下最多的桌椅，能多接待食客，这里倒是不走寻常路，简直疯了。
不过拿钱办事，装修工人们再多疑问也不好多说什么，听指挥就行。
没多久，店面改造完成，一楼宽敞明亮，左右两侧墙上有雅致挂画，没有一张桌椅板凳，靠墙位置打造了钢化玻璃柜用作展示，后厨和储物间在一楼尽头深处，因为厅堂不摆桌椅，更多的面积便能尽数分给后厨和储物间，以至于冯蔓拥有了人生中最宽敞的厨房。
冰箱和冰柜嵌入，灶台铺满瓷砖，接通的燃气灶和抽油烟机崭新，在明亮的白炽灯下泛着冷色调的光泽。
沿着楼梯往上，走廊宽敞气派，每一块瓷砖色泽若白玉，浮雕精致，二楼分列左右两个包间，私密性极好，包间里一张圆形餐桌，瓷白桌面，大理石纹路，是冯蔓托吴德彪搞来的，港城货。
虽说不清楚吴德彪的具体底细，可程朗安排的人，又是十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冯蔓相信吴德彪的能力，买到外面百货大楼都见不上的大理石餐桌，自然也是有有一手的。
既然要打造高级饭庄，赚的就是有钱人的人，从装修到布置，处处都透着贵气，一张餐桌一千一，一张椅子两百，处处都是钱。
董小娟看着冯蔓撒钱，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也知道劝不动，既然劝不动那就跟着干，每日忙前忙后很是尽心。
“轻点儿放，轻点儿放，东西太贵了。”
“慢点儿，我来帮着抬。”
这些东西要是不小心磕坏一个角，估摸都是一两百没了，董小娟可担心。
“我现在是明白那天在明珠小区碰到的303的邻居咋那么矫情呢了，东西太贵了，换我我也矫情。”
冯蔓被表嫂逗笑：“这些东西也没那么娇气，表嫂，放轻松。”
“轻松不了。”董小娟再看一楼靠墙定制的钢化玻璃柜里的展品，漂亮精致的瓷碗、瓷盘、金筷子，我的老天爷…“别让我碰到，到时候卖了我都赔不起。”
两人从一楼检查到二楼，董小娟看着金贵的饭庄啧啧称奇，却又好奇：“蔓蔓，既然你只准备开两桌，干嘛要两层呢？”
后厨加储物间加两个包间，其实一层都能搞定。
冯蔓握住董小娟双肩，带着人来到二楼走廊边，俯瞰楼下：“愿意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渴望居高临下，你看看在一楼有这样的视野吗？”
董小娟站在高处，环视四周，确实不一样，就像爬山似的，山脚的风景和山顶的风景不同，那种一览众山小，睥睨一切的观感天差地别。
冯蔓笑了笑：“这个就能值菜钱里的五十。”
冯蔓最近不常出现在冯记饭馆，看起来真是放弃了。
红杉饭馆的人松懈下来，秦伟忠轻蔑一笑，宽慰尤建元：“建元老弟，现在看出来了吧，对面的冯记就是纸老虎，平时吓唬吓唬其他饭馆地摊还行，对上我们红杉，直接没招了吧。”
尤建元也清楚，自己劝动红杉饭庄开个平价饭馆是绝杀，冯记不可能有任何招数。
红杉名气比冯记大，资历比冯记深，后台比冯记厉害，味道好还平价，哪怕味道和价格打平手，食客们也更想吃红杉这个平时吃不到的贵价牌子。
毕竟红杉饭庄要提前预约，价格昂贵不少，一天只接午饭和晚饭点，桌数有限，并不是无限量供应，太过抢手。
“伟忠哥，你这话在理。”尤建元和人碰杯，面上笑意不断，“冯蔓再阴险狡诈也是没招了，干脆也别垂死挣扎，我看再过不久，你们收购冯记也没问题了。”
“那就拭目以待。”秦伟忠有着生意人骨子里的征服欲，真能收购冯记，自然面上有光。
尤其冯记之前在矿区一带“作威作福”，俨然是最有名的饭馆，拿下冯记就能直接震慑了其他小饭馆。
只是两人万万没想到，撤回对冯记盯梢后，冯蔓便开始忙碌新店的事，从装修到食材选购，无一不用心精致。
程朗难得见冯蔓如此早出晚归，一天天忙碌到没有从前轻松惬意的模样。
“累不累？”程朗盯着洗过澡，穿着纯白睡衣回到卧室的女人，抬手捏上她的手臂，轻轻地揉按。
“累！”冯蔓要尽快准备开业，毕竟饭馆正被红杉追打，再拖下去，局势便不好挽回，“不过没办法啊~为了挣钱！”
程朗瞧着冯蔓眉眼弯弯的模样，狡黠如一只小狐狸，俯身在她唇上轻咬一口：“不然不干了，我养你。”
冯蔓牢牢盯着程朗，漂亮的杏眼中满是打量，片刻后，唇角上扬：“你们男人说的话最不能当真。”
“谁说的？”程朗自诩不一样。
“都这么说。”冯蔓一把揪住程朗胸前衣襟，将他的话送还，“不然你别干了，回来我养你？”
“好啊。”程朗却答应得爽快，爽快得冯蔓眼底泄出一丝惊诧。
书里的反派大佬是完全的事业脑，事业大过天，一心打拼的，甚至钱财的魅力也没有权势的魅力吸引人，他喜欢的是做大做强后睥睨一切的掌控感。
此刻，程朗竟然答应不拼事业，回家被养着？
“那你也得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待家里做什么？”
冯蔓：“…”
就知道这人不老实。
两人在床上打打闹闹一阵，许久没有忙得如此腰酸背痛的冯蔓躺在男人腿上，任由他给自己按摩，将开高级饭庄的进度提了提。
程朗和吴德彪一个看法：“听起来很离谱，但是有搞头。”
外面的各种生意人不少，改革开放已经过去十一年，不少人掌握了惊人的财富，这些人不怕花钱，就怕花钱花少了。
“不过这高级饭庄的头炮，你准备怎么打？”程朗最为好奇这一步，万事开头难。
对于高级饭庄来说，第一步尤为重要，必须在众人心里留下高端的形象。
冯蔓将眼里晃出亮晶晶的星星：“明珠小区的房不是白买的。头炮就在那里打！”
有钱又舍得花钱，愿意做墨川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买第一个商品房，这样的群体最是符合目标客户画像。
程朗剑眉微挑，倒是在理。
只是心意一动，程朗想到什么：“送你一个大礼，头炮还有选择。”
“谁？”冯蔓仰头拍了拍男人的脸蛋，“你就算了，人人都知道我们是两口子，不然我高低要和你演戏。”
人人都知道我们是两口子，这句话动听，程朗唇角弧度渐大，俯身吻在女人殷红的樱唇上：“过两天会有港商到访，区委非常重视，矿区是港商参观的重头戏。”
冯蔓被男人结结实实亲了一会儿，却心不在焉，喘着气推开程朗时惊喜道：“那确实更适合打头炮！”
改革开放十一年，陆续有外资来袭，其中港商便是当中翘楚。
港城发展早，经济迅猛，身为亚洲四小龙之一，港商投资欲望高涨，自然而然地便盯上大陆这块发展潜力巨大的位置。
这些年，港商投资颇为热门，各地政府和企业高度欢迎，墨川自然不例外。
阳平区不是第一次迎来港商投资，可迎来这样大体量的港商倒是头一遭，听闻前来的港商身家十来亿，家族在港城做服装生意起家，后来涉猎广泛，尤其爱到世界各地投资，不可谓不震撼。
这次前来，港商看上的便是大陆的矿产事业，准备大手笔投资。
接待港商的任务是重中之重，毕竟投资金额大，对整个阳平区乃至墨川市都是拉动经济发展的重要节点。
而第一天接待港商用餐，自然是在红杉饭庄。
两天后，港商应邀赴矿区参观，墨川大大小小几十个矿区，矿山更是数不胜数，被区委安排和港商露脸接触的矿区则是精挑细选过的。
龙头老大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和矿区两个高层领导作陪。另有几家老牌矿区的领导层在列，在场最为年轻的当属金安矿区的矿长程朗。
不到三十的年纪，在会议室中却沉稳大气，是区委领导钦点。
毕竟独立开采出稀有金属矿，又风头正盛地收购两家矿区，几大矿山开采如火如荼，任谁都能看出来，金安矿区的程朗是个潜力股。
程朗资历最浅，坐在会议室角落却也怡然自得，知道这种场合主要是来做陪衬的，只管望着前方同区委领导众多矿区领导热情交谈的港商。
瞧着三十来岁的模样，高大英俊，西装革履，颇有几分港城电视剧里的精英模样，尤其能说会道，开起玩笑来也风趣幽默，这一点出乎程朗的意料。
这位港商倒是挺随和，不像那些四五十年纪的爱摆谱。
再仔细打量这人的穿着，讲究又精致，就连头发丝都精心打理过，不知道地以为他要上台唱戏，而他旁边的女朋友也打扮时髦，一看两人就是会享受，爱享受的。
再听旁人窃窃私语，这港商和他女朋友到墨川休息两天便四处打听哪里东西好吃，哪里好玩，必定是玩心旺盛的。
程朗心里有数。
……
“怎么样？”冯蔓的高级饭庄筹备得差不多，只差正式开张，准备先打响头炮，“那港商有戏吗？”
“有戏。今天他在区委和矿区坐了坐，有人给他宣传墨川开矿的发展历史，午饭和晚饭安排的矿区食堂。”程朗给媳妇儿一个眼神，“你知道李区长的，样子总要做。”
“那是自然。”冯蔓了解。
“明天他要下矿看看，也不危险，就是得给人港商展示我们的专业技术，到时候几个矿长还有师父都会去，一边参观一边讲解。”程朗准备明天给冯蔓送大礼，“到时候忽悠试试，让他主动去你店里吃饭。”
冯蔓瞧着男人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奇：“你真的这么有把握？”
“试试看，那个港商和他女朋友爱吃爱玩儿爱享受，应该好忽悠，再说了还有帮手。”
次日一早，区委和矿区领导们陪同港商下矿参观，主要由业界泰斗陈兴垚以及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主讲，为港商介绍开采全过程，展示专业技术。
陈兴垚在专业上没的说，那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真本事，同外行港商一番交流，给人交待得明明白白的。
港商越了解越有了投资的想法：“陈师傅不愧是行业大拿啊，我一个外行也听得明白。”
“客气客气。”陈兴垚摆摆手，脸上笑出褶子，“我也干了几十年了，也时候结婚了。”
虽然什么都还没定，可玉兰已经口头答应了！嘿嘿！
港商：“…？”
这话题怎么突然扯到结婚了？
不过是个人这时候都会恭喜两句，顿时，此起彼伏的贺喜声响起，陈兴垚听得满意。
一旁，几个领导却是黑了脸，这陈兴垚一早上已经说了八遍他要结婚了！一开始大伙儿也给面子，恭喜两句，可架不住后面还有七回啊，这恭喜的词儿都说没了！
结果现在碰到港商，他居然还在提。
陈兴垚就要提，要全世界都知道，不过正沉浸在喜讯中时，瞥见徒弟递来的眼神，趁着中场休息时，刻意走到临近港商休息区的地方，扬声道：“对了，阿朗，我喜酒去那个金羽汇办行不？听说里头的东西好吃得不行，那些当官的做生意的想去吃都约不上。”
程朗的声音随之响起：“师父，这不好约吧，那里派头太足了，东西又贵，一桌三百不是抢钱？谁吃得起？就算你有钱，人家还不卖，午饭晚饭只接待两桌。”
“嚯，她还拽上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没听过的饭店吹到天上去了，倒是引起了参观一上午，饥肠辘辘的港商的兴趣。
“松贤哥，什么好吃的，好像特别厉害哎。”艾米难得和男朋友来大陆，自然什么都不想错过。
大陆还有这么厉害的饭店？吃遍港城，吃遍欧美和非洲的港商陈松贤听得心动，这不去试试？
至于什么约不上，有钱能不好使吗？陈松贤可听不得这种话。
“陈师傅，你说的饭店是在哪里？听起来很有意思哦。”越是难以吃上的食物越是勾人。
陈兴垚见任务完成，忙把程朗推出去：“陈先生，这是我徒弟程朗，他懂，让他跟你说。”
程朗简单和港商陈松贤做个介绍：“那饭店叫金羽汇，很难约上，一般人都吃不到。”
陈松贤将信将疑，在附近领导圈子里询问一圈，见竟然真的没人吃过，那还真更有兴趣了。
陈兴垚心里发笑，都没开张呢，可不就是没人吃过嘛。
“只是…”陈松贤盯着眼前的男人迟疑，“我考虑考虑。”
转头回到休息室，似乎又压下了兴趣。
艾米原本跃跃欲试，想尝尝什么金羽汇，可却见男朋友的兴趣淡了：“怎么了？我们去吃啊。”
“看着外头那个男人没胃口。”陈松贤冷冷道。
“哪个？”艾米探头往外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记得他，程朗，好有型的！我喜欢！”
“嘿，你是谁女朋友啊？”陈松贤不满地嘀咕起来，“果然，姓程的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只是单纯地欣赏，你吃什么醋啊~”艾米回身盯着男朋友，发觉他还真是有意思，“你表哥就姓程，这话都敢说？”
陈松贤表哥是港城大名鼎鼎的程大少，他竟然说姓程的没一个好东西？
“我表哥在这儿我都敢说。”陈松贤又往外头看一眼，看着这个程朗就没好气，没来由地迁怒，“我总觉得这个姓程的和我表哥一样，估计阴险狡诈。”
艾米听得一愣，第一次发现男朋友对姓程的如此有意见：“姓程的是抢你钱还是抢你女人啦？这么恨。”
“姓程的就是要抢女人！”陈松贤言之凿凿。

第95章
艾米不知道自己男朋友突然怎么了, 对程姓还敌视起来，分明和外面的矿区老板没有交集，单凭一个姓氏和面相就说对方肯定阴险狡诈, 实在是幼稚。
艾米可不觉得, 外面的男人明明是个大帅哥啊，身材高大精壮, 眉眼硬朗, 好有型的，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男朋友陈松贤不悦的眼神漂亮，艾米忙撒个娇：“松贤哥，我欣赏帅哥是人之常情。”
也不知道为什么, 男朋友分明有英文名却还要自己叫松贤哥，多么老土的称呼啊, 在港城，人人都爱称呼英文名的，可陈松贤这个阔少竟然如此老派。
不过时间久了, 艾米也习惯了, 左一个松贤哥，右一个松贤哥, 唯一一次见到陈松贤亲友, 也就是他的表哥程万廷和嫂子林可盈时，陈松贤不忘叮嘱自己, 叫松贤哥的声音大一些, 亲热一些。
艾米不知所以，却也照办，结果就看见陈松贤的表哥程万廷露出个耐人寻味的表情, 当晚，陈松贤差点被安排重返非洲发展事业，还是左右求情才留在了港城。
后来，艾米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松贤只道要恶心恶心自己表哥，艾米没敢说出心里话，瞧自己男朋友的水平，怕是恶心不了他表哥，反被整治。
两人在休息室说着话，外头的人耐心等待一阵，却见计划有变。
刚刚分明已经勾起港商陈松贤的兴趣，可不知为何，这人临时变卦，看起来兴趣乏乏。
中午直接去了解放矿区食堂吃饭。
陈兴垚大为不解：“看看这港城的人阴晴不定，上一秒说要吃饭呢，下一秒就说算了。”
程朗隐隐觉察出哪里不对，港商见到自己之后，那眼神似乎不太对，远没有看向其他人时随和热情。
难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和他有过矛盾？程朗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
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从没和任何港商打过交道，怎么会有矛盾。
午饭时间，程朗和陈兴垚来到冯记小饭馆，冯蔓给两人上餐的功夫听程朗提到港商临时变卦，倒不算太意外。
毕竟这件事本来就是一半一半的成功概率。
更令冯蔓惊讶的是程朗提到港商对他的态度：“你是不是多心了，你之前都没见过他，他怎么会对你有敌意？”
话一出口，冯蔓又觉得不对，程朗不是一般人，书里的反派大佬本就敏锐，既然他有这样的直觉，应该就是如此。
“也许是。”程朗不想媳妇儿操心，“就是可惜今天没把他带到你店里吃饭，给你打响头炮。”
“没事儿，今天来不了，不代表明天、后天来不了。”冯蔓微微一笑，“至少今天你们已经在那个港商面前提过金羽汇的名字了，也算给他留个印象。”
再说了，冯蔓笃定自己还有帮手，总有人会按捺不住的。
……
通过程朗得知了港商陈松贤后续的行程安排，冯蔓大致了解动向。
这趟港商赴大陆投资，已经走过了四个城市，其中主要集中在沿海城市，那里发展迅速，各种新兴产业集中，而来到墨川进行矿产投资是港商陈松贤的一时兴起。
这几日，他都会在阳平区的和平酒店居住，连着考察十天左右矿区情况，预计将在下星期天离开墨川，返港。
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多星期时间可以争取，冯蔓心中有数。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港商陈松贤上午去考察矿区，与各个级别领导商议投资，下午就带着女朋友艾米四处闲逛，百货大楼有他们的身影，挥金如土是身价不菲的港商的特色，打听到哪里好吃去哪里，不论是饭馆还是街边小吃，通通不放过。
尤长贵和尤建元有意和港商攀关系，借着陈松贤来解放矿区聊投资的事，主动邀请人去红杉饭馆用餐。
“陈先生，红杉饭馆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饭馆，就是红杉饭庄开过来的，味道很好，平时排队都吃不上，今天我们特意给您留了个包间。”
红杉饭庄？港商陈松贤倒是有点印象，来墨川的第一顿饭就在那里吃的，味道还行，尤其装潢不错，挺雅致的。
“你们有心了，那是得去尝尝。”
陈松贤带着女朋友艾米以及秘书来到红杉小饭馆，看着大排长龙的队伍眼眸微亮，不过他们不用排，径直被引入了包间内。
秦伟忠亲自接待，为港商精心准备了一桌美味佳肴，其中还有粤菜，虽说食材不如总店红杉饭庄好，可味道也可圈可点，陈松贤吃得尽兴。
席间，尤长贵和尤建元作陪，热情向三位港城贵客介绍墨川的风土人情，再提到矿区发展时，不忘多为解放矿区说几句话：“陈先生，不知道您这次投资意向如何？我们解放矿区历史悠久，是墨川最老牌的矿区，实力没得说。”
这话不假，陈松贤了解到的资料里也是如此。
“解放矿区确实不错，要是其他矿区没有特别吸引人的，我倒是优先考虑解放矿区。”
这话宛如一剂强心针，令在场叔侄振奋起来。
解放矿区如果能拿到港商投资，少说也得大几百上千万，那他们能从中谋取的好处就不少了。
“其他矿区肯定比不了！”尤建元不忘在关键时刻诋毁程朗，“尤其那个金安矿区很差劲，矿长更是个阴险狡诈的，陈先生，您可千万小心。”
“哦？哪个金安矿区？什么矿长？”陈松贤原本对此没什么印象，尤建元这么一说，倒是来了兴趣。
“金安矿区那个姓程的，前天上午在矿上还想跟您套近乎的那个大高个。”
“哦！”陈松贤想起来了，那个姓程的，当即就和尤建元碰杯喝酒，“尤先生，你这话说得对，我看姓程的就是阴险狡诈。”
尤建元眼睛一亮，这可真是寻到知音了！
不知道程朗怎么得罪了港商，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红杉小饭馆里宾主尽欢，一顿饭吃了许久时间，等陈松贤离开时，一行人正好瞧见对街的店面。
对街有服装店、理发店、粉店以及五六家饭馆，其他店面生意不错，唯独饭馆冷冷清清，和红杉饭馆火爆的生意形成鲜明对比。
“陈先生，您也看到，这红杉饭馆最受大家喜欢。”
此言不假，陈松贤从排队场面就能判断一二，只是对面有家饭馆似乎也有不少人排队，尽管不如红杉饭馆前人多，可这样的架势显然也有点意思，肯定是好吃的。
“尤先生，那家饭馆也很好吃？”
尤建元几乎两眼一黑，怎么又让陈松贤看到冯记了！他自然不可能为冯记说好话：“陈先生，这个冯记特别难吃，那些都是冯记倒贴钱才招来的生意，您可千万别上当！”
这样一诋毁，尤建元得意起来，冯记还想在港商面前落着好？
“啊？”陈松贤听到这话倒是眼睛一亮，自己在港城做生意数年，如今也算是能独当一面，什么手段没见过，没想到这大陆小饭馆还有这种手段，不得了哦。
有点意思。
陈松贤带着女朋友和秘书离开，当晚傍晚便来到了冯记。
要真是普通人排队吃饭，陈松贤不一定有些兴趣，可老板倒贴钱请人来排队，这就有意思了，陈松贤要来看看，到底是多难吃。
陈松贤大大咧咧入场：“老板，有什么好吃的，都上来。”
方月穿过排队的人群，微微一笑：“同志，这边排队，取到了餐号再入座点菜。”
陈松贤：“…真要排队？”
来大陆一直饱受优待的陈松贤愣住，自己竟然真的要排队？
不对啊，尤建元说这里可是倒贴钱请人吃饭营造红火假象的。
“哎呀，别演戏了，我都懂。”陈松贤招呼服务员，“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亲自跟他说。”
宋方月看着眼前的男人，瞧着是挺有派头，像有权有势的，当即不敢得罪，转身去找冯蔓：“老板…”
“我知道，你忙别的去吧。”冯蔓等的就是港商！
从后厨走到冯记门口，冯蔓一眼看见大门外的三人，英挺靓丽，是能看出来的有钱。
这几天听程朗提到过港商的模样，这会儿瞥见冯记门口头打摩丝，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明显是三人中的中心，必定就是程朗提过的港商陈松贤。陈松贤面目英俊，唯一不好的就是肤色有些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去非洲晒过呢。
陈松贤身旁还有个时髦靓丽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稍稍退后一步的打工人，冯蔓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那港商一行三人。
再听几人略带塑料味的港普，没跑了，就他们！
陈松贤等的不耐烦，正准备等这冯记老板过来让他邀请自己进去，这叫赏脸，可一抬头却愣住。
眼前的女人秀发如波浪荡开，衬得鹅蛋脸白皙透亮，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漂亮得让人眼前一亮！
没想到啊，小小一个墨川竟然还有这样的靓女，同港姐相比也丝毫不差的。
“同志，来我们冯记用餐只能排队取餐号，没有餐号，恕不招待。”冯蔓展颜一笑，“我看今天的队伍，你们现在排队应该也拿不到餐号了，改天请早吧。”
陈松贤刚刚被惊艳的眼神瞬间化为气愤，这个小饭馆还拿腔拿调起来？
那可真是有意思了。
艾米瞧着男朋友盯着靓女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又觉得冯记老板漂亮了：“喂，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啦。”
“看看靓女又不犯法。”陈松贤在艾米腰间轻轻掐，“你前天还看帅哥，上个月还和那什么狗屁演员拍吻戏，我说什么了？”
算了，艾米突然心虚，止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找其他吃的吧。”
“不行！”陈松贤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气，居然有不接待自己的餐厅，“今天这顿饭我还就必须吃上了！”
……
冯蔓回到后厨前，让在厅堂上菜的袁秋梅注意一下港商的行动，没一会儿，袁秋梅又惊又喜地冲进后厨。
“老板，那个港商，我的老天爷哟。”袁秋梅顺口气，激动道，“他拿出一百块给排队在最前面的人，要了他的餐号。”
嘶，那可是一百块啊！袁秋梅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就是港商吗？太有钱了吧。
冯蔓万万没想到，这港商竟然是直接发动钞能力。
也太财大气粗了。
陈松贤得意地坐下，招来服务员点单：“有什么招牌菜啊？”
袁秋梅指了指小黑板：“同志，菜都在上面，今天一共供应五道菜，你看看想要什么？”
什么？一家饭店竟然就卖五道菜？
这也太离谱了！
财大气粗的陈松贤蹙眉不悦，一气儿把五道菜全点了：“我倒要看看这店在搞什么幺蛾子。”
秘书皮特附和：“陈少，您没必要跟这种店死磕啊，还不如去对面的红杉，人家好酒好菜还要包间招呼，客气多了。”
“我就不！这个冯记不让我吃，我偏要吃！”陈松贤就喜欢强扭的瓜。
艾米悄悄翻个白眼，觉得这公子哥真是闲得慌。
冯记小饭馆今日五道菜上齐，全部由冯蔓钦定，红烧肉、烟笋炒肉、粉蒸肉、干炒牛河，只有最后一道菜是冯蔓亲自下厨。
五菜上桌，陈松贤三人盯着瞧了瞧，闻了闻，还真别说，色香味俱全。
尤其里头竟然有一道粤菜，陈松贤立刻来了兴趣，这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筷子直奔干炒牛河去，誓要挑点毛病出来，让你之前那么傲！
干炒牛河最讲究镬气和精准控油，牛肉要够嫩，多一分太老，少一分过生，刚刚好三个字说着容易，做起来难，而河粉易炒断炒腻，火候和油亮把握也十分考究。
这道菜从小吃到大的陈松贤最有发言权，正如中午在对面红杉，为了迎接贵客特意上了粤菜，陈松贤也吃出了七八分水准和两三分差点意思。
不过毕竟不是当地人，有七八分水准已是实属不易。
至于冯记的粤菜，陈松贤更是不抱希望，必定比红杉饭馆差些…只是，细看这盘干炒牛河，干净漂亮的白色瓷盘中，牛肉厚薄得当，片片相同，河粉不断不面，酱色均匀，热气滚滚间，没有任何油脂和酱汁残留，一看就有水准。
中午红杉饭馆的干炒牛河也还不错，可瓷盘中隐有一点酱汁残留，已然扣了一分，这冯记的干炒牛河还没入口，已经胜了一分。
夹上一块牛肉入口，第一感觉便是鲜嫩，牛肉切成薄片，腌制后迅速翻炒，火候掌握极佳，滑嫩不老，配上爽滑劲道的河粉，中间夹杂着豆芽、韭黄和洋葱的清香，口感丰富，味道层次分明，又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
陈松贤尝遍港城美食，眼睛也不由得一亮：“没想到墨川真是藏龙卧虎，红杉之外还有高手。”
三人将五道菜一扫而空，艾米和皮特也大加赞赏：“这大陆的菜好吃，没想到做的粤菜也地道。”
冯蔓听着外面的塑料港普微挑柳叶眉，那是自然，这道干炒牛河是前世因缘际会下跟一个港城人学的，不过学的不多，就会这一道，关键时刻很能唬人。
港商结账时，冯蔓亲自过去收钱：“同志，一共8块2。”
陈松贤买餐号花了100，饭钱8.2，实在是本末倒置，可却觉得值。
“老板，你们这干炒牛河做得地道啊。”陈松贤瞥一眼后厨位置，隐约能看见两个身穿白色厨师服，头戴厨师帽的男人正忙碌着，“厨子招得不错。”
冯蔓笑了笑：“谢谢夸奖，干炒牛河是我炒的，两个厨师也是我培训的。”
“啊？”陈松贤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靓女手艺这么好，直接脱口而出，“看不出来啊，厉害。要不要去港城开店？”
艾米警惕起来，这花心大萝卜不会看上冯记老板了！
港城阔少陈松贤历来花心，不知道交往过多少港姐和小明星，艾米早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现在还看上个饭馆老板。
“陈少，港城那么多吃的，你还惦记这口呢？”
陈松贤摆摆手：“我这是惜才。”
冯蔓轻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在墨川待得挺好，去港城水土不服。不过我这手艺也一般…”
“你这手艺还一般？”陈松贤顿时来了兴趣，“不可能吧，我今天中午吃了对面红杉的菜，和你伯仲之间，但是小输一分。”
“当然一般，我的手艺在有家饭店面前都是不够看的。”
“什么饭店？”陈松贤好奇心旺盛，能让冯记老板甘拜下风肯定厉害，“说来听听，我要去尝尝！”
“叫金羽汇，人家才厉害呢，做的菜精致，味道好，我在她面前就是小巫见大巫，排不上号。”冯蔓面上流露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悲伤，“不过啊，金羽汇不常营业，听说得预约，一天就接待两桌，我看你也吃不到。”
“哟！”陈松贤被这金羽汇勾起兴趣，又听冯记老板暗示自己吃不上，那股征服欲瞬间上来，“我就不信了，还有我吃不到的菜！”
……
冯蔓见港商上钩，还真如程朗所言，这港商是个不太稳重的，喜好享受，尤其还容易刺激，一激就来劲。
将鱼钩放下，冯蔓看着港商一行人离开，已经准备去打听金羽汇的情况，嘴角的笑容实在是憋不住。
董小娟神秘兮兮凑近：“蔓蔓，你刚自己跟自己打擂台啊？”
董小娟听傻了眼，冯蔓说她的手艺不如金羽汇，那金羽汇不就是冯蔓的手艺嘛。
还能这样？
“嘘~”冯蔓朝董小娟飞去一个眼神，“保密！我这是牺牲冯记的我的名声，衬托金羽汇的我的名声。”
港商陈松贤确实来劲了，冯记那么好的味道，老板竟然还自愧不如，说不如什么金羽汇，那他就必须要去尝一尝了。
只是，打听一圈，竟然都没打听到金羽汇这家店，陈松贤越发好奇，这店这么神秘？
再找上区委领导和附近矿区领导一问，也是一问三不知，人人都说没听过有这家店。
尤建元听着离奇，墨川大大小小饭店，自己都听过，哪有什么金羽汇，可港商有兴趣，他自然要包打听：“陈先生，我帮你问问去，肯定问到。”
陈松贤点头：“那好，我肯定要去尝尝！”
这家饭店，陈松贤不信吃不到！
陈松贤当然打听不到金羽汇，因为这店压根儿没开业，连招牌也没挂，只有冯记的人知道在秘密筹备中。
程朗听说冯蔓把那港商玩得团团转，不由眼眸微动：“你倒是厉害，红杉饭馆是求着请着港商去吃饭，你现在是让那港商抓心挠肝想吃饭。”
冯蔓有些得意，轻扬下巴嘚瑟道：“你求他来吃，他不会珍惜的，得让他抓心挠肝求着来吃，这样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阳光随风倾洒，为目露狡黠微光的女人镀上点点碎金，仿佛一只小狐狸，笑意爬上冯蔓的眼角眉梢，也落进程朗眼底。
男人深深看冯蔓一眼，心头一动，笑意同样感染，将硬朗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有道理。”
“什么有道理？”陈兴垚吃了晚饭过来，进门便听见徒弟两口子说话，略一打听，得知徒弟媳妇儿把港商忽悠确立，不由朗笑两声，“小冯同志，你被阿朗带坏了啊，这小子蔫坏！”
程朗白师父一眼：“师父，跟您学的，我还比不上您十分之一。”
“别坏我形象！”陈兴垚回徒弟一个白眼，转头就去忙正事。
这一趟过来，陈兴垚主要是催着程玉兰翻看老黄历：“你看看挑啥日子？是得好日子才行，好日子啊，这以后才能过得顺风顺水，和和美美。”
两人有意把名分坐实，最关键的便是选择哪天办酒席。两人都传统，要挑合八字的黄道吉日。
听到动静的冯蔓过去帮忙：“陈师傅，好日子决定没？我们的红包都准备好了。”
陈兴垚和程玉兰都年过五十，认识大半辈子，真正处上对象两个来月，如今谈婚论嫁倒也不算快。
“马上，马上！玉兰，你看这日子咋样？”陈兴垚随手一指，直接就指向了这个月月底。
程玉兰白老头子一眼：“你选的啥日子啊，边儿去，不懂装懂。”
“行，你来挑。”陈兴垚心头美呀，看着程玉兰戴着老花眼镜，仔仔细细看两人的酒席日子，别提多舒坦。
只是片刻后，陈兴垚就不美了。
“啥？”如今才农历八月，程玉兰竟然挑了个腊月的日子，陈兴垚哪里肯答应，“这也太久了，都要赶上过年了。”
“黄历上的好日子你以为跟买菜似的啊？”程玉兰不稀得搭理他，“我看的就是合咱们八字的好日子，就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陈兴垚仔细看看挂历，已经是1990年1月4号了，还有整整三个多月！
程玉兰敲定日子，再没给陈兴垚辩驳的机会，可把老头儿愁死了。
“哎，咋还有这么久啊！”
冯蔓安慰人：“陈师傅，好事不怕等，多点时间大家也好提前准备，肯定给您和小姑办得热闹喜庆。”
“你这小姑娘倒是会说话。”陈兴垚稍感安慰，却还是难受，“三个多月啊…”
偏偏，程朗这死小子凑过来，陈兴垚见他张口就知道没好话。
程朗：“师父，您也五十多了，猴急什么？三个多月都等不了？这传出去，丢陈工的脸面呢。”
“你——”陈兴垚两手叉腰，不甘示弱，“我可听你小姑说，你当初选办喜酒日子的时候，两个时间选的近的，咱们大哥不说二哥！”
冯蔓听着这话，倒是真的回忆起当初自己结婚商量办酒席时，小姑给看了两个好日子，程朗确实选的最靠前的。
回屋时，冯蔓故意打趣：“你好意思埋汰陈师傅呢，你不也跟你师父似的，选日子办酒席，猴急得等不了。”
揶揄一句，冯蔓等着从程朗脸上看到一份倨傲，这个男人肯定会淡然地否认，甚至那个语气都能想象出来——“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诸如此类的话，完全是程朗的作风。
可出乎意料的，冯蔓看着程朗耳朵微微泛红，淡然道：“嗯。”
冯蔓：“…？”
你嗯什么。
还有，你耳朵红什么！
冯蔓看着程朗率先回屋的背影，嘴角轻扬，还怪可爱的~

第96章
港商陈松贤托人打听了两天, 竟然无一人知晓金羽汇这个饭店，这可是奇了怪了。
一个饭店，竟然如此神秘？
陈松贤的脾气上来, 还就不信了, 必须吃到这个什么金羽汇！
当天，陈松贤再上冯记, 又花一百块买了个前面排队人的餐号, 点上五道菜，顺便向冯蔓打听：“老板，你上次说的什么金羽汇到底在哪儿啊？我找人打听了两天都没找到。”
冯蔓挑挑眉，状似不经意道：“金羽汇啊？那家店很难预约上，我也是碰巧才吃过一次, 先生，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约不到的。”
“嘿，你看不起谁呢！”陈松贤今天刚和解放矿区谈了投资事宜，准备投资五百万入股, 这种钱都花了, 哪能甘心有自己吃不到的店，“我还真就要吃上一回！”
见鱼上钩, 冯蔓颇有些为难道：“那你找金安矿区的矿长打听吧, 听说他和金羽汇的老板熟，兴许有用。”
董小娟在一旁听着直想笑, 金安矿区矿长和金羽汇老板是熟啊, 能不熟吗？都一个被窝睡觉的，那可太熟了！
陈松贤收集到重要讯息，吃过午饭回酒店休息片刻, 准备去找程朗。
只是刚走到酒店大堂，尤建元便鞍前马后上来：“陈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我给你安排了好节目，墨川最大的卡拉OK厅，那里热闹。”
在港城声色犬马，混迹过大大小小酒吧的陈松贤对大陆的卡拉OK厅兴趣不大，前天就被哪个矿区邀请去玩儿卡拉一阵，已经不好奇了。
这会儿，他满心满眼都是什么金羽汇，摆摆手就要拒绝：“改天吧，我有事，得去找找这个金羽汇。”
实在是想了几天都没吃到，陈松贤忍不了，抓心挠肝就要尝尝。
又是金羽汇，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饭店名字。
“陈先生，您想吃好吃的，去红杉啊，那儿东西好！我给您留包间，安安静静地吃。”
“红杉吃过了，没什么新鲜的。”陈松贤脾气上来，执拗得可怕，“我还非要吃到这个金羽汇！不信找不到它！”
尤建元盯着陈松贤快步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请着他去吃红杉，却不去，非要找一个没听过的饭店，真是有病啊！
可心里这么埋汰人，尤建元的行动诚实，只能老老实实去打听金羽汇到底是什么店，在哪里，得把港商巴结好。
……
金安矿区来了贵客，港商主动上门，范振华和周跃进使个眼色，忙把人迎进会客室，何春生去通知程朗，宋国栋叮嘱工人们好好干活，争取给港商留个好印象。
都知道港商财大气粗，这回来大陆就是撒钱的，似乎已经和解放矿区达成投资意向了。
众人羡慕，却也知道这合乎情理，解放矿区是第一大矿区，就算去年弄出些幺蛾子，可老牌矿区底子厚，经得起折腾，也是区委重点给港商推荐的项目。
至于其他矿区，这几天也使出浑身解数，邀请港商吃饭、唱卡拉OK，就盼着争取点投资，可港商一直没松口。
没想到，他今天竟然主动来了金安矿区，大伙儿纷纷激动起来。
“师父，港商来了！”何春生声音都在颤抖，仿佛见到的不是港商，是红彤彤的钞票。
程朗正低眉看合同，闻言，头也不抬：“跟他说我没空。”
何春生：“…？”
完了，我师父疯了，在哪里都是坐上宾的港商竟然被师父拒绝招待？！
待何春生走后，程朗抬眼，眼里满是冷厉，昨天表嫂无意中提到港商看着自己媳妇儿的眼神，色眯眯的，还夸靓女。
见他？让他见鬼去吧！
陈松贤已经许多年没受过冷遇，当年最多在表哥一个人手里栽过跟头，其余时候，他始终是港城服装大亨家的陈少，人人巴结，再过了这些年，陈松贤自己开公司做生意，成熟稳重了些，更加没受过气。
直到今天…什么金安矿区的矿长还忙着工作暂时没空见自己？
什么工作比港商重要？陈松贤来大陆这一个月，可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你对港商爱答不理是吧？陈松贤又准备发动钞能力，倨傲地扬起下巴，对着来传话的何春生到：“告诉你们老板，港商来投资，这事儿不比他手里的破工作大？”
投资！
老天爷哎，港商要投资自家矿区！何春生惊得说话磕巴起来：“我，我马上去通知师父，陈同，陈先森，你等一会儿。”
为了表示亲近，何春生也学上两句塑料港普，双脚却相当麻利，一溜烟就没了动静。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陈松贤在五分钟后终于等到了金安矿区矿长程朗。
哼，还忙工作，现在自己说要投资，这不是立马过来了？
一派得意的陈松贤靠在椅背，因坐着需要仰视大步流星而来的程朗，眼神中却是倨傲的打量：“程朗是吧？港商投资也不积极？手头工作这么重要？”
在陈松贤的设想里，每个矿区和工厂的领导都为港商投资积极张罗，这个程朗也不可能例外。
“陈先生。”程朗想到这人前几天色眯眯盯着自己媳妇儿，眼神便泛起阵阵寒光，“投资？我们矿区轻易不接受投资，你不一定有这个资格。”
“什么？”陈松贤真是开了眼了！
人人都欢迎港商投资，恨不得港商只投资自家，这人竟然还挑三拣四起来。
猛地起身，陈松贤狠狠道：“资格？什么资格？我陈松贤还没有资格投资？”
程朗剑眉微挑，鱼上钩了。
冯蔓听说陈松贤下午上金安矿区去了，在心里为这个港商默哀。
遇上书里的反派大佬，够他玩儿的吗？
该说不说，和预想中的大部分投资商不一样，这个年轻港商头脑真有些简单，也容易上头，随便一激便上钩，实在是单纯啊。
初秋九月下旬，日头落山早，下午五点多，范振华和周跃进来冯记吃饭，这便带来了港商的最新消息。
董小娟和袁秋梅给两人上菜，好奇打听：“阿朗真把人忽悠上了？”
“那可不！”范振华一脸得意，“阿朗是谁啊，拿下个港商轻轻松松！”
袁秋梅给自己男人端上碟他最爱的泡萝卜，笑盈盈道：“咋忽悠的啊？我可听最近来吃饭的各个矿区的矿工说，港商不好对付，这里要考察，那里要多问，各家矿长就差把港商当菩萨供起来，结果这人目前就准备投资解放矿区，其他的说还要考虑。”
周跃进一口红烧肉盖浇饭，一口泡萝卜，美得嘴里都飘香：“那是其他人道行不够！”
周跃进其实也惊讶，自家矿长是有本事，但是也没想到这么有本事，连身家十多亿的港商都被他拿下。
下午在会议室，程朗同几个高层都在，面对港商那叫一个傲，口口声声矿区要挑投资对象，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投资的，听听这话，太狂了！
偏偏那港商听到更是来劲，还就不走了，倒要看看怎么回事。
程朗将矿区一一介绍，矿山开采到后期冶炼，说得明明白白，周跃进就看那港商渐渐平静下来，眼神也不对了，一下专注起来，倒真像个做生意的大老板了。
说来也是，矿区大部分管事的都老掉牙，官话是一套套的，最大的本事在酒桌上，可程朗不一样，深入矿山基层干过几年，每个步骤清楚明了，又重视规范化，专业化和技术化，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港商心坎里。
陈松贤来大陆一趟，确实经历了太多酒桌上的烦人寒暄，全是没用的人情世故，这会儿遇到个程朗，虽说听他的姓不顺耳，看这人不顺眼，可不得不承认，程朗是不一样。
“那投资真成了？合同签了？”董小娟急性子，迫不及待听答案。
“没呢。”范振华摆摆手，埋头又是一勺子红烧肉配饭，有滋有味儿的汤汁都混进了饭里，香，实在是太香了！
“哎，那你们说这么老半天，原来没成啊？”袁秋梅可惜地叹声气，“港商肯定不是那么好说动的，听说解放矿区要个投资也好酒好菜招待了好一阵，还请人去卡拉OK了，花不少钱呢。”
范振华得意地笑：“想啥呢！是那港商非要投资，阿朗还拽上了，说要考虑考虑，可把港商气得脸都青了。”
几人震惊：“啥？”
冯蔓在一旁笑意点点，程朗真是狠，抓住港商陈松贤的性格弱点，又展示了自家矿区的专业，最后还拿腔拿调起来。
化被动为主动。
这就是谈判里的门道，一旦你有求于人，必定矮一头，处处受制于人，可如果姿态反转，对方有求于人，那能谈的条件，都将有利于你。
陈松贤真觉见鬼了，自己来大陆近一个月，在京沪大城市都处处受礼遇，怎么在墨川还碰壁了。
先是个什么金羽汇，很好吃的样子，却谁都找不到在哪儿，吊得陈松贤抓心挠肝。
后是这个金安矿区，自己大发慈悲听听程朗说的什么，没想到还挺专业，作业规范，比其他矿区的理念先进不少，陈松贤在商言商，这金安矿区倒是值得投资！
可程朗竟然还拽起来了，要考虑考虑。
两处碰壁的陈松贤负气离开，直接领着女朋友艾米去购物发泄，狠狠在百货大楼豪掷千金，花费上千。
……
鱼儿上钩，什么时候收网。
冯蔓说了算。
明珠小区的房子一直通风晾着，星期天，冯蔓和程朗前去打理，准备换换水，顺便拎了两把风扇过去，加速空气流通。
花了大价钱买房后，这是程朗第一次踏足新家。
“快看看怎么样？”冯蔓对墨川第一个商品房挺满意，精致漂亮，装修在这个时代算相当亮眼的，房屋户型也合理，采光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电梯，好在只是三楼，问题不大。
程朗向来不挑住不挑吃不挑穿，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在哪儿都能睡，此刻打量眼前装潢精致的漂亮的房屋，竟然生出一股不真实的错觉。
房子装修得很好，墙面呈米白色，看着亮堂温暖，各项家电和家具都是开发商精装修安排的，真材实料，都是名牌，没有半点弄虚作假，是以能卖出天价。
新房处处都好，可于程朗而言只是个会夸赞一句不错的房子，直到…
冯蔓自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忙碌，一会儿将风扇插电转动，呼呼的风来回地送，一会儿将装着水的瓷盆放到斗柜旁，接着再往客厅茶几上摆弄一束两人在路上采来的鲜花。
初秋的阳光并不刺眼，少了盛夏的炽烈，却多了几分温暖与惬意，就这么轻柔地拂过俯身插花的女人脸侧，一圈圈光晕层叠，柔和了那一抹视线。
这一刻，程朗终于觉得这新房有了生气，可以称之为“家”。
“喜欢新家吗？”冯蔓手捧着花瓶看来，里面是路边采来的红色玫瑰，娇艳欲滴。
“嗯，喜欢。”程朗深深看一眼。
夫妻俩在新家忙碌，收整一番又去305表哥表嫂家同样通风，冯蔓正让程朗去接水时，听到楼梯口传来沉重交错的脚步声。
冯蔓早听说过九十年的暴发户多，可没亲眼见到过这么暴发户的。
虎背熊腰的男人一张国字脸，五官凌厉，面相有点凶，粗脖，脖子上环戴金项链，足足有拇指粗细，晃得人眼睛疼，手上同样有两个金戒指戴着，于大拇指和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冯蔓不认识这个男人，却认识他身边的女人，依旧是一派时髦打扮，墨绿色丝绸绣花长裙，尽显婀娜身姿，是上回在303见过的邻居。
男人看男人，女人看女人，程朗目光淡淡扫过暴发户姿态十足的男人，转瞬收回视线。
冯蔓则和长裙女人在空中视线相交，点头示意时，女人率先开口，同身边男人低语：“是我们一楼的。”
虎背熊腰的男人打量程朗几眼，敏锐地看出程朗的气势不凡，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反手倒出两根，给人送去一根：“兄弟，都邻居啊？来一根。”
说着话，自顾自叼上一根，含糊介绍：“蒋铁军，这我女人沈安娜，你们——？”
程朗没接香烟：“谢了，不过我不抽烟，程朗，冯蔓。”
蒋铁军收回香烟，倒是没想到：“这年头还有男的不抽烟，可稀奇了。”
两人一根烟的事儿短暂落幕，沈安娜率先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儿啊，东西放好还要去吃饭呢，你不知道红杉多难预约，我约了三天才约上。”
“什么破饭馆，还要预约，我还不稀得吃，听说在红杉吃一顿饭要几十块，疯了，怎么不去抢钱。”
沈安娜没好气：“那你有本事请其他老板去小饭馆吃几块钱的，不嫌丢脸啊？人要跟你谈生意不？”
这话不假，蒋铁军无法反驳。
做生意讲究脸面和排场，不管是给自己的排场还是给合作商的招待，必须得拿得出手。
蒋铁军和沈安娜身后是一帮工人，扛着不少家电和家具上楼，一看全是大家伙。
听到红杉，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忙自己的去。
待走出明珠小区，程朗想到前阵子冯蔓的一句话，原本她想用明珠小区给她的高级饭庄金羽汇打响头炮，现在看来，还真没说错。
能花一两万买墨川市第一套商品房的人，必定资产丰厚，舍得花钱，愿意享受，这样的人，自然是金羽汇的目标客户。
如此一来，住进明珠小区，倒是大好事。
回家的路上，冯蔓同程朗提起港商陈松贤的情况：“这人真是个钱多的，肯花一百买餐号吃饭。”
“被我晾在一边，就说要投资逼我出来。”程朗没见过头脑如此简单的大老板，实在是好拿捏。
冯蔓噗嗤笑出声来：“区委领导和矿区各大老板真是对他太巴结了，早知道这人容易被刺激，人人刺激一下，兴许大家都拉到投资了。”
程朗洞悉人性：“那帮领导一个个处在高位太久，说话做事已经有一套准则，他们不可能打破的。对上必定阿谀奉承，对下物尽其用，他们在这套体制准则之内被钳制住，同时也是这套体制准则的坚定拥护者和执行者。面对来投资的港商，只会巴结讨好，当菩萨供着。”
冯蔓怔怔看着身旁的男人，眉目硬朗，正用最平淡的语气剖析世界，仿佛有一种看透世事，对全世界轻蔑的厌世感。
这一刻，程朗与冯蔓想象中书里的反派大佬渐渐重合。
……
港商陈松贤被冯蔓吊着，想吃金羽汇却遍寻不到，又被程朗吊着，难得发现了个经营理念先进的矿区，这人居然还要考虑考虑是否接受港商投资。
真是岂有此理。
也是因此，面对区委领导的热情和其他各大矿区的巴结，陈松贤只觉索然无味。
而这时的程朗和冯蔓正在家里一切商议程玉兰和陈兴垚办喜酒的事。
距离选定的好日子还有三个月，时间宽裕，能慢慢准备。
可陈兴垚着急，申请的宿舍下来，已经着手开始打扮，家电要买，家具要买，他一个独身老头，前面五十来年还真没怎么花过大钱，如今所有积蓄在手，直接就将存折交给了程玉兰。
“你存折给我干啥？我不要。”程玉兰不接。
陈兴垚急了：“哪有不收存折的，我可是打听过了，小冯同志收了的，小娟同志也收了的，您咋就不收我的？”
凭什么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陈兴垚杵着老脸往程玉兰面前凑，结果被程玉兰一巴掌拍回去。
不重，就轻飘飘拍在脸上，拖着他的脑袋转了个向。
“你一把年纪了，害臊不？”程玉兰面上发烫，五十多了问什么喜不喜欢，她听着都鸡皮疙瘩落一地。
两人吵吵闹闹，最终程玉兰还是接过了陈兴垚的存折，商量着过几天去百货大楼看家电家具。
“你放心，他们有啥我们也要有啥，那些我都买得起！”陈兴垚是不可能输给自己徒弟的！
程朗有些无语，正想说点什么，想着师父的好日子，也没开口，随他去吧，真是幼稚。
冯蔓听着陈师傅的豪言壮语，再看一眼嘴上嫌弃，实则笑眼微眯，脸上褶子笑成花的小姑，也不由自主跟着弯了弯唇角。
陈兴垚从没这么大手大脚花钱过，上百货大楼不叫购物，叫扫货，最后还是程玉兰拦着，这才打住了他疯狂买东西的势头。
程玉兰难得和儿媳妇与侄子媳妇吐槽：“一会儿没看见就要买这个买那个，真是不省心。”
冯蔓笑道：“小姑，那可不是嘛，陈师傅就要您看着才行。”
程玉兰听出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嗔怪冯蔓：“就你话多。”
“我不说了。”冯蔓笑着来到程朗身边，又给新家挑了漂亮的斗柜，这才离开。
等付钱的功夫，冯蔓瞥见那位港商陈松贤又带着女朋友出来购物，撒钱似的专挑贵的买，算算日子，已经吊了这人好一阵，是时候收网了。
“你告诉他金羽汇的地址吧，该给鱼吃点东西了。”
程朗了然：“好。”
九月底，港商陈松贤和解放矿区签订投资合同，正式交付五百万，完全被解放矿区奉为座上宾，而其余有几个矿区也或多或少拉到小投资，略有遗憾却也不能太奢求什么。
尤长贵和尤建元看陈松贤出手阔绰，自然是更加讨好，就连对自己祖辈也没这番尽心，偏偏陈松贤始终淡淡的。
“陈先生，感谢您的投资，我们真是无以为报，今晚赏光吃个饭，吃了饭还有节目，去卡拉OK唱歌？”
“你们也别一天到晚在我跟前晃。”陈松贤知道巴结自己的人是什么心思，“不都说你们有点本事嘛，怎么连个饭馆都找不到？”
“他想找的什么金羽汇还是找不到？”尤长贵知道陈松贤近来就打听这个饭馆。
“没有啊！”尤建元几乎挠破头，“墨川怎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饭馆，但是真没有！”
几乎掘地三尺，尤建元也没听说过什么金羽汇。
不止是尤建元叔侄，其他区委领导和矿区领导也帮忙打听，一无所获，最后众人四处询问，几乎传遍了整个墨川的生意圈，做服装生意的，水产生意的，餐饮行业，电子行业…凡是有点钱或有点权势的，都被问了一遭，知道金羽汇吗？
人人不知，可现在也等于人人皆知。
董小娟大为震撼，金羽汇还没开张呢，竟然已经在墨川有钱有权有势的圈子里传了个遍！
关键，就只利用了一个港商！
“老天爷哎，我之前还担心怎么把金羽汇名号打出去，才能让那些有钱的听说了，愿意来吃饭，没想到啊…”董小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原来就这么简单！
冯蔓微微一笑：“是该谢谢这位港商了，表嫂，准备好我之前说的食材，我们好好招待人家。”
当天下午，程朗给港商陈松贤递去信儿，简单的信纸上写着一栋小楼地址，旁边写着金羽汇三个字。
正敷着面膜的陈松贤翻身起床，揭下面膜纸，在镜子里拍了拍在非洲几年晒得黝黑的皮肤叹气：“我当年可是港城有名的公子哥，帅比发仔华仔，现在黑成这样…哎…算了，艾米，快走，吃饭了！”
艾米正描眉化妆，眉眼俏丽：“吃那些饭有什么可忙的，不都一样？”
“不一样，今晚吃金羽汇！”陈松贤摩拳擦掌，终于是吃到你了！

第97章
照着信纸上地址, 陈松贤带着女朋友艾米和秘书皮特来到上东大街，看着附近新落成的商业区，修建得气派十足, 倒是颇为精致。
附近有八层楼的百货商场落成, 据说是墨川目前最大的商场，修建有电梯, 入驻的不乏一些贵价品牌, 比之前的百货大楼更为豪华，附近另有三层楼的新华书店，五层楼的五星级酒店，俨然打造一新，奢华靓丽。
而当中, 一栋没有招牌的两层小楼醒目，墙面旁挂着1号门牌, 正是陈松贤收到的地址位置。
“松贤哥，金羽汇真在这儿？”艾米左右张望，并没看见什么招牌。
低头再确认一眼, 陈松贤肯定道：“是这么写的, 进去看看。”
越是神秘，越是勾人, 陈松贤兴趣高涨。
小楼安静, 没有饭店或是商场的喧闹，门口有个年轻男人候着, 问询了陈松贤的姓名, 这才放行。
入内迎面是宽敞亮堂的大厅，无一桌椅，唯有墙面精致挂画与两层钢化玻璃中展览的精巧瓷碗、瓷盘、汤勺与金筷子, 流光中正泛着灿灿光泽，无一不透露着低调中的华丽。
都道第一印象很重要。
港商陈松贤见识过太多销金窟，尝遍世界美食，走过各大洲的豪华饭店，此刻也不由眼前一亮。
整个饭店内，一楼没有任何桌椅，二楼游廊画庭，分隔出两个包房，处处显着神秘与尊贵。
“陈松贤先生，这边请。”宋茉莉引客人入包间，倒上茶水，简单介绍了金羽汇的规矩，“金羽汇一天午餐和晚餐时间各只接待两桌食客，今天只接待三位一桌。”
听到这里，陈松贤满意地点点头，这样的待遇确实符合自己的身份地位。
“金羽汇不允许点菜，大厨做什么，就上什么菜，三位有什么忌口吗？需要酒水吗？”
三人自然是没有，另外要了一瓶白酒，也算是大陆特色，必须尝尝。
宋茉莉接收好讯息，径自离开。
安静的包房悄然无声，四周隔音效果极佳，面积宽敞，光线明亮，窗户上印着立体彩色浮雕，光影交错间，仿佛置身绚烂的童话世界，也如彩虹降临。
去年，陈松贤从非洲回到港城，艾米在金像奖颁奖礼后台和他结识，两人都是饮食男女，一见钟情，恋爱过程中飞到世界各地旅游。
艾米起身打量精致的窗户，抬手轻轻抚摸，似乎将绚烂的彩虹握在掌心：“这金羽汇是不一样，一扇窗户竟然也这样精致，上面的浮雕纹路能摸出来，好像我们在意大利看过的教堂纹路。”
陈松贤也对此地满意，仅从一扇窗户便能看出低调的华丽，更别提餐桌是大理石，花纹精巧，包间内隐隐还有暗香浮动，不甜不腻，恰到好处，令人身心舒适，精神放松。
“没想到，墨川还有这样的好地方。”这份心思便让人震撼。
“陈少，比港城的酒店空中花园餐厅也不差。”皮特也颇为震撼，这经营理念不得了。
三人在包间里参观着，心情愉悦，不多时，今日的晚餐一一上桌，五道摆盘精致的菜肴成圆环形摆放，俨然绽放的花瓣，精巧漂亮。旁边一瓶茅台傲然挺立，搭配得宜。
三杯鸡、蟹粉狮子头、红烧肉、玉兰虾球、荷塘小炒。
菜肴上桌，顿时吸引三人目光，刚刚闲聊的劲头消散，唯有专注。
三杯鸡色泽红亮，黑色钵体中的鸡肉呈酱红色，油亮中泛着诱人光泽，鸡肉特意选用的三黄鸡，烹饪时未加一滴水，仅仅用一杯米酒、一杯酱油和一杯黑麻油烹饪，鸡肉肉质紧实，甜咸交织，鲜中带嫩。
陈松贤慢慢咀嚼，入口中鲜与嫩，咸与甜在口中争相迸发，眼眸微亮。
再尝尝那狮子头，乍一看平平无奇，却因为加入蟹粉，多了一抹令人惊艳的鲜甜，粗尝难寻，细品无穷，渗透在狮子头的软糯的肉泥中，无形中有形。
道道菜精致，味道更是绝无仅有地好，就连碗筷也是特意定制，精巧漂亮，上面的微微纹路也仿佛纹着金色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
不多时，饭桌上五道菜被一扫而空，陈松贤最后饮下白玉小酒杯中的一口茅台，爽快！
“松贤哥，这金羽汇果然名不虚传。”艾米来大陆学了不少表达，成语也用得溜。
秘书皮特更是感慨：“我们找了那么久也是值了，我看比红杉还强！”
陈松贤点点头：“看来上回在矿区，程朗和那位陈师傅提的是真心话，还有冯记老板…”
餐毕，三人结账离开，三百块一顿饭绝对不便宜，甚至可以说相当昂贵，可对于陈松贤来说，三百块和三块钱没有区别，相反，能换来一顿身心愉悦的餐食，完全值得！
宋茉莉结账的手都有些抖，一顿饭就换来三百块，实在是太可怕。
可她努力端着镇定劲儿，送三人离开。
陈松贤享受着宾至如归的待遇，临走时不忘夸一句：“你们金羽汇确实不错，那个冯记老板说得对，金羽汇的手艺确实比冯记强，也比红杉强。”
冯蔓在后厨忙活一阵，始终没有露面，保持神秘感才是最好的。
只是听宋茉莉转述回港商的点评不由哭笑不得，我比我强，哈哈哈哈很好！
宋茉莉也激动：“老板，那个港商走的时候还问呢，说明天还要来。”
这个反应在冯蔓的预料中，她问道：“照我说的回没有？”
“回了。”宋茉莉不理解，却也照办，“我说最近五天都约满了，得等五天后的中午，他眼珠子都瞪大了，最后只能定了餐慢慢等。”
金羽汇压根没有开张，自然没有其他客人，冯蔓是要吊着他，顺便借港商之口帮忙免费打广告，做宣传。
果不其然，港商陈松贤没吃到金羽汇之前，抓心挠肝地想尝尝到底多厉害，现在吃过了，仍旧抓心挠肝地想再吃一回。
可这金羽汇还厉害了，约满，只能等！
实在是气人！
受邀出席解放矿区的投资大会，被一帮领导郑重邀请到红杉饭庄吃饭，陈松贤只觉索然无味。
红杉饭庄也不错，是墨川最高规格的接待用餐地，原本也是环境高雅，菜品精致的，可见识过金羽汇后，陈松贤心里难免产生比较，同样是环境，金羽汇多了份处处细节低调华丽的用心，同样是饭店，金羽汇一餐只接待两桌，更加清静，红杉再是没有普通饭店的忙碌，可大堂到包房也是十来桌，似乎多了点嘈杂，菜品摆盘也是金羽汇更为创意，不像红杉，用心归用心，似乎有些老派，…
心头的天平逐渐倾斜，陈松贤用起餐来便多了一分漫不经心。
“陈先生，这是菜不合胃口吗？马上给您换两道菜？”尤建元眼疾手快，说话间就要叫来服务员，加菜。
“哎，不用麻烦。”陈松贤操着流利的塑料港普回绝，“只是有点惦记昨天吃过的一顿饭。”
什么饭能让见多识广的港商念念不忘？身边几人都来了兴趣！
港商来投资，众人自然是铆足劲要令其享受到宾至如归的待遇，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真有能让港商惦记的菜，必须吃。
“陈先生，什么菜能比红杉还让人惦记？我们墨川最好的饭庄可就在这儿啊。”
陈松贤直来直去，不说套话：“就是金羽汇啊！那饭庄厉害，从装修到设计再到菜品，又精致又低调，味道真是好，东西也设计得贴心，就连筷子顶上镶金的细纹路手感都不得了…”
细细品味，真是处处细节见真章，值三百块！
又是金羽汇！
这阵子，人人都听说港商陈松贤在找什么金羽汇，可大伙儿都找不出来，现在竟然听说陈松贤找到了金羽汇，不仅上里头吃了一顿饭，还赞不绝口，把红杉都比下去了，包间里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心中不禁疑惑，这个听都没听说过的金羽汇有那么厉害？
要是其他人这么说，众人多半嗤之以鼻，可这是见多识广，财富惊人的港商所说，那分量便不言而喻。
区委李区长为了拉近和陈松贤的关系，特意配合着他的港普：“陈先森，那金羽汇在森么地方啊？我们也去系一系。”
区长都开口了，其他人哪有不附和的：“是啊，我们也去尝尝味儿，真有那么好？”
陈松贤笑着摇头：“那金羽汇一餐只接待两桌，一星期只营业四天，你们先别跟我抢，我这次预约都只预约到五天后的午饭，等我走了，再告诉你们。”
包间里众人：“…？”
至于这么小气吗？
随着港商陈松贤的一番宣传，从阳平区有头有脸的圈子里开始蔓延，直至整个墨川市有头有脸的圈子，几乎人人皆知，阳平区有个金羽汇，规矩特别多，卖得还特别贵，可就是让见过各种世面的港商都念念不忘。
这名声传来飘去，最后飘到了冯蔓耳朵里时，她正在四处选购食材。
“蔓蔓，听说没有！都在传呢，说有个神神秘秘的金羽汇特厉害，规矩一箩筐，但是味道特别好，地方特别精致。”
董小娟比谁都激动，这事儿要放在半个月前，谁能想到会靠一个港商打响名号啊！
听说现在墨川市那些做生意的有钱人，当官的，全知道了金羽汇，不少人还在打听金羽汇到底在哪里，派人满大街找招牌，就是没看到什么金羽汇。
冯蔓走遍各大干杂店，货比六七家，挑选好几项佐料，闻言道：“那港商来得太是时候，帮了我们大忙。”
“也是他太好忽悠了，怎么就这么来劲呢哈哈哈。”董小娟止不住笑，没见过这么轴的人，一般人哪有他那种精神头，一天两天都不放弃。
“兴许就是这个性格。”冯蔓不得不感慨，程朗看人真准。
趁着港商预定的午餐还有四天时间，冯蔓再将食材梳理一遍，可惜现在运输业不发达，不然冯蔓很想从各地进货，拔高食材的水准。如今只能就地取材，幸好墨川的各种农家养殖还算不错，猪肉直接从屠宰场要最精华的，价钱好说，鱼在水产市场挑了一家长期合作的特供，海鲜类没法大量运输，冯蔓走了几家，对比出一家还算不错的海产养殖地定了货，鸡鸭则直接加钱让周艳的养鸡场负责，专门饲养。
周艳如今正捧着书学习，想象中的开养鸡场，开鸡蛋店挺简单，真操作起来会遇到各种问题，任何经营，规模一旦扩大便不容易。
听闻冯蔓的要求，周艳自然答应：“你放心，那专门给你店里养好。”
“养得精细点，鸡苗我会托人带回来，好几种品种的，三黄鸡、文昌鸡…还有哪些需要走地散养，哪些到童鸡就供应…”
周艳忙拿个本儿要记下，谁料冯蔓已经掏出一张写得条理清楚，要求明晰的打印清单递来。
“这个好，我肯定好好研究！”
食材的品质决定了菜品的上限，而各种佐料则是决定了菜品的下限。
干料不像肉那么娇气，适合运输，冯蔓便不怕麻烦，要收集各地的顶级佐料。
金乡的大蒜、莱芜的生姜、遵义的朝天椒、汉源的花椒…酱油、陈醋…大批量买回来适合运输和保存。
这种时候，可没有网购，就连交通也不算太发达，便需要程朗的卡车帮忙。
程朗见媳妇儿又来和自己谈生意：“要租一辆卡车帮忙买货？”
“嗯。”冯蔓将清单列出来，“你再帮我配个司机，让他照着去买，价钱你随便开。”
在商言商，冯蔓的金羽汇一桌三百块，自然要把食材和佐料尽量做到顶级，这样的购买需求也不容易，外头还租不到呢，没人愿意接这样的活，就是有人看上高价愿意接，冯蔓也不太放心交给陌生人办事，思来想去，程朗是最适合的，不过她不准备和程朗打感情牌。
大家，亲夫妻，明算账。
“还挺正规。”程朗收下清单，略一思索，“让国栋去，他开车技术不错，人也算机灵。”
“国栋挺好。”冯蔓对这个熟人自然放心，“那价钱呢？”
“先欠着我。”程朗剑眉微挑。
“不要！”冯蔓听到打欠条，总觉得没好事，这个男人肯定不是要钱，指不定怎么算计自己，“给钱给钱，我才不要欠你。”
程朗同志企图拿个好处未果，只能老老实实接过媳妇儿递来的一百块钱：“给这么多？”
冯蔓轻扬：“剩下的包养你的~”
程朗：(//`д′//）
离开金安矿区时，冯蔓想起刚刚程朗震惊的神色就忍不住笑意，反派大佬这时候还在初期成长阶段，面对调戏还是没控制好表情。
冯蔓脸上的笑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迎面落入了刚到金安矿区谈投资的陈松贤眼中。
该说不说，陈松贤是真心觉得这冯记老板靓女，甚至起了挖人回港的心思：“冯老板，不然去港城发展吧？我嫂子在港城有娱乐公司，能给你开好戏，到时候和曼玉祖贤楚红演戏呀。”
冯蔓发现这个港商真是满嘴跑火车，当即也开起玩笑：“好啊，等我准备当个港城影星的时候肯定去找你嫂子，让她好好捧我。”
陈松贤瞧着这冯记老板没兴趣，暗道可惜，转头，又神秘兮兮说起金羽汇的事：“冯老板，你倒是没撒谎，金羽汇的菜可比你冯记还好吃。”
“那是肯定的，我哪里比得上金羽汇的老板啊，金羽汇的老板心灵手巧，厨艺高超，审美卓绝，我只能佩服。”冯蔓把自己狠狠夸了一顿。
陈松贤仿佛找到知音：“说得没错！”
冯蔓头一回发现，自己穿个神秘马甲这么有意思，随时都能自己夸自己。
……
金羽汇的名声已然打出去，甚至不费一分一毫，效果惊人，这自然全靠港商陈松贤的努力。
外界许多人在四处搜寻金羽汇，冯蔓算算日子，确实到了正式开张的时候。
上东大街热闹气派的各式小楼中，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一块白底金字的招牌挂上1号楼，金羽汇三个字跃然招牌上，浅浅的鎏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浮光跳跃，耀眼夺目。
也是此时，不少早闻大名的人才知晓，原来金羽汇直到九月下旬才正式开张！
因港商陈松贤的宣传，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慕名前来，既然港商都说好，那自己也要尝尝。
其中不乏墨川市最大的服装店老板，手里十多家服装店，身家上百万，墨川市的建筑公司老板，主导修建了墨川第一个商品房小区，身家至少大几百万，还有倒卖电子发家的，代理墨川市寻呼业务发家的老板…另外还有一些当官的，毕竟一顿饭三百块，没点身家的人不可能寻来。
在明珠小区买房的蒋铁军和沈安娜也慕名前来，早就听闻来投资的港商被一家名叫金羽汇的饭店迷住，这谁能不好奇？
只是金羽汇的大门却进不去。
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保安礼貌拒绝：“不好意思，没有提前预约订餐不能入内。”
蒋铁军今年刚拿下墨川市的寻呼业务，促成bb机入墨川，赚得盆满钵满，半年时间已经赚了三十多万，却没想，一间饭店竟然不让自己进！
“你们什么饭店啊？开门不是做生意的？”沈安娜也没吃过这种闭门羹啊。
年轻男保安微笑道：“不好意思，为了保证里面用餐客户的就餐环境以及私密性，其他人不能入内。”
“那快预约！”蒋铁军脾气上来，不信吃不上一顿饭。
“您好，目前预约到十天后，您可以挑选时间。”
“十天？”蒋铁军和沈安娜傻眼了，这比红杉还夸张了。
……
门外纷纷扰扰，金羽汇饭店内，冯蔓正优哉游哉给众人分配任务。
冯记小饭馆有表嫂看着，经营一年的各项流程顺畅，冯蔓不需要操心，而金羽汇这边则是单独招聘了一批年轻保安和服务员，一是要生面孔，暂时不和冯记有牵扯，二是符合高级饭店的格调，西装革履，装扮精致，再特意培训几回，瞧着有模有样。
从服务员里选了个领班，再从保安里选了队长，冯蔓主要的工作交待给两人：“丹露，这几天不接受预约，有电话打来也只约十天后。”
“好的，老板。”吴丹露看到招工进来个奇怪的饭店，轻易不接待食客，规矩特别多，都是针对客人的。
原本，吴丹露以为这个饭店撑不了多久就要倒闭，结果人根本没开张，可工资丰厚，比外头国营厂的工资还高，不管怎么样，先干着！
金羽汇预约定餐确实许多规矩，可慕名前来的人不甘心，尤其见其他老板和当官的有人预定，也不甘示弱纷纷询问日期。
吴丹露秉承只上四休三的营业时间，一一排好档期，每餐两桌，一天就只能接四桌，因为询问的人多，一星期内还不能重复订餐，就这样的规矩，也定下了十桌，直接将金羽汇的档期再往后排了半个月。
每桌订餐需要交付定金五十块，吴丹露收钱时只觉震撼，悄悄掀起眼皮看这些有钱人，只觉都是傻子。
没一会儿，近来唯一一个生意，港商陈松贤来吃第二餐，大摇大摆被迎接入内，在其他人的注目礼中挺直腰板，享受着焦点待遇。
“看看外头的，进不来~”陈松贤有些得意，自己还真是金羽汇的坐上贵宾！
时隔五天，再次踏足金羽汇，陈松贤更有时间仔细观察，每个细节都是精心打造的，从每一扇门，每一扇窗，甚至天花板上的浮雕纹路也如西式教堂般精致，垂吊的水晶灯饰更是绚烂夺目，吃顿饭的环境当真不错。
今日的五道菜同样别出心裁，摆盘精致，食材鲜嫩顶级，味道绝佳，陈松贤再一想到外面那么多人想吃吃不上，这顿饭就更香了！
饭后结账时，陈松贤想见见这金羽汇老板，却被吴丹露回绝：“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在忙，没时间招待。”
哟，还挺大牌，陈松贤略有遗憾，能经营出这样的饭店，这老板肯定不简单。
后天就要离开大陆，返回港城，陈松贤本想再预约一餐金羽汇，却被拒绝一星期内不能重复，实在是悻悻而归，气得牙痒痒。
临走前，陈松贤再去了一趟金安矿区，和程朗签订投资合同。
虽说并不喜欢姓程的，可陈松贤不再是七八年前的愣头青，生意为主，利益为主，他能看出来，一众矿区里，就属金安矿区的程朗最有头脑。
偏偏这人对自己不太热络，签投资合同时也冷冷淡淡的。
“程先生，两百万资金投入，你可得好好干啊。”
程朗淡淡一笑：“当然，不过矿区的经营不接受投资者插手，陈先生，你就等着每年年底分红。”
陈松贤气得牙痒痒，自己给他投钱，他还挺拽的，真是…
陈松贤轻蔑一笑：“随你，我也懒得管这些，别赔钱就行。对了，程先生，这金羽汇味道确实不错，可是昨天才正式开张，你怎么知道的？以前去吃过？”
程朗没有露底，只含糊道：“没有，我也是听说的。”
“哈哈哈。”陈松贤得意一笑，终于能找回场子，“如今墨川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去吃金羽汇，不过那地方难预约啊，你也吃不上吧？哈哈哈，我都吃两顿了。”
程朗唇角微微上扬，牵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忍住笑意道：“确实，我吃不上。”

第98章
程朗顺利拿到港商投资, 却不见太多兴奋神色，冯蔓下午先听范振华激动提到此事，可等程朗傍晚回家时, 只觉他神情过于平淡。
“拿到港商投资怎么一点不激动啊？”冯蔓琢磨这反派大佬再反派, 也不至于视金钱如粪土。
程朗淡淡道：“这个港商就不爱巴结他的，反而喜欢上赶着, 我太激动了, 他兴许还会觉得不该投资。”
冯蔓：“…”
可怜的港商，真是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待详细询问了港商的投资金额和细节，冯蔓越发觉得港商陈松贤是个神奇的人，你越不搭理他，他越来劲。
不过也许是傻人有傻福, 这人眼光不错，投资的解放矿区是最老牌的, 另外大手笔投资的金安矿区又是最有发展潜力的，更别提还对金羽汇赞不绝口。
这么看来，眼光没问题。
“不过这人瞎嘚瑟, 在我面前炫耀他能吃上金羽汇, 我吃不到。”程朗像是在复述傻子的话，嘴角噙着一丝讥笑。
冯蔓也委实没想到, 陈松贤跟谁炫耀不好, 偏偏在程朗面前炫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你没反击他？”冯蔓仔细想想, 程朗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程朗仿佛胜利者, 不与人计较：“随他嘚瑟吧。”
毕竟，自己不仅能吃到金羽汇老板做的菜，还能…
港商陈松贤结束了为期一个多月的大陆行, 撒钱投资，也顺便各处旅游，玩得愉快。
准备返港前，陈松贤再上金羽汇吃了顿饭，按理说不合规矩，可陈松贤使出即将离开大陆的绝杀，就念着这一口，下次再想吃不知道得多少年后，冯蔓听吴丹露传话传得发笑，刻意等了等时间，这才破例。
自己求来的就是香！
陈松贤最后一顿饭吃得格外舒心，甚至还没离开就有些念念不忘，也是因为这顿饭，他推拒了区委和矿区领导要为自己办送行宴的提议。
红杉饭庄在陈松贤心中还真是比不上金羽汇，那滋味说不好，就进门的一刻就觉得金羽汇不一般，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已经渗透在方方面面，在你看不到摸不到的地方已经给了你极致的服务，这就叫高明。
港商陈松贤一行人是下午的火车，落地粤市后再乘船返港，酒足饭饱后，陈松贤还是需要和热情招待自己十来天的众人寒暄告别，也就是在这时，陈松贤才听说金安矿区的程朗和冯记老板是夫妻。
尤建元听说港商今天中午又去了金羽汇用餐，好奇那金羽汇到底有什么魔力之余，又愤恨自己没预约上金羽汇的位置。
这几天，墨川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想尝尝金羽汇，尤建元甚至听说区委的李区长也让秘书秘密前去，结果铩羽而归。
“陈先生，送行宴没吃上实在可惜，看那金羽汇真是把您给迷住了。”
“金羽汇确实不错，可惜没见到老板，不然我肯定劝他来港城开家分店。”陈松贤越想越觉得可行，完全可以投资。
转头，陈松贤没见到自己投资第二多的金安矿区代表，稍一询问，却得知程朗去冯记了。
“程朗和冯记老板冯蔓是两口子，来的路上，听说他上冯记去了。”尤建元最是要狠狠踩程朗一脚的，“陈先生，您投资金安矿区真是糊涂了，看看程朗这人连给您践行都不来，实在没诚意。”
陈松贤早看出来程朗的性情，有本事但是脾气傲，比在场这帮人实在，不太打官腔说套话。
“这人确实…我得去会会他！”陈松贤看看距离发车还有空余时间，再去了趟冯记。
下午三点多，程朗忙完矿区的事正在冯记吃午饭，一盘加餐的红萝卜烧肥肠配上大米饭，飘香四溢。
冯蔓提醒程朗尽量按时吃饭：“看看都几点了，当心把胃饿出问题。”
以前的程朗经常忙起来忘了吃饭，身边都是大老爷们，大家也不太关注这些，如今听着媳妇儿的碎碎念，唇角微弯地点头：“好，我记得，今天是意外情况。”
矿区十多辆大卡车每日运输，今天路上出了点岔子，程朗去解决完便耽误了时间，甚至没去参加给港商陈松贤践行的会议。
不过也不重要。
正想着港商不重要呢，陈松贤便迎面走来，端着投资人的姿态就要在程朗面前耍耍威风，假模假样提些矿区发展意见：“程先生，你可记清楚啊…我说得你记住没？”
程朗将半高盘子里的红萝卜和肥肠扫荡干净，碗里白米饭也没没有一粒浪费，这才掀起眼皮回话：“一句话没听，陈先生，我说过了，你投资了也不能插手经营。”
说了半天的陈松贤：“…？”
这人真是拽得气死人！
不过不和钱过不去的陈松贤看出程朗有能力，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转头又去和吃过一次饭的冯记老板道别：“冯老板，你家饭馆味道不错，仅次于金羽汇，和对面的红杉能打个平手，以后有机会来大陆，我再来尝尝。”
“这评价挺高，感谢认可。”冯蔓心里琢磨，自己这可是拿了个第一名和并列第二名，不错，“港城大陆一家亲，欢迎随时再来！到时候请你吃饭！”
“看看这夫妻俩，怎么一个这么会说话，一个那么不会呢…”陈松贤意有所指地吐槽程朗两句，最后不忘旧事重提，“行了，我们也准备去火车站了，冯老板，记得我上回提过的，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港城拍戏，我捧你！肯定把你捧成全港城男人的梦中情人！”
话音刚落，陈松贤就发现程朗的脸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寻到程朗命门的陈松贤眼睛一亮，再接再厉道：“到时候跟港城的型男拍戏，很带劲的！全是高高帅帅的靓仔！随你挑！”
冯蔓失笑不语，这港商还真是坚持不懈，不过场面话谁不会说：“陈先生，我们以后有机会去港城旅游，肯定找你做东。”
说罢，董小娟在后厨一嗓子，把冯蔓叫了进去核对菜谱。
“陈先生，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程朗面目凌厉，眼中泛着寒光。
陈松贤得意一笑，这程朗前面那么拽，什么时候都一副冷淡模样，现在脸怎么黑啦哈哈哈哈。
原来不是什么事都沉稳啊，嘿嘿！陈松贤吃了多少瘪，现在肯定要报复回来！
“走了走了。”只是临走前，陈松贤让艾米打开行李箱，掏出个黑乎乎的罐子递给程朗，“程先生，脸怎么黑啦？这个送你，美白的面膜，欧洲的东西，往脸上涂，变得白白嫩嫩的。我从非洲回来一直在用，看看没以前那么黑了，到时候女人看了都要迷死。你这模样还行，但是脸黑成啥样了，可别被冯老板嫌弃，到时候她来港城找型男拍戏，对面都是发仔华仔这些，你黑个脸哪比得过他们？人还能拍吻戏哦~”
调侃一番黑脸的程朗，陈松贤心情大好，这才踏上了返港之路。
程朗面色不悦，只嫌港商说些不中听的话，什么全港城男人的梦中情人，还要和港城型男拍戏…
脸色黑沉的程朗盯着眼前黑乎乎的罐子，不屑地移开视线，还女人看了要迷死？
呵，鬼才信，十有八.九有毒，兴许会烂脸。
只是在冯蔓从后厨忙完出来之际，程朗率先将罐子揣进兜里。
“陈先生走啦？”冯蔓对这个港商的印象还不错，毕竟帮了自己大忙。
“嗯，走了。”
“哎哟，可惜了，还想问他能不能帮我带个发仔华仔的签名呢，或者下次以后真去港城旅游，找他帮忙！”冯蔓只想把握机会，到时候能见见这个年代正当红的港星也不错啊。
旁边的程朗脸更黑了，手紧紧握着兜里的罐子，又想到冯蔓在家里卧室墙贴的挂历，上面是港城的男明星，下面是挂历日期，每翻一页就出现一个男明星，直呼这个好帅，那个有型的模样，沉默不语。
程朗家堂屋。
陈兴垚正牢牢盯着一罐黑乎乎的罐子仔细研究，上面的洋文看不懂。
“阿朗，你说这个东西能让人变白？女人看了都要迷死？”陈兴垚从来没听过这么厉害的东西！
“嗯，港商给的，外国货。”程朗神色淡淡解释，一派正经，“说是往脸上涂，到时候会变得白白嫩嫩，女人看了要迷死。”
哟，女人看了要迷死，那不就等于玉兰看了要迷死？！
陈兴垚激动道：“你送我了？”
“你拿去试试吧。”程朗点点头。
“好徒弟！”陈兴垚一脸感动，激动地拍了拍程朗肩膀，“以前是我错怪你了，你这小子也没那么坏！有这种好事想着师父呢！”
当天傍晚，陈兴垚在解放矿区申请的两室一厅新家中照着镜子抹脸，黑乎乎的膏体软软的，经由指腹往脸上涂来抹去，有一种清幽的凉意袭来，别说，还挺舒服的。
不多时，陈兴垚一张脸再也看不清原来的模样，黑得像去挖煤矿挖了十年。
晚饭后，程玉兰和小山出门遛狗，一向爱黏着自己的陈兴垚今天一反常态没来吃饭，通知只说要去新家打扫，程玉兰看出这人着急。
只是小山还在遛狗，程玉兰惦记着还在新家忙碌的陈兴垚，到底还是转道去解放矿区帮忙。
天色半昏沉，金秋日头落山早，程玉兰来到筒子楼前，一气儿上了二楼，两人的新家在202，矿区分配的房子，面积宽敞，不少人羡慕。
可是大伙儿再一想着陈兴垚的资历和地位，也觉得合情合理，羡慕却不嫉妒。
只是今天，程玉兰刚走到屋前，便瞧着里头人影晃动，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东西一闪而过，有贼？！
程玉兰顿时警觉起来，直接抄起走廊上的扫帚，严阵以待。
被表彰过抗日小英雄的程玉兰眼神肃杀，神情凝重，丝毫不惧，真要有贼，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她可不怕！
“我打死你这个贼！”迈步推开虚掩的房门，程玉兰两眼一黑，一张黑漆漆的大脸凑上来，肌肉记忆般开打。
“哎哟，哎哟，玉兰是我！”陈兴垚将一张脸涂满面膜，正美滋滋在镜子前欣赏呢，梦想中这外国货给自己变得白白嫩嫩，结果突遭横祸。
幸好一嗓子喊得快，只挨了两下打。
“你咋成这样了？”程玉兰听到熟悉的声音后将扫帚放下，盯着眼前一团黑，震惊地瞪大双眼，“被人打了，还是中毒了？走走走，快去医院！”
……
对港商的心思存疑，程朗只等着师父的变化。
次日下午，陈兴垚就找上门来，在金安矿区办公室乐呵：“哎呀哎呀，阿朗，你那罐子真有用！”
“真的？”程朗盯着师父的脸瞧了又瞧，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真的！”陈兴垚眼尾笑出层叠的褶子，“昨晚我涂了那啥膜，玉兰对我可好了，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完全挪不开眼，我可能真把她迷死了！不光这样，还嘘寒问暖的，关心我关心得不行！”
程朗不由震惊，那个看着黑漆漆的罐子这么厉害？
小姑对师父向来打是亲，骂是爱，现在竟然这么直白？
“好徒弟，师父没白疼你这么多年！”陈兴垚一脸欣慰，徒弟长大了，懂得回报师父了啊。
“那罐子还我。”程朗淡淡道。
陈兴垚：“啥？”
被徒弟过河拆桥的陈兴垚气得不行，最终和人据理力争，只能找了个输液的玻璃瓶，用勺子给舀了一半走。
“小气，送我的东西还往回拿！”陈兴垚真的快被气死！
程朗看着还剩一半的罐子，抬手触摸一下，有点软，有点凉。
真能往脸上涂？
向来运筹帷幄的男人生平第一次犹豫不决，只是仔细想想，真有问题，师父脸早出问题了，应该没问题吧。
程朗盯着罐子里黑色的膏体，若有所思。
直到表哥范振华上上办公室商量运输队卡车的事，程朗再推了推罐子出去：“表哥，表嫂最近是不是爱看电视，盯着里头的男演员说帅。”
范振华狠狠点头：“已经不拿正眼看我了！说那男演员长得太好看了！我心说，你咋不跟他结婚呢！”
程朗微微一笑：“有好东西帮你。”
冯蔓这几天休息，正筹备顶级食材，等金羽汇下星期正式营业。
翻看预订登记簿，金羽汇的排期已经排到二十天后了，港商的宣传效应实在不错。
同吴德彪交待了食材的采购，冯蔓和表嫂边说边回家：“表嫂，冯记饭馆就交给你看着，我这阵子得好好经营金羽汇。”
“蔓蔓，你放心，我肯定守得好好的。”董小娟经过一年的锻炼，早能独当一面，唯一的担忧是，“就是红杉饭馆那头抢了我们生意，我还是想多琢磨点办法，给抢回来。”
“放心，金羽汇名声起来，能把冯记也带起来。”冯蔓早有成算，红杉饭馆借着红杉高级饭庄的名气来抢生意，那么冯记也能靠着金羽汇把生意抢回来。
凭着港商陈松贤的一己之力宣传，金羽汇名声大躁，人人都知道有个特别厉害也特别多规矩的高级饭店，一餐三百块。
有人震惊，有人好奇，不少人已有动作，按照提前十天预订的餐食入场。
继接待港商的三次后，金羽汇正式营业，当天中午的两桌食客，一是墨川有名的服装大王张兆丰，早年靠着往返粤市批发衣服售卖发家，如今已经在墨川拥有自己的服装厂和十来家服装店。
听闻港商对金羽汇念念不忘，张兆丰干脆地将谈生意请客吃饭的地方放在了金羽汇，第一次舍弃了红杉饭庄。
布置低奢华丽的饭店，处处透着精致，就连空气中似乎都浮动着幽幽淡香，在服务员引导下，一步步走上二楼，霎时有攀高的睥睨感。
包间内更是一丝一毫都显露着精巧，大到桌椅门窗，小到碗筷酒杯，张兆丰微微一笑：“杨总，这是我们墨川现在最有名的饭店，环境好，东西好，很难预约上，前几天来大陆投资的港商都念叨着这里，差点儿舍不得走。”
张兆丰对面的杨总是来自粤市的服装大亨杨鸿信，这次携家带口来墨川谈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此刻却也暗暗震惊。
此前来过几次墨川，也吃过红杉饭庄，没想到墨川还有这样的饭店，杨鸿信对这里的环境和装潢十分满意：“菜还没上已经能看出来，有品味。”
许多时候，谈生意吃的不是饭菜，而是吃的环境，吃的体面。
等菜肴上齐，摆盘精致漂亮，食材是能尝出来的新鲜顶级，味道更是绝佳，令见多识广的粤市服装大亨都赞不绝口。
“这一道秋葵虾蓉，模样就没见过，味道还好！”做生意的走南闯北什么没吃过，真有新鲜菜才能吸引眼球。
尤其是杨鸿信的七岁儿子，见到五角星形状的菜，眼睛都亮了，最是不好喂饭的年纪，完全不用操心，自己一颗接一颗的吃起来。
应季的秋葵被冯蔓挖籽，切成同等大小的五角星，填入适量调味腌制过的虾蓉，再以薄油香煎，煎至微微变色即可。
翠绿的秋葵带着微微金黄，脆嫩可口，包裹的虾蓉清甜，搭配清新爽口，色彩明丽，好看又好吃。
一时间，饭桌上宾客尽欢，张兆丰暗暗琢磨，这顿饭三百块花得是值，自己也有面儿。
同一时间，二楼另一处私密包间内也迎来食客。
“老板，第一桌食客很满意，第二桌食客也落座了。刚刚小方进去1号包间的时候，还挨夸呢，说那秋葵虾蓉味道好，尤其小孩子喜欢吃。”吴丹露到后厨汇报情况，正看见自家老板冯蔓俯身摆盘，衣袖挽到手肘位置，一身简装的冯蔓清瘦，长发拢到身后束上，正垂眸盯着菜品，纤细指尖在一次性手套的包裹下精细操作。
“嗯，上菜吧。”冯蔓亲力亲为，用顶级新鲜的食材，绝佳的厨艺，打造美食，自然是为一桌高价添彩。
张兆丰和杨鸿信一家三口在轻松愉快的饭席间谈了个大概，彼此有意合作，离开时仍旧欢声笑语。
只是刚出包间门，行至走廊时，迎面碰上的也是几个熟人——墨川市的阳平区开发办的领导。
经商的和当官的多多少少有些交集，众人寒暄一阵，这才一前一后结账，分别从前门和后门离开。
冯蔓将中午两桌餐食搞定，倒是挺轻松，待服务员收拾包间碗筷，全面打理恢复原样时，再看了看后面的预订单，继续筹划后面的菜品。
既然是高价菜，除了环境外，也要保证菜品的品质和特色。
没两天，宋国栋开着小卡车回到墨川，这一趟是被程朗安排接私活出差，为冯蔓采购各色佐料去了。
来自全国不同地方的最好佐料，一麻袋又一麻袋地被拎下车，放进金羽汇的储物间，通风干燥的室内堆积上几十种干料，看得宋国栋眼花缭乱。
“嫂子，做个菜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啊？”宋国栋对做菜的认知停留在放点姜蒜炒一炒，最后放点盐起锅的流程。
现在一看琳琅满目的各色佐料，实在震撼。
“那当然，什么特色菜得用什么特色佐料才能做到最地道，都有数的。”冯蔓知道程朗给宋国栋额外报酬，自己也没手软，再给他包了个红包，“这趟辛苦你了。”
“哎哟，朗哥给过了！”宋国栋推辞一番，架不住冯蔓的执着，这才美滋滋收下红包，“谢谢嫂子！”
临走时，宋国栋看着装修得太过精致的金羽汇仍旧震撼，吃一顿饭要三百，真是可怕，可这么可怕，偏偏还不少人来预订。
这个世界太疯狂，他什么都分不清了。
……
金羽汇营业三天时间便赶上一天休息，任性的冯蔓坚持营业四天休息三天，既能让自己轻松些，也能更好地吊着食客。
趁着休息时间，冯蔓去了趟冯记饭馆，见一切如常运转，倒也放心。
董小娟拉着冯蔓对账汇报这个星期的情况，直到夜里八点关店时才一道回家。
只是两人刚到家门口便迎面碰上了程玉兰。
程玉兰正是一肚子苦水的时候，拉着两人诉苦：“你们说说陈老头子是不是毛病，往脸上抹啥黑乎乎的玩意儿，我都担心他脸要烂了，这几天天天晚上抹，我都拦不住，回回给洗干净了脸，我盯他脸盯了半小时，仔仔细细地看，就怕哪儿出问题，让他去医院还死活不去！”
董小娟没听过这种东西：“什么黑乎乎的玩意儿啊？哪能往脸上抹啊。”
“不知道啊，像是河里的淤泥。”程玉兰怀疑自己是不是要嫁个疯子，这婚事要不要重新考虑啊。
“呀，河里的淤泥能往脸上抹的？”董小娟一脸嫌弃！
冯蔓听得云里雾里，还有把河里淤泥往河里淤泥抹的？难不成是在治什么疑难杂症？
“小姑，还是带陈师傅去医院看看吧，如果脸没问题，就看看脑子。”冯蔓深觉，兴许是脑子出问题了。
程玉兰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忙往外头走，准备带陈老头子去医院看看。
冯蔓这几天忙着金羽汇的正式营业，倒是没太多心思管其他，听闻陈师傅的异常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这个时间，新闻联播后的电视剧已经开始，冯蔓招呼董小娟：“表嫂，电视要开始了。”
心心念念电视里的帅哥美女，董小娟一个激动冲到电视机前：“来了来了，哎哟，真帅啊，这女主角还犹豫啥呢，先亲了再说啊！”
冯蔓在一旁笑得不行：“这演员确实帅，高高大大的，模样多硬朗啊。”
两人边看电视边讨论，直到范振华和程朗回到家里，也没人在意。
看着被电视剧里男演员深深吸引的媳妇儿，范振华：“…”
电视剧结束，冯蔓和表嫂意犹未尽起身准备各回各屋时，冯蔓刚走出几步，却听表嫂一声嚎叫。
“妈呀！什么玩意儿！”
冯蔓回头看去，就见三张黑不溜秋的脸，差点两眼一黑。
范振华和范有山正被董小娟惊讶打转，父子俩还嘚瑟起来，说脸上这是外国货，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三张黑脸，其中两个是表哥和小山，那另外一个格外高大的黑脸…
冯蔓瞳孔睁大，难以置信…

第99章
对于程朗敷面膜的事, 冯蔓是难以置信的。
好好的一个硬朗男人，冷漠的反派大佬，和敷面膜这种事情有关系吗？
这家里男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刮起了一阵敷面膜风气, 从陈兴垚师傅开始, 就连七岁的小山都被传染了。
“表婶，看我的脸, 好看吧~”范有山激动地晃着黑不溜秋的脸, 衬得牙齿越发地白皙，简直能去代言黑人牙膏，“哎哟，哎哟，妈, 你给我擦了干啥。”
范有山看着陈爷爷和自己爸爸都往脸上涂东西，他也好奇, 有热闹不凑还是华国人吗？必须一起试试啊，甚至还拉着表叔一起往脸上抹。
原本，范有山只是随口提一句, 心知表叔的脾气向来最怪, 铁定不会同意，哪成想, 表叔这次竟然直接同意了！
是以, 家里的男人们个个都成了黑脸。
董小娟可见不得这什么玩意儿，看着就糟心：“还不擦？当心脸烂了！”
“什么脸烂了？”范振华听表弟提了面膜的功效, 说是有钱的港商都爱用, 再看自己媳妇儿看看盯电视里的男演员，确实来气，非要敷敷面膜迷死小娟, “这是好东西，娟儿，你可别胡说。”
“好东西？”董小娟两眼黑了又黑，直接左手丈夫，右手儿子，给人弄到淋浴室，搓丝瓜瓤似的开始往人脸上搓。
外头一片混乱，冯蔓手握着面膜罐子仔细看看，上面的英文清晰明了，原来是欧洲品牌出的男士面膜。
这个年代能有男士面膜泥，着实太精致了。
“这面膜哪儿来的？”冯蔓今晚受到的冲击不小，盯着一张俊脸被黑色面膜泥覆盖的男人看了又看，想笑又觉得荒唐，“你怎么会敷这个？表哥逼你的？”
程朗这性子绝对不可能敷面膜，实在太离奇了。
“东西是师父弄来的，他和港商接触过。”程朗感受到脸上越来越干，说不出什么滋味，十分质疑港商的话，“师父和表哥还有小山非让我弄的。”
“我就说嘛，你怎么会…”冯蔓询问一声程朗的面膜敷了多久，一听都快一个小时，忙带着人去洗脸，“这时间久了，脸都要干了，敷面膜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看着男人笨手笨脚地洗面膜，冯蔓实在没忍住，这不是自己的专业强项嘛，当即接手，用沾了水的柔软毛巾沾水轻柔地擦。
黑色面膜泥遇水被擦拭，渐渐露出一张俊脸，冯蔓凑近后捧着程朗的脸仔细看，可别有什么过敏的，毕竟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男士面膜怎么样，什么成分，尤其这群人瞎胡闹，只知道抹，不知道什么时候洗，这都敷了快一个小时了！
要是这张俊脸出问题了，损失的还是自己啊！
冯蔓凑得极近，漂亮的杏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浅浅呼吸裹着馨香袭来，程朗凸起的喉结缓缓滚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师父，确实没说错。
上到五十多，下到才七岁，家里四个男人敷面膜的事儿惊到了家里三个女人。
陈兴垚上门听说范振华父子，甚至程朗也敷了面膜，不由惊喜。
待冯蔓确认面膜出处时，陈兴垚猛地朝徒弟挤眉弄眼。
“陈师傅，那面膜真是你弄来的啊？还是你劝着他们往脸上敷的？”冯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程朗这个性格，真有人能逼他做不喜欢的事？
陈兴垚要在心上人面前出风头，自然想抢过徒弟的威风：“是啊，我和那港商熟，人特地送我的，是吧？阿朗。”
程朗点点头，一派正经：“没错。”
转头，陈兴垚对程玉兰道：“看看我这脸是不是不一样了？比之前在你面前晃悠的王老头，李老头英俊潇洒吧？”
程玉兰给这油腻的老头子一个白眼：“别发癫！”
陈兴垚嘴一撇，瞬间老实。
一场“闹剧”结束，最后还是冯蔓出来一锤定音：“这东西应该是好东西，大牌子出的男士专用面膜，可贵了，你们想用的话就用吧，注意十多二十分钟之后用水洗干净就行。”
这些男人要卷起来，值得鼓励，敷敷面膜，身边人看着也赏心悦目啊，是好事！
听到这话，陈兴垚来劲了：“还是小冯有眼光啊！”
冯蔓微微一笑。
冯蔓同程朗回到卧室，仍旧疑惑：“师父想把小姑以前的追求者比下去，表哥要把表嫂看的电视剧里的帅哥比下去，你敷面膜做什么？他们怎么劝动你的？”
程朗微愣住，片刻后一派严肃道：“他们非说不敷就不能算程家男人，我是为了维护程家男人的身份。”
“这么狠？”冯蔓汗颜，现在上升到不敷面膜不是程家男人的高度了？
其他人就算了，可小山这个小学生还不至于吧，冯蔓走到院子里同听见正和小黄玩耍的小山口出狂言。
“小黄，你要不要往脸上抹点面膜？”小山揉着狗头，欢欢喜喜地亲了两下，小黄乖顺地靠着小主人，“看看你这脸上黄的哟，不敷面膜怎么吸引小母狗呀，以后媳妇儿都娶不到！”
这话，他是听表叔对自己爸爸说的，不敷面膜怎么吸引沉迷电视剧的帅哥的媳妇儿。
小山脑子灵光，活学活用。
冯蔓哭笑不得：“小山，小黄是母的！”
“啊？？？”范有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震惊地看着朝夕相处的小黄，手指颤颤巍巍，“你居然不是公狗，是母狗！”
小黄汪汪汪叫两声~
天塌了！
我把你当好兄弟，你居然不是公的？
范有山立刻松手，把小黄往旁边赶了赶，一派正经：“我以为你是好兄弟！算了，男女授受不亲，离我远点。”
电视里都这么演的，这句话，他都快背下来了，男主角最爱说——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冯蔓实在不理解小学生的脑回路，小山从来没问过，家里也就没人刻意提，以至于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直以为小黄是公狗。
冯蔓确实喜欢赏心悦目的人和事，尤其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少了，除了看小说就是看电视剧和电影，选择种类不多，这个时候的港城影视剧领先太多，种类繁多，剧情跌宕起伏，男帅女美，谁能不爱！
都说男爱美，女爱帅，冯蔓和董小娟买回家的印着港城男明星的挂历自然是女同志最爱，印着港城女明星的挂历则全是被男同志买回家的。
大家互不干扰嘛，合情合理。
每天一早，看看挂历确定今天日期和宜什么忌什么，目光停留在赏心悦目的帅哥脸上，有些挂历甚至还有男明星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蓬勃，腹肌快快分明，尺度挺大，一早上心情更好。
待冯蔓离开卧室，去院子里洗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程朗顺着媳妇儿刚刚的视线望去，凌厉目光紧盯墙上的挂历，走近后翻看上面的港城男明星，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听说这人叫什么华仔，油头粉面的，眼里仿佛含着笑，就像是在勾引自己媳妇儿，勾得冯蔓刚刚在挂历前站了好一会儿。
程朗冷哼一声，划动火柴，点燃许久不曾点过的香烟，烟雾缭绕间，目光牢牢箍在挂历的男人身上。
哼，甚至还不穿衣服，实在是不检点。
金羽汇营业半个月有余，冯蔓秉持着上四休三的规矩，日子还算轻松。
营业的日子里，每天就接待四桌，在预定时提前确定好食客人数和忌口与否，冯蔓亲自规划菜品，首先要把关的就是食材。
样样都选用最好的，成本价格不是问题，装修环境也费劲心思，这才能让食客有花三百块也物有所值的体验。
半个月下来，在金羽汇用餐的食客确实个个赞不绝口。
洗净手，冯蔓提前让助手备好菜，挑选的肥光仔鸭，个头不宜太大，约三斤左右，整鸭脱骨，保存外形完整。
将糯米、莲子、干贝提前泡水，另将火腿、笋、香菇、精肉、肫切成大小相同的小丁，入锅轻微煸炒，与提前泡水的食材混合搅拌均匀，以酱油、白糖、食盐调味。
细碎食材五彩纷呈，红的黄的白的各色填充入鸭身，以绳在鸭脖子处封口，另以棉线在鸭腰处扎紧挤压，使鸭子呈葫芦状。
鸭身均匀涂抹一层浅浅酱油，整鸭入油锅微炸至金黄起锅，再上砂锅，铺以姜片葱结，蒸上九十分钟。
今日的重头大菜最后上菜。
区委张区长神神秘秘自后门入，由秘书暗自预约的餐号，终于排上了号，同开完大会出来的副区长以及几个区委高层领导准备享用美食。
金羽汇的装修乍一看没有红杉饭庄那般显眼，红杉饭庄以实木红木为主基调，色彩深重，颇有厚重感，而金羽汇映入眼帘的都是白，只是一层层的白色中细节繁多，各处精致都藏于其中，只有真正体验过的食客才能勘破其中奥秘。
这倒是相当契合张区长的理念，凡事低调，内里再金碧辉煌，外表也尽量不要让人看出来。
四道菜口味相当了得，食材是能品尝出的新鲜，手艺好，不油不腻，口味适中，摆盘更是漂亮，而等服务员送来最后一道菜时，在场几人不由瞪大了双眼。
白玉餐盘洁白无瑕，在璀璨的水晶灯饰下泛着浅浅光泽，盘沿一圈墨蓝色精致花纹环绕，同餐盘正中的食物交相映衬。
只见餐盘中央铺着根根分明的盐菜，深棕色如柴火横七竖八交叠堆积，上放斜放着一只形似葫芦的八宝鸭。
鸭身通体油亮，鸭脖状似葫芦口，鸭身中央收紧，挤出葫芦的上下椭圆，憨态可掬，又添新意。
张区长同李副区长对视一眼，举筷轻戳在鸭身，只见油亮鸭皮瞬间迸裂开，露出内里蒸得油润的鸭肉，鸭肉包裹之下更是内有乾坤，嫩红的火腿丁和精肉碎，淡黄的笋丁，棕色香菇丁夹杂着白嫩的糯米、帘子与干贝，是以八宝藏于内，寓意好，兆头好。
一口八宝葫芦鸭入口，无骨鸭的酥烂仿佛一抿就化，混合着火腿的香味，笋丁的清香，香菇的鲜嫩，糯米的软糯，各种滋味交织，口感层次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这金羽汇实在不得了，菜真是又好看又好吃。”张区长难得如此直白夸奖，实在是被外形独特，寓意吉利，味道惊艳的八宝葫芦鸭征服了。
其他领导同样赞不绝口，李副区长不由震撼：“没想到墨川还有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那港商倒是会吃。”
“人可是走遍世界各地，会吃也正常。”
一众领导用餐后，由李副区长身边的王秘书去结账，顺便要走了收据，等着后面报公账。
等人回来，张区长开口：“这金羽汇老板人在哪儿呢？让他过来见见。”
这地方不错，以后要常来，以前公款吃喝直接和红杉打招呼，基本能月结或者三五个月结一次，真要换成金羽汇，也得提起说好。
“张区长，金羽汇老板说不见食客。”王秘书去打听一番，回话时有些忐忑。
“嚯，这老板脾气还挺大。”张区长刚沉下脸，却又想到金羽汇确实规矩多，似乎也合情理，“算了，不见就不见，我们还要求着见一个饭店老板不成？”
服务员领班吴丹露瑟瑟发抖，送走食客后，到后厨和老板说悄悄话：“老板，那些领导走了，没见到你，看着有点不高兴呢。”
吴丹露也知道，这些领导碰壁了，肯定不高兴，脸都有点黑呢，金羽汇才开张没多久，会不会得罪了区委领导，以后生意不好做啊。
冯蔓瞧出员工的担忧，笑着安抚她：“放心，再不高兴，迟早还要来。”
能忍受金羽汇各种规矩的食客，哪里会因为见不到老板翻脸，毕竟这是已经筛选出的食客。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吴丹露又见区委的秘书上门预约，说是要招待贵客，定一桌午饭。
认真排期，吴丹露仔细避开老板要休息的日子，已经预约的日子，最后对王秘书道：“王先生，半个月后的晚饭还有一桌位置”
王秘书：“…”
没见过这么难预约的饭店！要知道，区委领导招待贵客，去红杉也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其余私事订餐，也最多提前三五天说一声，这金羽汇也太可怕了。
可领导如今正在兴头上，邻省来的贵客也听闻了墨川新开张一家高级饭店，这要约不上实在有失面子，半个月就半个月，幸好贵客届时也就才到第二天，第一天去红杉吃顿饭，第二天上金羽汇也算周到。
金羽汇的昂贵、味道好和难预约一起出名，成了三个典型招牌，另有一个神秘老板，任谁都见不到面，也逐渐神秘起来。
时值饭店休息，冯蔓没管外界的纷纷扰扰，睡到自然醒再回了趟冯记饭馆。
自打对面的红杉饭馆开张，冯记的生意确实被抢了不少，业绩回落部分，可盈利仍是可观的。
“蔓蔓，你看看，我们每天搭的菜谱，然后再问了吃饭的客人有啥改进意见，一直在调整。”董小娟有样学样，每天想法子，就要和红杉饭馆打擂台。
“挺好。”冯蔓清楚两家饭馆的竞争力差不多，红杉最大的优势就是大名鼎鼎的总店红杉饭庄，至于饭馆，让表嫂多练手也不错。
“不过红杉动作太大了，这些日子已经挤兑走了三家饭馆，全给关门了，他们直接把店盘下来，越做越大了。”董小娟哪能不忧心。
方月随声附和：“听说红杉的目的就是把我们这一片都整垮，到时候全开它家的饭馆，心也太黑了！”
冯蔓若有所思，这红杉出手果然是不同凡响，野心着实太大，不给其他人留一条生路。
几人说着话，又对了对账，袁秋梅和方月也凑过来汇报情况时，突然听到外头起了骂骂咧咧的声响。
袁秋梅压低声音道：“隔壁又发疯了。”
冯蔓最近忙于金羽汇，不常来冯记，隔壁难道又出幺蛾子了？
“这不前几天，刘翠花两口子上红杉门口拉人嘛，让客人去刘记吃御膳，就闹起来了。”袁秋梅亲眼所见，当时眼珠子都瞪大了。
冯蔓同样惊讶：“他们也是真挺虎的。”
“那可不。”袁秋梅讲着故事，心口一阵阵不舒服，有些作呕，冯蔓忙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这是？吃坏东西了？”
“没事，估计有点受凉了。”袁秋梅喝杯水缓了缓，继续道，“他们直接被红杉的秦伟忠叫几个壮汉轰出去了，推推搡搡的给扔地上，还埋汰他们两口子，说他们脸都不要，做不出好东西，只知道来抢人，反正好一顿说，一点儿脸面没给。
就那天开始，刘翠花天天叉腰去红杉面前骂，秦伟忠又想赶人，刘翠花就横起来，说这马路是你家开的啊？”
噗嗤一声笑，冯蔓实在是没忍住笑意，这滚刀肉太厉害了。
探头往外一看，只见刘翠花走到路边，对着对面的红杉小饭馆骂骂咧咧：“你们红杉嘚瑟啥！干了一百多年来跟我们抢生意，脸皮是真厚！我们做个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你们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李记，杨记，红星饭馆都被你们整垮了，现在还盯上了我们这一片的饭馆是吧？到时候全开成你们的！我呸！老娘不干了，也不便宜你…我，我……我找人收拾你！”
秦伟忠确实苦不堪言，红杉饭馆目标远大，想把这一片的饭馆全部挤兑走，倒闭的倒闭，关门的关门，红杉强大的实力和财力没有任何对手，到时候这一片所以饭馆都是红杉的，能完全形成垄断。
这一带生意最好的冯记饭馆已然投降，这阵子，就连冯蔓也不怎么来店里，明显是放弃了，秦伟忠得意之际更看不上刘翠花和李岩两口子，撒泼打滚有什么用。
只是这人仿佛滚刀肉，站在门前破口大骂，还真拿她没办法。
秦伟忠招呼几个人高马大的服务员想把刘翠花吓唬走，却没成想她越骂越来劲，最后还叫嚣着要找人收拾自己，呵，真是笑话。
“刘翠花，你的饭馆一天几个生意啊？趁早关门得了。”秦伟忠冷哼一声。
“老娘就不关门！你做梦去吧！”刘翠花闹了一场，总算发泄几分，心里舒坦多了。
扭头回到饭馆前，见冯记老板冯蔓今天来了，立刻就冲了上去。
董小娟知道刘翠花是快滚刀肉，还向来和冯记不对付，唯恐她要干嘛，一把把冯蔓护在身后，挺直腰板严阵以待。
刘翠花不会去红杉吵了一架，又要来冯记打架吧？
一旁收拾干料的吴德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同样观察着情况，只是如果真要是两个女人打起来了，自己这个大老爷们怎么拉偏架？
说出去真的有损道上的形象啊。
袁秋梅瞥见刘翠花一个箭步就冲着冯蔓去，立刻警觉起来，匆匆上前拦人：“刘老板，这是干嘛呀？”
刘翠花力气大，真要冲撞到冯蔓，那肯定是冯蔓吃亏，袁秋梅直接把人拦了下来。
“哎呀，你拦我干啥？”刘翠花抻着头朝冯蔓的方向看去，“冯老板，你咋才来！这冯记你就不管啦？我真是看错你了！”
冯蔓：“…？”
莫名其妙被教训一顿的冯蔓懵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前方的刘翠花嘴皮子不停歇，跟机关枪似的突突：“冯老板，你以前可又拽又横啊，本事也不小，现在怎么蔫了，怕了？红杉有那么可怕吗？你给我回来，好好干，把冯记扶起来，跟红杉斗！”
“刘老板，你这是…”冯蔓哭笑不得，场面太混乱了。
刘翠花豪气壮志：“我让你加油啊，干他丫的！我支持你！把红杉打倒！不能让他小瞧了我们矿区的饭馆！”
董小娟翻个白眼：“刘翠花，我们两家关系可不咋地啊，你这话说得假不假？”
董小娟可没忘，刘翠花以前摆面摊的时候就假装卖冯记的烧饼，后来开店也挨着冯记，做了不少妖呢，现在怎么还哥俩好似的。
“我哪里假了？我就支持冯记了，干死红杉！”刘翠花盯着冯蔓，语重心长道，“冯蔓同志，你可不能怂了，站起来，打他！你有本事的，得给我们争口气！”
冯蔓：(* o . o *)？
稀里糊涂喜提一个“教导主任”，冯蔓几乎是落荒而逃，这刘翠花真是可怕，追着自己重振冯记，天天来冯记盯着想办法。
冯蔓只有一个念头，这人还是以前当对手的时候正常点，这冷不丁成了自己的事业粉，挺吓人的。
从冯记饭馆离开，冯蔓并不打算暴露冯记和金羽汇的关系，时机未到，效果自然不佳，且让红杉饭馆再得意一阵。
冯蔓从冯记饭馆回到家中，吃过晚饭换好睡衣，将金羽汇的账目梳理一遍，高级饭店方方面面都是钱，投资顶四五个冯记，不过卖得也贵，这就是高投资高价格，如今良性循环，如果顺利，估摸两三个月能回本，也算不错。
收好账本，冯蔓关上抽屉，起身活动筋骨时将挂历翻了一页。
九月结束，明天便是十月一号，新的一个月，从发仔到华仔，冯蔓心情大好，看看帅哥，甚至这些挂历尺度还不小，经常都是赤裸着上半身的，面目英俊，肌肉发达，身材多好啊…
只是，眼前十月的挂历令人瞠目，冯蔓惊讶地盯着挂历上方赤裸着上半身的华仔的画像，脸上怎么有个洞啊！
黑漆漆的，像是被烫了一下，把好好的一个大帅哥都毁了。

第100章
好好的帅哥挂历, 竟然一朝被毁！
冯蔓看着华仔脸上的黑洞不由惊讶，怎么会有个洞！仔细凑近一看，像是被什么圆圆的东西烫的, 冯蔓第一时间想到了香烟。
自己的卧室平时不可能有其他人进来, 冯蔓当即便将嫌疑人身份放在了程朗身上。
好啊，这个男人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抽烟, 还是在卧室里抽烟？
自程朗戒烟一年以来, 冯蔓早已放松警惕，这回竟然抓到了直接证据？
“小山，你表叔回来没？”冯蔓朝院子里张望，暮色降临，院子里只有一孩一狗在玩耍。
“没呢。”
“你闻着你表叔身上有烟味没？”冯蔓试图找个帮手。
“没有啊。”范有山知道烟味儿什么味儿, 自己爸爸身上就有，表叔真没有, “表婶咋了？你怀疑表叔偷偷抽烟？要不要我带着小黄去闻他？小黄鼻子可灵。”
冯蔓低头一看，小山满怀赤诚的眼神写满干劲，再一低头, 哎呀！
好好一只威风的大黄狗, 怎么成这样了？
头上戴朵小野花，摇摇欲坠的, 估摸就是在门外采的, 身子上还披了条白色蕾丝纱巾，仔细一看, 冯蔓认出来了, 是表嫂上回买来遮挡电视机的纱巾，三角往前，家家户户都爱这样, 给电视机遮灰，又美观。
“这，这你干的？”冯蔓看着大变样的小黄，不由震惊。
“对啊。”小山摸摸狗头，仿佛已经忘了前几天刚刚得知小黄是母狗时的震惊，“小黄是个小姑娘，要打扮的，我看隔壁方姨就是这么给她闺女打扮的，可惜我们小黄没啥头发，不然还能戴个发夹呢。”
冯蔓：“…”
看看小黄清澈的狗狗眼，冯蔓一时分不清，这狗狗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还没等冯蔓反应过来，小黄头上的红色小野花歪歪扭扭落地，小黄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脑袋上掉下来的小花儿，爪子哒哒两下跑到小山跟前，脑袋一歪。
“哎呀，花花儿怎么掉了。”范有山忙把地上的野花捡起来，再往小黄耳朵上头寻个能稳住的位置，“嘿嘿，真好看，小黄就是我们这一带最好看的狗！”
小黄汪汪叫两声，像是在表达认同。
冯蔓：“…”
这一人一狗倒是玩得很开心啊。
伴随着小黄的叫声，门口铁门嘎吱一声响，夜色沉沉中，高大的男人大步流星往里，迎面就撞上了院子里两人一狗。
目光先落在冯蔓脸上，转而再滑落到小山身上，最后是大黄狗…
“小黄怎么成这样了？”程朗眉头一皱，自己那威风凛凛的大黄狗去哪儿了？“谁干的？”
好好一只凶狗，脑袋上怎么有朵花，身子上怎么会有个白色纱巾！这像话吗？
“我啊！”范有山高高举手，仿佛在回答老师提问，“表叔，好看不？小黄现在是我们阳平区最漂亮的狗狗！”
冯蔓忍俊不禁，一分钟前还是这条街呢，现在已经火速升级到整个区了，估摸再说下去，马上就成个墨川第一狗。
“你这干嘛呢？”程朗真是欣赏不来，“小黄这样怎么看家？小偷看到没有被吓死，先笑死了。”
范有山朝天翻个白眼：“表叔，你也太落伍了，我给小黄打扮打扮怎么啦？这是我闺女，我就要给她戴花花儿，穿好看的衣服。”
冯蔓&程朗：“…？”
程朗有些头疼，也不知道侄子是不是脑壳出了问题，当即决定不再管了：“行，你自己折腾去，还闺女，小屁孩儿毛都没长齐，不知道跟谁学的？”
范有山抱着狗，朝程朗嘚瑟：“表叔，你也别太羡慕，我们这叫父女情深。”
冯蔓真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儿都哪儿学的，脑回路真是异于常人，再看看程朗一脸蹙眉不解的模样，很明显是不懂小学生的想法。
两人回到屋里，冯蔓再瞥见墙上的挂历，刚刚看热闹的心思一下就淡了，立刻质问：“程朗同志，你有没有发现屋里有什么变化啊？”
程朗一进屋便瞥见墙上挂历翻到了新的一页，自然清楚媳妇儿在询问什么：“那天我点蚊香，不小心把挂历戳了个洞。”
“点蚊香？”冯蔓脑子转得快，立刻询问，“是真的蚊香还是那种蚊香？”
后世的网上，很多人用蚊香代称香烟。
不过，很明显，1989年的程朗并不知道这种代称：“蚊香还有哪种？”
“咳咳。”冯蔓跳过话题，仍旧不解，“点盘蚊香，你能戳到我挂历？而且还就往帅哥脸上戳？”
挂历那么大的版面，怎么就这么正好呢。
“嗯。”程朗理直气壮道，“手抖。”
冯蔓：“…？”
理由完全不可信，好在男人的认错态度还算积极，甚至主动提出要赔自己一本挂历。
“我明天去买本新的给你。”
既然愿意赔本新的，冯蔓决定大气地不和他计较，明天再美美欣赏帅哥好了。
只是第二日，冯蔓在家中休息半天，又约上小姑和邻居方红出去看个电影，傍晚到家时，却惊讶发现卧室的挂历…
确实是本新的了，可上面的港城帅哥型男呢？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领.袖！
甚至每页的月历上领.袖画像旁还配了一句领.袖语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程朗——！！！”冯蔓一嗓子将在外头和表哥商量工作的男人叫进屋。
“怎么了？”程朗的目光淡淡从冯蔓脸上滑过，落在挂历上一秒钟，转瞬转移视线。
“我的帅哥挂历呢？”冯蔓自然不是不喜欢领.袖，可是这种时候就想看看声色犬马的东西。
“我是说买本新的，这不是买了吗？”程朗一本正经，见媳妇儿眼里满满的震惊，又道，“难道领.袖还不够帅吗？”
冯蔓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端庄肃穆的领.袖画像，能说不帅吗？
“当然帅啊。”冯蔓这一刻终于确定，程朗就是故意的。
偏偏这个阴险狡诈的反派大佬还在乘胜追击，严肃正经的仿佛老干部：“我们年轻人自然要学习领.袖思想，多看些根正苗红的，不能沉醉于声色犬马，那些赤裸裸不健康的东西。”
冯蔓咬牙切齿地点点头：“说得很好，程朗同志，太有觉悟了，你以后也别买美女挂历！”
大家互爆吧！谁也别便宜谁！
这些年，市面上最火爆最流行的其实是美女挂历，印着各种女明星，有些尺度还挺大，泳装照都有，印刷量极大，最为畅销。
像冯蔓这样在挂历摊儿找帅哥挂历的其实才是少数。
媳妇儿在吃醋？
程朗唇角微微上扬：“你放心，我不会买什么美女挂历。”
美女挂历确实畅销，几乎家家户户都是，程朗却毫无兴趣。
自己的互爆仿佛没什么效果，冯蔓惊讶地发现程朗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居然还笑了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不让你挂美女挂历，你还挺高兴？
冯蔓看着程朗这模样就来气，在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的瞬间，同样弯了弯唇：“你说得很对，我们要学习领.袖语录，学习领.袖精神，端正思想，以身作则。”
程朗点点头，不知道那些裸着上半身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媳妇儿这个笑容怎么越看越不对劲。
冯蔓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今晚去外面睡吧，哪能在领.袖面前，做些不健康的事啊，那真是大不敬！”
程朗唇角的笑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冯蔓脸上。
范有山还在院子里给小黄打扮，以前以为是公狗，皮糙肉厚无所谓，现在知道小黄是只母狗，天气越来越冷了，那就不一样了。
甚至找上奶奶，想给小黄织毛衣。
程玉兰前头才以为自己嫁的老伴脑子不正常，完了，现在孙子也不太正常了。
“奶奶这是给你织毛衣，狗哪里需要啊，它身上毛多着。”
小山现在觉得小黄不容易，好好一个小姑娘哪能不穿衣服到处跑啊：“那我学，我自己给她织毛衣。”
程玉兰无奈，学就学吧。
奶奶和孙子凑在一块儿，一个教，一个学，只是天色已晚，程玉兰让孙子回去睡觉，明天白天再学。
范有山把小黄安顿回狗窝，自己也准备回屋睡觉，却见表叔竟然抱着枕头出来了。
“表叔！你咋…”范有山没说完的话，被程朗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捂住嘴。
“再嚷嚷试试？”程朗一个威胁的眼神飘来，随即松了手。
范有山撇撇嘴，压低声音，眉飞色舞道：“表婶又把你赶出来啦？”
声音里的兴奋劲儿不加掩饰。
“再说一句，我让你们父女分离。”程朗淡淡威胁。
范有山立刻紧闭双嘴：(` ⌒ ′x)
……
被赶出门睡了一晚，程朗早早起床，这回的威胁很有用，小山起床后也没到处嚷嚷。
看来，不管什么情况下，父母与孩子的亲情都是最好的威胁手段，哪怕物种不同。
冯蔓早起瞥见程朗的模样就想笑，昨晚将人赶出去，程朗震惊又无法反驳，只能老老实实抱着枕头离开。
等程朗走后，冯蔓独自躺在宽大的床上笑了半小时，没办法，看着反派大佬吃瘪，有独特的成就感。
吃个早饭的功夫，程朗已经离开去矿区了，冯蔓回屋穿上外套，梳妆打扮，转头看见他的枕头再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床上时，已经不惊讶。
不过，枕头回来了有什么用，人回得来吗？哼！
用程朗的话堵他的嘴，冯蔓信心十足，等夜里程朗下班回来，冯蔓双手环胸，让他把枕头带走：“不是说了嘛，要学习领.袖思想，而且，我们孤男寡女在一张床上风气不好，多不健康啊。”
原本想着程朗必定哑口无言，难以反驳，冯蔓却见男人上前两步，直接将墙上挂着的领.袖挂历翻了个面，画像对着墙，再也看不见了。
程朗一本正经道：“晚上翻个面就看不到了。”
冯蔓：“…？？？”
真有你的。
十月国庆三天假期过得飞快，范有山有模有样跟奶奶学起了织毛线，笨手笨脚却用心，就连外头小朋友们的打弹珠和滚铁环活动都暂时戒了。
这倒是令董小娟欢喜，少出去混好啊，天天玩成泥猴回来，谁经得住！
男人就要从小培养，七岁就会打毛线，以后也好娶媳妇儿，说出去比其他男人强一头呢！相亲的时候多个技能多条路。
董小娟看得长远，冯蔓只感慨当妈的不容易，十多二十年后的事都惦记起来，操心啊。
金羽汇在十月四日重新营业，两人说着话外出，只是到路口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各自去冯记饭馆和金羽汇。
金羽汇这一带已经繁盛起来，全仰仗着墨川市目前最高的五星级酒店和最高的百货商场，消费力度大，目标客户自然也多。
从后门进入，冯蔓来到后厨，洗净手准备今天的菜肴。
今天中午两桌订餐，一桌忌口海鲜，一桌在预定时特别叮嘱，饭席间有老年人，胃口不太好，忌油腻。
冯蔓提前针对客人的不同要求定了菜谱，在后厨忙碌起来。
寻了整个墨川才找到品质最好的牛肉，新鲜牛肉取牛里脊，少量黄油香煎至七分熟，撒上黑胡椒粉，放置于白玉餐盘中，块块大小相同，交错摆放，一路延伸至深棕色树干摆盘之上，树干精巧细致，由冯蔓特聘的帮厨打造，几个小巧竹篮缀在树干结口处，再将最后几块牛肉一一放入，与竹篮边用薄如蝉翼的胡萝卜片挽成的花瓣相映衬，共谱一曲花开富贵。
牛里脊香煎，几乎没有油脂，入口不腻，而松鼠鳜鱼更是酸甜口，最为开胃。
食客看着五道菜上齐，眼睛不由一亮。
深棕色树干直挺，橘红色花瓣绽开，恰似包裹着小竹篮里的牛肉粒，树下零零散散七八块牛肉粒仿若坠落的果实，一路洒落，外形精巧漂亮，令人忍不住想要采撷一粒。
嫩红牛肉表皮微微发焦，入口散发着淡淡香气，咀嚼间完全不腻，鲜嫩可口。
花开富贵旁的鱼跃龙门更是漂亮，鱼头昂扬，鱼尾上翘，鱼嘴衔着用白萝卜打磨的圆珠，红色酸甜汁被服务员淋下，瞬间浇遍鱼身，金黄酥脆的鱼身转瞬染色，红艳艳诱人开胃。
平日油腻的东西吃多了，这一餐下来当真是清爽，食客吃得满意，环境幽静，用餐舒心，胃口也是极好的。
吴丹露在两桌食客处收到六百块，已然手稳心稳，并不心慌了。
世界上的有钱人还是多啊。
转头，前台的座机电话响起，接线的服务员梁妙音清脆的声音回应：“喂，您好，这里是金羽汇…要预定餐吗？我看看排期，请问贵姓，哦，姓尤啊？”
吴丹露听到这个姓顿时警觉起来，与同样投来视线的梁妙音四目相对，各自在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意。
“不好意思，暂时没法预定…”
拒绝了对面的预定电话，梁妙音放下听筒，不由好奇：“丹露姐，你说为什么老板特意叮嘱我们，只要姓尤的来订餐，一律不答应。”
“可能有仇吧？”吴丹露也弄不懂，但是老板怎么确定姓尤的就是仇人呢？
冯蔓确实叮嘱了金羽汇所有人，只要有姓尤的来订餐直接拒绝，至于会不会误伤，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整个墨川，能舍得花大价钱吃金羽汇的姓尤的，一定是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俩。
再说了，预定餐食时，金羽汇还有个规矩，必须提前留下所有用餐人员姓名，顺便也会问清男女，年纪与忌口与否以及特别喜好，这样一定不会错杀。
要的就是不接待你尤家人。
“什么情况啊！这金羽汇怎么就预订不了？”尤建元气得猛拍桌子。
整整二十天了，自己和二叔就没预定上金羽汇，说出去谁信哪？
要知道，他可是在红杉横着走的！红杉老板和尤建元颇有交情，想去吃饭就是打个招呼的事儿。
尤长贵也觉得奇怪：“这金羽汇到底什么来头？这么难预约？”
他没见过如此有底气的老板。
难不成…金羽汇的老板是省里什么大领导的亲戚？甚至是中央什么领导的亲戚？
不然怎么可能如此硬气，这做派很像是上面有人。
越琢磨越不对劲，尤长贵陷入深思。
墨川市新区开发在即，城东一片基本是板上钉钉，尤长贵和尤建元已经秘密收购了二十多套房子，就等着到时候政府赔拆迁款。
可是，这还不够，两人再次盯上了城东一个废弃的家具厂房，占地面积三十二亩，车间十来个，要是顺利收购，等到拆迁的时候，赔偿金额能达四五百万。
而此时的废弃家具厂收购价不过几万块，完全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打的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
尤长贵和尤建元便是准备邀请牵线搭桥的中间人与厂子老板以及土地所有权户主多方见面商谈，听对面的意思，金羽汇近来风头正盛，几人想去金羽汇吃这顿饭，不考虑去过多次的红杉。
原本以为是小事，可谁能想到，金羽汇竟然预约不了。
“二叔，我刚去打听了，不对劲啊！”尤建元觉出些许蹊跷，“这阵子，宏发的李总，兴盛的杨总都预约到了金羽汇的餐食，就刚刚，我们矿区的童华锋也预约上了，还比我晚十分钟打电话，我碰见他秘书听说的。”
尤长贵蹙眉沉思：“这像是故意针对我们？”
“我也觉得。”尤建元难以理解，“我们和金羽汇根本没有任何关系，门都没进去过，那老板面都没见过，他针对我们干嘛？”
“难道是我们认识的人，以前结过仇？”
“结过仇的…”尤建元脑子里瞬间蹦出几十个名字，琢磨着个个都不想好人，一时难以确认。
金羽汇预定不到餐食，尤建元不得已只能将谈生意的地点改到红杉饭庄。
老牌高级饭庄，怎么都是有面子的。
城东废弃家具厂厂长，土地产权户主以及中间人齐聚红杉，饭席间寒暄时，几人提到金羽汇，尤建元只能转移话题：“这红杉味道更好，不是其他新开张的饭店能比的。”
“东西再好也有看腻吃腻的时候。”李厂长仍是对金羽汇好奇，“改天还是该去那什么金羽汇过过瘾。”
总不能其他老板都去了，自己落于人后吧？
红杉的服务员听到这话，关上包间门外出后汇报给主管，刘主管马不停蹄又同老板汇报情况：“尤先生的朋友还想去金羽汇。”
红杉的大老板霍子明闻言眉目一沉，四十岁的年纪，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沉沉吸上一口，缓缓吐出白雾：“这个金羽汇倒是来抢生意的，好好派人去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底细？”
“是。”
“我们红杉开了多少年，想来抢生意的不少，还真就不可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翻了天！”霍子明起初没拿金羽汇当回事，只是现在，看着这架势，似乎有所不同。
“还有，在矿区那边开的饭馆收购得怎么样了？你去催催秦伟忠，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我这就去。”
霍子明扔掉手中雪茄，实在抽不惯港城电视剧里有钱大老板喜欢抽的雪茄，他还是忠爱大陆的香烟，转而叼上一根中华，吞云吐雾起来。
金羽汇要查，冯记饭馆也要拿下，红杉沉浮上百年，自然想办什么都能办成。
……
这些天，金羽汇附近有可疑人员盘旋，一众保安发现端倪，早早向冯蔓上报离开情况。
冯蔓早有预料，托吴德彪去反调查一番，很快就有了消息。
“有一拨是红杉饭庄霍子明的人，还有一拨是尤建元的人，倒是没什么动作，像是在盯人。”吴德彪和霍子明打过交道，知道这人城府深，手段狠，不然不可能把持墨川第一饭店的交椅这么多年，“应该是想调查你。”
“嗯，他们想知己知彼，首先就要确定金羽汇是谁开的。”冯蔓心里有数，“彪哥，麻烦你了，这阵子过来金羽汇坐镇。”
“行，我来看…”吴德彪脱口而出想要应下来，却在一秒后察觉不对劲，“我一个跛子坐镇什么啊，太看得起我了。”
冯蔓也没拆穿他：“那麻烦你过来帮着采购食材，毕竟是阿朗推荐的人，这采购食材的本事是别人学不来的。”
吴德彪看着冯蔓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瞬间明白了什么，冯蔓没明说，他也不明说。
只是，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看冯蔓同志现在跟程朗待久了，真学坏了，说话办事怎么有点蔫坏。
哎，这程朗真是个祸害！
冯蔓由着尤建元去怀疑，也由着金羽汇去调查，等收网的时候，正是挽救冯记的时候。
冯蔓平时不太往金羽汇跑，要去做菜时都走的隐蔽小门，金羽汇老板的身份仍旧是迷。
时间在范有山跟奶奶学织毛衣的活动中过得飞快，十月中旬时，冯蔓瞧着二年级小学生有模有样地手握棒针，在毛线中穿来穿去，实在大受震撼。
十天前，小山还对织毛线一窍不通，现在已经给小黄织了个毛线小背心出来，上面甚至还有小碎花，虽然花瓣有些细碎，可也能瞧出用心。
织毛线间隙，小山瞥见附近的狗狗来找小黄玩儿，几条狗好玩地打滚，以往人人习惯的画面，此刻却不一样了。
“小黄，回来回来，咱们是漂亮的狗妹妹，不跟这些小公狗一起玩儿啊，看看他们一个个脏兮兮的，跟落水狗似的，你可当心！”
以前以为小黄是公狗，范有山爱跟小黄玩儿，一人一狗到泥地里滚一圈儿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母狗不能这么埋汰。
三条玩得一身泥灰的狗被赶走，范有山指着它们下逐客令：“以后别来了啊，我们家小黄可跟你们不一样。”
三狗蔫了吧唧地汪三声，悻悻离开。
冯蔓实在看不下去，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学生会不会也有脑子出问题的？
“你说，小山这正常吗？”冯蔓同身旁的男人嘀咕，“真把小黄当闺女啦？”
后世确实有很多把狗啊猫啊当成自己孩子的，可1989年应该没人这么干吧。
偏偏昨晚将领.袖挂历翻面之后，非要拉着自己做不健康运动的程朗不在意。
程朗一本正经道：“父爱如山，是这样的。”
冯蔓：“…？”
父爱如山是这么用的吗？

第101章
父爱如山, 父爱如小山？
冯蔓哭笑不得，程朗如此严肃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实在有些幽默。
再一看正给小黄试穿碎花毛线背心的小山, 还真是一副老父亲做派, 轻手轻脚动作，就担心毛线背心勒着小黄。
可惜,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毛线背心穿到一半卡住了，小黄的前腿过不去。
“奶，小黄穿不上衣裳！”
“说了你打小了还不信，快脱下来，重新改改。”
“哦！”小山深深感慨, 当爹妈真是不容易啊，给娃弄件衣裳都这么费劲。
冯蔓看着挺配合小山的大黄狗, 这会儿正乖乖任由小主人把毛线背心脱下，爪子哒哒哒动作，跟随小山去到程玉兰身边, 一老一小拆着毛线, 一狗趴在旁边看着，清澈的狗狗眼专注又认真, 仿佛真能看懂他们是在给自己做衣裳。
“别看小山现在才7岁多, 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好爸爸。”冯蔓很少见到小朋友对狗狗这么有耐心的，关键还不是三分钟热度, 已经忙活半个月了。
程朗的目光淡淡扫过小屁孩儿, 幽幽道：“我也肯定是。”
冯蔓：“…？”
这人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
小黄在十月中旬喜提了自己狗生的第一件衣服，白底红色小碎花毛线马甲上身，威风堂堂, 漂亮极了。
正值星期天，小学生范有山放假，一根狗绳牵着，就带着小黄从街头走到巷尾，来来回回走了八遍。
边走还边指着在路边打滚玩闹，玩得身上脏兮兮的几条狗道：“小黄妞，看看咱们可跟这些调皮狗不一样，我们爱干净，还漂亮，少跟这些小混混玩儿！”
小山平时就听表婶教育自己，别学街头的小混混，一头黄毛，身上还有纹身，平时游手好闲，最喜欢偷盗抢劫，千万不能学坏。
现在再看看这些狗，确实是小混混狗，自家的小黄可跟它们不一样！
小黄似懂不懂，看着平时一起玩耍的狗子被小主人严防死守挡住，汪汪汪地叫了几声。
“小山，走了，还走台步呢？”冯蔓真是哭笑不得，这孩子为了带着小黄展示漂亮衣服，来回走了好几遍了，街坊邻居都乐了，夸了几遍再夸不出什么。
“来了！”小山摸摸狗头，“走，咱们陪奶奶买结婚的东西去！”
程玉兰和陈兴垚的喜酒定在腊月，可结婚需要准备的物件得提前备好。
上回在百货大楼定了家具家电，还看了四件套，搪瓷盘搪瓷盅这些，有些款式缺货，倒是没完全没买到，这回上东大街的百货商场开业一段时间，干脆来这里看看。
毕竟是墨川目前最大的百货商场，东西齐全，还有不少贵价货，陈兴垚已经把存折带上了，准备给程玉兰买金项链，金手镯。
星期天，除了程朗另有工作安排，大伙儿都有空，干脆全家出动去参谋参谋。
六人一狗出发，抵达明珠百货商场，楼高八层的商场仿若拔地而起，有着直冲云霄的气势，商场楼体以湛蓝色玻璃做装饰，在日光下泛着闪闪光泽。
老百姓都喜欢凑热闹，又逢休息日，这会儿商场人满为患，别管买不买得起，看看又不要钱。
不过，陈兴垚是真要买，豪气开口：“先挑条金项链！整粗的！”
程玉兰瞪老头子一眼：“你当我是暴发户呢？还粗的，多难看啊。”
话音刚落，几人就瞥见前头真有暴发户打扮的人迎面走来，脖子上的波棍金项链足足有拇指粗细，就像是自行车链条，四根手指上同样戴着金戒指，将我很有钱展现得淋漓尽致。
“哎，那不是咱们邻居吗？”董小娟一眼看见暴发户男人身边的美艳女人，用胳膊肘杵了杵冯蔓，提醒道。
“是，那天我和阿朗去新家通风，就看见他们俩进303。”冯蔓见两人目不斜视走过，直接去钻石柜台购物，也就淡了打招呼的心思。
亲眼目睹了暴发户的金项链，陈兴垚也不敢再说什么粗的金项链，拉着程玉兰去金饰柜台挑了一条稍微细致的金项链，60元一克，足足有7克。
冯蔓仔细打量金饰柜台，这个年代的金项链普遍偏粗，工艺款式也没有后世的多，以简单处理为主，男士金项链粗如拇指，女士金项链稍稍注意些美观，可也比后世粗上许多，以至于一条金项链克重相当惊人。
只是经历过后世金价暴涨的冯蔓看到如今的60元/克的金价，仍是震惊，也太便宜了！
“这金子也太贵了，60块钱一克，咋不去抢钱呢。”
“买条金项链就得好几百，得好几个月工资，算了，别买了。”
对比后世，金额上看起来相当便宜的金价，在这个年代自然是天价，通常只有家庭条件不错的人能在结婚时咬咬牙买上些金饰。
冯蔓向来对金饰没兴趣，真要论首饰，她反倒更喜欢银色饰品，不过金子的保值率太高，后世的金价一涨再涨，甚至都上了八九百一克，这样对比，六十块钱一克真是便宜！
心念一动，冯蔓突然惊醒，趁着这年头金价便宜，多存些金子岂不是发了，以后只等着金价暴涨。
不过金饰没兴趣，不如直接买金条！改天去打听打听，找邮储银行咨询一下。
旁边的陈兴垚兴致高昂，誓要打扮程玉兰，买完金项链又要买金手镯和金戒指，程玉兰拗不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付了八百多块出去，心疼得不行。
继续上楼购物的路上，程玉兰忍不住嘀咕：“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败家呢！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给媳妇儿买东西能叫败家吗？”陈兴垚理直气壮，“放心，我这么多年攒了些钱的，日子当然能过，还能过得好好的，让你吃香喝辣的！”
董小娟帮着说话：“妈，陈师傅这心思多好，肯给女人花钱买金项链的男人不错，您就戴着吧。”
范振华琢磨着媳妇儿的话，这话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星期天购物大半天，一家人满载而归，人人手里都有些东西，全是帮两位老人拎的。
绣着鸳鸯戏水的丝绸床单被褥和绣着牡丹花开的纯棉四件套，两套都是大红色，看着喜庆。
另外再挑了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盘、搪瓷盅、锅碗瓢盆，定的茶几和衣柜以及双人大床也陆续搬进家门，原本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家电的房子里瞬间有了人气儿。
一大家子在屋里帮着布置，沙发茶几靠墙，和电视机面对面，衣柜在靠门的墙边安好，橱柜被锅碗瓢盆塞得满满当当，陈兴垚关上橱柜门，环视四周，家具家电齐全，真是美啊~
尤其见到两鬓添白的程玉兰正细心地用白色丝绸防尘布搭在电视机上，一个三角露出，像是漂亮的装饰。
陈兴垚在家家户户都见过，那是女主人亲手操办的，可自己以前从没在乎过，自己的电视机向来光秃秃的，如今，新家里也有了。
真好啊。
程朗在傍晚六点多赶到师父家中，看着焕然一新的新家，弯了弯唇，直接投身一起打扫。
“东西置办齐了？什么时候领证？”程朗将屋里清扫一遍，随口问道。
陈兴垚倒吸一口气，收徒十多年，他这是第一次听徒弟程朗说了句人话！
“问问你小姑去。”
这个年代对办喜酒的看重高过领证，更有甚者，以前只办酒不领证的也比比皆是。
两人只看了吉利日子办喜酒，对于领证不领证，程玉兰倒是没太在意。
听老头子和侄子一提，程玉兰这才恍然：“那随便抽个时间扯个证吧。”
那语气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陈兴垚猛地瞪大眼睛，激动地攥着拳头原地转了两圈：“那明天天气不错，就明天早上吧。”
“明天星期一，你上班。”程玉兰琢磨着还是等放假的时候去。
“不上班！”陈兴垚猛地拔高嗓音，甚至隐隐有破音的架势，“我明天早上跟人换班了，正好休息。”
程玉兰笑着摇摇头，径直走到日历簿前一张张翻阅：“着急这几天干嘛？我看看日子吧，也别太随便，挑个吉利的，喏，下星五不错，你请个假我们去领证。”
“好嘞，那下星期五别忘了。”虽说自己这个年代生人大多没有结婚证，可如今年岁不一样了，有证才有名分！
程朗瞧着师父这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没出息啊。”
陈兴垚：“…”
这人好意思说我？
当初是谁拿结婚证在自己面前炫耀呢！
回家路上，一群人也跟着高兴起来，家里又有喜事，冯蔓和董小娟在程玉兰一左一右陪着，商量再去做几身衣裳，得要红色的。
小山牵着小黄在一旁，偶尔也发表意见。
夜色朦胧中，程朗同表哥走在一处，听他苦恼分析着媳妇儿的言外之意。
“阿朗，你说娟儿是不是在暗示我？”范振华提到下午在百货商场金饰柜台的一幕，董小娟帮陈兴垚说话，夸他知道给媳妇儿送金项链，是个好男人。
程朗若有所思：“这应该是明示了。”
范振华：“…？”
“抓紧吧，表哥。”程朗提点两句，“平时只上交工资不够，还得会买礼物，我师父别的不谈，这方面有两下子的。”
又是送发夹，又是送花儿，现在还霸气地送金项链，怪不得连自己媳妇儿都夸陈师傅厉害，程朗眸光再次暗淡下来。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还能送金子，师父藏着掖着的本事实在是太多了，对自己有所保留啊。
不出一日，董小娟便收到了丈夫范振华送来的金项链，6克重的好东西，金灿灿闪着光，笑得合不拢嘴。
“你也知道跟陈师傅学，眼力见儿不错啊。”
范振华挺直胸膛：“那是，我这比电视剧里的狗男人好吧？他能给你买金项链不？”
董小娟无言以对，这男人怎么还醋起来了！
冯蔓被表哥表嫂甜得牙疼，却没想到，自己转头竟然也收到了程朗送来的礼物，巨大一个红色包装盒，看那包装上面一闪而过的“金”字，冯蔓不由震惊。
坏了，这男人不会有样学样，要送自己金项链吧。不过这金项链得多粗啊？得用这么大的包装盒！
东西是好，可她是绝对不可能戴出去的，太暴发户了，太可怕了，实在不符合审美。
程朗神情平淡：“送你的，你看看喜欢吗？”
程朗送自己金项链也是有心了，冯蔓决定装出对拇指粗金项链的喜欢，但是只能藏起来，她是绝对不会戴出去的！
“当然喜…”冯蔓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揭开盒子时并没有太多期待，金项链得是多大，她倒要看…咦！
眼前金光灿灿的光芒几乎闪到冯蔓的眼，定睛一看，方正的盒子里，十根金条摆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程朗居然送的是金条！
“你之前见到303的暴发户后说了一句不喜欢金项链，我就买的金条，喜欢吗？”
“喜欢！”冯蔓双眼放光，金条谁不喜欢啊！！！
甚至当初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程朗居然记住了！
抬眸再看这个英俊体贴的男人，冯蔓庆幸自己当初爬上的是他的卡车，认错人就认错吧，不然上哪儿找又帅，身材又好，还会买房买金条送自己的男人！
星星眼望着程朗，冯蔓的笑意铺满眼底，为了表示感谢，冯蔓突然有了主意：“你可比挂历上的男人懂我多了！”
程朗勾了勾唇，努力压抑着唇角弧度：“是吗？挂历上的那些男人，你不是说很帅吗？”
“哪有你帅！”冯蔓发自内心的夸奖，“我以后才不会挂他们呢，都是过眼云烟，这样吧，给你打印几张照片，印到挂历上去。”
程朗笑容消失，也不必。
十根金条，每块重达100克，按照现在的金价，一根金条就价值六千块，程朗一出手就是六万块的金条。
照他的说法，金子从古至今都值钱，在过去逃难时期，纸质货币可能成为废纸，金子却是硬通货，给冯蔓送金子礼物，程朗琢磨着也值钱，干脆多买了些。
冯蔓捧着沉甸甸的金条，让程朗用小刀撬了衣柜后方的几匹砖出来，一一塞进墙体内，最后推上砖，严丝合缝般牢靠，推回衣柜遮挡，更是隐秘。
金条放着，等过个二三十年，便能升值到几十上百万，遇到急事，还能随时卖出换钱，实在是好东西！
金子招财，家里金条藏好，金羽汇的生意依旧兴旺，来预定的食客络绎不绝，而冯记的生意也有所回升。
红杉饭馆的新鲜劲儿一过，不少老百姓还是念着冯记的美味，毕竟，两家的味道旗鼓相当，换着吃才是好主意。
是以，冯记门前排队的人又涨了涨，每个月七八千的利润不在话下。
冯记生意回升，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红杉饭馆的负责人秦伟忠。
红杉总店老板霍子明前几天已有敲打，红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惊人，既然放下身段去矿区附近开平价饭馆，自然不能满足于一个小饭馆的生意。
拿下一条街的饭馆，打造美食街，才是红杉的野心。
陆续收购了四家饭馆，红杉饭馆的规模一再扩大，可啃不下冯记，垄断美食街的计划便不可能实现。
十月下旬时，秦伟忠主动出击，再次来到冯记，开门见山要谈收购。
董小娟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秦老板，你们红杉财大气粗我知道，不过收购冯记也是在说笑吧，我们生意可不差。”
“董同志，这就是你大意了，现在冯记的生意比得上我们开店之前吗？”秦伟忠信心十足，甚至给冯记准备了大礼，“就算你们最近生意回升几分，可抵得过红杉饭馆的追击吗？如果我说下个月我们准备继续打价格战，无预算，不考虑成本半价卖饭菜，你们扛得住多久？”
两家实力相近，红杉胜在流水线生产，食材供应稳定，有总店做保证，能拿到比冯记品质好的食材。
冯记的优势则在于冯蔓精心准备的菜谱，品类繁多，花样出众。
两家胜负在伯仲之间，可红杉饭馆真的依靠总店的财力直接打无底线的价格战，对毫无背景的冯记必定是重大打击。
董小娟脸色突变，她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红杉也太狠了吧。
秦伟忠放完狠话，转瞬又收起眼底的狠厉，笑容和煦道：“我当然希望以和为贵，不如大家安稳地交易，冯记是个不错的饭馆，名声也不错，我们红杉肯定不会在收购价上亏待你们。五万块的价格，我们很有诚意了。”
给个巴掌再给个枣。
董小娟发现眼前的男人实在是可怕，前面分明阴森森地威胁自己，现在又和善地谈起收购。
秦伟忠知道董小娟做不了主，最后扔下一句话：“你转告你们冯老板，趁早做决定，不然我们打起价格战，死的一定是冯记。”
……
“蔓蔓，我感觉真要出事！”
董小娟在秦伟忠走后，本想立刻去金羽汇同冯蔓商量，可再想到冯蔓准备瞒着两家店的关系，唯恐被秦伟忠跟踪，生生挨到了傍晚回家才将下午发生的事倾吐。
相较于董小娟的着急，冯蔓云淡风轻，甚至夸了夸她：“表嫂，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还想到了可能被跟踪。”
“哎呀，现在不是夸我的时候。”董小娟认真分析，“红杉那么有钱，真靠长期低价抢生意，我们肯定挺不了几个月的，到时候真要完蛋。”
“你说得没错。”冯蔓相当认可。
“那你咋不着急啊！”
“着急也没用。”冯蔓笑了笑，想到金羽汇门口晃悠的几拨人马，时机确实差不多到了，“马上就会有转机，放心。”
董小娟不懂什么转机，可冯蔓如此笃定，她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相信冯蔓，她一向给人安全感！
金羽汇的名声发酵已有月余，初期靠着港商的大肆打听，在墨川有钱有权有势的圈子里声名大噪，后期靠着接待的食客，金羽汇经受住了考验，从店面环境到食材品质，厨艺味道，无一不受赞扬，即使规矩繁多，纵然价格昂贵，可金羽汇已然跃升成为墨川赫赫有名的高级饭店。
是请客吃饭的首选。
没错，从前占据这把交椅的是红杉饭庄，如今却已然改头换面。
十月底，全省经济交流大会在省城墨川举办，而招待来自墨川的其余十来个城市的市委领导，第一地点便选在了金羽汇。
省委领导、市委领导秘密出席，在私密性极强的包间大快朵颐。
全省其他城市领导也隐隐听说过金羽汇的大名，如今再见那规矩繁多，省委安排的第一顿餐食也在此处，享用美食之际，更是赞不绝口。
“以前觉得红杉已经不得了，没想到，还冒出来个金羽汇，果然名不虚传。”
“来墨川的第一顿饭已经是最高规格，不简单啊。”
冯蔓在后厨忙碌，精致的菜肴由服务员送上桌布菜，再得到服务员带来的食客反馈后，冯蔓胸有成竹。
“老板，上头的领导又预约了下星期的两桌，看样子是很满意。”吴丹露有些兴奋，她知道上面的是什么人，电视新闻和报纸上才能见到的领导！
可自家老板似乎不太在意：“行，到时候来确定菜单。”
“老板，你不激动吗？”吴丹露心都跳得快了几分，和大领导说两句话都紧张。
激动？
冯蔓只知道，此刻应该有人的情绪才该激动。
……
“什么？”红杉高级饭庄老板霍子明听说消息，将办公桌拍得震天响，“省委领导们把第一顿饭定在了金羽汇？”
“是，说是秘密过去的，很低调。”红杉主管王松战战兢兢答话。
汇报情况前，王松已经知道老板必定大发雷霆。
毕竟，过去多少年来，墨川有任何大型活动，各位领导以及有钱商人都会将最重要的一顿饭定在红杉，这是身份、地位和体面的象征。
可这一回，金羽汇却抢走了这份风光。
霍子明狠吸一口中华，怒道：“现在就去查，必须把红杉的底细查出来！查不出来，你就给我滚蛋，别回来红杉！”
正要来汇报红杉饭馆业绩的秦伟忠没想到自己撞到枪口上，竟然碰上大老板发火。
“你也给我滚过来！”心气不顺的霍子明需要发泄，秦伟忠确实来得不凑巧，“一个美食街的计划都办不成？收购冯记准备收购到什么时候？”
秦伟忠真是无妄之灾，结结巴巴解释道：“老板，马上，立刻，我已经和冯记谈判，如果她们不答应收购，下个月就直接打价格战逼死她们！”
“什么马上，立刻？”霍子明眼神狠厉，既然金羽汇暂时没有破绽，那就拿冯记开刀，“现在就去，今天就开始！限你一个月内收购冯记！”
秦伟忠内心直呼冤枉，自己做错了什么，老板不高兴，就拿和金羽汇毫无关系的冯记开刀，真是不讲理，可他敢怒不敢言！
就算打价格战，冯记也不可能只抗一个月，这…秦伟忠实在是焦头烂额，可又没办法。
当天下午，红杉饭馆突发开始低价折扣，宣称以半价的饭菜价格营业三个月，一时引发轰动。
董小娟看着对面红杉饭馆的生意，差点两眼一黑：“完了，完了，他们开始了，半价，怎么不直接白送呢！”
冯蔓今日休息，也过来冯记晃悠一圈，双臂环胸打量着对面的无底线价格战活动，扯了扯嘴角：“表嫂，我们也要开战了。”
“怎么开战？”董小娟激动又疑惑。
“既然他们要搞优惠活动，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你找人帮他们宣传出去，半价就能吃到红杉的饭菜，宣传到不止矿区一带，不止阳平区，得闹得整个墨川都知道这件事！”冯蔓俯身在董小娟耳边叮嘱几句。
董小娟愣了几秒，本想反问这是为什么，还突然做上好人好事了，片刻后却突然反应过来，面上挂着喜色，猛拍大腿：“我马上去办！肯定给他们宣传得人人都知道！”
冯蔓交待完表嫂办事，再去到一处筒子楼，找上仍在尤家人身边的瘦猴：“瘦猴，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你亲自去告诉尤建元和尤长贵，金羽汇的老板就是冯记的老板。”
什么？！
瘦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鼎鼎大名的金羽汇老板竟然就是冯记老板！
就是眼前的冯蔓？！

第102章
瘦猴自然听说过金羽汇的大名。
如今墨川市最有名的新开张饭店, 头炮就吸引了投资的港商，惹得见多识广的港商四处打听，想不知道都难。
再后来, 瘦猴又听说金羽汇价格昂贵, 规矩颇多，尤其还特别难预约, 就连尤长贵和尤建元都预约不上。
这可把瘦猴乐坏了, 这叔侄俩之前还埋汰自己没吃过好东西，呵，他们现在不也吃不上嘛！
为此，瘦猴对这个从未踏足过的金羽汇颇有好感，能让尤家叔侄吃瘪的饭店就是好饭店。
可谁成想, 现在乍一听说金羽汇老板就是冯记老板，瘦猴的震惊全写在脸上, 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几乎快不认识眼前的冯蔓。
“嫂, 嫂子, 金羽汇居然是你开的啊？”瘦猴说话磕巴起来，实在不敢相信。
这朗哥是个狠人, 他媳妇儿好像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不声不响竟然开了个金羽汇，搅得墨川有钱有权有势圈子人人皆知。
“快去立功吧, 保你在尤家叔侄面前得份器重。”冯蔓没有过多解释, 只给瘦猴留下消化时间，径直离去。
要揭露金羽汇和冯记的关系，自己宣传实在费劲, 利用尤建元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董小娟办事和瘦猴告密双管齐下，冯蔓再亲自用左手写了封匿名信寄到报社，要给老百姓谋福利，希望报纸帮忙宣传红杉饭馆半价吃饭的活动。
信一寄出，只等事情发酵。
不出三天，原本在矿区一带抢生意的红杉饭馆人满为患，人人都奔着半价吃饭而来，正合秦伟忠的意。
中午饭点时间，秦伟忠得意地看着自家门前大排长龙，其他饭馆门口空无一人，甚至，冯记竟然还关门歇业！
看来是自知比不过，只能避红杉的锋芒。
“秦经理，冯记肯定是认栽了，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会答应我们的收购条件。”
“算她们识相，要和红杉硬刚，比拼财力，她们还嫩着！”收购冯记势在必得，秦伟忠可不敢再触大老板的霉头。
如今，霍子明被金羽汇抢了风头，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收购冯记的计划不能再出差错。
“继续烧钱，继续半价，不能放松，一定要趁这次机会把冯记彻底压死！”秦伟忠眸光狠厉。
“是！矿区一带的生意大多被我们抢过来了，厨子和服务员也加班加点干活，大伙儿都拼了。”
因为半价活动，红杉这几日已经不分饭点和非饭点时间，从早忙到晚不停歇，大厨的锅铲快铲断，服务员上菜的步伐匆忙又混乱，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食客实在太多，秦经理又要抢走冯记的所有生意，不拒客，众人敢怒不敢言。
秦伟忠的得意持续了一星期左右，看着对面关门两三天，开张两三天的姿态越发信心十足，冯记必然撑不了太久，他已经想好过阵子如何去苟延残喘的冯记面前施舍般收购店面…
“秦经理，不好了！”手下人慌乱的声音打断了秦伟忠的畅想。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我们的客人太多了！”
“客人多还不好？”秦伟忠深觉自己养的是一群饭桶，“开门做生意，谁会嫌客人多？”
“不，不是，是太，太多了！”红杉小饭馆宋副经理几乎快被人潮挤得发懵，“多得吓人！不光是矿区这一带的生意，阳平区很多人都来了，还，还不止，其他区还有很多人过来。”
秦伟忠辨出些许不对劲，随着宋国华离开办公室到前厅一看，却是两眼一黑，这…
红杉饭馆依仗着总店的名声，向来生意极好，而这一个星期以来在半价活动的加持下，更是火爆，连带着收购的附近四家饭馆也大排长龙，可是现在，岂止是生意好，简直已经到了人山人海的地步。
店里拥挤不堪，过道都是好奇排队的人，一直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伟忠心里有数，再是半价活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太奇怪了，我们也懵，刚刚问了些外面围着的人，说是整个墨川都听说了红杉半价用餐的活动，大伙儿全来了！”
“什么？”秦伟忠自然清楚墨川有多大，上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总共十个区，总人口达八百多万，这里地处阳平区的矿区一带，一个饭馆搞活动，怎么会闹到偌大的墨川都知道！“不对劲，去查查怎么回事！”
“好，我马上去！”
调查的结果令人震惊，秦伟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红杉饭馆半价吃饭的事真的传遍了墨川大大小小的区，甚至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乃至电视新闻和报纸都报道了此事。
正因为如此，红杉饭馆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客户群，门槛都快被踏破，完全到了人满为患的恐怖境地。
饶是一家饭馆加四家收购的饭馆这样的体量，也抵挡不住如此阵势，闻风而动的食客蜂拥而至，已经远超红杉饭馆的接待量。
“秦经理，怎么办啊？”宋国华有些害怕，这哪里接待得过来啊！
一条街之隔，冯记特意歇业几天，为红杉的生意火爆添砖加瓦。
“我的老天爷啊，这人也太多了！”董小娟语带兴奋，更是骄傲其中有自己的杰作。
过去一个星期，董小娟甚至花钱找人到处散播消息，务必将红杉的半价吃饭活动带到墨川大大小小的角落。
冯蔓给大伙儿放了假，只同表嫂来附近转悠一圈，看着对面的红杉生意红火到可怕，嘴角笑意点点：“他们想要抢生意，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这生意够多了，相信红杉应该满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董小娟已经领悟到冯蔓的计划，“红杉生意好真不错啊，半价亏本想整死我们，现在这么多人过去，看看他们抗不扛得住！我们还没亏到倒闭，兴许他们先关门！”
董小娟想得没错，红杉确实财力雄厚，可也架不住如此大阵仗的宣传，以至于来吃饭的食客远远超出接待量。
几天时间下来，每日亏损翻了数番，已经奔着上千块去了。
甚至不止红杉平价饭馆遭殃，就连红杉总店也被殃及。
人类在消息传达时总是容易出岔子，一开始各处传的是红杉的平价饭馆能半价吃饭，后面渐渐简化成红杉能半价吃饭，最后演变成红杉那个高级饭店能半价吃饭。
大多数的人不会去核实真假，反正大伙儿都这么说，再去打听，红杉饭馆也承认有半价活动，那就真这么信了。
不少平日里想吃一回红杉高级饭庄，又囊中羞涩的食客纷纷奔赴高级饭庄，过去全价吃着心疼，现在半价可就能承受了！
霍子明压根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听说自家高级饭店门口闹哄哄一片，个个嚷嚷着要半价吃饭，甚至不少人吃完饭结账时，只付一半的钱，饶是霍子明带人亲自解释，大伙儿也不认可，声称红杉出尔反尔，分明宣传的半价吃饭，现在竟然不认账，场面混乱不堪。
红杉饭馆每日亏损上千，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红杉总店也被连累，稀里糊涂被人强迫着付半价。
“你他妈的办的什么事！”霍子明近来一直不顺，本想着调查出金羽汇的老板再想对策，却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收购冯记的行动能办成这幅鬼样子。
秦伟忠瑟瑟发抖，身子抖如筛糠，战战兢兢回话：“老板，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着在矿区这一带打价格战整垮冯记，没想到会闹得整个墨川都知道，那些人竟然全跑来占便宜，真是太可恶…”
“谁让你闹得整个墨川都知道的？以前不是没打过价格战，没收购过饭馆，怎么一个冯记办不成了？”霍子明胸口剧烈起伏，信手将桌面文件资料和茶盅扫落，只听刺啦声响不断，宛如丧钟敲响，“红杉饭馆先关门，你给我滚回家待着！”
“关门？”秦伟忠借着和尤建元的交情顺利得了个施展本事的机会，一切顺利的话，自己将亲手打造一条美食街，日后在红杉总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现在竟然要将饭馆关门！
“还不关？”霍子明目光长远几分，已经能看出危机正在扩散，墨川人人都认定红杉在推行半价吃饭的活动，风暴聚集，只能避让，“今天亏一千五，明天就能亏两千，再过一星期你是不是要亏一万一天？老子这总店都不够给你补窟窿的！”
红杉饭馆于几个月前轰轰烈烈地开张，如今闭门同样轰轰烈烈。
矿区附近的饭馆几乎是人人欢喜，刘翠花苟延残喘至今，几乎要叉腰仰天咆哮：“哎呀，秦伟忠，你这是咋了？关门了？不是要低价卖吃的整死我们吗？咋你们先死了？”
秦伟忠哪还有过去的意气风发，仿佛一夜之间颓丧，看着紧闭的店门，心痛得难以明说：“刘翠花，关你什么事，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我们一走，冯记一家独大，你这个刘记迟早也完蛋。”
“我们完蛋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翠花疯狂喷洒着唾沫星子，“冯记再咋也不是奔着整死我们来的，不像你们红杉，一个个黑心肠！你们走了，我们其他饭馆可好着呢，还能跟着冯记喝点汤！滚滚滚，你给我们快滚！”
附近深受其害的饭馆老板同样深有同感，纷纷附和。
“你这个泼妇！你——”
秦伟忠正准备骂几句刘翠花解气，不然一腔愤怒无处宣泄，却被猛然响起的噼里啪啦声响吓得差点摔倒。
只见刘翠花悄摸转身点燃一饼鞭炮，直接往红杉饭馆门口一扔，噼啪着砸在秦伟忠脚边，嘴里更是念叨着：“驱邪送瘟神咯！”
对面的冯记重新开张，生意红火，可人人都在往外看热闹。
尤其是听到刘翠花大嗓门放鞭炮送瘟神，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董小娟激动地走路带风：“今天是刘翠花唯一像人的一天哈哈哈哈！”
袁秋梅正擦拭着餐桌，面带笑意：“看看红杉的那些人脸都黑了哈哈哈。”
冯蔓自然也不会错过看热闹的机会，红杉饭馆自食恶果，实在大快人心。
不过自己确实没法直接地去奚落几句，这刘翠花倒是成了嘴替。
放鞭炮送瘟神实在是绝，亏她想得出来！
……
红杉平价饭馆关门，原先豪情壮志许诺地三个月半价吃饭活动戛然而止，引得无数慕名而来的老百姓骂骂咧咧。
“红杉还是个老牌子，咋这么不守信呢。”
“说话的时候可威风，来吃饭就付一半的钱，现在可好，灰溜溜关门了！呸！”
“不止红杉饭馆歇业，就连红杉总店，就那个啥高级饭店都说要歇业一星期搞啥培训，我看就是找的借口。”
从外头打听回最新消息，袁秋梅小碎步赶回店里报喜：“同志们，红杉饭馆真不干了，大伙儿都在骂呢，红杉饭店也连带着避风头了，说是要关一星期。”
方月激动不已：“好啊！想害我们，现在自己关门了吧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解气！”袁秋梅前阵子因为担心饭馆，那叫一个茶不思饭不想，“我今儿胃口都好点了，待会儿得吃一碗。”
董小娟是见识了的，袁秋梅可太忧心，这阵子吃饭吃得太少，随便几口就说胃里堵得慌，吃不下了：“今晚整个火锅，晚饭不营业了，咱们自己热闹热闹，庆祝下！”
下午放假半天，晚上还有大餐，谁能不高兴？冯记饭馆顿时充斥着欢声笑语。
傍晚时分，几人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三斤吊龙切成薄片，码好料摆在铁盆中，另有两斤羊肉片、两斤五花肉备着，各类素菜洗净摆盘，金黄的土豆片、白色脆藕、绿色莴笋叶、浅棕的苕粉…
铁锅咕噜咕噜冒着泡，姜坪炒制的火锅底料遇水渐渐煮开，一大帮人围坐在饭桌前，筷子来来回回不停歇。
烟气滚滚中，众人涮肉涮菜吃，唯有一个香字，聊到红杉关店的激动处，董小娟张罗着干杯，啤酒和汽水互相碰撞，撞出一片欢声笑语。
“我们家属今儿可是沾光过来庆祝啊。”范振华听说冯记把红杉给干倒闭了，兴奋地像是自己也参与了似的，“你说是吧，老周。”
周跃进确实也是跟着媳妇儿袁秋梅过来参加庆功宴的，听范振华这话，跟人碰了碰酒杯的功夫，饮下一口：“那可不，家属沾光。”
该说不说，每回周跃进以为冯记要出问题了，要完蛋了的时候，冯记都能挺过来，也是不得不佩服。
早有尤建元使手段，后有红杉来势汹汹，竟然全都化险为夷，周跃进不得不感慨，自己媳妇儿真是会挑地方上班。
“看见没有？”袁秋梅吃了几片肉，又有些吃不下，尤其闻着火锅的牛油味儿便觉得腻得慌，不过大伙儿都高兴，她面上也不显，仍旧和丈夫嘚瑟，“我们多厉害！”
“是，厉害。”周跃进给媳妇儿夹块涮好的牛肉到碗里，低声哄着她，“再吃点儿，之前店里出问题，你担心得吃不下，现在都好了，咋还吃这么点儿，吃猫食呢？”
袁秋梅点点头，是不能只吃这么点儿，当即继续努力干饭。
今天，店里员工的家属也过来吃饭，程朗自然也在其中，冯蔓的计划没和自己商量过，等程朗知道时，已经是红杉的价格战闹得满城风雨时，一瞬间，程朗立刻明白了冯蔓的心思，借力打力，最为省力。
男人的目光漫不经心落在专心吃饭的冯蔓脸上，嘴角微微上扬，自己媳妇儿就是聪明，厉害。
“阿朗！”一个巴掌突然搭在程朗肩头，喝得微醺的周跃进凑过来说话，“看看你媳妇儿多厉害，要把你比下去了。”
程朗嘴角笑意不断：“你的男人雄风呢？我看秋梅姐也比你强了。”
周跃进咳嗽两声，可听不得这种话：“我那是…”
“蔓蔓要给秋梅姐升职了，到时候她的工资真比你高，你可别气晕。”
周跃进：“…？”
本想去调侃程朗两句，却被无情反杀，周跃吃了一肚子气。
……
这边暗流涌动中，那头，从解放矿区赶来的陈兴垚姗姗来迟，盯着一脑门汗落座。
“陈师傅，这是加班了？”冯蔓早早通知了陈师傅来吃饭，却没想赶上解放矿区加班检修。
“害，甭提了，矿区有些设备出故障，我跟着一块儿检修来着。”陈兴垚抬手用袖子擦擦脑门的汗。
十月底已是金秋，可架不住忙碌操心起来，薄汗涔涔。
“瞧你这埋汰的。”程玉兰一把拦下老头子的手，转而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豆腐块似的手帕，往陈兴垚额前擦了擦。
陈兴垚嘴角笑意不断，一个劲儿把脑袋凑过去，其他人真是没眼看。
冯蔓瞧着陈师傅这个腻歪劲，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朝程朗飘了去，低声道：“看看你师父，哎呀~”
程朗镇定自若：“习惯了，他碰到我小姑就跟没长骨头似的。”
饿坏了的陈兴垚猛吃几口垫了垫肚子，旁边范振华和周跃进已然打听上解放矿区设备的事。
“以前我们在解放矿区的时候就是，姓尤的把着钱，要么不让换新设备，要么买回来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几万块的新设备看着就有问题，现在还这样呢？”
“老童这些日子已经在整顿了。”陈兴垚叹口气，“不过那几年他身体不好，尤长贵兴风作浪好几年，现在不少人都跟他关系硬，老童想完全做主都不容易。”
“姓尤的真是祸害！”范振华愤愤不平。
“那可不，咱们这些老家伙谁能看得惯他？”陈兴垚同几人碰杯，饮下一口白酒。
范振华放下酒杯，又为陈师傅倒上白酒，刚一坐下，就听旁边宋茉莉的男人曹金山向业内大拿寒暄，起身敬酒：“陈师傅，我崇拜您好久了，有机会想找您指点指点。”
陈兴垚没架子，压了压手让人坐下，一饮而尽手中酒杯：“甭那么客气，有啥问题你来问我就是。”
“不会打扰您吧？”
“不打扰，我这不刚领了证嘛，大事都办完了。”说到领证，陈兴垚直接从中山服外套里掏出个红艳艳的小本儿，递给曹金山，“你看看，不过当心点儿啊，别给我弄坏了，看完给大伙儿传一传。”
曹金山：？
怎么突然就开始看结婚证了？
不过不要钱的贺喜话自然是往外蹦的：“陈师傅，恭喜啊！”
冯蔓拽了拽程朗衣角，笑吟吟道：“又开始了。”
前几天领了证，陈兴垚已经捧着红本本在街头巷尾溜达了几圈，逢人就给人看自己的结婚证。那几天，附近的男女老少，甚至巷口的狗都没能逃过。
程朗低声：“没出息。”
“来，阿朗，再看看师父的结婚证！”陈兴垚朝程朗嘚瑟。
程朗淡淡道：“您已经让我看了八遍了，上面的字我都能背下来了。”
陈兴垚：(` ⌒ ′x)
热闹的庆功宴在热气滚滚的火锅中愈发热闹，而同一时间，被冯蔓委以重任的瘦猴正准备去立功，告知尤建元金羽汇老板的底细。
这阵子正忙着收购城东废弃家具厂的尤建元刚从红杉饭店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收购个废弃家具厂竟然碰上两贪得无厌的，厂长和土地所有权户主让自己请吃了四五顿大餐仍旧在打太极。
“尤主任！”瘦猴投其所好，依旧称呼着尤建元从前的职位，“我发现了金羽汇的老板是谁！”
“什么？”尤建元精神为之一振，“是谁？你怎么发现的？”
那金羽汇老板躲藏得厉害，附近似乎又有什么高人坐镇，自己派人去调查竟然一直没看见金羽汇老板什么模样。
“金羽汇老板就是冯记的老板，冯蔓！”瘦猴压低声音，仿佛真的在告密，“我今天无意中看到的，那个冯蔓在街上碰到金羽汇的一个服务员，那人叫了声老板，冯蔓忙让她闭嘴。”
尤建元双眼瞪大：“什么？是冯记的冯蔓！”
下一秒，尤建元欣喜若狂，冷笑道：“好啊，冯蔓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被我知道了！现在她在明，我在暗，呵呵。”

第103章
尤建元将瘦猴带回住处, 再详细询问了他撞见冯蔓的经过，第二日，又派人去冯记和金羽汇附近调查。
没想到, 之前几回都没调查到什么, 这次竟然真的发现冯蔓秘密进入金羽汇。
当天，冯蔓在九点多从后门进入金羽汇, 午饭点后, 领着几个服务员出现，似乎是在训话，其他人频频点头。
等尤建元的人再在下班时间跟上两名名叫吴丹露和梁妙音的服务员，听她们提到“冯老板”后，立刻回去汇报。
听到再三确认的事实, 尤建元不由振奋！
金羽汇老板竟然真的是冯蔓！她倒是藏得深啊！
瘦猴在尤建元心中一直是自己人，从当初让他去偷冯记的秘方, 到后面办事，瘦猴还算是机灵，也一直忠心耿耿, 尤其这次办事得力。
“瘦猴, 我身边现在就属你最忠心，又机灵。”尤建元夸奖瘦猴两句, “好好跟着我干,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瘦猴笑呵呵应下，却在心里翻白眼,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你倒是给点奖金啊，口头夸奖又不要钱。
这有钱人真是抠门！
瘦猴这回立了功，被尤长贵和尤建元夸奖一番, 过去一直不被尤长贵重用，此刻竟然还得了个重要任务——四处散播出去。
尤建元的想法很简单，暴露冯蔓一直躲躲藏藏的身份，既然她要藏，必定有原因，和冯蔓反着干就对了！
尤长贵也察觉冯蔓一直隐瞒金羽汇老板的身份必定有问题，既然她想躲，那就不能让她好过。
“这件事要办，但是不能你一个人办。”尤长贵到底比尤建元看得长远，“听说红杉最近不顺，那个平价饭馆被整得歇业，就连总店也被连累关了一个星期，现在霍子明正是记恨的时候，你去卖他个人情，他会记你的好。”
尤建元眼睛一亮，是这个道理！
匆匆赶到红杉饭庄，尤建元迫不及待将金羽汇幕后老板的事告知。
霍子明叼着雪茄，神色晦暗不明，完全没想过势头正猛的金羽汇竟然是个女人弄出来的。
“我还以为金羽汇背后是什么厉害人物，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人。”霍子明语带不屑，一瞬间松懈下来。
过去以为遇到什么棘手的对手，现在看来估计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金羽汇不过是意外走运，不足为惧。
“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霍子明卸掉严阵以待的戒备，随口道，“尤老弟，我们联手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整个墨川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金羽汇竟然和一个平价小饭馆是一个老板，那些做生意的，当官的，还要去金羽汇找体面？”
“是这个理！”
金羽汇的老板身份暴露，竟然是个平价饭馆的老板，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兴许就不愿意再去金羽汇，这对金羽汇必然是一次重击！
……
金羽汇老板身份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一时间传遍街头巷尾，为了保险起见，尤建元和红杉老板霍子明特意派出人手宣扬得人尽皆知，几乎闹得整个墨川都知道。
以此来让金羽汇掉价。
冯蔓既然一直躲躲藏藏，那就让她曝光！
一时间墨川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听说了金羽汇和冯记是同一个老板，拜尤建元和红杉所赐，就连一些没听说过金羽汇和冯记的老百姓也有所耳闻，几乎是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冯蔓和董小娟去趟城西挑选猪肉，也能听到卖菜阿婆念叨着。
“什么风记，什么汇？干啥的？卖吃的？”卖菜阿婆在旁边人的八卦声中听得几句，可耳背不好使，只囫囵听个大概。
正聊着八卦的买菜妇女同志激动道：“李婶，冯记是城北矿区那边一个饭馆，好像味道很好，卖的就正常价，那金羽汇听说是个和红杉一样的高级饭店，有钱人当官的都爱去那里吃饭，特贵，但是里头东西可精贵，一块砖都好几百。现在大伙儿都在说这俩是一个老板。”
在城西工作生活的几个女同志不大清楚城北的饭馆冯记，更加不知道什么高级饭店金羽汇，这回听着传遍四处的八卦，倒是全认识了。
原本有些担忧的董小娟朝冯蔓使眼色：“他们倒是免费帮我们宣传了。”
冯蔓噙着笑意点头：“那可不是。”
两人这趟过来是听说城西有卖香猪猪肉的，和一般的家禽猪肉不同，香猪个头娇小，通常只有五六十公斤，而一般的家养猪出栏时约为一百来公斤，两相比较，这便差了一倍。
由于体型小，香猪的肌肉纤维更加细密，肉质也更加紧实，香猪猪肉相较于普通家养猪肉更加鲜嫩，冯蔓在后世便吃过香猪猪肉，不愧价格更高。
菜市场猪肉摊前，多是从屠宰场拿货的养猪场猪肉，而绕过菜市场再步行一段，能看见旁边的小巷子里聚集着不少摊贩，附近村民带着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鸭和自家杀的猪来叫卖的。
因为没有摊位费，价格比菜市场便宜些。
在几个猪肉摊前，冯蔓一眼认出了香猪肉。
卖香猪猪肉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俩瞧着五十来岁的模样，老实巴交，因长年劳作，脊背微微佝偻，两人的孙女儿十五六的模样，声音清脆悦耳，扬声叫卖着香猪肉，肉嫩紧实的香猪肉。
普通猪肉一块七一斤，香猪肉生长周期缓慢，肉质格外紧实香嫩，价格贵出不少，得两块七一斤。
一斤相差一块钱，生意自然比不上其他猪肉摊。
“我说了别养这猪了，村里其他养猪的五六个月就能杀了，就咱家这猪费劲，养它十个月才能杀。”相差三四个月的出栏时间，不能早些挣钱，谁养谁忧心。
听老婆子埋怨一句，老头低头裹了裹烟叶子，嘬上旱烟，叹口气道：“这一槽的养完就换吧，养这么久也不好卖，哎。”
“爷，奶，干脆我们再去找找有没有饭店要香猪的。”水灵的小姑娘心思活泛，念着亲爹吹牛了两年的香猪，也觉得味道更好，肉质更紧实香嫩，奈何行情不好，总想着找找其他出路。
老婆子摆摆手：“燕儿，上回不是问过镇上和这菜市场旁边的饭馆嘛，人家一听香猪猪肉贵一块钱一斤就不要。”
这倒是不怪饭馆，同样是猪肉，一天消耗三四十斤的话，成本就能差开三四十块钱，因此没人愿意买。
偶尔有条件好些的家庭愿意多花钱尝尝鲜，一家子大概能吆喝着卖掉香猪猪肉。
可对比其他猪肉摊，那速度却是是慢上许多的。
老头子也累了，本以为养香猪能挣大钱，却被现实无情敲打，等手里这一槽十五只香猪养到出栏宰杀，卖光了便养其他的去。
“香猪肉，又香又嫩的香猪肉，走一走，看一看哎~”小姑娘仍是卖力吆喝，可有人近前问了价格便走，直接去旁边买便宜一块钱的普通猪肉去了。
一次次打击倒是没击垮小姑娘的热情，燕子捧着军用水壶喝上两口，用袖子擦擦嘴继续卖力吆喝：“香…哎，姐姐，你们要买香猪肉吗？我们家的猪肉不一样，是小个头的香猪，养得特别精细，肉特别香，真的，你吃一回就知道。”
冯蔓细细打量新鲜宰杀的一摊香猪肉，肉质嫩红，确实新鲜：“多少钱一斤啊？”
“这香猪肉2.7一斤。”宋燕忐忑不安地报出价格，担心来人听到高价转身就走。
岂料，面前的女同志眼中没有丝毫波动，点点头应下：“那我们来十斤，要是真的好，以后长期找你买。”
一气儿卖出去十斤香猪肉，一家三口眼睛都亮了，老头子激动地搓搓手，把着砍刀给剁肉称斤两，实诚地额外送了一块三两左右的里脊肉。
要搁以前，董小娟也舍不得多花钱买贵价猪肉，可现在不同，挣得多了自然舍得花钱了。
“听你说得那么厉害，我真要尝尝这香猪肉咋样。”
冯蔓特意为金羽汇寻的好肉，毕竟高级饭店，食材顶级是最基本的，尤其在物资仍旧不算丰盛，信息传播不发达的年代，能寻到肉质不错的只能是碰运气。
买回香猪肉，冯蔓用一斤五花肉烧了红烧肉，一斤炒了辣椒炒肉。
董小娟吃得满嘴流油，快被香迷糊了。
香猪肉肉质着实好，因体型较小，能尝出肉质的紧实，香嫩，烧出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软烂无比，比普通猪肉多了几分香喷喷的滋味。
冯蔓跟着再尝了尝辣椒炒肉，煸过的五花肉金黄焦香，薄薄的猪皮部分微微卷曲，带着脆香，肉片颇有嚼劲，肥肉香得流油，瘦肉紧实香嫩，三个部位的口感交叠，果真值高价。
“这香猪养得是不错，能吃出来味道好。”董小娟一气儿吃了大半碗饭，实在是下饭啊。
“过两天去定下供应，稳定拿货。”冯蔓对这次选材颇为满意。
两人在金羽汇后厨试菜时，门外已经有人在嘀嘀咕咕，隐约能听见是在讨论金羽汇和冯记关系的八卦，冯蔓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转头安排吴丹露：“要是有人来问，明明白白承认就是，顺便把冯记的地址说清楚。”
“好嘞。”吴丹露搞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可也知道听老板的照办，准没错！
转头，面对不少来打听情况的看客，吴丹露知无不言。
“是，我们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老板。”
“冯记在哪儿？冯记就在矿区那边…”吴丹露热情指路，报上冯记的具体地址，“这边是高级饭店，那边是平价饭馆，都好吃。”
金羽汇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不少老百姓眼中是和红杉饭庄一个档次的，昂贵、体面且吃不起。
如今听说有个平价饭馆冯记和金羽汇是一个妈生的，当即来了兴趣。
老子吃不起金羽汇，还吃不起你冯记？
一大批对金羽汇好奇不已的食客纷纷涌入冯记，甚至不惜坐公交车，骑自行车赶去…
尤建元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红杉饭庄包间用餐，对面坐着的正是红杉的大老板霍子明和前不久亲手关了平价饭馆的秦伟忠。
“我查过了，我们半价活动的事儿，应该就是冯记的人到处宣扬的！”秦伟忠后面反应过来再去调查，自然发现些猫腻，“这帮人实在是可恶！”
霍子明狠吸一口中华，缓缓吐出烟气：“可恶？我看你才是废物！人冯记至少有本事反击，你呢？被人白白拿捏！”
秦伟忠吃了个哑巴亏，无从辩驳，只能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老板，我也反击了，这回把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老板的事儿闹得满城都知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冯记满城宣扬红杉的半价活动，那以牙还牙，就满城宣扬冯记和金羽汇是一个老板的事。
秦伟忠颇为得意。
尤建元帮着劝和：“霍老板，伟忠哥可是尽心尽力办事的，这回宣传冯记和金羽汇的事，就数他最卖力。”
霍子明到底卖尤建元一个面子：“那金羽汇和冯记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红杉二把手宋国华贸贸然闯进包厢：“老板，冯记它…”
“怎么了？”霍子明慢悠悠吸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露出得意的神色，“是不是冯记和金羽汇出问题了？”
秦伟忠更是激动：“倒闭关门了？”
“不是。”宋国华吞咽几下口水，忙不迭道，“很多吃不起金羽汇的人，跑去冯记吃饭了，说是什么吃不起金羽汇，我还吃不了冯记？现在冯记生意好得不行。
更可恶的是，冯记还顺势提出来说要在城南城东城西开分店！让大伙儿都能吃上冯记，免得坐车跨城跑太远。”
“什么？”秦伟忠再顾不得什么，猛地站起身，冯记竟然要在每个方位开分店。
合着自己到处宣扬，还是帮它做嫁衣了？！
冯蔓早准备将冯记往连锁店的方向发展，只是时机一直不成熟。
手上的冯记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经营，各方面还算顺畅，如今再加上金羽汇的加持，以及尤建元和红杉的“卖力宣传”，冯记开分店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不需要费心张罗，几乎人人皆知。
“到时候三家分店得要信得过的人坐镇，表嫂，秋梅姐，月姐，你们一人管一家，先把店铺打理起来。”冯蔓用人向来大胆，如今分店操持起来，必然得派信得过的熟人去打理，“起步阶段可能辛苦些，从招人到培训还有采购、后厨全方位把关，薪水和福利方面都会加的。”
袁秋梅几乎是晕乎乎的，自己这是升职了，成店长了？要管一家店铺了！
回到家，袁秋梅火急火燎就要和丈夫分享喜悦：“老周，我又升职啦，涨工资啦！”
完蛋了，周跃进发现程朗那句话果然应验，难道自己媳妇儿以后处处都压自己一头吧？
这男人雄风真是没处振了。
“挺好，挺好。”周跃进咬着后槽牙恭喜。
袁秋梅想到一年多以前丈夫的那些话，立刻嘚瑟起来：“以后我们谁工资高还不一定呢？到时候谁钱多谁才是一家之主！”
周跃进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转头就去找上程朗：“你是我老板，你给我涨工资啊，不能让我被秋梅比下去！说出去，你脸上也没光啊。”
程朗知晓冯蔓要开分店的事，袁秋梅这种“老人”自然是要升职的，当即勾了勾唇：“我媳妇儿比我厉害，我脸上全是光，至于你，周哥，肯定得跟着我的步伐，不能超过你媳妇儿。”
可恶，周跃进琢磨半天，很想压程朗一头，偏偏冥思苦想无果，自己怎么哪个方面都输他啊，可恶！
周跃进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斗嘴要赢过程朗。
……
兴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虔诚的祷告，次日一早，袁秋梅早起喝鱼片粥时恶心反胃，一阵干呕，周跃进琢磨着媳妇儿最近胃口不好，好说歹说把人劝去了医院。
本以为是胃上出了什么毛病，结果一检查，竟然是怀孕了！
两人结婚多年，想要孩子一直没动静，哪成想这一年多专心工作挣钱，孩子竟然就来了。
几乎快喜极而泣的两人在医院走廊抱在一起，拿到检查报告，确定身体状况良好后，准备四处宣告好消息。
只是想到怀孕初期不能到处宣扬，以免胎儿不稳，夫妻俩只准备告诉家人和关系亲近的亲友。
“那我得跟我们冯记的说，老板，娟儿，月儿她们。”袁秋梅不住地摸着肚子，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那我跟…”周跃进脑海中冒出了几个金安矿区的人名，不过这些通通不重要，他总算找到什么能把老板比下去了！
袁秋梅把好消息带到冯蔓董小娟和方月跟前，几人都是冯记的元老，关系比其他人亲近些，听闻袁秋梅终于得偿所愿，个个为她高兴。
“恭喜啊，秋梅姐！多注意身体。”冯蔓知道袁秋梅过去承受的压力，尤其在这个年代，时代环境造成的重压是能压垮人的。
董小娟和方月作为过来人，忙向袁秋梅传授经验：“这从怀到生都要注意，我跟你说啊…”
袁秋梅这边其乐融融，周跃进那边的氛围却不大相同。
范振华、宋国栋和何春生激动起来，程朗却面无表情，淡淡道：“恭喜。”
周跃进得意地挑挑眉：“到时候请你们喝满月酒。不过，老板，你也要加把劲啊！。”
哈哈哈哈哈，自己终于有个方面赢过老板了，比他先当爸！
程朗脸黑了几分：“…采矿安排定了吗？当爸了工作就不干了？”
周跃进：“…？”
恼羞成怒，绝对是恼羞成怒，假公济私！
傍晚时分，范振华同程朗一道回家，路上仍为老同事的大喜事高兴：“这又要添娃了，好事好事。对了，阿朗，你们两口子呢？这也结婚一年多了，可以要娃了，到时候生出来让小山帮着带，他可有经验。”
说曹操曹操就到，范有山正牵着打扮得仿佛狗中公主的小黄出游，见到爸爸和表叔，激动招呼：“爸，表叔，我带小黄散步呢~来，小黄，这是你爷爷和表叔公。”
程朗觉得这些日子就没有什么顺耳的事，周跃进当爹就算了，这个小学生在凑什么热闹！
夜色沉沉中，冯蔓和董小娟欢喜地商量着给秋梅送什么贺礼，见两个男人回来，董小娟迎上去，同丈夫叽里呱啦。
“听说了吧？”冯蔓一句话没说完，就见程朗点头。
“嗯，知道了，周哥要当爸了，人人都当爸了。”
冯蔓总觉得从程朗口中听出了几分幽怨似的：“还有谁当爸了？不就周哥一个吗？”
“小山不也是，带着他‘闺女’在外面溜达呢，还跟我炫耀。”
冯蔓：“…？”
这男人能被一个小学生炫耀到？她才不信呢！
听出程朗的言外之意，冯蔓心头的石头仍然落在这人的反派大佬身份上，现在算是危机解除，程朗真的不会迈上反派道路吗？
“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不过…”冯蔓压低声音，仿佛说着什么悄悄话，“你真的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到时候铁窗泪，和我以及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分隔两地吧？”
程朗完全不理解媳妇儿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被抓去蹲大牢，你不要瞎想。”
坏了，冯蔓暗道不好。
这人第一反应反驳的不是，他不会违法犯罪，而是反驳怎么可能被抓进监狱。
他难道已经自信到了能神不知鬼不觉违法犯罪的程度？
“那再等等，我们还年轻，不着急。”冯蔓琢磨再确认确认，至少得先把他的思想掰过来。
别到时候，大反派教出个小反派，太可怕了。
冯蔓和董小娟给袁秋梅买了份贺礼，两身小孩子的衣裳，明珠百货商场的纯棉婴儿装，价格不菲，手感舒适，相当亲肤。
三人在店里说说笑笑的功夫，冯蔓操心袁秋梅身体状况，却见袁秋梅豪气摆手：“不碍事，之前我胃口不好，总有点发闷，还以为是生了什么病，现在知道是怀孕了，反而看开了，心情好起来，也没那么难受。我工作没问题，真要扛不住了，我主动说。”
“那好，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大家在冯记规矩不多，互相帮衬。
……
借着尤建元和红杉帮忙宣传的东风，尤其对面的红杉饭馆也歇业关门，冯记生意暴涨，竟然是再创顶峰，比之前还厉害。
而金羽汇的生意也丝毫不受影响，毕竟谁会管这个高级饭店有没有其他平价饭馆，真要介意，当初红杉早出问题了。
也是趁着这个时候，冯蔓的分店计划启动，在排队的人群中宣传一番，很快的，墨川各个区域都听说了冯记即将开分店的消息。
董小娟新招来一批服务员和厨师，操心地培训着，每日生意火爆，钞票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兜里飞，嘴都快合不拢。
而冯蔓趁空闲时间去找了程朗，准备和程朗商量大事，自己为冯记开设连锁饭店的选址需要程朗给点建议。
只是好巧不巧，正碰上程朗送走客人，等陌生客人一走，冯蔓好奇道：“那是谁啊？生面孔。”
程朗目送两人离开：“尤建元和尤长贵想要买城东的废弃家具厂，那是家具厂厂长和土地所有权户主。”
“你——？”
“尤建元还不老实，闲着没事找你麻烦，我当然要给他找点事做。”程朗歪了歪唇，“他们想低价买，我不介意帮忙抬抬价，那厂长和户主更不介意，愿意和我合作演戏，让他们多出点血。”
冯蔓轻咬唇瓣，眼眸发亮地盯着程朗。
哇哦，这个男人好坏哦，可是坏得让人喜欢！干得漂亮！

第103章
尤建元将瘦猴带回住处, 再详细询问了他撞见冯蔓的经过，第二日，又派人去冯记和金羽汇附近调查。
没想到, 之前几回都没调查到什么, 这次竟然真的发现冯蔓秘密进入金羽汇。
当天，冯蔓在九点多从后门进入金羽汇, 午饭点后, 领着几个服务员出现，似乎是在训话，其他人频频点头。
等尤建元的人再在下班时间跟上两名名叫吴丹露和梁妙音的服务员，听她们提到“冯老板”后，立刻回去汇报。
听到再三确认的事实, 尤建元不由振奋！
金羽汇老板竟然真的是冯蔓！她倒是藏得深啊！
瘦猴在尤建元心中一直是自己人，从当初让他去偷冯记的秘方, 到后面办事，瘦猴还算是机灵，也一直忠心耿耿, 尤其这次办事得力。
“瘦猴, 我身边现在就属你最忠心，又机灵。”尤建元夸奖瘦猴两句, “好好跟着我干,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瘦猴笑呵呵应下，却在心里翻白眼, 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你倒是给点奖金啊，口头夸奖又不要钱。
这有钱人真是抠门！
瘦猴这回立了功，被尤长贵和尤建元夸奖一番, 过去一直不被尤长贵重用，此刻竟然还得了个重要任务——四处散播出去。
尤建元的想法很简单，暴露冯蔓一直躲躲藏藏的身份，既然她要藏，必定有原因，和冯蔓反着干就对了！
尤长贵也察觉冯蔓一直隐瞒金羽汇老板的身份必定有问题，既然她想躲，那就不能让她好过。
“这件事要办，但是不能你一个人办。”尤长贵到底比尤建元看得长远，“听说红杉最近不顺，那个平价饭馆被整得歇业，就连总店也被连累关了一个星期，现在霍子明正是记恨的时候，你去卖他个人情，他会记你的好。”
尤建元眼睛一亮，是这个道理！
匆匆赶到红杉饭庄，尤建元迫不及待将金羽汇幕后老板的事告知。
霍子明叼着雪茄，神色晦暗不明，完全没想过势头正猛的金羽汇竟然是个女人弄出来的。
“我还以为金羽汇背后是什么厉害人物，没想到竟然是个女人。”霍子明语带不屑，一瞬间松懈下来。
过去以为遇到什么棘手的对手，现在看来估计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那金羽汇不过是意外走运，不足为惧。
“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霍子明卸掉严阵以待的戒备，随口道，“尤老弟，我们联手把这件事捅出去，让整个墨川都知道，大名鼎鼎的金羽汇竟然和一个平价小饭馆是一个老板，那些做生意的，当官的，还要去金羽汇找体面？”
“是这个理！”
金羽汇的老板身份暴露，竟然是个平价饭馆的老板，那些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兴许就不愿意再去金羽汇，这对金羽汇必然是一次重击！
……
金羽汇老板身份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一时间传遍街头巷尾，为了保险起见，尤建元和红杉老板霍子明特意派出人手宣扬得人尽皆知，几乎闹得整个墨川都知道。
以此来让金羽汇掉价。
冯蔓既然一直躲躲藏藏，那就让她曝光！
一时间墨川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听说了金羽汇和冯记是同一个老板，拜尤建元和红杉所赐，就连一些没听说过金羽汇和冯记的老百姓也有所耳闻，几乎是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冯蔓和董小娟去趟城西挑选猪肉，也能听到卖菜阿婆念叨着。
“什么风记，什么汇？干啥的？卖吃的？”卖菜阿婆在旁边人的八卦声中听得几句，可耳背不好使，只囫囵听个大概。
正聊着八卦的买菜妇女同志激动道：“李婶，冯记是城北矿区那边一个饭馆，好像味道很好，卖的就正常价，那金羽汇听说是个和红杉一样的高级饭店，有钱人当官的都爱去那里吃饭，特贵，但是里头东西可精贵，一块砖都好几百。现在大伙儿都在说这俩是一个老板。”
在城西工作生活的几个女同志不大清楚城北的饭馆冯记，更加不知道什么高级饭店金羽汇，这回听着传遍四处的八卦，倒是全认识了。
原本有些担忧的董小娟朝冯蔓使眼色：“他们倒是免费帮我们宣传了。”
冯蔓噙着笑意点头：“那可不是。”
两人这趟过来是听说城西有卖香猪猪肉的，和一般的家禽猪肉不同，香猪个头娇小，通常只有五六十公斤，而一般的家养猪出栏时约为一百来公斤，两相比较，这便差了一倍。
由于体型小，香猪的肌肉纤维更加细密，肉质也更加紧实，香猪猪肉相较于普通家养猪肉更加鲜嫩，冯蔓在后世便吃过香猪猪肉，不愧价格更高。
菜市场猪肉摊前，多是从屠宰场拿货的养猪场猪肉，而绕过菜市场再步行一段，能看见旁边的小巷子里聚集着不少摊贩，附近村民带着自家种的菜，自家养的鸡鸭和自家杀的猪来叫卖的。
因为没有摊位费，价格比菜市场便宜些。
在几个猪肉摊前，冯蔓一眼认出了香猪肉。
卖香猪猪肉的是一家三口，夫妻俩瞧着五十来岁的模样，老实巴交，因长年劳作，脊背微微佝偻，两人的孙女儿十五六的模样，声音清脆悦耳，扬声叫卖着香猪肉，肉嫩紧实的香猪肉。
普通猪肉一块七一斤，香猪肉生长周期缓慢，肉质格外紧实香嫩，价格贵出不少，得两块七一斤。
一斤相差一块钱，生意自然比不上其他猪肉摊。
“我说了别养这猪了，村里其他养猪的五六个月就能杀了，就咱家这猪费劲，养它十个月才能杀。”相差三四个月的出栏时间，不能早些挣钱，谁养谁忧心。
听老婆子埋怨一句，老头低头裹了裹烟叶子，嘬上旱烟，叹口气道：“这一槽的养完就换吧，养这么久也不好卖，哎。”
“爷，奶，干脆我们再去找找有没有饭店要香猪的。”水灵的小姑娘心思活泛，念着亲爹吹牛了两年的香猪，也觉得味道更好，肉质更紧实香嫩，奈何行情不好，总想着找找其他出路。
老婆子摆摆手：“燕儿，上回不是问过镇上和这菜市场旁边的饭馆嘛，人家一听香猪猪肉贵一块钱一斤就不要。”
这倒是不怪饭馆，同样是猪肉，一天消耗三四十斤的话，成本就能差开三四十块钱，因此没人愿意买。
偶尔有条件好些的家庭愿意多花钱尝尝鲜，一家子大概能吆喝着卖掉香猪猪肉。
可对比其他猪肉摊，那速度却是是慢上许多的。
老头子也累了，本以为养香猪能挣大钱，却被现实无情敲打，等手里这一槽十五只香猪养到出栏宰杀，卖光了便养其他的去。
“香猪肉，又香又嫩的香猪肉，走一走，看一看哎~”小姑娘仍是卖力吆喝，可有人近前问了价格便走，直接去旁边买便宜一块钱的普通猪肉去了。
一次次打击倒是没击垮小姑娘的热情，燕子捧着军用水壶喝上两口，用袖子擦擦嘴继续卖力吆喝：“香…哎，姐姐，你们要买香猪肉吗？我们家的猪肉不一样，是小个头的香猪，养得特别精细，肉特别香，真的，你吃一回就知道。”
冯蔓细细打量新鲜宰杀的一摊香猪肉，肉质嫩红，确实新鲜：“多少钱一斤啊？”
“这香猪肉2.7一斤。”宋燕忐忑不安地报出价格，担心来人听到高价转身就走。
岂料，面前的女同志眼中没有丝毫波动，点点头应下：“那我们来十斤，要是真的好，以后长期找你买。”
一气儿卖出去十斤香猪肉，一家三口眼睛都亮了，老头子激动地搓搓手，把着砍刀给剁肉称斤两，实诚地额外送了一块三两左右的里脊肉。
要搁以前，董小娟也舍不得多花钱买贵价猪肉，可现在不同，挣得多了自然舍得花钱了。
“听你说得那么厉害，我真要尝尝这香猪肉咋样。”
冯蔓特意为金羽汇寻的好肉，毕竟高级饭店，食材顶级是最基本的，尤其在物资仍旧不算丰盛，信息传播不发达的年代，能寻到肉质不错的只能是碰运气。
买回香猪肉，冯蔓用一斤五花肉烧了红烧肉，一斤炒了辣椒炒肉。
董小娟吃得满嘴流油，快被香迷糊了。
香猪肉肉质着实好，因体型较小，能尝出肉质的紧实，香嫩，烧出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软烂无比，比普通猪肉多了几分香喷喷的滋味。
冯蔓跟着再尝了尝辣椒炒肉，煸过的五花肉金黄焦香，薄薄的猪皮部分微微卷曲，带着脆香，肉片颇有嚼劲，肥肉香得流油，瘦肉紧实香嫩，三个部位的口感交叠，果真值高价。
“这香猪养得是不错，能吃出来味道好。”董小娟一气儿吃了大半碗饭，实在是下饭啊。
“过两天去定下供应，稳定拿货。”冯蔓对这次选材颇为满意。
两人在金羽汇后厨试菜时，门外已经有人在嘀嘀咕咕，隐约能听见是在讨论金羽汇和冯记关系的八卦，冯蔓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转头安排吴丹露：“要是有人来问，明明白白承认就是，顺便把冯记的地址说清楚。”
“好嘞。”吴丹露搞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可也知道听老板的照办，准没错！
转头，面对不少来打听情况的看客，吴丹露知无不言。
“是，我们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老板。”
“冯记在哪儿？冯记就在矿区那边…”吴丹露热情指路，报上冯记的具体地址，“这边是高级饭店，那边是平价饭馆，都好吃。”
金羽汇的大名如雷贯耳，在不少老百姓眼中是和红杉饭庄一个档次的，昂贵、体面且吃不起。
如今听说有个平价饭馆冯记和金羽汇是一个妈生的，当即来了兴趣。
老子吃不起金羽汇，还吃不起你冯记？
一大批对金羽汇好奇不已的食客纷纷涌入冯记，甚至不惜坐公交车，骑自行车赶去…
尤建元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红杉饭庄包间用餐，对面坐着的正是红杉的大老板霍子明和前不久亲手关了平价饭馆的秦伟忠。
“我查过了，我们半价活动的事儿，应该就是冯记的人到处宣扬的！”秦伟忠后面反应过来再去调查，自然发现些猫腻，“这帮人实在是可恶！”
霍子明狠吸一口中华，缓缓吐出烟气：“可恶？我看你才是废物！人冯记至少有本事反击，你呢？被人白白拿捏！”
秦伟忠吃了个哑巴亏，无从辩驳，只能在别的地方找回场子：“老板，我也反击了，这回把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老板的事儿闹得满城都知道，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冯记满城宣扬红杉的半价活动，那以牙还牙，就满城宣扬冯记和金羽汇是一个老板的事。
秦伟忠颇为得意。
尤建元帮着劝和：“霍老板，伟忠哥可是尽心尽力办事的，这回宣传冯记和金羽汇的事，就数他最卖力。”
霍子明到底卖尤建元一个面子：“那金羽汇和冯记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红杉二把手宋国华贸贸然闯进包厢：“老板，冯记它…”
“怎么了？”霍子明慢悠悠吸口烟，在烟雾缭绕中露出得意的神色，“是不是冯记和金羽汇出问题了？”
秦伟忠更是激动：“倒闭关门了？”
“不是。”宋国华吞咽几下口水，忙不迭道，“很多吃不起金羽汇的人，跑去冯记吃饭了，说是什么吃不起金羽汇，我还吃不了冯记？现在冯记生意好得不行。
更可恶的是，冯记还顺势提出来说要在城南城东城西开分店！让大伙儿都能吃上冯记，免得坐车跨城跑太远。”
“什么？”秦伟忠再顾不得什么，猛地站起身，冯记竟然要在每个方位开分店。
合着自己到处宣扬，还是帮它做嫁衣了？！
冯蔓早准备将冯记往连锁店的方向发展，只是时机一直不成熟。
手上的冯记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经营，各方面还算顺畅，如今再加上金羽汇的加持，以及尤建元和红杉的“卖力宣传”，冯记开分店的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不需要费心张罗，几乎人人皆知。
“到时候三家分店得要信得过的人坐镇，表嫂，秋梅姐，月姐，你们一人管一家，先把店铺打理起来。”冯蔓用人向来大胆，如今分店操持起来，必然得派信得过的熟人去打理，“起步阶段可能辛苦些，从招人到培训还有采购、后厨全方位把关，薪水和福利方面都会加的。”
袁秋梅几乎是晕乎乎的，自己这是升职了，成店长了？要管一家店铺了！
回到家，袁秋梅火急火燎就要和丈夫分享喜悦：“老周，我又升职啦，涨工资啦！”
完蛋了，周跃进发现程朗那句话果然应验，难道自己媳妇儿以后处处都压自己一头吧？
这男人雄风真是没处振了。
“挺好，挺好。”周跃进咬着后槽牙恭喜。
袁秋梅想到一年多以前丈夫的那些话，立刻嘚瑟起来：“以后我们谁工资高还不一定呢？到时候谁钱多谁才是一家之主！”
周跃进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转头就去找上程朗：“你是我老板，你给我涨工资啊，不能让我被秋梅比下去！说出去，你脸上也没光啊。”
程朗知晓冯蔓要开分店的事，袁秋梅这种“老人”自然是要升职的，当即勾了勾唇：“我媳妇儿比我厉害，我脸上全是光，至于你，周哥，肯定得跟着我的步伐，不能超过你媳妇儿。”
可恶，周跃进琢磨半天，很想压程朗一头，偏偏冥思苦想无果，自己怎么哪个方面都输他啊，可恶！
周跃进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斗嘴要赢过程朗。
……
兴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虔诚的祷告，次日一早，袁秋梅早起喝鱼片粥时恶心反胃，一阵干呕，周跃进琢磨着媳妇儿最近胃口不好，好说歹说把人劝去了医院。
本以为是胃上出了什么毛病，结果一检查，竟然是怀孕了！
两人结婚多年，想要孩子一直没动静，哪成想这一年多专心工作挣钱，孩子竟然就来了。
几乎快喜极而泣的两人在医院走廊抱在一起，拿到检查报告，确定身体状况良好后，准备四处宣告好消息。
只是想到怀孕初期不能到处宣扬，以免胎儿不稳，夫妻俩只准备告诉家人和关系亲近的亲友。
“那我得跟我们冯记的说，老板，娟儿，月儿她们。”袁秋梅不住地摸着肚子，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那我跟…”周跃进脑海中冒出了几个金安矿区的人名，不过这些通通不重要，他总算找到什么能把老板比下去了！
袁秋梅把好消息带到冯蔓董小娟和方月跟前，几人都是冯记的元老，关系比其他人亲近些，听闻袁秋梅终于得偿所愿，个个为她高兴。
“恭喜啊，秋梅姐！多注意身体。”冯蔓知道袁秋梅过去承受的压力，尤其在这个年代，时代环境造成的重压是能压垮人的。
董小娟和方月作为过来人，忙向袁秋梅传授经验：“这从怀到生都要注意，我跟你说啊…”
袁秋梅这边其乐融融，周跃进那边的氛围却不大相同。
范振华、宋国栋和何春生激动起来，程朗却面无表情，淡淡道：“恭喜。”
周跃进得意地挑挑眉：“到时候请你们喝满月酒。不过，老板，你也要加把劲啊！。”
哈哈哈哈哈，自己终于有个方面赢过老板了，比他先当爸！
程朗脸黑了几分：“…采矿安排定了吗？当爸了工作就不干了？”
周跃进：“…？”
恼羞成怒，绝对是恼羞成怒，假公济私！
傍晚时分，范振华同程朗一道回家，路上仍为老同事的大喜事高兴：“这又要添娃了，好事好事。对了，阿朗，你们两口子呢？这也结婚一年多了，可以要娃了，到时候生出来让小山帮着带，他可有经验。”
说曹操曹操就到，范有山正牵着打扮得仿佛狗中公主的小黄出游，见到爸爸和表叔，激动招呼：“爸，表叔，我带小黄散步呢~来，小黄，这是你爷爷和表叔公。”
程朗觉得这些日子就没有什么顺耳的事，周跃进当爹就算了，这个小学生在凑什么热闹！
夜色沉沉中，冯蔓和董小娟欢喜地商量着给秋梅送什么贺礼，见两个男人回来，董小娟迎上去，同丈夫叽里呱啦。
“听说了吧？”冯蔓一句话没说完，就见程朗点头。
“嗯，知道了，周哥要当爸了，人人都当爸了。”
冯蔓总觉得从程朗口中听出了几分幽怨似的：“还有谁当爸了？不就周哥一个吗？”
“小山不也是，带着他‘闺女’在外面溜达呢，还跟我炫耀。”
冯蔓：“…？”
这男人能被一个小学生炫耀到？她才不信呢！
听出程朗的言外之意，冯蔓心头的石头仍然落在这人的反派大佬身份上，现在算是危机解除，程朗真的不会迈上反派道路吗？
“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不过…”冯蔓压低声音，仿佛说着什么悄悄话，“你真的不会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到时候铁窗泪，和我以及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分隔两地吧？”
程朗完全不理解媳妇儿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被抓去蹲大牢，你不要瞎想。”
坏了，冯蔓暗道不好。
这人第一反应反驳的不是，他不会违法犯罪，而是反驳怎么可能被抓进监狱。
他难道已经自信到了能神不知鬼不觉违法犯罪的程度？
“那再等等，我们还年轻，不着急。”冯蔓琢磨再确认确认，至少得先把他的思想掰过来。
别到时候，大反派教出个小反派，太可怕了。
冯蔓和董小娟给袁秋梅买了份贺礼，两身小孩子的衣裳，明珠百货商场的纯棉婴儿装，价格不菲，手感舒适，相当亲肤。
三人在店里说说笑笑的功夫，冯蔓操心袁秋梅身体状况，却见袁秋梅豪气摆手：“不碍事，之前我胃口不好，总有点发闷，还以为是生了什么病，现在知道是怀孕了，反而看开了，心情好起来，也没那么难受。我工作没问题，真要扛不住了，我主动说。”
“那好，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大家在冯记规矩不多，互相帮衬。
……
借着尤建元和红杉帮忙宣传的东风，尤其对面的红杉饭馆也歇业关门，冯记生意暴涨，竟然是再创顶峰，比之前还厉害。
而金羽汇的生意也丝毫不受影响，毕竟谁会管这个高级饭店有没有其他平价饭馆，真要介意，当初红杉早出问题了。
也是趁着这个时候，冯蔓的分店计划启动，在排队的人群中宣传一番，很快的，墨川各个区域都听说了冯记即将开分店的消息。
董小娟新招来一批服务员和厨师，操心地培训着，每日生意火爆，钞票像是不要钱似的往兜里飞，嘴都快合不拢。
而冯蔓趁空闲时间去找了程朗，准备和程朗商量大事，自己为冯记开设连锁饭店的选址需要程朗给点建议。
只是好巧不巧，正碰上程朗送走客人，等陌生客人一走，冯蔓好奇道：“那是谁啊？生面孔。”
程朗目送两人离开：“尤建元和尤长贵想要买城东的废弃家具厂，那是家具厂厂长和土地所有权户主。”
“你——？”
“尤建元还不老实，闲着没事找你麻烦，我当然要给他找点事做。”程朗歪了歪唇，“他们想低价买，我不介意帮忙抬抬价，那厂长和户主更不介意，愿意和我合作演戏，让他们多出点血。”
冯蔓轻咬唇瓣，眼眸发亮地盯着程朗。
哇哦，这个男人好坏哦，可是坏得让人喜欢！干得漂亮！

第104章
前不久还在纠结程朗会不会走上书中反派大佬道路的冯蔓, 此刻又深觉男人不圣母是好事，甚至要使坏令人兴奋，激动。
冯蔓试探着开口：“不过我最后反过来利用了他们, 兴许有人还会觉得他们吃亏了呢。”
“那又怎么样？”程朗理直气壮, 言行间都是反派影子，“是他们活该, 自己技不如人。”
尤建元和尤长贵相当不老实, 上回给他们些教训，两人仍旧贼心不死，这回对着金羽汇和冯记找茬。
程朗不悦。
哪怕是冯蔓故意露底，反向利用尤建元和红杉帮着冯记做宣传，程朗仍旧不悦。
一直盯着自己媳妇儿的店, 那确实该吃点教训。
冯蔓深深感慨，哇哦, 真是言行合一的大反派，思维逻辑都是反派路线，内耗？不存在的！
巧的是, 冯蔓也是这样想的, 趁程朗即将行动之际，不由叮嘱：“那你当心点儿, 抬点价, 别把自己抬进去了。”
“放心。”程朗在做坏事这方面，天赋异禀。
“不过你就没想着自己去买个废旧厂房, 等着拆迁赔款？”程朗若是这么做, 冯蔓不会有任何意外，反派大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事吗？
没有！
“现在开发区还没有正式公布，我们没有背景的接收不到内部消息, 只是分析起来认为是城东。”程朗对墨川整个城市区域深入熟悉，城东率先开发确实合理，但是只要一日没有正式公布，最后到底是不是城东，无人敢保证。
抢先收购房屋和商铺是一次豪赌，投资几十万收购，赌赢了转瞬成为千万富翁，赌输了…
“你谨慎起来了？”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突然细心谨慎，这分明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我总觉得越是分析出来城东最合理，尤建元这帮人也拿到内幕消息是城东…一切都指向城东，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指向性反而有些过于精准。”程朗办事向来胆大心细，敢拼上身家豪赌，也对于略有疑惑的事谨慎观望。
听程朗这么一提，冯蔓模糊回忆着书里的剧情，墨川当时的开发区是定在哪个区来着？真的是城东吗？
……
没几天时间，尤建元便听说城东的废弃家具厂收购进度出了岔子，竟然有其他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五万块的收购价水涨船高，如今对方出到十万，显然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
红杉饭庄包房内，废弃家具厂原厂长孙大庆抽着烟吃着丰盛菜肴，煞有介事道：“尤主任，这也不能怪我，还有买家想买房，我不可能拒绝吧。”
“孙厂长。”尤建元咬牙切齿表达着不满，“我们可谈了快一个月了，来红杉吃饭都五六回，去卡拉OK也玩了四五回，现在你就来一句拒绝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出五万，对方那么横，直接出十万。”孙大庆用牙签剔着牙，不屑道，“换你，你选五万还是十万？”
尤建元确实没法违心地说出选五万，可这不代表他不气愤。
孙大庆仗着有竞争对手，直接坐地起价，甚至邀请自己来竞价。
想着打听来的内幕消息，尤建元内心不悦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提价：“十一万，这个价很有诚意了。”
要知道，那可是个荒废了好几年的旧厂房，也是命好，竟然就在开发新区的规划范围内，等拆迁开始，尤建元只等躺着收拆迁款。
孙大庆眼前一亮，多卖好几万，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看来那个程老板确实没说错，尤建元迫切想要自己的废旧厂房，之前准备卖五万，实在便宜他了。
“我跟那位买主商量商量，如果他不继续出价，我肯定就和你交易。”
尤建元咬紧后槽牙，要不是这废旧厂房运气好，哪能轮得到这人坐地起价。
……
程朗又和孙大庆抬了几回价，从十一万一路抬到二十一万，几乎快把尤建元气疯。
和孙大庆谈判的人到底是谁，尤建元稍稍调查一番便查出眉目，一直以来的死对头程朗竟然又和自己作对？
摸清程朗和孙大庆见面的行踪，尤建元找上门去：“程朗，你还想跟我抢？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有？”
程朗镇定自若：“尤建元，收购厂房各凭本事，难道不是谁出价高谁得？你们没签合同，我哪里算抢？”
“我和孙厂长可接触一个月了！你后来的…”
“谁说后到的是抢？”程朗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我要抢，你又能怎么办？”
轻蔑地扫了尤建元一眼，程朗看向孙大庆：“孙厂长，我出三十万，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尤建元真没被人这么抢过东西，到嘴的鸭子都快飞了！
“孙厂长，我出四十万！”胸口烈火灼灼，烧得尤建元头昏眼花，只想压程朗一头，“我们现在就签合同！程朗，你出得起四十万吗？”
四十万流动资金自然不少，尤建元笃定手里有三个矿区的程朗不可能动用这么多资金收购废弃厂房。
这人顶多听到了开发区的一些风声，不敢笃定，甚至，他就是来故意针对自己的。
四十万。
程朗剑眉微挑：“尤建元，你这是疯了。”
“哼！”见程朗败下阵来，尤建元得意一笑，“没钱就滚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孙大庆双眼亮得像如电灯泡，废旧多年的无用厂房竟然多卖了三十五万，同尤建元签好合同的刹那，几乎快喜极而泣。
“尤主任，还是你有实力，那个金安矿区的程朗没钱还敢出来添乱，我之前真是有眼无珠。”孙大庆谨记程朗的提点，这种时候多踩他几句，捧尤建元几句。
尤建元果然舒展眉眼：“孙厂长，你如今发现那个程朗是虚壳子也不算迟。他想跟我抢东西还嫩了点儿。”
……
程朗最擅长抢人抢东西，毋庸置疑。
当程朗愿意退让的时候，那必定有缘由。
冯蔓收到程朗带回来的报酬——黄色信封里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时，不由震惊。
“不是你打点那个孙大庆给尤建元添堵吗？”
现在怎么成孙大庆给程朗钱了？
程朗取出信封里的钞票，拇指和食指快速捻过，只听红彤彤的票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十分悦耳。
“没想到抬价抬得太高，孙大庆和那厂房户主多卖了三十五，给了我一万感谢费。”
狮子大开口都没有这么开口的，孙大庆以为在做梦，自然对程朗千恩万谢。
冯蔓笑得前仰后合，这事儿倒是双赢，就尤建元一个亏了，多花了整整三十五万。
不过他也心甘情愿，必然是笃定那处废旧厂房在开发区规划内，能拿到几百万拆迁款的。
这样算下来，多花三十五万似乎也勉强能接受。
重点是还踩了程朗一头。
“尤建元觉得自己厉害了，把你给逼退了。”冯蔓打趣眼前的男人，“你就不觉得输了？”
“我输什么？”程朗剑眉微挑，“从来只有我看不上的东西主动退让的，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大反派的气势和言行果然统一。
……
次日一早，程朗来到矿区，检查了手上三个矿区近日的开采情况，又上明德和万和矿区矿山上视察一番。
明德矿区的矿山质量高，程朗亲自勘测过，再更换过先进设备，矿山开采效率显著增加。再加上当初几百名工人全依靠程朗拿到了被拖欠的几个月工资，这次收购，人心所向，管理起来没有什么难度。
“矿长，三矿点的长工作面已经凿得差不多，采空区也填充完毕。”曹金山被提拔为矿山开采三矿点的小队长，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作业服，全身沾煤带灰，同每个出入矿井的矿工并无二致。
“嗯。”程朗带着何春生前来，在值班室迅速套上作业服，从桌面上重叠的安全帽上拎走一顶，空中旋转两转直接戴到头上，手上再抄起小型强光手电筒，大步流星朝三矿点去，“走，去看看。”
明德矿区手上最大矿山松明山的矿产资源最为丰富，也是程朗愿意高价收购明德的根本原因。
偌大的金山落在于和平手中却是糟蹋了，数十年如一日地采用老式开采法，舍不得购买新设备，重人力开采，奴役矿工，效率与精准度自然远输机械化开采。
刚刚接手松明山时，程朗和范振华、周跃进前来勘测矿山，无一不被落后的开采方式震撼。
快迈入九十年代的矿山竟然还在采用五六十年代的人力运输法子，由矿工用小背篓背着开采下来的煤矿，人力爬支架运送到地面，完全低效且安全隐患极大。
这几个月，程朗全面投资改造，摈弃于和平领导下落后的开采方式，重新沿煤层分布走向打造巷道，重视机械化开采，以提高开采效率，增加回采率，同时保障开采安全。
焕然一新的松明山三矿点矿井纵深向下，曹金山同程朗、何春生进入罐笼中，钢丝绳来回拉扯，三人乘着罐笼直下，抵达三百五十米深的地下。
矿井深处，长壁巷道铺设，陆续有小型刮板运输机和滚筒式皮带机将开采的煤矿运输。
程朗打着强光手电筒一路往里，黑漆漆的矿井墙壁两侧沿途安装着电石矿灯，隐隐带来可视物的光亮，生铁锈迹斑斑，是矿山上重复利用的指路明灯。
强光手电筒在昏暗的矿山地下凝聚光亮，指引着程朗打量的目光逡巡。
已经告别落后采煤方式的松明山的年开采量预估能提升到90万吨左右。
正弯腰忙碌的矿工们见到从于和平手中“抢”来20万现金给大伙儿发了工资的新矿长来督工，纷纷侧目寒暄。
“程矿长。”
“矿长，现在新设备好使啊，比以前的强太多了。”
过去的开采设备落后，最苦的还是矿工们，一个个只能靠人力承担重力，被煤矿压弯了脊背，在粉尘中面目黢黑。
程朗迈步往前，同换班正吃着干粮的矿工们交谈几句：“等后面再换换新设备，大家平时也带好防尘面罩，少吸粉灰，听说沪市那边有好东西。”
下井的矿工们三班倒，分为早班、午班和晚班，程朗自己干过矿工，清楚目前全国矿区工作量大，几乎人人将矿工当驴使，自己承包矿区后，缩短了一班工人的工作时常，加快了倒班频次。
全国矿区都是如此，约定俗成，实行多年。
啃着泡了热水稍稍变得柔软的馒头，矿工赵大海顶着黑黢黢的脸，露出大白牙：“那感情好，让我们也使唤使唤大家伙。”
程朗看着矿工费劲地啃着馒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自己下矿，啃着冷硬馒头的岁月似乎就在昨天。
矿工们下井时会自带干粮，通常是在矿区食堂领，通常都是馒头、花卷和包子等便携的干粮，可作业六小时后通常变得冷硬，只能泡着水吞咽。
下矿辛苦，吃不到热乎饭菜，程朗也是这么过来的。
视察完矿井，程朗再坐着罐笼直上回到地面，同墨川市最大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沈文霖见了面。
“沈经理，听说沪市那边的设备厂家有新型双滚筒采煤机生产？”
“程老板消息倒是灵通。”沈文霖所在的墨川市华凯设备厂同沪市厂家有密切合作，对此倒是知情，“沪市第一设备厂和国外有合作，前不久合作研发生产了双滚筒采煤机，不过数量有限，价格不菲。”
程朗向来不是抠门的人，尤其涉及刀刃，更是舍得花钱：“麻烦沈经理帮忙问问，矿区如果能换上新设备，效率提升，矿工们的压力也小些。”
沈文霖自然应下，真要帮忙从中采购，好处费也是不少的。
临走时，沈文霖打量程朗的矿区，短短一年时间，程朗已经干得有声有色，当真是本事。
“程老板，有件事我挺好奇。”沈文霖和程朗有过几次交易，关系还算不错，直来直往开口，“当初解放矿区童矿长的闺女追求你，你怎么就不愿意？”
娶了童矿长闺女完全是一飞冲天，更别提，童佳雨还是个学历高的大美人，程朗怎么都不吃亏。
“我为什么要愿意？”程朗对童佳雨并没有太多印象，只模糊记得是个天真任性的大小姐，“谁追求我都要答应？那我岂不是结婚无数次。”
“哦？”沈文霖听出些许言外之意，“那现在的程太太也是主动追求你的，那看来本事不小，能把你打动。”
“错了。”程朗勾起唇角，“我把人抢来的。”
沈文霖朗笑：“哈哈哈程老板倒是会说笑。”
这年头，哪还有抢人当媳妇儿的。
从办公楼离开，沈文霖答应帮程朗打听沪市先进设备的事宜，谁知，程朗送自己到矿区门口时，迎面便碰上了刚刚话题中的女主人公。
“沈经理。”冯蔓仍记得这位和书中女主童佳雨相过亲的沈文霖，听说两人最后没成。
“冯老板。”沈文霖同样对冯蔓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倒不是因为程朗的关系，实在是近来金羽汇和冯记两家饭店声名远扬，想不知道都难，金羽汇更是难预约，“我们厂厂长预约金羽汇约了半个月也没约到位置，你这饭店实在是难登门啊。”
尤建元的如意算盘落空，得知冯记老板就是金羽汇老板，丝毫没有影响有钱人的好奇，众人仍旧对去金羽汇吃饭向往不已。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当有一两个钱权处于高位的人捧场，便会有三四个同样的人跟风，而当有一群这样的人捧场，更会引发加倍的人跟风，一旦形成气候，便难以撼动格局。
冯蔓听到这话自然骄傲：“沈经理，预约排期，金羽汇肯定有你的位置。”
等沈文霖离开，冯蔓打量着下矿待了小半日的男人，一眼识破：“下矿了吧？”
“怎么看出来的？”程朗回到矿区后已经换过衣服，洗过脸和手。
细心的女人盈盈一笑，上前捋了捋男人的寸发：“看看头发丝上有粉尘呢。”
程朗难得乖顺地站着，任由妻子为自己擦拭沾灰惹尘的发丝：“怎么突然过来了？”
忙活完的冯蔓见程朗头发干净黑亮，这才满意地去墙边水槽洗手，刷啦啦的水声中，清脆的声音响起：“找你陪我去看分店地址。”
冯记的总店在城北矿区，三家分店预计在城南、城东、城西开设，完全覆盖了墨川市的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域。
程朗对此的评价是，野心不小。
在城西和城南于三个地址中轻松选好饭店地址，左邻热闹的商业街区，百货大楼、超市和书店、电影院一字排开，右邻著名的市政家属楼，住户收入高，消费能力不错，又背靠大型菜市场，食材供应方便，兼具人流量和高消费人群，租金分别在月二十五元和月二十元，冯蔓在心中定下，只等过几日来谈细节。
两家分店地址定好，两人坐着在路边招手摇来黄色的士匆匆奔赴城东时，冯蔓听见了程朗对自己的评价，骄傲回他。
“没野心做什么生意啊。”
冯蔓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这话直直戳进程朗心窝，男人眉目清朗，带着赞许的眼眸看去，似乎和身旁的女人用眼神交流着旁人难以分辨的情绪。
的士司机听见后座两个乘客的交谈，乐呵一笑：“这话说得对啊，做生意是得野。”
说着，红绿灯一过，瞬间提速，超车公交车和马路上的公家小轿车，一路风驰电掣。
冯蔓感受到窗外呼啸的凉风：“…”
师傅，不是让你开车这么野啊！这车轮都快飞起来了！
城东在有些内幕消息的人心中，是未来的香饽饽——开发新区。
听闻墨川将会投入数亿打造新区，大力发展新城市建设。
如今的城东一片老旧，古朴的平房星罗棋布，交错排列，工厂厂房林立，筒子楼高高矗立，走廊布满煤炉和铁锅，炒菜声在炊烟中愈发躁动响亮。
在不少人的观望中，如今城东的日常生活将要做旧，灰蒙蒙的天际快要变为彩色。
冯蔓提前打听到的选址共有三个，一个实地考察后发现周边人流量不大，直接放弃，一个处于城东片区的北边，繁华街区的临街位置，周围饭馆不少，包子铺、面店、粉店和炒菜馆紧紧凑凑，另有服装店、理发店和小超市；而另一个选址位于城东片区的南边，正是尤家叔侄大量收购房产的区域。
“按照尤长贵和尤建元的动静，这一片应该是改造开发的核心区域。”程朗环视四周，不算太热闹，只生活气息浓厚，来自四面八方的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如果他们的内幕消息千真万确，你直接买下这处房子还可能得个拆迁款。”
冯蔓不是没有如此考虑过，这处临街商铺本是做卤菜店的，因生意不好准备转行，房子本就是老板的祖产，他可卖可租，要是能卖房，拿到几千块去做服装生意更好。
“同志，我这位置还成，附近住户多，你想开饭馆没问题。”老板是个实诚人，“我那是手艺差才干不下去的，跟地盘没关系。”
冯蔓倒是没见过如此埋汰自己的人，当即笑了笑。
“你们要是直接买下商铺，我给你来个优惠价。”能一次性拿到几千块，老板更欢喜。
毕竟这年头，愿意卖房和愿意买房的人都不多。
冯蔓有些心动，真要几千块买下这处商铺，好处不少。虽说以开饭馆的眼光来看，这处不及上一处地理位置优越，可也勉强能行，更重要的是，买下商铺能等着开发过来的拆迁款，能翻数倍大赚一笔。
程朗不掺和冯蔓做决定，生意上的，需要自己给意见才提，要是冯蔓不开口，程朗便不瞎掺和。
“那就…”冯蔓心动不已，谁能梦着拆迁把持得住呢，只是刚准备答应老板买下商铺的提议，冯蔓脑海中猛地闪回些剧情记忆，脸色兀自突变。
片刻后，冯蔓扯了扯嘴角，婉拒了卤菜店老板的提议：“不好意思，我们再看看，商铺就不买了。”
程朗看出媳妇儿的心动，本就爱买房的女人刚刚分明对可能拿到拆迁款感兴趣，却在一瞬间改了主意：“怎么了？不是想买那个铺子？”
“我改主意了，买房得慎重，不能随随便便，万一拆迁没拆到这里呢，不是亏大了？”冯蔓刚刚突然想起书中一个小细节，原来在墨川全市发展起来的数年后，曾经由书中男女主角提到过，当年墨川第一个开发新区惊讶了所有人，原本的内幕消息成了空，最后时刻反转。
而不少靠着内幕消息提前收购城东房屋的人，亏大发了，仅有极少数人紧急打听到最后的开发区，在公布之前快速出手手中房屋，这才挽回了大部分损失。
虚惊一场的人里，不知道有没有尤长贵和尤建元。
没法对程朗明说，冯蔓只能隐晦暗示：“谁知道那些内幕消息是真是假？毕竟上头那些领导善变。”
程朗深以为意：“所有信息都指向城东，倒确实不好说。”
不出几日，冯蔓租下城西、城东和城南的店面，带着董小娟、袁秋梅和方月熟悉店面，重新装修布置店面，招徕服务员和有经验的厨师，确定各处食材供应，再花了半个月培训员工。
十一月中旬，冯记三家分店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张，红火的鞭炮纸屑纷飞，红红火火地映衬着冯记红底白字漂亮的招牌。

第104章
前不久还在纠结程朗会不会走上书中反派大佬道路的冯蔓, 此刻又深觉男人不圣母是好事，甚至要使坏令人兴奋，激动。
冯蔓试探着开口：“不过我最后反过来利用了他们, 兴许有人还会觉得他们吃亏了呢。”
“那又怎么样？”程朗理直气壮, 言行间都是反派影子，“是他们活该, 自己技不如人。”
尤建元和尤长贵相当不老实, 上回给他们些教训，两人仍旧贼心不死，这回对着金羽汇和冯记找茬。
程朗不悦。
哪怕是冯蔓故意露底，反向利用尤建元和红杉帮着冯记做宣传，程朗仍旧不悦。
一直盯着自己媳妇儿的店, 那确实该吃点教训。
冯蔓深深感慨，哇哦, 真是言行合一的大反派，思维逻辑都是反派路线，内耗？不存在的！
巧的是, 冯蔓也是这样想的, 趁程朗即将行动之际，不由叮嘱：“那你当心点儿, 抬点价, 别把自己抬进去了。”
“放心。”程朗在做坏事这方面，天赋异禀。
“不过你就没想着自己去买个废旧厂房, 等着拆迁赔款？”程朗若是这么做, 冯蔓不会有任何意外，反派大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事吗？
没有！
“现在开发区还没有正式公布，我们没有背景的接收不到内部消息, 只是分析起来认为是城东。”程朗对墨川整个城市区域深入熟悉，城东率先开发确实合理，但是只要一日没有正式公布，最后到底是不是城东，无人敢保证。
抢先收购房屋和商铺是一次豪赌，投资几十万收购，赌赢了转瞬成为千万富翁，赌输了…
“你谨慎起来了？”冯蔓倒是没想到程朗突然细心谨慎，这分明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我总觉得越是分析出来城东最合理，尤建元这帮人也拿到内幕消息是城东…一切都指向城东，似乎没有第二个选择，指向性反而有些过于精准。”程朗办事向来胆大心细，敢拼上身家豪赌，也对于略有疑惑的事谨慎观望。
听程朗这么一提，冯蔓模糊回忆着书里的剧情，墨川当时的开发区是定在哪个区来着？真的是城东吗？
……
没几天时间，尤建元便听说城东的废弃家具厂收购进度出了岔子，竟然有其他人盯上了这块肥肉！
五万块的收购价水涨船高，如今对方出到十万，显然一副财大气粗的架势。
红杉饭庄包房内，废弃家具厂原厂长孙大庆抽着烟吃着丰盛菜肴，煞有介事道：“尤主任，这也不能怪我，还有买家想买房，我不可能拒绝吧。”
“孙厂长。”尤建元咬牙切齿表达着不满，“我们可谈了快一个月了，来红杉吃饭都五六回，去卡拉OK也玩了四五回，现在你就来一句拒绝不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出五万，对方那么横，直接出十万。”孙大庆用牙签剔着牙，不屑道，“换你，你选五万还是十万？”
尤建元确实没法违心地说出选五万，可这不代表他不气愤。
孙大庆仗着有竞争对手，直接坐地起价，甚至邀请自己来竞价。
想着打听来的内幕消息，尤建元内心不悦却也无计可施，只能提价：“十一万，这个价很有诚意了。”
要知道，那可是个荒废了好几年的旧厂房，也是命好，竟然就在开发新区的规划范围内，等拆迁开始，尤建元只等躺着收拆迁款。
孙大庆眼前一亮，多卖好几万，自然是天大的好事，看来那个程老板确实没说错，尤建元迫切想要自己的废旧厂房，之前准备卖五万，实在便宜他了。
“我跟那位买主商量商量，如果他不继续出价，我肯定就和你交易。”
尤建元咬紧后槽牙，要不是这废旧厂房运气好，哪能轮得到这人坐地起价。
……
程朗又和孙大庆抬了几回价，从十一万一路抬到二十一万，几乎快把尤建元气疯。
和孙大庆谈判的人到底是谁，尤建元稍稍调查一番便查出眉目，一直以来的死对头程朗竟然又和自己作对？
摸清程朗和孙大庆见面的行踪，尤建元找上门去：“程朗，你还想跟我抢？掂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没有？”
程朗镇定自若：“尤建元，收购厂房各凭本事，难道不是谁出价高谁得？你们没签合同，我哪里算抢？”
“我和孙厂长可接触一个月了！你后来的…”
“谁说后到的是抢？”程朗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我要抢，你又能怎么办？”
轻蔑地扫了尤建元一眼，程朗看向孙大庆：“孙厂长，我出三十万，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尤建元真没被人这么抢过东西，到嘴的鸭子都快飞了！
“孙厂长，我出四十万！”胸口烈火灼灼，烧得尤建元头昏眼花，只想压程朗一头，“我们现在就签合同！程朗，你出得起四十万吗？”
四十万流动资金自然不少，尤建元笃定手里有三个矿区的程朗不可能动用这么多资金收购废弃厂房。
这人顶多听到了开发区的一些风声，不敢笃定，甚至，他就是来故意针对自己的。
四十万。
程朗剑眉微挑：“尤建元，你这是疯了。”
“哼！”见程朗败下阵来，尤建元得意一笑，“没钱就滚回去，别出来丢人现眼！”
孙大庆双眼亮得像如电灯泡，废旧多年的无用厂房竟然多卖了三十五万，同尤建元签好合同的刹那，几乎快喜极而泣。
“尤主任，还是你有实力，那个金安矿区的程朗没钱还敢出来添乱，我之前真是有眼无珠。”孙大庆谨记程朗的提点，这种时候多踩他几句，捧尤建元几句。
尤建元果然舒展眉眼：“孙厂长，你如今发现那个程朗是虚壳子也不算迟。他想跟我抢东西还嫩了点儿。”
……
程朗最擅长抢人抢东西，毋庸置疑。
当程朗愿意退让的时候，那必定有缘由。
冯蔓收到程朗带回来的报酬——黄色信封里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时，不由震惊。
“不是你打点那个孙大庆给尤建元添堵吗？”
现在怎么成孙大庆给程朗钱了？
程朗取出信封里的钞票，拇指和食指快速捻过，只听红彤彤的票子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十分悦耳。
“没想到抬价抬得太高，孙大庆和那厂房户主多卖了三十五，给了我一万感谢费。”
狮子大开口都没有这么开口的，孙大庆以为在做梦，自然对程朗千恩万谢。
冯蔓笑得前仰后合，这事儿倒是双赢，就尤建元一个亏了，多花了整整三十五万。
不过他也心甘情愿，必然是笃定那处废旧厂房在开发区规划内，能拿到几百万拆迁款的。
这样算下来，多花三十五万似乎也勉强能接受。
重点是还踩了程朗一头。
“尤建元觉得自己厉害了，把你给逼退了。”冯蔓打趣眼前的男人，“你就不觉得输了？”
“我输什么？”程朗剑眉微挑，“从来只有我看不上的东西主动退让的，只要是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大反派的气势和言行果然统一。
……
次日一早，程朗来到矿区，检查了手上三个矿区近日的开采情况，又上明德和万和矿区矿山上视察一番。
明德矿区的矿山质量高，程朗亲自勘测过，再更换过先进设备，矿山开采效率显著增加。再加上当初几百名工人全依靠程朗拿到了被拖欠的几个月工资，这次收购，人心所向，管理起来没有什么难度。
“矿长，三矿点的长工作面已经凿得差不多，采空区也填充完毕。”曹金山被提拔为矿山开采三矿点的小队长，头戴红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作业服，全身沾煤带灰，同每个出入矿井的矿工并无二致。
“嗯。”程朗带着何春生前来，在值班室迅速套上作业服，从桌面上重叠的安全帽上拎走一顶，空中旋转两转直接戴到头上，手上再抄起小型强光手电筒，大步流星朝三矿点去，“走，去看看。”
明德矿区手上最大矿山松明山的矿产资源最为丰富，也是程朗愿意高价收购明德的根本原因。
偌大的金山落在于和平手中却是糟蹋了，数十年如一日地采用老式开采法，舍不得购买新设备，重人力开采，奴役矿工，效率与精准度自然远输机械化开采。
刚刚接手松明山时，程朗和范振华、周跃进前来勘测矿山，无一不被落后的开采方式震撼。
快迈入九十年代的矿山竟然还在采用五六十年代的人力运输法子，由矿工用小背篓背着开采下来的煤矿，人力爬支架运送到地面，完全低效且安全隐患极大。
这几个月，程朗全面投资改造，摈弃于和平领导下落后的开采方式，重新沿煤层分布走向打造巷道，重视机械化开采，以提高开采效率，增加回采率，同时保障开采安全。
焕然一新的松明山三矿点矿井纵深向下，曹金山同程朗、何春生进入罐笼中，钢丝绳来回拉扯，三人乘着罐笼直下，抵达三百五十米深的地下。
矿井深处，长壁巷道铺设，陆续有小型刮板运输机和滚筒式皮带机将开采的煤矿运输。
程朗打着强光手电筒一路往里，黑漆漆的矿井墙壁两侧沿途安装着电石矿灯，隐隐带来可视物的光亮，生铁锈迹斑斑，是矿山上重复利用的指路明灯。
强光手电筒在昏暗的矿山地下凝聚光亮，指引着程朗打量的目光逡巡。
已经告别落后采煤方式的松明山的年开采量预估能提升到90万吨左右。
正弯腰忙碌的矿工们见到从于和平手中“抢”来20万现金给大伙儿发了工资的新矿长来督工，纷纷侧目寒暄。
“程矿长。”
“矿长，现在新设备好使啊，比以前的强太多了。”
过去的开采设备落后，最苦的还是矿工们，一个个只能靠人力承担重力，被煤矿压弯了脊背，在粉尘中面目黢黑。
程朗迈步往前，同换班正吃着干粮的矿工们交谈几句：“等后面再换换新设备，大家平时也带好防尘面罩，少吸粉灰，听说沪市那边有好东西。”
下井的矿工们三班倒，分为早班、午班和晚班，程朗自己干过矿工，清楚目前全国矿区工作量大，几乎人人将矿工当驴使，自己承包矿区后，缩短了一班工人的工作时常，加快了倒班频次。
全国矿区都是如此，约定俗成，实行多年。
啃着泡了热水稍稍变得柔软的馒头，矿工赵大海顶着黑黢黢的脸，露出大白牙：“那感情好，让我们也使唤使唤大家伙。”
程朗看着矿工费劲地啃着馒头，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当年自己下矿，啃着冷硬馒头的岁月似乎就在昨天。
矿工们下井时会自带干粮，通常是在矿区食堂领，通常都是馒头、花卷和包子等便携的干粮，可作业六小时后通常变得冷硬，只能泡着水吞咽。
下矿辛苦，吃不到热乎饭菜，程朗也是这么过来的。
视察完矿井，程朗再坐着罐笼直上回到地面，同墨川市最大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沈文霖见了面。
“沈经理，听说沪市那边的设备厂家有新型双滚筒采煤机生产？”
“程老板消息倒是灵通。”沈文霖所在的墨川市华凯设备厂同沪市厂家有密切合作，对此倒是知情，“沪市第一设备厂和国外有合作，前不久合作研发生产了双滚筒采煤机，不过数量有限，价格不菲。”
程朗向来不是抠门的人，尤其涉及刀刃，更是舍得花钱：“麻烦沈经理帮忙问问，矿区如果能换上新设备，效率提升，矿工们的压力也小些。”
沈文霖自然应下，真要帮忙从中采购，好处费也是不少的。
临走时，沈文霖打量程朗的矿区，短短一年时间，程朗已经干得有声有色，当真是本事。
“程老板，有件事我挺好奇。”沈文霖和程朗有过几次交易，关系还算不错，直来直往开口，“当初解放矿区童矿长的闺女追求你，你怎么就不愿意？”
娶了童矿长闺女完全是一飞冲天，更别提，童佳雨还是个学历高的大美人，程朗怎么都不吃亏。
“我为什么要愿意？”程朗对童佳雨并没有太多印象，只模糊记得是个天真任性的大小姐，“谁追求我都要答应？那我岂不是结婚无数次。”
“哦？”沈文霖听出些许言外之意，“那现在的程太太也是主动追求你的，那看来本事不小，能把你打动。”
“错了。”程朗勾起唇角，“我把人抢来的。”
沈文霖朗笑：“哈哈哈程老板倒是会说笑。”
这年头，哪还有抢人当媳妇儿的。
从办公楼离开，沈文霖答应帮程朗打听沪市先进设备的事宜，谁知，程朗送自己到矿区门口时，迎面便碰上了刚刚话题中的女主人公。
“沈经理。”冯蔓仍记得这位和书中女主童佳雨相过亲的沈文霖，听说两人最后没成。
“冯老板。”沈文霖同样对冯蔓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倒不是因为程朗的关系，实在是近来金羽汇和冯记两家饭店声名远扬，想不知道都难，金羽汇更是难预约，“我们厂厂长预约金羽汇约了半个月也没约到位置，你这饭店实在是难登门啊。”
尤建元的如意算盘落空，得知冯记老板就是金羽汇老板，丝毫没有影响有钱人的好奇，众人仍旧对去金羽汇吃饭向往不已。
人总是有从众心理，当有一两个钱权处于高位的人捧场，便会有三四个同样的人跟风，而当有一群这样的人捧场，更会引发加倍的人跟风，一旦形成气候，便难以撼动格局。
冯蔓听到这话自然骄傲：“沈经理，预约排期，金羽汇肯定有你的位置。”
等沈文霖离开，冯蔓打量着下矿待了小半日的男人，一眼识破：“下矿了吧？”
“怎么看出来的？”程朗回到矿区后已经换过衣服，洗过脸和手。
细心的女人盈盈一笑，上前捋了捋男人的寸发：“看看头发丝上有粉尘呢。”
程朗难得乖顺地站着，任由妻子为自己擦拭沾灰惹尘的发丝：“怎么突然过来了？”
忙活完的冯蔓见程朗头发干净黑亮，这才满意地去墙边水槽洗手，刷啦啦的水声中，清脆的声音响起：“找你陪我去看分店地址。”
冯记的总店在城北矿区，三家分店预计在城南、城东、城西开设，完全覆盖了墨川市的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域。
程朗对此的评价是，野心不小。
在城西和城南于三个地址中轻松选好饭店地址，左邻热闹的商业街区，百货大楼、超市和书店、电影院一字排开，右邻著名的市政家属楼，住户收入高，消费能力不错，又背靠大型菜市场，食材供应方便，兼具人流量和高消费人群，租金分别在月二十五元和月二十元，冯蔓在心中定下，只等过几日来谈细节。
两家分店地址定好，两人坐着在路边招手摇来黄色的士匆匆奔赴城东时，冯蔓听见了程朗对自己的评价，骄傲回他。
“没野心做什么生意啊。”
冯蔓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这话直直戳进程朗心窝，男人眉目清朗，带着赞许的眼眸看去，似乎和身旁的女人用眼神交流着旁人难以分辨的情绪。
的士司机听见后座两个乘客的交谈，乐呵一笑：“这话说得对啊，做生意是得野。”
说着，红绿灯一过，瞬间提速，超车公交车和马路上的公家小轿车，一路风驰电掣。
冯蔓感受到窗外呼啸的凉风：“…”
师傅，不是让你开车这么野啊！这车轮都快飞起来了！
城东在有些内幕消息的人心中，是未来的香饽饽——开发新区。
听闻墨川将会投入数亿打造新区，大力发展新城市建设。
如今的城东一片老旧，古朴的平房星罗棋布，交错排列，工厂厂房林立，筒子楼高高矗立，走廊布满煤炉和铁锅，炒菜声在炊烟中愈发躁动响亮。
在不少人的观望中，如今城东的日常生活将要做旧，灰蒙蒙的天际快要变为彩色。
冯蔓提前打听到的选址共有三个，一个实地考察后发现周边人流量不大，直接放弃，一个处于城东片区的北边，繁华街区的临街位置，周围饭馆不少，包子铺、面店、粉店和炒菜馆紧紧凑凑，另有服装店、理发店和小超市；而另一个选址位于城东片区的南边，正是尤家叔侄大量收购房产的区域。
“按照尤长贵和尤建元的动静，这一片应该是改造开发的核心区域。”程朗环视四周，不算太热闹，只生活气息浓厚，来自四面八方的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如果他们的内幕消息千真万确，你直接买下这处房子还可能得个拆迁款。”
冯蔓不是没有如此考虑过，这处临街商铺本是做卤菜店的，因生意不好准备转行，房子本就是老板的祖产，他可卖可租，要是能卖房，拿到几千块去做服装生意更好。
“同志，我这位置还成，附近住户多，你想开饭馆没问题。”老板是个实诚人，“我那是手艺差才干不下去的，跟地盘没关系。”
冯蔓倒是没见过如此埋汰自己的人，当即笑了笑。
“你们要是直接买下商铺，我给你来个优惠价。”能一次性拿到几千块，老板更欢喜。
毕竟这年头，愿意卖房和愿意买房的人都不多。
冯蔓有些心动，真要几千块买下这处商铺，好处不少。虽说以开饭馆的眼光来看，这处不及上一处地理位置优越，可也勉强能行，更重要的是，买下商铺能等着开发过来的拆迁款，能翻数倍大赚一笔。
程朗不掺和冯蔓做决定，生意上的，需要自己给意见才提，要是冯蔓不开口，程朗便不瞎掺和。
“那就…”冯蔓心动不已，谁能梦着拆迁把持得住呢，只是刚准备答应老板买下商铺的提议，冯蔓脑海中猛地闪回些剧情记忆，脸色兀自突变。
片刻后，冯蔓扯了扯嘴角，婉拒了卤菜店老板的提议：“不好意思，我们再看看，商铺就不买了。”
程朗看出媳妇儿的心动，本就爱买房的女人刚刚分明对可能拿到拆迁款感兴趣，却在一瞬间改了主意：“怎么了？不是想买那个铺子？”
“我改主意了，买房得慎重，不能随随便便，万一拆迁没拆到这里呢，不是亏大了？”冯蔓刚刚突然想起书中一个小细节，原来在墨川全市发展起来的数年后，曾经由书中男女主角提到过，当年墨川第一个开发新区惊讶了所有人，原本的内幕消息成了空，最后时刻反转。
而不少靠着内幕消息提前收购城东房屋的人，亏大发了，仅有极少数人紧急打听到最后的开发区，在公布之前快速出手手中房屋，这才挽回了大部分损失。
虚惊一场的人里，不知道有没有尤长贵和尤建元。
没法对程朗明说，冯蔓只能隐晦暗示：“谁知道那些内幕消息是真是假？毕竟上头那些领导善变。”
程朗深以为意：“所有信息都指向城东，倒确实不好说。”
不出几日，冯蔓租下城西、城东和城南的店面，带着董小娟、袁秋梅和方月熟悉店面，重新装修布置店面，招徕服务员和有经验的厨师，确定各处食材供应，再花了半个月培训员工。
十一月中旬，冯记三家分店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开张，红火的鞭炮纸屑纷飞，红红火火地映衬着冯记红底白字漂亮的招牌。

第105章
墨川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家冯记, 总店位于城北矿区一带，三家分店新开张于东南西三方。
开张第一天，冯记便在鞭炮锣鼓声中吸引来来往往的人潮注意, 更是打出前面一星期八折的优惠活动。
排队取餐号的人络绎不绝, 一部分是早闻冯记大名，亦或是不嫌麻烦, 跨城去城北吃过冯记的老顾客；另一部分则是早前没大关注过冯记, 只是因为这回听说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妈生的，要来凑热闹尝鲜的。
三家分店各自招了有经验的厨师，照着冯蔓的菜谱，以每日五至六道菜为当日菜单，烟气滚滚, 灶火热烈，一个个白瓷盘中不断盛上新鲜爆炒的菜肴, 白色汤碗中盈满烧得汤汁浓郁，肉质软烂的烧菜。
食客们大快朵颐，来来往往, 一个星期后清账时, 哪怕是在八折的折扣力度下，三家分店也各自盈利几百块。
下午闲散时间, 冯记总店储物间内, 冯蔓和三家店长开会对账：“表嫂管的城南分店这个星期每日日均营业额五百零四块，秋梅姐打理的城东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七十五块, 月姐管理的城西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五十二块, 还算毕竟平均。”
三家分店尽量选择的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的繁华街区，其中城南在靠近市政府家属楼以及部分效益好的国营厂, 购买力相当较高，也是生意最好的。
袁秋梅幽幽地叹口气：“我这儿最差，得想点法子。”
“没差什么。”冯蔓宽她的心，“城东总体是比其他区域旧些，之前我打听附近的饭馆商铺，城东不管是卖吃的还是卖衣服，购买力都比其他三大区域稍微差点，你这情况也合理。再说了，生意缓缓能歇口气，你也不至于那么累嘛。”
袁秋梅怀孕三个月，身体还算不错，尤其度过了前期不太舒服的劲儿，如今胃口恢复，再加上升职当了店长，走路带风，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没事儿，你们可别拿我当手不提肩不能挑的。”荣升店长的袁秋梅想到自己一个月八百块的工资便浑身充满干劲，“把咱们店搞好才是正理儿。城东这一带是要穷点儿，不过是富还是穷都有活法，就说拿菜拿肉，我们就要比你们其他区便宜点儿嘛。”
“秋梅姐，越来越厉害了啊。”冯蔓颇为欣慰。要知道，袁秋梅最开始来冯记帮工时还算不明白任何账，只有一手和面揉面的本事，“咱们不能光看营业额，成本也很重要。城东的消费水平确实低一些，不过物价也稍稍便宜点，所以是三家店里成本最低的。分摊下来，城南分店日均盈利两百五十二块，城东两百四十二块，城西两百四十三块。城东城西没什么差别。”
“是这个理儿。”袁秋梅疯狂汲取着各种算账知识，就担心自己管不好店铺，等开会结束，仍找冯蔓问个不停，回到家中后，还捧着软壳写字本和书籍看个不停。
周跃进回家时，不由震惊：“秋梅，你咋还看上书了？”
两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尤其都不爱看书，媳妇儿怀孕还转性了？
“我当店长了得加把劲儿啊，不然分店在我手里垮了怎么办？”袁秋梅没工夫搭理丈夫，“你吃饭没？”
“吃了。”周跃进主动走进厨房，“看你这劲儿，咱儿子以后肯定是个能读书的，对了，你吃宵夜不？看书看累了，我给你卧个荷包蛋。”
“行。”袁秋梅是觉得饿了。
……
三家分店逐渐步入正轨，哪怕是开张第一个星期的优惠活动结束后，仍旧靠着美味留住了大部分客人，甚至口口相传，来尝鲜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打理分店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冯记元老，冯蔓操心的事情不多，趁着空余时间，冯蔓去办了一件大事。
八九十年代，商标注册意识并不强，绝大多数国产品牌都少有这样的观念，以至于后来被各种仿冒和抢注品鸠占鹊巢。
冯蔓仔细打听过，82年时，商标法才正式颁布，几年时间下来，商标注册并不算主流，可冯蔓到底是从后世过来的，危机意识浓厚。
上工商局打听一番，冯蔓直接说明来意，填写表格，出示营业执照，准备将手头两个餐饮品牌商标注册。
工商局工作人员并不奇怪有人来注册商标，虽说大部分老百姓并不大懂什么是商标，可有部分生意人眼光长远，已经谋划上。
只是…
接过眼前漂亮的老板递交回来的商标申请登记册，看清上头想要注册的商标，工作人员不由瞪大双眼。
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只见冯蔓在想要注册的商标名称栏写着：冯记、金羽汇、马记、冯计、马计、风记、凤记、风计、凤计、小冯记、大冯计…京羽汇、津羽会…
林林总总一大篇，估摸得有四五十个商标名称。
工作人员真是开了眼了！这老板看着挺聪明漂亮，难不成是个疯子？
“同志，注册一个商标三块钱，你确定要注册这么多？”
冯蔓噙着淡淡笑意：“对。”
工作人员在面前的美女老板的笑容中看出了三个字——很有钱。
冯蔓交了一百二十六块钱商标注册费，不可谓不是天价，可这钱花得值！毕竟只有从后世来的冯蔓才知道，以后各种谐音和错别字抢注商标的盗版有多么夸张。
以至于，各大知名品牌不得不注册几百甚至有上千个商标的，已预防被抢注。
工商局从没接到过这样大的单子，原本一个星期能领回商标注册证书，冯蔓的起码要等一个月，没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从位于城西的工商局出来，冯蔓再上这边最大的菜市场，绕道巷子里找上养香猪的一家三口。
郭燕父母在村里暴雨后的山体滑波中丧命，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三口人于两年前开始养香猪。
郭爷爷眼光独到，不走寻常路，看上了香猪肉质格外紧实香嫩的特点，毅然选择养殖生长周期更长的香猪，和村里其他养家猪的村民格格不入。
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香猪还没法走上普罗大众的餐桌，一家三口快撑不下去准备改行时，冯蔓的合同递了过来。
“你们继续养香猪，香猪猪肉我全要了。”冯蔓开的条件颇为丰厚，每月三百块的工资，猪肉价钱另算，相当于另一种雇佣关系，但是不需要冯蔓操心。
燕子总以为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刻，天突然亮了，真的掉馅饼了。
金羽汇的猪肉全部换成香猪肉，与其他饭店在食材上区分出明显差别，烹饪出的猪肉类菜肴，入口又鲜又嫩，令人回味无穷。
金羽汇的菜肴食材是墨川最顶级的，味道更加惊艳，吸引的食客络绎不绝，一个个排着长队等预约，其中不乏设备厂销售经理沈文霖。
上回被程朗托关系打听沪市的新型采矿设备，一个来星期的时间，便有了消息。
“沪市设备厂销售经理过几天正好要来一趟墨川，和我们厂有合作考察项目，你要是想买新设备，我可以给你们牵个线。”沈文霖看出程朗本事不小，料定他日后不止于此，提前打好关系，结交些人脉总是不亏的。
程朗自然应允：“沈经理，那就麻烦你了。”
“不过…”沈文霖眼底露出狡黠笑意，“那位沪市经理听闻墨川有家新开的高级饭店，有点兴趣。”
程朗勾了勾唇，举起茶杯和人示意：“是沪市的经理有兴趣，还是沈经理有兴趣？”
“哈哈哈哈都有兴趣，这不是我一直没预约上，有些好奇嘛。”沈文霖靠坐在皮椅上，姿态放松，“程老板，金羽汇是你爱人开的，这顿饭一定能吃上吧。”
程朗剑眉微挑：“也不一定。”
沈文霖才不相信，你们是夫妻，还能吃不上一顿金羽汇？
程朗回到家中，确实提起了金羽汇的餐食，冯蔓听闻男人要谈生意，准备在金羽汇请一桌，眼中狡黠笑意浮现：“程老板，请致电金羽汇前台预约。”
早有预料的程朗低眉勾唇，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抬眼时，黑沉沉的眸子亮晶晶的：“身为金羽汇老板的丈夫没有一点优待？走个后门行吗？”
冯蔓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从英俊的面容到宽肩窄腰的身材，似笑非笑道：“看你表现咯~”
夜很长。
……
顺利走后门预约到金羽汇下星期天的一桌晚餐，程朗致电沈文霖通知了好消息。
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夸赞道：“还是得金羽汇老板家属好使啊。”
程朗但笑不语。
古往今来，矿产资源开采事关重大，只是多数混乱，非正规化。
除了采煤设备落后，需要升级优化外，另有后勤保障工作上可以改进。
私人矿区和国有矿区逐渐成立兴起后，开采矿产资源才渐渐有了正规军的模样，只是采矿是重劳力活，工作任务重，矿井下甚至吃不上一顿热菜热饭。
程朗特意找冯蔓讨要建议：“下矿井的工人们基本吃不上热菜热饭，你干餐馆饭店时间久，有什么建议吗？”
涉足餐饮行业，每日接待食客量成百上千的冯蔓自然最有发言权：“矿工下井一直都是带干粮的？”
冯蔓没下过矿，充其量只在矿山山上溜达过，几百米深的地下像是神秘暗黑的洞穴，令人敬畏。
“是，一直以来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已经延续多年，各大矿区都是如此，“每天要下井的矿工领份干粮就坐罐笼和猴车下去干活，等饭点儿拿出来干粮就着热水吃，那味道…不大好。”
“你以前也是这样？”
“嗯，揣五六个小时的干粮早冷了，尤其冬天天气冷，干粮更是又冷又硬，吃得胃也冷。”程朗回忆起那滋味，确实不大好受，只是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似乎人人都习惯了，“听说北方有些矿井在推行班中餐，尽量让矿工们吃上热菜热饭。”
让在几百米深的矿井下作业的矿工们都吃上送热菜热饭，主意不错，但是颇有难度。毕竟那是几十上百人的餐食，需要的饭菜量就不少，加上深处地下，各种环境艰苦，也难怪过去为了方便省事，都是让矿工自己简单带点干粮。
不过冯蔓自己就是打工人，听到程朗这话相当欣慰：“那真要学习起来！辛苦工作后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太糟心，没吃饱吃好怎么有力气干活？”
冯蔓在许多方面喜欢找程朗商量，像之前打听分析开发区位置，像在矿区买店面开冯记，以及前不久在墨川市三个区域寻分店地址。
同样的，程朗也愿意见到爱人为自己的事牵肠挂肚，沉思着想办法的模样。
细细询问矿区的生产建设流程，冯蔓努力搜刮在后世模糊的记忆，排除了矿工带着饭菜下矿井，再到饭点儿加热的提议。
“现在好像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能在矿井下加热饭菜的设备，提前五六个小时做好的饭菜再加热味道也不好了。”冯蔓琢磨了几个想法，自己又一一排除，冥思苦想，最后提议，“还是在地上做好饭菜，让人送下去比较可行。你们不是有罐笼可以运送人和货物下去嘛，运热饭热菜应该没问题吧？”
“分量不要过于夸张还好。”程朗也赞同这个法子，招几个厨子专门在矿山上准备饭菜，饭点时，让专门的送餐员分批次运送热饭热菜下去，一次不宜过多，可以五十份五十份地运送，“坐罐笼下了矿井，还有一大截路，这时候再上人力车送，猴车就不方便了。”
“真是不容易啊。”冯蔓大概能想象矿井下的环境，想将一份热菜热饭送到矿工手里，几乎是要排除万难。
两人商量半晌，从在桌椅前写写画画，到靠在床头准备休息，冯蔓仍旧在琢磨着各个环节可能遇到的问题，争取提前解决。
“得按照你们的班表来，每个班多少人，食材供应就照着食堂的来，不过送上山稍微麻烦些，在矿山上开火炒菜，统一装饭盒打包。”工程量着实不小，起码得配备一个送食材的，一个墩子，两个厨师，两个送餐员，后续还要收回所有餐盒。
“嗯。”程朗喜欢看着冯蔓为自己的事出谋划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轻咬唇瓣嘀咕，时而眼眸转动，微微发亮，想到好办法高兴。
“要不要借你个厨师？我们总店的姜坪同志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对这种多人伙食很有经验。”
“不要。”程朗斩钉截铁拒绝，没有一丝犹豫。
冯蔓：(` ⌒ ′x)
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
敲定下“班中餐”计划，程朗费了些时间额外招来两个厨师和一个墩子，专程在矿山上准备饭菜，另外送食材和送餐的工作但是能直接安排矿区工人干。
清早开工，新鲜的猪肉和蔬菜由专人开着小卡车送上矿山，两个厨师配上一个墩子准备食材，炒出三锅大锅菜，再一一盛入铝皮饭盒打包好，一次四十个饭盒重叠成两摞，用布包好打结，两名送餐员来回进入罐笼，人和餐盒直下矿井，抵达三百多米深的地下，此时再由人拉车载上餐盒奔驰在巷道中，抵达采矿作业地点，为休息的矿工们提供上一餐热乎的饭菜。
几十年来，下矿井工作都是啃的干粮，时间久了，人人习以为常。
黑黢黢的手捧着在十一月五六度的气温中变得冷硬的馒头，矿工赵大海拎着水壶往搪瓷盅里倒上开水，白色烟气滚滚冒出，瞧得人心里暖和，硬邦邦的馒头掰成两半，探入搪瓷盅蘸了蘸，借用热气和热水驱散那份冷硬，入口便带着几分湿软，能咽进肚子里。
“开饭咯！”身穿白色大褂的送餐员护送着八十份餐食沿途招呼，“快来领饭！”
赵大海还没听说过哪家矿区下矿能吃上热乎饭菜的，抬眼朝前方望去，其他矿工已经闻风而动，好奇张望。
两摞如小山似的饭盒在送餐盒揭开布结后露出真身，铝皮饭盒重叠，盖子一揭，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矿井下的热气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气争先恐后飘出，直往饥饿的矿工鼻子里钻。
赵大海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的世界里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进任何画面，视线焦点聚集在那摞饭盒上。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怎么领到了饭盒，缓缓回神时，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沉甸甸，能感受到热意的铝皮饭盒。
手指微微发颤想要揭开饭盒盖子，却颓然失败两次，灵巧有力的手指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笨拙过。
事不过三，赵大海终于揭开饭盒盖子，瞬间被肉香和米饭香味扑了一脸。
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昏暗矿井下掺着红色黄色绿色饭菜，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勾人的香味。
“咱们矿区好啊，程矿长专门招人来做的饭菜，想着给大伙儿改善改善条件，以后下矿井人人都有热菜热饭吃！”送餐员是以前解放矿区退下来的矿工，因在采矿途中发生意外，左手食指少了半根指头，如今被程朗安了个后勤差事，干劲满满。
四处传来火急火燎的吞咽声，在矿井中吃惯了冷硬干粮的矿工们，筷子和勺子不停歇，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赵大海盯着饭菜看了半晌，终于把着勺子舀起饭菜，吃上了当矿工二十二年来，下井的第一顿热饭热菜。
金黄的土豆粉糯，配着烧得软烂的红烧肉格外下饭，香喷喷的米饭热乎乎的，能暖到胃里去，吃上几口红烧肉过瘾，再舀上旁边的炒青菜，脆嫩得仿佛吃下一整个春天，简简单单的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已经是暖心暖胃的滋味。
程朗名下的金安、明德和万和矿区成为墨川的特例，首家也是唯一一家推行“班中餐”计划的，井下的矿工们吃上了新鲜热乎饭菜的事，几乎瞬间传遍矿区一带。
其他矿山上的矿工们听说此事，哪有不羡慕的。
以前人人都啃干粮，现在有人吃上热乎饭菜了，平衡便被打破了，不论是羡慕、嫉妒或是眼馋什么情绪，内心总是翻涌起伏。
陈兴垚资历高，就着这事儿在解放矿区大会上为矿工们发声：“我们也该学学其他矿区，争取为下井采矿的工人们提供点热饭热菜。尤其是冬天要来了，那干粮干巴巴的，又冷又硬，嚼着难受。”
童华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存在几十年。
会议上，尤长贵却有不同意见：“其他个别矿区那是人少，准备这些东西方便，花不了几个钱，我们矿区是最大的，矿工那么多，真要花钱去办这些事，费用吃紧啊。再说了，真要这么好办，其他几十个矿区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
再次混入会议，正慢慢筹划往上爬的尤建元附和：“程朗那头肯定是故意的，想用这事儿鼓动矿工闹事，童矿长，我们要做的是安抚好矿工。”
“放你娘的狗屁！”陈兴垚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尤建元你倒是个搅混水，这屋里就属你最不管矿工死活。”
“陈师傅，大家开会商量事情，您这大呼小叫的是干什么啊？万事好商量。”尤建元泼出脏水，准备往陈兴垚头上扣屎盆子，“虽然程朗是您唯一的徒弟，这事儿保不齐他没跟您说实话啊。”
陈兴垚哪能听不出这人的言外之意，这是拐着弯儿地提醒大家，自己和程朗关系不一般，要提防。
“我行得端，坐得住，在矿区的时间比你这辈子都长！”陈兴垚蹭地起身，“既然有人反对，有人同意，反对的就亲自下矿去体验体验挖完矿，只能啃冷干粮的滋味儿，尤建元，你能抗住一个星期，我就同意你的说法，怎么样，敢不敢？”
“我——”尤建元没想到陈兴垚这么狠，竟然想忽悠自己下矿，自己又不是傻子，“陈师傅，你真是说笑了，我是文职工作者，下矿做什么。”
“哼，孬种！”陈兴垚丝毫不给面子。
尤建元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其他人再怎么样也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个老不死的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辱骂自己。
偏偏矿区其他领导见怪不怪，只会打圆场，陈师傅就是这种直爽的性格。
太可气了！
……
陈兴垚揣了一肚子气来到和平街六号，找上爱人程玉兰。
虽说两人已经领证，可喜酒没办，程玉兰仍没搬家，依旧住在大平房里。
生气暴躁的陈兴垚激动诉说着下午开会时，尤家叔侄的丑陋嘴脸：“他们俩最不把矿工当人！”
程玉兰看着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老头子，仿佛一只生气的胖狗，给他冲了一壶普洱，低声道：“一把年纪了，可别被气出病，你不是把人怼回去了吗？”
“嘿嘿，也是。”陈兴垚向来有气就发，决不忍气吞声，尤其这个资历这个年纪了，天不怕地不怕，才不讲究虚假的表面功夫。
就连矿长都敢怼，他能怕谁？
等傍晚时分，冯蔓和程朗陆续回到家中时，陈兴垚已经顺了气，正在院子里和小黄玩儿。
“陈师傅，您当心哎，小山可心疼他闺女，别给人毛发弄脏了。”冯蔓幽幽提醒一句。
范有山自己可以脏兮兮，才见不得小黄脏兮兮。
“小山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啊，认狗当闺女！”陈兴垚不理解，完全不理解，“是不是有点发疯了？孩子脑子正常不？”
“说谁疯呢？说谁脑子不正常呢？”程玉兰最是护犊子，尤其是孙子，那是心头宝。
“嘿嘿。”陈兴垚可不敢和小山争宠，立刻改口，“孩子打小就爱护动物，是好事啊，好孩子，该得三好学生的。”
冯蔓看得直乐，陈师傅这变脸速度可不得了，再一听尤长贵和尤建元在会上发对为矿工们提供“班中餐”，心头便有所察觉。
说起费用紧张，解放矿区的公款到底被他们挪用了多少？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程朗，别的矛盾不谈，不拿矿工当人确实可恶。
“师父，您绕过其他人，直接找童矿长试试。”程朗在解放矿区也干过好几年，和工人们熟，要是能为其争取些权益怎么都是好的，“或者再提醒提醒童矿长，矿区的钱得理清楚，别糊里糊涂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陈兴垚隐约咂摸出不对劲的滋味。
“没什么意思。”程朗还不能拿出太真切的证据，“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等下星期矿业大会，我们再在会上提一提，走上头的路子，到时候有人想碍着也碍不了。”
冯蔓少见程朗如此执着地掺和其他矿区的事，书里描写的反派大佬手段狠辣，铁血无情，和书中男主始终处在对立面。
可如今看来，有情有义的男人最是护着自己人，不仅花大价钱，投入精力改善自家矿区下井工人的伙食，还想着推动其他矿区工人的权益。
冯蔓心头一动，望着正为推动“班中餐”计划出谋划策的男人，这是书里被预设，被剧情推动造成黑化的人，撕开反派大佬的外衣，内里分明炽热浓烈。
书里冷冰冰的人设与现实中有温度有热血的人，此刻难以重合。

第105章
墨川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有一家冯记, 总店位于城北矿区一带，三家分店新开张于东南西三方。
开张第一天，冯记便在鞭炮锣鼓声中吸引来来往往的人潮注意, 更是打出前面一星期八折的优惠活动。
排队取餐号的人络绎不绝, 一部分是早闻冯记大名，亦或是不嫌麻烦, 跨城去城北吃过冯记的老顾客；另一部分则是早前没大关注过冯记, 只是因为这回听说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妈生的，要来凑热闹尝鲜的。
三家分店各自招了有经验的厨师，照着冯蔓的菜谱，以每日五至六道菜为当日菜单，烟气滚滚, 灶火热烈，一个个白瓷盘中不断盛上新鲜爆炒的菜肴, 白色汤碗中盈满烧得汤汁浓郁，肉质软烂的烧菜。
食客们大快朵颐，来来往往, 一个星期后清账时, 哪怕是在八折的折扣力度下，三家分店也各自盈利几百块。
下午闲散时间, 冯记总店储物间内, 冯蔓和三家店长开会对账：“表嫂管的城南分店这个星期每日日均营业额五百零四块，秋梅姐打理的城东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七十五块, 月姐管理的城西分店日均营业额四百五十二块, 还算毕竟平均。”
三家分店尽量选择的地理位置好，客流量大的繁华街区，其中城南在靠近市政府家属楼以及部分效益好的国营厂, 购买力相当较高，也是生意最好的。
袁秋梅幽幽地叹口气：“我这儿最差，得想点法子。”
“没差什么。”冯蔓宽她的心，“城东总体是比其他区域旧些，之前我打听附近的饭馆商铺，城东不管是卖吃的还是卖衣服，购买力都比其他三大区域稍微差点，你这情况也合理。再说了，生意缓缓能歇口气，你也不至于那么累嘛。”
袁秋梅怀孕三个月，身体还算不错，尤其度过了前期不太舒服的劲儿，如今胃口恢复，再加上升职当了店长，走路带风，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儿。
“我没事儿，你们可别拿我当手不提肩不能挑的。”荣升店长的袁秋梅想到自己一个月八百块的工资便浑身充满干劲，“把咱们店搞好才是正理儿。城东这一带是要穷点儿，不过是富还是穷都有活法，就说拿菜拿肉，我们就要比你们其他区便宜点儿嘛。”
“秋梅姐，越来越厉害了啊。”冯蔓颇为欣慰。要知道，袁秋梅最开始来冯记帮工时还算不明白任何账，只有一手和面揉面的本事，“咱们不能光看营业额，成本也很重要。城东的消费水平确实低一些，不过物价也稍稍便宜点，所以是三家店里成本最低的。分摊下来，城南分店日均盈利两百五十二块，城东两百四十二块，城西两百四十三块。城东城西没什么差别。”
“是这个理儿。”袁秋梅疯狂汲取着各种算账知识，就担心自己管不好店铺，等开会结束，仍找冯蔓问个不停，回到家中后，还捧着软壳写字本和书籍看个不停。
周跃进回家时，不由震惊：“秋梅，你咋还看上书了？”
两人文化水平都不高，尤其都不爱看书，媳妇儿怀孕还转性了？
“我当店长了得加把劲儿啊，不然分店在我手里垮了怎么办？”袁秋梅没工夫搭理丈夫，“你吃饭没？”
“吃了。”周跃进主动走进厨房，“看你这劲儿，咱儿子以后肯定是个能读书的，对了，你吃宵夜不？看书看累了，我给你卧个荷包蛋。”
“行。”袁秋梅是觉得饿了。
……
三家分店逐渐步入正轨，哪怕是开张第一个星期的优惠活动结束后，仍旧靠着美味留住了大部分客人，甚至口口相传，来尝鲜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打理分店的都是自己信得过的冯记元老，冯蔓操心的事情不多，趁着空余时间，冯蔓去办了一件大事。
八九十年代，商标注册意识并不强，绝大多数国产品牌都少有这样的观念，以至于后来被各种仿冒和抢注品鸠占鹊巢。
冯蔓仔细打听过，82年时，商标法才正式颁布，几年时间下来，商标注册并不算主流，可冯蔓到底是从后世过来的，危机意识浓厚。
上工商局打听一番，冯蔓直接说明来意，填写表格，出示营业执照，准备将手头两个餐饮品牌商标注册。
工商局工作人员并不奇怪有人来注册商标，虽说大部分老百姓并不大懂什么是商标，可有部分生意人眼光长远，已经谋划上。
只是…
接过眼前漂亮的老板递交回来的商标申请登记册，看清上头想要注册的商标，工作人员不由瞪大双眼。
这，这都是些什么啊！
只见冯蔓在想要注册的商标名称栏写着：冯记、金羽汇、马记、冯计、马计、风记、凤记、风计、凤计、小冯记、大冯计…京羽汇、津羽会…
林林总总一大篇，估摸得有四五十个商标名称。
工作人员真是开了眼了！这老板看着挺聪明漂亮，难不成是个疯子？
“同志，注册一个商标三块钱，你确定要注册这么多？”
冯蔓噙着淡淡笑意：“对。”
工作人员在面前的美女老板的笑容中看出了三个字——很有钱。
冯蔓交了一百二十六块钱商标注册费，不可谓不是天价，可这钱花得值！毕竟只有从后世来的冯蔓才知道，以后各种谐音和错别字抢注商标的盗版有多么夸张。
以至于，各大知名品牌不得不注册几百甚至有上千个商标的，已预防被抢注。
工商局从没接到过这样大的单子，原本一个星期能领回商标注册证书，冯蔓的起码要等一个月，没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从位于城西的工商局出来，冯蔓再上这边最大的菜市场，绕道巷子里找上养香猪的一家三口。
郭燕父母在村里暴雨后的山体滑波中丧命，与爷爷奶奶相依为命长大，三口人于两年前开始养香猪。
郭爷爷眼光独到，不走寻常路，看上了香猪肉质格外紧实香嫩的特点，毅然选择养殖生长周期更长的香猪，和村里其他养家猪的村民格格不入。
也正是因为这份格格不入，香猪还没法走上普罗大众的餐桌，一家三口快撑不下去准备改行时，冯蔓的合同递了过来。
“你们继续养香猪，香猪猪肉我全要了。”冯蔓开的条件颇为丰厚，每月三百块的工资，猪肉价钱另算，相当于另一种雇佣关系，但是不需要冯蔓操心。
燕子总以为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一刻，天突然亮了，真的掉馅饼了。
金羽汇的猪肉全部换成香猪肉，与其他饭店在食材上区分出明显差别，烹饪出的猪肉类菜肴，入口又鲜又嫩，令人回味无穷。
金羽汇的菜肴食材是墨川最顶级的，味道更加惊艳，吸引的食客络绎不绝，一个个排着长队等预约，其中不乏设备厂销售经理沈文霖。
上回被程朗托关系打听沪市的新型采矿设备，一个来星期的时间，便有了消息。
“沪市设备厂销售经理过几天正好要来一趟墨川，和我们厂有合作考察项目，你要是想买新设备，我可以给你们牵个线。”沈文霖看出程朗本事不小，料定他日后不止于此，提前打好关系，结交些人脉总是不亏的。
程朗自然应允：“沈经理，那就麻烦你了。”
“不过…”沈文霖眼底露出狡黠笑意，“那位沪市经理听闻墨川有家新开的高级饭店，有点兴趣。”
程朗勾了勾唇，举起茶杯和人示意：“是沪市的经理有兴趣，还是沈经理有兴趣？”
“哈哈哈哈都有兴趣，这不是我一直没预约上，有些好奇嘛。”沈文霖靠坐在皮椅上，姿态放松，“程老板，金羽汇是你爱人开的，这顿饭一定能吃上吧。”
程朗剑眉微挑：“也不一定。”
沈文霖才不相信，你们是夫妻，还能吃不上一顿金羽汇？
程朗回到家中，确实提起了金羽汇的餐食，冯蔓听闻男人要谈生意，准备在金羽汇请一桌，眼中狡黠笑意浮现：“程老板，请致电金羽汇前台预约。”
早有预料的程朗低眉勾唇，笑意爬上眼角眉梢，抬眼时，黑沉沉的眸子亮晶晶的：“身为金羽汇老板的丈夫没有一点优待？走个后门行吗？”
冯蔓端详着眼前的男人，从英俊的面容到宽肩窄腰的身材，似笑非笑道：“看你表现咯~”
夜很长。
……
顺利走后门预约到金羽汇下星期天的一桌晚餐，程朗致电沈文霖通知了好消息。
设备厂家销售部经理夸赞道：“还是得金羽汇老板家属好使啊。”
程朗但笑不语。
古往今来，矿产资源开采事关重大，只是多数混乱，非正规化。
除了采煤设备落后，需要升级优化外，另有后勤保障工作上可以改进。
私人矿区和国有矿区逐渐成立兴起后，开采矿产资源才渐渐有了正规军的模样，只是采矿是重劳力活，工作任务重，矿井下甚至吃不上一顿热菜热饭。
程朗特意找冯蔓讨要建议：“下矿井的工人们基本吃不上热菜热饭，你干餐馆饭店时间久，有什么建议吗？”
涉足餐饮行业，每日接待食客量成百上千的冯蔓自然最有发言权：“矿工下井一直都是带干粮的？”
冯蔓没下过矿，充其量只在矿山山上溜达过，几百米深的地下像是神秘暗黑的洞穴，令人敬畏。
“是，一直以来都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已经延续多年，各大矿区都是如此，“每天要下井的矿工领份干粮就坐罐笼和猴车下去干活，等饭点儿拿出来干粮就着热水吃，那味道…不大好。”
“你以前也是这样？”
“嗯，揣五六个小时的干粮早冷了，尤其冬天天气冷，干粮更是又冷又硬，吃得胃也冷。”程朗回忆起那滋味，确实不大好受，只是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似乎人人都习惯了，“听说北方有些矿井在推行班中餐，尽量让矿工们吃上热菜热饭。”
让在几百米深的矿井下作业的矿工们都吃上送热菜热饭，主意不错，但是颇有难度。毕竟那是几十上百人的餐食，需要的饭菜量就不少，加上深处地下，各种环境艰苦，也难怪过去为了方便省事，都是让矿工自己简单带点干粮。
不过冯蔓自己就是打工人，听到程朗这话相当欣慰：“那真要学习起来！辛苦工作后吃的是冷硬的干粮太糟心，没吃饱吃好怎么有力气干活？”
冯蔓在许多方面喜欢找程朗商量，像之前打听分析开发区位置，像在矿区买店面开冯记，以及前不久在墨川市三个区域寻分店地址。
同样的，程朗也愿意见到爱人为自己的事牵肠挂肚，沉思着想办法的模样。
细细询问矿区的生产建设流程，冯蔓努力搜刮在后世模糊的记忆，排除了矿工带着饭菜下矿井，再到饭点儿加热的提议。
“现在好像没有什么比较好的能在矿井下加热饭菜的设备，提前五六个小时做好的饭菜再加热味道也不好了。”冯蔓琢磨了几个想法，自己又一一排除，冥思苦想，最后提议，“还是在地上做好饭菜，让人送下去比较可行。你们不是有罐笼可以运送人和货物下去嘛，运热饭热菜应该没问题吧？”
“分量不要过于夸张还好。”程朗也赞同这个法子，招几个厨子专门在矿山上准备饭菜，饭点时，让专门的送餐员分批次运送热饭热菜下去，一次不宜过多，可以五十份五十份地运送，“坐罐笼下了矿井，还有一大截路，这时候再上人力车送，猴车就不方便了。”
“真是不容易啊。”冯蔓大概能想象矿井下的环境，想将一份热菜热饭送到矿工手里，几乎是要排除万难。
两人商量半晌，从在桌椅前写写画画，到靠在床头准备休息，冯蔓仍旧在琢磨着各个环节可能遇到的问题，争取提前解决。
“得按照你们的班表来，每个班多少人，食材供应就照着食堂的来，不过送上山稍微麻烦些，在矿山上开火炒菜，统一装饭盒打包。”工程量着实不小，起码得配备一个送食材的，一个墩子，两个厨师，两个送餐员，后续还要收回所有餐盒。
“嗯。”程朗喜欢看着冯蔓为自己的事出谋划策，时而蹙眉深思，时而轻咬唇瓣嘀咕，时而眼眸转动，微微发亮，想到好办法高兴。
“要不要借你个厨师？我们总店的姜坪同志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对这种多人伙食很有经验。”
“不要。”程朗斩钉截铁拒绝，没有一丝犹豫。
冯蔓：(` ⌒ ′x)
拒绝得也太快了吧。
……
敲定下“班中餐”计划，程朗费了些时间额外招来两个厨师和一个墩子，专程在矿山上准备饭菜，另外送食材和送餐的工作但是能直接安排矿区工人干。
清早开工，新鲜的猪肉和蔬菜由专人开着小卡车送上矿山，两个厨师配上一个墩子准备食材，炒出三锅大锅菜，再一一盛入铝皮饭盒打包好，一次四十个饭盒重叠成两摞，用布包好打结，两名送餐员来回进入罐笼，人和餐盒直下矿井，抵达三百多米深的地下，此时再由人拉车载上餐盒奔驰在巷道中，抵达采矿作业地点，为休息的矿工们提供上一餐热乎的饭菜。
几十年来，下矿井工作都是啃的干粮，时间久了，人人习以为常。
黑黢黢的手捧着在十一月五六度的气温中变得冷硬的馒头，矿工赵大海拎着水壶往搪瓷盅里倒上开水，白色烟气滚滚冒出，瞧得人心里暖和，硬邦邦的馒头掰成两半，探入搪瓷盅蘸了蘸，借用热气和热水驱散那份冷硬，入口便带着几分湿软，能咽进肚子里。
“开饭咯！”身穿白色大褂的送餐员护送着八十份餐食沿途招呼，“快来领饭！”
赵大海还没听说过哪家矿区下矿能吃上热乎饭菜的，抬眼朝前方望去，其他矿工已经闻风而动，好奇张望。
两摞如小山似的饭盒在送餐盒揭开布结后露出真身，铝皮饭盒重叠，盖子一揭，几乎不可能出现在矿井下的热气挟着浓郁的饭菜香气争先恐后飘出，直往饥饿的矿工鼻子里钻。
赵大海眼睛都看直了，此刻的世界里再听不见其他声音，看不进任何画面，视线焦点聚集在那摞饭盒上。
他甚至都记不清自己怎么领到了饭盒，缓缓回神时，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沉甸甸，能感受到热意的铝皮饭盒。
手指微微发颤想要揭开饭盒盖子，却颓然失败两次，灵巧有力的手指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笨拙过。
事不过三，赵大海终于揭开饭盒盖子，瞬间被肉香和米饭香味扑了一脸。
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昏暗矿井下掺着红色黄色绿色饭菜，整个世界仿佛都是勾人的香味。
“咱们矿区好啊，程矿长专门招人来做的饭菜，想着给大伙儿改善改善条件，以后下矿井人人都有热菜热饭吃！”送餐员是以前解放矿区退下来的矿工，因在采矿途中发生意外，左手食指少了半根指头，如今被程朗安了个后勤差事，干劲满满。
四处传来火急火燎的吞咽声，在矿井中吃惯了冷硬干粮的矿工们，筷子和勺子不停歇，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
赵大海盯着饭菜看了半晌，终于把着勺子舀起饭菜，吃上了当矿工二十二年来，下井的第一顿热饭热菜。
金黄的土豆粉糯，配着烧得软烂的红烧肉格外下饭，香喷喷的米饭热乎乎的，能暖到胃里去，吃上几口红烧肉过瘾，再舀上旁边的炒青菜，脆嫩得仿佛吃下一整个春天，简简单单的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已经是暖心暖胃的滋味。
程朗名下的金安、明德和万和矿区成为墨川的特例，首家也是唯一一家推行“班中餐”计划的，井下的矿工们吃上了新鲜热乎饭菜的事，几乎瞬间传遍矿区一带。
其他矿山上的矿工们听说此事，哪有不羡慕的。
以前人人都啃干粮，现在有人吃上热乎饭菜了，平衡便被打破了，不论是羡慕、嫉妒或是眼馋什么情绪，内心总是翻涌起伏。
陈兴垚资历高，就着这事儿在解放矿区大会上为矿工们发声：“我们也该学学其他矿区，争取为下井采矿的工人们提供点热饭热菜。尤其是冬天要来了，那干粮干巴巴的，又冷又硬，嚼着难受。”
童华锋点点头，这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存在几十年。
会议上，尤长贵却有不同意见：“其他个别矿区那是人少，准备这些东西方便，花不了几个钱，我们矿区是最大的，矿工那么多，真要花钱去办这些事，费用吃紧啊。再说了，真要这么好办，其他几十个矿区怎么一点儿动静没有？”
再次混入会议，正慢慢筹划往上爬的尤建元附和：“程朗那头肯定是故意的，想用这事儿鼓动矿工闹事，童矿长，我们要做的是安抚好矿工。”
“放你娘的狗屁！”陈兴垚一拍桌子，怒目而视，“尤建元你倒是个搅混水，这屋里就属你最不管矿工死活。”
“陈师傅，大家开会商量事情，您这大呼小叫的是干什么啊？万事好商量。”尤建元泼出脏水，准备往陈兴垚头上扣屎盆子，“虽然程朗是您唯一的徒弟，这事儿保不齐他没跟您说实话啊。”
陈兴垚哪能听不出这人的言外之意，这是拐着弯儿地提醒大家，自己和程朗关系不一般，要提防。
“我行得端，坐得住，在矿区的时间比你这辈子都长！”陈兴垚蹭地起身，“既然有人反对，有人同意，反对的就亲自下矿去体验体验挖完矿，只能啃冷干粮的滋味儿，尤建元，你能抗住一个星期，我就同意你的说法，怎么样，敢不敢？”
“我——”尤建元没想到陈兴垚这么狠，竟然想忽悠自己下矿，自己又不是傻子，“陈师傅，你真是说笑了，我是文职工作者，下矿做什么。”
“哼，孬种！”陈兴垚丝毫不给面子。
尤建元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其他人再怎么样也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个老不死的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敢辱骂自己。
偏偏矿区其他领导见怪不怪，只会打圆场，陈师傅就是这种直爽的性格。
太可气了！
……
陈兴垚揣了一肚子气来到和平街六号，找上爱人程玉兰。
虽说两人已经领证，可喜酒没办，程玉兰仍没搬家，依旧住在大平房里。
生气暴躁的陈兴垚激动诉说着下午开会时，尤家叔侄的丑陋嘴脸：“他们俩最不把矿工当人！”
程玉兰看着说话跟机关枪似的老头子，仿佛一只生气的胖狗，给他冲了一壶普洱，低声道：“一把年纪了，可别被气出病，你不是把人怼回去了吗？”
“嘿嘿，也是。”陈兴垚向来有气就发，决不忍气吞声，尤其这个资历这个年纪了，天不怕地不怕，才不讲究虚假的表面功夫。
就连矿长都敢怼，他能怕谁？
等傍晚时分，冯蔓和程朗陆续回到家中时，陈兴垚已经顺了气，正在院子里和小黄玩儿。
“陈师傅，您当心哎，小山可心疼他闺女，别给人毛发弄脏了。”冯蔓幽幽提醒一句。
范有山自己可以脏兮兮，才见不得小黄脏兮兮。
“小山这孩子到底跟谁学的啊，认狗当闺女！”陈兴垚不理解，完全不理解，“是不是有点发疯了？孩子脑子正常不？”
“说谁疯呢？说谁脑子不正常呢？”程玉兰最是护犊子，尤其是孙子，那是心头宝。
“嘿嘿。”陈兴垚可不敢和小山争宠，立刻改口，“孩子打小就爱护动物，是好事啊，好孩子，该得三好学生的。”
冯蔓看得直乐，陈师傅这变脸速度可不得了，再一听尤长贵和尤建元在会上发对为矿工们提供“班中餐”，心头便有所察觉。
说起费用紧张，解放矿区的公款到底被他们挪用了多少？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程朗，别的矛盾不谈，不拿矿工当人确实可恶。
“师父，您绕过其他人，直接找童矿长试试。”程朗在解放矿区也干过好几年，和工人们熟，要是能为其争取些权益怎么都是好的，“或者再提醒提醒童矿长，矿区的钱得理清楚，别糊里糊涂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这话什么意思？”陈兴垚隐约咂摸出不对劲的滋味。
“没什么意思。”程朗还不能拿出太真切的证据，“多个心眼总是好的。等下星期矿业大会，我们再在会上提一提，走上头的路子，到时候有人想碍着也碍不了。”
冯蔓少见程朗如此执着地掺和其他矿区的事，书里描写的反派大佬手段狠辣，铁血无情，和书中男主始终处在对立面。
可如今看来，有情有义的男人最是护着自己人，不仅花大价钱，投入精力改善自家矿区下井工人的伙食，还想着推动其他矿区工人的权益。
冯蔓心头一动，望着正为推动“班中餐”计划出谋划策的男人，这是书里被预设，被剧情推动造成黑化的人，撕开反派大佬的外衣，内里分明炽热浓烈。
书里冷冰冰的人设与现实中有温度有热血的人，此刻难以重合。

第106章
十一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沈文霖终于借着程朗的东风踏足金羽汇，有幸亲自见识到众人口中的宝地。
甫一入内，金羽汇看似寻常又在细节中藏金掩珠的华丽便令人惊艳, 等行至包房门口, 正好瞥见另一边包房的食客匆匆而过，沈文霖敛眉沉吟。
市委领导也低调而至用餐, 金羽汇倒真是名不虚传, 人人向往。
清幽的包房内浮动着淡淡馨香，程朗和沈文霖面对面坐着，斟着茶水寒暄两句。
“程老板，今儿可真是托了你的福，要不然我们不知道得预约到什么时候去。”沈文霖热情同自沪市来的厂商介绍, “金羽汇是墨川近来最负盛名的饭店，比以前的红杉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了名的难预约，要不是程老板，我们今天只能吃红杉。”
沪市设备厂商销售部李经理惊喜道：“程老板很有实力啊。”
程朗微微挑眉, 眼含笑意：“毕竟是家属。”
同时还卖力表现了。
李经理惊讶：“家属？”
沈文霖解释一二：“程老板和金羽汇老板是夫妻。”
“啊！夫妻俩都这么有本事。”销售最会说话, 三言两语便令饭桌气氛融洽起来。
三人坐下不久，服务员一一上菜, 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铺陈开来, 亮眼诱人。
居中的白玉瓷盘内缀着六块两寸见方的东坡肉，色泽酱红, 上菜摆放的途中, 肉块弹滑颤动，如晶莹的果冻，又若琥珀玛瑙, 散发着诱人气息。
今日的主菜是特意为两桌肉食动物操持的。
程朗和沈文霖以及沪市的李经理都喜好吃肉，隔壁桌前来的两名市委领导同样如此，冯蔓用特别采购的香猪猪肉做了一道东坡肉。
东坡肉选用的是皮薄肉厚的猪肋肉，带皮猪肉刮毛洗净，切成两寸大小的方正肉块，用棉线在中间位置捆紧系结。
取砂锅，在锅底刷上一层油，铺香葱增香，垫生姜片去腥，方正肉块以肉皮朝下的方式码整齐，倒入黄酒、生抽和砂糖，文火慢炖一小时。
东坡肉的烹饪讲究文火、多酒、少水，起锅装盘的东坡肉呈漂亮的酱红色，仿若晶莹剔透的玛瑙，在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动间散发着黄酒的淡淡醇香，又沉醉进香猪肉的每一处肌理。
沈文霖吃过不少红烧肉，可东坡肉倒是头一遭，尤其仅看外形便已经被其征服。
圆润饱满，酱红鲜亮，似玛瑙，如红玉，表皮晶莹温润，一层酱红肉皮软糯非常，带着弹牙的口感，一层肥肉肥而不腻，满满肉香四溢，香嫩无比，一层瘦肉富有嚼劲，肉质紧实，丰富的口感层叠交织，回味无穷。
“金羽汇果然名不虚传。”沈文霖浅尝一块东坡肉，瞬间为那醇厚不腻，软烂鲜香的味道沉醉，“难怪预约这么困难。”
李经理在沪市更是吃过不少好东西，高级饭店没少去，此刻同样惊艳：“这金羽汇开到沪市去也是能的，生意必定红火。”
赚了钱的人都喜好享受，金羽汇低调中不失华丽，环境清幽，一餐只接两桌都极大地满足了食客的心理需求，更难得的是，食材如此顶级，似乎和平常吃到的猪肉略有不同，肉质格外紧实香嫩，厨艺更是了得，味道极好，真是不虚此行。
沈文霖和李经理深为感慨，对面的男人程朗却似一派淡然：“我在家经常吃。”
沈文霖：(` ⌒ ′x)
谁问你这个了。
起了些羡慕心思，沈文霖动筷不停，狠狠过了嘴瘾才进入正题：“沪市的双滚筒采煤机生产数量不多，如今才生产了三台，程老板，价格不菲啊。”
李经理顺势介绍起厂里的得意之作：“以前的采煤设备问题不小，程老板应该了解。这次的双滚筒采煤机是我们向国外学习的先进经验，采煤、破煤和装煤一体化作业，采煤效率大大提升。”
程朗端详着手里沪市设备厂商的机器说明书，全是英文，程朗看不懂，可专注的目光丝毫不露怯，盯着设备示意图提问。
“这处是？”
李经理看程朗手指的位置，随口道：“哦，这是在旋转滚筒上增加了增压喷雾，说是能控制粉尘传播，现在国外在捣鼓什么环保，国外的专家非要加的。”
采煤采矿的一大危害便是粉尘传播，直接影响到不少矿工的身体，不过如今的矿产行业处于混沌发展，迅猛开采的阶段，以经济发展为主，自然无暇他顾。
李经理对此不太在意，程朗倒是颇有兴趣，稍微多了解几句，等合上说明书时，这才问及核心问题：“一台设备多少钱？”
“十二万。”价格不菲，并不是开玩笑。
……
金羽汇二楼左边包房正如火如荼商谈生意之际，右边的包房中同样有两名市委领导交谈低语的声音。
“这金羽汇弄得有声有色。”市委开发办秦主任环顾四周，眼中暗含惊艳，“原先还以为是沽名钓誉，没想到真有点本事。”
□□身边最得力的王秘书同样赞同：“都道红杉厉害，以后墨川还真多了个去处，就是太难预约了些。”
“古话说得好，好饭不怕晚。”秦主任夹上一块东坡肉入口，细细品味，“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①…东坡居士所所言不虚。”
当官多年，升到一定位置便爱好风雅，秦主任对这道东坡肉赞不绝口，王秘书借着东坡肉，不留痕迹地拐到了工作上：“秦主任，东坡肉是好，正如在其他人眼里的开发区，也是一块肥肉啊。”
墨川开发区预计拨款投资数亿开发建设，传了数月的内幕消息似乎有所变动，王秘书不由好奇：“这位置真要变？”
原先大概定的城东由市委主要领导讨论，而昨天，市长、□□和开发办主任秦风秘密开会，当天傍晚便有一丝变动之风隐隐吹过，可知道的人不多。
“一块好肉，香嫩肥美，人人都想吃到嘴里，多方势力拉锯，不容易定啊。”秦主任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看似享用美味时却临时调了个方向，放入王秘书碗中，“可到底，能吃进嘴里的才是实在的，不然，就算是到嘴边也不一定能安稳吃下。”
窗外微风瑟瑟，午餐时间在秋叶晃悠中过去，下午一点半，两间包房几乎同时开门。墨川地盘大，人口多，可当官的和经商的多有往来，沈文霖就曾见过秦主任，当即打声招呼，为双方介绍一二。
几分钟后，两桌在前台结账，一桌三百块，不用找零，不用算账，梁妙音就没干过如此简单的收钱工作。
程朗这边递了三张红票子出去，而另一桌则是王秘书付钱，再要了个收据，等着回去报公账。
秦风细细打量四周，越发满意金羽汇的环境，没有乱七八糟的装潢，更没有鱼龙混杂的食客，清静又私密。
随手掏出一根香烟，秦风正要点上，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女声：“同志，本店不能抽烟。”
说话间，冯蔓抬手指向墙面，只见上方挂着一张油彩画，以艺术线条写字作画，大书“禁止抽烟”。
自墨川乃至全国，确实没听过不能抽烟的道理，秦风知道金羽汇规矩多，却没想到如此之多。
若是换成其他任何饭店，竟然敢阻止食客抽烟，必定人人翻脸，可金羽汇的规矩多是出了名的，秦风此刻第一反应却是本该如此。
到底也没打算在饭店惹出不愉快秦风，随手将烟放回烟盒中：“这是就是金羽汇的老板？听闻是位颇有本事的女同志。”
“冯蔓。”冯蔓展颜一笑，简短地自我介绍一句，见到秦风的动作，深觉服从性测试真是有效，哪怕是再有权有势的人，一旦经过各种规矩筛选，越往后越会遵守金羽汇的规矩，“几位，刚刚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金羽汇老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规矩最多的话，待食客们准备离开时，随口又询问了几人对菜品和环境的看法，唯独跳过了一个人。
程朗像是被冯蔓自动屏蔽，见着媳妇儿和其他人寒暄，如老僧入定。
“各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冯老板，金羽汇这么难预约，我们倒是想下次光临，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沈文霖说笑两句，转头一看，程老板面目格外严肃。
“下次一定是有机缘的时候。”冯蔓微微一笑，最后才转头看向程朗，与他说上今天午间的第一句话，“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有你最爱吃的笋子烧牛肉。”
程朗唇角微微上扬，淡淡目光扫过其他人：“好。”
沈文霖：“…？”
怎么似乎有点得意。
沪市的设备先进却也昂贵，一台机器便高达十二万，程朗仍是购置了一台，先付三千块定金，后续待运送设备到墨川，再结清尾款。
十二万的购置设备金额看得何春生心疼：“师父，是真贵啊。”
虽说不是自己的钱，可想想也肉疼。
“设备买回来，采煤效率大大提升，多的都能赚回来。”周跃进看得开，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这就跟生娃养娃是一个道理，养娃也费钱，以后娃长大了工作了，自己也能挣钱。”
何春生想擦擦汗，周哥准当爹之后，不论什么话题都能拐到孩子上，让自己这种单身汉情何以堪啊！
“我看你挺闲啊。”程朗将购买新设备的定金收据和合同放好，幽暗的目光扫过周跃进，越发觉得这人不顺眼，“后天有个去邻市矿区交流指导的机会，得一个星期，周哥，你闲着正好去？”
“别别别！”周跃进现在可不愿意出差，每天要给媳妇儿做早饭，捏腿捶背呢，“我忙着呢，老板，你这是报私仇啊。”
这人结了婚没当爹，就嫉妒自己，真是坏啊！
“不然呢，谁让我是老板。”程朗双掌合十，眸光犀利。
周跃进惹不起躲得起，麻溜跑了，再不敢在程朗面前炫耀自己当爹的事。
自家老板的报复心太重了。
……
金羽汇接待完程朗这一天便将迎来短暂的两日休息。
冯蔓一星期工作了四天，深觉比上五休二舒服太多。
果然，单休是地狱，双休是基础，上四休三才是天堂。
中午稍稍逗了逗程朗，只管和其他人聊天，询问菜品意见，这男人便黑沉了脸，实在是太不经逗，也太好拿捏。
当然，也十分好哄。
临走时，稍稍秀一下恩爱，程朗的凤眼微亮，冰山脸皲裂破开，似春风化雨。
晚餐两桌结束，冯蔓洗净手离开金羽汇，嘱咐保安和服务员收拾好后各自下班回家，自己则去隔壁明珠百货商场购物。
十一月底的墨川阵阵寒凉袭来，冯蔓早早换上毛呢大衣，藕粉色嫩而不俗，裁剪利落，垂坠有型，毛呢大衣衣摆随着冯蔓走路的幅度轻摇轻晃，在空中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在百货商场购置了三套护肤品，冯蔓自己留一套，给表嫂和小姑各带一套，冬天快来了，寒风刮得脸疼，容易干燥起皮，冯蔓各种注重保湿，甚至兜兜转转寻找，试图给程朗寻套男士护肤品。
不过这个年代墨川的商场里倒没有如此的前瞻性，护肤品只有女士的。
拎上沉甸甸的口袋，冯蔓再上女装柜台买了件漂亮的羽绒服，轻薄贴身，是淡淡的粉色，背后还有花纹刺绣样式，打包收好，最后去新华书店买了五六本书，有辅导练习册也有课外名著读物，一并打包寄给宝珠。
上邮局寄包裹的冯蔓已经是工作人员的熟人，毕竟隔三差五就来寄包裹的人不多，一看就舍得花钱。
更别提，冯记大名鼎鼎，邮局工作人员也去吃过。
“冯老板，正好有你的信，还没送过去。”
这可巧了，冯蔓接过信一看，正是宝珠寄来的。
自己寄出包裹，又收到宝珠的信，拆开在路上一看，仍旧是洋洋洒洒两页信纸。
宝珠的碎碎念从生活到学习都有，最后仍有一部分讲述身边的各种八卦，其中便有令冯蔓感兴趣的——宝珠听回乡的蒋家人提到，邻居蒋平大哥相亲成了，谈上对象了。
毕竟差点和自己有阴差阳错的缘分，冯蔓看到这个消息倒是挺开心的。
等程朗从矿区回来，忙眉飞色舞分享八八卦：“你知道蒋平…”
“蒋平还是姜坪？”程朗年纪轻轻，突然开心担心自己是不是耳背，需要再三确定。
“蒋平！就是九山村的那个蒋平，我们三个是邻居。”提到九山村和邻居，这便不可能误会了。
当然，程朗的眉目也瞬间冷硬起来。
许久未曾听到蒋平的消息，程朗上回关心蒋平，还是在催促他相亲。
如果不是直接把蒋平捆起来或者打晕扔去结婚属于违法犯罪，程朗真想这么干。
毕竟，蒋平一日不谈对象不结婚，自己心里总是不得劲。
“蒋平联系你了？”程朗身体紧绷，头颅昂扬，凤眼微眯，俨然一头进入备战状态的雄狮。
“不是，是宝珠在信里提到蒋平…”
“宝珠小小年纪，话怎么这么多。”对这个初中生小姨子，程朗第一次发出不满。
冯蔓不清楚这男人哪来的敌意，用胳膊肘杵了杵男人，提醒道：“怎么说话呢？宝珠可是你小姨子啊。”
程朗：“…”
见程朗终于老实，冯蔓接着将被打断两次的八卦讲完：“宝珠听说蒋平相亲成功，谈对象了。还说对方好像是个小学老师，应该挺般配的。”
冯蔓讲完八卦，却见身旁的男人听到八卦却没有任何反应，只直勾勾盯着自己。
“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法？”程朗总认为冯蔓年少时对学习好，斯斯文文的蒋平有过什么想法，以至于长大后也爱夸蒋平那类型的男人，比如沈文霖。
“我能有什么想法。”冯蔓坦坦荡荡，“挺好的啊，娃娃亲对象另有出路，大家各自安好。”
“真的？”程朗将信将疑，忍不住多想，“你没有一点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冯蔓难以理解程朗的心思，只是稍稍一琢磨，冯蔓恍然大悟，“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蒋平吧？”
“难道不是吗？”程朗薄唇轻启，终于有机会说出心里的感受，“你以前就和他眉来眼去的吧，一起学习，一起看书，一起走十多里路去镇上书店买纸笔…”
冯蔓大呼冤枉，自己可没干过这些事，就算有，也是原身干的：“你从哪儿听说的，误，误会了吧。”
“我自己琢磨的，应该有过吧。”
冯蔓：“…”
合着都是你臆想的！
上回程朗发癫，冯蔓没往深处想，这回再一回忆，终于觉出味儿来：“你该不会在吃蒋平的醋吧？”
说实话，冯蔓无法理解，蒋平从颜值到身材，从挣钱的本事到优柔寡断的性格，应该都没有能让程朗吃醋的地方啊。
男人似是被说中心事，咬紧后槽牙，缓缓移过视线，偏头盯着墙壁：“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吃他的醋。”
如果不是男人的耳廓微微泛红，冯蔓真就信了。
“这样啊。”冯蔓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可爱，他一天到晚在瞎脑补什么呢，吃闷醋还不承认，装吧你就，“既然这样，我倒是想起以前和蒋平…”
眼见男人眸光突变，锋锐如刀，冯蔓笑着话锋一转：“想起来我们完全不熟，空有个娃娃亲婚约也没人记得了。现在想想，当初认错了人，爬错了车也是好事，我还是更喜欢你。”
都如此直白了，这男人应该不至于再吃飞醋了吧。
谁料，学习成绩一向不好的男人，竟然开始抓语言漏洞：“更喜欢我？那意思是，其实你也喜欢他？”
这人将这种咬文嚼字的劲头放在学习上，估摸能考上清北了！
无奈的冯蔓只能谨言慎行：“不是更，是唯一喜欢，行了吧。”
程朗唇角微扬，得了媳妇儿的保证，终于舒坦下来，并对小姨子宝珠改变了看法：“宝珠是个好孩子，话多点也挺好。”
冯蔓：“…”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夜幕降临，程朗起身却要离开，冯蔓见天色已晚，这男人还往外去哪儿：“你干嘛去？”
“出去打个电话。”因为快要搬家，这边旧房子便没安电话，两人准备在明珠小区安装上座机电话。
昌平市第二电子厂门卫室接到电话，门卫大爷托人叫来蒋平：“说是你同乡。”
蒋平谢过大爷，将听筒放到耳边时心中已有预料，同乡多半是…：“朗哥。”
许久没有和朗哥通电话，蒋平心绪复杂，毕竟当初两人闹得不算好看。
只是这回，朗哥主动打电话来，蒋平心头升起丝丝欢喜，朗哥还是关心自己这个小弟的。
“蒋平，听说你相亲成功，有对象了？”
“对，她是小学老师，人挺温柔的，我们很聊得来。”
“不错。”程朗言简意赅，直入主题，“什么时候领证？喜酒哪天办，在哪儿办？我已经把礼钱准备好了。”
才刚谈上对象半个月的蒋平：“…？”
没必要这么急吧？
程朗挂断电话前，最后撂下一句：“不说了，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我跟她说起你的事，她都不记得了，说你们以前压根儿就不熟。”
蒋平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提示音，无言以对。
＊＊＊
远在九山村的冯宝珠于八天后收到了大姐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听说是墨川百货商场上的新款，港城货，漂亮极了，上身轻盈灵巧还特别暖和，美得冯宝珠在镜子面前转了几个圈。
包裹里另有几本书，她如今如饥似渴，贪恋地吸收书本知识，不想永远待在小山村，等到了年纪被父母安排婚事，她也想像大姐一样走出去看看。
只是冯宝珠没想到，刚收到包裹没两天，竟然又来了个包裹。
偌大一个，几乎有半人高，邮递员都是抗在肩头送来的。拆开一看，嚯，里头的零食可以按斤算，酒心巧克力、高乐高、小浣熊干脆面、果丹皮、大大卷、口哨糖、麦丽素、喔喔奶糖……
琳琅满目的零食像座小山似的，更别提还有两件漂亮的衣服，各种漫画书和杂志文摘。
从没见过这么大包裹的冯宝珠惊得忘了动作。
“哇！冯宝珠！这谁寄的啊？”冯天保看着姐姐前两天收了一个包裹，今天又收了一个包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上前就扒拉零食和彩色漫画书，“我要！”
正在看包裹里附的信件，冯宝珠抬眼就见亲弟弟又来抢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都这样，气得胸口起伏。
从前的宝珠忍气吞声习惯了，如今却不会：“冯天保，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你不准拿。”
“我就要拿！”冯天保的蛮横本色不改，仗着父母的极致偏宠成了小霸王，“不然我给爸妈告状去，让他们打你！”
冯宝珠收起信纸，气定神闲道：“这是姐夫寄给我的礼物，你敢拿走一个，我就打电话给姐夫，让他来收拾你！”
姐夫？
去年被姐夫程朗举到天上差点被扔地上的惊恐回忆瞬间袭来，冯天保慌忙撒手，任由零食和漫画书落回包裹中，撒丫子就跑：“我，我不拿了！你不准跟姐夫说！哼！”
见姐夫如此有用，冯宝珠将漂亮的眸子笑弯成月牙，回信时，冯宝珠写道：“姐，姐夫简直和狼外婆一样有用，能吓住冯天保。”

第106章
十一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沈文霖终于借着程朗的东风踏足金羽汇，有幸亲自见识到众人口中的宝地。
甫一入内，金羽汇看似寻常又在细节中藏金掩珠的华丽便令人惊艳, 等行至包房门口, 正好瞥见另一边包房的食客匆匆而过，沈文霖敛眉沉吟。
市委领导也低调而至用餐, 金羽汇倒真是名不虚传, 人人向往。
清幽的包房内浮动着淡淡馨香，程朗和沈文霖面对面坐着，斟着茶水寒暄两句。
“程老板，今儿可真是托了你的福，要不然我们不知道得预约到什么时候去。”沈文霖热情同自沪市来的厂商介绍, “金羽汇是墨川近来最负盛名的饭店，比以前的红杉有过之而无不及, 出了名的难预约，要不是程老板，我们今天只能吃红杉。”
沪市设备厂商销售部李经理惊喜道：“程老板很有实力啊。”
程朗微微挑眉, 眼含笑意：“毕竟是家属。”
同时还卖力表现了。
李经理惊讶：“家属？”
沈文霖解释一二：“程老板和金羽汇老板是夫妻。”
“啊！夫妻俩都这么有本事。”销售最会说话, 三言两语便令饭桌气氛融洽起来。
三人坐下不久，服务员一一上菜, 五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铺陈开来, 亮眼诱人。
居中的白玉瓷盘内缀着六块两寸见方的东坡肉，色泽酱红, 上菜摆放的途中, 肉块弹滑颤动，如晶莹的果冻，又若琥珀玛瑙, 散发着诱人气息。
今日的主菜是特意为两桌肉食动物操持的。
程朗和沈文霖以及沪市的李经理都喜好吃肉，隔壁桌前来的两名市委领导同样如此，冯蔓用特别采购的香猪猪肉做了一道东坡肉。
东坡肉选用的是皮薄肉厚的猪肋肉，带皮猪肉刮毛洗净，切成两寸大小的方正肉块，用棉线在中间位置捆紧系结。
取砂锅，在锅底刷上一层油，铺香葱增香，垫生姜片去腥，方正肉块以肉皮朝下的方式码整齐，倒入黄酒、生抽和砂糖，文火慢炖一小时。
东坡肉的烹饪讲究文火、多酒、少水，起锅装盘的东坡肉呈漂亮的酱红色，仿若晶莹剔透的玛瑙，在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动间散发着黄酒的淡淡醇香，又沉醉进香猪肉的每一处肌理。
沈文霖吃过不少红烧肉，可东坡肉倒是头一遭，尤其仅看外形便已经被其征服。
圆润饱满，酱红鲜亮，似玛瑙，如红玉，表皮晶莹温润，一层酱红肉皮软糯非常，带着弹牙的口感，一层肥肉肥而不腻，满满肉香四溢，香嫩无比，一层瘦肉富有嚼劲，肉质紧实，丰富的口感层叠交织，回味无穷。
“金羽汇果然名不虚传。”沈文霖浅尝一块东坡肉，瞬间为那醇厚不腻，软烂鲜香的味道沉醉，“难怪预约这么困难。”
李经理在沪市更是吃过不少好东西，高级饭店没少去，此刻同样惊艳：“这金羽汇开到沪市去也是能的，生意必定红火。”
赚了钱的人都喜好享受，金羽汇低调中不失华丽，环境清幽，一餐只接两桌都极大地满足了食客的心理需求，更难得的是，食材如此顶级，似乎和平常吃到的猪肉略有不同，肉质格外紧实香嫩，厨艺更是了得，味道极好，真是不虚此行。
沈文霖和李经理深为感慨，对面的男人程朗却似一派淡然：“我在家经常吃。”
沈文霖：(` ⌒ ′x)
谁问你这个了。
起了些羡慕心思，沈文霖动筷不停，狠狠过了嘴瘾才进入正题：“沪市的双滚筒采煤机生产数量不多，如今才生产了三台，程老板，价格不菲啊。”
李经理顺势介绍起厂里的得意之作：“以前的采煤设备问题不小，程老板应该了解。这次的双滚筒采煤机是我们向国外学习的先进经验，采煤、破煤和装煤一体化作业，采煤效率大大提升。”
程朗端详着手里沪市设备厂商的机器说明书，全是英文，程朗看不懂，可专注的目光丝毫不露怯，盯着设备示意图提问。
“这处是？”
李经理看程朗手指的位置，随口道：“哦，这是在旋转滚筒上增加了增压喷雾，说是能控制粉尘传播，现在国外在捣鼓什么环保，国外的专家非要加的。”
采煤采矿的一大危害便是粉尘传播，直接影响到不少矿工的身体，不过如今的矿产行业处于混沌发展，迅猛开采的阶段，以经济发展为主，自然无暇他顾。
李经理对此不太在意，程朗倒是颇有兴趣，稍微多了解几句，等合上说明书时，这才问及核心问题：“一台设备多少钱？”
“十二万。”价格不菲，并不是开玩笑。
……
金羽汇二楼左边包房正如火如荼商谈生意之际，右边的包房中同样有两名市委领导交谈低语的声音。
“这金羽汇弄得有声有色。”市委开发办秦主任环顾四周，眼中暗含惊艳，“原先还以为是沽名钓誉，没想到真有点本事。”
□□身边最得力的王秘书同样赞同：“都道红杉厉害，以后墨川还真多了个去处，就是太难预约了些。”
“古话说得好，好饭不怕晚。”秦主任夹上一块东坡肉入口，细细品味，“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①…东坡居士所所言不虚。”
当官多年，升到一定位置便爱好风雅，秦主任对这道东坡肉赞不绝口，王秘书借着东坡肉，不留痕迹地拐到了工作上：“秦主任，东坡肉是好，正如在其他人眼里的开发区，也是一块肥肉啊。”
墨川开发区预计拨款投资数亿开发建设，传了数月的内幕消息似乎有所变动，王秘书不由好奇：“这位置真要变？”
原先大概定的城东由市委主要领导讨论，而昨天，市长、□□和开发办主任秦风秘密开会，当天傍晚便有一丝变动之风隐隐吹过，可知道的人不多。
“一块好肉，香嫩肥美，人人都想吃到嘴里，多方势力拉锯，不容易定啊。”秦主任夹起最后一块东坡肉，看似享用美味时却临时调了个方向，放入王秘书碗中，“可到底，能吃进嘴里的才是实在的，不然，就算是到嘴边也不一定能安稳吃下。”
窗外微风瑟瑟，午餐时间在秋叶晃悠中过去，下午一点半，两间包房几乎同时开门。墨川地盘大，人口多，可当官的和经商的多有往来，沈文霖就曾见过秦主任，当即打声招呼，为双方介绍一二。
几分钟后，两桌在前台结账，一桌三百块，不用找零，不用算账，梁妙音就没干过如此简单的收钱工作。
程朗这边递了三张红票子出去，而另一桌则是王秘书付钱，再要了个收据，等着回去报公账。
秦风细细打量四周，越发满意金羽汇的环境，没有乱七八糟的装潢，更没有鱼龙混杂的食客，清静又私密。
随手掏出一根香烟，秦风正要点上，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女声：“同志，本店不能抽烟。”
说话间，冯蔓抬手指向墙面，只见上方挂着一张油彩画，以艺术线条写字作画，大书“禁止抽烟”。
自墨川乃至全国，确实没听过不能抽烟的道理，秦风知道金羽汇规矩多，却没想到如此之多。
若是换成其他任何饭店，竟然敢阻止食客抽烟，必定人人翻脸，可金羽汇的规矩多是出了名的，秦风此刻第一反应却是本该如此。
到底也没打算在饭店惹出不愉快秦风，随手将烟放回烟盒中：“这是就是金羽汇的老板？听闻是位颇有本事的女同志。”
“冯蔓。”冯蔓展颜一笑，简短地自我介绍一句，见到秦风的动作，深觉服从性测试真是有效，哪怕是再有权有势的人，一旦经过各种规矩筛选，越往后越会遵守金羽汇的规矩，“几位，刚刚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金羽汇老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规矩最多的话，待食客们准备离开时，随口又询问了几人对菜品和环境的看法，唯独跳过了一个人。
程朗像是被冯蔓自动屏蔽，见着媳妇儿和其他人寒暄，如老僧入定。
“各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冯老板，金羽汇这么难预约，我们倒是想下次光临，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沈文霖说笑两句，转头一看，程老板面目格外严肃。
“下次一定是有机缘的时候。”冯蔓微微一笑，最后才转头看向程朗，与他说上今天午间的第一句话，“晚上早点回来吃饭，有你最爱吃的笋子烧牛肉。”
程朗唇角微微上扬，淡淡目光扫过其他人：“好。”
沈文霖：“…？”
怎么似乎有点得意。
沪市的设备先进却也昂贵，一台机器便高达十二万，程朗仍是购置了一台，先付三千块定金，后续待运送设备到墨川，再结清尾款。
十二万的购置设备金额看得何春生心疼：“师父，是真贵啊。”
虽说不是自己的钱，可想想也肉疼。
“设备买回来，采煤效率大大提升，多的都能赚回来。”周跃进看得开，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这就跟生娃养娃是一个道理，养娃也费钱，以后娃长大了工作了，自己也能挣钱。”
何春生想擦擦汗，周哥准当爹之后，不论什么话题都能拐到孩子上，让自己这种单身汉情何以堪啊！
“我看你挺闲啊。”程朗将购买新设备的定金收据和合同放好，幽暗的目光扫过周跃进，越发觉得这人不顺眼，“后天有个去邻市矿区交流指导的机会，得一个星期，周哥，你闲着正好去？”
“别别别！”周跃进现在可不愿意出差，每天要给媳妇儿做早饭，捏腿捶背呢，“我忙着呢，老板，你这是报私仇啊。”
这人结了婚没当爹，就嫉妒自己，真是坏啊！
“不然呢，谁让我是老板。”程朗双掌合十，眸光犀利。
周跃进惹不起躲得起，麻溜跑了，再不敢在程朗面前炫耀自己当爹的事。
自家老板的报复心太重了。
……
金羽汇接待完程朗这一天便将迎来短暂的两日休息。
冯蔓一星期工作了四天，深觉比上五休二舒服太多。
果然，单休是地狱，双休是基础，上四休三才是天堂。
中午稍稍逗了逗程朗，只管和其他人聊天，询问菜品意见，这男人便黑沉了脸，实在是太不经逗，也太好拿捏。
当然，也十分好哄。
临走时，稍稍秀一下恩爱，程朗的凤眼微亮，冰山脸皲裂破开，似春风化雨。
晚餐两桌结束，冯蔓洗净手离开金羽汇，嘱咐保安和服务员收拾好后各自下班回家，自己则去隔壁明珠百货商场购物。
十一月底的墨川阵阵寒凉袭来，冯蔓早早换上毛呢大衣，藕粉色嫩而不俗，裁剪利落，垂坠有型，毛呢大衣衣摆随着冯蔓走路的幅度轻摇轻晃，在空中勾勒出漂亮的弧度。
在百货商场购置了三套护肤品，冯蔓自己留一套，给表嫂和小姑各带一套，冬天快来了，寒风刮得脸疼，容易干燥起皮，冯蔓各种注重保湿，甚至兜兜转转寻找，试图给程朗寻套男士护肤品。
不过这个年代墨川的商场里倒没有如此的前瞻性，护肤品只有女士的。
拎上沉甸甸的口袋，冯蔓再上女装柜台买了件漂亮的羽绒服，轻薄贴身，是淡淡的粉色，背后还有花纹刺绣样式，打包收好，最后去新华书店买了五六本书，有辅导练习册也有课外名著读物，一并打包寄给宝珠。
上邮局寄包裹的冯蔓已经是工作人员的熟人，毕竟隔三差五就来寄包裹的人不多，一看就舍得花钱。
更别提，冯记大名鼎鼎，邮局工作人员也去吃过。
“冯老板，正好有你的信，还没送过去。”
这可巧了，冯蔓接过信一看，正是宝珠寄来的。
自己寄出包裹，又收到宝珠的信，拆开在路上一看，仍旧是洋洋洒洒两页信纸。
宝珠的碎碎念从生活到学习都有，最后仍有一部分讲述身边的各种八卦，其中便有令冯蔓感兴趣的——宝珠听回乡的蒋家人提到，邻居蒋平大哥相亲成了，谈上对象了。
毕竟差点和自己有阴差阳错的缘分，冯蔓看到这个消息倒是挺开心的。
等程朗从矿区回来，忙眉飞色舞分享八八卦：“你知道蒋平…”
“蒋平还是姜坪？”程朗年纪轻轻，突然开心担心自己是不是耳背，需要再三确定。
“蒋平！就是九山村的那个蒋平，我们三个是邻居。”提到九山村和邻居，这便不可能误会了。
当然，程朗的眉目也瞬间冷硬起来。
许久未曾听到蒋平的消息，程朗上回关心蒋平，还是在催促他相亲。
如果不是直接把蒋平捆起来或者打晕扔去结婚属于违法犯罪，程朗真想这么干。
毕竟，蒋平一日不谈对象不结婚，自己心里总是不得劲。
“蒋平联系你了？”程朗身体紧绷，头颅昂扬，凤眼微眯，俨然一头进入备战状态的雄狮。
“不是，是宝珠在信里提到蒋平…”
“宝珠小小年纪，话怎么这么多。”对这个初中生小姨子，程朗第一次发出不满。
冯蔓不清楚这男人哪来的敌意，用胳膊肘杵了杵男人，提醒道：“怎么说话呢？宝珠可是你小姨子啊。”
程朗：“…”
见程朗终于老实，冯蔓接着将被打断两次的八卦讲完：“宝珠听说蒋平相亲成功，谈对象了。还说对方好像是个小学老师，应该挺般配的。”
冯蔓讲完八卦，却见身旁的男人听到八卦却没有任何反应，只直勾勾盯着自己。
“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你没有什么想法？”程朗总认为冯蔓年少时对学习好，斯斯文文的蒋平有过什么想法，以至于长大后也爱夸蒋平那类型的男人，比如沈文霖。
“我能有什么想法。”冯蔓坦坦荡荡，“挺好的啊，娃娃亲对象另有出路，大家各自安好。”
“真的？”程朗将信将疑，忍不住多想，“你没有一点不高兴？”
“我为什么不高兴…”冯蔓难以理解程朗的心思，只是稍稍一琢磨，冯蔓恍然大悟，“你不会以为我喜欢蒋平吧？”
“难道不是吗？”程朗薄唇轻启，终于有机会说出心里的感受，“你以前就和他眉来眼去的吧，一起学习，一起看书，一起走十多里路去镇上书店买纸笔…”
冯蔓大呼冤枉，自己可没干过这些事，就算有，也是原身干的：“你从哪儿听说的，误，误会了吧。”
“我自己琢磨的，应该有过吧。”
冯蔓：“…”
合着都是你臆想的！
上回程朗发癫，冯蔓没往深处想，这回再一回忆，终于觉出味儿来：“你该不会在吃蒋平的醋吧？”
说实话，冯蔓无法理解，蒋平从颜值到身材，从挣钱的本事到优柔寡断的性格，应该都没有能让程朗吃醋的地方啊。
男人似是被说中心事，咬紧后槽牙，缓缓移过视线，偏头盯着墙壁：“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吃他的醋。”
如果不是男人的耳廓微微泛红，冯蔓真就信了。
“这样啊。”冯蔓突然觉得这男人有点可爱，他一天到晚在瞎脑补什么呢，吃闷醋还不承认，装吧你就，“既然这样，我倒是想起以前和蒋平…”
眼见男人眸光突变，锋锐如刀，冯蔓笑着话锋一转：“想起来我们完全不熟，空有个娃娃亲婚约也没人记得了。现在想想，当初认错了人，爬错了车也是好事，我还是更喜欢你。”
都如此直白了，这男人应该不至于再吃飞醋了吧。
谁料，学习成绩一向不好的男人，竟然开始抓语言漏洞：“更喜欢我？那意思是，其实你也喜欢他？”
这人将这种咬文嚼字的劲头放在学习上，估摸能考上清北了！
无奈的冯蔓只能谨言慎行：“不是更，是唯一喜欢，行了吧。”
程朗唇角微扬，得了媳妇儿的保证，终于舒坦下来，并对小姨子宝珠改变了看法：“宝珠是个好孩子，话多点也挺好。”
冯蔓：“…”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
夜幕降临，程朗起身却要离开，冯蔓见天色已晚，这男人还往外去哪儿：“你干嘛去？”
“出去打个电话。”因为快要搬家，这边旧房子便没安电话，两人准备在明珠小区安装上座机电话。
昌平市第二电子厂门卫室接到电话，门卫大爷托人叫来蒋平：“说是你同乡。”
蒋平谢过大爷，将听筒放到耳边时心中已有预料，同乡多半是…：“朗哥。”
许久没有和朗哥通电话，蒋平心绪复杂，毕竟当初两人闹得不算好看。
只是这回，朗哥主动打电话来，蒋平心头升起丝丝欢喜，朗哥还是关心自己这个小弟的。
“蒋平，听说你相亲成功，有对象了？”
“对，她是小学老师，人挺温柔的，我们很聊得来。”
“不错。”程朗言简意赅，直入主题，“什么时候领证？喜酒哪天办，在哪儿办？我已经把礼钱准备好了。”
才刚谈上对象半个月的蒋平：“…？”
没必要这么急吧？
程朗挂断电话前，最后撂下一句：“不说了，你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我跟她说起你的事，她都不记得了，说你们以前压根儿就不熟。”
蒋平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提示音，无言以对。
＊＊＊
远在九山村的冯宝珠于八天后收到了大姐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听说是墨川百货商场上的新款，港城货，漂亮极了，上身轻盈灵巧还特别暖和，美得冯宝珠在镜子面前转了几个圈。
包裹里另有几本书，她如今如饥似渴，贪恋地吸收书本知识，不想永远待在小山村，等到了年纪被父母安排婚事，她也想像大姐一样走出去看看。
只是冯宝珠没想到，刚收到包裹没两天，竟然又来了个包裹。
偌大一个，几乎有半人高，邮递员都是抗在肩头送来的。拆开一看，嚯，里头的零食可以按斤算，酒心巧克力、高乐高、小浣熊干脆面、果丹皮、大大卷、口哨糖、麦丽素、喔喔奶糖……
琳琅满目的零食像座小山似的，更别提还有两件漂亮的衣服，各种漫画书和杂志文摘。
从没见过这么大包裹的冯宝珠惊得忘了动作。
“哇！冯宝珠！这谁寄的啊？”冯天保看着姐姐前两天收了一个包裹，今天又收了一个包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上前就扒拉零食和彩色漫画书，“我要！”
正在看包裹里附的信件，冯宝珠抬眼就见亲弟弟又来抢自己的东西，从小到大都这样，气得胸口起伏。
从前的宝珠忍气吞声习惯了，如今却不会：“冯天保，这是别人送我的东西，你不准拿。”
“我就要拿！”冯天保的蛮横本色不改，仗着父母的极致偏宠成了小霸王，“不然我给爸妈告状去，让他们打你！”
冯宝珠收起信纸，气定神闲道：“这是姐夫寄给我的礼物，你敢拿走一个，我就打电话给姐夫，让他来收拾你！”
姐夫？
去年被姐夫程朗举到天上差点被扔地上的惊恐回忆瞬间袭来，冯天保慌忙撒手，任由零食和漫画书落回包裹中，撒丫子就跑：“我，我不拿了！你不准跟姐夫说！哼！”
见姐夫如此有用，冯宝珠将漂亮的眸子笑弯成月牙，回信时，冯宝珠写道：“姐，姐夫简直和狼外婆一样有用，能吓住冯天保。”

第107章
宝珠收到的冬衣、零食和书籍总计价值三百多, 全是姐夫程朗提议的。
冯蔓万万没想到，程朗心情大好，要感谢小姨子带来蒋平的最新消息。
可真是个善变的男人啊, 上一秒说人小姑娘小小年纪, 话怎么这么多，下一秒就夸人小姑娘不错, 话多点是好事。
变脸如翻书！
不过给宝珠寄东西是好事, 冯蔓拿着回信给男人看：“喏，宝珠给你的感谢信，感谢姐夫的大方，还特别夸奖你和狼外婆一样，搬出来就能把那小霸王冯天保吓得零食都不敢拿了。”
程朗对于“狼外婆”这个称呼敬谢不敏, 剑眉微蹙间扫过信纸，点评冯家人：“冯天保跟他爹一样欺软怕硬。”
“那完蛋了, 以后咱们的孩子是不是得和你一样，爱装模作样。”冯蔓笑吟吟逗他。
毕竟程朗什么都爱闷在心里，有任何情绪都不承认的。
说好听点是闷骚, 说难听些是“装模作样”。
程朗眉眼瞬间明朗, 黑沉沉的眸子看过来，眼中微光点点：“你怀孕了？”
冯蔓：“…？”
这是什么脑回路！
认真解释一番自己没怀孕, 冯蔓拉着程朗出去约会看电影。
两人买上一大捧爆米花, 香香脆脆裹着焦糖的香甜气息，在电影院欣赏着新上映的恐怖电影《夜走鬼城》。
电影以赶干尸民俗为背景, 讲述了清末民初利用活人伪装干尸走私鸦.片的故事。
部分场景画面凭借暗黑环境和恐怖音效营造出渗人的恐怖效果, 对于又菜又爱看的冯蔓来说，属于是战战兢兢又好奇不已。
从听到渗人音效便抬手捂住眼睛，几秒后又张开手指悄悄从指缝观看荧幕, 到后来干脆捧着程朗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冯蔓将一场电影看出了兵荒马乱的效果。
直到又一个恐怖镜头突然袭来，伴着电影院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声，冯蔓一头歪倒在程朗怀里，抓紧男人的衣服，低声问道：“这个镜头过去了叫我。”
“好。”程朗的声音中隐含笑意。
只是贴在程朗身上，冯蔓听着周遭动静，却始终没有等到男人通知自己恐怖镜头过去：“还没完？”
“嗯。”男人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愈发幽深，似乎融进了鬼魅中，“很吓人，我都快不敢看了。”
冯蔓没想到八九十年代的恐怖电影这么厉害，如果程朗这种胆大的都不敢看了，那还得了？
身子仍旧没动，将脑袋掩在男人怀中，冯蔓微微抬手，直接捂住程朗的眼睛，放低声音道：“那你也别看了，别吓坏了。”
胆小夫妇，实锤了。
丢人，但是可以理解。
“好，我也不看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中像是裹着浓烈笑意，自鬼魅中消散。
直到电影结束，冯蔓都没被叫起来，等着等着都迷迷糊糊直接倒在程朗腿上快睡着了。
电影散场后，冯蔓被程朗护着自人潮中往外，猛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骗我呢？”
“当然没有，那电影确实很吓人。”程朗一派正经，严肃得不像是说假话。
冯蔓盯着男人瞧了又瞧，共同生活一年多，总归是能从程朗看似面无表情的正经神色中窥见真相：“你还真是在骗我！”
程朗一本正经撒谎时，很难辨认其真实情绪，全因这人心理素质太强，平时也喜怒不形色，难以教人分辨真假。
可冯蔓是他枕边人，日日朝夕相对，渐渐发现程朗在这种时候有个特点，说真话时云淡风轻，有种淡淡的轻蔑与不屑感。
而说假话时，看似无波无澜，眼神却格外坚定犀利，兴许，这就是说假话时无法隐藏的心理波澜。
正因为说的是假话，越会表现出坚定，这份表现过于完美就会露出细微的破绽。
“你怎么知道的？”程朗确实没觉得电影有什么吓人的，把冯蔓吓倒在自己怀里的恐怖镜头也只持续了几秒。
“我了解你啊，我们结婚一年多了，谁都没有我了解你，知道你什么样！”冯蔓将最后几颗爆米花分别送入自己和程朗的口中，步伐轻盈，“程朗同志，其他人看不出来，我可看得出来，你当心点，什么都骗不了我的。”
程朗挑挑眉：“了解我…”
三个字似是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渐渐品出些爆米花的微甜滋味。
秋冬严寒，瑟瑟凉风吹拂，街头来往人潮向左走，向右走，如来回交织的画卷，冯蔓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薄唇微弯的男人，深刻感受到。
程朗是一个活生生的，自己朝夕相处的人。
他沉稳、内敛、有手段、有野心，同时会害羞，会吃醋且不承认，冷漠的外表伪装下，内心炽热。
分明和书中的反派大佬不同。
长久以来被书里先入为主的设定影响，冯蔓此刻挽着程朗的手臂往家去，感受到的是结实的臂膀和温暖的体温。
书里会成为反派大佬的程朗，其实内心大不一样，到家后就同师父陈兴垚商量着如何在即将举办的新一次矿业大会上为整个墨川市上万矿工谋福利，争取到矿井下热乎的饭菜。
而书里被亲戚骗得倾家荡产的表嫂是个热心肠，容易相信他人，也正因此，是个仗义豪爽的人。
书里会成为小混混偷鸡摸狗的小山，现在是个最爱狗狗的小主人，会给小黄织毛线，打毛衣，戴小花。
寒风挟着沁凉空气袭来，冯蔓看冬日凋零的葡萄藤，展颜一笑，真实经历的生活是与小说不一样的。
长久以来，冯蔓被自己丈夫是未来的反派大佬一事困扰，如今却猛然领悟到，没人能保证如今的走向结局，这份困惑自然迎刃而解。
生活总归要一直往前走，未来是由自己创造的。
现在的生活，程朗哪里还会黑化成为反派大佬？冯蔓颇有信心。
正如，墨川崛起的饭店冯记，也是书中没有的，这就是变数。
冯记的一家总店和三家分店生意红火，尤其三个独立管理店铺的店长干劲十足，毕竟工资在涨，生活越发红火，哪能不激动。
星期一，方月带着闺女搬了家，早先一直借住在亲姐家中，如今方红那头的院子有租户搬离，方月便将隔壁租了下来，一个月十五块房租，娘俩拥有了两室一厅的宽敞空间，与方红家一墙之隔，平时也有个帮衬。
搬家那天，冯记一帮人过来暖房，冯蔓给人送了两个水杯和一个电视机做贺礼，出手大方。
每日一早，方月就从和平街巷子中骑着自行车去城西冯记分店，操持一天的工作。
街头川流不息，和方月的自行车骑向相反方向的是袁秋梅。
操持着城东的冯记分店，袁秋梅同样一早蹬着二八杠，按着铃铛出发，渐渐淹没在二八杠大军中。
“秋梅姐，这是今天供应的食材，四十斤猪肉，二十斤鸡肉，白菜十斤…”店员将当日早早采购回来的食材及数量给袁秋梅核查过目。
“我看看。”袁秋梅检查得仔细，每扇猪肉正反面检查，鸡蛋数量确定，蔬菜着重看看新鲜度，“这家以后别去了，菜叶子都有些蔫了，不够新鲜。”
在总店历练一年有余，袁秋梅学到太多，办起事来也有了几分雷厉风行的模样。
每回遇到什么难题，袁秋梅总会告诫自己冷静，学着老板冯蔓云淡风轻的模样，力求沉稳，想想如果老板在会怎么做，袁秋梅琢磨着也渐渐有了主意。
十月底发工资时，袁秋梅拿到了八百块工资加两百块奖金，人生中首次收获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
要知道，这个时候国家人均月度工资才一百四五十左右，这几乎翻了七倍。
揣着热乎的一千块钞票回家，袁秋梅豪气地将一团红票子掷在桌面：“老周，看看我的工资！”
周跃进刚捧着八百块工资回家，原本为了涨工资欢喜激动的他，只觉，天塌了。
……
昨儿才发了工资，何春生和宋国栋两个单身汉与一帮矿工上冯记下馆子搓了一顿，这会儿正是兴奋的时候，今儿却见周跃进蔫得如打霜的茄子，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周哥，这是咋了？”何春生琢磨着不应该啊，每回发了工资，大伙儿都得激动一个多星期，吃香喝辣的。
“哎，我的男人雄风是彻底完了。”周跃进没想到啊，自己的八百块工资已经是高工资，哪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自己媳妇儿当个店长，竟然拿了一千块！
何春生和宋国栋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清了笑意。
原来周哥才发现自己的男人雄风没了？那不是早就没了吗！
一转头，周跃进找上程朗：“老板，你得努力啊，咱们才三个矿区，你媳妇儿手上都五个店了！”
三小于五，输了，输得很彻底！
程朗并不想搭理这人，只给了周跃进一个白眼。
……
矿业大会举办在即，程朗和陈兴垚确实有事要办，正商量着怎么让墨川全体矿区都能推行“班中餐”。
有程朗的矿区试点成功，各种难度问题已经解决，现在只需要矿区老板点头，愿意多花些钱和人力去办。
这恰恰是最难办的地方。
比如解放矿区就遭到了以尤长贵为核心的一些领导层的反对。
尤建元跳得最高，只觉纯属浪费钱，每天投入一笔不小数目的钱给下井矿工们做菜，还不如让自己去红杉或者西餐厅吃顿贵价饭。
再者说，解放矿区的公款…尤建元想到这里，露出神秘的微笑，和二叔以及关系亲厚的矿区中级干部站在同一战线，坚决反对“班中餐”计划。
双方各执一词，陈兴垚再次大骂这一群黑心肠的，正骂得起劲时，瘦猴行色匆匆赶来，通知尤建元：“尤主任，你二叔让你赶快去他办公室，说有急事。”
“急事？”尤建元少有听二叔如此着急的，当即放下和陈兴垚的对峙，赶着前往副矿长办公室。
向来沉稳镇定的尤长贵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面露焦急神色，等听到脚步声袭来，迅速开口：“建元，出大事了！”
“二叔，怎么了？”
“关于开发区的消息，可能选址有变！”
“不可能啊！”尤建元震惊一瞬，瞳孔猛地放大，条件反射先反驳，“怎么可能改地方呢，说好的城东啊！”
不怪尤建元难以置信，听到内幕消息的尤长贵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家颇有家底，在官场上关系疏通，早早便通过人脉打听到了开发区选址，就在城东。
两人这才会秘密收购城东的房产以及各种商铺，还有大面积的废弃厂房，只等着投资建设动工，拿到政府几百上千万的赔偿款。
眼看距离开发区动工建设日期临近，听闻就是在1990年年初启动，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传来变动消息？
“二叔，我们的消息不可能出错！”尤建元请客送礼，找了好几个在市政府和市.委身居要职的官员打听，必定不可能出问题。
“是没有出错。”尤长贵沉吟出声，浓眉紧拧，“怕就怕是不是最近开会，临时改了选址。”
“怎么可能临时改！”这种大事，哪有节骨眼改地址的！
“这个消息也不一定。”尤长贵是今日收到在市政府工作的熟人的传讯，只道最近几位大领导秘密开会，一直在商讨开发区问题，可能有变，“再打听打听，也许是他多心了。”
“那行，我再找人打听打听！”尤建元必然不敢随便赌博，毕竟自己和二叔的所有身家，甚至还有些来路不明的钱都砸在了城东的旧房子上。
全部身家压宝于此，必须慎重。
从副矿长办公室离开，尤建元思考着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正纠结让谁去办事时，思来想去，还是心腹刘雷和实打实的亲戚尤建勇值得信任些，转眼，却见瘦猴火急火燎赶来。
“尤主任，出大事了！”
尤建元这会儿听到这三个字便头疼，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瞎嚷嚷什么？能出什么大事！”
瘦猴恭恭敬敬认错，内心却极为不屑，这有钱人脾气真怪：“是我发现刘雷和尤建勇偷拿了您的公款，给贪了。还，还有卖了您一些消息给外头的人捞钱。”
尤建元别的不谈，对自己的钱财相当看重，只有自己挪用公款的，受不了有人惦记自己的钱。
当瘦猴揭发心腹刘雷和亲戚尤建勇私下算计了自己几年的钱，贪了不少时，尤建元确实震怒。
稍稍调查一番，再看着瘦猴送上来的证据，尤建元直接给了刘雷和尤建勇一人一脚。
“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时给你们的钱还不够多？竟然算计到我头上？”
刘雷和尤建勇无从辩驳，毕竟铁证如山，支支吾吾求饶，却被尤建元怒道：“等我回来再收拾你们，瘦猴，跟我走。”
环视四周，贪蝇头小利的身边人实在太多，唯有一个瘦猴忠心耿耿，从不贪自己的钱，尤建元当即决定带着瘦猴去办正事，秘密找政府领导打听开发区的选址究竟有没有改动。
“瘦猴，我现在就信任你一个，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是不想再见，其他人会出卖我，算计我的钱，就你忠心，你不会，以后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瘦猴心里憋着笑，乐呵呵应下：“那是当然，尤主任，放心！”
自己早就是双面间谍了，还以后别让你失望，不好意思呢您嘞，早就让你失望了。
……
瘦猴跟着尤建元奔走几处，请了不少各种级别的当官的吃饭送礼，几乎快把红杉当家了。
两天忙下来，瘦猴趁着夜色去找程朗和冯蔓汇报情况。
“尤建元他们收到消息，说是开发区选址可能有变动，但是都是那些当官的猜的，没人真的保证。”瘦猴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尤建元和尤长贵相当重视这件事。
冯蔓一听这话，心知真是和书中剧情对上了。
估摸尤建元和尤长贵真是如书中所说，在最后关头得到可能的内幕消息，将信将疑忍痛将已经收购的城东大批旧房出手，这才避免了大部分损失。
程朗交待瘦猴机灵点，继续打听消息，顺便给他发了这个月工资。
间谍也要有间谍的工资待遇，程朗每个月都给瘦猴一笔三百块的工资，出手相当大方。
冯蔓心念一动，怎么才能止住尤家叔侄的怀疑，神不知鬼不觉地坑他们一把，让他们笃定城东才是开发区，坚决不出手城东的旧房子呢？
瘦猴欢喜地收下工资，正准备离开时，却听冯蔓叫住自己。
“嫂子，有啥安排？”
“你后头找个时机，注意尽量随口透露一句，就说前阵子市.委领导去金羽汇吃过饭，还在离开前和程朗见过面，说过几句话。”
瘦猴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透露这个是做什么，不过有任务就去做，当即抬手敬个礼：“得令！”
程朗在瘦猴走后看向出谋划策的女人。
两人视线相遇，仅仅一瞬间，便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程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眸光：“等矿业大会结束，我们去城东看看房子，收点旧房子。”
冯蔓梨涡点点，仿若盛开在冬日的玫瑰。
这男人想到要干坏事，还真激动起来了！
……
墨川市半年一次的矿业大会于年底最后一天开展，会上老生常谈，各大老牌矿区领导主动讲话，协会会长总结陈词，其他矿区领导偶尔发表意见，一派其乐融融。
直到没有担任过高职务，但是在矿区地位颇高的陈兴垚发言：“大家也知道，下矿工人几十上百年来都是自己带干粮，很难在矿井下吃顿热乎饭菜，以前就算了，确实条件不允许，办不到。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都十来年了，国家发展得好啊，大家也赚得多，矿工们的伙食也该改善改善。”
听到这话，不少矿区老板都明白了，这是要闹腾“班中餐”。
“往矿井下头送饭送菜可不简单啊。”
“费劲又遭罪，何必改来改去的，矿工们都习惯了，没必要。”
“没必要个鬼！”陈兴垚见一个怼一个，见两个怼一双，谁的面子都不给，“怎么？王三儿，你心疼钱了？你天天去卡拉OK唱歌潇洒的钱省一点儿都能给矿工们吃顿热乎饭了。”
“还有你，李娃儿，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到大都抠门，当年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德行！”
被点名的几个矿区领导面子挂不住，偏偏没法对这个人人还嘴，自己是个愣头青的时候，陈兴垚就已经是业界大拿，谁敢说什么重话。
“陈师傅，您这话说的，难听了点啊。”
“难听？我还有更难听的！”陈兴垚掷地有声，“反正我就是这么个建议，程朗他们三个矿区都实行半个来月了，开展得很不错，大家都该跟上。”
程朗适时开口，顶着众人愤恨的目光，闲适道：“没错，我们有丰富的退休‘班中餐’计划经验，大家觉得哪里有困难，我们矿区肯定帮忙出主意解决。”
“再解决不也要费钱嘛，现在矿区效益不好，在这些地方多花钱那就是冤枉钱。”
“说得对，没必要搞这些名堂，矿工们都习惯了自己带干粮，就不要随便改。”
数个老牌矿区并不支持，想要固守原来的方式，反倒是近十来年的新矿区中许多老板衡量后同意。
“给矿工们改善伙食是好事，现在天气冷了，吃顿热乎饭菜也更有劲。”
“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以前我也下矿干活，啃干粮确实难受。”
会议上，一派人支持，以陈兴垚和程朗为先锋，一派人反对，以尤长贵尤建元为首，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矿业协会会长是个和事佬，见走过场的大会闹腾起来，只能和稀泥：“这样吧，大家都再琢磨琢磨，‘班中餐’要推行起来不是小事，都慎重点。”
矿业大会上没定出个章程，陈兴垚和程朗回到和平街六号，一个激动地如斗志昂扬的公鸡，一个面不改色，只眼底聚集风暴。
“下次开会再说道说道。”陈兴垚恒心足，誓要把这事儿落实了，“谁再反对，我绝对不留情面，挨个骂！”
程朗忍俊不禁：“师父，您倒是过嘴瘾了。”
“那不然咋办？能骂醒一个是一个，一大半抠门的！”
矿区老板都赚得盆满钵满，就让他们分一指甲盖的钱出来改善矿工条件还推三阻四，陈兴垚哪能不气。
“再想想办法。”程朗知道，仅凭矿业大会上的僵持讨论，还不够。
等程朗回到家中，仍旧在和表哥讨论推行“班中餐”的方法，此刻，正陪着程玉兰试喜服的冯蔓从窗边探出头来：“我有办法！”
程朗和范振华双双转头：“什么办法？”
当晚，冯蔓召集董小娟、袁秋梅、方月等人准备好纸笔：“大家来写封信。”
文化水平都不算太高的三人有些犯难，要写信？
程朗在一旁，盯着纸笔，若有所思。
就在冯蔓准备解释两句时，回了一趟家的陈兴垚匆匆赶来，大嗓门划破夜空：“小冯同志，下星期的喜酒就定十桌啊，人都数齐了。”
陈兴垚和程玉兰的喜宴就在冯记办，冯蔓自然全力支持：“陈师傅，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身真帅啊。”
“那是。”这几日张罗酒席，确定人数，确定菜单，陈兴垚忙如陀螺，却难掩兴奋，听到夸奖，直接挺直腰板，“还行，也就比阿朗帅一点儿。”
程朗：“…”

第108章
冯蔓和陈兴垚又商量了一番喜酒的筹备工作, 到时候会提前一天歇业，当天也只做喜酒宴席，一心为二老服务。
陈兴垚豪气地挑的全是大菜硬菜, 准备好好招待亲朋好友, 亲自和冯蔓确认好细节，随手拍拍衣服口袋：“不差钱, 照着最好的标准来。”
冯蔓点点头：“那是当然！肯定让您这个新郎官满意。”
陈兴垚确实满意, 徒弟媳妇说话办事真是让人舒服，比程朗这个孽徒强太多了。
片刻后，陈兴垚拐进程玉兰屋里，和她继续商量办喜酒的事。
待人一走，冯蔓转头对上三名仍旧乖乖握着纸笔的“好学生”的眼神, 噗嗤笑出来：“哎呀，你们还等着呢, 来，咱们写表扬信。”
在冯蔓的“指点”下，三人以矿工家属的身份认认真真写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表扬信寄到墨川日报报社。
1990年1月1号, 墨川日报将金安矿区的“班中餐”计划树立成正面典型报道, 记者挂着照相机来矿区采访，又红又正能量的文章陆续见报, 吃上热乎饭菜的矿工们诉说着内心的激动, 家属们也有接受采访的，对此赞不绝口。
程朗顺势邀请记者同志下矿体验了热乎饭菜和冷硬干粮, 次日见报的文章更叫一个真情实意。
任何感受, 如果没有亲身体验，都如纸上谈兵，唯有亲自下矿感受过在幽暗劳累的工作环境中, 啃个冷硬干粮和吃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的真实差别后，才能真正写出发自肺腑的文章。
当初刚正不阿报道过解放矿区尤建元开设赌场，参与赌博的李记者正是亲身体验者。
四十岁的年纪，国字脸上褶子频现，就连银丝也掺杂在黑发中，按他的说法，这是日日写稿愁出来的，瞧着比报社同龄人要苍老几分。
可他观察细致，同样在报道写道，常年下矿的矿工们更是苍老迅速，瞧着都比自身年龄老上七八岁。
体验了下矿工作六小时，午饭点儿啃着冷硬干粮的李记者形容这滋味如同嚼蜡，甚至比蜡多了几分硬邦邦，说是嚼石头也不为过。
再形容继续工作六小时，吃上晚饭的一餐热乎饭菜时，笃定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菜。
洋洋洒洒上千字报道，引经据典，自古代挖煤写到清末民初再一路剖析建国初期的矿业困境，最后落笔有声，改革开放十余年，各方面发展迅速，是时候正视成千上万矿工的伙食需求。
另附下井矿工吃两种餐食的对比照片两张以及四封矿工家属对金安矿区推行“班中餐”计划的表扬信。
《墨川日报》作为墨川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关于“班中餐”的报道一出，瞬间引发全市人民关注，舆论的影响如何，冯蔓再清楚不过。
金安矿区被树立为正面典型，同时，其余矿区则自动被划归为反面典型。
尤其李记者向来敢说敢做，竟然直言不讳报道了矿业大会上不少矿老板舍不得花钱改善工人伙食的丑恶嘴脸，直抒胸臆批判他们宛如旧社会的“周扒皮”。
打倒地主运动也就过去了三四十年，破四旧运动也仿佛就在昨夕，虽说如今迈入新阶段，不在大刀阔斧要求，可根深蒂固的影响仍旧植根在每一个人心中。
不少被批评的矿老板愤恨，在声色犬马的卡拉OK厅里高歌饮酒时，将墨川日报狠狠摔在台面：“这个李记者真是不怕死，一天天的，什么都敢写。”
不是报道煤矿安全，就是插手电子厂拖欠工资，甚至还敢批评政府推行的道路改造活动是浪费钱，将好好的马路重新铺沥青修一遍，直至以此贪污敛财…如今更是掺和进下矿工人的伙食问题，着实可恶。
“这么一闹大，怕是真没辙了，全城都在讨论，尤其上万矿工都开始闹腾了。”有人看得通透，一杯XO入喉，轻轻松松一口便喝下几十块钱的价值。
“尤老弟，这个李记者是不是报道过你打牌的那个？”有人眼睛尖，记忆好，直直勾起尤建元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记忆。
“是。”尤建元咬牙切齿，自然不悦，一口饮尽XO，重重将酒杯撂在台面，只听得叮咚脆响声。
由一份报道起，便能吸引各家报社跟进，持续三天的新闻报道后，矿业大会扛不住压力，在会长的调解下，终于正式推行“班中餐”制度。
不过，大大小小矿区太多，没有一刀切的规矩，也容易引发部分矿区的不满与抗拒心理，会长语重心长劝说：“没让所有矿区这一个月全部实施到位，可以先推行的矿区带动后推行的矿区，有计划、有次序、有调节地推行…”
冯蔓在《墨川日报》上读到最新报道，确定墨川矿区将全面逐步推行“班中餐”计划时，眼底带笑。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冯记这两天来吃饭的矿工们一个个喜笑颜开，都盼着真的能在井下吃上热乎饭菜。
一张张黝黑沧桑的脸笑成朵花儿似的，纷纷给冯记几人道谢。
“娟姐，听说是你和秋梅姐，月姐几个写的表扬信，日报才报道的！厉害啊！大作家了！”
董小娟今儿回总店来敲定后天婆婆和陈师傅的喜酒菜单，听其他各个矿区来吃饭的矿工好一顿夸，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就压低声音道：“谢里头那位去，写表扬信是我们冯记老板想出来的招。”
这下可好，冯蔓趁着金羽汇休息来冯记轧账，顺道在后厨检查卫生条件，出来便被一帮矿工感谢上。
“冯老板，你厉害啊，让大伙儿写表扬信，现在我们也跟着沾光。”
冯记本就是大伙儿最爱吃的饭馆，只是可惜每日接待量有限，如今还因为冯记老板能吃上矿井下的热乎饭菜，哪能不叫人激动感恩。
冯蔓几乎被各种夸奖和感谢包围，只悠悠道：“我们就正常写个感谢信，表扬金安矿区为工人们着想，至于后面发展成什么样，都是大家的努力。”
……
冯蔓被矿工们感谢的同时，金安矿区也得了好名声，程朗这个新兴矿老板几乎是人人皆知，被无数人拎出来踩那些老牌矿老板一头。
只是，外界各种声音嘈杂，程朗并不在意，只捧着《墨川日报》上面的报道愣神。
几日前，媳妇儿指名道姓让表嫂等几人写表扬信寄给《墨川日报》的李记者，声称这人最是嫉恶如仇，其他人不敢报道的，就他敢报道。
如果程朗没有记错，去年举报尤建元开地下赌场，自己带人只负责找了公安同志抓人，而抓捕行动结束后没几个小时的清早，《墨川日报》上竟然就有了抨击尤建元的文章，署名正是李记者。
彼时的程朗专心于尤建元的情况，并未对一篇引发舆论的报道过多在意，只认为是记者神通广大，另有门路…
现在看来，也许，还有隐情。
“师父，明天喝师公的喜酒，我穿这身咋样啊？”何春生脱下矿工作业服，一身灰色西装亮相，自程朗办公室门前探进头来，“对了，我要不要再打个摩丝，现在港城那边好像最时兴大背头，往后头一梳，哎哟，特拉风！”
“你师公结婚，你搁这儿上蹿下跳什么呢？不是你结婚。”
何春生：“…我这不是想着盛装出席嘛，不能丢脸嘛。”
“你师公不想看到谁盛装出席，你打扮得越丑越好，你师公看到会更高兴，这样能把他衬托得像个帅老头。”
何春生：(` ⌒ ′x)
“对了，过来，明天喝完喜酒去办件事。”程朗将徒弟招到身边，低语道，“查查去年整治尤建元赌博案当天清早，这个李记者是从哪里得了信儿知道了抓捕行动，竟然提前写稿，直接报道了。”
一年前的事情还要查？
何春生不懂，但是照办。
……
1990年1月3日，墨川在初冬的节气中迎来瑟瑟寒风。
明日就是办喜酒的日子，冯记总店特意歇业两天，一天提前准备，一天正式操办酒席。
陈兴垚这辈子第一次定做了一身西服，以往都是不讲究穿着，两件工作服来回换，能穿一年，这回不得不重视起来。
毕竟一辈子就一次办喜酒的经历，还是盼了小半辈子才盼来的。
“小冯，你这两天歇业的钱我出，别跟我客气。”陈兴垚是个实诚人，哪怕冯蔓主动提出前一天的费用不用管，仍是坚持要出两天的包场和喜酒费，“哪有办喜酒就开始占玉兰娘家人便宜的？说出去，我这老脸都没地儿搁。”
冯蔓笑道：“那成，陈师傅，我们就不客气了。”
“还叫陈师傅呢？”陈兴垚端着姿态抖落两下，理了理新做好的西服，“可以改口叫小姑父了。”
“明天给了改口红包再叫吧~”冯蔓探头和旁边的董小娟使眼色，“你说是吧？表嫂。”
“是，陈师傅，那必须给了改口红包才能改口的。”
小山带着小黄出来溜达，闻言同样激动：“我也要改口红包，还有小黄，小黄也要。”
小黄：“汪！”
陈兴垚瞧着这一个个的，精啊！全是人精！甚至还有狗精！
其他人好说，身份有些复杂的便是徒弟程朗。
陈兴垚看向徒弟：“阿朗，你以后怎么叫我啊？”
以后是叫师父还是叫小姑父呢？是个问题。
“什么怎么叫？”程朗一本正经，“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嘿，小姑父不叫了？”陈兴垚就等着这三个字呢，“不然以后一三五叫师父，二四六叫小姑父吧，星期天随便。”
程朗无言：“…您看我会答应吗？”
不会！
这个孽徒，陈兴垚还能不了解他？
“算了，咱们各论各的，以后你叫我师父，我叫你大侄子！”
众人：？？？
办喜宴的前期准备工作到位，冯记全权承包，两家店面的量，总共摆十二桌，都是陈兴垚和程玉兰的亲友，其中尤以陈兴垚的同事朋友多，毕竟人在矿区钻研多年，地位卓然，要来凑热闹的矿业人员自然不再话下。
甚至几个矿区的矿长也在其中。
……
清晨六点，炊烟在鸡鸣鸟叫中升起，天蒙蒙亮之际，各家各户已经早起烧饭，开始新的一日。
“奶，快起床了，你今天结婚呢，不要睡懒觉哦！”小山揉着惺忪睡眼窜到奶奶房门前，没想到屋里已经热闹起来。
自己妈妈和表婶正陪着奶奶梳妆打扮，奶奶身上是从没见过的红色喜服，瞧着精神极了。
暗红色长袖褂子衬得程玉兰精神矍铄，黑白发丝掺杂的发顶正夹着一个漂亮的暗红色樱桃发夹，柔顺发丝在梳齿间丝丝缕缕地散开，一下一下，从头梳到尾，仿佛未来的日子，从头顺到尾。
“妈，瞧瞧真好看！真精神！”董小娟举起小铜镜，让婆婆看清镜子里的人。
程玉兰抿嘴笑了笑：“是挺精神的。”
冯蔓帮着理了理小姑的喜服，面料极好的丝绸，手感亲肤柔顺，为了保暖，里头塞了羽绒马甲，借着办喜宴的热乎劲儿，程玉兰只道不冷。
“陈师傅应该快来了，待会儿我们可得待屋里，小山，你带着小黄跟你爸你表叔在外头挡着，不能轻易放你陈爷爷进来，知道嘛？”
“知道！”小山参加过好几次婚礼，实在是太懂了，“给我红包才能放！”
屋里几人纷纷笑开，笑话小山是个小财迷。
墙上挂钟指向七点半时，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小山立刻警觉，带着小黄去外头当拦路虎。
冯蔓和董小娟以及附近几个邻居方红方月袁秋梅都过来屋里热闹，众人将门关上，插上门闩，窗帘拉得严实。
外头闹哄哄一片，是范振华正带头“为难”新郎官，又让背情诗又让背革命语录，好不热闹。
冯蔓和董小娟一众人贴着门和窗户，竖起耳朵听外头的的动静，小山这个小学生都亲自上阵，结果被陈兴垚早有准备的红包给收买了。
汪汪汪的小黄更是不争气，一根系着红色蝴蝶结的排骨也给打发了，欢天喜地地摇着尾巴去空地上啃骨头。
防守一退再退，最后到程朗这一步时，冯蔓悄摸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探头，只远远见着师徒对峙，也是小姑父和侄子的巅峰对决。
“阿朗，师父可是待你不薄啊。”陈兴垚最清楚自己徒弟的性子，性情乖张，手段阴狠，心偶尔不坏，但是嘴毒啊！
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温暖的师徒温情打动徒弟的陈兴垚准备了满腹草稿，只是才开口第一句话，就见程朗让开身位，打开最后一道防线——堂屋大门。
“新郎官去吧。”
陈兴垚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徒弟程朗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直接放自己通行？
苍天啊，大地啊，自己那手段狠辣、嘴毒心脏、坏点子贼多的徒弟竟然像个人了！
险些喜极而泣的陈兴垚抬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温情的话语就在嘴边：“阿朗，师父没白疼ni…”
“记得给我媳妇儿多发点红包，要比其他人多。”
陈兴垚：“…”
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西服口袋里揣着一大把红包，全是给程玉兰身边的“护法”的，女同志们收了红包，才允许新郎官一步步走近新娘子。
冯蔓在倒数第二关，得了陈兴垚一大把红包，激动兴奋地蹦蹦跳跳冲到门口，朝程朗嘚瑟：“看看，陈师傅给我好多红包！”
虽说每个红包装的一毛两分钱，寓意月月红，对冯蔓来说数额绝对不算多，但收到红包这份好彩头是不能用金额来衡量的。
程朗剑眉微挑：“是挺多，高兴了？”
“当然！”冯蔓狠狠点头，仔细一数，二十多个红包呢，“真红火啊！我不用这些钱，放枕头下压着，今年肯定更红更火。”
1990年1月4日，新的一年，在热闹的喜宴中拉开序幕，红红火火。
冯记饭馆从不接宴席，只为了程玉兰和陈兴垚结婚破例。
打扮得精神又好看的程玉兰同难得穿上西服的陈兴垚在开饭前高声朗读了主.席语录，虽说如今已经不大时兴这个环节，可两人都是主.席那个年代过来的，骨子里刻着这份习惯。
亲朋好友到场，冯蔓早早准备了花瓣，找准时机和表嫂、小山几人一块儿撒向新人，两位两鬓添白的新人在漫天花雨中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照相机被冯蔓举在眼前，咔嚓记录下幸福甜蜜的瞬间。
十二桌喜宴，每桌定的十五块钱的餐标，十个菜、一瓶白酒、一瓶啤酒、一瓶汽水和一包香烟。
中午和晚上两顿饭结束，众人吃得尽兴，不要钱似的吉利话直往外倒，傍晚时分，冯蔓找人帮忙拍了张全家福。
三天后，家里第一张全家福洗出照片。
做了塑封的照片色彩丰富，只见程玉兰和陈兴垚坐在条凳上居中，小山坐在两人中间，旁边地上卧着小黄，尾巴像扫把似的摇动。新人两侧是两对年轻夫妻，左边是范振华和董小娟，两人规规矩矩站着，不常拍照有些拘谨，可也努力挤出笑容，右侧是程朗和冯蔓，男人左手揽在冯蔓腰际，冯蔓头微微贴向身旁高大的男人，笑容清甜。
照片右下角印刷黑字：全家福拍摄于1990.1.4腊月初八喜宴。
一张照片洗了三份，三个小家庭各自保留了一张，另有二十多张全是抓拍的喜宴上的画面，其中新人的合照最多，冯蔓指挥程朗将书桌上的玻璃台面抬起，将全家福放入玻璃台面与木桌中间夹好，指着上头的画面道：“看看小姑父笑得多开心，你倒是严肃得像个小老头。”
陈兴垚的嘴角快咧到耳后根，每张照片都能看出不加掩饰的笑意，相反，偶尔出镜的程朗眉眼硬朗深沉，只偶尔唇角扬起淡淡弧度。
“毕竟不是我结婚。”程朗淡淡回应。
冯蔓：“…”
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人逢喜事精神爽，陈兴垚办完喜酒，几乎都快横着走，每天准点下班儿，绝不加班，和以往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陈师傅完全两模两样。
程玉兰搬到了陈兴垚在解放矿区申请的新宿舍，两居室，家具家电早早布置好，请了亲朋好友来吃饭热闹。
陈兴垚神采飞扬，每句话起手都是“媳妇儿~”，听得其他人牙酸。
程玉兰觉得这老头子幼稚得不行，毫不留情地吐槽：“你消停点。”
可下回陈兴垚再叫媳妇儿，仍是利落地答应。
“小姑，这新婚生活怎么样？”冯蔓瞧着陈师傅这家务全包，活全干的架势，就知道是个好男人。
“其他都挺好，就是烦人了点。”程玉兰薄唇吐槽着，可嘴角和眼底的笑意点点，手里还有正给陈兴垚织的毛衣，还剩个袖子就织好了。
董小娟凑过来，同样准备给家里人织毛衣，一家三口一人一件，顺便给不会织毛衣的表弟表弟媳妇儿也织上。
“烦人好啊，一门心思扑在家里呢，不爱抽烟不爱喝酒，工资都上交，多省心。”
陈兴垚没有任何爱好，不像其他男人抽烟喝酒轮着来，这人唯一的爱好就是矿区工作，以及追着程玉兰后头跑。
范振华和董小娟仍是叫的陈叔，不过依着这门喜事，范振华也让人把自己当儿子看，陈兴垚听得直乐。
自己是不可能有娃，他也不在乎这个，百年后有徒弟阿朗和继子范振华这些后辈送终也不错，心态相当豁达。
冯蔓挺佩服陈师傅这个心态，毕竟在这个年代，又想当男小三，又能半辈子不结婚等着心上人，还完全不在乎子嗣的几乎绝无仅有。
更别提，许多夫妻要是怀不上孩子，男方只会将责任全部推给女方，数落这是不下蛋的母鸡，实在是可恶。
冯蔓自己挺喜欢孩子，和程朗结婚一年多，这会儿倒是认真琢磨起来孩子的事。
在小姑家吃过饭回去的路上，冯蔓想到秋梅姐和周哥结婚好几年才怀上孩子，准备提前给程朗打个预防针。
“你师父对亲生孩子没有想法，真是洒脱，秋梅姐和周哥那么想要孩子，等了好几年才来，真是人人都有不同的执念。”
程朗听到这话，眼眸微亮：“你想要孩子吗？”
“顺其自然吧。”冯蔓松口道，“不过，你得知道，如果两口子想要孩子一直没怀上，其实也很有可能是男人的问题，但是现在很多人把责任全都推给女人，特别过分。”可别什么脏水都泼到女人身上，从医学角度来说，问题出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
程朗若有所思：“知道了。”
如果想要孩子了，却没怀上，都是男人的问题。
十分受教的程朗又抽时间上旧书摊找摊主买上新的小画册，看来自己之前还是不够努力。
是大多数男人的问题，但不能是自己的问题。

第109章
冯蔓知道程朗态度一贯良好, 就算这个年代的医学认知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可程朗知道就好。
只是，冯蔓万万想不到, 这男人应该语文成绩不及格, 以至于完全理解错误。
夜里，程朗花样繁多。
两人时而正面相对, 冯蔓能感觉到男人的卖力与坏心思, 又时而侧对，冯蔓光裸的背抵在男人结实的胸口，一下分离一下紧贴，令人难以招架，却又别有滋味。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总是好学又有开发性和创新性的, 当程朗大汗淋漓，喘气声粗重地提出让自己趴着的时候, 冯蔓真心觉得，这人真是什么都会了。
自身后缓缓而入的男人闷哼一声，连带着冯蔓的呼吸也艰难起来, 只能小心翼翼地一呼一吸, 两人紧密相连，呼吸与共, 同频共振, 整个空间似乎都在扭曲变形，碰碎冲撞, 火花迸裂在眼前, 在脑海，令人久久不能回神。
浓密乌黑的秀发被汗湿，冯蔓腰酸腿软地趴在床上, 余韵未消，双眼失神，呼吸时带着玲珑曲线起起伏伏，被浅浅月色轻拂，圣洁而美好。
硬邦邦的身体覆上，冯蔓感受到程朗的结实与强硬，耳畔传来的低沉声音却带着似水柔情，只是说出来的话令人无言以对。
“男人有问题，我没问题，我又买了好几本画册，都是新的，书摊老板说是百年传承，亲情力荐。”
冯蔓：“…”
不是这个有问题！
累到极致的女人，最终只能挤出一句忠告：“你这理解能力幸好没去当老师，不然准把别人带阴沟里，不对，春生同志没被你带歪真是不容易啊。”
程朗：(` ⌒ ′x)
冯蔓一语成谶。
没想到，还真有不长眼的要找程朗请教。
没错，就是他那唯一的徒弟何春生。
自打前些日子喝了陈师傅和程小姑的喜酒，受喜庆氛围感染，单身汉何春生再次蠢蠢欲动，想处对象想结婚。
正逢矿上同事的媳妇儿见识的人多，还真有个好对象要介绍给何春生，两人同龄，对方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算是门当户对，年轻般配。
何春生和人姑娘在公园相亲见面，后又去了附近饭馆吃饭，碍于冯记都是熟人，这时候知道脸皮薄的何春生没上冯记，另外找了个味道不错的饭馆，两人相谈甚欢，彼此郎有情妾有意。
一个高挑漂亮，落落大方，一个年轻英俊，风趣幽默，介绍人王嫂子在两边打听，就知道应该能成，让两个年轻人多接触接触，约约会。
何春生确实对对方姑娘有好感，不过和姑娘约会是头一遭，除去相亲当天由介绍人安排见面，明天就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约会培养感情。
吃饭、看电影、逛公园或是百货商场，何春生大概规划了行程，但是这心头难免七上八下的，紧张啊。
环视四周，身边最有经验的应该是——师父程朗！
何春生上门取经，在程朗办公室大聊个人问题：“师父，你有经验，这约会该怎么表现啊？我听说董同志可不少人追求，我有要是表现不好，成不了。”
宋国栋在一旁听着，脸都皱巴起来，这取经对象是不是搞错了。
毕竟朗哥之前二十六年毫无和女同志的相处经验，二十六那年娶了媳妇儿还是又争又抢又骗来的，这种经验不适合外传吧。
“春生哥，你不如去问问华哥或者周哥，他们才有经验！”
范振华和周跃进好歹是正常相亲结婚，比程朗的经验正当许多。
“问他们干什么？”程朗大马金刀坐在办公椅上，双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显出高大硬朗的沉沉气势，“师父就能教你，谈恋爱和结婚就四个字秘诀。”
“就四个字啊？”何春生还带了纸笔来，准备洋洋洒洒记一篇呢，“什么啊，师父？”
“心狠手辣。”程朗颇为自信，对徒弟也没有保留。
何春生：“…”
这是谈恋爱还是去打架啊？
宋国栋在一旁听得直叹气，不知道朗哥到底哪里来的自信，他难道认为自己很有谈对象心得吗？
程朗当然有自信，不心狠手辣，哪里来的媳妇儿？
人，一定不能心软！
这是程朗的行事准则。
冯蔓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何春生和相亲对象约会两次之后，矿区一帮人来冯记吃饭，正巧碰上金羽汇休息的日子，冯蔓也来看看。
大伙儿在饭桌就打趣何春生的谈对象进展，平时挺开朗机灵一小伙子，这会儿倒害羞起来。
“还没完全成呢，不过我觉得芳芳对我也有好感，让我下回看电影，去她宿舍楼底下接她。”
范振华听到这话就来劲：“那就是差不多了，想当年，你嫂子脸皮薄，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让去她家门口接她，结果碰到她家邻居，邻居一问，是不是你对象啊，娟儿当场就认了。”
谁都没想到，吃顿饭还有八卦听，纷纷哎哟喔唷的凑起热闹。
冯蔓也加入其中：“春生，你多听这些大哥大姐的，少听你师父的，他经验不足。”
正吃饭的男人被亲亲老婆内涵一顿，当即掀起眼皮朝冯蔓看去。
周跃进当真不知道程朗和冯蔓谈对象的具体故事，只隐约听说两人是娃娃亲，可娃娃亲也挺多长大后不成的。
“你们俩怎么处上的呢？我看不像是就因为个娃娃亲就结婚的啊。”
全场只有宋国栋知道实情，听到这话，刚吃下的回锅肉差点卡着嗓子眼，狠狠咳嗽几下才顺过起来。
这可不兴说吧，不然多影响朗哥高大威猛的形象啊。
偏偏，程朗面不改色心不跳：“娃娃亲当然不重要，都是些封建迷信，我们是自由恋爱。”
冯蔓：“…”
好一个大佬，心理素质强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得了。
……
程朗在干坏事方面确实天赋异禀，冯蔓同样有几分天赋。
陈兴垚和程玉兰的喜宴结束，矿区“班中餐”计划推行，程朗和冯蔓便着手联手“干坏事”。
夫妻俩大张旗鼓前往城东，在灰扑扑的旧城区四处打听，见着筒子楼附近闲聊的大妈，厂区的看门大爷，路边饭馆、理发店、小超市的老板，逢人就问，有没有房子卖，越破旧，价钱越低越好，还不止打听一两套。
如此持续两天，程朗和冯蔓要在城东收旧房的消息便传到了尤建元和尤长贵耳朵里。
上回被尤建元修理一通，刘雷只能夹起尾巴做人，准备找准时机戴罪立功，知道老大如今最关心重视城东的情况，刘雷天天往那头晃，还真发现了异常，这才赶忙汇报。
“程朗和冯蔓绝对有问题，怎么冷不丁要去城东收房，还说就买破旧的，价钱越低越好，数量不限，有人卖就买，看那架势，像是要收个十来套的模样。”
突然去城东收房，这手法，似曾相识啊。
“二叔，难道程朗和冯蔓听说开发区选址在城东，也想像我们一样收旧房等政府拆迁赔偿？”
“像是。”尤长贵不能直接下判断。
就在此时，尤建元突然想起什么，忙叫来瘦猴：“你前几天是不是提到市.委领导去了金羽汇吃饭？还和冯蔓，程朗他们说过话！”
瘦猴现出几分茫然神色，绞尽脑汁回忆后，挠挠头：“尤主任，我说过吗？我好像没印象了。”
“你这猪脑子！这么大的事儿能忘啊？”尤建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瘦猴脸色谄媚笑嘻嘻，内心已经在骂娘，你才猪脑子，你全家都是猪脑子。
不过片刻，再装出终于回忆起来的模样：“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汇报市.委书记秘书和市.委开发区主任的行踪，是提了一嘴儿两人去金羽汇吃饭。”
“确定他们和程朗冯蔓见过面说过话？”
瘦猴点头：“尤主任不是让我多盯着金羽汇嘛，我就跟他们里面一个服务员搞好关系了，前台收钱的，这人傻乎乎的，什么都跟我说。确定肯定是见了面，说了话的，不过具体说了什么就不知道了，好像挺神秘的，背着人呢。”
冯蔓交待的任务，瘦猴完成得相当出色。
放出去的诱饵要注意超绝不经意，绝对不能刻意汇报，第一次得藏一半说一半，第二次划重点，言语间还要暗示自己不知道具体情况，留足想象空间给尤家人。
生性多疑，作恶多端的尤家人必定会自己脑补出一系列故事。
尤长贵听到这话确实警觉起来，沉思着和侄子尤建元交换一个眼神，叔侄俩都猛然想到了什么。
挥手打发走刘雷和瘦猴，待办公室大门合上，尤建元迫不及待说出心中猜想。
“二叔，肯定是程朗去金羽汇吃饭的时候，通过冯蔓介绍，认识了市.委领导。”尤建元恍然大悟，冯蔓开那么个高级饭店，不少领导都去吃饭，想结交些达官显贵简直易如反掌，“两人多奉承几句，肯定还送了礼送了钱，打听到了内幕消息！”
“是有这个可能性。”尤长贵同样有此猜测。
“不是可能，是一定啊！”尤建元激动起来，誓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正确，“如果他们两口子没从领导嘴里知道什么内幕消息，怎么可能突然莫名其妙去城东收购旧房，还指名道姓越多越好，破烂都无所谓，明显跟我们一样，等着拆迁赔款啊！”
尤长贵不得不承认，于情于理，这个猜想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不管怎么样，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没错，听说上头几个大人物开会，没跟下头任何人透露口风，就那么三四个人知道，唯二的两个知情人就是那天去金羽汇吃饭的市.委书记秘书和开发区主任，这样想来，前几天那些传选址变动的，都是下头的人胡思乱想，吓我们一跳，一点儿证据拿不出来，就琢磨这个迹象，分析那个动向。现在程朗和冯蔓倒是变相帮我们证明，城东没问题！”
“是这个道理。”尤长贵始终不愿意相信会临时更换选址，“规划了几个月，不可能在临近开工的时候突然换地方。”
尤建元越发兴奋：“上回程朗故意针对我，来抢我手里的废旧厂房，这回，轮到我来抢他们的了。正好，趁着下星期就要面向全市公布开发区选址，我们再囤点房！”
尤长贵和尤建元的大半身家都砸了进去，甚至挪用了矿区的公款来囤房，如今血液上涌，自然只想吃口扎实的：“正好，这回都不用费心思去找房，你让程朗和冯蔓先去找，谈好了直接去抢，省时省力。”
“二叔，还是您高啊！”尤建元扯着嘴角一笑，皮肉上扬，丹凤眼眼尾现出往上的弧度，露出一片奸诈刻薄相。
这年头，买卖房屋的不多，毕竟老百姓依旧秉承着建国几十年来的生活习惯，住的要么是祖产，祖产轻易不动，要么住的单位分房，等分房是许多人一辈子的执念，谁会去买卖房屋呢，那不是傻嘛。
提前得知消息的尤长贵和尤建元秘密打听囤房也因此费了不少劲，如今砸了不少钱，手里旧房有三十多套，旧店面二十个，另外一处废弃厂房，面积最大，等拆迁核定，这些房子将变废为宝，金额翻数番。
而程朗和冯蔓这趟的打听自然就没准备藏着掖着，傻子才去真买呢。
两人正大光明托人去打听哪里有旧房，就是为了让尤建元知道，这人小心眼，有机会必定要来捣乱的。
“这处房子是我们家祖产，要不是去年做生意赔钱了，我可不会卖。”忍痛卖房的男人三十来岁，前几年做生意赚钱，去年又赔了个精光，这才不得已变卖祖产。
这年头，想卖房也不容易，愿意买房的人不多，没成想，前两天隔壁大妈来打招呼，说有人想买，房主这才约好时间看房。
程朗和冯蔓四处溜达一圈，房子年久失修，确实挺破旧，优点是面积宽敞，两室一厅呢。
“这房子卖三千是实诚价了，别看现在破旧，稍微捯饬下能住不少人。”
“嗯，挺好。”冯蔓隐约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心知时机成熟，直截了当，“就这个价，成交。”
原本以为买主要杀价，房主预留了三四百的还价空间，这才喊的三千，没想到，这人这么爽快！
“好！三千，咱们先交个定金…”
“等会儿！”房子门口突然出现一道沉沉男声，霸气阻拦交易，“这房子我要了，别卖给他们。”
“啊？”房主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祖产这么抢手。
程朗和冯蔓对视一眼，看似无波无澜，实在暗流涌动。
男人面色怒气显现：“尤建元，你这是想跟我抢？”
“当然，我想抢就抢！”尤建元誓要报复程朗上回和自己抢废弃家具厂的仇，“有本事，你就拦着我啊。”
再一转头，尤建元豪气开口：“我出四千！”
房主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妈呀，这人是疯了吗？
指尖掐进掌心，提醒自己表演认真，冯蔓怒气而视：“尤建元，你是不是疯了？别以为我们抢不过你？我们出五千！”
房主几乎尖叫出声，可碍于剑拔弩张的氛围，只能用双手捂住嘴，以免控制不住笑出声来，破坏此刻气氛。
“我出六千！”尤建元气血上涌，誓要给这两人好看。
“你，我们出七——”冯蔓气愤激动的还价就在嘴边，却被程朗一把拦下。
男人沉稳道：“算了，七千买这个房子没必要。”
“你还是不是男人啊？居然这么认输！”冯蔓一把推开程朗，气冲冲奔向外头。
“哈哈哈哈哈。”尤建元得意地笑出声来，嘲讽着这个被自己媳妇儿嫌弃的男人，“程朗，这就认输了？看看你媳妇儿都看不起你。”
“哼。”程朗眉目阴沉，眸光异常犀利，却仍旧嘴硬，“这房子你要就拿去好了，我们还能买其他的。”
“就会嘴硬，我今天就要你们好看。”确信了城东必定是开发区选址，尤建元已经找身边亲友再借了一大笔钱，准备再囤一批房，誓要在这次开发新区建设中赚个盆满钵满。
这可比做生意来钱快，几乎是一本万利。
……
匆匆离去的冯蔓被姗姗来迟的程朗在路边撵上。
女人已经扶着墙笑得前仰后合，快停不下来：“不行了，太好笑了，这尤建元怎么这么蠢呢，随便一激就上钩。”
程朗被媳妇儿的笑容感染，嘴角同样噙着笑意：“他这辈子最大的，唯一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不过这也掩盖不了他是个草包的事实。”
冯蔓深深感慨，这男人嘴是真毒啊，吐槽起来不留情面的。
依样画葫芦，两人继续在城东看房，前几回托人打听的要卖的旧房已经一一查看，甚至担心尤建元跟不上，两人还刻意放慢了脚步，必须给他表现机会。
得意的尤建元果然继续上当，疯狂和程朗抬价，今儿打定主意不让程朗和冯蔓买到任何房。
一下午过去，两人看房，一人追赶，如此追逐下来，尤建元已经从程朗和冯蔓手里“抢”走了八套房。
演戏演累了的冯蔓甚至懒得和程朗吵架了，到日落西山时分，心灰意冷道：“你就由着这人来抢我们要买的房？程朗，你真不是个男人！太没骨气了。”
程朗面目平静：“他抬的那些价没必要争，买了浪费钱。”
尤建元优哉游哉而过：“哟，还在硬撑呢，跟小爷我服个软，说不定放你一马，让你捡一套。”
一下午，尤建元已经豪掷四五万，可谓是出手阔绰。
程朗冷笑道：“我还有打听的最后五套房，我不信你还能买，真花钱如流水？”
“嘿，还真就全买！别说五套，五十套我也买！”尤建元从未如此压制过程朗，看着他无奈放弃，看着他被她媳妇儿数落，实在是痛快！
到夜里八点，尤建元继续用高价抢房的策略，最后再花费三万块买下了程朗和冯蔓看上的五套房。
用借来的八万块，再囤十三套房，尤建元浑身充满了战斗胜利的快感，得意昂扬如一只骄傲的公鸡。
“冯老板，这就是识人不清，嫁错人了啊。”尤建元心满意足地离开，“嫁给这种没出息的男人，确实委屈你了。”
目送尤建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冯蔓努力压抑的嘴角弧度终于上扬：“等着下星期看好戏了！”
程朗点点头：“对。”
夜色深沉中，男人的眼神锐利，如寒光利刃。
墨川市开发新区建设选址将于星期一对外公布，此前，仅有最高级别的市长和市.委书记以及全权负责开发区的秦风知晓最终地址。
三人在星期一一早最后开了一次选址会议，早前进入决胜圈的城南和城东经历了长期严格的考察，在众人心中本属于伯仲之间。
席间，市长语重心长：“政府部门内部贪腐严重，其中不乏泄露消息换取钱财的内部员工，以信息牟利，助长外部心思不正的人员企图用大量囤积房产的方式谋取政府拆迁款。这次临时修改地址，一是多番比较打算，城南位置优越，空置面积大，能有效减轻开发的经济压力和推行阻力，二是，必须打击这股不正之风。”
秦风颔首：“之前不少人卖出开发区是城东的内部消息，现在公布是城南，倒是会让很多人傻眼。”
“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个小时后，墨川市政府发布正式公告，红头文件下发…
关心开发区选址的人不少，准备从中捞钱的，单纯看热闹的皆有。
前者是难以置信眼前红头文件的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几乎是全身都在颤抖，心脏起伏波动，几乎快跳到嗓子眼。
“怎么会，怎么会换成城南！”尤长贵把家底都砸进了城东的收购房产上，就是准备捞笔大的。
一百万换几千万！
尤建元双目赤红，猛地撕碎刊登红头文件的报纸：“怎么可能，肯定是搞错了！就是城东啊，那些收了我钱的都说是城东，怎么可能是城南！二叔，我们买了几十套房，砸了快一百万进去，全是我们的钱，还有挪用的，借的…怎么办？完了，完了…”
从暴怒愤慨到逐渐双目失去聚焦，就连说话也费劲起来，尤建元像是了无生气的老人，一瞬间失去了得意与骄傲，仿佛灵魂已消散，仅剩空空躯壳。
“蠢货！”尤长贵费劲攥紧双手，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不是声嘶力竭，更不是心如死灰，必须要挽回损失，“把城东的房子全卖了。”
“卖？谁会买城东的…”
“降价卖，低价处理，把现金换回来，能换多少换多少。”尤长贵不敢再继续赌，城东这次错失了开发机会，必定再无翻身可能，拿回部分现金才是正理，总不能让这些房子砸手里。
……
“墨川市开发新区选址定于城南片区，规划如下…”冯蔓捧着报纸细细研读，唯一可惜的是没法亲眼看到尤长贵和尤建元震惊心痛的表情，“尤建元前几天还得意呢，嘿嘿。”
相较于满意的冯蔓笑靥如花，程朗却不见几分喜色。
“你怎么一点儿不激动啊？难道今天开发新区公布在城南，都没法让你觉得大仇得报？”
“不够。”程朗冷冷道。
冯蔓：“…”
又开始了，那反派大佬的阴狠劲儿，再次浮现。
程朗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你不是认为以后的房子会升值嘛，我现在想想也是。那就不能让尤建元手里留那么多房子，不能给他们未来翻身的机会。”
“这尤建元最近又得罪你了？”冯蔓许久都没见程朗如此积极干坏事。
“是，得罪我了。”
想到尤建元那句嫁错人了，程朗眸光寒凉，许久未曾爆发的要做坏事的冲动再次迸发。

第110章
开发新区选址公布,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讨论话题，关心多少谈不上, 囫囵闲聊几句。
可对于尤建元这样提前买到消息, 又秘密收购了城东大量房产的人来说，便如晴天霹雳。
四处询问, 尤建元和尤长贵试图得到否定回答, 一定是公告写错了，红头文件印刷错误。
然而，谁都知道，政府公布的红头文件怎么会错误？
冷静下来接受现实的尤建元又冲动算账。
质问曾经送礼请客买消息的部分官员，尤建元气愤, 却被嘲讽一番，内幕消息从来都只有大概率, 没人保证百分百，尤其这次，还真是临时改动, 除了最上头的几位, 无人提前知晓。
卖消息的中层干部也有话要说，提前半个月琢磨出些许风声时, 可是向尤长贵递了话的, 言明也许会有变动，让他们自己考虑。尤家人自行笃定选址不变, 甚至又购置了一批房产, 这能怪谁？
越想越气的尤建元最后将错误都怪在了程朗头上，要不是程朗非要去城东买房，怎么会让自己误会选址仍在城东, 不对…更早地还有程朗和冯蔓在金羽汇碰见市.委领导…
尤建元向来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主儿，当即冲到金安矿区质问。
正巧，冯蔓今日过来金安矿区帮忙协调程朗名下三个矿区的下井工人吃热菜热饭问题，两人正在办公室商量，就见尤建元走路带风冲了进来。
“师父，师娘，这人非要闯进来。”何春生前几天便接到通知，如果尤建元气愤上门便假装拦不住，任他进来。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程朗早有预料，面对气急败坏的尤建元，现出几分轻松随性。
“程朗，冯蔓，好啊，你们联手做局害我们！你们不是人！”尤建元手指向眼前的两人，激动地喷洒唾沫星子，几乎要将所有不满与悲愤发泄，“你们去城东看房买房，也是想骗我去抢对吧？”
程朗冷笑一声：“尤建元同志，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夫妻去买房，被你追了大半日抢房，该骂人的应该是我们，现在你还来兴师问罪？我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尤建元同志十分得意，现在怎么气急败坏了？”
“你——”尤建元仔细琢磨，确实是自己去抢的房子，可是，不管那么多，还有账要算，“你们在金羽汇也是设的局吧！其实根本没有从市.委领导嘴里打听到什么内幕消息吧！”
冯蔓努努嘴，露出一副惊讶神色：“我们金羽汇有什么食客上门，尤建元，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敢情是在监视打听我们？还是说收买了我们的员工泄露消息？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回去要好好调查，严肃处理。我们店关起门来做生意，隐私性极好，给你设什么局了？你要是再敢来打听我们店的情况，我就报警。”
尤建元一败再败。
仔细算算，程朗和冯蔓竟然真的什么都没主动做过，他们和市.委领导碰面说话，是自己安排人盯梢发现的，发现他们去城东看房买房，是自己上赶着去抢着抬价抢着买房的。
金安矿区保安把尤建元“请走”时，这人已经失魂落魄，怪来怪去不知道该怪谁。
办公室里，冯蔓收回视线，对程朗道：“真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怪来怪去就该怪他们自己。”
程朗眸光冷厉：“活该。”
处处算计他人，总有把自己算计进去的时候。
现在不就来报应了。
程朗真要下狠手时，是完全不留余地的。
算准尤长贵和尤建元如今大受打击，已然自乱阵脚，必定想尽快收回资金，那便只有紧急出售手中房产一条路。
不便亲自出面的程朗安排和自己矿区毫无瓜葛的人“无意中”出没在城东，与尤家叔侄的人碰上面。
城东错失开发区位置，私下得到内幕消息秘密囤房的不少，如今都疯了一般出售，可这年头本就不时兴房屋买卖，能花大价钱买得起房产的人更是极少数。
一时间，多方人马都在寻找买家，却也没有人愿意接手一个破旧老区的房子，买来干嘛？做生意都嫌他位置不好。
尤建元带着瘦猴负责此事，寻了快一个星期的买家，偶尔碰上有意买一家店面的，可压价极低，这样低价卖出一家店面意义不大，手里还有那么多套房子呢，可怎么办？
一堆房子烂在手上，换不成钱，就如同废纸，尤建元这阵子焦头烂额，却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正当心灰意冷之际，一名戴着拇指粗的金项链和金戒指的大老板和尤建元碰上，得知对方正要卖房，大老板来了兴趣。
尤建元最是看不惯这些暴发户，可现在不得不和人谈判，想着宰他一笔是正理。
尤其自己手上几十套房产、店面甚至还有个废弃厂房，这个大老板竟然想打包全买。
“大哥，我也不坑你，这么多房产，我买得也不便宜，一口价一百五十万，你拿走。”收购房产一共花了一百万的尤建元此刻只想狠狠捞一笔，以安慰自己开发区选址变动的受伤心灵。
大老板扯着嘴角笑了笑，宽厚粗大的手掌拍在尤建元的小身板上：“老弟，整大哥呢？这些破房子值一百五十万？”
“不是，我收的就不便宜。”尤建元确实因为被程朗抬价以及故意抬程朗的价，多花了好几十万。
当初上头冲动，现在冷静想想，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本以为有政府拆迁款赔偿便无所畏惧，抬价也随便买，哪成想，最后一切成空。
“我管你收成多少钱！”大老板比出三根手指，“你这些破房子顶多就值这个价，三十万，我全收了。”
“什么？”尤建元几乎快将眼珠子瞪出来，这是让自己亏三分之二？
“尤建元松口没有？”冯蔓听说程朗找了个大汉假扮暴发户老板收购房产，乐得不行。
尤其还价还特别狠，尤建元收购成本估计得接近百万，虽说其中因为抬价溢价颇多，可实打实算起来起码也得有个五十万的价值。
程朗让还价三十万，着实是狠啊。
“一开始把雄哥大骂了一顿，说他还价是疯了。”程朗心狠手辣起来，自然算准了尤建元的困局，“不过他根本找不到其他买主，几十套房子要脱手，简直是做梦。之前他们借钱的已经在催着还，另外还有挪用公款的窟窿，他和尤长贵手头也没钱了，再不卖房换回现金，根本周转不了。”
一步步，程朗算得死死的。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电话铃铃铃响起，雄哥激动兴奋的声音在听筒中有些变形：“朗哥，成了，那孙子没挨住，松口了！”
急于换回现金周转，还要还借债和填补挪用的公款，尤建元和尤长贵没得选。
毕竟雄哥放话只等一个星期，时间再长就买其他房子去，哪怕是硬亏了三分之二，两人也只能忍痛卖房。
四十五套房、二十套店面，另有一处占地三十二亩的废旧厂房，以跳楼价三十万成交。
尤建元心在滴血，而程朗看着手头的一沓房产本，只薄唇微扬。
手里资金还算宽裕，程朗不急着规划房屋，房屋和店面全部出租出去，等着以后的规划。
他有强烈的预感，城东如今以微弱的差距被城南抢走第一个开发新区位置，可按照墨川的发展速度，城东改造是迟早的事，日后仍旧大有可为。
何春生知道师父把尤建元整治趴下了，甚至现在低价买来了他手里的大量房产，同样跟着高兴起来。
“这孙子当初抢我们矿区小队的功劳去省.委领导面前接受表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何春生大仇得报，难免得意忘形。
“交待你办的事呢？还知道来嘲笑别人了。”
“嘿嘿。”何春生挠挠头，“师父，我抽时间在打听，不过你也知道那个李记者不简单呐，什么文章都敢写，这人是个硬茬子，不好直接接近…不过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刚打听到确定消息，去年办尤建元赌博那事儿是李记者提前收到了匿名举报信。”
“匿名举报信。”程朗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案，口中喃喃自语，“举报信，信…”
眼前似乎闪过前不久的几封表扬信。
“想办法把信搞来，看看字迹。”
“啊？”何春生抬手指向自己，“我吗？”
我有这个本事啊？
事实证明，何春生还真有这个本事，夜深人静时，何春生翻进报社，在李记者的办公桌前翻箱倒柜，终于在堆积如山似的各种信件中找到了那封举报尤建元的匿名举报信。
直接将信带走，何春生离开报社，待清早便送到了程朗手里。
“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还有点不自在。”
“出息。”程朗接过信纸一看，上面的字迹不算太好看，有些歪歪扭扭，至少不是一眼熟悉的字迹。
“师父，查这个干嘛？看来是有正义人士也看不惯尤建元这才替天行道！”何春生不知道写举报信的是谁，可在心底里觉得是个好人，“您不会想借着这一封信把人找出来吧？不可能的！”
“不可能？”程朗盯着信上字迹看，越看越觉出几分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脑海中纷飞闪过各种画面，直到…程朗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冯蔓写过一封信寄到报社，用来宣传红杉饭馆的半价活动。
那封信便是用左手写的，程朗匆匆扫过一眼，确实和冯蔓平时的字迹不同。
“找人？”程朗眸光微亮，闪烁着奇异的略显兴奋的光亮，“不用找了。”
说着话，抬手将信纸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啊？”何春生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偷出来的匿名举报信竟然被撕了，不由心疼，“师父，这就撕了？”
“这个李记者倒是个蠢的，也不知道保护一下写举报信的人。”程朗点燃打火机，将碎纸烧了个干干净净，只余灰烬，“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有其他人知道。”
“哦，好。”何春生稀里糊涂，可是听话。
何春生迷糊着离开办公室，转身关上房门时，余光从门缝中瞥见程朗正低眉盯着那封信纸烧成的灰烬，神色晦暗难明。
冯蔓确实写过两次匿名信寄给报社，都是左手写的，一次是寄给李记者告知尤建元的举报信，一次是帮红杉饭馆宣传它的半价活动，这是表扬信。
至于匿名信后续如何，冯蔓并不在意，毕竟自己平时不会用左手写字，没人会发现什么。
只是，程朗这几天看自己的眼神总是有几分不对劲。
向来沉稳内敛的男人，眼神中似有异动，像是兴奋，又似喜悦。
“怎么了？”冯蔓仔细回想，坑了尤建元两回，这么让程朗高兴吗？
程朗低眉敛眸，低沉的声线中：“没什么。”
眼前眉眼秀丽，眼神澄澈的女人，原来和自己一样，也会“干坏事”，这一发现令程朗兴奋，血脉偾张。
当初什么事都不敢让冯蔓知道，千方百计想维护在她心中善良、正直的形象，程朗此刻品尝到不同的滋味。
是在茫茫人海中寻到同类的滋味。
“不会是发烧了吧？”冯蔓抬手贴了贴男人的额头，掌心温度适宜，“没有啊。”
醇厚的嗓音中似乎带着点点笑意，程朗笑道：“没发烧。”
临近过年，近来人人心情不错。
冯蔓没搞懂男人在不正常什么，不过这人既然是未来的反派大佬，总有些不同寻常就是了，干脆也不管他，只要没有干出出格的事就行，有点发疯有点变态有点坏都可以接受。
过年前一星期，冯蔓将金羽汇和冯记的账目核对一遍，辛苦忙碌一年，给两店员工都发了丰厚的过年奖金，顺便提前关店放假，让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在这个全国春节假期只有三天的年代，金羽汇和冯记的春节假期长达两个星期。
金羽汇前台收银员梁妙音接过信封，摸到颇为明显的厚度一喜，嘴甜地谢过老板，悄摸就想打开看看。
“妙音，上回让你配合演戏，做得不错哦。”为了做戏做全套，冯蔓让瘦猴收买梁妙音套取信息，透露程朗和市.委领导寒暄过几句一事，就为了让尤建元上钩。
“嘿嘿，老板，我办事你放心！”梁妙音笑起来像是小太阳，两颊酒窝若隐若现，“那个黄毛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傻得很！”
为了做戏逼真，尤其是瘦猴的卧底身份不能暴露，冯蔓自然没告诉梁妙音，瘦猴是自己这边的人。
现在听到员工对瘦猴的评价，哭笑不得。
但愿瘦猴没听到这话，不然多扎心哪。
时间迈入1990年，告别八十年代，正式进入九十年代初期，冯蔓算算日子，自己也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半。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存折上有十来万现金，餐饮店五家，房产三间，小家一个，英俊丈夫一枚。
未来再生个孩子，倒是十全十美了。
不说大富大贵，但也小富即安，冯蔓很知足。
年后开春，两家人就要搬进明珠小区商品房，今年是最后一回在大平房里过年，大伙儿早就准备好好热闹一番。
冯蔓和董小娟约上程玉兰采买年货，在百货商场上买了好几身新衣裳，过年就爱穿红，程玉兰给陈兴垚买了件男士红色羽绒服，颜色偏暗红，不会显得太骚气。
小老头迫不及待就想穿上，却被媳妇儿按着，让大年初一再换。
如今，自己一身打扮都是媳妇儿操持的，毛衣是程玉兰亲手打的，外套和裤子都是程玉兰亲自挑选购买的，陈兴垚天天美得冒泡，隔三差五就四处炫耀，逢人就爱脱掉外套，让大伙儿看看自己的毛衣。
解放矿区大会上，众人都穿着薄棉袄，采矿小队近来连连反应希望矿区更新设备，讨论之下，需要陈兴垚把关给意见。
“这采矿的安全标准重要…”陈兴垚自然赞同，侃侃而谈之余，突然停顿：“哎，瞧这热的，我把衣裳脱了，这我媳妇儿给我打的毛衣，暖和。 ”
裹紧身上的薄棉袄的众人：“？？？”
这天气，穿个毛衣暖和在哪里？
“阿秋！”
程朗家大院子里，一大家子正张罗着年夜饭，灶台上响起笃笃笃的切菜声，翠绿的蔬菜、金黄的土豆、白红相间的肉一一码好，两个灶头都没闲着，一个铁锅里正炖着鸡汤，鸡肉逐渐软烂，鸡汤微微冒着泡，点点油腥飘在汤面，散发着幽幽清香。
刺啦一声响，油气四散，成片的新鲜香猪猪肉倒入锅中，与化开的猪油激烈碰撞，渐渐变得微黄。
程玉兰翻炒着肉片，听院子里的小老头打个喷嚏，忍不住数落他：“这个天儿，你见谁脱了外套的？就你能。”
炫耀媳妇儿织的毛衣给炫耀感冒了，陈兴垚吸吸鼻子，仍旧嘴硬：“我没感冒。”
程朗瞥一眼硬撑的师父：“您这幼稚劲儿和小山半斤八两。”
“嘿！”陈兴垚将正要剥皮的大蒜砸向徒弟，却被程朗灵活闪身一躲，气得龇牙咧嘴。
1990年1月26日，除夕。
今年没回老家过年的亲朋好友都来一块儿过年，冯蔓家平房大院子里热热闹闹地坐了两桌。
两张大圆桌紧紧凑凑，每桌布满十道菜，盐水鸭、辣椒炒肉、八宝饭、红烧肉、梅菜扣肉、松茸鸡汤、番茄炒蛋…饭菜香气四溢，啤酒、白酒、汽水碰撞，荡漾着欢声笑语。
男人们坐一桌，女人们坐一桌，冯蔓左手边是怀孕五个月的袁秋梅，盯着人逐渐显怀的肚子瞧了瞧，冯蔓好奇：“秋梅姐，现在感觉怎么样？”
袁秋梅抗过怀孕初期胃口不好的劲儿，如今那叫一个胃口大开：“挺好的，我现在吃得多，昨儿夜里还让老周去烙饼呢，半夜馋得慌。”
冯蔓想起周跃进的男人雄风，现在怕是什么都不剩了。
一顿年夜饭吃了两三个小时，男人们最后收桌，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冯蔓瞥见同样喝了几杯酒的程朗，只见他倒是肤色无异，神色清明，被旁边几张猪肝色的脸衬托得愈发英俊。
冯蔓上前提醒众人：“别喝多了啊，晚上还要看春晚呢。”
“师娘，知道了。”何春生扬声一应，再对着冯蔓身旁的女同志道，“芳芳，今儿算是吃到了冯记吧，味道是不是特好？。”
何春生今儿带了对象来吃饭，明珠百货商场的售货员董芳也跟着坐在冯蔓这桌，开饭前，何春生给几人介绍，还拜托各位姐子婶子照顾照顾自己对象。
“味道是真好，你师父真有口福。”
“那是。”何春生喝了不少，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咱们能处上对象，我师父可教我不少东西。”
冯蔓听到这话哭笑不得：“你师父经验才不足，没给你带沟里就不错了。”
“嘿嘿。”何春生挠挠头。
董芳则补充道：“确实不一般，那时候我们隔壁有人追求我，春生天天跑来，要接我去百货商场上班，又要接我下班回家，一点儿没给其他人空子钻。”
何春生点头：“师父说了心狠手辣嘛，就是要对敌人狠！”
程朗满意地点头：“倒是听进去了啊，不枉我教你一场。”
在场其他几个单身汉闻言，纷纷往程朗边上凑：“朗哥，也教教我们吧。”
冯蔓：“…”
她可记得，书里的程朗是个不近女色，毫无男女关系经验的终生处男，甚至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现在还真当上爱情导师了。
上哪儿说理去啊！
偏偏程朗一脸满足，朝着周围几个矿区里的单身汉传授谈对象经验，颇为享受大伙儿地追捧。
冯蔓：没脸看。
吃过晚饭，天色已暗，繁星铺满夜空，闪烁微光。
夜里八点，一群人挤在堂屋，木篓子里烧着火，大伙儿挤挤凑凑看春晚，彩色电视机里出现主持人的身影，歌舞表演赏心悦目、小品相声热闹喜庆…一直到零点时分，伴随着主持人倒计时的报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彻街头巷尾。
外头寒风萧瑟，可挡不住人们守岁的热情。
冯蔓拢了拢衣裳，也上外头去看放鞭炮，盯着程朗点燃红火的鞭炮引线，忙催促他快跑远些，在噼里啪啦的动静中和男人汇合。
十来人守着鞭炮放完，三三两两站着，都盼着来年更好，想涨工资的、想解决单身问题的，想顺利生产的，想做大做强的，想重振男人雄风的…
又是一年除夕夜，岁岁年年，承载着大家最美好的期盼。
冯蔓拽了拽男人的衣袖，见程朗俯身看来，踮起脚凑到男人耳边低声道：“新年快乐~”
程朗向来冷漠的眼眸渐渐点亮，像是将漫天星光装进凤眼，倒映着笑靥如花的女人。
热闹的说话声与鞭炮声中，男人深沉的嗓音响起：“新年快乐。”
从小到大的除夕都冷冷清清，伴随着父母的争吵，程朗此刻只觉除夕夜如此美好。
……
春节一过，时间便如利箭穿梭而过，开春后，晾晒许久的明珠小区商品房301号和305号迎来了房主入住。
不少矿工过来帮忙，扛着行李袋和部分家电进门，冯蔓指挥着摆放位置，给大伙儿递水递烟。
忙活一天，将各项东西归置好，再请热心肠的众人吃个饭，冯蔓和程朗与表哥表嫂一家回到明珠小区时，已经是夜里九点。
钥匙转动，推开房门，乳白的漆面将新房子衬得宽敞明亮，家具家电齐全，暖黄灯饰如精美的艺术品正散发着幽幽光晕。
旧房子里大部分家具家电都是去年结婚时新买的，冯蔓提议全部都搬进新家，可程朗却执意要重新买张新床。
之前的双人床是在百货大楼购置的，这回买入新家主卧的双人床则是程朗特意找人定制的，全程没让冯蔓过问。
冯蔓参观着新家，直奔卧室，见到那明显再宽敞了不少的大床不由好奇：“你干嘛非要扔了原来那床，实在是浪费，去年新买的呢，真是败家爷们儿。”
程朗正在厨房烧水，闻言一本正经道：“去年买的那床不够宽大，施展不开，还不够结实。”
商场卖的好牌子床，哪里不够结实了？
冯蔓不知道这男人哪里来的嫌弃劲儿。
直到夜里，新定制的双人大床猛烈摇动起来，不再有嘎吱嘎吱的响声时，冯蔓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结实。

第111章
搬新家总是令人心生欢喜！
明珠小区作为墨川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 售房大半年以来，入住率几乎已满。
冯蔓家和董小娟家算是比较晚搬进来的。
因为房屋是统一精装交房，布局雷同, 设计类似, 冯蔓根据后世的经验，自己做了调整。
进门的左手边是厨房, 玻璃推拉门开着正对客厅, 采光不错，厨房里安装的橱柜灶台和抽油烟机都是根据后世审美设计，简约大方，储物功能极佳，冰箱就在门边位置, 自厨房往外，距离两米的位置便是餐厅, 长方形餐桌配着四把椅子安静摆放。
竖厅采光和通风极佳，东南朝向，早晨采光, 能一眼看见温柔和煦的日光洒进客厅, 下午又避开了暴晒，三人座沙发同茶几和电视一一相对。
离开客厅再往左手边过道去, 一一经过的是主卧、次卧、书房以及卫生间, 格局通透。
董小娟家也听着冯蔓的建议，更改布置和摆放, 全为了采光和通风。
两家人如今一家住在301, 一家住在305，一头一尾，仍旧和当初同住一个大平房里那般亲热。
在新家的第一晚, 冯蔓运动半晚后睡得格外香甜，程朗特意找人定制的大床确实好，比商场和家具店里的成品床更加结实，用料扎实，再怎么费力摇晃都没什么嘎吱声响。
冯蔓一觉睡到快十点时，才被阳光叫醒。
初春的阳光温柔，随着清风拂面，晒得脸颊微微发热，冯蔓起床后听到外间厨房隐隐有动静，定睛一看，透明的玻璃门内，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蒸馒头，煮稀饭。
极致的反差便是可爱，冯蔓灵机一动，悄悄取下挂在墙边钉钩上的碎花围裙，试图从背后往男人身上套。
程朗五感敏锐，身手更是机敏，此刻却一动没动，任由女人在自己身后作乱。
围裙自男人头上套下，期间伴随着冯蔓笑吟吟提醒程朗低下头的声音，再双手环上男人腰间，几乎是快将男人圈进怀里的动作，不过由于两人的体型差异，没法完全圈进…
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一双柔软的手在自己腰间摸来覆去，程朗的身体渐渐绷紧，直到身前一个蝴蝶结系好，这才终于结束了折磨。
漂亮的红色碎花围裙覆盖在黑色西装上，别有一番风味，冯蔓看得满意：“哇，程大厨真俊啊~”
程朗没敢低眉看看身上的“玩意儿”，只无视它：“吃早饭了。”
“唔，程大厨的手艺可以去开店了，干脆来冯记或者金羽汇上班吧。”冯蔓一早便逗弄男人。
程朗剑眉微挑：“那你怕是付不起工资。”
“多少钱？我也算是财大气粗的，随便开价！”
“钱倒是免费的，不过…”
“那算了。”冯蔓颇为警觉，“都说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我请不起。”
程朗：(` ⌒ ′x)
今天，难得西装革履的程朗要去阳平区开个会，与会的还有几个大型矿区的领导，冯蔓刚搬了新家倒不想做工作狂，准备在家里休息两天，顺便看看还缺什么，再添置添置。
男人出门打辆的士离开，锃亮的皮鞋踏入开发区办公楼，和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及其女儿，正好在大厅相遇。
童佳雨是颇有骨气的女同志，曾经追求过的男人已经结婚，哪怕心里有点别扭，这会儿自然也避嫌，找个由头先去个厕所。
童华锋不知道女儿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只当她早已看开，毕竟世界上的青年才俊千千万，哪能找不到好归宿。
再看向程朗的目光，便只带着欣赏后辈的意味。
“童矿长。”程朗和童华锋私交不多，不过对这人印象还行，偏儒雅派，又因为身体原因，让矿区被尤长贵钻了空子。
“程朗同志，最近金安矿区势头很不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尤其那个‘班中餐’计划推行，成千上万的矿工都受益。听说你还花大价钱联络了沪市那边买贵价的新设备。说到底，如今还真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想得多，看得远。”
程朗沉吟片刻，掂量着自己手头的东西，隐晦开口：“童矿长宝刀未老，解放矿区依然是墨川最大的矿区。至于新设备，确实花了不少钱，再过几天就要到了，想想当年，我还在解放矿区的时候联络采矿队长去换设备，采购部那边一直说没经费更换，现在自己开矿区，倒是能做主了。”
“你这话…？”童华锋若有所思。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当年在解放矿区的事，说起来，那时候的采购办主任还是尤建元，就是不知道解放矿区这么大，钱都去哪儿了，设备都换不了。”
撂下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程朗径直离开，只留童华锋在女儿的叫喊声中回神。
“爸，你想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童佳雨如今跟着父亲进入矿区主事，要学的东西不少。
“矿区的钱…”童华锋每个月都会查看报表，倒是没发觉什么异样，可是程朗不至于胡说八道，再加上，前阵子，陈师傅也提了一嘴儿，扬言怕不是尤长贵和尤建元贪了公款，“佳雨，你之前在财务科上班，发觉各种申请和报销费用有异常没有？”
“费用？”童佳雨仔细回忆，“没什么异常啊，不过财务科科长和尤建元关系很好是真的。”
童佳雨向来反感尤建元，这会儿随口吐槽一句，倒是令童华锋越发起疑。
“回去之后，你再上财务科去，把爸爸生病没管事那几年的财务报表查查看，是不是有异。”
“好。”童佳雨点头应下。
……
在童华锋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需要程朗做的事便不多了，要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童华锋被一窝端了也是自己废物。
三天后，程朗豪掷十二万从沪市购买的双滚筒采矿设备运抵墨川市，庞大的机器由改造后的卡车运输，经过检验收获，一路送往矿井下方。
科技发展迅猛，既能改变生活也能提高生产效率，安全性增加的同时，危害也有所减轻。
往日采矿现场粉尘漫天，程朗严格要求工人们戴好防尘面罩，新设备的增压装置倒是有效减少了粉尘的释出，大大改善了作业环境。
赵大海没见过这么锃光瓦亮的新机器，爱不释手地摸了两把，细细滑滑的，又有冰凉触感。
“听说这家伙十二万，果然是不一样，看看都没出多少灰。”
“咱们矿区什么都在前头，是不一样！”
有了新设备，工人干活劲头十足，省时省力不说，采矿量还提升了，头脑灵活的被先安排着学习操作，先学习带动后学习，就连程朗也下矿研究许久，拿着说明书和工人们共同探讨，甚至动手改造了几个零部件。
“师父，这十二万的东西都敢动手啊？”何春生是没这个胆子的。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听过？”程朗研究设备各项构造，动手将臂弯位置卸下几颗螺丝，再上切割机切割下设备的臂弯，重新安装之际，调整了五度的倾斜角度，“我们这三号采矿点地势有些特殊，倾斜角度大，没看到工人们最近操作设备都要避让两边墙面，担心撞上？改个角度，可操作空间就大了。”
程朗干脆利落地根据自家矿井下方地形改造设备，等重新拧紧螺丝，焊接上臂弯，瞬间化为神奇。
赵大海亲自操作，还真是顺畅不少，当即笑着咧出大白牙：“程老板厉害，这改得好！”
程朗眉眼淡淡，倒是何春生挺起胸膛骄傲起来：“那当然，师父以前在解放矿区下矿几年，年年拿先进的，从勘测到下井采矿最厉害！”
程朗受不了徒弟的聒噪，不知道的只会以为这人在自吹自擂，当事人实在受不了，径直转身离开。只何春生仍旧在和工友们大加吹捧自己师父的“丰功伟绩”，压根儿没发现师父已经走了。
“哎，我师父人呢？师父~~~”等说得口干舌燥时，才察觉身边空空如也。
新设备效果确实好，程朗再联系沪市那边准备采买，不过这东西没有量产，只能预定，从银行填写汇款单到沪市厂商户头，程朗再定了三台，准备将其余几个主要采矿点的设备也更新。
程朗开矿区，回回出手都是大钱，三台设备就是三十六万，冯蔓自然知情。
毕竟金安矿区用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已然跃升至墨川市第三大矿区，通过扩大规模和采矿技术和设备的升级，年开采量提升巨大，单一矿山开采点年开采量突破120万吨，成果显著。
冯蔓帮着程朗将设备原文说明书翻译出来，英文大概能懂，碰上采矿相关的专业词汇，冯蔓便上新华书店买了本英文词典查找翻译，这么着，三页英文说明书变成了五页中文说明书。
“原英文说明书确实和沪市厂商重新编写的说明书有些差异，你自己对比看看。”
程朗从小学习不好，基础的课程都逃学，更没机会接触英文，现在看着冯蔓翻译出来的说明书，不由瞠目：“确实应该多学习。”
冯蔓好奇看向男人，疑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想学习？”
“不是，让孩子以后好好学习。”相较于文字，程朗更喜欢看说明书上的机械设备示意图。
冯蔓：“…”
真有你的，孩子还没影儿呢，已经开始卷娃了。
搬到新家几天时间，冯蔓和董小娟先是和同一层住户有来有往地认识一番。冯蔓和程朗住在301，隔壁302是一对做生意的年轻夫妻，丈夫早出晚归，妻子孟静怀孕五个月，挺显怀，精神头一般，孟静还和冯蔓董小娟闲聊过两回，人温温柔柔的。
303是早见过的邻居，爱戴金项链的暴发户夫妻俩，两人似乎是出了趟远门，这几天没见踪影。
304住着一对老夫妻，正儿八经的退休教师，一个是大学语文教授，一个是高中数学老师。
董小娟最喜欢和左邻右里打交道，自个儿烙饼送邻居，老夫妻回了份桃酥，亲切和善，董小娟最尊重知识分子，忙让小山叫王爷爷刘奶奶：“以后好好跟着学，也去当个老师。”
范有山将头摇成拨浪鼓：“我才不干！我不读书！”
下半年就要升小学三年级的范有山至今不喜欢读书，按董小娟的话来说，真是传承了她奶老程家这一脉的优良基因——不爱学习。
王教授慈眉善目，老迈的脸上笑出褶子，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道：“听你妈的话好，多学习，我看小山以后肯定有出息。”
“王教授，借您吉言！”董小娟乐得嘴都快合不拢。
搬家后，小山也将转学，就读明珠小区附近脚程十分钟左右的新学校，听说是新打造的，全请的厉害老师，教学质量是墨川之最。
范有山可怕被盯着学习，牵着小黄咚咚咚就要下楼，可巧在楼道上，直接碰上了刚从外地回来的金项链一家三口。
蒋铁军和沈安娜刚从邻市将闺女接回来，慢悠悠上楼之际，沈安娜涂满艳红指甲油的手拉着闺女：“悦悦，来看看新家，等下半年我们去报名明珠小学，过去念书也方便，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六岁小朋友蒋思悦梳着两条小辫子，乖巧地点着头，睁着大眼睛四处瞧，转瞬却见到一只大黄狗。
“妈妈，狗！”
小黄被小山牵着，察觉到前方小朋友的惊呼声，同样好奇地看过去。
范有山扯了扯狗绳，把小黄拉回身边，担心吓到小朋友：“你要摸吗？”
蒋思悦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点点头，却在伸手前转头看了看沈安娜，明显跃跃欲试。
沈安娜倒是也想养狗，可是自己老公怕狗，一米八五的壮汉怕狗，说出去谁信哪！
毕竟这会儿，蒋铁军已经晃动着脖子上金项链悄摸无声地贴着楼梯栏杆溜走了。
“摸吧，这狗怪可爱的。”沈安娜带着闺女蹲下，在面前的小男孩儿的热情介绍下，摸了摸大黄狗。
小黄像是享受得很，还伸舌头舔了舔小姑娘，逗得蒋思悦圆润的小脸皱巴成一团，眼睛都笑弯了。
走廊上，冯蔓董小娟正和302怀孕五个月的孟静以及304的老夫妻闲聊，听到楼道的动静，循声望去，原来是303的邻居回来了。
大伙儿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点头示意打个招呼，沈安娜倒是没兴趣，只惊讶去邻市父母家一趟，301和305也搬了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几人，也没打招呼，直接回屋了。
董小娟见状别过脸，仍在记仇。
去到董小娟家中，房门一关，冯蔓就听表嫂提起303的邻居。
“看看那个沈安娜，我是不想搭理她，上回给她打招呼还爱答不理的。”董小娟可记仇，也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听表嫂这么一说，冯蔓倒是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还真有这事儿，沈安娜有些高傲，对当时初见时热情打招呼的邻居董小娟冷冷淡淡，表嫂就记仇了。
“都说人和人就是看眼缘，我和那303的就没眼缘。”
“这话不假，是看眼缘。”冯蔓帮着董小娟一块儿往花瓶里插上鲜花，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在阳光下愈发明媚，“邻居这种事呢，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
“对。”董小娟就和隔壁304的知识分子夫妻投缘，“对了，302的孟静这肚子瞧着挺大了，她男人怎么没见着人啊？”
“听她说在外头跑生意，有时候晚了就不回来，早出晚归的。”
“哎。”董小娟知道挣钱重要，可也看不惯把大肚子媳妇儿扔家里的，“钱能挣完吗？要说我们华子还有你家阿朗挺好，不管咋样，知道顾家。”
“这话得录下来给表哥听，指定欢喜。”冯蔓笑着打趣。
董小娟眉眼带笑，转移话题：“不过，说起顾家，再没有比陈师傅更顾家的，下班后准点儿离开，一秒钟不耽误。”
因着302家男主人经常不在家，怀孕五个月的孟静独自生活，董小娟热心肠，经常帮个忙搭把手。
“我怀我们小山的时候就吐啊，吐了俩月才缓过来。你这还好，没那么严重。”
孟静扯着嘴角点头：“幸好孩子不大折腾我，是个懂事的。”
今儿天气好，孟静以前的邻居霍松来看她，陪着说说话，孟静闲来无事捣鼓半天，自己做了些绿豆糕给邻居送了送，尤其没忘了经常帮忙的好邻居：“尝尝，绿豆糕，我怀孕后除了最喜欢酸的，就是最喜欢吃这个。”
孟静手艺不错，冯蔓尝了块绿豆糕，绵软香甜，香气唇齿留香：“说明你肚子里这个有品味，知道好吃的。”
“那是。”提到孩子，孟静脸上的笑容明媚不少。
孟静的前邻居仍住在拥挤的筒子楼，一块儿吃绿豆糕道：“我这肚子里的也喜欢吃。”
冯蔓和董小娟这才知道，原来还有怀孕的：“松姐，你也怀着呢？”
“是，才查出来两个来月，没显怀呢。”霍松喜笑颜开道，“都是孟静这肚子灵光，知道她怀孕了我去沾喜气，摸了回肚子，没多久我就查出来怀上了，巧不巧。”
孟静哪里受得住这种恭维：“这可是封建迷信啊，我这肚子又不是庙里开了光的。”
“那也巧啊，沾喜气，好彩头！”霍松可满意。
董小娟闻言来了兴致，打趣冯蔓道：“蔓蔓，你也摸摸试试，沾个喜气。”
几人知道冯蔓也结婚一年多，倒是不清楚她前头是没准备要，以为这也是发愁的，忙催促她。
冯蔓可不信封建迷信，当即抬手贴上：“摸就摸，新时代得讲科学，不兴这些封建迷信了。”
几人笑笑闹闹，吃了一碟绿豆糕，这才各自离去。
回到自己家中，冯蔓想到刚刚沾喜气的说法直想笑，指腹上似乎仍然残留一些孕肚的触感，挺奇异的，大概这就是新生命的力量。
……
隔壁302的男人时常不着家，程朗有时候忙起来同样如此，早出晚归，但是不管多晚，这人都要回来。
四月初，搬家半月有余，程朗被解放矿区的人找上门，询问他是否知道尤长贵和尤建元的事。
深夜十点多，冯蔓才等到程朗回家。
“表哥说，下午有人找你，是解放矿区的？”冯蔓隐约觉得，必定有大事发生。
“嗯。”程朗在柔软的沙发坐下，端起温水一饮而尽，“上回我在童矿长面前暗示了几句，他听懂了，去调查了这几年的矿区账目，还真查出了问题。”
尤长贵和尤建元挪用公款的账目做得很巧妙，一笔覆盖一笔，再用下一笔填回一笔窟窿，加上勾结了财务科科长，一直没被发现。
这回还是因为挪用公款去囤城东的房，直至选址变动，房子全砸手里，现金流断裂，公款没有及时补上，才在账目上露出破绽。
童佳雨找来帮手一起翻看，花了小半个月时间才理清所有账目。
“童矿长要清理门户了？不过证据足吗？”冯蔓早盼着这俩害人精蹲大牢。
“我这些年搜集的证据都交给童矿长了，加上他们查出来的应该够了。”程朗并不介意是否亲手送这叔侄俩一程，能借刀，也是好事，“再者说，现在时机正好，尤家不一定愿意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搜集证据的？”冯蔓深知反派大佬心性沉稳内敛，一直按兵不动搜集证据，也是厉害。
“六年前，尤建元第一次得罪我开始。”六年前，还在解放矿区工作的程朗带着工人修理设备，却被背景深厚，趾高气扬的尤建元一脚将设备踢翻。
听说，那一天是尤建元被家里训斥一顿，心气不顺。
后来，程朗留心尤建元和尤长贵的事，发现些许异常，一直秘密搜集证据…
“好了，现在能报仇了！”冯蔓扑到男人怀里，身子一同陷入沙发的柔软，“六年前的程朗同志，开心了吗？”
冯蔓眉眼弯弯，仿佛月牙高挂，程朗揽紧媳妇儿，点点头：“嗯。”
“不过童佳雨同志把那么多年的账目都重新理一遍，也是不容易啊。”
“不止她一个。”程朗想起来今天陪同童华锋父女前来的陌生男人陷入回忆，“今天还有个年轻男人也在，生面孔，第一次见，而且像是对我有点敌意，不知道为什么。”
程朗读书不行，可认人相当厉害，擅长观察面部和身体特征，基本不会遗忘见过的人。
今天下午在童佳雨旁边的年轻男人有着如同尤建元那般天之骄子的松弛与高傲，同样对自己充满敌意。
不过这份敌意和尤建元的敌意完全不同，程朗能感知到。
“啊？谁啊？怎么会对你有敌意？”冯蔓好奇又紧张。
“说是叫萧正阳。”
“什么？”冯蔓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朗，“叫什么？”
“萧正阳。”程朗极为少见地在媳妇儿脸上看出如此明显的震惊，“怎么了？你认识他？”
程朗突然戒备起来，在脑海中搜寻信息，难道自己媳妇儿还有什么娃娃亲对象？或者什么指腹为婚的婚约？
“不，不认识。”冯蔓眨眨眼，努力将惊讶掩下。
这本小说中拥有极强主角光环的男主萧正阳！
那个因为程朗是童佳雨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而处处针对程朗的萧正阳出现了！

第112章
冯蔓穿越的这本小说, 男主角正是萧正阳。
作为书中女主童佳雨青梅竹马的玩伴，两人从小打打闹闹，后因故分别, 萧正阳一直喜欢童佳雨却傲娇嘴硬不承认, 两人的感情大戏纠缠了上百万字，相当波折精彩。
可这份波折精彩也有“受害者”, 书中的反派大佬程朗便是首当其冲的一个。
分别多年后, 书中男主萧正阳与女主童佳雨重逢，得知童佳雨追求过程朗，爱吃醋的萧正阳自然对情敌没好脸色，尤其两人感情拉扯数年，始终没在一起, 程朗还终身未婚，萧正阳始终认为程朗其实在勾引童佳雨, 便将这醋从小说开头吃到了结尾。
在萧正阳的视角里，都是程朗在引诱单纯的童佳雨，不然他为什么一直不谈对象, 不结婚, 必定有问题。
加上程朗的生意越做越大，两人在事业上的摩擦也越发地多, 萧正阳更加认为程朗是在针对报复自己, 每次交锋都是在暗暗勾引自己的心上人，而剧情推动下的程朗逐渐黑化, 行事手段狠厉非常。
至此, 书中的男主角萧正阳和反派大佬程朗彻底处在两个敌对阵营，争斗了一辈子，打得天昏地暗。
可以说, 这场敌对大戏，从头到尾都是萧正阳单方面的臆想和吃醋，而书中的程朗真是断情绝爱，一心只搞事业的工作狂。
冯蔓回忆着剧情，陷入沉思。
没想到萧正阳和程朗的第一次见面如此突然，在书里应当是没有记载的，甚至好像提前了…
毕竟没有自己穿越进来的蝴蝶效应，尤长贵和尤建元还能蹦跶几年，自然不会在1990年年初就引起童华锋的怀疑，萧正阳便不会帮忙调查。
程朗默默盯着冯蔓，几分钟前，自己说出萧正阳的名字后，冯蔓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像是在回忆什么，也像在思考什么。
“你真的不认识萧正阳？”程朗心头疑窦丛生。
“当然不认识啊。”冯蔓还真不知道萧正阳长什么样，只是在思考该如何破局。
毕竟人家是小说男主，主角光环强大，没必要和对方厮杀个鱼死网破，吃亏的肯定是自己这方，尤其这还是个误会！
更何况，他和童佳雨的感情纠葛，也没人想掺和。
程朗若有所思，没再追问。
……
次日一早，程朗上矿区核对了采矿情况和账目，迎面就碰上瘦猴急冲冲赶到金安矿区。
“怎么突然来这儿？”程朗和瘦猴的见面向来隐蔽。
“朗哥，我悄悄进来的，尤家的肯定不知道。”瘦猴心急如焚，实在是顾不得其他。
“到底怎么了？这么着急？”
“朗哥，我什么时候结束这个间谍工作啊？”瘦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热锅上的蚂蚁步履匆匆，“尤建元说我帮忙沟通强哥买房有功，加上过去这一年一直表现良好，忠心耿耿，比他之前的亲信都忠心，要给我升职，替代刘雷的位置。”
刘雷是尤建元的第一心腹，什么事都有他参与，最受信任。
瘦猴欲哭无泪：“朗哥，再不让我回去，我担心我都要做到尤家一把手了。”
程朗剑眉微挑：“你倒是很自信，这都敢想。”
看出这人实在是在尤家人身边待得厌烦，加上当间谍确实折磨精神，最重要的是童华锋已经着手给尤家叔侄致命一击，瘦猴倒是可以回来。
“行了，最后配合好一件事就可以结束了。”
瘦猴激动不已：“朗哥，什么事！”
程朗目光幽远，薄唇轻启间仿佛定下生死：“尤长贵和尤建元要栽了，到时候公安肯定会四处调查询问，你就知道什么说什么，放心，里头没你的事，我也向童矿长说明了情况。”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瘦猴还剩最后一个问题，“那他们俩栽了之后，我…”
“我会另外给你一笔钱，你想干嘛就干嘛。”程朗向来不亏待为自己办事的人。
“我想跟着你，朗哥！我有点本事的，不是没用的人。”虽说第一次见面就被程朗按在河里收拾了一顿，可瘦猴实打实地服，这一年多时间里，瘦猴最是清楚程朗的头脑和手腕，跟着这样的大哥，他愿意。
程朗倒是没想到瘦猴这个要求，不过既然他想，矿区多个人倒也问题不大：“办完事就过来。”
学着电视剧里抬手敬礼，瘦猴像猴一样窜走了。
办公室清静下来，程朗想到大仇即将得报，心情还算不错，只是…
心中郁结又起，他拿起桌上听筒放在耳边，修长手指按下几个数字，往崇岭镇拨去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萧正阳这个人，重点是有没有去过崇岭镇和九山村。”
自己媳妇儿对萧正阳的异样态度做不了假，程朗眸光冷厉，如果两人以前真有过交集…
这萧正阳倒也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不过比蒋平更俊朗，明显也富有许多，方方面面看，都像是另一个更像样的蒋平。
难不成，这男人勾引过自己媳妇儿？
如果真是这样…程朗眉目冷硬。
萧正阳，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了。
……
“肯定是那个程朗勾引的佳雨！”萧正阳不屑道。
解放矿区矿长办公室，童华锋看着对面的青年才俊，不由失笑。
“是佳雨之前一直追求程朗同志。”童华锋认真解释，毕竟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
萧正阳哪里听得进去这种话：“童叔叔，佳雨年纪轻轻，经受不住诱惑和勾引，被那个程朗迷惑了也说不定。那天我看到那个程朗就觉得不对劲，这人年纪也不算太大，但是城府极深，一看就不简单。”
不知为何，萧正阳第一眼就看程朗不顺眼，甚至没缘由。
“程朗同志在解放矿区的时候就是个人才，从零学起，很有头脑和技术，年纪轻轻就自己承包矿区，短短一年时间能做大做强到这个地步，确实不简单，后生可畏。”
听着童叔叔对这个程朗极尽夸赞之词，自己青梅竹马的童佳雨还追求过他，萧正阳心头愈发不平，对这个程朗十分不满。
“我看他倒是阴险得很。”
“萧正阳，你幼不幼稚！”童佳雨推门而入，为这个可恶男人的小心眼不满，“还背后说人坏话。”
“你倒是挺维护那个程朗的。”
“要你管！”
“童佳雨，我是为你好，担心你被坏男人骗了。”
“你管管你自己吧，之前搬家走了这么多年没见，现在一碰上就想管我？”
童华锋看着如小时候那般斗嘴的俩小孩儿，无奈地笑了。
三人聚齐，正事要紧。
童华锋手握不少证据，一方面是解放矿区的账目表，一方面是程朗提供的这些年秘密搜集的证据，两相结合，必定能将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好好整治。
“爸，可是尤长贵他们背后的尤家会不会…”童佳雨有些担忧。
“怕尤家干什么？”萧正阳出身不凡，并不把尤家放在眼里，“他们要是敢包庇这种东西，我亲自写信到纪委揭发尤家。”
“就你能！”童佳雨一胳膊肘杵在儿时玩伴手臂，没想到这人全家搬去京市后，过了这么多年，性子一点没变。
童华锋点点头：“尤家再怎么也要脸，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先举报曝光这件事，到时候尤家也只能将这两个败类切割掉。”
几日后，解放矿区爆发大新闻，在阳平区轰动一时。
童矿长清理门户，亲自带着公安同志和七八家报社的记者同志上门，打了尤长贵、尤建元和财务科科长一个措手不及。
刚刚将最近的公款窟窿补上，做好平账，表面看不出来异常，尤建元正得意洋洋呢，又筹谋着想去城南开发新区分杯羹，以期弥补前阵子囤房的巨额损失。
毕竟这些年，尤家叔侄从解放矿区公款挪用上百万，一部分吃吃喝喝用掉，一部分行贿收买用掉，剩下一大部分也亏在了这次囤房行动中。
他不甘心！
可这份不甘心，竟然只能去监狱里诉说了。
……
公安上门抓人，媒体大加报道，在童华锋的人脉授意下，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自然也惊动了邻省的尤家人。
本想保全自家人，可奈何证据确凿，事情又闹得太大，公众舆论之下，难有操作空间。
尤家当家的身居要职，尤其正是换届选举的关键时刻，经不起任何家族丑闻影响，只能尽快切割，保全自身。
金羽汇午饭点儿后休息时间，今天休息过来凑热闹的董小娟捧着报纸大声朗读：“尤长贵、尤建元长期侵吞国有资产、挪用公款、行贿受贿…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将报纸一巴掌拍在桌上，董小娟甚至想鼓掌：“好啊，这俩害人精终于要去蹲大牢了！”
冯蔓拿起报纸一看，没想到终于等待了这一刻，尤长贵和尤建元的作妖仿佛还在昨日，至于他们的后台…没想到竟然切割得如此迅速。
——
晚饭时间将至，金羽汇再次忙碌起来，准备着今晚的两桌餐食。
程朗预定了一桌要给瘦猴开个小型高档庆功宴的，这便带着人过来。
只是，男人没直接往二楼包间去，脚步一拐，找上前台的梁妙音。
“同志，你们老板在后厨？”
“是啊。”梁妙音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眼熟，又忘了在哪儿见过，见他提腿就往后厨去，忙起身拦他，“哎，同志，后厨不能去。”
哪有食客去后厨的，可要乱套了。
稍迟两步赶来的瘦猴帮忙把梁妙音拦住，见朗哥去后厨找他媳妇儿，笑道：“梁同志，你拦你老板的男人，不怕被扣工资？”
“老板的男人？”梁妙音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人眼熟了，之前见过呢，“哎呀，我才想起来！”
梁妙音一向有这个毛病，老记不住人，模糊有些印象，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刚来金羽汇上班时，她每天晚上回家悄悄背同事的名字和特征，还记了笔记呢。
失悔之余，梁妙音定睛看向眼前的黄毛：“你怎么来了？”
梁妙音一眼认出眼前的黄毛是谁，毕竟傻乎乎的，头发还发黄的小混混太有特点。
这个瘦猴真是挺傻的，被自己忽悠得团团转，当初冯老板让自己假装被他收买套取信息，这人直接就上当了，也不知道假消息被带回去，这人会不会被他上面的人惩罚，哎，也是挺可怜的。
瘦猴如今春风得意，尤长贵和尤建元落马，自己结束间谍生涯，能跟着朗哥混，还得了个高档庆功宴，竟然能上金羽汇吃饭，难免嘚瑟起来。
抬头挺胸昂着头，瘦猴仿若骄傲的公鸡：“我来吃饭！”
看着眼前傻乎乎的女同志，瘦猴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当初被嫂子安排任务，故意接近这个女同志去骗去信息，也不知道有没有给她的心灵造成伤害。
两人看着对方都觉得傻乎乎的，不太聪明的样子。
而后厨里的两个聪明人则在密聊。
冯蔓洗净手，正准备着给瘦猴的庆功宴，毕竟是扳倒尤长贵和尤建元的功臣，卧薪尝胆一年有余，瘦猴劳苦功高，值得丰盛佳肴。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冯蔓头也没抬：“后厨重地，程老板这是不请自来？”
“你的服务员拦不住我，没办法。”程朗大步流星停步在灶台前，盯着正专心做菜的媳妇儿，目不转睛。
“野蛮！”冯蔓将砂锅盖子盖好，抬眸望去，眼里星星点点：“以前吃饭庆祝都没法叫上瘦猴，这回尤长贵和尤建元终于倒了，终于能给瘦猴开个庆功宴，光明正大吃饭了。”
庆功宴是冯蔓提出的，她早看出来瘦猴羡慕的眼神。
“我的功劳不大？”程朗单手撑在灶台台面，长身靠近。
“你当然也是大功臣！”冯蔓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肉喂到程朗嘴边，笑眼盈盈奖励：“来，这是你的奖励！独一份儿！”
蒜泥白肉讲究刀工，煮好的五花肉切得过厚容易肥腻，最佳口感便是匀薄大张的外形，白肉薄如蝉翼，似乎能看见肉身的纹理走向，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光泽。
程朗被喂了一嘴，薄薄的五花肉片裹着蘸料，与普通的炒肉口感完全不同，肥瘦得当，鲜嫩爽滑，留有浅浅回甜。
“对了，听说尤家竟然很快就切割了尤长贵和尤建元，没有什么挽救举动，看起来也是毫不留情哎。”冯蔓知道尤家后台硬，只是没料到放弃得如此迅速。
程朗早早算到这一点：“我在这个时候向童矿长提醒，并且交出多年证据，就是算着邻省正值换届选举，尤家不敢保，免得惹一身腥，要是被牵连影响，那就得不偿失。”
“你倒是考虑得深远。”冯蔓深深感慨，反派大佬不愧是反派大佬，算计得面面俱到，不会留给尤长贵和尤建元一丝一毫破局的可能。
冯蔓将十八片白肉交叠摆盘，每一片重叠的角度一致，如精准的手术刀之手，白嫩中带着微红的白肉如裙摆散开，精致漂亮。
今日饭点的两桌，都是熟人。
一桌是给瘦猴的庆功宴，特意邀请了范振华董小娟一家来，还有一桌则是之前早早定下的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的餐席。
原本是场稀松平常的餐食，可萧正阳突然来到墨川，顺势出现在餐桌前，倒令人警醒几分。
瘦猴在庆功宴上喝着酒，大谈自己当间谍的丰功伟绩，董小娟一家也颇为捧场，尤其范有山最激动，以前看抗战电视剧就佩服地下党传递消息，这会儿更是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提出好些问题。
按照亲妈的话来说，平时上课都没见他提问如此积极过。
这个包间热闹，另一个包间就稍显冷清。
包间里就三个人，童华锋和一双年轻人，安安静静吃饭，算作是给萧正阳的正式接风宴。
“正阳，当年你父亲调职去京市，全家搬走，算起来咱们两家也是多年未见，这回在墨川多待待，让佳雨尽地主之谊，带你到处看看。”
“童叔叔，我当然愿意，就是不知道这丫头肯不肯。”萧正阳从小就爱和童佳雨斗嘴，如今依旧没变。
童佳雨吃着砂锅焖好的鸡肉，只觉鲜嫩爽口，清香扑鼻，实在是惊艳：“这就是现在墨川最高档的饭店，吃完了就赶紧回京吧。”
“嘿，你想我走啊？我偏不走。”
“爱走不走。”
看着俩孩子又斗起嘴来，童华锋无奈。
夜色渐深，月挂中天，两个包间差不多同时结束用餐。瘦猴和范振华喝了不少，转头又要和小学生范有山拜把子，毕竟这辈子，他都没遇到过如此崇拜自己的人。
这个兄弟，自己认了！
年仅八岁的范有山：？
前方几人热闹离去，程朗和冯蔓稍慢几步，却正巧在走廊碰见从另一边包间出来的童华锋三人。
刚刚合作打倒了尤家叔侄，双方关系融洽，程朗同童华锋寒暄两句的功夫，却已察觉空气中各种目光交织，情形复杂。
左前方袭来对自己有敌意的目光，来自萧正阳。
而自己身边的媳妇儿已经悄悄掀起眼皮往左前方看了四次，盯着萧正阳看了又看。
如此一来，程朗也将目光转移到萧正阳身上，眸光冷厉，并不十分友好。
萧正阳的资料很快送到了程朗手上。
对比尤建元这样的富贵人家出身，萧正阳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父亲是京市高官，母亲是京市报社主编，爷爷辈同样声名赫赫，这回来墨川的目的不详，可能是和童家叙旧，也可能是其他。
程朗怀疑过一秒，萧正阳和童佳雨有没有关系，不过根据打听的情况，两人从小就爱斗嘴，听说最近重逢关系仍不融洽，经常吵起来，必定是没有男女暧昧氛围的。
再结合自己媳妇儿听到萧正阳名字时的异样反应，以及昨天在金羽汇见到萧正阳悄悄打量好几眼的举动…
程朗危机感袭来，必定有问题。
也许在蒋平之前，萧正阳还见过自己媳妇儿，这人一看就不正经，兴许勾引过自己媳妇儿。
程朗血脉偾张，麦色肌肤下的血液似滚烫起来，管你是不是什么京官的儿子，真敢和自己抢媳妇儿，来勾三搭四，都要他好看。
下定决心的程朗找上吴德彪，有些事得找能走野路子的人去办，吴德彪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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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蔓这几日也在悄悄打听萧正阳的情况，毕竟是敌视自己丈夫的书中男主，化干戈为玉帛是最重要的。
至于找谁办事打听呢？自然是曾经在解放矿区的陈兴垚。
陈师傅平日里也挺八卦，知道童矿长家来了客人，矿区早有传闻，几句话的功夫就给冯蔓透了底。
冯蔓再次确认了萧正阳天之骄子的身份，随便一个条件摆出来都是能唬人的，更别提，各种buff叠加，妥妥的小说男主配置。
再看看童年悲惨，长大后仍旧被各种剧情杀的程朗，真是让人心理不平衡！太过分了！
陈师傅的小眼睛闪烁着八卦光芒：“童矿长闺女以前不是追求过阿朗嘛，阿朗没答应，现在可不得了了，我觉得姓萧那小子像是喜欢童矿长闺女。”
冯蔓几乎想抚掌赞叹，陈师傅真是恋爱高手，已经从男女主打打闹闹的相处中敏锐察觉暧昧气息：“小姑父，您这眼光好啊。”
陈兴垚被一句小姑父哄得舒坦，回赞道：“小冯同志，你也不差啊。对了，你让阿朗注意点儿，我看那姓萧的背景太深，前几天还跟其他人打听童佳雨追求阿朗的事儿，多问了阿朗的情况，你让他有个防备。”
“好，知道了。”冯蔓自然想化解这一劫。
程朗手里有不少低价收来的店面，全是坑的尤建元，不要白不要，冯蔓准备在城东再开两家冯记，反正店闲着也是闲着。
借口开分店需要人手帮忙，冯蔓借来何春生帮着安装设备时继续打听，了解了当初童佳雨追求程朗的细节。
何春生别的不提，人还是机灵，以为师娘是在秋后算账吃醋呢，忙解释道：“师娘，你放心，师父他完全没正眼看过童佳雨，话都没多说什么！”
“你在怕什么？”冯蔓笑道，“我没准备算什么账。”
怎么让萧正阳明白，程朗和童佳雨毫无关联呢？怎么让萧正阳别瞎吃飞醋呢？冯蔓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个好办法！
简单且有效！
星期天，趁着程朗休息，冯蔓找好借口去看望住在解放矿区家属楼的小姑和小姑父，拉着程朗出门。
提前打听好萧正阳和童佳雨今天会在解放矿区食堂用餐，冯蔓决定去当回显眼包。
一步步迈入解放矿区，程朗心情复杂，师父陈兴垚和徒弟何春生私下告知了自己，冯蔓找他们打听萧正阳和童佳雨的事，尤其重点打听的萧正阳，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现在又明显别有目的地拉着自己来解放矿区，很难不让人想歪。
按照冯蔓的计算，两人进入解放矿区不久，还真的在食堂附近撞上了前方的俊男靓女——小说里的男女主萧正阳和童佳雨。
和别有心思的男人意外相遇，程朗再次确定，自己媳妇儿对萧正阳有超出寻常的关心，面目阴沉之下，程朗看向萧正阳的眼神十分冷漠。
肯定是这个狗男人勾引自己媳妇儿，吸引她的注意力。
本就看不惯被童佳雨追求甚至还瞎了眼敢拒绝童佳雨的程朗，萧正阳回敬程朗的目光犀利，这个该死的男人肯定给佳雨下了降头。
冯蔓见所有当事人已就位，面向萧正阳和童佳雨，落落大方道：“萧同志，童同志，真巧啊，我和我丈夫阿朗来探亲的。”
萧正阳，听见没，我们程朗已经结婚了！

第113章
男女关系里, 正所谓，三人行必有大戏，而四人行也不遑多让。
冯蔓本思考着各种方法, 思来想去却觉得没有什么方法能更简单、直接、有效。
主动且刻意地宣扬程朗和自己结婚的消息, 是希望萧正阳能主动看清真相，这位书里的反派大佬可不是单身了, 不会掺和你们男女主的感情纠葛。
他对童佳雨没有非分之想, 也不是你萧正阳的情敌。
这番关系揭露确实令萧正阳眼底露出一丝惊诧。
他压根儿没往程朗结婚的方面去打听，这人不是要勾引佳雨吗？竟然结婚了？
内心笃定程朗不是个好人，萧正阳再看他的神色，即使他爱人在场，仍旧面目深沉, 不见什么喜色。
结婚也许都是幌子，这男人一眼便知心机颇深, 不然怎么可能令对感情懵懂未知的佳雨倾心。
肯定是他蓄意勾引，现在说什么结婚，看他不高兴的脸色, 兴许是假结婚, 或是找的人来演戏。
程朗确实眉目深沉，全因第一次发现媳妇儿对其他男人相当关心, 就连蒋平这个名正言顺的娃娃亲对象都没有过如此待遇。
甚至故意找借口来和眼前人偶遇。
再看萧正阳, 一身骚包的暗红色西服，配上他文质彬彬的外表, 倒是和电视里几个男演员的气质颇为相似, 正是自己媳妇儿和表嫂常常夸赞的几个。
好好一个大老爷们穿得如此骚包，指不定就是在故意勾引自己媳妇儿！真是不知检点！
冯蔓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介绍身份后，空气有几分凝固, 不过目的达到，可以撤退，直接拽了拽程朗的衣袖，低声提醒男人离开。
萧正阳目送那一对俊男靓女离开，转头看向童佳雨：“你以前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看上个脸臭的。”
“你话怎么这么多。”童佳雨已经释怀，尤其知道程朗和冯蔓夫妻恩爱，更加没了任何心思，但是…
她不能接受自己当初的眼光被质疑，更是爱和青梅竹马斗嘴的基因觉醒：“我看程朗同志比你强！”
“童佳雨，你能不能去配副眼镜啊！”
“我看得清啊，人家比你高，比你帅，白手起家比你有本事！”童佳雨不得不承认，程朗是真有本事。
再说了，自己从小就和萧正阳斗嘴，两人最会互相“伤害”，都习以为常了。
萧正阳气得撩动西服，单手叉腰：“童佳雨，你不会是还惦记那男人吧？他可看着就心机深。”
“我才没有，人家都结婚了。”童佳雨懒得搭理他！简直不可理喻。
萧正阳盯着童佳雨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又叉着腰转头看向前面程朗离开的背影，实在是头疼。
为了确认程朗的情况，萧正阳再仔细打听了一番他爱人冯蔓的基本信息，根据外界传言，两人表面上颇为恩爱，冯蔓更是墨川市赫赫有名的高级饭店金羽汇和连锁餐馆冯记的老板。
和程朗话不投机，萧正阳准备从冯蔓入手，看看程朗对童佳雨到底还有没有不轨的心思。
一日托童华锋的关系预约去金羽汇吃饭，再等金羽汇休息的时候，去冯记总店用餐，萧正阳同冯蔓碰面好几次，试图打听这两人的婚姻情况。
冯蔓本就想确认书里男主萧正阳如今的想法，见他主动来店里吃饭，倒是省了自己去打听的功夫。
两人各有目的，倒是相谈甚欢。
简单接触书中男主，冯蔓从萧正阳的言行中倒是品出些东西来。这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程朗以及自己两口子的关系，冯蔓记得书里写过这人是个傲娇嘴硬男，当即直言不讳道：“萧同志，你这么关心我们家阿朗，还打听我们的关系，不会是为了童佳雨同志吧？”
萧正阳怔愣住，转瞬嘴硬道：“怎么可能。”
“是吗？”冯蔓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一切，“我还以为你喜欢童佳雨同志呢。”
“我，我喜欢她？”萧正阳仿佛听到什么令人震惊的话语，一时结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这人眼光那么差，喜欢追求的是什么人啊…哎…”
萧正阳正吐槽童佳雨追求程朗眼光差呢，就被冯蔓扔了块抹布过来，幸好躲得快，不然差点遭殃。
“不好意思啊，我们店里要清理垃圾了~”
还敢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男人的坏话，冯蔓见萧正阳生着气离开，捏着抹布朝他背影挥拳。
不知道…打小说里的男主会不会被主角光环反噬啊。
不过，接触几日下来，冯蔓再次确定这人书中出生配置顶级，皮囊优越，但是在感情上实在是没开窍，而且爱钻牛角尖。
人肯定是伟光正的，毕竟是男主，就是因为小心眼和爱吃醋太误会太针对程朗了。
……
冯蔓和萧正阳连续见上几面的事，自然传入了程朗耳畔。
萧正阳不是去金羽汇吃饭，就是去冯记吃饭，程朗还能不明白？
这个不检点的男人真想勾引自己媳妇儿！
吴德彪同程朗说起此事，又疑惑道：“不过我听了一耳朵，那萧正阳像是有什么企图，又不明确，倒是没见过的路子。不会是想整你的生意吧？”
“不是。”程朗预感明确，薄唇吐露寒气，“兴许是想撬墙角。”
“啊？”吴德彪完全没往男女事情上想，“他看着人模人样，竟然这么龌龊？”
凭着和程朗近十年的交情，吴德彪已经从这个男人眼神中读出危险：“你不会是想动手教训他吧？那人背景挺深，京官大一级，不是尤建元这种货色能碰瓷的。”
“管他什么官，敢打我媳妇儿的主意，就别想着好。”程朗向来不会心慈手软，“实在不行，趁着夜黑风高，套个麻袋揍一顿再说。”
吴德彪：“…”
服了你，真是厉害了。
同吴德彪商议一番，如果下手必须得隐蔽保险些，自然要计划周全。待暮色降临，程朗回到家中时，冯蔓已经窝在沙发上看着港城电视剧，旁边坐着的是来家里一块儿热闹的董小娟和范有山以及趴地上的一只大黄狗。
爱情轻喜剧拍得浪漫幽默，冯蔓看得津津有味，靠着沙发目不转睛，时而伸手拿起牙签插上一块菠萝送入口中，时而和表嫂、小山热烈讨论剧情。
工作一天后吃着水果和零食追剧，实在是惬意。
“回来啦？”沙发上的几人听到动静齐齐回头，冯蔓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快来吃菠萝，好甜的！”
程朗同表嫂打声招呼，又揉了揉小山和小黄的脑袋，俯身靠近冯蔓，直接叼走她正准备送入口的菠萝。
冯蔓：？
到嘴的菠萝被人截胡，冯蔓干脆再喂了丈夫一块，催他一块儿坐下看电视。
程朗自然对什么爱情电视剧没兴趣，可也没拒绝，径直坐在冯蔓身边，左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将女人环在怀中。
“哎呀，好罗曼蒂克啊！结婚了结婚了！”
“终于结婚了，我都激动起来了！”
董小娟家里也有电视机，可得有能讨论剧情的追剧搭子才有意思，这才过来找冯蔓一起看。
两人最有共同话题，就喜欢看电视剧。
剧情进展到男女主举办婚礼，新婚夜时，女主娇滴滴叫上一声老公，董小娟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我可叫不出老公，太肉麻了！”在内敛的大陆，称呼夫妻关系多是爱人或者丈夫与妻子，相当符合对男女作风问题监管严格的风格。
而开放的港城则不同，老公老婆，亲爱的，随便叫。
冯蔓笑话她：“表嫂，你今晚回去叫声老公，保准表哥美得不行。”
“哎呀，你还打趣我们！”董小娟害羞起来，“多羞人啊。”
“那你们就在家叫，外头没人知道。”
沙发上笑闹成一片，程朗盯着电视瞧了瞧，确实赞同表嫂的话，里头的男女主互相叫着老公，老婆实在…肉麻。
只是，程朗万万没想到，时隔不久，自己就会颠覆认知。
冯蔓原本以为萧正阳确认了程朗已经结婚，应当会放下心来，不至于对童佳雨曾经追求过的男人继续充满敌意。
可她到底低估了书中男主的醋劲儿，以及剧情的强大力量。
听说萧正阳上金安矿区同程朗见面时，冯蔓正在金羽汇后厨忙碌，今日接待的两桌餐食准备好，让服务员上菜之际，冯蔓洗干净手，便准备去金安矿区看看情况。
难道书中男主和反派大佬又要对决了？
刚从金羽汇离开，冯蔓步伐匆匆，没成想直接撞上了熟人，303号房邻居蒋铁军和沈安娜带着闺女蒋思悦迎面走来。
“冯同志，这是上哪儿啊？”
“有点事忙。”冯蔓瞧着三人走来的方向心中有数，今天中午金羽汇接待的其中一桌客人就是这一家三口。
预定时提前得知里面有个小女孩儿，冯蔓特意做了道菠萝咕咾肉。
蒋思悦认得邻居，乖乖叫人：“冯阿姨中午好~”
“悦悦中午好，你们快去吃饭吧。”冯蔓急匆匆继续赶路。
蒋思悦笑出小酒窝，朝漂亮阿姨的背影挥挥手。
“哎，这冯同志怎么知道我们是要去吃饭？”
金羽汇刚开张时，蒋铁军和沈安娜没多大兴趣，只觉得红杉饭庄足够高档，谁要去什么没听过的新饭店，可后来金羽汇的名气越来越响，想去凑热闹时，竟然预约不上。
去邻市待了一阵再回墨川，蒋铁军终于是托了点关系约上了金羽汇，今儿带着老婆孩子来时髦一回，过过瘾。
沈安娜翻个白眼：“那前头不就是金羽汇，她看出来了呗。现在墨川稍微有点钱的谁不想去金羽汇吃一顿，我看这冯蔓也是想去金羽汇吃饭的，估摸是预约不上，只能来看看又在饭点儿走了。”
“兴许是。”蒋铁军和沈安娜隐约记得冯蔓男人好像是个开矿的，上回听了一耳朵，看起来还不如自己有实力啊，竟然没法满足媳妇儿吃金羽汇的要求。
阳光下，蒋铁军得意地昂首，脖子上的金项链更加闪闪发光。
……
冯蔓赶到金安矿区时，正值午饭点儿，矿区一带满是鱼贯而出的矿工，成群结队下工觅食。
人潮汹涌中，冯蔓逆流而上，在程朗办公室前瞥见虚掩的大门中，相对而立的两个男人。
气氛僵持，隐有剑拔弩张的架势。
冯蔓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灵机一动，猛地推开门，用着比昨晚看的电视剧里女主角还娇滴滴的声音扬声道：“老公~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还不陪我吃饭？”
径直走到程朗面前，冯蔓直接拽着程朗的手，十指紧扣，俯身在男人脸颊上亲了一下。
“再不陪我吃饭，今晚你就别回家了！”
一转头，冯蔓微笑着看向呆若木鸡的书中男主萧正阳：“萧同志，是有生意上的事找我们家阿朗？不好意思，他要陪我吃饭。”
萧正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女，一个笑得甜蜜，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又是撒娇叫老公，又是和程朗十指紧扣，又是亲人脸颊…
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谈过恋爱的萧正阳有些震惊。
一瞬间，萧正阳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因为，在冯蔓闯进办公室前五分钟，自己正质问程朗到底是不是勾引童佳雨，如今结婚了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现在再看大马金刀坐在办公椅上的程朗，抬眸看向冯蔓的眼神如波涛汹涌，痴迷与爱意显现，薄凉的嘴唇不再是刚刚对着自己时扯出讥讽的弧度，微微上扬，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你们吃吧，我还没眼看呢。”萧正阳没见过如此大胆开放的夫妻，要恩爱就不能回家恩爱去？
真当自己是透明的啊？！
冯蔓最后不忘乘胜追击，继续夹着嗓子娇滴滴道：“萧同志，你没谈过恋爱，没结婚，不懂，我们这是真情流露，太相爱了情难自抑。”
萧正阳：“…”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自己前面怎么会怀疑程朗勾引童佳雨，还怀疑他假结婚？仿佛中邪了，就是如此坚定地认为。
看看程朗现在坐在办公椅上压不住嘴角弧度的模样，眼底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的不值钱模样。
萧正阳无言以对，失策了，看走眼了！
从萧正阳的神色中勘破一切，冯蔓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小心眼又爱吃醋的书中男主终于信了！
没想到啊，最后打消书中男主疑虑和敌意的方式如此简单，直接猛秀恩爱就行。
“我真没吃饭，走，去你们矿区食堂。”等萧正阳一走，冯蔓立刻恢复了正常的说话语音语调，清脆悦耳，宛如百灵鸟。
毕竟刚刚娇滴滴地仿佛能滴出水的声音，冯蔓自己也起鸡皮疙瘩。
身旁的男人却一直没反应，冯蔓低眉看去，却见程朗眼神飘忽，耳廓泛红，薄唇翕动间吐出一个字：“嗯。”
……
金安矿区老板程朗来食堂吃饭不是新鲜事，可今儿却不同，老板娘也来了！
这可就新鲜了！
能同时容纳几百人用餐的食堂沸腾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断，打量的目光直往门口瞟。
冯蔓落落大方，同熟识的矿工们打招呼，寻了个靠墙位置坐下，由着程朗去打饭打菜。
共同生活一年多，程朗对冯蔓的口味喜好了如指掌，打的都是冯蔓爱吃的菜，炸鱼块、狮子头还有土豆丝。
今天一顿饭，程朗格外沉默，冯蔓倒也没在意，只是不时抬头能瞥见男人耳廓的颜色始终未消。
反应这么大，这么久吗？
不少矿工特意过来打招呼，老板娘叫得震天响，尤其知道冯蔓和程朗一道推行了墨川矿区的“班中餐”计划，大大改善了下井矿工们的伙食问题，趁着这功夫，矿工们顶着黢黑的脸，露出大白牙，连连道谢。
冯蔓被矿工们的朴实打动，一时将程朗忘到一边去，又打听了大伙儿在井下吃上热饭热菜的感受，闲聊好一阵才准备离开。
沉默的男人将两个铝皮饭盒拿到食堂门外的一排水龙头前冲洗，干脆利落解决战斗，再抬眸看一眼不远处的女人，修长手指蜷缩两下，最终悄摸地在西服上擦干水渍。
冯蔓在离开的路上，隐隐察觉出些许异样，垂落在腿侧的手时不时被旁边的男人碰到。
以前倒是没发觉，程朗这人走路还爱撞着人？
宽敞的道路上，也没人拥挤行走，这男人的手却好几次都碰过来，不小心拂过自己的手背和手指，害冯蔓让了他两三次位置，最后干脆把手揣进裙子口袋里。
终于不会再发生碰撞了。
“好了，阿朗，我回家歇会儿，下午还要去金羽汇做晚饭。”冯蔓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情雀跃，走路带风，挥手和程朗再见。
程朗清了清嗓子，状似不经意道：“你叫我什么？”
“阿郎啊。”冯蔓一向如此称呼程朗，见午睡时间快到了，她着急回家，直接催促道，“你快回去忙工作吧，我刚刚是故意整萧正阳呢，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你工作挣钱的！加油哦！”
低眉看着屡屡落空的手，第一次有些嫌弃阿郎这个称呼。
程朗：(` ⌒ ′x)
彻底解除了对程朗的怀疑，萧正阳再无任何敌意。
自己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非要与人作对。
不过，上解放矿区找青梅竹马的童佳雨斗斗嘴仍有乐趣。
“童佳雨，你知道你追求过的程朗和他爱人多恩爱不？哎哟，在我面前又是手牵手，又是亲脸的。”
童佳雨才不吃这套，这人分明是想激将自己：“挺好啊，人家夫妻恩爱。”
“那冯蔓同志还娇滴滴叫程朗老公，跟港城的电视剧一模一样。”
“叫就叫呗。”童佳雨轻扬下巴，打量萧正阳，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你想听一声老公，还没人肯叫你呢。”
“嚯，我找不到人叫我老公？”萧正阳冷笑一声，“我那是不屑，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我老公？”
童佳雨懒得搭理这人，实在是可恶。
当晚，萧正阳真的听见了有人叫自己老公，那是在梦里，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熟悉，似春风拂面，又带着几分羞怯。
萧正阳被这声老公叫得身体发软，心里发酥，待看清叫自己老公的人露出真容，萧正阳惊讶不已。
次日一早，童佳雨上门找上自己，让帮忙一起整理矿区账目时，萧正阳斜眼瞥了童佳雨好几眼，尤其听到她的声音时，喉结滚动，眼神飘忽。
童佳雨觉得萧正阳今日十分不正常，像是偷偷打量自己好几回，可转头看去，他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难不成，这人要使什么坏？
“萧正阳，你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要整我？”童佳雨还能不了解他，从小就调皮捣蛋的。
萧正阳有苦说不出：“…”
被误会一通的萧正阳没地儿说理去，自己怎么会使什么坏整她？
童佳雨不知道怎么就把自己想得那么坏！
专程从京市来墨川的萧正阳郁闷得不行，正琢磨着明天一早去童家叙叙旧，带上水果营养品，再挽回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没成想，竟然先被邀请去做客。
而邀请自己上门做客的人，萧正阳简直难以置信！
前些日子，互相察觉出敌意，萧正阳确实从未想过程朗会主动邀请自己上门做客。
踏足墨川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萧正阳一路跟着程朗的步伐上行至301号房门前。
“萧同志，请吧。”
“程朗同志，你今天突然邀请我上门做客是为什么？”萧正阳出身显贵，确实遇到不少想要攀附结交自己的人，难不成，这个程朗也是？
如此也说得通，程朗估摸是知道了自己的背景，现在想要讨好，修复两人的关系。
程朗低沉的嗓音却直接打破了萧正阳的幻想：“我爱人，不，我老婆喜欢在你面前展现我们的恩爱，我请你过来帮个忙。”
萧正阳：“…？”
合着，请我来当爱情观众？
你是人吗！
……
冯蔓将城东两家分店搞定，今天去培训新员工忙碌大半日，回家时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
自家客厅里饮茶交谈的两个男人竟然是…
揉了揉杏眼，冯蔓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程朗和萧正阳可是书里最大的竞争对手，互相仇视，斗了一辈子，此刻坐在自己家里喝茶？
难道恩怨没有化解？剧情的力量太强大了？
书里的男主和反派大佬仍旧要斗？
“老公，萧同志怎么在我们家啊？”冯蔓条件反射般想着继续秀恩爱，脱口而出一句老公。
程朗嘴角微扬：“我和萧同志非常投缘，请他来做客。”
冯蔓：“…？”
你个反派大佬和书里最大的对手投缘，还邀请人家做客，你们在书里可从来没这么友好过，说出去谁信哪！

第114章
萧正阳展颜, 温和看向冯蔓：“冯同志，我和程朗同志确实挺聊得来。”
几分钟前，当程朗看出自己的心事, 以一句男人如此扭捏只会是因为男女感情事猜测时, 萧正阳就决定交这个朋友。
冯蔓彻底没招了。
您二位请吧，小说中的男主和反派大佬, 你们慢慢投缘吧。
正要离开给两人留下投缘空间的冯蔓, 却被程朗一把拦住，宽大手掌揽在纤细腰间，男人稍加施力，冯蔓便跌入程朗怀中，甚至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左手五指被强势插入，与程朗的右手十指紧扣。
冯蔓：？
十指交握, 程朗看向萧正阳：“改天我和我老婆请你吃饭。”
老婆？
冯蔓因程朗一句“老婆”震惊不已，这竟然是程朗能说出来的话？
他不觉得肉麻吗？
爱情观众萧正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确实不该来的。尤其是在自己连着做了好几日的梦, 梦里出现同一个人后, 现在再看到这种你侬我侬的夫妻恩爱场面，萧正阳更加烦躁。
宽敞的客厅里, 冯蔓疑惑不解, 萧正阳如坐针毡，唯有程朗如鱼得水, 似是分外享受这一刻。
举杯同萧正阳碰了碰茶盏, 看着这个男人越发顺眼，程朗主动道：“或者，改天我和我老婆请你和童同志一起吃饭？”
这话倒是顺耳, 萧正阳回以碰杯：“哎，我和佳雨请你们吃饭才是。”
冯蔓被十指紧扣住牵扯住，几乎是拼尽全力难以挣脱，只能静静看着这两个书中的死对头突然友好互动起来。
夕阳垂落，天边云蒸霞蔚，晕染开漂亮的水墨画，萧正阳起身告辞，临走时，程朗热情将人送到楼道口。
“听你老婆叫声老公，是不是得意了？”萧正阳已经看出来了，这个程朗简直是个老婆奴，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为程朗也许是假结婚，或者请的演员。
之前的自己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死活看程朗不顺眼，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坚称他在勾引童佳雨，令人不得不信。
如今豁然开朗，萧正阳只觉得程朗是个好同志啊！
“不要太羡慕。”程朗剑眉微挑，得意道，“你要是想听，找童佳雨去。”
“我找她干嘛？她还能叫我老公？怎么可能啊！”萧正阳抬手摸了摸鼻子，“我们从小就认识，又吵架又打架的，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程朗但笑不语：“我是金安矿区所有单身汉公认的爱情大师，你可以打听打听，有需要可以来问我。”
被矿区单身汉们吹捧得自命不凡的程大师居高临下看着站在台阶上的萧正阳，俨然一个冷酷爱情高手，撂下这番说辞，转身离开。
萧正阳盯着程朗的背影，捏了捏下巴，撇撇嘴，这人真是疯了，自己怎么可能找什么爱情大师答疑解惑。
五天后。
又是连续几日做梦，夜夜梦到同一个人的萧正阳奔赴明珠小区，态度诚恳，姿态谦卑。
“程朗同志，不对，程大师，你说我怎么会天天梦到一个女同志呢？”
程朗看着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不主动给他倒茶，反倒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萧正阳为自己倒上茶水。
“你梦到童佳雨也不奇怪。”
“谁跟说我梦到童佳雨了？”萧正阳矢口否认，“我怎么会天天梦到她。”
程朗斜睨一眼嘴硬的萧正阳，一针见血道：“别管是童佳雨还是王佳雨，李佳雨，直接去追求吧，早追求，早结婚。”
萧正阳没见过如此随意的诊断：“我和她只是从小认识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追求她，她也不可能接受我的追求啊。她跟其他人说话都可温柔可礼貌了，就最爱怼我。”
“那就说明她对你不一样。”程朗直接下判断，“再说了，你如果不喜欢人姑娘，天天做梦梦到人家，不是骚扰吗？也太不检点了。”
萧正阳：“…？”
突然被批判的萧正阳猛然陷入自我反省中，可是做梦这种事，他也没法控制啊。
要怪就怪梦中人，干嘛天天往自己梦里钻。
……
冯蔓已经逐渐习惯，习惯萧正阳隔三差五就来自家做客，和程朗相谈甚欢，听说还在取爱情的经。
这下好了，书中的最大死对头化干戈为玉帛，斗了一辈子的两人竟然快哥俩好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耗子都要给猫当伴娘了！①
冯蔓也安心下来，随便他们呗，至少危机解除，自己不用演戏了，更不用夹着嗓子娇滴滴叫老公秀恩爱，乐得轻松自在。
金羽汇秉持着高端理念，只开一家，而冯记走平价连锁餐馆路线，冯蔓在城东程朗名下的店面里又挑了两处地理位置不错的，亲自招人，培训一番员工，提拔了老员工宋茉莉和赵青当店长。
两家分店开张，主要盯上了城东一带的成本偏低，肉菜物价偏低，加上是程朗的房子，不需要任何房租成本，适宜扩大连锁规模。
最重要的是，之前城南、城西和城东的三家分店开张，营业额相对最低的城东分店已经连连追上，冯蔓实地调研一番才发现一个特殊情况。
城东虽说老旧，可对于突然开上一家色香味俱全的有名饭馆，反而竞争偏小，毕竟其他饭馆多爱往城南和城西挤。
而这两家冯记分店开张的日子，正是尤长贵和尤建元被判决后移交监狱，正式蹲大牢的日子。
冯蔓心情格外地好。
新店生意红火，其余几大店长都来帮衬，等一个星期下来，新店的生意也逐渐稳定下来，每日能有两百来块的利润，属实不错。
毕竟城东一带出品稳定的饭馆不多，冯记倒是成了家喻户晓的首选。
“秋梅姐，你这大着肚子就别到处跑，这边忙得过来。”冯蔓看着袁秋梅九个月大的肚子都操心，偏偏这人身体健朗，走起路来还带风，唯独把旁人看得着急。
袁秋梅以前在地里干活，本就不是柔弱的，对自己的身体有把握：“放心，我身体好，吃嘛嘛香，医生也说了，适当走走以后好生产，这段路不算啥。”
袁秋梅是下个月月初的预产期，六月初夏时节，将有新生命诞生。
冯记员工们颇为关心，围着她肚子瞧了又瞧，就盼着道喜呢。
董小娟热心肠地给袁秋梅尚未出生的孩子织好毛衣了，等孩子大了些就能穿。
“我算着日子都激动了，到时候要生了记得让你们家老周通知一声，我们都去。”
“成！”袁秋梅满口应下，抬手摸了摸孕肚，如吹气球般鼓起来的肚子有了硬度，是难以言喻清的奇妙滋味。
冯蔓和董小娟特意散着步将袁秋梅送到家才离开，临走时，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的周跃进招呼两人：“麻烦你们送秋梅回来，吃个饭再走吧，菜马上就好。”
“不了，周哥，今儿小姑两口子过来，我们回去吃。”
周跃进挥挥锅铲再见，也没强求。
从袁秋梅家离开，董小娟憋着的笑意再也忍不住：“瞧瞧，周哥真是大变样了。”
“那可不。”冯蔓又想起周哥以前的男人雄风。
从袁秋梅家筒子楼到明珠小区有二十来分钟脚程，两人不慌不忙往家去，刚走进小区院子里，就见好几个熟面孔正在空地上逗狗。
范有山放学归来丝毫没耽误，搁下书包便牵着小黄出来，吸引了小区里好几个小朋友，一只只小手摸向狗狗，小黄相当享受。
曾经叱咤矿区，看家扑贼的凶犬，如今最爱懒洋洋晒着太阳，任由温柔的手摸来抚去。
小朋友们看着小山训练小黄趴下，坐起，握手，惊呼连连。
董小娟颇为欣慰儿子知道带着小朋友一块儿玩儿：“小山，你是大哥哥，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的啊。”
“妈，我知道，他们都喜欢我们家小黄呢。”只要不学习，范有山觉得什么都好玩儿。
303户的小姑娘蒋思悦也在其中，梳着小辫子蹲在地上看大黄狗，乐得咯咯咯地笑。
沈安娜也喜欢狗，瞧闺女和狗玩得高兴，也挺眼馋，只是她刚想靠近，就见迎面走来冯蔓和董小娟。
沈安娜招呼没打，可眼珠子没少转。
冯蔓一头波浪卷，红色波点连衣裙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摇摆，跟电影画报上的明星似的，沈安娜在心中默默评价。
视线再一转动，沈安娜瞧见穿得土里土气的董小娟撇撇嘴，自上而下的打量不加掩饰，转瞬又将注意力放在了大黄狗身上。
小黄最近可是小区里的大明星，沈安娜俯身也准备摸狗，就在手掌快要抚摸到狗头时，小黄被熟悉的声音吸引注意力，蹭地起身跑走，一溜烟窜到了董小娟身边。
董小娟的口令相当有效：“小黄过来。”
向来不忍气吞声的董小娟有几分得意，终于报复了一回这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沈安娜。
刚刚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别当人不知道，那家伙嫌弃的！
她才不要这种人摸小黄！
沈安娜确实不大看得上董小娟，觉得这人土里土气，话也多，刚认识的邻居太热情反倒令人反感。
人与人之间的不对付，互相都能感觉出来。
当即，沈安娜摆弄着闪闪发光的红色指甲，轻嗤一声：“养狗有什么了不起的，悦悦，我们自己养一只，还不养土狗，得养洋气的。”
董小娟哪里听不出沈安娜的内涵，扬声回道：“我们小黄最厉害，有嘴巴不干净的狗敢欺负，来一只打一个，来打两只打一双！”
沈安娜面色难看：“你——”
骂谁是狗呢！
冯蔓没想到自己刚去和旁边怀孕五个月的孟静说两句话，这边就拌起嘴来。
董小娟带着儿子和小黄雄赳赳气昂昂过来。
冯蔓：“表嫂，怎么了？她欺负你？”
“谁能欺负我啊！”董小娟谁都不怕，有仇当场就报，“我吵架可没输过！走，回家去！”
冯蔓朝人竖个大拇指，都不用帮忙的，厉害。
三人带着一只大黄狗往家去，刚爬上二楼呢，身后便传来风风火火的高跟鞋声。
真是冤家路窄。
沈安娜一袭波浪卷发，身上是绿色修身长裙，脚踩五厘米细高跟，踩出风风火火的脆响声。
“悦悦，那个金羽汇的东西好吃不？”沈安娜故意扬声炫耀。
蒋思悦被妈妈抱着，点点头：“好吃！”
想到那天吃的菠萝咕咾肉，酸酸甜甜的，蒋思悦眼睛都亮了。
“行，让爸爸再去预约，我们下星期还去吃，以后一星期吃一次。”经过董小娟几人时，沈安娜目不斜视，只气哼一声，“三百块一顿饭，我们家吃得起，不像有的人，可吃不上这种时髦饭。”
言语间的意有所指，任谁都能听出来。
董小娟：“…？”
沈安娜疾步超越几人，眼风都没扫一个，只觉自己打了漂亮的胜仗，将几人狠狠嘲讽一番，让她们羡慕去吧，金羽汇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还得托关系呢。
楼道口的几人倒是傻眼了，董小娟笑得前仰后合，冯蔓哭笑不得，小山隐隐也听懂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望着前方离开的母女，沈阿姨扬着下巴，像是颇为得意，她怀中的蒋思悦提溜着大眼睛，扭头看向邻居几人，挥舞着小手跟大家再见。
范有山也朝人挥挥手。
前方传来砰的关门声，董小娟再压抑不住笑意：“哈哈哈哈哈这人是傻的吧？在谁面前炫耀金羽汇呢？”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哪有人在金羽汇老板和老板表嫂面前炫耀的。
冯蔓仔细琢磨：“303的两口子不大爱和大伙儿交流，应该真不知道金羽汇是我开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董小娟真是没听过这样好笑的笑话，当晚，开心得多吃了一碗饭，“千万别告诉她，看看她还能说些啥！”
夜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提到白天发生的事，冯蔓依旧发笑：“303两口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那蒋铁军知道你是开矿的吗？”
程朗仔细回忆：“应该知道，不过可能不清楚是哪个矿区。”
蒋铁军是代理bb机销售的，生意做得挺大，住进小区后到处打广告宣传，还真卖出去十多台bb机。
程朗也被推销过，不过没买。
“他应该觉得我们买不起bb机，更吃不上金羽汇。”
冯蔓倒在男人腿上，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腹肌，偶尔兴致来了便钻入男人的衣裳里摸上一把，手感极好。
“怪不得呢~看来蒋铁军真是错过了你这个大客户。”冯蔓说是这么说，却不解，“不过你怎么不买台bb机？做生意带着方便啊。”
这个年代距离日后的智能手机时代还远，冯蔓对需要传呼转台回拨的bb机兴趣不大。
“听说墨川邮电局要引进大哥大，准备搞台那个，bb机不能直接打电话，还得找座机回电，不方便。”
“墨川要卖大哥大了？”冯蔓以前只在影视剧里见识过大哥大，像个砖头似的，但是拉出来放在耳边打电话特拉风。
“嗯，我提前得到了消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买个大哥大联系方便。”
“好！”
六月初，初夏悄然而至，墨川市邮电局无线分局引进大哥大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发轰动。
一共两百台大哥大，单价两万元，另有六千元的一次性网络准入费，可谓是天价，甚至日后每月月租高达一百五十元，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通话同样是双向收费，一分钟一块钱。
饶是如此高的价格和月租也没挡住众人的热情，毕竟乘着改革开放春风发家的人不少，对可移动电话的好奇与需求剧增。
然而，即使有钱，大哥大也难买。基本都要托关系办事，冯蔓好奇程朗怎么拿到的名额。
“刷的港商陈松贤的脸，港商投资总得有点优待。”毕竟拿到了港商投资，程朗一句需要和港商联系生意事宜，再让陈松贤帮忙说句话，这便齐全了。
两人分别填写好移动电话入网申请表，再将五万两千元交付给邮电局无线分局工作人员，等待十来分钟，两台结实如砖头的大哥大便交到了程朗和冯蔓手中。
购买大哥大的体验新奇，毕竟这可是九十年代唯一的移动电话，比守着带不走的座机好上太多。
大哥大通体黑色，直板设计，长20多厘米，厚达七厘米，正面是小巧的屏幕和实体按键，背面是开孔喇叭，上方能伸缩天线接收信号，总体重达两斤多。
用惯了后世轻巧的智能手机，那都是以一两百克来计重的手机，冯蔓甫一拿到大哥大，猛然被这强烈的趁手感惊到。
真是砖头啊。
不过再是砖头也值得，以后想联系谁，直接打电话方便多了，这个年代做生意的谁不想拥有一台大哥大呢？
冯蔓给自己选了个靓号9060188，同时给程朗选了个情侣靓号9060166，这样两人的号码都容易记下。
如今的全国无线通话基站并不发达，纵使有大哥大，也没法保证随时随地顺畅通话，墨川市在东西南北四个区各修建一个基站，每个基站附近设有35条信道，只能同一时间保证35台大哥大通话，超出数量则会出现电话繁忙，无法接通的情况。
千难万难，可也比没法打电话强。
夫妻俩在邮电局附近测试通话，冯蔓一下下按着实体按键，厚重的手感扎实，清脆的按键音仿佛美妙的音符。
电话拨出，冯蔓指挥着男人走远些，就这么站在距离十来米的位置，听到嘟嘟嘟的声音后，电话通了。
“喂~是程朗同志吗？”
“嗯，是我。”
程朗本就是个话少的，尤其平时打座机电话也是有重要事情才拨打，言简意赅，没有寒暄。
这会儿打电话同样如此，冯蔓主导，基本是随便闲聊几句天气，吃饭，工作，程朗简单应答，两人测试着通话情况，还算不错。
冯蔓一口一句程朗同志，偶尔变换成阿朗，程朗越听越不得劲，主动暗示。
程朗：“再测试一下其他称呼吧。”
冯蔓：“其他称呼？你想听什么？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我的男人？”
程朗不太满意，轻啧一声：“还有呢，跟电视剧里那样的。”
“哦？”冯蔓终于明白了，又嗲着嗓子扬声道，“老…嘟嘟嘟。”
程朗对前面的闲聊话题不太感兴趣，只对这个称呼来了精神，只是，媳妇儿的两个字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的是嘟嘟嘟的挂断音。
看向对面女人的程朗：“…？”
大步流星走到冯蔓身边，程朗疑惑不解：“怎么没说完。”
冯蔓摇晃着手里的大哥大，笑得清甜：“通话时间59秒了，超过一分钟就要多扣一块钱呢。”
在59秒时精准按下挂断键，冯蔓结束了这次测试。
程朗从未设想过这个理由，把着掌心沉甸甸的大哥大，意犹未尽道：“不然，再聊几块钱的？”
“不要浪费钱。”冯蔓将大哥大放进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小巧背包瞬间有了垂坠的分量，转身离开时肩头重量不轻，“快回了，你去矿区，我还要去金羽汇呢。”
程朗：(` ⌒ ′x)
他还没听完那两个字呢。
程朗发现，最近媳妇儿真的不再叫自己老公了，哪怕有萧正阳在场，媳妇儿也不和自己十指紧扣，不亲脸颊，不叫老公。
连续测试几次，萧正阳便被程朗一脚踢开，再不邀请见面。
过去对程朗有偏见，萧正阳如今和程朗多交谈沟通几回，倒是欣赏起这个白手起家的男人来，什么背景都没有能干到这个规模，是个爷们！
只是，程朗怎么再不邀请自己上门做客了？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萧正阳还指望爱情大师程朗多为自己指点迷津呢，转头就去金安矿区找人。
“师父，萧正阳同志来找你，说想和你喝茶聊天吃饭。”
“不见，没空。”程朗头也没抬，萧正阳哪还有什么价值。
何春生挠挠头，师父这会儿也不忙啊？怎么就没空了。
虽说不懂，但也照办，何春生将话美化一番：“萧同志，我师父工作太忙，这会儿实在是没空。”
萧正阳真不知道程朗怎么能这么忙，工作再忙，能有自己的感情大事忙？
这人一头扎进工作里，自己倒不如投资他，和他合作，那见面倒是方便了。
冯蔓电话里得知萧正阳竟然要投资金安矿区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俩人在书里可是斗得死去活来的死对头啊，斗了一辈子，现在误会解除，不作对已经是皆大欢喜，怎么还合作上了？
这小说剧情啊，是真崩了，彻底崩了！
冯蔓结束和程朗的通话，将大哥大放回包里，移动电话就这个好处，联系起人来方便多了。
程朗打电话过来，说今晚要下矿区检测，估摸得九十点回来，让冯蔓别等自己。
在金羽汇做完晚饭到达明珠小区也才六点多，冯蔓拎着包上楼，刚踏上二楼楼道，却听见一阵吵嚷声传来。
待行至三楼走廊，冯蔓迎面碰上一个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的精瘦男人。
男人模样周正，只是瞧着精神不佳，黑眼圈挺重，有种喝酒熬夜的面相后遗症。
见男人从302房门出来，冯蔓瞬间了然，这人应该就是302孕妇孟静的丈夫，那个经常早出晚归还不着家的男人苏明。
苏明面色不虞，应该是刚吵过架，同冯蔓绕行下路，步履匆匆间弥散一阵劣质的香水味道。
浓郁的香精气味刺鼻，冯蔓抬手捂了捂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滋味上涌，恶心反胃，甚至有些想吐。
挥挥楼道里的劣质香水味，冯蔓转回到自己家中缓口气。
明明以前也随处能闻到类似浓郁的香水味道，今天怎么反应这么大。

第115章
冯蔓回家后缓了缓, 才将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劲头给压下去。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往也不是没闻见过劣质香水味道，顶多有些刺鼻, 香精感偏重, 但也不至于反胃想吐。
冯蔓倒了杯温水饮下，滋润着五脏六腑, 这才舒坦了几分。
邻里邻居之间没有秘密, 不多时，隔壁302的八卦便传到了冯蔓耳朵里。
董小娟和304的知识分子老夫妻下午在家，听到302吵吵闹闹的，没有个消停。
“孟静她男人经常不着家，一回来还跟孕妇吵架, 你们说说这算什么男人！”董小娟当时就听不下去，尤其担心男人没轻没重, 可别把怀孕七个月的孟静气个好歹。
甭管是不是管闲事，董小娟当时就敲响了302的房门，开门后见到的是一张长期被烟酒消遣腌入味的松垮面容：“苏同志, 怎么这么吵呢？你媳妇儿还怀着娃呢。”
苏建军确实不喜欢家丑外扬, 当即冷静下来，不耐烦地保证不再吵架, 结果, 才回家没多久又走了，离开的时候正好和冯蔓碰上。
关起门来说话, 董小娟才敢说实话：“我瞧着孟静眼睛都是肿的, 作孽哎，摊上这么个男人。”
304的王教授戴着老花镜叹口气：“这些年轻人，全是胡搞, 世风日下啊。”
冯蔓同董小娟不大放心隔壁邻居，却也顾着孟静的面子，傍晚时分，带着蒸的南瓜饼去看望，自然没提下午那一茬：“孟静姐，吃晚饭没？垫垫肚子吧。”
“我们蔓蔓手艺特厉害，这南瓜饼香得哎！”董小娟想让这女人高兴点儿，特意说得夸张。
孟静心理不大得劲，晚饭都没吃，可这会儿接收两个邻居的善意，心头一下就软了，接过南瓜饼的刹那，眼泪自眼眶滚落，几乎是毫无预兆的。
冯蔓和董小娟被这眼泪打得措手不及，反倒是孟静立刻反应过来，抬手擦了擦，请两人进屋坐坐。
都说怀孕的女人不容易，孟静尤甚。
夫妻俩以前一起过苦日子时，孟静觉得丈夫体贴，一块儿从承包小工地到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已经能接到不错的工程。
苏明当包工头，孟静管财务，夫妻俩有力往一处使，再苦再累都不怕，和和美美的。
哪成想，人真的是有钱就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明开始早出晚归，经常一身酒气和香水味回家，问就是在外应酬，自孟静发现怀孕后更是变本加厉，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回一次家，只说是应酬太晚担心吵醒自己，平时住在工地宿舍，或者歇在小宾馆。
孟静越发力不从心，今天上工地找上自己男人，却见他正和人谈生意，身边有个漂亮的女秘书，孟静有着不好的预感，可碍于外人在场，始终没说什么，等被苏明送回家后，孟静才发问。
谁料，苏明只觉得怀孕的媳妇儿烦人，指责她疑神疑鬼，不信任自己，两人吵了一架…
说是吵架，孟静倒是轻声细语，苏明则情绪激动，直到董小娟来敲门，这才止住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孟静神情落寞。
董小娟听得来气，本就是热心肠的她激动道：“咋能这样呢？你可还怀着娃，他也太…”
算了，当着孟静的面，董小娟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孟静姐，你先喝点水，吃点东西缓缓。”要搁普通夫妻身上，还能随便闹一闹，可孟静的肚子都七个月大了，经不得什么闪失，冯蔓让她尝尝南瓜饼，“多少都吃点，为你，也为你肚子里的孩子。”
遇上这种事儿，任谁都难受，冯蔓对邻居孟静颇有好感，人温柔和气，当初自家和表嫂家刚进来，孟静挺着大肚子还帮忙介绍，门卫换班情况，楼道打扫情况，甚至细致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哪家划算，哪家爱计较都事无巨细分享，是个好相处的人。
孟静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管怎么样，还是垫了垫肚子。
“今儿多谢你们。”孟静将心头闷着的话一讲，倒是舒坦了些，总憋着实在是难受得紧。
“你看这情况，不如先联系你家里人过来帮忙照顾着，先安心把孩子生了，一切等孩子生了再来考虑。”冯蔓冷静又理智，七个月大的孕妇还是得以身体为主，真有个问题，不仅孩子可能出问题，孕妇也扛不住。
“我明白，我待会儿给我妹打个电话。”孟静也冷静下来。
只是这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外传来动静，三人定睛看去，是沈安娜从外头回来，听楼下邻居听说了二栋三楼的事儿。
沈安娜直言不讳：“孟静，你可得当心，你男人别是在外头包二奶了，现在做生意的男人得看紧点，一个个的都不老实。”
董小娟是真烦这人，起身忙把沈安娜往旁边赶，直接带上门：“沈安娜，你怎么说话的？孟静肚子那么大了，听了得多难受啊。”
“我说的是实话，女人哪，可别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然被人卖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沈安娜撩了撩头发，仍旧坚持自己的理论。
“那也不是现在说，真把孟静气出个好歹，看你担得起这责不！”董小娟以前在村里可是见过动胎气早产的孕妇，差点就是大人小孩儿都没保住，心有余悸。
“我…算了，懒得跟你说。”沈安娜撇撇嘴，蹬蹬蹬踩着踩着高跟鞋回隔壁303去。
几天后，孟静的亲妹妹过来住下，亲自照顾着，邻居们倒也稍稍安心，都劝孟静别多想。
这个年代的邻里关系要比后世亲近许多，往后的钢筋水泥里还真可能抬头不见，低头也不见，可现在不一样。
邻居有时候比亲友更亲近，互相搭把手，帮个忙的更是不在话下。
身边一个孕妇是这样的情况，谁看了不唏嘘，冯蔓添了几分感慨，晚饭也没吃多少便没了胃口，等程朗谈完生意回家时，被抓了个正着。
“这几天怎么吃这么少？”程朗被萧正阳赖上，投资给钱顺便要帮他分析感情的事，看在萧正阳的钱和人脉份上，程朗勉强忍了。
“还不是被隔壁闹的，我都替孟静姐糟心。”又被监督着再吃了几口热好的饭菜，冯蔓确实没什么胃口，停了筷子好奇，“对了，萧正阳同志真要投资你？”
“嗯，强行投资，我不要还不行。”程朗对这个背景深厚的萧正阳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是带着高傲，萧正阳反倒成了上赶着那个。
冯蔓被逗笑，好你个反派大佬，书里男主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倒是令人放心。
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冯蔓做了个有些令人生气的梦，清早醒来，直接从男人怀里撤离，将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挪开。
窗帘阻挡着天际破晓的阳光，卧室盛着黑暗，程朗下意识的反应先于理智清醒，条件反射般扣着女人，又将人拢进怀中。
可这一次，送给自己的是一脚。
“怎么了？”程朗渐渐清醒过来，腿上被冯蔓踹了一脚，不疼，倒是离奇。
说话间，宽大手掌顺着女人滑嫩的肌肤往下，一把握着她白玉般的脚，轻轻揉了揉：“别给自己踹疼了。”
带着起床气和噩梦气的冯蔓狠狠盯着程朗：“我梦到我怀孕了，你跟隔壁苏明那样气我，跟我吵架，还摔门走了，特威风！”
踹一脚都不解气，太可恶了！
睡了一夜，脸颊睡得微红微烫的女人实在气不过，又握紧拳头锤了程朗胸口一下。
觉得自己有点无辜的程朗：“…？”
大概听说过隔壁302的糟心事，程朗坚决和这些败类划清界限：“我和他们不一样，苏明还有你梦里那个我，都不一样。”
“是吗？要是我以后怀孕了，你还敢气我，就等着被我收拾吧。”冯蔓嘴上放着狠话，身体倒是又很诚实地往丈夫怀里钻，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迷迷糊糊地想睡个回笼觉。
“随便收拾，不过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程朗也看不惯苏明这样的人，简直不像个爷们。
隔壁孟静怀孕7个月，冯蔓做梦梦到自己怀孕被气，而没过几天，孕事频发，袁秋梅终于生了。
六月中旬，比预产期稍稍晚了几天，袁秋梅终于发动了。
羊水一破，周跃进便送媳妇儿去了医院，顺便托人通知了附近关系好的亲友。
周跃进父母也过来，和儿子一块儿待在产房门口，嘴里念念有词，祈祷着儿媳妇顺利生个大胖小子。
冯蔓和董小娟同一时间听说此事，叫上各自的男人，一块儿去医院看望。
平时大大咧咧的周跃进此刻像是变了个人，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焦躁地想抽烟，又只能忍住。
亲友们安慰他几句，都道肯定平安，再陪着说说话，夜里八九点才往回走。
次日一早，冯蔓醒来便听说了袁秋梅于今日清晨五点三十五分，生下一个六斤三两大胖丫头的消息，忙收拾着去医院看望。
袁秋梅身体底子不错，顺产后睡了十来个小时，再醒来后精神还不错。
冯蔓、董小娟以及冯记不少老员工都来看望，冯蔓还给包了大红包，其他人送营养品的更是不少。
病床上的袁秋梅刚给孩子喂了奶，这会儿瞧着全身红彤彤的孩子，快挪不开眼：“我和老周盼了多久的孩子啊，现在真生出来了，我还有点不敢相信。”
周跃进给媳妇儿冲了红糖鸡蛋水递去，激动道：“是不容易，秋梅，你是辛苦了，看看孩子多俊，像你！”
大伙儿都顺着这话往下，虽说刚出生的孩子压根儿看不出美丑，可夸孩子总没错。
病房里，唯有两个人不合群。
周跃进父母在一旁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周母绷着一张脸，身为孩子奶奶，倒是不见半分喜色，薄薄的嘴唇边刻着深褶，说话时带出几分刻薄相：“怎么是个丫头片子。”
热闹喜庆的病房瞬间鸦雀无声。
周跃进脸一垮，看向自己亲娘：“娘，您这话怎么说的，这叫小棉袄。”
周家父母本就不满意儿媳进门多年没怀上孩子，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还不是带把儿的，哪能不让人糟心。
“你这话说得。”周父拽了拽老伴的衣袖，转头对着袁秋梅道，“秋梅以后再生个儿就是了，到时候好好给媳妇儿伺候月子。”
“爹，娘…”周跃进起身准备和亲爹亲娘谈谈，这么多人在，这也太不给面儿了，“秋梅刚生完孩子，说啥再生不生的，我们就准备要这一个，计划生育懂不？”
“别拿计划生育唬人，交罚款生啊！”
眼看这家里人要闹起来，众人准备帮着劝劝，却听躺在床上的袁秋梅发话了。
“爹，娘，我和老周生的闺女可不能有谁不满意啊，这是我们的眼珠子，您二位要是家里忙就回去歇着吧，免得累着，我们自个儿请个保姆来顾着都成。”
“你啥意思，袁秋梅！”周母一年没见过儿媳妇，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了。
一年前，儿媳妇可是什么都不敢跟自己作对的，说什么她都得听着，现在还想赶公婆走？
“你们婆媳俩有话好说。”周父出来劝和，“秋梅，你娘是为了你好，你得理解。”
“爹，您以前也老是这么说，娘数落我一顿，您就帮着劝劝，不过一直只劝我理解，劝我忍。”袁秋梅再没了一年前的自卑和忍气吞声，“孩子是我生的，我想怎么养就怎么养，至于想要别的，你们去老家看其他家的孙子过瘾吧。”
“你——”
周父周母被好一顿说，急赤白脸就要埋汰人，直接被周跃进拦下：“这大好日子的，你们这是干嘛？真要受不了，您二老就回老家去吧。”
再是孝顺，周跃进也忍无可忍，哪有自己当爹这天，亲爹亲娘来闹事的。
“周跃进，你还帮着她，你——”
“秋梅现在是我们家的一把手，现在墨川最大的连锁饭馆的店长，每个月工资比我都高，手底下管着不少人呢，我们这个家现在也是她说了算。”周跃进实在是被自己爹娘搅得心烦，当爹的喜悦都被破坏了，直接强行带着两人回家去，转头就买上第二日回老家的火车票。
看来，距离真的产生美，以后每个月给家里二老寄生活费就成，不能让他们插手自己小家的事，不然好好一个家都要被折腾散架。
周跃进架着两个老人离开，产房里的气氛终于又松了下来，不过刚刚亲眼目睹一遭闹心事，大伙儿正有些尴尬呢，袁秋梅倒是微笑着招呼：“你们自己削苹果吃啊，别客气。”
董小娟和冯蔓惊讶地对视一眼，凑到袁秋梅床边低声道：“秋梅，今儿可不一样啊。”
“想通了，我能挣钱，干啥看谁脸色。”袁秋梅丝毫不受刚刚闹剧的影响，当真是全身心在闺女和工作上，“老板，我坐完月子就回来上班，离开店里一段时间，我经常都想着，操心啊。”
冯蔓哭笑不得，劝她先坐好月子。
不过袁秋梅如今的变化确实令人惊喜。
月朗星稀，暮色中，两个小家庭返回明珠小区，冯蔓提起去年刚招工秋梅姐来冯记摆摊打工的画面：“我今天特惊讶，今天的秋梅姐和去年那个，就不像一个人。”
董小娟深有同感：“变了，过了一年呢，大家都长大了，都变了。”
……
回到家，冯蔓在浴室冲洗淋浴，想到傍晚在医院的一幕倒是挺为秋梅姐开心。
只是，低头一看，冯蔓突然又笑不出来了。
温润细腻的水流缓缓淌下，轻柔地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冯蔓低眉间，震惊地发现自己腰上似乎长了点肉。
太不公平了，自己最后胃口不太好，吃得不多，怎么反而长出小肚子了？
冯蔓气得洗完澡，直接饭厅吃了个宵夜，干脆破罐子破摔。
大半碗面条下肚，剩下的交给程朗解决，冯蔓朝男人提起周跃进：“周哥今天倒是不一样，知道护着媳妇儿，不过夹在亲爹亲娘和媳妇儿中间确实难办。”
程朗大概理解，不过突然想起冯蔓前几天做梦怪罪自己，当即表态：“你放心，我们家不会有这个烦恼。”
“什么？”冯蔓没听懂男人的话。
程朗一本正经道：“我没爹没妈，没人能来刁难你。”
冯蔓：“…”
事实确实是这么个事实，程朗亲爹早已去世，亲妈也改嫁多年没有往来，但是这话是不是太地狱了？关键还是当事人自己说的！
像是被安慰了，又觉得挺地狱笑话，冯蔓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挤出勉强的笑容。
程朗瞧着媳妇儿，却只觉得可爱。
明珠小区房价高，多是有些家底的生意人或是当官的购置，彼此间互做生意并不少见。
可其中有大哥大，还是一家两部的，就不多见了。
程朗和冯蔓一人一部大哥大，铃铃铃来电铃声响起，摸出黑色大块头往耳朵边一放，谁能不说一句拉风？
303一开门，蒋铁军和沈安娜带着女儿准备外出，正好在楼道里瞥见各自拿着大哥大通话的程朗与冯蔓。
卖BB机的蒋铁军眼睛都快看直了，他也想买台大哥大，奈何关系不够硬。
如今再看，还真是小瞧了301的两口子。
加上，想到前阵子，安娜提到301和305都没吃过金羽汇，当时听说安娜吃过金羽汇，羡慕得不行，蒋铁军主意上心头，忙上前邀请：“程同志，大家邻里邻居的，正好联络联络感情，不如一起吃顿饭？”
两口子一人一台大哥大，充分说明了程朗和冯蔓不仅有钱，关系还硬，这样的人绝对适合结交。
蒋铁军想到安娜说起冯蔓对金羽汇的执着，更是抛出橄榄枝：“冯同志，听安娜说你还没吃过金羽汇，一起吧，我们是那里的常客，做东请你们吃！”
沈安娜对丈夫的事业自然支持，这会儿也不计较同冯蔓表嫂的恩怨，主动开口：“对啊，金羽汇可特别不好约，有钱都不一定能约到。”
程朗看向冯蔓，只见女人眼中笑意点点，转头应下：“好啊，你们能约到金羽汇，就去吃顿饭。”
“成，你放心，我们随便约。”蒋铁军夸下海口，“不瞒你们说，我们两口子和金羽汇老板关系很好。”
沈安娜不爱看新闻报纸，也不大喜欢和周围人闲聊琐事，这会儿同样帮着吹牛：“那可不是关系好嘛，金羽汇老板跟我们家军儿跟亲兄弟似的，我跟他老婆也经常一起喝咖啡逛百货商场。”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蒋铁军深谙此道，而沈安娜作为贤内助，自然要帮着丈夫添补坐实。
原来自己和蒋铁军是兄弟，冯蔓：“…？”
原来自己和沈安娜喝咖啡逛商场，程朗：“…？”
自小区离开，冯蔓和程朗各自往自己的产业去，临分别时，程朗百般叮咛：“别让这两人预约成功。”
冯蔓笑道：“你还真挺坏。”
不愧是反派大佬。
……
最近真是见了鬼了，蒋铁军托了不少关系，竟然再预约不到金羽汇，快一个月时间过去了，这合理吗？
上回托一个生意合作商预约到金羽汇，听说因为是优质顾客，谨遵金羽汇规矩，这才更有机会优先预约。
而有的食客不顾金羽汇的店里规矩，自顾自在包间抽烟，便被拉进了黑名单，半年不能再预约。
如今替自己预约，却死活再预约不上，这找谁说理去啊。
“这金羽汇怎么回事？钱都不赚？”沈安娜气得想撂下话，再也不去金羽汇吃饭，却又舍不得那色香味俱全，甚至摆盘都精致漂亮的菜肴，甚至还有特意给孩子做的菠萝咕咾肉，悦悦爱得不行。
就这份儿细致，便是其他饭店不能比的，红杉也赶不上。
“我这海口都夸下去了。”蒋铁军摸着脖子上的金项链犯愁，只能寻个借口敷衍一下。
转头，夫妻俩敲响301的房门，正赶上程朗和冯蔓要出门。
两人匆匆敷衍：“金羽汇的老板两口子出门了，不定要走多久，等他们回来再去吃饭吧。”
确实正要出门的两口子：“…”
还真没说错。
程朗瞧着这两人，并不打算直接告知真相：“行，那你们继续慢慢预约去。”
冯蔓哭笑不得：( ′ y▽ ` )~*
也不知道程朗这位反派大佬，要逗303的两人到什么时候。
一切全因程朗听说303两人还嘲笑冯蔓和董小娟吃不起时髦饭，既然如此，当然得让他们多努力努力。
程朗最喜欢耍得人团团转。
今天是袁秋梅和周跃进女儿的满月酒，冯蔓和程朗拎着一提滋补身体的营养品和一纸袋婴儿纸尿裤以及纯棉婴儿服出发，直奔周家去。
周父周母被周跃进亲自送走，家里也和平下来。小两口当真开工资请了个楼里没工作的熟人媳妇儿来帮着照顾几个月。
出了月子，精神头极佳的袁秋梅再次体会到挣钱的好处：“不用看老周爹娘脸色就是好，我宁愿一个月花一百块钱请人，买个舒心。”
董小娟深以为意：“那可不嘛，挣钱就是用来花的。”
一个月大的小丫头大名周秀丽，小名丽丽，这会儿，养得白白嫩嫩的丫头正在亲爹怀里，睁着眼睛好奇张望，可爱极了。
抱着闺女出来让大伙儿见见的周跃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刚醒呢，哄了会儿才没哭了，待会儿吃了奶马上又要睡了…哎哟，又尿了，你们坐啊，我去换个尿布！”
“周哥，当爸了是不一样啊。”冯蔓打趣道，“都会换尿布了。”
“现在老周可勤快，只要在家，换尿布，洗尿布…啥事儿都抢着干，除了喂奶实在没法。”袁秋梅闷笑两声。
女人挤在一处说话，男人们同样。
程朗远远瞧见周跃进正换尿布，不多时，就拎着片尿布去清洗，动作娴熟，显然是干过不少回。
察觉到跟随自己的动作，周跃进终于想起来有件事没办，老天有眼啊，终于能压程朗一头了。
“老板啊，我这当爸了是真好，天天下班回家看到闺女，心都软了。”周跃进笑得猖狂，“哎哟，你还不懂，毕竟还没当爸呢，年轻人，加油啊！”
程朗：“…”
得意忘形的周跃进仍旧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的心路历程：“现在想想，去年刚发现秋梅怀孕的时候我们也是愣头青，啥都不懂，我是，她也是，自个儿胃口不好，吃不下饭，还经常闻着挺正常的味儿就难受想吐，都没往怀孕上琢磨，以为是胃病呢…哎！”
说着说着，周跃进见程朗猛地大步离开，行色匆匆，不知道有什么急事。
自己还没炫耀完呢，还有八百字当爹的心路历程，这就不听了？
程朗大步流星行至客厅，一把拉上媳妇儿的手往外走，惊得冯蔓愣住。
被拉着走到筒子楼走廊，冯蔓终于叫停了看起来突然发神经的男人：“这是上哪儿去啊？马上就要开饭了。”
“去医院检查。”程朗眸光冷静，眼底却似有风暴聚集，坚定而执着，“看看是不是怀孕了。”
周跃进说起袁秋梅的那些情况，冯蔓最近还真有。

第116章
墨川市人民医院妇产科前人来人往, 随着时代发展，上医院做产检的家庭日益增加。
过去几十年，往往都是家里叫个赤脚大夫上门检查, 甚至生产都在自家烧水准备, 如今也越发正规化，专业化。
程朗初次踏足如此神圣的地方, 周遭喧闹的人声似乎自动被过滤掉, 只有自己胸腔中速度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响在耳畔。
医院里的白墙上有几个脏污灰渍落在程朗眼中，地面上几寸位置刷的橄榄绿油漆干涸斑驳出几个印子，程朗已经刻在脑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经过, 程朗都会条件反射般抬眸看去，希冀是来叫自己的。
“冯蔓家属。”念念不忘, 终有回响。
检查室大门推开，护士探头叫人，话音刚落地, 就见一大高个像是走路带风, 瞬间到了自己面前。
大高个长得还挺帅，护士想起里头格外漂亮时髦的女同志, 思想不由开了小差, 畅想了一秒两人以后的孩子得多好看。
“恭喜你们，确实是怀孕了。”医生递出检查报告, 确定冯蔓怀孕8周, 目前状况良好。
冯蔓一直处于发懵的状态，从被丈夫稀里糊涂带到医院，到一路检查完, 再到此刻看到眼前的产检报告…
自己真的怀孕了？
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惊讶、喜悦、难以置信都瞬间自沸水中冒泡，咕咚咕咚，一个接一个。
程朗低眉扫过媳妇儿手里的产检报告，看到上面的文字，嘴角微扬，努力镇定着同医生道谢，再询问一番注意事项，这才同冯蔓一起离开。
来产检的家庭不少，面上或喜或忧，走廊里两个神情看似平静的俊男靓女倒是格格不入。
冯蔓仍旧不敢相信，试探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真的怀孕了？好突然啊！”
虽说早几个月前便有要孩子的想法，也停了计生办的计生用品，几个计生办的干事还格外可惜，这一带领计生用品的积极分子也“堕落”了，不来领了，多愁人啊。
可冯蔓仍是有些心理冲击，孩子说来还真来了。
头一回当妈，她没经验，一半惊喜，一半谨慎。
“嗯，是真的。”程朗紧紧攥着产检报告，反复又看了几遍，最终叠成方块大小装进衣服口袋里，“不突然，毕竟我们很努力。”
冯蔓：(o′▽`o)
现在不是说黄色笑话的时候。
……
周跃进和袁秋梅家闺女的满月酒宴席上突然少了两个客人，临走时，程朗让大家别等，大伙儿吃着饭正好奇到底什么事这么着急，两口子说走就走了，周跃进就抱着孩子叹口气。
刚刚当爹的男人故作惭愧道：“哎，都怪我，肯定是朗哥看我当爹了受刺激了，出去透透气。”
虽说比程朗大，可周跃进不时也跟着其他人叫声朗哥，不为年纪，纯粹是在本事上的服气。
袁秋梅知道这人嘚瑟的瘾又犯了，不就是程老板经常怼得他说不出话嘛，看着这报复的：“你消停点儿，兴许人赶明儿就当爹了。”
“哪有那么快！”周跃进可是结婚四年才当上爹，程朗这结婚两年的，慢慢等着去吧。
周跃进悄悄在心头换算，自己至少还能嘚瑟两年，到时候天天抱着闺女去程朗面前炫耀，展现父女情深，让他羡慕去！
程朗和冯蔓回到筒子楼，刚走到周跃进家门口，就听见这话，男人扯了扯嘴角，低声对冯蔓道：“老话都说，前三个月最好别对外说，不过周哥不是外人，肯定得告诉他。”
冯蔓：( ′ y▽ ` )~*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你们这些男人都好幼稚啊！
夫妻俩确实商量好谨遵老人言，前三个月只和家人言明，冯蔓随便找了个生意上的借口解决了大伙儿的疑问，坐到表嫂旁边一道吃饭。
既然知道肚子里有了孩子，冯蔓尽量打起精神多吃些，可得注意营养。
而另一边，程朗在吃过午饭后，特意找上周跃进。
“朗哥，你也别伤心，别气馁。”周跃进故作老大哥的暖心模样，拍了拍程朗的肩膀，“孩子总会有的，不过这当爹，真是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我闺女，哎哟哎哟，对着爹笑呢~你不懂，我们这叫父女情深。”
以前回回被程朗一句话噎死，周跃进终于能报仇了。
八百字当爹感受已经准备好，周跃进蠢蠢欲动，准备好好表演。
“周哥，你说得对。”程朗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低声道，“刚刚蔓蔓检查出来怀孕8周，我确实当爹了，我们准备要孩子才几个月时间，来得真是快。”
周跃进：“…？”
来得有这么快吗？
“对了，你有经验，这孩子的尿布怎么换来着？都是喂奶吗？要喝奶粉吗？孩子每天哭闹多久？怎么哄睡？…”
八百个问题哐哐哐砸到周跃进头上，把他的八百字当爹小作文砸没了，周跃进赶忙溜了，你跟谁炫耀呢！
过分！
董小娟一家人是在喝了满月酒回家后的当天夜里知晓的这一惊天喜讯。
冯蔓家沙发上，一群人排排坐，听程朗似云淡风轻开口：“蔓蔓怀孕8周了，今天中午刚检查出来的。”
董小娟惊呼出声，范振华的嘴角瞬间咧到耳后根，程玉兰和陈兴垚激动地对视一眼。
“哎呀，好啊，好啊，咱们家又有喜事了！”范振华起身拍了拍表弟，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当年在墨川和表弟见面，范振华知道表弟死了爹，没了娘，孤零零一个人，瞧着像是墨川冬日不出太阳的阴天，阴沉沉的。
如今不仅有了媳妇儿，还要当爹了，范振华鼻子一酸。
“我得准备给孩子弄衣裳了，蔓蔓，你放心，我挑最好的布来缝。”董小娟针线活好，已经跃跃欲试。
“怀孕两个月，得多注意啊，阿朗，你可得好好顾着媳妇儿。”程玉兰已经在琢磨怎么照顾侄媳妇，“不过你们男人心粗，不然我每天来帮忙，多给你炖点补汤喝。”
“小姑，您可别累着，我这肚子现在也不大，没这么夸张，真有需要的时候我肯定开口，不跟您客气。”冯蔓被家人的喜悦感染，心头那份不真实感渐渐消散，一切似乎都已落地。
陈兴垚自己不当爹，可徒弟的孩子也算自己的孙子或是孙女吧？
激动地搓搓手，陈兴垚已经琢磨着给孙辈买些什么：“到时候大金项链，爷爷给买！”
程朗笑着提醒：“这不管是师公还是姑爷爷，都是爷爷辈，那这金项链我们就不客气了。”
“敢客气，我跟你急！”陈兴垚朗笑两声。
在楼下遛狗的范有山姗姗来迟，进屋就听见满室的热闹，原来是表婶怀孕了，自己要升级当表哥了。
范有山激动地原地蹦起来，欢呼雀跃：“表婶，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在你肚子里啊？”
冯蔓摸了摸什么都感觉不出来的肚子：“还不知道呢。”
“哦！”范有山盯着表婶的肚子瞧了瞧，满心期待，“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得叫我表哥，耶！”
头一回当表哥，范有山的高兴全写在脸上，见大人们也都激动探讨着怎么给表婶补身体，注意身体，全家人兴奋不已，唯独一个…
茫然不知的小黄过于冷静，范有山蹲下身，捧着小黄的脸蛋揉了揉：“小黄，你也快嗷两嗓子啊，表婶要生小娃娃了！”
小黄睁着无辜的狗狗眼：“汪~”
怀孕初期，冯蔓的各种症状有了合理解释。
胃口一般，闻到劣质香水味道反胃想吐，甚至肚子似乎是大了一点点，原本还以为是长胖有了小肚子，没想到…
冯蔓低眉温柔地再次摸了摸肚子，只觉得神奇。
现在分明感受不出什么，可心底的期盼已经生根发芽。
冯蔓照常工作，毕竟孕初期，身体状态不错，因为没有对外公布，金羽汇的工作人员都不知情，加上一天负责两餐两桌，工作量不算大，一周还能休息三天，冯蔓的日子仍旧过得舒坦。
可冯蔓这边轻松舒坦，程朗那边就不然了。
最开始是这男人每天都要动用大哥大来电，询问一番冯蔓的情况，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的胃口如何。
一块钱一分钟的电话费跟不要钱似的，每回都是冯蔓主动掐掉，才能止住程朗的话头。
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还能成为话痨，实在是惊人。
以往因为谈生意或是处理矿上的各种突发情况，程朗总是亲力亲为，早出晚归的情况常见。
可自打冯蔓怀孕，程朗每日按时下班，甚至时常早退，要是遇上冯蔓休息的日子，程朗也尽量挑个半天休息，再没有了过去工作狂的架势。
冯蔓能感觉到时刻追随自己的视线，刚要起身去接水，男人的动作更快，直接“夺”走自己的水杯去倒水；想切个水果吃，程朗便能眼疾手快忙活出一盘果肉，甚至会配上牙签放好；就连去浴室洗澡，也要被千叮咛万嘱咐，小心地滑，守在门口随时待命…
冯蔓怀疑自己现在在程朗眼中是个精致易碎的洋娃娃。
“你可消停点吧。”冯蔓忍无可忍，试图阻止程朗的改变，“我这两个多月的肚子，哪有这么夸张，不然等到七八个月，你不是得把眼珠子黏我身上？”
“当然要。”程朗确实没有经验，内心时而喜悦时而担忧，生怕冯蔓有什么磕磕碰碰，“等你肚子大了，就别去金羽汇做菜了，我也干脆回家办公，偶尔有空再去矿区看着。”
冯蔓抬手贴了贴男人的额头：“没发烧啊。”
程朗：“…”
“好了。”冯蔓试图劝阻发疯的程朗，“你给我消停点儿，我有需要会使唤你的。”
不仅冯蔓有初为人母的不知所措，初为人父的程朗亦是，尤其喜欢凡事尽在掌握的程朗第一次体会到无力感。
看着冯蔓胃口不好，或是孕吐，什么都没法做，只能变着花样地搜寻开胃食物，替冯蔓拍怕背顺气，送上热水。
好在孕初期的症状没有持续太久，怀孕12周时，冯蔓的胃口渐渐恢复，孕吐的情况也好了不少。
楼里邻居们知道3楼又有喜事，见着冯蔓和程朗都要恭喜两句。
304的老夫妻热情向冯蔓传授经验，毕竟老两口带过两代人，302的孟静难得一展笑颜，这阵子不见丈夫回家，全靠着亲妹妹来照顾，终于听见喜事，拉着冯蔓的手送礼：“我当初就买了不少给婴儿的衣裳，快挑花了眼，好在懂得多了些，这些衣裳你备着，等孩子出生能用。”
算算日子，两人孩子就差半岁左右，完全是缘分。
冯蔓接过好意，瞧着这婴儿衣裳崭新漂亮，肤感极佳，等孟静生产后，自己也得回礼。
董小娟在一旁打趣道：“看来沾喜气还真有用~”
这话一出，几人都想起来当初起哄让冯蔓摸了摸孟静孕肚的事儿，甭管是不是迷信，总是讨个吉利，谁能不欢喜。
孟静亲妹妹孟兰英今年十九，和丈夫都在姐夫家工地上干活，因着这份亲戚关系，孟兰英干的是文职工作，在办公室核算账目，孟兰英丈夫是监工，也不用亲自干活，算是亲戚的闲散工作。
这回姐姐和姐夫出问题，孟兰英又气又急，先从家里搬来，不管其他的，必须先顾着大肚子的姐姐生产了再说。
“幸好这层楼邻居好，不然我都担心忙不过来。”孟兰英毕竟没生过孩子，手脚利索，可经验不足，幸好邻居们帮衬，提点颇多。
冯蔓和董小娟在孟静家坐了坐：“有事招呼就是，兰英，你姐肚子大，你要是应付不来，随便看谁在家，尽管说，大伙儿都热心肠。”
“好嘞，谢谢啊，蔓姐，娟姐。”
自打怀孕后，冯蔓自个儿也当心了些，走路尽量稳妥，只是刚从302离开，未见人，先闻声，那标志性的清脆高跟鞋蹬蹬蹬的动静传来，冯蔓便知道是谁到了。
二楼转上三楼的楼道里，沈安娜和蒋铁军垂头丧气，正犯嘀咕呢。
蒋铁军：“怎么就预约不上金羽汇了？想吃顿饭怎么这么难呢！”
一个多月前就在程朗面前夸下海口，蒋铁军如今额头直冒汗，丢人啊，一顿饭拖了一个多月都请不了，他做生意多年的面子里子都丢完了。
沈安娜更是气：“悦悦就馋那金羽汇的菜，说是比红杉的好吃，你倒是没用，闺女想吃的你还预约不上。”
“哪是我没用，你是不知道金羽汇多难预约，有本事你去！”
“你——”沈安娜不知道有什么难的，“我听说金羽汇老板还开了个什么平价饭馆，叫什么记着，大不了我去打听打听。”
当初冯记和红杉暗地里较劲，名声大躁时，这两口子不在墨川，去邻市做bb机生意去了，加上回到墨川后，蒋铁军和沈安娜平日里不关心这些，吃饭基本认准红杉饭庄或是西餐厅，其他通通看不上，对各种饭店也就没印象。
董小娟听冯蔓提过这事儿，程朗记仇，让金羽汇把蒋铁军和沈安娜两口子从预约名单里划去，可把董小娟高兴坏了。
见这两人上楼，想到当初沈安娜嘲讽自己老土，吃不上时髦饭，当即扯着嗓子对正要出门的儿子道：“小山啊，咱们今晚去吃金羽汇，我和金羽汇老板可熟啦。”
沈安娜听到这话，面色一僵，好啊，这董小娟就是和自己作对呢：“董小娟，你可别打肿脸充胖子，你能预约上金羽汇？”
听说董小娟就是个在饭馆上班的，她男人在哪个矿区打工，沈安娜自然不相信这两口子能预约上金羽汇。
董小娟一把揽上冯蔓的手臂，亲热道：“我和金羽汇老板特熟，要是不信，你今天来看我进得去金羽汇不！”
冯蔓憋着笑，琢磨程朗和表嫂倒是挺有共同话题，都记仇。
……
当天傍晚，无聊的沈安娜还真拽着蒋铁军和董小娟一道来了金羽汇门口，见她雄赳赳气昂昂往里走，讥讽道：“董小娟，待会儿人保安把你赶出来，你可别嫌丢脸。”
董小娟昂着头往里走，嘴角笑意憋不住，走到金羽汇门口时，朝沈安娜挥手：“我去吃饭了，你也别站这儿饿着了，早点回去吃饭吧。”
沈安娜才不信了，自己男人预约了一两个月都预约不上的金羽汇，这董小娟能预约上？
结果，还真能。
董小娟一直没出来，沈安娜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逐渐接受，从疑惑不解到大受打击。
原来自己和蒋铁军连董小娟两口子都比不上？
当晚，在金羽汇门口站了两个多小时，沈安娜终于见到董小娟吃得心满意足出来，那嘴上油光都还没擦干净，一看就是吃享受了。
她身边甚至还有她男人，她公婆，以及程朗和冯蔓。
沈安娜气得跺脚，输了，自己真是输了！
“董小娟，你别得意，下回我预约上金羽汇，你也来看着我吃。”沈安娜本就争强好胜，尤其不愿意输给根本看不起的董小娟，“铁军，我们得争这口气！”
蒋铁军也迷糊，董小娟还挺厉害啊，她找的什么关系？
冯蔓觉得这两人实在是无聊，忍不住开口提醒：“沈同志，你就从没听说过金羽汇老板是谁？”
“是谁？”沈安娜和蒋铁军异口同声道。
其他人：“…”
陈兴垚翻起白眼：“年轻人，多看点报纸，多听听八卦吧，咋啥都不知道啊。之前满城都在传金羽汇和冯记是一个老板，知道了不？”
“冯记？”沈安娜反应过来，“那老板姓冯？”
“哎！对啊！”董小娟跟看傻子似的盯着这俩人，反应怎么能这么慢呢。
“姓冯又怎么了？”蒋铁军疑惑。
董小娟快瘫倒，其他人齐刷刷看向人群中央的冯蔓。
目光转移中，蒋铁军和沈安娜终于恍然大悟，盯着301的邻居冯蔓惊得张大了嘴：“你就是金羽汇的老板？”
冯蔓微微一笑，看向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邻居：“是的。蒋同志，我就是你那个好兄弟。”
蒋铁军：“…”
当初吹牛吹上天，以为金羽汇老板是个男人，蒋铁军吹牛自己和金羽汇老板是好兄弟，现在真是丢人丢大了！
热闹一场，两家人前后脚回到明珠小区。
门卫大爷递给收件人写着冯蔓的包裹，转眼再瞧，就见2栋303的暴发户两口子急匆匆跑了。
蒋铁军踩着皮鞋快步离开，沈安娜用丝巾围着脸，平时最爱打扮得靓丽，这会儿还真是奇了怪了。
董小娟笑得大声，沈安娜回家后把丝巾一扔，气得狠狠跺脚：“丢死人了！我最近不出门了！”
蒋铁军面上同样臊得慌，谁能想到隔壁邻居就是金羽汇老板呢？
“这一大家子个个阴险狡诈，还看我们笑话呢！”真是可恶。
……
陈兴垚和程玉兰最近天天过来看冯蔓，因着孕妇胃口好了起来，经常夜里也馋嘴，程玉兰就变着花样准备吃的，今儿给煲的燕窝银耳汤。
毕竟这小两口满打满算都苦到一起去了，一个死了爹，跑了妈，一个死了妈，爹要卖了她，相当于没有。
陈兴垚和程玉兰就是长辈，自然得多帮衬。
家里热热闹闹，冯蔓拆开今天下午刚到的信和包裹，前阵子通过电话得知大姐怀孕，自己升级当小姨，冯宝珠动用自己的小金库压岁钱，给还没出生的外甥寄来小衣服和好些小玩具，拨浪鼓、虎头鞋、小跳蛙…
另外还花钱给大姐寄来了一罐营养品，是宝珠托有亲戚在沪市打工的同学帮忙买，费了老大劲才买到。
冯蔓将东西归置好，瞧着一个个小玩具，自己倒是童心泛滥。
绿色铁皮外壳的青蛙锃亮，纤细指尖在青蛙身侧的发条拧动，小跳蛙便蹦蹦跳跳起来，算是这个年代难得有趣的玩具。
程朗一个眼神撇来，就见媳妇儿童心未泯玩着小孩子才玩的玩具，一句话没说，已经被冯蔓的视线逮个正着。
“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幼稚呢？”冯蔓哪能不清楚这个男人，干脆使唤起他来，“宝宝说想玩小跳蛙，你这个当爸的就负责拧发条吧。”
让你觉得幼稚，那就让你干最幼稚的事。
程朗：(* o . o *)？
范有山正和抱着小黄看电视，一错眼的功夫，就见人高马大的表叔竟然在拧小青蛙的发条，等小青蛙蹦蹦跳跳几下，又接着拧发条，像是没有停歇。
啧啧，当爸了变得好幼稚哦，表叔以前是不可能玩这种玩具的！
冯蔓笑弯了眼，看着高大的男人用宽大的手去摆弄小青蛙的发条，还挺可爱。
电视剧剧情热闹，看电视的人也回忆着往事。
董小娟笑道：“小山，你爸年轻时候就鸡贼，当年还有男同志追求我，天天早上给我送早饭呢，一个鸡蛋，多珍贵啊。好家伙，这人算准了那个男同志脸皮薄，放了鸡蛋就走，他回回踩点来把鸡蛋吃了消灭证据，另外带我去店里吃早饭。这事儿我都结婚后才知道的，原来有男同志给我送了两个月的鸡蛋！”
范振华憨笑：“我也是没办法，下手不狠点儿讨不找媳妇儿。”
好家伙，冯蔓看着老实憨厚的表哥，原来也是个为爱心机的。
夜里九点，夏夜正浓，电视剧准点结束，程玉兰两口子今晚就在董小娟家住，一大家子走动几步便回了305。
洗脸泡脚后的冯蔓滚入薄被中，摸着微微显怀的肚子，想到电视剧里的剧情，不禁担忧上自己的孩子。
“你说我们能当好父母吗？能不能做好榜样？”电视剧里有许多孩子没学好，一辈子稀里糊涂的，甚至可能走上歪路，“都说环境很重要，身边人的影响也很重要。”
程朗听出媳妇儿话里的担忧，虽说没有经验，可也充满信心：“放心，我们家家风淳朴，一家都是老实人，肯定能教好孩子。”
淳，淳朴吗？老实人？
冯蔓仔细回忆，今晚这一大家子都挺记仇的，好像都不是一般人。
陈师傅是矿业大拿，二十多年前就想当男小三的厉害人物；小姑程玉兰几岁就和日本鬼子斗智斗勇，拿过抗日小英雄称号，是个狠人；程朗是书里的反派大佬，这含金量不用多说；表哥范振华也是为爱心机男；表嫂董小娟吵架打架都是高手，从不吃亏；小山是书里出名的墨川小混混，在道上也是混出了名号的；自己是个穿越来的，也不是一般人…
淳朴，家风真的太淳朴了！
老实，大家都太老实了！

第117章
怀孕三个月时, 冯蔓的大好消息自然广而告之，亲朋好友都通知了个遍，唯有程朗总是在思考还有谁没通知到, 似乎遗漏了某个重要人物, 一时又想不起来。
金羽汇的服务员担心老板的身体，见她做菜都要额外问一句, 累不累。
“还没那么夸张。”三个多月大的身孕, 冯蔓的感觉还算良好。
加上平时工作强度不太大，自己当然应付得来。
八月盛夏时节，留守在冯记总店的员工找上冯蔓，有大事需要应付。
墨川电视台记者上门来找，想要采访报道冯记饭馆, 在民生板块曝光。
有媒体采访自然是好事，毕竟这种放在后世都得花钱才能打的广告, 免费的不要白不要。
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基本聚集在经济、政治、民生三大板块，其中民生板块包罗万象，既能报道最大的小区开售, 最大的商场落成, 也会报道今天哪家夫妻打架打进医院，由居委会调节, 还会报道公园散步的大爷大妈勇斗人贩子的事迹…
而冯记作为最近两年风头最盛的饭馆, 自然也进入了记者同志的视线。
“我们冯记目前有一家总店和五家分店，总店在城北, 城南和城西各一家分店, 城东三家分店，员工三十六人…”冯蔓同记者介绍基本情况，再亲自带记者在总店参观, 因为食材好，后厨环境干净卫生，反而愿意让人拍，这都是免费广告，播出去能让食客安心。
相反，那些用变质或是腐烂食材，后厨环境脏乱差的饭馆，自然不敢让人拍。
杨记者拍摄下不少照片，又同冯记老板闲聊，再采访采访冯记员工，最后上各家分店一一拍摄。
原本只是在民生板块选题完成发稿任务，杨记者没想到了解下来才发现，冯记规模颇大，管理竟然如此规范，井井有条，丝毫没有白手起家的小作坊既视感。尤其每天送到饭馆的食材新鲜，品质也好，每道菜色香味俱全，听说全是老板冯蔓整理好的菜谱，采访上冯记吃饭的食客，几乎人人夸赞。
杨记者没干过这么幸福的采访工作，至少在吃这方面是享福了，三天采访时间里吃了好几顿冯记，最重要的便是出餐品质稳定。
吃得饱吃得好更有力气干活，杨记者回办公室写稿，剪辑拍摄的素材，灵感如泉涌。
……
十四寸方正电视机内，墨川新闻频道于傍晚18点开始播报，一众财经政治政策新闻轮播后，主持人话锋一转，进入民生报道板块。
三天前，两名大爷钓鱼因争抢大鱼大打出手。
两天前，大妈勇猛救下试图轻生跳楼的小姑娘，结果自己用力过猛，扭到腰，小姑娘一点儿事儿没有，大妈进了医院，目前病房里堆满了热心观众送来慰问的水果和糕点。
昨天，墨川城西公园组织气功表演，更有听闻，下星期，闻名全国的“水变油”大师将受墨川政府邀请，前来表演。
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就等着看冯记上电视的画面。
“妈，表婶，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啊？”范有山听说自己妈妈和表婶要上电视，激动地通知了全班同学，这会儿在家蹲守电视机，眼珠子都快黏在屏幕上，压根儿不敢眨眼。
“快了，快了。”冯蔓也是第一次上九十年代的电视呢，说起来还挺新鲜，“应该就在这会儿。”
冯蔓话音刚落，上一个民生新闻播放结束，镜头切回主持人的画面：“墨川餐饮行业近些年发展迅速，许多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开设，其中一家连锁饭馆便颇负盛名，据本台记者了解，全城东南西北都有这家‘冯记’的身影，吃过的老百姓是赞不绝口，下面就跟随杨记者的身影，一起看看这家‘冯记’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画面切换，自冯记总店起到五家分店一一介绍，其中不乏对冯记老板以及各大店长与部分员工的采访。
这一天，全墨川有电视机的家庭都看见方正屏幕里出现个漂亮的老板，身穿白色波点衬衣和黑色半身裙，一袭浓密的波浪卷发随意披散，在记者的提问中侃侃而谈。
言谈亲切，落落大方，一双明亮澄澈的杏眼仿佛透过电视屏幕望进千家万户观看新闻的老百姓心中。
程朗盯着电视机目不转睛，直到画面切换，下一个采访者出现，眼神才渐渐转移。
除了老板冯蔓，几个分店店长同样出镜，提前从家里找出了最体面的衣裳，董小娟穿的是一身今年刚从明珠百货商场买的衬衣和西裤，人靠衣装，瞬间有了几分干练劲儿，袁秋梅产后富态了几分，挑了条裙子坐在椅子上和记者聊天，方月身后是闺女跑来跑去的背景，一个个纵使有几分紧张，可也对答如流，毕竟都是有真本事的。
“爸，妈来了！”范有山激动地拽了拽亲爹的手，小伙儿劲不大，可没轻没重，一下掐进了范振华肉里，父子俩盯着电视看董小娟笑容满面接受采访，同样压不住嘴角弧度。
镜头里的董小娟能看出几分紧张，可表现同样优秀，嗓门大，说话亲切，尤其笑起来时眼睛微弯，颇有感染力，将自己管理的分店介绍得头头是道，风风火火接收食材，招呼客人的利落劲儿更是最大优势，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手。
“上电视讲得不错，一点儿没怯场，小冯和小董都厉害啊。”陈兴垚也接受过报纸采访，几十年前第一次面对记者的照相机和笔杆子，还真有点紧张。
程玉兰欣喜地笑出褶子：“挺好，咱们家妇女能顶半边天，阿朗和华子，自己努力啊。”
这话一出，范有山不高兴了，怎么能忘了自己：“奶，还有我呢。”
“行，还有你。”程玉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你以后争取考个大学，让奶高兴高兴。”
范有山：“…”
那还是忘了我吧。
“有点出息，就考个大学！”范振华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脊背，认真鼓励，转头又道，“阿朗是自己不想上，之前有电视台和报社想采访，他没答应。”
一朝上电视，瞬间就传遍千家万户，至少明珠小区里家家户户有电视，接下来的几天，谁碰见冯蔓和董小娟都要寒暄几句，提起两人上电视的辉煌。
董小娟笑得合不拢嘴，尤其碰见303的沈安娜时，一朝风水轮流转，爱在沈安娜面前嘚瑟一下，偏偏沈安娜丢脸丢了个大的，已经裹着丝巾躲着走了，就连那个新闻报道也没看全。
毕竟被自己看不上的土里土气的董小娟竟然上电视了，自己都没上过呢！
多伤人啊！
瞧着表嫂扬眉吐气的模样，冯蔓倒是挺高兴，毕竟董小娟没什么过深的心思，喜怒都写在脸上，从不憋在心里，这样的人活得最畅快，不至于憋出病。
冯记凭借着这一出电视台报道，红火程度再次加倍，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
自红杉饭馆关门，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落马后，红杉饭庄老板霍子明很是消停了一阵。
毕竟当初就波及到总店，红杉饭庄的信誉都受了影响，加上长期有利益往来的尤家叔侄被抓，霍子明也就警惕几分。
可是长期蛰伏也没有换来红杉重返巅峰，金羽汇稳坐钓鱼台，已经成为墨川市高端饭店的首选，金羽汇低调华丽，处处精致，环境私密安静，食材顶级，味道鲜美，除了规矩多和接待桌数太少，几乎没有缺点。
贵，在金羽汇的目标客户看来，是优点，不是缺点。
红杉饭庄这个曾经的绝对霸主，在墨川有钱有权有势的群体心中退居次席，几乎是让霍子明气得牙痒痒，偏偏还没法发难，毕竟一个个的，都得罪不起。
更过分的是，定位相对平价的冯记饭馆同样声名远扬，在全城已有六家店。
霍子明叼着雪茄，神色晦暗不明。
秦伟忠同样不甘心，自己负责的红杉饭馆被迫关门，冯记却陆续开了五家分店，这都是自己的野心啊，怎么全让冯蔓实现了。
“老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你有什么法子，说说看？”霍子明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
一片烟雾蒙蒙中，秦伟忠绞尽脑汁：“干饭馆的最怕的就是东西出问题，要是在这菜里发现点不干不净的东西，名声可就全毁了…”
“你个蠢货。”霍子明虚眯着眼盯向秦伟忠，冷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看昨晚的报道？冯记每家店都安了什么摄像头，说是港城货，我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你在店里动手脚放东西，是嫌不够给人抓的？”
“还有这种东西？”秦伟忠自诩跟着红杉老板见过世面，也没听说能直接事实拍摄监控的摄像头。
“那个冯老板的男人是金安矿区的老板，知道金安矿区吗？这两年势头可劲，去年就被港商投资了，估计是走的这条线搞来的好东西。”
一计不成又是一计，秦伟忠再献计献策：“不如收买她店里的员工搞事？”
“你不记得那采访视频里，冯记的员工说工资比外面高很多，还有什么福利什么假期，一个个看着满意得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秦伟忠实在是没招了。
见愚蠢的手下垂头丧气，霍子明最后吸一口雪茄，将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中：“那些手段都不入流，去搞金羽汇没有胜算，得走不同的路子。你去找消防和负责食品安全的单位，我们往年打点多，这种时候总要派上用场。不要刻意去找事，不然容易落人话柄，就让他们以检查的去名义，这可是正规工作，挑不出毛病…”
“检查？”秦伟忠听得云里雾里。
“检查到影响她们客人用餐就行。”霍子明冷笑一声，“这样，跟我们也毫无关系，怎么查都查不到我们头上。”
“有道理！”秦伟忠瞬间明了，故意找茬有风险，倒不如另辟蹊径，“老板英明啊！”
……
起初，冯蔓听金羽汇员工和冯记员工抱怨近来消防检查和食品安全检查时，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正看着电视里的政府新闻，那个“水变油”的大师正式受邀来到墨川市，受到了墨川市政府领导的亲切接见，双方相谈甚欢，似乎还有投资合作意向。
主持人更是公布，王大师将于这个星期天在墨川市城东的人民广场举办“水变油”大型表演。
骗子诓骗政府投资的事，千百年来屡见不鲜，冯蔓回忆着后世揭露的“水变油”的骗局原理，提前找上304的老教授夫妻，弄来了一点化学试剂。
“老板，最近检查也太多了。”
“天天来检查，动静还特别大，都影响咱们客人吃饭了。”
金羽汇的前台梁妙音上门告状，正好碰上管理冯记城西分店的方月也来反馈情况。
方月觉出不对劲，打听了几天：“附近其他饭店和餐馆可没听说检查这么多的，像是在针对我们。”
用看似正当理由的方式扰乱做生意，这法子倒是不错，属于高招。
问清消防和食品安全检查的频次，确定是每天都来，大多数时间是中午饭点上门，冯蔓当即想到背后撺掇的人可能是谁。
“行，我知道了，你们正常营业。”冯蔓让方月先回去，留下梁妙音，“最近预约金羽汇的客人里有没有市政府的？”
“有。”梁妙音负责预约和排单号，久而久之也认识不少食客，一个个瞧着挺朴素，竟然是电视上才出现的人物。
冯蔓在心中默了默日期：“你把这个桌号安排在星期四中午饭点。”
梁妙音有些懵：“要是那检查的来影响了这种大人物吃饭可怎么办！”
自己可在电视上见过这大人物，不得了呢。
冯蔓挑挑眉，笑得狡黠：“要的就是打扰他吃饭，到时候你别管，让店里所有人都别管，检查组的想检查什么都随他们，闹得越大越好。”
梁妙音听得懵，可也照办。
星期四中午，冯蔓备好午餐，鉴于食客提前预约时特意提出喜好海鲜，冯蔓便让人采买运输了邻市的海鲜，以冰镇的方式送达。
这便是金羽汇食客享受的优待，只要不是要求太过离谱，冯蔓都会尽可能满足食客的喜好。
像是食客中有老人，便备一两道好消化的美食，有小孩子，会做些造型别致，颜色丰富的创新菜。
墨川市的海鲜养殖逐渐起步，可到底不如临海城市的先天条件，是以，海鲜大餐只能偶尔准备。
新鲜鲍鱼自壳中取出，清洗干净，去内脏、改花刀、焯水，辅以鸡肉、火腿和干贝文火焖烧三小时。
鲍鱼壳摆盘，焖烧成型的鲍鱼肉重新摆放在鲍鱼壳中，六只鲍鱼呈环形装盘，最后挨个浇上汤汁，浓郁红亮的汤汁浸润在鲍鱼肉身，微微泛着鲜红油光。
收勺时，冯蔓手腕发力，利用勺子边沿残留的汤汁如挥毫泼墨般洒落一丝两缕汤汁在白玉瓷盘。
晶莹剔透的瓷盘上，似山水画写意，寥寥几笔的红亮汤汁在摆放整齐的鲍鱼边缘陪衬，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二楼包间中确实有一桌只能在电视上才见到的大人物，私密的环境中，几人正享用美味。
居中的大人物看着餐桌中央的鲍鱼，一时回忆起二十年前在北方海岛上当兵的岁月。
红烧鲍鱼汤汁浓郁，鲜香软糯，似乎能带人回到海风咸湿，海水汹涌的岁月。
“这道菜不错，好东西，好手艺。”郝市长口中鲜香劲十足，“比我们当兵那时候吃的好多了，那时候都是瞎搞胡来，哪会做得这么精细。”
包间里几人说着话，饭吃到一半时，外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可是以安静私密的用餐环境为特点的金羽汇，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任谁被打扰吃饭，都有几分不悦，包间里几人纷纷停筷，视线落在了房门位置。
市长秘书颇有眼力见地起身，不多时便打听情况回来：“几位领导，听外头的服务员说是市政府消防部门和食品安全检查小组来检查。”
“检查就检查，怎么弄出这么大动静。”用餐被人打断，郝市长浓眉微拧，透出几分不悦。
“听前台那位女同志说，最近一个多星期来检查了七八回，天天来，今儿老板不在，她们气不过跟人吵了两句嘴，这才闹出动静了。”
“检查这么频繁？”
领导们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是阴着整人的手段，挑不了什么毛病，可就是能整得做生意的无奈，好好的生意都要被搅和…
“老板~”前台梁妙音兴奋拨通冯蔓的大哥大电话号码，报告喜讯，“楼上吃饭的大人物被检查的影响了吃饭，下楼的时候脸都拉了，那大人物的秘书把那几个检查的打发走，你是没看到，那几个人都吓到了，肯定要被敲打！”
砖头似的大哥大在耳边，冯蔓笑着回应：“行了，后面会消停点，你们也不用天天应付那些检查的。”
天天来检查的，搁谁都扛不住，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冯蔓倒是很期待幕后撺掇的人什么反应。
红杉饭庄老板霍子明听说消息时，已经是一天后。
自己送礼打点的单位和部门不少，基本都能说上两句话，这会也是动用的私人关系去给金羽汇使绊子。
谁成想，竟然把那几名政府单位干事给兜进去了。
“霍老板，你可是把我们害惨了，我们帮你去‘检查’金羽汇，还要天天去，结果竟然撞上上头那位了，影响了人吃饭，我们回去挨了一顿批，说是滥用职权，骚扰老百姓做生意…”
几人被敲打一顿，写检讨报告，最后被市长亲批，几人既然这么有责任心就调职去街道办检查半年道路卫生情况，每天检查，仔细检查，确保街道必须干干净净。
原本都是体面坐办公室的，说出去有面儿，现在完全是降职，谁能不气。
就为了霍子明送的几十块钱好礼，真是什么都赔进去了！一个个闹着要霍子明给说法…
霍子明哪能想到给金羽汇找茬，竟然反而落到自己被找茬的地步，好言劝说，再送金钱安抚一番，这才稍稍镇住场面。
不过，霍子明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各种许诺安抚下来的几人，没多久又被人秘密找上……
几天后，冯蔓听说红杉饭馆近来竟然被消防和食品卫生部门频繁检查，还真的检查出不少问题时，顿时乐开了花。
这可真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董小娟抚掌赞叹：“活该啊！他就想使阴招坏我们的生意，结果把人几个的工作给弄没了，谁能忍这口气？我看以后红杉要成重点关照对象了。”
被调职的几人在原部门人脉颇深，甚至吸取了检查金羽汇的教训，在红杉的频次上改进，不至于天天去检查落人口实，再加上铁了心要查，还真查出不少问题，红杉饭店的消防通道形同虚设，后厨卫生情况也有几处不合规，检查小组每回都以核查上回整改情况为理由，再去红杉查出新问题，如次循环往复，合理又挑不出毛病。
罚款，要求整改，就算上面的领导撞见，也挑不出毛病，倒是把霍子明气得够呛，忙得焦头烂额，只能一一整改。
冯蔓确实没料到还有如此后续，那几人报复心挺重，真的对红杉下手了。
不过，仔细想想，冯蔓总觉得这倒是像…的手笔。
“准备准备走了，今晚不是在广场上有‘水变油’表演嘛！”董小娟赶着去凑热闹，毕竟曾经差点被撺掇去投资这个项目，如今那什么大师亲自来表演，谁不想去看看热闹。
尤其上回和董小娟撕破脸的远房亲戚也赶着去追捧大师，出发前还上董小娟面前嘚瑟：“表姐，你等着后悔去吧，非要听这个什么表弟媳妇儿的，今晚王大师就表演给你们看，到时候想找他投资的能排队排到南门去，你求我帮忙我都不帮你投资。”
“哼！什么狗屁大师，我们自己有手有脚挣钱，才不信这些歪门邪道！”董小娟骂退远房表弟，可心里也犯嘀咕，到底是啥样的表演，“蔓蔓，走了，小山带着小黄，咱们出发了。”
冯蔓确实也准备出门，不过想先上一趟金安矿区：“表嫂，你和小山先去，我有事找阿郎，待会儿我们一块儿来。”
“行。”董小娟带着儿子和大黄狗，风风火火离开。
冯蔓心头有些许猜测，毕竟那几个干事明明已经被霍子明用金钱安抚了，难道真的突然又气不过报复…
这样的手笔倒像是程朗。
赶到金安矿区，直接上矿长办公室，冯蔓正准备敲门问询程朗，是不是他私下报复的，就听办公室里传来男人隐含笑意的声音。
程朗向来严肃，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上一次明显的喜悦表情挂在脸上，还是自己检查出怀孕。
这会儿，他跟谁打电话这么高兴呢？
冯蔓努努嘴，这人跟自己打电话都没这么开心吧。
竖着耳朵听了一句，冯蔓却愣在原地。
屋里的程朗嘴角微扬，正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蒋平，差点忘了通知你，你嫂子怀孕了，我要当爹了。明年二月的预产期，反正满月酒肯定要给你留个位置啊，你不到，我们不开席。”

第118章
电话那头的蒋平：“…”
从前倒是没觉得, 朗哥如此的…一年过去了，仍旧心心念念要请自己喝满月酒的事，当初听到这三个字便有些气愤, 如今听到电话听筒中传来含着笑意的邀请, 蒋平更加起了反击的心思。
虽说关于娃娃亲对象的事情已过去，可朗哥把自己耍得团团转是事实, 如今仍旧“挑衅”, 蒋平同样不甘示弱。
“朗哥，我年底结婚，你也来喝杯喜酒吧。”
好啊，你请我喝满月酒，那我请你喜酒, 谁怕谁！
“真的？”程朗猛然坐直身体，语气中的喜悦不加掩饰, “蒋平，你要结婚了？恭喜恭喜！我和你嫂子肯定来，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比其他人都大。”
蒋平：“…？”
你倒是挺积极啊。
蒋平的反击收效甚微, 最后只能在程朗的欢声笑语与自己的沉默中结束了这通电话。
办公室外的冯蔓哭笑不得，这男人真的好幼稚啊！
还在招惹蒋平呢, 得亏蒋平脾气好, 不然真要和程朗拼了。
不过，也许这就是反派大佬吧, 果然够小心眼的。
通话结束, 冯蔓理了理头发入内，装作没偷听到任何消息的模样：“程老板，快走了, 今晚有好戏看呢。”
骗子大师不知道流窜多少地方，诈骗金额高达上亿，怎么也得给他一锅端了。
“嗯！”程朗面带笑意起身，与冯蔓提起刚刚听到的好消息，“蒋平年底结婚办喜酒，邀请我们去。”
“那好啊，给人包个大红包。”冯蔓点点头，一副为有情人终成眷属高兴的模样，“尤其是你，真得包个大的。”
“嗯。”程朗向来不吝啬，出手大方，何况是比一般人结婚更喜庆的大喜事。
两人从矿区打了辆的士前往城东的人民广场，路上，冯蔓想起反过来盘查红杉饭庄的几个公职人员，直言不讳问丈夫：“那是不是你去搅和的？”
程朗同样不加掩饰：“嗯，他用这法子恶心你，我们怎么能忍着？霍子明想靠一笔钱安抚那几个被调职的纯属做梦，政府单位楼里坐办公室的最看重的是那份体面，被调职去天天检查扫大街的卫生情况，他们哪儿受得了？随便撺掇几句，当然要报复罪魁祸首。”
冯蔓的猜测果然不假，红杉饭庄被高频次，有目的地检查，真是出自程朗的手笔。
男人侧身靠近，薄唇在冯蔓耳畔轻启，有如恶魔低语：“不喜欢这样？”
冯蔓倒不是个圣母，那红杉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现在看着他们反被调查处罚，哪能不高兴。
“喜欢！”冯蔓顺从心意，杏眼微亮，望进程朗深邃的眼眸中。
……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城东尚未重新开发修建的人民广场。
平日里偌大的广场此刻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得严严实实，全是听闻“水变油”王大师亲临表演，赶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董小娟早带着小山抢占了有利位置，这会儿外出接人，左手拽着程朗，右手拉着冯蔓，半边身子护在冯蔓身前，雄赳赳气昂昂将两人带到了第一排的最佳观赏位置。
在全国享誉盛名的王大师于掌声雷动中登场，热情同墨川老百姓打招呼，接着介绍起自己开办公司研发的膨化燃料，几乎是要吹到天上去。
诸如加入膨化燃料就能将水变成油，摆脱石油开采的依赖，赶英超美，不再话下。
冯蔓听得直皱眉，这骗子口才倒挺好，尤其撒谎时神色如常，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老百姓确实好糊弄，一是早听说王大师的事迹，二是有表演看，当即起哄让人露一手。
王大师这次南下巡回表演正是拉政府和有钱人的投资，自然要以表演吸引人。
“好，那我就给大家表演表演，水怎么变成油。”
1990年，魔术表演尚不普及，老百姓多数淳朴，并没有太大能力分辨使用了障眼法的表演。
冯蔓早知内情，毕竟曾经在后世的科普视频中了解过八九十年代的这场骗局，甚至刷到过网友复刻这一骗局，这才记住了使用的原料。
只见王大师准备了一个铁皮油漆桶，里面盛满水，再往水里滴上几滴他重点推荐的膨化燃料，最后划动火柴往水里一点。
瞬间砰的一声响，伴随着水面火焰燃烧，围观人群中惊呼声连连，水竟然真的能直接变成油，瞬间点燃了！
一时间，窃窃私语声爆发，老百姓又惊又喜，对中央的王大师更添了几分崇拜。
董向阳只觉扬眉吐气，穿越人群来到表姐董小娟跟前耀武扬威：“表姐，看清楚没有！我们王大师这是货真价实的本事，水里滴了这个膨化燃料就能变成油，以后国家都不用开采油田了，直接买这个膨化燃料就行！我可是要发大财了，当初我带你发财，你还不听！现在看出来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吧？我们好歹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这什么你男人的表弟媳妇儿，跟你八竿子打不着。”
“董向阳，你少嘚瑟啊，我看这里头肯定有猫腻。”董小娟哪能不知道油田开采多不容易。
真能随随便便把把水变成油，这人岂不是要上天了！
冯蔓分心听了一耳朵表嫂和她那远房表弟拌嘴，更多的注意力在被一群人包围的骗子那头。
因为震撼眼球的表演，这位王大师俨然成为香饽饽，记者的照相机咔嚓不停拍照，墨川政府官方上前握手合影，另外不少生意人对膨化燃料大感兴趣，有意投资…
也就在此时，冯蔓拿出一罐可口可乐递给小山：“小山，把可乐喝光，然后拿着易拉罐去那边接满水回来。”
“啊？”听到有可乐喝，小山激动的嘴巴凹成了O字型，“好！”
咕噜咕噜，碳酸饮料的美妙顷刻间席卷，范有山喝光一罐可乐，激动地打了个带气的饱嗝，心满意足地去广场旁边的水龙头处接水。
周围一些围观群众见状，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这一大一小。
接回水的小山依照表嫂的吩咐将可乐罐放在地上，就见表嫂上前，半边身子挡住易拉罐，窸窸窣窣后从口袋里取出个透明长管，往水里滴了几下。
漂亮女人的奇怪举动引起越发多的群众好奇，一大片老百姓转瞬盯着冯蔓，大概是猜出来这人想模仿王大师，纷纷笑话她不自量力。
“女同志，你干啥呢？还想水变油？快别丢人了，回来吧。”
“这是干啥呢？快下来！”
人群附近的骚动自然也吸引了部分围着王大师的投资人，有几人回头一看，嚯，怎么有个女人依样画葫芦，这不是胡闹嘛！
周遭窃窃私语声不断，冯蔓置若罔闻，只安心做自己的事，道具齐全，再从口袋里摸出火柴一划，火柴扔进易拉罐，只听砰的一声。
声音不算大，可有短时间爆发的威力，易拉罐里的水面瞬间燃起了火焰。
嘶！——这是老百姓的吸气声。
嚯！——这是周围记者的震惊声响。
妈呀！——这是小山激动拽着自己母亲的声音，“妈呀，表婶也会水变油！”
亲眼目睹这一奇观的群众无一不瞪大双眼，吸气声频频，享誉全国的王大师能水变油不奇怪，可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同志竟然也能水变油，那就可怕了！
水变油这么简单吗？
怎么随便一个人都会啊！
人群中的骚动终于惊动了墨川市政府官员与王大师，听闻大伙儿提到刚刚还有人能水变油，王大师不屑道：“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将水变成油？我这可是独家配方的膨化燃料，要申请专利的，大家可不要被什么骗子的把戏糊弄了。”
尤其再看是个年轻女人，当即更不放在心上。
“不是，真变出来了！”
“刚刚我亲眼看着她把水点燃了！”
王大师冷笑：“肯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大家不要上当。”
骗子自然不允许有另一个骗子来抢生意，如果人人都能水变油，自己还怎么拉投资挣钱。
“那你不会也用了什么障眼法吧？”人群中，来看热闹的沈安娜扬声，“王大师！”
原本震惊于王大师的表演厉害，沈安娜却没想到自己邻居竟然也会水变油。
太可怕了，这个冯蔓太可怕了。
她不仅能开金羽汇，做出好吃的菜，竟然还有这种手段！
王大师面色一僵，心头埋怨这人不会说话：“我当然是真材实料，用的是独家研发的膨化燃料，这是国家机密…”
“我也有膨化燃料。”冯蔓晃了晃手中的试管，直接揭密，“往水里加上一点汽油，再将肥皂、高锰酸钾、菠菜汁混合而成的膨化燃料滴上几滴，用火一点就会产生短暂的燃烧效果，对吧，王大师？”
王大师猛地退后一步，险些没稳住身形。
自己意外捣鼓发现的惊天秘密，就这么，这么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抖落出来了？
“你，你胡说八道！”
冯蔓微微一笑，倒是不慌不忙：“不信，大家都可以试一试。”
墨川市政府官方闻言一惊，当即让冯蔓再表演了一次，重新取来易拉罐接水，滴汽油使其变成水油混合物，再加入提前调配好的所谓“膨化燃料”，诸多化学反应之下，水竟然真的能短暂地点燃，产生糊弄人的“水变油”效果。
王大师见状不好，早早就在冯蔓第二次表演时准备开溜，只是稍稍跑出几步，就被一堵墙似的男人挡住。
男人神色漠然，眉眼冷硬，宛如来索自己命的阎王，王大师瞬间吓软了腿。
王大师的忠实拥趸董向阳更是傻眼了，几分钟前，自己还在不识货的远房表姐面前炫耀，现在却快站不稳了，自己可是投资了全部身家啊…
董小娟扬起下巴，盯着董向阳凶巴巴道：“看到没有，你这个王大师是骗子！我们家蔓蔓也能‘水变油’！”
董向阳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不出三日，被墨川市公安局逮捕的所谓王大师什么都招了，墨川各大电视台和报纸大篇幅报道了这一骇人听闻的骗局。
这出诈骗全国多省市的“水变油”项目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墨川市政府领导再上书汇报省委，反馈到中央以及其他省市政府，以防骗局之下仍有人被蒙在鼓里。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个王大师竟然已经靠着投资项目敛财上亿，吸引了全国几百家公司和个人投资，实在是触目惊心。
“这冯蔓也是不得了，这都能拆穿！”萧正阳平日里同程朗联系颇多，倒是没想到他媳妇儿也是个狠角色。
上门送礼道贺程朗和冯蔓即将为人父母时，萧正阳忍不住示好：“朗哥，嫂子，以后咱们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你们拿我当亲弟弟吧。”
程朗作为自己的爱情大师，指点颇多，萧正阳已经将童佳雨身边打转的苍蝇和蚊子赶跑不少，加上程朗有本事，将矿区经营得有声有色，萧正阳还投资了点，琢磨着和人继续合作。冯蔓同样不得了，开得了金羽汇和冯记，甚至还拆穿了诈骗全国的骗子，这样厉害的两人，自然需要结交。
冯蔓真是看傻了眼，你个书中男主想来抱我们的大腿？
这合适吗？！
萧正阳这人确实如此，若是记恨谁，那便是一根筋敌视下去，可如果和谁交好，那真是和你哥俩好。
程朗没眼看这人，只想和媳妇儿以及未出生的孩子享受平静的下午休息时光，这人来碍眼是怎么回事？
“行了，礼我们收了，你人就赶快回去吧。”
“朗哥，怎么就赶我走了，我可刚坐下没几分钟…”
程朗幽幽看萧正阳一眼：状似不经意道：“听说新发矿区矿长儿子最近在追求童佳雨，我送你四个字。”
“有人追求童佳雨关我什么事…”萧正阳嘀咕两句，立刻又追问道，“哪四个字？”
“赶尽杀绝。”程朗意味深长道。
萧正阳品着爱情大师程朗赠送的四字成语离开，内心暗自琢磨，爱情大师肯定有他的道理。
冯蔓见外人走了，干脆窝在沙发里，脑袋倒在程朗胸膛：“你可别把萧同志忽悠瘸了。”
书里男主怎么越来越像冤大头了。
“我什么时候忽悠他了，我是真心在指导他的爱情道路。”
冯蔓：“…”
看把这人能的！
午后阳光洒落一地，轻柔地透过落地窗，抚摸在如云朵般柔软的沙发上。
冯蔓懒洋洋窝在男人怀里，侧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冯蔓不安分地寻找最舒适的姿势，动了动脑袋，那阳光便调皮地描摹着柔顺的发丝，将黑发衬出几分金黄。
“你怎么知道那个王大师的手段？”程朗上学就没用过心，更何况村里小学也教不了这种东西，自然好奇。
“书上学的啊。”冯蔓自然不能说出实情，只能将一切不能解决的问题都推给学习，“多看书，多学习，知道吗？”
“嗯。”程朗低眉盯着媳妇儿的肚子，抬手轻柔地抚摸，对着微微显怀的肚子道，“听见没有，你妈让你好好学习。”
冯蔓：“…”
你倒真是个好爸爸，说你呢，就这么转移给孩子。
……
水变油骗子被抓了起来，因为所涉金额巨大，诈骗性质恶劣，牵扯的省市人员太多，一时半会儿出不了结果。
墨川政府倒是逃过一劫，毕竟只在商量投资阶段就发现猫腻，一毛钱都没被骗。
为此，政府还给冯蔓送了幅锦旗，写的是“见义勇为，好人好事”，另有奖金五百块。
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受到表彰的冯蔓只觉新鲜，直接就将锦旗挂在了冯记总店。
因着在政府领导、媒体记者以及围观群众面前揭露了骗子行径，冯蔓被无数人讨论，不过由于行事低调且拒绝了采访，大伙儿最终只讨论到拆穿骗子的是金羽汇和冯记的老板。
冯记生意火爆，不少人去沾光吃饭，金羽汇倒是难进，可凭借此倒是更加成为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和圣地。
八月底，两个餐饮品牌轧账，金羽汇营业额一万六千八，除去食材成本、水电气和员工工资，净利润在一万一左右。
冯记六家店营业额达七万三千块，除去各项成本，最后净利润三万八千块。
除去给员工的工资、水电气以及部分店面的房租，冯蔓每月稳定进账四五万，在九十年代初期是妥妥的富豪。
听闻墨川第二个和第三个商品小区已经在修建中，冯蔓准备到时候再买点房出租，也给肚子里的孩子傍身，只等升值。
月底从银行取出一万五千块装进黑色皮包里，冯蔓挨个店面去发工资，金羽汇和冯记员工的工资普遍高于世面上的进厂工资，大伙儿干活有劲，已经商量着发了工资去下馆子，买家电买衣裳。
冯蔓在发工资的同时，程朗也在过目矿区的工资。
三个矿区共有矿工一千五百人，每月发工资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财务科将工资核算数据交由老板过目，待确认无误便去取钱发放。
“没问题，还有这项矿工们的夜班补贴费、夜班伙食补贴都要算足。”
“好，明白了。”
程朗确认好工资数据，抬眸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五点，是时候下班了。
财务科副科长见自家老板又下班了，不禁暗自嘀咕。
太可怕了，以前的工作狂真是转了性了！
程朗人逢喜事精神爽，自己要当爹的消息早被他通知了个遍，全矿区没有不知道自家老板即将当爹的，个个见面都要道贺两句，尤其见程朗没有重大事情，通通准时下班，更是感慨这个工作狂大变了样。
下午五点，程朗甚至是提前半小时下班，准备去城南买份冯蔓喜欢的糕点再回家，谁料，刚走到矿区门口，就见师父陈兴垚找上门来。
“阿朗，解放矿区勘测到新矿山，不过面积大，地势复杂，下面矿产情况也不好说。”陈兴垚主动提议，最好由不同矿区联手开发，既能分担风险，也能提高效率。
尤其金安矿区拥有墨川市最先进的设备，从沪市购置的大家伙。
程朗听到这话来了兴趣：“勘测到新矿山？您都搞不定？”
“情况确实复杂。”饶是陈兴垚经验丰富，火眼金睛，也没法直接下判断。
听师父这么一说，程朗立刻谨慎起来，能让自己师父这样的人物说出复杂二字，必定不简单。
当天，程朗的提前下班计划泡汤，干脆让瘦猴跑了趟城南买上份绿豆糕送回家里去，自己则和师父上矿山查看。
师徒俩已有数年未曾如此联手合作，头戴勘测帽，既能保护头部，帽子正前方镶嵌亮度不低的勘测灯，也方便观察。
陈兴垚背着陪伴了自己三十多年的雷锋包，军绿色布包上打了好几个补丁，全是前些日子程玉兰给缝的。
包里装着陈兴垚的老伙计三件套——地质锤、地质罗盘和地质放大镜以及差点退休又被程玉兰修补了刻字的小铁锥。
同样的三件套，程朗也有，这是矿区工作者的标配。
地质锤有两把，一把木柄尖嘴地质锤轻便灵活，用于敲击硬岩，提取地下物质，一把平头地质锤方便清理覆盖物。
徒弟程朗俯身作业，手持两把地质锤来回工作，师父陈兴垚手握罗盘四处确定底层产况和坡度，不断往泛黄陈旧的作业本上记录数据。
师徒俩不用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伸手抬手的动作，已然十分默契。
暮色降临，两人忙活到夜里十点，陈兴垚收集好六个不同方向点位和坡度的土壤，带着满满一页的数据张罗收工：“过几天再来看看，情况复杂，但是，像是有搞头。”
陈兴垚语带兴奋，隐隐察觉地下有好东西。
程朗同样点头，视线撩过被夜色浸染的地面，似乎穿过黢黑地表，看见了金光闪闪的地下。
……
程朗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早早带话让媳妇儿先睡，不用等自己。
却不料，推开房门的程朗被满室光亮糊了一脸。
预想中的漆黑不复存在，客厅亮堂堂的，璀璨的水晶灯饰散发着温暖光晕，温柔地描摹着歪倒在沙发上入睡的女人。
乌黑浓密的卷发倾泻铺开，遮住了大半张脸，白皙的脸颊沉静，丝毫没有被程朗开门回家的动静吵醒。
心头突然沉甸甸，又轻飘飘，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似是有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抓住自己的心脏，酸胀难耐。
程朗怔怔看着沙发上的女人数秒，缓缓俯身，一把抱起稍稍长了些肉的冯蔓。
“唔…你回来啦~”感觉到自己仿佛腾云驾雾，冯蔓缓缓睁开眼，打个哈欠，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直接双手环上程朗的脖颈，脑袋歪靠在结实的胸膛，任由男人将自己抱回卧室。
“嗯，让你早点睡，怎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电视说等你会儿，结果没想到睡着了。”冯蔓浅眠了一觉，这会儿精神倒是上来了，朝程朗打听起他和陈师傅时隔多年的联手勘测。
程朗去浴室冲个澡回来，洗去一身疲惫，回到床上抱着自动滚入自己怀里的女人：“应该是个宝藏矿山，不过面积太大，地形复杂，还需要谨慎确认。”
程朗这些年勘测过无数矿山，直觉告诉他，今晚见到的矿山不简单，很有可能是个香饽饽。
“哇。”冯蔓已经想象着矿山下全是宝贝，“你们师徒倒是厉害！”
一个工作完精神亢奋，一个中途睡了一觉同样没有睡意，两人就这么说着话，从矿山聊到饭店，最后是小区里几只狗差点打架的乐事。
“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小区二栋一楼，二楼和三栋四楼几乎人家牵着绳出来遛狗，狗汪汪汪叫起来，要互相咬，拉都拉不住。结果你猜怎么着！”冯蔓激动不已，“咱们小黄出去的时候，往哪儿一站，汪汪汪了两嗓子，其他狗都老实了。我们小黄好威风啊！完全是以理服狗。”
程朗想起几年前小黄英勇打架的模样，点点头：“确实，挺文明的。”
夫妻俩亲密夜话，直到零点左右才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不踏实，似乎没过多久，大门便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程朗先于冯蔓醒来，面对女人惺忪的睡眼，低声道：“我去看看。”
“嗯。”冯蔓虚眯着眼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谁会敲门？
半分钟后，程朗匆匆回到卧室：“隔壁302孟兰英敲门，说是她姐好像要生了，羊水破了，想找人帮忙。”
“那快去帮忙！”冯蔓蹭地坐起身，披上一件外套，跟着程朗一道往外。
就这么会儿功夫，火急火燎四处拍门想找人帮忙的孟兰英把三楼邻居全部拍了起来。
孟静发作得迅速，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打了家里人一个措手不及。
仔细一问，邻居们这才知道，原来今天下午，苏明回了趟家拿东西，和孟静吵了一架，孟兰英当时没发现什么，这会儿惊觉估计是姐夫把姐姐气得提前发动了。
孟静这会儿肚子疼得不行，羊水已经破了。
每家每户都热心肠，穿好衣服，范振华找来木板，董小娟和孟兰英搭着人躺上去，范振华和蒋铁军一前一后把人送下楼，而几分钟前，程朗已经拿出大哥大联系矿区守夜值班的工人开车过来接人去医院，304的老夫妻也操心，被冯蔓劝住就在家里休息，毕竟两人年事已高。
“快，送去医院，这是要生了！”一群人风风火火下楼，半点儿不敢耽误。

第119章
夜深人静, 唯有明珠小区三楼热闹一阵，又随着众人纷纷下楼后安静下来，沈安娜披着丝巾往下看, 口中骂骂咧咧：“这苏明真不是个东西。”
能帮忙的都去帮忙, 304老夫妻年岁渐高，这会儿回屋休息, 冯蔓怀着孕, 程朗自然没让她跟着半夜操心。
“小山，来我们客房睡，你爸妈不定忙到几点回来呢。”冯蔓回屋前，叮嘱侄子一句。
“好，表婶你也快睡觉, 别累着了。”范有山打个哈欠，跟着表婶回屋, 估摸明天醒来就知道孟静阿姨生个弟弟还是妹妹了。
几道门陆续关上，三楼的动静渐止，转瞬归于平静。
因为心里惦记着事, 冯蔓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程朗回来时便立刻惊醒。
抬手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 周遭仍是黑漆漆一片。
“怎么样了？”
“大家搭把手送去医院了, 正在产房，说是没有十来个小时出不来。”程朗确实没有这方面经验, 主要负责安排人提供了交通工具, “孟静她妹在那里守着，表嫂看这姐妹俩可怜，让表哥跟他留着, 其他人先回，她陪着孟兰英等。小山在我们家？”
“嗯，我叫他过来住。”冯蔓让男人去洗个脸，心中仍旧愤愤，“那苏明真不是个东西。”
“我找人去联系苏明了，好歹是他媳妇儿要生了，医院很多地方需要爱人在，总不能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管，结果…”
“结果怎么了？”冯蔓睡意全无，逐渐清醒过来。
“结果派人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夜总会找到了他，不知道喝了多少，人都是醉的。”
冯蔓：“…真是指望不上，怪不得静姐都快心死了。”
“放心，我让人泼了他几盆冷水，泼不醒就接着泼，现在已经把人架去医院了。”
冯蔓朝程朗竖着大拇指：“真有你的。”
稳、准、狠，真是人很话不多。
再被程朗哄着睡了个回笼觉，上午九点多，起床后的冯蔓收拾着去人民医院看望，程朗陪同在侧。
打上辆的士，程朗抬手贴在车门顶部护着冯蔓入座时，突然感慨：“我们也该买辆车。”
冯蔓坐进的士后排，想想买车倒是方便：“是可以买一辆，不过现在好像没什么买车的渠道，你打听打听？”
“嗯。”以前不觉得，可想想要是冯蔓突然出现半夜孟静那种情况，真要在楼下等车确实令人忧心。
要是小区门口能停着自己的车，出行才叫方便。
车门一关，的士司机正要发动，就听外头传来呼喊声：“的士，的士，去人民医院…”
沈安娜风风火火踩着高跟鞋下楼，晃眼以为小区门口开正好有辆空的士，谁成想，走近了一看，里头已经有人了。
“沈同志，去人民医院看孟静姐？一起吧。”冯蔓让程朗摇下车窗，越过男人的身体和窗外的女人对话。
“不用了。”敌人的亲戚也不是朋友，沈安娜傲娇地摇头拒绝，“我自己打车，你们先走吧。”
冯蔓自然没再强求。
医院产房门口热闹，一上午，邻居们都来看看情况，半夜时没成行的304老两口和沈安娜也都来了。
进产房六七个小时的孟静自然还没出来，孟兰英在产房门口焦急等待，到达医院后通知丈夫一块儿来守着，董小娟陪着孟兰英，准备有情况搭把手。另一边，被泼了七八盆冷水才勉强醒来的苏明神色混沌，一夜没睡外加喝得昏天黑地，面容松垮得哪还有年轻时候的俊模样，早已被酒色腌入味。
“孟静怎么还没出来，护士，我媳妇儿在里面，还没生吗？”
有护士进进出出，苏明倒是来了精神，上前询问之际只得到几句安抚：“请家属耐心等待。”
孟静这一进去便是十二个小时，下午两点左右，伴随着咕咕啼哭声，孟静终于顺利生产，诞下五斤六两的儿子。
孟静父母在外省的乡下，关系也不算融洽，没法赶来，只有一道来墨川打工的妹子一个亲人在，苏明这会儿倒是表现出几分男人样，在医院忙前忙活张罗，脸上有了喜得一子的高兴劲儿，同孟静说话也是难得的轻声细语。
产妇虚弱，大伙儿也没多打扰，亲眼见着母子平安也就安心了。
孟静迷糊昏睡之际，一眼扫过三楼邻居们，干燥的嘴唇嗫嚅，勉强挤出个谢字，便扛不住睡意，沉沉闭了双眼。
“总算是生了，幸好母子平安。”董小娟操劳大半天，从凌晨两点忙活到下午两三点都没合眼，这会儿打个哈欠，准备回去补觉。
“表嫂，你可是大功臣，快回去好好歇歇。”
王教授和李老师慢悠悠跟上，随着几人一道回家：“小娟同志真是出了大力气，辛苦了。咱们三楼也算团结，互相搭把手，帮个忙，挺好。”
身后，范有山正跟沈安娜闺女叽叽喳喳说起读书的情况。
蒋思悦过几天就要报名入学明珠小学一年级，比范有山小两级。三年级小学生的骄傲与优越尽显，范有山觉得自己可厉害了，在一年级小学生面前是大哥哥。
董小娟虽说和沈安娜不对付，可从不让大人的事影响小孩儿，当即笑道：“悦悦，以后在学校有啥事找你小山哥哥，甭客气。”
“谢谢董阿姨，我会找小山哥哥的。”蒋思悦乖乖点头。
沈安娜看着闺女向敌人示好，当即没忍住翻个白眼，可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话锋一转，同样有样学样：“小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悦悦，我们家悦悦最喜欢帮小朋友了。”
谁还不会了？
沈安娜扬起下巴，一个得意的眼神朝董小娟飘去。
董小娟回瞪她一个。
范有山觉得自己不可能找一年级小学生帮忙，可话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不好拒绝：“我知道了，沈阿姨。”
“小山要上三年级了，悦悦上一年级，孟静姐的儿子也出生了。”冯蔓笑着摸了摸肚子，“我家这个成最小的了。”
“那还不好啊？”刘老师乐呵呵道，“以后三楼这些哥哥姐姐都护着你肚子里这个，多好。”
冯蔓听着这话像是有几分道理：“那成，我可就等着了，都宠着我们家这个最小的。”
范有山和蒋思悦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到冯蔓身边，看着那微微显怀的肚子，一个赛一个地眉飞色舞：“表婶，我肯定罩着表弟还是表妹，谁都不能欺负他。”
蒋思悦也想当姐姐：“冯阿姨，我也要，我可以给她吃糖。”
一路欢声笑语走到医院门口，冯蔓再打了辆的士，招呼着304的老两口一道回小区。
“那，小沈…”王教授数了数人数，的士还真不够坐了。
“我们才不坐，我们自己打的士。”沈安娜昂着头，牵着闺女离开。
蒋思悦的两条小小羊角辫随着妈妈牵动自己的动作晃晃悠悠，小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和的士里的邻居们拜拜。
……
孟静于两天后出了院，回家坐月子。
邻居们纷纷上门送了贺礼，给产妇的营养品，给婴儿的衣裳、尿布和玩具不少。
稍稍恢复些精神的孟静认真同众人道了谢：“那天我也是气着了，不知道怎么就半夜发动，肚子疼得厉害，幸好我妹在，幸好有你们大伙儿帮忙。”
虽说当时疼得难受，可孟静仍有记忆，一层楼的邻居们热心肠帮忙，忙前忙后，片刻不停歇。
“等我出了月子，给霖霖办满月酒的时候，好好招待你们。”
“哟，名儿取好啦？霖霖？苏霖，挺好挺好。”
苏明这几天难得守在医院和家里，逢人就抱着儿子炫耀一番，明珠小区三楼的邻居们都不大待见他，不过人到底是孩子爸爸，这会儿，大家的面子工程也是要做的。
等众人去客厅闲聊，孟静叫住了冯蔓和董小娟，三人在卧室说着话。
“娟姐，这回真是麻烦你了，守了我那么久。”孟静后来听妹子提到，才知晓许多细节，“蔓蔓，你也是，自己大着肚子还操心我。”
“说啥话呢。”董小娟摆摆手，“大家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都说远亲近邻嘛，不是没道理。”
冯蔓也拍了拍孟静的手，劝她安心坐月子：“现在孩子顺利生下来，母子平安，终于能让人放心了。”
“是。”孟静点点头，“我看着孩子，心头一下沉甸甸了，之前吧，老是觉得这心空荡荡的，四处漏风。以后我就守着孩子一块儿过。”
冯蔓听出孟静的言外之意，好奇道：“孟静姐，你决定…”
“你们是不知道，这三天，苏明瞧着像是一直守在医院和家里，其实夜里都往外跑了。昨儿晚上回来，身上还带着股酒味和香水味呢。”
“真不是个东西！”董小娟激动起来，忙又被冯蔓拦住。
三人在卧室说着悄悄话，冯蔓见孟静终于是下定决心，只提醒她一句：“你长期在家里，他守着工程摊子，别到时候离婚一分钱拿不到，既然你做了决定，就早些准备，趁着现在还没撕破脸，至少要搞清楚你们家到底有多少钱，还有能找到他在外面鬼混的证据更好，找人帮你拍下来，以后有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静确实没有把持家里财政，钱都在苏明那里，尤其自己怀孕后，被苏明哄着在家休息，财务室的工作交了出去，再不清楚家里有多少钱。
“你说得对。”孟静想着刚刚出生的孩子，就算离婚也必须争取一笔钱，不能便宜了苏明。
孟静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加上和苏明是夫妻关系，知晓他放所有贵重物件的地方，许多东西还是好查。
一个月的时间，孟静不动声色地暗中行动，翻看存折，偷摸拿上他的身份证去银行以夫妻关系确认了其他隐藏户头，再打听到静明建筑公司近来的动向，孟静心里也有数了。
儿子霖霖满月那天，孟静给孩子办了个热热闹闹的满月酒，原本打算摆两桌，可苏明不同意，非要在红杉饭庄摆五桌，甚至邀请了不少生意上的合作对象出席。
苏明西装革履，全身上下都是成功人士的派头，有了儿子更加红光满面，同孟静一道给大伙儿敬酒。
“你经常不在家，多亏我妹子和邻居们照顾我们母子俩，这杯酒确实该你敬。”孟静在明珠小区三楼邻居这桌前，幽幽开口。
苏明听着这话不舒坦，可到底有几分心虚：“感谢大家帮忙，这酒敬大家。”
沈安娜喝了一小口啤酒，冷冷道：“是该谢我们，毕竟孟静不是被你气的，能提前生吗？”
“你——”苏明不知道这个沈安娜话怎么这么多。
“这话倒是不错。”董小娟气哼一声，“遇上不着家的男人，真是女人最大的悲哀。”
沈安娜重重点头：“这话说得好。”
苏明不清楚这两个邻居怎么回事，还找上事儿了？
“怎么？人邻居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你还想跟人吵架？”孟静拦了拦苏明，转身又去下一桌。
众人都觉得孟静像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
苏明和孟静给孩子办的满月酒在红杉饭庄，冯蔓也因此第一次上红杉用餐。
“其实红杉能稳坐墨川高档饭店头名这么多年，还真是本事不小，昨天吃的饭菜味道不错，食材也能尝出来很是新鲜。”冯蔓就事论事，客观评价。
只是这红杉的老板手段龌龊，冯蔓看不上。
程朗听着媳妇儿的公事点评，思绪却飘到另一处：“到时候我们的满月酒也得挑个好地方。”
这人倒是想得远，不过冯蔓也被挑动思绪，加入话题：“就在金羽汇办吧，安安静静的，要是不够就临时加几桌，地盘空呢，能摆下。”
“好。”程朗已经在琢磨孩子出生后的一系列情况。
夫妻俩说着话，冯蔓困意袭来，午睡时间到，倒头就睡。
程朗瞧着老婆这模样，将人抱回卧室，刚盖上薄被，外头却又传来轰隆动静，猛烈的砸门声震耳欲聋，直直穿过墙壁，惊扰了刚刚入眠的女人。
“是不是302闹事了？你快去看看。”冯蔓顾着自己怀孕五个来月，行事谨慎不少，让程朗出门看看情况。
明珠小区二栋三楼确实又闹腾起来，不过邻居们早有预料，知道302这场闹腾在所难免。
孟静抓到了苏明和秘书关系不正当，甚至找人拍了几张照片，另外还查出苏明在夜总会不三不四的勾当。
照片一拍，孟静特意选在儿子满月酒的第二天摊牌了，要离婚，外加现金对半分，至于工程相关的资产，她无心力去计算了。
苏明这一个来月始终沉浸在有了个儿子的喜悦中，不惜收敛许多，上夜总会的时间都少了，哪成想，向来温柔解意的爱人竟然秘密调查到如此地步。
看着被拍下的照片，苏明气得指责孟静心思歹毒，将照片撕碎往天上一扬，苏明将房门摔得震天响。
“你还想分十五万？你做梦！”苏明有个小建筑公司不假，手头目前也有两个小工程，可修房子砸钱多，结款难，自己手头的流动资金倒真不多。
听孟静要分钱，苏明当即怒了：“这是老子挣的钱，你要离婚行，儿子归我，你一分钱别想拿！”
孟兰英看姐夫这模样像是要打人，立刻冲去厨房拿起菜刀护在大姐身前：“苏明，你要干嘛？信不信跟你拼了。”
302动静太大，其他房间的邻居纷纷冲过来，场面一时混乱。
304的老两口劝说两人好好商量，不要闹得太难看，蒋铁军指责苏明不是个爷们，哪有对着媳妇儿孩子撒气的。
“我们家的事儿不用你们这些外人管，都给老子滚！”苏明只想解决家务事，哪愿意被人围观，尤其这些邻居全他妈是帮孟静的。
说着话，苏明就要把围观的邻居往外推，试图将门带上。
一股强悍的力道袭来，挡住了苏明摔门的动作，门外，深邃眼眸似裹着冰雪而至，令人不寒而栗。
程朗以手臂挡门，随意一推，直将苏明推了个趔趄：“跟谁老子呢？”
苏明一眼看出这人不好惹，仅仅一个眼神便气势沉沉，见多了生意场上的人，苏明确定301的程朗比303戴金项链的暴发户更可怕。
欺软怕硬的最懂审时度势，苏明当即变了脸：“没，大哥，我家里有点事。”
“说话小声点，别大喊大叫的，影响我老婆午睡。”程朗盯着苏明看了看，薄唇轻启，语调平缓，却沉而有力，令人不敢反驳。
“行，我注意，不好意思啊。”苏明直觉这是个硬茬子，直接服软。
程朗淡淡两句话，令302重新安静下来，说话声儿都小了不少。
众人散去，冯蔓在门口探听外头情况，还没往回跑，就被程朗抓包。
“不是要睡午觉？怎么跑出来了？鞋也不穿？”程朗一把将冯蔓抱起，直接送回卧室。
“我好奇嘛，302怎么样了？”
“在谈离婚，孟静找人调查拍照了，要和苏明对半分财产，苏明不同意，要儿子，一分钱不愿意分。”
“这人真是无耻…”冯蔓被程朗轻手轻脚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口中仍控制不住想骂人，“简直不是个东西。”
“嗯，不是个东西。”程朗温热的掌心贴在冯蔓眼睛上方，手动带去一片黑暗：“快睡午觉了，不然你下午就要困。”
冯蔓：“…不然你给我讲故事哄睡？”
起了逗弄男人的心思，冯蔓笑得不怀好意。
谁料，向来严肃的男人此刻竟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行，就当提前练习练习哄孩子睡觉。”
“别占我便宜！”冯蔓一脚朝男人踹去，力度不大，反而被男人捉住了脚。
原本设想的哄睡故事总该是葫芦娃、舒克和贝塔或是黑猫警长这类儿童故事，谁成想，程朗竟然抱来那本厚重辗转数回最终被小山偷偷塞过来的刑法，如和尚念经般开始阅读。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
原本还好奇外头发展情况的冯蔓瞬间困了，谁听枯燥的法律条款能不困的呢？
被“哄睡”的效果立竿见影，冯蔓午觉睡了一个小时，待迷迷糊糊睁开眼后，才发现外头又是一场大戏。
原来冯蔓睡着没多久，302又闹腾起来，苏明在建筑公司的秘书小三儿上门来炫耀，场面一时混乱。
孟兰英气不过和那秘书扭打起来，孟静和苏明谈判对峙，要离婚分财产，可恨苏明这个不是人的竟然想直接抱着儿子走，孟静这才动手拦人，却被苏明一把推开，险些推倒在地。
这可把董小娟看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上去“劝架”，趁乱踹了苏明好几脚，沈安娜也看不过眼，索性加入劝架阵营，用精心养护的长指甲狠狠往苏明胳膊上掐了几个血印子，甚至趁乱抓了他脸好几下，最后再用细高跟用力踩了他的脚，只听得苏明一阵阵哀嚎…
动静越发大，董小娟和沈安娜都快“杀疯”了。
冯蔓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自门缝中窥视外头的混乱场面，因为孕期五个月，她不敢贸然出去，一是帮不上忙，二是得保护自己和孩子。
可这不影响冯蔓关心外头的战况。
只是自己的门缝刚打开一点儿，见到外面一片混战，就被踹苏明的表嫂发现，直接一巴掌关门：“蔓蔓，你别出来，小心被误伤。”
冯蔓：(☆▽☆）
我就看一眼！
悄悄再打开门缝，冯蔓关心情况如何，没成想，几秒后又被范有山瞧见了，小学生也谨记这种时候孕妇不能参与：“表婶，你快回屋。”
说话间，又从外头推门关上。
冯蔓：(П▽П)
外头动静太大，冯蔓抓心挠肝操心呢，刚刚晃眼还没看见程朗，冯蔓等了几分钟，又悄摸打开一点门缝…
谁料，下一秒，程朗就从门缝中和自己对视，抬手敲了敲房门，发出清脆动静：“回屋里待着去，当心点。”
连续被关门三次，冯蔓没招了。
你们搁这儿打地鼠呢？(√′&#236; _ &#237; )√′
没多久，人数不占优势的苏明和女秘书败下阵来，被以董小娟和沈安娜带头的主力军打得狼狈，西服被拽得歪歪扭扭，脚印都好几个，脸上指甲印明显，甚至还被掐了好几把。
孟静夺回儿子，彻底看清楚了枕边人的无情无义，终于是撕破脸：“苏明，我就两个要求，离婚和要你一半的现金以及明珠小区这套房，你要是不答应，下个月静明建筑的工程招标就别想成功，我肯定能给你搅和了，不止这一个，以后每一个，我肯定都给你搅和没。”
苏明倒是没想到孟静还有这一手，竟然想以工程招标会要挟自己？她还真是出息了！
众人见苏明脸色一变，带着女秘书先跑了，当即如旗开得胜般热闹起来。
冯蔓听到动静打开房门，混乱散场：“你们没事吧？我还想看看什么情况呢？”
“没事没事，那人跑了。”董小娟今儿可是过瘾了，好久没打架了。
沈安娜得意：“有我们在，还怕什么？来一个收拾一个，这种渣男！”
说话间，沈安娜同董小娟对视上，两人都沉浸在刚刚联手踹苏明的喜悦中，头一回相视一笑。
只是下一秒，两人猛地又想起什么，齐刷刷别过头，自己怎么会对着她笑呢？
真是糊涂了！
冯蔓走向孟静，关心她几句，见这个女人眼里都是孩子，目光坚定地要离婚，分财产，甚至搜集了不少证据，当真是行动力十足：“放心，实在不行去报警，找妇联反馈情况。”
邻居们也让孟静安心：“小孟，你先把锁换了，他要是敢再来，就找保安。”
孟静点点头：“谢谢你们了。”
离婚不易，想摆脱泥沼更是艰难，苏明挣扎着不愿意分房分钱，只是担心孟静真去招标会闹，苏明准备心平气和地劝说，最好不离，就算要离，也要重新商量儿子、钱和房子的归属。
302的门锁一换，苏明进不了门，拍着房门又扰民，冯蔓真是烦这人，大晚上的还影响自己睡觉呢，另一方面又心疼孟静，想离个婚真难，明明还是苏明的过错。
程朗到门外叫来保安把苏明打发走，再安排人秘密在苏明的回家路上埋伏，套麻袋狠揍他一顿，要求是揍到腿断了，短时间内没法再来明珠小区。
程朗找上孟静，直接交给她一个文件袋，这是自己近来安排人秘密搜集的东西：“我刚拿到的东西，本来准备明早交给你。里头有苏明这些年贿赂招标工程和各种夜总会的消费证据，不至于弄死他，但是能威胁到他，他只能乖乖按照你的要求离婚。”
孟静确实没这个本事搞到如此重要的证据，当即又惊又喜地接过：“谢谢你，程同志，你们的大恩大德…”
“我没给什么恩…”程朗转身离开，神情淡漠，“只是有人三番四次吵到我老婆休息，很烦人。”
回到卧室，程朗见媳妇儿揉着惺忪睡眼，安慰道：“放心，苏明以后不会再出现。”
睡得迷迷糊糊的冯蔓心头一惊，猛地按住程朗的手，提心吊胆道：“你要干嘛？你别冲动做坏事啊！”
自己是被吵到睡觉，有点烦，但是这位反派大佬不会是反派基因觉醒，想要杀人灭口吧。
不至于啊！
程朗淡淡道：“你想哪里去了？我一向是个淳朴的老实人，怎么可能做坏事。”

第120章
十月底, 墨川的初秋在染黄的树叶沙沙声中悄然而至。
孟静在孩子出生两个月后终于顺利离婚。
靠着鱼死网破的勇气和程朗秘密搜集的证据要挟，苏明只能妥协，不然可能自己的工程要受影响, 建筑公司一旦停摆, 很难东山再起。
咬牙分给孟静明珠小区的这套房以及十五万现金，苏明几乎是大出血, 甚至连儿子都没捞着。
两人在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后, 苏明仍旧趾高气昂，搂着女秘书看向孟静：“孟静，看看你现在黄脸婆的样，好日子不过，有福不享, 还非要和我离婚，你以为分了套房, 又分了钱就守得住？迟早让人骗了去！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我最多只接受儿子回来认我这个爹，你, 我可是不会管。”
结婚多年, 共同打拼出一个建筑公司，且生育一子, 可如今, 多年情分到底是被吹得七零八落。
岁月恍惚间，孟静想起那个当年谈对象时对自己嘘寒问暖, 结婚初期体贴入微的男人, 似乎已经没法和眼前面目狰狞的男人重合。
“苏明，你放心，我会带着孩子好好过我的日子, 你自求多福吧。”
秋风萧瑟，孟静的皮靴踩在飞旋坠地的金黄树叶上，踩出声声脆响，来时路慢慢，回程却添了几分释怀与轻松。
儿子霖霖让家中妹子看着，孟静打了个的士回家，此刻只想和家人团聚。
“这霖霖可真俊啊，眉眼像孟静姐，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冯蔓今儿休息，正在302看望，手里是买给邻居儿子的拨浪鼓，正逗孩子玩。
闲来无事，加上自己肚子里也揣着个沉甸甸的，瞧着出生俩月的婴儿便多了几分亲切。
孟兰英格外心疼外甥，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爹呢，看看隔壁邻居对霖霖都要疼惜几分，哪能不唏嘘。
“是，我姐就好看，霖霖以后肯定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孟兰英琢磨着姐姐应该快回来了，当即收起愁绪，必须得松快些，转头又关心上冯蔓的肚子，“蔓姐，我看你和朗哥的娃肯定也好看，你们俩都这么俊。”
冯蔓笑着摸了摸肚子：“那感情好。”
孟静回到明珠小区时，隔壁304的王教授和刘老师也过来看孩子，大伙儿嘴上不提，心里都疼这个出生就没了爹的孩子，平日里诸多照顾，能帮忙的都帮忙。
“小孟，你快去歇会儿，家里我们都帮忙看着的。”王教授和刘老师的儿子女儿不是远嫁就是定居在邻市，两位老人倒是舍不得故乡，如今瞧着楼里小生命诞生，热络帮忙的心思更盛，权当图个热闹。
孟静向两人道了谢，回到家中看着刚刚被哄睡的儿子，奶呼呼的模样，令人心头一下就软了。
瑟瑟秋风的冷硬转瞬化为乌有。
冯蔓同孟静去她卧室里坐坐，待见到她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时，不胜唏嘘。
物是人非，好歹是终于摆脱了。
“蔓蔓，这回多亏了你们大伙儿，都那么热心帮忙。尤其你提醒我早点查清楚苏明的钱和公司情况，不然我真要被他拿捏，兴许一分钱都拿不到。”
孟静着实没想到苏明会如此狠心。
果真，人心易变。
“多提防是对的，凡事要多为自己着想。”冯蔓也是各种电视剧看多了，颇有经验。
真要论狠心，男人的心比女人狠多了。
“说得对。”孟静将离婚证放进抽屉里，缓缓关上的刹那像是封存了一段青春岁月，转身拥抱的是充满希望的前路，“还有要感谢你们家程朗同志，更是帮了大忙。”
要是没有程朗那一袋资料证据，孟静想分割的财产没那么好要到。
一袋资料换来一套房和十五万现金，孟静感激不已。
提到程朗，冯蔓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去搜集的苏明在灰色地带的证据：“我们家阿朗是这样，闷声干大事，他也是个很正义的人，这回肯定是看不下去苏明的卑鄙无耻，这才仗义出手。”
孟静忍俊不禁，想到一个月前程朗的原话：“你老公说的是，苏明来闹事打扰到你休息，他才要收拾他。”
冯蔓：“…”
当我白吹牛了~
这多尴尬啊，程朗啊程朗，你就不能虚伪一点，打造一下在外面的伟大光辉正义形象？
实诚的程朗确实没有太伟大光辉正义的心思，又是一日和师父陈兴垚带队勘测矿山，到家时已经是夜幕降临。
夜里八点，程朗看着灶台锅里为自己留着饭菜，冬瓜排骨汤和一碗辣椒炒肉，稍稍热了会儿，热气裹着香味四散，直往五脏六腑庙钻。
“金羽汇今天休息，你还在家做饭？”程朗想着周跃进家请的保姆，自然也心动，“不然我们家也请个保姆？”
“暂时不要，我现在还没问题。”冯蔓的肚子六个月大，行动还算自如，没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对了，今天隔壁孟静姐办好离婚手续了，你知道她跟我说你什么吗？”
“什么？”程朗并不关心，只随口一问。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为你打造见义勇为的伟大形象，你倒好，跟别人说，是看不过眼苏明吵到我休息才出手的。”冯蔓觉得自己丈夫真是太实诚了，一点儿不知道包装自己。
程朗理直气壮：“嗯，我说的是实话。”
冯蔓：“…”
这何尝不是某一种意义上的淳朴老实呢。
程朗和陈兴垚带队勘测，将整匹山的各个坡度以及产况确认了个遍，各个深度的土壤提取、分析、检测，最终确定，矿山下有大量金矿！
十一月初，金矿消息汇报至阳平区政府，再上报至墨川市市委和省委，引发轰动。
发现金矿，无疑会为整个墨川市的经济添上助力，但由于矿山复杂，地表下的金矿分布情况复杂，考虑到开采难度及安全性，由政府牵头，金矿相关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
等到十一月下旬，大伙儿到董小娟家吃火锅时，程朗和陈兴垚提到勘测确认的金矿，家里众人无一不震惊。
“真挖到金矿了？”冯蔓这辈子就见过金条，十来根已经是极限，属于没法想象金矿长什么样。
那得多金光闪闪啊。
“金子啊，那得值多少钱！”桌子火锅咕噜噜冒着泡，董小娟正往里下五花肉和牛羊肉片，听说挖到金矿，眼睛都亮了。
陈兴垚大谈工作事：“那可不，我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大的金矿，体量不小。我和阿朗带队忙活了快两个月才勘测完。”
老骨头一把，最近可是累啊。
程玉兰夹上一块煮熟的羊肉送到陈兴垚碗里：“知道你辛苦，多补补。”
“嘿嘿。”陈兴垚得意地吃上羊肉，似乎这块肉都比其他的肉香上许多，“其实主要是我在忙活，咳咳，阿朗这小子用处不大。阿兰啊，你是不知道，那天勘测的时候，我发现了啥…”
程朗丝毫不意外，师父在关键时刻要踩自己两脚，就为了衬托他的雄风。
冯蔓忍俊不禁，直给程朗使眼色，同样奖励一片羊肉：“师父老树开花，忍着点儿，我知道你也辛苦了，厉害了。”
程朗吃上媳妇儿夹来的羊肉，算了，不跟这小老头计较。
金矿勘测，陈兴垚和程朗计头功，最近开采出来的金矿用于检测和留存，额外多余的部分，直接送给了两人，约摸有个四五克的样子。
陈兴垚做主：“拿去提炼下，给这小娃打个金锁，过几个月出生就富贵。”
冯蔓没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有好东西了，当即替孩子接下。
不出一个星期，金子被送去金店加工，被打造成一个小有分量的漂亮金锁。
99足金打造的长命锁小巧精致，金光闪闪，锁身圆润，手感极佳，串上一根红绳，就等着宝宝出生往脖子上一戴。
程朗反复抚摸着黄金长命锁，将东西放进抽屉里，俯身贴近冯蔓的肚子：“就等你出来了，连金锁都准备好了。”
回应爸爸的是一阵胎动。
程朗略显激动：“孩子答应我了。”
冯蔓无言：“那是踹了你一脚。”
冯蔓期待着孩子的出生，新手父母已经为宝宝准备了许多衣物、尿布，程朗甚至提前去找周跃进学习，掌握了换尿布、洗尿布的技法和频次。
万事俱备，只待预产期到。
琢磨着到时候生产及坐月子恢复，金羽汇需要提前培养厨师接手，冯蔓这些日子一直在物色好苗子。
有一定厨师经验，手上技法轻巧和悟性的最佳。
来来回回面试不少人，冯蔓最终挑了两个厨师培训，一人在国营饭店干过，各大菜系熟练，手艺不错，最重要是肯用心钻研。一个曾经在中餐馆和西餐厅当过学徒，属于什么都学过的，就是学杂了。
冯蔓整理好菜谱培训两人，在顶级食材和严格培训之下，成品倒是有模有样。
如今金羽汇和冯记的鸡蛋由养鸡场和鸡蛋商铺越做越大的周艳供应，供给的都是蛋黄金黄饱满，蛋白浓稠的最佳品质鸡蛋。猪肉则是冯蔓安排的农户专门饲养的黑猪肉，算是墨川独一份，比屠宰场的普通猪肉更香。
就连各种配料，诸如姜蒜辣椒花椒及各种香料也间隔数月去采购一番，这算出差，通常是宋国栋开着小卡车去，程朗给一份加班费，冯蔓会额外再给一个红包。
四个月前的配料差不多消耗殆尽，冯蔓准备找上宋国栋去采购时，却赶上人请假了，说是回去相亲。
程朗便另外安排了瘦猴去办事。
会开车的瘦猴办事机灵，上金羽汇找冯蔓拿上长长的采购清单，眼睛都看直了，这开高级饭店确实不容易，买点佐料都要跑好几个城市，分门别类地买，怪不得能卖三百一顿饭呢。
“嫂子，你放心，我肯定办妥。”
“行，路上当心，辛苦你了。”冯蔓知道瘦猴这人机灵。
揣好采购清单，尤其再有冯蔓培训一番辨认各类佐料的好坏，瘦猴的脑袋瓜子装入不少知识。
金羽汇前台梁妙音频频打量，等瘦猴去后厨认辣椒时，忍不住凑近老板：“老板，真让那人去买啊？”
虽说后面得知这个坏家伙已经上自己老板夫那里上班了，好像叫弃暗投明，可梁妙音仍是对这人充满警惕。
“他看起来傻乎乎的，办事能放心吗？”
冯蔓倒是不知道梁妙音对瘦猴是这个评价：“妙音，你怎么看出来瘦猴傻乎乎的？”
“我就不太机灵，他还能被我骗，还不傻吗？”梁妙音幽幽地叹口气，自家老板找错人办事了呀。
冯蔓憋着笑，真没见过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冯蔓笑道：“妙音，你可不傻，那瘦猴也不傻，放心啊。”
梁妙音：(づ- 3 -)づ
老板夸我不傻，嘿嘿。
瘦猴办事确实机灵，半个月时间回到墨川，将冯蔓点名的十多种佐料采购回来，挑的品质也没问题，一种佐料几麻袋，够金羽汇和冯记用上几个月。
挺着大肚子指挥店员将东西搬进储藏室，瘦猴发觉嫂子的肚子似乎又隆起了些：“嫂子，到时候生了一定知会声啊，我要来道喜。”
“好，你放心，你们朗哥当爸那天肯定昭告天下，你们想不知道都难。”冯蔓哪能不了解自己丈夫。
如今，瘦猴跟着程朗混，因为早些年误入歧途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坏事，瘦猴现在格外珍惜工作，拿着每个月发放的三百多固定工资，攒钱攒得丧心病狂。
何春生和宋国栋他们都觉得瘦猴这人是铁公鸡，没见过这么舍不得花钱的。
月底发工资时，瘦猴刚从外省回来没两天，三百八十块工资到手，另外有程朗单独发给他的出差补贴两百，还有冯蔓包的两百块红包，瘦猴荷包鼓鼓，却婉拒了同事们想下馆子搓一顿的提议。
何春生真是没招了：“瘦猴，抠死你得了，你这个月可没少挣，大伙儿凑钱一起下馆子都不去？你又上食堂吃？”
瘦猴理直气壮：“你们没苦过不知道，没钱的滋味太难受，我这叫勤俭持家，不乱花一分钱。”
瘦猴毅然决然继续去食堂吃有餐补的伙食，其他人下馆子的，买大鱼大肉回家吃的都有。
何春生叫上对象，同相亲归来的宋国栋以及范振华，周跃进袁秋梅等几人在冯记凑了一桌，正巧赶上程朗陪冯蔓来店里核算账目，顺便发工资，大伙儿起哄着让老板请客，程朗大手一挥，直接让记他账上。
从黑色皮包里数出崭新的钞票，一一给员工发工资的冯蔓闻言笑道：“本店概不赊账，程老板，请直接结账。”
冯记员工们不掺和老板和老板夫的事儿，只探头探脑看热闹。
“抵押个人质也不行？”程朗意有所指看向冯蔓凸起的肚子。
“不行。”双手护着肚子，冯蔓才不答应。
一顿饭加上酒水，共计消费十六块钱，程朗直接将账结了，得了一众员工好老板的吹捧，直到他亲自打发人才消停。
“下回你们下馆子把瘦猴叫上，天天吃食堂也太节省了，跟没挣钱似的。”程朗也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他不光是对别人抠，主要是对自己抠。
以前日子是苦，苦得他去小偷小摸，可现在每个月都有正式工资，怎么反而变铁公鸡了？
宋国栋无奈：“瘦猴说存了钱才踏实，不想乱花。”
程朗懒得听这些：“下回把他给绑来，就说我请。”
“好嘞！”
回家的路上，冯蔓饭后散步溜达，为生产努力，同程朗分析瘦猴的心理：“这可能就是之前的经历留下心理阴影了，现在能挣正经的钱了反而不敢花。就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人，突然有人给他一个馒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狼吞虎咽把馒头吃了，反而是想存起来放着，这样才安心。”
程朗若有所思：“你懂得真多，以后孩子肯定会被教成一个淳朴的老实人。”
冯蔓：“…”
淳朴的老实人真是要被你毁了。
趁着冯蔓肚子大起来之前，小两口终于将小轿车买了。
九十年代初期，私人想购买小轿车并不容易，尽管法律政策上允许，可这个时候并没有后世随处可见的4S店，大部分的小轿车都是出租公司统一采购、各大国营厂和企业申请购买，作为公家用车，有明确的小轿车购买名额。
程朗通过墨川设备厂商沈文霖的关系从沪市提了一辆车，小轿车品牌和报价是提前以通过传真的形式发来的。
冯蔓看着1990年年底的小轿车售价，还真是不便宜。
最贵的当属奥迪，最新型号奥迪100，四缸发动机的售价32万，六缸发动机的售价59万，在这个时代可堪天价。
价格稍微能接受的便是德系车——桑塔纳B2，作为风靡九十年代到千禧年的一代神车，桑塔纳很是风光过数年。1.8升的四缸发动机售价20万，是如今政府领导，企业和国营厂领导的出行座驾之一，可以看做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再往下便是售价17万元的捷达，10万的夏利，普遍用于出租车…
“桑塔纳怎么样？”冯蔓还是挺想试试这一代神车的，奥利溢价太高，没必要，综合看下来，桑塔纳价格适中，附加价值也不错。
程朗同样看上了桑塔纳B2，通过沈文霖，花费一万块买到了浦东一家公司的配车额度，再花费二十万买下一辆桑塔纳，安排矿区的大卡车去沪市提车。
九十年代想要买车，着实不易。
越是不易，越是令人期待。
十二月底，大卡车载着一辆方正稳重的直线型小轿车回到金安矿区。
灰色车身低调中不失华丽，前脸的横条网状设计搭配镀镀铬装饰条，车身流畅线条设计宛如闪电般凌厉，兼具力量感与流线感。
冯蔓看着桑塔纳B2稳稳落地，真不愧是九十年代的中高端轿车代表，二十万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是真帅啊。
小轿车抵达，吸引不少工人出来围观，何春生已经不客气地想跟着师父去试车。
验收小轿车，程朗先大概检查一圈细节，头回试车时没让冯蔓跟着：“你上值班室坐会儿，我跑几圈，没问题再载你。”
“嗯，你当心点。”冯蔓被一旁在食堂工作的打饭婶子扶着腰，往值班室去。
八个月大的肚子已经像皮球似的，圆滚滚一个，冯蔓缓缓坐下，看着手表等待。
半小时后，程朗开着桑塔纳回到矿区前，这才载上冯蔓离开。
“等你生完孩子去学学开车，到时候这车咱俩都能开。”
冯蔓很想炫耀，自己当年拿驾照可是全部一次过的，还是有着驾龄五年的老司机。
不过所有炫耀都咽回肚子里，冯蔓只能假意配合：“好，我到时候学学。”
桑塔纳B2运行平稳，加上程朗的开车技术好，即使是怀胎大着肚子冯蔓也没什么不适。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最方便的代步工具已经齐全，袁秋梅和孟静两个新手妈妈都给冯蔓传授了不少经验，以至于，冯蔓早早就备好了孕产包，几乎是毫无遗漏地在脑子里演算过数遍生产当天的情况。
1990年年末倒数第二天，在昌平市电子厂上班的蒋平办了喜酒，同身为小学老师的对象结婚。
原本答应去喝喜酒的程朗自然不可能前去，毕竟冯蔓肚子太大，没法出远门，不过大红包是不能少的。
包出生平最大的红包，程朗慷慨放进十张红色钞票，托人带去昌平市。
何春生看得眼热：“师父，这蒋平跟你关系这么好啊？结婚包这么大红包？”
羡慕啊、嫉妒啊，作为程朗唯一的徒弟，何春生心碎了，这蒋平在师父心里的地位太重了吧，自己应该都赶不上。
宋国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在心里默默嘀咕，有没有可能是心虚愧疚的红包呢？
谁料，程朗下面一句话打破了宋国栋的遐思：“把我和我老婆结婚的红娘钱一起包给蒋平了，这是感谢。”
宋国栋：行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真是看不出一点心虚和愧疚。
……
冯蔓的预产期预估在二月，春节后三天，这个时候预产期没有那么准，加上每个产妇情况不同，一家人早早做好准备。
1991年2月8号，南方小年。
此时距离真正的除夕夜还有一个星期。
冯蔓已经怀胎九个来月，肚子像个圆滚滚的气球，和家里人吃着圆滚滚的汤圆。
黑芝麻馅的，软糯香甜。
“医院估的时间是大年初三生，看看到时候要不要提前几天住医院去？”董小娟操心得不行，这阵子城南的分店也让老员工看顾着，自己得空就去冯记各店和金羽汇看看情况，大部分时间恨不得住冯蔓家来照顾。
程朗想到那晚孟静临时发动的手忙脚乱，一时警惕起来：“不然听表嫂的，早点去医院住着，谁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生。”
“不要，这还有十天呢。”冯蔓可不想在医院产房待十天苦熬，简直太压抑了，更别提，春节在医院过夜太心酸了，“真发动了去医院也来得及，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
确实少有产检一切正常的产妇提前许久去医院待产的，医生都想赶人，程朗见劝不动媳妇儿，只能妥协，这阵子连睡觉都严阵以待，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只要身旁的女人稍稍有了点动静，程朗几乎就能立刻睁眼，迅速看向冯蔓。
往往，这个时候的冯蔓都是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或者手臂，没有任何情况。
程朗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合眼睡觉。
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南方小年这天，程朗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感觉到身旁有了些微动静。倏地睁开眼，身体比头脑率先清醒过来，程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朝身旁看去。
这一次，并非是程朗草木皆兵，夜半一点，冯蔓真的被疼醒了，感觉到下腹的坠感袭来，可人颇为镇静，有条有理地安排：“我可能要生了，你去隔壁叫上表哥表嫂，带上客厅的生产包，开车去医院。”
“好。”
即将生产的冯蔓相当镇静，程朗离开的步伐却稍显凌乱，拧开门把手的手指都微微颤抖。
范振华和董小娟本就利索，半夜听到敲门声便猜到应该是冯蔓有情况，一家子麻溜地将冯蔓送下楼，安置在后座。
新买的桑塔纳驶入沉沉黑夜，向人民医院出发。

第121章
凌晨三点, 开了三指的冯蔓被送进产房。
大门隔绝之下，室外是紧张等待的家人们。
清晨七点，范振华要来程朗的大哥大, 通知应当已经起床的程玉兰和陈兴垚。
老两口匆匆赶到时, 冯蔓进入产房四个半小时。
“还有的熬，阿朗你坐着等, 别太着急。”程玉兰从没见过侄子这幅模样。
“嗯。”程朗随口应下, 身子坐得笔直，仿佛在随时戒备的状态。
外表看着仍是和过去二十多年那般面无表情，可熟悉的人能瞧出，程朗今天大有不同。双手紧攥成拳垂在身侧，腮帮子紧咬, 下颌线凌厉，任谁同他说话, 目光都盯着产房大门，根本挪不动眼。
产房大门不时打开，护士出来叫上顺利生产的产妇家人时, 程朗的希冀缓缓替换为失落, 只能继续等待。
男人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直到下午，期间, 明珠小区的邻居们听回家拿东西的董小娟一提, 也跟着来看望，金安矿区和冯记以及金羽汇的不少人也陆续过来。
产房外的人来了又走, 走了又来, 程朗一个没记住，所有人仿佛都是模糊的影子，在他的世界里匆匆经过。
时间仿佛从未如此缓慢难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似响在耳边，流逝在眼前，慢得能看清能听见它一点点推进的速度。
叮的一声。
产房大门再次打开，护士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冯蔓家属。”
外头走廊上，站着的坐着的，瞬间动作，转瞬就出现在自护士跟前。
“护士，我们是冯蔓的家属，生了吗？”
“顺利生产了，母女平安，恭喜。”护士转身往里走，“进来两人把产妇送回病房吧。”
护士连人都没看清呢，就感觉到一阵风似的，有抹高大身影往里去了。
冯蔓的生产还算顺利，只是太熬人，太劳累。这会儿昏昏沉沉，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缓慢而嘈杂。
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冯蔓醒来时，病房里有几道模糊的身影，她迷迷糊糊记得，医生护士一直在让自己使劲儿，可是生孩子太难了，她分明已经使出最大的力气，得到的回答还是只有一句——还差一点。
不知道差的一点怎么那么难，冯蔓后面已经记不清细节，只模糊有一点印象，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在自己昏睡过去时说过几句，生了生了。
缓缓睁开眼，唇舌干燥，喉咙艰涩难耐，几乎难以开口，冯蔓想用手摸一摸肚子，确认那大肚子还在不在。
只是一瞬间，手指刚刚动了一下，便被人牢牢握住。
“醒了？”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仿佛被砂砾摩擦过，并不顺滑。
“嗯。”冯蔓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向病床边的男人，“孩子呢？”
“正睡着，我让表嫂抱给你看看。”程朗的说话声惊动了正看着婴儿的董小娟。
“哎，蔓蔓醒啦！快喝点红糖水吃点鸡蛋，不然得饿晕了。”董小娟精气神足，这会儿已经风风火火安排好一切，抱着婴儿到病床边，“来，看看孩子，多俊啊，以后长大了肯定跟你一样，是个大美人。”
眼前出现皱皱巴巴，全身通红的婴儿，冯蔓是不知道哪里能看出来孩子俊的，表嫂还挺会安慰人。
不过自己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冯蔓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太多话。
进食一碗红糖鸡蛋水，程玉兰把空碗递给陈兴垚去走廊清洗，转头叮嘱侄媳妇：“女人生孩子跟鬼门关走一遭似的，咱们可得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操心，万事有家里人呢。”
“嗯。”冯蔓吃了点东西，精神头稍稍好些，让表嫂抱着孩子又瞧了瞧，心头欢喜。
只是身旁的男人始终沉默无声，就呆呆地坐在床边，压根儿不挪位置，冯蔓这才有了点儿心思仔细打量程朗。
也许是过了几小时，也许是过了一天，怎么自己那英俊的丈夫就沧桑了不少似的。
冯蔓缓缓扯动嘴角，笑得谨慎：“怎么我生孩子，你还变丑了。”
范振华在一旁解释：“阿朗一直没合眼，你生完孩子又睡了七八个小时，他就守着不挪步。”
程朗眼球中泛着红血丝，深邃的眼眶微红，握紧媳妇儿的手，声音低哑：“以后都去计生办领计生用品，我们以后不生了。”
冯蔓：(o′▽`o)
你倒是计生办积极分子啊。
……
在医院待了一天，母女各项检查都没问题，冯蔓终于出院了。
来时是夫妻二人，回去已然是一家三口。
看着表嫂帮忙抱着的襁褓中的小婴儿，冯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出生没几天的小婴儿受到了不少道贺，这几天，又赶上快过年，来道喜和送年货的客人络绎不绝，冯蔓全交给程朗去待客，自己就在卧室坐月子休息。
可这男人如今也没了待客招呼的心思，把这事儿交给表哥和表嫂忙活，自己大半时间也在卧室待着。
外头热热闹闹，范振华和董小娟两口子和程玉兰陈兴垚两口子给客人们泡茶，准备糖果盘，再闲聊着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卧室里则安安静静，宽大结实的双人床上布着柔软的毯子，小小一只的宝宝正仰面躺着，四脚朝天，呼呼大睡。
旁边是盯着她瞧来瞧去的新手妈妈，冯蔓几乎是挪不动眼，不知道怎么一个小婴儿睡觉都能让人看入迷。
程朗时而盯着呼呼大睡的女儿看，时而目光紧锁在正盯着孩子的冯蔓身上，视线来回反复，乐此不疲。
“你看你看，我们宝宝好像长开了点，比刚出生的时候好看多了。”
“那是，我们俩的孩子肯定好看。”程朗相当骄傲。
冯蔓昵他一眼，倒是不谦虚呢。
冯蔓这几天见的客人不少，大伙儿上门来总会在她面前露个脸，或是来看看孩子，时间不长，可架不住人多，次数频繁后，她是真有些累了，干脆借口睡着了暂时图个清净。
可这个男人就不同了。
“你在屋里待这么久干嘛，出去招呼招呼客人啊。”冯蔓算算时间，程朗都在卧室待两小时了。
“不去。”程朗理直气壮，“他们来打扰我们就算了，还想让我出去招呼？我就待这儿陪你和闺女。”
冯蔓：“…”
反派大佬真是有够任性的。
客人们自然不会介意，只是有好些人没见到婴儿和产妇，实在遗憾，只能等冯蔓坐完月子再来看望。
登门来的客人里，除了亲朋好友，另外还有一人。
萧正阳让人从京市寄来营养品和高级奶粉，都是墨川买不到的好东西，登门道喜时靠着还算用心的礼品，终于见到了程朗。
“朗哥，你老婆坐月子又不是你坐月子，你一直待屋里干嘛啊？”萧正阳在程朗家客厅苦坐了四十分钟才用糖收买了小山去三催四请，请出程朗。
“我伺候我老婆坐月子。”程朗现在不想见到其他人。
“哎，你家里人这么多，再不然可以请保姆啊。”萧正阳把着人肩膀坐下，神秘兮兮道，“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请教你，十万火急，童叔叔要给童佳雨安排相亲，她居然同意了，她是不是疯了啊？你给我分析分析…”
“没空。”程朗无情拒绝，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你快回吧，自己琢磨去，不要来打扰我，我很忙。”
“你忙啥啊？”萧正阳可听说了，程朗最近连矿区都没去，就天天待家里。
程朗起身，大步流星离开，只撂下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忙着当爸。”
萧正阳：“…”
程朗确实将矿区的事都交给范振华和周跃进看着，除非事关重大，自己才去主持大局，其余时候多数是在家里。
只是自己扔下工作，冯蔓这个坐月子的倒还操心，一会儿要对账，一会儿要看看供应情况，最后程朗不得不抢来冯记和金羽汇的工作，替她办事。
“算清楚哦，程助理，我们冯记和金羽汇可不能有纰漏”冯蔓乐得逍遥自在，给孩子喂完奶又捧着纸质小说打发时间。
“嗯。”程朗读书不行，算账倒是厉害，在生意上有天赋，有头脑。
可唯独在某个方面，毫无天赋。
董小娟和程玉兰日日在家里为冯蔓准备月子餐，主要以清淡饮食为主，其中滋补鸡汤、排骨汤、鱼汤等各类煲汤是最大主角。
程朗有心出一份力，主动提出亲手为老婆煲汤做菜，伺候月子，结果…
这人在厨艺方面完全是黑洞，明明照着冯蔓提供的菜谱做，做出来的东西顶多从难以下咽进化到勉强入口，但是也仅仅只是勉强。
就连小山这种小馋猫都嫌弃，可想而知多难吃。
冯蔓碍于男人面子，忍了三天，三天后实在忍无可忍，只想求程朗收手。
“你别做菜了，又要工作又要照顾我，还要做菜，太辛苦了。”
程朗知道老婆关心自己：“这有什么辛苦的，我明天再给你做…”
“别！”冯蔓好说歹说才劝住了程朗，“另外给你安排个任务，很重要。”
“什么？”程朗自然愿意为老婆分忧。
“帮我喝点鸡汤、鱼汤、骨头汤。”冯蔓坐月子几天就受不了了，顿顿喝补汤，已经到了闻到味儿就难受的地步。
可是小姑和表嫂的盛情难却，满心满眼为自己好，就希望自己好好坐月子，养好身体，冯蔓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只能找程朗和自己分担。
程朗有几分迟疑：“这是给你熬的补汤，让你养身体的，我喝了不是害你吗？”
“怎么会~”冯蔓实在喝不下了，直接拽着男人结实的臂膀，娇滴滴道，“老公，你帮我喝一半嘛~”
果然，撒娇是对男人的必杀器。
程朗唇角微扬，点点头：“行，那就喝一半。”
一碗补汤送上，冯蔓喝一半，催促着为自己送汤的表嫂去休息，转头就让程朗解决另一半。
夫妻俩配合默契，只是后面出月子的时候，程朗还胖了几斤，实在是令董小娟费解。
两人日日默契配合喝汤，一转头，冯蔓看见闺女不知道何时醒来，正滴溜着黑亮的大眼睛盯着爸爸妈妈。
“哦豁，干坏事被宝宝看见了。”冯蔓俯身抚摸着孩子嫩滑的脸蛋，“都是你爸爸干的坏事啊，跟妈妈无关。”
程朗正准备将空碗拿去厨房清洗，闻言脚步一顿，对着醒来的闺女一本正经道：“爸爸也没干坏事。”
冯蔓轻笑出声，又顾及着生产疼痛，没敢笑得太过分，这个男人自打有了孩子，真是格外注重形象了。
因着墨川市发现金矿，计划由解放矿区和金安矿区联手开采，程朗自然不能一直窝在家中陪老婆孩子，必要时需要去政府和矿区开会。
冯蔓还没出月子的时候，开采金矿行动已然在鞭炮声中开启。
程朗和陈兴垚代表两个矿区用尖嘴地质锤分别挖了第一下土，矿工们跃跃欲试，准备大展身手。
程朗再回家时，同老婆提前接下来的事业计划：“金矿开采，由政府主导，我们矿区和解放矿区合作开采，我能分一杯羹，现在黄金价格不低，前年60元1克，今年就70元1克了，这玩意儿自古就保值，更别提现在还一路升值，我准备利用这个金矿分到的东西开个黄金公司，负责冶炼、加工、售卖。”
正给孩子喂奶的冯蔓闻言一惊，这男人不愧是小说结尾时成为商业大亨的反派大佬，这商业头脑相当了得啊。
金价确实一路飙升，在后世，什么股票、基金等可能不稳，但是黄金是真稳，至少长期持有，是让人安心的。
“可以啊，我也看好黄金，正好有金矿开采，倒是一条龙。”其他人想要这样的资源都没有，程朗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嗯。”程朗同冯蔓再聊了几句开办黄金公司的事，着手去准备金矿冶炼和打磨，没多久，隔壁302的孟静就正带着孩子来看冯蔓。
两家的孩子就差半岁，这会儿瞧着相差也不算大，孟静儿子孟成霖刚六个月大，能靠着妈妈坐起身，正盯着快要一个月的妹妹瞧，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哦哦的声响。
冯蔓逗着孩子，口中宝宝，宝宝地叫个不停：“快看看霖霖哥哥，就住我们隔壁，比你大半岁。”
小宝宝自然没法回应妈妈，只是滴溜溜的眼睛像被洗过的黑宝石，清澈透亮，不掺杂一丝杂质，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两个婴儿对视上，谁都说不了话，看得冯蔓和孟静笑得开怀。
“看看，年纪差不多，以后有个伴，还能一起上学。”
“那可不，以后霖霖大些，肯定好好照顾小妹妹。”孟静瞧着两家孩子大眼瞪大眼的，直感慨，“看看都好奇呢，看着对方不挪眼。”
冯蔓也笑：“看着感情挺好啊。”
只是两人话音刚落，就见谁都没法说话的两个婴儿同时嚎啕大哭起来。
两个妈妈：“…”
白夸了。
哄了会儿孩子，孟静抱着儿子回家睡觉，程朗这才从客厅来到卧室。
“我们闺女取什么名？”程朗听说孟静儿子的名字，孟成霖，倒是不错。
“我想了几十个了，都不满意。”冯蔓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完美主义者，可真碰上自己孩子，那股挑剔劲儿就上来了，“反正坐月子没事干，我再琢磨琢磨。”
冯蔓绞尽脑汁，总觉得这个名字配不上自己闺女，那个名字寓意不够好，下一个名字不够好听，好听的名字写出来不够好看…
最后程朗这个最讨厌看书的，竟然从外头买了本中华字典回来，捧着一页页地翻。
冯蔓哪能不清楚这男人有多不喜欢看书：“你看着不头晕？”
“有点。”程朗实话实说，“尽量看吧，给孩子取个好名字。”
从小到大都讨厌看书的老父亲这会儿正兢兢业业开始翻看字典，冯蔓瞧着直乐，握着闺女肉乎乎的小手逗她时，指给她看：“看看你爸，突然当起知识分子了。”
程朗格外注意在闺女面前的形象，哪怕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爸爸也是很爱看书的。”
听不懂，说不了话的小宝宝：(П▽П)
夫妻俩的夜晚生活基本处于哄孩子睡觉、被孩子吵醒、给孩子喂奶、再哄孩子睡觉的流程中，空闲时间，两人一起啃字典，程朗像是对正直善良有执念，这会儿特意挑了个竹字。
竹，坚韧不屈，刚直不阿。
“竹？挺好看也挺好听的，不过配什么字啊？”冯蔓在脑子里过了无数单字与之搭配，都不太满意。
“我继续翻。”程朗劲头上来，比工作还努力。
程朗看上了一个“竹”字，倒是他心头的执念，希望闺女从小生活在健康快乐的家庭里，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而另一个字，也在几天后，被冯蔓突然想到。
……
墨川的冬季不似北方那般严寒，更是几十年难遇一回下雪，偏偏在今年二月底，墨川市竟然细雪纷飞。
尽管是零星小雪，可也令数十年不见雪的墨川人纷纷驻足仰望。
天空似乎飘着白色雪絮，如花瓣轻舞，星星点点，坠落在屋顶、房檐、树枝和地面，转瞬即逝，可这也挡不住人人伸手去接，盯着掌心的浅浅水渍，舍不得拂去。
还有三天才出月子的冯蔓同样很少见到雪，托表嫂看着正熟睡的孩子，自个儿裹上厚实的棉袄包裹着温暖的身子下楼玩耍，执着地摘下毛线手套，以手与雪花亲密接触。
“当心凉了。”程朗去过北方当兵，见惯了鹅毛大雪，自然对这点儿细雪毫无兴趣，只操心冯蔓。
“不会的，我得玩会儿雪。”冯蔓和其他路人一般，同样浅浅雪花玩耍。
程朗：(* o . o *)？
这么点儿雪，也不知道怎么玩。
“这点儿雪，我眼睛不瞪大点都看不见。”程朗不解。
冯蔓攥起拳头给了程朗一拳：“不准侮辱我的雪花！”
程朗：(` ⌒ ′x)
这样的雪在北方肯定兴许都不算雪，可在南方实在珍贵。
冯蔓乐此不疲接着雪花，笑如寒冬中绽放的红梅，倒是玩着玩着突然灵光乍现：“干脆叫雪竹？怎么样？”
又好听又好看的名字。
雪竹二字在程朗喉舌间滚动，男人看着零星细雪中绽放笑颜的女人，点点头，上前替她戴好手套。
……
冯蔓的快乐太短暂，墨川的雪真是多年难遇，下了浅浅一阵便停了。
夜半时分，冯蔓仍趴在窗台边往外望，脑袋晃来晃去：“怎么就停了？不能多下会儿吗？”
程朗把还没坐完月子的老婆劝回屋里：“你当心着凉，快回床上躺着睡觉。”
乖乖躺在床上，指挥男人给自己揉按着小腿肚放松，冯蔓仍旧唉声叹气：“可恶啊，老天爷怎么这么小气，雪下得这么小还这么短暂，连个雪人都堆不了。”
“你安心睡觉，我给老天爷打个电话。”程朗俯身刮了刮女人的鼻子。
“打什么电话？”冯蔓见程朗当真拿出大哥大放到耳边。
程朗一本正经：“让他再下会儿雪。”
原本有些失望的女人莞尔一笑：“行，你厉害，老天爷都要听你的。”
一夜好梦，温暖的被褥像是将人束缚在床上，舍不得起身，冯蔓醒来后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程雪竹小朋友，这才安心。
家里的男主人已经外出去矿区，解放矿区和金安矿区在政府的牵线下联手开采金矿，可有的忙碌。
住在305的表嫂董小娟过来家里帮忙，顺便照看冯蔓和程雪竹小朋友，此刻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小孩子织的，大了能穿。
放寒假的范有山跟着来帮忙，如今当了表哥，积极得不行，每天都要看看小表妹才舍得回家去。
“蔓蔓，收拾收拾来吃饭，今儿熬了稀饭，我给你开火热一热。”董小娟见冯蔓起床，忙张罗起来。
“行，我就是馋着呢。”冯蔓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洗脸后正准备回卧室再披件毛绒外套，余光却发现了个雪白的物件。
卧室窗台上，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赫然挺立，圆滚滚的身子可爱极了，一大一小的雪人用绿豆装点出眼睛，以胡萝卜装点出嘴巴，嘴角上扬，微微一笑。
冯蔓惊喜的杏眼亮晶晶的，轻轻触摸着雪人，冰冰凉凉的。
看来，这老天爷还挺听程朗的安排。
与此同时，一夜没睡的萧正阳正在金安矿区追逐程朗。
萧正阳面临重大难题，需要爱情大师程朗解疑答惑。
偏偏程朗急着去采买冶炼金矿的新设备，言简意赅道：“跟你说了，童佳雨相亲，你只管去搅和。”
“这不太好吧。”萧正阳挠挠头，“多失身份哪。”
“不心狠手辣，娶什么老婆？”程朗开上桑塔纳准备出发。
“哎！”萧正阳还没问清楚呢，哪能让爱情大师跑路，“程朗，我昨儿可是忙了一晚上给你接雪，那点儿雪叫雪吗？接上一点点儿就赶紧存着冻冰柜，这么忙活着接出两坨雪，让你堆雪人，你不能过河拆桥啊。”
“我不是教你了？”
“这说得也太简单了吧！下回我可不给你大晚上接雪了，要去你自己去。”要不是这人说肯帮自己出主意，萧正阳才不会大晚上去接雪呢。
“我不去，我晚上要抱着老婆孩子睡觉。”程朗发动引擎。
萧正阳气愤：“我没老婆孩子，我自己也有正事！”
“没老婆孩子，你能有什么正事？”程朗发动桑塔纳，只留给萧正阳一脸汽车尾气。
萧正阳：“…”
有老婆孩子，了不起是吧。

第122章
程雪竹小朋友的满月酒在三月中旬于妈妈冯蔓的金羽汇大办。
为此, 金羽汇特意歇业一天，额外加上四桌，凑了个六六大顺的吉利数, 操办着满月酒宴席。
冯蔓和程朗在各自店里的亲朋好友受邀前来, 自然还有明珠小区关系不错的邻居们。
三楼的邻居们全到齐了。
当然，其中重点受到邀请的是周跃进, 程朗抱着闺女去周哥面前晃悠了好几圈。
周跃进同样不甘示弱, 抱着大几个月的闺女和程朗较劲，最后以两个小婴儿大眼瞪小眼，要喝奶结束。
出了月子的冯蔓仿佛终于解放，特意给满月酒宴席上的七八个小孩子准备了精致漂亮的点心，桂花糕做成熊猫模样, 圆脸白底黑色五官，绿豆糕做成竹子模样, 一节一节挺拔，中间用金黄桂花点缀竹节，翠绿精致…
贪嘴的小孩子爱吃模样精巧的零食糕点胜过正餐, 可等金羽汇的正餐上桌, 仍是无人能抵挡美食的吸引力。
这回操办满月酒，冯蔓和程朗都想着热闹, 毕竟是闺女的第一场生日宴, 来的都是关系亲近的亲友。
何春生带着对象董芳前来，周跃进和袁秋梅抱着九个月大的闺女周丹娜来道喜, 宋国栋孤家寡人同样喜上眉梢, 和瘦猴结个伴的功夫，正瞧着朗哥的闺女感慨。
众人围着一家三口道喜，再夸赞几句躺在婴儿车里的程雪竹小朋友, 直把人看得手脚乱动，眼睛滴溜溜地转。
“看看这模样，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随蔓蔓呢，好看！”
“朗哥和蔓姐的闺女哪能不好看，生出来第一天就不得了了。”
不要钱的好听话如同倒豆子似的倾泻，程雪竹小朋友似懂非懂，可也赏面子地没哭没闹，和大伙儿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临近午饭时分，后厨正风风火火备餐，金羽汇门口又来了客人。
从昌平市赶来参加满月酒的蒋平和他的新婚爱人宋清姗姗来迟，三月稍稍回暖的天气里赶出了一脑门的薄汗。
“朗哥，冯蔓同志，恭喜。”蒋平送上红包，里头包着同样不菲的88元红包，算是送礼钱相当大方的。
毕竟三个月前，蒋平收到程朗托人带来的结婚礼钱时，看清里头的数目，惊得下巴都差点落地。
旁人过来，程朗只是淡淡微笑，直到蒋平出现，那份笑意瞬间扩大数倍，爬上硬朗的眼角眉梢，将向来俊朗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何春生将师父见到蒋平时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跳，转头对宋国栋发牢骚：“看看师父多看重这个蒋平，人刚到门口就迎上去了，不会是拿蒋平当亲弟弟了吧？”
何春生私下打听过，蒋平只是师父年少时的老家邻居，仅仅一个邻居，关系怎么就那么好呢。
宋国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安慰地拍拍何春生的肩膀：“你是朗哥唯一的徒弟，你担心什么？”
“徒弟可不如邻居弟弟啊，瞧瞧，师父还揽着蒋平肩膀带他去见师娘和小丫头呢，哎呀，你什么时候见过师父这么热络的！”何春生心头越发不平衡，师父对蒋平也太好了吧。
宋国栋：“…”
作为唯一知道实情的第三方，宋国栋有苦说不出。
“对了，瘦猴，你送了多少礼？”宋国栋将话题转移到瘦猴身上，转瞬就吸引了正因为师父伤春悲秋的何春生的注意力。
毕竟瘦猴是矿区出了名的铁公鸡，对他自己抠门抠得没边了。
“66.”瘦猴送了个吉利数字。
嘶！何春生和宋国栋倒吸一口凉气！
瘦猴竟然舍得送这么大礼，几乎是六分之一工资，这在墨川都算得上是重礼的，要知道，大伙儿平时送礼基本是几块钱的金额，顶多再配上一兜水果或一袋糕点。
“你们那什么表情啊，朗哥跟我再生父母差不多，我肯定不能抠门啊。”瘦猴一脸骄傲。
得，何春生又是一脸警惕，怎么刚来一个像师父亲弟弟般被看重的邻居蒋平，这儿又是一个想当师父儿子的瘦猴啊。
哼，要知道，自己才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
蒋平和新婚燕尔的爱人宋清站在一处，倒是能称一句男才女貌。
两人相亲认识，都是脾性温和的人，很是投缘，结婚后的小日子过得也不错。
宋清对结婚时收到一千块礼金惶恐，再三追问新婚丈夫怎么会有人送这么大的礼，至此也就对程朗这个名字有了印象，这回过来喝满月酒，见到传说的程朗和冯蔓夫妻俩，不由震惊。
两人跟电影里的明星似的，让人不由多看几眼。
人声喧闹中，宋清拽了拽丈夫蒋平的衣袖，同他说起悄悄话：“你这两位邻居真是长得俊，心地还善良，给我们包那么大的结婚红包，大好人啊。”
蒋平：“…”
不知道怎么反驳和解释。
满月酒的菜肴上齐，饭前，冯蔓和程朗亲手为小宝宝戴上提前打造好的黄金长命锁。
白白胖胖的小丫头脖子上挂着小巧精致的长命锁，金光闪闪，可比金锁更灿烂的是程雪竹小朋友的笑容，咯咯两声，手舞足蹈般活泼。
大人们吃着饭菜，冯蔓去空置的包间给孩子喂了奶，抱着丫头哄睡。
“我来哄，你去吃点儿。”程朗自觉接过孩子，熟练地将孩子轻摇轻晃，低眉慈爱地看着小丫头一点点迷蒙的双眼，嘴角微微上扬。
将小宝宝哄睡着，放到婴儿车里，新手父母稍稍轻松下来，回到酒席间招呼宾客。
提前下桌的一众小孩子倒是来了兴趣，纷纷围到婴儿车旁，盯着小妹妹睡觉都能看上好一阵。
九岁小朋友范有山是当中最大的孩子，直接掏出用自己攒的压岁钱买的小发夹送给小表妹：“小竹子，表哥送你发夹，这可是好东西，我奶，我妈都爱…咦！”
范有山正想给小表妹试试发夹，却猛然发现，呀，小表妹没多少头发呢，而且细细软软的，只有矮矮的一茬，根本夹不了发夹！
冯蔓吃着饭，注意着婴儿车的动静，见状笑道：“小山，发夹留着，等你表妹长大些就能戴。”
“好！”范有山把发夹交给表婶收着，千叮咛万嘱咐，“表婶，到时候一定要竹子戴我这个发夹哦，这是小草莓的，我去百货商场抢到的，可不好买。”
“行，表婶记得。”
楼里的哥哥姐姐们都喜欢小宝宝，小山之外，还有302的蒋思悦同样笑盈盈地踮脚看着小雪竹，轻柔地捏了捏她的小手，一下就收了回来，激动地嘀咕：“好软哦。”
被孟静抱着来看小妹妹的孟成霖就没法了，7个月还不能说话，只能盯着小雪竹睡觉的模样，大眼瞪闭眼。
满月酒的热闹持续了一天，等主人家收拾好回到家中时，已是暮色深沉。
董小娟和范振华帮着把各种贺礼拎到301，瞧着堆积如小山的礼物感慨：“你们空了再清理，今儿晚了，快休息。”
冯蔓将孩子抱到床上继续睡，转头拎上好几样重复的贺礼：“表嫂，这些营养品你们拿回去喝，赶明儿再给小姑他们提两罐去。营养品收得多，我们实在喝不完。”
“行，那我们帮你们消化点。”董小娟和范振华帮忙拎了些礼物走，可冯蔓看着家里的东西，似乎还是没怎么减少。
光是营养品就七八罐，给孩子的衣裳帽子纸尿裤也有七八套，另外红糖、鸡蛋、甚至还有送老母鸡补身体的，不过被冯蔓放在了金羽汇后厨，晚饭的时候直接加炖了鸡汤，毕竟家里实在养不了活鸡。
一大堆礼物里，还有宝珠昨天寄到的。小姑娘用攒的私房钱给小外甥女买的玩具和衣裳，甚至还寄来了一张自己的照片。
冯宝珠的要求很明确，让大姐偶尔也给雪竹看看自己的照片，以防她以后不认识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姨。
冯蔓被宝珠这个操作逗笑，实在是太可爱了，不过小姑娘的心意珍贵，冯蔓当真拿着马上就要毕业的初三学生冯宝珠穿着校服的照片给刚醒来的闺女看。
“雪竹，看看这是谁？这是你小姨，不在墨川，在我们老家念初三呢。她担心以后跟你见面，你不认得她，就先给你认认照片。”冯蔓将照片在闺女眼前晃，还真吸引了程雪竹小朋友的注意力。
“来，这是小姨，跟着说小姨~”冯蔓逗着刚满月的小丫头，看她手脚扭一扭，动一动，又没法说话，实在是可爱极了。
程朗正在客厅收拾堆积如山的礼物，听到主卧的动静，忍不住吃味：“雪竹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就先学小姨了？”
“这不是闹着玩嘛。”冯蔓昵男人一眼，“一个月的孩子，你指望她突然天赋爆发，立刻开口叫人？”
程朗可不管，来到床边，试图夺取闺女的主意力：“雪竹，叫妈妈，叫爸爸。”
程雪竹小朋友饱饱地睡了好几觉，这会儿还挺精神，小幅度地扭动着身子，只以含糊不清的咿咿吖吖回应着心急的老父亲。
冯蔓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笑弯了眼，歪倒了程朗肩头：“想听闺女叫爸爸，叫妈妈？慢慢等着吧。”
三年后。
1994年3月。
“妈妈！”
“爸爸！”
“我要吃面条！要加辣辣的！”
清脆软糯的声音飘荡在明珠小区2栋301房，梳着两条羊角辫，头顶夹着小草莓发夹的程雪竹小朋友蹦蹦跳跳奔跑到父母身边，随着跑步的动作，脖子上金灿灿的长命锁跟着晃晃悠悠，一如今日的阳光灿烂。
上个月刚满三岁的程雪竹小朋友生得粉糯可爱，白白嫩嫩的小丫头隐约可见标志的鹅蛋脸，漂亮的眉眼随了妈妈冯蔓，尤其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透亮，能看得人软到心里去。
再是冷硬凌厉的，也没法对着这样的奶娃娃说出重话。
程朗俯身一把捞起闺女，单手稳稳当当地将孩子抱在胸前，看着她因为晨起四处奔跑而染红的小脸蛋，薄唇微扬：“一大早就到处跑？当心跑出汗感冒。”
程雪竹摇晃着两条短短的小辫子，双手搂着爸爸，小脑袋搭在爸爸肩头撒娇：“我才不会呢，爸爸，爸爸，我跑得可快，霖霖哥哥都跑不过我。”
“行，我们雪竹最厉害！”程朗掂了掂孩子，才三岁，对他来说真是轻得不行。
“你们父女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冯蔓自厨房扬声，“快来端碗吃面。”
提到吃，程雪竹自然激动，尤其是妈妈做的饭菜，可太香了。哪怕是看着白白净净的面条，也香。
一家三口面前摆放着大、中、小三个分量的碗，各自呼噜着面条，谁都没闲着。
冯蔓吃着早饭时分心看了看闺女，雪竹使筷子使得还行，不需要大人操心吃饭问题，转头就和丈夫说起工作的事：“待会儿我要去看看新店选址，城东这次开发正好把我们两家店的位置囊括进去了，是不搬也得搬了。”
四年前，程朗从尤建元手上低价收购了几十套房子，如今还真等到了城东开发建设，其中，冯蔓开了两家分店的地址就在拆迁行列。
“那两套房外加另外几套住房和店面以及那座占地面积三十二亩的废弃厂房都在拆迁范围，赔的钱你收着，就当当初尤建元天天找茬针对你的赔偿。”
见丈夫还是一如既往地损，冯蔓笑道：“你说，要是尤建元和尤长贵知道他们苦心收购的城东旧房在四年后还真的拆迁了，会不会气死？”
程朗沉吟片刻，余光瞥到正偷偷摸摸想要往自己的小碗里加辣椒的闺女，抬手把玻璃辣椒瓶给挪到跟前，程雪竹小朋友的小嘴巴瞬间撅得老高，甩着辫子，继续埋头吃清淡面条。
程朗给老婆一个眼神，冯蔓也目睹了这一刻，忍俊不禁。
“要不要给在监狱里的尤长贵和尤建元带个信？通知他们城东开发的好消息？”程朗一本正经。
冯蔓：“…还是算了，别真给人气死。”
这人啊，真是太损了，砂仁还要诛心。
早饭后，冯蔓要和政府负责拆迁的干事确认拆迁细节，程朗则去矿区办公，夫妻俩相当民主：“雪竹，今天跟爸爸去矿区好不好？妈妈要去谈事情，走好些地方。”
程雪竹还为没吃上辣辣的面条不高兴，闻言，嘴巴撅得更高了：“好吧，那我要带着小黄一起去。”
“行。”冯蔓和程朗可不敢给闺女吃辣的，上回趁大人不注意，这丫头拿着筷子偷摸蘸料了一下吃大人碗里的辣椒，给辣得眼泪汪汪，没想到，现在还来。
真是记吃不记辣啊。
上个月刚过了生日，程雪竹收了好多礼物，今天头上羊角辫的头绳就是隔壁303蒋思悦姐姐送的，而发顶的小草莓发夹则是自己满月时，住在305的小表哥送的。
去305叫上小黄，程雪竹见范有山表哥正准备出门，好奇道：“表哥，你要去读书啦？”
即将念小学六年级下学期的范有山已然是个挺拔的小少年，穿着明珠小学校服，宽大的蓝白校服下是修长的四肢，逐渐有了薄薄肌肉的手臂往后一甩，将印着猫和老鼠的书包挂在肩头：“小竹子，我今天开学报道，你和小黄玩儿去吧。”
“好。”程雪竹朝小表哥眨眨眼，俯身摸了摸小黄的同时，低声对范有山道，“表哥，我想吃辣辣~”
范有山：“…”
前几天，范有山和小区里的一群小朋友去小超市买零食，吃“北京烤鸭辣片”时被雪竹瞧见，小丫头拽着自己的手，踮脚咬了一小口，就馋上了这味儿。
可范有山知道表叔和表婶才不愿意三岁小娃吃这些不健康的零食，忙制止了小表妹。
但是，不健康的零食它香啊，诱人啊，这不，小表妹又来说悄悄话，想吃“辣辣”了。
“不行，小竹子，你还太小了，不能吃这些东西。”范有山颇有原则。
程雪竹将小嘴巴撅得老高，一甩头，两条小辫子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那你还吃？我跟娟表婶说！”
嘿，这小丫头还想威胁自己告状！
范有山双手揉了揉小表妹圆润的脸蛋，真是看不出来啊，模样如此可爱漂亮的小表妹继承了表叔的心狠手辣。
太可怕了！
用糖果哄得程雪竹小朋友勉强同意不告状，范有山拎着书包敲响隔壁303的房门：“蒋思悦，快点，要去报道了。”
“来了！”即将上小学三年级下学期的蒋思悦匆匆忙忙跟上，和范有山一道出发去明珠小学交钱报道。
牵着狗绳，跟着爸爸来到车库前，程雪竹已经能自力更生爬上桑塔纳的后座，乖乖抱着小黄，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入迷。
冯蔓坐在副驾驶座，程朗开车将她送到城东，再开车前往矿区开会。
“你带着雪竹仔细点，不要让她吃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中午按时吃饭，下午一杯牛奶。”
“好，我都知道，你放心。”
冯蔓下车时嘱咐丈夫两句，又朝后座挥手。
“妈妈，再见。”程雪竹乖乖挥手，和爸爸一道前往金安矿区。
桑塔纳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冯蔓转身和袁秋梅汇合，一同去看城东的新店选址。
城东的第一家冯记分店由袁秋梅操持，三四年的时间下来，规模一再扩大，附近已是三个门脸的面积，生意红火，可谓是城东区域老百姓下馆子的首选。
“蔓蔓，城东南边要开发盖楼，往东南交接地带倒是不错，到时候紧挨着新楼盘，只要入住了居民，生意应该不愁。”
“这个位置选得不错。”冯蔓看着早已独当一面的袁秋梅，和她亲亲热热去看店面。
两间店面都是以前做早餐生意的，四四方方没什么问题，冯蔓准备直接买下来，一共一万一的价格，到时候打通装修，店面宽敞，运行稳妥。
袁秋梅早和房主谈妥，冯蔓过来敲定付款，最后再和袁秋梅定好招聘、培训员工的细则，城东这边的分店全都交给她负责。
如今的冯记在墨川市东南西北四个区域各有三家分店，总店面数已经上双，过去的分店店长袁秋梅已经全权负责整个城东的区域。
踩着黑色皮鞋，一身西装革履，袁秋梅风风火火准备去安排招聘事宜。
“秋梅姐，星期天来我家吃饭，带着娜娜一起啊，雪竹可想她娜娜姐。”
“好嘞，我们家娜娜也念着雪竹呢，说是要和雪竹一起编辫子。”
冯蔓敲定好新店的事，望着围起来的城东大片区域，前往政府安置于城东的拆迁临时办公室核定拆迁数据。
这时候的拆迁标准依据91年颁布的《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执行，房屋拆迁赔偿方式主要分为产权调房和作价补偿两种。
直白概况，无非就是以房换房和直接赔现金。
以房换房严格“数砖头”，拆的旧房是多少平，便统一赔多少平面积的安置新房，期间会补偿搬家和租房的费用；直接赔现金便是根据重新建造与所拆房屋相同结构、相同标准、相同功能的新房屋所需要的费用来定价①。
程朗当初从尤建元手上趁火打劫低价买来的房屋，总共有五家店面、六套住房和一座废弃厂房在此次拆迁范围，冯蔓权衡比较，将店面和住房选择了以房换房的拆迁赔偿模式，而占地面积三十二亩的废弃厂房则选择了现金赔偿的方式。
根据如今的拆迁赔偿条款，小面积的房屋用现金赔偿并不划算，倒不如先换置到新修好的商品房区域，日后房地产市场红火，房产价值必升不降。
而面积广大的厂房用现金赔偿的方式则更加划算，大量现金方便投资生财。
十三本房产证交给政府工作人员确认，冯蔓和对方谈妥赔偿方案，挑选了城东即将开发修建的四处商品房小区里的十三套房和十家店面，总面积相等。
而废旧厂房的赔偿需要测量面积和车间、厂房规格，进行核对，预估补偿金额有个几百万。
冯蔓和对方敲定好测量数据的日期，届时让瘦猴带人去办事。
冯蔓前年买的桑塔纳这几天正好送去保养维护，这会儿抬手招了辆的士，准备去金安矿区接老公和孩子下班。
……
与此同时，程雪竹小朋友正在金安矿区如鱼得水，享受着矿区叔叔阿姨们的投喂。
老板的闺女可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加上程雪竹漂亮可爱，谁见了都忍不住逗她。
得了叔叔阿姨们的糖果，程雪竹漂亮的小毛衣两侧口袋鼓鼓的，被开会出来的爸爸一把抱走。
“拿这么多糖？牙不要了？”程朗在冯蔓的熏陶下，已然有了蛀牙意识，对孩子吃糖的额度属于正常范畴，偶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没有，我一天只吃一颗。”程雪竹双手护住自己的口袋，严防爸爸收缴自己的糖果。
“外头卖的东西不健康，加了很多色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周跃进的厨艺已经锻炼出来，经常给他闺女做吃的，回回都要来矿区炫耀，尤其周丹娜也给面子，当着大伙儿的面夸她爸爸做的菜特好吃，可把众人羡慕得不行。
真是父慈女孝啊。
程朗不遑多让，也起了心思给闺女做好吃的，当即跟自己媳妇儿学了几招，做点健康的糕点给雪竹吃。
开完会的程朗直奔食堂，借用厨房操持起来，将提前泡好的绿豆蒸至软烂，用勺子压成绿豆泥，再进行炒泥…
程雪竹在一旁凳子上晃悠着两条小细腿，双手托腮看着忙碌的爸爸，幽幽地叹口气。
等爸爸端着模样还算不错的绿豆糕上桌，一脸骄傲地展现父爱时，程雪竹正襟危坐起来。
“来，雪竹，尝尝爸爸做的绿豆糕，跟你妈学的，肯定不错。”
“哇~”程雪竹张大小嘴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绿豆糕，“肯定很好吃，谢谢爸爸，我要去和大家分享。”
“嗯，乖，真是个好孩子。”程朗知道自己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良善人，可看到闺女被教得这么好，知恩图报，懂礼貌时，不免欣慰。
程雪竹捧着一碟绿豆糕去到矿区值班室，刚刚给自己糖果的叔叔们都在。
“何叔叔、宋叔叔、瘦叔叔，吃绿豆糕。”程雪竹将一碟绿豆糕全部送出去，大方有礼。
“哎哟，小竹子这么好！”何春生感动得眼泪汪汪的，闺女就是好啊，多可爱，有好吃的居然惦记着几个叔叔，“我们一人拿一块，剩下的你吃啊。”
“不用，不用，我不吃，你们吃。”程雪竹将小脑袋摇成拨浪鼓，“谢谢你们送我好吃的糖糖。”
早知道自己爸爸的厨艺有多么可怕，程雪竹坚决不受苦。
“那给你妈妈留点？”宋国栋提议道。
“不用不用，我妈妈最近不喜欢吃绿豆糕。”程雪竹仍旧拒绝。
妈妈也不能受这个苦。
可是不吃的话，会伤爸爸的心，程雪竹要找人帮忙吃。
三人简直要被可爱化了，看着向来冷硬无情的程朗竟然生出了这么可爱的女儿，简直是基因突变啊。
“谢谢小竹子啊，我们就不客气了。”再三拉扯几下，雪竹坚持要把所有绿豆糕都送给三人，何春生、宋国栋和瘦猴自然就不客气了。
只是，这绿豆糕入口怎么…嗯？味道怪怪的…放了什么玩意儿啊？
三人几乎难以下咽，可碍于小朋友的礼貌热情，谁都不好明说，只能艰难咽下。
“一定要吃光哦~”
三人：“…”
不如杀了我们。
程雪竹监督着三个叔叔表情复杂地吃光了六块绿豆糕，欢天喜地地带着空碟子回去找爸爸。
“爸爸，都吃光啦~好好吃的，爸爸真好！”程雪竹不能让爸爸伤心。

第123章
冯蔓早对自己丈夫的厨艺有清晰认知, 这人就是个厨艺黑洞。
偏偏，因为程朗早年间的日子过得太苦，常常忍饥挨饿, 只要能填饱肚子, 什么东西都吃过，对食物的容忍程度便自我驯化得很高。
在他眼中, 就没有什么难吃的食物, 所有食物都是好东西，不能浪费粮食，东西只分好吃和更好吃。
像普通家常菜就是好吃，而自己媳妇儿做的菜是更好吃。
待接到程朗和雪竹下班回家，听开着车的丈夫炫耀闺女吃光了一碟他做的绿豆糕时, 冯蔓惊讶地看向可爱的闺女。
“雪竹，你真的吃完了爸爸做的绿豆糕？六块呢！”
“嗯。”程雪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的, 夸起人来能将人甜死，“爸爸做的绿豆糕好好吃的。”
坏了，冯蔓垂眸震惊, 自己闺女难道是个异食癖！太可怕了！
程雪竹自然知道什么好吃, 什么不好吃。
可是哪能寒了老父亲的心！敷衍了得意的爸爸，转头就回到明珠小区, 程雪竹摊着小手找小山表哥要来早上威胁得来的喔喔奶糖, 自己的糖果小金库再次鼓了起来。
十岁的蒋思悦见状捂嘴偷笑，小姑娘身量纤细, 没有了小时候的憨态可掬, 俨然是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瞧着邻居小山被三岁的雪竹治得服服帖帖，真是不得了。
要知道, 在明珠小学，十二岁的范有山可厉害，虽说念书不太行，可跑步、跳高、跳远都特厉害，在运动会上一直拿第一，还很会打架，班上甚至他所在的年级，好多男同学都爱跟着他玩儿，没人敢欺负他。
现在，范有山只能无奈地给小雪竹糖果，还得撵在小丫头屁股后面叮嘱：“小竹子，少吃点糖啊，还有，别说是我给的！”
“知道啦~”程雪竹乖乖点头，还大方地分了303的悦悦姐姐两颗糖，“悦悦姐姐，吃糖糖。”
“谢谢小竹子。”蒋思悦爱跟着范有山叫小竹子，尤其现在的程雪竹白白嫩嫩，带着还未褪去的婴儿肥，真是可爱极了，“我下午去商场买了发箍，给你也买了，你等我去拿。”
一根印着小草莓的发箍出现在眼前，程雪竹喜欢一切漂亮可爱的东西，待悦悦姐姐给自己戴上发箍，跟着去照镜子时，美得捂嘴偷笑：“谢谢悦悦姐姐！表哥，我可爱吧？”
转头，还要找人夸夸自己。
范有山实在是拿这个小表妹没招，上午威胁自己要吃辣片，不然就要告状给她表婶，下午就找自己要糖果补偿，现在又让看她的发箍。
范有山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矿区的叔叔们总爱说程朗表叔不得了，谁都怕他。
这小竹子还真有点像表叔了！
“好看，可爱得不行！”可是看着小竹子圆鼓鼓的脸蛋，亮晶晶的大眼睛，范有山的心又软了，好表哥的‘慈爱’情绪涌上心头。
自己可爱的小表妹怎么会像表叔呢，表叔分明总是硬朗眉眼，哪有小竹子可爱啊！
程雪竹美得冒泡，戴着新得来的发箍蹦蹦跳跳跑回家，因年岁小，两条小短腿捣鼓得不算太快，甚至刹不住车，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正坐在客厅上的父母怀里。
“爸爸，妈妈，看我的发箍~”歪着小脑袋，三百六十度给父母看可爱发箍。
“你悦悦姐又送你东西了，说谢谢没有？”冯蔓注重孩子的礼貌。
“说啦说啦。”程雪竹乖乖点头，“我也送了悦悦姐姐喔喔奶糖。”
三岁的小竹子说话软糯，带着这个年龄的小孩独有的可爱，说着奶糖，似乎嘴里都含着糖似的，语音语调似乎都被奶糖腌入味儿，娇滴滴，软糯糯，能将人的心都软化了。
程朗摸摸闺女的小脸蛋，这三年每天都会被孩子可爱到：“我们雪竹最懂事最有礼貌，是个好孩子。”
这样可爱懂礼貌的孩子是自己闺女，放在几年前，程朗想都不敢想。
“哎~~~”程雪竹脑袋搭在妈妈腿上，肉乎乎的半边身子搭在爸爸腿上，重重叹口气。
“怎么啦？”冯蔓拍了拍闺女的的小屁股，软乎乎，手感不错，“小小年纪叹什么气？”
不知道为什么，冯蔓总觉得闺女虽然才三岁，可有时候像个小大人似的，经常语出惊人。
“我太可爱啦，怎么办哦。”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脸蛋，程雪竹叹口气，奶声奶气道，“会不会有坏人想把我偷回家，爸爸，妈妈，你们要保护好我哦。”
冯蔓：(П▽П)
程朗：(o′▽`o)
闺女是个鬼灵精，时常会说出令大人惊讶的话，可这丫头嘴甜起来又跟不要钱似的，哄的谁都喜笑颜开。
其中最辉煌的事迹就是小嘴呱呱地哄得陈兴垚高兴，大方地给才两三岁的娃买了好几条金项链，金手镯。
甚至肥水没流外人田，还是在程朗去年开办的黄金公司买的。
三年前的金矿正有序开采，程朗分到的一杯羹已经足够令人眼馋，进行提炼、加工，统一在黄金公司售卖。
如今，墨川市最大的几个商场柜台都有程朗名下黄金公司的柜台，柜台上金光闪闪，全是货真价实的金饰。
“这小棉袄是好啊，那天我和玉兰过来吃饭，临走的时候，小丫头还说，姑奶奶姑爷爷注意身体，多穿点衣服哦，再见。”陈兴垚一辈子没生儿育女，可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体会到了什么叫养孩子的快乐，恨不得把金库都买给小雪竹，“瞧瞧，我们小雪竹多好啊。你说说，阿朗那个性子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这么乖巧的娃！”
陈兴垚真的费解，这难道就是黑心竹子生出白心的笋？
程玉兰拍打小老头两下：“阿朗哪里不好了？胡说八道。”
得，这当小姑的比自己这个当师父的还护短，陈兴垚没招了。
董小娟听着婆婆和陈师傅这话，同样感慨：“雪竹真是机灵，我就没见过这么机灵的孩子。”
明珠小区二栋三楼五户人家，一共四个小孩儿，真是热闹，自己儿子调皮，不让人省心，雪竹是个可爱的小机灵鬼，302孟静的儿子斯斯文文，302的蒋思悦更是文静，可她妈总令人董小娟烦。
正准备出门去和冯蔓商量冯记开分店的事，董小娟从305往301走，谁料，在走廊正好碰到303的沈安娜带着闺女出门。
“董阿姨好。”蒋思悦扎着乖巧的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倒是令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哎，悦悦，出门啊。”董小娟真不知道沈安娜怎么生出这么漂亮懂事的闺女，闺女可比妈讨喜多了。
“是，跟我妈妈去商场买书包和文具。”
旁边的范有山同样和沈安娜打了招呼，一声沈阿姨，叫得沈安娜也没脾气，和颜悦色同小孩子寒暄几句。
偏偏两个大人互不理睬，毕竟两人前几天还拌起嘴来，回忆往事提到三年前揍苏明那回，争论起谁出力更多，谁下手最狠，谁都不让谁。
最后还是孟静出来打圆场，感谢两人都出力了，这才消停下来。
302的孟静正好也要出门去谈生意，三年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
当年分到十五万现金，孟静没有坐吃山空，接受了冯蔓的建议在繁华的商业区开了家女装店，起步迷茫了些，可她能吃苦，又是个深度参与过建筑公司起家的，好歹有经验，如今经营的女装店生意红火，人也越发忙碌，唯一一点不好就是隔三差五要去进货挑衣服，这个时候，孩子便没法带在身边。
“孟静姐，你让成霖跟我去金羽汇吧，他和雪竹一块儿玩就是。”
“麻烦你了。”孟静忙不过来时，爱让儿子跟着去冯蔓店里，有时候，也邀请雪竹来自己的服装店里跟霖霖玩。
大手拉小手，小手拉小手，董小娟和冯蔓带着程雪竹和邻居孟静的儿子孟成霖前往金羽汇。
店里安静又宽敞，两个孩子随便玩儿也不碍事。
冯蔓则和董小娟在办公室里商量冯记开分店的事。
“去年在隔壁东华市和海天市开了两家分店试水，生意不错，没每月利润还是可观，稳定有一个月五百多的净利。”董小娟已经学会了看账目，看报表，核算成本和利润，如今讲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这回我去东华和海天着手再开两家分店，至于，那个昌平市…”
“昌平市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尤其电子产业崛起，是江峰省近年来的新兴产业重点发展城市。别看墨川是省会，属于政治、经济中心，不过是靠重工业发家和支撑，以后能源转型，新兴产业的力量不容小觑。”冯蔓依稀记得，昌平市确实会成为江峰省未来的顶梁柱，依靠的就是契合时代发展进步的新兴产业，“早布局，早入场，我们肯定要去昌平市开冯记。”
以墨川为圆心，辐射周边城市，再逐渐扩大范围至距离墨川市七百公里的昌平市，冯蔓决定下个星期亲自去一趟昌平市调研、选址，筹备冯记连锁店。
董小娟对宏观的经济发展云里雾里，可听着也觉得有道理，当即应下：“成，咱们是要开遍全省的，哪儿都不能放过！”
饶是称霸墨川市多年的红杉饭庄也从未走出墨川，可冯记已然目标远大，想要做江峰省第一饭店。
两个大人在办公室商量好扩张开分店的事宜，正准备看看俩孩子呢，就听金羽汇前台梁妙音急匆匆敲门赶来：“老板，娟姐，不好了，雪竹她们打架了！”
“什么？雪竹受伤没有？人在哪儿呢？”冯蔓和董小娟蹭地起身，迅速往外去。
这个年代，养孩子基本都是放养。
冯蔓还算精细的，可没想到，自己三岁的闺女竟然会打架，甚至还有帮手孟成霖。
孟成霖一个打了两个，而雪竹更是不得了，竟然一个打三个！
冯蔓几乎是两眼一黑赶到金羽汇门前的空地，几个金雨汇的保安已经分开这帮小孩儿，同老板汇报情况。
两个年轻保安本来看着老板闺女和邻居孩子在门口玩儿，没一会儿来了五个小男孩儿说话，两人也没多在意，小孩儿一块儿玩儿是常事。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错眼的功夫，几个孩子就打起来架来了。
“没挠几下，我们看到就马上把他们分开了。”保安如实汇报情况，更确定，自家老板闺女太厉害，刚刚一个打三个不落下风，简直无敌了。
董小娟撸起袖子，气势汹汹：“谁敢欺负我们雪竹，找打是不？”
冯蔓哭笑不得，表嫂也是虎，怎么还要和小孩儿开战。
认真打量七个小孩儿各自衣裳灰扑扑的，倒是都没挂彩，就是头发稍显凌乱，有几个哇哇大哭，眼睛红成兔子似的，倒是中气十足。
“雪竹，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痛？”冯蔓先顾着闺女，全身打量几下，又问旁边的孟成霖，“霖霖，快告诉冯阿姨，身上痛没有？”
“没有。”孟成霖摇摇头，只一个劲儿地盯着程雪竹。
“没有。”程雪竹倒是没哭，精神头可足，“妈妈，我打赢啦，不痛不痛。”
“谁教你打架的？才三岁就动手了…”冯蔓瞧着闺女还挺骄傲的模样，更是头疼，“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找大人或者保安叔叔，直接就打起来了。”
旁边五个小男孩儿都是四五岁模样，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其中有三个是明珠小区的一栋和三栋的孩子，还有两个是墨川市去年开售的第二个商品房小区望江名城的住户，冯蔓眼熟，基本都认得。
印象中，这几个孩子颇为骄纵任性，有些蛮横霸道。
偏偏程雪竹理直气壮，用最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着最坚定的话：“妈妈，他们是大！坏！蛋！我打他们不算干坏事，我是好孩子！”
五个孩子中的头儿——明珠小区三栋的小胖墩扯着嗓子哭叫：“程雪竹，关你什么事，你还抓我头发，你——”
“我就抓你头发，你个大！坏！蛋！”程雪竹努努嘴，毫不示弱地怼回去。
“我要告我爸去，揍你！”
程雪竹回敬：“我爸爸打架最厉害，你爸爸才打不过我爸爸呢！”
“你胡说！我爸爸才是最厉害的！”
“到底怎么回事？”冯蔓是看出来了，一帮小孩儿闹矛盾，倒是都没受什么伤，可小孩子没轻没重的，真要闹出问题就麻烦了，“霖霖，你来说。”
孟静家的成霖向来沉稳内敛，是三楼四个孩子里最内向的，虽说才三岁，可让他做什么事，从来没让人失望过，甚至能超额完成，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几分本事。
“他们骂…”孟成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微风拂过，听不真切。
程雪竹拽了拽妈妈的衣裳，俯到耳边说悄悄话：“妈妈，他们说霖霖哥哥是没爸的野种。”
程雪竹其实不大明白什么叫野种，可是看那几人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小孩子总是天真又残忍，有的是天使，有的是恶魔。
冯蔓眼神倏地一冷，看向几个愤愤不平的小男孩儿时，带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气。
小胖墩叫严鹏天，家里条件好，父母都在政府部门工作，由爷爷奶奶带着，一家人宠爱之下，惯出了蛮横霸道的性子，这会儿仍旧骂骂咧咧：“程雪竹，你跟这个没爸的野种玩儿，你也要没…”
“没什么？”冯蔓声音低沉，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与程朗生活多年，严肃时也沾染上几分威慑力，“谁教你这么骂其他小朋友的？还要跟你爸妈告状？行啊，现在我就带你们去，把每个人的爸妈都叫来，评评理，看看谁对谁错。”
严鹏天哪里真敢跟家里告状，毕竟都清楚谁先骂人的，他只是没想到眼前的阿姨不怕自己告状，自己爸妈可是很厉害的，在政府部门上班…
“走吧，我们现在就去。”冯蔓转身吩咐金羽汇的保安，“把他们五个的爸妈从单位上叫回来，就说家里孩子骂人打架了，都来处理处理…实在不行，我们去找公安同志来解决。”
这可令人发慌，能住在墨川第一、第二个商品房小区的家庭自然非富即贵，都是体面人，哪有这样去从单位叫人过来的。
五个小男孩儿瞬间慌了，担心回家被爸妈收拾，转身就要跑。
“等会儿，先给孟成霖道了歉再走，谁道歉了谁就不用请家长来。”冯蔓锐利的眼神一一扫过几人，宛如使出雷霆手段的老师，将班级里最调皮捣蛋的学生治得服服帖帖。
毕竟都是四五岁的小孩儿，再如何也翻不过大人的手掌心去，只能跟孟成霖道了歉，说了对不起才跑了。
程雪竹呆呆地看着妈妈，仰着小脸拍动小手：“妈妈，好厉害~”
“你打架的事还没跟你算账，我们回家说。”转头，冯蔓温柔地摸了摸孟成霖的脑袋，蹲下身同这个内敛的男孩低语，“成霖，那些小孩子不懂事，说错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有爸爸妈妈，只是爸爸妈妈分开了，现在你妈妈特别爱你，对不对？”
孟成霖点点头，清秀面容上现出几分笑意：“谢谢冯阿姨，这件事可以不告诉我妈妈吗？”
冯蔓有几分为难，原本她打算傍晚回小区同孟静打个电话的，只是小孩子有自己的自尊心和秘密，尤其父母离异在这个年代不算常见，孩子内心的脆弱难以分辨。
“你不想让你妈妈知道？”
孟成霖脸上现出不属于小孩子的成熟与为难：“妈妈知道了会伤心的。”
“好，冯阿姨答应你。但是你有什么话记得跟你妈妈说，或者跟我们其他人说都可以，别闷在心里。”冯蔓挺喜欢孟静家儿子，是个内敛懂事又靠谱的孩子。
冯蔓还记得两个月前有一回，她在家接个电话谈生意的功夫，让来自家玩的孟成霖帮忙看着雪竹。
结果这孩子真是够实诚的，就一动不动盯着呼呼大睡的雪竹看了半小时，后面冯蔓都没管睡熟的孩子去做吃的，孟成霖还盯着。
知道雪竹要醒了，这才来报告。
“我记得。”孟成霖扯了扯嘴角，“您也别骂雪竹，她帮我打架的。”
程雪竹听到这话激动起来，两条羊角辫像是能翘到天上去：“我打架可厉害…”
冯蔓：“…”
还挺骄傲。
当天夜里，程朗从矿区回来听说了闺女的英勇事迹，先是好好确认了孩子没受伤，接着抱着闺女又夸又骂：“咱们雪竹倒是个厉害的，这么小就知道见义勇为了！就是那几个娃是哪家的？还敢跟我闺女打架，真是…”
“你要干嘛？”冯蔓心头又是一跳，“我已经让他们道过歉了，也跟他们家里人提了提，小小年纪说这种话实在是显得没家教。不过那几个才四五岁，你个三十岁的难道还要对小孩儿下手？”
那说出去也太没品了。
“不是。”程朗理直气壮，“我收拾他们家大人，不知道怎么教的孩子，这回幸好是没伤到雪竹哪里，不然…我想起来了，严鹏天他爸最近正被查…”
冯蔓本想劝劝程朗，不过转念一想，为民除害，由他去吧。
反派大佬不干点事，确实愧对这个身份了。
……
一星期后，拆迁项目赔偿金额敲定，冯蔓亲自去签字确认，得了十三套住房、十家临街店面以及三百一十五万现金赔偿。
当初被程朗抬价，忽悠尤建元硬生生多花了三十多万买下的偌大废弃工厂，在四年后的今天，终于变现升值。
可是，便宜的不是正在蹲大牢的尤建元。
冯蔓头一回经历拆迁，签字时莫名有点小兴奋。前世当牛马打工人时，最爱做两个梦。
一是买彩票中五百万大奖，二是老家房子拆迁，一夜暴富。
如今，竟然真的体会到了后者，像是在做梦似的。
同政府干事确定所有细节，冯蔓再上城东新店地址视察袁秋梅培训新员工的情况，顺便去墨川市火车站买好了后天出发区前往昌平的火车票。
离家半天，冯蔓下午回到明珠小区时，刚走过岗亭就听见自己闺女软糯的声音，嘿嘿哈哈的，叫个不停。
“妈妈~~~”程雪竹两条小细胳膊有模有样地打着拳，见妈妈回来，忙朝妈妈挥挥手。
“这是在干嘛？”冯蔓定睛一看，自己丈夫正给闺女指导着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冯蔓猛然想到什么，只是不待她猜测出口，闺女已经兴奋回答：“妈妈，爸爸教我打架呢！”
冯蔓哭笑不得：“…”
听听这像话吗？
程朗纠正闺女的用词：“这不叫打架，叫防身术。”
这词儿听着顺耳不少，冯蔓当然知道社会险恶，闺女真跟着她爸学两招，能强身健体，防身规避风险，也不失为美事一桩。
“行，好好跟爸爸学。”冯蔓在旁边看了会儿，三岁小娃，还挺有模有样的。
尤其雪竹从小就皮实好动，手上也比一般小孩儿有劲儿，可能真是遗传了他爸的武力。
临近晚饭时间，董小娟招呼冯蔓一家三口去305吃晚饭，冯蔓自然省得开火。
上楼路上，冯蔓的大哥大一响，程雪竹比妈妈更激动，用小手比成六的手势放在自己耳边：“妈妈，快接电话～”
“你倒是激动。”冯蔓含笑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将大哥大放到耳边，远在九山村的妹子宝珠那脆生生的声音便传入耳畔。
“姐，我们刚刚填高考志愿呢，我填的墨川大学！等过俩月高考，肯定能考上！”
冯宝珠已经是念高三的大孩子，今年七月就将迈入高考考场，小姑娘自六年前大姐冯蔓去到墨川时，便心生向往，定下了考上墨川大学的志向。
每年五月，学校会组织高三学生统一填报志愿，冯宝珠今天便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墨川大学。
这个年代的高考和冯蔓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有着巨大差异，填报志愿是在高考之前，而不是之后，填报的意外性更大，如果高考发挥失常，先前填的志愿很可能直接落空。
“好啊，姐等你过来。”冯蔓笑吟吟说着话，余光往下瞥，只见小竹子仍旧将手放在耳朵边，叽里呱啦也在假装打电话，就发笑，“你外甥女也在打电话，让她跟你说两句。”
俯下身，冯蔓提醒闺女：“雪竹，来跟小姨说高考加油，说等着她来墨川。”
程雪竹小朋友嘴甜，兴奋地捧着砖头似的大哥大扬声道：“小姨，高考加油，我和爸爸妈妈在墨川等你，我请你吃糖糖！”
“好嘞！”坚持让大姐给雪竹看自己的照片，外加每隔几个月就要给雪竹寄礼物和玩具，虽说始终没见面，可雪竹和电话里听过声音的小姨挺亲近，“小姨肯定过来，到时候给你买漂亮发夹，买糖给你吃！”
吃过晚饭回到家，冯蔓窝在沙发看电视时，同程朗感慨时光飞逝：“我们结婚那年，宝珠才是个这么高点儿的初一学生，现在都要高考了。”
程朗深有同感：“毕竟雪竹都三岁了，时间过得是快。”
两人说着话，冯蔓看着电视剧里主角坐火车离开，突然想起自己即将出差的事：“对了，我后天的火车，可能得待上一个多星期回来，你好好带孩子哦。”
“嗯，表嫂陪你去？”程朗矿区以及手上的黄金公司事多，如果只有一两天，就陪老婆出差了。
“对，表嫂和我一起，放心。”
两人中偶尔会有人去外地办事，另一个自然承担起独自带娃的重任。
睡前，程朗随口问道：“去哪里来着？没听你提过。”
“昌平，准备去那边开分店呢。”
“昌？平？”程朗喉舌间将简单的两个字滚过，似乎带着几分郑重。
“你——”冯蔓见程朗这个反应，怔愣一瞬后恍然大悟，她刚想起来蒋平就是在昌平电子厂工作啊，“你不会还对人家蒋平有敌意吧？都过去多少年了。”
“怎么会。”程朗转瞬平静下来，“我不是那种人。”
冯蔓想想也是，都过去六年了！
只是，冯蔓万万没想到，两天后的下午抵达火车站准备前往昌平，自己却没等到表嫂前来。几分钟后，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抹高大的身影。
男人一派坦然：“表嫂家里有事，我陪你去。”
冯蔓：(* o . o *)？
表嫂是主动有事，还是被迫有事？

第124章
自墨川出发的绿皮火车在轰隆隆的鸣笛声中哐当哐当行进, 车身蜿蜒，在盘旋前进的铁轨上宛如巨龙，一路向北。
冯蔓和程朗在三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身旁本该是表嫂同行, 如今却换了个人高马大的程朗，别的不说, 有这人护着, 挤火车还是有好处的，基本不用冯蔓操心，任谁都挤蹭不到自己。
只是这人真是陈年老醋，前天夜里口口声声说丝毫不在意蒋平，今天就跟来了。
表嫂从不掉链子, 更遑论在出差的关键时刻家里有事，家里能有什么事？
是小黄不拉屎了, 还是小山偷吃辣条了？
“表嫂家里有什么事啊？我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她。”冯蔓做出一副要摸大哥大联系董小娟的架势。
程朗这人心理素质真是高，此刻仍旧面不改色，一派正经道：“忙着呢, 我们不要打扰她。再说了, 火车上没有信号，大哥大打不了电话。”
冯蔓：“…”
懒得拆穿这人。
“那雪竹怎么办？你把孩子交给小姑他们带了？她不闹？”
“嗯, 让小姑和师父帮忙带, 他们可愿意帮忙。”至于闺女，程朗更是有办法, “我说不告状她藏着的糖果小金库, 这丫头就答应了，会好好跟着姑奶奶姑爷爷。”
冯蔓不得不朝这人竖个大拇指，还和自己闺女过招：“你威胁自己闺女真是有理了！”
程朗一脸骄傲：“她也威胁我了, 如果我不给她带昌平的好吃的糖回去，就要跟你告状，说我坏话。”
冯蔓：“…”
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趟前往昌平市，冯蔓的主要目的是考察昌平的餐饮市场、敲定冯记选址以及见见招聘的负责人。
前阵子，冯蔓已经外派袁秋梅来昌平考察过，顺便联络了昌平本地人作为接待，秋梅姐这几年恶补上课，还花钱报名了墨川一所大专的夜校课程，如今做个详细方案不在话下。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入昌平地界，这个江峰省冉冉升起的电子产业新星城市如今正闪闪发光。
南下打工的北方人中，有不少来到昌平各大电子厂，入职成为一名电子人的，试图在此地挥洒汗水与青春，赚到第一桶金。
因是新兴产业，电子厂主要是精细技术活，同墨川以矿业为主不同，这里的工人们普遍年轻化，朝气蓬勃。
程朗自己跟着来，自然包揽了一切后勤工作，在昌平最好的酒店订房，回房间放好行李，再打听到昌平最负盛名的珍宝饭店，不一会儿功夫，两人已经坐上的士前往珍宝饭店。
几天功夫下来，冯蔓品尝了昌平市几家颇有名气和档次的饭店，也拉着程朗在菜市场和老区临街小饭馆吃了好几顿，从贵价饭菜吃到平价美食，往笔记本上记录不少心得。
程朗鲜有机会如此近距离观察老婆工作，目光瞥向正在酒店伏案写字的女人身上时，却听冯蔓幽幽道。
“程老板，请注意你的目光，商业机密，不要随便偷看哦。”
打趣这个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是冯蔓的一大乐趣。
偏偏，程朗相当正经，甚至经常口出惊人：“我没看你写的东西，我在看你。”
冯蔓：( ′ y▽ ` )~*
工作时间，请勿调戏。
根据几天时间在昌平市观察到的常见菜品以及几大区域菜市场的售卖情况，再亲自品尝了各种规格饭店的味道，冯蔓对这个城市的口味有了大致的认知。
昌平人民的口味对比墨川稍显清淡，这也和两个城市的产业有关。
墨川重工业，以矿区为圆点，衍生出几大重工钢铁厂、炼钢厂、机械制造厂，工人们的活计普遍偏重，属于重劳力，在饮食上便需要大鱼大肉，甚至偏重口些的刺激味蕾，增加满足感和饱腹感。
而昌平市以新型电子产业为支柱，属于技术精细活，劳力相对较轻，自然没有饮食补充体力的巨大需求。
同袁秋梅上回见过面的昌平当地接待孙国荣见上面，来人是冯蔓找人买海鲜的商户以前的顾客，曾经是在昌平市其他饭店当做主厨的，不过因为饭店老板偷工减料，二人产生分歧，这才出来单干。
只是这人手艺不错，脑子却简单，没什么生意头脑，属于能当主力，不能做总指挥的。
冯蔓与人探讨一番，听他说起昌平的餐饮行业头头是道，再尝了尝他的拿手菜，不由眼前一亮。
刀功、火候这两个影响菜品味道的关键因素，孙国荣都极为老道，袁秋梅推荐的这人倒是不错。
昌平的冯记分店基本敲定，冯蔓再由孙国荣推荐了几个选址，回到酒店，和程朗捧着昌平市地图研究。
“听说南边这一带是昌平市的重点发展区域，几大最出名的电子厂都在这里，生产电视机、空调、洗衣机、电子表、录音机的不少，听说还有厂要开辟VCD生产车间。”
VCD去年刚问世，这两年逐渐有进入华国的迹象，沪市就有工厂和国外合作，准备引进生产VCD，毕竟能打破电视台放什么才能看什么的壁垒，买上碟片则能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谁能不看好这一前景。
程朗同样有所耳闻：“南边…昌平市第二电子厂就在那里。”
冯蔓偷笑：“是啊，我们老家的邻居蒋平同志就在那里呢。对了，你作为人家的好大哥，都来昌平了，不去拜访拜访？”
程朗剑眉微挑：“去就去。”
正事办完，冯蔓实地考察了昌平城南的区域，敲定了地理位置优越，人流量极大的饭店选址，四周遍布电子厂、电视机厂和电子表厂，消费力不错。
交钱拿到租房收据，冯蔓让孙国荣筹备开张事宜，期间准备让秋梅姐过来盯着，转头，便同程朗一道买上些糖果糕点以及营养品，上门拜访蒋平一家。
如今已经胜任昌平第二电子厂车间主任的蒋平事业有成，和爱人宋清在昌平第一个商品房小区购置了一套房产。
面对突然出现的程朗和冯蔓，蒋平又惊又喜，忙把老家邻居迎进门。
“清清，朗哥和冯蔓同志来了。”
“哎，稀客稀客，快坐。”肚子微微凸起的宋清给人沏茶，再摆上装着红富士苹果和喔喔奶糖的果盘，“明明，快来叫叔叔阿姨。”
冯蔓和程朗知道蒋平和宋清三年前结婚没多久就发现怀孕了，后来生了个儿子，也就是眼前两岁半的蒋明宇。
小男娃性子随了父母，带着些腼腆，怯生生叫了叔叔阿姨，冯蔓给孩子包了个红包，大人们推拒一阵才收下。
只是冯蔓眼尖，隐约瞥见宋清肚子微微凸起，加上只喝白水，随口一问：“宋同志，你这是又怀孕了？”
宋清满脸笑意：“是，想再生个孩子，跟明明作伴呢。到时候还得交付款。”
计划生育政策推行下，各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如今少见拉人去打胎的，主要以劝说和罚款为主。
“你当老师，那学校会不会…”冯蔓可记得，公务员和教师这些公职岗位不能生二胎，不然直接工作不保，比普通人的惩罚严厉许多。
“去年就辞职了。”宋清温柔地抚摸着大儿子，给他剥了个糖的档口，同冯蔓闲聊，“现在下海的多，大伙儿都做生意，我们学校就好几个老师下海做生意去，我和平哥商量着也想多挣点钱，我就辞职开了个电子表小店，凑合能经营下去。”
蒋平就在电子厂工作，宋清开个电子表店铺，那自然有先天的渠道优势，冯蔓点点头，怪不得两人都买上了商品房，看来也是挣了钱的。
在蒋平家坐了会儿，吃了顿午饭后，冯蔓和程朗这才准备返程回墨川。
下午三点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冯蔓持续打量身旁男人的神色：“看看蒋平同志和宋清同志现在挺幸福，孩子都有第二个了，你还吃醋呢？”
“我什么时候吃过他的醋。”程朗俯身将衣裳裤子装进行李箱，再三强调，“从来没有过。”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冯蔓意味深长地点头，“对了，你看着人家两个孩子羡慕不？”
要说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男人，普遍喜欢多子，毕竟不是他们生，哪怕交罚款也愿意。
“不羡慕。”程朗神色严肃起来，“我们不生第二个。”
“你还挺有觉悟。”冯蔓将护肤品和化妆品装进随身携带的红色皮包里，拉链一拉，挎在手腕上准备出门。
程朗宽大的手掌揽在女人腰际，俯身吻在冯蔓娇艳的红唇上：“我们一家三口就好，再也不生了。要好好支持国家计划生育政策。”
冯蔓：计生办估计要感动落泪，谢谢你嘞~
在昌平市待了一周，冯蔓和程朗每天夜里都会和闺女通电话，小朋友可爱抱着座机听筒讲电话，完全不愿意撒手。
每天夜里七点半都准时等候在姑奶奶家的客厅，守着电话响。
直到爸爸妈妈终于回来了。
程玉兰带着小丫头去火车站迎接，老人家眼睛还不如这小丫头眼尖，一下就捕捉到了人潮汹涌中的一男一女，撒丫子往前冲。
“不准乱跑啊，牵着姑奶奶。”程玉兰相当注意小孩子的安全，出门在外总要看紧些。
“姑奶奶，我牵着你，你当心点哦。”程雪竹的兴奋劲儿下来，立刻乖乖牵着姑奶奶，小嘴巴可有礼貌地一张一合，“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麻烦让让，不要撞到我姑奶奶。”
一老一少同小夫妻汇合，程雪竹一个猛子扑到爸爸妈妈身上，得了好几个亲亲，笑得眯了眼才消停下来。
夫妻俩出门在外一个星期，可想闺女，当天傍晚接着小丫头回到明珠小区，正准备好好诉说父女和母女温情。
只是，墙上时钟值向7点半，小丫头挣扎着从爸妈怀里离开，乖乖坐到客厅旁边的座机电话旁：“爸爸，妈妈，快给我打电话呀。”
冯蔓傻眼：“爸爸妈妈就在你面前，打什么电话？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程雪竹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并不愿意：“那你们再坐火车走吧，然后给我打电话。”
被嫌弃的程朗&冯蔓：“…”
闺女为了打电话，是不是太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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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时节，微风送来阵阵燥热，正操持着冯记在昌平市第一家店面开张的袁秋梅擦了擦额前薄汗，利索地指挥各类设备和桌椅入场，核对食材供应，最后培训着新员工。
冯记在昌平的第一家店面开张，生意红火得如同高挂天空的火红太阳。
早登上过省电视台新闻以及诸多报纸，尤其还有口口相传的口碑，昌平市不少人真听说过冯记的大名，都道这家饭馆食材好，味道好，模样好，是为三好。
开业的折扣活动之下，食客们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冯记的门槛，冯蔓和董小娟特意过来盯了三天，同袁秋梅一道忙活，看着人潮如织，三人相视一笑。
冯记昌平店开张一个月时，盛夏悄然而至，艳阳炙烤着大地，今年夏天格外火热，仿佛天上挂着的是个巨大的火炉，要融化万物。
冯记的生意火爆，因出餐稳定，菜品味道好，广受好评。
袁秋梅也撤退回墨川，店铺由选拔的店长和主厨孙国荣打理，每个月核对账目数据。
下了绿皮火车，袁秋梅打了个的士回到家中，肩头的皮包一扔，闺女周丹娜便扑进怀中：“妈妈，爸爸做好饭了，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周跃进如今已是拿的出手的家常菜大厨，和袁秋梅谁先回家谁炒菜，配合还算默契。
只是自己的工资随着矿区规模一再扩大而提高，竟然也敌不过已经独自管理墨川市城东整个区域冯记店面的媳妇儿。
算了，周跃进不再纠结工资上的男人雄风，开始苦心钻研厨艺，每日听闺女夸自己做菜好吃，不免得意。
“改明儿，去你程叔叔面前再夸夸爸爸。”周跃进最爱带娃去程朗跟前晃悠，听说上回程朗在矿区给雪竹做了绿豆糕，被小丫头夸上了天，又是好吃，又是爸爸厉害的，周跃进那叫一个气啊！
自己不能输！
周丹娜什么都不懂，只点头说好。
袁秋梅知道丈夫的心思，匆匆吃了饭又准备看书：“你倒是胆子大，天天搁你们老板面前炫耀，幸好程老板大度，不跟你计较。”
“你这话说的，我可从来没听谁说老程大度，他这人心眼儿最小！”周跃进发自肺腑感慨，转眼见媳妇儿刚出差回来也不正眼看自己，一头就扎进书海，不免吃味，“你刚回来，咱们说说话呗，今晚别看书了。”
“不行。”袁秋梅抱着书去屋里书桌上温习，“下星期就是夜校考试，我得考个好成绩，你别影响我进步。”
周跃进：“…”
算了，老老实实去洗碗。
七月初，袁秋梅正努力学习。
同一时间，九山村的冯宝珠也走进高考考场，开始为期三天的考试。
7月7、8、9日，全国高考拉开帷幕，与夏日蝉鸣鸟叫同样令人躁动的是关系着千家万户的考生家庭。
冯蔓在考前给宝珠打了电话，叮嘱她放松，以平常心看待高考，小姑娘这些年学习努力，倒是有了几分底气，听声音，心态还算平稳。
明珠小区里同样有孩子参加高考的，那几日逢人就表达着紧张与担忧，真是一人高考，全家操心。
程朗和老婆孩子一道出门，一家三口在小区门口碰见几家正在交换高考信息的家长，听了一耳朵的程朗看向媳妇儿：“再过不久，我们就是这样了。”
冯蔓：“…”
低头看看才三岁半的稚嫩小丫头，距离高考应该不是再过不久吧。
今天，程朗要去政府开会，几大矿区矿长出席讨论来年的采矿计划，程雪竹跟着妈妈走，去金羽汇玩儿。
一家三口两辆桑塔纳，一左一右出发。
灰色桑塔纳停靠在阳平区市委大楼前，西装革履的程朗踩着锃亮的黑色皮鞋下车，同解放矿区的童矿长以及另外两个矿区的矿长迎面碰上。
几人随口寒暄几句，童矿长待另外两人先走一步后，低声同程朗道：“听说最近中央对采矿标准有争论，也许会有改革动向。”
程朗同样有所耳闻：“先看看上头怎么说。”
作为阳平区的支柱产业，采矿自然是重中之重，可正所谓上面一句话，下面就乱套，采矿几十年的政策如果真的有变，牵扯范围便不是一点半点。
阳平区区长同如今规模最大的五大矿区矿长商量中央的动向：“虽然没有正式文件下发，不过还是有风声频传，上头对采矿技术和方式颇有微词，具体内容不得而知，大家集思广益琢磨琢磨。”
当官当久了，最重要的技能便是揣摩，揣摩上头的心思，提前判断风向，这是为官之道。
会议上，其他人畅所欲言，无非在设备和技术革新上侃侃而谈。
“以前咱们的设备是落后，现在不少厂家已经引进国外的设备和技术，我们也陆续在换新设备，采矿效率已经提升了，应该没有大问题啊。”
“无非就是不是所有设备革新，还有不少小矿区不够规范，在这方面严加核查应就成。”
一场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程朗最不爱这种场合，听得多，发言少，到后半程抬手松了松领带，只觉空气稀薄，闷得慌。
回家后，程朗看着这阵子的报纸，从密密麻麻的政治经济板块获取信息。虽说打小就晕字，可做生意至今，必须克服不少习惯。
近来中央各种政策频发，讲话不断，而程朗这两年已经养成每天看报纸和新闻的习惯。
看着手中报纸上中央对矿业的点评，结合上午在区委开会的内容，程朗陷入沉思。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在沙发扶手，转瞬有了考量。
傍晚时分，带着闺女在金羽汇吃过晚饭的冯蔓回到家中，隔壁303的蒋思悦邀请雪竹去家里玩，小竹子神秘兮兮要先回屋戴上漂亮的发箍再去，一头就跑回了卧室。
冯蔓在客厅喝杯温水的功夫听男人提到去区委开会的事儿，笑话他：“是不是像在学校听课呢？”
“差不多。”程朗确实不喜欢这种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开会讨论的场合，太约束，可人在社会上做生意，却又没办法。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冯蔓窝在沙发上，凑近男人，捧着他的脸，在那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轻咬一下，“不好好听课，非常不乖~”
程朗一把揽住作怪后准备逃跑的女人，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咚咚咚，是小丫头从卧室跑到客厅的声音。
蹬蹬蹬，是小丫头从客厅口跑到爸爸妈妈面前的动静。
程雪竹小朋友什么都不懂，远远看着爸爸妈妈贴在一起“打架”，好奇地近距离观看，几乎快贴到父母面前。
清澈的眼神望来，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冯蔓猛地推开了男人，状似不经意地抿了抿嘴唇，撩着头发。
脸皮颇厚的程朗也不敢教坏小孩子，低眉整理袖口，没做声。
“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在打架！”程雪竹打架厉害，上回一个打三个，又是抓头发，又是挥舞小拳头，又是用小细腿蹬人，反正自己坚决不认输。
但是，这是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嘴巴打架的！
“咳咳。”冯蔓轻咳两声，双颊泛红，一个劲儿给程朗使眼色。
男人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努力镇定神色，同闺女解释：“爸爸妈妈没有打架。”
小竹子歪着小脑袋，圆鼓鼓的脸蛋微微颤动，似乎在认真思考：“那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呀~”
程朗一本正经：“这是大人才能做的亲切友好地交流。”
“哦。”小竹子似懂非懂。
冯蔓只能在一旁捂脸：(尺v尺)
……
7月，万众瞩目的三天高考结束后，冯蔓给宝珠打过电话，听到电话那头的轻松雀跃的声音，得知小姑娘考得不错。
宝珠估分觉得没什么问题，应该能顺利上墨川大学，冯蔓便已经着手在家里收拾个客房出来，等妹子以后来上大学，周日休息可以上这里来住。
程雪竹小朋友也兴奋起来，想和经常给自己寄礼物的小姨见面，准备了一兜的奶糖水果糖送给小姨。
只是八月下旬，冯蔓迟迟没有等待宝珠的好消息，正疑惑这大学通知书怎么寄得如此之慢时，终于在月底接到了宝珠的电话。
“姐，我可能落榜了。我们班其他考上大学的同学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就我没有。”冯宝珠声音低沉，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了吧唧的，“我明明考得不错，难道是我估分估错了？还是填错了答案？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复读，不过我爸妈说不然就在这边读个大专…”
努力了整整六年的梦想破灭，小姑娘很难不失落，隐隐地不甘心与迷茫交织，前路似乎看不清方向。
知道妹子这些年成绩不错，冯蔓倒是不死心，稍稍安慰宝珠几句，就托人去打听情况。
谁料，打听到墨川大学新生办，却得知墨川大学录取了崇岭高中的冯宝珠，录取通知书也早就发了出去。
冯蔓让程朗联系在崇岭镇的熟人，上崇岭镇邮局一打听，更是得知，冯宝珠的录取通知书也已经于半个月前就交到了冯建设手上。
这个冯建设…
冯蔓真是快被这人气死，竟然能干出偷藏自己闺女录取通知书的事！
“老公，该你出马了。”身边就是反派大佬，冯蔓不用白不用，直接等着躺赢，“别跟他客气。”
首次被老婆主动要求“干坏事”，程朗摩拳擦掌，兴致来了。

第125章
似是骨子里流淌的反派血脉偾张, 尤其这话还是老婆主动提的，程朗莫名有些兴奋。
冯蔓躺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等着反派大佬“干坏事”。谁料, 这人没急着出手, 倒是先安顿起正在客厅地上玩玩具的小竹子。
程雪竹小朋友左手一个铁皮小青蛙，右手同样是一个铁皮小青蛙, 两只手没闲着, 拧完一个小青蛙的发条，又立刻拧另一个，让两只小青蛙蹦蹦跳跳赛跑，自个儿还在旁边喊“加油，加油！”
一个人也能玩出一场运动会的气势, 怎么能不算厉害呢。
“雪竹，去找你小山表哥玩儿。”程朗单手捞上闺女, 顺手再带上她的两只运动员，直接把孩子放去了305，让侄子看顾着。
再回来时, 男人一身轻松, 眼神狠厉，似是泛着寒光。
冯蔓：“…”
这是“干坏事”前还得先把闺女弄走, 不能影响在闺女心里的好爸爸形象。
冯蔓真是有些佩服这个男人了。
……
八月下旬, 天气炎热，夏日夜风吹过, 九山村尘土飞扬。
冯建设的身影自模糊夜色中穿过, 逐渐现出脊背弯曲的疲态，正快步走进闺女的视线。
冯宝珠已经从大姐那里得知亲爹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收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下午趁着家里没人, 冯宝珠上爹妈的卧室搜了一圈，没看到任何通知书的影子，只能等亲爹回来继续追问。
“爸，你把录取通知书给我。”冯宝珠盼着去墨川上大学盼了六年，自初一开始就靠着这个信念努力，连玩耍的时间都牺牲不少，此刻怎么能接受录取通知书被藏的事实。
“你这丫头…你姐的话倒是听啊，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冯建设自然是死不认账，反正冯蔓拿不出证据来，他悠闲地点燃一根大前门，吞云吐雾，“跟你说了没收到啥通知书，你就是没考上墨川的大学…个小丫头片子心还挺野，知道墨川离这儿多远不？上千公里，你插翅膀了想过去啊。”
已经有一个不听话的闺女跑去墨川，冯建设自然不能再接受另一个闺女也去到天高皇帝远的墨川，到时候指定不听爹娘的话，不服管教。
撵在冯建设后头回家的张翠娟附和丈夫，拉着闺女的手，语重心长劝说：“宝珠，我们是你亲爹亲妈，还能害你啊？跟你说了，你平时成绩不错，扶南的大专愿意收你，以后毕业包分配。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读高中的，直接读中专，还省几年时间就能分配个好工作挣钱。”
过去二三十年，中专确实比大学还吃香，毕业能分配个不错的工作，外加省去了大学四年的求学时光，是无数家庭心中的首选。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冯宝珠自然不会被忽悠：“我就要上大学，我都考上了，为什么不让我去！”
“真是说不听，这死丫头！”冯建设将烟蒂狠狠撵灭在斑驳的墙垣上，“书读多了，主意倒是大了。”
张翠娟手指戳上闺女的太阳穴位置，稍一用力，便戳得冯宝珠脑袋晃悠：“我们是你爹妈，冯蔓跟你都不是一个妈，你听她的才是傻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爸都找上好了市里的大专，人愿意接收你，以后读书从我们镇上坐火车过去也就一个多小时，不比你去墨川坐火车得坐三四天强？”
“我不去，我就要上墨川大学。”冯宝珠转身就往外跑，大不了她去找学校老师帮忙，肯定不能听爹妈的。
冯宝珠一溜烟跑出几米，冯建设正要撵上人把闺女带回来，村委办公室却来人了，张口就是：“建设叔，有你电话，说是墨川打来的，姓程。”
逮闺女回来事大，冯建设正要让村委办公室的会计帮忙回话，让打电话的人等会儿再打来，却听李会计道：“电话里姓的程的男人说了，五分钟后再打来电话，如果你不立刻接电话，后果自负。”
李会计的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听筒里阴恻恻的男声，多吓人哪，接个电话像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话是带到了，可李会计并不觉得冯建设能照办，毕竟这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横。
谁料，眼前的中年男人竟然还真的停下了脚步，掉头往村委办公室去了，口中只碎碎念叨着：“阴魂不散。”
电话在冯建设踏进村委办公室门槛后没两分钟便再次响起。
一改路上的骂骂咧咧，冯建设脸上舔着笑，亲热叫着：“姑爷，怎么有空来电话啊？”
几年不见程朗，冯建设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不少，可真听到这人的声音，骨子里恐惧便瞬间迸发。
李会计继续伏案算账，可耳朵没闲着，更疑惑这冯建设怎么对自家姑爷这么客气亲热。
按理说，他才是老丈人，对面是女婿啊，身份地位之下，不该是冯建设摆出架势吗？
“什么通知书，没有啊，你们别听宝珠瞎说，她就没考上墨川大学，上哪儿拿通知书啊。”冯建设早想好了说辞，“我也没拿，邮政局的天天送那么多信和包裹，怎么可能记得住给谁送了啥，一天天的就乱说话。”
正在墨川市明珠小区二栋三楼一号房沙发上躺着磕瓜子的冯蔓，听冯建设胡扯听得津津有味。
一旁的程朗用座机电话开了免提，特意放给观众冯蔓听。
至于他，眼神凌厉，薄唇吐露的话语带着不容辩驳的霸道：“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直接把录取通知书交出来。”
咔嚓一声，悠闲的冯蔓磕着瓜子几乎笑出声来。
反派大佬当真是牛啊，谁要跟冯建设浪费口舌，辩驳12345，直接霸气让交录取通知书，丝毫不浪费时间。
电话那头的冯建设确实恼羞成怒，解释半天根本没人听，当即壮着胆子反驳：“姑爷，你和蔓蔓的事儿我不插手，毕竟你们都结婚了，可宝珠跟你们有啥关系？我是她亲爹，你们充其量就是个姐姐姐夫，甚至还不是一个妈生的。她去哪儿念书，你们可没资格管啊。”
理由找得充分，又搬出了自己是亲爹的身份，冯建设当真是觉得自己于情于理都赢了。
这种事就算去村委会，去派出所，去妇联，也是自己占理！就没有亲爹亲妈不能做主闺女的事，反而由同父异母的姐姐和她男人过问的！
这一回，冯建设的底气足，信心满满，大不了找人来评理！肯定都是自己赢！
冯建设做好了和程朗辩论一番的准备，从父女关系说到老冯家的祖辈，总之誓要证明，这是冯家的事，和你这个姓程的无关。
偏偏，反派大佬不走寻常路，程朗一个字没听，只冷冷道：“现在，立刻把录取通知书还给宝珠，然后好好把人送上火车来墨川念大学。我只说这一次，你最好别让我重复。”
冯蔓连瓜子都不磕了，躺在沙发上歪着脑袋打量正放狠话的男人，真帅啊！
一句废话没有，一句争论没有，甚至也不和你讲道理，直接就是威胁。
冯建设确实没见过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自己满腹草稿竟然没处发，想到如今藏在家中卧室床头旁边墙砖里的录取通知书，最后只能使出绝招：“姑爷，录取通知书真没法给。我，我给撕了，撕碎了都，拼都拼不回来。”
录取通知书都没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冯建设颇为得意，就算自己承认了，东西也给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冯建设无所谓，大不了被程朗埋怨两句，又少不了一块肉，最后，宝珠还是得老老实实按照自己的安排就在本市上大专。
“真撕碎了？”程朗的声音通过听筒传到千里之外的冯建设耳朵里，掀起阴风阵阵。
“是啊，真撕碎了，所以不是我不想给，没办法…”
程朗轻笑一声，不急不缓道：“好，那通知书碎成什么样，你就碎成什么样。”
冯建设浑身一个战栗：“…？”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偏偏，他竟然打心底里觉得程朗干得出来这种事，毕竟这人打小就狠，以前在村里打架收拾赵刚，一个能打一群，下死手，不要命的，太吓人了！
恐惧战胜了理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冯建设磕磕绊绊道：“别，姑爷，通知书在，通知书还在！”
“记住我前面说的话。”程朗径直挂断电话，只留给冯建设冷漠的嘟嘟嘟的提示音。
冯蔓忍不住鼓掌，不愧是反派大佬，没有任何讲道理和诡辩的余地，一句话没听，直接威胁。
关键是，真有用啊！
“老公，你也太厉害了！”冯蔓起身直接搂着男人的脖子，杏眼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闪烁，“真不愧是fan…”
一不留神差点说出程朗在书里的身份，冯蔓紧急改口，“不愧是淳朴的好人。”
这手段还真是淳朴，没有任何弯弯绕绕，主打一个直接、简单、高效。
程朗薄唇微扬：“对付这种人，是得这么淳朴 。”
冯蔓没有任何上场战斗的机会，躺在沙发上看完好戏，还真是躺赢了。
放完狠话的程朗转头就去305接闺女，顺便再带回她的两只小青蛙。
不过小竹子嫌两只小青蛙不过瘾，又从自己装玩具的小铁盒里掏出两只，一共四只小青蛙，让爸爸给自己拧发条赛跑。
冯蔓看着父女俩玩儿小青蛙赛跑的背影，堂堂反派大佬刚“干完坏事”就投身到亲子游戏，实在是反差啊。
程朗“淳朴”的解决方式十分有效，冯宝珠当天夜里就拿回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认真反复检查了四五遍，这才安心。
次日一早，冯宝珠接到了大姐冯蔓的电话，兴奋得知是姐姐姐夫帮忙拿回通知书，激动地快蹦跶起来。
两人商量好宝珠买好月底来墨川的火车票，提前一个星期到墨川，正好熟悉熟悉未来四年学习生活的城市。
转头，冯宝珠便兴高采烈去收拾行李，看着对自己敢怒不敢言的亲爹，心头生出一种畅快。
冯建设确实无奈，只能在心头狂怒，将面上松垮的皮肉抖动。
一个闺女自个儿逃去了墨川，现在又是一个闺女要跑去墨川上大学。
赔钱货，全都是赔钱货！
幸好自己儿子还在，天保是要留在家里的，给自己养老送终，不像这两个赔钱货心比天高，以为翅膀硬了，想飞得老远！
……
程朗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冯建设的事，甚至次日再打个电话给冯建设，好心“提醒”他别忘了给宝珠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这种时候，自然不能便宜了冯建设，总不能让他把钱全留给冯天保。
冯建设不敢有微词，毕竟他早就打听过，镇上有个开运输公司，手下一帮小弟的老板是程朗的好兄弟，惹不起啊。
在电话里应下，心里计划着到时候随便打发给宝珠一点儿钱，每个月给二三十敷衍敷衍了事，冯建设却又听程朗竟然还设定了标准。
理由是，墨川是大城市，物价比崇岭镇高不少，除了学杂费之外，每个月的生活费一百块，另外每个季度还要给买衣服书本的费用，额外三十。
冯建设破口大骂的话堵在嗓子眼，自己一个月辛辛苦苦种地外加去镇上倒腾卖点菜和养的猪肉鸡肉，才能挣一两百，现在竟然要给一百块生活费？
崇岭镇去市里读大学的，他又不是没见过，一个月生活费二三十块就够了！
“姑…”冯建设必须好好讲道理。
“记得按时给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程朗直接挂断了电话。
冯建设：“…可恶！”
自己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可现在，到底自己是坏人，还是他是坏人啊！
冯建设陷入恍惚。
一通电话结束，程朗再拨了一通电话。
打给墨川市最大的设备厂销售主任沈文霖的电话，程朗这次要购买的设备倒是令沈文霖出其不意。
电话挂断，程朗带着周跃进和何春生去手头的五座正在开采的矿山巡查。
自古以来，矿区开采都有着严重的安全隐患，因地势地形以及地下的结构问题，甚至还有工人操作不当引发坍塌的风险，程朗专门在矿区设立了安全员，每日进行设备以及矿工开采作业的安全检查。
除此之外，程朗也会不定期亲自带人抽查。
程朗的金安矿区是整个墨川市规范作业要求最严格，安全自查最频繁的矿区，甚至严格和频繁到自家矿工有时候都会抱怨，一向平安无事，没必要过多检查，唯有程朗一直坚持。
毕竟曾经下矿作业的经历镌刻在脑海，他曾经亲眼目睹过各种安全风险，甚至有并肩作战的工友为此付出了残疾或是生命的代价。
执拗的程朗领着两人一一巡查，周跃进和何春生已然熟悉流程，记录下抽查点数据后，却发现程朗正对着某个方向出神。
“师父，抽查完了，有两个点位的采矿工操作有点不规范，已经进行了整改，其余没有问题。”何春生一边汇报情况，一边顺着程朗的视线落点望去，却只看见群山绵延之下的溪流潺潺，青黑的水流滚滚而过，连条鱼都没有，没什么值得看的。
矿区一带的宝贝矿山多紧邻分布，这一处有程朗手头的几匹矿山，左边是解放矿区的三座矿山，再相邻的是其他几大矿区的矿山，如今都在开采中。
一座矿山通常能采个十年八年，绝对是长期作业工程，为此产生的废水、废渣自然而然地堆积如山，废水都是直接排放，通常流往附近溪流，废渣堆积焚烧或是直接掩埋。
“老程，看什么呢？”周跃进同样注意到程朗的不同寻常。
“你们说这采矿废水有没有可能循环处理？”程朗脑子里闪过近来看到的各种报道，以及前阵子在区委开会得到的消息。
周跃进在矿业待了二十多年，几乎初入社会便进了矿区，将一辈子青春都奉献在了这里，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处理废水的。
“废水不都是直接排了吗？”周跃进在北方的矿区待过，也在南方的矿区多年，算是清楚全国矿区的整体开采流程，自古以来，采矿产生的废水都是直接排放的。
当然，矿山附近的水流通常都是臭的，矿山附近早没住人了，毕竟开采矿山能为墨川市乃至整个江峰省甚至全国带来巨大的经济效益，其他方面的一点牺牲和让步是必要的。
“废水直接排放确实是古往今来的处理方式，不过时代不同了。”程朗的目光自泛着黑水的溪流中飘过，又落到旁边各种堆积的采矿废渣上。
金安矿区购置了污水处理设备，程朗拜访了304的邻居，墨川大学退休教授，讨教了不少知识，甚至获赠了几本化学书籍。
冯蔓好奇男人怎么还看上书了，甚至是化学书。
待弄清楚男人是准备处理矿区开采的废水废渣，冯蔓心头一惊，如今可没怎么听说国家要大力开展环保整治，程朗这是预见未来走向？
九十年代以前的几十年，国家发展需要大量的能源作为生产建设的重要原料和基石，粗放开采是时代的必经之路。待发展进入平稳阶段，新兴产业逐渐崛起后，国家确实会着手开始整治各类环境问题，自然，矿区开采便是位居前列的整治项目。
冯蔓没记错的话，距离明确提出对环境污染进行控制，注重资源节约和平衡发展，促进经济与环境协调发展①是在一年后提出的“九五计划”上的重点内容。
程朗如今已经开始未雨绸缪了？！
“矿区的废水和废渣的处理方式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尤其过去几十年，国家经济发展需要大力开采，可现在不同了。”程朗敏锐察觉各大新兴产业，尤其是计算机以及互联网的崛起，重工业的发展必然需要转型，“最近三个月的报纸上经常刊登各种新闻，其中零星掺杂几处水流污染的，尤其是我托人买到了京市的近两个月的报纸，不少都提及了相关报道。”
没有明文政策下达，可风向标已经能说明些许问题，程朗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确实未雨绸缪，率先行动。
修长指节扣响在桌面，程朗若有所思：“如果上头真的开始关注重视环境保护相关，各大矿区就是第一个靶子，整改不及时，兴许有关停的风险。”
冯蔓盯着自己丈夫，深深感慨这位反派大佬着实厉害，提前一年就从前哨讯息中抽丝剥茧窥探到后续的政策动向，甚至开始行动。
根据冯蔓的记忆，九十年代开始逐步注重环境保护以来，国家确实陆续关停了不少小作坊矿区，各种大型矿区也没能逃掉整改的命运。
到底是比程朗有文化，冯蔓帮着男人研究，结合隔壁大学教授的建议以及书本上的知识，确定了矿区废水的初步解决方案。
摈弃约定俗成的直接排放习惯，将废水进行混凝沉淀和过滤，以弱化废水中的有害物质，初步减轻排放废水的危害，甚至能提炼出可复用的“水资源”，用于井下防尘和消防的水资源，地面洗煤厂补充水资源…实现废水的再利用②。
程朗将废水处理提上日程，实验数回后便统一运用到名下矿区，一时引起发不小的讨论。
墨川大大小小上百个矿区，从南到北从没听说过哪家矿区的废水需要进行额外处理再排放，或是回收利用的，简直是浪费时间和金钱。
嘲讽程朗疯了，有钱没地方花，只做无用功的矿区老板不少，可程朗八风不动，仍旧投入不少人力物力和财力推行计划。
八月底，冯蔓在冯记核对账目发工资时，听来吃饭的矿工提到金安矿区的大动作，一个赛一个的不理解。
“金安矿区的程老板真是疯了吧，花那么多钱是干啥呢？”
“听说，今早在区委开会，三山矿区的宋老板直接嘲笑程老板，说他脑子出问题了，管什么废水排放，真是钱多没地方发。”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区委开会时，矿区各大老板起了争执，自然传出了风声。
另有矿工好奇：“那程老板怎么说的？”
“程老板什么都没说，还顺着宋老板的话回他，说我就是钱多没地方花，你管得着？”
“哎，程老板脾气这么好啊！”其他矿区的矿工早闻金安矿区的老板程朗是个厉害人物，短短几年时间就带领金安稳居墨川第二大矿区的位置，仅次于有几十年历史的解放矿区，势头正猛。
只是没想到，外头频传程朗行事果决，雷厉风行，现在一听八卦，分明是个面对嘲讽都没脾气的老实人嘛。
在一旁听着八卦的冯蔓不敢苟同，自己的丈夫，自己了解，肯定憋着什么损招呢。
傍晚七点，程朗驾驶着桑塔纳到冯记接上老婆孩子，一家三口要去火车站接来墨川上大学的冯宝珠。
疾驰的小轿车上，冯蔓抱着孩子向程朗提到下午听说的八卦：“你真是那么没脾气，无所谓被宋老板嘲讽？”
程朗瞥一眼正在妈妈怀里玩手手的闺女，再抬眸给老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现在不方便说。”
冯蔓：“…”
有闺女在，阴谋诡计都不敢明说了，担心破坏好爸爸形象。
不过就这一个眼神，冯蔓已经读懂了一切。
这个男人憋着损招呢，让你嘲讽我，等到时候政策出来打你个措手不及，被整改关停就知道哭了。
桑塔纳停靠在火车站外，程朗和冯蔓牵着程雪竹小朋友在中间，小丫头非要坐“秋千”，利用爸爸妈妈一边牵着自己一只手的力量，双腿悬空，晃晃悠悠地仿佛坐秋千。
玩得不亦乐乎的程雪竹小脸红扑扑的，望着人潮涌动，竖着耳朵听，听什么时候有鸣笛声。
呜呜呜～
小丫头终于听到了鸣笛声，伴着哐当哐当的动静钻进耳朵里：“妈妈，爸爸，火车车来啦！”
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停靠在站台，火车上的乘客蜂拥而下，冯蔓四处搜寻，试图捕捉妹子宝珠的身影。
“妈妈，那是小姨！”程雪竹小朋友眼睛尖，望啊望啊，竟然真的在人群中发现了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冯宝珠。
“宝珠！”冯蔓扬声，朝一脸朝气的妹子挥了挥手！
低低的马尾一甩，冯宝珠听见熟悉的呼唤声，穿越人群奔至大姐面前，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姐！我来上大学了！”

第126章
六年前, 冯宝珠还是个十三岁的初一学生，秀气稚嫩，堪堪到冯蔓手臂位置, 如今好好滋补几年, 已经快和姐姐差不多高。
褪去稚气的冯宝珠一张鹅蛋脸乖巧，白白嫩嫩的, 满脸胶原蛋白, 像是吹弹可破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眼底满是见到大姐的欢喜和激动。
双手扒拉着冯蔓双臂，冯宝珠扑进大姐怀里，清脆的声音仿若百灵鸟, 带着变了调的激动：“姐，我好想你啊！给你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重新拿回珍贵的录取通知书, 冯宝珠坐火车来的路上都不放心，塞在随身携带的布包最深处，全程抱在怀中, 不敢掉以轻心。
“哎哟, 看看我们宝珠真是长大了。”有三年没见，冯蔓抬手拂过妹子因激动染上红晕的脸颊, 拂过她红扑扑的脸蛋, “走，先上车再说, 吃了饭慢慢看。”
“好！”冯宝珠激动地点头, 再和一旁的姐夫程朗打了招呼，规规矩矩叫人，“姐夫。”
从前挺怕这个姐夫, 全因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有些凶相，可自打发现姐夫能把自己亲爹和亲弟治得服服帖帖的，冯宝珠便对姐夫改观了。
姐夫是个大好人啊！
程朗在这种时候甘当配角，帮着不远千里过来的小姨子拎上行李箱，提前去发动小轿车，身后是兴奋的三个女同志。
程雪竹和小姨第一次见面，热情地扒拉着小姨，要给人吃糖：“小姨，我的糖糖分你。”
白白胖胖的小手努力抓上“一大把”，指缝里都挤出了糖果的形状，喔喔奶糖、酒心巧克力、大白兔奶糖、椰子糖…全是小丫头的小金库里的宝贝。
“哇~”冯宝珠特赏脸，眼睛发亮地接过糖，“雪竹对对小姨真好，小姨也有东西送你。”
说话间，从包里掏出给小外甥女带的礼物，两对漂亮的发夹和五根五彩头绳，一对印着小兔子图案，小兔子的耳朵还冒尖儿地自发夹上支了出来，特可爱，另一对印着糖果图案，倒是格外符合雪竹小馋猫的性子。
雪竹欢欢喜喜接过，大声谢谢小姨，转头就让小姨给自己的小辫子分别换了根红色和黄色的头绳，再夹上一个发夹，借着车窗玻璃努力照镜子臭美，亲亲热热和小姨介绍起墨川了。
这是妈妈给雪竹的任务，要为初来乍到的小姨介绍。
冯蔓想着既能让小孩子和她小姨尽快熟悉起来，也能锻炼闺女的表达能力，完全是一举两得。
只是，坐在车厢里，听着闺女的介绍，怎么越听越不对劲呢。
“小姨，那是卖馒头包子的，好好吃。”
“小姨，那是卖糖糖的，好好吃。”
“小姨，那里有卖雪糕的，好好吃。”
得了，什么都没介绍上，光惦记着吃了。
冯蔓透过前排的后视镜同驾驶座上的司机程朗对视一眼，父母俩无奈地笑了。
到冯记吃顿饭，算是给舟车劳顿的宝珠简单接风，表哥表嫂一家和程玉兰陈兴垚也过来热闹。
冯蔓给宝珠一一介绍：“信上都认识过的熟人，是你姐夫的家人，也就是我们的家人，随我叫就行。”
宝珠确实早在和姐姐的通信与电话里就对这一大家子熟悉，尤其还和小山当过虚无的“笔友”，这会儿真正见面，大大方方地叫了人，还同“笔友”叙旧了。
“宝珠姐，你都上大学啦？”范有山也是个自来熟，碰着个大学生就好奇，“羡慕啊，我妈天天盼着我也考上大学，不过我感觉我不是那块料。”
冯宝珠鼓励他：“你很聪明啊，怎么不是那块料，你行的。”
董小娟听着这话几乎想和宝珠拜把子，真不愧是冯蔓的妹子，多会说话啊，当即帮着去端菜，誓要好好招待初来乍到的小姑娘。
“宝珠，咱们这都一家人，甭客气，有什么事就招呼。”
“谢谢表嫂！”
在信里馋了许久的冯记，冯宝珠终于是吃上了，美食几乎将坐了三天半火车的疲惫一扫而空，冯宝珠吃得肚子圆滚滚，直呼堵到嗓子眼儿了，这才停筷。
明珠小区的家里早收拾出来客房，冯蔓特意给妹子挑选的粉色小碎花床单被褥，甚至贴心地往床上放了个洋娃娃，再四处布置着装着玫瑰干花的香囊，卧室里逐渐弥漫开淡淡馨香。
“你就住这儿，平时周日休息回家也住这儿。”冯蔓和宝珠好几年没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姐，我跟你说…”
程雪竹也往热闹处凑，洗得香香的，往小姨的床上爬。
程朗回到家中，自然没法加入其中，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报纸的男人，只能偶尔听见客房飘出隐约的欢声笑语。
好不容易挨到夜里十点，早到了一家人休息的时间，程朗起身敲门，准备从小姨子手里“抢”回自己的老婆孩子，结果…
开门的冯蔓面上还有未散的笑意，显然因为叙旧而激动不已，通知丈夫时眼神都没落定：“老公，我今晚和宝珠睡，好多话还没说完呢，你先回屋睡吧。”
程朗：“…”
没“抢”回老婆，程朗不甘心地扬声询问：“雪竹呢，我抱孩子回去。”
“爸爸，我要和妈妈和小姨一起睡觉觉。”屋里传来奶声奶气的动静。
平常只觉可爱，这会儿却是无情。
程朗：(` ⌒ ′x)
孤零零回到主卧，程朗从没觉得屋里如此安静过。平日里，总是有老婆和闺女在床上说话的声音，雪竹也常常缠着爸爸妈妈讲故事才肯睡觉。
一家三口温馨又热闹。
这会儿，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特意打造的宽大大床也显得过于宽敞了。
接下来的几天，趁着还有一个星期才开学报道，冯蔓和雪竹天天带着宝珠游玩墨川，几乎是早出晚归，三人玩得不亦乐乎。
“老公，要不是你工作忙，都想让你跟我们一块儿去新开业的游乐园，你是没看到，雪竹坐那个旋转木马不愿意下来，可高兴了。”
“今天我们上公园散步了，在湖边坐了大半天，晚饭吃的西餐厅。”
“宝珠可喜欢冯记和金羽汇，说以后要上大学宣传。”
整整一个星期，老婆孩子全围着宝珠打转，热情带她熟悉墨川，吃喝玩乐一个没放过，程朗只有在夜里才能抱到老婆和孩子，甚至其中还有两个晚上，姐妹俩聊得太来劲，冯蔓又没回主卧睡觉。
雪竹这个小丫头同样黏新认识的小姨，只要妈妈去跟小姨睡了，她也要洗得香香的跟过去，任凭爸爸怎么挽留都没用。
又是一日，冯蔓姐妹俩带着雪竹玩了一天回来，程朗忍不住关心起宝珠：“宝珠，什么时候开学啊？祖国的建设需要你们大学生，早点开学早点毕业，以后好为了祖国的发展添砖加瓦。”
冯宝珠万万没想到姐夫是这样的人，如此高觉悟，甚至还会关心自己的学业，真是外冷内热呢。
“姐夫，还有三天就开学报道了。”
“还有三天啊…”程朗幽幽地叹口气。
生生忍到九月初，宝珠开学报道的日子，度日如年的程朗特意推掉了一天的工作，一早便穿戴整齐，主动帮忙：“我送你们去学校，今天宝珠开学得抓紧时间，别迟到了。”
冯蔓正给闺女编辫子，闻言笑道：“开学报道没有迟到的说法，一整天都能交钱报名的。”
话是这么说，可程朗在旁边等着，满是积极当司机的热情，冯蔓和冯宝珠自然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一早便坐着桑塔纳出发了。
墨川大学历史悠久，民国时期修建开办，如今也是国内排得上号的名校。
正值新生入学，学校门口进进出出全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与操心孩子的家长，热闹得宛如集市。
程朗早帮冯宝珠“要”到了冯建设的钱，学费和生活费给的明明白白的，几乎掏了冯建设一半家底。
对付冯建设这样的人，其他方面都戳不到他的痛楚，要他的钱宛如要他的命。
而有程朗盯着，他不敢不给。
学费一交，再去领上住宿的生活用品，一家人帮着给宝珠收拾了床位，这才准备离开。
“在学校好好学习，不过也注意劳逸结合，大学和初中高中不一样，不止是学书本上的死知识，平时也可以多参加社团活动，发展发展兴趣爱好。”冯蔓早经历过大学，想想那都是青春岁月呢，说着话，就往妹子手里塞了个红包，“别跟姐推来推去的，我知道你爸给了生活费，不过这是当姐的心意，总不能让我挣那么多钱，没地儿花吧，自己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看着买。放假休息的时候回家来，姐给你好好补补，吃好吃的。”
“谢谢姐。”冯宝珠没再推辞，只是担心姐姐这样帮补娘家人，姐夫会不会有意见。
她虽然年纪小，没谈过对象，可是在村里听东家长西家短的也不少。
许多家里夫妻吵架就有这么一个原因，女方帮补娘家人，男方不满意，觉得媳妇儿在倒贴娘家，双方往往会因此生出龃龉，进而影响感情。
悄摸斜眼打量旁边的姐夫，宝珠试图从姐夫面无表情的脸上窥探出他的喜怒。
自己拿这钱可别影响姐姐姐夫的感情啊。
小脑袋瓜里满是主意的冯宝珠万万没想到，姐夫竟然也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自己，甚至语重心长叮嘱：“宝珠，好好学习，祖国的未来就靠你们了，不要把时间过多浪费在吃喝玩乐上，不过平时放假也得多和同学培养感情，这钱拿着，多和同学一起活动。”
九月初阳不似夏日那般炽热，手握两个厚厚的红包，冯宝珠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姐姐对自己还是那么好，姐夫竟然也这么好。
神清气爽的程朗开着桑塔纳，载着老婆孩子回家，兴致勃勃道：“今天要不要去游乐园，再吃西餐？”
冯蔓惊讶：“你这个大忙人今天这么悠闲？”
程雪竹却是已经蹦跶起来：“要，爸爸，要去！”
在游乐园玩了一个下午，最后玩累了的程雪竹小朋友是在爸爸怀里昏睡着，被抱回家去的。
夜深人静，身旁是闺女浅浅的呼吸声，怀里是柔软馨香萦绕，程朗搂着冯蔓搂得紧紧的，终于舒坦了。
学习确实是好事啊，学生就该在学校待着，好好学习。
冯宝珠来到新的环境处处好奇，确实没有太多时间往姐姐家里跑，大学仍旧是上六休一的作息时间，唯一的周日放假，冯宝珠时常要和舍友以及同学们培养感情，一道逛街，一道吃饭，一道去图书馆，但是念着惦记自己的姐姐，她周日总要抽出些时间去明珠小区或是姐姐工作的饭店看看，时间倒是不长。
对此，程朗表示很满意，甚至时常询问宝珠钱够不够花，要多和同学们相处，更是主动提出要赞助宝珠和她室友出去玩的费用。
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亲人的温暖，冯宝珠同姐姐说起悄悄话：“姐，姐夫真是个好人！”
冯蔓：( ′ y▽ ` )~*
反派大佬的人设再次崩塌啦。
宝珠渐渐被身边的亲朋好友碰见，冯蔓回回都骄傲介绍：“这是我妹子，大学生。”
仿佛提前体会到了以后养出个大学生的激动，冯蔓逢人就骄傲，连带着董小娟都羡慕起来。
明珠小区三楼走廊上，董小娟和冯蔓同304的两位知识分子说着话：“我们小山这刚上初一，要是以后能考个大学，我也没啥遗憾了。”
王教授尽挑好听的话说：“小山那孩子机灵，我看没问题。”
话音刚落，303房门一开，沈安娜拎着包走出来，高跟鞋蹬蹬蹬不停：“王老师，小山是机灵，可要是有人拖后腿就不好说了。”
“哎，沈安娜，你这话啥意思。”董小娟直来直去，也不憋着，“说我拖后腿？”
“我可没说，你要是这么想也没办法。”沈安娜憋着笑，踩着高跟鞋要走。
“真要说拖后腿，指不定是谁呢，天天书不看，报纸不看，新闻不看。”董小娟骄傲起来，“只知道踩着高跟鞋，涂着指甲油到处走，不像我有觉悟，爱学习。”
低头看着自己涂着红色指甲油踩着的高跟凉鞋，沈安娜气不打一处来：“董小娟，你这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啥啊？天天打扮得跟只公鸡似的，不知道得以为你要去打鸣呢。”
沈安娜：“…”
眼看着两人又要贯彻每日一吵的架势，304的老两口忙劝和，不过两人正上头，谁来劝都插不了嘴，最后还是冯蔓一嗓子止战。
“哎，快五点了，小山和悦悦是不是快放学了。”
“哎哟。”董小娟经冯蔓一提醒，忙赶回屋去，“我的豆角烧肉，小山回来要吃的，蔓蔓，待会儿来家里吃啊。”
沈安娜同样没闲着：“董小娟，都怪你耽误我时间，我要去给悦悦买锅盔的。”
话音落地，人已经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下楼，去小区门外的摊贩处买闺女最爱吃的甜锅盔了。
304的两位老人朝冯蔓竖个大拇指：“还是小冯有法子。”
冯蔓笑着耸耸肩，自己还真是和平大使呢。
……
结束了忙碌的一周工作和学习，一大家子准备聚餐吃饭，地点就在程朗和冯蔓屋里。
冯蔓提前几天通知宝珠来家里吃晚饭，星期天下午，一群孩子在小区里玩儿，大人们则在楼上准备丰盛晚饭。
冯记起家的鲜肉千层烧饼正在烤制，范振华听爱人的指挥，给烧饼翻面。
程朗没被冯蔓重用，只敢给他一些打杂的工作，毕竟反派大佬远庖厨是真理，这是为了大家好。
锅里炖着大葱烧牛蹄筋，色泽红亮的汤汁咕噜咕噜冒着小泡，将牛蹄筋小火慢炖至软糯弹牙，胶质自牛蹄筋中溢出，渐渐变得油润发亮，配上煸炒过的大葱的鲜嫩清香，咸鲜中隐有回甘。
葱烧牛蹄筋快起锅时，冯蔓清蒸好的鲈鱼也正好装盘，摆弄上切成细丝的脆嫩大葱，白的绿的交织点缀在鲈鱼上，浇上提前调制好的料汁，最后烧热油泼在鱼身，听着刺啦刺啦的热油声，香气渐渐四溢。
“老公，叫雪竹，宝珠和小山回来吃饭了。”冯蔓把在正在客厅接电话的男人派去办事。
程朗匆匆挂断电话，下楼跑腿去。
明珠小区楼下院子里热闹，各家各户的小孩儿基本都在外面，尤其爱集中于修建有玩耍器材的二栋旁。
跷跷板和滑梯的人气最高，程雪竹这会儿就滑着滑梯往下，被小姨护着接住：“屁股痛没有？”
小外甥女已经滑了八次了，冯宝珠都替雪竹屁股痛。
“不痛！”程雪竹拍拍屁股，自己起身，又跑去玩跷跷板。
冯宝珠盯着外甥女黑色裤子上屁股处的一大团灰尘印记，忙追着上去给她掸灰。
正玩跷跷板的范有山给小表妹让位置，自己一个大男孩儿自然不能欺负小孩儿，正准备叫来同样三岁的孟成霖来和小竹子对战，却没找到他的身影，搜索一阵，正好瞧见从外头回到小区的蒋思悦，“悦悦，你和竹子翘吧。”
蒋思悦神情恍惚，像是没听见范有山的话，被他扯着嗓门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啊，噢，我还有事，你们玩吧。”
说罢，拽着书包带子，快步上楼了。
“哎，怎么跑这么快啊。”范有山没辙，只能寄希望于大学生宝珠姐，只是刚准备开口，就听表叔来叫吃饭。
“家里饭菜弄好了，抓紧回来洗手吃饭。”程朗招呼两个大的，直接“掳走”一个小的。
自己的闺女自己清楚，这种时候要是有礼貌地讲道理，她的屁股能黏在跷跷板上两小时，根本劝不走，直接“掳走”才是最佳方法。
程雪竹小朋友上一秒还在努力地使出吃奶的劲儿坐跷跷板，下面一秒就感觉自己飞起来啦，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
哎，我的跷跷板呢！
来不及为跷跷板没了悲伤哭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味已经吸引了小丫头的注意力。
程朗抱着闺女去洗手，洗脸，给搓得干干净净的，小丫头上桌踩在自己专属的小凳子上，使着筷子抡得飞起。
青菜，我吃我吃；牛蹄筋，我吃我吃；清蒸的鱼肉，我吃我吃…桌上什么菜都吃，丝毫不挑食。
大人们闲聊说话呢，小竹子只闷头吃饭，小嘴巴塞得鼓鼓的，脸蛋也变得更加圆润，像个红润的大苹果，白里透红，有着漂亮可爱的脸颊弧度。
冯蔓给孩子理了理脖子上的口水巾，以防弄脏衣裳，转头问男人刚在客厅接的电话：“前头谁打的电话啊？”
“萧正阳。”程朗实在烦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男人，他和童佳雨这几年在京市磨蹭多久了，竟然昨天才跟人表白。”
“表白了？”冯蔓的八卦劲儿上来，心说这都算快的了，按照原小说进程，两人现在的感情进度应该更慢，还要拉扯，“那他们成了吗？”
“没有，童佳雨说他肯定疯了，把人推开就跑了，他刚打电话找我指导分析。”
此时的童佳雨尚未开窍，至少没把萧正阳当成男人，依旧将两人的关系界定在青梅竹马的朋友上。
竹马变情人，难度不小的。
“那你咋说的？”陈兴垚也来了兴趣，“实在不行，小萧同志可以来问我，我这人厉害，爱情大师，能为他指明路。”
程朗对自己师父毫不客气：“您？他要听您的，兴许五十岁的时候才能成功追求到童佳雨。”
陈兴垚：“…”
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
“我让他是个爷们就好好追求，干脆利落点儿，别磨磨唧唧的。”程朗真是没见过这么不会追求心上人的男人，自己要是这么墨迹，现在哪有三岁的雪竹。
冯蔓忍俊不禁，那可不是呢，萧正阳和童佳雨在小说里是要来回拉扯百万字的，主要两人从青梅竹马到各自发现心意的转变就纠缠了许久。
现在，至少其中一个跨出历史性的一步了。
饭后，大伙儿齐心协力收拾残局，各回各家，宝珠明天有英语早读，傍晚也回学校了。冯蔓和程朗看着床上玩累了呼呼大睡的孩子，说着话。
冯蔓好奇：“你嫌人萧正阳墨迹，要换成是你，兴许也分不清喜欢不喜欢。”
“不会。”程朗颇为自信。
“哦～是吗？”冯蔓跟男人算旧账，思绪回到六年前的卡车上，“当初我上错你的卡车，你不就想把我赶走？”
程朗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我要是真想把谁扔下车，谁都阻止不了。”
“噢！”冯蔓恍然大悟，“你不会见我第一眼就图谋不轨吧！好你个程朗！”
男人剑眉微挑：“你自己上我的车，要说图谋不轨也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我顶多算没反抗。”
冯蔓：“…”
你真能装！
……
冯宝珠日日在大学学习，偶尔周日来姐姐家，转眼，第一个学期就快落幕。
年底，寒风送来墨川初冬的凉意，冯宝珠陪着冯蔓一道在金羽汇忙碌，听姐姐操持全局，把控进货食材，菜谱更新以及餐食制作问题，看得入迷。
程朗出差离开了墨川，这几天家里就冯蔓带着雪竹在，还有期末考试前来放松的冯宝珠。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程雪竹好几天没见到爸爸。
“快了，说是最迟明后天就回来。”冯蔓和程朗下午通了电话，男人正在沪市购置设备，据说是为了处理采矿的废渣。
有了废渣处理设备，能实现废物利用，也不至于让废渣乱堆放，瞎掩埋，影响颇深。
“妈妈，那你让爸爸给我打电话。”程雪竹仰着小脸，红扑扑的脸蛋像诱人的红苹果。
“想爸爸了？”冯蔓正调整菜谱，随口问道。
“不是，我想接电话。”小丫头实话实话。
冯蔓：“…”
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子这么爱打电话，冯蔓深深怀疑，电话的重要性会不会排在自己还有她爸前面吧！
冯蔓，不敢问。
铃铃铃，说电话，电话就到，冯蔓的大哥大骤然发出声响。
程雪竹小朋友激动地帮妈妈接电话，张口刚准备叫爸爸，就听电话那头传出个女声。
“陈阿姨好，我是程雪竹，我妈妈在呢。”程雪竹记得陈阿姨，是妈妈的好朋友，把大哥大给妈妈，自个儿去旁边玩了。
“喂，富萍姐。”冯蔓接过闺女送来的电话。
来电来自升职的阳平区开发办副主任陈富萍，电话里，陈富萍向冯蔓抛出个好消息。
“蔓蔓，你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这个月有外商来投资，是省委领导邀请的，听说很有钱，上头特重视，领导准备邀请人去金羽汇吃饭。”
各路有钱或是有权的食客，冯蔓见得多了，此刻毫无波动：“行，等他们来预约吧。”
陈富萍自然不光为这事儿：“更重要的来了！外商里有人在英国开什么餐厅的，这会不仅要来投资，还在参观我们区委食堂的时候说，华国的才比不上他们英国菜，逮着我们大厨做的菜批评了半天，说我们的菜方方面面不如他们国家的，我听着都来气，他还想和我们国家的美食切磋切磋，比一比高低。你必须给他们露一手啊！”
冯蔓：“…？”
PK声名在外的英国菜，还需要自己出马？
杀鸡焉用牛刀啊！

第127章
十二月底, 寒风瑟瑟，墨川市迎来了又一年的冬日。
冯蔓换上暖和的红色毛衣，再套上黑色羊绒大衣, 脚踩黑色皮鞋, 开着自己的黑色桑塔纳，一路行驶到金羽汇门口。
利落地打着方向盘停车到划线位置, 冯蔓熄火, 解开安全带，最后拎上放在副驾驶位置的棕色皮包起身下车，砰的一声脆响带上车门。
“老板好！”金羽汇门口年轻帅气的保安尽职尽责地打招呼，给人一早的愉悦和好心情。
“嗯。”冯蔓朝两人点头示意，随口问道, “食材都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早上七点到的, 丹露姐亲自点的货，说是特新鲜。”
省委领导招待外商，特意将第一顿私下的宴请预约在了金羽汇, 想到几个英商琢磨着切磋厨艺, 冯蔓扯了扯嘴角，倒是挺有想法。
金羽汇的食材都是当日新鲜运送而来, 凌晨宰杀的黑猪猪肉, 赶着清晨送来，新鲜得没到三五小时, 另外从外地用冰块运输来的鲍鱼和虾, 运输成本颇高，可食材顶级，仍是值得。冯蔓还提前找周艳安排送来了四只两斤左右的三黄鸡, 肉质紧实，这会儿拉了脖子，放完血，正由帮厨去内脏备菜，一旁的水池里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鱼尾摆动，溅出点点水花。
洗净手，冯蔓琢磨着今日的用餐人数和身份，是得给英商一点小小的震撼了。
……
墨川市政府每年都有来自中央的拨款，毕竟是采矿重点城市，国家扶持之余，却也在连年的设备革新与时代发展中略显吃力。
采矿难度大，所耗时间长，通常一座矿山能开采数年，又算作是靠天靠地吃饭的行业，自然不如现今新兴产业的势头猛。
为此，政府牵线，积极寻求外商投资便是个法子。
这些年来，江峰省及墨川市政府陆续引进不少外商投资，例如几年前的港商陈松贤便是优秀的投资商人，只管给钱，不会过多插手矿区的具体运作，以及其他的外商，或多或少都带来了资金和技术支持。
此次邀请的外商是三名英国商人，听闻在英国有庞大的产业，涉足酒店、地产、餐饮等等，身家不菲，这两年更是看好华国的发展，尤其经由曾经到墨川投资的美国商人的介绍，亲赴墨川考察投资。
投资牵线下，江峰省省委几位领导邀请三名英商低调来到金羽汇，下车时，不由介绍：“这是我市最负盛名的饭店，好吃好看。”
一旁的翻译帮忙促成双方的交流，英商查尔斯兴致浓厚：“那真是要尝尝看。”
查尔斯的亲弟威廉更是两眼放光：“我早听说华国餐饮厉害，不过我们英餐更胜一筹，我可以做几道菜，让你们学习学习。”
查尔斯解释道：“我弟弟在英国开西餐厅多年，主要是兴趣爱好，这回我和太太来华国投资，他主要也是为了试试各地厨艺。”
查尔斯的太太爱丽丝金发碧眼，眼底闪烁着好奇：“威廉向来都觉得自己做的食物最美味，也不知道墨川的厨师如何。”
省委领导听翻译转述英商的意思，忙介绍道：“那真是来得巧，这金羽汇的老板手艺不得了。”
一行七人下车来到金羽汇门前，英商三人打量着普普通通的两层饭店小楼，白砖小楼，红底招牌，并没有什么特别。
威廉言语间夸赞着不错，眼底却倾泻出几分轻蔑。
自己的厨艺广受好评，如果待会儿吃得不尽兴，倒是可以亲自下厨，准备几道令人惊艳的菜品，给他们一点震撼。
炸鱼薯条、香肠土豆泥、烤牛排、煎蛋、焗豆…可惜这边物资匮乏，兴许提供不了太多食材。
随着保安招呼，服务员引导入室内，低调中不失华丽的金羽汇如一副画卷缓缓展开。
地面铺着深蓝色厚重地毯，皮鞋踩上，如落地云端，柔软舒适，却又不会过分塌陷。
一楼大厅四周布置精巧，画幅悬挂，碗筷展览，不像饭店，倒像是艺术品展厅。
大厅任由食客随意参观，待众人踏上二楼包房时，威廉心生好奇：“这饭店怎么如此冷清？”
正值饭店，怎么没有其他食客的影子，再是安静的西餐厅也不至于这般落魄。
翻译帮忙翻译解释：“金羽汇一餐只接待两桌，今日的另一桌食客应当已经提前进入包房，这才没碰上。”
“一餐只接待两桌？”威廉撇撇嘴，小胡子跟着晃动，并不十分认同。
只是带着挑刺的心理前来，目光再毒辣，进入包房落座的威廉也不得不承认，这金羽汇颇有品味。并未堆砌得金玉满堂，只点到即止，可仔细观察，又会发现处处是惊喜，令人眼前一亮。
目光随处打量，威廉瞥见琉璃玻璃窗户将冬日的浅浅阳光采撷，流光溢彩般灿烂，似是将欧洲教堂的神圣搬迁至此，低眉无意中扫过大理石餐桌桌面还有若隐若现的清雅雕花，变换各个角度，更是能窥见不同的纹理，自左边看分明是繁花似锦，自右边看竟然是翠竹挺立，溪流潺潺…
倒真是别有一番生趣！
起初窥见传说中墨川市最高级饭店外貌的轻视一扫而空，威廉隐隐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菜品。
吴丹露带着服务员上菜，今日的菜品种类繁多，囊括各大菜系，可谓色香味俱全。
鱼身挺立，鱼头昂扬，鱼尾上翘的松鼠鳜鱼、浓郁汤汁包裹其中的红烧肉、状似首饰的玉簪虾球、金黄油润的鲍鱼捞饭…
金羽汇的食材向来顶级，在九十年代还不太注重高端餐饮的华国显然是“异类”，新鲜顶级的食材搭配火候得当的厨艺以及精致的摆盘，自然成为了墨川人心中好吃的漂亮饭，漂亮的好吃饭。
饶是来自英国的威廉及哥嫂同样有几分惊艳。
同英餐的老几样——薯条、炸鱼、牛排、香肠、土豆泥来回搭配不同，华国的菜系分支繁杂，仅是一地便有一味，不同地区风味各不相同，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特色。
漂亮昂扬的松鼠鳜鱼似是活灵活现，正鱼跃龙门，酸甜口令威廉大为惊讶，连着尝了好几口。
红烧肉软烂弹牙，被浓郁红亮的汤汁浸润入味，品尝时，肉香味四溢，争相涌入五脏庙，味蕾得到极大满足。
大菜红烧肉入口后，再尝上一个玉簪虾球，爱丽丝瞬间被这清爽的菜品吸引。
脆嫩的芦笋改刀雕刻为玉簪样式，翠绿透亮，与虾仁相裹，缠绕穿缝，拉紧成玉簪虾球样式。
八个装扮成型的玉簪虾球下锅滑油，与金华火腿碎翻炒，加调好的料汁勾芡装盘。
翠绿的芦笋与嫩红的虾仁相称环绕，形似漂亮的玉簪，入口更是清爽鲜甜，极为爽口。
爱丽丝钟爱这道漂亮的好吃菜，大加赞赏。
省委领导的秘书热情介绍着各色美食由来，美食配故事，倒是相得益彰。
查尔斯和爱丽丝夫妇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甚至不忘打趣弟弟：“威廉，我看你还没展示厨艺，已经输了。”
“这些菜还算能入口，不过还是比不上我们英国的美食。”评价保守，可威廉刚学会使用的筷子并不停。
几位省委领导看在眼里，心头小心思不断，真是没见过如此装模作样的。
嘴上说得难听，你吃菜的频率倒不见消停。
不多时，包房门口响起敲门声，众人随着服务员开门的动静循声望去，只见黑色羊毛大衣衣角拂动，如水波波动间，黑色衬托着明晃晃的素白女人出现在眼前。
“各位用餐愉快，我来上最后一道菜。”冯蔓听前面上菜的吴丹露带回了威廉大言不惭的话，特意亲自来上菜。
一个椭圆形的球状食品，被烧制得硬邦邦的泥土包裹，颇有分量地被放置在餐桌上，冯蔓让吴丹露递上小木槌：“这是焖烧了三小时的叫花鸡，欢迎品尝。”
“什么是叫花鸡？”威廉第一次来华国，已经见识到太多花样餐食，可这被泥土包裹的美食还是头一回见，真的能吃吗？
“敲碎黄泥，就能见到内里真容了。”冯蔓用英文回答，目光逡巡于食客之间，“不知道谁愿意来敲开美食？”
没想到这位餐厅老板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威廉顿觉有几分亲切：“我来…”
见威廉正要自告奋勇，冯蔓柔和的目光落在在场唯一一位女客身上：“爱丽丝女士，你愿意试试吗？”
“噢，当然，这是我的荣幸。”爱丽丝没参与过如此有趣的活动，在冯蔓的指点下，手持小木槌，一下一下敲碎了包裹着叫花鸡的泥土。
泥土碎裂之下，内里深绿色荷叶包裹着的椭圆叫花鸡露出真身，空气中似有清香浮动。
爱丽丝对于自己亲手敲开的食物又惊又喜，转头与丈夫交换眼神：“这真是太有趣了。”
冬日没有荷叶，冯蔓特意用蔬菜榨出鲜嫩的绿色料汁为夏日收集起来的荷叶染色，翠绿的荷叶颜色鲜亮清透，被纤细指尖一点点扒开拂去，渐渐露出内里包裹着金黄鸡肉。
淡淡鸡肉香气漂浮，吴丹露戴着手套为食客们将一整只鸡分食，鲜嫩的鸡肉被包裹着烘烤，已经到了轻轻掰扯就能脱骨的程度。
金黄的表皮焦香，内里的鸡肉鲜嫩多汁，几乎能在口中轻轻抿开，是别有一番滋味的嫩与香。
众人大快朵颐，一是为了颇有意思的用餐仪式，二是为这鲜嫩多汁的鸡肉，味道实在是好。
不见任何复杂的佐料，可满口喷香。
查尔斯对此赞不绝口，看向亲弟：“威廉，现在还觉得你没输？”
“哼。”威廉咀嚼着鸡肉，似乎从未品尝过如此鲜嫩的鸡肉，有意打听打听做法，却又不肯认输，“普普通通吧，不如我做的炸鱼薯条。”
冯蔓在心里翻个白眼：“威廉先生，这是我们华国的名菜叫花鸡。”
正沉醉于鸡肉的威廉好奇看向冯蔓，同她英语交流：“什么是叫花鸡？”
冯蔓微微一笑：“你可以理解成是你们英国街头的流浪汉吃的。”
威廉：“…”
待得知叫花鸡的来历，威廉微微蹙眉，自己可是出身贵族！这人竟然招待自己吃流浪汉吃的鸡肉，这口中的鸡肉瞬间不香了。
几口吃完手中的鸡腿，威廉强忍馋意，没再动筷。
用英国流浪汉刺了威廉一句，见到口是心非仍旧嘴硬的英商面色一僵，冯蔓心情不错。
果然，人就不能当包子，还是得有仇当场就报。
回到明珠小区，冯蔓停好车的功夫，身旁车位正驶入一辆灰色桑塔纳。
余光瞥见熟悉的车牌号，冯蔓按了按喇叭，手动摇下车窗，朝对面吹起口哨：“程先生，这么巧啊~”
程朗透过车窗看向正“调戏”自己的女人，剑眉微挑：“冯小姐，确实巧。”
“妈妈！”今儿跟着爸爸去矿区的程雪竹用力朝妈妈挥手，待车门一开，蹬蹬蹬便朝妈妈扑去。
“哎呦。”冯蔓抱着闺女亲了亲，同男人一道上楼。
路上，冯蔓聊起今日接待英商的事：“那查尔斯和爱丽丝倒是不错，挺绅士有礼的，就他弟弟威廉不行，还一直嚷嚷我们华国的菜比不上他们英国的。”
程朗极少吃西餐，只在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和冯蔓去过几次西餐厅，吃不太惯是真的。
“难得见你这么生气的。”程朗好奇。
“那当然！”冯蔓想起英餐的名声，实在不服气，“他哪来的自信。”
在事关自己国家的饮食上，冯蔓可受不了这种贬低。
程朗幽幽道：“过几天，我们几大矿区的矿长要接待英商参观，聊投资的事，到时候让那个威廉尝尝工人饭。”
冯蔓相当警惕：“你不会想在他的饭菜里加料吧？放巴豆让他拉肚子？还是准备多撒盐，咸死他？”
程朗：“…我在你心里这么会损人？我可是个淳朴的好人。”
冯蔓：(* o . o *)？
是吗？
……
冯蔓没再将心思放在英商头上，毕竟接待一回是看在金钱交易的面子上，后面谁爱顿顿吃炸鱼薯条，谁吃去。
自己忙着去买街。
城东拆迁补偿的房子需要新建，没有个一年半载拿不到钥匙，冯蔓倒是不着急。而另一部分补偿款终于是在签订拆迁合同后的四个月后到了。
废弃厂房的赔偿金三百一十五万现金和其他十来套房子和店面被拆迁开始算起的搬家费与租房补偿，合计三百一十八万，全部打入了冯蔓的银行户头。
手里突然多了一大笔钱，冯蔓本想和程朗商量投资计划，谁料，这个男人倒是不大关心，全让自己看着花。
手里的房子多，店面不少，干脆再花一笔大的，冯蔓看上了城南的一条商业街。
三年前，墨川市政府斥巨资打造经济开发新区，城南被选中，经过三年多的时间打造，已经焕然一新。
遍地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商场林立，商品房小区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中，商业街更是繁华，服装店、饭馆、理发店、电影院和书店如星罗棋布，令人眼花缭乱。
随着社会的发展，房屋和店面买卖逐渐兴起，趁着改革开放春风发家的老板们爱买房买店面，可像冯蔓这般手握三百万来买一条商业街的，仍是令人震惊。
负责最新一条商业街招商出租的是承接政府工程的建筑公司销售代表，店面出售的广告打着，人人都盼着能顺利售出变现。
只是一家店面便是两三万到四五万的售价，能舍得花这钱的人不多。
当瞧着比电影明星的女人走进售房部，询问一整条街的售价时，销售员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时分不清是做梦见到仙女了，还是做梦中彩票了。
……
一小时后，销售代表确认，自己见到了给自己送彩票来的仙女。
双方签订合同，冯蔓以一百⑧十万的价格购置了整条商业街，共计四十五家大小不一的店面，平均售价为800块/平米。
商业街的店铺通常由商业街管家代为管理出租，基本每个月能有八.九千的房租入账。
冯蔓准备将商业街分为两个区域，前街遍布服装店、理发店、电影院、书店等逛街区域，出租出去收租金，后街则
准备打造属于自己的美食街，从小吃到正餐饭店到饮品店铺，一条龙承包。
后续需要好好规划一番，届时，只要有人走进这条街，不管去哪里消费，都是自己赚钱。
看着刚刚打造好还没有店铺入驻的商业街，在此刻是五百块一平米，单店面至少两三万的昂贵地盘，可从后世的眼光来看，简直是便宜的白菜价，冯蔓恨不得多买几套。
商业街选购好，后街自家赚钱，前街以后倒是可以让雪竹来收租，当她长大后的零花钱。
三岁多的小丫头自然还不懂什么叫收租，可她听得懂零花钱，自己的小山表哥还有303的悦悦姐姐都有零花钱。
“妈妈，我有多少零花钱呀？”程雪竹胖乎乎的手指比划起来。
“你猜，半条街的店面房租以后都给你当零花钱，猜猜有多少？”
程雪竹歪着小脑袋，嘴角梨涡点点：“一块钱！”
傻闺女，冯蔓抱着孩子亲两口，真是一块钱就能打发了？
……
程雪竹小朋友嘀咕的一块钱倒真是范有山的每天的零花钱数额。
下午五点，附近的学生们陆续放学回家，明珠小区渐渐充斥着欢声笑语。
刚升初一的范有山就读的明珠中学和明珠小学就在一处，可以从小学直升初中到高中，许多孩子兴许能从幼儿园当同班同学，一路到高中。
来到新的环境，范有山依旧呼朋唤友，短短一个月时间已经认识了一帮朋友和好兄弟，经常下课和放学后在操场打篮球。
放学铃响，一帮半大孩子冲出教室奔赴操场，范有山去小卖部买了一块钱零花钱的汽水和零食，招呼着众人要大战三百回合。
刚往篮球框里投了两个球，操场边便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你们先投着。”
范有山将篮球扔向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转瞬来到了梳着马尾的四年级小学生蒋思悦面前，见她仰着小脸，犹豫着开口。
“小山哥哥，你现在不回家吗？”
“不回，我打篮球，你先回吧。”范有山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身力气和精力需要发泄。
自打上小学一年级以来，蒋思悦便和范有山一起上学放学，如今范有山升初一，两人见面的机会倒是不多了。
“哦。”蒋思悦点点头，神情带着几分恍惚，看着转身回操场的少年身影。
范有山走出几步，敏锐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到底是良心不安地找操场上包里有糖的同学讨了几颗，快步跑到蒋思悦跟前，一股脑全塞她手里：“吃着糖回去吧。”
“嗯。”蒋思悦深吸一口气离开，背着小书包快步离开，一路挑人多的地方走，不时四处张望。
眼看着像是安全了，蒋思悦余光中却突然出现了一张吓人的脸，吓得她脚步顿住，没敢动弹。
高高胖胖的男生出现在眼前，脸上全是凶狠，右手一摊，吊儿郎当道：“小妹妹，零花钱呢？哥哥我最近没钱吃饭，找你借点。”
说是借，蒋思悦知道他才不会还。
“我…”
“快点！”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是其他学校的，校服上还印着矿小标志，可仗着凶狠气势，抢钱的架势相当理直气壮。
蒋思悦每天有一块钱零花钱，这会儿只能掏出书包里这周的零花钱七块钱，怯怯地伸出手，转瞬就被对面的人大力地夺了去。
“不准跟你家里人说啊，不然揍你！”吊儿郎当的男生在空中挥着拳头，像是说真的。
回家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蒋思悦紧紧拽着书包带子，快步离开。
一路小跑着爬上三楼，蒋思悦仍旧惊魂未定，唯恐那人还跟着撵自己家里来，只是转眼就撞到了人。
“悦悦，怎么了？撞着没有？”冯蔓没成想楼道突然冲出个没看路的蒋思悦，一把将人揽住。
“没有，没有，冯阿姨，我撞到你没有？”蒋思悦面上红扑扑的，额前渗出薄汗，一脸的不安。
“我没事，快回家吧，你妈妈在做菜呢，这儿都闻到香味了。”冯蔓点点头。
回到家里，步伐沉重的紧拽着书包带子，蒋思悦深呼吸一口气，想要和妈妈开口，却见妈妈正握着家里座机和爸爸打电话。
“蒋铁军，你可别当我傻，谈什么生意又出去吃饭？我跟你说，我不是孟静，你要是敢学苏明在外头乱搞，我拎着刀去砍你。”
电话那头的蒋铁军无言：“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出去乱搞，你这人就爱瞎想。”
蒋思悦听说父母拌嘴，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又泄了。
……
冯蔓下楼开车去接宝珠，路上理了理刚刚被隔壁303悦悦撞了一下变得略微发皱的大衣，发动小轿车出发了。
宝珠今天结束期末考试，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个大学寒假，姐妹俩在墨川大学附近的夜市溜达一圈，将街头到街尾的小吃摊儿都尝了个遍。
时光回旋，仿佛回到了自己读大学的时光，冯蔓总觉得此刻仿若自己前世十八九岁的青葱岁月，无不感慨。
深夜九点多，姐妹俩看完电影回到家，今晚独自带娃的程朗已经哄着雪竹睡下了。
“姐夫好。”宝珠现在看着姐夫总觉得亲切，毕竟这人是外冷内热的好人。
“嗯，宝珠放寒假了？”程朗听老婆提了一嘴，今晚要和宝珠庆祝期末考试结束。
“是，期末考试结束了，等明年二月底才返校。”
冯蔓取下围巾，脱掉大衣，热情邀请妹子多住会儿：“正好距离过年还早，你就在这儿多住段时间，咱们姐妹俩更有空闲玩儿。”
程朗眸光一变，没有接话。
冯宝珠过年要回老家，可漫漫寒假得有两个月左右，她可不愿意全待在老家：“姐，我当然想跟你玩儿，不过我几个室友说要不要出去旅游，大家凑钱坐火车在附近几个省市转一圈，有个伴…我也没想好。”
冯蔓自然希望妹子住家里，平时逛街购物都有个伴，不过大学生出去旅游似乎也不错…不待冯蔓回答，家里始终安静的男人却主动开口。
程朗：“年轻人就是要多出去走走，旅游是吗？姐夫资助你们，出去玩两个月吧，费用我全包了。”
宝珠：“…！！！”
天哪，姐夫真是天下第一大好人！

第128章
程朗主动积极提供了一笔旅游基金, 赞助冯宝珠全宿舍旅游，可把这几个大一新生震惊坏了。
六个女孩子本想着省吃俭用凑钱出游，主要是为了增长见识, 也喜欢和好朋友们一同玩耍的滋味, 谁成想，现在竟然不用省吃俭用了, 有人出钱！
只是都是未出社会的大学生, 众人仍是担忧，私下找冯宝珠了解情况。
“宝珠，你姐姐姐夫出钱资助我们去旅游，不太好吧，多给你们添麻烦。”
“我们哪能让宝珠家里人给钱, 这不是占便宜嘛。”
冯宝珠同样震惊，可她已经和姐姐聊过：“本来我也觉得不太好, 不过我姐夫人特别好，说想要为祖国初升的太阳尽份力，帮忙培养大学生。我姐夫给钱特别积极, 一个信封塞给我, 不让我还。”
室友们齐齐吸气，宝珠的姐夫也太大方, 太好了吧。
一天后, 1994年12月30日。
六人集结在明珠小区门口，每人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认真朝宝珠的姐姐和姐夫道谢, 最后背着书包出发火车站，准备开启为期一个多月的旅游。
冯蔓盯着一群少女青春肆意的背影，不由心动：“真好啊, 我都想跟着一块儿去旅游了。”
程朗：“…要去旅游，我们一家三口去，不用跟她们凑热闹。”
冯蔓眨眨眼：“好啊，后面找个时间出去看看，总是挣钱也没意思，得花啊。”
“嗯。”程朗同样充满期待一家三口的独处机会，“等把英商投资的事搞定，后面找个时间看看。”
……
1994年年末的最后一天，天空放晴，似是有好兆头。
冬日晨光熹微时，程朗已经出发，早早换上正式的西服，踩着锃亮的皮鞋，前往矿区接待英商参观。
投资事关上百万，墨川市政府重视，阳平区及矿区自然更加重视。
安排的英商参观和视察项目丰富，势必要争取到这一笔投资。
墨川各大矿区的采矿一条龙运转已经在几十年的时间里日益成熟稳定，几乎挑不出毛病，三位英商看好改革开放后的华国发展，准备投资以期长远利益。
四处了解，再亲自在矿区目睹采矿流程，三人兴致勃勃，更是感慨华国的地大物博，矿山壮观，采矿体量颇为惊人。
投资似乎已是板上钉钉，查尔斯和爱丽丝仔细询问着投资项目，并商量着投资金额。
只是…
威廉看着这采矿流程，蹙眉不悦：“你们这些矿区为什么一点不注重环保？看看多少废水、废渣破坏环境，不像我们英国，注重环保，看重人与自然和谐发展，你们华国这样的行事作风不好，应该多向我们学习。”
翻译将威廉的话转述给在场众人，好几位矿长的脸都快黑了。
威廉仍旧不停歇，四处指出各种不环保的地方，大加批判一番：“环保是我们应该做的，放眼全球，如今就美国和我们英国在环保方面出力最多，你们华国真要多向我们学习。”
不少人翻个白眼，心里犯嘀咕，却碍于对方投资人的身份只能稍加反驳，外加打圆场。只幸好查尔斯先生并不在意这些，当即同众人详谈投资细节。
傍晚时分，冯蔓听来明珠小区吃饭的陈师傅提到那位威廉先生又大放厥词，指点江山，不由惊讶：“阿朗竟然忍住了？”
据在场的陈兴垚回忆，当场不少人开口解释，就连陈兴垚也提了几句，这是用了多年的法子，让翻译给威廉听。
唯独有一人始终没开口。
“阿朗兴许憋着什么坏呢。”陈兴垚同冯蔓说起悄悄话，毕竟自己的徒弟自己了解，“他哪能受得了。”
冯蔓相当同意：“我看像，一回家就进书房了。”
夜深人静时，冯蔓打量着程朗正在捣鼓自己的中英文对照词典，不由好奇：“这是做什么呢？”
程朗将写着一段话的纸条朝媳妇儿递去：“帮我翻译成英文试试，再教教我怎么说出来。”
冯蔓看着纸条上的文字：“…真有你的！”
当晚，三好学生程朗首次攻读英文，反复模仿冯蔓的发音，顺利背下了自己写的话语的中译英版本。
次日再开会商量投资细节，威廉先生继续指点江山：“投资是可以投资，但是你们要重视环保，我回去查了资料，你们华国如今的各种污染在全球众多国家里是很严重的，看看我们国家多重视环保，你们应该好好反省…”
翻译尽量委婉地转述威廉的话，只是各位矿区老板的脸色确实越来越不好看了啊。
安静的人群中，突然有一道男声传来，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发音：“我们国家是在逐渐重视废水、废渣的处理，在经济发展的同时也注重环境保护。不过，威廉先生，你们过去抢东西得挺多，当然发展得更快更好，有时间有余力重视环保，现在来教我们，挑我们的刺，恐怕不太合适吧。”
“你——”威廉没想到矿区老板里还有英文不错的，只是这人说话太难听了，什么叫抢东西去发展？
打破绅士风度，威廉气愤地对着程朗输出，英文单词连成长句，仿佛一篇作文，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只是眼前的男人竟然面不改色，嘴角甚至始终噙着笑意，威廉不由震惊，自己如此生气，甚至威胁他如果不道歉的话将撤掉投资，这人怎么能无动于衷。
程朗笑看着对面恼羞成怒的男人，不知道他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管你说什么，反正我听不懂。
程朗微笑着将老婆送给自己的怼人知识点用上，使出昨晚突击背诵的第二段英文：“威廉先生，你如此激动地说了这么多话，产生过多二氧化碳，同样也在污染空气，非常不环保啊。”
威廉：“…？”
一旁爱丽丝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来，同自己丈夫对视一眼，两人不由惊讶。
威廉向来我行我素，没想到，今日还有被别人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再对着程朗叽里咕噜输出一通英文，几分钟后，威廉见这个高大的华国男人仍是没有反应，不禁看向旁边的翻译。
翻译颇为实诚：“威廉先生，程先生听不懂英文。”
威廉：“…”
我要学中文！！！
趁着哥嫂在和矿区众人商谈投资细节，威廉找上翻译学习，准备先学两句骂人的中文，可翻译友善提醒：“威廉先生，这是否不太绅士？”
威廉：“…也是，算了，不和他一般计较。”
这趟来华，查尔斯和爱丽丝主要考察投资项目，原本没打算带着威廉，是这人非要跟上。
毕竟他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开的餐厅如果没有查尔斯兜底，早就开一家倒闭一家。
威廉在程朗这里吃了瘪，接下来的几日勤学苦练中文，试图下次和程朗辩论回去，只是中文学习颇有难度，几日下来，威廉就学会了几个词。
“你好。”
“谢谢。”
“再见。”
“我不和你说了。”
被学习折磨得难受，威廉决定重操旧业，认真地和金羽汇的老板较量厨艺，为此，特地邀请哥嫂做评委。
“华国人没有品味，你们来当评委，我比较放心。”威廉对哥嫂如是说。
爱丽丝瞪大双眼，显眼不太认同：“威廉，我们是公平公正的。”
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威廉朗笑几声：“那是当然，我就是要赢得公平公正。”
冯蔓本想尊重各国美食文化，可架不住威廉实在太过自信，甚至用英餐拉踩上华国菜系。
什么都能忍，侮辱我们国家的美食，真是不能忍！
金羽汇今日本来休息，由冯蔓清理账目，核对食材运输，再统一结账。如今这架势自然得应战，加班半天也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我邀请了前几天采访我们的几位墨川本地记者以及这次过来认识的在墨川居住的英国记者。”威廉信心满满，力求用媒体的力量给这个国家的美食一次重击。
这些年偶有外国人来华工作定居，威廉前天便在街头认识了一位老乡乔治，乔治正在墨川日报工作，是唯一的外籍记者，中文颇为流利。
冯蔓看着金羽汇大堂一群带着相机和纸币的记者，不由冷汗，这位威廉先生已经自取其辱到这个地步了？
何必呢。
来墨川吃过不少餐厅，中餐到西餐都有，威廉仍是找上金羽汇，准备好好比划比划，嘴上说着马马虎虎，可步伐却很诚实。
不过因为信不过华国的食材，担心不够环保，威廉使用都是从英国带来的食材。
冯蔓准备了三道菜，分别是烤鸭、麻婆豆腐和清炖蟹粉狮子头。
精选的肥鸭，皮下脂肪丰富，肉质细嫩，最是适合做烤鸭。
整鸭去处内脏，于鸭身填充葱姜香料腌制，用饴糖沸水烫皮三次，以收缩毛孔，使鸭皮紧绷，方便达成烤鸭的脆皮效果，穿吊鸭脖在果木炉灶中烘烤，期间不时调整鸭子的方位，使鸭身各个部位烧制均匀。
烘烤出炉的烤鸭通体金黄，泛着诱人的油光，烤鸭鸭胸皮位置片成金黄酥脆，同时富含饱满油脂的薄片。
薄鸭片蘸上如白雪般细碎的白糖，微微融化的糖粒与色泽金黄油亮的鸭胸皮交织渗透，只听咔嚓脆响中，口齿间隐有油脂裹着白糖的鲜甜，香气肆意蔓延。
鸭肉片成一盘薄片，辅以面皮包裹，同蘸上甜面酱的大葱丝、黄瓜条一同入口，鸭皮的酥脆、鸭肉的细嫩以及葱丝与黄瓜条的清香混合交织，被面皮的麦香包裹，凝结成丰富的口味层次，最终在甜面酱的鲜甜中得到升华。
查尔斯和爱丽丝学着卷上烤鸭卷，一个接着一个，大快朵颐。
尝完烤鸭，麻婆豆腐出锅，锅气腾腾。在白雾烟气间，初见红油麻辣的油亮。
嫩豆腐配上炒香的牛肉碎与豆瓣酱一同翻炒，起锅时洒上正宗的汉源花椒粉，正是一盘麻婆豆腐便道尽麻、辣、鲜、香、嫩、酥。
色泽红亮的汤汁浓郁，将每一块白嫩的豆腐浸上麻辣鲜香的滋味，勺子一舀，嫩豆腐颤颤巍巍晃动，宛如白玉，恰似奶油，诱人采撷。
入口时，麻辣滋味率先冲破桎梏，争先恐后奔袭而来，鲜嫩的豆腐如奶油般化开，最后是花椒的点点麻刺激味蕾，将万千滋味迸发与于口中。
尝过酥脆细嫩的烤鸭和麻辣鲜香的麻婆豆腐，最后上桌的是清炖蟹粉狮子头。
猪肉细切粗斩成碎肉状，加入葱姜汁、蟹肉、虾肉、盐、淀粉搅拌成圆形肉馅，烧肉汤至煮熟。
白玉瓷盘温润，揭开盖的刹那，阵阵热气飘出，带着清香鲜甜的气味四散。待热气袅袅散去，只见瓷盘中三颗嫩粉圆润的狮子头外形松而不散，表面略有凹凸起伏，是手工打制成型独有的质感，并非完全光滑，也正是因与狮子毛发略显毛糙相似而得名狮子头，鲜嫩肉馅的嫩粉中点缀着橙红，是为蟹粉和虾仁的精华所在。
最顶级的狮子头用勺子稍稍一拨便四散开来，碎肉糜松软鲜嫩，如蜂窝般均匀，酥而不碎，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猪肉的油脂香气在清炖中化为无形，渗透进五脏庙，蟹肉与虾肉的鲜甜在细细品味中突出，令人回味无穷。
三道菜色香味俱全，味型各不相同，诱人至极。
冯蔓的菜肴上桌，一转头，威廉主厨的三道骄傲英餐也上桌了。
威廉自带了食材来华，这回便是准备大显身手。
仰望星空派，沙丁鱼鱼头昂扬，威廉骄傲介绍道：“这是我们康沃尔郡传统菜肴，完全可以赢过你上次做的松鼠鳜鱼。”
冯蔓看着派皮上六个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的沙丁鱼头，场面颇为惊悚，顿时陷入沉默。
威廉见冯蔓被惊艳到说不出话，略显得意地介绍起第二道菜：“这道是我们的传统菜，也是以前矿区工人爱吃的鳗鱼冻，可比你的什么烤鸭厉害！”
白玉瓷盘上漂浮着绿油油的糊糊，冯蔓在网上见过，据说是欧芹酱，泛酸咸味儿，是令人不适的青黑色，黏糊糊地盘踞在餐盘中，味道也颇为可怕，能压制慢炖冷却成胶冻状的鳗鱼冻的腥味。
久久无法言语，冯蔓确实找不到什么词语表达，这是没出国仿佛在伦敦？也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最后的一道菜，是乳酪洋葱面包，两块硬邦邦的干巴面包夹着厚厚的乳酪与面包，简单生动。
“尝尝这个，肯定比你的麻婆豆腐好吃！”
冯蔓没留过学，没想到，有朝一日还享受上了留子的待遇。
这，无从下手口啊！
六道菜在闪光灯中各自散发魅力，吸引着几位评委和记者的目光，威廉得意洋洋，正准备让冯蔓好好跟自己学习做菜，却见冯蔓做的三道菜前围满了人。
而自己的仰望星空派、鳗鱼冻与乳酪洋葱面包前，空无一人。
最过分的是自己的哥嫂查尔斯和爱丽丝的背影无情：“嘿，你们在做什么？”
品尝着烤鸭、麻婆豆腐和蟹粉狮子头的两人头也没回。
威廉：“…？”
……
一天后，墨川各大报纸和省台与地方电视台报道了这一趣事。
毕竟有外籍人士用外国菜和墨川最负盛名的金羽汇比拼厨艺，哪能不让人好奇！
当镜头划过金羽汇老板冯蔓烹饪的三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时，电视机前的看客不由吞咽口水，可当镜头一转，划过外籍人士的英国菜，众人面色突变，眉头紧皱。
结果不言而喻，就连英商查尔斯和爱丽丝接受采访也用蹩脚的中文夸赞“好吃”。
这一报道流传甚广，不仅传遍整个江峰省，甚至飘向了周围四五个省市，毕竟外商来比拼厨艺，还惨败，这事儿多新鲜啊。
冯蔓带着金羽汇再次意外走红，连带着好些日子，来墨川工作和旅游的外地人都奔赴寻找金羽汇，言谈间只有一句话：“把英商做的菜给打趴下的金羽汇在哪里？”
甚至，这事儿还传到了首都。
来自京市的电话响起，程朗接上大哥大放在耳边，传入耳畔的是萧正阳寻求帮助的声音。
“程大师，你说的有点道理。我这几天给童佳雨送吃的，她一开始不收，我也不管她，再送了七八回，她已经开始找我点菜了。”萧正阳如今天天被折腾，一会儿去城东买桃酥，一会儿去城南买蛋糕，再不然就是去城北买烤鸭…忙得脚不沾地。
程朗审批：“行了，她愿意使唤你，你就偷着乐吧。”
“嘿嘿。”萧正阳觉得自己取得了历史性突破，同程朗寒暄几句，最后不忘提起八卦，“对了，你老婆的名儿都传到京市了，好多人夸你老婆厉害，把英商打趴下了，不仅漂亮，厨艺还好。”
“怎么传到京市了？”程朗坐直身体。
“京市日报转载报道了江峰省报这件事，配图就用的你老婆做菜的照片，没两天，京市电视台也找江峰省台要了带子，在午间新闻播放了视频。我刚走在路上还听几个看报纸的说，这墨川的金羽汇老板人美手巧，真电影明星似的，我看那架势，都要取代最近的什么电影女明星成不少人的梦中情人了。”
“梦中情人？”程朗眸光冷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教了你这么久，是该交点学费了。”
萧正阳倒是新鲜，程朗居然要收自己学费了？
自己从没见过他主动收钱啊。
……
一月底，孟静出差回来，这一趟走得久，她先是前往粤市选货进货，再前往沪市和京市的服装店学习，一路收获颇丰。
京沪到底是大城市，各行各业都走在前沿，光是服装店的装修、衣服的色彩和款式搭配等等便有的学。
带着儿子孟成霖离家大半个月，孟静给邻居们带了不少特产，五香豆、梨膏糖、稻香村…家家户户都送。
送到303沈安娜家时，却见沈安娜正操心闺女蒋思悦怎么还没回家。
“说是去学校办黑板报，这都几点了还没回来，不行，我得出去看看。”冬天天黑得早，沈安娜不放心。
“那你快去接一接。”孟静把一油纸袋子的糕点塞沈安娜手里，转头又敲响301的房门。
见到冯蔓，孟成霖先一步积极地叫人：“冯阿姨，我和妈妈带了好吃的回来，给你和程叔叔，还有雪竹。”
孟静少见儿子这么热情的，忙送出礼物：“随便买的特产，吃着玩儿。”
冯蔓将人迎进屋，打听起孟静一路的见闻：“去京市和沪市挺热闹吧？我和阿朗也说，什么时候带雪竹出去看看。”
“那挺好，多出去见识见识是好事，眼界都开阔了。”孟静回忆着在外的点点滴滴，倒是想起一件趣事，“对了，我在京市还见到你的照片了！”
“我的照片？”冯蔓倒是不清楚。
“对啊，京市报纸和电视台报道你和那英商切磋厨艺的事，说你‘为国争光’，结果你的照片往报纸上一登，旁边是最近哪个电影的女明星，我从报摊路过，就听好些人说这金羽汇老板比女明星还漂亮。本来我寻思回来的时候买一份京市的报纸给你做纪念，结果…你猜怎么着，死活买不到了。”
“报纸这么畅销啊？”
“就是说啊，我打听了四五家报摊，老板都说一早上功夫，你那期报纸都被卖光了，还是同一个人收的，现在整个京市都买不到。”孟静想到报摊老板的玩笑，笑着打趣冯蔓，“那老板兴许是看着你的照片，把你当梦中情人了，一口气买走了所有报纸。”
梦中情人？能一人买走所有报纸？
冯蔓深深震撼，鸡皮疙瘩掉一地：“那岂不是变态！”
一旁始终没介入女人之间闲聊的程朗听到这话，幽幽看来一眼。
程朗：(` ⌒ ′x)
冯蔓留孟静和孟成霖在家里吃饭，毕竟两人长途奔波回来，这会儿也来不及做饭。
“我们弄得多，本来也要叫表嫂一家来吃饭，大家一块儿热闹。”
孟静没再客气，拿出从首都带回来的酱肘子，也算加了个硬菜。
三家人聚在一处热闹吃着饭，只小山不在，孟静问起小山，董小娟解释道：“放寒假了也惦记打篮球呢，下午就去学校操场了，让我们别管他。”
“男孩子是好动，挺好的。”孟静笑着应和，转头给儿子夹菜。
孟成霖已近四岁半，吃饭不用自己操心，斯文地吃饭吃菜时，不忘盯着旁边小自己半岁的妹妹。
程雪竹吃饭吃得快，小嘴巴不停的，什么都吃，唯一不喜欢的是葱。
冯蔓照顾大家的口味在土豆丝里放了切碎的葱，准备给闺女夹一筷子土豆丝，顺便帮着把翠绿小葱给挑走时，却见孟成霖小朋友已经行动了。
小脑袋杵着去挑葱，几小颗小葱碎被挑到纸巾上，雪竹碗里便只剩黄黄的土豆丝。
“孟静姐，你可是把霖霖教得好，多会照顾人。”
孟静也没见过儿子这么懂事的：“他自个儿倒是乖。”
偏偏，程雪竹大大咧咧享受着，扭头又拽了拽孟成霖的袖子：“霖霖哥哥，这里头的也要挑。”
孟成霖再次埋头给程雪竹挑走豆腐上的小葱…
晚饭热热闹闹结束，男人们去洗碗，女人们在客厅闲聊，董小娟仍旧织着毛衣，要给一大家子每人一件，如今正在给冯蔓打。
只是今天，眼看着天色渐晚，外头暮色降临，儿子还没回来，董小娟坐不住了：“今儿怎么打篮球打这么晚啊。”
冯蔓看看墙上挂钟：“都八点多了，不然去学校看看？”
“成。”
董小娟放下毛线，正准备出发，却听外头咚咚咚的声音传来，小区门卫大爷急匆匆赶来报信。
“305董同志，快去看看，你儿子跟人打架呢，把一小孩儿揍了一顿。”
“啥？！”董小娟猛地起身，气势沉沉，“咋去打架了，这个皮小子，看我不收拾他！”
门卫大爷急匆匆赶来，说话大喘气后又补充道：“别收拾小山，据说是他帮悦悦出气呢，隔壁小学有个小学生抢悦悦的零花钱！他这才打人的。”
“啥！抢钱？”董小娟更气了，“我们小山呢，打得好啊！”
看着董小娟变脸如翻书的其他人：“…”

第129章
寒假来临, 学生们撒了欢儿地玩耍，范有山自然不落人后，几乎天天呼朋唤友回学校操场打篮球。
一帮十二三岁的男生奔跑、跳跃, 在冬日的寒冷中挥洒汗水, 热气腾腾。
“小山哥，你邻居妹子怎么又来了？”打篮球的学生们都认得蒋思悦了。
过去几年在明珠小学时, 蒋思悦和范有山天天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 只后来范有山升至初中，两人的时间不大对得上，一起放学回家的次数才减少。
“悦悦，你今儿怎么来学校了？”范有山将篮球扔给同伴，自己小跑着到场边。
“我来办黑板报。”被老师选中和几个同学办过年黑板报的蒋思悦刚忙活完, 可瞥见夕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下来, 心里直打鼓，“小山哥哥，你现在回家吗？”
“现在还早, 我们还要再打一小时。”范有山琢磨蒋思悦关心自己, 甚至主动念叨一句，“我不饿, 你饿没有？这儿有糖, 你垫着肚子快回去吃饭。”
说罢，塞了糖给蒋思悦, 转身走了。
蒋思悦握着手心的糖, 站在原地看着范有山和其他同学打篮球的兴奋劲儿，到底是没能开口。
转身离开，蒋思悦快步疾行, 低垂着头想要冲破黑暗…
范有山再冲破重重防守跳投进一球，和队友击掌庆祝时，余光瞥见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小跑着离开的蒋思悦，总觉得似曾相识。
盯着人背影看了看，范有山琢磨着近来被蒋思悦找了好几回问要不要离开学校，少年倒是头一回生出良心谴责。
“算了，我不打了，你们接着打。”
见范有山中途要跑，众人惊讶：“你怎么要走了？”
“饿了，回家吃饭。”拎上书包甩到肩上，范有山大步跑向校外，不多时便瞥见了前方那道小跑的身影。
少年忍不住嘀咕：“平时没见跑这么快啊，今儿是饿成啥样了？”
眼看着就要追上邻居妹子，范有山正准备不出声吓她一下，给个惊喜，却见蒋思悦在拐角后突然停下脚步，在她面前拦路的是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正摊着手，凶巴巴地抢钱。
这人，范有山还认识，以前在矿小读书时其他班的张远强，他爸是教导处主任，人挺横的。
“哟，今儿还是巧了，碰着给我花零花钱的，拿来吧。”张远强专挑看着老实胆子小的男女生抢钱，昨儿找了个小学男生的抢，今儿又碰上了蒋思悦。
蒋思悦的零花钱已经被抢了三回，如今只剩最后一周的七块钱，她不想给。
终于鼓起勇气，蒋思悦声若蚊蝇：“我，我没钱。”
“什么没钱？看你穿得挺好，能没钱？”说着话，张远强就要伸手夺蒋思悦的包。
以往总是能顺利抢钱，只这回，张远强的手上突然袭来一阵疼痛，十四岁的少年抬眸一看，竟然是矿小的范有山！
“范有山，警告你别多管闲事啊。”张远强向来欺软怕硬，像范有山这样的，自然不会抢他，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正理。
范有山此刻终于蒋思悦近来总是找自己一起回家是为什么。
“张远强，你还敢抢钱？”范有山把肩头书包扔给蒋思悦，一拳就挥了出去，“让你抢钱！把抢蒋思悦的钱都给我还回来！”
蒋思悦的一颗心仿佛在坐过山车，起起伏伏不停歇，尤其看到范有山和抢钱的坏蛋扭打在一起，一时慌乱。
两个年龄和身高都相仿的少年势均力敌，你一拳我一脚，看得蒋思悦担惊受怕。
向来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姑娘眼见张远强一脚又要朝小山哥哥踹去，猛地将手里的两个书包朝张远强挥舞去，也就是趁着这个空档，范有山反守为攻，一脚把张远强踹到了地上…
整个人灵活地跳到张远强身上，给他一拳，两拳…张远强倒是个打架打得多的，这时候仍想着翻身，拳头使劲儿往范有山身上抡…
沈安娜出来接闺女蒋思悦，走到明珠小学附近时，看见的便是这派打架的景象。
“这是怎么了？”沈安娜惊讶见到邻居董小娟的儿子小山正跟个男孩儿打架。
先不管什么理儿，沈安娜直接按住要起身反攻的张远强，挡住他准备朝范有山进攻的拳头：“这是干什么呢！小小年纪还打架。”
看似公平公正，实则只拦了张远强一人。
“妈妈！”蒋思悦快被吓傻了，忙跑到沈安娜身边，一股脑告状，“小山哥哥帮我呢，他，他抢我的零花钱。”
“什么？！”沈安娜脸色一变。
……
董小娟和范振华匆匆赶到矿小教导主任张峰家中时，张远强已经被沈安娜痛骂了一小时。
冯蔓和程朗紧随其后，进门就听见董小娟加入战斗，机关枪似的倒豆子：“这还有王法不？张主任，你儿子还学会抢小学生的钱了？看看，还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必须好好管教，还要赔钱！”
范有山脸上确实有几块乌青，腰上，腿上也有些疼，不过明明是张远强被打得更惨，自己赢了的。
可碍于老母亲递来的眼神，范有山配合着嗷嗷嗷喊痛。
张峰天天开会，管理各个班级，确实没什么心思管自己的孩子，哪成想，这娃竟然都敢去抢钱了。
第一次是因为在学校打架，被张峰扣了零花钱，缺钱的男孩儿首次生出了邪恶的念头。哪成想，目标选对，抢了个矿小家庭贫困，胆小没朋友的女生的两毛钱，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甚至无人发现，张远强的胆子便逐渐大了起来，专挑内向胆小的人抢。
沈安娜揽着自己闺女，激动道：“别以为还了我们悦悦被抢的钱就了事，必须送去少管所！”
“不至于吧，他还是个孩子，都没成年，我肯定好好批评教育。”张峰哪里舍得把儿子送去少管所。
“他是孩子，我们悦悦和小山就不是孩子了？”沈安娜轻嗤出声。
董小娟愤慨：“咋地，抢钱的是孩子就能啥事没有？”
沈安娜和董小娟在张家再骂了半小时，骂得其他人插不了嘴。等公安一到，还真带去调查，不出几天，在附近几所小学抢了十多名小孩儿零花钱的张华强真被送去了少管所。
消息传来时，各大小学一片哗然，家长们纷纷询问自家孩子有没有受欺负，被抢钱，个个后怕，同时更是唾弃矿小教导主任还教不好自己的娃。
张峰同样受到影响，被校长叫去谈话，让他先停职在家休息，以平息家长的不安和怒火。
“小山哥哥，你快敷着。”蒋思悦最近天天让妈妈煮水煮蛋，煮好就带去305给范有山敷脸。
毕竟小山哥哥为了帮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她心里过意不去。
偏偏范有山是个嘴馋的，经常给鸡蛋剥了壳就顺手送嘴里了，蒋思悦无奈，只能从一个鸡蛋加成两个，一个给他敷脸，一个给他吃。
沈安娜看着家中消耗量陡增的鸡蛋，又去添置了一箱，顺便买了好些排骨和猪蹄，熬汤给小山补补。
“我给小山炖的汤，孩子打了一架得补补，多亏他护着悦悦。”沈安娜觉得小山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偏偏就是董小娟的儿子，自己别扭地暗响305的门铃，实在难受。
董小娟接过给自己儿子的补汤，只仍旧爱和沈安娜拌嘴：“行，我替小山谢谢你了，不过你这手艺得提高提高，不行我教你吧。”
“我才不跟你学！”让沈安娜向董小娟拜师学做菜，她宁愿去死！
转头，沈安娜买了一网兜水果和一袋蛋糕找上冯蔓请教，一阵子下来，厨艺还真的渐涨，现在张口闭口就爱叫冯蔓师父，可把冯蔓听到起鸡皮疙瘩。
沈安娜再上冯蔓家厨房听课，孟静也来凑热闹，跟着听听名师讲堂，客厅里，孟成霖和程雪竹正在地上玩铁皮小青蛙，两人各自拧发条，看谁的小青蛙跳得远…
程朗在一旁看着报纸，又看了看闺女，忍不住开口：“雪竹，爸爸问你，要是你被人欺负抢钱了，怎么办？”
蒋思悦性格腼腆，受了委屈被威胁真没敢往外说，程朗担心这事儿发生在自己闺女身上，必须提前培训。
“打他！”程雪竹挥舞着四岁的小拳头，脸蛋鼓鼓地放着狠话。
程朗微微一笑：“好！不愧是我闺女。”
谁敢抢我闺女的钱，往死里打就是了。
想到外面社会险恶，坏人不少，程朗更是坚定了要给闺女学习防身术的想法，自己从小打架经验不少，更是当兵几年学过各种格斗术，哪能培养不出个能打的闺女。
冯蔓瞧着自己老公兴致勃勃要训练闺女，这会儿倒是挺支持，毕竟身手灵活点不是坏处，甚至沈安娜瞧见，也把悦悦送来学来两招，最后发展成孟静也准备让孟成霖跟着学习。
范有山见三楼三个小孩儿都要跟着表叔学打架，自然也不能闲着：“表叔，我也来。”
程朗拒绝侄子：“你就算了，再学打架要学成魔王了。”
范有山：“…”
太看得起我了吧。
雪竹跟着他爸挥舞拳头，冯蔓转头就投入了凤凰金竹商业街的规划。
城南开发新区已经逐渐热闹起来，十来个商品房小区售出，全是经济宽裕的中青年搬迁到城南，紧接着便带动了这一带的商业发展，各类需求应运而生，商铺生意红火。
前街有凤凰金竹商业街所在的街道统一管理出租，冯蔓留了个心眼筛选了入驻商铺，毕竟在墨川生活多年，年轻人喜好什么，冯蔓还是颇为了解。
既然需要用前街的人气带动后街的餐饮市场，入驻的商铺选择自然重要。
逛街吸引人的服装店穿插电影院、理发店、金店、饰品店、书店和饮品店，其中电影院和书店是冯蔓和政府谈的，引进入驻，于租金上会有优惠，理发店主要业务是墨川时下最流行的烫发业务，跟电影明星似的，大波浪卷最为流行；金店里金光闪闪，入驻商铺便是程朗名下的黄金公司的柜台，饰品店里银光闪闪，各类精致的饰品诱人，任哪个女人见到都挪不动步。
商铺街中再穿插有四家饮品店，自宝岛引进的珍珠奶茶店，一杯浓郁的奶茶中隐隐露出颗颗黑色珍珠，是冬日的最佳伴侣；另有冯蔓安排人手开设的甘蔗汁小店和鲜榨果汁饮品店。
当下时兴的服装店便入驻了五家，以女装为主，其中有准备开办分店的孟静一手创办的服装店，上粤市拿货，又前往京沪等大城市的服装店参观学习过，孟静以每月一百二十块的月租价格拿下了凤凰金竹前街的一间五十平商铺，请来工人装修设计，打理着准备营业。
另外四家服装店同样以青春靓丽或是利落知性为主，甚至，其中还有个老熟人。
“这位是我们商业街的老板冯蔓。”街道办为吴记服装店管事的王伟介绍，“冯老板，这是吴记服装店管事的王伟，最近负责装修准备开业。”
王伟是个人精，自然会跟商业街老板搞好关系，毕竟这年头，能拿下一条街的人可不多见。
“冯老板，多多关照，以后我们店开张了，您随便来选。不是我吹牛，我们服装店在墨川也不少家，买过的都夸漂亮，版型好。”
冯蔓笑了笑：“那感情好，我肯定要来，记得让你们老板来招待我们。”
“啊？”王伟知道自家老板吴德彪隐姓埋名被程大老板扔去冯记打工过一两年，冯蔓分明应该是不清楚自家老板真实身份的啊，这话说的，怎么像是什么都清楚似的。
甚至这次扩大规模开分店还是自己一力主张，彪哥只道别让冯蔓知道服装店是他的，毕竟三年前，吴德彪离开冯记时，说是回老家了。
冯蔓：“彪哥帮了冯记不少，我肯定也要照顾他的生意啊。”
王伟：“…”
坏了，老板，这人什么都清楚。
王伟离开商业街回到总店向吴德彪带话时，这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大拿正在翻看账目，闻言翻页的动作一顿：“冯蔓真是那么说的？”
“是，听起来，那冯老板早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了。”王伟真是没想到，自家老板竟然早被识破了身份。
吴德彪叹口气：“看来真是近墨者黑，谁跟程朗那丫走得近，谁就要被带坏。这冯蔓都跟我演上了，我不说，她也不说。这会儿才来提一句。”
王伟听得直乐：“程老板是不一样，毕竟能把您都耍得…”
见自家老板脸色一沉，王伟适时闭嘴。
吴德彪决计报复：“既然这样，你让冯蔓给我们减点租金，权当这两口子弥补我。”
堂堂一个大老板去冯记当个勤杂工干了两年，这不弥补点精神损失费，真是亏大了。
冯蔓正在凤凰商业街后街筹备餐饮店，计划入驻三家冯记中餐馆，以菜色区别，另安排三家面馆和两家米粉馆，以及一家麻辣火锅、一家菌汤锅和一家牛羊肉汤店。
各种品类的饭馆应有尽有，基本能满足来商业街逛街消费的人群需求，做到一网打尽。
王伟来传话时，正巧见到一身西服，利落规划商业街餐饮店面的冯蔓，听着各种饭馆规划，王伟都听馋了。
各种中餐、粉面，还有火锅、菌汤锅、牛羊肉汤…谁能不迷糊啊？
要知道，现在墨川的商业街还真没有如此多种类的餐饮饭店，主要都是中餐馆，以售卖炒菜为主。
“冯老板，我们老板说了，肯定随便招待你们买衣服，不过他在冯记打工两年，让您可得在租金上优惠点。”
冯蔓大概能猜出彪哥的原话不是如此，不过让人家身家不菲的大老板给自己打工，真是亏程朗想得出来，现在给优惠是应该的：“转告彪哥，前面半年租金全免，这是我们冯记老员工的福利。”
“冯老板大气。”王伟万万没想到，冯蔓如此慷慨，这样做生意确实够爽快，怪不得能挣钱买下一条商业街呢。
墨川城南的凤凰金竹商业街的商铺陆续敲定，各家正有序装修设计，一派生机勃勃景象。而墨川城北，程朗在金安矿区同样在忙碌英商投资的事宜。
不同于以往外商投资简单签订合同，一方汇款，一方收款，手续分红，这次的英商投资颇为细致。
查尔斯绅士有礼，主动提出帮忙拟定了详细的合同，不需要其他人操心。
矿区一众大老板基本是“老古董”，以前几十年做生意就凭几句话敲定，哪有什么合同不合同的，如今与时俱进，确实也烦文字密密麻麻的合同。
英商能主动分担，自然再好不过。
等程朗带着一大份合同回到家中时，冯蔓正在绘制凤凰金竹商业街的设计方案。
目光自冯蔓的画笔游移间打量，程朗笑道：“画得挺好，冯老板改行去当画家也成。”
冯蔓莞尔：“行啊，改明儿我就卖画去…对了，你手里是什么？这么厚啊，密密麻麻全是字，你看着不难受？”
“难受。”程朗哪能不难受，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就是程朗的死穴，“稍微研究看看，英商拟的投资合同，总不能不看。”
“这么多条款？”冯蔓探头过来，同样被枯燥得宛如法律条款的合同击退回去，“我看着也头痛，那查尔斯也太认真了…”
程朗在冯蔓旁边翻看着条款，经过当初阅读《刑法》的锻炼，如今倒是很快进入状态，对此，冯蔓只想邀功。
“看吧，我当初就是未雨绸缪锻炼你。”
“确实得感谢你…对了，查尔斯今天还提了句，他弟弟想在这边开家英国餐厅，其他人建议他去城南开发新区的商业街找店面，我猜会看上你那商业街的位置了。”
“英国餐厅？”冯蔓眉头紧皱，“我代表墨川人民害怕。”
两人说着话，程朗缓慢地翻动着合同，真是看得头昏眼花，正准备和其他矿区老板那般随意翻翻看个大概时，冯蔓却突然想起什么，再次探头过来。
“这么多条款啊……”冯蔓猛然想到小说里的一个剧情，九十年代中期，引进过许多外商投资的墨川矿区遭遇过一次重创，有外商以细致繁杂到堪称恐怖的合同条款签约投资，投资后再反向利用各种条款插手控制了矿区。
这一遭，着实给仍在混沌发展起步阶段的矿区经济一次教训，不少矿区几乎改名易姓，在合同的法律效力下，失去了自己的主导权。
具体细节不清楚，可冯蔓看到如此繁杂的条款，一下想起了这个剧情。
“合同条款多成这样的确实少见…”冯蔓隐晦提示，“要是不看清楚，里头藏着些陷阱就完蛋了，到时候说不定反向捞你们的钱。”
程朗本就生性多疑，听老婆这么一说，确实又起了警惕心：“确实没见过这么多条款的合同，那个查尔斯和颜悦色说是帮大家起草的，保障双方权益，也为矿区省事。”
“那我们一起检查检查。”冯蔓抱着挑刺的心理，盯着合同条款找可能存在的陷阱。
……
三日后，阳平区区委大楼。
查尔斯和与各大矿区老板商议的合同条款众多，双方于今日最后一次开会基本敲定最终细节，各大矿区老板踊跃发言，纷纷为绅士的英商所折服。
查尔斯有礼有节，说话好听，尤其拟合同细致，解释的时候更是处处为大家着想。众人自然高兴，唯独一人始终沉默。
三山矿区老板宋建明瞥见程朗一眼不发，倒是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双方交谈愉快，握手庆贺，准备择良辰吉日签合同之际，威廉却在会上发难。
长方红木会议桌前，左右列坐数十位矿区老板，威廉本是陪同哥嫂来华投资，顺便考察要不要在华开一家英餐厅，这会儿见投资事宜敲定，却想起前不久金安矿区的程朗对自己的冒犯。
托翻译帮忙和程朗交流，威廉趾高气昂道：“程先生，我的哥哥查尔斯将要投资你们矿区，但是你前些天对我的言语冒犯令我十分不悦，我一直在等待你的道歉。”
程朗听完翻译转述，剑眉微挑，让翻译转达：“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任何道歉的想法。”
威廉怒道：“你就不怕，我让我哥哥拒绝投资你的矿区？”
程朗修长的手指轻点在拟定的投资合同上，余光拂过上面种类繁杂的上百条条款，抬眸冷对威廉：“那说明你哥哥也不诚心，我无所谓。”
“你——”威廉笑了笑，看似彬彬有礼道，“好的，那就请您一直保留您的意见，千万不要改变主意。”
亲兄弟自然比外人重要得多，不出一日，程朗便被通知，英商投资名单准备划去金安矿区。
其余矿区老板或诧异或了然，三山矿区的老板宋建明看上好戏：“程老板，你这脾气确实太犟了，哪有得罪威廉先生的，人好歹是查尔斯先生的亲弟弟。看吧，现在好了，人不愿意投资金安矿区了。”
各大矿区内部竞争不小，大事上还算团结，可里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不少的，看好戏的不少，会像三山矿区老板这般直白地便稀奇了。
毕竟这几年，金安矿区赶超了不少老牌矿区，已经到了同体量最大的解放矿区齐平的体量，总有被超过的老牌矿区暗自不服气的。
三山矿区就是如此。
程朗对此嘲讽倒似不在意，只扯了扯嘴角：“有资金支持固然好，可要是轻易被人拿捏，倒不如不要。”
说话间，程朗将拟定的合同细则随手扔到桌面：“过往港商和一些外商投资，合同还算常规，投资给钱，主体经营的做主权仍在我们，这回…英商的合同条款细到近百条，把矿区方方面面都网罗进去，你觉得是好事？”
这话倒是将宋建明问住了。
周遭投射而来的目光或震惊或惊疑，程朗指出合同上设计不同流程的细则条款：“第三十五条，保留甲方对采矿量的决定权…第四十七条，保留甲方对采矿资源的处理意见决定权…英商看着很是礼貌，出手大方，尤其言语上尊重人，不过在不该含糊的地方可一点没含糊，算得很精。”
矿区多是白手起家的“老人”，资历老，野路子发家的，管理多粗放，在产业规划中也算是老派的，自然比不上善于玩弄合同的外商。
这会儿听程朗这么一说，个个伸长脖子细看，慢慢品出味儿来。
“你的意思是…合同里有诈？”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迟疑。
众人确实对合同看得不算细致，看个大概就了事，矿区这样的老派作风更不会如新兴的计算机互联网行业还请律师帮忙把关，隐患自然不少。
“现在看着没问题的东西，兴许以后就能反咬一口。”程朗如是说道，“这是我老婆提醒我的。”
“别听他胆小怕事的，还听老婆的，这可不是你家里！”三山矿区老板宋建明激动反对，“有钱送来都不拿？是人吗？人出手就是几百万，难不成给钱的不怕，我收钱的还怕？什么怂货！”
程朗冷笑，狠厉目光扫视在场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是不怕，就怕以后，你这矿区不姓中，改姓英了。”

第130章
今年过年时间早, 一月底便将迎来除夕夜。
月中时分，墨川人民置办年货的动作愈发利落，街头巷尾买上拎着大包小包的, 两手不得空, 红色包装中不是送礼的营养品就是瓜果糕点。
程玉兰念着晚辈们都忙着做生意工作，和陈兴垚主动操持着家里的年货, 四斤炒瓜子、两斤花生、再订上两斤苹果两斤香蕉, 还念叨着孙子小山爱吃的城东的江米条和侄孙女雪竹爱吃的城南的绿豆糕…片刻不停歇。
“今年过年早些，东西得早早置办好，我上干杂店和超市都订好了。”程玉兰刚上城南买完绿豆糕，顺路就来凤凰金竹商业街找上冯蔓，同侄媳妇儿说起今年过年的规划, “看看年夜饭在哪边吃？”
冯蔓这些日子有空闲时间都在商业街这边忙碌，同装修饭店的工人交待好细则, 扭头回小姑的话：“小姑，您先坐着歇会儿，喝点儿水。年夜饭就在表嫂那边305吃, 去年在我们那儿, 表嫂说今年在305热闹。”
“成，屋里多热闹是好事。”
冯蔓忙着商业街能在年后开春开张, 倒也能分心到年夜饭上：“肉和菜您就别管, 冯记和金羽汇的食材供应一道就供了。”
“那黑猪肉是香，还有小周养的鸡, 鸡肉也嫩。”程玉兰如今能操心地少, 从前哪里听过还有专门养殖供给饭店做菜的养殖场，现在也见识到了，确实好吃还方便。
两人正商量着过年的事呢, 外头突然传来动静，程玉兰扭头一看，嚯，来了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似乎还有点眼熟。
“我想要开一家英国餐厅。”威廉带着墨川政府帮忙配备的翻译前来，准备大展身手。
上回和冯蔓比拼厨艺惨败，全赖评委不识货。威廉不服气，正筹备开办一家英国菜餐厅，至少让墨川人民尝尝真正的美食，长长见识。
听闻城南是墨川如今最繁华的开发新区，其中两处商业区的位置最好，一处已经入驻满员，另一处便在此，有着纵横分布的四条商业街连通。
左右看看，威廉确认四条商业街里，位置最好的是这条凤凰金竹商业街，便想着买个店面开餐厅。
自己出身贵族，家族富有，买个店面自然是随手的事。
翻译帮忙将威廉的想法向管理商业街的工作人员传达，得到的回复却是凤凰金竹商业街的店铺已经全部出售，想要开店只能租店面。
颇为遗憾的威廉无奈询问租房情况，正等待翻译沟通时，身旁却突然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冯女士？”
“威廉先生，凤凰金竹商业街不出租餐饮店面了，您可以考虑其他商业街。”
“为什么？”威廉细长的嗓子发出略显尖锐的声音，待听清自己的声音，威廉忙镇静下来，努力平缓情绪，“我就要租这里的店面开餐厅，多少钱都可以。”
“不好意思，不租。”
“你凭什么说了算？你——”威廉怒气冲冲。
冯蔓微微一笑：“因为这条街是我的。”
威廉：“…”
“冯女士，就算这条街是你的，也不能如此小气，大家公平竞争，我只是想把美食带到华国，让你们墨川人民也尝尝美味的英国菜。”威廉一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却让冯蔓震惊。
“威廉先生，我可不是小气，你怎么用你的小人之心度我的君子之腹。我是为了墨川人民的胃着想，保护他们。”既然知道这几个英商本就不是好东西，准备靠着处处是陷阱的合同条款阴墨川的企业，冯蔓自然不用再给情面。
威廉：“…你，你…”
费劲憋出几个中文，威廉很想展示自己近来勤学苦练的中文骂人词汇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中文难学，他学了几天，睡一觉又给忘得差不多了。
程玉兰大概猜出了这人的意图，匆匆走近翻译，主动传授：“你告诉他，我教他怎么骂人。”
翻译这话一传达，威廉瞬间来了精神。
他早听说墨川的中老年人嘴皮子最利索，吵架骂人最在行。
“这位女士，请讲。”威廉准备向这位好心路人学两招，痛骂冯蔓一顿。
程玉兰尽量字正腔圆地教学：“对不起。”
威廉同样学地努力：“对不起。”
果然是没听说过的中文发音，肯定是很少使用的骂人词汇。
一扭头，威廉扬着下巴，目露不屑地看向冯蔓：“对不起！”
冯蔓努力压抑着唇角弧度：“好吧，看你态度还行地道歉，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威廉听着冯蔓对自己说了一长串话，扭头看向翻译：“她说的什么？”
阳平区政府给威廉配备的翻译是个大学生，从墨川大学英文系请的品学兼优的贫困生，清澈的大学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能磕磕绊绊地解释：“她，她决定算了，不和你吵了。”
“嚯，看来这句骂人的话真的有用。”威廉大为得意，顺便再重复念叨着巩固了十来次，准备到时候再去骂一顿那个无理自大的程朗。
……
冯蔓忙完后开着车和小姑一道回家，路上仍旧止不住笑意，等到家后，迫不及待把小姑整治英国人的事同家里人一讲。
刚从解放矿区过来明珠小区的陈兴垚面上浮现几分骄傲神色：“我们玉兰几岁的时候都是抗日小英雄了，现在收拾个英国佬还不简单！”
董小娟乐得前仰后合：“这人还以为对不起是吵架骂人的话？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正好，后头他和我们国家的人吵架，准吵不赢。”
程朗夜里和冯蔓继续在英商提供的合同里找陷阱时，忍俊不禁：“这人兴许还要用那三个字来骂我。”
“不至于吧？”冯蔓埋头划线做笔记，“不都说英国人绅士嘛，还能惦记着你怼过他到现在？”
“绅士？”程朗轻笑一声，“虚伪罢了。外表装得越是绅士，有礼貌，动不动跟你请，朝你鞠躬的，最虚伪，心里都是蔫着坏。一边有礼貌地鞠躬，一边抢你东西呢。”
“嚯，你倒是很有研究。”冯蔓仔细琢磨，还真是，“我们国家的就是不太会做这种表面功夫。”
程朗剑眉微挑：“要不要打赌？威廉会不会用对不起来骂我。”
“赌什么？”冯蔓兴致上来。
“赌…”程朗凑近老婆耳边低语，眼看着冯蔓的耳廓一点点变红，白皙的脸颊上也透着隐隐的粉。
“你——”冯蔓轻昵男人一眼，面上发热。
“不敢了？”程朗激将法一出，冯蔓心一横，果真应了。
“赌就赌。不过要是你输了，得你…”
“好，成交！”程朗答应得极为爽快。
冯蔓：“…”
自己不会是在奖励他吧。
“程朗！对不起！”
阳平区市委大楼，矿区和英商商议投资合同的细则现场，威廉一手拿着圆顶硬礼帽，面上倨傲尽显，正痛斥这个对自己和哥嫂不礼貌的男人。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矿区其他老板都知道威廉和程朗不大对付，两人前阵子就产生过口角，可万万没想到啊，现在程朗竟然能让威廉主动道歉！
三山矿区的老板宋建明心头一惊，程朗这么有本事？这可是英商啊！
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的程朗微挑剑眉，语气随和道：“行，你知错就改，我可以大方地原谅你。”
威廉再次扭头看向翻译，大学生翻译已经有了经验，直接重现当日场景：“程朗先生说不和你吵了。”
嚯，吵架再次胜利，威廉颇为得意，那位老太太教的骂人的话果然有用，看看一个两个都不敢和自己继续吵下去了。
查尔斯并不在意弟弟和谁吵架，他此刻只警惕地看向众人，这群蠢货竟然警觉了合同可能有陷阱？
原本商议得好好的，华国的生意人对合同根本不在意，随意看看大概，关心投资金额和打款时间，就准备签字。
查尔斯的计策本应该在几日前就成功，只是他没想到，华国的生意人实在迷信。明明确认了合同没问题就可以当场签字，这帮人非要选个黄道吉日签字…
无奈的查尔斯本以为只需要多等几天，却不想，竟然生出变故。
以程朗为首，这帮人竟然找出不少合同陷阱，正要自己给个说法。
可恶！
查尔斯正在心中激情怒骂，可面上仍旧一派绅士有礼的镇定：“各位先生，你们真是想多了，合同条款主要是保障你们的权益，许多都不会触发生效，你们怎么能曲解我的好意。”
“嘿，各位，如果你们这样质疑我，那投资可以取消的。”
打感情牌的同时辅以威胁，查尔斯果然见到几个质疑合同的矿区老板面上出现慌张神色。
乘胜追击的查尔斯碧眼中划过一丝凶狠：“十分钟内，如果哪位先生对合同有意见，投资可以告吹，没有意见的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确认签字。”
查尔斯不愧是谈判高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以撤回投资做威胁，本就使得众人有些动摇，最后再直接规定时限，增加紧迫感，很可能造成众人头脑不清醒，无法再冷静思考。
程朗背靠在木椅上，修长指节轻扣在扶手，红木座椅发出阵阵脆响声，让翻译转达：“查尔斯先生，你倒像是比我们还着急。”
查尔斯站在会议室中央，居高临下看着大马金刀般坐着的男人，本该睥睨的气势却在程朗抬眸看来的一瞬间反转。
这一刻，查尔斯心底竟生出几分无所遁形的难堪，似乎被眼前这人看透一切。
撕破绅士的外衣，终露出尖利的獠牙，查尔斯道：“我只是在商言商，程先生，你可以不签，我绝不勉强。你们矿区如果不需要投资，我大可以带着几百上千万去寻求新的投资对象。”
查尔斯的威胁与限时考虑立竿见影，不少内心动摇的矿区老板面上现出几分惊慌。
虽说程朗将合同条款可能存在的陷阱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查尔斯手里却是真金白银的投资款项，哪能不令人心动。
程朗目光逡巡在众人摇摆不定的神色间，冷冷道：“现在是可以签，以后真遇上什么陷阱，不要后悔。英商狡猾，你们确定能玩得过他们？光是这一百多条的合同条款，就够玩死你们。”
查尔斯早已察觉金安矿区的老板程朗便是幕后搅动浑水，将一种矿区老板动摇的人，可自己听不懂中文，不清楚此刻的程朗薄唇轻启，又再如何蛊惑人心，当即侧身看向随身翻译。
“他在说什么？”
墨川大学英文系大三贫困生赵月原本以为自己是运气好得了份勤工俭学的翻译工作，却没想到，投资双方竟生出嫌隙，事情似乎并不简单。
“程老板说…说您聪明，跟您投资合作，肯定，肯定很锻炼头脑。”赵月斟酌着稍稍美化一番。
查尔斯有些意外，这程朗竟然还夸自己？
会议中断，最后是最老牌的解放矿区老板童华锋拍板再议：“查尔斯先生，请再给我们一天时间，我们需要慎重考虑。”
查尔斯刚准备继续威胁，却突觉向来随和的童华锋眼底现出几分坚定与狠劲。
“如果您执意现在签约，一天时间都不愿意给，那我们也只能遗憾作罢。”
当对面硬气起来，查尔斯反倒失去了最大的筹码，只能无奈妥协：“童矿长，一天，我最多再等一天，希望你们考虑清楚，想要我投资的人多的是。”
英商离开，会议室里只剩十来个矿区老板，众人争执不下，一批人以程朗为首认为英商投资有诈，一批人以宋建明为首认为英商诚心投资，不能错过，当然，还有如童华锋这般处在观望位置，没有轻易表态的。
宋建明情绪激动：“英商投资几百万哎，这凭什么放弃？程朗，你要发疯别拉着我们！”
程朗轻松闲适地占据了宽大的座椅，淡淡道：“放心，我没准备拉着你，你想跳悬崖就跳，我是准备拉其他人。”
毕竟在矿业待了十余年，程朗同各位矿业老板以及矿区工人相熟，如果真是预想的最坏结果，届时矿区易主，矿工们还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两说。
不论如何，总不能真改姓英。
双方拥趸同样激动争论，场面一时混乱。
直到…
会议室大门被敲响，区委开发办副主任陈富萍前来：“各位老板，大家歇会儿再吵吧，不如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矿区内部会议，谁能来发表意见，众人循声望去，宋建明更是换了副面孔，机灵道：“是区长还是副区长过来？怎么不早说，我们去前面迎…哎，你不是——”
抱着几本厚重的书籍，冯蔓笑容满面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宋老板，不用客气，不用迎接我，那多不好意思。”
宋建明：“…金羽汇的冯老板，你怎么来这儿了？这是我们矿业内部会议，闲杂人等请离开…”
“说谁是闲杂人等？”程朗起身走近老婆，接过她手里几本厚重的法律书籍，《公司法》、《对外贸易法》、《税法》…转头，狠厉目光扫过宋建明，“冯蔓同志也是金安矿区的老板，如果矿区老板是闲杂人等，宋老板，你该第一个出去。”
宋建明看着唯一一个出现在会议室的女人，愤愤不平，这程朗简直是犯糊涂，竟然给他老婆分了矿区股份！
疯了，真是疯了！
冯蔓同程朗捧着厚重的法律条文，再对照着英商查尔斯拟定的合同条款，当真是挨个讲解上其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一个翻合同，一个翻法律条文，竟然相当默契。
会议桌前各自称霸一方的矿区老板此刻仿佛学校里的小学生，从一开始的迷茫到听得津津有味，甚至生出一阵后怕。
“各位矿长，我就这么突击了几天法律条款，已经能利用合同里预设的陷阱坑你们一把，拟定这些条款的英商还能不明白这些？”
当真实地模拟出可能利用合同条款对照法律条文进行争夺主体经营权，几乎是显而易见的野心与阴谋被剖析在青天白日之下，谁能不后背一阵发凉。
冯蔓收起合同和法律文书，看着下方一个个身经百战的大老板淡淡道：“要是各位还是执意要和英商查尔斯签合同接受投资，以后不论什么后果，就自己想清楚承担吧。好了，下课了。”
众人：“…”
怎么突然被占便宜了。
“冯老师”自觉仁至义尽，这样要是还想签约，走钢丝去拿外商投资，真被算计了，确实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冯蔓和程朗的努力还算有效，明明白白的陷阱摆在眼前，同以往的外商投资大为不同，解放矿区矿长童华锋作为最德高望重的老资历站出来一锤定音：“冯蔓同志和程朗同志说得很对，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这一次的英商投资确实有疑点，我建议大家谨慎，这份合同不能签。”
人都有跟风作用，尤其在举棋不定之际，更是容易受影响，当即，众人纷纷应和，再是投资多少钱的诱惑，也没法在明晃晃的陷阱面前太吸引人。
大家纷纷举手表决，支持不签这份合同。
唯有一人，在一派意见统一的祥和气氛中，拂袖而去。
三山矿区老板宋建明怒目圆瞪，嗤笑道：“你们真是一群胆小鬼，就听这两口子忽悠，程朗和冯蔓明摆着是想阻止你们接收英商投资，到时候趁机把你们全吃了。我，宋建明还就不信他们的鬼话，这合同我签！”
冯蔓看着传说中老爱和程朗对着干的宋老板，无奈微笑，行吧，劝也劝过了，你要自己选择灭亡，谁还能绑着你不让你去呢。
最终，这场轰轰烈烈的英商投资大戏烂尾，十五家矿区和查尔斯谈判破裂，放弃投资，以宋建明为首的五家矿区接受投资，在查尔斯拟定的合同上签字。
合同签订，拿到第一批一百万投资汇款当日，宋建明晃动手里的支票，上金安矿区嘚瑟：“程老板，冯老板，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多好听啊。”
支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动声，确实好听。
正站在爸爸腿上扒拉玻璃书柜的程雪竹小朋友激动抢答：“我知道！是纸纸！”
宋建明逗趣程朗和冯蔓的闺女：“小女娃，看你比你爸妈聪明的样子，知道这是什么纸不？”
程雪竹点点头，脸颊肉跟着一鼓一鼓的：“知道！废纸！”
宋建明：“…这是值一百万的支票！算了，我懒得跟你个小丫头说这些。”
被歧视了的小丫头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我听得懂！叔叔，我跟你换吧，我有一毛钱，换你的纸纸。”
宋建明赶忙溜了，这小丫头简直比她爸妈还不是人，一毛钱换一百万支票，亏她说得出口！
冯蔓和程朗还没开口呢，就见小雪竹把人给说跑了。
“你倒是想得挺美啊。”冯蔓抬手刮了刮闺女的鼻尖，“一毛钱换一百万。”
程朗却是朗笑开来：“我们雪竹有野心，是好事！”
听不太懂爸爸妈妈在说什么的雪竹咬了咬小手，什么是野心，好吃吗？
矿区投资事宜尘埃落定没多久，转眼便到了除夕夜，今年过年，一大家子在董小娟家305房吃的团圆饭。
零点守岁时，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窗外闪过绚烂烟花，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雪竹挣扎着睁开眼，看着漂亮的烟花，眼睛亮亮的。
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小雪竹数着日子，等啊等，等自己二月份的生日，这一天，自己就四岁啦。
夫妻俩照例在金羽汇给孩子办了生日宴，宴请亲朋好友和雪竹在小区里相熟的小朋友。一整天，雪竹最是开心，到夜里睡觉时，仍有些兴奋。
“妈妈，我今天四岁啦~”一股脑摊出小小的巴掌，小雪竹发现自己比划多了，又猛地折下一根手指，比划着四。
“是，小雪竹四岁啦，快睡觉。”冯蔓是真佩服小孩儿的精力，玩了一整天，这会儿都夜里十一点多了，还激动呢。
“好。”小雪竹乖乖闭上眼睛。
程朗和冯蔓中间隔了个小不点儿，夫妻俩默默对视一眼，当爹当妈的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小魔头终于肯睡了。
只是不待片刻，两人的眸光又缓缓往下…
果然，眼前画面好不意外。
程雪竹小朋友悄悄掀开眼皮，用那点儿眼皮缝打量人，见爸爸妈妈都盯着自己，咯咯笑了起来，转头激动朝另一边的爸爸比划数字，“爸爸，我今天四岁啦~”
程朗薄唇微扬：“知道，四岁了，再不睡觉明天送你去幼儿园了！”
“啊！”听到幼儿园三个字，小雪竹立刻乖乖闭眼躺好，她才不要去幼儿园，听小区里其他小朋友哭着闹着不去幼儿园，小雪竹自然猜到了，幼儿园很可怕的！
小孩子都对上幼儿园有着恐惧，小区门口经常上演哭闹戏码，冯蔓知道雪竹也有点怕上幼儿园，可毕竟已经四岁，确实不能再拖。
夫妻俩确实商量着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明珠幼儿园就不错，实在不行附近还有好几家幼儿园都能选，还是得在小学前送雪竹去适应集体的学习玩耍生活。”
程朗这一辈哪里体验过什么幼儿园，从小都是在村里随便跑的：“真要去？”
“当然，不然上小学更不适应。”
“行吧。”程朗勉强答应，“开了年去挑一家。”
元宵节一过，在给雪竹选择幼儿园之前，冯蔓筹备的商业街于三月初开张了。

第131章
初春时节, 枝丫萌生嫩芽，在寒冷冬季中凋零的树木焕发新生。
凤凰金竹商业街就是春风和煦中开张营业。
一道拱门高挂天空，两根石柱分列左右, 拱门上方有石雕而成的四个大字——“凤凰金竹”。
城南人口年轻化, 消费力惊人，更是热爱新鲜时髦食物的群体。
待听说凤凰金竹商业街开张, 男男女女涌入, 一时人潮如织，似水流潺动，没有尽头。
高音喇叭播放着欢乐喜庆的音乐，乐曲声中混杂着人声，女人的清丽悦耳, 男人的深沉浑厚，小孩的稚嫩尖利, 共同谱出热闹的华章。
前街坐落的电影院前大排长龙，一个窗口卖票，一个窗口卖爆米花和可乐汽水, 排队队伍蜿蜿蜒蜒, 经过售卖文具纸笔的书店，不少初高中的各色校服交错出现, 处处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身材高挑的女人顶着一头柔顺长发走进霓虹灯闪烁的理发店, 再顶着一头波浪卷发离开，双手频频捋过发丝, 爱不释手, 再来来回回穿梭在四五家时髦的女装店里，琳琅满目，尽情挑选。
男人们进出金店, 不多时便采买上金项链、金戒指，豪气消费。
各色奶茶和果汁店最是吸引小朋友的目光，五毛钱一杯的珍珠奶茶，奶茶浓郁香浓，珍珠圆润富有嚼劲，吸上一口，能暖到四肢百骸。
一个个初中生和高中生捧着透明奶茶杯，叼着吸管，脸颊因吸奶茶的动作而变得一鼓一鼓的，停不下来。
逛街购物到饭点，后街十来家各色餐馆前更是人潮涌动，点菜、上菜、碗筷齐动，锅气腾腾，在食客们的大快朵颐间弥散。
“表婶，这街好热闹啊！”冯蔓的商业街开张营业，各路亲朋好友自然来热闹捧场，范有山便是其中一个，呼朋唤友，带着一群小孩儿玩耍。
冯蔓请这帮初中生喝奶茶，吃糖葫芦，各色小吃敞开肚皮随便吃：“热闹就多逛逛，和同学们好好玩儿。”
瘦高的少年身后有一帮初中同学，还有明珠小区的孩子们。
“雪竹和成霖，你们别乱跑啊，牵着我。”蒋思悦有些忙，自己毕竟是大孩子，要帮着照顾小孩子，可身旁的两个四岁小孩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左手拉着雪竹，右手拽着成霖，蒋思悦重点关注总爱到处张望，对什么都好奇的雪竹：“小山哥哥，你快来看着呀！我都忙不过来啦。”
雪竹一会儿要吃糖葫芦，一会儿要吃棒棒糖，没多久就对奶茶感兴趣，可是冯蔓阿姨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到珍珠，容易呛到，她必须好好阻止。
奈何雪竹太过灵活，大眼睛盯着悦悦姐姐的珍珠奶茶像是在发光似的，小嘴巴就要凑过去，踮着脚悄悄偷喝~
范有山听到动静，折回来帮忙，眼疾手快把雪竹一把抱走：“小竹子，你不能吃那个，有珍珠的，要呛到。”
“哼~”小雪竹双手叉在腰间，不高兴了，“小山表哥，我不喜欢你啦，你坏坏。”
范有山无奈，只能想办法，干脆去宝岛的珍珠奶茶店另花五毛钱买了杯不加珍珠的珍珠奶茶：“喏，只能喝一口。”
“嗯！小山表哥，我最喜欢你啦~”小雪竹眼睛亮得像星星似的，“我就喝一口。”
说罢，范有山将奶茶送到小表妹身前，让她叼上吸管，准备等小表妹喝完一口奶茶就…
“哎，哎，哎。”范有山一个没注意，小雪竹的一口奶茶就差点喝了三分之一走，这小丫头脸颊都快吸成小包子了，不住口的不停吸，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哈~~~”被夺走了奶茶的小雪竹仍旧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小嘴回味，哇，好好喝呀。
“来，成霖你也来一口。”范有山可不敢再给小表妹喝一口了，她的一口太吓人。
孟成霖咬着吸管喝一口，那就当真是一口，一小口，范有山甚至觉得这奶茶几乎没变化。
看看这孩子多实诚啊，不像自己小表妹，机灵得吓人。
一群孩子逛街了小半日，最后全找上冯蔓吃饭去了。大老板自然大方，给孩子们准备了香喷喷的炒菜，茶树菇炒肉、冬瓜红烧肉、清炒西葫芦、香椿鸡蛋饼、番茄炒蛋…最后还有鲜亮好喝的桃子汁。
董小娟和袁秋梅、方月等人过来张罗，程朗也带着范振华、周跃进、何春生和宋国栋一行人捧场，消费不少，就在金店就买了好几条金项链和金戒指。
其中，尤以陈兴垚出手最阔绰。
老爷子已经慢慢接近退休，不过时不时爱操心，琢磨要给年轻人出主意，总是闲不下来，可是爱给媳妇儿程玉兰买金项链的习惯一直保持。
“说是来捧场小冯的商业街，我咋就给程朗这小子送钱去了？”陈兴垚悔啊，刚刚在程朗的金店花了一千多块，真是便宜他了。
程朗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最终落定在生意不错的金店：“师父，您给小姑买金项链，自然要在我的店里买，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小子，没有比你更精的！”陈兴垚笑骂道。
凤凰金竹商业街热闹开张，就连报纸和电视台新闻频道也报道这一盛况，不少城东城西和城北的老百姓也专程坐公交车来凑热闹。
开张一个星期，各个店家赚得盆满钵满，冯蔓手里的美食街更是每家营业额创新高，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条街的老大。
“那红杉饭馆当初就想开个美食街，没想到啊，现在你先办成了。”董小娟颇为记仇，这会儿自然嘚瑟，“气死他们！”
“哈哈哈表嫂，你还记着呢。”冯蔓琢磨琢磨，确实不错，“估摸人这会儿正读着报纸生气呢。”
……
商业街顺利运转，冯蔓顺利收租，美食街的店铺营业额节节攀升之余，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夫妻俩将周边的幼儿园都打听了一遍，从公立到私立，详细列表，询问了幼儿园环境和教师情况，准备给已经满四岁的小雪竹选个适合的幼儿园。
冯蔓是行动派，程朗更是不放心孩子，两人从繁忙的赚钱活动中抽出时间，带着雪竹去各个幼儿园实地参观。
“这个幼儿园整体还可以，不过学生太多，老师有点顾不过来。”公立幼儿园的弊端如此，冯蔓能够预想，当即决定优先选择私立。
明珠小区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一共三家，明珠幼儿园、花朵幼儿园和金贝贝幼儿园，一家三口挨个参观体验。
小雪竹稀里糊涂被爸爸妈妈带出去，靠的是妈妈给自己喝一口奶茶才答应乖乖去看。
可是她不喜欢幼儿园，不想去上幼儿园。
等参观完，爸爸妈妈商量的时候，小雪竹竖着耳朵在旁边听。
“明珠幼儿园还不错，小班一共十五个小朋友，配的两个老师，完全能够照顾过来。午餐吃得也新鲜卫生健康…”冯蔓正回顾幼儿园的情况，客观点评的话语却被丈夫打断。
程朗并不满意：“吃得太素了，肉都没几块，雪竹吃不惯的。”
“就是就是。”程雪竹狠狠点头，奶声奶气道。
明珠幼儿园的午餐哪里素了，肉不少的。
冯蔓知道这男人挑刺呢，当即将目光移到花朵幼儿园：“这个幼儿园也行，小班人数多了五个，不过老师也挺利落…”
“幼儿园不够大，操场都打挤，雪竹天天跑跑跳跳的，不能像个笼子。”程朗依旧不满意。
“对对对！”程雪竹眼睛越来越亮。
回想起花朵幼儿园宽敞操场的冯蔓无奈：“那最后这个金贝贝幼儿园…”
“这个更不行，地方小，饭菜一看就不好吃，小心把闺女饿瘦了。”
程雪竹激动：“我不能饿瘦的！”
冯蔓：“…”
这男人变着法地挑刺呢。
“你给我老实点！是让你选一个相对合适的幼儿园，不是让你找茬的。”冯蔓一个眼神，瞬间压制这一唱一和的父女俩，“综合对比，就选明珠幼儿园！”
一家之主，一锤定音。
其他人反对无效。
接下来的几天，程雪竹小朋友悲伤极了，想到星期一就要被送去幼儿园就叹气，小小的心脏凉凉的，胃口都不好了，一顿只能吃一碗饭。
偏偏，这个世界上有人不一样。
待听说隔壁302的孟阿姨也要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程雪竹小朋友特意观察了孟成霖哥哥的表情：“成霖哥哥，你要去上幼儿园了，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孟成霖面无表情道。
程雪竹小朋友更无奈了，成霖哥哥是个傻子来的。
小孩儿们各有情绪，大人们则是欢天喜地。
302的孟静同冯蔓聊天，提到明天就能稍稍放松解脱不免高兴：“该说不说，幼儿园是不错，好歹能帮着带孩子呢。”
“这话在理。”幼儿园一是帮着带孩子，让大人解放，二是能让孩子逐渐熟悉集体生活，自然是不错的经历。
“说来也奇怪，我们成霖之前死活不愿意去幼儿园，前几天却突然主动跟我说想去幼儿园了。”孟静真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做生意带着孩子难免分心，“正好，你们雪竹也要去，俩孩子有个伴。”
“互相照看着是好事。”冯蔓自然也希望闺女身边有个熟悉的小朋友。
三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程雪竹小朋友和孟成霖小朋友被家长送进明珠幼儿园，即将迎来人生中首次集体生活。
“爸爸，妈妈，呜呜呜~”程雪竹一早就拖拖拉拉不愿意起床，被妈妈用好吃的哄着才肯起来，眼眶里包着透亮的泪珠，一边呜咽一边喝牛奶，“我不想去幼儿园，嗝~”
再咬一口面包，再喝一口牛奶，程雪竹小朋友哭唧唧：“我不要去，嗝，幼儿园，嗝~”
少有哭得眼眶红红的闺女，真是快哭碎了老父亲的心，程朗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把闺女抱到怀里哄，第一次后悔的男人同老婆商量：“不然算了吧，别去幼儿园了，看看孩子都哭得打嗝了。”
程雪竹小朋友眼巴巴望着餐桌，又打了个嗝，戳了戳爸爸的手臂：“爸爸，我打的饱嗝呢，呜呜呜，爸爸，放我下去，我的面包和牛奶还没吃完呢，”
正抱着哄孩子的老父亲：“…”
……
悲伤地吃完面包和牛奶，程雪竹小朋友吸了吸红红的鼻子，被爸爸妈妈送去了幼儿园。
对比旁边毫无反应的孟成霖，程雪竹小朋友很是费解。
为什么他不哭呢。
隔壁小哥哥不哭，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哭了，再说，也哭得有点累了，哎~
“雪竹，爸爸妈妈就在这里看着，你和成霖哥哥一起进去，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的，你们一起玩儿啊。”冯蔓揉了揉闺女的小脸蛋，轻声哄孩子。
“嗯。”哭过后的小朋友声音娇滴滴的，还带着几分暗哑，显得不情不愿。
孟静拍拍儿子的小脑袋，叮嘱他：“快去拉着妹妹的手，一块儿进去，好好照顾妹妹啊。”
“好。”孟成霖走到程雪竹身旁，抓着她的小手，严肃道，“雪竹，我们去幼儿园吧。”
从走廊到教室门口的短短距离，程雪竹走出了一步三回头的气势，黑葡萄似的清澈眼眸刚被泪水洗过，愈发地明亮，像是能望进爸爸妈妈心坎上。
冯蔓都差点没忍住要把孩子带回来，谁能受得了小小人儿这幅不舍的模样，可迟早得有这一遭，哪能第一天就放弃。
狠下心来，冯蔓朝闺女挥挥手，让俩孩子进去，幼儿园老师迎接上前，亲切随和地带着两个小娃娃给小班的同学们介绍…
程雪竹头一回和这么多小朋友在教室里见面，刚刚的忐忑不安渐渐化为好奇，睁着大眼睛张望打量。
顺利送了孩子，又在教室外头驻足一阵，确认俩孩子都乖乖听老师安排入座，尤其还跟其他小朋友说起话来，一块儿玩耍，三个家长终于放心。
等到了午饭点儿，幼儿园统一安排午餐吃食，冯蔓亲眼见着一早上情绪不算太高的闺女，听说要吃午饭，眼睛瞬间就亮了，那副模样明显是兴致高昂的。
其他孩子调皮好动，吃一口要分心玩耍说话一两分钟，最后得老师催着提醒专心吃饭才能收心。可雪竹不一样，乖乖握着勺子吃饭吃菜，有其他小朋友凑过来和刚刚入学的她说话，雪竹完全拒绝。
“程雪竹，你…”
“等我吃完饭再说，现在不要影响我吃饭啦。”程雪竹一心吃饭，小嘴巴忙得不行。
旁边不爱吃饭的四岁小同学：“…”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吃饭的！
盯着闺女瞧了瞧，见她吃饭也吃得香，冯蔓和程朗终于放心了。
三个家长这才离开。
孟静和冯蔓一同前往凤凰金竹商业街，一个巡店调整，一个要经营自己新开的服装店，冯蔓开着桑塔纳载孟静，挥手和今早一直有些沉默的丈夫再见：“下午四点半我们一起去接雪竹啊。”
“好。”程朗同样发动小轿车。
两辆桑塔纳同时启动，一左一右分开。
一路上，两个当妈的话题围绕着今天刚上幼儿园的俩孩子，等桑塔纳停靠在商业街外的路边，两人一路往里，穿过依旧热闹的游客人潮，冯蔓瞥见前方装修摆设时髦的服装店，不由夸赞：“孟静姐，实话实说，你这服装店真是不错，布置得很时髦，看一眼就想进去买。”
“那感情好，快来挑，我刚从粤市进了批新货，靓着呢。”孟静拉着冯蔓进店，推荐她试了好几件。
春末已至，初夏就在不远的路上，微风拂过，香樟树上发出翠绿嫩芽，是该置办夏装。
冯蔓看中一条浅绿色裙子、两件碎花衬衫和牛仔短裤，正准备付钱时，孟静将衣裳装进特别定制的纸袋里，直接塞冯蔓手上：“收什么钱啊？快拿着。”
“那怎么能行。”
“平时托你帮忙照看着霖霖，我们家霖霖没少吃你做的好吃的，真要算起来，我这饭钱都付少了。”
两人推拒一番，冯蔓到底是没争过孟静，只能被迫吃了回“霸王餐”。
在商业街巡视一圈，将美食街的招牌做出调整，冯蔓再拎着衣裳包装袋上到桑塔纳，驱车前往金羽汇。
金羽汇如今有厨师坐镇，冯蔓不时过去操持一回，主要是检查试菜。
下午三点左右，新鲜食材送到，厨师正忙着备菜，为晚饭做准备，冯蔓四处检查一番，试了试厨师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行，你们慢慢准备，晚饭的两桌备好。”
随着时间发展，全国物价上涨，金羽汇的价格同样翻倍，已经从四年前的三百块一桌，调整到六百块一桌。
非富即贵的食客们接受良好，甚至有种涨价了才配得上自己的尊贵感，冯蔓对此…
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冯蔓拎着包准备离开，前往明珠幼儿园接孩子。
“老板好，老板再见。”前台的梁妙音和冯蔓打着招呼，声音甜甜的。
“妙音，今儿这么漂亮啊。”冯蔓一眼看着小姑娘精心打扮过，一身红白格子连衣裙，发顶搭配同色系发箍，梳着的内扣卷发往下垂坠，温婉漂亮，和平时上班的模样大有不同。
“哪有。”梁妙音抬手捋了捋昨天刚烫的卷发，害羞道，“我今天也没什么变化呀。”
“是吗？”冯蔓忍俊不禁，一看这小姑娘就是春心萌动，不过自己赶着去接第一天放学的闺女，没时间打趣小姑娘，“你好好约会，我先走了。”
梁妙音：“…”
老板怎么知道的！老板不愧是老板，真聪明啊！
冯蔓的桑塔纳停在后门，一路往外的冯蔓却没想到刚走到后门门口，就见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难不成自家饭店门前还有贼？
冯蔓瞬间警醒，正准备扬声叫来保安，可定睛一看，那背影又带着几分熟悉…像是…
“瘦猴？”冯蔓确认是熟人的背影，扬声招呼，却将瘦猴吓了一跳，“你在这儿干嘛呢？”
“嫂子！”瘦猴真没想到这个点儿竟然会在金羽汇后门碰见熟人，“我…那个…你怎么这个点儿在这儿啊？”
冯蔓几乎被逗笑，抬手指了指小楼顶上的三个大字招牌，“看看这店叫什么？我在这儿不是很正常吗？”
瘦猴无法反驳，只能抬手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两声。
“倒是你，怎么来这儿了，想吃饭的话预约了下次来啊。”
“不是吃饭。”瘦猴瞬间扭捏起来，像是难以言说，倒是把冯蔓给看糊涂了。
“不是吃饭，你…哎，你头发怎么变色啦？”冯蔓这会儿才注意到，瘦猴那一头黄毛变得乌黑，以往穿的颇为随意，毕竟这人现在是金安矿区出了名的铁公鸡，对别人抠，对自己更抠，今天竟然穿的休闲西服，还踩着锃亮的皮鞋，明显是擦了数遍的，就连头发丝似乎都有些不同，仔细一闻，是摩丝的味道，根根分明，直接往后一梳，颇有几分港城电影里大背头帅哥的风范。
“哎哟，今儿有点帅啊，怎么？孔雀开屏啦？”冯蔓左右张望，难不成瘦猴谈了女朋友，还住这附近？
“嫂子，我哪儿是孔雀开屏啊，我来工作的，工作…”瘦猴话音未落，就听金羽汇门口传来动静。
“张年军，你快走远点等我，别被其他人看见了，尤其别让我们老板碰见，我们老板刚走，你没碰见她吧？”甜甜的女声传出，不多时，梁妙音探出个头来，却在见到不远处自己老板和瘦猴站在一块儿时愣住。
冯蔓八卦的眼神飘来飘去，恍然大悟道：“哦~你们两个！”
梁妙音双手疯狂摇摆：“没有没有，老板，我们之前没关系，今天才第一次约会呢。”
瘦猴幽幽反驳：“是第二次。”
梁妙音噘嘴反驳：“第一次！”
“第一次约会是上星期在电影院。”瘦猴提醒道。
梁妙音：“那是我们偶遇的，不算。”
红唇抿了又抿，冯蔓看着这两人竟然能争论着偶遇看电影和正式约会的问题，似乎感受到了青春萌动的美好：“好了，你们慢慢辩论，我先走了，约会愉快~”
无意中发现大八卦，她得赶紧和程朗分享！你的员工和我的员工竟然在一起啦！
怀揣着八卦，冯蔓坐上桑塔纳，将皮包扔在副驾驶座，正准备发动小轿车，包里的大哥大却响了起来。
电话一接，那头传来丈夫熟悉的声音：“老婆，我提前点时间把雪竹接了，你直接回家来。”
冯蔓一看时间，明明才四点十分，这男人怎么还带着孩子提前二十分钟早退啊。
不过问题不大，冯蔓没放在心上，当即调转方向，朝明珠小区驶去。
桑塔纳停靠在小区车库，冯蔓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突然想到邻居家儿子，也不知道孟静姐去接孩子没有，谁料，大哥大又响了起来。
孟静在电话里着急：“蔓蔓，我刚到幼儿园接成霖，听说中午有人把雪竹接走了，说是雪竹爸爸，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你快确认一下。”
“中午被接走了？”冯蔓仔细一问，瞬间了然。
……
明珠小区2栋301号房，屋里热热闹闹，飘荡着程雪竹小朋友的欢声笑语。
“爸爸，小青蛙快跳！跳！”中午吃了午饭，程雪竹蹦跶到幼儿园门卫处，给爸爸打去电话，没多久，程朗便重返幼儿园，把闺女提前接走了。
父女俩商量好，偷偷玩一下午，到时候跟妈妈说四点多才接走的孩子，准备蒙混过关。
“就不喜欢上学啊，就喜欢玩儿。”程朗实在没法，闺女打来电话，奶声奶气说不想在幼儿园，他哪里还坐得住，当即开车回幼儿园接人。
“不喜欢上学！”程雪竹骄傲地点头。
老父亲着实惆怅，坏了，程家血脉真是没有读书基因，自己那个爹、小姑、自己、表哥、小山…现在再到雪竹，竟然真的没一个爱读书的。
“雪竹，上学好，明天还是得去上学。”老父亲苦口婆心教育孩子，总不能让孩子和自己一样逃学，文化水平不高。
“爸爸，明天你再来接我，早一点哦~”程雪竹发现了，这样好玩儿。
程朗无奈。
父女俩说着悄悄话，待听到门口传来开锁的动静，两人瞬间对视一眼，按原计划行事。
“妈妈，我刚从幼儿园回来，我上学好累呀。”程雪竹坐在客厅地上，乖乖跟妈妈汇报。
“老婆，我刚去办事，顺路把雪竹提前二十分钟接回来了。”程朗同样汇报动向。
看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父女俩，冯蔓扯了扯嘴角，将包扔到沙发上，闲适地靠着靠垫，双手环胸，淡淡开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吧，程朗同志，你中午就去把程雪竹同志接走，早退了一个下午，是谁的主意？”
审视的目光在父女俩中间来回，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被拧了发条的铁皮小青蛙一蹦一跳的动静。
见事情败露，程朗自然站出来承担责任：“ 是我的主意，我担心雪竹，不怪她。”
闺女肯定会护着自己，可自己是大人，老父亲当然不能让闺女被训。
只是，话音刚落地，程朗一脸慈爱地看向闺女，却见身旁有只胖乎乎的小手正悄悄地指向自己。
一抬眸，程雪竹小朋友一脸无辜，毫不留情地把爸爸卖了。
程朗：(* o . o *)？

第132章
冯蔓把大的批评教育一顿：“你多大年纪了, 还跟四岁小孩儿胡闹？雪竹年纪小不懂这些我能理解，程朗同志，你都过三十啦！”
孩子才上了半天学, 就被这人偷偷摸摸给接走, 敢问，这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生意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更何况, 你不是一般人啊, 你可是反派大佬！
偏偏这个幼稚的父亲阅读理解还不过关，竟然抓不住重点：“你嫌我年级大了？”
冯蔓：“…”
这人恐怕能气死他以前的语文老师。
“之前金羽汇招了一批年轻帅气的保安，听说最近凤凰金竹商业街也招了保安，都奔着年轻帅气的标准选的。”程朗哪能不知道，何春生就跟自己打小报告呢, 说他媳妇儿去逛街，见到沿路的保安激动地不行, 怀疑墨川的年轻帅哥都被冯蔓挑走了。
“别转移话题。”冯蔓懒得搭理他，转头又去教育小的。
程雪竹正吃着手手，津津有味听妈妈教育爸爸呢, 谁能料到, 妈妈一转头就看向了自己。
乖乖放下小手，程雪竹站得规矩乖巧, 老老实实替爸爸认错：“妈妈, 爸爸知道错啦。”
冯蔓早打听清楚，是闺女吃了午饭去借用幼儿园的电话给她爸打去, 让她爸去接她, 这会儿倒是鬼灵精。
“程雪竹小朋友，翘课半天，妈妈可以不追究, 毕竟你才第一天上幼儿园，不适应是可以理解的。”冯蔓俯身靠近闺女，轻声细语中带着几分严肃，“但是妈妈不喜欢说谎话的小朋友，你好好回答妈妈，这件事是谁出的主意？”
“是ba——”程雪竹差点脱口而出爸爸，毕竟爸爸那么大一个，就算被妈妈打被妈妈骂，应该也扛得住，自己却只有小小一个，肯定扛不住的。
但是刚刚妈妈说不喜欢撒谎的小朋友，程雪竹口中的‘爸爸’二字瞬间又被咽回了肚子里。
两只小手绞来绞去，小脚丫在地上反复移动，程雪竹小朋友最终用声若蚊蝇的动静承认：“是我，是我打电话给爸爸的。”
“嗯。”冯蔓一脸欣慰，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将她揽到怀中，亲了亲红扑扑的脸蛋，“不撒谎就是好孩子，以后有什么事都要跟爸爸妈妈说，先和我们商量。今天你要是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也会带你走的，今天也许我们只能上半天幼儿园，明天就进步一点，上到下午三点，后天就能上一天了，慢慢适应了。”
“真的啊！”程雪竹靠在妈妈怀里，被柔软与温柔包裹，香香的妈妈亲了自己好几下，程雪竹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同样回抱着妈妈，“妈妈，我会好好上幼儿园的，我不给你们打电话，不让你们提前接我回家啦。”
“哇，我们雪竹这么厉害呢！”冯蔓杏眼亮晶晶的，看着闺女时又惊又喜，直把小雪竹看得害羞了，往妈妈怀里钻。
一旁的男人试图加入这母女温馨的画面，却被冯蔓一个眼神制住。
“雪竹是小孩子，我不计较。程朗同志，你可得受罚。”冯蔓抱着闺女回卧室睡觉，直接把程朗赶去客厅。
看着自己的枕头再次被请出了主卧，程朗：“…”
给闺女使眼色，程朗指望孩子开口为疼爱她的爸爸说说情。
接收到爸爸的信号，程雪竹在她妈怀里朝爸爸挥挥手：“爸爸，你好好睡觉，多盖被被，不要着凉啦~”
程朗：“…”
也不知道是贴心还是不贴心。
夜半时分，冯蔓搂着闺女睡得正香，模模糊糊似乎有温暖熟悉的怀抱袭来，睡梦中的冯蔓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条件反射般靠近温暖宽大的胸膛，一夜好梦。
翌日，晨光熹微时，冯蔓睁开惺忪睡眼，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宽厚的胸膛…
昨晚，自己不是将程朗罚去客房睡觉了吗？
一回头，男人正安安稳稳睡在自己旁边，他的枕头又飞回来了。
“你倒像是个飞贼似的，枕头跑得跟人一样快。”冯蔓轻哼一声，扭头寻找闺女，“孩子呢？”
“一早醒了，去隔壁装模作样敲门了。”
昨天被妈妈夸了一顿，程雪竹决定改变，早已忘记昨天哭哭啼啼不愿意上幼儿园的事，今天一早醒来就要去隔壁302敲门。
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头发，程雪竹一脸严肃地看向刚刚起床，正和妈妈刷牙洗脸的孟成霖：“成霖哥哥，上学别迟到哦。我上幼儿园可积极啦~”
孟成霖眨眨眼，向来波澜不惊的小男孩儿头一回生出几分疑惑，昨天哭了一路，中途还逃学的到底是谁？
“知道了吗？我会监督你的哦。”程雪竹将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仿佛一个老神在在的教导主任，“好好上幼儿园，不能逃学哦。”
“知道了。”孟成霖眨眨眼，乖乖点点头。
小孩子的兴趣来得快，程雪竹再被爸爸妈妈送去幼儿园，没多久便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混熟了，一起玩丢手绢，一起跳田字格，一起玩铁皮小青蛙…因为幼儿园人多，好多人都能陪着自己一起玩儿，程雪竹渐渐开心地不愿意放学回家。
冯蔓和程朗有时间就一块儿来接孩子，要是有事要忙便分配着谁空闲谁来，实在不行还有小姑和小姑父蠢蠢欲动。
程朗分明记得，前不久闺女进入幼儿园时，还哭成了只兔子，怎么都不愿意去幼儿园，可现在呢，自己抱着孩子离开，雪竹跟只滑不溜丢的泥鳅似的，依依不舍地和同学们再见：“花花，明天见，妞妞，我还想和你玩儿。爸爸，不然我今天不回家了吧，我就住幼儿园。”
程朗：“…”
回到家，程朗忙和老婆打电话告状：“这才多久，已经不想回家了，快把幼儿园当家了。”
电话里的冯蔓乐得不行：“小孩子就是这样，玩得起劲了，什么都顾不上。”
安抚好正‘伤心欲绝’的当爸的，让程朗好好在家带娃，冯蔓将大哥大放回包里，看着眼前的客人。
凤凰金竹商业街热闹红火，吸引了不少客人，自然也令同行眼热，曾经计划打造一条美食街的红杉饭庄老板霍子明带着手下人秦伟忠来到商业街，在美食一条街的冯记饭馆中点了一桌菜。
“冯老板，你这生意可是办得大啊，一条街都拿下了。”如今红杉高级饭店和平价饭馆都被冯蔓压一头，霍子明哪能咽下这口气。
冯蔓正在巡店查账，闻言笑道：“随便做点买卖罢了，混口饭吃。”
秦伟忠想到自己当初差点就办成美食街一事，却因为红杉平价饭馆的一次经营策略败北，就此受重创，至今没法再分出财力精力重操旧业，自然眼热。
“冯老板，你手段了得，现在整个墨川，甚至附近几个城市都有冯记，就连从外地来墨川的都听过金羽汇和冯记的大名，指名道姓要去尝尝，我们这些饭店哪里比得上。”
来者不怀好意，可用餐时倒是实诚，霍子明和秦伟忠点了冯记一桌子菜，两人慢条斯理扫荡一空，临走时，看向冯蔓：“不过，这生意做太大了，难免树大招风，不管是冯老板，还是你丈夫程老板…”
两人得意离去，待离开商业街，回到桑塔纳小轿车内，秦伟忠面上现出一丝兴奋和迫不及待：“老板，那尤家的这回正好要调任到墨川来，肯定要帮尤建元叔侄报仇吧。”
霍子明叼上雪茄：“等着瞧吧，有程朗和冯蔓好果子吃。这商业街迟早给她关了，还有矿区，前几天来吃饭的有上面的领导，听说中央有动作了，要关停一大批矿区…”
……
三山矿区资历颇深，老板宋建明从三十年前的一个村里小混混，靠着矿山发家，一路摸爬滚打，请客送礼，打点上下，至此把三山矿区发展成墨川排得上名号的矿区。
也因此，消息灵通，往往能提早洞悉风向。
墨川市政府人员变动，加上前不久为指定下一个五年计划，拟定了未来五年的发展方向，其中赫然有着确立了推进经济增长方式转变和经济结构调整的政策，以及污染防治与生态保护并重的方针。
宋建明提前得到消息，中央计划关停一批矿区，自己的三山矿区历年的污染物排放总量颇高，极大可能出现在名单上。
拿到英商投资不久，正要大展身手的宋建明自然自危，忙着送礼请客，打探具体消息，待听说主管此事的是即将自邻市调任到墨川任职的尤家人时，宋建明猛然想到程朗和尤长贵、尤建元叔侄的恩怨。
投名状不难，宋建明心知哪有不想为锒铛入狱的亲人报仇的，靠着一路打点同身居高位的尤家人吃上一顿饭。
红杉饭店中，靠着巧言令色，宋建明试图将出现在关停名单的三山矿区替换为金安矿区。
“尤书记，既然上头只需要关停名单有十五个名额，也不追究具体是什么名单，那我倒是推荐金安矿区上名单。我的三山矿区如今可比不过这个矿区体量大，把它送上去，更能体现咱们墨川市整改污染的决心啊。”宋建明如同恶魔低语，“更何况，金安矿区的老板和他爱人当年可是把尤副矿长以及小尤主任送进大牢的关键人物，是该吃个教训。”
位居上首位置的长者年过六旬，可精神矍铄，尤其目光如炬，闻言道：“公报私仇非君子所为。”
宋建明吃瘪，一瞬间只能讪笑两声：“是，尤书记自然不会干这种事，是我唐突了。”
“不过…”尤书记饮下一杯茶，淡淡道，“体量大的矿区污染严重，排放废水废渣确实不达标，上名单也无可厚非。至于你的三山矿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回去自行检查改进。”
“多谢尤书记！”成功避免了自己的矿区上关停名单，宋建明激动不已。
……
矿区一带，消息灵通的不止宋建明一个。
解放矿区的童华锋资历最老，加上为人随和，基本不参与任何冲突与斗争，不论哪派总是会给他几分薄面。
当童华锋找上程朗时，却是一脸的面色凝重。
“提前打听到的消息，这次规划明年开始为期五年的九五计划，上面对环境和经济发展的平衡相当重视，为了打响头炮展示决心，上头要墨川划十五个矿区名单进行关停，其余矿区全部整改。”
原本，十五个关停名额基本不会涉及到最大的一两个矿区，这样的体量自然是区委力保的香饽饽，可金安矿区赫然在列，实在出乎童华锋的意料。
十五个名额，有十二家都是中小矿区体量，其余三家中有两家体量稍大，但由于开采过于粗放，关停也无可厚非，而金安矿区决计不应该…
“你想想是不是得罪人了。”童华锋浮沉多年，哪能看不出此事的不合理，这才来提前给程朗打个预防针，尤其墨川市政府新调任来的书记姓尤，令人不得不多想，“不管什么情况，提早应对才好。”
此举主要是童华锋还程朗当初帮忙铲除掉尤长贵和尤建元这对吸血叔侄的恩。
程朗心思沉稳，即便是听童华锋道出自己的矿区上了关停名单，危在旦夕，仍旧面不改色：“童矿长，多谢，我会注意的。”
童华锋嘴唇嗫嚅，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又现出几分无力，最终只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这才离开。
待人一走，程朗背靠在宽大的椅背，敛眸沉思间，指腹敲打在红木桌面，冷厉的眸光闪烁，叫来何春生：“去把最近半年我们所有矿山开采的废水和废渣处理结果整理出来。”
何春生听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要这样的数据，甚至还是半年的？
不过师父怎么说，自己怎么做就是了。
何春生风风火火离开，程朗写了封信准备寄出，另外再拿起大哥大，拨通电话，声音低沉，夏日里似乎都飘着阵阵寒气：“你去查一查这个尤书记，在邻市当官的时候什么做派，和尤家其他辈的关系如何。”
三分钟时间到，程朗刚挂断电话，就听手中大哥大发出清脆声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另外安心的声音。
男人薄唇微扬，吐露的话语瞬间有了温度：“我有空，待会儿一起去接雪竹。”
下午三点半，冯蔓打来电话，叫上丈夫一起去幼儿园接即将放暑假的闺女。
挂断电话，再试了试金羽汇厨师的菜，冯蔓准备离开，临走时，却不忘打趣刚挂断预约电话的前台小姑娘：“妙音，今天约会不？我可以载你和瘦猴一程。”
“哎呀！”梁妙音双手捂着红扑扑的脸，摇着脑袋婉拒，“不了不了，老板，瘦猴哥说今天有要紧事办，我们不约会。”
“行，下回要是想搭车提前说一声。”冯蔓笑道。
……
“尤书记，刚刚预定了后天晚上金羽汇的晚饭。”何秘书放下同金羽汇前台的电话，转而向书记汇报。
“金羽汇？‘’即将新官上任的长者沉吟片刻，‘’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当年把长贵和建元送进牢里的幕后人之一？”
“没错，尤副矿长和小尤主任当年和金安矿区的程朗以及这金羽汇和冯记的老板冯蔓不对付，两位被查出来送进大牢，少不了程朗和冯蔓在背后出力。”
“长贵和建元确实胡闹，在解放矿区吸了太多血。”老者目露凶光，显然对家族中出了这样的丑闻不满，“听说，那金羽汇老板很会做菜。”
“确实经营得有声有色的。”
“现在的年轻人，想法是真的多。不过，既然我调任过来，该有的检查还是得有。”
“尤书记，我明白，冯记饭馆、金羽汇和凤凰金竹商业街都得好好监管。”
“嗯。不用过于针对，我们不是公报私仇的人。”
“明白。”何秘书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事。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冯记、金羽汇和凤凰金竹商业街偶尔有巡查，冯蔓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检查是常事。
一心在商业街的规划上，冯蔓操心着每日客流变化和营业额涨跌，及时调整布局，再以周为单位接受冯记十余店铺和金羽汇的账目表核对。
每月营业额节节攀升，账目上的数字越发地多，冯蔓对账之余，逐渐察觉些许不对劲。
以往就算有诸如红杉饭庄这样阴险的同行来捣乱，可也不至于各个方面下手。可近来，商业街被高频检查，核定购买和开办手续是否合规，冯记和金羽汇频繁被检查食品安全和消防问题，冯蔓托人去打听，还真不是霍子明的手笔。
不仅如此，冯蔓在表嫂家吃晚饭时，听刚刚下班回来的表哥范振华提及上头的环保大计，似乎金安矿区竟然在关停名单上，范振华哪能不着急。
董小娟同样害怕：“金安这么大个矿区咋能说关就关啊！”
“上头哪管你这么多，要交出去十五个矿区完成关停任务呢。”范振华也不理解，金安矿区怎么都不该上名单啊，“阿朗像是不太着急，我看着都着急。”
能同时再让金安矿区上关停名单？
必然不是霍子明，他没有这个能耐。
直到当晚的电视新闻上播报了墨川市上级领导更替，看着里头出现的姓尤的人物，冯蔓恍然大悟。
是来公报私仇的。
仔细回忆书中剧情，冯蔓对着这位领导印象不深，唯独记得一点，这人喜好‘独善其身’，不然也不至于在尤长贵和尤建元出事的时候，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政途，直接切割两人。
如今正好调任到墨川，顺手可以报复，却也没使明招，全是不好挑刺的阴招，甚至可能追溯不到他头上，倒是符合人设。
一旁的程朗确实瞧不出任何焦急，在妻子投来关心的目光时，淡淡道：“不用为矿区操心，倒是你的店铺和商业街…”
程朗心知对手身居高位，自然不想将妻子扯进来，不过再身居高位又如何，是人，就有弱点。
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
“我那边都是小打小闹。”冯蔓心里有了底，书里这位尤书记其实是个相当看重利益和政绩的人，不过毕竟这人身居高位，还是别让程朗掺和进来。
冯蔓已经有了主意。
夫妻俩同时被针对，却又在对方面前像是没事人似的，少见地互相没有过多追问。
冯蔓起身离开：“我有点事，去书房忙了。”
“嗯。”程朗松了一口气，正好也要打电话，“我也有点事，回卧室看看账目。”
“好。”冯蔓自然没工夫追问。
两人各自进了不同的房间，只剩下客厅的小雪竹看着爸爸妈妈离去的背影发呆。
今晚，爸爸妈妈怎么不进一个屋啦？
大概能猜出这位尤领导的心思和动向，冯蔓在心里定好计划，用左手写了一封信寄出，同时往解放矿区和港城分别打去一个电话。
锁上卧室房门的程朗拨通几日前派去调查这位尤书记的电话：“这人和尤家关系不远不近？最重视政绩？也怪不得，不然四年前他也不会果断同进大牢的尤长贵和尤建元切割。那看来他是想在退休前多升一升，干出点名堂往上爬。”
心中有数，程朗踱步几个来回，已经有了主意，当即用左手写信寄出，再拨出了两个电话。
墨川日报的李记者看着桌上摆放着的两封信发愣，两封信应该都是左手字迹，嘿，还真是巧了，内容居然大差不差。
一封写着让自己出一期专题报道，回顾近年来的贪污侵吞国有资产和行贿受贿的案件，着重点明四年前解放矿区的案子。
李记者刚正不阿，却不是傻子，这不是触即将上任的尤书记的霉头吗？
可信件结尾，对方以劲爆的商界爆料吸引自己，可恶啊！
另一封信的内容也差不多，结尾同样不得了，对方透露能帮助自己报道更多劲爆八卦。
一生为各大新闻执笔的李记者被狠狠拿捏住，没有记者看到内幕八卦能不心动的！捧着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哪两个人写的，竟然同时抓住了自己的痛点，也太心有灵犀了！
而解放矿区的童华锋接到了一个挟恩要求回报的电话，程朗直接了当让自己还当年送出尤家叔侄挪用公款证据的恩情，童华锋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没想到，程朗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另一个陌生电话打来，竟然是程朗的爱人冯蔓。
与此同时，港城的陈松贤也接到了程朗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以自己投资的几百万可能打水漂为由，威胁自己帮忙。
等通话结束，谁料，电话又响，这次竟然是金羽汇老板冯蔓打来。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陈松贤无言以对，这两口子是不是钱多，非要给自己打两次长途电话，关键还是说的同一件事！找自己帮忙办事！
电话结尾，还要自己保密，别告诉对方！
陈松贤朝天翻个白眼！耍我玩儿呢！

第133章 正文完结
七月初, 烈日当空。
解放矿区新采矿山现场，矿长童华锋接受报纸和电视台采访, 展望解放矿区未来的同时，不由回顾往昔：“我们解放矿区也遇到过不少困难，幸好所有人团结一致，克服困难，挺过无数难关。63年开采矿山差点判断失误，幸好及时悬崖勒马，75年开采技术提升关键时期取得重大突破，年采量大幅提高, 90年, 更是查出我矿区中层领导尤长贵和尤建元挪用公款, 贪污侵吞矿区资产，揪出蛀虫，这才保住了后续发展的根本…”
特意在此次万众瞩目的开采大型矿山的采访中, 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尤建元和尤长贵, 这便是童华锋接到的任务。
一个星期前, 童华锋前后脚接到程朗和冯蔓的电话，这两口子不约而同地让自己还恩情, 不经意提一下尤家叔侄，不可谓不默契。
只是不知为何，夫妻俩同时对自己提出要求保密，不能告诉对方, 童华锋已近六十, 实在看不懂这些年轻人的情趣。
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
童华锋的采访见报, 唤回了大众对五年前那起轰动案件的记忆。
与此同时, 墨川日报的李记者顺势发表相关文章, 盘点近年墨川市见光的贪污公款、侵吞国有资产的新闻，回顾十来年，自然不免提到尤长贵和尤建元的名字。
日报新闻头版头条上报道了政府领导调任的新闻，尤书记的名字赫然出现，两个不同板块的报道同时出现，尤姓到底引人瞩目。
几天后，墨川日报再次发力，以港商陈松贤的采访登报，顺势附上了陈松贤投资的金安矿区最近一年时间里重视环境和资源可持续发展，处理废水和废渣的先进经验报道。
港商采访一夸，数据一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契合中央理念的矿区发展新方向。
“冯蔓小姐，我可是照着你说的，把你男人的金安矿区好一顿夸。”港商陈松贤同冯蔓通电话，不由邀功，“下回我去吃你开的金羽汇，是不是得…”
“肯定好好招待你。”
墨川日报针对港商的采访不止一次，隔日，陈松贤又将墨川餐饮行业的翘楚金羽汇和冯记好一顿夸，配合李记者实地调查采访食客的真实反馈见报。
港商陈松贤再找上程朗邀功：“程先生，我可是帮你把你老婆的饭店好一顿夸啊，你…”
“以后有投资项目，忘不了你。”程朗见事情进展顺利，缓缓放下手中的报纸，“这件事你最好放在肚子里，别让我老婆知道。”
“行。”陈松贤翻起白眼，不知道这两口子互相在演什么。
计划顺利推行，冯蔓心情不错，应付着偶尔来找茬的检查也不急不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助程朗把金安矿区从关停名单上撤掉。
放暑假的程雪竹小朋友今天要去姑奶奶家玩儿，冯蔓和程朗一早穿戴整齐，带着闺女出门。
路上，冯蔓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哇，这墨川日报的李记者报道你矿区处理废水废渣的事，倒是和最近频传的环境保护和资源平衡不谋而合哎。”
尤书记在小说里便是政绩至上的人，如今新官上任，迫切需要开门红，如果有个现成的契合上面政策方针的代表矿区就在眼前，聪明人就没有针对它的道理，摘个桃子，才是双赢。
程朗确实有几分惊讶，自己让李记者重点将冯蔓的饭店宣传为墨川餐饮行业的代表符号，自己的矿区报道可以稍后，没成想，这人抢先报道，甚至十分用心。
“是，这李记者的报道不错。”程朗眸光微动，又提起另一则报道，“他还采访了港商和不少外商，都在夸你的金羽汇，还有普通食客对冯记的认可，有人针对金羽汇和冯记，利用外商来表态，就算是位高权重的也得掂量掂量。”
那位身居高位的书记刚刚走马上任，尤长贵和尤建元的事又被提起，他选择切割的概率极大，同时为了做出政绩，稳住外商，投其所好才是一个看重利益和政绩的人应该有的选择。
夫妻俩都很不经意，可越琢磨却越怀疑，对方会不会已经出手了？
打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冯蔓偏过头，程朗转移视线，到底没问出口。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呢？”程雪竹小朋友坐在车里，听不懂爸爸妈妈的话。
“没什么。”冯蔓揉了揉闺女的小脑袋，还是决定独自解决这位尤书记的事。
程朗利落打着方向盘，目光坚定看向前方：“你上幼儿园听不懂这些，我们随便聊天呢。”
尽管自己在老婆心中可能有所暴露，可程朗仍是不希望过多地显露出阴谋诡计的一面给老婆看。
已经被人嫌弃年纪稍大了，再不淳朴老实，可怎么行。
将雪竹送到姑奶奶家，小丫头甫一进院子便收到周遭家属院住户真漂亮、真可爱的夸赞。
小丫头用小手捂了捂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只是弯成月牙似的大眼睛暴露了她的好心情，程雪竹只能一路说着“谢谢”赶快进屋。
程玉兰一把抱起侄孙女，亲亲热热地带孩子去吃好吃的：“你们快忙去吧，我带雪竹。”
得，侄子和侄媳妇已经是闲杂人等了，程朗和冯蔓相视一笑。
程玉兰和陈兴垚的住处位于解放矿区家属院，程朗和冯蔓送完孩子出来，正好碰见开完会的童华锋。
刚刚收到最新消息，童华锋忙招呼程朗进办公室：“有重要的事跟你谈。”
冯蔓估摸是好事，催促丈夫跟去：“我自己去金羽汇就是，你忙你的。”
“嗯。”程朗心中有数，随童华锋进入矿长办公室，迎面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
“好消息，上头那位尤书记态度变了，听说开会确认关停名单时，他主动对金安矿区提出了异议。”
程朗并不意外，只嘴角噙着笑意：“他如果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怎么选。”
童华锋：这人倒是真的狂！
冯蔓今天难得地上金羽汇亲自操刀做菜。
全因这顿午饭是沈安娜磨了冯蔓许久“求”来的。
如今的冯蔓上金羽汇做菜的频率不高，全凭心情，沈安娜和蒋铁军好不容易预约上一顿金羽汇，自然想吃上最好的，这才拎着城东的奶油蛋糕去送礼，托冯蔓亲自下厨。
午饭备菜时间，金羽汇的厨师突然放假，只需要帮老板备好菜就能提前下班，哪能不高兴。
“老板，今天午饭两桌，一桌是您的邻居一家，一桌倒是不知道什么身份，只说不忌口，您随意发挥。”
冯蔓确认了两桌食客，转身去后厨准备。
沈安娜和蒋铁军带着闺女蒋思悦来用餐，一家三口都是熟人，蒋思悦特地来和冯蔓阿姨带了声招呼。
“悦悦，给你备了好吃好看的。”冯蔓今天特意让人准备了胡萝卜和虾仁，另外定制了木制的可爱动物形状的模具。
胡萝卜绿豆虾仁面糊在小熊、小兔子、小猫和小狗的模具中成型，上锅蒸了二十分钟，出锅时便是一个个漂亮的小动物虾仁饼。
小动物虾仁饼透着淡淡的嫩色，无油少盐，清淡爽口，最适合小朋友吃。
至于给大人的，冯蔓记得沈安娜一家在湘西住过几年，干脆做上一桌湘菜。
一盘剁椒鱼头，红艳艳的剁椒铺满鱼头，配上豉油、姜、葱、蒜蒸制，蒸汽激发出鱼肉的鲜嫩和剁椒的鲜香，两相融合，回味无穷。
一盘血鸭，将新鲜鸭血和鸭肉一同爆炒，在姜蒜辣椒的衬托下，咸鲜香辣，十分下饭。
再炒上一盘外婆菜，提前将梅菜干、萝卜干、干豇豆、大头菜腌制，混上鸡蛋一同爆炒，咸香酸辣开胃，就连小朋友也爱吃。
最后起锅煲了一小时的菌汤，丛丛松茸、鸡枞、牛肝菌…漂浮在菌汤中，散发出阵阵清香。
……
两桌晚饭上齐，冯蔓特意前往一号包间打招呼：“悦悦，喜欢吃吗？”
“好吃！冯阿姨，这个蒸饼好漂亮好可爱啊。”
被真心实意地夸赞，尤其小孩子的表达比大人浓烈许多，冯蔓看着蒋思悦亮晶晶的眼神便能体会到她的惊喜与开心：“喜欢就好，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吃啊。”
沈安娜不得不感慨冯蔓会来事，甚至贴心地准备了湘菜：“蔓蔓，你这手艺太好了，我们肯定敞开了吃。”
蒋思悦正看着小动物虾仁饼高兴，嫩黄的饼里隐隐显出点点嫩粉和嫩绿，咬上一口清淡爽口，香甜绵软，再低眉一看，小猫被吃掉了一只耳朵，模样可爱，她突然又舍不得吃了。
旁边的蒋铁军却是一口一个，不一会儿功夫就吃了一只小猫、一只小熊和一只小兔子，沈安娜没眼看自己丈夫这个大老粗：“那还有只小狗呢，怎么不吃？”
蒋铁军摆手：“算了，我怕狗。”
正准备离开包间的冯蔓：“…”
真是太怕了吧哈哈哈哈。
穿过走廊，透过精心设计的琉璃窗户，天边浓墨重彩的夕阳洒下余晖，为琉璃镀上浅浅金光，冯蔓驻足欣赏一番，经过二号包间时，想到今天来上班时听梁妙音提前的另一桌客人，倒是不知道吃的如何。
二号包间里，确实有两人正低调用餐。
年过五旬的长者看着几道湘菜眸光微亮，每道菜稍加品尝一番，沉吟开口：“这金羽汇确实名不虚传，味道不错。”
“尤书记，这金羽汇是货真价实的，不然也不能卖这个价钱一桌，还能预约不到。”
“金羽汇老板确实会做菜。”尤书记品尝着菜肴，再想到近来的报道，心头微动。
“肯定是她打听到您之前在湘西那边任职过，投其所好，想示好。”秘书出声附和。
“识时务者为俊杰，此话不假。”尤书记沉吟片刻，放下竹筷道，“港商和外商对这金羽汇夸赞，据说只要是来墨川投资的外商都爱上这里吃饭。”
“没错，这倒是实情。”
“企业和工厂发展，少不了投资项目，能笼络到外商，也是她的本事。”尤书记再拾起竹筷，一筷子外婆菜入口，咸香酸辣刺激着味蕾，实在舒爽，当即道，“你们办事要把握好尺度，切忌过犹不及这个道理。”
何秘书瞬间了然：“是，之前检查餐饮饭店确实没把握好尺度，不能影响了饭店正常营业，肯定得注意。”
“嗯。”尤书记再想到中央的政策方针以及墨川需要上报的十五家关停矿区名单，又道，“关停名单再改回第二版方案。”
何秘书瞬间回忆，心知这金安矿区竟然是时来运转，一开始没上名单，后来被钦点上名单，最后竟然还能在名单即将确认之际，安全撤离：“尤书记，那金安矿区的程朗可是对您侄子和…”
“两个因为挪用公款被送进监狱的废物是我们尤家的耻辱，提他们做什么？”尤书记面色凛然，“现在上面重视环境保护和资源平衡，尤其拿矿区整改开刀，我刚刚调任墨川就遇到这个棘手的任务，想要做出政绩，需要树立典型。过几天找金安矿区的矿长来，重点宣传一番金安矿区最近一年多对废水废渣的处理整改方案，再进行表彰和扶持，给其他矿区打个样。”
何秘书震惊，前头不是要针对报复金安矿区的程朗，现在反而要表彰扶持了？！
两人在金羽汇低调用餐，离开时下楼经过前台，正巧碰见在前台闲聊的冯蔓。
何秘书稍加提醒，尤书记立刻猜出对面女同志的身份。
“冯老板，借一步说话。”何秘书擅长揣测领导心思。
冯蔓原先只听梁妙音提到今日预约的是什么政府部门工作人员，却没想到，转头看见的一张面容同前不久在电视里看到调任来墨川的领导何其相似。
“尤书记，何秘书，今日菜品还满意吗？”冯蔓直接挑明，和这样重利益的人，没必要拉扯过多。
尤书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多次令自己两个晚辈吃瘪的女同志，夸赞道：“金羽汇确实名不虚传，不然也不可能令诸多外商念念不忘。”
冯蔓想到不少外商的采访报道，含笑道：“我们开饭店的做出餐食，喜好就交给食客评价，能得到几分惦记和喜爱，当然是意外之喜。”
“如今全国各地都在拉外商投资，也在逐步重视打造本地的文化符号，金羽汇和冯记似乎能代表墨川的餐饮行业。”
冯蔓笑了笑：“乐意之至。”
年迈的长者眸光一凛：“你就不担心我寻你们的麻烦？”
冯蔓柳叶眉微挑：“尤书记如果认为现在在牢里的两位比金安矿区和金羽汇冯记更有价值，那我自然会担心。”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一样了。”长者愣了一瞬，转而朗笑两声，“今天中午的饭菜，你也有心了。”
毕竟投自己所好，特意做了湘菜。
冯蔓：“…？”
自己什么时候投他所好了？
话音刚落，一号包间的沈安娜一家三口下楼，沈安娜风风火火道谢：“蔓蔓，我们吃好了，难为你记得我们一家在湘西待过，今儿还特意做湘菜，真是太香了。”
尤书记：“…？”
……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回烧的却是不一样的火。
十五家关停矿区名单公布，基本早听到风声的矿区并不意外，只除了…
三山矿区老板宋建明瞪大双眼，目光自名单上第一家矿区名字流连至第十五家矿区名字，却寻不到金安矿区的影子。
那尤书记分明同意了将金安矿区划进关停名单，可现在…
就在公布十五家关停矿区名单没多久，政府很快又出了一份表彰，连同报纸和电视台采访报道配合而出。
金安矿区作为环境保护和资源平衡发展的重点试点矿区，取得废水和废渣处理的初步成效，受到政府表彰及大力扶持，望其他整改矿区向金安矿区学习、改进。
宋建明：“…？”
说好的给他关停呢！怎么还表彰和扶持上了？！
于此同时，XX书记办公室内，程朗正同仇人的亲属领导对峙而坐。
相隔一张办公桌，年轻二十多岁的程朗却不见半分年龄与身份地位的弱势，面无表情，眸光敏锐。
“程朗同志，金安矿区之前在关停名单上，如今反倒成了表彰对象，你却不见喜色，倒是很沉得住气啊。”尤书记沉吟出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程朗轻扯了扯嘴角：“我们这些普普通通做生意的，一切不都在尤书记你们开会的一两句话之间？”
“那你之前听说金安矿区上了关停名单，怎么一点不着急？换做其他人，早开始活动路子了。”
“愚蠢的人才去活动路子。”程朗眸光凛冽，薄唇轻启，“我是要让这条路上的人看清金安矿区的价值。”
尤书记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端坐XX书记的位置不久，倒觉得有几分实感了：“很自信，也有点本事。”
程朗轻笑：“没本事的已经在牢里待着了。”
“听说童华锋提交的证据是你给的，你就不怕我为了长贵和建元公报私仇？”
程朗不甚在意：“如果被报复，那说明尤书记认为那二位在监狱里很有价值，我也欣然接受。”
尤书记挑挑眉，不愧是夫妻，真是睡一个被窝的，说的话竟然也一样。
金安矿区摇身一变，成了政府重点表彰和扶持的矿区，尤其以废水和废渣处理，在环境保护和资源平衡发展上树立了良好的带头作用。
响应九五计划，其他矿区被勒令整改，必须陆续结束粗放开采，乱排乱埋废水废渣的章程，预计在两年内全面整改完成。
三山矿区的宋建明几乎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动，自己还要去跟程朗学？
自己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都多，现在跟他学，岂不是自打脸！
准备找何秘书询问具体情况，宋建明却被挡在办公室门外，被人好言相劝：“宋矿长，金安矿区未雨绸缪走在你们前面，既然能给新上任的书记省时省力，快速树立典型，也方便向中央推出政绩，那它得到些表彰和扶持，不是应该的吗？”
宋建明心口拔凉，快要喘不过气来。
只能认命般和其他矿区领导一起，去金安矿区取经。
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红杉饭店的老板霍子明，看着冯蔓的金羽汇成了被树立的典型，俨然成为来墨川投资的外商口中的香饽饽，更别提，冯记连锁店开遍全市，甚至延伸至周边几个城市，大有覆盖全省的趋势，还有那条红火的商业街，竟然得到了政府的扶持，近来还会有文化活动在商业街举办，必定又是一拨不小的人流量。
霍子明百思不得其解：“那尤书记不整治程朗和冯蔓了？这两人可和蹲大牢的尤长贵和尤建元对着干啊。”
秦伟忠仿佛天塌了：“这尤书记倒是糊涂！”
有人欢喜有人忧。
董小娟和范振华看着报纸和电视上对金安矿区的表彰以及对金羽汇和冯记与商业街的正面赞许报道，心里不知道美成什么样了。
“这报纸得剪下来存着。”作为一路参与冯记成长的元老，董小娟自然激动，将报纸上的几块豆腐块给剪下来，小心地夹到铺着玻璃的书桌桌面夹层。
长方书桌上的透明玻璃下压着十来张照片，全家福、亲子照，还有近年来的报纸新闻，满满都是回忆。
程玉兰和陈兴垚看到报道，同样过来庆祝，反复欣赏报纸，听到敲门声，范有山兴高采烈去开门：“宝珠姐，快来，待会儿吃饭了。”
“小山，又长高啦？”冯宝珠被大姐一个电话打来吃晚饭，刚刚下课便坐着公交车赶到了明珠小区：“小姑，小姑父，我姐和姐夫还有雪竹呢？”
范有山抢答：“说是去接雪竹放学呢，前几天幼儿园开学，雪竹比谁都积极。”
董小娟挥舞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宝珠，你歇会儿，你姐她们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表嫂，我来帮你。”冯宝珠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择菜，“我看到报道了，我姐的饭店和姐夫的矿区不得了呢。今晚是要好好庆祝。”
正和丈夫范振华一道做菜的董小娟乐呵呵点头：“敞开肚皮吃。就是蔓蔓她们怎么还没回来？”
范振华猛地想起来：“哎呀，我想起来了，阿朗说矿区最早那辆大卡车年身久了，要改装修理，准备亲自操刀。”
“这么大个老板还亲自修车？”冯宝珠颇为惊讶。
……
金安矿区。
冯蔓牵着闺女雪竹在一旁看着丈夫接手修车工人的工作，亲自上阵修车，修的是一辆蓝色卡车。
不大理解丈夫怎么突然在这个点儿来修车，甚至还要带着自己和闺女来，冯蔓好奇：“你确定要现在修车？待会儿都要开饭了。”
“就个收尾工作，马上就走，来得及。”九月初秋，天气渐渐转凉，程朗一身黑色短袖衫，手臂肌肉随着扳手拧动螺丝的动作蓬勃，丝毫没有普通三十三岁男人的岁月痕迹，“你认不出这车了？”
“我认什么车？”冯蔓仔细打量着这辆蓝色卡车，只见卡车门脸宽大威严，虎虎生风，车身修长，颇为美观帅气…看着看着，冯蔓猛然想到什么，惊喜地看向男人，“这是当年那辆东风大卡车？”
程朗将工具扔回铁皮箱里，脱下劳保手套，去院子侧沿的水龙头前拧水洗手。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程朗笑道：“老伙计了，你亲自爬过车。”
“妈妈，什么车车？”程雪竹少有见到大卡车的，自她出生起，坐的多是父母的桑塔纳小轿车，这么大的卡车确实是第一次亲密接触。
冯蔓俯身含笑看着闺女，杏眼里亮晶晶的：“当年爸爸妈妈就是在这辆卡车上认识的。”
光阴似利箭，无情地划破岁月的老照片，将记忆掩埋，一阵风吹过，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记忆又如被秋风吹拂的落叶，在空中盘旋起舞。
冯蔓想到七年前，自己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见到的第一辆车便是这辆东风EQ-140，大着胆子爬上卡车，冯蔓也在这辆卡车上，遇到了人生中重要的爱人。
过去，卡车上路，驶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全新的人生。
此刻，有家人在等着自己回家吃饭。
（正文完结）

第134章
程老板和冯老板（捉虫）
两年后。
1997年9月。
金秋时节, 各大学校开学报道，冯宝珠迈入大四, 从容前往墨川大学报道。范有山在这一年通过中考升入明珠高中，成为一名高一学生，也是董小娟口中一家三口学历最高的人。
开学报道前夜，董小娟同丈夫范振华抹眼泪，感慨两口子文化水平不高，好歹家里是有个高中学历了，被偷摸起夜去厨房觅食的范有山听见，主动敲门提醒老母亲镇定。
“快收拾收拾, 早点出发。”董小娟一夜兴奋难眠, 清早五点就起床烙了一盘的韭菜饼, 面皮软韧，表皮炸得微微焦酥，一口咬下, 韭菜的清香混杂着面皮的麦香, 清香绵软, “小山，先给你表婶家送一盘过去。”
范有山忙将一个韭菜饼卷进嘴里, 三两下咬完，转身拎着一盘韭菜饼出门。
“小山堂哥，我今天上小学啦！”门一开，六岁半的小雪竹从雪白的门后探出个小脑袋, 头上的小辫子被彩色细头绳绑着, 俏皮可爱。
“小竹子, 收拾好没有？吃了韭菜饼, 堂哥带你去报道。”
“哇。看着好好吃哦~”近来, 逢人就爱念叨自己要上小学了，程雪竹小朋友开心地接过瓷盘，“吃完就去。”
301房内，冯蔓和程朗各自在厨房忙碌，程朗煮着花生稀饭，冯蔓将馒头和包子蒸好，见小山送来韭菜饼，立刻明白过来。
“小山，你妈是不是太兴奋了睡不着？”冯蔓哪里能不了解朝夕相处的表嫂董小娟，家里出了个高中生已经全了她一半的心愿，高学历呢，“我们的稀饭包子好了，坐下吃点儿。”
“是啊，五点钟就起来烙饼了，煮稀饭了。”范有山哭笑不得，十五岁半的少年瘦瘦高高，撑着餐桌边沿的小臂隐隐可见一层薄薄的肌肉，“哇，笋子肉包啊，我喜欢！”
四人在饭桌前喝了稀饭，解决面点，程朗看着已然是个大孩子的侄子感慨：“一晃眼，小山都上高中了，你爸妈激动地睡不着倒是正常。”
“表叔，等雪竹上高中上大学的时候，你怕是也会激动地睡不着。”
程雪竹小朋友听到自己被点名，大口咬着韭菜饼的动作缓下来，等小嘴巴嚼啊嚼啊吞咽干净，这才道：“我才上小学一年级呢，什么高中、大学，好远哦。”
程朗看着冷不丁就窜到六岁的闺女，也不知道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今天是墨川市各大中小学开学报道的日子，明珠小区里不少家庭出动，2栋3楼5户家庭里更是有4家前去报道。
唯一不操心这事的是304户的两位退休老教师，老两口朝几个孩子招招手：“好好学习啊。”
“知道啦~王爷爷，刘奶奶再见！”程雪竹答应地最大声，背着印着大头儿子、小头爸爸、围裙妈妈的书包，出发了。
从走廊到楼道间，一路再奔赴明珠学校，本部自幼儿园到小学，从初中到高中，一应俱全，是明珠小区孩子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董小娟范有山一家三口去高中部报道，蒋思悦升至初二，要去初中部交钱报道，小姑娘和爸爸妈妈离开时，和两个小朋友打招呼：“雪竹，成霖，你们去那边小学报名，马上就是一年级小学生啦，以后什么事都来初中部找我。”
程雪竹朝悦悦姐姐挥手：“悦悦姐姐，我是小学生啦，以后找我玩！”
“好。”
孟成霖站在程雪竹旁边倒是没开腔，只点点头。
孟静牵着儿子的手，和带着闺女的冯蔓一道朝小学部走去，程朗稍稍落后一步，走在老婆旁边，听着闺女蹦蹦跳跳的声音，打量着明珠小学的环境。
作为墨川市装修设计最为时髦靓丽的私立小学，明珠小学一应的小红楼，如漂亮的花朵绽放，穿着红白相交校服的女学生和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学生经过，处处是青春洋溢的气息。
开学报道在教学楼前支好的简易摊位前办理，相较于公立学校每学期几十元的学费，私立小学收费高昂，每学期学费六百元，另有春秋校服费、学杂费、书本费…
交钱报名领取一学期的书本，程雪竹看着自己的书包鼓鼓囊囊起来，眼睛都亮了。
三天后是正式开学上课的日子，一行人带着七八本书本回家，程雪竹到家第一件事便是让爸爸妈妈给自己包书皮。
“悦悦姐姐的课本就是包了好看的书皮的，妈妈，我也要。”
报完名回到小区的范有山听到这话，自告奋勇：“雪竹，表哥给你包！”
“不要。”程雪竹颇为嫌弃地摇头，“小山堂哥，你的书皮不好看。”
悦悦姐姐的书皮是用的漂亮的山水花朵画挂历包的，折叠包好后，正面有深浅各异的山水花朵画作，漂亮极了，可小山堂哥的书皮包得歪歪扭扭，还有不少没折好反复折叠的痕迹，更别说，上头的图案也不好看，张牙舞爪的。
范有山揉了一把小表妹的脑袋，龇牙咧嘴：“小小年纪还知道嫌弃堂哥了？”
孟静早有准备：“我买的印着动画片的挂历，买得多，就用这个包吧，成霖和雪竹的一块儿给我，我来包。”
程朗和冯蔓近来工作事忙，倒是还没来得及准备：“麻烦你了，孟静姐。雪竹，还不快谢谢孟阿姨。”
程雪竹蹦蹦跳跳到孟阿姨身边，大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好多好多动画片人物惊喜：“谢谢孟阿姨，好好看哦。”
一张挂历上有正面的主人物，程雪竹看着可爱的动画片主角开心，目不转睛盯着，正在思考该用什么包什么书皮，就听旁边的孟成霖道。
“妈妈，你先给雪竹包，我的不着急。”
冯蔓看着一张挂历一组动画片人物，主动提出：“成霖先选吧，选你喜欢的，剩下的给雪竹。”
毕竟是孟静买的挂历，自然得人家孩子优先。
程雪竹看着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的动画片，小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只眼巴巴地望向孟成霖小哥哥。
孟成霖低头翻阅，最终挑挑选选，定了自己的书皮：“邋遢大王、阿凡提、蓝精灵和小糊涂神…”
呀，程雪竹眼睛一亮，孟成霖哥哥喜欢的刚好都是自己不喜欢的耶，剩下给自己的都是自己的最爱哎！好开心！
最终，程雪竹的语文书包的是海尔兄弟，数学书包的是蓝皮鼠和大脸猫，思想品德书包的是熊猫京京…
三天后，各大学校开学，程雪竹背着自己心爱的小书包，由爸爸妈妈送着，和隔壁邻居孟成霖一起走进了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九月好时节，新生入校，一个个小萝卜头如同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冉冉升起，而另一边，墨川市监狱，同样有人心情雀跃。
因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减刑的尤长贵和尤建元叔侄提前出狱，重新呼吸到了新鲜自由的空气。
更令二人激动的好消息纷至沓来，尤家最出息的人竟然于两年前调任到墨川任职，身居高位。
“二叔，太好了，我们有靠山了！”尤建元心潮澎湃，如今上面的XX书记是自己的大伯，怎么能不让人激动。
虽说，自己从小不爱和这位大伯亲近，全因大伯待人冷淡，可到底是实打实的血亲，大伯肯定会帮扶自己。
尤长贵也没想到，堂哥竟然来了墨川任职，过去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前路好似光明坦途：“有你大伯在，还怕什么？兴许，你大伯已经帮我们整治了那些人。”
亲自将自己和建元送进大牢的童华锋、程朗、冯蔓…必定已经被堂哥打击报复，兴许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二叔，走，我们快去找大伯！”
市委大楼高耸，威严地矗立在市中心，一排排香樟树分列两侧，如同守卫站岗，拒绝闲杂人等。
“什么？大伯没时间见我们？”尤建元没想到来找大伯竟然吃了闭门羹，只得同大伯身边的何秘书打听，“何秘书，我和二叔很久没见大伯，这也是才知道他调任来墨川任职，实在是为他高兴，以后我们一家人都在墨川，真是好事…”
尤长贵仿佛寻到了靠山，终于心安，只想翻盘：“何秘书，等我堂哥开完会，你帮忙传达一声，我们一家人吃个饭，我和建元有很多话要说，尤其是当年的事…”
尤建元接话：“大伯来墨川两年，应该已经帮我们报仇了吧！童华锋、程朗、冯蔓这些人是不是已经凉了…”
何秘书：“…再说吧，书记公务繁忙，不一定有时间。”
听着这叔侄俩的自信言论，何秘书眉头紧蹙，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呢。
正准备将二人打发走，市委大楼却走出一对俊男靓女。
男人高大挺拔，眉目硬朗，此刻正眉眼柔和地看向身边一身风衣的漂亮女人，女人莞尔一笑，明媚动人。
坐牢数年，刚刚放出来，已然是衣服破旧，面容憔悴，胡子拉碴的尤长贵和尤建元：“…？”
这光鲜亮丽的男女不是程朗和冯蔓，还能是谁！
“何秘书。”程朗和冯蔓与熟人打个招呼，目光扫过狼狈憔悴的叔侄，直接无视尤家叔侄二人。
“程老板，冯老板，和书记谈好了？慢走啊。”
见何秘书对程朗和冯蔓隐隐有恭敬讨好的意思，尤长贵和尤建元渐渐回过味儿来，这何秘书对自己可没这么客气啊，甚至有些不耐烦。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他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尤书记的血亲！
“何秘书，快带我们去见大伯。”尤建元忍不了了。
何秘书见这二人毛毛躁躁，甚至一副想攀着尤书记当靠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尤书记工作忙，暂时没空…”
“怎么没空？刚程朗和冯蔓不是说和书记开完会出来？”尤长贵到底年长些，又沾染了多年当领导的沉沉气势，当即威严怒道，“何秘书，到底是我堂哥没空，还是你想拦着我们…”
何秘书没法，只得回去报告，却见办公桌前的尤书记一身中山装肃穆，闻言头也没抬：“那就把他们叫进来吧，人啊，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尤长贵和尤建元被带入XX书记办公室，坐牢多年，终于见到了可称为靠山的亲人。
尤长贵动容，尤建元热泪盈眶，二人刚准备叙旧，却见面容严肃的尤书记那锐利的目光扫来，不带半分亲人相聚的温暖。
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尤长贵和尤建元愣在原地，心思深重的尤长贵隐隐觉出不对劲，而尤建元仍旧直白：“大伯，我和二叔太惨了，我们被那帮人给送进监狱，你要帮我们…”
“帮你们？”尤书记敛眸嗤笑，“你们自己挪用公款还被发现，证据都收集齐全了，这么废物还指望谁来帮你们？”
“大伯…？”尤建元难以置信，这可是自己的亲戚啊，都姓尤啊。
“堂哥，我们…”尤长贵心底隐隐的怀疑似乎成真，巨大的空虚与危机感袭来，令人心慌意乱。
尤书记抬眸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长话短说：“说话做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给尤家面上抹黑，现在出狱了还不夹紧尾巴好好做人？你们俩趁早回老家去，不要在墨川折腾。”
不仅没得到助力和扶持，竟然还要被赶出墨川？
离开书记办公室的尤长贵和尤建元精神恍惚，再见何秘书时，尤建元嘴唇嗫嚅，仍旧不敢相信：“怎么会呢，大伯不肯帮我们？他该针对程朗他们啊…”
何秘书奉命令把这两个惹事精送走，见这二人仍旧看不清形势，干脆直截了当开口：“二位，现在程朗的金安矿区是中央点名表扬的优秀环保矿区，也是书记调任墨川的第一个亮眼政绩。这能针对什么？扶持和表彰都来不及。而冯蔓的饭店有接待外商的，被大加赞赏，也有被众多工人称赞的平价饭店，我多嘴劝一句，那二位的价值比您二位的高多了。书记看重什么，您二位作为亲人应该明白啊。”
“堂哥向来最务实，看重政绩和利益。”尤长贵确实明白，“不过我和建元在墨川多年，也能帮到堂哥…”
何秘书开着书记的专用配车送两人去火车站，期间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您二位在墨川，就是书记最大的污点，随时可能提醒墨川人民，书记有两个违法犯罪还坐过牢的亲戚。这就是书记的意思。”
尤长贵和尤建元浑身一震，竟然是再看不到前路。
程朗和冯蔓开着虎头奔离开市委大楼，刚刚前去开会，重点和市委领导讨论了后续的产量方向，以及和那位尤书记密谈一番。
两年时间，程朗的金安矿区发展迅猛，被墨川市推举到中央，成为全国示范矿区，走在整改环保与资源平衡发展的前沿，早就抢过了其他矿区的风头。
这次程朗和冯蔓就矿区转型，往新能源企业的发展方向和尤书记商议，毕竟大体量的矿区转型不易，同时需要政府的支持。
尤书记听出些兴趣，准备召集领导班子开会商讨，程朗和冯蔓夫妻俩大概有底，心知十拿九稳。
下午四点半，虎头奔停靠在明珠小学校外，夫妻俩步行百来米来到校门口，准备接上闺女回家。
铃铃铃
冯蔓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与学校清脆的下课铃声交织，一应一和，配合默契。
程朗的目光钉在涌出的学生中，试图搜寻自己闺女的身影，片刻后，就听挂断电话的妻子开口：“孟静姐临时有急事，暂时来不了，让我们把成霖一起接了。”
“好。”程朗四处打量，终于在一个个小萝卜头窜动的身影中发现了蹦蹦跳跳的小丫头。
第一天上小学，背着心爱的小书包，程雪竹开心地蹦跶，身旁是和自己同班的邻居小哥哥。
“程雪竹，你慢着点儿。”孟成霖目光紧紧跟随程雪竹，每回程雪竹奔跑跳跃，孟成霖都担心这人摔了。
“成霖哥哥，你走得太慢啦~”风一样的小姑娘已经窜出几米开外，闻言只能停下脚步回头等待，“想让我停下来等你是吧？好吧，其他人我都不等的哦，我可以等等你。”
孟成霖：(o′▽`o)
待孟成霖走近了，程雪竹双手掩住嘴巴，和他说起悄悄话：“你的零花钱借我五毛吧，我想买‘北京烤鸭’吃。”
程雪竹爱吃垃圾食品，被妈妈发现后开始控制她的进食次数，偶尔可以吃，但是不能太过频繁。
孟成霖：(` ⌒ ′x)
他就知道，刚刚的话是有条件的。
“你爸妈不让你多吃那种东西。”孟成霖知道小学小卖部最受欢迎的零食就是‘北京烤鸭’，一种又辣又咸又香的豆制品，小学生最爱。
“所以我们悄悄吃呀~”程雪竹眨巴眨巴漂亮的大眼睛，“你先借我，我后面还你。”
自己的零花钱全都买小吃了，这小嘴巴太馋了，实在是不够吃。
孟成霖惊讶程雪竹这么能吃，她的零花钱可是一栋楼的小朋友里最多的啊。
瞥见不远处的程叔叔和冯阿姨招手看来，孟成霖到底点头答应了。
去年新买的奔驰W140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冯蔓坐在副驾驶位置，后排是背着小书包的两个小学生。
“成霖，你妈妈今天店里有突发情况，待会儿就和雪竹一起吃晚饭，好不好？”冯蔓听孟静那意思，今晚得迟些时候才回来，“雪竹，你邀请成霖哥哥来。”
程雪竹晃悠着两条小细腿儿，小手拍了拍孟成霖的胳膊：“成霖哥哥，来吃饭。”
“嗯。”孟成霖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乖乖点头。
程雪竹扬起下巴看向妈妈，那骄傲的小眼神写满了——我完成任务了，我真厉害。
芋头烧鸡，鸡肉软烂，芋头绵软，最适合小朋友，程雪竹握着筷子中段，吃得小嘴红红的。
冯蔓打趣闺女：“雪竹，别只顾着自己吃，招呼招呼你的邻居兼同班同学啊。”
程雪竹小小年纪就有了主人翁意识，忙偏头看向慢条斯理吃菜的孟成霖：“成霖哥哥，吃鸡，吃芋头，好好吃的！”
说着话，程雪竹给人夹了块鸡肉。
“谢谢。”孟成霖投桃报李，回了程雪竹一块芋头。
冯蔓和程朗看得满意，小丫头是个热情待客的小主人。
孟成霖在程雪竹家待到了夜里九点左右，才等到妈妈孟静回来。
神色匆忙的孟静拎了份酒心巧克力给雪竹，对冯蔓道：“今天麻烦你们了，我接成霖过去。”
“没事，两孩子有个伴呢。”冯蔓自然不觉得麻烦。
母子俩从301回到302，开门关门的功夫，孟静看向成长成挺拔斯文小少年的儿子，沉吟片刻道：“成霖，你爸爸今天找来，说想接你去他那边住一段时间。妈妈没同意，不过这事，我还是准备跟你说一声，不想瞒着你。”
虽然孩子年纪小，可孟静总觉得成霖太懂事，似乎什么都知道。
孟成霖清瘦的身形被宽大的蓝白校服笼罩，目光坚定道：“妈妈，我才没有爸爸，我不去。”
孟静揉了揉儿子脑袋：“那妈妈星期天带你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前年，墨川市第一家肯德基开业，原味鸡、香辣鸡翅、土豆泥、薯条…洋快餐轻易俘获了小孩子和年轻人的心。
孟成霖想到打算吃“北京烤鸭”的某人，点点头答应：“妈妈，能叫上雪竹吗 ？”
“好啊！” 孟静自然没有意见。
上小学一周，星期天迎来短暂的一天假期，程雪竹被孟阿姨接走，和母子俩去吃肯德基。
冯蔓也经常在带雪竹去吃好吃的时候带上孟成霖，两家人不客气来客气去，有来有回倒也和谐。
“雪竹，乖乖听孟阿姨的话，知道吗？”
“知道啦~妈妈再见，爸爸再见。”程雪竹乖乖牵着孟阿姨的手，和孟成霖占据左右位置。
闺女突然外出玩耍，冯蔓和程朗夫妻俩倒是一下轻松下来，难得有时间二人世界约会一番。
逛街、看电影，仿佛回到了没生孩子前的浪漫时光，冯蔓琢磨着各处的中餐吃惯了，便拉着程朗去吃西餐。
位于城东商业街左侧的俄式西餐厅装潢精致，深棕色大门敞开，内里弧形穹顶如星空灿烂，华丽的水晶灯饰璀璨炫目，灯光拂过沿途粗壮的镀金柱，最终落于红色地毯，映出亮眼的红。
踩着柔软的地毯，冯蔓和程朗经由服务员引领到位置上，俄国餐厅招徕的都是一米八五以上，身高腿长的大高个，眉眼深邃，穿上西服更是英俊。
改不了职业病的冯蔓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这服务员确实招得不错，赏心悦目。金羽汇近来有年轻保安离职，冯蔓也准备再招两个年轻英俊的补上。
只是一转头，对座的男人直勾勾看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待服务员上菜之际，程朗开口：“你们店有没有女服务员？”
话音刚落，只见身高一米八八的英俊男服务员先是看一眼女顾客，再看一眼男顾客，略有些惊讶。
冯蔓同样看向程朗，刚想开口打趣他一句，就听程朗自我修正。
差点自己坑自己的程朗后悔：“算了，女服务员也不行，有没有…嗯，老头老太太服务员，年纪大点的。”
冯蔓：不要虐待老人！

第135章
冯蔓制止了男人的“无理取闹”, 让上完餐的服务员先行离开，一个眼刀朝程朗飞去：“还想让老头老太太给你当服务员？信不信告你虐待老人。”
程朗不置可否：“总比这些个毛头小子对着女顾客眉来眼去得强。”
“人家那是专业的服务。”
“这是服务？”程朗可是清清楚楚看见那个大高个第一眼见到冯蔓时眼睛都亮了, 上餐时就盯着冯蔓，就连放餐盘的动作都和给其他桌上餐时多了几分故作姿态。
简直伤风败俗，搔首弄姿。
冯蔓柳叶眉微挑，笑道：“实在不行，程大老板也来我们金羽汇当服务员，我亲自培训你。”
程朗倒是丝毫没有被揶揄的情绪，只平淡道：“在家里服务你可以，出去服务别人不行。”
冯蔓杏眼微亮, 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微光：“真的啊？那能不能穿着西装, 打着领带给我上菜…”
程朗没想到是如此简单的要求：“当然可以。”
只是冯蔓的下一句话, 令人男人凤眼微眯。
冯蔓语带兴奋：“西服里什么都不穿。”
不怪冯蔓有此兴趣，她实在是很想看看程朗这个沉稳霸气的男人不同的面貌。
程朗陷入疑惑，还能这么玩吗？
……
奶油烤杂拌、红烩小泥肠、马车夫沙拉、奶油蘑菇汤、伊比利亚火腿、牛舌卷……俄国菜口味浓郁厚重, 烟熏味与咸鲜酸味结合, 别有一番风味, 是偶尔换换口味的不错调剂品。
夫妻俩用完餐时，夜幕降临, 冯蔓同孟静通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带着两个孩子将于半小时后回家，也准备离开：“正好，我们现在回去, 估计和雪竹差不多时间到。”
“嗯。”程朗结完账, 仍旧有些沉默, 宽大手掌贴在冯蔓腰间, 一道亲密离开。
程朗的虎头奔停在餐厅门口, 男人率先快步前去发动小轿车，冯蔓落后两步，拎着包准备落座时，却突然听到旁边十多米远的英国餐厅前响起激烈的吵闹声。
“怎么了？那不是…”冯蔓好奇探头而去，一眼看见两个熟悉的面孔。
程朗自驾驶座远望确认：“没错，是三山矿区的宋建明和英商威廉。”
三山矿区的矿长宋建明正在大街上和英商威廉争吵，言辞间不难听出争执。
“你们这群王八蛋，现在拿着合同要插手我们矿区的开采和经营问题，你们懂个屁啊你们。”宋建明气得脸红脖子粗，实在是怒火难消。
英商威廉站在自己开设的英国餐厅前，待听到翻译传达的话语，面对怒目圆瞪的癫狂男人，轻抬着下巴，斜眼昵去：“宋先生，请你注意你的素质和教养，在大街上大吵大闹，实在有失风度。”
宋建明猛地看向翻译：“他说什么？”
两年前，墨川大学的大三英专生赵月担任过英商翻译，如今继续读研，依旧寻到勤工俭学的工作，却没想到，两年前分明是这位宋建明先生和英商查尔斯与威廉先生相谈甚欢，现在竟然也撕破脸了。
赵月将威廉的话翻译传达，宋建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单手叉腰，来回踱步，怒骂道：“你和你哥就会装模作样，还教养还素质？你们想坑了抢了我的矿区，你们当然不会着急，你们这帮人真是…虚伪！”
虎头奔迟迟没有发动，冯蔓倚着车门听出了个大概，同驾驶座的程朗感慨道：“那宋建明当初不听劝，非要和英商查尔斯签合同，看来，两年时间，查尔斯终于露出獠牙了。”
程朗如今工作繁忙，确实没功夫关注宋建明矿区的动作，只隐隐回忆起听到的些许传闻：“他估计已经快没法决定矿区的生产了。”
三山矿区老板宋建明近来确实被英商折腾得焦头烂额，两年时间里，陆续拿到了英商投资的两笔资金，可英商指手画脚颇多，实在令人厌烦。
管这管那，甚至要插手矿区决策，宋建明哪能受这个气，拍板拒绝时，却被英商查尔斯寻的律师公事公办，以合同中第四十五条条款为由，要求自己答应，不然法律条款会教自己做人。
“这英商简直不是东西！”宋建明原本独掌大权，如今却处处受制于人，相当于分权给英商，束手束脚，再无自由，那支票都碍眼了。
三山矿区副矿长同样失悔：“老宋，早知道当初，真该听程朗和冯蔓的，这英商简直 …”
“听他们的做什么？”宋建明向来和程朗不对付，这会儿死撑着不愿服输，“真要听两个年纪轻轻的，我这么多年白混了？”
原本和副矿长商议一番，宋建明准备悬崖勒马，和英商查尔斯的投资合作告吹，天上再是掉金子，也不能把自己的本儿给赔进去。
要是矿区都不归自己管了，那投资还有什么意义？
谁料，这英商查尔斯的投资宛如一搜贼船，两年前，程朗和冯蔓预言的合同陷阱竟然全部应验，借着大老粗宋建明完全不懂的法律条文和合同条款，查尔斯准备完全做空宋建明的位置，俨然要将其变成一个傀儡。
忍无可忍的宋建明在得知英商查尔斯准备安排其他人顶替自己的矿长位置时，愤怒燃烧至顶点，找不到此刻在伦敦的查尔斯，便冲到英国餐厅找他弟弟威廉。
威廉对自己的亲人自然维护，尤其看不上宋建明这种蠢货，可面上仍旧保持着绅士风度：“宋先生，请你冷静，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的律师谈…”
待听清翻译的转达，宋建明怒极，一拳挥了过去：“我谈你大爷！”
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英商威廉脸上，宋建明发泄着自己的愤怒：“你哥坑我，想把我踢出我一手办起来的矿区！呸，你们做梦！你也不是个东西，这两年，要没有我忙前忙后帮你张罗，你这个狗屎英国餐厅能开起来？难吃得要死！我为了讨好你，还得隔三差五带人来捧场，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吃完都想吐！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吃了一口就吐你脸上，我还说什么好吃啊！”
越说越气，宋建明愤怒又委屈，自己这两年实在是太惨，还得一直对着劳什子英国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比华国菜都好吃，偏偏，这威廉还真信了。
威廉还手的空隙，抽空询问翻译：“他在说什么？”
研究生赵月直接抓住重点：“他说你们英国菜很难吃，完全比不上我们华国的菜。”
“什么！”威廉愤怒至极，“你胡说八道。”
双方扭打在一起，最终公安同志接到报警电话，直接赶到现场，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只好询问旁边似乎是知情人士的女同志：“同志，这两人是谁，怎么打起来了。”
十分钟前报警的冯蔓微微一笑道：“好像是因为争论华国菜和英国菜哪个更好吃打起来了。”
公安同志：“…？”
这有什么可争论的，还能争论到打架？
肯定是我们华国菜天下第一好吃啊！
送给英商威廉派出所一日游，冯蔓和程朗深藏功与名驾车离开。
因为看热闹稍稍耽误了点时间，到家时，雪竹已经同孟静母子回到明珠小区，正在302玩耍。
咚咚咚
冯蔓上302敲门接闺女：“孟静姐，今天辛苦你了，带两个孩子不容易。”
孟静的笑容里只有幸福和满足：“哪有什么辛苦的，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们家雪竹，这女娃娃就是不一样，多可爱啊。”
“妈妈~爸爸~”程雪竹小朋友在孟成霖家客厅沙发上坐着，正和哥哥玩着玩具，听到熟悉的声音忙蹦跶下地，身后是孟成霖操心的提醒。
“程雪竹，你没穿鞋呢。”孟成霖同样蹦下沙发，拎着程雪竹漂亮的红鞋子撵了上去。
最终，程朗抱着闺女，冯蔓接过孩子的鞋，一家三口道了谢回到自己家。
302的房门掩上瞬间，还能听到程雪竹兴奋说起今天在肯德基吃炸鸡和薯条的快乐。
“妈妈，肯德基好好吃哦，我吃了两个炸鸡和一袋薯条，还和成霖哥哥一起吃了土豆泥。”
“妈妈，我们今天碰到有，有小朋友在肯德基过生日！”程雪竹亲眼见到一只白色的名叫奇奇的鸡，好大一只的玩偶，给小朋友庆祝生日，店里放着‘稍息立正站好’和‘屁股扭扭，脖子扭扭’的歌曲，“好多小朋友都去扭扭，我也去啦！”
小寿星在中间，其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小朋友也跟着跳，一起扭来扭去，可好玩儿啦。
冯蔓同丈夫程朗对视一眼：“听懂了闺女的暗示吗？”
程朗颔首：“听懂了，嫌弃你的金羽汇了。”
冯蔓：“…”
雪竹的满月酒到六岁生日，固定都是在金羽汇过的，俨然成为约定俗成的习惯，可现在，闺女爱上了俘获小朋友芳心的肯德基，冯蔓没招。
“那我们雪竹明年7岁生日也去肯德基过好不好？到时候你自己请小朋友来，你们一起屁股扭扭，脖子扭扭。”
“好哎！”程雪竹兴奋地蹦了蹦。
程雪竹的七岁农历生日真的是在肯德基度过的。
中午，在家里和亲戚们吃饭庆生收礼物，下午，程朗和冯蔓带着雪竹去肯德基玩儿。
伴随着《健康歌》欢乐的曲调，头戴小皇冠的雪竹站在一帮小朋友中间，灵活地扭动身子，屁股扭扭，脖子扭扭，我们来做运动①。
在音乐声中，欢乐的舞蹈结束，小朋友大朋友们唱着生日快乐歌，看着小寿星雪竹吹蜡烛，许愿，分食蛋糕。
这次生日，雪竹亲自定的宾客，邀请来参加自己生日聚会的有明珠小区的好朋友们，三楼的几个孩子自然是最不能少的。另外还有雪竹在小学班级里玩得好的同学，算来算去，最后竟然邀请了十三个孩子，算得上是个小班级了。
冯蔓和程朗特意抽出一天空闲时间，排掉所有工作，可也对于带一帮小孩子感到棘手。
万幸，家里有个高二学生范有山，作为孩子堆里在场年龄最大的大朋友，范有山给表叔表婶分忧，把一帮小孩儿安排得服服帖帖。
“好好好，想吃炸鸡的来这边，吃薯条的在这边，想要跳舞的去中间。”
“什么？有想上厕所的？男孩儿跟我走，女孩儿…”范有山匆忙寻找，目光定格在红色头绳扎着的马尾处，“女孩儿，悦悦，你来带一下。”
蒋思悦尽职尽责当副手，毕竟自己也是初三学生了，面对一年级小学生，颇有大姐姐的风范。
程雪竹一只小手抓着炸鸡，吃得小嘴巴油亮亮的，金黄的脆脆的皮咔嚓咔嚓响，鸡肉嫩嫩的，多汁水，今天的小寿星敞开吃，没人管，还能使唤爸爸妈妈。
挪不出手的雪竹小嘴巴一撅：“妈妈，擦嘴。爸爸，喝果汁。”
冯蔓用纸巾给孩子擦了嘴，程朗已经将果汁喂到闺女嘴边，只见橘色的果珍被孩子吸入嘴里，发出满足的喟叹：“哈~~~好好吃呀。”
接着，又埋头奋斗。
孩子一多，冯蔓和程朗作为场内唯二的大人，要照顾的孩子也多，又啃了一块原味鸡的雪竹一个没注意就盯上了旁边孟成霖的汉堡。
儿童汉堡就巴掌大，两片芝麻面包中夹着酥脆鸡排和生菜、番茄，红红绿绿黄黄的颜色掺杂，看着着实诱人。
雪竹盯着吃汉堡吃得斯文的孟成霖，小声和人商量：“成霖哥哥，我咬一口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孟成霖自然清楚雪竹的一口是什么分量，却也没有犹豫，只道：“你别吃撑了。”
“不会的！”程雪竹胃口好，食量也大，最喜欢吃的，见着什么都想尝一尝。
“喏，你咬吧。”孟成霖将儿童汉堡——田园脆鸡堡送到程雪竹嘴边，就见漂亮的小姑娘张大嘴巴，露出可爱白白的乳牙，在汉堡上咬了一口。
说是一口，实则像两口。
程雪竹吃得香喷喷，果然，别人手里的就是最好吃的！
大方的程雪竹将自己手里的原味鸡也递给孟成霖：“喏，我也给你咬一口。”
其实已经差不多快吃饱的孟成霖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原味鸡只是受了点轻伤似的。
程雪竹嘟嘴教育：“成霖哥哥，你一口怎么吃这么少啊，怪不得孟静阿姨说你光吃不长肉呢，看看我身体多好啊，你好瘦的，快，再咬一口。”
孟成霖这回真的张大嘴巴，咬了一口，程雪竹看着原味鸡上的一个明显豁口，终于满意了，接着吃自己的。
九十年代的肯德基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奢侈餐食，一块原味鸡6.5，一杯可乐4块，一个汉堡8.5，许多中产家庭才舍得吃顿肯德基，回回来店里，最开心的无疑是小孩子。
冯蔓和程朗自然能负担肯德基的费用，让参加的小孩儿吃了个痛快。
热闹一天，冯蔓和程朗等到每个孩子的父母来接，这才带着三楼的几个孩子回家。
虎头奔后排坐了两个大孩子和两个小孩子，冯蔓坐在副驾驶座，听着后面叽里呱啦的，满是童稚的可爱，仿佛在成人世界的商业竞争与算计顷刻消散，只剩轻松惬意。
“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们啊？小山哥哥是高中生，有人敢欺负你们，我给你们做主啊。”范有山颇为喜欢当大哥哥的感觉，罩着一帮弟弟妹妹，老拉风了。
程雪竹和孟成霖齐齐摇头。
范有山的目光转移到蒋思悦脸上，却见蒋思悦一愣：“我都初三了，没人欺负我。”
“最好是！”范有山那叫一个气啊，抬手拽了一下蒋思悦的马尾，“要是像你小学的时候，被抢钱了还不直接说出来，我先收拾你！”
将自己的马尾从小山哥哥的手里解救出来，蒋思悦努努嘴：“我才不会了，嘿嘿~”
“唔，哎。”瘫坐在奔驰后座的程雪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突然打了个饱嗝，有气无力道，“妈妈，我今天吃多啦。”
冯蔓知道闺女今天高兴，就是碍于人多，夫妻俩没法时刻看着雪竹。
“等会儿啊，我找找包里的健胃消食…”
“冯阿姨，我有健胃消食片。”孟成霖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板健胃消食片，手指一压一按，顿时有两颗圆圆扁扁的浅黄色药片落入掌心。
冯蔓看着后座的闺女吃上了邻居儿子的健胃消食片，实在感慨。等回到明珠小区，将孩子安全送回孟静手上时，不忘夸奖：“你们家霖霖真是不得了，还随身带着健胃消食片，太可靠了。”
孟静一愣，自己儿子向来吃饭吃得不多，哪里需要用上健胃消食片啊。
……
程雪竹小朋友的七岁生日一过，没几天，春节如期而至。
除夕夜，一大家子热闹，年夜饭摆满一桌，有肉有鱼有菜有酒有汽水有可乐，就连小黄也有一餐大排骨。
饭前，小山和雪竹给小黄盛上一盆排骨，热乎乎地送到大狗狗面前。
“来，小黄，吃排骨！”小山远远地叫上一声，正趴在窗边的大狗却没什么反应。
走近后，小山如过去九年间那般，照例揉了揉小黄的脑袋，顺着往下摸着它的下巴。往日金黄柔顺的毛发逐渐变得粗糙、干燥，手感没那么好了，小山倒不在意，只低声道：“叫你都不知道跟我汪一声？”
冯蔓和表嫂端着饭菜上桌，看着一旁的小黄渐渐浑浊的双眼，同样过去摸了摸大狗狗的脑袋：“小黄，快来吃东西。”
小黄缓慢地摇了摇尾巴，哈着气啃着心爱的骨头。
回到厨房，见程朗正端着红烧鱼准备离开，冯蔓低声道：“当初你捡到小黄的时候，它多少岁了？”
程朗瞬间明白了老婆的意思：“当年我捡到小黄的时候也不知道它多大，估计有个三四岁吧？后来在矿区养了三年，再带到家里来…”
“在家里也九年了。”冯蔓算算时间，小黄也相当于人类中七老八十的岁数了。
“前阵子带小黄去检查，身体不挺好的嘛。”程朗揽着老婆去到餐桌，放下红烧鱼的同时道，“看看啃骨头啃得多欢。”
“嗯。”冯蔓的目光落在窗边，夕阳西下，余晖洒落点点碎金，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正蹲在地上看着年迈的大狗啃骨头，两人一狗都乐呵呵的。
真好。
除夕夜阖家团圆，冯蔓家沙发上坐满了一家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还有搂着大狗狗的小孩子，都在看春晚。
陈兴垚挽着程玉兰的手臂，同她一道看着歌舞表演乐呵，董小娟和范振华争论着是朱军更帅，还是周涛更漂亮，接着看着表演嘉宾，为自己的梦中情人展开激烈辩论。
“朱军这个小伙儿多俊啊，口条也利索。”董小娟看得心满意足，“哎呀，这几个唱歌的男同志也不错，一个个盘靓条顺的。”
范振华不屑一顾：“好什么啊！还是那周涛漂亮，比这几个男的好多了。”
“你这是嫉妒人家！”董小娟一巴掌拍在丈夫胳膊上，无情戳穿男人的脸皮，“羡慕人家比你帅比你年轻吧！”
冯蔓听得乐呵，时不时帮表嫂说话：“表嫂，你眼光不错啊！”
程玉兰同样附和：“年轻小伙儿是挺好的。”
范振华急了，忙拉上表弟和继父：“陈叔，阿朗，你们来评评理。”
陈兴垚：“这家里三个女人眼光都不行！”
程朗：“确实不行。”
冯蔓无言以对，家里这三个男人都是小心眼儿！
直到清脆空灵的歌声传来，一家人的争论才结束。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②……”
一九九八年在欢声笑语中来到。
程雪竹小朋友跟着学，等开春回到学校时，光荣成为小学一年级下学期的小学生。嘴里老爱哼着相约九八的调调，听得孟成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两人是前后桌，程雪竹下课时就爱哼歌，以前最爱哼黑猫警长，最近爱哼相约九八。哼完歌，程雪竹趴在课桌上，戳了戳孟成霖说悄悄话：“成霖哥哥，今天放学去吃棒棒冰吧，我请你，我们一人一半。”
孟成霖早有准备：“好，我带钱了，我零花钱还有一块五。”
这个星期的零花钱已经吃光的程雪竹震惊：“你怎么还有这么多啊！你每天都不吃零食的吗？”
程雪竹的同桌王富贵激动：“程雪竹，你就请孟成霖，不请我啊？我可是你同桌。”
王富贵是个比同龄人胖一圈的小胖胖，虎头虎脑，憨态可掬，平时最爱吃零食，和程雪竹完全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闻言，程雪竹谨慎道：“你真要我请你？‘’
“对啊！你不请我，我，我就说你小气！”王胖胖想到个威胁人的法子。
程雪竹无奈答应：“也可以，那‘玉米肠’我们一人一半。”
“好哎！谢谢你啊，程雪竹。”王胖胖激动不已，毕竟自己这个星期的零花钱在星期一就快吃完了，现在才星期四，只剩一毛五分钱。
他不敢再花了，得省着用。
下午放学铃响，一群小萝卜头奔赴小卖部，手里的一毛两毛钱挥舞着，争先恐后选购零食。
一根棒棒冰两毛钱，一根玉米肠两毛钱，程雪竹轻车熟路接过小卖部姐姐递来的吃的，扭头看向身边的两个小男生。
孟成霖自觉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付钱：“这是棒棒冰的钱。”
转头，同程雪竹一起盯着王胖胖。
王胖胖一头雾水：“不是程雪竹请客吗？”
“对呀，我请客，你付钱，很公平啊。”程雪竹把玉米肠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王胖胖，“你快给老板两毛钱。”
王胖胖：“…我，我只有一毛五分钱了。”
孟成霖掏出五分钱递给王胖胖：“我借你五分，有钱了记得还我。”
王胖胖：“…？”

第136章
程雪竹是个大方的孩子, 每个星期一，妈妈给发当周零花钱时，就爱买零食吃。关键她特大方, 给这个同学一根辣条，给那个同学两块‘北京烤鸭’，棒棒冰能掰一半给好朋友，大大卷也分成五六节，人手一节。
也是因此, 程雪竹的零花钱总是撑不到星期日，往往在星期三星期四就见底, 只能靠着借孟成霖的零花钱继续满足贪吃的小嘴。
又到一个星期一, 一大早，程雪竹难得不睡懒觉积极起床，穿戴整齐吃着早饭, 眼巴巴望着妈妈发零花钱。
七块钱递到程雪竹面前，冯蔓不忘叮嘱：“给你一星期的零花钱，自己要好好规划知道吗？”
虽说年纪小, 可小时候如何花钱也是能看到大的。
“知道！”程雪竹转头就先还了债。
上星期借了孟成霖一块八毛六分钱, 程雪竹在明珠小区小卖部买了两根真知棒一盒大大卷，三根玉米肠, 一袋‘北京烤鸭’, 两袋无花果丝，找零后把带毛带分的钱递了过去。
“请你吃棒棒糖, 再还你一块八毛六分钱。”吐着小舌头舔着棒棒糖, 程雪竹的声音有些含糊。
孟成霖接过棒棒糖, 又接过钱：“谢谢你的棒棒糖, 钱我收着了。”
程雪竹点点头：“你不买零食吗？”
说话间, 同桌王胖胖已经蹦跶着奔赴小卖部，出手阔绰，转眼风卷残云般花出去两块钱，已然是他一周三块五毛零花钱的一大半。
孟成霖摇头：“我不喜欢吃零食。”
程雪竹每次都好奇：“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吃零食的？孟成霖，你的零花钱又不用，到底拿来干嘛呀？喏，我买了好多零食，我分你吃！”
孟成霖淡淡道：“留着借给你 。”
程雪竹吸着棒棒糖：“…？”
小学一年级下学期在学生们的欢声笑语中迈向了期末，临近放暑假的日子，一个个撒了欢儿似的在操场玩儿。
体育课有半节都是自由活动时间，刚刚跑步跑了第一名的程雪竹小脸红扑扑的，两条羊角辫轻扬，正和关系最好的同龄女同学去小卖部买吃的。
“娜娜，你听说没有？小卖部又进货了，听说来了个什么特好吃的干脆面。”
周丹娜和程雪竹出生时间没差多久，加上自己妈妈袁秋梅和雪竹妈妈关系好，周丹娜从小就和程雪竹一块儿玩儿。进入小学后，两人还分到一个班，上学期还是同桌。
对此，她早已习惯，这人就是个小馋猫！
“那我们去看看，对了，你邻居呢？”
周丹娜经常去明珠小区找程雪竹玩，自然也知晓她和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孟成霖是邻居。
“不知道哎，他们男生跑步完应该去哪儿自由活动了吧？”
几分钟后，程雪竹花了两毛钱买下一袋干脆面，在包装还没拆开的时候便两手捧着捏来捏去，捏碎后再拽开包装袋，取出里头的调料包倒进碎面里，一手紧握封口处，疯狂地摇来晃去，进行充分混合。
香香脆脆的干脆面被咸中带微辣的调味料染上美妙滋味，程雪竹吃得香，大方请周丹娜也伸手的功夫，在操场中搜寻孟成霖的身影，奇怪……
人呢？
“王胖胖，你看到孟成霖没有？”和周丹娜吃了会儿零食分开，程雪竹果断找和自己最棋逢对手的王胖胖打听。
“好像是去那边了，刚刚老师说有人来找他。”
“谁啊？”程雪竹好奇。
“不知道。”王胖胖盯着程雪竹手里的干脆面发馋，“哇，程雪竹，干脆面好吃吧？”
程雪竹大方伸手：“喏，请你吃。”
只是下一秒，程雪竹大叫起来：“哎，你别拿那么多，我要给孟成霖留着的。”
虎口脱险的干脆面被程雪竹带着离开，幸好还剩下四分之一，程雪竹朝王胖胖指的校门口的方向去，嘴里碎碎念着：“幸好成霖哥哥胃口小，也够吃了吧。”
走着走着，程雪竹终于在距离校门口几十米远的学校办公大楼前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以及一道陌生的身影。
即将八岁的孟成霖挺拔的身影如一棵幼竹，正昂着头和身前高大的男人说话。
程雪竹并不认识那个男人，只隐隐约约听到那人对着孟成霖叫“儿子”。
慌忙捂住小嘴，程雪竹惊讶，这就是成霖哥哥的爸爸？
小时候，程雪竹也好奇过，为什么楼里的大家都有爸爸妈妈，成霖哥哥却只有妈妈，她还听到有其他小朋友嘀嘀咕咕，甚至当着孟成霖的面说他没爸，是个怪物。
正常人都有爸爸妈妈，孟成霖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就是小孩子眼中的异类。
程雪竹似懂非懂，回家悄悄问妈妈，妈妈说成霖哥哥的爸爸妈妈分开了，当然和大家是一样的。
自那以后，程雪竹听到谁再说闲话，都要扬着大嗓门吼回去，就连比她大的大孩子也会被镇住。
程雪竹从没见过妈妈口中那个，孟成霖的爸爸，没想到，今天却见到了。
嗯，比自己爸爸矮，比自己爸爸瘦，比自己爸爸…怎么像个坏蛋呢？
苏明这些年混得不太好，建筑行业混沌发展，机遇大，竞争也大，尤其鱼龙混杂，阴招频出，不少包工头为了抢工程会互相算计到谋财害命。
三年前，苏明被人做局，大腿上砍了一刀，差点废了，工程丢了，公司苟延残喘，再加上和当年的秘书结婚后始终没有怀上孩子，两人成日争吵，早没了当初偷情时的如胶似漆。
年过三十五，始终没再添丁，苏明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儿子，那个和前妻生活在一起的儿子。
只是孟静竟然成了服装店老板，说话硬气起来，不同意自己看儿子，苏明今儿和老婆吵了一架后，趁着酒劲儿来明珠小学看儿子。
“儿子，想不想爸爸？走，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买衣裳，看电影，对了，墨川开的什么游乐园想不想玩？”苏明一把抓着孟成霖的手臂，想带他离开，“你妈也是，离婚就离婚，还给你把姓改了，赶明儿我们改回去啊，你可是我们老苏家的种。”
“我不姓苏。”孟成霖冷冷道。
难以置信的苏明看着儿子，只见这个两个月后才满八岁的孟成霖目光阴冷，满是对自己的敌视：“我才没有爸，我爸早死了。”
说罢，转身就要跑。
“成霖，你给我站住，怎么说话呢？我就是你爸，你还咒我死了？谁教你的，是不是你妈？”苏明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孟成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飞奔而来，双手张开，对着自己凶巴巴道。
程雪竹：“这个叔叔，你快点放开成霖哥哥！我们学校的老师和教导主任要来了！”
“你又是谁？小屁孩儿一边儿待着去。”
苏明话音刚落，就感受到自己手臂上被咬了一下，是自己儿子咬的。
接着，腿上被人踢了一脚，这个儿子不知道被教成啥样了，竟然还敢踢亲爹。
“宋老师，宋老师，这里！”程雪竹朝远方挥挥手，清脆的声音扬起，“有人欺负小孩儿！”
苏明：“…？”
明珠小学每学期的学费不少，自然在这种事上慎重些，谁能想到这亲爹这么不体面，教导主任和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以及三个保安将苏明团团围住。
苏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和那个小丫头手拉手离开。
下课铃响起，小学生们纷纷往操场和小卖部涌动，程雪竹和孟成霖逆着人流回教室，一路上，孟成霖似乎和往常那般沉默，不见什么情绪起伏。
可程雪竹真是第一次见到邻居小哥哥会咬人的！
毕竟，这人以往无论什么情况都不骂人不打架的，程雪竹是个爆竹脾气，一向觉得邻居小哥哥是个受气包，今天，他竟然咬人还踢人了！
程雪竹有些小兴奋，刚想和孟成霖说些什么，就见回到教室的他趴在桌子上，连脸都看不见了。
七岁半的小雪竹盯着孟成霖的背影，抬手戳了戳，见他没反应，只得起身上前两步，蹲着身子凑到他的课桌下方，扬着小脸往上看。
清澈漂亮的杏眼一下和上方的桃花眼对上，两个小孩，你眨眨眼，我眨眨眼，程雪竹糯糯道：“孟成霖，你哭了吗？”
猛地从课桌上起身，孟成霖严肃着小脸：“没有，我才不会哭。”
程雪竹努努嘴，把自己捏了一路的干脆面递过去：“哭又不丢人，我就经常哭。喏，给你留的干脆面，都要吃光哦，不然王胖胖回来要抢你的吃！”
孟成霖捏了捏干脆面袋子，听着里头一声脆响，抬眸看向程雪竹：“这是专门给我留的？”
“嗯！”小雪竹点点头，“给你留的，王胖胖想多吃，我都不答应呢！”
“哦。”孟成霖一双桃花眼微亮，刚刚始终往下耷拉的嘴角微微扬起几不可察的弧度，一向不太爱吃零食的小男生，吃起了干脆面。
……
“妈妈，那个叔叔要抓成霖哥哥呢，我去叫了老师！我厉害吧？”程雪竹放学回到家，激动地和妈妈说起自己的壮举，等着夸奖。
程朗从矿区回来，就听到闺女正缠着她妈妈要夸奖。
“知道叫老师是聪明。”程朗听了一耳朵，欣慰自己闺女有头脑，“没直接上去对着干是不？”
“那当然，我打得过的才打，打不过的我就叫老师。”程雪竹会掂量情况，面对人高马大的大人，当然得让大人来对付。
冯蔓看着嘚瑟的小丫头发笑，转头看向丈夫：“这苏明倒是个不省心的，刚孟静姐听说了，准备明天去学校打声招呼，要把苏明拉黑了，托老师看着别让苏明进学校，接近孩子。”
“这会儿他倒是想起来自己有个孩子？”程朗不耻。
“对了，你吃饭没有？”冯蔓知道丈夫最近在忙着能源转型的事，采矿事业即将结束几十年辉煌的生涯，随着社会发展，经济结构转型，越来越多的新兴产业兴起，越来越多的矿区关停整改，采矿事业已经快走到分叉路口。
只是有人看不了太远，仍旧沉浸在无敌的煤老板的美梦中，有人目光长远，已然提前考虑转型。
程朗便是后者。
“又开了几次会，基本敲定了。不过转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功的，争取在三年内完成。”程朗看好的计算机和房地产产业都有投资，另外就是对矿产行业的不好看，率先争取转型。
程朗近来忙碌于此，奔赴在墨川各个区域，甚至出差去了邻市好几趟。
星期日，程雪竹知道爸爸今天有重要的工作，听说晚饭都不回来吃，和妈妈还有表婶出去买了东西回来，拉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到明珠小区时，仰着小脑袋问道：“妈妈，我可以打电话给爸爸，让他给我带奶油蛋糕吗？”
冯蔓惊讶：“你怎么知道爸爸去城南办事了？”
闺女最爱吃的奶油蛋糕店就在城南。
身旁的董小娟只感慨人小鬼大：“现在的小孩儿真是什么都知道。”
“我早上在床上玩儿的时候听你们在客厅说的啊。”程雪竹模仿着父母早晨的对话，“爸爸说今天我去城南办事，得晚点回来，妈妈说好，然后爸爸在妈妈脸上啵一下~”
甚至模仿出了那清脆的亲亲的声音。
“嘘！”冯蔓听着前半句倒没什么，可最后一句没必要说啊！忙用手捂住小丫头的嘴。
一旁董小娟笑得嘴都合不拢：“哎呀，没事儿，都一家人。你们小年轻是不一样啊，结婚多少年了还跟胶水似的。”
冯蔓：(*≥▽≤)
将大嘴巴的闺女给控制住，冯蔓三人往楼上去，刚到二楼拐三楼的走廊，就听到一阵吵嚷声传来。
定睛一看，302房门前，孟静正和一个男人争吵，旁边是紧紧拽着妈妈衣角，瞪着眼前男人的孟成霖。
多年未见，冯蔓和董小娟一时没认出男人是谁，可等听清孟静一句苏明，这才恍然大悟，那是孟静的前夫，孟成霖的亲爹。
“苏明，你要这么不要脸，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当初离婚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公司归你，我只要儿子和一套房以及一半现金。现在你想反悔？没门儿！”
“什么反悔，就算儿子跟你，我作为他亲爹也能见见孩子吧，接儿子去过个周末也可以吧？”苏明记忆中的前妻似乎大变了样，以前是多么地温柔解意，说话都轻声细语的。
现在呢，竟然气势逼人，简直像个母夜叉！
孟静做了六年生意，天南地北地跑，什么难缠的人没见过，如今再面对无耻的前夫，早已不再惊慌：“霖霖不愿意，你也别想了。这是明珠小区，你这个外来的别在这里大吵大闹影响邻里，我已经打电话给门卫了，人马上就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对了，苏明，我警告你，你再想打霖霖的主意，我马上就去把你的建筑公司举报了，大家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
“你什么你？”人高马大的蒋铁军一把拦下苏明，“真是个不要脸的，还敢来闹事？七年前没把你收拾服是吧？”
“跟他废什么话！”董小娟冲了上去，撸起袖子就要开干，“咋地！嫌我当年没踹疼你？”
沈安娜兴奋起来，自己刚做了尖利的指甲，正泛着鲜红的光泽呢：“董小娟，一起上！”
冯蔓见大战一触即发，忙对着闺女道：“雪竹，你拉着成霖去楼下玩好不好？我们大人有点事要处理。”
程雪竹已经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当即乖乖点头，小小的个子穿过人群，一把拉着孟成霖的手，将人带下楼。
“程雪竹，我妈妈在…我要回去。”孟成霖被拽着下到一楼，等两人到了平地才猛地收力，转身还想往上。
“哎呀，孟成霖，你妈妈有好多人帮忙的。”程雪竹上前两步，紧紧握住孟成霖的手，“我妈妈，我表婶，还有悦悦姐姐的爸妈，对了，还有小山表哥呢！这么多人还能打不过你爸爸吗？你在那里，万一被你爸爸抓住，一把刀放在你的脖子上，威胁你妈妈怎么办？”
孟成霖：“…？”
“嘿嘿。”程雪竹咧嘴笑开，“我开玩笑的，但是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你跟我出来啦，我们现在还是小孩子，别碍着大人。你在那里，你妈妈打架都不敢下手的，还要照顾你，你说是不是？”
不容反驳地将孟成霖带到小区游玩设施区域，程雪竹大方地让孟成霖玩滑滑梯，玩跷跷板，甚至这次稍稍放水，都没太敢用力呢。
“哇，孟成霖，你力气好大，都把我翘起来啦~”程雪竹故作激动。
压根儿没往跷跷板用力的孟成霖闷闷道：“…程雪竹，你以后能去演电影电视剧了。”
演戏演得真浮夸呢。
小姑娘捂着嘴，杏眼弯成漂亮的月牙：“哎呀，你别夸我漂亮可爱啦，大家都夸，我早就知道啦~”
孟成霖忍俊不禁，因亲生父亲的到来而气愤、压抑、失望的情绪瞬间化为乌有，全在眼前的小姑娘灿烂的笑颜中一点点消失。
“好了，我请你吃零食！吃了零食就开心了！走！”程雪竹利落地从跷跷板上跳下来，一副大姐大的架势。
孟成霖算了算日子：“你的零花钱已经花完了，我又没带钱出来…”
程雪竹眨眨眼：“我有办法！”
快步跑到门卫室，程雪竹嘴甜地和门卫叔叔问好，借了座机电话拨出：“爸爸，有个坏蛋来吵架，现在妈妈，表婶，表哥，悦悦姐姐的爸爸妈妈都在打他呢。你不用担心，能打赢的。”
程朗听到前半句有些警惕，担心苏明是不是在明珠小区三楼闹出事，结果再听到后半句又有些茫然：“那你给爸爸打电话是——？”
“妈妈吵架打架累了要补充体力的，爸爸，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去买个奶油蛋糕哦~”
程朗：“…？”
挂掉电话，程雪竹欢快地看向孟成霖，小男生惊呆了：“程雪竹，你，你真厉害。”
“嗯，我也知道我厉害！我们待会儿一起吃奶油蛋糕。”
两个小孩子乖乖坐到楼道旁，小小的两个肩并肩，孟成霖难得说出心里话：“程雪竹，你和你爸爸真好。我都没叫过爸爸，我…”
孟成霖从小到大都没有直接表达过内心，尤其是见到妈妈辛苦，更不愿意让妈妈更辛苦。
他其实也羡慕其他人。
程雪竹一脸警惕地看向孟成霖：“孟成霖，你不会想抢我爸爸吧？虽然我们是很好的好朋友，但是我可不答应哦！”
孟成霖：“…”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孟成霖真是被气得小脸皱巴，看着程雪竹几秒，立刻偏过头盯着墙壁无言。
程雪竹：“…？”
两个小朋友互相都没搭理对方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上传来由远及近的狗叫声，两人循声望去，孟成霖忙把程雪竹拽到自己身后，疑心是哪里窜出了凶狠的狗？
不多时，只见楼上窜出个屁滚尿流的身影，连滚带爬往外跑去，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是威风凛凛，张开獠牙的大黄狗。
一路追到明珠小区门口，大黄狗才刹住车，安静威风地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狗狗眼凌厉，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审视气势。
几分钟前，苏明在推搡间差点推到冯蔓，原本在一旁趴着的老年小黄瞬间四肢站立，直直朝可恶的男人咬了过去，苏明没见过这么凶的狗，直接被吓跑了。
三楼众人随后追下下楼，纷纷夸起小黄。
沈安娜激动道：“天哪，小黄原来这么厉害，刚刚发威简直跟只老虎似的！过去这几年天天柔顺地跟只猫似的，真是人…狗不可貌相啊！”
董小娟都傻眼了，小黄原来这么猛啊！以前压根儿没看出来！
程雪竹冒着星星眼靠近小黄，从自己出生起就陪着自己的小黄竟然这样威风：“小黄，你好厉害呀！”
冯蔓俯下身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看着它再次吐着舌头，哈着气，朝自己怀里拱，一如九年前刚见到它的时候。
“跟你的主人真像，平时装着，关键时刻这么威风！”
程雪竹好奇：“妈妈，小黄的主人是谁？”
冯蔓：“你爸爸呀，小黄就是被他捡到给治伤养起来的。”
程雪竹若有所思：“哦~”
孟成霖被妈妈拉着手，身子紧紧依偎在妈妈身边：“妈妈，我请你吃零食，吃了零食就开心了。”
孟静今日的各种复杂情绪瞬间被儿子一句话打破，欣慰地点点头：“我们霖霖长大了，还知道请妈妈吃零食啊，妈妈很高兴。”
吃零食，是会让人开心。
孟静上外头小卖部买了不少零食、糕点和水果，感谢邻居们帮忙，和大伙儿一块儿吃吃喝喝，转头回屋去写举报材料。
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总得给苏明找事做，让他没心思来打扰自己和儿子的平静生活。
夜里九点，302的孟静奋笔疾书，301也热闹起来。
程朗在傍晚同冯蔓打电话确认了家里没事，这才忙完自己的工作，拎着奶油蛋糕回到家里。
程雪竹小朋友激动将下午发生的事跟爸爸说了一遍，最后激动夸起小黄：“孟成霖说不喜欢他爸爸，他爸爸是个大坏蛋，只会让他妈妈不高兴！我也不喜欢他爸爸！爸爸，小黄好厉害啊！把大坏蛋都吓跑了！妈妈还说…”
程朗兴致高昂：“说什么？”
程雪竹：“妈妈说你跟狗狗真像！”
程朗：“…？？？”
冯蔓：“…？？？”
好像有点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第137章 里面什么都没穿
孟静母子被苏明骚扰两次, 任谁都不能忍，尤其孟静早已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女人。
做生意有了底气, 加上这些年结识不少人脉，孟静也学会了心狠，学会了给人找茬就是放过自己。
举报材料托做服装生意起步时认识的墨川市服装行业扛把子吴德彪帮忙，将材料给递了出去，既查不到自己头上，也能避免后续问题。
吴德彪还是冯蔓给孟静介绍的行业前辈，孟静初期拿货、选址都有拜访参考过彪哥的服装店，尤其这人外冷内热, 见孟静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在关键时刻帮过几回。
这次听说孟静前夫再三骚扰, 利用人脉帮孟静递了举报材料出去。
冯蔓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准备去参加宝珠的毕业典礼，因为是大学毕业生的家属, 自然要郑重些。
冯蔓一袭黑色长裙, 牵着穿着白色蓬蓬裙的雪竹, 迎面碰上了同样准备出门的孟静。
“彪哥这人瞧着什么都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挺热心的。”冯蔓回想起当初彪哥在冯记帮忙的两年, 其他人有事，这人嘴上不说，面上不显，行动上却可靠, “他出手肯定没问题。”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 跟他做个生意, 我琢磨着租他来回粤市的卡车顺便运货, 我额外出点钱, 也省点事。”
“孟静姐，你现在可是不得了。”冯蔓最能感受到孟静的变化，八年前刚刚经历婚变、产子，生活一团乱麻，她硬是给理出了一条顺畅的道路。
“节约成本，互利互惠嘛。”孟静常和冯蔓聊生意经，也越发地懂。
两家人在明珠小区门口分别，冯蔓带着雪竹驱车赶往墨川大学，在五月初夏的明媚中，参加冯宝珠的毕业典礼。
刚刚过去的春日似乎都不及大学校园明媚，在随处洋溢的青春气息中，冯蔓见到了穿着学士服的妹子。
“姐！雪竹！我毕业啦！”冯宝珠叫同学帮忙给自己同姐姐和小外甥女拍了合照。
蓝天白云是最好的背景，绿荫操场是最美的青春，镜头里的三人笑容灿烂，比今日的骄阳更加明丽。
“大学都毕业了，是个大人了。”冯蔓回忆着刚刚穿越到这个年代时，最先见到的人便是宝珠，那时的宝珠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如今已然大学毕业，成熟挺拔起来。
冯宝珠亲热地挽着冯蔓的手臂，脑袋搁在大姐肩膀：“大学四年真快！我感觉一眨眼就结束了。”
“大学四年是快。”冯蔓在记忆中搜寻自己的大学时光，仿佛相隔一个世纪，可回忆起来仍有万般滋味，“对了，你爸妈之前不是说想过来？没来？”
冯宝珠这四年回家的次数不多，毕竟每到寒暑假，就有姐姐和姐夫赞助旅游，她也是少有地能在大学期间就走遍全国风景名胜的大学生。
“是呢，我爸妈本来说要过来，结果冯天保正跟家里闹，他们俩没空过来了。”父母再千百般不是，冯宝珠在这种毕业的日子到底还是想有家人在侧。
“冯天保又闹什么了？”冯蔓这几年的老家八卦都是听宝珠提的。
龙凤胎姐弟俩的命运逐渐分叉，冯宝珠通过高考考出大山，冯天保在初中毕业后就没读了，被冯建设托关系塞钱进了镇上一个中专混文凭，期间打架斗殴什么都干，全靠冯建设给他擦屁股。
好不容易挨到毕业，冯建设再塞钱给他谋了个镇上的工作，可这人也不老实。
“我爸妈给他张罗结婚，冯天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也不好好跟人姑娘处，我寻思啊，这是好事，跟他结婚的姑娘才倒霉呢。”冯宝珠读书旅游多年，眼界早不一样了，“这回是冯天保在镇上跟人打牌输了不认账，又打架斗殴，赔了不少钱，我爸打电话来找我出钱，说是家里老底都没了。我也不傻，虽说这四年做兼职挣了些钱，可我才不可能给冯天保打架出钱！那就是个无底洞。我爸妈四处借钱给赔了钱，冯天保的工作也丢了，现在闹着要南下打工挣钱，说是大伙儿都说南下满地是金子，他肯定有出息。我听着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自己的亲弟弟什么德行，冯宝珠能不清楚吗？
“我反正就一个要求，别到我这儿来，我真不想见到他。”
冯蔓也感慨冯天保那个被惯出的霸王性子能成什么事，这些年早染上一堆不良习惯，以后慢慢和冯建设两口子互相折磨吧。
这个冯天保才是无底洞，会将冯建设牢牢吸进旋涡，永无结束的一天。
“你安心干你的工作，别担心其他。”冯蔓知道妹子在这四年旅游期间看世界，渐渐爱上了摄影，买了个照相机拍照，前几天刚成功面试了墨川最大的报社墨川日报，即将成为一名光荣的记者。
“姐，我肯定好好干，争取以后采访冯记连锁饭店的老板冯蔓女士~”
“你还知道打趣你姐了？”冯蔓掐了掐妹子的脸蛋，“行，我等着。我以后可是报社有人，肯定都是正面报道 。”
“那肯定的！”
姐妹俩坐在绿荫草地上说说笑笑，身旁是混入拍照大学生群体的雪竹。小丫头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嘴又甜，一会儿功夫就被六七个大学生围着，个个夸她太漂亮了，还得了满手的零食。
捧着几颗巧克力和糖，程雪竹跑回妈妈身边：“妈妈，小姨，看，我有好多吃的。”
“你身上也有糖呢，给姐姐们没有？”
“给啦！”程雪竹只要兜里有吃的，就没小气过。
吃着浓香的巧克力，程雪竹顶着门牙上沾上的一点点黑色巧克力渍摸着小姨身上的学士服，“小姨，你的衣服好好看呀！”
黑色长袍上佩戴着粉色垂布，似是对称的斜方领，工整好看，更别提，还有一顶黑色方帽，都是程雪竹没见过的。
“来，我们雪竹穿着试试，小姨给你拍张照。”冯宝珠脱下学士服，给小丫头穿上。学士服瞬间化身拖地长裙，再将学士帽给戴上，一下遮住了雪竹大半个脑袋。
程雪竹咯咯笑着，一双小手将学士帽捧着在头顶放着，对着小姨的镜头笑出八颗牙齿。
……
“爸爸，妈妈，快看我的照片！”
毕业典礼结束后一星期，冯宝珠将自己相机里的照片拿去照相馆冲洗好，给雪竹送来她珍贵的学术服纪念。
只见彩色照片里，一个小小的人儿穿着黑色学士服，长袍曳地，仿佛裙摆，一路延伸，小姑娘手捧学士帽，在蓝天白云下笑得像一朵花儿，门牙上的巧克力黑黑的，更显可爱。
程朗和冯蔓看到照片，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牵起嘴角：“喔唷，我们雪竹有模有样的，是像那么回事啊。”
“这学士服是配雪竹，等以后雪竹大学毕业，我们要去和闺女多拍几张照片。”
程雪竹掰着手指头算数，自己大学毕业得多久啊，1、2、3、4…哎呀，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用了。
冯宝珠再将当天三人的合照也递给姐姐看，顺便承接起未来的业务：“姐，姐夫，等十多年后雪竹大学毕业，我来给你们拍！”
“好，你以后可是大记者，我们真是太荣幸了。”冯蔓转头对程朗道，“你知道了吧？宝珠可进墨川日报报社了，不错哦~”
程朗欣慰地点点头：“确实不错，好好干。”
当记者好啊，记者经常出差，到处跑，真是不错。
而冯宝珠进入单位，跟着师父参与的第一篇报道就是扬明建筑公司被举报调查，发现多处工程竞标违规，公司负责人苏明和他老婆偷偷跑路至外省的新闻。
报道一经刊登，孟静终于安心了，苏明在墨川要被调查，不仅有金钱上的追责，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他这趟跑路，必定不敢再回墨川了。
……
明珠小区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孟静感谢各位邻居，特意请众人吃饭，地点就在冯蔓的金羽汇。
六百块一桌的餐标，孟静定了两桌，可谓是大方。
餐席上，菜肴佳品色香味俱全，上回吓跑苏明的大功臣小黄更是得了一盆香喷喷的排骨。
程雪竹拉着孟成霖给小黄做了朵小红花，自己用剪刀剪出来的，系了绳给穿过小黄的身子，套到了背上。
“哇，小黄真棒！”程雪竹给小黄表彰发小红花，不忘提醒大人们鼓掌。
大家伙也配合，笑着拍手，挨个来摸摸小黄。
这时候的小黄又恢复了这些年的从容与温顺，完全没有当时追着吓跑苏明的威风与霸气。
众人对这样的狗狗爱不释手，只除了一人。
蒋铁军特意挑了离小黄最远的位置，完全是对角线的距离。
蒋思悦和妈妈一起摸了摸狗狗，对着蒋铁军道：“爸爸，你来摸摸吧，小黄很乖的。”
“不了不了。”蒋铁军连连摆手，真当自己没瞧见上回小黄多凶啊，自己哪里敢摸！
今天，蒋铁军甚至特意找上金羽汇后厨，把小动物蒸饼里的狗狗蒸饼去掉，上菜都别上。
尊重，这是尊重，一定不是害怕！
程朗的矿区资源转型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随着矿山资源不可再生，需要早做打算，程朗注重在发展产业延伸调整。
同墨川市发电厂合作，发展煤电一体化，建设坑口电厂；与此同时，组建区域煤炭集团，实行产业集中化，发展焦化提炼。
矿区过去多以开采为主，核心生产力和业务都在开采阶段，后续转型以承担煤炭转化及冶金燃料作为生产职能，在技术上革新，在产业结构上调整，应对时代的浪潮。
这些年，程朗的矿区一再扩大，收购数家中型矿区，此次成立金安矿区集团，更是与多家现存矿区老板谈判多时，金钱收购、股份收购都有。
而其中，规模颇大的三山矿区却已易主，宋建明被英商查尔斯利用各类合同条款踢出局，彻底失去了对自己一手创建的矿区的控制权。
衣着狼狈的宋建明碰上正和其他矿区谈判的程朗时，失魂落魄地感慨：“早知道今天，我宁愿把你矿区卖给你。”
程朗不置可否：“当初我们可是劝过你的。”
“是。”宋建明心头涌上一丝悔意，“那个查尔斯还说在矿区给我留个职位，每个月发工资，我要那几千块一个月干嘛？”
程朗不再搭理宋建明，转身离开。
几天后，程朗同墨川市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解放矿区达成合作，童华锋以占股金安集团30%股份的条件将解放矿区并入程朗成立的集团。
至此，墨川市成立转型第一个煤炭能源集团，数得上名号的矿区纷纷加入，由程朗坐镇一把手位置。
只除了当初被英商投资，现如今更名易主的五家矿区。
金安能源集团开业剪彩当天，冯蔓带着雪竹一并出席，母女俩穿着同款式的西服和黑色半身裙，雪竹见到了好多的人，最后被爸爸妈妈抱到中间，握着剪刀剪下了红绸中间的大花朵。
彩带飘飘，掌声雷动，雪竹并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望着天上飘动的五颜六色的彩带，伸手抓呀抓呀，仿佛随时都能抓到一颗星星，好玩极了。
金安能源集团坐落在新选址的十五层写字楼，高耸入云，蓝色玻璃一块块点缀，映衬着蓝天白云的明媚。
董事长办公室内，程雪竹脱了鞋，穿着左脚米老鼠，右脚唐老鸭的袜子，在爸爸的办公椅上蹦跶着。
一旁，妈妈正在和爸爸说话。
冯蔓没有过多插手过程朗的事业，可也眼睁睁看着程朗的动作，煤炭矿区整合，产业结构调整，书里的反派大佬就是从成立能源集团开始，踩准时代腾飞的每次机遇，一路打造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程朗松了松领带，将西服脱了扔在沙发上：“现在才到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
转型不易，尤其是说服众多矿区整合，程朗肩头的责任重大。
“第一步已经迈得很坚实有力了，程董事长。”冯蔓双手环在男人脖颈间，倾身靠近。
程朗一把揽住老婆，低眸流连于那涂抹明艳的红唇之上：“嗯，不管怎么说，转型是必然结果。”
冯蔓自然认同，在她的记忆中，煤老板基本在千禧年前后就差不多没了太大声量，后续起家的都是互联网和房地产大佬，再到后面更是往新能源以及ai方向发展。
时代的发展呈螺旋上升态势，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领头产业，随着发展变化，产业更替是势不可挡的趋势。
不过，任何时代，千变万化，餐饮行业倒是万变不离其宗——好吃是最大的生产力。
不论是传统行业时代，还是新兴产业时代，餐饮永远是刚需。
冯蔓经营的冯记连锁店已经在墨川市开设十五家门店，另外在周边三个城市开设门店八家。
连锁饭店的开设并不难，难的是各家门店的统一管理和稳定出餐的品质。
冯蔓在墨川市经过长达五年的布局，已经形成完整的食材供应链，投资周艳开办的鸡蛋供应以及养鸡养鸭场，确保了鸡鸭和鸡蛋的高品质供应，另外投资城西一家三口开办起黑猪养殖场，逐级提升规模，同时保证了黑猪肉的稳定高质供应，水产方面则是投资了水产养殖中心，供应肥美的各类鱼类，从鲤鱼、鲫鱼、鲢鱼到草鱼各种类别。
想扩大规模，开设连锁店，稳定高质的食材供应链是基础，另有一个关键便是中央厨房。
冯蔓在墨川选址开设中央厨房，统一安排人手检测、清洗、切割、分装食材，再运送往各大门店，由每家门店的厨师烹饪，最大程度确保每家门店的出品稳定，减少可能的变数。
董小娟和袁秋梅辅助冯蔓将墨川的供应链和加工链打通，基本实现了各家冯记饭店的稳定出餐品质，在这个年代对连锁饭店并无太多明确认知的情况下，食客们对各家冯记门店的稳定味道，感到震惊。
通过墨川打造了成熟的食材供应链和中央厨房，以规范化和标准化明确每道餐品的重量、食材部位和配比，冯蔓的野心凸显，准备以墨川所在的江峰省为中心区域，辐射周边四省，将冯记带出江峰省。
连锁饭店在江峰省周边四省的省会城市选址、调查，开设冯记连锁饭店，每日的主要食材全部以墨川冯记总店的仓储和物流运送，部分新鲜蔬菜类则在当地采购。
统一的新鲜高品质食材供应到中央厨房，严格确认每份肉菜中需要用到的肉类品种和部位以及重量，再进行统一切割、清理和包装，分门别类送至各个门店，由厨师进行烹饪。
如此一来，不论食客在哪家冯记门店，都能吃到同等分量和质量的菜品，安心又放心。
新的四家外省门店选人由冯蔓带着董小娟和袁秋梅亲自负责，从厨师到服务员再到保安，一一筛选和培训再安排上岗。
怀孕七个月的宋店长茉莉没能赶上出差的机会，只痛失大饱眼福的机会：“听说现在门店的保安都招的又高又帅又年轻的？真的假的？”
董小娟激动：“那可不，都是些小年轻，按电影电视圈的说法，都是小白脸呢~不过小白脸就是好啊，瞧着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又高又俊。我跟你们说，里头还有个像华仔的！还有像发哥的，对了还有个像哪个歌星的，反正不得了！”
袁秋梅只参与了招聘厨师和服务员，后来家里临时有事提前回墨川，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哎哟，下星期那四家省会店铺开张，我都去一趟啊，看看帅哥啥样？我天天在家看我们家老周那张脸都看腻了。”
“袁秋梅同志，你这思想有问题啊！”周跃进刚接了孩子放学回来，正准备上冯记总店接着媳妇儿一块儿回家，谁料，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种话。
还要去看小白脸？这是人话吗！
“我思想有什么问题？兴你们男人盯着电视剧里的美女挪不动眼，不兴我们看看年轻帅哥？”袁秋梅是真想饱饱眼福。
宋茉莉乐呵：“等我生了娃，我也过去看看。”
方月姗姗来迟，听说有这好事，立刻找冯蔓申请出差：“老板，我也想去看看四个省会城市的店铺。”
冯蔓哪能不清楚众人的心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看帅哥是人之常情啊：“行，都去，正好开张热闹热闹，大家也辛苦，出差就当旅游了，吃住行，全部报销！”
正在店里吃饭的何春生两口子和瘦猴两口子倒是各有心思，何春生老婆董芳和瘦猴老婆梁妙音激动：“我们能不能自费跟着去啊？我们也想看帅哥。”
何春生&瘦猴：“…？”
就连带着小黄出来溜达的程玉兰也快陈兴垚一步凑近：“看小帅哥是不错啊，瞧着就舒坦。”
陈兴垚：“…”
自己是不是被内涵了？
……
正在金安能源集团工作的程朗刚刚开会出来，却没想到自己办公室已经聚集了一帮人。
师父陈兴垚、表哥范振华、集团元老人物周跃进、何春生、瘦猴等人七嘴八舌来告状。
“阿朗，你看看你老婆招的什么保安啊，一群小白脸搁那儿卖弄风骚呢，还什么小帅哥！”
“师父，师娘招保安得招点五大三粗，长得凶点的吧，招些像电影明星的有啥用啊。听说还要穿西装打领带，这是保安吗？怎么像要去拍电影啊。”
“我媳妇儿都要专门跟着出差去看上帅哥了，老程，你就不怕啊？现在外头有些男的也不太老实的，大家的媳妇儿也有两个小钱，万一被那些人盯上了，骗钱咋办！”
程朗淡淡扫过众人一眼：“穿西装的保安？你们至于这么着急？”
众人惊讶：“你不吃醋啊？你老婆盯着年轻帅哥看，你没危机感？”
程朗一派云淡风轻：“当然不吃醋，你们也是够小心眼的。”
众人：“…”
就你大方！
听说一帮老爷们去找程朗告状，冯蔓忍俊不禁。
她可不管，径直组织了出差旅游计划，准备带着和自己打拼多年的冯记中高层老员工们去外地看帅哥。
刚和众人敲定了车票和行程，冯蔓从外头回到家，刚一打开房门就觉出些许不对劲。
傍晚，天色渐暗，客厅却没开灯，只有两支烛光摇曳，闪烁着迷离的光晕，将一旁玻璃瓶中红色玫瑰衬得越发娇艳。
长方餐桌上，烛光与玫瑰，刀叉与银盘，西式餐点摆盘精致，一旁是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英俊帅气。
冯蔓微哑：“这是在干嘛？”
程朗剑眉微挑：“你上次不是说让我为你服务？”
“哦~”冯蔓想起来曾经在俄国餐厅的玩笑话，却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真的照办了。
有福不享是傻子，冯蔓从善如流坐下，安心享受充当帅哥服务员的程朗的贴心服务，尤其是打听到今晚的餐食都是程朗让人从西餐厅保温打包打回来的，就更加安心了。
男人细心地切好牛排，微微俯身时，冯蔓惊讶地发现他胸前的领带与黑色西服领口似乎隐隐透出些不同寻常的颜色，那不像是衬衣的颜色，更像是…
程朗将切好的牛排递了过去，薄唇轻启：“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冯蔓：(☆▽☆）

第138章
纤细的手指被男人宽大的手掌覆住, 青葱指尖缓缓撩开黑色西服，冯蔓试探着往西服中摸去, 当真没有任何阻碍，结实温热的腹肌纵横连结，分隔出八块，手感极佳。指腹再缓缓往下，缓缓擦过男人的肌肉，冯蔓能感觉到程朗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而指腹间甚至能碰触到男人腰窝处的凹陷，带着难以言说的性感。
谁能想到, 这可是一个36岁男人的身材！
当初自己在俄国餐厅见到人家招揽的年轻高帅服务员时随口开起玩笑, 让程朗西装革履装扮, 但是里面什么都不穿来给自己当“服务员”，却没想，这个向来严肃古板的男人还真的行动了。
收回手, 冯蔓安心享用牛排：“程老板挺敬业的, 不错不错。”
程朗里面什么都没穿, 可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来类似害羞的神情，反而一派坦然地落座, 陪着冯蔓用餐。
“比那些小白脸怎么样？”
冯蔓心下了然，真是怪不得呢，表哥那帮人找程朗告状诉苦，这男人大方说不吃醋, 没有危机感, 合着在这儿等着自己？
“当然是你最帅, 身材最好啊！”冯蔓说的心里话, 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身高和脸蛋确实不错，可是和成熟，富有男人魅力的程朗相比，确实不够看的。更何况，适当的夸奖有助于程朗继续保持身材。
这可是自己享福啊。
“什么小白脸？那都是表嫂她们开玩笑的，我可看不上。”冯蔓再次表明立场。
程朗薄唇微扬，接着给冯蔓倒上红酒，敬职敬责当好“服务员”。
两人慢悠悠享用完浪漫的烛光晚餐，冯蔓相当满意这位“服务员”的贴心，待程朗收拾好餐盘，打理一切，冯蔓起身寻找：“雪竹是在表嫂家玩儿？我去接她。”
程朗自厨房中转身，大步流星走来，目光灼灼盯着老婆：“雪竹去小姑家玩儿了，今晚在那边住。”
“啊？”冯蔓瞬间了然，这个男人真是颇有计划有条理，拒绝任何意外情况发生，“你这人居心叵测啊，还提前把闺女送小姑那边去了…唔…”
剩下的话，冯蔓没能说出口，全被走近的男人一把揽在腰间，俯身吻了下来，尽数吞咽。
当晚，冯蔓深刻体会到了吃醋的男人有多可怕，身体力行地证实着自己并不比小年轻差，甚至厉害多了。
冯记在江峰省周边四省的省会城市开设了四家冯记连锁饭店，临近开业日期，冯蔓带着一帮中高层领导出差旅游，主要是去捧场开业剪彩，旅旅游，顺便看看帅哥。
程朗开着虎头奔将冯蔓和董小娟送到墨川火车站，与其余几人汇合。
九八年的女人们时髦靓丽，一个个早褪去了过去的麻花辫，烫波浪卷更是的不计其数，冯记这批店长个个能挣钱，购置上身的自然是靓丽的衣裙，远远望去便是一道优美的风景线。
冯蔓戴着墨镜，浓密卷翘的秀发被她随手扎成马尾，轻拂在纤细修长的脖颈间，一袭红色吊带搭配浅蓝色牛仔长裤，笔直匀称的双腿自奔驰车门后落地，毫无岁月痕迹，俨然一个青春靓丽的小姑娘。
“老板，你们家程老板亲自来送的啊？”袁秋梅前几天刚将头发剪短，齐耳短发烫了电影海报上港城女明星同款的梨花烫，显得精致漂亮，这会儿打趣冯蔓两口子不嘴软，“要说还是程老板有风度，不像我们老周，还跟我吃醋别扭呢。”
宋茉莉狠狠点头：“程老板是不一样，做大生意的心胸宽广。”
何春生老婆董芳笑道：“春生要是有他师父一半的大气就好了。”
程朗脸皮颇厚：“他们确实小心眼。”
冯蔓看自己身旁的男人欣然接受这些夸奖，实在是很想戳穿他，毕竟昨晚这人可没放过自己，翻来覆去地和自己贴着，非要证明他比那些小白脸从脸到身材到体力都厉害多了。
扶着酸软的腰，冯蔓两条腿也发软，赶忙上火车补觉去。
……
接下来一个星期，筹划多时的冯记连锁店在四大省的省会城市相继开张，作为布局冯记走出省的重要一步，冯记老板冯蔓与各位共同打江山的店长辗转出席四店的开业仪式，花篮分列两侧，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甚至提前邀请了报社和电视台记者采访报道，为冯记出省打响了开门红。
依托于数年间筹备的稳定高质食材供应链和中央厨房分批处理运送食材，出省的冯记依旧保持了在墨川的水平，食材新鲜顶级，烹饪手法精妙，味道佳，分量足，人人称道。
董小娟和袁秋梅重点记录下四家店开业一星期的情况，和众人每日复盘总结，尤其在根据每个省份不同口味进行味型微调后，确定食客的评价好坏。
出省的冯记稳扎稳打，顺利站稳脚跟，冯蔓再带着众人在四省旅游，爬山看水，走过风景名胜，品尝当地特色小吃。
随身带着的海鸥牌照相机记录下八个女人在各个景点飞扬的裙摆和风情万种的卷发。
“这几个店的保安选得是好啊，瞧着又俊又高的。”
“我还跟像那个港城影星的握了个手，四舍五入相当于见着真人了。”
“下回我们江峰省其他城市再开分店，也得这么挑人。”
人人称赞冯记挑选员工的水准，实在是赏心悦目，就连保安都不得了。
冯蔓自然得意，毕竟这是自己挑的，只是现在倒是没什么功夫欣赏了，家里那个面上大方，其实是个小心眼！
冯记的动作大，从墨川走到全省，再从江峰省走到周边四省，俨然已经有要成为西南第一连锁饭店的架势，报纸和电视台报道不断，自然有人坐不住了。
同行中，唯一有能力和冯记抗衡的便是红杉饭店。
眼红冯记打造的连锁品牌赚得盆满钵满，红杉饭店老板霍子明同样出击，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准备扩大红杉饭店的分店规模。
过去，霍子明自视甚高，开设了三家红杉饭店，走的是贵价高品质路线，如今高贵地位比不上金羽汇，平价市场于几年前尝试过失败。现在再次折腾，自然早有准备。
趁着冯记众人出差离省，霍子明提前收到消息，准备打冯记一个措手不及。
在极短的时间内，选址开店，几乎是贴着冯记开设红杉饭店，要和人打擂台。
同样的敲锣打鼓，鞭炮齐鸣，霍子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墨川各区一夜之间开设了十五家红杉小饭馆，可谓是震惊餐饮行业。
来道贺的宾客纷纷夸赞：“霍老板，你这太有实力了，能一下开15家店，不得了啊。”
“也就是霍老板起家早，家底厚，其他谁能有这财力人力啊。”
霍子明要的就是快、准、狠，压上大半身家，尤其贴着冯记开店，抢她的生意，她在墨川15家店，自己也在她旁边开15家，追着打！
这是一份大礼，送给即将出差旅游回来的冯记众人。
……
在周边四省出差旅游了半个月，冯记众人尽兴而归，坐着火车踩上墨川的土地时，下车没多久便听见了令人惊讶的消息。
众人倒不是对同行开连锁品牌分店惊讶，而是惊讶红杉竟然一夜之间开了15家分店，简直是疯了。
“这霍子明是不是疯了？”董小娟再不是那个刚接触做生意，随时容易惊慌失措的愣头青，“他难道以为开分店很容易？”
这些年，董小娟跟着冯蔓四处筹备分店开张，自然最清楚，冯记实行的是稳扎稳打的策略。以生意稳定的总店作为坚实基础，同时走通了一套食材供应和烹饪流程的链路，这才逐渐开设分店。开分店也分批次，在一个区域观望调研食客群体特点，甚至会为了该区域食客的口味做出关键调整，在一个区域站稳脚跟后，再逐渐扩大规模，往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分店开设。
几人回到墨川，便先来到冯记总店闲聊，本来是总结总结外省的冯记分店情况，谁料听闻红杉的动作，大伙儿倒是磕着瓜子，吃着橘子，大半话题落在了红杉连锁店上。
袁秋梅同样不赞同：“一口气开十五家店，红杉真是觉得自己能耐，等着吧，肯定会出问题。”
冯蔓下了火车后先回了趟家，再驱车接了闺女放学，半个月没见的雪竹上来就捧着妈妈的脸左右亲了好几下，扑在妈妈怀里撒娇。
和闺女好一阵亲昵，冯蔓开车回到冯记时，进门就听见自己两大左膀右臂正在点评近来动作颇大的红杉。
“表婶！袁阿姨！宋阿姨，方阿姨…”程雪竹迈着小步子进门，挨个乖乖叫人，得了众人好一顿夸，又轻车熟路去到冯记后厨偷嘴。
墨川十五家冯记，没有哪家的服务员和厨师不认识老板家的小千金的，不仅因为这孩子冰雪聪明，活泼可爱，更因为她是个小馋猫。
回回被投喂吃的，都能幸福地将杏眼眯成一条缝，厨师最高兴地自然就是自己做出的美食得到肯定。
冯蔓听到后厨飘来闺女激动昂扬的声音，正在激动夸大厨做的菜好好吃时，不自觉嘴角微笑，转头同董小娟和袁秋梅道：“红杉要办就随他们，我们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是。”
袁秋梅如今也相当沉得住气：“那是，他们自己能操办起来就算有本事了。”
说罢，袁秋梅摸出包里的巧克力招呼偷嘴出来的雪竹：“雪竹，快来吃巧克力。”
“谢谢袁阿姨。”
冯蔓对闺女的贪吃实在是没招，只能幽幽提醒：“不能吃太多，待会儿还要吃晚饭呢。”
“知道啦~”
来都来了，冯蔓带着闺女，同董小娟和袁秋梅在冯记总店饱餐一顿，席间，冯蔓详细打听了红杉的行动。
原来，红杉老板霍子明近来一直秘密低调筹备开分店的事宜，是专门趁着冯蔓带管理层出差旅游的功夫，找准时间开业的，为的就是打冯记一个措手不及。
一顿饭的功夫，冯蔓心里有数：“红杉连定位都模糊，没搞清自己开这个连锁分店到底走高端贵价路线还是中低端平价路线，又急吼吼一口气开15家分店，真是昏招频出。”
再是有钱，再是家底厚，也禁不住这么造啊。
冯蔓并不在意，有时候，商战甚至不需要主动做什么，对手自己就会出问题。
什么都没做，以不变应万变，冯蔓和众人在冯记各自离去，带着闺女雪竹回家。
“妈妈，我们要去接爸爸吗？”程雪竹和妈妈牵着手，晃着手来来回回。
“好啊，我们去把爸爸接上。”冯蔓这趟是提前了半天回来的，没通知程朗，准备给这人一个惊喜。
金安能源集团高耸矗立，崭新的大楼堪称附近的地标性建筑，醒目地好似要冲破云霄。
一辆黑色虎头奔行驶而来，稳稳停靠在金安大楼楼下。诸位原矿区矿长以及来视察的尤书记开完会，众人一道离开时，程朗瞥见外面熟悉的车牌号，眼眸微亮。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可爱的小脸，程雪竹头上扎了两个小马尾，小马尾再编了四股的小辫子，乖巧灵动的小丫头挥舞着纤细胳膊，清脆的声音响起：“爸爸，我和妈妈来接你下班啦~”
小朋友的背后，是女人明艳动人的半张侧脸。
大老板被人接下班，说出去奇怪，可一众大老板看到这一幕，倒是骤然羡慕起人群中央的男人。
程朗薄唇微扬，自然地抛弃这帮大老爷们儿：“各位，我老婆孩子来接我下班，我就先走了，你们自便，今晚的晚饭记我账上。”
众人：“…？”
小别胜新婚，即使是结婚十年的夫妻。
夜里，洗澡洗去一身疲惫的冯蔓自浴室出来，见闺女已经被她爸哄睡着，给抱进她的粉嫩卧室休息，当即伸个懒腰：“有人哄睡觉真不错啊，干脆你也来哄我睡觉吧。”
程朗剑眉微挑：“好啊，这是你说的。”
冯蔓：“…？”
当晚，被翻来覆去地哄，接近清晨时，体力消耗殆尽的冯蔓终于是被哄睡着了。
累得不行了，确实睡得很香。
第二日，舟车劳顿外加一晚上的体力运动，冯蔓白天呼呼大睡，好好地补觉，一直没出门。
……
“那冯记是不是很着急？冯蔓有没有动作？”红杉饭店内，老板霍子明叼着雪茄得意道。
红杉老板霍子明确实铆足劲要打一场大胜仗，贴着冯记选址开店，就是要膈应人，这回，他不再搞什么低价营销策略，准备用红杉本来的实力和冯记硬碰硬。
历史渊源悠久，能开办几十年的红杉饭店自然是有点东西在的，食材新鲜，味道不错，这便是最大的生产力。
如今，自己抓住最佳时机，打冯记一个措手不及，他笃定冯蔓必定会重视焦虑，正在思考如何应对。
秦伟忠打听来的消息确实有几分不同寻常：“昨天冯记老板从外省回来后去了冯记总店，晚上回家之后到现在都没出来。”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冯蔓始终没踏出家门半步，其中必有蹊跷。
“肯定是在家焦头烂额地思考怎么应对我们来势汹汹的战斗。”霍子明得意一笑，自己这一仗确实打得漂亮！
红杉十五家分店同时开张，盛况空前，在墨川市餐饮行业掀起巨浪，同时吸引了不少老百姓的注意，以往不太容易吃到的红杉饭店能在家门口尝到，自然是好事。
第一个星期，红杉饭店真吸引了不少食客，生意红火，看着自己的连锁饭店抢走了冯记的生意，霍子明信心大增：“这连锁店真的早就该开起来了！之前真是任由冯记嚣张了那么久。”
秦伟忠知道这回分店的投资金额巨大，又是15家店同时运作，奉承老板的同时，他还渐渐觉出了几分吃力。
一开始红火的红杉连锁饭店，陆续传出些不好的名声。
食客在城东和城北的红杉吃的同一道菜是同样的定价，可是分量不一样，甚至连肉质都有差距。
从一个人如此说，慢慢发展到不少人反馈情况，秦伟忠忙得焦头烂额，直接问责各店店长，可店长也难以解决，毕竟每家店自己在红杉长期合作的屠宰场采购食材，虽说都用的是新鲜食材，可没有统一章程，甚至还会出现各家分店互相抢食材闹矛盾的情况出现。
固定的菜单中，一道红烧肉就出现了每家店的不同情况。
这家店可能用的上五花肉，有的店用的是下五花，都是五花肉，上五花肉最贴近排骨位置，肉偏肥，而下五花肥瘦分层，也就是常说的五花三层。
因为红杉一口气开了十五家分店，各方面规定并不严格，以至于出现不少店铺没买到下五花的情况下，用更加肥腻的上五花来做红烧肉，尤其厨房备菜和烧菜也以感觉为主，也就造成了同样一道菜可能出现部分的分量差距。
再来，红烧鱼同样面临出餐危机，有的店铺选用鲤鱼，有的店铺当天只买到草鱼，还有的店铺是鲢鱼，各色鱼类上桌，总有个价格和品质差距。
关于红烧肉和红烧鱼如此，其他菜更是雷同。
食客擅长比较，今儿在这家店吃到更差的，或是听说亲朋好友在哪家店吃到分量更足的，肉质更好的，这便容易心里不平衡，时间一久，怨声四起，红杉饭店便接到不少投诉反馈。
起初，霍子明不以为意，只让各店统一标准，务必严格遵守要求。
他派秦伟忠再去打听过，冯记的各家分店每道菜用什么肉的什么部位，以及肉和菜甚至调料的比例都有严格规定。
既然如此，那么红杉也能效仿。
只是想着容易，做起来难！
没有统一的食材供应链和中央厨房进行集中处理、确认部位和分量、切割、包装、分发…十五家分店想做到统一稳定出餐，无异于难于登天。
越来越多的食客不满情绪爆发，毕竟在不同的红杉分店吃到不同的分量和品质，自觉吃亏的食客只会不满。
而十五家店同时爆发客怨，数量惊人。
秦伟忠在十五家店里连轴转。处理这家又处理那家，过去觉得红杉一口气开张十五家分店是财大气粗，现在只悔不当初。
“老板，真不行了，分店太多，想统一标准太难了，实在是做不到。”秦伟忠扛不住，只能找霍子明坦白，“现在好些店生意都受到影响，外头都说红杉好几家店菜不行，比不上其他店。”
狠狠按灭雪茄，霍子明难以置信：“开点分店怎么能弄成这样？外头那些吃饭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差不多得了就行了。”
“可是他们说冯记每家店的肉菜分量都一样，不管在十五家店里的哪家店吃，像红烧肉，一定是三两下五花肉的烧的两斤冬瓜的量，就没出过岔子，还有鱼，鸡鸭，什么菜用什么品种，那是定死了的。”
“怎么可能！”霍子明开了多年饭店，根本不相信能做到十五家分店完全出餐一致。
顶着被食客吐槽的巨大名声压力，霍子明带着秦伟忠亲自去尝了尝冯记在墨川的十五家店。
从城北的分店开始，一家一家店吃，原本以为冯蔓搞出来冯记无非是运气好，懂得一些歪门邪道的伎俩红火起来，可当一路吃到最后一家店时，霍子明不无震惊。
冯记在墨川的十五家店，竟然真的做到了每家店出餐的食材统一、分量统一、味道统一。
不论食客在何时何地，在哪家冯记用餐，品尝到的都是冯记的味道，那是一种稳定的让人熟悉安心的味道。
在最后试菜的冯记总店，霍子明心情沉重地放下筷子，头脑中飞速计算着要运作十五家店，不，还有省内其他八家冯记店铺，甚至还有省外四家店铺的食材供应需要多么强大又稳定的供应。
饶是霍子明经商多年，也没见识过如此标准化和统一化的品质。
冯记总店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霍子明赶到这里的时候，最热闹的饭点已过，正巧碰上冯蔓和董小娟出现在店里。
月底，冯蔓亲自来给员工发工资，全是取的崭新的票子，红色钞票轻轻一扇，能听到脆响声，凑近一嗅，似乎还有油墨香气，那是金钱的香气。
霍子明看着眼前的女人，初秋的风衣垂坠，似乎将人也衬得更加高大。
董小娟眼尖发现红杉的老板竟然在冯记吃饭，立刻警觉起来：“哟，我当是谁呢？霍老板，今儿怎么想着来冯记吃饭了？”
这人一向看不上冯记这样半路发家的野路子，总觉得没有红杉的底蕴与历史沉淀，董小娟自然也不给他好脸色。
霍子明放下碗筷，淡淡道：“我们红杉一口气开了十五家确实是急功近利了。也是我考虑不够，自视甚高，原来冯记连锁店如此稳定。”
自己亲身体验过才明白，霍子明真是有些佩服了。
“冯老板，你确实有想法有本事。”
冯蔓听到竞争对手的夸奖并不太在意：“过奖了。”
霍子明带着秦伟忠离开，回去的路上，直接将红杉十五家分店全部关闭整改。
秦伟忠心头一跳：“老板，我们就这么关店了？那不是让全城看笑话，我们也不至于那么惨…”
“留两三家店没有意义，看看冯记怎么做的？每家店都那么稳定，我们要筹备要学的还有很多。”霍子明望着窗外疾驰掠过的风景，陷入深思，“冯记都没把我们当对手来竞争，我们倒是自己先把自己坑入僵局，我看这个冯老板野心大，目标不至于此，她的眼里早没有红杉两个字了。”
……
四年后，2002年9月。
“爸爸，看我给妈妈剪的小红花。”
刚上小学六年级的程雪竹给妈妈剪了一朵漂亮的小红花。
程朗抬眸注视着彩色电视机，只见省台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刚刚将连锁餐饮品牌冯记开到全国十五个省市，共有三十五家店铺的冯记老板冯蔓。
采访持续了五分钟，最后以冯记老板冯蔓和记者冯宝珠的握手结束。
“小红花剪得不错，你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待会儿你给她戴上？”
“好！”十二岁的程雪竹出落得亭亭玉立，鹅蛋脸遗传妈妈，漂亮的眉眼间又多了几分爸爸的英气，是个谁见了都要夸一句漂亮的小姑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程雪竹捧着小红花迎上前去：“妈妈，给你小红花！”

第139章
雪竹（一）
冯蔓的连锁饭店越做越大, 四年时间里，迅速开到全国各省市, 一时声名远扬。
在华中、华南和华东分别设立了完善的食材供应链与中央厨房，将稳定高品质出餐的特色发扬光大。
刚接受省台记者宝珠的直播采访结束，冯蔓和妹子在电视台闲聊几句，这才驱车回家。
刚一进家门，就见家中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捧着朵小红花迎了上来。
在幼儿园和小学都得了不少小红花的程雪竹心中，小红花就是最高奖励，她也要给妈妈一朵。
用透明胶给贴到妈妈胸前的衣服上，程雪竹心满意足：“妈妈, 这是你的小红花。”
距离被小红花表扬的时代已过去多年, 冯蔓欣然接受闺女送来的小红花, 剪得圆润可爱的红花在胸前似乎更鲜艳了。
“没给爸爸也剪一个？”冯蔓拉着雪竹的手回到沙发旁。
“剪啦！”程雪竹抬手一指。
程朗微微挺起胸膛，给老婆展示闺女为自己剪的红色领带：“雪竹给你剪小红花练手的时候，用边角料顺便给我剪了条红色领带。”
“噢哟, 不得了, 还挺好看。”只见程朗白色衬衣中间用透明胶粘着一条红色领带, 裁剪得有模有样，颇具神韵。
程雪竹轻扬下巴, 有些得意，自己可真是太厉害了！
一转头，程雪竹又带着自己的手工作品到处送，前往表婶家里墙上的一张照片贴红色发夹。
透明胶将纸制发夹贴到了全家福照片中的大黄狗耳朵上, 只见照片上的小黄威风凛凛, 吐着舌头哈着气, 仿佛在微笑, 雪竹回头询问：“小山表哥, 好看不？”
小时候也最爱给小黄戴发夹的范有山自然满意，来到照片前摸了摸上面的小黄：“我们小黄真好看。”
三年前，高龄的小黄身体越发地不好，没了小时候的活泼精力，身体各项机能也在下降。过去天天奔着往外头去溜达，后来最爱沉静地趴在家中地上，连汪汪汪叫都变少了，冯蔓和小山带着小黄去找了不少医生看，狗狗没有明显的疾病，可因为高龄导致的身体器官逐渐衰竭，只能尽量维系生命。
三年前的大年初十，一大家子忙碌着准备午饭，这一天的小黄反常地精神奕奕，摇着尾巴主动靠近每个人，得了每人一个抚摸才满意地离开。
也是在这天下午，趴在自己狗窝的小黄在窗边晒着冬日暖阳沉沉睡去，再也没能睁开眼。
如今的小黄在全家福照片里依旧鲜活，金黄的毛发光泽漂亮，眼睛清澈明亮，仿佛汪着一池清水，正摇着尾巴看向镜头。
“好看，我们小黄是狗里最好看的！”范有山看着照片里陪伴了自己整整十年的狗狗，心头一阵泛酸。
“我们小黄就是最好看最厉害的狗狗！”程雪竹自出生起就有小黄陪着，从小爱和小黄玩儿，尤其见识过当年小黄大发神威追着孟成霖亲爹咬的壮举，更觉小黄不是一般的狗狗，“小黄真是贪玩呢，老不回家。”
程雪竹在小黄刚离开的那个星期，总是疑惑怎么见不到小黄的身影，直到时间长了，她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可妈妈说，小黄没有离开，还是陪着大家呢，现在就在楼下花园玩儿，草地上，石凳上，树根旁都有那抹金黄的身影…只是小黄太贪玩了，迟迟没有回家来。
范有山深呼吸一口气，揉了揉小表妹的脑袋：“会回家的。”
“小山表哥，我们大后天星期天一块儿去公园吧。”
“星期天我不在。”二十岁的范有山站起身，一米八的个头俨然挺拔修长，逐渐硬朗的轮廓再寻不到少年稚气，“我明天一早就要走，说说想要什么礼物，表哥给你带。”
程雪竹想起来了，表哥要去做生意呢！
四年前的夏天，范有山高考失利，没能考上大学，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家里人也没什么意见，毕竟高中学历已经是家中的顶端学历，总不能强逼着孩子没考上大学就去跳楼，那真是折磨人。
十八岁的范有山读书不太行，可这商业头脑倒似是有遗传，竟靠着从小在父母与表叔表婶身边的耳濡目染，前几年就做了些小生意，直接投身商海，在墨川倒腾些电子元件售卖，很快混出些名堂。
不满足于以重工业为主的墨川市场，范有山很快起了继续南下的心思，凭借两三年时间里自己对计算机的兴趣和摸索，南下深市打拼。
范有山如今在南边深市计算机一条街，平日里做些倒卖电子元件的生意，近日还弄来两台计算机给自家和表婶家组装上。
计算机一条街上多是对此行业颇有些痴迷的年轻人，大家混在一处研究，也算是志同道合，范有山近来正和几个大学毕业生以及早两年毕业的计算机专业学长一道研究，想自主研发打造学习机。
“小山表哥，那你给我带个发夹吧。”
“就要个发夹？”范有山挑了挑眉，揉着小表妹的脑袋惊讶，“发夹才几个钱。”
程雪竹软软道：“妈妈说了，小山表哥刚工作自己挣钱呢，我可不能狮子大开口。”
范有山听得窝心，抬手捏了捏小竹子的脸蛋：“还知道这么替表哥考虑？嘿，表哥真是没白疼你。”
“等你以后挣很多很多钱了，我可是要狮子大开口的！”程雪竹不忘提醒。
“好！”
范有山这趟回家是去邻市购买研发学习机的稀有材料，顺路回了趟家，拢共才待三天，看望了家人朋友，带着雪竹的礼物要求，次日就准备离开。
翌日一早，范有山吃了早饭，去301表叔表婶家串门闲聊几句，又和邻居们胡侃几句，准备拎着自己的行李回深市继续打拼。
“这孩子大了，怎么跑那么远啊。”董小娟正给儿子装吃的用的，家里晾晒的香肠腊肉和牛肉酱、虾酱塞了大半位置，再装上自己亲手打的毛衣围巾和手套，老母亲处处操心，“小山，在外头得顾着吃啊，别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缺不缺钱，妈给你…”
“别！妈，我都二十了，再手心朝上跟您要钱，显得我多没出息啊。”范有山如今不说多挣钱，可在研发学习机之余倒腾些电子产品来卖，也饿不死自己，“您儿子我有钱，在深市那片儿也是呼风唤雨的，放心！”
“还呼风唤雨，瞧你吹牛就没谱！”董小娟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真是感慨孩子大了。
一旁的冯蔓和孟静打趣：“孩子大了是这样的，尤其年轻时候就跟风筝似的，一门心思出去闯呢。”
程雪竹听到这话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我不出去，我就一直陪着你。”
“哎哟，小嘴儿怎么这么甜！我看看，是不是刚刚又偷吃糖了？”冯蔓笑容灿烂，揽着笑呵呵的闺女在怀里。
303的沈安娜听到动静，涂着指甲油过来凑热闹：“小山，一路顺风啊，沈阿姨厨艺不大行，这些吃的是在超市买的，你带着路上吃。”
沈安娜真是挺喜欢小山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热心肠，尤其当年还帮自己闺女打抢钱的坏蛋，怎么能不招人喜欢呢。
“谢谢沈阿姨，我就不客气了。”范有山依旧喜欢吃的，自然不推辞，“对了，悦悦在大学呢？”
“是啊。”沈安娜仍在可惜，“你这时间不巧，要是周末在就好了，悦悦就在家。”
“没事，以后有机会见，我带回来的发箍，冯阿姨你到时候给悦悦吧。”范有山这趟回来带了些小礼物，主要是给家人和弟弟妹妹们的。
“好嘞，难为你这个大哥哥惦记着，真是有心了。”沈安娜乐呵呵应下。
寒暄几句，范有山再同表叔表婶聊了聊如今的计算机和电子行业市场，满是青年的壮志雄心：“表叔，表婶，我们都觉得计算机和电子学习机游戏机这些有搞头，虽然一年时间还没完全研发出来，不过最近也算有了重大突破。”
程朗自然明白时代的发展变化，当年自己才二十岁时，能在矿区有个安稳工作就是香饽饽，如今矿区发展陷入瓶颈，提前几年转型的整合能源集团倒是杀出重围，程朗逐渐买下当初以股份答应资源整合的几个矿区老板手中的股份，老前辈们纷纷退休，拿着钱颐养天年，程朗全权掌握金安能源集团。
“时代不一样了，你们这些新兴产业，值得好好研究。”程朗豪气道，“我可以给投资，你们好好干，不用担心钱的事。”
范有山激动：“表叔，那我不客气了。”
其他人拉投资还得四处努力，自己这真是简单多了。
冯蔓拍拍青年的肩膀：“小山，好好干，表婶也投资，和你表叔分开算。”
程朗薄唇微扬，浅笑间是中年成熟男人的从容：“还分开算？哪有夫妻俩分开算的。”
“生意上的事，一码归一码。我也看好小山他们的研发项目。”冯蔓斩钉截铁道。
大老板两口子都要投钱，甚至程雪竹都没嫌着，捧着自己的零钱罐出来，叮铃啷当地倒了不少硬币：“小山表哥，我也投资，你记得挣钱了给我分红。”
范有山震惊：“表叔，表婶，你们生的娃是不一样啊，这么小都知道挣钱了！”
程朗&冯蔓：“…”
不是我们教的。
带着谈好的投资，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准备出发，和亲人邻居道别，范有山临走时看了一眼家中窗边的位置。那是过去小黄最爱趴着晒太阳的地儿，狗窝至今放在原地。
只是物是人非，狗窝仍在，却已经空荡荡。
范有山将行李袋拎在肩头，大步潇洒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仿佛听到身后响起汪汪汪的狗叫声。
回身一看，空空如也，范有山愣了几秒，攥紧行李袋，大步离开。
程雪竹站在客厅阳台往外看去，朝楼下的小山表哥挥挥手。
小山表哥又要离开几个月，雪竹有些惆怅：“妈妈，小山表哥为什么不能就在这里呢？我还想小山表哥陪我玩儿。”
冯蔓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你小山表哥长大啦，小鸟长好了翅膀和羽毛，就要往更远的地方飞的。不过呢，这里永远是他的家，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
“哦。”十二岁的程雪竹似懂非懂，转头又去做自己的手工。
明珠小区2栋3楼都收到了雪竹的礼物。
董小娟收到了雪竹剪的红苹果，甚至贴了片绿色的叶子，雪竹还给小姑奶奶和小姑爷爷留了两个自己画的手表，304王爷爷和刘奶奶得了雪竹给送去的一颗红色纸糖果，303悦悦姐姐家得了一片树叶形状的书签，最后送到302房，程雪竹咚咚咚敲门，开门的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孟成霖。
“孟成霖，这个送你和孟阿姨，我做的！”程雪竹骄傲地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喏，你喜欢什么自己选。”
孟成霖低眸一瞥，只见小竹篮里有好些剪纸，裁剪小巧可爱：“我挑这个吧，谢谢你。”
抬手，孟成霖就拿走了雪竹给自己剪的一个绿色小竹子贴纸。
“哎，那是我…算了，给你吧。”程雪竹不是小气的孩子，虽说绿色小竹子是给她自己剪的，可既然已经被挑走了，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到星期一上学时，程雪竹仍旧带着自己的手工去给同学们分享，同桌王胖胖激动地挑了蛋糕样式的剪纸，用透明胶给贴在课桌正中间，准备在周四零花钱用完的时候，就看着它流口水解馋。
周丹娜欢喜地收到了雪竹送的一个黄色波点发夹剪纸，直接夹进了课本里。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走上讲台，程雪竹忙翻开自己的西游记书皮，上面有动画片里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的英姿。
……
星期五一过，学校放假，学生们喜迎周末。
程雪竹背着书包同班级里关系最好的朋友们放学离开，邻居孟成霖、 从小玩到大的周丹娜，还有做了六年同桌的王胖胖。
周丹娜父母袁秋梅和周跃进于四年前购置了新修商品房凯盛小区的三室一厅，如今距离程雪竹家，脚程不过十来分钟，王胖胖家则在明珠小区三期，同样很近。
四个孩子背着书包，混入放学的人潮汹涌中，最终在明珠小区附近的十字路口分别。
四个身影渐渐变为两个，程雪竹懒得背包了 ，直接将目光转移到孟成霖脸上：“孟成霖，你能帮我背包吗？”
“给我吧。”孟成霖话音刚落，手上就多了个沉重的书包，分量真是不轻，“你又装了小人书？”
“是啊，好重的，别给我压矮了，以后长不高！”一身轻松的程雪竹欢快地小跑起来，身后是一个人背着两个书包的少年。
咚咚咚跑上楼，程雪竹刚冲到三楼走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你说前两天小山哥哥回来了？”303的蒋思悦刚从大学宿舍回来过周末，谁知道，到家没多久就听说范有山前两天回来过，“他上次不是说过年才回来？”
沈安娜正打理着自己刚烫的卷发，随口道：“说是临时回来的，就待了两三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跟你说干嘛啊？你不是在学校嘛。”沈安娜最是骄傲闺女今年刚考上了墨川大学，真是给自己挣脸。
“哎呀。”大一的蒋思悦出落地越发漂亮，有着母亲大半的遗传，很是明丽，这会儿小脸一皱，颇有一番美人愁思，“下回小山哥哥要是突然回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到学校宿管那儿嘛。我，我得找他要礼物。”
“看你想啥呢，人小山能忘了给你带礼物？”沈安娜把前几天小山留下的发箍递过去，“看看，小山回来给几个小孩儿都带了东西的，这是给你的，托我交给你。”
蒋思悦捧着红白相间发箍反复触摸，指腹一点点揉捏，戴到发顶时，红白色更是衬托地一张小脸动人。
沈安娜瞧着闺女臭美的模样一时八卦兴起：“悦悦，在大学谈恋爱没有？现在上大学了，可以谈一谈。”
“妈，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害什么羞啊！这么年轻，不谈恋爱不是浪费光阴？我闺女这么聪明漂亮，肯定很多男同学追求吧，跟妈说说，我给你把关。”
“没什么人追求，就是有，我也不喜欢。”蒋思悦在墨川大学经贸系确实颇受欢迎，追求者不少，还是系花候选人，不过她一个没接受。
“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沈安娜跟闺女像朋友，什么都聊。
“我，我不知道。”蒋思悦将头上的发箍取下，紧紧握在手中，反问妈妈，“妈，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婿好？”
“女婿啊？我的要求也不高，最好就在墨川大学找，跟你是大学同学，这样知根知底，高学历人才普遍素质高…”
蒋思悦小脸一皱，反驳道：“妈，你怎么还学历歧视啊。”
“我歧视什么呢？你这么好的学校找个同学谈不是最好，难不成…”沈安娜瞬间严肃起来，“你不会跟外头什么不三不四，没读过大学的小混混搅和在一起吧？”
“没有！”蒋思悦赶快跑回自己的房间，门一关，整个人直接趴在床上，两条腿高高地翘在空中，盯着手里的发箍来回地看。
……
程雪竹见读大学的邻居姐姐回来，上门去和悦悦姐姐说了说话，再回家吃饭。
饭桌上，程雪竹提到前头在隔壁听沈阿姨说的话，好奇问父母。
“妈妈，什么是不三不四，没读过大学的小混混？”
冯蔓惊讶这小姑娘怎么提到这个话题，仔细询问才得知原来出自沈安娜之口：“你沈阿姨是操心你悦悦姐姐的终身大事呢。”
“悦悦姐姐没有男朋友呢，她告诉我了的。”
程朗一脸严肃：“你这个小学生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 ？”
程雪竹骄傲起来：“爸爸，我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你就是妈妈的男朋友！”
程朗给闺女夹块肉：“倒是聪明。”
话赶话到这儿，冯蔓打趣自己闺女：“那雪竹以后想有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嗯…”程雪竹手托腮，当真认真思考起来，“要一个能把零花钱给我买吃的男朋友。”
这就是她目前觉得最好的标准。
冯蔓：“…”
程朗：“…”
给孩子的已经是同龄孩子里相当多的零花钱，怎么还能是这种标准！
当晚，冯蔓再次认真和闺女好好沟通，怎么能以零花钱买吃的作为择偶标准呢，那也太好骗了，顺便再给闺女普及了花钱的规划，哪能回回大手大脚，一到月底就没钱。
程朗不语，只是一味地提高了闺女的零花钱金额，从一天两块钱，涨到了一天三块钱。
程雪竹：( ′ y▽ ` )~*
还有这种好事！
六年级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程雪竹已经是个零花钱能花到每周最后一天的成熟小学生了，毕竟零花钱多，余地太大，她还经过妈妈的培训，越发地有规划，有节制地花钱。
自己都不需要找人借零花钱了。
星期五的时候，程雪竹会盘点着剩下的零花钱，去学校小卖部买上一袋干脆面，一个大大卷，一袋阿尔卑斯糖和一盒奥利奥，四瓶AD钙奶，和好朋友们分享，大方地请客。
吃着美味的零食，几个六年级小学生背着书包吸着AD钙奶，走在初秋的银杏叶下，秋风簌簌，摇曳着一树的碎金，映得几人迈向初中的道路，金灿灿的。
明珠中学和小学只相隔一道墙，左边是茁壮成长的小学生，右边是清秀挺拔的初中生。
换上初中的校服，程雪竹左右欣赏镜子里的自己，颈后马尾飞扬，原地转了三圈在爸爸妈妈面前现眼：“妈妈，爸爸，好看吗？”
明珠中学的校服比小学的要时髦些，女生的校服是红白上衣加红色短裙，青春洋溢。
“好看，我们雪竹最好看。”冯蔓瞧着闺女臭美的样，不自觉弯了眉眼。
程朗笑道：“随你妈，能不好看吗？”
“就是哦，我和妈妈是两个美女。”程雪竹近来学会了不少新潮用词，见哪个女同志都夸美女，“爸爸是帅哥。”
“好了，别臭美了，背上书包去上学了，今天初一第一天呢。”冯蔓催促出发，却遍寻不到闺女的书包，“哎，雪竹的书包呢？”
程朗扫视客厅一圈：“怎么不见了。”
“在孟成霖那儿呢，他昨天给我包了书皮，我过去拿。”
被爸爸妈妈开车送到明珠中学门口，随程雪竹一家三口一同下车的还有邻居兼同学孟成霖。孟静母子被邀请一块儿搭车过来，自然没过多客气。
“爸爸，妈妈，我去上学啦，再见！”程雪竹蹦蹦跳跳。
孟成霖瘦瘦高高站在一旁，带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妈妈，我进去了。”
三个大人站在校门口，见着俩孩子混入人潮，路上碰见之前的小学同学，乐呵呵地一起走进了初中教学楼。
程雪竹分到了初一二班，同班的熟人不少，孟成霖和几个小学同班同学都在，还有几个是明珠小区的住户，唯一可惜的就是周丹娜和王胖胖被分去了三班。
第一节 课，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认识，下课铃响，悲伤周丹娜来到二班：“雪竹，我们怎么不是一个班啊！”
“娜娜，没事的，你课间上厕所找我，我们还是一起。”
周丹娜拉着小姐妹的手：“好！我们要一起上厕所！你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了，但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同样跟着周丹娜来二班串门的王胖胖听到这话，立刻有样学样拍着正看书的孟成霖的肩膀：“孟成霖，你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了，但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孟成霖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淡淡落到王胖胖扒拉着自己肩头的手上，抬手将他胖胖的手指挪开：“王胖胖，你不要这么幼稚。”
王胖胖：“…”
好无情！
“娜娜，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啦！女生的朋友里，我和你最好，男生的朋友里…”另一边，程雪竹同样表达着自己的友情心意，转身将脸凑近书呆子，“男生的朋友里…孟成霖，我们最好是不是？”
王胖胖皱巴着小脸，准备笑话程雪竹热脸贴冷屁股，却听到孟成霖又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嗯。”
王胖胖：(* o . o *)？

第139章
雪竹（一）
冯蔓的连锁饭店越做越大, 四年时间里，迅速开到全国各省市, 一时声名远扬。
在华中、华南和华东分别设立了完善的食材供应链与中央厨房，将稳定高品质出餐的特色发扬光大。
刚接受省台记者宝珠的直播采访结束，冯蔓和妹子在电视台闲聊几句，这才驱车回家。
刚一进家门，就见家中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捧着朵小红花迎了上来。
在幼儿园和小学都得了不少小红花的程雪竹心中，小红花就是最高奖励，她也要给妈妈一朵。
用透明胶给贴到妈妈胸前的衣服上，程雪竹心满意足：“妈妈, 这是你的小红花。”
距离被小红花表扬的时代已过去多年, 冯蔓欣然接受闺女送来的小红花, 剪得圆润可爱的红花在胸前似乎更鲜艳了。
“没给爸爸也剪一个？”冯蔓拉着雪竹的手回到沙发旁。
“剪啦！”程雪竹抬手一指。
程朗微微挺起胸膛，给老婆展示闺女为自己剪的红色领带：“雪竹给你剪小红花练手的时候，用边角料顺便给我剪了条红色领带。”
“噢哟, 不得了, 还挺好看。”只见程朗白色衬衣中间用透明胶粘着一条红色领带, 裁剪得有模有样，颇具神韵。
程雪竹轻扬下巴, 有些得意，自己可真是太厉害了！
一转头，程雪竹又带着自己的手工作品到处送，前往表婶家里墙上的一张照片贴红色发夹。
透明胶将纸制发夹贴到了全家福照片中的大黄狗耳朵上, 只见照片上的小黄威风凛凛, 吐着舌头哈着气, 仿佛在微笑, 雪竹回头询问：“小山表哥, 好看不？”
小时候也最爱给小黄戴发夹的范有山自然满意，来到照片前摸了摸上面的小黄：“我们小黄真好看。”
三年前，高龄的小黄身体越发地不好，没了小时候的活泼精力，身体各项机能也在下降。过去天天奔着往外头去溜达，后来最爱沉静地趴在家中地上，连汪汪汪叫都变少了，冯蔓和小山带着小黄去找了不少医生看，狗狗没有明显的疾病，可因为高龄导致的身体器官逐渐衰竭，只能尽量维系生命。
三年前的大年初十，一大家子忙碌着准备午饭，这一天的小黄反常地精神奕奕，摇着尾巴主动靠近每个人，得了每人一个抚摸才满意地离开。
也是在这天下午，趴在自己狗窝的小黄在窗边晒着冬日暖阳沉沉睡去，再也没能睁开眼。
如今的小黄在全家福照片里依旧鲜活，金黄的毛发光泽漂亮，眼睛清澈明亮，仿佛汪着一池清水，正摇着尾巴看向镜头。
“好看，我们小黄是狗里最好看的！”范有山看着照片里陪伴了自己整整十年的狗狗，心头一阵泛酸。
“我们小黄就是最好看最厉害的狗狗！”程雪竹自出生起就有小黄陪着，从小爱和小黄玩儿，尤其见识过当年小黄大发神威追着孟成霖亲爹咬的壮举，更觉小黄不是一般的狗狗，“小黄真是贪玩呢，老不回家。”
程雪竹在小黄刚离开的那个星期，总是疑惑怎么见不到小黄的身影，直到时间长了，她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可妈妈说，小黄没有离开，还是陪着大家呢，现在就在楼下花园玩儿，草地上，石凳上，树根旁都有那抹金黄的身影…只是小黄太贪玩了，迟迟没有回家来。
范有山深呼吸一口气，揉了揉小表妹的脑袋：“会回家的。”
“小山表哥，我们大后天星期天一块儿去公园吧。”
“星期天我不在。”二十岁的范有山站起身，一米八的个头俨然挺拔修长，逐渐硬朗的轮廓再寻不到少年稚气，“我明天一早就要走，说说想要什么礼物，表哥给你带。”
程雪竹想起来了，表哥要去做生意呢！
四年前的夏天，范有山高考失利，没能考上大学，他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家里人也没什么意见，毕竟高中学历已经是家中的顶端学历，总不能强逼着孩子没考上大学就去跳楼，那真是折磨人。
十八岁的范有山读书不太行，可这商业头脑倒似是有遗传，竟靠着从小在父母与表叔表婶身边的耳濡目染，前几年就做了些小生意，直接投身商海，在墨川倒腾些电子元件售卖，很快混出些名堂。
不满足于以重工业为主的墨川市场，范有山很快起了继续南下的心思，凭借两三年时间里自己对计算机的兴趣和摸索，南下深市打拼。
范有山如今在南边深市计算机一条街，平日里做些倒卖电子元件的生意，近日还弄来两台计算机给自家和表婶家组装上。
计算机一条街上多是对此行业颇有些痴迷的年轻人，大家混在一处研究，也算是志同道合，范有山近来正和几个大学毕业生以及早两年毕业的计算机专业学长一道研究，想自主研发打造学习机。
“小山表哥，那你给我带个发夹吧。”
“就要个发夹？”范有山挑了挑眉，揉着小表妹的脑袋惊讶，“发夹才几个钱。”
程雪竹软软道：“妈妈说了，小山表哥刚工作自己挣钱呢，我可不能狮子大开口。”
范有山听得窝心，抬手捏了捏小竹子的脸蛋：“还知道这么替表哥考虑？嘿，表哥真是没白疼你。”
“等你以后挣很多很多钱了，我可是要狮子大开口的！”程雪竹不忘提醒。
“好！”
范有山这趟回家是去邻市购买研发学习机的稀有材料，顺路回了趟家，拢共才待三天，看望了家人朋友，带着雪竹的礼物要求，次日就准备离开。
翌日一早，范有山吃了早饭，去301表叔表婶家串门闲聊几句，又和邻居们胡侃几句，准备拎着自己的行李回深市继续打拼。
“这孩子大了，怎么跑那么远啊。”董小娟正给儿子装吃的用的，家里晾晒的香肠腊肉和牛肉酱、虾酱塞了大半位置，再装上自己亲手打的毛衣围巾和手套，老母亲处处操心，“小山，在外头得顾着吃啊，别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缺不缺钱，妈给你…”
“别！妈，我都二十了，再手心朝上跟您要钱，显得我多没出息啊。”范有山如今不说多挣钱，可在研发学习机之余倒腾些电子产品来卖，也饿不死自己，“您儿子我有钱，在深市那片儿也是呼风唤雨的，放心！”
“还呼风唤雨，瞧你吹牛就没谱！”董小娟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感受到硬邦邦的肌肉，真是感慨孩子大了。
一旁的冯蔓和孟静打趣：“孩子大了是这样的，尤其年轻时候就跟风筝似的，一门心思出去闯呢。”
程雪竹听到这话扑进妈妈怀里：“妈妈，我不出去，我就一直陪着你。”
“哎哟，小嘴儿怎么这么甜！我看看，是不是刚刚又偷吃糖了？”冯蔓笑容灿烂，揽着笑呵呵的闺女在怀里。
303的沈安娜听到动静，涂着指甲油过来凑热闹：“小山，一路顺风啊，沈阿姨厨艺不大行，这些吃的是在超市买的，你带着路上吃。”
沈安娜真是挺喜欢小山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热心肠，尤其当年还帮自己闺女打抢钱的坏蛋，怎么能不招人喜欢呢。
“谢谢沈阿姨，我就不客气了。”范有山依旧喜欢吃的，自然不推辞，“对了，悦悦在大学呢？”
“是啊。”沈安娜仍在可惜，“你这时间不巧，要是周末在就好了，悦悦就在家。”
“没事，以后有机会见，我带回来的发箍，冯阿姨你到时候给悦悦吧。”范有山这趟回来带了些小礼物，主要是给家人和弟弟妹妹们的。
“好嘞，难为你这个大哥哥惦记着，真是有心了。”沈安娜乐呵呵应下。
寒暄几句，范有山再同表叔表婶聊了聊如今的计算机和电子行业市场，满是青年的壮志雄心：“表叔，表婶，我们都觉得计算机和电子学习机游戏机这些有搞头，虽然一年时间还没完全研发出来，不过最近也算有了重大突破。”
程朗自然明白时代的发展变化，当年自己才二十岁时，能在矿区有个安稳工作就是香饽饽，如今矿区发展陷入瓶颈，提前几年转型的整合能源集团倒是杀出重围，程朗逐渐买下当初以股份答应资源整合的几个矿区老板手中的股份，老前辈们纷纷退休，拿着钱颐养天年，程朗全权掌握金安能源集团。
“时代不一样了，你们这些新兴产业，值得好好研究。”程朗豪气道，“我可以给投资，你们好好干，不用担心钱的事。”
范有山激动：“表叔，那我不客气了。”
其他人拉投资还得四处努力，自己这真是简单多了。
冯蔓拍拍青年的肩膀：“小山，好好干，表婶也投资，和你表叔分开算。”
程朗薄唇微扬，浅笑间是中年成熟男人的从容：“还分开算？哪有夫妻俩分开算的。”
“生意上的事，一码归一码。我也看好小山他们的研发项目。”冯蔓斩钉截铁道。
大老板两口子都要投钱，甚至程雪竹都没嫌着，捧着自己的零钱罐出来，叮铃啷当地倒了不少硬币：“小山表哥，我也投资，你记得挣钱了给我分红。”
范有山震惊：“表叔，表婶，你们生的娃是不一样啊，这么小都知道挣钱了！”
程朗&冯蔓：“…”
不是我们教的。
带着谈好的投资，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准备出发，和亲人邻居道别，范有山临走时看了一眼家中窗边的位置。那是过去小黄最爱趴着晒太阳的地儿，狗窝至今放在原地。
只是物是人非，狗窝仍在，却已经空荡荡。
范有山将行李袋拎在肩头，大步潇洒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仿佛听到身后响起汪汪汪的狗叫声。
回身一看，空空如也，范有山愣了几秒，攥紧行李袋，大步离开。
程雪竹站在客厅阳台往外看去，朝楼下的小山表哥挥挥手。
小山表哥又要离开几个月，雪竹有些惆怅：“妈妈，小山表哥为什么不能就在这里呢？我还想小山表哥陪我玩儿。”
冯蔓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你小山表哥长大啦，小鸟长好了翅膀和羽毛，就要往更远的地方飞的。不过呢，这里永远是他的家，不管走多远，都会回来的。”
“哦。”十二岁的程雪竹似懂非懂，转头又去做自己的手工。
明珠小区2栋3楼都收到了雪竹的礼物。
董小娟收到了雪竹剪的红苹果，甚至贴了片绿色的叶子，雪竹还给小姑奶奶和小姑爷爷留了两个自己画的手表，304王爷爷和刘奶奶得了雪竹给送去的一颗红色纸糖果，303悦悦姐姐家得了一片树叶形状的书签，最后送到302房，程雪竹咚咚咚敲门，开门的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孟成霖。
“孟成霖，这个送你和孟阿姨，我做的！”程雪竹骄傲地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喏，你喜欢什么自己选。”
孟成霖低眸一瞥，只见小竹篮里有好些剪纸，裁剪小巧可爱：“我挑这个吧，谢谢你。”
抬手，孟成霖就拿走了雪竹给自己剪的一个绿色小竹子贴纸。
“哎，那是我…算了，给你吧。”程雪竹不是小气的孩子，虽说绿色小竹子是给她自己剪的，可既然已经被挑走了，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到星期一上学时，程雪竹仍旧带着自己的手工去给同学们分享，同桌王胖胖激动地挑了蛋糕样式的剪纸，用透明胶给贴在课桌正中间，准备在周四零花钱用完的时候，就看着它流口水解馋。
周丹娜欢喜地收到了雪竹送的一个黄色波点发夹剪纸，直接夹进了课本里。
上课铃响，语文老师走上讲台，程雪竹忙翻开自己的西游记书皮，上面有动画片里孙悟空挥舞着金箍棒的英姿。
……
星期五一过，学校放假，学生们喜迎周末。
程雪竹背着书包同班级里关系最好的朋友们放学离开，邻居孟成霖、 从小玩到大的周丹娜，还有做了六年同桌的王胖胖。
周丹娜父母袁秋梅和周跃进于四年前购置了新修商品房凯盛小区的三室一厅，如今距离程雪竹家，脚程不过十来分钟，王胖胖家则在明珠小区三期，同样很近。
四个孩子背着书包，混入放学的人潮汹涌中，最终在明珠小区附近的十字路口分别。
四个身影渐渐变为两个，程雪竹懒得背包了 ，直接将目光转移到孟成霖脸上：“孟成霖，你能帮我背包吗？”
“给我吧。”孟成霖话音刚落，手上就多了个沉重的书包，分量真是不轻，“你又装了小人书？”
“是啊，好重的，别给我压矮了，以后长不高！”一身轻松的程雪竹欢快地小跑起来，身后是一个人背着两个书包的少年。
咚咚咚跑上楼，程雪竹刚冲到三楼走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
“妈，你说前两天小山哥哥回来了？”303的蒋思悦刚从大学宿舍回来过周末，谁知道，到家没多久就听说范有山前两天回来过，“他上次不是说过年才回来？”
沈安娜正打理着自己刚烫的卷发，随口道：“说是临时回来的，就待了两三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跟你说干嘛啊？你不是在学校嘛。”沈安娜最是骄傲闺女今年刚考上了墨川大学，真是给自己挣脸。
“哎呀。”大一的蒋思悦出落地越发漂亮，有着母亲大半的遗传，很是明丽，这会儿小脸一皱，颇有一番美人愁思，“下回小山哥哥要是突然回来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到学校宿管那儿嘛。我，我得找他要礼物。”
“看你想啥呢，人小山能忘了给你带礼物？”沈安娜把前几天小山留下的发箍递过去，“看看，小山回来给几个小孩儿都带了东西的，这是给你的，托我交给你。”
蒋思悦捧着红白相间发箍反复触摸，指腹一点点揉捏，戴到发顶时，红白色更是衬托地一张小脸动人。
沈安娜瞧着闺女臭美的模样一时八卦兴起：“悦悦，在大学谈恋爱没有？现在上大学了，可以谈一谈。”
“妈，你说什么呢，我没有！”
“害什么羞啊！这么年轻，不谈恋爱不是浪费光阴？我闺女这么聪明漂亮，肯定很多男同学追求吧，跟妈说说，我给你把关。”
“没什么人追求，就是有，我也不喜欢。”蒋思悦在墨川大学经贸系确实颇受欢迎，追求者不少，还是系花候选人，不过她一个没接受。
“那你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沈安娜跟闺女像朋友，什么都聊。
“我，我不知道。”蒋思悦将头上的发箍取下，紧紧握在手中，反问妈妈，“妈，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婿好？”
“女婿啊？我的要求也不高，最好就在墨川大学找，跟你是大学同学，这样知根知底，高学历人才普遍素质高…”
蒋思悦小脸一皱，反驳道：“妈，你怎么还学历歧视啊。”
“我歧视什么呢？你这么好的学校找个同学谈不是最好，难不成…”沈安娜瞬间严肃起来，“你不会跟外头什么不三不四，没读过大学的小混混搅和在一起吧？”
“没有！”蒋思悦赶快跑回自己的房间，门一关，整个人直接趴在床上，两条腿高高地翘在空中，盯着手里的发箍来回地看。
……
程雪竹见读大学的邻居姐姐回来，上门去和悦悦姐姐说了说话，再回家吃饭。
饭桌上，程雪竹提到前头在隔壁听沈阿姨说的话，好奇问父母。
“妈妈，什么是不三不四，没读过大学的小混混？”
冯蔓惊讶这小姑娘怎么提到这个话题，仔细询问才得知原来出自沈安娜之口：“你沈阿姨是操心你悦悦姐姐的终身大事呢。”
“悦悦姐姐没有男朋友呢，她告诉我了的。”
程朗一脸严肃：“你这个小学生知道什么是男朋友吗 ？”
程雪竹骄傲起来：“爸爸，我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你就是妈妈的男朋友！”
程朗给闺女夹块肉：“倒是聪明。”
话赶话到这儿，冯蔓打趣自己闺女：“那雪竹以后想有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嗯…”程雪竹手托腮，当真认真思考起来，“要一个能把零花钱给我买吃的男朋友。”
这就是她目前觉得最好的标准。
冯蔓：“…”
程朗：“…”
给孩子的已经是同龄孩子里相当多的零花钱，怎么还能是这种标准！
当晚，冯蔓再次认真和闺女好好沟通，怎么能以零花钱买吃的作为择偶标准呢，那也太好骗了，顺便再给闺女普及了花钱的规划，哪能回回大手大脚，一到月底就没钱。
程朗不语，只是一味地提高了闺女的零花钱金额，从一天两块钱，涨到了一天三块钱。
程雪竹：( ′ y▽ ` )~*
还有这种好事！
六年级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程雪竹已经是个零花钱能花到每周最后一天的成熟小学生了，毕竟零花钱多，余地太大，她还经过妈妈的培训，越发地有规划，有节制地花钱。
自己都不需要找人借零花钱了。
星期五的时候，程雪竹会盘点着剩下的零花钱，去学校小卖部买上一袋干脆面，一个大大卷，一袋阿尔卑斯糖和一盒奥利奥，四瓶AD钙奶，和好朋友们分享，大方地请客。
吃着美味的零食，几个六年级小学生背着书包吸着AD钙奶，走在初秋的银杏叶下，秋风簌簌，摇曳着一树的碎金，映得几人迈向初中的道路，金灿灿的。
明珠中学和小学只相隔一道墙，左边是茁壮成长的小学生，右边是清秀挺拔的初中生。
换上初中的校服，程雪竹左右欣赏镜子里的自己，颈后马尾飞扬，原地转了三圈在爸爸妈妈面前现眼：“妈妈，爸爸，好看吗？”
明珠中学的校服比小学的要时髦些，女生的校服是红白上衣加红色短裙，青春洋溢。
“好看，我们雪竹最好看。”冯蔓瞧着闺女臭美的样，不自觉弯了眉眼。
程朗笑道：“随你妈，能不好看吗？”
“就是哦，我和妈妈是两个美女。”程雪竹近来学会了不少新潮用词，见哪个女同志都夸美女，“爸爸是帅哥。”
“好了，别臭美了，背上书包去上学了，今天初一第一天呢。”冯蔓催促出发，却遍寻不到闺女的书包，“哎，雪竹的书包呢？”
程朗扫视客厅一圈：“怎么不见了。”
“在孟成霖那儿呢，他昨天给我包了书皮，我过去拿。”
被爸爸妈妈开车送到明珠中学门口，随程雪竹一家三口一同下车的还有邻居兼同学孟成霖。孟静母子被邀请一块儿搭车过来，自然没过多客气。
“爸爸，妈妈，我去上学啦，再见！”程雪竹蹦蹦跳跳。
孟成霖瘦瘦高高站在一旁，带着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妈妈，我进去了。”
三个大人站在校门口，见着俩孩子混入人潮，路上碰见之前的小学同学，乐呵呵地一起走进了初中教学楼。
程雪竹分到了初一二班，同班的熟人不少，孟成霖和几个小学同班同学都在，还有几个是明珠小区的住户，唯一可惜的就是周丹娜和王胖胖被分去了三班。
第一节 课，大家互相自我介绍认识，下课铃响，悲伤周丹娜来到二班：“雪竹，我们怎么不是一个班啊！”
“娜娜，没事的，你课间上厕所找我，我们还是一起。”
周丹娜拉着小姐妹的手：“好！我们要一起上厕所！你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了，但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同样跟着周丹娜来二班串门的王胖胖听到这话，立刻有样学样拍着正看书的孟成霖的肩膀：“孟成霖，你放心，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班了，但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孟成霖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淡淡落到王胖胖扒拉着自己肩头的手上，抬手将他胖胖的手指挪开：“王胖胖，你不要这么幼稚。”
王胖胖：“…”
好无情！
“娜娜，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啦！女生的朋友里，我和你最好，男生的朋友里…”另一边，程雪竹同样表达着自己的友情心意，转身将脸凑近书呆子，“男生的朋友里…孟成霖，我们最好是不是？”
王胖胖皱巴着小脸，准备笑话程雪竹热脸贴冷屁股，却听到孟成霖又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嗯。”
王胖胖：(* o . o *)？

第140章 雪竹（二）
小学生爱计较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没事就爱绝交。
王胖胖就在初一上学第一天和孟成霖绝交了，绝交宣言颇为霸气：“孟成霖, 我再也不跟你一起吃零食了！”
程雪竹和周丹娜只感到莫名其妙，王胖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就要绝交了？
“孟成霖，你惹他了？”程雪竹好奇。
偏偏，当事人仍旧翻着书本，相当镇定：“没有，他自己发疯呢。”
王胖胖生气地跺脚，直接冲回了三班，只有一头雾水的两个小姑娘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
来不及询问好朋友怎么了, 上课铃一响, 程雪竹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 翻看数学书书皮，上面印着身穿黄色上衣，豹纹小短裙, 手持红黄金箍棒的孙悟空。
身边的同桌是个腼腆的小姑娘叫周艳, 前方是孟成霖和他的同桌李华, 李华瞥见程雪竹书皮上孙悟空，羡慕地眼睛都瞪大了。
这可是这两年最火爆的动画片《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形象！
——“猴哥, 猴哥，你真了不得”，三年前开始播出的西游记动画片引发轰动，小朋友们哪有不喜欢齐天大圣的, 学校门口的书店和文具店里, 卖得最好的就是印着孙悟空的书皮。
“程雪竹, 你买到这个书皮啦？”李华颇为遗憾, 自己都没抢到呢, 听说早早卖光了。
“嗯！”程雪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孙悟空书皮，这可比以前用挂历包得更加时髦，更加漂亮，是得花五毛钱买的一沓书皮，不用自己折来折去，直接将书本第一页塞进书皮就可以了，幸好孟成霖下手快，“好看吧！孟成霖很早就去买了。”
“好看！”李华羡慕地看了几眼再回头，余光突然瞥到同桌孟成霖刚拿出来的数学书，嚯，包着的是印着唐僧、猪八戒和沙僧的书皮。
“孟成霖，你怎么没用大圣的书皮啊！”李华知道，五毛钱一沓的西游记书皮里，有八张孙悟空的，和两张不带孙悟空的书皮。
“这个也挺好。”孟成霖并不在意书皮上印着的是什么。
李华挠挠头，第一次见有人不喜欢孙悟空书皮的！
……
小孩子的喜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待程雪竹打听王胖胖为什么要和孟成霖绝交，王胖胖就单方面和孟成霖和好了，要和人一起去吃零食，打篮球。
对此，程雪竹用一句从大人闲聊中听到的话评价：“男人真是善变！”
初一的课程比小学要复杂不少，小学生和初中生似乎有着鸿沟般的不同，没人说得清，可穿着初中校服，程雪竹总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是个大孩子了。
过年时，范有山从深市回到墨川，给家人朋友带了不少礼物，其中有给雪竹的一块电子手表。
“哇~”程雪竹手上就有爸爸给买的电子手表，没有指针，有块电子显示屏，每到整点还会滴的一声代表报时，可是小山表哥带回来的竟然是没见过的款式，上面有可爱的卡通草莓，手表还粉粉嫩嫩的，好看极了，“好好看哦。”
“好看吧，外头都买不到！”范有山自个儿组装的一个儿童电子手表，当然独一无二。
程雪竹美美地换上新手表，炫耀地到处溜达，逢人就问：“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你知道几点了吗？不知道的话我帮你看看~”
接着撸起袖子，展示出自己的手腕，重点要将手腕上的手表露出来，意图十分明显。
大家也给雪竹面子，纷纷夸她的手表好看。
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早已习惯了闺女的臭美，转头加入董小娟和范振华“拷打”儿子的行列。
范有山开年后就满二十一岁了，要放在他爸妈那个年纪，早结婚了，可如今时代不同，这小子一心钻研搞研发，始终没有恋爱动静。
董小娟催促：“小山，你可老大不小了，在深市该谈对象就谈，到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范有山：“哎哟，妈，您可真够操心的。”
“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您放心，追求我的女同志不少，我…”
大年初三，大伙儿四处串门，蒋思悦正来305拜年，就听到董阿姨和小山哥哥这话，只是不待她听清楚，就被妈妈叫上，一家三口要走亲戚去了。
等傍晚回到明珠小区，蒋思悦叫来仍在小区院子里给人展示手表的雪竹：“雪竹，今天上午，你表婶催你表哥找对象，他怎么说的啊？有对象了吗？”
今天早上，董小娟母子俩谈到人生大事的时候，程雪竹就在一旁玩电子手表，自然是最佳观众。
“哦~~~悦悦姐姐，你是不是…”程雪竹听到这话，眼睛放光似的亮了起来，樱桃小嘴嘟着，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
蒋思悦心头一紧，眼神慌乱地捋了捋头发，忙解释道：“不是，雪竹，你别瞎.cai…”
“是不是也想等小山表哥找到对象了，让他请我们吃糖！”程雪竹就等着这一天呢，到时候肯定让表哥请客。
蒋思悦：“…”
扯了扯嘴角，蒋思悦无言以对。
通过情报员雪竹声情并茂的复述，蒋思悦听说小山在他妈妈面前直言没有对象，不过让他妈妈别担心，自己随便就能找对象，到时候带回来给她看看。
程雪竹不懂，自己表演得那么好，把表婶和表哥演得惟妙惟肖，悦悦姐姐怎么就蔫了呢。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时，程雪竹又得到了个礼物，小山表哥带着他和团队伙伴们研发成功的学习机回来了。
一是给投资的程朗和冯蔓汇报，二是给小表妹礼物。
拿到学习机的程雪竹并不太高兴：“…小山表哥，怎么不送我个游戏机呢。”
范有山拍了拍小表妹的脑袋：“小竹子，好好学习，怎么能想着玩游戏机，以后我们公司开发了新学习机，我都第一时间给你寄过来。”
雪竹：“…”
溜了溜了。
冯蔓见状，一些回忆涌上心头，忍俊不禁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小山也开始劝学了！”
想想十多年前，自己每回给小山送书送辅导习题册，这孩子都是苦瓜脸。现在倒是雪竹成苦瓜脸了。
小孩子终将变成大人的模样。
范有山挠挠头：“表婶，我现在是明白懂事了，小孩子肯定要多读书啊。”
程朗挑眉看去：“你小子现在倒是挺有觉悟。”
范有山展颜一笑，现出几分少年气：“我们可等着雪竹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呢。”
被寄予厚望的程雪竹距离大学生还很遥远，她现在一门心思当女侠。
暑假是学生的天堂，程雪竹天天往外头跑，约着朋友们一块儿玩儿，今儿找同学，明天找小区里的朋友，后天再叫上几个朋友来自己家里。
305房里热闹，程雪竹叫上孟成霖、王胖胖和周丹娜去小山表哥家里玩儿，只是去303叫悦悦姐姐时，见她过来了，却听她说有事。
“我有事找你表哥，你们玩儿吧。”
“好。”
四个初一的小孩儿在客厅和卧室玩耍，程雪竹轻车熟路找出这家里的玩具，四驱车滚来滚去，溜溜球上下起伏…
蒋思悦磨蹭着去到范有山的卧室说话。
范有山的卧室里安装了一台计算机，如今外面售价两万一台的计算机，范有山自己倒腾了所有零件给组装了。
“小山哥哥。”蒋思悦见范有山右手修长的手指正在键盘上敲击，左手食指和无名指骨节修长，夹着一根点了一半的香烟，正在烟灰缸上抖掉烟灰。
蒋思悦在门口敲了几下，没往里去。
“悦悦。”范有山停下敲键盘的手，随手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扬了扬下巴示意蒋思悦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没和雪竹她们玩儿？”
“我都十九了，哪还玩小孩子玩的玩具啊。”蒋思悦挪了挪凳子，朝电脑桌的方向靠近。
“你都十九了。”范有山薄唇咀嚼这个年龄，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一晃眼长这么大了，都上大学了。上大学有没有欺负你，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去收拾…”
“哪有人欺负啊。”蒋思悦试图洗清自己在小山哥哥心中的形象，“我不是小学生了，不会被抢钱。”
“那不好说，现在飞车党挺多的，自己多注意啊。”
“嗯，我知道。”
这几年，街头骑着摩托车直接抢人皮包和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链的不少，猖狂至极，可却屡禁不止。
“小山哥哥，你呢？你在深市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谈对象了吗？”
“哟，读书呢，就来打听这事儿？还挺八卦。”范有山一脸狐疑地看向蒋思悦，“是不是我妈派你来打听情报的？”
蒋思悦：“…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行，你这人从小就老实，你董阿姨找你办事，你肯定不好拒绝。”范有山哪能不了解邻居家小妹妹，“你跟她说，我现在真没心思谈对象，天天研究计算机，昏天黑地的，哪有功夫谈恋爱。”
“真的啊？”蒋思悦一脸惊喜地扬了扬声音，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忙压下声音继续打听，“那你以后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我妈给你交待的任务这么多？”范有山真是服了老妈。
“咳咳，嗯。”蒋思悦低着头，含糊应声。
“我也不知道啊，以后碰到了兴许就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了。”范有山真没时间想，可这话落到蒋思悦耳朵里便如天籁。
说明小山哥哥还没碰到喜欢的！
二十一岁的青年和十九岁的少女在屋里说着话，没一会儿就被十三岁的程雪竹敲着门求助：“小山哥哥，来帮帮忙啊！”
……
董小娟和冯蔓出差去沪市和京市等几个大城市考察冯记店铺选址回来，离家小半个月，准备回来商量商量冯记北上开连锁店的计划，就在楼道里仍在权衡选址和食材问题。
“表嫂，明儿大家开个会商量，今天先休息。”
“行。”
冯蔓和董小娟各自回家，往301和305室去，冯蔓小半个月没见到家人，自然想念，程朗这个时间应该正在能源集团，而雪竹…
开门一看，家里没人，冯蔓估摸这丫头和朋友们出去玩儿了，她正要问问隔壁的小山，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妈呀，我们家进贼了！”
明珠小区作为墨川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治安一向不错，保安巡逻更是勤快，这些年来没听说过闹贼的。
董小娟一声吼，瞬间吸引楼里其他住户的目光，冯蔓放下行李，忙赶了过去。
“表嫂，真进贼了？家里什么东西丢了？”
“真丢东西，丢了…”董小娟回屋就敏锐察觉有什么不一样，待仔细一看，“我家的蚊帐都不见了！”
冯蔓：“…？还有贼专门来偷蚊帐的？”
虽说家里安装了空调和风扇，可董小娟一到夏天还是喜欢在床上罩上蚊帐，白色薄纱似的蚊帐一掀，人钻进去，完全是进了一个安全无蚊的世界，舒服多了。
可现在，家里两个卧室的蚊帐都没了，也不见有任何窗户上晾晒的影子，肯定是被偷了。
沈安娜听到动静发笑：“董小娟，你想什么呢？哪有贼来偷蚊帐的，是傻子吗？”
董小娟习惯性反驳沈安娜：“兴许就有喜欢蚊帐的贼啊，不然你说我们家两顶蚊帐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沈安娜摊手。
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知情人蒋思悦举手：“蚊帐在楼下呢。”
几个大人跟着蒋思悦的步伐往下，只见2栋后方的空地上，王胖胖和周丹娜正披着白色透明的蚊帐，蚊帐两端甚至捋成条，自手臂延伸向前，颇有一副披着礼服丝巾的模样。
冯蔓好奇：“雪竹，这是干嘛呢？”
程雪竹见妈妈回来，忙跑到妈妈怀里：“妈妈，我们演戏呢，王胖胖和娜娜演的小龙女。”
冯蔓：“…”
白色蚊帐原来是小龙女手上的白色绸带？！
《神雕侠侣》于几年前引进内地，在电视台播出，大人小孩儿对武侠世界着迷，后来几年重播的次数也多。
范有山解释道：“妈，雪竹她们要演戏，找不着白色带子，我看家里蚊帐挺合适，就给取下来了。”
“你倒是挺机灵啊。”董小娟真是被逗笑了，这一帮孩子的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啊，“不过他俩演小龙女，你们呢？”
董小娟看向程雪竹和孟成霖。
程雪竹离开侧身面向众人，左手空荡荡的袖子晃来晃去：“我演的杨过！孟成霖是雕。”
孟静听到这话不由震惊，自己儿子竟然答应搞这种把戏了？他一向觉得小孩子们的扮演戏码幼稚的。
甚至，他还没分到人的角色！是个动物！
被程雪竹要求从杨过、小龙女和雕兄中选一个扮演，孟成霖实在下不去手，只能选了个不用开口说话的雕。
大人们兴致上来，干脆在楼下看着几个小孩儿演戏打发时间，董小娟甚至上手帮两个小龙女整理蚊帐，哦，不对，是白色绸带，力求形象贴近。
今天是演小龙女和杨过，明天又拿家中的筷子插在丸子头里，两边分别垂吊着几缕红色黄色的丝线，程雪竹说这是《还珠格格》。
小孩子热衷于模仿热门电视剧里的角色，就这么闹腾了一个暑假，直到临近开学前的一个星期，众人才警醒过来——暑假作业还没做！
天天玩得不亦乐乎的程雪竹抱着自己的一沓暑假生活敲响了302的房门：“孟成霖，快拿着作业走，我去通知王胖胖还有娜娜去肯德基赶作业。”
住在附近的小孩儿手里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不少，是能消费肯德基的。
点上一份儿童套餐，就能在肯德基坐一下午，正好适合最后时刻的奋斗。
……
放着悠扬轻音乐曲，肯德基店里热闹，小朋友大朋友吃着炸鸡喝着可乐，同时也有人正奋笔疾书。
程雪竹贪玩，积攒了不少暑假作业没完成，这会儿握着钢笔写得飞快，一旁是正抄她作业的王胖胖。
“王胖胖，你就不能自己做几道题？”程雪竹脑瓜子聪明，算题算得挺快。
“我会做的，只是这会儿时间来不及了。”王胖胖理直气壮。
另一边，是正咬着笔头写作文的周丹娜，语文老师规定，暑假要完成五篇作文记录暑假生活，每篇不少于两百字。
程雪竹帮忙出主意：“娜娜，你就写今天在肯德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明天去游乐园玩了什么。”
“可我最近都没去游乐园玩呢。”周丹娜眨巴着大眼睛。
“你以前去过啊，挪到明天就行了。”
程雪竹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忙着自己做作业，一会儿还要注意王胖胖有没有抄错，最后还得给周丹娜答疑解惑…
给小姑娘累得啊！
程雪竹不满地看向在旁边捧着书本阅读的孟成霖：“孟成霖，你呢？”
孟成霖淡淡道：“作业，我都做完了。”
程雪竹&周丹娜&王胖胖：“…”
程雪竹觉得孟成霖真的很讨人厌，做作业怎么能做这么快呢？
哎呀！太让人有压力啦！
她握紧笔，奋笔疾书，最后练字的田字格作业差几篇，手抖快写酸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孟成霖帮忙。
“孟成霖，你帮我写五篇练字作业吧，写田字格就行，你模仿着我的笔迹写，写得不像应该也没事，老师不会细看的。”暑假每天一篇练字的田字格，程雪竹还差五篇。
“好。”孟成霖知道程雪竹从小学就练字，写了一手漂亮的行楷，字迹潇洒如行云流水，是练字多年的成果。
同样在小学就跟着一起练字的孟成霖模仿着程雪竹的笔迹，伏案书写。
四个初一学生埋头奋斗，头顶的天花板上是明亮璀璨的灯饰，金光闪闪洒落，伴随着肯德基店里播放今年新出的轻快歌曲——“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①……”
程雪竹跟着歌曲晃悠着两条细长的腿，凑过身子去看孟成霖给自己写的田字格，只见这人竟然模仿能力惊人，将自己的字迹模仿了个七八分！
惊讶地抬手捂住嘴，程雪竹歪着小脑袋盯着小少年不挪眼。
“干嘛？”孟成霖身子往后退了退，严肃着小脸问道。
“我在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学得这么像啊！”程雪竹哇了两声，不由畅想，“孟成霖，你真适合去给别人做作业，都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做一份作业收一毛钱，初中三年你就发财啦~”
孟成霖同样学着程雪竹的模样，猛然将脸杵到她面前，清澈黑亮的凤眼盯着小姑娘看来看去。
程雪竹一巴掌贴在他脑门，将人推开：“干嘛？”
孟成霖淡淡道：“我在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真跟程叔叔和冯阿姨学了太多，天天想着做生意挣钱了。”
程雪竹发现自己被打趣，轻哼一声，重重地偏过头，甩动马尾继续伏案写作业，不想理这个人了！
肯德基店里，炸鸡香气飘散，可乐的气泡声清爽悦耳，故事的小黄花一遍遍奏响，陪伴着几个初中学生一笔一笔从初一写到了初三。
……
2006年9月。
十五岁的程雪竹出落地越发清瘦，遗传的父母，四肢纤细，脸蛋娇小，柔顺的秀发常常被她扎个高马尾，在风中晃来荡去。
她总爱在阳光下奔跑，来去如风。
程雪竹以班级第一的成绩进入明珠高中部，成为一名高一学生。
只是，小姑娘爱玩的天性不减，课间又迷上了折千纸鹤，从家里抱了个玻璃罐，里头装了二十三个千纸鹤，折好一个就放进去一个。
高中时又被分到了一个班的周丹娜和程雪竹的座位相隔不远，课间最爱找好朋友玩儿，顺便眼馋她的千纸鹤。
“雪竹，我怎么就学不会折千纸鹤啊。”
“很正常啊，有人还就学不会做饭，有人学不会骑自行车呢。”程雪竹手上动作熟练，转眼又折好一只蓝色方纸千纸鹤，直接递给了周丹娜，“喏，送你。”
“哎呀，雪竹你真好！”周丹娜知道雪竹玻璃罐中的千纸鹤都是她许的心愿，坚决不送人的。如今她给自己现折了一个，好开心啊！
王胖胖刚去小卖部买了零食回来，正好碰见程雪竹给周丹娜千纸鹤，赶忙凑了过去，递出自己刚买的上好佳洋葱圈请两人吃。
“程雪竹，也送我一个千纸鹤呗，你都送周丹娜了。”
“好啊。”程雪竹抓了两个洋葱圈到嘴里，接着撕下黄色的方形纸签又给王胖胖折了个千纸鹤。
上课铃响起时，高一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程雪竹瞥见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学习委员孟成霖终于回来，在讲台上招呼大家把作业本交到自己这里，忙将刚刚最后时刻折好的粉色千纸鹤递了过去。
“喏，孟成霖，送你的。”送了周丹娜，又送了王胖胖，不能少了孟成霖呀。更何况，自己还要找他帮忙呢，“学习委员，我的作业本忘带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学习委员是有法子的！
可是孟成霖太刚正不阿了，程雪竹试图贿赂。
孟成霖看着千纸鹤一愣，目光在程雪竹最宝贝的玻璃罐上瞥过，抬手接过粉粉嫩嫩的千纸鹤：“这个是只送给我了，还是周丹娜和王胖胖也有？”
程雪竹做什么都大方，向来面面俱到。
程雪竹一愣，转瞬压低声音道：“当然只有你有！我的千纸鹤很珍贵的，才不随便送人呢。”
“哦。”孟成霖将千纸鹤接走，薄薄的嘴唇牵起弧度，“明天早上把作业本带来，老师发现不了。”
“好！”程雪竹笑出两个梨涡。

第140章 雪竹（二）
小学生爱计较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没事就爱绝交。
王胖胖就在初一上学第一天和孟成霖绝交了，绝交宣言颇为霸气：“孟成霖, 我再也不跟你一起吃零食了！”
程雪竹和周丹娜只感到莫名其妙，王胖胖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怎么就要绝交了？
“孟成霖，你惹他了？”程雪竹好奇。
偏偏，当事人仍旧翻着书本，相当镇定：“没有，他自己发疯呢。”
王胖胖生气地跺脚，直接冲回了三班，只有一头雾水的两个小姑娘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看。
来不及询问好朋友怎么了, 上课铃一响, 程雪竹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 翻看数学书书皮，上面印着身穿黄色上衣，豹纹小短裙, 手持红黄金箍棒的孙悟空。
身边的同桌是个腼腆的小姑娘叫周艳, 前方是孟成霖和他的同桌李华, 李华瞥见程雪竹书皮上孙悟空，羡慕地眼睛都瞪大了。
这可是这两年最火爆的动画片《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形象！
——“猴哥, 猴哥，你真了不得”，三年前开始播出的西游记动画片引发轰动，小朋友们哪有不喜欢齐天大圣的, 学校门口的书店和文具店里, 卖得最好的就是印着孙悟空的书皮。
“程雪竹, 你买到这个书皮啦？”李华颇为遗憾, 自己都没抢到呢, 听说早早卖光了。
“嗯！”程雪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孙悟空书皮，这可比以前用挂历包得更加时髦，更加漂亮，是得花五毛钱买的一沓书皮，不用自己折来折去，直接将书本第一页塞进书皮就可以了，幸好孟成霖下手快，“好看吧！孟成霖很早就去买了。”
“好看！”李华羡慕地看了几眼再回头，余光突然瞥到同桌孟成霖刚拿出来的数学书，嚯，包着的是印着唐僧、猪八戒和沙僧的书皮。
“孟成霖，你怎么没用大圣的书皮啊！”李华知道，五毛钱一沓的西游记书皮里，有八张孙悟空的，和两张不带孙悟空的书皮。
“这个也挺好。”孟成霖并不在意书皮上印着的是什么。
李华挠挠头，第一次见有人不喜欢孙悟空书皮的！
……
小孩子的喜怒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待程雪竹打听王胖胖为什么要和孟成霖绝交，王胖胖就单方面和孟成霖和好了，要和人一起去吃零食，打篮球。
对此，程雪竹用一句从大人闲聊中听到的话评价：“男人真是善变！”
初一的课程比小学要复杂不少，小学生和初中生似乎有着鸿沟般的不同，没人说得清，可穿着初中校服，程雪竹总觉得自己不一样了，是个大孩子了。
过年时，范有山从深市回到墨川，给家人朋友带了不少礼物，其中有给雪竹的一块电子手表。
“哇~”程雪竹手上就有爸爸给买的电子手表，没有指针，有块电子显示屏，每到整点还会滴的一声代表报时，可是小山表哥带回来的竟然是没见过的款式，上面有可爱的卡通草莓，手表还粉粉嫩嫩的，好看极了，“好好看哦。”
“好看吧，外头都买不到！”范有山自个儿组装的一个儿童电子手表，当然独一无二。
程雪竹美美地换上新手表，炫耀地到处溜达，逢人就问：“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你知道几点了吗？不知道的话我帮你看看~”
接着撸起袖子，展示出自己的手腕，重点要将手腕上的手表露出来，意图十分明显。
大家也给雪竹面子，纷纷夸她的手表好看。
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早已习惯了闺女的臭美，转头加入董小娟和范振华“拷打”儿子的行列。
范有山开年后就满二十一岁了，要放在他爸妈那个年纪，早结婚了，可如今时代不同，这小子一心钻研搞研发，始终没有恋爱动静。
董小娟催促：“小山，你可老大不小了，在深市该谈对象就谈，到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范有山：“哎哟，妈，您可真够操心的。”
“我不操心你，谁操心你。”
“您放心，追求我的女同志不少，我…”
大年初三，大伙儿四处串门，蒋思悦正来305拜年，就听到董阿姨和小山哥哥这话，只是不待她听清楚，就被妈妈叫上，一家三口要走亲戚去了。
等傍晚回到明珠小区，蒋思悦叫来仍在小区院子里给人展示手表的雪竹：“雪竹，今天上午，你表婶催你表哥找对象，他怎么说的啊？有对象了吗？”
今天早上，董小娟母子俩谈到人生大事的时候，程雪竹就在一旁玩电子手表，自然是最佳观众。
“哦~~~悦悦姐姐，你是不是…”程雪竹听到这话，眼睛放光似的亮了起来，樱桃小嘴嘟着，仿佛发现了什么秘密。
蒋思悦心头一紧，眼神慌乱地捋了捋头发，忙解释道：“不是，雪竹，你别瞎.cai…”
“是不是也想等小山表哥找到对象了，让他请我们吃糖！”程雪竹就等着这一天呢，到时候肯定让表哥请客。
蒋思悦：“…”
扯了扯嘴角，蒋思悦无言以对。
通过情报员雪竹声情并茂的复述，蒋思悦听说小山在他妈妈面前直言没有对象，不过让他妈妈别担心，自己随便就能找对象，到时候带回来给她看看。
程雪竹不懂，自己表演得那么好，把表婶和表哥演得惟妙惟肖，悦悦姐姐怎么就蔫了呢。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初一升初二的暑假时，程雪竹又得到了个礼物，小山表哥带着他和团队伙伴们研发成功的学习机回来了。
一是给投资的程朗和冯蔓汇报，二是给小表妹礼物。
拿到学习机的程雪竹并不太高兴：“…小山表哥，怎么不送我个游戏机呢。”
范有山拍了拍小表妹的脑袋：“小竹子，好好学习，怎么能想着玩游戏机，以后我们公司开发了新学习机，我都第一时间给你寄过来。”
雪竹：“…”
溜了溜了。
冯蔓见状，一些回忆涌上心头，忍俊不禁道：“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小山也开始劝学了！”
想想十多年前，自己每回给小山送书送辅导习题册，这孩子都是苦瓜脸。现在倒是雪竹成苦瓜脸了。
小孩子终将变成大人的模样。
范有山挠挠头：“表婶，我现在是明白懂事了，小孩子肯定要多读书啊。”
程朗挑眉看去：“你小子现在倒是挺有觉悟。”
范有山展颜一笑，现出几分少年气：“我们可等着雪竹成为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呢。”
被寄予厚望的程雪竹距离大学生还很遥远，她现在一门心思当女侠。
暑假是学生的天堂，程雪竹天天往外头跑，约着朋友们一块儿玩儿，今儿找同学，明天找小区里的朋友，后天再叫上几个朋友来自己家里。
305房里热闹，程雪竹叫上孟成霖、王胖胖和周丹娜去小山表哥家里玩儿，只是去303叫悦悦姐姐时，见她过来了，却听她说有事。
“我有事找你表哥，你们玩儿吧。”
“好。”
四个初一的小孩儿在客厅和卧室玩耍，程雪竹轻车熟路找出这家里的玩具，四驱车滚来滚去，溜溜球上下起伏…
蒋思悦磨蹭着去到范有山的卧室说话。
范有山的卧室里安装了一台计算机，如今外面售价两万一台的计算机，范有山自己倒腾了所有零件给组装了。
“小山哥哥。”蒋思悦见范有山右手修长的手指正在键盘上敲击，左手食指和无名指骨节修长，夹着一根点了一半的香烟，正在烟灰缸上抖掉烟灰。
蒋思悦在门口敲了几下，没往里去。
“悦悦。”范有山停下敲键盘的手，随手将香烟按灭在烟灰缸中，扬了扬下巴示意蒋思悦在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没和雪竹她们玩儿？”
“我都十九了，哪还玩小孩子玩的玩具啊。”蒋思悦挪了挪凳子，朝电脑桌的方向靠近。
“你都十九了。”范有山薄唇咀嚼这个年龄，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一晃眼长这么大了，都上大学了。上大学有没有欺负你，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去收拾…”
“哪有人欺负啊。”蒋思悦试图洗清自己在小山哥哥心中的形象，“我不是小学生了，不会被抢钱。”
“那不好说，现在飞车党挺多的，自己多注意啊。”
“嗯，我知道。”
这几年，街头骑着摩托车直接抢人皮包和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链的不少，猖狂至极，可却屡禁不止。
“小山哥哥，你呢？你在深市怎么样？工作顺利吗？谈对象了吗？”
“哟，读书呢，就来打听这事儿？还挺八卦。”范有山一脸狐疑地看向蒋思悦，“是不是我妈派你来打听情报的？”
蒋思悦：“…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行，你这人从小就老实，你董阿姨找你办事，你肯定不好拒绝。”范有山哪能不了解邻居家小妹妹，“你跟她说，我现在真没心思谈对象，天天研究计算机，昏天黑地的，哪有功夫谈恋爱。”
“真的啊？”蒋思悦一脸惊喜地扬了扬声音，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外露，忙压下声音继续打听，“那你以后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
“我妈给你交待的任务这么多？”范有山真是服了老妈。
“咳咳，嗯。”蒋思悦低着头，含糊应声。
“我也不知道啊，以后碰到了兴许就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了。”范有山真没时间想，可这话落到蒋思悦耳朵里便如天籁。
说明小山哥哥还没碰到喜欢的！
二十一岁的青年和十九岁的少女在屋里说着话，没一会儿就被十三岁的程雪竹敲着门求助：“小山哥哥，来帮帮忙啊！”
……
董小娟和冯蔓出差去沪市和京市等几个大城市考察冯记店铺选址回来，离家小半个月，准备回来商量商量冯记北上开连锁店的计划，就在楼道里仍在权衡选址和食材问题。
“表嫂，明儿大家开个会商量，今天先休息。”
“行。”
冯蔓和董小娟各自回家，往301和305室去，冯蔓小半个月没见到家人，自然想念，程朗这个时间应该正在能源集团，而雪竹…
开门一看，家里没人，冯蔓估摸这丫头和朋友们出去玩儿了，她正要问问隔壁的小山，就听远处传来一声怒吼。
“妈呀，我们家进贼了！”
明珠小区作为墨川市第一个商品房小区，治安一向不错，保安巡逻更是勤快，这些年来没听说过闹贼的。
董小娟一声吼，瞬间吸引楼里其他住户的目光，冯蔓放下行李，忙赶了过去。
“表嫂，真进贼了？家里什么东西丢了？”
“真丢东西，丢了…”董小娟回屋就敏锐察觉有什么不一样，待仔细一看，“我家的蚊帐都不见了！”
冯蔓：“…？还有贼专门来偷蚊帐的？”
虽说家里安装了空调和风扇，可董小娟一到夏天还是喜欢在床上罩上蚊帐，白色薄纱似的蚊帐一掀，人钻进去，完全是进了一个安全无蚊的世界，舒服多了。
可现在，家里两个卧室的蚊帐都没了，也不见有任何窗户上晾晒的影子，肯定是被偷了。
沈安娜听到动静发笑：“董小娟，你想什么呢？哪有贼来偷蚊帐的，是傻子吗？”
董小娟习惯性反驳沈安娜：“兴许就有喜欢蚊帐的贼啊，不然你说我们家两顶蚊帐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沈安娜摊手。
这时，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知情人蒋思悦举手：“蚊帐在楼下呢。”
几个大人跟着蒋思悦的步伐往下，只见2栋后方的空地上，王胖胖和周丹娜正披着白色透明的蚊帐，蚊帐两端甚至捋成条，自手臂延伸向前，颇有一副披着礼服丝巾的模样。
冯蔓好奇：“雪竹，这是干嘛呢？”
程雪竹见妈妈回来，忙跑到妈妈怀里：“妈妈，我们演戏呢，王胖胖和娜娜演的小龙女。”
冯蔓：“…”
白色蚊帐原来是小龙女手上的白色绸带？！
《神雕侠侣》于几年前引进内地，在电视台播出，大人小孩儿对武侠世界着迷，后来几年重播的次数也多。
范有山解释道：“妈，雪竹她们要演戏，找不着白色带子，我看家里蚊帐挺合适，就给取下来了。”
“你倒是挺机灵啊。”董小娟真是被逗笑了，这一帮孩子的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啊，“不过他俩演小龙女，你们呢？”
董小娟看向程雪竹和孟成霖。
程雪竹离开侧身面向众人，左手空荡荡的袖子晃来晃去：“我演的杨过！孟成霖是雕。”
孟静听到这话不由震惊，自己儿子竟然答应搞这种把戏了？他一向觉得小孩子们的扮演戏码幼稚的。
甚至，他还没分到人的角色！是个动物！
被程雪竹要求从杨过、小龙女和雕兄中选一个扮演，孟成霖实在下不去手，只能选了个不用开口说话的雕。
大人们兴致上来，干脆在楼下看着几个小孩儿演戏打发时间，董小娟甚至上手帮两个小龙女整理蚊帐，哦，不对，是白色绸带，力求形象贴近。
今天是演小龙女和杨过，明天又拿家中的筷子插在丸子头里，两边分别垂吊着几缕红色黄色的丝线，程雪竹说这是《还珠格格》。
小孩子热衷于模仿热门电视剧里的角色，就这么闹腾了一个暑假，直到临近开学前的一个星期，众人才警醒过来——暑假作业还没做！
天天玩得不亦乐乎的程雪竹抱着自己的一沓暑假生活敲响了302的房门：“孟成霖，快拿着作业走，我去通知王胖胖还有娜娜去肯德基赶作业。”
住在附近的小孩儿手里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不少，是能消费肯德基的。
点上一份儿童套餐，就能在肯德基坐一下午，正好适合最后时刻的奋斗。
……
放着悠扬轻音乐曲，肯德基店里热闹，小朋友大朋友吃着炸鸡喝着可乐，同时也有人正奋笔疾书。
程雪竹贪玩，积攒了不少暑假作业没完成，这会儿握着钢笔写得飞快，一旁是正抄她作业的王胖胖。
“王胖胖，你就不能自己做几道题？”程雪竹脑瓜子聪明，算题算得挺快。
“我会做的，只是这会儿时间来不及了。”王胖胖理直气壮。
另一边，是正咬着笔头写作文的周丹娜，语文老师规定，暑假要完成五篇作文记录暑假生活，每篇不少于两百字。
程雪竹帮忙出主意：“娜娜，你就写今天在肯德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明天去游乐园玩了什么。”
“可我最近都没去游乐园玩呢。”周丹娜眨巴着大眼睛。
“你以前去过啊，挪到明天就行了。”
程雪竹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忙着自己做作业，一会儿还要注意王胖胖有没有抄错，最后还得给周丹娜答疑解惑…
给小姑娘累得啊！
程雪竹不满地看向在旁边捧着书本阅读的孟成霖：“孟成霖，你呢？”
孟成霖淡淡道：“作业，我都做完了。”
程雪竹&周丹娜&王胖胖：“…”
程雪竹觉得孟成霖真的很讨人厌，做作业怎么能做这么快呢？
哎呀！太让人有压力啦！
她握紧笔，奋笔疾书，最后练字的田字格作业差几篇，手抖快写酸了，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孟成霖帮忙。
“孟成霖，你帮我写五篇练字作业吧，写田字格就行，你模仿着我的笔迹写，写得不像应该也没事，老师不会细看的。”暑假每天一篇练字的田字格，程雪竹还差五篇。
“好。”孟成霖知道程雪竹从小学就练字，写了一手漂亮的行楷，字迹潇洒如行云流水，是练字多年的成果。
同样在小学就跟着一起练字的孟成霖模仿着程雪竹的笔迹，伏案书写。
四个初一学生埋头奋斗，头顶的天花板上是明亮璀璨的灯饰，金光闪闪洒落，伴随着肯德基店里播放今年新出的轻快歌曲——“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①……”
程雪竹跟着歌曲晃悠着两条细长的腿，凑过身子去看孟成霖给自己写的田字格，只见这人竟然模仿能力惊人，将自己的字迹模仿了个七八分！
惊讶地抬手捂住嘴，程雪竹歪着小脑袋盯着小少年不挪眼。
“干嘛？”孟成霖身子往后退了退，严肃着小脸问道。
“我在看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学得这么像啊！”程雪竹哇了两声，不由畅想，“孟成霖，你真适合去给别人做作业，都不会被老师发现的，做一份作业收一毛钱，初中三年你就发财啦~”
孟成霖同样学着程雪竹的模样，猛然将脸杵到她面前，清澈黑亮的凤眼盯着小姑娘看来看去。
程雪竹一巴掌贴在他脑门，将人推开：“干嘛？”
孟成霖淡淡道：“我在看你到底是什么人？真跟程叔叔和冯阿姨学了太多，天天想着做生意挣钱了。”
程雪竹发现自己被打趣，轻哼一声，重重地偏过头，甩动马尾继续伏案写作业，不想理这个人了！
肯德基店里，炸鸡香气飘散，可乐的气泡声清爽悦耳，故事的小黄花一遍遍奏响，陪伴着几个初中学生一笔一笔从初一写到了初三。
……
2006年9月。
十五岁的程雪竹出落地越发清瘦，遗传的父母，四肢纤细，脸蛋娇小，柔顺的秀发常常被她扎个高马尾，在风中晃来荡去。
她总爱在阳光下奔跑，来去如风。
程雪竹以班级第一的成绩进入明珠高中部，成为一名高一学生。
只是，小姑娘爱玩的天性不减，课间又迷上了折千纸鹤，从家里抱了个玻璃罐，里头装了二十三个千纸鹤，折好一个就放进去一个。
高中时又被分到了一个班的周丹娜和程雪竹的座位相隔不远，课间最爱找好朋友玩儿，顺便眼馋她的千纸鹤。
“雪竹，我怎么就学不会折千纸鹤啊。”
“很正常啊，有人还就学不会做饭，有人学不会骑自行车呢。”程雪竹手上动作熟练，转眼又折好一只蓝色方纸千纸鹤，直接递给了周丹娜，“喏，送你。”
“哎呀，雪竹你真好！”周丹娜知道雪竹玻璃罐中的千纸鹤都是她许的心愿，坚决不送人的。如今她给自己现折了一个，好开心啊！
王胖胖刚去小卖部买了零食回来，正好碰见程雪竹给周丹娜千纸鹤，赶忙凑了过去，递出自己刚买的上好佳洋葱圈请两人吃。
“程雪竹，也送我一个千纸鹤呗，你都送周丹娜了。”
“好啊。”程雪竹抓了两个洋葱圈到嘴里，接着撕下黄色的方形纸签又给王胖胖折了个千纸鹤。
上课铃响起时，高一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程雪竹瞥见从老师办公室出来的学习委员孟成霖终于回来，在讲台上招呼大家把作业本交到自己这里，忙将刚刚最后时刻折好的粉色千纸鹤递了过去。
“喏，孟成霖，送你的。”送了周丹娜，又送了王胖胖，不能少了孟成霖呀。更何况，自己还要找他帮忙呢，“学习委员，我的作业本忘带了，能不能通融一下。”
学习委员是有法子的！
可是孟成霖太刚正不阿了，程雪竹试图贿赂。
孟成霖看着千纸鹤一愣，目光在程雪竹最宝贝的玻璃罐上瞥过，抬手接过粉粉嫩嫩的千纸鹤：“这个是只送给我了，还是周丹娜和王胖胖也有？”
程雪竹做什么都大方，向来面面俱到。
程雪竹一愣，转瞬压低声音道：“当然只有你有！我的千纸鹤很珍贵的，才不随便送人呢。”
“哦。”孟成霖将千纸鹤接走，薄薄的嘴唇牵起弧度，“明天早上把作业本带来，老师发现不了。”
“好！”程雪竹笑出两个梨涡。

第141章
雪竹（三）
程雪竹的数学成绩在各科中当属翘楚, 估摸是有着爸爸妈妈做生意的遗传，而她所有科目里, 稍稍拖后腿的便是语文。
程雪竹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应该都怪爸爸。
毕竟妈妈经常说爸爸的语文不行，阅读理解总是出问题，九山村的小学语文老师估计都要被气到。
那自己肯定是被爸爸的遗传影响了，哪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法战胜遗传因素。
所以呢，自己的语文拖后腿，爸爸全责！
正因为如此, 程雪竹才不愿意被教语文的李老师发现忘带了作业本, 毕竟语文老师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严厉老头, 谁要是被发现忘带作业，一律看成没做作业，要站起来听课挨训的。
语文老师格外喜欢孟成霖这个语文成绩年级第一的孩子, 时常让他帮忙办事, 比如忙不过来时帮着批改试卷。
尤其孟成霖这总是严肃认真, 从不会被同学的求情影响，不管男生女生, 通通铁面无私。
靠着学习委员孟成霖的掩护，程雪竹没被李老师发现，安稳度过了危机，隔天就从家里带上了前一天忘带的作业本, 直接带去教室补交作业。
厚厚的一摞作业本在孟成霖的课桌里, 程雪竹的作业本终于与大部队汇合, 开心的程雪竹拍了拍孟成霖的肩膀：“好朋友, 下回你有什么事, 我也给你帮忙！”
孟成霖准备抱着作业本去交教室办公室，淡淡瞥一眼程雪竹：“你说的。”
“那当然，我们什么关系啊！最好的朋友呢！”
“嗯。”
孟成霖点点头出发办公室。
作业本放到李老师办公桌上，孟成霖找了个借口解释昨天下午没送来作业，这才离开。
李老师向来信赖孟成霖，其他学生都可能弄虚作假，唯独孟成霖不会，这人太有秩序了。
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走廊上，孟成霖摸了摸裤兜，摸到里面的一小块凸起，是纸张的触感，以及有棱有角有翅膀的形状。
粉色的千纸鹤在校服裤兜里飞不出去，牢牢困住。
而前方一个黄色的千纸鹤被胖胖的手指捉着，像是要从走廊围栏往下飞似的，王胖胖将千纸鹤飞来飞去，同旁边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笑道：“看我的千纸鹤能飞。”
男同学们笑话他：“王胖胖，你个男孩儿还折千纸鹤？羞不羞？”
“不是我折的。”王胖胖坚决划清界限，“这是程雪竹给我折的。”
话音刚落地，自己手上黄色的千纸鹤就被夺走了，王胖胖大怒：“谁敢抢我的千…哎，孟成霖？”
孟学习委员一脸严肃，清冷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威严：“不好好学习，玩什么千纸鹤？没收了。还有谁拿了程雪竹的千纸鹤？”
“周丹娜也拿了。”王胖胖毫不留情出卖朋友。
一分钟后，周丹娜的蓝色千纸鹤也被缴获。
王胖胖和周丹娜颇为气愤：“学委，孟成霖，我们什么关系啊，怎么能收缴我们的千纸鹤？这是雪竹送我们的。”
孟成霖掌心托着两个千纸鹤，看向两人时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那下次不要找我求情晚几分钟交作业的事。”
“算了算了！”两人连连摆手，“你收就收吧。”
两人只能投降。
就连一旁的程雪竹也被打击，为了班级优良的学习风气，不能再送同学千纸鹤了。
程雪竹毫不在意：“我还不愿意送呢，我折的都装我的玻璃罐。”
回家后，孟成霖掏出裤兜里的三只千纸鹤，粉色、黄色、蓝色，小巧可爱的千纸鹤并成一排…
默默注视良久，孟成霖擦燃打火机，看着火苗将黄色和蓝色的千纸鹤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灰烬。
桌上，最终只剩下了一只粉色的千纸鹤。
是唯一。
高一的课程对比初中再上一个台阶，有人学得吃力，有人还算适应。
“程雪竹，你都听懂老师讲的了？”王胖胖双手捧着自己的圆脸惊叹，“我昨天就在数学课上瞌睡了半小时，今天上课我就听不懂啦！你说这对吗？”
程雪竹正握笔写作业，闻言用细长的水笔敲了敲王胖胖的大脑门：“你还上课睡觉呢？胆儿够大的啊。放学后我给你补昨天那节课的内容，但是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了，耽误我玩儿。”
“啊~~~~”王胖胖仰天长啸，“我不想补课啊。”
再是不想补课，王胖胖还是被班长兼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程雪竹给强行逮住补了课。
两人忙活完，收拾着书包准备离开时，程雪竹看了看自己的电子手表，五点二十分呢。
“我让娜娜先回了，孟成霖呢？”
“孟成霖被老师叫去说什么了，让我们不等他，哎呀，学习委员真是忙啊。”王胖胖拎着书包，同程雪竹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程雪竹，你先回吧，我想去打篮球。”
“行，我先走了。”程雪竹朝王胖胖挥挥手，快步往家的方向去。
明珠高中到明珠小区脚程也就二十来分钟，程雪竹一向是走路上下学，她喜欢晒着太阳，走在绿荫下，蹦蹦跳跳地溜达。
高高的马尾拂过后颈，在红白相间的校服上扫来扫去。
直到，前面突然出现个瘦高的男人拦住去路，黄毛、纹身还有皱皱巴巴的衣裳。
“小妹妹，零花钱不少吧？拿点来给哥哥花。”张华强伸手就要往高中生的书包里抓去。
清瘦的高中女生，看着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这就是最好的抢钱对象。
从小学的时候就干过抢小学生零花钱的事，张华强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要不是十来年前被矿小的范有山撞上了一次抢钱，直接揍了一顿，再被几个母夜叉给送进了少管所教育改造半年，张华强哪能现在才重出江湖。
“快点儿啊，老老实实把零花钱交了，不然我揍你！”张华强太懂怎么吓唬小姑娘了。
只是，今天碰见的高中生似乎有些不一样。
只见这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掀起杏眼看来，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惊慌害怕，反倒是轻声细语问自己：“真要抢我的零花钱？”
“对啊，怎么了？你是想回去告你爸妈还是去学校告你老师？没用，我跟你说…”
“是没用。”程雪竹微眯双眼，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拳头，“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啊。”
……
“外头好像出事了。”
“我听说，有人抢女生的钱，还是个熟人，是…”跑得急赤白脸来到操场的高一新生大喘着粗气，“王胖胖，你认识，你好朋友。”
“你喘口气再说，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胖胖听四班球友说话费劲，又追问几句的功夫，却突然瞥见前方从教学楼出来的孟成霖，“哎，孟…”
“你好朋友程雪竹被一小混混拦着抢钱！”四班球友终于理顺了一口气，机关枪似的倒出前因…
“什么！”王胖胖把篮球扔给同伴，慌忙大步朝着前方的孟成霖奔去，“孟成霖，程雪竹被小混混抢钱了，快，咱们快去救她！”
“小混混，抢钱？”孟成霖眉头一皱，快步离开，直接将王胖胖甩在了身后。
四班的球友看着王胖胖一溜烟就消失的身影，张了张嘴，自己话还没说完呢。
“结果程雪竹把那小混混打趴下了…”嘴唇再动了动，可惜前方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王胖胖和孟成霖一路奔跑，迅速离开校园，沿着回家的路途找人。
王胖胖还是头一回见学习好，体育不大好的孟成霖跑得这么快：“哎，孟成霖，你体育考试要能跑这么快，也不至于被老师说偏科。”
见孟成霖不回答自己，只一味寻找，王胖胖只能商量着怎么联手把小混混打倒：“这样吧，我胖点，我直接把他撞到地上，你瘦，手脚灵活，马上把他擒拿住，我们俩联手肯定没问题，程雪竹肯定特崇拜我们，觉得我们厉害得不…哎。”
匆匆赶到校外，王胖胖一眼看见前方的少女，以及倒在她脚边的黄毛小混混。
王胖胖：“…！！！”
“你们怎么来了？”程雪竹拍了拍手掌，一派轻松惬意，“要放学回家啦？”
从小学就开始跟着当过几年兵，还从小就是打架王的爸爸学防身术，学打架，七八年的时间下来，程雪竹虽说不至于多专业，可收拾这种外强中干的小混混还是没问题的。
“程雪竹，别，别跟我说，这是你打倒的。”王胖胖听那小混混还在痛苦呻吟呢。
“对啊。”程雪竹歪了歪脑袋，马尾顺着扫到肩膀，露出俏皮的发丝，“他抢谁不好，竟然敢抢到我头上，要收拾不了他，我都丢我师父的脸。”
王胖胖面上表情复杂，震惊、疑惑与好奇交织，忍不住偷摸和孟成霖说悄悄话：“程雪竹的师父是谁？”
“她爸。”孟成霖淡淡回答，“程叔叔当过几年兵，还从小就打架，十多岁就能一个收拾七八个。”
王胖胖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啊，老鼠的孩子就是会打洞！”
程雪竹：“…王胖胖，你怎么说话呢，谁是老鼠？谁会打洞？”
“嘿嘿！”王胖胖连连摆手，“文化水平有限，女侠不要多心。”
好家伙，以前从来没见识过，原来程雪竹过去演电视剧里的角色不是白演的，人真是女侠！
王胖胖和孟成霖帮程雪竹一起将人绑了送去派出所，已经数不清几进宫的张华强被公安同志带走。
“这人又去抢钱？真是屡教不改啊，再关几天。”公安实在头疼，这种人真是从小就没学好，“三个同学，感谢你们啊，这人是谁绑的？你们大人呢？”
王胖胖手指到中间的“女侠”：“公安叔叔，是我们程女侠把那个小混混打倒的！厉害吧。”
公安同志看着才十来岁的小女生，再想想刚刚已经二十来岁的小混混：“别开玩笑了，你们三个加起来能打赢他一个不？”
“真的！”王胖胖跺脚着急，“真是她收拾的。”
程雪竹和孟成霖见王胖胖着急，死活要说服公安叔叔相信，刚要出声帮忙解释两句，就听王胖胖激动道。
“程雪竹是峨眉派的，公安叔叔，峨眉派你知道吧？金庸小说里…”
程雪竹：“…”
孟成霖：“…”
画蛇添足具象化。
原本差点就要相信的公安同志：“…”
我就说嘛，小孩儿开玩笑呢。
三人回家的路上，王胖胖仍在惊叹程雪竹的厉害，只是孟成霖倒见怪不怪，不见丝毫惊讶。
“孟成霖，你怎么一点儿不激动不惊讶呢？”王胖胖好奇。
孟成霖：“我早就知道她打架厉害，小时候我还跟程雪竹一起跟程叔叔学过，我们小区里好多小孩儿都参加过，不过最后就她一个还在坚持学。”
“啊！”王胖胖疑惑，“那你刚刚听到程雪竹遇上小混混抢钱，你着什么急？”
“我没着急。”孟成霖耳廓浮现淡淡的粉色，接着道，“哦，我是着急，担心程雪竹把小混混打得太严重，她被公安抓起来。”
程雪竹莞尔一笑，如同在风中荡漾的风铃，声声碰撞，清脆悦耳。
猛地拍了拍孟成霖，程雪竹笑道：“孟成霖，你想什么呢，我不是这么暴力的人！”
三人各自到家，程雪竹进屋就和爸爸妈妈说起刚刚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像是在讲相声，尤其重点突出了自己勇斗小混混的英资。
“快让我看看，你这个粗心的，别哪里受伤了不知道。”冯蔓认真将闺女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她没事才安心，“这小混混抢钱倒是层出不穷，实在是…”
幸好没拿刀什么的，不然多吓人。
程朗倒是一脸骄傲：“雪竹跟我学了多少年，收拾一个小混混还是没问题的，好样的！”
“那要是不止一个呢？”冯蔓仍在后怕。
程雪竹抢答：“我会跑的，妈妈，我短跑和长跑都是年级第一名！”
冯蔓：“…”
好像有点道理。
一转头，程雪竹又去表婶家宣传自己的英勇，挨个和邻居们聊天讲出自己打倒小混混的经历，最后，甚至连在深市开公司研究计算机的表哥也没放过。
程雪竹捧着妈妈从砖头似的大哥大换成的小巧可爱粉色诺基亚3310打电话：“小山表哥，我今天遇到个小混混抢钱，你不知道我多厉害，直接把他撂倒了…爸爸教我的！”
雪竹拿着手机四处溜达着讲话，等走到走廊时，一声表哥正好传到刚刚上楼的蒋思悦耳畔。
“雪竹，给你表哥打电话呢？”今年刚大学毕业的蒋思悦用轻音口型交流。
程雪竹忙点点头，大嗓门道，“是啊，悦悦姐，我和小山表哥说话呢。小山表哥，是悦悦姐回来了。你们要不要说两句？”
将自己的英勇事迹宣传完毕，程雪竹随口道。
蒋思悦眼睛一亮：“好啊。”
接过程雪竹递来的小巧手机，蒋思悦缓缓叫人：“小山哥哥，我大学毕业了。”
电话那头，范有山正从一团乱麻的办公室出来：“哟，悦悦都大学毕业了，真是长大了。”
“你…”蒋思悦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却又忍不住有些失落，“你一点儿不记得啊？”
“这不太忙了嘛。”范有山闷听着电话那头突然沉默的气氛，闷笑两声，“逗你的！我肯定记得啊，六月的时候给你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想祝贺你毕业的，结果你不在家，我后来倒是真忙着没再打了。毕业礼物我都挑好了，过年回墨川带给你。”
“真的啊？”蒋思悦和范有山道别后挂断电话，匆匆跑回家中询问妈妈，“妈，我毕业那个月，小山哥哥有往家里打来电话？”
“毕业？”沈安娜冥思苦想，终于回忆起来，“哦哦，是是，六月初的时候，小山是往家里打了电话，听说你不在家就挂了，我也不知道有啥事，等你毕业回来，早忘了跟你说。怎么了？有事？”
“没什么事~”蒋思悦嘴角噙着笑意，又和母亲商量起工作的事，“ 妈，我几个学姐学长邀请我去南边工作，说是那边发展机会多，更适合我这个专业。”
“去更南边干嘛？就在墨川不好吗？”沈安娜哪里舍得闺女离家太远，尤其还是去什么深市，“那深市有什么好的？小山就去的那边吧，现在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看看董小娟多想孩子。”
“妈，我还年轻呢，不趁着现在出去闯一闯，以后老了都闯不动了。墨川是好，可没有深市的新兴产业环境，我本来就是学的经贸，肯定是那边更合适啊。”
“等你爸回来再商量商量，反正我是不大同意。”
蒋思悦对说服爸爸有信心，撒个娇就够了，去深市工作完全是十拿九稳了！
……
小学时就抢过不少小学生的零花钱，因此还进过少管所，放出来后不服家里管教，又成了街头巷尾的小混混，染黄毛，纹身，抽烟酗酒，常年流连在网吧一带，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
这就是张华强的“辉煌”履历。
如今因抢高中生的钱被送进派出所，再被关了几天，批评教育，张华强只觉丢人。
自己一个小混混，怎么能被个高中女生打趴下？说出去实在是没脸见人！
准备去找回场子，张华强誓要挽回名声，谁知道，正准备拎个武器去和那个高中女生单挑，就在小巷子里被套了麻袋。
来人套麻袋的动作娴熟，甚至将自己狠揍一顿的法子也是道上的经典，张华强疑心自己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被揍得鼻青脸肿，正哀嚎痛吟之际，张华强隔着麻袋听到有人开口，威胁自己再敢去抢钱，直接套麻袋打死了事。
听男人声音年轻，张华强正在思索惹到谁了，情势权衡之下，只能先敷衍答应。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养好伤，还能去道上…
只是，不待张华强养好伤，不出一天，自己又被套麻袋了。
这回，套麻袋的人没打自己，竟然是直接把自己套着麻袋扔河里，差点淹死自己，如此反复三次，张华强在鬼门关来回几遭，吓得面色惨白，尿了裤子，连连求饶认错。
再听声音，略带些岁月侵染的成熟嗓音响起，同样警告自己，再敢抢钱，就等着下一次被套麻袋扔进河里，不会被捞起来。
吓得发烧，连着做了几天噩梦，张华强哪里还敢去惹是生非，以前最爱出去道上混，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觉得外面有人要害自己，倒是让他那操心孩子的老母亲欢喜。
儿子不往外跑是好事。
学校附近加强了保安巡逻，避免再有抢钱事件发生，程雪竹倒是不太担心，自己打架厉害呢。
只是，最近身后总是有条小尾巴。
看着最近天天和自己一起放学离开的孟成霖，程雪竹好奇：“孟成霖，你不和王胖胖他们一块儿打篮球？”
“没兴趣。”
“那你不帮老师改作业，不去出黑板报？”要知道，孟成霖作为学习委员，经常在放学后被老师同学叫着帮忙，事情很多的。
“不想去。”孟成霖和程雪竹一道往家走，经过上回被抢钱的地方，程雪竹早忘得差不多，孟成霖则是警惕地四处打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才放心地继续跟着程雪竹走。
“对了，听说班里好多人写情书，你知道不？”
高中正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好似嫩芽破土而出，带着青涩的甜蜜与萌芽的憧憬。
程雪竹还没收到过情书呢，一时向往：“我怎么没收到啊！”
“明珠高中教学质量好，学校大力打击早恋。”孟成霖一板一眼复述着学校政策，“你要真收到了，说明学校打击力度不够。”
“哎呀，你太扫兴了。”程雪竹一拳捶在孟成霖胳膊上，只是没有预想中瘦弱的触感，她发现孟成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结实些。
青葱的指尖攀上少年的手臂，没忍住的程雪竹稍稍用力捏了捏，眼睛瞬间亮了：“哇，孟成霖，你还有肌肉呢！”
一层薄肌覆在少年的手臂，并非松垮的肉，是捏起来有一点点结实和回弹力道的肌肉。
孟成霖猛地把程雪竹的手指拂开，严肃道：“你的手规矩点。”
“哼，小气！”程雪竹头一昂，甩着马尾小跑着回家了。
高一学业不如高二高三那般紧张，学生们又是血气方刚，青春年少的年龄，天然有着对男男女女的好奇与憧憬。
班长程雪竹热情开朗，明丽漂亮，自然是不少男同学眼中的焦点。
可学习成绩太好、长得太漂亮、甚至体育也满分，还能把小混混打趴下，程雪竹的优秀令人望而却步，不少对着班长春心萌动的男同学，根本没有勇气递出情书。
只是偶尔红着脸，找程班长问道数学题，结巴着说声谢谢。
程雪竹时而听说这个女同学收到了情书，那个男同学收到了情书，自己什么都没收到，可恶啊！
不管是什么东西，其他人都有，自己也得有啊。
同班的同学胆子小，其他班的反倒是有胆子大的。
体育课时，三个班级一同在操场活动，后半节课自由活动时，程雪竹和周丹娜以及几个女同学挽着手去小卖部消费，回来的路上，程雪竹咬着辣条，樱桃小嘴也变得红艳艳的，却被拦了路。
五班四五个男同学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粗犷硬朗，拿出一个黄皮信封递过来：“程雪竹，我是五班的张启年，想和你认识认识，交，交个朋友。”
哇哦，自己收到情书了，甚至还是当面给的！
程雪竹有些兴奋，完全没管递情书的是谁，就盯着装着情书的信封，眼眸微亮。
“那我收…”程雪竹大方伸出手，正准备接过情书时，竟见空中突然杀出一只手，横刀夺走了自己的情书！
“孟成霖，你拿我的情书干嘛？”
一脸冷酷的孟成霖拿走情书，转身离开时淡淡道：“学校打击早恋，这情书没收了。”
程雪竹：“…？”
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成霖，程雪竹直接追了上去，不惜和人理论。
“孟成霖，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一起长大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程雪竹快要被气死了，“你没收别人的情书还可以理解，但是你怎么能没收我的情书呢？我们这关系！”
“学习委员职责所在。”孟成霖侧身瞥一眼愣在原地的五班同学，收回视线时，目光划过程雪竹的脸颊，“什么关系都不行。”
程雪竹：“…？”
怎么可能呢，孟成霖可从来没用学习委员的身份针对过自己。
哇，两人十多年去友谊小船难道要翻了吗？
……
次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程雪竹在早自习结束时，戳了戳孟成霖的背：“孟成霖，你别装了，快把情书还我？人五班同学给我写的。”
孟成霖仿佛铁面无私包青天，只是稍显白了些：“情书没了。”
“什么？”程雪竹气得双颊微鼓，“孟成霖，我要跟你绝交！”
听到绝交，少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掀起一丝波澜，“真的这么想收情书？”
“嗯！别人都有，我也要有啊！”程雪竹还没体会过呢，情书里肯定全是夸自己的话，多美啊~
“但是那份情书已经销毁了，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绝交？”孟成霖淡淡道。
“没门儿！”程雪竹才不愿意原谅这个白眼狼，自己给他吃了多少零食啊，“除非你赔我情书。”
“赔？”孟成霖微微挑眉，深深地看了程雪竹一眼，“好吧，那我赔你一份。”
正准备和孟成霖吵八百个来回的程雪竹：“…？”
嗯？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第141章
雪竹（三）
程雪竹的数学成绩在各科中当属翘楚, 估摸是有着爸爸妈妈做生意的遗传，而她所有科目里, 稍稍拖后腿的便是语文。
程雪竹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应该都怪爸爸。
毕竟妈妈经常说爸爸的语文不行，阅读理解总是出问题，九山村的小学语文老师估计都要被气到。
那自己肯定是被爸爸的遗传影响了，哪怕自己拼尽全力，也没法战胜遗传因素。
所以呢，自己的语文拖后腿，爸爸全责！
正因为如此, 程雪竹才不愿意被教语文的李老师发现忘带了作业本, 毕竟语文老师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严厉老头, 谁要是被发现忘带作业，一律看成没做作业，要站起来听课挨训的。
语文老师格外喜欢孟成霖这个语文成绩年级第一的孩子, 时常让他帮忙办事, 比如忙不过来时帮着批改试卷。
尤其孟成霖这总是严肃认真, 从不会被同学的求情影响，不管男生女生, 通通铁面无私。
靠着学习委员孟成霖的掩护，程雪竹没被李老师发现，安稳度过了危机，隔天就从家里带上了前一天忘带的作业本, 直接带去教室补交作业。
厚厚的一摞作业本在孟成霖的课桌里, 程雪竹的作业本终于与大部队汇合, 开心的程雪竹拍了拍孟成霖的肩膀：“好朋友, 下回你有什么事, 我也给你帮忙！”
孟成霖准备抱着作业本去交教室办公室，淡淡瞥一眼程雪竹：“你说的。”
“那当然，我们什么关系啊！最好的朋友呢！”
“嗯。”
孟成霖点点头出发办公室。
作业本放到李老师办公桌上，孟成霖找了个借口解释昨天下午没送来作业，这才离开。
李老师向来信赖孟成霖，其他学生都可能弄虚作假，唯独孟成霖不会，这人太有秩序了。
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走廊上，孟成霖摸了摸裤兜，摸到里面的一小块凸起，是纸张的触感，以及有棱有角有翅膀的形状。
粉色的千纸鹤在校服裤兜里飞不出去，牢牢困住。
而前方一个黄色的千纸鹤被胖胖的手指捉着，像是要从走廊围栏往下飞似的，王胖胖将千纸鹤飞来飞去，同旁边几个关系不错的同学笑道：“看我的千纸鹤能飞。”
男同学们笑话他：“王胖胖，你个男孩儿还折千纸鹤？羞不羞？”
“不是我折的。”王胖胖坚决划清界限，“这是程雪竹给我折的。”
话音刚落地，自己手上黄色的千纸鹤就被夺走了，王胖胖大怒：“谁敢抢我的千…哎，孟成霖？”
孟学习委员一脸严肃，清冷的眉眼间是淡淡的威严：“不好好学习，玩什么千纸鹤？没收了。还有谁拿了程雪竹的千纸鹤？”
“周丹娜也拿了。”王胖胖毫不留情出卖朋友。
一分钟后，周丹娜的蓝色千纸鹤也被缴获。
王胖胖和周丹娜颇为气愤：“学委，孟成霖，我们什么关系啊，怎么能收缴我们的千纸鹤？这是雪竹送我们的。”
孟成霖掌心托着两个千纸鹤，看向两人时目光带着几分审视：“那下次不要找我求情晚几分钟交作业的事。”
“算了算了！”两人连连摆手，“你收就收吧。”
两人只能投降。
就连一旁的程雪竹也被打击，为了班级优良的学习风气，不能再送同学千纸鹤了。
程雪竹毫不在意：“我还不愿意送呢，我折的都装我的玻璃罐。”
回家后，孟成霖掏出裤兜里的三只千纸鹤，粉色、黄色、蓝色，小巧可爱的千纸鹤并成一排…
默默注视良久，孟成霖擦燃打火机，看着火苗将黄色和蓝色的千纸鹤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灰烬。
桌上，最终只剩下了一只粉色的千纸鹤。
是唯一。
高一的课程对比初中再上一个台阶，有人学得吃力，有人还算适应。
“程雪竹，你都听懂老师讲的了？”王胖胖双手捧着自己的圆脸惊叹，“我昨天就在数学课上瞌睡了半小时，今天上课我就听不懂啦！你说这对吗？”
程雪竹正握笔写作业，闻言用细长的水笔敲了敲王胖胖的大脑门：“你还上课睡觉呢？胆儿够大的啊。放学后我给你补昨天那节课的内容，但是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你了，耽误我玩儿。”
“啊~~~~”王胖胖仰天长啸，“我不想补课啊。”
再是不想补课，王胖胖还是被班长兼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程雪竹给强行逮住补了课。
两人忙活完，收拾着书包准备离开时，程雪竹看了看自己的电子手表，五点二十分呢。
“我让娜娜先回了，孟成霖呢？”
“孟成霖被老师叫去说什么了，让我们不等他，哎呀，学习委员真是忙啊。”王胖胖拎着书包，同程雪竹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程雪竹，你先回吧，我想去打篮球。”
“行，我先走了。”程雪竹朝王胖胖挥挥手，快步往家的方向去。
明珠高中到明珠小区脚程也就二十来分钟，程雪竹一向是走路上下学，她喜欢晒着太阳，走在绿荫下，蹦蹦跳跳地溜达。
高高的马尾拂过后颈，在红白相间的校服上扫来扫去。
直到，前面突然出现个瘦高的男人拦住去路，黄毛、纹身还有皱皱巴巴的衣裳。
“小妹妹，零花钱不少吧？拿点来给哥哥花。”张华强伸手就要往高中生的书包里抓去。
清瘦的高中女生，看着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这就是最好的抢钱对象。
从小学的时候就干过抢小学生零花钱的事，张华强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要不是十来年前被矿小的范有山撞上了一次抢钱，直接揍了一顿，再被几个母夜叉给送进了少管所教育改造半年，张华强哪能现在才重出江湖。
“快点儿啊，老老实实把零花钱交了，不然我揍你！”张华强太懂怎么吓唬小姑娘了。
只是，今天碰见的高中生似乎有些不一样。
只见这个十五六岁的高中生掀起杏眼看来，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惊慌害怕，反倒是轻声细语问自己：“真要抢我的零花钱？”
“对啊，怎么了？你是想回去告你爸妈还是去学校告你老师？没用，我跟你说…”
“是没用。”程雪竹微眯双眼，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拳头，“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啊。”
……
“外头好像出事了。”
“我听说，有人抢女生的钱，还是个熟人，是…”跑得急赤白脸来到操场的高一新生大喘着粗气，“王胖胖，你认识，你好朋友。”
“你喘口气再说，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胖胖听四班球友说话费劲，又追问几句的功夫，却突然瞥见前方从教学楼出来的孟成霖，“哎，孟…”
“你好朋友程雪竹被一小混混拦着抢钱！”四班球友终于理顺了一口气，机关枪似的倒出前因…
“什么！”王胖胖把篮球扔给同伴，慌忙大步朝着前方的孟成霖奔去，“孟成霖，程雪竹被小混混抢钱了，快，咱们快去救她！”
“小混混，抢钱？”孟成霖眉头一皱，快步离开，直接将王胖胖甩在了身后。
四班的球友看着王胖胖一溜烟就消失的身影，张了张嘴，自己话还没说完呢。
“结果程雪竹把那小混混打趴下了…”嘴唇再动了动，可惜前方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
王胖胖和孟成霖一路奔跑，迅速离开校园，沿着回家的路途找人。
王胖胖还是头一回见学习好，体育不大好的孟成霖跑得这么快：“哎，孟成霖，你体育考试要能跑这么快，也不至于被老师说偏科。”
见孟成霖不回答自己，只一味寻找，王胖胖只能商量着怎么联手把小混混打倒：“这样吧，我胖点，我直接把他撞到地上，你瘦，手脚灵活，马上把他擒拿住，我们俩联手肯定没问题，程雪竹肯定特崇拜我们，觉得我们厉害得不…哎。”
匆匆赶到校外，王胖胖一眼看见前方的少女，以及倒在她脚边的黄毛小混混。
王胖胖：“…！！！”
“你们怎么来了？”程雪竹拍了拍手掌，一派轻松惬意，“要放学回家啦？”
从小学就开始跟着当过几年兵，还从小就是打架王的爸爸学防身术，学打架，七八年的时间下来，程雪竹虽说不至于多专业，可收拾这种外强中干的小混混还是没问题的。
“程雪竹，别，别跟我说，这是你打倒的。”王胖胖听那小混混还在痛苦呻吟呢。
“对啊。”程雪竹歪了歪脑袋，马尾顺着扫到肩膀，露出俏皮的发丝，“他抢谁不好，竟然敢抢到我头上，要收拾不了他，我都丢我师父的脸。”
王胖胖面上表情复杂，震惊、疑惑与好奇交织，忍不住偷摸和孟成霖说悄悄话：“程雪竹的师父是谁？”
“她爸。”孟成霖淡淡回答，“程叔叔当过几年兵，还从小就打架，十多岁就能一个收拾七八个。”
王胖胖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啊，老鼠的孩子就是会打洞！”
程雪竹：“…王胖胖，你怎么说话呢，谁是老鼠？谁会打洞？”
“嘿嘿！”王胖胖连连摆手，“文化水平有限，女侠不要多心。”
好家伙，以前从来没见识过，原来程雪竹过去演电视剧里的角色不是白演的，人真是女侠！
王胖胖和孟成霖帮程雪竹一起将人绑了送去派出所，已经数不清几进宫的张华强被公安同志带走。
“这人又去抢钱？真是屡教不改啊，再关几天。”公安实在头疼，这种人真是从小就没学好，“三个同学，感谢你们啊，这人是谁绑的？你们大人呢？”
王胖胖手指到中间的“女侠”：“公安叔叔，是我们程女侠把那个小混混打倒的！厉害吧。”
公安同志看着才十来岁的小女生，再想想刚刚已经二十来岁的小混混：“别开玩笑了，你们三个加起来能打赢他一个不？”
“真的！”王胖胖跺脚着急，“真是她收拾的。”
程雪竹和孟成霖见王胖胖着急，死活要说服公安叔叔相信，刚要出声帮忙解释两句，就听王胖胖激动道。
“程雪竹是峨眉派的，公安叔叔，峨眉派你知道吧？金庸小说里…”
程雪竹：“…”
孟成霖：“…”
画蛇添足具象化。
原本差点就要相信的公安同志：“…”
我就说嘛，小孩儿开玩笑呢。
三人回家的路上，王胖胖仍在惊叹程雪竹的厉害，只是孟成霖倒见怪不怪，不见丝毫惊讶。
“孟成霖，你怎么一点儿不激动不惊讶呢？”王胖胖好奇。
孟成霖：“我早就知道她打架厉害，小时候我还跟程雪竹一起跟程叔叔学过，我们小区里好多小孩儿都参加过，不过最后就她一个还在坚持学。”
“啊！”王胖胖疑惑，“那你刚刚听到程雪竹遇上小混混抢钱，你着什么急？”
“我没着急。”孟成霖耳廓浮现淡淡的粉色，接着道，“哦，我是着急，担心程雪竹把小混混打得太严重，她被公安抓起来。”
程雪竹莞尔一笑，如同在风中荡漾的风铃，声声碰撞，清脆悦耳。
猛地拍了拍孟成霖，程雪竹笑道：“孟成霖，你想什么呢，我不是这么暴力的人！”
三人各自到家，程雪竹进屋就和爸爸妈妈说起刚刚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像是在讲相声，尤其重点突出了自己勇斗小混混的英资。
“快让我看看，你这个粗心的，别哪里受伤了不知道。”冯蔓认真将闺女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她没事才安心，“这小混混抢钱倒是层出不穷，实在是…”
幸好没拿刀什么的，不然多吓人。
程朗倒是一脸骄傲：“雪竹跟我学了多少年，收拾一个小混混还是没问题的，好样的！”
“那要是不止一个呢？”冯蔓仍在后怕。
程雪竹抢答：“我会跑的，妈妈，我短跑和长跑都是年级第一名！”
冯蔓：“…”
好像有点道理。
一转头，程雪竹又去表婶家宣传自己的英勇，挨个和邻居们聊天讲出自己打倒小混混的经历，最后，甚至连在深市开公司研究计算机的表哥也没放过。
程雪竹捧着妈妈从砖头似的大哥大换成的小巧可爱粉色诺基亚3310打电话：“小山表哥，我今天遇到个小混混抢钱，你不知道我多厉害，直接把他撂倒了…爸爸教我的！”
雪竹拿着手机四处溜达着讲话，等走到走廊时，一声表哥正好传到刚刚上楼的蒋思悦耳畔。
“雪竹，给你表哥打电话呢？”今年刚大学毕业的蒋思悦用轻音口型交流。
程雪竹忙点点头，大嗓门道，“是啊，悦悦姐，我和小山表哥说话呢。小山表哥，是悦悦姐回来了。你们要不要说两句？”
将自己的英勇事迹宣传完毕，程雪竹随口道。
蒋思悦眼睛一亮：“好啊。”
接过程雪竹递来的小巧手机，蒋思悦缓缓叫人：“小山哥哥，我大学毕业了。”
电话那头，范有山正从一团乱麻的办公室出来：“哟，悦悦都大学毕业了，真是长大了。”
“你…”蒋思悦在心里组织着语言，却又忍不住有些失落，“你一点儿不记得啊？”
“这不太忙了嘛。”范有山闷听着电话那头突然沉默的气氛，闷笑两声，“逗你的！我肯定记得啊，六月的时候给你家里打了个电话，本来想祝贺你毕业的，结果你不在家，我后来倒是真忙着没再打了。毕业礼物我都挑好了，过年回墨川带给你。”
“真的啊？”蒋思悦和范有山道别后挂断电话，匆匆跑回家中询问妈妈，“妈，我毕业那个月，小山哥哥有往家里打来电话？”
“毕业？”沈安娜冥思苦想，终于回忆起来，“哦哦，是是，六月初的时候，小山是往家里打了电话，听说你不在家就挂了，我也不知道有啥事，等你毕业回来，早忘了跟你说。怎么了？有事？”
“没什么事~”蒋思悦嘴角噙着笑意，又和母亲商量起工作的事，“ 妈，我几个学姐学长邀请我去南边工作，说是那边发展机会多，更适合我这个专业。”
“去更南边干嘛？就在墨川不好吗？”沈安娜哪里舍得闺女离家太远，尤其还是去什么深市，“那深市有什么好的？小山就去的那边吧，现在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看看董小娟多想孩子。”
“妈，我还年轻呢，不趁着现在出去闯一闯，以后老了都闯不动了。墨川是好，可没有深市的新兴产业环境，我本来就是学的经贸，肯定是那边更合适啊。”
“等你爸回来再商量商量，反正我是不大同意。”
蒋思悦对说服爸爸有信心，撒个娇就够了，去深市工作完全是十拿九稳了！
……
小学时就抢过不少小学生的零花钱，因此还进过少管所，放出来后不服家里管教，又成了街头巷尾的小混混，染黄毛，纹身，抽烟酗酒，常年流连在网吧一带，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
这就是张华强的“辉煌”履历。
如今因抢高中生的钱被送进派出所，再被关了几天，批评教育，张华强只觉丢人。
自己一个小混混，怎么能被个高中女生打趴下？说出去实在是没脸见人！
准备去找回场子，张华强誓要挽回名声，谁知道，正准备拎个武器去和那个高中女生单挑，就在小巷子里被套了麻袋。
来人套麻袋的动作娴熟，甚至将自己狠揍一顿的法子也是道上的经典，张华强疑心自己是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被揍得鼻青脸肿，正哀嚎痛吟之际，张华强隔着麻袋听到有人开口，威胁自己再敢去抢钱，直接套麻袋打死了事。
听男人声音年轻，张华强正在思索惹到谁了，情势权衡之下，只能先敷衍答应。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养好伤，还能去道上…
只是，不待张华强养好伤，不出一天，自己又被套麻袋了。
这回，套麻袋的人没打自己，竟然是直接把自己套着麻袋扔河里，差点淹死自己，如此反复三次，张华强在鬼门关来回几遭，吓得面色惨白，尿了裤子，连连求饶认错。
再听声音，略带些岁月侵染的成熟嗓音响起，同样警告自己，再敢抢钱，就等着下一次被套麻袋扔进河里，不会被捞起来。
吓得发烧，连着做了几天噩梦，张华强哪里还敢去惹是生非，以前最爱出去道上混，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觉得外面有人要害自己，倒是让他那操心孩子的老母亲欢喜。
儿子不往外跑是好事。
学校附近加强了保安巡逻，避免再有抢钱事件发生，程雪竹倒是不太担心，自己打架厉害呢。
只是，最近身后总是有条小尾巴。
看着最近天天和自己一起放学离开的孟成霖，程雪竹好奇：“孟成霖，你不和王胖胖他们一块儿打篮球？”
“没兴趣。”
“那你不帮老师改作业，不去出黑板报？”要知道，孟成霖作为学习委员，经常在放学后被老师同学叫着帮忙，事情很多的。
“不想去。”孟成霖和程雪竹一道往家走，经过上回被抢钱的地方，程雪竹早忘得差不多，孟成霖则是警惕地四处打量，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才放心地继续跟着程雪竹走。
“对了，听说班里好多人写情书，你知道不？”
高中正是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好似嫩芽破土而出，带着青涩的甜蜜与萌芽的憧憬。
程雪竹还没收到过情书呢，一时向往：“我怎么没收到啊！”
“明珠高中教学质量好，学校大力打击早恋。”孟成霖一板一眼复述着学校政策，“你要真收到了，说明学校打击力度不够。”
“哎呀，你太扫兴了。”程雪竹一拳捶在孟成霖胳膊上，只是没有预想中瘦弱的触感，她发现孟成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结实些。
青葱的指尖攀上少年的手臂，没忍住的程雪竹稍稍用力捏了捏，眼睛瞬间亮了：“哇，孟成霖，你还有肌肉呢！”
一层薄肌覆在少年的手臂，并非松垮的肉，是捏起来有一点点结实和回弹力道的肌肉。
孟成霖猛地把程雪竹的手指拂开，严肃道：“你的手规矩点。”
“哼，小气！”程雪竹头一昂，甩着马尾小跑着回家了。
高一学业不如高二高三那般紧张，学生们又是血气方刚，青春年少的年龄，天然有着对男男女女的好奇与憧憬。
班长程雪竹热情开朗，明丽漂亮，自然是不少男同学眼中的焦点。
可学习成绩太好、长得太漂亮、甚至体育也满分，还能把小混混打趴下，程雪竹的优秀令人望而却步，不少对着班长春心萌动的男同学，根本没有勇气递出情书。
只是偶尔红着脸，找程班长问道数学题，结巴着说声谢谢。
程雪竹时而听说这个女同学收到了情书，那个男同学收到了情书，自己什么都没收到，可恶啊！
不管是什么东西，其他人都有，自己也得有啊。
同班的同学胆子小，其他班的反倒是有胆子大的。
体育课时，三个班级一同在操场活动，后半节课自由活动时，程雪竹和周丹娜以及几个女同学挽着手去小卖部消费，回来的路上，程雪竹咬着辣条，樱桃小嘴也变得红艳艳的，却被拦了路。
五班四五个男同学围了过来，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粗犷硬朗，拿出一个黄皮信封递过来：“程雪竹，我是五班的张启年，想和你认识认识，交，交个朋友。”
哇哦，自己收到情书了，甚至还是当面给的！
程雪竹有些兴奋，完全没管递情书的是谁，就盯着装着情书的信封，眼眸微亮。
“那我收…”程雪竹大方伸出手，正准备接过情书时，竟见空中突然杀出一只手，横刀夺走了自己的情书！
“孟成霖，你拿我的情书干嘛？”
一脸冷酷的孟成霖拿走情书，转身离开时淡淡道：“学校打击早恋，这情书没收了。”
程雪竹：“…？”
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成霖，程雪竹直接追了上去，不惜和人理论。
“孟成霖，我们是什么关系啊！我们从出生就认识，一起长大哎，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程雪竹快要被气死了，“你没收别人的情书还可以理解，但是你怎么能没收我的情书呢？我们这关系！”
“学习委员职责所在。”孟成霖侧身瞥一眼愣在原地的五班同学，收回视线时，目光划过程雪竹的脸颊，“什么关系都不行。”
程雪竹：“…？”
怎么可能呢，孟成霖可从来没用学习委员的身份针对过自己。
哇，两人十多年去友谊小船难道要翻了吗？
……
次日，百思不得其解的程雪竹在早自习结束时，戳了戳孟成霖的背：“孟成霖，你别装了，快把情书还我？人五班同学给我写的。”
孟成霖仿佛铁面无私包青天，只是稍显白了些：“情书没了。”
“什么？”程雪竹气得双颊微鼓，“孟成霖，我要跟你绝交！”
听到绝交，少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掀起一丝波澜，“真的这么想收情书？”
“嗯！别人都有，我也要有啊！”程雪竹还没体会过呢，情书里肯定全是夸自己的话，多美啊~
“但是那份情书已经销毁了，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绝交？”孟成霖淡淡道。
“没门儿！”程雪竹才不愿意原谅这个白眼狼，自己给他吃了多少零食啊，“除非你赔我情书。”
“赔？”孟成霖微微挑眉，深深地看了程雪竹一眼，“好吧，那我赔你一份。”
正准备和孟成霖吵八百个来回的程雪竹：“…？”
嗯？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第142章 雪竹（四）
突然铁面无私的孟成霖又突然变得通情达理, 还说要赔自己一封情书？
程雪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满口答应下来。
甚至为了抓紧机会提要求折腾孟成霖, 程雪竹狮子大开口：“那我要粉色的信封装情书，情书得是漂亮的印着花纹的信纸，最好还是香香的，学校外面的文具店就有卖，五毛钱一本。字要写得好看，不能少于八百字，要好好地夸我…”
要求一箩筐，简直比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要求还多, 王胖胖在一旁都听得头疼：“妈呀, 写情书这么麻烦啊？太吓人了。我可不会给任何人写情书。”
周丹娜乐呵呵笑道：“王胖胖, 你平时写作文就不愿意，写情书肯定更费劲。”
“谁喜欢写几百字儿啊，疯了嘛！”王胖胖心疼好兄弟, 凑近去给孟成霖出主意, “孟成霖, 把这个致橡树抄进去，也够一两百个字了, 程雪竹肯定还觉得挺好。凑字数，我懂啊！”
孟成霖掀起眼皮，淡淡昵王胖胖一眼：“不然你来写？”
王胖胖赶忙溜了：“别了，我才不遭这个罪。”
一天, 两天, 三天过去…
程雪竹每天都追着孟成霖要情书, 却只得到还在写的回应。
可恶啊, 一封情书能比作文还难写吗？这么久都不交卷！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一帮男生在打篮球，踢足球，女生们在打羽毛球，程雪竹仍在追着督促孟成霖：“孟成霖，快点把情书给我，你是写情书，不是写作文评奖。”
两人一路从喧闹的操场中央走到了操场角落，孟成霖坐到操场旁的石阶上，程雪竹一屁股在他旁边落座。
红白校服擦过蓝白校服，与微风轻拂时，操场外金黄的银杏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应和，绵润动人。
孟成霖余光瞥过前方从五班体育课点走来的瘦高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指终于摸向了校服衣兜，掏出了一个粉粉嫩嫩的信封。
“哇~”程雪竹对粉色可爱的信封没有抵抗力，尤其这个信封上面印着可爱的小草莓和小樱桃，是校外文具店的抢手货，一个信封就要三毛钱，贵着呢。
看到信封，程雪竹已经决定原谅铁面无私的孟成霖了。
正当程雪竹准备接过粉色情书时，身后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靠近。
“程雪竹，你好，我是五班的张启年，星期一体育课的时候，我给你递了封…”张启年重新写了封情书，趁着体育课，准备再次出击。甚至，这次要勇敢对抗上回收缴自己情书的二班学委，“我重写了，你收下吧。”
再侧了侧身，张启年对着坐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孟成霖道：“孟成霖同学，我问过了，就算是学习委员也没有权利没收情书，大家都是同学，最好不要互相伤害。送情书，收情书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帮忙保密就行了。”
星期一无情收缴情书的孟成霖，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闻言只点点头，淡淡道：“你说得对。”
五班的张启年：“…？”
原本还准备恶战一番，二班的铁面学委居然就投降了？
孟成霖的目光划过张启年手里装着情书的老式黄皮信封，再一点点移动到自己手握的粉色信封上：“程雪竹，只能收一个，你选吧。”
程雪竹：“…？”
“为什么？”程雪竹大为不解，自己怎么不能两封情书都收呢？
孟成霖幽幽开口：“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国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制，收情书也是一个道理。”
程雪竹：“…？”
张启年：“…？”
张启年什么都没搞明白呢，就眼睁睁看着程雪竹纤细的手指抚上了粉嫩的信封，没有丝毫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五班的同学，不好意思，你的信我就不收了。”程雪竹看着五班同学的老式黄皮信封，再看看孟成霖漂亮的粉色信封，完全不需要犹豫呀。
程雪竹收下粉色情书，果断抛下两个男生离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儿好好体会看情书的快乐。
等飞扬着高马尾的女孩儿离开，粉白校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孟成霖收回目光起身，两手插兜，准备回到班级聚集点。
刚走出两米，又回身叮嘱：“五班的同学，大家都是同学，送情书，收情书的事，记得保密。你说的。”
张启年：“…”
丝毫没有顾及身后两个男生的弯弯绕绕，程雪竹来到操场外僻静的小道，迫不及待拆开粉色信封。
一张薄薄的粉色信纸安静躺在信封中，印刷精致，颜色漂亮，甚至有淡淡馨香萦绕。
满怀期待的程雪竹捻出信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是属于孟成霖的字迹，程雪竹很是熟悉。
可是…
瞪大杏眼看着情书上的几个字，程雪竹傻眼了。
情书：欠一封情书，两年后可凭此欠条来领取。
落款：孟成霖。
日期：2003年9月17日
程雪竹：？？？
===
因为情书事件，程雪竹算是看透了孟成霖，这人实在是可恶，完全是在针对自己。
甚至还能振振有词地狡辩。
将离谱的情书欠条拍在孟成霖桌上，程雪竹理直气壮质问：“孟成霖这就是你写的情书？”
孟成霖更加理直气壮，面无表情道：“嗯，我说到做到，你把欠条收好就是。”
“哪有情书还打欠条的。”程雪竹简直是闻所未闻。
两人理论时，只见前方三排有个女同学鬼鬼祟祟往另一边四排的男同学课桌里塞了个信封，程雪竹八卦地盯着瞧了瞧，立刻守护同学：“你可别去给人没收了。”
孟成霖自然没兴趣：“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没收我的！”程雪竹反问他。
“你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我这是帮老班守护年级第一的学习成绩，不要被外界因素干扰，造成你成绩下滑。”
程雪竹：“…？”
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程雪竹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折腾几天，对情书也没什么兴趣了，倒是把孟成霖的粉色情书欠条给好好收纳起来。
看看两年后，自己怎么找他算账吧！
高中生程雪竹在为情书所困时，早已成年的表哥范有山却是一门心思挣钱，无心情爱。
九月下旬，范有山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在公司继续研发迭代学习机、游戏机，公司规模从三年前的一个紧紧凑凑办公室扩展到如今的一层楼。
儿子远赴深市，董小娟仍旧不忘电话追杀：“国庆放假记得回来啊？都多久没回来了。”
“行，我记得回来。”范有山同老母亲寒暄几句，待听出董小娟下一秒要催着自己谈对象时，立刻切断话题，“哎，妈，我这儿信号突然不好？说什么呢？喂，妈，那行，先挂了啊。”
董小娟对着嘟嘟嘟的听筒笑骂两句，无奈作罢：“臭小子。”
范有山得意地放下诺基亚，谁料，今儿的电话倒是热闹，一通结束，一通又来。
铃铃铃的响声在范有山摁下接听键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道清脆的女生传来：“小山哥哥，我在深市火车站，你能来接我吗？”
范有山怔住，再问了两句，叮嘱电话那头的女孩儿就在火车站等着，自个儿一把薅起皮夹克穿上，就要外出。
“嘿，小山哥，去哪儿啊？杨妮娜今晚请吃饭，你不去不行啊。”
杨妮娜作为范有山众多追求者中的最执着的一个，相当出名。哪怕范有山明确拒绝了数回，她仍旧借着和范有山的同事们搞好关系，试图打入内部，曲线救国。
“没兴趣，我接人去。”范有山的声音在轰隆隆的摩托车发动声中渐渐消散。
几个同伴好奇张望，口中嘟囔道：“接谁啊？还挺着急。不过这也太无情了吧，杨美女真要心碎了。”
……
二十分钟后，线条凌厉的摩托车出现在深市火车站门口，一身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硬朗的面容。
微眯的凤眼在火车站如潮水般汹涌的人潮中打量，直到瞥见最左边角落的一抹白。
“蒋思悦！”长腿跨了几步便走到女孩儿面前，范有山惊讶地看着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市的邻居妹妹，“你怎么来深市了？”
一身白色风衣的蒋思悦仰着笑脸望去，笑吟吟道：“我来深市工作了，腾盛集团你知道吗？我刚入职他们公司，来报道呢。小山哥哥，我在这边不认识什么人，你能请我吃顿饭，再陪我去找个房子出租吗？”
突如其来的信息汹涌灌入耳朵，范有山仍在惊讶：“你爸妈居然同意你离家来工作？不留墨川？”
303的蒋叔叔和沈阿姨很是疼爱闺女，从小也将孩子保护得周全，属于事事不放心的，也就养成了蒋思悦乖巧听话的性子。
“我长大了呀，我都快二十岁了，大学都毕业了，当然可以自己选择工作。”蒋思悦笑着抿唇，“你有空吗？”
“走，有没有空都得有空。”范有山把自己的头盔直接往蒋思悦头上一戴，适合男生的头盔偏大，将蒋思悦的脑袋罩得略有几分松垮。
俯身，范有山拎走她的行李箱，招呼着人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离开。
拉风的摩托车似是流线型的猎豹，精悍冷酷中的车轮滚滚，扬起一地的速度与激情，蒋思悦从没没坐过摩托车，因为父母担心危险，可这会儿耳畔激起呼啸寒风，吹得衣角翩翩，却只觉得畅快舒爽。
悄悄伸出手，蒋思悦指尖揪住前面小山哥哥的皮夹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范有山请客，蒋思悦享受了来深市的第一顿饭，吃饱喝足的过程中，范有山已经询问起蒋思悦的公司情况。
大集团招聘的应届毕业生，确定靠谱正规，只是，这大公司竟然什么都不安排，连个宿舍都不提供给外地员工，未免太小气。
“你们这大公司还不如我们小公司大方。”
蒋思悦心虚地讪笑两声：“嘿嘿，没事没事，我自己租房也可以的。”
范有山说笑两句，“你来得太突然，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找房子，我这两天帮你打听打听，挑个安全的，毕竟你一个人女孩子住得多注意。今天先去酒店，我送你。”
“好。”蒋思悦心情大好地跟着小山哥哥离开，等完全甩手掌柜似的入驻深市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躺在床上休息时，终于有时间打电话给同公司的学姐报平安。
“学姐，我下午到了深市了，你放心，过几天我就来报道。”
“悦悦，你说说你，一个人离家来深市，还不让我们这些熟人来接你，公司提供的宿舍也不住，非要在外面租房，你一个人初来乍到，办得了这么多事不？”
“学姐，你放心，我有个大哥哥在这边，我找他帮忙。”蒋思悦同学姐寒暄几句后挂断电话，准备多找小山哥哥帮忙。
帮忙是个好借口呢。
范有山的行动力十足，不出两天时间就给蒋思悦找到三套房子选择，三套都是一居室，位置离腾盛公司都不算太远：“你自己挑，喜欢哪套？我朋友是房地产中介公司的，这三套都不错。”
蒋思悦想都没想，直接挑了第三套，距离公司稍微远一点，不过，离范有山的公司和住处近一些。
“你挑三套里最远的？”范有山疑惑。
蒋思悦点头：“我平时想走路上班，锻炼身体。”
范有山大为不解：“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范有山这几日忙着带蒋思悦熟悉深市，找房子，搬家入驻，甚至细心地检查了一番住所大门门锁的安全性，这才拍拍手宣告搞定：“这个小区是深市比较早的商品房小区，环境不错，治安也好，你安心住着。有事找保安，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蒋思悦看着温馨干净的一居室相当满意，再接再厉顺杆爬：“小山哥哥，为表感谢，我请你吃饭。”
最近天天都在一起吃饭，范有山琢磨着多吃一顿也没什么：“走。不过哪有让你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请客的，我请你。”
夜里九点左右，范有山将蒋思悦送回住处才骑着摩托车返回住所。
为了工作方便，范有山租的房子就在几人合伙开的公司旁，只是这会儿办公室仍旧亮着灯，范有山跨步上楼，见屋里还有三个合伙人在加班研究数据，笑道：“哥几个够拼啊。”
“你小子，这几天还放假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几人都是认识四五年的好兄弟，目标一致，梦想共存，这还是难得见到范有山请假好几天的，“说，干嘛去了。”
“我老家有个妹子过来，我带她熟悉熟悉。”
“什么妹子啊？”张军笑道，“不会是我弟妹吧？”
“胡说什么啊！”范有山将手里的钥匙砸过去，被人稳稳接到时开口，“我邻居家妹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别瞎说。”
“切。邻居妹子能这么鞍前马后啊？我还是你创业的好哥们，你对我有这么好不？”
“就是啊，别装了。那么多妹子追求你，没见你怜香惜玉过，拒绝起来那叫一个无情，现在还演上好哥哥好妹妹了？”
范有山真是懒得和这帮人说话，一个个的太没谱了！
……
蒋思悦在深市安顿下来，顺利入职，沈安娜和蒋铁军才放心。
两人本打算陪着闺女过去深市安顿的，可闺女太犟，非要自己独立，真是把夫妻俩愁坏了。
待听说小山忙前忙后，沈安娜在家里感慨：“董小娟总惹我生气，她儿子倒是真不错，实诚又仗义。”
蒋铁军也挺喜欢小山这孩子：“小山以前就是个热心肠，还帮悦悦揍过抢钱的小混混呢，是个好孩子。现在也没变。”
“现在人情社会越来越淡漠，真是从小认识的感情才好啊。”有范有山在深市，沈安娜也安心了些，特意打听到小山的电话，打了过去托他帮忙照看着悦悦，顺便采购了不少吃的用的，给悦悦一份，也给小山一份，也算是谢礼。
范有山拎着属于自己的一个大包裹回到住处时，合租的张军真是开了眼了：“艹，这营养品卖好几百吧，妈呀，这衣服可是名牌，还有这个这个，百货购物卡都来了，面值两千…范有山，你傍上富婆了？”
范有山早习惯了同伴的嘴碎，一脚踹过去的功夫解释道：“我邻居妹子她妈托我照看人，太客气了，给寄的谢礼。太远了，我都不好退回去。”
“哦。”张军理解能力堪忧，“懂了，丈母娘寄的。”
范有山又是一脚：“你这嘴再胡说八道…真别胡说，要是哪天让我邻居妹子听到了，她肯定不好意思，人脸皮薄。”
张军：“…开个玩笑都不行？行行行，我不说了。”
不管有没有沈安娜的礼物，范有山自然都会多照看蒋思悦，不过邻居妹子确实黏人，每个周末都要打电话约自己吃饭，范有山没放在心上，估摸是悦悦初来乍到，只有自己一个熟人。
……
国庆放假时，蒋思悦找上范有山一块儿坐车回家，以往独来独往的范有山头一回有人一起长途跋涉回家，体验倒是颇为新奇。
两人坐在长途汽车上，大巴车穿行在春运的车流中，蒋思悦打个哈欠，昏昏欲睡，随着车身摇晃，歪倒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浅浅馨香袭来，范有山感受到肩膀袭来的重量，低眉瞥见女孩儿毛茸茸的发顶和安静的睡颜，身子猛然一僵。
只是悦悦睡得正香，范有山欲动作又止的手慢慢收回，挺直肩背给人当起人肉靠垫。
被发丝遮掩的女孩儿紧闭双眼，似是熟睡，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回家过节，真好啊，蒋思悦微微笑着。
国庆节一过，程雪竹的高一上学期很快接近尾声，学习课程之余，学生之间暗流涌动的懵懂情愫不减，可程雪竹已经对收情书没兴趣了。
程雪竹迷上了写情书！
孟成霖被叫去教师办公室听英语老师布置任务，待会儿上课后要给班上同学播放听力。
他手中拎着录音机和磁带，刚进教室就见周丹娜和王胖胖正围在程雪竹身边，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程雪竹埋头奋笔疾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王胖胖余光瞥见孟成霖拎着录音机回来，瞬间明了今天要小考听力，难受地长叹气，快步朝孟成霖走去：“孟成霖，今天又要随堂考试啊？哎呀，我的听力最差了。”
“嗯。”孟成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程雪竹写什么呢？”
“写情书啊！”王胖胖瞬间激动起来，狭小的眼睛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是没见到她写情书多认真，比做作业都认真。”
“写？情书？”孟成霖的重音落在第一个字，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凤眼微眯，一脸严肃道，“写给谁？”
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名，某个好学生？哪个体育健将？还是…
“给孙悟空啊！她最喜欢的！”
空气有几秒凝滞，孟成霖眨了眨凤眼，紧绷的面容瞬间松弛舒展，愣了几秒后，终于开口：“哦，准备小考听力吧。”
……
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春心萌动，冯蔓持正面态度。这是人之常情，这是必经之路。只要不做出出格的举动，少男少女有些懵懂的好感，再正常不过。
可老父亲却不这么想。
寒假来临，一向爱出去玩耍的闺女竟然好几次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关上房门鬼鬼祟祟写东西时，程朗如临大敌：“雪竹是不是被哪个小子骗了？”
自己乖女儿在偷偷摸摸写情书！程朗哪能放心！
这些年社会新闻不少，很多黄毛小混混诱骗小女生的新闻更是屡屡听闻，程朗严阵以待，准备好好调查一番。
冯蔓对孩子有信心：“你看雪竹是能被黄毛混混骗的吗？她把人打趴下还差不多。”
“不行，雪竹听话懂事，架不住可能她身边有些心思不正的，我找人来问问。”程朗实在操心。
“找谁问？”
“302的孟成霖，这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雪竹的亲哥哥差不多，他，我放心。”
“也行，成霖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
302的孟成霖放学回家后，被隔壁的程叔叔叫了过去，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任何家中心中的形象都格外不错，孟成霖自然不例外。
成熟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锐利的双眼打量着眼前的高一学生。
小男生清瘦高挑，面容清俊，五官端正，眼神清澈透亮，穿着蓝白校服更显得干干净净，是个合眼缘的孩子。尤其知道他品学兼优，和自己闺女经常轮流考第一，程朗对孟成霖的印象更佳。
“程叔叔，有什么事吗？”孟成霖在掌控着墨川市最大的商业帝国——金安能源集团的老板面前，站得规规矩矩，身板挺直，不卑不亢。
“成霖，随便坐。”程朗对小孩子尽量和颜悦色，以免吓着小孩儿，“程叔叔就是想问问雪竹的事，你和雪竹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肯定没人比你了解她，我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不用紧张。”
“好，程叔叔，您问。”孟成霖坐到右侧沙发上，腰背挺直，像棵茁壮生长的小树。
“最近放寒假，雪竹也没那么爱出去玩了，程叔叔发现她好像在写情书，上次我去给她送水果吃，瞥到信纸上第一句话居然是亲爱的…也没看清楚呢，立刻就被她藏起来了，尤其那信纸甚至还是粉色的。你知不知道她写给谁的？那个男生是你们学校的吗？人怎么样？靠谱吗？不会是雪竹认识了什么黄毛小混混吧？”
孟成霖愣了两秒，仔细地回忆着孙悟空的头发颜色：“确实是黄毛。”
“什么？！”程朗猛地绷直身体，剑眉紧皱，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在哪条街混的黄毛，叫什么！”
程朗在什么道上都有关系，真有不长眼的黄毛敢勾搭高中女生…自己随便就能收拾了。到时候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厉害。
完全没撒谎的孟成霖悄悄观察着程雪竹爸爸的神色，组织着语言回答：“程叔叔，程雪竹是给孙悟空写情书。孙悟空…的头发真是黄色的，不过人还挺好的吧，挺靠谱的。”
操心的老父亲程朗：“…”

第142章 雪竹（四）
突然铁面无私的孟成霖又突然变得通情达理, 还说要赔自己一封情书？
程雪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满口答应下来。
甚至为了抓紧机会提要求折腾孟成霖, 程雪竹狮子大开口：“那我要粉色的信封装情书，情书得是漂亮的印着花纹的信纸，最好还是香香的，学校外面的文具店就有卖，五毛钱一本。字要写得好看，不能少于八百字，要好好地夸我…”
要求一箩筐，简直比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要求还多, 王胖胖在一旁都听得头疼：“妈呀, 写情书这么麻烦啊？太吓人了。我可不会给任何人写情书。”
周丹娜乐呵呵笑道：“王胖胖, 你平时写作文就不愿意，写情书肯定更费劲。”
“谁喜欢写几百字儿啊，疯了嘛！”王胖胖心疼好兄弟, 凑近去给孟成霖出主意, “孟成霖, 把这个致橡树抄进去，也够一两百个字了, 程雪竹肯定还觉得挺好。凑字数，我懂啊！”
孟成霖掀起眼皮，淡淡昵王胖胖一眼：“不然你来写？”
王胖胖赶忙溜了：“别了，我才不遭这个罪。”
一天, 两天, 三天过去…
程雪竹每天都追着孟成霖要情书, 却只得到还在写的回应。
可恶啊, 一封情书能比作文还难写吗？这么久都不交卷！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一帮男生在打篮球，踢足球，女生们在打羽毛球，程雪竹仍在追着督促孟成霖：“孟成霖，快点把情书给我，你是写情书，不是写作文评奖。”
两人一路从喧闹的操场中央走到了操场角落，孟成霖坐到操场旁的石阶上，程雪竹一屁股在他旁边落座。
红白校服擦过蓝白校服，与微风轻拂时，操场外金黄的银杏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应和，绵润动人。
孟成霖余光瞥过前方从五班体育课点走来的瘦高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指终于摸向了校服衣兜，掏出了一个粉粉嫩嫩的信封。
“哇~”程雪竹对粉色可爱的信封没有抵抗力，尤其这个信封上面印着可爱的小草莓和小樱桃，是校外文具店的抢手货，一个信封就要三毛钱，贵着呢。
看到信封，程雪竹已经决定原谅铁面无私的孟成霖了。
正当程雪竹准备接过粉色情书时，身后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伴随着重重的脚步声靠近。
“程雪竹，你好，我是五班的张启年，星期一体育课的时候，我给你递了封…”张启年重新写了封情书，趁着体育课，准备再次出击。甚至，这次要勇敢对抗上回收缴自己情书的二班学委，“我重写了，你收下吧。”
再侧了侧身，张启年对着坐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孟成霖道：“孟成霖同学，我问过了，就算是学习委员也没有权利没收情书，大家都是同学，最好不要互相伤害。送情书，收情书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帮忙保密就行了。”
星期一无情收缴情书的孟成霖，此刻仿佛变了一个人，闻言只点点头，淡淡道：“你说得对。”
五班的张启年：“…？”
原本还准备恶战一番，二班的铁面学委居然就投降了？
孟成霖的目光划过张启年手里装着情书的老式黄皮信封，再一点点移动到自己手握的粉色信封上：“程雪竹，只能收一个，你选吧。”
程雪竹：“…？”
“为什么？”程雪竹大为不解，自己怎么不能两封情书都收呢？
孟成霖幽幽开口：“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国法律规定一夫一妻制，收情书也是一个道理。”
程雪竹：“…？”
张启年：“…？”
张启年什么都没搞明白呢，就眼睁睁看着程雪竹纤细的手指抚上了粉嫩的信封，没有丝毫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五班的同学，不好意思，你的信我就不收了。”程雪竹看着五班同学的老式黄皮信封，再看看孟成霖漂亮的粉色信封，完全不需要犹豫呀。
程雪竹收下粉色情书，果断抛下两个男生离开，准备找个没人的地儿好好体会看情书的快乐。
等飞扬着高马尾的女孩儿离开，粉白校服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孟成霖收回目光起身，两手插兜，准备回到班级聚集点。
刚走出两米，又回身叮嘱：“五班的同学，大家都是同学，送情书，收情书的事，记得保密。你说的。”
张启年：“…”
丝毫没有顾及身后两个男生的弯弯绕绕，程雪竹来到操场外僻静的小道，迫不及待拆开粉色信封。
一张薄薄的粉色信纸安静躺在信封中，印刷精致，颜色漂亮，甚至有淡淡馨香萦绕。
满怀期待的程雪竹捻出信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只见上面的字迹工整漂亮，是属于孟成霖的字迹，程雪竹很是熟悉。
可是…
瞪大杏眼看着情书上的几个字，程雪竹傻眼了。
情书：欠一封情书，两年后可凭此欠条来领取。
落款：孟成霖。
日期：2003年9月17日
程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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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情书事件，程雪竹算是看透了孟成霖，这人实在是可恶，完全是在针对自己。
甚至还能振振有词地狡辩。
将离谱的情书欠条拍在孟成霖桌上，程雪竹理直气壮质问：“孟成霖这就是你写的情书？”
孟成霖更加理直气壮，面无表情道：“嗯，我说到做到，你把欠条收好就是。”
“哪有情书还打欠条的。”程雪竹简直是闻所未闻。
两人理论时，只见前方三排有个女同学鬼鬼祟祟往另一边四排的男同学课桌里塞了个信封，程雪竹八卦地盯着瞧了瞧，立刻守护同学：“你可别去给人没收了。”
孟成霖自然没兴趣：“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没收我的！”程雪竹反问他。
“你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我这是帮老班守护年级第一的学习成绩，不要被外界因素干扰，造成你成绩下滑。”
程雪竹：“…？”
怎么好像有点道理。
程雪竹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折腾几天，对情书也没什么兴趣了，倒是把孟成霖的粉色情书欠条给好好收纳起来。
看看两年后，自己怎么找他算账吧！
高中生程雪竹在为情书所困时，早已成年的表哥范有山却是一门心思挣钱，无心情爱。
九月下旬，范有山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在公司继续研发迭代学习机、游戏机，公司规模从三年前的一个紧紧凑凑办公室扩展到如今的一层楼。
儿子远赴深市，董小娟仍旧不忘电话追杀：“国庆放假记得回来啊？都多久没回来了。”
“行，我记得回来。”范有山同老母亲寒暄几句，待听出董小娟下一秒要催着自己谈对象时，立刻切断话题，“哎，妈，我这儿信号突然不好？说什么呢？喂，妈，那行，先挂了啊。”
董小娟对着嘟嘟嘟的听筒笑骂两句，无奈作罢：“臭小子。”
范有山得意地放下诺基亚，谁料，今儿的电话倒是热闹，一通结束，一通又来。
铃铃铃的响声在范有山摁下接听键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一道清脆的女生传来：“小山哥哥，我在深市火车站，你能来接我吗？”
范有山怔住，再问了两句，叮嘱电话那头的女孩儿就在火车站等着，自个儿一把薅起皮夹克穿上，就要外出。
“嘿，小山哥，去哪儿啊？杨妮娜今晚请吃饭，你不去不行啊。”
杨妮娜作为范有山众多追求者中的最执着的一个，相当出名。哪怕范有山明确拒绝了数回，她仍旧借着和范有山的同事们搞好关系，试图打入内部，曲线救国。
“没兴趣，我接人去。”范有山的声音在轰隆隆的摩托车发动声中渐渐消散。
几个同伴好奇张望，口中嘟囔道：“接谁啊？还挺着急。不过这也太无情了吧，杨美女真要心碎了。”
……
二十分钟后，线条凌厉的摩托车出现在深市火车站门口，一身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硬朗的面容。
微眯的凤眼在火车站如潮水般汹涌的人潮中打量，直到瞥见最左边角落的一抹白。
“蒋思悦！”长腿跨了几步便走到女孩儿面前，范有山惊讶地看着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市的邻居妹妹，“你怎么来深市了？”
一身白色风衣的蒋思悦仰着笑脸望去，笑吟吟道：“我来深市工作了，腾盛集团你知道吗？我刚入职他们公司，来报道呢。小山哥哥，我在这边不认识什么人，你能请我吃顿饭，再陪我去找个房子出租吗？”
突如其来的信息汹涌灌入耳朵，范有山仍在惊讶：“你爸妈居然同意你离家来工作？不留墨川？”
303的蒋叔叔和沈阿姨很是疼爱闺女，从小也将孩子保护得周全，属于事事不放心的，也就养成了蒋思悦乖巧听话的性子。
“我长大了呀，我都快二十岁了，大学都毕业了，当然可以自己选择工作。”蒋思悦笑着抿唇，“你有空吗？”
“走，有没有空都得有空。”范有山把自己的头盔直接往蒋思悦头上一戴，适合男生的头盔偏大，将蒋思悦的脑袋罩得略有几分松垮。
俯身，范有山拎走她的行李箱，招呼着人上摩托车，风驰电掣地离开。
拉风的摩托车似是流线型的猎豹，精悍冷酷中的车轮滚滚，扬起一地的速度与激情，蒋思悦从没没坐过摩托车，因为父母担心危险，可这会儿耳畔激起呼啸寒风，吹得衣角翩翩，却只觉得畅快舒爽。
悄悄伸出手，蒋思悦指尖揪住前面小山哥哥的皮夹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范有山请客，蒋思悦享受了来深市的第一顿饭，吃饱喝足的过程中，范有山已经询问起蒋思悦的公司情况。
大集团招聘的应届毕业生，确定靠谱正规，只是，这大公司竟然什么都不安排，连个宿舍都不提供给外地员工，未免太小气。
“你们这大公司还不如我们小公司大方。”
蒋思悦心虚地讪笑两声：“嘿嘿，没事没事，我自己租房也可以的。”
范有山说笑两句，“你来得太突然，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找房子，我这两天帮你打听打听，挑个安全的，毕竟你一个人女孩子住得多注意。今天先去酒店，我送你。”
“好。”蒋思悦心情大好地跟着小山哥哥离开，等完全甩手掌柜似的入驻深市唯一一家五星级酒店，躺在床上休息时，终于有时间打电话给同公司的学姐报平安。
“学姐，我下午到了深市了，你放心，过几天我就来报道。”
“悦悦，你说说你，一个人离家来深市，还不让我们这些熟人来接你，公司提供的宿舍也不住，非要在外面租房，你一个人初来乍到，办得了这么多事不？”
“学姐，你放心，我有个大哥哥在这边，我找他帮忙。”蒋思悦同学姐寒暄几句后挂断电话，准备多找小山哥哥帮忙。
帮忙是个好借口呢。
范有山的行动力十足，不出两天时间就给蒋思悦找到三套房子选择，三套都是一居室，位置离腾盛公司都不算太远：“你自己挑，喜欢哪套？我朋友是房地产中介公司的，这三套都不错。”
蒋思悦想都没想，直接挑了第三套，距离公司稍微远一点，不过，离范有山的公司和住处近一些。
“你挑三套里最远的？”范有山疑惑。
蒋思悦点头：“我平时想走路上班，锻炼身体。”
范有山大为不解：“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啊。”
范有山这几日忙着带蒋思悦熟悉深市，找房子，搬家入驻，甚至细心地检查了一番住所大门门锁的安全性，这才拍拍手宣告搞定：“这个小区是深市比较早的商品房小区，环境不错，治安也好，你安心住着。有事找保安，或者给我打电话。”
“好。”蒋思悦看着温馨干净的一居室相当满意，再接再厉顺杆爬：“小山哥哥，为表感谢，我请你吃饭。”
最近天天都在一起吃饭，范有山琢磨着多吃一顿也没什么：“走。不过哪有让你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请客的，我请你。”
夜里九点左右，范有山将蒋思悦送回住处才骑着摩托车返回住所。
为了工作方便，范有山租的房子就在几人合伙开的公司旁，只是这会儿办公室仍旧亮着灯，范有山跨步上楼，见屋里还有三个合伙人在加班研究数据，笑道：“哥几个够拼啊。”
“你小子，这几天还放假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几人都是认识四五年的好兄弟，目标一致，梦想共存，这还是难得见到范有山请假好几天的，“说，干嘛去了。”
“我老家有个妹子过来，我带她熟悉熟悉。”
“什么妹子啊？”张军笑道，“不会是我弟妹吧？”
“胡说什么啊！”范有山将手里的钥匙砸过去，被人稳稳接到时开口，“我邻居家妹子，从小看着长大的，别瞎说。”
“切。邻居妹子能这么鞍前马后啊？我还是你创业的好哥们，你对我有这么好不？”
“就是啊，别装了。那么多妹子追求你，没见你怜香惜玉过，拒绝起来那叫一个无情，现在还演上好哥哥好妹妹了？”
范有山真是懒得和这帮人说话，一个个的太没谱了！
……
蒋思悦在深市安顿下来，顺利入职，沈安娜和蒋铁军才放心。
两人本打算陪着闺女过去深市安顿的，可闺女太犟，非要自己独立，真是把夫妻俩愁坏了。
待听说小山忙前忙后，沈安娜在家里感慨：“董小娟总惹我生气，她儿子倒是真不错，实诚又仗义。”
蒋铁军也挺喜欢小山这孩子：“小山以前就是个热心肠，还帮悦悦揍过抢钱的小混混呢，是个好孩子。现在也没变。”
“现在人情社会越来越淡漠，真是从小认识的感情才好啊。”有范有山在深市，沈安娜也安心了些，特意打听到小山的电话，打了过去托他帮忙照看着悦悦，顺便采购了不少吃的用的，给悦悦一份，也给小山一份，也算是谢礼。
范有山拎着属于自己的一个大包裹回到住处时，合租的张军真是开了眼了：“艹，这营养品卖好几百吧，妈呀，这衣服可是名牌，还有这个这个，百货购物卡都来了，面值两千…范有山，你傍上富婆了？”
范有山早习惯了同伴的嘴碎，一脚踹过去的功夫解释道：“我邻居妹子她妈托我照看人，太客气了，给寄的谢礼。太远了，我都不好退回去。”
“哦。”张军理解能力堪忧，“懂了，丈母娘寄的。”
范有山又是一脚：“你这嘴再胡说八道…真别胡说，要是哪天让我邻居妹子听到了，她肯定不好意思，人脸皮薄。”
张军：“…开个玩笑都不行？行行行，我不说了。”
不管有没有沈安娜的礼物，范有山自然都会多照看蒋思悦，不过邻居妹子确实黏人，每个周末都要打电话约自己吃饭，范有山没放在心上，估摸是悦悦初来乍到，只有自己一个熟人。
……
国庆放假时，蒋思悦找上范有山一块儿坐车回家，以往独来独往的范有山头一回有人一起长途跋涉回家，体验倒是颇为新奇。
两人坐在长途汽车上，大巴车穿行在春运的车流中，蒋思悦打个哈欠，昏昏欲睡，随着车身摇晃，歪倒在了旁边人的肩膀上。
浅浅馨香袭来，范有山感受到肩膀袭来的重量，低眉瞥见女孩儿毛茸茸的发顶和安静的睡颜，身子猛然一僵。
只是悦悦睡得正香，范有山欲动作又止的手慢慢收回，挺直肩背给人当起人肉靠垫。
被发丝遮掩的女孩儿紧闭双眼，似是熟睡，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小心思。
回家过节，真好啊，蒋思悦微微笑着。
国庆节一过，程雪竹的高一上学期很快接近尾声，学习课程之余，学生之间暗流涌动的懵懂情愫不减，可程雪竹已经对收情书没兴趣了。
程雪竹迷上了写情书！
孟成霖被叫去教师办公室听英语老师布置任务，待会儿上课后要给班上同学播放听力。
他手中拎着录音机和磁带，刚进教室就见周丹娜和王胖胖正围在程雪竹身边，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什么。
而程雪竹埋头奋笔疾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王胖胖余光瞥见孟成霖拎着录音机回来，瞬间明了今天要小考听力，难受地长叹气，快步朝孟成霖走去：“孟成霖，今天又要随堂考试啊？哎呀，我的听力最差了。”
“嗯。”孟成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程雪竹写什么呢？”
“写情书啊！”王胖胖瞬间激动起来，狭小的眼睛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是没见到她写情书多认真，比做作业都认真。”
“写？情书？”孟成霖的重音落在第一个字，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疑惑，凤眼微眯，一脸严肃道，“写给谁？”
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名，某个好学生？哪个体育健将？还是…
“给孙悟空啊！她最喜欢的！”
空气有几秒凝滞，孟成霖眨了眨凤眼，紧绷的面容瞬间松弛舒展，愣了几秒后，终于开口：“哦，准备小考听力吧。”
……
对于青春期的孩子春心萌动，冯蔓持正面态度。这是人之常情，这是必经之路。只要不做出出格的举动，少男少女有些懵懂的好感，再正常不过。
可老父亲却不这么想。
寒假来临，一向爱出去玩耍的闺女竟然好几次拒绝了朋友的邀请，关上房门鬼鬼祟祟写东西时，程朗如临大敌：“雪竹是不是被哪个小子骗了？”
自己乖女儿在偷偷摸摸写情书！程朗哪能放心！
这些年社会新闻不少，很多黄毛小混混诱骗小女生的新闻更是屡屡听闻，程朗严阵以待，准备好好调查一番。
冯蔓对孩子有信心：“你看雪竹是能被黄毛混混骗的吗？她把人打趴下还差不多。”
“不行，雪竹听话懂事，架不住可能她身边有些心思不正的，我找人来问问。”程朗实在操心。
“找谁问？”
“302的孟成霖，这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雪竹的亲哥哥差不多，他，我放心。”
“也行，成霖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
302的孟成霖放学回家后，被隔壁的程叔叔叫了过去，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任何家中心中的形象都格外不错，孟成霖自然不例外。
成熟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锐利的双眼打量着眼前的高一学生。
小男生清瘦高挑，面容清俊，五官端正，眼神清澈透亮，穿着蓝白校服更显得干干净净，是个合眼缘的孩子。尤其知道他品学兼优，和自己闺女经常轮流考第一，程朗对孟成霖的印象更佳。
“程叔叔，有什么事吗？”孟成霖在掌控着墨川市最大的商业帝国——金安能源集团的老板面前，站得规规矩矩，身板挺直，不卑不亢。
“成霖，随便坐。”程朗对小孩子尽量和颜悦色，以免吓着小孩儿，“程叔叔就是想问问雪竹的事，你和雪竹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同学，肯定没人比你了解她，我问什么，你就如实答什么，不用紧张。”
“好，程叔叔，您问。”孟成霖坐到右侧沙发上，腰背挺直，像棵茁壮生长的小树。
“最近放寒假，雪竹也没那么爱出去玩了，程叔叔发现她好像在写情书，上次我去给她送水果吃，瞥到信纸上第一句话居然是亲爱的…也没看清楚呢，立刻就被她藏起来了，尤其那信纸甚至还是粉色的。你知不知道她写给谁的？那个男生是你们学校的吗？人怎么样？靠谱吗？不会是雪竹认识了什么黄毛小混混吧？”
孟成霖愣了两秒，仔细地回忆着孙悟空的头发颜色：“确实是黄毛。”
“什么？！”程朗猛地绷直身体，剑眉紧皱，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在哪条街混的黄毛，叫什么！”
程朗在什么道上都有关系，真有不长眼的黄毛敢勾搭高中女生…自己随便就能收拾了。到时候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厉害。
完全没撒谎的孟成霖悄悄观察着程雪竹爸爸的神色，组织着语言回答：“程叔叔，程雪竹是给孙悟空写情书。孙悟空…的头发真是黄色的，不过人还挺好的吧，挺靠谱的。”
操心的老父亲程朗：“…”

第143章 雪竹（五）
闺女给孙悟空写情书这事, 冯蔓笑了一天。
程朗费尽心思打听闺女的写情书对象，发现居然是写给孙悟空的这事, 冯蔓笑了半个月。
甚至雪竹还特大方地给大伙儿看她写的情书，明珠小区里的大人们都成了最佳听众，只有程朗一脸严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冯蔓打趣男人：“孙悟空挺好的吧？虽然是个黄毛，但是本事大，武力强，不畏艰险，猴也可靠…”
在商场无往不利的程朗竟然难以反驳, 头一回打了败仗, 吃了瘪。
“以后的女婿好歹得是个人吧。”程朗无奈。
冯蔓笑得更高兴了。
程雪竹给孙悟空写情书的事儿甚至传到了深市, 传到了表哥小山的耳畔。
范有山在家待了十天过年，不到大年十五又火急火燎赶着回了公司，继续新品研发, 与他同行的自然还是蒋思悦。
在长途汽车上, 自己的肩膀再次承担着重量, 范有山依旧身体僵硬地挺直，低眉打量着睡得香甜的悦悦。
自己的肩膀梆硬, 枕着睡觉真能睡得这么香？
待汽车到站，蒋思悦睁眼时神色清明，状似无意地揉了揉眼睛，笑吟吟道：“小山哥哥, 我睡迷糊了, 靠你肩上了, 你肩膀还好吗？”
“没事。”范有山稍稍活动了下肩膀, 只觉那阵酥麻久久难以散去。
接到亲妈电话时, 过完年归来的范有山正铆足劲折腾第三代学习机的更新情况，闻言笑道：“小竹子要是真嫁给孙悟空，我也不是不可以认这个表妹夫，说出去多拉风啊。”
董小娟在电话里笑骂儿子说话不着调，转头又开始催婚：“你少打趣雪竹，人还是个高中生。倒是你，明年开年可22岁了，抓紧谈个对象带回来。”
范有山现在一门心思挣钱，对恋爱倒是真没多大兴趣，只口头敷衍亲妈，得了一顿训，笑着挂断电话。
只是电话挂断后，脑海中突然闪过张军前阵子不着调地打趣，范有山觉得自己疯了，忙摇头晃脑活动筋骨，准备把那些胡言乱语甩出脑子。
谁成想，活动活动筋骨，又好似左边肩膀上重新感受到某种歪倒来的分量。
啧，范有山狠咬了咬腮帮，自己是不是有病？
……
蒋思悦在深市这几年兴起的大集团工作，名校毕业，新员工入职，薪水不错，度过了新手期后，蒋思悦逐渐适应工作生活，当然，同时也没忘了自己的“大计”。
两三个月时间，蒋思悦基本周末都会问问小山哥哥的时间安排，待发现这人的生活相当简单，几次下来便掌握了规律。
只要没去公司研究机器，这人铁定在补觉。
周末经常借口想熟悉深市，叫着小山哥哥出门，不论是去玩儿还是吃饭，蒋思悦都喜欢两人独处的时光。
只是这人始终没打算带自己去他合伙创办的公司看看，蒋思悦颇为无奈。
“小山哥哥，你公司挺厉害啊，我前几天都看到百货商场有柜台在卖你们公司的学习机。”蒋思悦绞尽脑汁将话题往那头带，“之前雪竹用的学习机我也点了两下，真挺有用的。”
“还成，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范有山谈及公司和学习机，言语上谦虚，神色上颇有几分骄傲，“不过雪竹那小丫头也是厉害，学习机都能被她找到漏洞拿去玩儿，我们正准备改进呢，堵了漏洞。”
蒋思悦万万没想到这表兄妹还能这样？
“小山哥哥，我想去你们公司参观参观可以吗？”不打入内部不行，蒋思悦的大计里这是重点攻克项目。
“行啊，走。不过我们公司有点乱，你别介意。”临出发前，范有山掏出诺基亚往公司办公室打去电话，让张军把办公室稍微收拾收拾，衣服挂起来，烟灰缸倒了，窗户打开，最后喷点香水啥的。
创业公司向来不拘小节，不知道范有山在发什么疯的张军：“…？？？”
开春后的深市越发暖和，蒋思悦将笔直柔顺的秀发简单挽了个发髻，穿着一身咖色风衣出现在范有山合伙创办的公司大楼下。
对比大集团腾盛，这里确实简陋不少，藏在开发新区尚未开发的老区中，简单的四层小楼被范有山他们租了一层，合伙人公用一间大办公室，待客厅和四间小办公室依次纵深排布，另准备了三间职工办公室，分别是数位文员、财务和销售。
“我们这条件都算不错了，前几年更惨，一个员工没有，我们四个合伙研究的就挤一个小单间，吃住都在一起，后面表叔表婶给投资了，我们的学习机也面市了，挣了点儿钱，这才招人扩大规模。”范有山一边介绍，一边将蒋思悦带到合伙人办公室。
快步在前，范有山率先打量几眼一帮大老爷们的办公区域，还行，张军给简单收拾了，至少外套没乱扔，空气还算清新。
张军以为范有山要带来什么大投资客户，自然是尽职尽责，谁知道，待人一回来，出现在他身后的竟然是个瞧着颇为年轻的美女！
唇红齿白，笑颜盈盈。
“小山，这谁啊？”张军抬手摸了摸发顶，坏了，今天没喷摩丝，可惜啊！“美女你好，我叫张军，今年23岁，家住…家里一共五口人，大学本科毕业…”
范有山翻着白眼，一把把张军伸出去的手给拍了回去：“你少来啊，这我邻居妹子蒋思悦，别动歪心思。”
“邻居妹子？哦，那个啊！你给人又找房子又当苦力搬家的！”张军猛拍大腿，“你妹子，就是我们妹子啊，妹子，坐！”
蒋思悦没想到小山哥哥的创业合伙人这么热情亲切，最初的一点点紧张也逐渐消散：“谢谢，张军哥哥。”
“哎哟！”张军没见过说话这么乖巧动人的美女，关键是这姑娘瞧着白白嫩嫩，叫人哥哥时是真心实意的，不像范有山的一个追求者杨妮娜，挨个叫哥哥，带着明显的挑逗。
张军的一颗心在见到蒋思悦的第一眼便悸动起来，现在再听到一声张军哥哥，更是快直接沦陷。
殷勤给人泡茶，甚至是去隔壁员工工作间找女职工借的花茶，再麻溜去楼下小超市买了些女生还吃的巧克力和糖果上来，最后坐到蒋思悦对面聊天。
范有山从没见张军这么积极过，又是泡花茶，又是买零食，比自己这个邻居哥哥的动作还快，现在甚至还聊上天了。
“小山，你有工作就忙去吧，我来招待悦悦妹子。”张军刚打听到蒋思悦是墨川大学毕业的，瞬间找到共同话题，“我当初高考填志愿差点报墨川大学，真是可惜了，不然我们还能早点认识。”
范有山：“…？”
蒋思悦心思单纯，还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范有山哪能看着张军的“魔爪”伸向她，直接将人拽走的范有山丝毫不留情面。
两个大男人在走廊低声拌嘴。
张军：“你干嘛呀，范有山，我真对你邻居妹子一见钟情，以后结婚请你吃喜糖，我认你当我邻居大舅哥。”
“滚蛋！”范有山直接打断张军的追求大计，“你这吊儿郎当的，可配不上啊。”
“我哪儿吊儿郎当了？”张军自问还算是端正体面的，除了搞研究时有些不修边幅，平时都是人模人样的，在大学时高低算半个班草，“你对我知根知底的吧，多放心啊。本人无不良嗜好，重点大学毕业，创业前景良好，怎么就不行了。不对，人只是你邻居妹子，我追求她，还要你同意啊？”
范有山听得烦躁，实在是无法想象蒋思悦谈恋爱的样子，尤其是跟张军谈，想想就可怕。
歪了歪脑袋，范有山单手搭在走廊栏杆，现出几分痞气：“对啊，我不同意就是不行，有种你试试。”
张军：“…”
虽说范有山平时好说话，可张军是见识过这人的厉害的。几年前刚来深市时，张军在火车站被偷了钱包和行李，还是范有山帮忙抓了贼，直接给贼揍了一顿，那身手不得了。
要不是范有山创业做生意了，张军觉得他是个当街头小混混的好苗子，兴许能混上古惑仔头头的位置。
不过，他这么多管闲事邻居妹子，实在是可恶啊！
会不会管得太宽了？！
蒋思悦瞥见走廊上两个男人正激烈争论什么倒没什么心思好奇，估摸是工作吧。她只顾着四处打量，目光落在了小山哥哥的办公室，一眼瞥见桌面空空荡荡，就一台计算机和一些电子元件，嗯，没有任何恋爱迹象，很好。
只是自己还没了解全面他的工作呢，小山哥哥就匆匆带自己离开，刚刚热情亲切的张军哥哥还一路送到楼下。
“悦悦妹子，有空常来玩，范有山工作忙没时间，我带你在深市转转也可以。”
“好的，谢谢张军哥哥。”蒋思悦感受到小山哥哥身边兄弟的热情，自然礼貌回应。攻克内部计划似乎很顺利呢。
“别叫他哥。”摩托车前座突然传来冷冷的声音。
蒋思悦：“啊？这不好吧。”
“就叫张军，别跟他客气。”
蒋思悦：(* o . o *)？
自己还想多跟人打听小山哥哥的情况呢。
范有山负责公司的核心技术研发，平时确实比较忙，张军主要负责的是销售，一张嘴能说会道，负责将学习机、游戏机卖出去。
经常往外跑的张军最近外出得更加频繁，范有山连着四五天泡在公司研究学习机后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劲。
这周末，悦悦没给自己打电话，没找自己去玩儿、去吃饭。
等周日夜里，张军哼着歌曲回到合租房子，范有山好奇打量他：“你这一天去哪儿了？”
张军颇为得意：“悦悦妹子请我吃饭，我们一起玩儿了一天。范有山同志，想棒打鸳鸯啊？打不散的。”
只是，张军有些不解，这悦悦妹子怎么一直聊范有山的话题，几乎快将几人在深市这四五年都问完了。
算了，估摸是和自己刚认识，想和自己亲近，只能利用小山当话题吧。
哎，可怜的小山啊。
张军拍了拍兄弟的肩膀：“悦悦肯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你确实是我们俩的红娘，悦悦都拿你当共同话题和我多熟悉多熟悉。你知道不？悦悦妹子还约我明天下班后吃晚饭呢。”
范有山：“…”
被张军一番话闹得夜里睡不着觉，向来沾枕头就睡的范有山难以置信，悦悦真的对张军一见钟情了？
悦悦性子腼腆，确实从来没听说她主动约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吃饭的，看起来倒真是很喜欢啊。
次日，范有山握着诺基亚看了数遍，最终拨打了蒋思悦的电话：“悦悦，那个，今天下班后你有空不？我，我有点事，想给雪竹买点东西寄回去，你和她亲近，肯定知道她喜欢什么。”
昨天和张军哥哥吃饭，正打听到有女同志追求小山哥哥，蒋思悦还没打听够情报呢，决定继续再约了张军哥哥今晚继续吃饭，继续打听。
可是现在，小山哥哥主动邀约，蒋思悦果断做出选择：“好的，我陪你去，我知道雪竹喜欢什么。”
程雪竹收到从深市寄来的礼物时，已经是高一下学期期中。
表哥范有山寄了一个大包裹，里头有吃的用的，全是好东西，多是粉粉嫩嫩可爱的玩意儿。
程雪竹兴奋地坐在客厅地上拆包裹，一旁是朋友们羡慕的眼神。
“哇，这相机都是粉色的，好可爱呀。”周丹娜没见过粉色的相机。
王胖胖盯着新款游戏机挪不动眼：“怎么你的游戏机还是粉色的啊！”
程雪竹一脸欢喜：“我表哥和悦悦姐特意给我找的，说是就适合我呢。”
知道隔壁悦悦姐也去深市工作，程雪竹有些不舍，可如今倒觉得还不错，毕竟悦悦姐和小山表哥给自己买了好多礼物。
“对了，孟成霖呢？”王胖胖和周丹娜来找好朋友玩儿，可是302大门紧闭。
“他去火车站接孟阿姨了 。”程雪竹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孟成霖吃过午饭便坐着公交车去了火车站，等待去外地出差拿货的妈妈回来。
孟静这些年又开了几家服装店，生意不说多大，可也算个小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
去外地调研拿货后回来的功夫，孟静在火车站见到人群中瘦瘦高高的少年，心头安稳。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比妈妈还高了，能给人安心感。
“真是比妈都高了。”孟静捏了捏儿子的手臂，嗯，挺结实，总算不是小时候瘦弱的样子，“现在好了，也不用雪竹帮你打架了。”
隔壁邻居家闺女程雪竹是个好孩子，孟静向来知道。只是前两年她才无意中得知，有一次在金羽汇，雪竹竟然还为了自己儿子打过架。
几个小男孩儿嘲笑成霖没爹，是个野种，那时候的成霖性情腼腆阴郁些，不待他做出反应，才三岁多的雪竹就冲上去打架了。
时隔多年听说这件事，孟静心疼又自责。当初遭遇婚变、儿子出生，又和前夫争夺财产和孩子抚养权，孟静一夜之间承受了太多，再到后来打拼事业，始终觉得亏欠了对孩子的陪伴。
以至于，成霖从小就比别的孩子内向，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大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他总是痛了也不知道喊，不知道哭，冷静得让人心疼。
冯蔓倒是劝她想开些，不要陷入自责和悲伤的情绪，负面的情绪黑洞会吞噬掉一个人，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要向前看。
笑言一句，孟静却听瘦高的儿子回道：“嗯，我可以帮她打架了。”
“雪竹哪需要你帮忙？她可是跟你程叔叔练的，不得了呢。不过这孩子真是热心，哪个小朋友被欺负了都乐意帮忙，谁能不喜欢呢。”孟静提到程雪竹便笑弯了眼。
孟成霖听到这话，眼眸微动：“那也分人，其他人都是外人。”
“什么外人？”孟静压根儿没听懂儿子说什么。
“我和她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其他人都得靠边站。”少年双手插着兜，像是谈论今天的天气那般，云淡风轻宣言。
孟静狐疑地看向儿子，心头咯噔一下，好像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什么。
走出火车站没多久，孟成霖主动停步在一处糖葫芦摊前，要了一串冰糖葫芦：“师傅，要串最大的，就那个，谢谢。”
彬彬有礼的少年认真看了十秒，挑选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付了钱让老板包起来。
孟静母子都不爱吃糖葫芦，而明珠小区2栋3楼，最爱吃糖葫芦的是程雪竹。
看着儿子贴心地拿好糖葫芦，孟静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现…
“霖霖，你…”
孟成霖白净斯文的脸上不见半分惊慌：“妈，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母子俩回到明珠小区，孟成霖被王胖胖一声吼叫去301玩耍，孟静在门口瞧着屋里几个孩子，只见雪竹惊喜地看着孟成霖带回的糖葫芦，伸手接过。
“哇，我最爱的糖葫芦！”程雪竹咬着酸酸甜甜的山楂，幸福地笑弯了眼，“还是火车站旁边的这家摊卖的糖葫芦最好吃！孟成霖，你还记得给我带糖葫芦，那这个游戏机先给你玩儿。”
王胖胖想哭了，自己还得排队排在孟成霖后面。
孟静看了会儿几个孩子玩耍，尤其见到自己那并不太爱玩闹的儿子参与其中，看着对什么都淡淡的，可时刻都注意着旁边小姑娘的动静，甚至小姑娘都不用开口，头都没抬，话也没说，就巴掌一摊，自己儿子都知道递什么过去。
孟静终于恍然大悟，仔细回想过去这些年，儿子乖巧懂事，从来不哭不闹，也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要这个要那个，撒泼打滚的。
唯一主动提过的要求是…想和雪竹一个班，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和高中。
当初初中时，孟静提前打听到霖霖分到了别的班，儿子就提出想和雪竹在一个班，这毕竟是孩子头一回提要求，孟静托明珠中学的熟人帮忙调了班。
当时的孟静只以为孩子是想和熟悉的朋友在一个班有个照应，以至于高中分班前，儿子再提出要求提前查一查分班情况，孟静仍旧照办。
原来，自家的小猪竟然…！！！
从301门前离开，孟静脑瓜子嗡嗡的，还来不及多思考什么，就听冯蔓招呼打麻将了。
钱挣得差不多了，人就喜欢消遣，3楼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最爱一块儿打麻将，血战四方。
开春后天气晴好，日头不晒，轻轻地拂过时只觉得惬意舒服，大伙儿在董小娟家客厅支了张桌子打麻将。
以往心态平和，现在的孟静面对对面的冯蔓却有些不自在了，这这这…打麻将摸牌的动作都刻意地优雅了些，试图给自家小猪做好家庭形象管理，不能拖后腿。
“二筒。”董小娟一张牌出来，孟静刚想碰，就突然反应过来，一碰就要碰飞冯蔓的摸牌，想到自己儿子，自觉矮了一头的孟静忍住了碰牌的冲动。
儿子，妈妈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孟静今天小心思颇多，而董小娟和沈安娜却是杀红了眼。两人本就爱拌嘴，打麻将时又都是臭麻将篓子和暴脾气，你碰了我的牌，我糊了你的牌，一来二去还就针对上了。
最后一场麻将结束，冯蔓一人赢三家，乐得合不拢嘴。孟静心甘情愿，董小娟和沈安娜则攀比上了输钱的金额。
董小娟：“我牌技还可以，只输了二百，不像有的人，咋输了二百五。”
“你才是二百五。”沈安娜反唇相讥，“上回也不知道谁输得最多，还糊错牌了。”
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冯蔓和孟静忙劝架，将两尊大佛各自请回了家。
董小娟拉着冯蔓吐槽：“那沈安娜真是啧啧，别看悦悦是个好孩子，以后谁当她沈安娜的女婿，那可要遭老罪了。”
沈安娜和孟静往回走，路上仍不忘埋怨：“也不知道她怎么生出的小山，小山这孩子不错，就是这妈啊…以后谁当她儿媳妇，可真是完蛋了。”
等两尊大佛各回各家后，冯蔓和孟静悄悄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孟静只道：“我们家霖霖还可以，过几年谈对象娶媳妇儿了，肯定知道疼人，我也保证是个好婆婆，对儿媳妇好。”
冯蔓少有见如此卑微的婆婆的：“孟静姐，你这性子肯定是，没准还被儿媳妇儿管着了。”
“哈哈哈，那可求之不得。”孟静笑两声，估摸自己在冯蔓这里的印象不错，噢耶。

第144章 全文完结（上）
孟静自从发现了儿子的心思, 便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争取不给孩子拖后腿, 力图在冯蔓和程朗夫妻心中，打造良好的印象。
不管儿子能不能成功，至少家庭这边的形象是正面积极的呀。
只是，孟静在这厢岁月静好，儿子孟成霖那边，却是风起云涌。
孟成霖在同学们眼中向来是斯文有礼，却有些冷淡的性子。明明乐于助人，有谁找他帮忙都答应, 可总是令人生出不容易亲近的距离感, 这个时候的高中生读不懂这是什么性子, 只当是学委的特别之处。
众人的共识就是学委是班里最不可能违反纪律的人。
然而，高中学生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多了几分热血冲动, 少了一丝成熟理性, 学生间的冲突也不少。
当程雪竹听说孟成霖和人起冲突时, 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孟成霖从小到大都不会和人起冲突，三岁时, 被一群小孩儿骂没爹也不知道还嘴，气得三岁的程雪竹冲上去打架，后来年岁增长，这人更是少有情绪起伏的, 从不招惹别人, 也不见谁去招惹他。
“你说孟成霖和人打架？不可能！”程雪竹坚决不信, 可人已经起身了, “他在哪儿啊？我去看看。”
王胖胖听目睹冲突的同学传话, 忙冲进教室叫帮手：“真的，听四班的说，是他和五班的张启年在操场那边打架！走，我们抄起家伙上！”
周丹娜听到这话眼皮一跳：“快去看看吧，不过，王胖胖你别添乱。”
一行人快步赶去操场，可谁都没有程雪竹跑得快，她像只漂亮的燕子，奔向操场角落，银杏树下相对而立的两个少年。
“你再敢打这种主意，我会让你长点记性。”孟成霖半边身子隐在树荫下，神色晦暗难明，冷冷地对着身前的男生道。
五分钟前，经过操场的孟成霖听见五班几个男学生聚在一处说话，言语间提到的程雪竹三个字，令孟成霖放慢了脚步。
直到张启年在同学的起哄声中答应赌约，准备在三个月内死缠烂打追求到程雪竹，以及几人起哄，等他追求到程雪竹，拉拉学霸美女的手，亲亲小嘴儿什么滋味时，孟成霖彻底停下了脚步。
五班的张启年学习不好，可在班级和年级中人脉广，处处是兄弟，自然不受威胁：“孟成霖，别以为你学习好就能威胁我，你准备怎么让我长教训？”
张启年觉得这人真是有病，自己和同学开玩笑打个赌，这个二班的学习委员竟然都要管。
孟成霖往前两步，同张启年距离极近，刻意压低的声音有如鬼魅：“我是好学生，是老师、同学和所有教导主任心中的乖学生，要收拾你还不简单？不信的话，就试试。还有，你在校外网吧跟不少小混混挺熟，这些事想不想让学校和你家里知道？”
“你——”张启年一把抓上孟成霖的校服领口，人高马大的高三篮球校队学生准备给这个只会学习的书呆子一点教训，一拳重重地打下去。
谁料，看着斯文瘦弱的书呆子竟然直接在空中截住了自己的动作，修长的手指握紧自己的手腕，自己竟然动弹不得，同时有疼痛的力道袭来。
张启年震惊地看向孟成霖，没料到他竟然不是个白斩鸡，力气这么大：“哎，疼，你放…”
“还敢拿程雪竹打赌？”孟成霖薄唇中吐出冷冷的话语，脑海中闪回几分钟前听到张启年和班里几个男同学讨论着追求到程雪竹后，拉她小手，亲她嘴的画面，眸光更加犀利。
只是，准备手上再用力的功夫，孟成霖余光瞥见前方出现一道粉白相间的校服，似是高飞的翅膀，正朝自己飞奔而来，瞬间松了手。
“我…”张启年自问是打架高手，却没想到竟然无法从孟成霖手中逃脱，正要叫人来帮自己时，却猛然察觉自己挥出去一拳的右手重获自由。
来不及细想孟成霖为什么突然松手，张启年抓住机会，要继续给他一拳。
“你干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张启年被人一把推开，差点踉跄倒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一看，竟然是程雪竹飞奔而来。
穿着粉白校服的少女跑得面颊绯红，呼吸略带着几分急促，双手张开挡在孟成霖面前，一脸凶狠地看向要打人的坏蛋：“这位同学，你还想打人？这可是学校！”
“不是，程雪竹同学，是他先骂我的。”张启年觉得冤枉。
程雪竹压根不信：“你少胡说八道！我和孟成霖认识十七年，就没见过他骂人！他脾气最好了！就是嘴笨得很！我刚刚亲眼看到你要打人！等着，我找教导主任去！”
“不是，是他抓着我的手，都给我抓出红印子了，你看你看，他力气才大。”张启年委屈得不行，受伤的是自己啊。
“你还想栽赃陷害啊！孟成霖这么文弱，反倒是你牛高马大的，你欺负人还要恶人先告状！真是脸皮厚！”程雪竹气势汹汹，双手仍是大张的状态，牢牢将孟成霖护在身后。
张启年有苦难言，再一看在程雪竹身后目光阴狠地看着自己，同时嘴角微扬的孟成霖，更是暴跳如雷：“程雪竹，不是，他刚刚不是这样的，他这人变脸太可怕了！你被他骗了！”
“我看你才是可怕得很！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欺负同学还有理了！”
张启年来不及因委屈而悲伤，更加悲伤的事已经发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程雪竹：“你不认识我啊？我给你写过情书啊，高一操场那回递给你，后面还去找你问题，我们在食堂，我还把我排的队让给你…”
程雪竹哪里记得这么多：“不认识。就算认识，我也不想认识你这种人！”
其他同学赶到，众人七嘴八舌指责着张启年，最后还是孟成霖大方原谅：“没事，我也没受什么伤，大家不用再说了，让五班的同学回去吧。”
程雪竹勉强答应放人，看着这个傻子怒其不争道：“就你好脾气！不知道要吃多少亏，受多少欺负！”
张启年快憋出内伤，可又觉得孟成霖实在可怕，赶忙跑了。
热闹退场，人群散去，孟成霖和程雪竹一道往教学楼走，只淡淡道：“幸好有你在。”
“那是，你放心，本女侠会保护你的。”程雪竹从小就爱看武侠电视剧，有样学样到了生活中。
蓝色板鞋和白色板鞋一步一错地交替踩在青石路面，孟成霖突然停下脚步：“万一，我和他说的一样变脸很可怕呢，你会讨厌我吗？”
程雪竹不假思索：“当然不会啊！孙悟空还会72变呢，可是再怎么变吗，他都是齐天大圣啊！你也一样，孟成霖，你再怎么变也还是孟成霖啊！”
微风吹过，将少年的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向来清冷的嗓音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愉悦，孟成霖得寸进尺道：“那我和孙悟空，你更喜欢谁？”
程雪竹没有丝毫犹豫：“孙悟空！”
孟成霖：(` ⌒ ′x)
高中学生的生活，平淡中偶有涟漪，而在深市，范有山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利用给雪竹买礼物做借口，范有山破坏了几回悦悦和张军的见面，可两人关系从陌生到亲近是不争的事实。
尤其看着张军近来总是打扮得像只花蝴蝶，范有山没来由的生气，指责他一个老油条哄骗单纯小女生。
“张军，你都进入社会好几年了，还是干销售的，你这么个人精去追求刚毕业的大学生，你要点脸行不？”
张军穿着花衬衫，梳着摩丝大背头，确实有几分体面模样，闻言反唇相讥道：“范有山同志，你别气急败坏！话说，你管这么多干嘛呢？别是自己对悦悦有小心思，才千方百计阻止我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范有山直接将沙发上的抱枕扔了出去，见张军稳稳接到后，起身径直回自己卧室，“那我邻居家妹子，我看着长大的。”
听着房门大力带上的动静，张军盯着范有山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心情不错地哼着歌。
房门紧闭，卧室内一片漆黑，睡眠状况良好的范有山近日尝到了失眠的滋味。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一会儿是人精张军欺骗悦悦的感情，一会儿是张军说自己有什么小心思…
简直是荒谬！
范有山翻来覆去，孤枕难眠。
……
翌日，向来沉迷于工作的范有山破天荒在中午提前离开公司，头一回踏足深市著名的腾盛集团。
在直冲云霄的写字楼前，范有山一个电话拨通，不多时，便瞥见一身职业装的蒋思悦踩着高跟鞋下楼。
见惯了蒋思悦小妹妹的样子，总是穿着校服梳着辫子，又或是平时穿裙子穿风衣十分淑女的样子，范有山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装扮的邻居妹子。
像是猛然褪去了稚嫩与青涩，挺括的白色衬衣搭配着黑色的半身裙，平日里披散的波浪卷发被束到脑后，用一根黑色头绳简单地固定，满身都是知性气息。
似乎是陌生的蒋思悦来到眼前，范有山怔愣一瞬，终于在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回过神来。
“小山哥哥，怎么突然来我们公司了？”
“哦，我刚好在附近办事，想说找你吃个饭。”
“好啊，等几分钟，我回去拿包。”
来到腾盛附近自然是蒋思悦的主场，小姑娘热情为范有山推荐了周边的宝藏店铺：“这家烧鹅饭可香了，你试试。”
烧鹅火候独到，表皮金黄酥脆，肉嫩多汁，范有山尝了尝便赞不绝口：“经常来这里吃饭？”
“嗯，方便又好吃嘛。”
吃到美食，范有山却无心过多沉迷，毕竟自己这趟过来是有目的的，只能组织语言，试图劝说：“悦悦，你…刚毕业不久，心思单纯，可能还不知道社会上很多渣男，尤其是一些油嘴滑舌的，你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好，更要注意。”
蒋思悦正一勺饭菜送进嘴里，闻言咬着饭勺道：“小山哥哥，你觉得我漂亮啊？”
范有山愣住，从来没考虑过的问题被蒋思悦直白地摆在台面上，尤其睁着双眼似是汪着一池春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等待答案。
柳叶眉弯弯勾勒出杏眼的清澈透亮，眼尾微微上扬，是蒋思悦笑起来时爬上眼角眉梢的喜悦，翘挺的鼻尖仿佛苍山点翠，与红润的樱唇映衬…
范有山的视线一点点拂过面前的女人，耳畔响起她清脆悦耳的催促。
“小山哥哥，你真的觉得我漂亮？”
猛地移开视线，范有山心头升起奇异的感觉，陌生又令人失控，只得移开视线，盯着餐盘里的烧鹅道：“当然啊，我们明珠小区2栋3楼不都是帅哥美女嘛。”
蒋思悦眼眸闪烁：“原来大家都是啊…”
“不说这个了。”范有山压下心头的陌生异样，努力镇定地恢复如常，“我是想劝你擦亮眼睛，不要被男人骗。”
“可是我想谈恋爱哎，总要去认识和接触男生啊。”蒋思悦眼巴巴望着前面的男人，“或者说，你觉得什么男人好？帮我把把关？”
范有山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咬牙切齿道：“好，我帮你把关。”
将没来由的闷气转化为工作的动力，接下来的几天，范有山闷头在公司研究学习机，饭也没工夫吃，叼着根烟充当提神醒脑的工具，一整天都没挪过地儿。
从外面见完客户回来的张军带来好消息：“拿下笔大单，有这个数！”
另外两个合伙人宋志高和李清华抚掌赞叹：“张总厉害啊，今晚找个高档馆子庆祝庆祝！”
大功臣张军摆摆手，站在自己的套间办公室门边，借用玻璃门照起镜子，摆弄着身上的西服和发型：“我今晚有约，你们去吧。”
“嚯，谁啊？”
“不会还是那个…范有山他邻居妹子吧？”
“张军，你来真的？”
张军将自己打理得人模人样，最后再重新打领带的功夫，目光扫过始终没抬头的范有山，嘴角笑意难掩：“当然啊，都说了，我对悦悦妹子一见钟情。现在我们可熟了，今晚她又约我吃饭，还是吃烛光晚餐哦，就在爱琴岛西餐厅。”
两个工科毕业的合伙人起哄：“要真成了，小山可是你们红娘。”
“真得好好感谢小山。”
耳边聒噪的声音不断，范有山研究组装学习机的动作越发混乱，原本简单的组装竟然好几次都对错了地方。
这一幕落在张军眼中，眼底笑意更盛。
下班时间，张军哼着欢快曲调出发，就差没敲锣打鼓要去接人了 ，嗓门大得仿佛是在范有山耳畔嚷嚷的。
等张军一走，范有山终于从一堆电子元件里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合伙人离去的背影，慢慢收紧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盯着随手放在桌上的诺基亚看了又看，范有山挣扎片刻，终于拨通电话：“悦悦，我这会儿想去给雪竹买点礼物，你陪我一起选选？”
惯用的借口这次却遭遇滑铁卢，蒋思悦罕见地拒绝：“小山哥哥，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和张军哥哥约了一起吃晚饭，我改天陪你去？”
范有山喉间一哽，似是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不用了，你们吃吧。”
……
挂断电话，蒋思悦看着餐桌对面的张军，好奇道：“张军哥哥，这样真的能行吗？”
张军一脸尽在掌握的得意：“放心，小山那性子我还不理解？你越刺激他，他越沉不住气！这会儿估计气死了。”
两人在西餐厅用餐，浪漫的烛光晚餐下，张军的言语却相当魔鬼：“我们见面没几次我就看出来你喜欢小山，不过这小子真是个石头变的，无情得很，不刺激刺激怎么行。”
蒋思悦有些窘，没想到张军哥哥这么热心。当初自己想通过小山哥哥身边的朋友多打听情况，没成想，和人见了几次面就被发现端倪。
张军哥哥看出自己喜欢小山哥哥，三言两语就套出话来，蒋思悦干脆直接承认了，讲两人几岁就认识，讲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春岁月，不知道何时开始深埋的情愫也同外人说起……
原本还准备打趣蒋思悦换个人喜欢的张军沉默半晌后主动提出帮忙。
毕竟和范有山工作合租就好几年，张军能看出来，范有山对这个邻居妹子不一样。
尽管他一直嘴硬否认。
蒋思悦有些惊喜，最终配合张军演起戏来。
蒋思悦也不是没想过直接说出自己的心意，可自从打听到范有山之前拒绝追求者相当干脆利落，快刀斩乱麻到不留一丝遐想，甚至连朋友都没得做，蒋思悦便不敢冲动了。
只能一步步来。
大方请张军吃饭，蒋思悦一是感谢对方帮忙，二是想继续了解这几年小山哥哥的生活和工作。
蒋思悦和张军在夜里九点结束了这顿烛光晚餐，起身离开走到餐厅门口时，却一眼看见沉沉黑夜中拉风的摩托车。
黑色的摩托车掩在无边夜色中，一身黑色皮夹克，男人靠在摩托车旁，长腿随意地支在地面，修长笔直，气势沉沉，手里拎着黑色头盔，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在金属表面，发出脆响。
张军压低声音道：“看到没有？受刺激了！”
蒋思悦看到范有山突然出现，确实又惊又喜，不待她招呼着叫人，就见范有山摘下头盔，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二话不说，拉着自己胳膊就要离开。
“哎，小山哥哥…”蒋思悦没见过这样的范有山，眸光坚毅，甚至带着几分凶狠，下颌线的锋利似乎要划破夜色，硬朗的五官处处写着凌厉。
被男人亲手戴上头盔，刚刚还在心上人头上的头盔带着尚未散去的热气袭来，淡化了夜晚的微凉。
蒋思悦坐上了范有山的摩托车后座，悄悄转身朝仍在西餐厅门口的张军小幅度挥手再见。
张军看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在夜色划出一道闪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今晚在西餐厅的话不假，可还有没说出口的。
自己的一见钟情也是真的，可惜。
……
摩托车疾驰在安静的路面，蒋思悦心情不错，原本一直只揪着男人皮夹克的规矩指尖终于得寸进尺，直接浅浅环抱了上去。
范有山的脑子并不清醒，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只冷冷道：“悦悦，张军不适合你。这人虽然没有大的问题，可是太人精了，能说会道，当朋友可以，当你男朋友不行，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会吃亏的。”
蒋思悦嘴角微扬：“张军哥哥不适合吗？那谁适合我啊？我好想谈恋爱的，大学四年都没谈，真是可惜。宋志高哥哥可以吗？”
范有山听到蒋思悦刚放弃张军，又提出自己公司的另一个合伙人，没好气道：“宋志高也不行，这人就是个木头，工科毕业，生活都不能自理，学习上的巨人，生活中的傻子。”
蒋思悦又念出公司四个合伙人里的第三个名字：“那李清华哥哥呢？他好像工作生活都打理得挺好的。”
范有山看不上每一个候选人：“李清华更不行，这人交过三个女朋友，你别眼瞎喜欢这种花心大萝卜。”
蒋思悦在摩托车后座偷笑，抬眸看着漫天星空道：“那范有山可以吗？他适合当我男朋友吗？”
已经反驳否定候选人成习惯的男人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道：“范有山也不行，他…”
重型车胎因急速旋转划出尖利的声响，一如沸腾的心，扑通扑通跳跃。
摩托车紧急停靠在路边，掌着车把的范有山身体僵住，唯有手掌用力，紧紧握住车把卸力。
缓缓转过头，范有山看着后座笑吟吟的女孩儿，迟疑开口：“你说…谁？”
蒋思悦透过宽大黑色的头盔露出一双漂亮的杏眼，眼眸闪烁着点点笑意，似是将此刻夜空中的星星采撷装点：“我说范有山当我男朋友可以吗？小山哥哥，你帮我把把关。”
深夜的路边，人烟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轮掀起呼啸而过的动静，虫鸣鸟叫与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似远在天边，奇异地与心脏跳动的声音应和。
范有山第一次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第145章 全文完结（下）
2004年秋, 程雪竹成为一名光荣的高二学生。
开学第一天，家庭习惯依旧, 爸爸妈妈一起送闺女来，从幼儿园起就是如此。
而隔壁302的孟静母子多数时候也是如此，除非孟静没空。
今日一早，孟静给孩子弄好早饭，看着安静喝着牛奶的儿子，孟静又有了点子：“霖霖，妈妈今天没空，我去打个招呼, 你跟着雪竹一家去学校？”
孟成霖有些惊讶地看妈妈一眼, 缓缓点点头。
绞尽脑汁给孩子创造机会, 孟静忍不住叮嘱：“你记得在冯阿姨程叔叔面前表现好点，好印象是从各种小事开始的。”
孟成霖：“嗯，冯阿姨和程叔叔挺喜欢我的。”
“叔叔阿姨喜欢你也不够啊, 得雪竹喜…哎, 高二呢, 不说这个。”孟静止住话头，不管怎么样, 儿子已经领先很多了。
这可是青梅竹马呢！
孟静借口有急事要去店里，把儿子托给冯蔓一家蹭个车，冯蔓自然满口答应：“这算什么事儿，孟静姐, 你快忙你的, 成霖交给我们。”
孟成霖吃过了早饭, 就在程雪竹家沙发上等着。餐厅里, 早起的少女正喝着牛奶吃着面包, 咕噜咕噜解决战斗。
已经长过一米六五的少女忍不住和妈妈比比身高，又和爸爸比比身高：“以后我会不会比爸爸还高？”
已经快和妈妈差不多高的雪竹胜负心不轻。
冯蔓脑补了一个一米八八的闺女，实在是不得了：“你要有这个本事，你就长。”
程雪竹笑着摇摇头：“还是算了，放过奶牛吧。”
愣了几秒，冯蔓和程朗对视一眼，没听懂闺女这话，直到坐在沙发上的孟成霖淡淡解释：“程雪竹是想着不用为了长高喝那么多牛奶，奶牛就不用挤那么多奶了。”
程雪竹奖励孟成霖一块巧克力：“聪明。”
仿佛和孩子有‘代沟’的冯蔓&程朗：“…”
现在孩子的脑回路真的不简单，真是同龄人才同频。
冯蔓笑着看向邻居儿子：“你们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猜一个准儿。”
迈入高二的学习比高一上了一个台阶，学生们淡去了高一的青涩，还未遭遇高三的压力，属于是在中间一带乐得轻松惬意。
学生里，偷偷早恋的也有，偶尔对视一眼，拉拉小手便足够脸红心跳。
程雪竹在班级里都捕捉到了一对，不过没吭声，只看着男女之间偷摸传小纸条，在羞答答地收起纸条，掌心撑着下巴发呆。
恋爱是什么滋味呢？
繁忙的学习之余，青春期的少女也有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程雪竹的大半心思仍在学习上，偶尔有男同学来问题，程雪竹都会耐心讲解，可她不懂，为什么讲着讲着题，男同学的脸越来越红了，或是说话都结巴了。
年级学霸的名声远扬，时常还有其他班的男同学来请教自己，程雪竹热心肠，能帮的都帮，可是帮着帮着，谢礼不是巧克力，就是粉嫩的糖果。
自己还没吃呢，谢礼全被孟成霖抢去了。
“孟成霖，这是我的巧克力和糖。”程雪竹试图抢回谢礼，却被高自己半个头的孟成霖举高手挡住。
“我从小到大借了你多少次零花钱，吃你几颗巧克力和糖都不行？”
程雪竹努努嘴，决定大方原谅他：“好吧，你吃吧。”
转头，程雪竹和周丹娜吐槽：“孟成霖是不是学习学傻了，他从小都不爱吃甜的呀，现在居然抢我的东西吃！”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周丹娜：(* o . o *)？
到后来，不少男同学去找程雪竹问题还得排队，愁得热心的程班长没招，自己还想去小卖部买吃的呢。
可是同学们好学上进是好事，自己得乐于助人。
忍着馋劲儿，程雪竹接过男同学的作业本，准备给人讲题时，却被前方的孟成霖夺走了作业本。
清冷的目光扫过程雪竹座位旁三个排队的男同学，孟成霖淡淡道：“来我这儿，我给你们讲题。”
三个男同学：“…”
不要啊！
学习委员孟成霖虽说从来不生气，没见他跟谁吵过架，特别随和，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有些怕他。
他们要漂亮可爱的程班长讲题，高冷的孟学习委员走开啊！
三人正想拒绝，就见孟成霖再次回头，一个淡漠的眼神扫来：“不是要问问题？我看你们每天找班长讲题很积极，这是好事。还不过来？我是学习委员，当然要乐于助人。”
三个男同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接收冷空气的考验。
程雪竹终于乐得轻松自在，叫上周丹娜和几个女同学去小卖部买吃的！
……
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行驶过高二平静的海面，奔着远处灯塔而去，势必要经过最艰险的高三生涯。
历经两年的学习，学生们进入最为紧张重压的高三阶段，过去的青春懵懂都收心，在老师们苦口婆心的教育下，一心备战高考。
学生努力学习，家长们更是紧张操心。
高考到来之际，家里有高考生的没有能闲下来的。
程朗辗转反侧，紧张激动到冯蔓无语，一把按住了男人的手臂，冯蔓打趣他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天是你上考场呢。”
程朗：“…我确实有点替雪竹紧张。”
“你再紧张也别在闺女面前表现出来啊，不要影响考生心态。”
“这个分寸我还是有的。”程朗抱着老婆入睡，一夜难眠，回忆突然涌上心头，“闺女怎么就要高考了，我总觉得她两三岁都是昨天的事儿。”
冯蔓枕在男人结实的胸膛，同样感慨万千：“时间过得是真快啊。”
一人高考，全家备战。冯蔓和程朗自不必多说，董小娟和范振华也激动地没睡好觉，就连年事已高的程玉兰和陈兴垚也过来给雪竹加油。
甚至仍在深市的范有山也打来长途电话。
“雪竹，高考放轻松考，表哥等你的好消息。”
“知道啦，小山表哥，我等着收你的礼物。”程雪竹一直以来成绩稳定，信心自然是有的。
“你悦悦姐也要给你加油，等着啊。”电话听筒几秒后换了人，蒋思悦温柔地为邻居小妹妹加油。
“雪竹，你成绩一向好，肯定没问题，我也给你准备上大学的礼物。”
“好啊，谢谢悦悦姐。”挂断电话后，程雪竹将手机还给妈妈之际突然反应过来，这大早上的，悦悦姐怎么和小山哥哥在一块儿啊。
哎，算了，不重要，自己马上就要高考啦！
高考三天时间，承载了读书的十二载光阴，结束当天，程雪竹在考场外见到了来接自己的爸爸妈妈。
小姑娘蹦蹦跳跳扑进父母怀里，笑吟吟道：“我解放啦！”
“行，这个暑假最轻松，敞开玩儿！”冯蔓和程朗摸了摸闺女的脸蛋，一家三口驱车离开。
高考完填志愿、拍毕业照、班级聚会…程雪竹的日子过得忙碌充实，尤其曾经想要收到的情书纷至沓来。
甚至有几个男同学找准机会聚餐的时候和自己表白。
程雪竹笑吟吟说声谢谢，却没有接受。毕竟自己的内心没有太大波动，有人夸自己当然开心，可也好像和平时没太大区别，这不是喜欢。
程雪竹确认。
脾气挺好的程雪竹在下一秒却迎来了内心的大波动。
高考结束后聚餐时终于能正大光明喝上一口啤酒的男同学红着脸表达了懵懂的喜欢，最后不忘吐槽两句：“高一的时候我给你写情书，全被学习委员给没收了，孟成霖真的太严格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几个男同学纷纷回忆起同样的画面——学习委员没收情书。
程雪竹：“…？”
哇，可恶的孟成霖！这人居然没收了情书！
目光在饭店里搜寻，程雪竹没瞥见熟悉的身影，待询问了王胖胖，这才往饭店走廊去。
昏暗的走廊静谧无声，与饭店大厅里热闹喧嚣犹如天堑。
“孟成霖，你怎么这么可恶，把别人给我的情书都没收了。”程雪竹得意地停下脚步，现在自己可是讨债的。
原本预想这人会狡辩一番，必定要说他是在维护学校纪律，打击早恋…谁知，隐在黑暗中的孟成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轮廓渐渐清晰，神色却有些不同寻常。
孟成霖淡淡道：“嗯，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给你写情书。”
正准备和这人斗嘴十个来回的程雪竹心口一跳，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
淡淡的奇怪的氛围渐渐弥散，程雪竹琢磨不清，只得嘟囔一句：“学习委员了不起，管得真宽。”
用力将奇怪的气氛打破，程雪竹转移话题：“对了，你到底报了哪个学校？我们都说了，就你搞神秘。”
“你猜呢。”
“全国各地那么多学校，我怎么猜得到。”程雪竹从没听孟成霖提过他的梦中情校，也不知道这人的目标是什么。
“那你继续猜。”孟成霖深深看她一眼。
程雪竹并没有猜测多久，因为半个月后，两张来自首都的大学通知书同时到达，送往了301和302室。
两家孩子都考上了名校，明珠小区2栋3楼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谢师升学宴就在冯蔓的金羽汇办的，冯蔓主动找孟静商量一起办，大家都热闹热闹，孟静自然没有意见。
期间各种操心，孟静一个人当两个使，力求在邻居夫妻俩面前留下好形象。
两个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同校，放哪里都是一段佳话，收了一口袋红包的程雪竹吃着菜，同身旁的孟成霖说悄悄话：“你真是好讨厌啊，明明和我报的一个学校，还让我猜。”
害得自己还小小地难过了一下，想着大家要分别了，有些不适应呢。
孟成霖低眉看凑到自己眼前的小脸：“你自己猜不到。”
“哼！”程雪竹放出狠话，“到时候大学开学我都不跟你一起走，懒得等你。”
话是这么说，从南到北，程雪竹自墨川出发去首都大学报道这一天，兴奋地敲响了隔壁302的房门，催促道：“孟成霖，快点收拾啊，飞机不等人的。”
“知道了。”孟成霖已经穿戴整齐，拎着行李来程雪竹家等她。
仿佛和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入学那天一样，两人又一同走入了大学校园。
金秋九月，首都的大学人潮如织，程雪竹正式迈入大学校园，成为一名大一学生。
远离家乡和亲人朋友的不适应在身边有个熟悉的孟成霖中渐渐消散，程雪竹很快如鱼得水。
她性格开朗大方，人又明艳漂亮，学习也好，自然在哪里都受欢迎。
高中时，只收到懵懂隐晦的表白，大学遭遇的追求便要直白许多。
成年了的程雪竹却不像懵懂的时期，一心期盼收情书，现在的她根本不敢随便收情书，以免传出绯闻。
刚拒绝了一名学长的表白，程雪竹和室友从图书馆离开时，却远远瞥见湖边有个女生正给孟成霖送情书！
八卦心起，程雪竹托室友将自己的书本带回去，自己悄悄靠近。只是还有十来米距离时，就见女生送出的情书被拒，人直接跑了。
“哇，孟成霖，你也太无情了吧。”程雪竹小跑着过去谴责这个家伙。
孟成霖一身白色衬衣，斯斯文文，是数学系出了名的清冷校草，人人都知道，孟成霖云淡风轻，却难以接近。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喜欢收情书？”
“那是我高一不懂，现在我知道了，情书不能随便收，收了情书就麻烦了，对面的人肯定以为有戏。上个月中文系就有女同学收了情书想考虑考虑，结果送情书的男同学以为这是答应了，自顾自认为这就是答应谈恋爱。可怕啊！”程雪竹坐到孟成霖身旁，聊着高一收情书的往事，猛然想到什么，一下激动起来。
“孟成霖，我突想起来一件事！你欠我一封情书啊，当年你没写，给我打的欠条，说两年后找你领！”程雪竹早将这事忘了，这回意外记起来。
“你终于想起来了？”孟成霖清俊的面容上浮现几分笑意，“不过，你要收吗？”
成年的大一男生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英俊的轮廓逐渐显现，一双凤眼似乎有着几分勾人的力量，孟成霖声音低哑：“情书不能随便收的，你说的。那我这份情书，你收吗？”
原本只想讨债的程雪竹怔愣在原地，学习成绩好，考上名校的学霸头一回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孟成霖说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体会到了其他意思，他难道是那个意思？
心跳得扑通扑通地快，程雪竹小跑着离开，回到宿舍后双手撑着脸在书桌上发呆，舍友叫去吃饭也没听见。
一连几日，程雪竹都在思考孟成霖那番话，会不会是自己语文成绩没那么好，阅读理解有问题。
哎呀，都怪爸爸！
每当思考这个问题，程雪竹脑子都有些发晕，心跳得明显快了几分，脸也微微发烫。
紧咬着唇瓣，程雪竹打电话到家里，托妈妈帮自己找出卧室书柜里的铁盒，取出里面粉嫩的信封寄到首都来，甚至不忘提醒：“妈妈，你不能偷看哦。”
冯蔓连连保证：“放心，妈妈不会偷看。怎么，这是小姑娘长大了，有秘密了是吧？”
“嘿嘿。”程雪竹在电话里害羞地轻笑，不忘再提醒，“还有，也要防一下爸爸。”
正在旁边盯着粉嫩信封，万分警惕的程朗：“…”
哪里来的这么粉嫩的信封，肯定有问题啊！甚至能让闺女大晚上牵肠挂肚到打长途电话回来翻找，让明天白天给她寄到首都去。
坏了，是不是哪家的猪要拱自家小白菜了！
程朗十万个不放心！
冯蔓镇压住胡思乱想的丈夫，叮嘱孩子：“谈恋爱可以，但是自己要擦亮眼睛啊，妈妈相信我们雪竹的品味和审美。”
“妈妈，我还没有恋爱呢！不跟你们说了，记得明天帮我寄信。”绯红爬上脸颊，程雪竹被妈妈打趣自己的话吓到了，和孟成霖恋爱吗？
想到这个可能性，程雪竹的脸越发地滚烫。
电话挂断后，室友看着小脸绯红的程雪竹好奇：“雪竹，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将脑袋蒙在被子里，程雪竹闷闷的声音传来：“没什么。”
……
几天后，收到快递的程雪竹时隔两年再次见到了高一时孟成霖给自己的“情书。”
说是情书，其实里面只有一张欠条，笔走龙蛇的字迹写道：
情书：欠一封情书，两年后可凭此欠条来领取。
落款：孟成霖。
日期：2003年9月17日
抬眼瞥一眼书桌上的台历，程雪竹将信纸捏来捏去，口中嘟囔道：“今天是2005年9月25号了，都过了两年了。”
脑海中仍旧在回响孟成霖那句话——你说的，情书不能随便说，那我的你收吗？
405的室友看着程雪竹在书桌前发呆了许久，似是挣扎什么，刚要上去关心关心，就见系花学霸猛地起身，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嘀咕。
“我这是讨债！合理合法！凭什么不收！”
程雪竹捏着粉色的欠条快步出门，在男生宿舍楼上等到了孟成霖下楼，理直气壮地讨债：“孟成霖，欠条我拿来了。”
孟成霖低眉看向两年前自己亲手写好送出去的欠条，薄唇微扬。
……
大学校园湖畔，微风轻拂，垂柳摇曳，激起平静湖面的浅浅涟漪。
湖边长竹椅上，年轻男女相邻而坐。
程雪竹看着孟成霖递来的粉色信封，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信封不是薄薄一层，竟是有几寸的厚度，中间有什么长长方方的凸起。
好奇心作祟，程雪竹紧张地伸出手，正准备接过信封，却听孟成霖开口：“程雪竹，我第一次写情书。”
程雪竹抬眸，撞上孟成霖清澈的眼眸，那双凤眼中似是有浓烈的情绪，几乎快溢出，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程雪竹低下头，紧紧盯着粉色的信封。
“我也是第一次收情书。”程雪竹弱弱回他。
接过情书，程雪竹指尖微微发颤，拆开信封的刹那，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直到她看见里面装着的不是长篇大论的情书，还是一个MP3。
怀疑孟成霖在耍自己，程雪竹正要好好质问这个可恶的男生，就见孟成霖倾身靠近。
带着清冽的皂角香气，清清爽爽的气味袭来，程雪竹猛地屏住呼吸，感受到孟成霖的指尖擦过自己的手背，有些痒，自己手中的MP3被他拿走了。
不多时，一张俊脸贴近，程雪竹快无法呼吸，与孟成霖四目相对之际，耳畔突然袭来冰凉的触感，紧接着，动人的曲调响起。
原来，孟成霖将耳机轻柔地挂在自己耳朵，故事的小黄花又一次奏响。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①…”耳机中歌曲播放，一如歌词的人生，程雪竹想到和同岁的孟成霖从小就认识…点点滴滴的记忆轻晃…
4分29秒后，一切归于平静。
MP3里的歌曲结束，程雪竹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耳机中传来滋滋滋的电流声，几声之后，伴奏不再，只有清冽的男声响起。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②…”
一句歌词被熟悉的声音缓缓清唱出，自MP3中飘出，通过两个白色的耳机线，一路传到了程雪竹耳畔，宛如天籁。
仿佛带着浅浅电流过境，程雪竹的心，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
大学校园湖畔，阳光洒下点点碎金，年轻男女面朝湖泊，涟漪阵阵，两只手缓缓靠近，粉嫩的指尖轻轻勾住了身旁骨节分明的手指。
MP3内，歌曲再度播放：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①…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②…
这次，故事的最后，我们不说拜拜。
（全文完结，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