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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夫君年轻不懂事，随便灭世玩玩的
作者：钰山
内容简介
 女大学生苏抧穿越后也只是个普通人。 好在有个在宗门当差的夫君，又常年在外办事，她的小日子也不错。 可是最近，夫君回家越来越勤。 苏抧有点为难，跟夫君商量：做得太多了，有点腻味呢。 夫君觑她一眼：是这事腻味，还是对我腻了？ 虽说有些苦恼，但一日三餐、时日悠长，生活还算圆满。 谁知那日，一群名门正道乌泱泱跪在她家门口，喊她紫英仙君，请她斩妖除魔。 原来，她的真身是紫英仙君，是正道之首，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而她的夫君，是个魅魔，趁着她闭关化劫时将她劫走，潜伏在她身边让她沉沦，妄图引得天下大乱。 苏抧难以置信，可她夫君却并不反驳。 正道们咄咄逼人：紫英仙君，还不速速杀了这魔头！ 苏抧拼命摇头，他，他半点坏事都没做过。 正道苦口婆心：魅魔天性淫邪！实乃大恶。 苏抧弱弱反驳：人性本恶，你们又有谁是天生知道礼义廉耻的？ 正道们急了：这魔头从前曾有灭世之举！ 苏抧鼓起勇气：我、我夫君年轻不懂事，随便灭着玩玩的。 正道们傻了眼，一片寂静里，那魅魔却不能自持着笑弯了腰。 笑声扭曲又放荡。 苏抧抓着他就想跑，然而此时，一帮魔头喊打喊杀着又冲进来，对着她跪下：圣女殿下！！ 正道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认错人了。 原来苏抧才是那个魅魔。 ** 紫英仙君，仙姿玉骨、超逸绝尘。 他是正道的终极，绝不可随意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以身入局，假意被魅魔所诱，实则是要将魔头一网打尽，守护苍生，还天下太平。 身份暴露的那刻，苏抧下意识想跑，看他高大影子迫近，一步步后退。 在他掏出捆仙锁的那刻，苏抧觉得自己要凉。 不是要引诱我，跑什么？ 给我系上。 他亲昵地把绳结递给她。 今后，我就是你的奴隶了。 假魔头X真病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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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热毒。◎
几缕炊烟在半空中逸散，像是为这小村蒙上一层柔和的滤镜。风景如画，三两笔勾出轮廓，再用炭笔一渲，便成了形。
柳二娘探头来看，只觉得她画得古怪，却又极有神韵，打趣道：“这也是你夫君教你的？”
自从柳二娘上次碰见师烨山教苏抧读书认字，便时时要拿出来说两嘴，觉得他们小夫妻浓情蜜意，闺房乐趣也来得风雅。
苏抧把手里的白鹿纸翻了个面，端详着柳二娘：“二娘，我帮你也画一幅。”
穿越以前的苏抧是个美术生，唰唰几笔就能勾勒出形状，她有心把柳二娘画得更漂亮了一点，把对方哄得合不拢嘴，晚上亲自送她回家。
苏抧和师烨山的小家就在七凌峰的山脚下，和村里其余人家隔得都远，她又是后搬来的，一直有些孤僻，还好有柳二娘跟她说说话。
迎着天边闪烁的星，她们有说有笑着向山脚下走去，柳二娘忽而呀了一声，“你肩上落了个什么？”
是只粉色的蝴蝶。
追着苏抧飞了一路，此时正静静停在了她的肩头。
苏抧浑身发毛，马上小碎步着跺脚将它震开：“走开走开。”
小粉蝶跌跌撞撞着飞走了，柳二娘笑着往她脸上拧了一把：“这小脸蛋儿，连蝶儿也喜欢。”
苏抧生得极为漂亮，巴掌大的脸上嵌着水汪汪的葡萄眼，总是转来转去，像个瓷娃娃。
虽说已为人妇，却还是俏生生着不谙世事的女孩模样，让人心生好感。
苏抧嘻嘻一笑，“那二娘今晚别回家找你相公了，就来我屋里睡。”
柳二娘挑眉，作势去看苏抧的家里，不想瞧见她院子里的灯火微芒，“苏苏，你家仙君今日竟回来了。”
苏抧的夫君虽说只是凡人，却是在鼎鼎有名的大宗门里当差，替宗门管理着俗世杂务，在村民的眼里也算半个仙人了，平日里都很尊敬他。
师烨山一向忙碌，十天半月里只回来一次。
柳二娘悄摸着跟苏抧嬉笑：“看来是知道你这小娘皮要红杏出墙，着急忙慌的就回来了。”
苏抧忽而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往那山上看去。
师烨山正提了盏风灯立在小院门口，秋风萧索，吹得那盏小灯明灭晃动，脚下影子鬼魅般的闪烁着。
他颀长的身躯浸在月色里，遥遥看了苏抧一眼，又将手中风灯吹灭，挂在了院门口。
大概是发现自己不在家，刚点了灯要来寻。
苏抧默默加快了步伐，柳二娘上前笑道：“真不好意思，不知道大仙君今晚回来，我把苏苏留了吃晚饭才走，打扰你们小夫妻相聚了。”
师烨山却先是伸手，把苏抧牵至自己身后，这才客气道：“我也是才回来。是我们夫妻叨扰了。”
柳二娘摆摆手，“说什么叨扰？咱们都喜欢苏苏呢。人人都羡慕您，有个这样性格模样都好的夫人。”
师烨山微妙一顿，“是么。”
送走柳二娘后，两人还牵着手往回走，苏抧捏了下师烨山的掌心，“你吃过晚饭了？我去给你热点菜吧。”
师烨山嗯一声，放了苏抧的手让她去厨房，自己转身回屋。
等苏抧端着一碟小菜和两馒头来到堂屋，见他支着下巴假寐，却没由来地笑出了声。
师烨山淡淡抬眼，她却还在兀自笑着，笑够了才三两步上前，指指他的脸，“像个花猫一样。”
她的眼眸透亮，不知为何笑得有些狡黠。
说完这句，苏抧很快转身去隔壁拿了条毛巾过来，边走边说，“我今天拿炭笔了，手上全是灰，你也没发现呀。”
她刚才捏了下师烨山的手，碳灰又被抹到男人的脸上，乱七八糟的，瞧着让人忍俊不禁。
湿热的毛巾，不由分说盖到了他的脸上，师烨山的指尖有一瞬的绷紧，又无声放松了下去。
苏抧帮他胡乱地擦了两下，力气有点大，师烨山的颊边添了点潮红，不再那么清冷遥远，总是克制而严谨的眼神也散了，瞧着有些散漫。
苏抧的动作一顿，师烨山却自如地偏头，在她手背上轻啄了下，“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噢，我想跟柳二娘学刺绣。”苏抧在师烨山对面坐下，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如果我能做得好，以后就跟她一起去城里，接一些绣活儿回来做。”
家里虽然不缺钱，但苏抧还是想有个能傍身的一技之长。
师烨山点着头，忽而说道：“她唤你苏苏？”
“你也可以这么叫啊。”苏抧打量他一眼，忽然发现，两人互相间还没个称谓。
半年前，她在山上半死不活地被师烨山捡回了家，在知道她失去记忆无家可归以后，对方便问她，要不要与他结成夫妻。
那会儿苏抧乍然来到陌生的世界，身体虚弱、寸步难行，她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在成亲的当夜，师烨山就跟她说了实话：自己不能人道，无法尽夫君的职责。
苏抧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明白过来，为何师烨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师烨山虽是入了仙家，然而资质不佳，只是个身份不高的外门执事，处理宗门杂务，与普通凡人并没太大分别。
他父母俱已不在人世，如今年近而立，却始终孤身一人，免不得被流言所扰。
他天生不能人事，不愿意叫人知道，也不好耽误其他女子。恰好遇上了无家可归的苏抧，两人不过是相互取暖。
不过大半年相处下来，苏抧逐渐觉出了师烨山的温柔可靠来。她自然地把手递给师烨山看，“但我今天总是会扎到手指，你看。”
瓷白的指腹上，落了两三粒红色小痣，扎眼得很。
师烨山的目光凝在那些小伤上，很仔细地瞧着，随后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了揉，“那就不学了。”
苏抧只是忸捏着不说话，闷了半晌，忽而摸出个香囊放在师烨山掌心里，“给你的。”
师烨山没有用香囊的习惯，何况这个东西做得很难看，针脚歪斜，形状古怪。
看得出是第一次做针线活儿。她的心里只想着他，第一个缝出来的小物件，便是替他做得。
师烨山左右看看，发觉这东西竟然与苏抧有几分神似，“……嗯，是要我带着吗？”
苏抧撂下一句：“随便你。”
山里的夜，总是要更凉浸一些。
待苏抧洗完澡，师烨山便把浴桶洗刷干净晾在小院中，瞧见那风灯的影子倏地摇晃。
一只粉蝶，正静静伏在灯上，翅膀翕合着轻颤，触角变化短长着，显出几分犹疑。
师烨山长身立在院中，侧头看了那小蝶一眼，它便跌跌撞撞着飞了过来，月光下，倏地幻做一个粉衣少年模样，规规矩矩跪在了师烨山身前，“师祖，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连模样都变了。
“小声些。”师烨山皱眉，“别吵着她。”
“师祖？”少年难以置信，目露杀意，“我追探了这只魅魔大半年，您既然早知道她苟活于此……”
说到后半句，少年倏地失声，呜哇着半天却不能发出一个字来，他着急着站直身子比划，然而师烨山不为所动，只得悻悻着闭上嘴。
师烨山面无表情，“叫你小声些。”
他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你给她下毒了？”
那指腹上的赤色小痣，实则是花梵的热毒入体。苏抧她不知道，错以为是针扎的伤口，又拿给他看，大约是存了点撒娇的意思。
这只魅魔并不算聪明，然而有时也让人难以捉摸。
她高兴时便笑，还要反复说给他一起笑。偶尔难过，却偷偷藏起来不让他知道。
今日，这魅魔受了小伤便拿给他看，叫疼叫苦不迭。但上个月，她不慎从山头跌落，腰腹间青紫了一大片，却并不声张，被他发现之后，还反嘴硬说自己不疼。
花梵不能出声，只重重点头，把头快甩断了，师祖却还是出神。
过了会儿，师烨山才解了他的禁语咒，“你的热毒无解，发作起来又是天下独一份的煎熬，何以对她憎恶至此。”
花梵咬牙：“魔道害得我父亲惨死，我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师烨山问道，“是她害死你父？”
“……虽说不是这个，但，”
“既然不是，那你便是迁怒。花梵，你得受些教训。”
话音刚落，他的指尖凝出一线寒芒，花梵见了便心惊，急声道：“可魅魔生性淫邪本就该死，她今日还计划着红杏出墙！吸取人的阴.精阳元，我都亲耳听见了！”
寒芒微滞，师烨山问：“跟谁？”
“跟那个叫柳二娘的。”花梵梗着脖子，“她们今晚正准备偷情，看见她夫君回家了这才作罢，哼，她那夫君也是个耳聋眼瞎的绿头王八龟，连老婆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都不知道…”
花梵诡异地静了下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魅魔的‘夫君’，似乎正是他这位师尊本人。
他登时骇然，不可置信着，“您竟是那绿头王八龟？！”
师烨山觑他一眼，“我，应当不是。”
寒芒乍起，花梵已化成了一片粉色轻雾，逐渐散开，归于虚空。
小院里重新清寂下来。
屋子里却出了点动静。
那是苏抧难耐着反复翻身，瓷白肌肤与衣料摩挲着的莎莎声，再有生冷空气涌入她温热口腔，刮着她粘腻潮热的腔肉，染上她又湿又重的气息，被她嘴唇翕动着，一点一点吐出来。
热毒。
发作了。

第2章
◎桃子。◎
进到卧房里，见她却是平静，只是蹬开了被子，上半身悬在床外，眼睛倒垂着看他。
师烨山立在门框处，竖起两根手指问她，“这是几？”
她慢吞吞看了一眼，语气很是瞧不起，“two。”
谁还不识数了。
想吃兔了。
“明天给你捉。”
师烨山缓步走来，而苏抧也已自己坐直了身子，上半身靠在床头，把眼睛虚虚闭上，又睁了一线来偷偷看他。
几粒花瓣似的小痣，悄悄攀在了她的脖颈处，大有野火燎原的姿态，把她整个人晕染得粉糯，口齿间黏着不清楚跟师烨山说，“你是我夫君。”
苏抧的眼皮极重，她在努力睁开，眼睫忽闪忽闪着，“那你可以履行义务吗？”
说话还算是倒是流畅，只是体温骤升，内息全乱了。
师烨山淡声问她，“要什么？”
“不对。”苏抧又嘟嘟囔囔着，“你阳.痿……”
可是她浑身都很烫，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蛮横着要求她与人交合，保住性命。
苏抧直愣愣栽进了师烨山的怀里，体热蒸腾下，冲撞出了一片小范围的香雾。
是桃子的清香，她刚刚在厨房里，才吃过一个。
师烨山把她拢在怀里，一手摸上了她的额头，描绘着她头骨的形状，心知稍一用力便能捏得粉碎。
她是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却又是如此柔弱，仅一只妖怪的热毒，便不能招架。
怀里的人很热，黏腻着不成形状，像是一汪水，能够流动着挣脱钢铁般的桎梏，很快便手脚并用着缠在他身上，与他面对面望着。
苏抧的眼睛混沌，暗紫色的魔气压制不住，流转在她的眼里，唇色也变得嫣红。
师烨山依旧四平八稳，只是问她要什么。
“桃子。”
她说。
一缕黑发垂到眼前，隔开了他们，师烨山回了神：“什么？”
“家里有两个桃子。”苏抧这时候也不忘吃的，“我想都吃了。”
师烨山的指尖点着她的唇，是能闻见桃子的香气。
太甜了。
“但是我想着要给你留一个，所以刚刚就只吃了一个，还剩下一个。”
苏抧把下巴放在了男人的肩头，吹着眼前的头发，让它们飞起来，感觉看了一场寂寞的梅雨。
她轻轻地说，“你能不能拿给我吃？”
烧得越来越热了。
师烨山把头发从她不安分的手里拽出来，“那不是给我留的？”
“…嗯。”
但她觉得，自己毕竟是快要死了。
苏抧闭上眼，一嘴啃上了他的肩头。
师烨山不悦地把她扶着坐直了，“我又不是桃子。”
“吃不到桃子就这样耍赖。”师烨山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你喜欢柳二娘，想要与她偷情吗？”
她雾蒙蒙的眼，变得有些透亮起来，那是因为被迫要吐露真言，再告诉师烨山，“没有啊。”
师烨山点点头，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后颈处，虎口压着她的身躯要往前送，却遇到了点抵抗。
苏抧抻着脖，重量都压在师烨山的那只手上，勉力往后倚。
“不是要吃桃子？”
“你又不是桃子。”
师烨山沉默片刻，“胆子倒是不小。但你吃不下我。”
“嗯？”她却是十分惊讶，“你都阳.痿了，还这么自信。”
现在，师烨山知道她口中的阳.痿，究竟是何意了。
他静了一瞬，不想随口扯的谎，却让她记忆如此深刻。
这只魅魔即使没了记忆，脑子里也乱七八糟的，一个吃不下就要往那事上想。
苏抧的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晕黑，心底那个的声音还在尖叫着，只是她越来越听不到了。
可男人的气息在靠近。
他的身上味道清冽而苍茫。像雪覆高山，一千万年以前就屹立在那里，将来还要永远地伫立下去。
雪山倾覆而来。
苏抧却倏地避开了他。
师烨山按住她的脊背，顺着她的骨头，一节节往下捋，直到人服服帖帖着趴在他的身上，复而勾着她的下颚，叫她抬起头来。
他问得很有耐心，“我要给你净毒，有什么不对？”
苏抧含糊着啊了一声，颇为意外，“你可以吗？”
这次不等师烨山回答，她自己便反扑了上去，像是早有预谋，双手勾着师烨山的脖子，让他俯身贴着自己，灼热的嫣唇反复碾着他的，人也不安分的扭着蹭动。
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着笼住苏抧，清冷到头，反催出一线幽微的香艳，想要把它抓住，让它染上点不好看的颜色。
师烨山始终很平静，但被苏抧抓在手里的头发已是彻底乱了，他耐心地忍了一会儿，才揪着她的后颈稍稍分离，感到唇面还有些麻麻的木着。
他声如碎玉敲冰，皱着眉问道，“你不知道张口吗？”
语气严峻，像在训斥。
苏抧懵懂着点头，刚要说什么，男人已经重又贴了过来。他大概是觉得苏抧刚才太不中用，这次便全程捏着她的后颈，密不透风地贴着她，用舌.尖撬开她的双唇。
一进去就被咬了一口。
师烨山抵着她的牙关叫她松开，本要渡一些真气进去，但此时尝到她口里的桃子味，便蓄意搅了一搅。
桃子被搅碎了。
苏抧呜呜两声，舌头被往后推的很难受，禁不住抵着他，对方却在此时撤开，一退到底不够，想勾着她往自己嘴巴里伸。
净毒，是这样的吗？
苏抧心下疑惑，谨慎着并没有如他的意愿，只舔了舔他的下唇。
银亮的水渍，蔓延在了师烨山的唇角。
屋里一直很安静，偶尔有她几声的吞咽。两人亲得不怎么激烈，然而缠缠绵绵着始终不分开。苏抧舌根发麻，感到口里全是他清冽的雪味，化在嘴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这股清甜的冰凉，顺着喉头探进胃里，再延伸至四肢百骸。心里激愤的火焰被熄灭，那个尖叫的声音也被掐了咽喉哑掉了，她开始觉得飘飘然，浑身充满了温柔的力量，像是被托在了云里。
被亲得有些醉了。
师烨山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后颈，看着红色小痣不甘心地消退下去，但不知是否为错觉，她瓷白的肤上，总像是还留着点桃粉印迹。
真气在灵府中丝丝缕缕扩散，因热毒而不断煎沸着的血，也逐渐平息。
苏抧做了一个梦。
有个妇人手里拿着两个桃子，左边站着一个她，右边站着一个男孩。
妇人慈爱着把右手的桃子分给男孩，在他吃完以后，又把左手的桃子递了过去。
苏抧始终很安静，就这么看着那男孩一口一口把桃子吃完，嘴一瘪，尝到苦咸苦咸的滋味。
醒过来以后，心里还觉着有些空落。屋子里也是空的，师烨山大概又出门了。
师烨山总是很忙。
苏抧叹一口气，筋骨酥软着从床上翻下来，却蓦地看到桌上那个粉嫩的桃子。
其实家里一共三个桃子，她昨晚吃了两个，这是最后一个。
她把桃子拿在手里，慢慢地吃完了，脸上终于见了点笑意。
今天跟柳二娘约了还要去她家学刺绣，苏抧带了两张大饼出门，分着当午饭吃完，见柳二娘一直在偷偷地笑。
二娘指了指她颈边，意味深长，“小别胜新婚。”
苏抧摸着自己那块地方，是有些刺麻，不大在意，“蚊子咬得吧。”
山里蚊虫多，但是师烨山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挂发灰的枯木枝挂在门口，味道刺鼻，用来防蚊驱虫效果极佳。
二娘只当她是害羞，笑一笑便不提了，“过几日我去城里，带你去玩玩？看你总是闷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
苏抧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活动范围有限，但她对外界倒没什么兴趣。
古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再繁华的地方都还不如老家一条步行街，苏抧态度敷衍，“再说吧。”
二娘啧一声，“你难道不想去看看你夫君？他在紫乾堂当差，十天半月的总也不回家。那里的仙娥美娘可不少，你呀，可得当心着些。”
苏抧想笑，扫一扫裙子上落下的线头，“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二娘幽幽叹气，“男人，说起来都一个样，除非是烧成灰，否则哪儿有安分的。”
这个话题让苏抧觉得没什么共鸣，今天她是自己回去的。
远远着，就能瞧见山上小院子里，有温暖的橘黄火光。
回了家，才发现师烨山正在门口升起了火堆，架烤着一只肥嫩的兔。
苏抧稀奇：“你今晚怎么又回来了？”
家里没有马车，师烨山要先去镇子里坐马车，来回总要个小半天的功夫，他今天应该是没去上班，而是钻进山里头打了只兔子回来。
师烨山瞧她一眼，说得含糊，“省得你又做梦。”
花梵是小孩子心性，它生出的热毒也很古怪，千人千面，总不一样。
昨晚，师烨山帮她渡了真气化解热毒，毒性虽弭，想不到苏抧一睡着，他的眼前就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场景，那是她梦境的投射。
师烨山就这么困在了她的梦里，听她为了一口没吃上的桃子而哭了整夜。
馋成这样。
“来。”师烨山掏出个小刀，片了块兔腿肉在盘子里递给她，“你不是要吃兔子？”
当晚，又是苏抧的梦。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哈哈哈哈哈哈！！
师烨山觉着头疼，就这么默默听了半晚这来回循环，想起当时自己递给苏抧兔肉时，她那一闪而过的诡谲笑意。
大约她那时就很想说这句话，但是生生忍住了，忍得难受，以至于做梦，就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念叨，语调变换着，一时是苏抧在说，一时却又是师烨山他自己在说。
听得久了，才略有顺耳之际，苏抧的梦境却又变了。
那是她幻想出来的紫乾堂，是蜀山派驻在苍洲的分堂，跟着她的视角闯进去，蛮横地推开各个阻拦她的弟子们，最后来到后宅的一处卧房，猛地将门踹开。
“啊！！！”
屋里传来女人的惊声尖叫。
此时，另有个阴冷的声音贴在耳边。
——男人，说起来都一个样，除非是烧成灰，否则哪儿有安分的。
随着这幽冷的人声落下，屋内混沌的景象总算分明起来，只见一张印着蓝色小熊花样的被子，底下是师烨山他自己惊慌失措的一张脸，正与那尖叫中的女子一同狼狈着穿衣服。
师烨山面无表情地观摩着，认为苏抧把他梦得丑了。
“不对，不对。”苏抧在梦里自言自语，“我夫君不是那样的人。”
哦？
这句话倒还像样。
梦里的时间飞快后退，重新回到了苏抧开门之前，竟是要重来一次，只见她很快又怒然踹门，“抓奸啦！”
这次，师烨山眼尖，瞧见自己正被麻绳捆在了一根柱子上。
眼上还蒙着黑色的眼罩，衣衫半褪不褪，露出皮肤上被打出来的红痕，嫣红的嘴唇微张，下巴亦是微微抬起，是个香艳的祈求姿势。
他的身侧，立了一个浑身包裹紧身皮衣的女子，衣料犹如金属质地，泛着冷硬的光芒，手里还拿了根鞭子。
黑衣女子的面容极其模糊，但口中那桀桀淫.笑声可确实是苏抧本人的，只见她狠狠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师烨山冷不丁推了苏抧一把。
她惊坐而起，茫然环顾，“……怎么了，怎么了！”
男人的手里，多了一杯凉茶，不动声色地递给她：“喝点水再睡吧。”
水里化着一枚清心丹，够她无梦至天明。

第3章
◎她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男人最近变得爱回家了。
两三天里总要回来个一次，每次出门前，还会告诉自己下次大概几时回家。
那天，师烨山刚要出门，苏抧却抓了下他的衣角，“你看这个。”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是仙家的东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
普通人用得大多是铜镜，苏抧也不例外，这小镜子算得上珍贵。
“这是住在村西边那个方嫂子送我的，她的夫君入了青阳宗，从此便也要踏入仙门，她觉得很骄傲，就给村里的很多人都送了些礼物。”
苏抧说得絮絮叨叨：“但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她的东西，你能不能在外面帮我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回送给她的？对了，这个镜子能卖钱吗？”
“你不喜欢这面镜子？”师烨山反问她，“卖了钱要来做什么。”
“算不上喜不喜欢。”苏抧纠结着说道：“就是怕你的钱不够买东西。”
村里人人都种地，种得不是粮食，而是一种叫缳珠草的灵药，会有仙家来收了去炼丹，靠天吃饭，收入还算过得去。
但苏抧和师烨山两个人在村里没地，光靠着师烨山的薪资度日，苏抧的心里总没底，不敢乱花钱。
还好没有车贷房贷。
师烨山把镜子收在衣袖里，“知道了。”
临走前才又跟她说，“我明天回来。”
俭州的西南方，有个叫笠的小国，国君想入仙道想得入迷，倾尽举国之力大肆招揽散修们做方士，实际上却是想法杀了那些修士，用他们的血肉炼成丹药，妄图开启仙骨。
他倒也真的成功了，只是心中执念太深，仙家不能入，魔门倒是洞开。凡身入魔世所罕见，这国君成了个实打实的怪物。
棘手得是，他乃一国之君王，强迫自己的子民们与他签订命运相连的魔契。如若要将他除去，那此国便会遭受五十年天谴，累得百万凡人皆要无辜丧命。
众多仙士俱是无可奈何，林微迫不得已，传音给了他的师祖，也就是师烨山本人。
他看着那紫气浓郁的天幕，负手叹气，“投鼠忌器，我实在无法。”
话音刚落，这紫色的天幕，却生生被劈开了一道白刃之隙。紫英仙君一贯霸道张扬到无所顾忌，长驱直入刺进了皇宫中央，直杀到那国君的身前。
林微连忙跟上去，提醒道：“师祖，此人杀不得。”
这哪里是人。
更像是一条长长的蛆虫，白胖的身躯，细细的四肢，首端缩着个脑袋，正惊恐不安地看着师烨山。
“紫英仙君。”它喘了口气，不知是喜还是惧，“是紫英仙君，哈哈……”
没哈完，它已身首分离。
师烨山手起刀落，那头颅还是一幅惊愕的表情，咕噜噜着从纯金龙椅上滚下来，一路来到师烨山的脚下，又被他浑不在意的一脚踩碎，踢开。
眼珠子弹到林微的脚边，他忙不迭躲了躲。
“林微。”师烨山招招手，“用离火把他烧干净了。”
林微拱手，语气却有迟疑，“是。”
他还是问了出来，“师祖，魔契已生。他是一国气运之所在，如今他死了，这小国怕是难逃厄运。”
“知道。”师烨山应了声，负手看着林微燃起离火，把这魔头的神魂投入焚烧。
火海中，映出魔头那张狰狞的脸，不断在火里面冲撞，却被师烨山手指一抓，取出个火线描绘出的符来。
那张符，便是魔契，如今魔头死了，它还不曾消散，反而飘散着来到师烨山的身前，燃得更盛。
林微讶然道：“师祖，您要替这魔头结契？万万不可啊。”
肩负着一国的气运，对修仙人来说，却并不是好事。
那魔头是国君，天然享着万千子民的供奉，能够从供奉中汲取滋养，不断凝炼自己的神魂。
可师烨山到底还不曾飞升成神，他只是修仙之人，无法从供奉中得到任何好处，反而会为百姓的恶念所累，不断蚕食着自己的神魂之力。
倘若他的心志并不坚韧，那么稍有不慎，便要堕魔。
结契已成。
师烨山拍拍袖口的黑灰，看了眼远方的天，“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林微答道：“已是午时。”
师烨山昨日离家，御剑来到这里，再杀入皇城内部，竟过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回去，还能在天黑前回家。
师烨山刚转身，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却又停了脚步，打量着那魔头白胖硕大的身躯，掌心里凝伸出剑势，不由分说地就劈了过去。
华贵繁复的龙椅跟着四分五裂，叮咚碎了一地。
竟还有敌人！
林微大吃一惊，即刻举剑结阵，不想师烨山这招以后便收回了攻势，他只身上前，在满地碎成小块儿的血肉里扒拉了会儿，挑剔着挑出几颗镶嵌在龙椅上的夜明珠收在怀里，又随手扔了个巴掌大的水银小镜在地上，这才又扬长而去。
林微目光古怪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他愈发不能参透师祖如今行事用意，不禁有些挫败。
可是，困扰了他半月的难题，在师祖的眼里，却是不值得费心的小事。
代替魔头结契的法子不是不行，但林微却从未考虑过此事。
林微望着被师烨山搅乱的云絮，失神着想，师祖虽然并未飞升，但他和神，其实并无分别。
一个人的强大，不仅体现在实力上。
回到七凌峰，天色才将擦黑，但苏抧并不在家里。
她又跑去了柳二娘家里玩，但是今天回家的时候闷闷的，一路踢着小石子儿回来，还揪掉了院门旁好好开着的一朵小黄花。
见到师烨山在家，也并不怎么关心，只说了声去给他做晚饭。
师烨山看着她：“我在外面吃过了。”
“哦，”苏抧于是转身就瘫在了院子里的躺椅上，意思意思摇了两下，睁着眼看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好漂亮啊。”
每一晚的星星都很漂亮，当真有银河悬在头顶的感觉。
师烨山只安静地陪着她看天，过不片刻，听见她呼吸沉沉，竟是睡着了。
师烨山把她抱回床上，见她的眉头还在轻轻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事情。
热毒的余威早已不在。
他并不知道苏抧在做着怎样的梦，梦里又有什么样的烦恼。
他打了盆温水，浸湿方巾给苏抧擦脸又擦手。一条小方巾就能把她的手全部裹住，师烨山想着她这人生得很小，烦恼也很小。
第二天的苏抧没有出门，捧了个师烨山带回来的话本子慢慢看。
她看繁体字还是有些吃力，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这些天来已经能写出不少字了。
院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苏抧放下去书去看，正撞见师烨山回来，他的手里还提着一只黄鼠狼。
这个，苏抧可就不太敢吃了，连忙摇手，“黄鼠狼还是别吃了吧。”
这东西猛地就冲她嗷呜一声，目露凶光。
咦，不是黄鼠狼。
……是个小熊猫！
师烨山把它甩到苏抧的脚旁，“抓来给你养着玩的，是只九节狼。”
“是小熊猫。”苏抧半弯下腰，有心想伸手摸一摸，但它眼神不善，不是动物的那种凶狠，而是很愤怒地透着股拒绝靠近的意思。
像人。
她一愣，往旁边移开几步，打量着：“它受伤了吗？”
师烨山也不知道，随之一并看向这小兽，下巴点了点，指望它能回答。
“它腹部好像是有点血迹，要是受伤的话，我们帮它上点药，等养好了就放回去吧。”苏抧解释道：“它这眼神很凶，应该不习惯被人养着的。”
但苏抧又分明觉得这个小熊猫很可爱，迟疑着还是想伸手去抱，不妨那东西却迅猛着几步蹿上墙头，回头挑衅地望着她。
但它又不逃走，反用余光畏惧着偷瞧师烨山，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苏抧看得心软。
“乖乖宝贝。”她仰头，把语气放得很轻柔，“不会伤害你的，你下来让我看看哪里受伤了好不好啊？”
师烨山低咳了一声。
苏抧试探着凑近一两步，举起双手哄着它，“好宝宝，下来呀，我看起来不像个坏人吧。”
像个……
总之不像她本人。
小熊猫也抵御不住这夹子音，露在外头的利爪逐渐收回去，炸着的毛儿也顺服了，前躯慢慢地向下伏，只是还在瞧着师烨山的眼色。
师烨山的表情看着有些古怪，甚至透着点嫌弃。
没出息成这样，三言两语就被哄乖了。
苏抧悄悄踮起脚尖，张着双手准备把它抱下来，然而这时却偏生吹了股莫名其妙的北风，穿过她的指缝打在那小熊猫身上，激得它‘嗷’一声，马上翻下墙头逃走了。
苏抧大为可惜，“差一点点。”
她转而忧心，“它有自保能力吗？受了伤放归山野，还能活下来吗。”
小熊猫可是保护动物。
苏抧觉得它那伤大约是师烨山弄出来的，这年头虽然没有法律约束，她还是不免心虚。
想着，苏抧转身，却看到师烨山举起一只手在身前，自己慢慢把袖子卷了起来。
苏抧哎呀一声。
刚才没注意，他的小臂竟受了伤，伤口有半掌大，血淋淋的。
不断有血珠子从伤口上渗出来，汇成一线小涓流，顺着指尖滴落在地。
原来是他受了伤。

第4章
◎小熊猫。◎
师烨山只看到苏抧转身进了屋，下意识瞄一眼自己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弄得太过吓到了她。
放下袖子遮住伤口，师烨山跟着进屋，“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纱布。”苏抧还在卧房里，鼓捣一会儿取出了纱布和金疮药，抱着东西来到客房，让师烨山坐在椅子上。
凑近了才发现，他这伤是真的很严重。
师烨山居然也一声不吭，看着她跟小熊猫玩。
她也不再故意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说话，反添了点严肃：“你不是跟我说，后山里可能会有妖怪，不让我随便进去的吗？”
事实上，七凌峰是远近闻名的灵山，灵气充裕，妖多，仙士也多。就连蜀山派都在附近设了分堂，所以村民们才能在附近种育药材。
“嗯？”师烨山心不在焉，“那东西没事，活蹦乱跳得很。”
他有事。
“你不要打岔。”苏抧提高了声音，帮他清洁伤口，皱着眉跟他说，“你自己也只是个普通凡人啊，老是一个人逞能进山，这次受伤了吧。”
是责备的语气。
师烨山偏了偏头，用那只闲着的手去撩苏抧鬓边垂下的碎发，“这是什么道理？”
他声音偏低，听着有些不高兴，“它受伤了你便哄，我受伤了反要挨训？”
苏抧于是就闭嘴了。
她和师烨山算得上相敬如宾，两人交流不算很多，也从来没吵架过。
处理完伤口，苏抧拿了东西就回到卧房，继续看着自己的话本。
师烨山有进来看一眼，但苏抧只是低头看书，看了大半天，还是那一页。
等到傍晚，她去厨房想要做饭，师烨山已经出去了。
苏抧站在院子中央，忽而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有些悻悻地想，以后不能这样随便发脾气了。
当时看见他伤口很深，自己却还不当一回事的样子。苏抧就忍不住有些着急了，语气也重，忽略两人其实只是塑料夫妻的关系。
她的关心与责备，大概越界了。
远方有极淡的鸡鸣，前头响起了瓷实的拍门声。
“苏苏，在不在家？”是村民柳小桃的声音，“苏苏，我来给你送点鸡蛋。”
柳小桃不是独自一人来的，她身边还跟了方嫂子，两人结伴而来，当然要进来坐坐。
方嫂子很热情，“苏苏，不用倒茶。我看家里面过得也拘谨，别忙活了。”
柳小桃说：“苏苏的夫君在紫乾堂当差，常不回家的，他家是清冷了点。苏苏，今天怎么不去找我二妹玩了？”
苏抧只是摇摇头，“怎么能总是打扰二娘。”
方嫂子眯着眼，“这话说着就生分了。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的，上次送你的水镜用着还习惯吧？还缺什么，就跟你嫂子说。”
“苏苏这孩子就是认生了点。”柳小桃笑道：“但她心底是热的。苏苏，你跟你夫君提了那事没有？你方大哥难得有仙骨，只是没有门路，只能指望你跟你家夫君提一提。你夫君是大人物，他让你方大哥进紫乾堂，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个要求，她们前日便提过了。
但苏抧觉得有点为难，因为方嫂子那个丈夫看着很不像样，他家里还算殷实，从小就什么都不干，一昧做着仙家梦，可惜只是凡人，没有门派愿意收他。
到了三十岁，却突然通过了一个叫什么青阳宗的根骨测试，然而去了之后没两天就又回来，脸色也不好看。听说是被假的修仙门派骗光钱财，却还不死心。
修仙界也有皮包公司啊。
苏抧不是很想帮忙，她前天就已经拒绝过了一次。那时候被她们两人堵在柳二娘家里挤兑一通。
她们说，苏抧现在住的房子，是村民们当时出力修缮的，让苏抧拒绝之前先想一想这些。
当时，柳二娘帮她解了围。今天她们两个又亲自上门来，看苏抧只是沉默，便在房子里转悠着四处打量。
“想起来，当时是师烨山他老家那儿发了疫病，他爹一路要饭来到这村里，吃百家饭长大。这房子，还是你公爹当年娶媳妇的时候，村子里大伙儿帮忙建起来的。”
“虎子他从小命不好，爹妈死得早，还不是村里人把他拉扯大的。后来他开了仙骨，有幸去了仙门，这么多年也瞧不上咱们凡夫俗子，原也是咱们高攀。”
苏抧：“……”
等一下，虎子是谁？
她夫君小名吗。
她们还在一言一语着说话，两人自顾自把戏唱完，从严厉的批判再到相互劝慰，最后又单方面宣布原谅了苏抧。
“你一个外来媳妇儿，夫君又是常年不着家的，更应该跟村里人亲近些，以后有事了咱们还能帮帮忙。”
“苏苏，那这事儿就托在你们夫妻身上啦？”柳小桃亲密地拍拍她肩，“就喜欢你这样懂事的孩子。”
苏抧却还是摇头。
她眼神清澈，叹一口气，“不瞒你们说。我夫君他年纪大了，做事情都力不从心的，在宗门里日子也很不好过。”
今天还把自己搞受伤了。
活这么大，苏抧其实还不怎么擅长拒绝别人。
她只能委婉地表示：“我夫君的差事，只是说出去好听而已。其实我们过得很难。家里这么穷，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两个大姐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卧房的帘子却被人掀开了，有凛冽的气息斜斜涌来，苏抧惊得站起来，“你怎么一直在家啊？”
师烨山嗯一声，“我在房里睡觉。”
他转而看着那两人，声音还算温和：“方兄弟是吗，让他明日跟我一道我去紫乾堂，瞧瞧根骨再说。”
柳小桃喜笑颜开，“哎呀，就知道师大仙君仁义心肠，肯帮衬你方大哥。”
方嫂子亦是笑道：“这可太好啦。别怪我多嘴，你家这小媳妇儿可不够意思，邻里乡亲的也三番两次舍下我们的老脸。早知道，我们直接来找你就是了。”
师烨山平静着接口，“是啊。我夫人还太年轻，脸皮薄。往后若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便是，我脸皮算厚，也听得懂这些连谤带讥的下流话，不至于叫你们白演了一出。”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色逐渐浮现点青白颜色，掺着点不可置信。
师烨山又皱眉，“也是我疏忽，家里没养条狗。我这夫人又分不清好赖，什么脏东西都要往家里放。下次不会了。”
……
师烨山其实，还挺会吵架的。
苏抧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比那两人还要震惊，因为师烨山话不算多，性子甚至有些惰懒，很多东西苏抧感兴趣，他却觉得麻烦，不爱动。
所以平日里，看起来还算个好脾气、有风度的人。
谁知道随便一开口，就能把人毒死。
震惊之余，苏抧其实还有些担忧。
邻里之间关系弄僵了，是不是不太好？
师烨山已经把人送走了。回到屋子里，他肃冷的一张脸上没表情，但苏抧还是瞧出了点不耐烦。
“是得养条恶犬。”
他没头没脑说了句，“你觉着呢？”
今日苏抧是被两个凡人上门找麻烦，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他却不一定在家，有个看家护院的畜生还是会方便些。
嗅到什么恶意，那就一口咬死便是。
“……我觉得也行，小熊猫就还是算了。”苏抧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不知为何语气里有点敬畏，“你，你喝点茶。”
她一直很害怕会吵架的人。
胆子真小。
师烨山静静看着她，那吓死人的讥讽口吻没变，“早上不是还敢训我？对上她们两个怎么就哑巴了。”
就这么可怜巴巴地缩在那边，被人欺负。
还推说他年纪大。
苏抧没吭声，只默默从椅子上滑下去，溜进厨房。
就知道自己也要挨骂。
倒霉。
院子里，那只九节狼又无声无息地翻墙进来，避开厨房里的苏抧，快速遛到师烨山面前，谨慎着四爪贴地，以示臣服。
它是个吃人的妖兽，被蜀山派的弟子们抓住，关在牢里有几年了。
但架不住小巧可爱，蜀山的很多女弟子都会偷偷来撸它，今天又被师烨山抓过去，让它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
可快气死小熊猫了，打定主意绝不屈服。
它可是吃人的猛兽！！而不是献媚的猫狗！！
“紫英仙君。”小熊猫像个没性别的小孩声，“我愿意给这个女子……做玩物。求您别再把我关进地牢里。”
这个女子，虽然是人类，但刚才轻声哄它的时候，却让它想起了妈妈。
紫英仙君皱眉：“你吃人吗？”
小熊猫吭哧两声，听着还像是不服气，“我以后不吃就是了。”
它以前也不吃，之前实在是被猎人逼急了。
但就是这么没天理，人能打猎，甚至只为了取乐而杀生，妖却不能杀人，哪怕下一刻就要饿死。
“真是没用。”师烨山嫌道：“出去，爬远点。别再出现了。”
……
苏抧总觉得瞥见了小熊猫那毛茸茸的尾巴，但把头伸出来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倒是迎面看见师烨山从屋里出来，她连忙缩回脖子。
“别做饭了。”他说，“带你去镇上饭馆。”
可是天都要黑了。
从家里到镇上，起码要走小半个时辰，为这一口吃的还得摸黑回家。
苏抧在厨房里回他，“我不去。饭都要做好了。”
古代做饭不方便，还好灶台下面有个能生火的法器，像是天然气那样可以控制着燃灭，甚至苏抧发现，这法器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这就是夫君在修仙门派里当差的好处，家里还有很多这种方便的小玩意儿，苏抧看村里别的人家都没有，她从来不声张。
“关火吧。”苏抧踢一脚灶台，火势却猛地腾大，窜出一线火舌舔上她的手背，苏抧忙不迭躲了下，感到莫名其妙。
灶台已经熄了。
“你生气了？”
师烨山堵在厨房门口，端详着她还带着点火气的脸。
苏抧：“……没有。”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天色已然擦黑，他逆光而立，大半张脸隐在暗中，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像个幽静的影子。
“但是我生气了。”
师烨山的语气有些古怪，“是有些没道理。”
师烨山受伤，反而被苏抧板起脸来训了顿。
苏抧被人找上门欺负，师烨山却又反对她生了点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两个人，都有点奇奇怪怪的。

第5章
小熊猫猛猛地蹿了一夜，刚扒着个树杈子要睡，冷不丁一张银色大网就甩了过来，那是林微的偷袭。
林微把它抱在怀里，不掩惊讶，“咦，你竟能从师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它身上的追踪咒还在，彰显着它逃犯的身份。
小熊猫张口就骂：“杂碎，快把爷放下！你家师祖自己要放了爷的，他哪里敢真的叫爷去给他女人当玩物。我呸！”
好暴躁。
林微笑眯眯着，“想来也是，怎么会有人能够从师祖身边逃了。但他不会无故放了你，说个理由给我罢。”
他身旁跟了个冷脸的女修，直勾勾盯着小熊猫，“再出言不逊，我扒了你皮。”
然而这只猛兽却只是嚣张着继续辱骂，越来越让人听不得了。林微只好将它的追踪咒解开，重新放了回去。
“师祖有他自己的道理。”林微跟师妹解释，“他突然闯入地牢，不打一声招呼就提了这只九节狼出去，又放它离开。必是有什么玄妙的用意在，咱们不必横加干扰。”
说得也是。
楚意凝望着那只九节狼的背影，“师祖究竟身在何处？”
紫英仙君闭关化劫已有十年之久，但他不同常人，肉身虽困，神魂却一直在外游荡，自由的很，只有林微能够驱动玄铃给他传递消息。
所有人都悄悄地传，说紫英仙君其实飞升失败，被天雷给劈死了。流言与躁动犹如野火燎原，以至于天下有了几分乱象，连魅魔都重又滋生于天地之间，整个魔道的气势都为之一振。
“我也不知道。”林微叹口气，“天下不太平，魅魔复生。师祖想必是在想法子解决她吧。”
紫英仙君就是这样，他是正道魁首，是妖魔闻风丧胆的天下共主，只要有他在，这个世界就不会乱。
楚意语气里添了丝敬畏：“师兄说得是。紫英仙君心怀天下，大仁大义。绝不会为一只魅魔所迷惑。”
林微：“……”
他缓缓转头，盯着楚意，“你学坏了，来套我的话。”
“没有。”楚意羞愧低头，“都是花梵胡说八道，但师兄，这只妖兽口口声声说师祖拿它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确实可疑。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为何魅魔一现……”
“你也知道，咱们师祖几百年来都没道侣？”林微没什么好声气，“他老人家比那帮无情道的都还更冷，七情六欲与他一概不相干，怎么可能会为魅魔所惑？”
魅魔是个妖邪至极的东西，其身若是不正，自然是极易被侵蚀，成为魅魔的养料。
但紫英仙君，他本身就是光明，大仁大义到了头，就是无情也无欲。
然而这个小师妹全然一根筋，听了这话却还是满脸的担忧。林微叹口气，“你立个密言誓约来，我告诉你罢，这魅魔与天下情欲之业乃是此消彼长，师祖的确抓到了她，但现在不能杀，因为她此时尚且弱小，这时候早早杀了她，保不齐哪天她又被情欲滋养着复生，我们反而落入被动。”
但时日一长，待到魅魔吸收并消耗了足够这世间的情欲业力，那时再把她杀了也不迟。
到那时，世间业力衰微，她再想要复生，大概也是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楚意闻言更是羞愧，“我明白了，师兄。原来师祖如此老谋深算，是我小人之心。”
林微，“你…算了。”
正说着，林微腰间的花铃催动。他们一起感受到了紫英仙君至纯至深的法力，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袭来，灵魂仿佛被拉到这宇宙的深处，敬畏中暗含一丝恐惧。
“楚意？”紫英仙君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少跟在林微后面厮混。”
这两人的脑子都有些偏，林微聪明过头，楚意又莽到头，并不互补，反而诡异地合频，在不正常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师祖。”楚意已经跪了下去，朗声说道：“我跟师兄不是有意议论师祖您的私事，错全在我一人。您与那魅魔之间的事，我与师兄绝不宣扬，我们必誓死捍卫您的清誉！！”
林微膝盖一软，这下不得不跟着跪了，“师祖。”
师祖只是沉默。
他当了这么久的师祖，突然被年轻的小弟子们当面议论八卦，多少是有些不自在。
但也只是一瞬略过的情绪，一瞬过后，他反而对自己的不自在而感到奇怪。
这种被淡淡的恼怒充盈着，却并不想责罚任何人的情绪。
有点陌生。
“罢了。”师烨山开口，“刚好你在，现在动身去七凌峰找间房子住下，什么事也不要做，就住在那里修行一阵子。遮掩身份，不要让旁人知道。”
“我？”楚意心头一凛：“请师祖放心，我势必将那里的妖魔斩杀殆尽，连个花妖树精都不会放过。”
师烨山却没再出声。
林微腰间的花铃忽而射出一道灵咒，直打在了楚意的胸口。这一招毫无由来，两人俱是惊骇，却没人敢有动作。
一炷香之后，林微才试探着站起身子，立刻探查小师妹的脉象，凝神道：“师祖给你下了止杀令。”
别说杀妖除魔了，她现在连拍死只蚊子都做不到。
*
今日天气还算是好。
昨天被师烨山那么刻薄的骂了一通，第二天，方家两口子竟还架着个牛车，一大早就拉到了苏抧家门口，要跟着师烨山一并去紫乾堂。
这也太执着了。
方嫂子并没敢进门，但一见苏抧就堆起了笑，热情洋溢着打招呼，“苏苏，昨晚睡得还好啊？嫂子给你的鸡蛋都是挑个头最大的，你多吃点。”
那篮鸡蛋还在院墙下面，没人动过。
其实上次送来的镜子也是一样的情况，她们强行把东西塞给苏抧，说拒绝就是瞧不起人，苏抧推脱不得。
师烨山瞥一眼苏抧难言的神色，停住步伐，随后倒是如常跟方嫂子寒暄，“她很喜欢，只是不好意思说。这是你自家鸡下的？那么以后劳烦你，每天都来给她送一框。”
方嫂子表情一僵。
苏抧吓得摇头，“不是不是，他开玩笑的。嫂子，这个鸡蛋你拿回去吧，以后不好随便收你东西的。毕竟无功不受禄。”
她一口气接着又说，“方大嫂。我夫君只是说带你夫君去看看根骨，其余什么都没保证。蜀山是名门大派，不可能因为我夫君的关系就随便招收弟子。如果帮不上忙，还请你们见谅。”
师烨山好像从没听过她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一时觉得新鲜。
他的目光略过方家那两人，带了点挑剔。
可惜了。
苏抧已经提了那篮鸡蛋坚决递还给了方大嫂，对方自然是不收，伸手才搡了苏抧两把，却忽而觉得周身一冷，抬头只见师烨山不声不响地看了过来，忙讪讪着收手，把那鸡蛋又拿了回去。
“苏妹子，要不然跟着一起去？”方成业还坐在牛车上，语气热情，“刚好跟我家这口子作伴，我们男人办事，你们也在城里逛逛、玩玩。”
方嫂子也在邀请，笑着怂恿她，“师大仙君他那些个道友都没见过你吧？不如一道跟着去，且让他们瞧瞧，咱们大仙君娶了个多漂亮的媳妇儿。”
师烨山没出声，也在等她的意思。
“不去了。”
苏抧往后倒退两步，立在师烨山后头，“我就在家，你们去吧，路上慢点。”
师烨山却低声问她：“真的不去吗？”
苏抧摇摇头，恼着师烨山栽赃她要鸡蛋的事情，态度显而易见的冷淡下去，只是垂眸回到屋子里。
她的气还没消。
但师烨山却已经不气了，被苏抧盐了一把也不在意，撂下牛车上那两人，也跟着进屋。
“……怎么？”
苏抧不知为何往后退了两步，“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她作势要去帮师烨山找东西，让对方淡淡抬手制止。
“我倒也不算是很不中用。”他慢慢地说，“往后不会再随意受伤，让你看着烦心了。”
“……哦。”
苏抧的语气一看就没听懂，没听懂的话，她也敢胡乱应了。
师烨山忽而扯出个极淡的笑，“等以后你心情好了，跟我去紫乾堂看看吧。”
苏抧还是迟疑，“我去那边做什么？”
虽是这么问，她脑子里却已浮出两个字：
抓奸。
师烨山没回声，总算是走了。
牛车上的两个人神色暧昧，看着师烨山直说了通小夫妻浓情蜜意之类的取笑话，见他表情默然，就都噤声了。
师烨山倒没被他们冒犯，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方才苏抧为何会表现得有些尴尬。
嗯……
原来是在意这个。
想明白的同时，师烨山的嘴角浮着点微微的笑意，恰好路边有个神色匆忙的行人看见，大概心情不好，随口发了句牢骚，“笑得跟朵花似的，真晦气，待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有什么好笑的。”
笑意收了。
师烨山决定，以后得找机会，去翻点楚意的旧账。
*
方成业，居然真的测出了仙骨，又有师烨山引荐，当天就入了紫乾堂，从低阶的外门弟子做起。
这也足够村子里好一番震动了，紫乾堂是蜀山派一脉分支的分堂，那可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又有大名鼎鼎、天下共主的紫英仙君坐镇。
回去的路上，方嫂子都是飘然着的表情，逢人就要传播喜讯，把师烨山送回家后，更是喜笑颜开着跟苏抧反复渲染此事，言语中大有这两男人已经拿下修仙界，问鼎天下的自豪。
苏抧胡乱应了两声，将人打发走以后，就去追着师烨山问：“怎么可能呢，方大哥从小就是灵脉不通，怎么会三十来岁了突然开窍？”
师烨山正提着水桶，去山里那条小溪给苏抧打水。
见她口吻着急，还紧紧跟着自己，就反问她，“你也想入仙门？”
“没有。但是我觉得很奇怪，而且方大哥他前段时间不是入了个什么青阳宗？没过几天自己又回来了。真的很不对劲。”
师烨山却又没说话了，来回三四趟，把家里的大水缸填满，随后默不作声着躺在院里的摇椅上。
他指使着苏抧，“把架上那本白封红线的书拿来。”
苏抧不知道他在鼓捣着什么，但也依言照做，拿在手里一看。
那是一本……启蒙经？
“念。”师烨山没个正行，就这么躺着，一手支着下巴跟她说，“第七张，后半截。教亲友称谓的。”
苏抧愣愣着没说话，瞧出他不正经，没翻书，只是转身想走。
但男人的手一勾，便把她拽了回来。
苏抧踉跄几步，双手慌乱中扶住了摇椅扶手，人险些贴在他身上。
师烨山还在盯着苏抧，口吻冷淡，“你乱喊个什么。大哥是你最年长的兄弟，他是什么东西？”
苏抧的眼神逐渐变得无语。
……神经。
追着他说了好一通话，他却只在这里纠着称谓。
师烨山反手压住她扶在身侧的手背，不让她离开，说得饶有兴致，“你在骂我。”
苏抧的手被压着，下半身也让他圈在腿间，整个人进退不得，椅子又不断摇晃着没有着力点，时刻要跌在他身上。
他在捉弄自己。
他的心情也很好，眼里只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骂了什么？说出来听听。”
苏抧忽然板起脸，“虎子！不要再闹了。”

第6章
师烨山的眼里略过一丝茫然。
苏抧倏地笑出声，很快把手抽出来，又没什么好气地打了一下他手背，“腿，放开。”
他却反手把苏抧拽下去，这下实打实跌在他身上，两人挤在一张摇椅里，因为苏抧下意识挣扎的动作，木椅吱呀吱呀发出点不堪重负的动静。
苏抧只扑腾两下就没动了，因为这声音听得人有点臊，就这么缩在师烨山身上，两手抵着他的肩头瞪他。
她依旧一本正经，“虎子，我说得是真的。我觉得方大…不对劲呢，他是你引荐去的，万一之后出了什么事情，你也会被他连累吧。”
师烨山没吱声，只是抿着嘴唇望她。
他并不为自己的劝言所触动，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大概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并不想告诉她。
苏抧用了点力气想站起来，没料到手一滑，人就直直砸下去，唇瓣擦过他的下巴，脸一热，他已很快地贴了上来。
落下来的吻，像是有形状的风。
他的体温很高，灼热到像能把人烫着。
双手拢着，他把苏抧抱在怀里，顺手又调了下她的姿势，就这么抱着亲了一会儿，察觉到她有些僵硬，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
分开的间隙，师烨山蹭了蹭她的脸，还是不满意，“他是大哥，我是虎子？”
苏抧没回声。
她的脸很红，不去看师烨山的眼睛，两只手都没地方放，只好抓着他身侧的衣服。
成亲的时候，师烨山就坦言自己不能人道。
虽然他长得……挺貌美迷人，像是建模成了精的那种纸片人，很对苏抧的胃口，但他们从没主动这样亲密过。
最多拉拉小手，情到自然处也会贴一下，那更像是两个小猫表达亲昵的小动作。
刚好他是虎子。
苏抧哼两声，嘴巴还是湿润的，又逗了他一声，“虎子。”
虎子有点小心眼，上次跟一个小熊猫比待遇，现在又对个没什么来往的村民竞上了。
师烨山叹口气，虎口卡着她的后颈压到自己身上，重又吻上去，这次有点重了，舌尖很快撬开她的牙关，浑身都跟她贴得很紧。
苏抧无意识攀着他的脖颈，没骨头一样倒在他身上，摇椅因为他们的动作重新吱呀起来，但是谁都没管。
亲得迷糊之际，苏抧指甲刮了刮师烨山的掌心，被他整个反手包住，她想说要不然歇一下，但他还是不放开，直到门外响起了极重的脚步声。
“嚯！”楚意自己反被吓了一跳，一连往后退了两三步，嘀咕出声，“这大白天的……”
也不关门。
苏抧尴尬着马上跳下来，看眼衣衫略凌乱、嘴唇跟下巴都泛着暧昧水渍的师烨山，想着自己可能也是一样，便只隔着院墙，问那个已经退到台阶下的人，“你有事吗？”
“我是外地的，要来这边住一阵子。”楚意高声回答，“问问小娘子，这附近有空房子吗？”
苏抧好奇，“那你就一个人吗？”
“昂。”
说到空房子，他们家后面就有两间茅草屋，破破烂烂的一直没拆，但还能住人。
如果能租出去，有份收入倒是还不错。
“没有。”师烨山理一理自己衣服，揽着苏抧的肩膀要带她回屋，撂下一句，“你到别处找去。”
没什么好声气。
楚意急了，三两步又蹿进院子里，“我都打听过了，你家后面有两间空屋子，我有钱，还有灵石，干嘛不租给我！”
“怕我打扰你们亲嘴儿啊？”她打量着师烨山不悦表情，亦是皱眉，“那你们以后把院门关好不就得了，我来之前会敲门的。”
苏抧：……
“你是修士吗？”她好奇着问道：“我看你背着一把剑。”
“对啊。我是个散修。”楚意把话模糊过去，下巴一扬，倒是知道客气着问师烨山，“我听说你也是个修士？不过你身上灵力稀薄，没半点天分，练到死了估计连个低微术法都使不出来。了不起就增点寿命，在这世上赖活个几年。”
苏抧目瞪口呆，慢慢地说：“……那，看来你的修为，嗯，很高深。”
要不然早被人砍死了。
楚意听了这话倒是很高兴，打量了苏抧两眼，“你这资质比他更不如，眼睛倒是不瞎。”
随后她的画风一转，开始自谦：“我的修为也没那么高深，起码比不上我师祖，但也还过得去。若是跟我当邻居，没事还能指点你男人几下，比他自己埋头苦练来得强。怎么样，还要拒绝我吗？”
口说无凭，楚意嘴里忽而喝然出声，做势要拔出肩后的那把剑比划比划，冷不丁却被师烨山一掌把剑推了回去。
她的动作很花里胡哨，师烨山却只动了一下，有点像是耍猴。
苏抧没敢笑，怕这缺心眼的女修生起气来要打架。
“你可以住下，不要你赁金。”师烨山淡淡将她推得离苏抧远了些，“但是有时我不在家，劳你帮忙照看我夫人，届时我会提前跟你说一声。”
苏抧吃惊地看一眼师烨山，听他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她性子软，容易受欺负。明白吗？”
不像是商量，而是命令的口吻，却并不咄咄逼人。
紫英仙君每次有事情交代她去做时，便总会问上一句是不是明白了，楚意觉得不服气，因为知道那是师祖嫌她愚蠢。
她下意识答了一声，“明白！”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但师烨山却已面无表情着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再把大门拍上，回身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恶犬养起来了。
但他此时却觉着烦，因为知道这狗很能闹腾，平时闹腾几下也就算了，眼下在苏抧附近，往后定然就会缠着她。
这么一想，师烨山就有要把楚意踢回去的冲动。
“最近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苏抧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人保护我。”
很难见到师烨山这样带着点忧虑的盘算表情，苏抧不禁有种风雨欲来的预感。
师烨山略略一想，“有事。”
苏抧眉眼间也被染上了点忧虑，被男人抓着手牵过去，望着他亲下来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然后被他轻轻拂上。
今夜要下雷暴雨。
夏日衣衫薄，苏抧的睡衣是自己改了短袖小衫，要睡之前，还是去了对面师烨山的卧房。
两人睡觉是分开的，师烨山平时就在书房睡，他们从来不睡一起。
师烨山的屋里还点着灯，房间内盈满了暴风雨的土腥气。
他抬头，看着苏抧自如走过来，眼里并没什么情绪，只是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给苏抧让出一块地方。
苏抧却并不是要睡他的床，她说得较为纠结，“这么大的雨，咱们后面那两间茅草屋一定会漏，我还有点怕它塌了。”
两间茅草屋，里头只有最简陋的家具，好像连个蜡烛都没有。
虽然对方是修士，毕竟也是个女孩子。
苏抧站在床前，一手搭上师烨山的肩头晃了晃，是个示好的动作，语气也很软，“要不然让她先过来跟我睡一晚？你都同意她住在我们附近了，她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
只是有点缺心眼，说话不中听而已。
但苏抧心大，横竖不在意。
师烨山却反问，“你只见了她一面，就想跟她一起睡？”
他语气古怪，还要再问，已经被苏抧没好气地锤了下肩。
吃飞醋也要有点分寸。
师烨山倒也不是乱吃醋，但苏抧魅魔体质，其实他有些拿不准她的想法。
目前看下来，苏抧其实跟常人并无分别，也不是事事都往淫邪上想，一昧要取人的阳元阴。精。
只是现在，师烨山觉着不高兴了。
他皱眉又说，“你还为她打我？”
此时，窗户外头有个不耐烦的声音，“你们两个别再打情骂俏了。”
说着，楚意招呼一声，“那我进来了啊，嘿嘿。”
苏抧吓了一跳，师烨山也一并站起来，随手为她披上件毯子，两人去了主屋。
楚意已经进来了，她浑身都是泥水，头上还有凌乱的稻草，语气很是坦然，“你们那房子塌了，我敲院门没人应，就先翻墙进来，刚好听见你想跟我睡，那太好了啊。”
师烨山语气里有了几分戾气：“滚出去。”
这话却把苏抧吓了一跳，连忙抓着师烨山的手安抚着拍了拍，怕那女修生气，语气很好的说，“那我先带你去洗个澡吧。”
楚意这才发觉自己的泥巴脚印把人的屋子弄脏了，她说了声好吧，又退回屋外，淋着大雨也不在意。
“你管她干嘛？”师烨山的手还被苏抧紧紧抓着，不耐烦，“她自己不会找地方躲雨？”
“小点声啊你。”苏抧低声道：“她租了我们的房子，那房子却塌了，她又没地方去，我们当然要管啦。”
还好没有伤到这个人。
师烨山嗤一声，“让她在厨房里柴堆躺一晚便是，不许她进来。”
楚意原本就是打算找个能躲雨的地方随便凑合一晚，厨房不是不行，但有香香软软的床能睡，谁还愿意躺干草里打滚？
她当即在雨里高声嚷嚷：“你这男人心眼怎么那么小？啰啰嗦嗦，小心以后媳妇跑了。”
师烨山竟然被她说得反生出一线笑，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雨更为阴郁，苏抧连忙强行把他推回了书房里，“你快睡觉吧，明天还有事。今晚你不要出来了，我要带人家去洗澡。”

第7章
这个姑娘其实并不怎么烦人，她动作很麻利，洗完澡以后自己清理了浴桶，再用真气把头发催干，随后躺在苏抧的床上，只占了一小半的地方。
她沾床就睡，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天亮了就离开，甚至还有点乖。
方成业有意献殷勤，以后去紫乾堂就会顺道带上师烨山，今天一大早还是驾着牛车过来了。
苏抧把师烨山送出门，默不作声地攥了攥师烨山的手，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昨天的警告。
师烨山也有东西要交代：“别跟后面的那个说话，也别管她做什么，她不正常。”
苏抧：“……知道了。”
后院那个，已经在自己琢磨着要把房子重新建起来了，苏抧觉得过意不去：自家房子塌了，却是租客在帮忙重建，怎么想都是他们占了大便宜。
三天过后，楚意已经把那屋子建得像模像样，她也没来打扰苏抧，每天就自顾自练剑、修行，然后去山里疯野，师烨山对她还算是满意。
那天，楚意忽然抓了个小鱼儿，说自己暂时不想吃，就放在苏抧家中的水缸中养着先。
这鱼生得有些古怪，眼珠子是透明的，鳞片也尤其闪亮，在水里游动时，有点梦幻似的美丽。
“这是我在山腰那个河里逮到的。”楚意盯着这鱼，蠢蠢欲动，“你会做鱼吗？”
楚意很想吃，但是被师祖下了止杀令，便想着让苏抧帮她做。
苏抧摇头，她说得还有点害怕，“这个不像是什么普通的鱼儿啊，要不然你把它放了吧。”
抓到的，哪里有再放了的道理。
“你那个阴沉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楚意不耐烦，“你不敢动手就算了，让他回来把这鱼杀了。”
苏抧愣了愣，“我夫君，很阴沉吗？”
楚意说得理所当然，“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他的眼睛就会望着你，而且不喜欢你跟别人交流。连我这么好脾气的一个人都不喜欢他。这难道不阴暗？”
怎么又换了个形容词。
苏抧默默道：“你的脾气很好吗？”
楚意翻着白眼走了，她还指望师烨山帮自己杀鱼，可师烨山今晚却没有回家，小鱼就被养在了水缸里。
睡觉前，苏抧还提着灯去厨房里望了望，总觉得这条鱼有些诡异。不过楚意就住在后面，如果发生什么事情，叫一嗓子她应该能听见。
苏抧缩着手回屋睡觉了。
一到夜里，山风总是呜呜咽咽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睡梦里，苏抧感到有人在摸她的脸。
那只手湿漉漉的，水的腥气，幽幽袭来，让她有种溺毙的感觉，呼吸错乱的一瞬间，苏抧猛地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张贴得极近的漂亮脸。
是个男人。
他有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满脸哀伤之色。正柔弱无骨地伏在她的身上，大颗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砸。
苏抧连忙往旁边躲去，伸脚猛地踹了那男人一下。
“唉哟。”
男人被她踹得滚到床的另一边，还在用那双大眼睛凝望着她，目光无限哀怨，楚楚可怜着说：“您请用吧。”
苏抧的脊背紧贴着墙壁，见他不像是要伤害自己的样子，胆子便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被子散乱地堆叠在床边。
水鬼般的男人闻言很是难为情，勾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脸，像是要哭了，“只要您不杀我，想怎么对我都可以的……”
声音闷在被子里，嗡嗡地让人听不清楚。
到最后，他竟还呜咽着哭出声来。
外头响起了几声乌鸦叫，跟他的哭声混杂起来，听得人心里发慌。
小鱼哭得很伤心。
七凌峰向来灵气充裕，妖怪也多，却不恶。从来没什么太血腥的事情发生。
他已能化成人形，惯是自由自在地在河里玩耍，谁知道突然出现个恶犬似的女修想吃了他。
白天时候，小鱼看得很分明，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想杀死它。
如果他能够讨得此女欢心，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泪眼迷蒙着偷偷打量着苏抧，哭着哭着，忽而打了个嗝，连忙又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苏抧正好奇地看着他，这时候大概反应过来，“你是那条鱼啊。”
小鱼含泪点头。
……果然！
“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妖怪吗？”
他怯生生着回答：“我没有名字……我是精怪，我不是妖，因为我没有法力。”
这是苏抧第一次见到妖怪，对方瞧着还很怕她，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想吃他。
“我不会杀你的，你放心。不过…”
苏抧凑近了一点观察着他，鼻尖几乎蹭到那隆起的被子，很感兴趣着问他，“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她有一双明澈的眼睛，像最清的一潭湖水，里头静静映着小鱼的影子，仿佛要把它永远困在那里面。
小鱼儿没有再说话的勇气了，只不由自主着点点头。
即将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个低沉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不可以。”
床上这两个还在愣怔间，主屋的门已被人一掌推开。
萧风卷着半片残叶，先他一步扑入门内。
也不知师烨山在夜色里赶了多久的路，一进门就带来浓烈到有些凶煞的风霜剑气，他三两步来到床边，拽着那小鱼的胳膊就要把它拎起来。
拽到一半，师烨山发觉它浑身光溜溜着，便又改主意，把它整个人扽着塞进被子里，随手卷巴两下裹成了个卷儿。接着把整条被子夹在自己腋下，就这么大步出了门。
苏抧这才回神，连忙下了床，从窗户里瞧见师烨山踢开院门，径自走出去，她小跑着跟上。
师烨山一言不发，来到了不远处的溪流边，干脆利落地一扬手，连鱼带被子就一块都被他扔进水里去了。
‘咚’的一声，无数水花飞溅。
月光下，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小鱼重获了自由，遇水便幻作了真身，曳着自己硕大鱼尾匆忙逃去，再无踪影。
“……我的被子。”
苏抧赶到河边以后便有些傻眼，眼见那被子已顺流而下，不禁望向了那男人，“我、我被子怎么也丢掉了。”
这是她很喜欢的一条被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夏天用起来凉爽怡人。
师烨山这才明白，她这一脸的可惜是从何而来。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里映着点寒芒月色，就这么无声觑她。
他的小妻子不规矩，睡觉不喜欢穿太多衣服，总拿自己改的一件及膝断袖当睡衣，里面也是空荡。
月光晶莹剔透，能够穿破那件轻薄衣衫，瞧见里面玲珑的腰线，以及生涩、挺立的乳，像是才探出水面的初荷，目光如劲风，它微微颤着。
她是个魅魔。
这个认知，忽而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顺着密密麻麻的脊髓血管，刹那间在全身蔓延。

第8章
师烨山的脸色不好看，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冷，偏偏眼神又是极重，像一顶笼子，是把苏抧整个罩在里面。
苏抧后知后觉……刚才，很像是抓奸的场景。
才张一张口，男人已经负手往回走了。苏抧紧紧跟着他，琢磨着一会儿得把话说清楚。
他的肩头很宽阔，身躯也挺立，跟在他后头的时候，能被他的影子全部覆盖。
苏抧嗅到些轻微的血腥味。
“你又受伤了？”苏抧大步来到他身侧，“你刚刚去哪儿了。”
师烨山没受伤，但他刚刚去杀死了一些人，因为心里记挂着苏抧一人在家，动手的时候便不讲究姿态，只想着快些杀完回家。
然后就瞧见她那床上趴着个不知廉耻的妖怪。
“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气啦？”
苏抧还在问他，语气里有惊讶和好笑，就是没什么愧疚，“那个鱼精，是楚意今天抓到放在我们家水缸里养着的，我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人，半夜还来爬我床啊。”
师烨山步子一顿，旋即短暂地嗯了声。
苏抧走得有点急，在他的身旁喘息，“他说他是精怪？因为它没有法力，我怎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今晚真像是聊斋里会发生的故事。
他们回了房，师烨山冷不丁问她：“你对它很感兴趣？”
“……我就是好奇，精怪是什么东西。”
她语气有点小心，“还有你，你呢？”
师烨山皱眉：“什么？”
“你是不是又受伤了？”苏抧来牵他的手，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弯腰嗅了嗅他颈边，“有血的味道。”
她的语气不大对劲，师烨山本能地要往魅术上想，但苏抧此时却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是不想告诉我吗？你别生气了。”她柔声说着，“我不提那条鱼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哦，这语气是对那只受伤的九节狼时，刻意拿捏出来的腔调。
这是知道他生气，要来哄他。
师烨山脊背靠上了椅子，抬起眼看她满脸的关心神色，发觉他逆起来的血刺，忽而就被刮了下去。
人也变得懒洋洋的，还是不想开口，就这么静静觑着她。
苏抧忽然伸手，要解他的襟口，那手却被师烨山按在了胸前，扬眉问她，“怎么？”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苏抧用力，两手作势要扒开他的衣服，但他偏又不再阻拦了，反而往后一仰，做出个任君采撷的姿态来。
他的眼神比那条小鱼更像妖，里头流着点月色清辉，“你想好了，真的要扒我衣服？”
苏抧：。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早知道师烨山不能人事，苏抧平日里都很讲究，尽量不提到相关话题。
每次亲嘴，也都是师烨山自己主动贴过来的，她怕对方多心，了不起也就主动拉拉小手。
见她要走，师烨山反而扣着她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苏抧甩了甩，没甩掉。
他端详着她微微噘起的唇：“怎么不高兴了？”
苏抧想都没想，“你总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的确很不高兴，喉里堵着点什么，说话都像是要破了调。吸着鼻子嘟囔着说：“我关心你，你反过来闹我。我都跟你说了今晚的事情我也很懵，你要我怎么办？”
师烨山抿了抿唇。
“你为什么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指捻着苏抧的腕骨，脑子里却是方才她在月下妖荡的形象。
天下不太平，起因就是这只魅魔复生。事情多得很，但紫英仙君总有办法解决。
因为他很强大，强大到无所不能，这是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
从来没人这样嗔怒着问他有没有受伤，好像此事从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废话？”苏抧显然更不高兴了，“你受伤了我会很高兴吗？”
他平静道：“那你只做不知便可，横竖我死不了。”
也并没有给她所需的阳元。
苏抧只是沉默，眼里有些失神。
她突然想起来，师烨山自小父母双亡，小时四处流浪，直到被仙家收了，才有吃饱穿暖的日子。
但他资质不高，在宗门里的日子大概也并不好过，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着。
他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是关心，是因为从没人这样关心过他。
师烨山瞧她形容奇怪，眼神一时变得水润，有种要哭不哭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直起身子，想着方才说出的话，也许是有些不妥当。
虽然师烨山并不知道哪里不妥当。
“好了。”他叹一口气，“有些事情，是宗门秘辛，暂时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师烨山落入一个温暖的、轻柔的怀抱。
苏抧嘟囔了一句，“笨蛋。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忍着不说我会担心。反正都是你的错。”
*
楚意的鱼，不见了。
苏抧说是鱼自己跑掉了，这是在撒谎。
她怀疑是被这夫妻两个偷吃了，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不对劲，连不经意对望一眼都会怔着避开，然后苏抧的脸颊就会发红，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但楚意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也就没声张，只是很生气地决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两个凡人，胆大包天，偷吃她鱼。
她原本可是想慷慨分享的。
把人的鱼儿弄丢了，苏抧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和柳二娘去镇子里买了条大鲤鱼，请老板处理了干净，准备炖了它给楚意吃。
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好今天师烨山回家很早，她去书房里问了句话，再回厨房时，整条鱼都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点汤汁。
苏抧目瞪口呆：“……家里遭贼了。”
师烨山来到厨房观摩遗迹，眼也不抬，“后面那个偷的。”
“无凭无据的，不好怀疑人家吧。”
苏抧其实心里面也这么认为，但已决定自认倒霉，“算了，可能是附近什么猫儿叼走了。”
师烨山语气微讽，“或许是上次瞧见那个野猪，成了精。”
房顶上有微妙的一声响动，苏抧望了师烨山一眼，没吭声。
师烨山牵起她的手，“去镇上吃吧。”
他租来一辆马车，径直去了城里。
两人先去天香楼里用了午饭，苏抧没多点菜，但既然出来了，也就不扫兴，还让人上了一壶温温的黄酒，跟师烨山一人喝一杯。
天香楼中央搭了个戏台，有演员在打着快板儿念唱，说得是紫英仙君两百年前大战阎罗鬼王的事情，一场战役被他说得神乎其神，连苏抧也听了两耳朵，她不信，“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师烨山声音懒洋洋的，“假的。”
哪有什么大战。当年他一剑就砍死了那个虚张声势的鬼王，砍完后还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不济，就该扔给林微他练练手。
两碟小菜下肚，但是苏抧还没想走。
因为快板正打到大战以后，说得是紫英仙君和一位东海仙女的故事，说得相当生动缠绵，那紫英仙君为博美人一笑，竟然动用了上古法器，招来九百九十九十只金色凤凰，另又安排了天边七彩祥云化作那位东海仙子的模样，凤凰绕着仙子的模样不断转着圈，代表着紫英仙君的深情告白。
苏抧想着那画面，哈哈一笑，“紫英仙君多大岁数？这也太俗气了吧。”
师烨山面色不佳，这次没出声了，显然对这种言情小说并不感兴趣。

第9章
快板越打越快，说书小子摇头晃脑着唱：“当夜，红烛高照，鸳鸯交卧……唉哟！”
有人砸了他一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舌头，顿时舌根肿大刺麻，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要怒骂，然而定睛一看，原来这人扔了块儿碎银子过来，马上又笑逐颜开地捡起来，快板自然也是打不下去了。
刚要搞黄色就停下，苏抧有点失望。
不过看看旁边的男人，她觉得不听也就算了。
师烨山却蹭了蹭她的手背，平静道：“在这儿等我，我去找附近的一个朋友，一点事。”
去找一点麻烦。
苏抧点着头，“去吧，那我再坐会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感觉还有点新鲜。
光是一个天香楼就比她想象的要豪华不少，这里的食客衣着体面，外面街上也繁华，是个盛世的模样。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
师烨山每个月工资都会如数上缴，自己一分都不留，苏抧总会再拨出一份留给他当零花钱，他自己虽然不在意，但也在花。
他对钱不大上心，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城里买房。
今天一顿饭钱用了四五天的生活费，苏抧不由就在心里规划起这个月剩的银钱安排，想得出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纨绔子弟都没注意到。
这是个非常标准的，纨绔子弟。粉色方巾系在脑袋上，手摇折扇，形容猥琐。
他身边跟着两个不正经的小厮，之前这三人在二楼吃饭，透过屏风一直在看苏抧，想不到她落单，当即兴致冲冲赶下来，张口便笑，“嘿嘿，小娘子，可知道你家夫君去哪里了？”
他身旁的小厮跟着一唱一和：“我亲眼瞧见了，他拐着弯就去了红袖楼～”
“看来，你家夫君是那儿的常客咯。真作死，有个天仙似的小娇娘在身边，”说着，这人来捉苏抧放在桌面上的手，但她飞快收了回去，他却一脸荡漾着摩挲着苏抧放手的那块微热的桌面，“若是我有你这样的娘子，我那货可都舍不得拔出来。”
话说得太糙，两个小厮放声狂笑。
一旁的食客认出来这纨绔是禹王府家的子弟，都纷纷避着离开。
苏抧也站起身子，高声道：“小二，过来结账。”
纨绔略有意外，原以为她会被吓语无伦次瑟瑟发抖，没成想她还敢叫人，倒是刮目相看，拍掌笑道：“好！我就喜欢这种硬美人。”
小二不敢过来，只为难着站在不远处。
苏抧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纨绔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颇不怀好意着凑近，才要说话，脸上就被却被人甩了一巴掌。
不是单纯的一巴掌，而是一道劲风，打下来以后半张脸的骨头都碎了，牙齿也落在嘴巴里，像是含了一嘴的小石子。
脑浆子也被打匀了。
旁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嚣张的一个人，瞬时就像被抽了魂，愣怔着眼睛发直，踉跄着几步。
苏抧连忙大力推开了他，快步走向了酒楼门口，拽了拽师烨山衣袖，小声道：“走吧。”
师烨山还算平静，“我先去结账。”
“……你身上又没钱。”苏抧从腰里摸出个一串铜钱，抛向那边的小二，“结账了。”
小二没应声，钱都不敢收。只是冲着他们夫妻两个哈着腰，又偷偷看着那边栽倒在地不断痛苦翻转的公子哥，一时间不敢上前。
是个人都能发觉不对劲，食客们三三两两离开这里，走时还刻意扭着身子离师烨山远了一些。
偌大的酒楼，霎时变得空空荡荡。
结完账了，苏抧还是没能拉走师烨山。
他惯是喜怒不显，但每次不高兴的时候，苏抧能闻见股幽微的味道，就像是风雨前夕，那遮天蔽日的昏黄压抑。
这种令人心慌的氛围，逐渐盈满了整座酒楼。
“这人，怎么了？”苏抧有些僵硬地问，“好像是要死了。”
“有什么隐疾要暴毙吧。”师烨山轻描淡写，一手掌在苏抧的后背，将她往前推了推，平静道：“他刚才冒犯了你。”
两个随从面如土色，一人手里捧着少爷的牙齿，一人手里抓着少爷吐出来的舌头，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蜷在他家少爷身边，畏惧着看向师烨山。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我家少爷是……是禹王家的侄儿。”
“你使了什么妖法？！禹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师烨山看过去的目光，并不比看一条杂种狗来的更漠然。
“对不起。”苏抧看向师烨山，说得很小声，“……那现在怎么办？”
是要把这三个人都杀光吗？
可是刚才又有很多目击证人，总能找到他们两个的。
……不过师烨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师烨山闻言却将眉头蹙起，静静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口吻略有迟疑，“你？对不起什么。”
“妖你爹的法。”房梁上却突然响起了嚣张的一声，“你奶奶我一身正气，哪儿妖了？！”
话音刚落，那两小厮却已一人挨了一巴掌，纷纷头晕眼花着栽倒在地。
楚意神气十足地从房梁上落下，对着苏抧招招手，“你过来，踹他一脚。”
苏抧：“啊？”
“他们不是找你麻烦了？”楚意不耐烦道：“难道你不生气？快来出出气。”
“……不用了。”苏抧望一眼地上那三人，扯出点僵硬的笑，“教训也够了，我们少一点麻烦吧。”
楚意皱眉：“行吧，依你的。”
她到底还是上前，一脚踩在这个少爷的下巴上，冷不丁却像是踩到了一脚的烂泥，倒也不在意，只放了句狠话，“杂碎东西不长眼，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敢调戏良家妇女，下次见你一次打一次！记好了。”
说完，她又匆匆忙忙着出去，也没跟苏抧再打声招呼。
苏抧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自家租客吊得很，看来以后要注意着不能得罪她。
那条大鲤鱼，她想偷就偷吧。
不再多事，苏抧拽着师烨山袖口，还是悄悄溜了。
本来还想逛一逛城里，但出了这件事她心里面发慌，跟师烨山说自己想回家，对方就带她回了马车，结束这趟本该高兴的出行。
“楚意是仙门的人，她修为极高，又并非无故伤人。”师烨山拍拍苏抧的手背，语气缓和，“哪怕皇亲国戚也只是凡人，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苏抧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但是她居然一直跟着我们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师烨山嗯一声，“她脑子是有些奇怪。”
马车上的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但苏抧自己也是心神不宁着的，把她送回家后，师烨山还要去一趟宗门，在门口就将马车转了个方向。
苏抧立在院门口，摸了摸小马的头，“好。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她的眼神很细腻，可惜道：“今天花的钱有点多了，又要等一阵子。”
师烨山坐在车外面，“你要等什么？”
“给你买一辆车啊。”苏抧解释道：“我已经存了点钱，本来等到下个月，就可给你买个驴车先用着。等到明年再多一点钱，再把驴车卖了换个马车，到时候你也能有马车用。”
可是今天给那小二扔钱的时候，她一心要快些离开，没问价格就多扔了好些。
扔钱潇洒，现在倒是觉出心疼来了。
很少有修仙人士，会像师烨山这么朴素，家里连个马车都没有，苏抧偶尔能听村民们议论，口吻大多轻佻，存了点瞧不起的意思。  ：蜀山派的大仙人，说得好听，过得还不如我家。
在大宗门当差的人，但凡有心，捞钱的法子与门路那是多之又多，随便一个小弟子都比地主家富裕，甚至自诩仙人，看凡人犹如猪狗。
但师烨山，他有自己高傲的一面，不屑做出这些盘剥捞油水的事，也并不会瞧不起寻常凡人，态度始终平和。
却反因此而被人轻视。
苏抧再拍拍小马儿的脑袋，跟师烨山说了声快去吧。
男人却俯身过来，他还坐在车上，苏抧下意识踮脚仰头，他的唇便轻轻落在了她的颊边。
这是一个很轻，又很甜的吻。
“等我回来，很快。”
“你不用快，路上慢一点，不着急的。”苏抧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又有哪天会不等你回家呢？”

第10章
“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楚意叼着草根，“他们两个背着我，出去吃好东西。”
林微翻了个白眼。
师烨山不在家的时候，楚意就经常去找苏抧蹭饭，她偶尔会给点饭钱，不多，但是苏抧一直不要。
因为师烨山不许楚意在家里蹭饭，每次他回家，楚意也识相的不来。
如果收下楚意的饭钱，苏抧就得让她天天来吃饭，到时候又要让师烨山不高兴。
不过时间久了，楚意好像自动把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她感觉有点不爽：“凭什么他一回家我就得走？”
“……所以你是那个女主人养的野男人？”林微叹气，“师妹，找我到底有何事？我是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就是他们出去吃饭，我偷偷跟上去，本来我是在外头看两小儿斗蛐蛐看得正高兴，结果不知怎地，就又不由自主去饭馆子里，刚好看到他们两个被为难，苏抧又怕得要死那怂样，明明人都被他们夫妻打趴下……”
一说起来就没完，总也找不到重点，但楚意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细细回想自己的话，灵光一闪：“不错，我为何会不由自主，一心要去看苏抧呢？”
就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了一样，身体不受大脑支配，但意识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让人想不通。
林微听了半天，跟她分析：“因为你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牵挂她，怕她受欺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楚意大吃一惊，“我难道通了情爱？那师兄，我往后还能再修我的十八归元剑么，这女人真古怪，坏了我修行可不行，我必须离她远点。”
林微劝她：“由爱生怖，师妹，你无需将此事看得太重。若是刻意远离她，反而会乱了你的心志，还是如往常一样吧，横竖你这人缺心眼，纵使通了情爱也无妨的。”
是这个道理。
不过想明白以后，楚意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白天时候打得太轻了，下次再见到，她绝不会客气，少说也得卸他两条胳膊。
被她记挂着的纨绔，如今躺在一副棺材里，正瑟瑟发抖着。
他半张脸都碎掉了，皮肉之下，是碎成了渣的筋骨，好在没伤到脑子，王府里养的几个修士帮他暂保一命。
但修士们认出来，打在他身上的法力非同寻常，哪怕只残留那么一线灵力，都叫修士们见了大为骇然，直言此人可怖，是位世所罕见的大能。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
他母亲忧虑着会被上门报复，于是在王府院里假意挂出去白幡，只做他已死去的假象，指望他能逃过一劫，但他此刻躺在棺材里，分明能听见肃杀起来的风声。
有人，轻轻扣了扣他的棺材板子。
轻轻的一声，吓得他当场失禁，浊黄的尿液顺着棺材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
愈发显得灵堂里寂静无声。
“假死。”师烨山平静道，“出了这主意的人，若是能教你一二分聪明行事，也不至于有今天。”
话音刚落，那副由千年乌醉木打出来的棺材，霎时四分五裂着爆开，木材狠狠飞向四面八方，有一片打在灵堂的牌位上，哐当着跌在地上。
那人目眦欲裂，胆儿都要被吓破，手脚并用爬着想逃。
师烨山提着他的领口，将他拎在半空，口吻如常，“你真该死。”
他只拼命摇头，涕泪四流着呜呜出声，人抖成了个筛子，简直能听见自己骨头的碎响。
魔……魔头来了。
“今天，是她先惹你的？”师烨山问完又皱眉，改了自己的说法，“是她先看你不顺眼的？”
此事不大可能，除了偶尔跟他闹点不明不白的别扭，苏抧对谁都是个好脾性。
但她却对师烨山说了对不起。
为了弄明白这声对不起，师烨山便留他多活了小半天。
然而看着眼前人这幅皮囊，师烨山嫌道，“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下流模样，谁看了不想踹你一脚？”
哪怕真是苏抧先看他不顺眼惹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师烨山却忘了，长相下流之人眼下已经无法出声了，然而他的表情的确是有些茫然。
于是师烨山便干脆捏爆了他的脑袋，甩了甩手里的脑浆，回身去看那两个腿软跪地的小厮，“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说完，他却是侧了侧头，打出道术咒让其中一个先昏了。随后点了点另外一个，“你先说，若是跟那人等会儿说得东西对不上，我就会把你的四肢逐一卸下，再让……”
“大爷饶命！”这人拼命磕头，哆哆嗦嗦着把白天的事情一句一句说完，也没漏过自家少爷那句糙话。
师烨山的眼睛下面好像也溅了点血，映着他那一双戾气翻涌的眸，尤为阴森可怖。
阎罗鬼王不过如此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再把另外一人踹醒，叫他重说了一遍。
两人口供大差不差，的确就是个纨绔子弟见色起意的故事。
干脆利落把这两个送上了西天，师烨山离开了王府，林微却在此刻摇起了玄铃，本不想理会，但这死小子愈摇愈烈，师烨山不悦地将神识探过去，“何事？”
“师祖，你无事吧？”林微却反过来问他，口吻焦灼，“苍凛山神阵忽有灵力波动，是不是您遇上了什么危险？”
师烨山的真身就在苍凛山的法阵中闭关化劫，他的神魂做出个分身在外游荡，平白无故法阵起了波澜，大概率是师烨山的神魂有了什么异样。
世间之事，能够引得师烨山情绪出现剧烈变化的，不多。
林微觉得担心。
师烨山口吻却讽刺，“怎么，你是能帮我解决烦心事？”
林微一愣，赫然道：“弟子无能……”
师祖已经干脆利落着闭了神识，动作里透着股不耐。
回家时，天已擦黑。
师烨山特地往院子里遥遥看一眼，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苏抧那么节省银钱的一个人，会舍得一份灯油费，让院门口的风灯始终微弱地烧着。
是为了等他回家。
他已用清洁术把自己弄干净了，但是苏抧心思细腻而敏感，上次匆忙处理完的衣衫都能被她闻见血腥味。师烨山便先去了那条小溪里仔细泡了段小半刻钟，这才湿漉漉着出来，用灵力将周身催干。
他的神魂浩然高深，泡在水里，溢出的灵气吸引了几条小鱼，在他走时还追着他想跳出来，有一个吧嗒着摔倒在地面，被师烨山一脚扫了回去。
院子里有股甜香。
原来是柳二娘送了点牛奶过来，这都是母牛现挤的奶，苏抧放在锅里煮沸了一遍，她琢磨着想用牛奶做点甜点，还好厨房里工具多，真的让她烤出来一只蛋糕。
做得过程很乱，属于是有什么加什么，苏抧也不知道她做出来了个什么东西，卖相也不佳。然而小心翼翼盛出来以后，闻着香气，还是觉得很幸福。
一转身，却见师烨山静静立在厨房门口的身影。
他在很专注地看着她，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第11章
“你回来得正好。”苏抧端着盘子，“我烤了糕点，你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糕点，一般是蒸出来的。
师烨山他单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另一只手却攥着她手腕，将她的手背抬起来放在两人的眼前，无声晃了晃。
“哦哦，不小心被火烫到了。”苏抧说得轻巧，她是真没放在心上，“你带回来的这个生火玩意儿好好用，听得懂我说什么，还能给我当烤箱用。不过明火，还是要注意一点。”
指腹揉了揉那快被烫红的皮肤，师烨山牵着她来到院子里，“我给你上药。”
“不用，完全不疼，也不会留疤，就是燎到了一下。我老是会这样，不碍事的。”
她的皮肤很薄，被火舌小小舔了一下都会泛红。
其实根本没感觉。
两人在院里石桌上坐下，苏抧眼馋地看着这个小蛋糕，“肯定好吃，你等一会儿，我去喊楚意过来一起吃。”
她怕师烨山介意，放轻了声音，“她今天帮了大忙了，请她吃个晚饭，也算回报了人家。”
回报什么？
不是让她白住了房子。
师烨山略有不满，但苏抧难得这样与他撒娇，还踮着脚在他耳朵边说得小声，“其实我还烤了一块小一点的，留着我们自己慢慢吃。”
师烨山垂下眼眸，苏抧自然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他说，“就这一次。”
哄顺了男人，苏抧就快步去踏着青石小路去后面喊人。
师烨山却又回身来到厨房，径直走到灶台跟前，手骨敲了敲灶台。
“往后仔细点，不许烫她。”
已经熄灭的火苗，猛地窜出了一线火烟。
委屈、不满。
师烨山的语气很凉，“不然我就把你封在玄冰里。”
火烟弱弱地熄灭了。
*
楚意正在泡澡。
她泡得是药浴，苏抧在外头敲门的时候，甚是惊慌了一阵，默念心如止水，才出言拒绝。
楚意这个人，虽然修了辟谷之术，但嘴馋，有吃的就绝不放过。
苏抧为难着，“好吧，那我给你留一块儿，你想吃的话可以明天过来拿。”
楚意闷了片刻，察觉到她还没走，忽然有点烦，“明天也不去，以后都不去了。”
……
蛋糕很好吃。
苏抧晚饭后，有一点撑，跟师烨山挤在那张摇椅上看星星。
师烨山还在掰弄着她的手，看到她被燎红的那块印迹的确已经消失了，于是捏一捏她的手心。
苏抧在他脖颈间蹭蹭，“楚意好像真的很喜欢那条鱼，到现在还生气，说以后都不来我们家吃饭了。”
这不是好事吗？
师烨山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总算觉出几分满意。
“不对。”苏抧又不对了起来，“她性格这么皮，该不会是打算，以后都来偷走我们的饭菜吧？”
就像是今天的大鲤鱼。
师烨山静了片刻，“应该不会，别担心。”
否则，他会去找点麻烦。
苏抧幽幽叹口气，还在苦恼，“怎么把她也惹生气了呢，该怎么跟她……”
“抧娘。”师烨山捏了下她的耳垂，语气轻淡，“我们可以说些别的。”
苏抧却只是沉默。
今夜月明风清，落目皆白，是澄静的明亮。
她的耳朵贴在师烨山的锁骨处，数着他的心跳。
但她自己的又太大声了，逐渐盖过了男人的。
师烨山有极轻的疑惑，“你怎么了？”
可她只是转了点身子，把整张脸埋在了对方怀里，没有说话。
这个人，看着可靠稳重，然而是有极其不正经的一面。
“抧娘？”他一掌盖住了她的后脑，又移到脖颈处，指腹按着向下，又叫一声，很轻，像在呢喃，“抧娘。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
叫得她骨头都酥了。
苏抧闷闷地笑了笑，“大家都喊我苏苏。”
他慢条斯理着说：“我不想跟旁人一样。”
师烨山的手指已经探到了她的脊背，一开始的动作里没什么轻浮的意思，只是很坦诚地贴着她，想靠近多一点。
可是苏抧的喘。息声变得慌乱起来，脚尖紧绷着立起，抵住师烨山的小腿。
她抬头，露出一双眼，月色之下，清凌凌的一汪水，里面是他的影子。
师烨山覆唇过去，温。热的唇面印在了她的眼皮上，察觉她的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转。
男人的气息烫过肌肤，有着蛋糕的甜香。
她的衣衫半褪，裸。在皎白的月色里，感觉自己像是游在月亮里的一尾鱼。
师烨山亲了亲她的锁骨，他始终平心定气的，做这种事，也不显得情难自已。一只手覆在她的胸前，完全拢在掌心里，不自觉用了点力，忽而却被苏抧抓住手腕往旁边甩开了。
他的气息也乱了瞬，用额头抵着她，清风朗月似的眸子颤了颤，疑惑地望着她。
“嗯？”
苏抧没出声，用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脑袋，蜷着身子又缩进他的怀中，两手用力勾着师烨山的脖颈。
她的呼吸很重，洒在他的颈边，让他恍然间想起从前，被一只漂亮的血红菌子妖缠满菌丝的感觉。
苏抧的菌丝不害人，只是会叫他做一个旖旎的梦，把他永远困在那里面出不来。
就这么睡下去也不错。
“抧娘。”他又叫，摸着她的后背，疑惑着问她，“你要做什么，你不想让我碰你么。”
那为何又抱得那么紧。
苏抧的五感好像都被师烨山控制了，没法发出声音，只是摸了摸他的下巴，手指点在他的嘴唇上，慢慢描摹着形状，又被他一口含。进去，浑身触了电一样的麻。
“我知道了。”
师烨山咬着她的手指，不让她退出去，含糊说话之间，舌头卷着她的手指，触感奇妙。
苏抧想试着把手指拔。出来，可他咬着不放，再用力怕伤到他，只好用额头一下下撞着他的胸口，“……你又知道什么了。”
他被撞得终于肯放口，但还要抓着苏抧的手，反剪在她身后，淡淡着说：“口是心非。”
那是个被禁。锢住的姿势。
苏抧得仰着身子和他对望，见他依旧姿态闲散，眼睛一错不错地专注看她，像是在轻笑，“抧娘怎么会养成这样的脾性，嗯？”
苏抧一时失语，耳根后烧得通红，挣开师烨山的束缚，用手搓了搓自己发热的脸，但目光很不规矩，见男人略有分神，忽而就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面去。
她那点打算瞒不住别人，师烨山仍由她动作。被人上下其手的是有些微妙，她的手很小，却仿佛有什么法力，摸到哪里，哪里的血液就要沸嚣起来。
然而苏抧显然比他更不好意思，摸了两把就自己悄悄地撤了，人也跟着想从他身上下去。
师烨山按住她的腰，“走哪里去？再跟我说说话吧。”
一开口，她的声音里却有些嗔娇，“有什么好说的啊。”
……突然被摸咪咪，她下意识要抗拒也很正常吧。
只不过如果师烨山再这样，苏抧觉得自己就不会那么慌了。
主要是没想到男人搞偷袭。
“你又没有偷吃她的鱼，不必自责。”
师烨山正经起来，“就算偷吃了，也不必自责。她自己要吃的鱼不自己养，反而来麻烦你。即使丢了鱼也是她自己的过失，你又在烦恼什么。”
苏抧愣了愣。
男人屈指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不悦道：“你整日里都在想什么呢，那么小的一个脑袋，总是盛满烦恼。”
……
敲完了，他又帮苏抧揉了揉，旋即又来亲着她的脸，唇面像是花瓣一样落下来。
苏抧说得一本正经，“我的脑袋不小。”
她高考数学快满分。
“嗯。”师烨山平静地说，“桃子也不小。”
苏抧：……
这句话是铺垫。
她很快又倒在了师烨山的身上，被密不透风地亲吻着，感觉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面团，揉着揉着，马上就要涨着发起来。
“你很可恶。”
亲吻间隙里，苏抧按着他的手在胸前，跟他严肃着说，“表里不一。”
刚刚还在说着严肃的话题，脑子里还始终记挂着闺房里的事。
“嗯。”师烨山就被她按住，不动就不动，斜着眼睛看她，“那你学学我。”
“学你干嘛？”
“脸皮放厚一点。”男人的语气慵懒，“总管别人做什么，你自己呢？”
苏抧迟疑着，“……还好吧，你不要把我说得很软弱圣母一样，我又不傻。”
师烨山的声音却变得严肃，甚而有点骇人，“苏抧。”
要不是他还在掌住那颗白而软的桃子，她倒是真要被唬住。
“你总是在怕什么呢。”师烨山亲了下她的头顶，终于正经地把她圈在怀里，轻轻叹一口气，几分无奈，“这么可怜。”
作者有话说：
[亲亲]

第12章
苏抧醒过来的时候，师烨山已经又和方成业结伴去紫乾堂。
昨天闹得有点晚，男人居然也不把自己喊起来，让人家上门看到自己还在睡，不一定是要背地里说些什么。
苏抧觉得有点不自在，照常吃了早饭就出门转转，然而家门口一贯平整的石板路上却多了块显眼的石头，拾起来一看，苏抧发觉这石头生得古怪。
外表上浮着一层灰，里面却是紫色的，对着阳光照，能窥见这里头在隐约发着光。
不太像是凡间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
楚意一旁问她，“你手里拿的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魔气浓得快要散出来。
听她语气严肃，苏抧单手把石头递过去，“这是你的吗？”
“这当然不是我的。”楚意皱眉，一把抓走了石头，“这是一块儿骸骨，你明白吗？还是个大魔头的骸骨。”
看样子，此人的修为是世所罕见的高深，死了多年，这魔气还是不肯散去。
楚意拿着看了一会儿，奇道：“怎么魔气又消失不见了。”
一会儿的功夫，它又变回了一块寻常的骸骨。
楚意将它一把扔开，马上想明白了，“看样子，它是畏惧了本人一身正道之气，呵！”
苏抧自然是听不懂这些话，但她也知道楚意的修为不低，皱眉忧虑道：“为什么我家附近会出现魔的骸骨？”
“这很正常，七凌峰此处灵气充裕，惯是有妖魔出没的。几百年前这附近还有过一场大战，在这里死过的妖魔亦是不计其数，山里面多的是啊。”楚意下巴扬了扬，“我带你进去看看？”
只是苏抧手里的这块儿不大正常，那一瞬魔气四溢，把楚意都惊着前来查看了。
苏抧看一眼后头的那座山，“原来是这样。”
大清早的，后山却依旧是郁萃着一片墨绿，仿佛阳光也穿不透。
她还从没进山里看过呢，虽然对楚意的提议心动，但师烨山特意跟她说过，不要轻易进去。
苏抧斟酌着委婉拒绝的说辞，但转头过来却只看到楚意脸庞有些紧绷，露出了稍显不悦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问她，“你怎么了？”
楚意只是有点后悔，因为她本来决定要离苏抧远一点。结果带她单独进山的提议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了口，现在也不好再收回去。
她目光灼灼着看向苏抧，语气很沉，“你去不去？”
快拒绝。
苏抧：……
不敢拒绝。
“那，我就跟你进去看看吧。”她勉强微笑，“但是我夫君说过，这山里很危险的，楚修士，万一遇上危险，我怕我会…嗯，拖累你。”
所以要不还是算了。
“你夫君？他一个外门弟子懂什么。”
要是师烨山知道，她楚意实乃紫英仙君亲传子弟，恐怕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楚意不屑道：“还有，难道你怀疑我保护不了你？”
苏抧默默说道：“……没有的。你特别特别厉害，我们都知道。”
回家给师烨山留了张纸条，苏抧又包了两块蛋糕带在身上，就当出去春游。
两人不情不愿地进山了。
那块骸骨被随意丢在路边。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才清淡的天色忽而裂出一道紫气，又极快隐去。
七凌峰的树木繁茂、低矮，密林里有各种古怪的小动静，青天白日，林子里也蔓着一股瘴气，苏抧寸步不离地跟着楚意，生怕自己走丢了。
楚意随便指了一条小河，“这就是我上次抓到那条鱼的地方。”
水流静谧，河底清澈，在无人深山里自顾自流着，怡然恬静，无人打扰。
和那只小鱼精的气质倒是很合。
“嗯嗯。”苏抧小心望一眼，“那条小鱼，应该是又回去了。”
楚意没吱声，她只负手领着苏抧四处转悠，希望能快些结束这段旅程。
在苏抧的身边越久，楚意就越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种心虚的感觉。
可是走来走去，两人只在原地打着转。
连苏抧都瞧出不对劲了，小心翼翼问她：“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快到中午了。”
“……有个迷阵在这里，我不小心闯进来了。”楚意低咳了声，忽然问她，“你能砍树吗？”
要出去也容易，一剑削平了这附近的紫樟树就好，它是阵法的基础。
但……楚意杀不了生。
*
今日师烨山回家的早，方成业把他送到院门口，又热情邀请他过几日去自家吃饭，被师烨山淡声拒绝。
“好吧。”方成业笑笑，“师道友，我就先回去了。”
这人依旧驾着牛车回家，夕阳轻柔笼着他的身躯，在地上映出了一个畜生形状的影子。
师烨山瞧了一会儿，不大感兴趣地转身，他踏着石阶来到院门，“抧娘。”
苏抧不在家里。
院门也并没有上锁，虚虚关着。
自从上次被花梵下了热毒，苏抧便很少会在这时候出门。师烨山在院子里站了小片刻，夕光已是变黯，把他的面庞照得有些沉郁。
他转身提灯出了门。
肉眼看着，师烨山走路时的步伐与常人无异，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走过了长长的一段路，来到柳二娘家敲门，“苏抧？”
二娘的院子里响起狗吠，师烨山知道了，苏抧也不在这里。
他仍是耐心地等着二娘来开门，手里提的灯却一霎时脱手往地上跌去，又静静浮在半空。
师烨山皱眉看向自己掌心里那几块碎片。
那是提灯的杆子，方才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捏碎了。
柳二娘匆忙开了门，一瞬间，那盏灯又如常回到了师烨山的手里，他问得直接：“苏抧不在你家里么？”
“没有。我今儿一早还去找她了，但她就没在家。”柳二娘打量着师烨山立在昏沉天色里的身躯，不知为何有些发憷，还是轻声添了一句：“苏苏她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在村子里举目无亲的，您这大仙君又忙着，我看她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大概是去后山散心了吧。”
师烨山沉默片刻：“她跟你说，总有些闷闷的？”
苏抧倒是没说过，相反，苏抧其实并不喜欢和村里人来往。
她能察觉到那种微妙的排斥与恶意。
但柳二娘有时见她孤零零的，总觉得不是滋味，因掩唇轻笑着说，“是呐，倘若她能有个孩子放在身边养着就好了，跟村里的媳妇们也能说得上话。”
本来还想趁热打铁再催催生，但师烨山依旧是淡淡的表情，柳二娘一时拿不准，便让了让身子，热情道，“别站在外头说话，来屋里坐坐，苏苏肯定一会儿就回家了。”
“天太晚，就不打扰了。”
师烨山离开柳二娘家，折身却去了方成业家里。
方家围栏低矮，方家两口人刚好瞧见师烨山，都热情来打招呼。
“方道友。”师烨山拱手道：“这几日承蒙你照顾，过些时候，我带着内人亲自来你家拜访道谢，可还方便？”
他刚才拒绝了方成业，这回又改了主意，倒是很自然而然的。
两口颇有些受宠若惊，一口应下，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但没能留下师烨山吃晚饭。
离开的时候，师烨山看了眼他家拴在房门旁，那条瘦骨嶙峋的大黑狗。
他的目光很轻，但大黑狗像是瞬间预感到了什么，立时支着肮脏身躯奋力吼叫起来，声震天一样的动静，很快被方成业抄起扁担一棍狠狠打在腰上，这才呜呜着不敢再喊。
师烨山没多停留，他把村里前后都找了一通，却没瞧见苏抧。
楚意也不见了。
此时已是彻底入了夜，师烨山放出神识直抵楚意的识海，对方的思绪却是很乱。
他先开口叫了声，“楚意。”
楚意还被困在迷阵里，她的身边已经不见了苏抧，本来就烦，张口就骂道：“杂种，找死！再敢出一声试试，姑奶奶我一剑荡平了你老巢！”
紫英仙君语气微沉：“孽障。”
平平淡淡的一声，激得楚意身子一颤。
叫骂的声音再也发不出来了，她霎时心凉半截，讷讷道：“师祖，原来是您？您怎么这时候找我。”
“你在哪里。”
“我就在七凌峰啊。”楚意老实回道，“谨遵师祖教诲，每日勤勉修行，绝不惹事生非。”
紫英仙君似是叹气，“你现在何处。”
“……七凌峰上，一个迷阵内。”
楚意说完又悻悻道，“这迷阵根本不能伤我半分，要不是顾忌着旁边有个娇弱可怜的凡人小娘子，我一早杀出去了。”
紫英仙君没再出声了。
等了半晌，楚意疑惑道：“师祖？师祖？”
师祖已不在了，他突然出现又很快离去，虽然毫无预兆，也很莫名其妙，但必定是有什么高深的用意在。
楚意深信不疑。
入了夜，七凌峰内四处浓瘴弥漫，这让师烨山无法轻易判断出苏抧的方位，他的神识浩浩荡荡着探过这山峰间的每一处，总算是触到了她的所在。
小小的一个，蹲在一棵树桩子底下，双手抱着膝盖蜷缩起来，情绪倒是平静。
甚至十分漠然。
收回了神识，师烨山却反而没再急着去找她，只遥遥看着迷阵的方向，回想起柳二娘说她总是很闷。
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与他做夫妻，很不开心么？
作者有话说：
[合十]对不起大家，最近应该都是隔日更新的频率了，宝宝们可以先囤文[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会多多存稿，上架后猛猛更新的

第13章
许多从前让人感到不愉快的事情，一幕幕地又重现在眼前，反复上演。
苏抧很清楚，这是迷阵里的术法，一开始还有些茫然无措，但看得久了，她便开始觉得无聊，默默翻了几个白眼。
从天亮到天黑，她已经吃掉了一块小蛋糕，放得冷了，滋味不太好，但毕竟有些饿。苏抧犹豫着又把另一块儿掏了出来。
刚放到嘴边，有个妇人不由分说着冲过来要打她，“馋嘴东西！”
苏抧不为所动，只是小口小口吃着。
妇人的虚影穿过苏抧，只是个幻觉，她依旧在重复着那套数落，时光荏苒，她的鬓发变灰，眼睛也浑浊起来，骂声不再尖锐，反而换上一个和善面容，给苏抧打电话，要给苏抧塞零花钱。
苏抧避开了目光，她叹了口气。
蛋糕吃着有点发硬，苏抧又把它收了起来，一转身却吓了一跳，只见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人，正靠在树桩上坐着，不远不近挨着她。
……师烨山。
他也是精神污染的一部分？
苏抧怀疑这是迷阵的新手段，打定主意不理这个人，生怕一开口他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师烨山只是面无表情坐在她身旁，皱眉看向前方的闹剧。
妇人已经下场了，这次是一对还算年轻的夫妻，歇斯底里争吵着什么，语句很碎，有意模糊了信息，师烨山什么都听不懂。
有个小石子儿打过来了。苏抧扔得不怎么准，这个石子儿堪堪擦过师烨山的手臂，他偏头望过去，见到苏抧一张纠结的脸。
“把眼睛闭起来。”苏抧试着命令他，“闭眼，闭眼，别看了。”
迷阵，反复将她一些心理创伤拎出来重现，大概是为了攻击苏抧的精神，想让她崩溃。
但苏抧其实没那么脆弱，看了一天，她只是有点无语，和淡淡的厌烦。
迷阵大概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又弄出来个师烨山，叫他在旁边亲眼看着让自己难堪的东西。
这一招……有点起效，因为苏抧确实觉出了点儿难为情。
师烨山只是不为所动地看着她。
这个男人当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额鼻起势如高山，偏偏又是精致秀气的，一双总也无情的眸子，里面盛着全天下，什么都无相，什么都慈悲。
不说话，也不理她。
苏抧怏怏不乐，掰着手里已经干硬的蛋糕，一点一点砸过去。
她不再看前方那些闹剧，反而对新游戏起了点兴致，不断把碎屑往男人的身上丢，闹得他好不狼狈。
师烨山静静地任她玩，直到身上落满了蛋糕的香气。有一块儿碎屑落在他鼻梁上，痒痒的，被他不在意地抬手拂落。
于是苏抧就专门往他的脸上丢，但他的幻相也有点可恶，察觉到苏抧的目的，无声觑了她一眼，旋即便转了个身子，只给她留个漆黑后脑。
让人的头发上沾满油腻的蛋糕屑，也太邪恶了。
苏抧遗憾地停了手，拍拍自己的手掌，忽而‘咦’了一声。
幻相，是没有本体的。
但男人可是被她实打实地打中。
“师烨山！”她倏地站起来，快步绕到师烨山身前，瞪大眼睛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过来了，来了也不出声。”
师烨山微仰着下巴，语气疏淡，“看你有点不高兴，陪你坐一会儿。”
这是什么说辞，这是高不高兴的问题吗。
苏抧弯腰，抓着他的手费力将他拽起来，“这里是迷阵！你知道怎么出去吗？楚意人呢，你有看到她吗。”
师烨山言简意赅：“知道，也看到她了。”
苏抧闻言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能出去就好。”
她这才发现，迷阵内的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散了个干净。
“那些东西不见了。”
“因为你不再动摇，没什么可以攻破的点，迷阵便不复做无用功，撤了你的心魔幻相。”师烨山淡淡解释，凝望着她：“这是为何，抧娘，你为何忽然不再害怕了。”
是因为见了他么。
苏抧决定把它命名为小丑回魂阵。
困了她一整天，到底还是没能奈何她。
真是太小看她了！还不如反复播放贞子爬呢。
她口吻自得，“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它烦了我一天，看我理它吗。”
师烨山嘴角牵出了点淡笑，“原来你喜欢欺负人。”
幻相的寂灭，是在苏抧冲着他扔蛋糕的时候。
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件事。
山里瘴气浓重，处处都透着点诡异，苏抧不想多待，催着师烨山快走。
男人却只是看着她身后，接着目光移向了她，像是欲言又止。
苏抧下意识就回头，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师烨山怀里扑，“妈呀！有鬼！快跑啊！！”
不止是贞子，还有牵气球的小丑、魔女嘉莉、闪灵双胞胎，这支梦之队一并涌了出来，张牙舞爪着要来追他们。
师烨山把她接得很好，拍拍苏抧的肩膀说声没事，随后托着她的臀，大步走出了这迷阵。
阵阵阴风总算是消停了，苏抧却还是紧紧扒在师烨山的身上，她并不敢睁开眼睛，在心里痛恨自己方才不合时宜的联想，声音还有些颤抖，“她们追上来了没有？”
迷阵都破了，幻相自是没影。
师烨山单手覆上苏抧埋在自己肩头的后脑勺，说不知道，也许快了。
“你是不是在骗我。”她嚷出声，“这些都是幻觉，不可能追上来的。”
缠在他腰间的小腿不安分，用脚跟生气地敲了敲师烨山的腰。
真是被吓得厉害。
师烨山低头，贴在她耳边吹气，“那你要不抬头看看？”
这口冷气吹得苏抧毛骨悚然。
“你别吓我了。”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苏抧把师烨山缠得又更紧了一些，说得很小声，“我要回家，你走得快一点。”
师烨山却顿了顿，恢复了正常语气，只是听着有点古怪，“不要乱动。”
她刚才无意识用腿弯夹了一下师烨山的腰。
苏抧大气也不敢喘，一路无言回到家里，马上跑到了自己卧房，把布帘一放缩在被子里，才找回了点安全感。
再也不要去后山了，楚意实在是不靠谱。
师烨山却才注意到，堂屋里的木桌上，用茶壶压了张纸条。
是苏抧歪歪斜斜的字，说自己跟楚意去后山转转，让师烨山不要担心。
但他一回家就出去寻找，连屋都没进，反而错过了苏抧的留言。
师烨山默默把纸条收在怀里，去浴房帮苏抧放下了浴桶，给桶里灌满了水，随后径自去苏抧的窗户底下敲了敲，“出来洗澡吧，水我弄好了，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厨房做。”
闷热的天，连累带吓的，苏抧是出了一点汗，身上湿粘着，被他这么一提醒，愈发感到不适。
……但浴室里，总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两刻钟过去了，师烨山端出来三碟小菜，但苏抧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把夜明珠全都翻出来摆着，一时亮如白昼，蓬荜生辉。
“出来吧。”师烨山揉了下自己的额头，冷不丁捻到点蛋糕的碎渣。
他慢慢地说，“鬼有什么可怕的？紫乾堂降妖除魔，这些东西我见得惯，无非是死尸离魂，不会平白来找你。”
苏抧总算出了房门，一颗脑袋先探出来，身子还藏在布帘后头，微歪着头看师烨山。
“那不一样。”她含糊着说，“总之，唉……！都怪你刚才吓我。”
抱怨完这句，她的脸色倒是见好，被饭菜的香气勾着出来，三两步坐在桌边准备吃饭。
“你来吃饭啊。”苏抧看着还站在一旁的师烨山，催促道，“你又去买了烧鸡，零花钱还够用吗？我再给你一点好了，但是要省着用哦。”
迁怒了他一句以后，她又活过来了，没有方才那恐惧的神色。
苏抧很喜欢欺负他，从这件事里，能得到莫大的乐趣。
师烨山嗯了一声，跟她一并用完了饭，把碗筷收拾好，一回来，见苏抧还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神色怏怏。
师烨山略有意外：“今天不想洗澡？”
她爱干净的，无论冬夏，总要在晚间洗一次澡。
浴桶，是师烨山从蜀山库房里翻出来的物件，底下嵌着火山里的晶石，遇水则热，烧到怡人的温度，方便苏抧每晚沐浴。
苏抧则是有点儿垂头丧气，“我有点害怕，因为浴室里的窗户就临着后山……”
“我去把窗户关起来。”
“没用，我还是不敢。”
师烨山想了想，“那我把浴桶搬到屋子里？”
她却阻止，“水汽蒸腾的，到时候弄得一屋的潮气。”
师烨山无法了，决定还是给她施一道清洁术。
苏抧却在这时候细声说着，“你能不能坐在门外等我啊。”
有人在门外跟她说说话，她也就不害怕了。
话音刚落，苏抧很快溜下地，蹭蹭搬了个小竹凳子放在浴房的门外，一边殷勤着拍拍凳子上不存在的灰，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他。
苏抧邀请他坐在这里，保证道：“我很快就洗好了，等我一下下就行。”
没成想，他只摇摇头，“不等。”
“……为什么啊。”
“外面蚊子多。”
“我们院子里没有蚊虫的。”苏抧指了指院门挂着的几枝枯树，“你自己拿回来的这些，能驱虫防蚊啊。”
“哦。”师烨山的声音慢吞吞，“月光太刺眼了。”
我看你就是找茬！
她又在骂他。
师烨山眼里浮着点笑意，径自去了浴房，撂下句，“你不洗？那我先洗了，洗完睡觉。”
他略过苏抧僵硬的身躯，进去后随手就关上浴室的门。
在心里默数不到三，苏抧便极快地推开了门，搡着师烨山堵在门口的身躯，没什么好声气，“一起洗、一起洗好了吧！”

第14章
都是夫妻了，一起洗澡没什么的吧。
话是这么说的，但苏抧还是觉出了点别扭，她回身盯着师烨山，指使着，“你先进去。”
男人并不废话，他的人生字典里好像没有害羞这两个字，在苏抧有意放重的眼神里，神色自若着一件一件解开衣衫，随手扔进小桶。
说起来，这个小桶也是能自动洗衣服的……
苏抧的生活，其实跟现代并没差太多。
不过分神了半秒钟，师烨山已经脱得只剩下件裤子，他面不改色解了腰带，动作干净而利落。
腰带抽。出去，有极轻的破空一声。
苏抧猛地转过了身，假装去翻找柜里的睡衣，而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也停了一小会儿，再确认苏抧并不想看以后，师烨山才平静地解开布料，跨进水桶里。
水温很高，白雾茫茫。
他的劲瘦而紧绷的胸肌若隐若现，反而更添了点色气。
苏抧感觉自己被蒸得有点红温，她还在心烦意乱着找睡衣，听见师烨山如常催促，“好了没有？我洗好了不会等你。”
苏抧没了脾气，她忍不住要赖，夹子音攻击，“你就等我一会儿啊。”
“不等。”男人懒声说道，“容易受凉。”
“……这么会心疼自己。”
没法了，师烨山大多数时候很好脾气，但那只是懒得计较分辨。
露出本性的时候，便会可恶得让人想要敲他脑袋。
苏抧偷瞄一眼师烨山，见他在浴桶里只是闭着眼睛，便快速而小心地脱了衣服，到底没好意思光着，就又鬼鬼祟祟穿了套内衣。
一回头，他正看着自己。
“你穿得什么。”师烨山歪着头，“这是什么？”
是她从前那个世界里，习惯穿着的？
这套内衣是苏抧给自己缝的，因为她不想层层叠叠小衣里衣外衣的穿。
苏抧没搭理他，表情还有点别扭，一步步踏着木梯走进浴桶里，和师烨山相对而坐。
水波荡漾着，撒了一些在外面，弄出点儿不能忽视的动静。
她才小心着坐稳，水面平和下来，却又猛地大幅摇曳。苏抧被扯进师烨山的怀里，他口吻里还有些不悦，“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苏抧最近养出了点小脾气，但只对师烨山一个人使。
大部分时候，师烨山倒是喜欢这样，但他不愿意让苏抧因为使性子离自己太远。
“生气了？”师烨山一手把她圈在怀里，不让她挣脱出去，另一只手闲得撩水去浇她的头发，“那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水花四溅，苏抧的一颗心忽而跳得很快，她也不打师烨山，只拍拍他的那只手，“拿开拿开。”
不像要恼，师烨山便放开了她，使她离得远了点，两人的皮肤在热水荡漾里偶尔相触，是呼吸的频率。
苏抧觉得男人的身。体像一块儿有温度的玉石，又硬又软的，说不上来。
师烨山依旧懒懒散散着抬手撩水在她肩头，慢慢地把一只手搭上去，指腹蹭了蹭。
苏抧却不理他，扭身挣开了那只手。
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但在这种时候，她还是会很害羞。
她的身上，似乎没什么和魅魔相似的特点，只是个性子柔软的小姑娘。
除了漂亮得太过分。
师烨山盯着她的肩头那点刚被碰出来的红痕，没由来地想尝尝味道。
但她又会要吓得逃走。
苏抧自顾自洗着自己，她微挺着后背，注意着不要靠上师烨山的身子，没头没脑着说了句，“有花洒就好了。”
师烨山回神，“什么？像雨水一样，能浇在人身上洗澡的水流？”
“你真聪明。”苏抧回头极快亲了亲他的下巴，“就是这个东西，洗头发会方便一点。”
完全没有了生气的迹象。
师烨山的唇角牵了牵，唇面终是轻轻落在她瓷白的肩头，整个身子顺势下沉，重新把苏抧搂在怀里。
她很安静，也动了动身子调整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一点。
脑子里逐渐浮现出了方才师烨山脱衣服的场景，他生得高大，一层薄而有力的皮肉贴在骨头上，瘦削而凌厉，有种要打马赛克的美感。
密密匝匝的贴着，能感受到对方皮肉之下的血液涌动，不是两个人，是数以万计飞速流转着的粒子，碰在一块儿，相互吸引，沸腾。
师烨山单手勾着苏抧的下巴，脑袋也侧过来，在无限躁动中轻轻地吻着她，大概是底下的火山晶石踩着有点滑，苏抧有一瞬的失控，然后被他稳稳圈住，她开始觉得安心，用牙齿轻轻磕着男人的唇面。
月光浸着整座山峰，风摇枝叶，偶有几声遥远的狗吠。
他们只是无声地亲吻，温柔而亲密的摩挲着对方的唇舌，好奇而小心地描绘着对方的一切。
水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静飘着那件纯白色的内衣，苏抧没注意到这个，她这次也没有阻止师烨山的靠近，只是不大自在地偏了下头，让两人稍稍分离，呼吸的声音很钝重。
她的眼神发懵，一直在摸着师烨山的肌肉，无意识攀上了师烨山的手臂，指腹才按了按那上头微微凸起着青筋，就被对方捉着手腕翻折，覆在自己的身前。
五指陷在软嫩的皮肉里，被他的大手密密盖住，指缝里夹着一粒红莓，把它捻起来又重重按回去，指甲刮擦过顶端，苏抧一时心跳如擂，险些惊叫出声。
……
苏抧忍不住失神，直到被男人咬了口下唇，才扭着肩膀挣脱开来，因为窘迫，她的脑袋下陷到水里，过了一会儿才钻出，面对面看着师烨山。
有点陌生。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大概因为现在的他没穿衣服，脸上挂着点细腻水珠，要坠不坠的，眼底也不再清澈，在迷离的水雾里直勾勾地瞧着她。
这和白日里出尘仙人模样相差太大，简直像是有了几分妖异。
“抧娘。”
师烨山呢喃着一声，摸到水下两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提上去。
苏抧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水面，所有的一切在他面前一览无余，只有无措着按着他的肩，被迫迎上前去。
“等一下。”
苏抧一个激灵，浑身血液都要向脸上涌去。
“……你先别咬。”
师烨山发出点不高兴的动静，被苏抧两手推开，紧张地问道：“楚意是不是还没回来？”
男人只是沉默。
“我们居然把她忘了。”苏抧说得着急，“快去把她找回来吧，她虽然厉害，但是迷阵攻心的。”
本来楚意就不聪明。
师烨山口吻嘲讽：“原来她竟还长了心？”
“……总之楚意现在还没回来，肯定是没有破解那个迷阵的呀。”
意识到这点之后，苏抧生怕她死在里面，推着师烨山让他出去，“我们一起去找她。”
师烨山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留在家里。”
他不耐烦地跨出浴桶，简单穿好衣服，回头看见苏抧也湿漉漉着爬出来。
皮肤有师烨山刚弄出来的痕迹，落了一身斑驳的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捞起那件古怪的小衣服，又穿在了身上，遮遮掩掩的，鬼祟偷看他一眼，穿衣服时还特意把身子转过去。
师烨山望着她的动作，不高兴地重复着：“你留下，今天累了一天，不要再折腾了。”
她很关心楚意么？
一个外人罢了。
苏抧却摇头，径自把衣服穿好了，见师烨山冷眉冷眼的堵在门口，小声说道：“但是我不敢一个人留在家里。”
师烨山不为所动，“我留一只玉佩给你，可传音。”
“我不是怕鬼，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山去找她，虽然我也没什么用……”苏抧过来牵他手，开了窍似的摇一摇，小声说道：“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
他们静静对望一眼。
苏抧避开了眼睛，声音忸捏，“回来再给你吃。”
师烨山垂下眼眸，反掌包住苏抧的小手，“嗯。”
正是月明星稀，外面路上也是明亮，苏抧洗了一澡之后，倒也不怎么害怕了，只牵着师烨山的手，很仔细地跟在他后面。
师烨山忽而没头没尾着说了句，“你被困在那里头，有一整天。”
是的。
现在想想，还挺后怕。
苏抧本能地想说两句楚意的坏话，又怕被对方听见，还是算了。
“这个迷阵是什么东西弄出来的？”她小声问道：“是妖怪吗，紫樟树？树精？”
“不，紫樟树只是离介。迷阵实乃法阵。造出法阵的，应该是个大妖，或者修士、魔。”
但是迷阵很古怪，会把人心底里最抗拒的东西拉出来反复展现，不像是妖魔的作风，更像是什么修士。
“魔！”苏抧吐出一口气，“不过能弄出这东西的修士，是算邪修吧。”
“什么邪修？”师烨山略有意外，“修士就是修士，修行之人而已，不分好坏。难不成除开邪修以外的，就都是好东西了？”
知识不对口，苏抧就没跟师烨山继续说下去了。
她对这个世界观了解不深，因为自己跟师烨山都只是普通人，平时听到更多的，反而多是些仙门弟子们欺压凡人的事情。
至于妖魔作祟一类的事情，离苏抧就更远了。
密林里疏疏漏下点惨白月光，苏抧跟师烨山越贴越紧，“你当时是怎么破解这个法阵的呀？”
“我没有破解它。”男人转身，揉了揉她的耳垂，口吻还算平静，“苏抧，是你自己始终没有被它蛊惑，你比它厉害。”
苏抧一愣，虽然有些小骄傲，又免不了担心，“那我们该怎么救出楚意呢。”
假如她还在迷阵里的话。
师烨山言简意赅：“抓到法阵的主人，大概它就在不远处。”
然后杀了。
正说着，月光下，有个红色身影便一闪而过，苏抧简直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察觉到师烨山的手掌有一瞬间的紧绷，又无言着松开。
楚意的怒吼声旋即而至，“给我站住！”
她比那红影更快，但眼尾瞄见了这夫妻两个，免不了停了一停，语气兴奋，“苏抧，你还活着呢，居然没死！”
师烨山眼神微冷，“我夫人心善，记挂着先来给你收尸。”
见到苏抧没死，楚意当真是很高兴，还在笑着：“谢谢啊，你人真好，哈哈。”
“见你这么活蹦乱跳，我们也就放心了。”师烨山平静着说，“你逞能要带苏抧进山，却误入法阵险些害她丧命。我以为你哪怕破了法阵，也会因羞愤而死。”
楚意：……
她这才听出来自己被讽刺。
师烨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苏抧抓着胳膊猛地一拽，她有意转移话题，“我刚才看见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楚意你正在追她？”
作者有话说：
楚意：不嘻嘻。

第15章
师烨山轻嗤，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苏抧又掩饰性地低咳两声。
听出来了师烨山的不满，楚意一时讪讪，“我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设了个迷阵，先不说了！她真要跑了！”
这人风一样的又蹿了出去。
苏抧看了眼师烨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没事就好，我们回家吧。”
师烨山皱眉道：“她该受些教训。”
“师烨山！”楚意又在不远处嚎着，“过来搭把手。”
本不欲理，但苏抧心里也好奇，搡着师烨山往那边赶，正瞧见楚意脚底踩着一只赤色的蛇，而她身侧有个小女孩，正死死地咬着楚意胳膊不放。
把她咬得鲜血淋漓。
“是庄子上的五小姐。”苏抧认出来了，惊讶道：“她的生父是个在都城里的大官。”
当时的苏抧还感慨，这个五小姐可算是宅斗文里女主标配，生得水灵聪明，被放在乡下庄子里养育，平日里总喜欢偷溜出门玩耍，连苏抧都见过她一次，性格刁钻，远近闻名。
但是再刁钻，也不至于这么凶。
楚意发狠，一个手刀劈在小女孩的脖颈处，但对方竟是硬生生扛了，因为疼痛，直直地把楚意胳膊上的一块血肉狠狠撕咬下来。
苏抧心中一惊，刚想上去阻拦，又被师烨山抬手挡着，“有蛇。”
这蛇是个妖怪，刚才的那个迷阵，就是它弄出来的。
楚意被止杀令所约束，一时不能下死手，舍了一块皮肉以后，她单手掐着女孩的脖子，眼睛直勾勾望着她，“你一个凡人，怎么竟会跟蛇妖厮混在一块？还弄出个迷阵捕杀过路人。”
“这是庄子里的小姐，但她上个月起就下落不明，大家还帮着一起找过。”苏抧跟楚意解释道，“她身边应该跟着一个看护的修士，却也一并失踪了。”
那个修士也是从都城里过来的，专程在乡下保护这位小姐。
她对村里这些大事小事的，倒是上心。
师烨山拍掉她肩上的半片落叶，不大感兴趣，“我们回家？”
“……先等等。”苏抧看着那小狼崽子似的女孩，跟楚意建议道，“把这女孩送回庄子里吧？说不准她是被蛇妖迷惑了。”
“我不回去！”五小姐终于出声，“不许抓我的蛇。”
因为被楚意踩着，那条赤色小蛇还在地上痛苦翻涌。
楚意却来了点兴致，“嘿。”
她直接把女孩摔在地上，用脚用力碾着那条蛇，“哦，原来你跟这条蛇是朋友。”
脚下的力道逐渐加重，楚意兴致勃勃观赏着女孩愤恨的表情，嗤道：“怎么，你很恨我？”
苏抧抓紧了师烨山的袖口，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出声阻止。
师烨山以为她害怕，只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过一会儿才觉得不对，“怎么了？”
“这是个小孩儿。”苏抧轻声说，“她不懂什么的。”
师烨山语气平静：“她很懂如何杀人，你险些为她所害。”
语气里颇为不赞成。
苏抧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还活着嘛，没事的。而且那个迷阵也不算很厉……”
也就还好。
她说得正起劲，然而瞧见男人神色愈发不悦，讪讪着就闭了嘴。
师烨山顿了顿，还是告诉她，“你与楚意，心思单纯，都没什么歹毒的想法，所以迷阵幻生出的心魔无法反扑。但若换做别人，难说死状会有多凄惨。想被那些鬼活活吓死？”
她对一个不相干的人倒是知道心疼。
这么快，就忘了自己担惊受怕被困了一天的事情。
苏抧畏惧着摇头。
她现在知道厉害了。
“喂，我刚看到那边有好几具尸体，这小孩绝不无辜。”楚意回头嚷着，“我不方便杀人，你们谁过来把这两个杀了了事。”
师烨山只是眼神默然，察觉到苏抧还是面露不忍，淡淡吩咐道，“把这孩子送回她家去吧。”
五小姐却反扭打得更厉害，回家比死亡更难接受一样，她指着楚意的鼻子尖声说着，“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有丈夫的女人！！你们两个暗通款曲，不要脸！你的心魔都是这些东西，不敢让人看见。”
苏抧：？
……什么奇怪的走向。
楚意也是目瞪口呆，那条赤蛇趁机忽而猛地蹿出去，又让她一道掌风拍成重伤，痛苦停下。
五小姐连忙上前，把蛇捂在自己胸口里，回头咬牙切齿着瞪楚意，眼里俱是狠厉，“我以后一定会把你千刀万剐！”
“别想跑。”楚意威胁道：“也……不许瞎说。”
说完，她便心虚看了那对夫妻一眼，只觉得师烨山幽黯的眸子比那小女孩还要让人发悚。
他略略侧过头，声音很轻，像蛇吐着信子，问：“她刚说什么？”
他的瞳孔幽深，边缘也散着漆黑的晕色。
只是个修为不高的外门弟子罢了。
可楚意这一瞬，竟是惊骇到喘不过气，感到一股幽微的，哪怕面对紫英仙君也不曾有过的压迫感。
师兄说得不错。
妒夫，是非常吓人的。
尤其师烨山的心眼一贯很小。
“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苏抧的脊椎上爬了点冷汗，下意识抓着师烨山宽厚的手，紧紧握着，“这怎么可能呢，你别信这些。”
师烨山的眼神轻轻回落在她的身上，不辨喜怒。
但很陌生。
“我跟楚修士才认识多久……”苏抧只觉发窘，摇着头，“都什么跟什么啊。”
苏抧不擅长撒谎，说谎时会觉得不自在。
而此时的她，并不敢看自己。
师烨山还算平静。他想起苏抧她一贯有些怕生，却对楚意颇多亲近，甚至不顾危险，跟她单独来到后山……
早有缘由。
他眨了下眼睛，望着苏抧楚楚可怜的神色，慢慢地思考，此事是在何时发生的。
她是个魅魔，本能要渴望他人的阳元阴。精，既然师烨山暂且给不了她，她就想法子去寻别人的。
他不应该让苏抧接触旁人的。
“师烨山。”苏抧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看着男人幽冷的眉眼，无奈道，“你在想些什么东西，我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跟别人有什么。”
师烨山回神，“……嗯。”
魅魔天性如此，他早就知道，这并不是苏抧的错。
哪怕与再多旁人有什么牵扯，她所依赖的，也唯有自己。
生了点不该有的错误，那么板回来便是。
她想要阳元么，这不难，天底下没人比紫英仙君的更能满足她。
他低头，轻轻将苏抧拢在怀里，“我知道。”
感觉他根本就不知道。
因为男人的怀抱密得她透不过气，甚至勒得她有点疼，显然不正常。
“…我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你们居然也信。”苏抧真是没了脾气，安抚性地拍了拍师烨山，“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啊。”
然而，楚意却在他们身后冷不丁说了声，“怎么不可能？我是缺心眼，却也通情爱。”
楚意觉得不服气，“凭什么我不能喜欢你？一口一个不可能，这么嫌弃我，那你给我送什么小蛋糕？我还不稀罕吃呢。”
苏抧：……
男人的怀抱一时更紧，险些叫人窒息。
“你两要殉情呢？”楚意不爽着嘀嘀咕咕：“抱成这样，大白…大黑天，真是有伤风化。”
小女孩还抱着那条蛇，狠狠剜了她一眼。
现在没人有空关心小女孩，苏抧只觉得眼前一黑，慢吞吞地挣开了师烨山的怀抱，诡异地盯着楚意，“你是不是搞错了？”
别搞，师烨山马上要加入厉鬼梦之队了。
楚意不痛快道：“我没搞错，因为那是我师兄说的，我师兄聪明的紧，不会弄错。”
林微。
师烨山心中杀意有所消弭，声音略有阴寒，“他跟你说的什么。”
喜欢上有夫之妇，是她理亏。
楚意不屑辩解，干脆着承认，“那天你们出去吃饭，我在外面，忽然心中有个很声音，催着我去找苏抧。我师兄跟我说，这是因为我喜欢她，才时刻挂念她。”
苏抧：……
这是表白吗？
为什么感觉很奇怪。
楚意望了苏抧一眼，心情同样的十分郁闷，忍不住大发牢骚：“我也不知道我看上她什么了，莫名其妙的就通了情爱，一个身上没半点灵气的呆瓜，又怂又弱，原来我竟喜欢这种只有脸好看的，真倒霉。”
苏抧：……
倒霉的是谁。
出乎意料的，师烨山听了这话，却反平静下来，恢复成从前的肃清模样，“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苏抧小心着问他，“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的，你别多想。”
她很怕师烨山被气疯了。
“错在真的把她当人看。”师烨山蹙眉，“明知道她没长脑子。”
“你敢骂我。”楚意完豁地上前一步，忍无可忍，“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过！哪怕我打算做什么，那也得等你死了以后，我师兄说了，等她成了寡妇，我才好……”
话音未落，这人却踉跄了半步，随后直愣愣着单膝跪地，像是承受着什么莫大痛苦，狼狈用手撑着自己，眼神惊骇。
没有风。
可是林子却一时喧哗，惊鸟飞散，连尘土都嚣沸着微颤不已。
那是紫英仙君的神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仿佛能够摧折世间一切，无可抵御，唯有臣服。
楚意一拍自己脑门，灵台总算清明起来，刹那领悟：“原来是师祖……让我去，”
这样恐怖的神压，五小姐跟那条赤蛇都经受不住，惊恐着趴伏在地，承受不住着晕过去。
只有苏抧神色如常，她畏惧地看一眼四周，往师烨山身侧躲了躲，总觉得有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师烨山平静着执起她的手，“回家吧。”

第16章
就这样把她们丢在后山里不管，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看一眼师烨山紧抿的唇，苏抧也不敢多说什么。
回家以后已是残星寥落，到后半夜了，夜色凝重，万籁俱寂。
苏抧打了个哈欠，“你早点睡，明天去紫乾堂吗？”
一到家眼皮子就有睁不开的迹象，苏抧轻轻摇开了师烨山的手，对方却又重新执着地牵了回来，薄唇不语，一双眼眸幽静深邃，只无声看着她。
苏抧才反应过来：她出门前好像是有承诺过什么。
……但是现在太晚了。
而且也没什么心情。
见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师烨山淡声说道，“我明日不去紫乾堂。”
“但是我好困。”苏抧说得慢吞吞，“我想先睡觉，天都快亮了。”
男人倒也没坚持，默默松了手，放她进屋去。
身体虽然困倦，盖因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脑子还很活跃，躺了一会儿总也睡不着，苏抧蓦地又翻身下床，摸着黑准备去厨房倒点水喝。
怕吵到师烨山，苏抧的动作很轻，揉着发涩的眼睛推开房门，倏地见到月光下那条萧立着的身影。
……吓死人了。
师烨山静静凝望着她，“要去哪儿？”
苏抧无力地看他。
……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回话，而是就这样倒退两步，无声退回了屋子里去。
但她没有回自己卧房，而是转身去了对侧的书房，那是师烨山平时睡觉的地方。
借由窗里透出的斑斓星光，苏抧打量几眼师烨山的那张竹床，见这比她卧房里的要小很多，褥子也单薄。
她上前两步，拿走师烨山床上的枕头，双手抱在身前，步伐迟缓着走出去，一路穿过堂屋来到自己房间门口。
脚步声很钝。
男人已经进来了，半靠在门框上，目光追逐着苏抧的轨迹。
苏抧回头，两人无声对望一眼，都没出声，两双眼睛浸在黑夜里，闪着点细碎的星光。
她把师烨山的枕头慢慢往上举，挡住自己大半张脸。眼皮子耷拉着，只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像个偷灯油的老鼠，无声无息，一步步倒退着回到自己房间。
才把师烨山的枕头放好，男人也跟着挑开布帘进门，来到她旁边按住她的手。
“我睡外面。”
师烨山把枕头调了个位置，才迟疑看她，“还是，你想用我这个枕头？”
苏抧摇头，手脚并用爬到里侧去，拨了拨被子，给师烨山分去半条，安详地闭上了眼。
终于能睡个安心觉了。
另一侧床铺微微下陷，师烨山也默默地躺好了，两人的动作都很轻，沉默了没几秒钟，又响起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师烨山撑着半边身子过来亲她，很浅也很克制，最后在她耳侧轻轻咬了一下，“我明天把她赶走。”
“别啊。”
苏抧知道他说得是楚意，紧张着睁开眼睛，“你不是说她自己搞错了吗，她武功那么厉害，我们别管她了。”
“而且原来后山里真的有危险，那个五小姐怎么会跟蛇妖在一起。”苏抧嘀咕道：“身边有个厉害的修士一起住着，也是件好事，我以后少跟她来往就行，她人也不坏的。”
师烨山不语，又像是不高兴了。
苏抧推一推他，他便又懒懒躺了回去，说一声知道了。
但苏抧还在推。
“怎么了？”
“我刚准备出去喝水的。”苏抧说得纠结，“被你一吓，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水也没喝。”
静了片刻，师烨山翻身起来，去厨房里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坐在床边看着苏抧喝完，把水杯接过去，才重新躺下。
天边翻涌出了薄薄的紫雾，微风浸透窗纸，吹来了山涧几缕清风。
轻柔的、和缓的风，磕托磕托地敲着窗户。
苏抧又推他，“你那屋的窗户好像没关。”
这回男人没动，装没听见。
又等了会儿，苏抧只好自己利落起身，复而却被师烨山扯着重新躺下去，顺势就把她抱在怀里，像她刚才抱着枕头那样。
“不管它。”师烨山帮苏抧盖好了被子，一手虚虚按着她后脑，“睡觉吧。”
“我有点睡不着。”
她的心跳很快，偏偏这里又好静，一切都在隐在沉默里，便能露出一颗真心。
师烨山是听了有一会儿，才故意问她：“怎么？”
“……你在这，我就是睡不着，”苏抧有点恼怒，因为她听出师烨山声音里的笑意，在黑暗里伸手戳了下他的脸，“你回去自己睡。”
“嗯…”师烨山看眼她抱着自己胳膊不放的手，“不行。”
师烨山正经起来了，亲一口她毛茸茸的头顶，“夫妻之间，没什么害羞的。”
他的臂膀忽而用了点力，把怀里的苏抧挤得咛了一声，被她生气的锤了下肩膀才老实，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苏抧已经睡着了。
呼吸温软，轻轻拂过他的胸膛，柔软地不像话，好像要把那片地方都化开。
她的脸特别红，贴在自己的身上，是让人不能忽略炙热的温度。
师烨山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夜无梦。
苏抧起来得很晚，睁眼时，脑子还有点发晕，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旁边师烨山的枕头。
不是说，今天不去紫乾堂的吗。
师烨山却在此时进了屋子，手里拿着个托盘，轻轻搁在床头，“喝点水。”
这水喝下去甜滋滋的，里头好像加了蜂蜜，大概又是师烨山从宗门里带回来的好东西。
大单位的福利真好。
日头已近午时，苏抧慢吞吞下床，本能地去师烨山的书房里看一眼，欸了一声，跑出去找师烨山，“你的床呢？”
男人正在厨房，两夫妻做饭的手艺不分高低，都不怎么样，但也能做出点东西来吃。
“不需要了，放着也是占地方。”他立在锅边看了眼苏抧，轻描淡写，“就把它劈了当柴烧。”
苏抧无语地瞪他一眼。
真是败家。
那好歹也是一张让木匠打出来的床啊。
再说，家里根本就不需要柴火。
两人用完午饭，趁着师烨山收拾碗筷的功夫，苏抧来到竹篱墙后踮脚看一眼后头，远远瞧见了楚意杀气腾腾转来转去的身影，这才有点放心。
没事就好。
而且，这个楚意好像还把五小姐也带回来了，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苏抧扒在墙头上，一时看得入神。
师烨山在屋子里淡淡叫她一声，“抧娘。”
苏抧连忙缩回去，“叫我？”
他人在书房，已铺好了笔墨，“过来，教你写字。”
她那笔迹歪斜得不成样子，但是师烨山记得，有几次看到苏抧自己照着话本子在比划，大概是想把字写好的。
苏抧却站在门口踟蹰着，“……这是你的澄心纸，很贵的，省着给你自己用吧。”
家里的纸笔是苏抧买回来给他备下的，师烨山从前倒是没注意，他略有意外，“澄心纸？”
大户人家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纸，一刀就要一贯钱。
苏抧怎么会买这个。
苏抧点了点头，“你把纸收起来吧，我拿点草纸过来，反正就是练字。”
这个毕竟是师烨山在用，偶尔他会写点什么带去紫乾堂里，苏抧不想让他显得寒酸，被同僚看笑话。
她小时候也写过点毛笔字，那会儿流行是用速干水写布，毛笔沾水练字很方便，她当玩具玩的。
现在就没有咯。
师烨山却淡声把她叫回来，“你先试一下这支笔。”
苏抧可有可无，把笔握在手里也没试出什么意思来，师烨山见她握笔的姿势不对，帮忙上手调了调。
他是一个好的老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动作也规矩，不到半刻钟就让苏抧学会握笔，铺纸让她写，“来。”
难得见他如此认真，苏抧竟有些紧张，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写下个自己的名字，很快反应过来，“哎呀，浪费纸了。”
但既然写了，师烨山就让她顺势用完这张纸，苏抧也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用草纸，在心里叹气。
“专心点。”
师烨山忽然拧了下她的腰，“不认真，我会罚你抄十遍。”
苏抧其实写得很好，一会儿的功夫便能写出端正的字来。
因为她本来就只是不习惯用软笔写字，并不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一张纸快用完了，苏抧把毛笔放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再练。”
男人明显的不乐意，苏抧不想让他多嘴，自己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要是练好字，我可以接一点抄书的活儿，然后就可以早点给你买车了。”
她的刺绣大业是搁置下去了，因为上次被针扎得还怪痛的。
师烨山沉默片刻，“我多走两步也无妨。”
“不是走路的问题啊。”苏抧把纸笔收起来，说得很慢，“家里没车，还是不太方便。你看那些宗门子弟，谁家里没个马车的呢。”
师烨山点点头，自顾自引申了出来，“所以给我买澄心纸，也是怕我被人看轻。”
怪不得苏抧上个月还给他买了件价格不菲的腰带，自己却始终只穿着寻常布衣。
好像也从来不戴首饰。
师烨山细细地打量着苏抧，忽然领悟到，她是在很认真的给自己当一个贤惠的妻子。
明明自己举目无亲，孤零零的一个，还经常被欺负，却在试图好好照顾他。
又笨拙又小心。
意识到了这点以后，师烨山一时间感受奇妙，说不上什么心情，并不算高兴，反而觉得是有什么东西在扯着他的五脏，一颗心发沉发胀，口里弥漫着淡淡的苦味。
确实是这样。
苏抧抬眼看他耐人寻味的神色，“也不能说别人会因此看轻你吧。但有时候……人心难测嘛，拜高踩低都是人之常情的。你又在大宗门里当差，我们还是得注意点。”
师烨山微微一哂。
这语气。
她当哄孩子。
“你慌什么？”师烨山却俯身，把苏抧圈在自己和书桌里头，看着她的神色，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苏抧还在慢吞吞解释，“我没有慌啊，”
“你是怕冒犯我么。”师烨山的唇角微微牵着，自顾自地跟她说，“既然你说，世人会因清贫而看轻我，你怕我会顺着想到自己不举的事情，然后因此而自卑难过？”
苏抧愣住了。
反应好快啊。
她自己其实并没有想的这么清楚，只是确实会下意识地维护着师烨山的自尊。
毕竟这个事情，对男人好像还是挺重要的。
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嘴角有着淡淡的笑，眼眸很亮，专注地看着她。
苏抧有点不自在地推推他，“说到哪儿去啦，练个字也能扯这么多。”
男人纹风不动，被她一推，反而顺势把她搂在了怀里，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他像是叹了一口气，“抧娘。”
语气很轻，也粘稠。
千丝万缕的，存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
苏抧一愣，后知后觉。
好奇怪，氛围好不对，他不会是要表白吧！
她有点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有所动作。
师烨山轻抚着她的头顶，慢慢问她，“你是个孤儿吗？”

第17章
师烨山从来没问过自己以前的事情。
反而是在一开始，他们结亲的时候，苏抧为了给来历不明的自己打补丁，就推说她已失忆，男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平和地接受了。
怎么现在又问起来了？
苏抧只是沉默，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动不动，难得眼神有些古怪，嘴唇紧紧闭着看他。
她不想说话，瞳孔凝聚着，似乎也为此有些生气。
师烨山圈了下她的手腕，语气淡淡的：“不记得也无妨。”
苏抧还是不太高兴的看着他，“你不能这么问我，我听着会感觉很奇怪。”
这是个骂人的话。
师烨山很快反应过来苏抧的意思，他却皱眉反问道，“有人拿这个欺负过你？”
见他语气冷肃，苏抧反而被逗得一笑，“那你要去给我出气呀？”
打个游戏就能批发来的身份。
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很快推开堵在前头的师烨山，三两步出门，“我要去浇花啦。”
她的身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偶尔还会去偷窥后面的楚意和五小姐，怕师烨山不高兴，看两眼就离开。
屋里只留下一个师烨山，他轻抿着唇，慢慢地收起了苏抧练完字的那张纸，用指腹把褶皱压平，一时分神，纸张在他手里撕裂成两半。
师烨山看着手里的碎片，一时静默。
……第二次了。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心神不宁。
等苏抧浇完了花，师烨山便出来，要带她去镇子里吃饭。
苏抧换了身衣服，跟师烨山去了镇里的饭馆，吃了那家小有名气的牛肉面，还买了店里的几块牛肉馅饼带回家。
钱还是要存的，却也不能为此而成了个守财奴。
还是苏抧付的钱，顺手把掌柜找回来的零钱递给师烨山，“给你这个月留着花吧，要是缺钱了你就再跟我说。”
师烨山点头，“知道了。”
掌柜含笑看了他们两眼，有点害怕师烨山的仙家身份，没好意思打趣，只是眼神狭促。
吃了晚饭，太阳降到了地平线之下，沉沉的蓝色天幕幽静而宁澈，带着麦香气的晚风把人吹得很舒服。
路上没什么人，两人牵着手回家，师烨山慢慢问她，“家里可还缺些什么？”
苏抧倒还真的仔细地想了想，随后摇头，说得小声，“家里的那些灵器法器的，我都不敢让人看到，缺倒是不缺了。”
她就只是想给师烨山买车。
再就是夏天没剩下多少了，两人也该再添两件厚衣服和被子，都是些眼前望得到的事情，攒攒钱就好，师烨山的工资其实不低的。
师烨山的指腹捻了下她的手腕：“那你缺什么？”
……苏抧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认为自己也没什么可缺的。
于是她摇摇头，“我们现在挺好的。”
要是一年前的苏抧，肯定想不到自己现在的生活。
一年之前，她在为考公考编而发愁，爸爸和阿姨生的小女儿刚好出生，她去看的时候，阿姨笑眯眯地跟妹妹指着她说，“姐姐马上就要上班了，到时候给你买金项圈，快谢谢姐姐。”
她的爸爸也呵呵笑，“以后让我大女婿给买。”
小妹妹那么可爱，要是苏抧有余力的话，也会愿意给小妹妹买金项圈的。
虽然她自己小时候就没有这些。
被师烨山摇了下手，苏抧才发现自己一时想远了，男人口吻很轻，“要不要首饰？你平时总是不太乐意梳头发，那项圈喜欢么？”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苏抧的耳垂，软软的，上面没有耳洞。
苏抧没说话，只是往师烨山那边靠了靠。
他侧头：“怎么了？”
她只是闷笑，“项圈是给小孩子的。”
但她有点想要…
正式列入家庭购物清单！
师烨山觑她一眼，说得很慢，“你以为你又有多大。”
他把苏抧的手捉起来，在两人眼前晃晃，“嗯？连手也这么的小。”
*
两人离家越近，越是能闻见股焦烟味。
空气里散着不安的氛围，苏抧的一颗心也提起来，忍不住加快脚步，被师烨山拍拍肩安抚着，“没事，我看见火已经灭了。”
“火？！”
后面那个弄得。
师烨山叹一口气，“真的不能把她赶走吗？”
苏抧：……
“先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吧。”苏抧拽着师烨山小跑回家，能看到几缕焦烟还在不断蒸腾着升起来，好在的确是已经扑灭了。
她和师烨山前后检查了一番，发觉自家房子只是后面墙壁被燎黑了一大块儿，烟味呛人。而楚意那两间茅草屋则是被彻底烧了个干净，又因为被水扑灭过，水汪汪的一片狼藉。
还好没有引发山火。
苏抧的眼前一黑。
师烨山却已经担心起了别的，把欲哭无泪的苏抧掰着转向自己，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跟她说，“不许再让她睡我们家。”
苏抧回神：“……她们人呢，楚意和五小姐。”
她紧张起来，“不会是被烧死了吧！”
那她家可不就成了凶宅！
师烨山却微微摇头，语气很凉，“哪儿有这么好的事情。”
话音刚落，师烨山的手腕却蓦地一翻，指尖凝出道寒芒射向不远处，赤蛇被打得整个向后飞去。
苏抧没注意到这个，但她很快发现那条赤蛇在扭扭曲曲着往这边爬来，惊讶着指给师烨山看，“五小姐的那条蛇，它好像在叫我们跟上去？”
师烨山漠然地望着那畜生，心知它忍痛求救实则为了那个小女孩，略有意外。
尚不能化成人形的妖怪，倒是先有了灵智。
此刻那条赤蛇正在把自己身躯扭成个箭头的形状，又不断在原地游来游去，苏抧竟瞧出几分焦急。
她有些犹豫，师烨山已经抓着她跟上那条蛇，“想看就看看吧。”
一脸担忧，纵使回家肯定也要为此烦恼上半夜。
说不定还会半夜偷偷起来去看。
赤蛇走得飞快，将他们重带回了后山里。
距离不远，还没进山就能听见楚意那嚣张的声音，苏抧微微放心，想着自家总算不会成为凶宅了。
凑近了，她看到楚意正蹲在那条小河旁边，手里牵着根绳子，绳子连向河里，河里有个不断扑腾翻越着的人影。
……五小姐。
她的腰上正绑着那根绳子，挣扎着要往岸边游，但每次触岸都会被楚意一脚踹回河里，力气逐渐流逝，划水的动作已是变慢了。
赤蛇嗷一声就冲过去，口中嘶呵出声，然而很快被楚意一脚踢开，她也看到跟过来的苏抧，很高兴的招呼着她：“你也想来玩？来。”
苏抧没说话，握着师烨山的手紧了紧。
楚意后背的衣服被烧得支离破碎，隐约能看见焦黑的皮肉。
……伤得这么重，她倒也能忍着疼要来教训人。
师烨山的目光移向河里的女孩，问楚意，“你要做什么？”
“房子都被她烧干净了。”楚意皱眉看向河里的人，望见她翻着白眼，半死不活浮在水面上，也没有要把她拉起来，只是甩着绳子，哼了一声，“给她个教训。”
楚意没法杀人，但又不愿意放过这个让她误入迷阵、丢了大脸的罪魁祸首，便只把她绑起来带回去，想着以后慢慢处理。
谁知道这小孩刁钻得很，先用软话骗取了信任，随后抓着机会就果断放火想烧死楚意。
如果不是楚意有修为在身，可真是要栽在这死小孩的手里。
师烨山脚跟轻点两下，“把她拉上来，别死在我家附近。”
死在人家附近是有点麻烦。
楚意难得听话，把那女孩从水里拉出来，拍拍她的脸，“死了没？说话。”
女孩瞬间睁眼。
一口冰冷的河水却险些喷了楚意一脸。
楚意躲过这一口水，冷不丁那女孩又掏出了个匕首狠狠往她脸上刺去，楚意险些被伤到，她忍不住骂了声，又狠狠一脚把人踢回了水里，“待着吧你！”
‘噗通’一声，水花飞溅。
“我说。别死在我家附近。”师烨山语气平静，看眼僵立住的苏抧，忽而对那条赤蛇招招手，“过来，你们不是弄死过几人？把迷阵里的幻相拉出来瞧瞧。”
苏抧的心思太单纯了。
她不知道这女孩的可恶之处，见了女孩受惩戒，便一昧的要可怜。
让苏抧看看这五小姐是如何害人的也好。

第18章
赤蛇应声而来，它对师烨山倒是言听计从，没有任何犹豫，很是顺从把幻相又放出来给她们看。
这畜生没什么修为在身上，做不到完整地记录，只有几个残影，能瞧出来是个妇人的模样，长相与五小姐有几分神似，衣衫褴褛、双目呆滞，不知被谁打的口吐鲜血，慢慢化作一个厉鬼。
这厉鬼却并不害人，只是拼命跪地磕头，重复着祈求：“别杀我的阿茵……”
苏抧才注意到，妇人的怀中还抱着个啼哭的婴孩，大概就是五小姐本人，这婴孩竟也一同变成了鬼，诡谲着手脚并用攀爬而来，漆黑瞳孔散满了整个眼眶，鬼气森森的，瞧着比妇人可怕多了。
“哟，这是你娘被人害死了？”楚意这时候脑子转得倒是快，意外道：“所以弄出个迷阵去报仇？”
这是害死那几具尸体的幻相，大概跟五小姐相关的仇人。
五小姐静静浮在水面上，一张脸被涨得通红，眼看着是没气了。
赤蛇此刻却缠在了苏抧的脚边，像个小狗一样拱来拱去，身体翻成波浪状，几乎有了残影。
师烨山瞥它一眼，发觉这畜生挺会看人眼色。
“……既然她不是无缘无故害人，那你把她拉上来吧。”苏抧上前两步，推了推楚意的肩膀，“快点。”
楚意手腕紧了紧，却并没急着动作，只嘀咕了声：“那你以后不能怪我把房子烧了，这可不关我事。”
说完，她利落着把人拉上来，这回没凑近，而是远远用脚踢了下她的肚子，“喂，死了没。”
赤蛇飞快缠在了小女孩的身上，用头不断拱着她的脸侧。
“被你踢进水里那么多次，肯定是很危险的啊。”苏抧埋怨一句，“你刚刚太过分了。”
“你怪我？”楚意却不乐意了，“你才认识她多长时间，你就为了她骂我，她还想烧死我呢！”
师烨山侧目一瞥，露出了点嫌意。
苏抧只是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我又怂又弱，是个呆瓜，哪里敢骂你。”
楚意愣住了，她看着苏抧冷淡的一张脸，干巴巴着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得闭上。
有点心里发毛。
苏抧慢慢回到师烨山的身边，看见他心情倒好，眼里有了点迟疑。
男人摸摸她的头发，“罢了，我把这孩子送回她家里去吧。”
苏抧却摇头，“她不想回家去，我猜，她的母亲就是被家里人害死的。”
宅斗可是很恐怖的。
“你可怜她？”楚意没头没脑着说了一嘴儿，“那我……把她带去我师兄那里吧，我师兄那么厉害，她死不了的。”
她飞快瞄了苏抧一眼，难得不是平日里理直气壮的大声模样，就这么蹲在地上，说得有点磕巴，“那个呆瓜又不是在骂你，我就是无心一说。”
“不是骂她，难不成是在骂我？”师烨山微微侧头，又添了句，“无心之言，往往才是一个人内心里的真话，可见你平日里就是这样看我夫人的。楚修士，表面上倒是装得很亲切，呵。”
楚意目瞪口呆。
苏抧抿了抿唇，师烨山便安抚着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轻声说道，“别在意她，横竖是个外人。你才不是呆瓜。”
楚意：……
好阴的男人。
她浑身不自在，把五小姐抱起来甩在自己的背上，只闷声撂下了一句我走了，顷刻间御剑而飞，不见了踪影。
此地唯余下些微残风，苏抧睁大了眼睛，“这个是御剑吗？！”
终于有了点仙侠世界的实感。
听说只有修为极高深的人才会这个，看来楚意确实是很厉害，恐怕是把天赋全都点在功夫上去了。
师烨山大概是见得多，不以为意，“她这飞得很难看，你不觉得很像个蚂蚱么？”
最好别回来了。
*
茅草屋彻底被烧干净，苏抧回去以后试着提了提，但师烨山对重建它的兴致不高，她也没什么法子。
苏抧去洗澡的时候，师烨山径自出门，拎着那条徘徊在家附近的赤蛇，直直把它赶去了山里，“不许过来，你主人在蜀山，自己找去。”
蛇哪里又知道蜀山在哪里，只不断在原地翻滚着，然而师烨山不为所动，瞳深如墨，“离苏抧远点。”
真是麻烦。
赶走了那条畜生，要回家之前，师烨山还抽空去找了林微，让他转告楚意，不必再回七凌峰了。
林微自是应了，“师祖，您让楚意带回来这个女孩儿根骨绝佳，可是要令她拜入山门？”
“你很聪明啊，林微。”紫英仙君反是说起了他，口吻很反常的亲切起来，“很喜欢猜测别人的心思是么。”
林微心里咯噔一声，“是我错了，请师祖责罚。”
师烨山不耐烦了，“再有下次，你们两个一并给我滚去寂空谷里。”
师祖最近愈发喜怒无常。
先是罚了花梵去寂空谷里，暂夺一身修为，每日郁闷劳作，到现在都没把人放出来，花梵都快闷疯了。
现在又无故发脾气，很像个少年怀春的烦乱躁动。
……师祖不许他再揣度别人的心思。
林微叹口气，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终于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师烨山这几天都没再去紫乾堂了，两人把家里后墙被烧黑的地方慢慢清理干净，苏抧还指使着师烨山在厨房后头砌出来个马棚，对家里即将迎来的第一辆宝马很是期待。
过了几天，柳二娘约了苏抧去拜娘娘庙，师烨山也总算是出门上班。
马车上，柳二娘往苏抧身边贴得近了一些，“你们两个现在天天腻在一起。”
她指了下苏抧的小腹，低声道：“怎么肚子里还是没动静？”
苏抧想含糊过去，但柳二娘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满脸的担忧，“苏苏，别怪二娘多嘴，你跟你夫君都没父母教导，成亲也很草率，你们两个……房内事，可都懂么？”
……放心吧我懂得比你多很多。
马车里没什么好遮掩的，苏抧也说得直白，“你说男欢女爱吗？我跟师烨山在一起都多长时间了，怎么会不懂呢，别担心。”
柳二娘没说话了，只是目光里还存着点怀疑，她带着苏抧去拜过送子娘娘，还嫌她不虔诚。
回去的路上，二娘还在嗔怪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说得语重心长，“修士听起来风光，但成日里和妖魔打交道，保不齐哪天就出了点岔子，到时候你有个孩子，还算有个依靠。你得抓点紧。”
苏抧一愣：“是这样吗？”
“你也别慌，虽说最近不太平，但紫乾堂那么大的一个仙门，你夫君也算安妥。现在你的要紧事就是添个子嗣。”
她自己求子心切，免不得也来操心苏抧，兀自又说了一堆闲话，随后叹口气，却又另开了话头，“你上次给我画的那幅古怪的画像，说起来也是有缘分，我那天去城里面送绣品的时候，恰巧让府里的郡主看到，她还把画要走了，说是看着好玩。”
但苏抧只是胡乱点点头，她有点心神不宁，只是想着，修士这个职业很危险。
她想起来，从前师烨山偶尔回家时，身上会沾点不明不白的血腥味，还总是故意不让她知道，大概是怕她会担心。
而师烨山当晚也没回家，苏抧这些天来一个人睡觉，听着萧瑟着的风声，开始有点胡思乱想起来。
院门处却又响起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苏抧壮着胆子出去看一眼，却意外见到了那条小赤蛇，可怜巴巴缩在门外，也不敢进来。
“……你在等你的主人吗？”苏抧看着它，轻声说道：“别担心，她被楚意带去医治了。”
这条小蛇倒是很乖嘛，它扭动的身躯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只伸着头往院门里瞧，苏抧便让开了身子让它看，“你主人不在这里，但是等她治好了，肯定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
谁知话音刚落，这蛇却倏地钻进了苏抧的院子里，刹那间不见踪影。
苏抧被吓了一跳，她心里还有些惧怕这条蛇，下意识倒往外面走了两步，不想迎面撞上了两个身着青紫衣衫的男子。
他们俱是仙家人的装束，夜色里难辨面容，都再静默着打量苏抧，周身有淡淡的煞气。
年长的那人先开了口，“小娘子，最近可有见到什么妖魔生乱？”
“一个凡人又懂得什么。”年轻那个还在直勾勾地看着苏抧，“我怎么瞧她却有些古怪。”
苏抧谨慎往后退了两步，回到自己院门口，“是庄子上那五小姐失踪一事么？”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已经有不少人去找过她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也算是近期村里的大事了。
“你真不知道？”他们慢慢打量着苏抧，语气幽微，“我师弟的长生灯不明不白地灭了，他是跟着看守那五小姐的，我们师父探出来，师弟的神魂就在身后这座山里被绞灭。”
看守。
大概是五小姐身边跟着的那个修士。
苏抧不说话，只是退回院子里，“我一个凡人，不懂这些事情。”
她想把门关起来，但年轻那个却极快上前，一条腿伸在门槛里，眼神有些幽荡，“小娘子，为何半夜三更出门来？”
苏抧皱眉，那人便堂而皇之入了门来，她声音倏地变大，“你能出去吗！”
一声冷哼下去，“小娘皮不知尊敬！”
肩胛骨不由分说被人打了一记，苏抧的眼前有些晕黑，踉跄两步的同时，有人极快地扶了她一把。
他的身上有淡淡青草香气，怒斥一句：“你们行事又与妖魔何异？如此对一个弱女子动手，成何体统！”
声音倒是好听。

第19章
◎手帕。◎
两个修士甚是惊骇，彼此对望一眼，却都不敢再上前来。
“……你，你多管闲事！一个凡人，她、她算什么东西。”
“算了师弟，走吧走吧。”
不知道刚才那一招使了什么术法，苏抧肩胛骨还残余着痛楚，眼前一时看不清东西，她惶恐着抓了下那人的衣角，听见他宽慰道：“不碍事的，夫人只需要歇息一会儿便可。”
苏抧点点头，“谢谢道长。”
那人还扶着她的腰，略有犹豫，苏抧跟他说，“麻烦你把我带去那边的石凳上。”
“好。”
待到苏抧坐稳，这人便极快地放手，“方才那两人是灵霄宫的弟子，因为同门被戕害，难免心急了些，还望夫人体谅。”
这些小门小派的，行事一贯很让人看不惯，视凡人为豚彘，比妖魔还要肆无忌惮。
他暗叹了一口气，温声说道：“夫人受惊了。”
“谢谢道长替我解围。”苏抧眼睛还看不见，侧了侧头，“请问您的名字？”
“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此人淡淡一笑，“在下告辞。”
他倒是来去如风的，出了门还替苏抧把院门仔细关好，又回头打量几眼，这才御剑赶往紫乾堂。
“我来晚了，实在抱歉。”
不远处的凛州生了只疫鬼作乱，因为地处偏僻，发现的时候，疫病已经蔓延了几座城，很是棘手。
当地的官府不能解决，只得求助仙门，紫乾堂自然义不容辞。
师烨山平日里倒是不沾这些事。算起来他是蜀山直系的人，被下派来到沧州管事，总是疏着紫乾堂一层。最近也不知怎么了，知道此行会有官府的银钱奖赏之后，便也要跟着去。
只是本该下午出发的他们，为了等这位长霖真人，却已是耽搁了小半天。
师烨山尤其不耐烦，等人一到，连声招呼也没打，“走了。”
长霖真人实乃修仙界赫赫有名之辈，他当年也是在紫乾堂待过一阵子的，与不少人都相熟，只是近年来周游四方，总不见身影。
若不是他正好就在此地寻游，寻常修士们连见他一面也难，都按捺不住着要上前与他问好。
“呀。”有个修士指着长霖真人的剑匣，口吻狭促，“琦青兄，你这耽搁的小半日，究竟是去了哪儿？”
原来他的剑匣上，却勾了个女子的香帕，帕子尾端用粉线绣了点形状不明的线条，那是苏抧无聊绣的几个英文字母。
众人一见便也跟着起哄大笑，沈绮青连忙把那帕子握在手里，心知是方才扶着那位夫人时，剑匣的锋刺不小心把人家身上的手帕勾了过来，一直背在身后，他竟也没发现。
怪道这一路上，总觉得有道香风伴他身侧，令他心醉。
原是并非错觉。
沈绮青一时极为赫然，责备自己不该多想。
“哈哈哈，都别问了，琦青兄这脸可都红透了。”
“红粉佳人在侧，难怪长霖真人如此守时一人，竟会迟了。”
“也不知是哪位仙子？竟能入长霖真人的眼。”
本来众人几分肃穆的脸色，都因为取笑他而变得乐不可支。只有师烨山不出一言，寒眸静静盯着沈绮青，薄唇抿得幽深。
沈绮青可是个正派的人，他立刻狼狈着把帕子收进怀里，“诸位莫要取笑，这并非、并非你们想的那样。”
但对方是个已婚的夫人，沈绮青怕坏了她的名声，在连片取笑的追问声下也没说出个什么东西来，只一昧摇头，愈发窘迫，“不相干的，不要胡说。”
此时，一直在角落里静立的师烨山却冷不丁开口，“既不相干，那你把人家帕子收进怀里做什么？”
师烨山不怎么和同僚们打交道，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此时搭腔，一时取笑的兴致更浓烈，没人注意他那语气里的阴寒。
“哈哈哈哈哈，竟还是贴身收着。”
“说得不错！必定有鬼。”
有几个不依不饶，直说有猫腻，沈绮青头疼不已，推说道：“是某一厢情愿罢了。你们再胡说取笑，休怪我……”
“一厢情愿？那你便更是不要脸了。”师烨山面无表情看着他，自顾自地说着，“下流东西，你想做什么？把手帕拿出来。”
……
一时众人皆惊，错愕着面面相觑。沈绮青被他骂得双目发红，周身灵气波动着扭曲了双眸，转眼间剑已出鞘，剑尖寒芒微凝，直指着师烨山平静的眉眼，他喝问道：“你说什么？！”
他气得嗓音发紧，“这手帕是女子私物，我岂能让他人随意观摩，不得已才收起来，你、你怎可污蔑于我！！”
佩剑感知到主人的愤怒，发出尖利嘶鸣，和着此人瞬时爆出的神压，整个屋子都浸满了叫人心慌的凶险之意，有几个低阶弟子接连后退数十步，难掩惊骇。
师烨山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同僚们见状不对，纷纷上前来隔开两人，大多都在围着沈绮青劝慰，师烨山这里倒是冷清，他也不在意，只是微微眯起眼睛，“这手帕，你究竟是如何得来。”
虽说语气平淡，却是居高临下着的。
仿佛他正对着的是哪个不起眼的杂碎，而不是声名显赫的长霖真人。
沈绮青握紧手中的剑，不愿意被师烨山这么污蔑，咬牙道：“我方才路过七凌峰，正见到灵霄宫两个弟子身影鬼祟，不像要行什么正派之事。便蓄意跟了他们一段路程，瞧见他们两个平白无故要去为难一个凡人女子。这帕子，便是我替那位女子解围时，不慎勾在了剑上。”
灵霄宫名声不怎么好听，此言倒是让人信服。
师烨山点点头，语气极轻地重复，“灵霄宫。”
一字一顿的，声音平静，却莫名叫人头皮发麻。
沈绮青压下心中激愤，冷声道：“待到疫鬼一事了结，我自会把东西好好还给人家，这位执事，你再三污蔑我，可是想与我手中之剑论个分明？！”
“哦。”师烨山冷淡地睇了他一眼，“抱歉。”
撂下这句，他人影却已极快出了门。
沈绮青甚至没反应过来，本能地要往前追两步，然而才刚出了议事堂大门，这个状似不起眼的执事却又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他身边，拍拍他的肩下，道一句谢了。
他又没了踪影。
沈绮青只觉怀中一空，意识到那手帕已经让师烨山取走，而他毫无反应之机。
他愣在原地，想着此人……似乎的确只是个外门执事。
落在议事堂里的众人这才追出来，看到沈绮青怔住的身影，对师烨山这个同事今晚的行为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过来齐声安慰沈绮青。
沈绮青回神，忍不住问道：“此人当真只是个外门弟子？”
“师烨山啊？他是蜀山过来的，虽然修为不高，平日里总有些瞧不上沧州紫乾堂的意思，眼高于顶的，连我们堂主都支使不动他。琦青兄你可千万别跟他计较。”
“惹了事，溜得倒快。”
“只怕他是想临阵逃脱，所以在这搅合。”
沈绮青轻轻吐出一口气，“原来是蜀山的人。”
看来，此人倒也的确是有些东西在身上。
污蔑他心怀不轨也就罢了，毕竟是道了歉。但这厮将人家女子手帕夺走却又是何意？
……还要谢他，谢什么？谢自己替他送来了这只香帕么，真是无耻之辈。
“还是眼前事要紧，诸位，我们走吧。”沈琦青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回来再与他细说。”
*
那个道长走后，赤蛇便又悄悄出现在苏抧的身边，用头去拱她放在石桌上的手。
苏抧吓得把手收回去，才反应过来，“是你啊小红蛇……你刚才是为了躲避那两个灵霄宫的修士，才往我家里跑的？”
蛇尾戳戳她的掌心。
哎。
苏抧在心里叹气，心说你这小蛇倒是把我给害了。
要不是刚好有个道长路过，今晚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赤蛇大概也意识到这件事，只在她身边温驯地蹭着，等苏抧适应之后，又缓缓用蛇尾戳一下她的肩胛骨。
“嘶，好痛，你别闹。”
而且感觉越来越痛，甚至有了点烧灼般的感觉。
眼睛也始终看不见东西，不像是那个道长说得，休息片刻便要无碍的样子。
“我不会要瞎了吧。”苏抧嘀嘀咕咕，自己又摸了下方才被伤到的地方，察觉到那股灼热是愈发剧烈了，又担忧着摸了摸眼睛，差点戳到眼珠子。
……为什么感觉越来越不好了。
“小蛇，我感觉不太对。”苏抧试着跟它说，“你是妖怪，能帮我看看吗？我的这个伤到底要不要紧。严重的话你就戳我一下，不严重的话你就戳我两下。”
赤蛇戳了她一下。
苏抧心凉半截，“那我会瞎吗？”
赤蛇却没再戳她，待她话音刚落，便又如一支箭般的弹射走了。
院门处又响了点动静，苏抧蓦地站了起来，怕是灵霄宫的人再回来找麻烦，这次可就没人再救她，紧张的一瞬间里，苏抧忽然就地躺了下去。
不管了…先装一下晕死过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
抧（zhai）妹：已老实，求放过。
[坏笑]猜猜下章要干啥。

第20章
院子里很静，门口常亮的风灯却是灭了，难得在他回家时显出了几分凄清。
师烨山抬头望了眼，步子没停，只推开院门大步进去，到屋子门口时才忽而顿住脚步，极轻地侧头瞥了瞥。
苏抧就这么躺在地上，没什么声气。
她正在装死，大气也不敢出，在心里骂两句不讲义气的死蛇。
这人进来了就没了动静，但苏抧能感觉到，他静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杵在一旁盯着她看，反而更为恐怖，苏抧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但肩上的伤处是越来越痛，而且憋气得很难受。
院子里静到极致，后山阵阵蛙鸣反而愈发聒噪清晰，不知为何起了点冷风，吹得院中摇椅吱呀作响，这声响没由来的很诡异，但苏抧趁着机会很小心地换了口气。
正在慢慢吐气时，这人便很快冲着她走过来，苏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托着抱了起来。
……师烨山。
虽然他没出声，但接触到的一瞬间，苏抧僵硬的身躯便放松了下来，即使看不见东西也努力睁着眼，大口呼吸着，一时没顾得上说话。
他的怀抱很冷，胸膛也硬得像石头一样，跟平日里的他很不相同。
抱起了苏抧以后，师烨山就势坐下，把人横放在自己腿上坐好。
他也没说话，只一手扶着苏抧的腰，一手解了她的衣襟，冰凉的手指探进去，碰了碰那块被伤到的地方。
本是瓷白的肩骨红肿了一片，散着点晦涩的气息，便是那杂种贱修的残余灵力。
师烨山指尖凝出灵气，轻轻敷上去帮她疗伤。
“疼么？”
这是句废话。
又怎么能不疼呢，苏抧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呼吸声也变得浓重。
师烨山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思绪有点乱。
他方才整个人空白了一瞬，那时盯着苏抧死气沉沉的身体，什么想法都没有，好像连血液都被冻住了。
直到瞧见她还有呼吸起伏，五感才又重回体内，只是指尖还微微发麻，心底残着点冷意。
苏抧摇摇头，“还行，不算太疼。但是感觉有点烫，烧起来了一样。”
她很快补了一句，“现在已经好多了。”
男人没搭腔，只是用指腹轻轻帮她揉着伤处，苏抧分不清触感是疼痛还是别的，她的两手搭在师烨山的肩膀上，抓着他衣袖，“看起来很明显吗？”
“什么？”
“就是我受伤的这块地方，”苏抧解释着，“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伤？是流血了吗？”
但是她没闻见什么血腥味。
师烨山说得有点儿心不在焉，“没流血。”
“…嗯。”
她安静了下来，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也没再开口，只是老实地让他帮自己揉着伤处，能感知到疼痛减轻，也不再有灼烧的感觉，逐渐放了心。
眼睛还是看不见。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还是很硬，靠上去不太舒服。
苏抧挺了挺身子，离他稍微远了一点，察觉到男人的动作有一瞬的凝滞。
“苏抧。”他顿了顿，“说点什么。”
苏抧侧了下头，眼珠子略显空洞，很是迟疑地转了转。
师烨山帮她捂着眼睛，“闭上吧。”
她的眼睫毛茸茸地扫过师烨山的掌心。
“今天是那条小蛇先来找我。”她慢慢地说，“是因为五小姐的事情。她的身边有个修士负责看守她，我怀疑是五小姐和赤蛇一起把那个修士杀了。然后这个修士的娘家人就找了过来，我有点倒霉，刚好碰上他们。”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跟他们起了点冲突，肩膀这里被打了一下，眼睛也看不见了。不过还好，有个路过的道长帮我赶走了他们，然后你就回来了。”
苏抧有点担心他们还会再回来找麻烦。
毕竟师烨山和自己只是普通人，如果到时候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那个五小姐的事情说出来了。
师烨山还没出声，苏抧忽然低头，用额头蹭蹭他的掌心，“你没在听啊？你先别担心，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来为难我们了……要不然我们就先搬家，我知道镇子那条街后面有便宜的凶宅，家里的钱够我们住一阵了。”
还有就是那个好心的道长，可惜没问出名字，不然说不定可以找他帮忙。
男人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圆钝的后脑，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
苏抧戳一下他的胸，“好硬啊，你变软回来。”
更硬了。
“苏抧。”他的语气倒是很软，“你可以哭。”
苏抧怔了怔。
“疼也不知道说。”师烨山手指点了下她的脑门，“难受了也不知道哭？”
他声音平静，“我不是要责怪你，但是你不许这样。”
苏抧干咽一口，无意识按着师烨山的身体，发现它变软了，软得有点不像话，沾了点眼泪，被浸得湿粘。
“师烨山，我怕我以后会瞎了……”她吸了下鼻子，嘟囔一声，“然后你会把我扔了不管。”
师烨山摸摸她的耳后，却是疑惑的口吻，“我为什么会把你扔下不管？”
“因为麻烦是我带来的……那个蛇今晚是来找我，然后也是我觉得五小姐有点可怜。”苏抧把脸埋在他怀里，说完又在为自己辩解，“但我在迷阵里见过这条蛇的，它在我身边探头探脑的好几次。我就猜，它可能是想把我安全地带出去，只是我那时候很害怕，不敢乱动。我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蛇。”
院门外的赤蛇高兴地嘶嘶两声。
师烨山闭了下眼睛，接着忽然站起身，把苏抧抱去了浴房。
他把苏抧放在门口，沉默着把浴桶里填满水，随后才扶着她坐进去，苏抧一直很不安地抓着他的手，只是师烨山拿走了，“你先洗澡，我去给院门换把锁，挂个紫乾堂的腰牌在门上。他们知道这里住着一个蜀山的修士，今后应该不敢随意来找麻烦了。”
苏抧连忙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嗯。”他拿了条方巾塞在苏抧的手里，又拍拍她的脑袋，“有什么事就叫我，等我回来。”
男人步伐匆匆着出去，一息间就来到赤蛇身边，单手把它拎起来，指了指院子里，“先替我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蛇看见他就吓得要命，只见师烨山的身影转瞬间已是消失了，这才缓缓爬进院子里，支着脑袋等了一小刻，有点想偷溜去浴房瞧瞧苏抧，但师烨山却又回来了。
他的手里着提着两只头颅，血淋淋着死不瞑目，很吓人的样子。
是两个灵霄宫的弟子，正在附近徘徊追查，让师烨山感知到了气息。
师烨山把两个脑袋甩在赤蛇身前，平静着问道：“刚才，是他们两个？”
赤蛇畏惧着摇摇头，又听见师烨山轻描淡写的一声，“吞了，干净点。”
说完他自顾自去了厨房，用缸里的水浇了自己一身，把衣服血腥味弄干净之后，才又去到浴室里。
苏抧果然还是心神不宁，就缩在浴桶里等师烨山，听见他的声音以后下巴抬了抬，“你弄好啦？”
没有。
师烨山把这件事忘记了，他杀了人以后一心要来找苏抧。
“只挂了个腰牌，天也太黑，等明天再说吧。”
那也行。
苏抧从浴桶里站起来，拍开了师烨山搀扶过来的手。就自己摸索着爬着出来，身上裹着条浴巾，又摸瞎去柜子那边翻找睡衣。
“你做什么？”师烨山皱眉问她，“看不见了还乱动。”
她倒是很理直气壮，“我先自己试试，反正你在旁边，我不行了你再来帮我。”
就这么穿好了睡衣，苏抧长舒一口气，慢腾腾转身，“师烨山？”
考虑了一下，她又摇摇头，“你找个拐杖给我，就拿厨房里那个干净的烧火棍。”
但是师烨山没动，能感觉到这人不怎么高兴，“我不如一根烧火棍？”
苏抧：“……”
“你不能天天在家照顾我。”她解释道：“趁着你在家里，我自己先练习一下，之后就熟悉了。”
师烨山沉默片刻，“你还是怕我把你丢下不管。”
他好烦，说不清楚的样子。
苏抧闭了嘴，自己摸着往门边走，经过师烨山身边还推了他一把，“别挡在门口。”
但他不动如山，像是要跟她赌气。
苏抧也停了下来，慢慢地跟他说，“你现在不要惹我生气。”
“我知道。”师烨山低头打量着她的空洞的眼睛，淡声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不等苏抧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因为你嫌我不能人事，是一个不完整的丈夫，所以你不信我。”
才会在受伤以后惶恐着会被丢下。

第21章
◎甜月亮。◎
苏抧沉默了，漂亮的眼睛很迟缓地转着，看上去是在斟酌着措辞。
男人已经把她抱去了卧室，安妥地放到了床上，拿开了床头的布包。
那是苏抧今天出门时带着的，她摸着床框，微微提高声音，“包里有一块麦芽糖，你吃不吃？”
师烨山不爱吃甜的，但既然苏抧说了，也就顺从地拿出来，剥开外面的纸，递到苏抧的嘴边。
她却把头偏过去，“我不吃，刷完牙了。”
她也不太爱吃糖，因为很粘牙。只是出门一趟，顺手就想给师烨山带点什么回来。
可师烨山却没动，被苏抧推了下拿糖的手，才重新又把糖包了回去，听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的，一块糖包了大半天，总有点窸窸窣窣的动静，也不知道在干嘛。
苏抧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师烨山……我能看见了，我没瞎？！”
重见光明的过程很快，一眨眼间，苏抧就又恢复如常，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神奇了！！！
“嗯。”师烨山分出心神看了她一眼，皱眉，“谁说你要瞎了？”
她蓦地在床上站起来，在原地踩了两下被子，又想下床，被男人抓着胳膊按回去，“干嘛？”
……也不知道要干嘛，就只是很高兴。
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苏抧顺势攀着他的那只胳膊，蹭到床边来，把半边身子靠过去，脸几乎埋在他的腰间，声音软软的，“对不起呀，我刚才心情不太好。”
师烨山摸摸她的脑袋，“做什么了，要说对不起。”
“我不该跟你吵架的。”苏抧口吻很正经，“你是不是生气了？”
甚至气得拿自己生理缺陷说事。
男人却有点儿疑惑，“我们刚刚在吵架？”
他低头跟苏抧对视，瞧见她一双眼睛弯弯，带点讨好。
分明刚才还瞪得溜圆，冷漠得很。
生气的其实是她，受伤以后难免心慌，便忍不住想要发脾气。她也就只对着师烨山会这样任性。
男人忽然勾了勾唇，逗着她，“高兴成这样？放心，小瞎子不会被我丢下，但是哑巴会。”
苏抧马上张口：“啊-啊-啊。”
三声抑扬顿挫的啊。
她没哑哦。
师烨山平静道，“委屈了不知道说，连哭都不会哭，还不是哑巴？下次最好别让我抓到。”
“还有。”他的语气里带上点警告，“对不起这三个字，以后就不要说了。”
她只是乖顺抱着师烨山的腰，一时没回应，被男人按了下脸颊才回神，敷衍地点点头，手一撒想离开，又被师烨山勾着下巴，“你在想什么？”
“那个道长啊。”苏抧脱口而出，“他当时说我的伤不碍事，原来是真的。”
是死蛇在骗她。
师烨山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抱着我去想别人？”
苏抧：……
他面无表情：“说对不起。”
……
怎么这三个字被他说出了点色.情的意味。
毕竟才和好，苏抧没像平时那样锤他不正经，只是把身子抻直，伸长脖子去看师烨山手里拿的东西，“你在看什么？”
是一本小册子，从苏抧复明的时候，就被他拿在手里，她现在才注意到。
“从你包里拿到的。”
男人也不作遮掩，只把东西给她看，“你喜欢哪样？”
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赤条条的，正在纠缠着的身躯。
第一眼过去只觉得奇怪，待苏抧看清之后才明白过来，这是原来是个古风小黄图。
师烨山以为苏抧会害羞，但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在很仔细的看着，研究完之后才觉出不妥来，伸手猛地把东西抢走藏在自己后背，掀着眼睛去打量师烨山，“……肯定是二娘塞给我的。”
男人却也在看着她。
小黄图没让苏抧觉得有什么，可他专注望过来的目光，却仿佛有了实质，千丝万缕地缠着她，那是毫不遮掩的欲。
她能听见师烨山浓郁的呼吸，因为他正慢慢倾身过来，双手捧起她的脸，慢慢地说，“你很漂亮。”
说得黏稠，仿佛那几个字是被他含在嘴里，再一个个吐露出来。
……
她塌陷的腰忽而被扶直了，说不上是谁更主动一些，他们很快吻在一起，堵着彼此的唇。苏抧的脑子有点乱，总觉得有师烨山咬着那几个字的画面印象，忍不住伸舌进去探一探，而男人只由她作为，一手勾着她的腰用了点力，就将她抱着站起来。他始终按着苏抧的后颈摩挲，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
站在床上，苏抧就要比男人高一点，反倒像是她在捧起师烨山的脸颊亲吻，情难自禁的环住对方脖颈，又忍不住往他身上靠，被他托着后脑往后压，亲得神魂颠倒，顺势躺在床上，很久以后才回神，大口喘息着看向师烨山。
……这次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苏抧的眼睛里有了点迟疑，推了下男人的肩膀，就这么静静地觑着他。
旁边就是那本春宫册，苏抧想起来，刚才她瞎掉的时候这人心不在焉动作磨蹭，恐怕就是一直在看这种不健康书籍。
呵，没见过世面。
“笑什么？”师烨山伏在她身上，又来咬着她的唇，没有停留多久，很快顺势向下，撩出一条隐秘而浓郁的痕迹，他像是故意的，咬噬之间发出了点啧啧水声，听得人很燥。
苏抧的嘴唇有点肿起来，她不怎么敢说话，只是伸手去抓着师烨山的脑袋，被他不客气地圈着手腕拿下去。
苏抧忽而惊叫一声，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却又让他慢慢抚平。
感觉浑身都有点烫，苏抧抽.出自己的手，半撑起身子跟抬起头来的师烨山对望。
他眼波流动之间满是欲念，不复白日里那清冷模样，宛若玉山倾颓，只从容地捉着苏抧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
他的眼神，明明毫无波澜，甚至要比平时更加冷淡一些。
但是……人像是要沉溺进去。
苏抧觉得整个人都要爆成一团浆糊，再也撑不住地往后睡下去，忽然意识到了，原来在浴房里，师烨山是真的没有在生气。
那不是一句气话，而是…他打算要做的事情。
她能听见师烨山缓慢挪着身躯往下，布料摩挲的窸窣声很像是蛇吐信子，就这么慢悠悠地来到他想要的地方，动作很轻。
他的气息也分不清是炽或凉，总之让苏抧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忽然用脚踩了下师烨山的肩膀，挣扎着坐了起来。
直到脊背贴上床帐，苏抧深呼吸了一口气，脖颈处沁出了点汗意，胸腔起伏剧烈，垂着头去看他。
师烨山亦是沉默着跪坐起来，他的下巴上沾了点银亮的，黏腻的湿渍，被他用修长的手指勾下去，放在眼前很仔细地看着。
他在引诱她。
苏抧也弄不清自己想做什么，犹豫了半秒，便又爬过去亲吻他，两人重新缠缠绵绵的抱在一起，男人便又有了刚才的意图，被苏抧按着手阻止了。
“刚才那个，我觉得有点害羞。”她的声音比平时要细一点，说话间又咬着师烨山耳朵，很不好意思，“先别这样呢，我想要点别的……可不可以？”
师烨山却并不回应，他能感觉到苏抧在他怀中轻微的摇动，知道她心里实则很渴望亲近自己，不怎么能够克制欲念，他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苏抧想要的，是上次的那个梦么……？
要把他绑在柱子上鞭打羞辱，以此得到满足？
师烨山只是沉默，但他由着苏抧把自己的手臂扯过去，看着她上下仔细地碰那条手臂，脸颊越烧越红，忽而也就明白过来了。
他低声问着，“你要硬一点的？”
她点点头，不等师烨山反应，就很快把他推倒躺下去，坐在他的手臂上，低垂着眼睫看他。
肌肉之下，青筋一条条的爆出来，脉搏或者心跳，泵着滚烫的血液，在她的身下急速驰流而过，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苏抧感受到他骨骼的形状，心知男人手臂上已经被涂满了月光似的薄水，就好像是被她打上了专属印迹，难掩心中快乐。
今夜那么长，还好月亮很甜。
【作者有话说】
[坏笑]啥时候让两口子吃上正餐捏。
[心碎]
额被制裁了……

第22章
◎紫英仙君的秘密。◎
夜过半，两人都平静下来。
屋子里一直都没开灯，夜色清透，苏抧等自己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便跨过男人的身躯窸窸窣窣着下床，去拿梳妆桌子的那颗糖。
她自己拆开来吃了，放在嘴里心不在焉地嚼，又往床上看一眼，看他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浅，皮肤上泛着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水光。
骨子里透出点餍足后的懒劲。
苏抧跑去强行拉起他的胳膊，“跟我去洗澡，快点。”
师烨山只是反手把她抱上去，整个身子压住她，敷衍着亲了口她的耳垂，“再躺会儿。”
已经到了后半夜，月也凄清，山风掀起了点儿草木森冷气息，透过窗户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月光如水一般流淌在了两人身上。
身上好像爽快点了，也没有了潮润润的汗意。
苏抧安静地缩在他的怀里，很快又仰着头亲吻他的唇。
糖还没有化完，不怎么好吃。
“你这里。”她口齿不清地跟他说，“一直都很安静。”
苏抧轻轻按着师烨山的胸腔，抱怨着，“你怎么都一点也不慌的。”
她的胸腔里好像有一千只蝴蝶在飞，这个人倒是很平静。
师烨山睁开了眼睛，看着苏抧在自己身上戳戳点点，没说话，只是唇角掀了掀，笑得有点怪。
现在的身体是他神魂凝出来的分.身，跟常人有点不同，不会因为情绪而起太多的反应。
并且当时他偷懒，草草略过了一些没必要的东西，这就成了苏抧口中的阳.痿，修补起来不难，只是他最近没空。
苍凛山终年积雪，凛峭彻骨。山里头只有无边无际的苦寒，漫天风雪蔽目，不见生灵，仿佛连时间都停止流动，只有一位传说中的仙君沉眠于此。
可是今晚，山顶上，却开了朵无根无蒂的小花，迎风颤立，自得其乐。
师烨山指尖绕着苏抧的头发，说得漫不经心，“你怎么知道我心里不为所动？”
苏抧抬起头来，“那你给我看看啊。”
“不给。”他口吻很是愉悦，“我自己知道就行。”
……
那是独属于紫英仙君的秘密，隐秘得很，不必跟任何人分享。
睡一觉神清气爽，只是下床时走路发飘。
想起来，昨晚差点就抽筋。
师烨山给她留了张纸条和早饭，言明自己还有事，但是院门处有看家的法器，让她不必再担忧。
慢吞吞地吃完早饭，再把碗筷甩进洗碗机里，苏抧抓起了春宫图册抱起来，想想又忍痛摸出一颗夜明珠准备送出去，准备去找柳二娘。
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说清楚，因为师烨山不能人事，如果柳二娘还是自觉为了他们两人好一直催生，会让他们很苦恼的。
没成想，她才刚出家门没两步，便见到柳二娘夫妇便远远地驾着牛车过来，跟苏抧招招手，言语惊喜，“快上来苏苏，带你去城里，”
苏抧对城里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柳二娘有正经事，她男人王天青在郡主府里当小厮，柳二娘平时也接一些府里的绣活儿回来做。
昨晚，王天青回来之后带来了个好消息，说是郡主对苏抧画得那幅素描还是感兴趣，想请画匠为她也画一幅。
“素风郡主原来也是个仙家人，十年前她偶然救下当朝君王，自己却因此根骨尽废不能再修行，如今被封了郡主，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倒是个心善的人。”柳二娘耐心地告诉苏抧，“苏苏，你给她好好画一幅，郡主不会亏待你的。”
就当赚外快。
苏抧虽然会画画，但她没什么门路以此谋生，柳二娘介绍的工作机会倒是很好，她便想也没想地答应下来。
“……二娘。”在车上，苏抧把春宫图册还给她，“你以后别这样了，我跟师烨山感情很好，而且都是大人了，这种事情我们自己会琢磨的。”
柳二娘皱了皱眉，苏抧又塞了颗夜明珠过去，“这是我夫君带回来的，家里多，你拿着夜里头用吧，做绣活儿很伤眼。”
“呀，这么贵重的东西。”
二娘只是推脱一会便收了，随后笑着问她，“这种成色的夜明珠，往小了说也值当三块灵石，苏苏，你想买马车的话，把这夜明珠拿去当了，再攒个几两白银也就够了。”
家里这些东西还不少，但苏抧觉得毕竟还没到变卖家产的地步。
就用师烨山的工资慢慢攒，先不用急，毕竟日子是要细水长流的过。
三人来到郡主府，有嬷嬷把苏抧和柳二娘接入内府里，两个人却先是在外间等了一个时辰，等郡主喂完了鱼，这才慢腾腾地召苏抧进去。
郡主府并不怎么豪华，处处透着简朴，追求自然风格，不大像是女子的居处。
虽说每一件器物都瞧出来价值不菲，故意做成了朴素样子，有种微妙的冲突感。
苏抧没多看，只是垂着眼睛来到内府里的小花园，看见素风就躺在贵妃椅上嗑瓜子。
见到苏抧，她上下打量着：“你便是画匠？”
眼里有点惊诧，笑着跟嬷嬷说，“柳二娘竟不是夸大，这小娘子生得也太漂亮了些，没半点乡野村妇的样子，恐怕家里人都很宠她，养得可真水灵。”
嬷嬷笑着跟了两句，便让人铺纸给苏抧作画。
这个郡主，似乎是有点年纪了，但修仙人的皮相里看不出岁数。她气度从容，却又有着点天真神态，爱笑，也爱出神。
等苏抧画完，她不等嬷嬷拿，自己却先走过来，还给苏抧抓了把瓜子，专注打量着这幅画，没说出什么话来。
片刻后，素风摇头坦然道，“我不大喜欢画里的自己，看上去真得有些吓人。”
“但你很好。”她偏头看着苏抧，慢慢地打量着，“如果你见过一个人，我倒是想让你画一幅他来。”
嬷嬷摇头，“这小娘子才多大，哪里又见过紫英仙君。”
“难说。”素风笑着让人取来一幅画，给苏抧看，“你见过此人么？”
这是紫英仙君的一幅画像，苏抧当然是没见过，但她觉得这人和师烨山倒是怪像的……
神态和气度，尤其那双眼睛的淡漠神色，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素风沉吟道：“能替我画一幅他的画像么？”
“我没见过真人，可能画得不好。”苏抧诚恳道：“照着这张画，会和他本人有很大的差别。”
但素风坚持让她先试试，苏抧只好又仔细地画了一张递给她看，只一眼，素风便哈哈一笑，“果然差得很大。”
她说得有些怅然，“小娘子，劳烦你回家以后再替我多试试，若是成了，我许你一百块灵石好么。”
……一百块。
足够他们两夫妻在城里买房。
今天的素风郡主给了苏抧五块灵石，马车钱是挣来了。
苏抧心里高兴，盘算着买车的事情，又跟柳二娘打听，“这位郡主，和紫英仙君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半点关系。”
柳二娘的回答很是出乎意料，“只是我听说，紫英仙君许多年前曾偶然救过她全族人的性命，他们一族人便把紫英仙君当祖宗供着，这郡主每日都要跪拜紫英仙君的。”
素风的族人还远在玄州，紫英仙君人还没死，他们每年却都要搞出个祭典出来颂扬这位仙君。
算起来，今年的时间也近了，素风大约是想要添点祭品带回去。
柳二娘带了点笑，悄悄地跟苏抧说，“不过说来也奇怪，素风郡主一共有过…道侣。”
她比划出一个数字来，苏抧肃然起敬，“十二个？！”
“嗯呢。”柳二娘感慨道：“仙家女子做派是古怪。”
也可能只是太有钱了。
*
柳二娘只把苏抧送到山脚下，她自己拿着紫英仙君的画像，慢慢往回走着，忽然脑门上被人用杏核儿打了一记。
苏抧下意识抬手，但是怀里的画像却不慎掉了出来，她唉哟一声，楚意已经飞身下来帮她捡起来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楚意数落着她，“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苏抧：……
算了，苏抧还是有点儿高兴，“你回来啦，那五小姐怎么样了？她的蛇一直在我家等着呢。”
“死东西活得不能再活了。”
楚意没把画像还给她，却反稀奇地盯着看，“你买了紫英仙君的画像做什么，辟邪用？”
看来这个紫英仙君，在修仙界里可当真是无人不知。
苏抧凑近两步，指了指画像上的眼睛，先跟楚意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和师烨山有点像？”
楚意没吭声。
苏抧又比划着，“就是眼睛那块儿，还有他们的神态……”
没说完，楚意呵呵一声。
她把画像卷起来还给苏抧，表情有点微妙。
“呵呵。”
楚意又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她的眼睛干眨几下，忽而啧了一声。
“我不是有意笑话你，但是，”楚意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小妻子看丈夫的眼神，有时候也是有点太离谱了。”
这真的太好笑了。
“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但我建议你回家以后再仔细多看几眼，这哪儿像了，那可是紫英仙君。”楚意上下打量着苏抧，还是没忍住问她：“你到底为何如此自信，这种话也说的出口？以后快别说了。”
苏抧：……
拳头硬了。
她很屈辱地把画像塞进布包里，有种被拉去bot里被嘲讽几千楼的郁闷。
但她还是觉得有点不服气，因为师烨山的确是公认的仙人仪姿，柳二娘和村口王大妈天天夸的……
“你见过紫英仙君本人吗。”苏抧往家里走，闷声嘀咕着：“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我当然见过。”楚意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怎么，你不服气？要不要我带你亲自去看一眼。”
【作者有话说】
抧：我老公又不是河童[爆哭][爆哭][爆哭]

第23章
◎难为情。◎
苏抧没搭理楚意这茬，慢腾腾回家以后，发现五小姐却也在院子里。
她正在摸着赤蛇的头，只打量苏抧两眼，没说话，倒是赤蛇冲着她嘶嘶讨好叫了两声。
楚意跟着窜进院子里，往她家摇椅上一躺，眯着眼看头顶上树荫的光影，“还是这里舒服。”
因为靠着七凌峰，即使在盛夏，苏抧的小院亦是怡人舒爽，院中错落栽种着些许小花和青菜，是个整洁而明亮的小家，一进来就觉得放松。
虽然师祖让她不必再回来，但可没说不许回来。况且许思则身子一好就吵着要回来看赤蛇，楚意便打算继续住在这里，每天还能蹭点饭。
她始终惦记着那口没吃到的蛋糕，只是不好意思说。
苏抧给她们倒了点甜水，还给赤蛇也倒了一小碟，“后面房子烧了，你打算怎么怎么办呀？”
“重新建呗。”楚意下巴往许思则那边点了点，面带得色，“这小子也住这，她得给我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许思则翻了个白眼，因为年纪很小，做出这个表情却很有点可爱的意思。
苏抧也顺势坐在石凳上，微侧着头问那五小姐，“你之前身边跟着一个灵霄宫的修士么？灵霄宫的人好像在找他，你得要小心点。”
“灵霄宫？什么东西，没听过。”楚意接口，不屑，“这种不入流的门派，也值当你操心。”
她突然想起来，“等会儿，难怪你家院门口处设了个结界，那可是蜀山的高阶术法，我还寻思是防我的，原来是为了挡那什么灵霄宫？他们来找你麻烦了？”
许思则冷不丁说道，“他们的确是来找了麻烦，差点把苏抧打死。”
赤蛇嘶嘶两声，许思则又改口，“哦，是差点把苏抧弄瞎了，还把她骨头打折了几根。”
……五小姐居然能跟赤蛇交流。
苏抧一时大为惊奇，而楚意已猛地站起来，高声嚷嚷，“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件事？！这门派在哪儿，带我过去，我削平了他们掌门脑袋！”
许思则也抱着赤蛇起身，葡萄似的眼睛里带了点兴奋，“我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儿，我带你去！”
一大一小说着就要杀气腾腾去寻仇，却被苏抧拍拍桌子阻止，“我买了点牛肉烧饼带回家，先吃饭吧，楚意，你帮我去河里打点水过来。”
打发了楚意去提水，只剩下许思则满脸不耐烦地盘腿坐在凳子上，苏抧便跟她有话直说，“你跟灵霄宫有仇，所以想利用楚意，去帮你去报仇对不对？”
方才，她言语挑拨得很是熟练，三两句就激得楚意要杀出去。
五小姐掀起眼皮子来看她，又听见苏抧说，“五小姐，你伤好的话就自己离开吧，我会让楚意放你走的。我们两个对你没有恶意，之后也不会透露你的行踪。今后希望大家能相安无事。”
许思则愣了一下。
赤蛇在许思则怀里摇摇尾巴，显然是不愿意，对苏抧显出了几分依恋之情。
许思则敲了下它的脑袋，不高兴地嘀咕，“走就走，我又不喜欢你们三个人，乱得要死。”
只是许思则有点意外，想不到苏抧会果断地赶她走，因为她觉得苏抧这个人很软弱，接近于废物。
如果苏抧是生在许家，恐怕不到半年就会被人利用完再整死，不知道要有多惨呢，就像许思则那个愚蠢的二姐一样。
这小孩子大概真的有点生气，正门不走，反而三两步蹬上墙头溜了，溜之前还回头瞪了苏抧一眼。
苏抧看着她的身影，莫名想起了那天的小熊猫，忍不住笑了下。
又放走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小兽。
五小姐才刚走，苏抧便听见了方家两口子的牛车声，还以为师烨山回家了，很快就开门小跑下去，不想那牛车却是方嫂子在驾着，车上只有一个横躺着的方成业，看起来是受伤了。
苏抧讶然道：“这是怎么了？师烨山呢。”
她难得有点惊慌。
“苏妹子啊……”方成业在车上抬起头来，苦笑道：“你先别担心，师道友他跟着堂里的修士们一起去诛杀疫鬼了。唉，想不到这却是中了妖魔的计，它们放出了疫鬼的消息，把修为高的修士们引出去之后，就趁机来攻紫乾堂，堂里只剩下一些低阶子弟，哪里抵御得住，我也是侥幸没把命给丢了。”
紫乾堂里的宝物和秘籍一类的东西，却已是让妖魔们抢了个空，堂内子弟死伤大半，损失惨重。
方大嫂则是心有余悸，接连叹气，“想不到刚一入仙门就发生这种事，简直是拿命去填。”
“天下不太平。”方成业又叫一声痛，“往后这些事情还多呢。”
两人告诉了苏抧这个消息之后便离开了，只她还站在路口发着呆，心里很乱。
……很担心。
师烨山的修为不高，平时也只负责去处理一些凡间俗务，他怎么会去诛杀什么疫鬼？虽说也为此逃过一劫。
但是下次还会这样好运气吗？
而且他还从不告诉自己遇到了什么危险……
楚意一直在不远处听着，见苏抧只是呆立，便侧着头叫她一声。
难得苏抧还只是出神，眼睛里有点空，直到楚意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这才缓缓看过来。
“我让五小姐离开了。”
“我听见了，她走就走吧。”楚意往后退了两步，没头没脑着说，“…你怎么会跟我师兄一样的。”
楚意把许思则带去了林微那里治疗，虽说只有几天的功夫，林微却数次严厉提醒过楚意，说这孩子心思狡黠，又无善恶之分，恐怕以后会害了楚意。
只是楚意有些不服气，直到刚才听见苏抧说许思则利用自己要去报仇，才有了点实感。
苏抧却还是心神不宁的样子，突然问道，“楚意，你真的能带我去见紫英仙君吗？我只想看几眼，弄明白他长什么样子就好。”
她不想让师烨山在紫乾堂里，继续做那么危险的差事了，但师烨山肯定不会同意辞职。
如果她能拿到素风郡主许诺的一百块灵石，两人之后的生活有了保障，这件事才好落实。
虎子连阳.痿都能坦然接受，应该也不会拒绝被她赚钱养的吧！
*
烈风昭昭，絮云撕扯成白雾在她脸颊流过，风声凛冽几乎穿破耳膜，苏抧紧张地半闭上眼，死死抓住楚意的衣角。
两人正在御剑飞行，万丈高空之上往下看，凡尘种种皆不足道，让人颇为感慨。
“先说好，你别打我师祖的主意。”楚意大声强调，“我师祖他从来不近女色，你纵使是爱上他了，也不过是自己独自伤心，我只带你看一眼而已，而你回去后得做小蛋糕给我吃。”
苏抧：“……”
她在脑补些什么。
“等一下，我刚是不是说了我师祖。”楚意猛地醒悟，“你什么都没听到昂，不许跟旁人说这件事，我可不是那种没事就显摆自己来历出身的狂妄之徒。”
“知道了知道了。”苏抧只是紧张，“你飞得稳一点啊，不要老是晃。”
两个时辰之后，二人堪堪落地，苏抧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适应。
是她要来的，但是站在苍凛山的下头，连她一个凡人都能切身实际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浩荡苍然之意，心中升腾起了模糊的畏惧，忍不住往后退了一小步。
“楚意，”苏抧小声问道：“真的没关系吧，我只想看看这位仙君长什么样子，不会冒犯到他的吧，我心里对他其实很尊敬的！”
楚意却没理她，而是眯着眼睛去望向山顶，说得古怪，“为什么会有朵花开了，奇怪……”
苍凛山从来都是冰雪覆盖，灵力死滞，游魂都不见半点的。
苏抧还在拽着她的袖子，挤出一个微笑来，“楚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把我丢下的，对不对。”
“你不信我？！”楚意皱眉道，“紫英仙君正在闭关，真身陷入沉眠，我又是他的亲传弟子，能出什么事！”
说着，她长臂一伸就把苏抧夹在臂间，蹭蹭着轻身攀着陡峭悬崖上去了。
“你胆子也太小了点。”楚意跳上悬崖后不忘数落她，“我可是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你居然不放心我。”
苏抧：“啊啊啊你慢点……”
但楚意为了显摆，却越来越快，只专注着自己脚下功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经带着苏抧登上山顶。
“我师祖就躺在山峰顶的冰棺里。”她喘着气说，“你隔着冰棺看吧。”
好冷，只一会儿的功夫，就冷得让人骨头痛。
楚意是修行之人不觉得有什么，但苏抧的眼睫上已经沾满了冰霜，触目所及皆是冰晶的白茫茫一片，就像来到了北极冰川。
苏抧被冻得有些意识模糊，然而楚意已经把她放在地上了，推推她的肩膀，“快去看。”
山顶有一块儿巨大的冰台，沿着晶莹冰阶逐级踏上去，便能瞧见冰棺中沉眠的紫英仙君。
冰棺是一整块儿的千年玄冰，即使在冰天雪地中，仍然散发着阵阵寒意。
苏抧呼出一大口浓白雾气，整个人抖成了个筛子，颤抖着往前缓慢移动，却不能踏出一步。
楚意这才意识到她一个凡人受不住，连忙解开外衫给苏抧披上，但这于事无补。
玄冰并非是单纯的寒冷，凡人靠得太近而没有修为护体，不消片刻，浑身的热量便会被玄冰穿透掠夺。
楚意迟疑地发觉……她闯祸了。
苏抧已经被冻得面无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雾雾的灰，嘴唇颤抖两下，唇面上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只可怜的看着楚意。
玄冰寒气已然入体，哪怕这时候立刻把苏抧再带下去，她也会死。
……这可不行。
来不及多想，楚意立刻贴掌给苏抧输送灵力助她抵御玄冰寒气，可就在她催动灵力的同时，脚下大地开始缓慢颤动、鸣裂。
楚意心里叫苦不迭，知道师祖他老人家要发现闯入者了，本来她不用灵力还可以不惊动师祖，可不用灵力苏抧就要死，所以这都要算在苏抧的头上。
来自楚意的灵力霎时溢满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觉出了舒缓，眼睫的冰霜也在缓缓消融，苏抧总算活了过来，脑子里还有点混沌，却只听见楚意在她耳朵旁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啊？
苏抧难以置信：“啊？！！”
别丢下她啊。
但天地茫茫，风雪交织，哪里还见到楚意的身影。
眼前的冰棺，却缓缓裂出了几道缝，有安静的崩裂声，落入苏抧的耳中，不啻于惊雷炸响。
……要被逮到了。
苏抧惊恐着往后退去，脚下触感却有些奇妙，她迟疑地发现，只要自己走过的地方，冰雪便在消弭。
就像是春天在一瞬间降临。
冰棺里，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那是紫英仙君，意外的嗓音很是慵懒，带了点微微地无奈，“原来是你。”
是他的小妻子，跋山涉水而来，要将他唤醒。
终年寂寥的苍凛山，在这一刻，万木齐齐抽出脆嫩的枝芽，百花绽放。
白雪世界瞬间换了个模样，连风也轻柔。
苏抧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师烨山却静静躺在冰棺里不想起来，没由来地觉出了点恼。
此处的一切变化，都莫不彰显着他春心荡漾，为苏抧而神魂颠倒，可都让她很明白地瞧见了，无法掩藏。
倒真是让人有点儿……难为情。

第24章
◎男菩萨。◎
这里的落雪声总是很冷漠,雪粒硕大钝重，长年累月地下着，覆在苍凛山上,把一切都掩盖，那实则是一种惩戒。
现在却有极轻的簌簌声,师烨山才动一动身子,冰刺便又蛮横地自玄冰底部生出,霎那间贯穿了他的肉.体,温热鲜红的血液无声地浸满了整座冰棺,自裂缝中缓缓渗了点出来，汇成了一线涓流,静静蔓延至苏抧的脚尖。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能听见她那涌到喉间的惊异气声。
非得是现在。
师烨山叹一口气,无聊地用指骨敲敲底下的玄冰,弄出来点儿磕托磕托的动静，听起来倒很悚然，苏抧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却又顿在了原地，不知所措着看向地面。
……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里面的人，真的还活着吗？
脚下已经抽长出了小草尖儿，星星点点的绿，自娱自乐地探出来,被静流过的血河滋养，喝得饱胀,在苏抧的眼皮子底下延烧成了一片小小的春天。
这不是幻觉。
苏抧小心着抬头看看四周,确定了,除了中央那片高高的冰台,整个山顶都在春风化雨之下变得温暖而有生机，纵使楚意给她灌入的灵气正在丝丝缕缕的消退，苏抧也没再觉出寒冷来。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反而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踮脚去看冰棺里的紫英仙君，只一眼便就愣在原地，小小着叫了一声：“……师烨山？”
真的是他。
这分明就是师烨山，只是睫发全白，肌骨清透。常年被冰雪浸着，像是一块儿莹润剔透的寒玉。
师烨山也在静静睁着眼看她，唇角挑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而转瞬之间，苏抧的身后又有抽出来的柔软枝条探过来，不由分说缠住了她的细腰，轻轻卷着她往回拖。
可是在被拉走以前，苏抧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突然出现，似乎贯穿了紫英仙君的整个胸膛，血花就这么炸开。
她奋力扯开了腰上的枝条，三两步急着跑上前去又看一眼，漆黑的眼睛瞪得溜圆，惊骇着见棺中冰刺一根接一根地穿透师烨山的身体又疾速消融，在男人身上留下硕大血洞，伤口却又肉眼可见着舒缓愈合起来，是难以形容的诡异。
他的表情却始终很平静，就这么周而复始地受着地狱般的刑罚。
只有在看到苏抧又跑回来的时候，紫英仙君平和的面容里才有了些微松动，似是惊诧，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力气竟挣开了藤蔓，俄顷之间脸色微沉，“放肆。”
不是他自己说得，这声音自天地而来，低沉之间荡魂摄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眼泪却也砸在了师烨山的眉心。
玄冰的棺盖旋即严丝合缝着阖上，苏抧下意识还要伸手去拍拍冰盖，手腕却让一人给伸手抓住了，那人脚尖轻轻一点，便带着苏抧飞身下山，不敢再有片刻的耽搁。
冰雪重新混沌着纷扬降落，眨眼间又将山顶罩了一层浓烈的白，苦寒降临大地，只是厚重积雪之下，那抹微弱的嫩绿还不曾被抹消。
山脚下，楚意正缩着手脚在等，瞧见师兄已稳妥着把苏抧带回来，这才长出一口气，三两步追上前去，却见她满脸眼泪，顿时手足无措着立在原地，愣愣地问林微，“她怎么了？”
林微言简意赅，“兔崽子，你完了。”
楚意：“……我是完了，但是她为什么哭成这样，师祖吓她了？”
不会吧。
紫英仙君能分辨出来，苏抧只是个没有恶意的凡人，纵使吵醒了他老人家，也绝不会为难她的。
但是他最近对楚意可决计是没什么好脸色的，这也是楚意扔下苏抧独自逃跑的原因。
“我这不是找我师兄来救你了么……”楚意又有点缩起身子，对着苏抧声量变小，呐呐说道：“我师祖没有这么吓人吧，他从来不对凡人动手。”
林微也踯躅着看向苏抧，眼里有探寻之色，“这位夫人，你可是遇着什么难处了？”
苏抧摇头，她眼睛有点泛红，还在遥遥望向了山峰之上，“能不能再让我上去看看，山上的那个人真的就是紫英仙君本人吗？”
“当然不能。”林微从容一笑，“楚意带你闯入苍凛山中，这是触犯门规的，她需得接受惩戒。而你一个外人冒犯紫英仙君，亦是大逆不道。怎么还想着再看？做梦去吧。”
“我不是外人。”苏抧小声说着，“我夫君是紫乾堂的外门执事，叫师烨山。”
她是职工家属……
林微沉默片刻，“那，让你夫君过来挨罚？”
“不是！”苏抧看一眼这两人，也不敢说她怀疑紫英仙君就是师烨山，这事听起来太荒唐，连自己本人都在动摇着，很迫切地想要再上去看一眼。
楚意却拽着苏抧的袖口，把她扯到自己身后，跟林微一点头，“我先把她送回家去，然后再回来领罚，对了师兄……师祖他没说什么吧？”
林微只是噙着点亲切的笑，“他说要把你的皮给剥了呢。”
*
回去的路上，楚意看苏抧还是心不在焉，便蓄意跟她挑起话题，“你知道吗？我师祖会一种术法，叫做千幻身。用了这种术法以后，我师祖的模样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会是不一样的容貌，所以你当时看到的东西，不一定就是真的，别哭了。”
“……是这样？”苏抧的脑袋被风吹得有点痛，缓声问道，“那，如果我看到的不是紫英仙君原本的模样，我又会看到什么？”
“看到你想到的东西啊，臂如在战场上，敌人本就对仙君心生畏惧，忍不住把他想象成青面獠牙的威慑模样，那么他眼中的仙君就是这样的，看一眼就会把魂都给吓飞。”楚意头头是道地说着，忽而却又一愣，“你想象中的紫英仙君……该不会是师烨山吧？！”
难怪哭成这样。
千幻身，师烨山的确用了，却是用在了分.身之上。
他并没有费心再造出另一个容颜，行走之间倒不方便，索性就给分身施了这道术法。虽说脸就长这样，但七凌峰的寻常村民们见他，脑子里只会呈现出原本那个‘师离真’的样子，在紫乾堂同僚们的脑子里，师烨山也只是个其貌不扬的同事。
他也曾有过点儿好奇，不知道在苏抧的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觉得她大概也受村民们的影响，与村民们共看同一张脸，毕竟千幻身是修改群体意识的法术，人会本能从众。
可原来，苏抧看到的，一直是他的本相。
在她这里，紫英仙君的千幻身，竟离奇般地失效。
师烨山一时失神，他的眉心还氤氲着些许温热，那是苏抧的眼泪。
她其实不爱哭的，那天怀疑自己要瞎了都能强撑着装没事。
“师道友。”沈绮青皱着眉，重新唤他一声，“你可还好？方才你突然没了意识，大家都很担心。”
师烨山回神，潦草看了眼沈绮青，“结束了？”
他今早匆忙离家，是得到了沈绮青被围困在疫鬼村的消息。
这人毕竟救过苏抧一命，他不想让苏抧觉得欠沈绮青什么，救他也只是顺手的事。原本师烨山还打算去灵霄宫一趟，把该杀的都杀干净，省得再让苏抧提心吊胆。
只是作战途中，苏抧却又被楚意带去了苍凛山，他不得不将神魂意识分回去，这具身体便失去控制。
大概就是那时，有个修为不低的魔物在他的胳膊上砍出一道口子来，伤口泛着浓郁的魔气，一时半刻倒是好不了了。
沈绮青感慨道：“都结束了，师道友，多亏了你及时带来的牵魂引，否则同门皆要折损在这。”
说着，他向后退了一小步，端正着对师烨山作揖，“请你受我一拜。”
师烨山倒也没推脱，他还只是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沈绮青一愣，压下心中异感，如实告知，“亥时一刻。”
算算时辰，楚意大概已经把苏抧送回家去了。
但是，师烨山垂眼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心知不好现在回家，再让苏抧瞧见这样。
他得差人回家去报个平安。
念头转圜的同时，有人匆忙在门外说了一声，“师执事，你夫人找你来了。”
师烨山平时人缘不好，这次受伤了都没什么来关心他。但老婆找上门来还是叫人很感兴趣的，这一路上不少人偷偷在打量着苏抧，眼里有点惊艳色，倒是没有悄声议论什么。
这儿离七凌峰很远，已经跨到了凛州，是个城郊外的破落小村，马车要赶上四天的路程才能回家，夜色凝重，月也萧瑟，处处透着点肃杀之气。
苏抧很小心地避开了脚下一些断肢残骸，跟着一位修士来到村里的祠堂处，正撞见师烨山迎面走出来。
灯火莹微，星光幽暗，她却一眼看到男人胳膊上的伤口，心里猛地揪紧起来。
“师道友，你不宜再多走动了。”沈绮青落了师烨山一步，他的眼睛凝在师烨山的伤口上，看到它没再有撕裂的痕迹才松口气，抬眼不经意看了下苏抧，整个人却是一愣。
苏抧闻言步子更急了一点，三两下来到师烨山身边，盯着他的伤口不敢上手去摸，只望向师烨山，眼睛里水色未消，霜白的月色下，整个人好像蒙着层淡淡的光晕。
师烨山不语，只牵着苏抧的手，把人领回祠堂里面去，不忘把门给关上，隔开一切探寻的视线。
这祠堂里只有两盏蜡烛，在他们进来的同时便幽暗地燃了起来，里头本来尘灰呛人，被他一道术法弄得纤尘不染的，霉味儿也都消散了个干净。
“别碰，伤口上头有魔气。”
师烨山交代一声，就弯腰捡了地上蒲团垫在长桌子上，让苏抧坐上去，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这才很仔细地打量她，声音有点低，“怎么哭了，又有什么值得哭的？”
不过当时那场景，寻常人见了是会被吓着，尤其苏抧那么胆小，恐怕还会因此做噩梦。
外面的修士们还在清扫战场，因为胜利而欢欣雀跃，有人燃起几堆篝火，人声鼎沸的，隔了一层窗户，落在他们这里却有些落寞，衬得祠堂里有种隐秘的寂静。
苏抧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一时间跟你说不清楚，你来先跟我说，为什么你一个外门执事，要来跟妖魔们打架呢。”
是兴师问罪的话，但她口吻里一片柔软，没有责怪的意思。
反而又像是要哭了。
烛光太暗了，有跟没有一样，苏抧看的不是很分明，只觉得师烨山眼里落着些碎而亮的光，一时间什么也都不好说出口了，只把脑袋慢慢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语气柔软，“你这个伤要不要紧啊？”
“当然不碍事。”师烨山口吻放轻了一点，几近耳语，跟她说着开心的事，“抧娘，我这次立功了。回去以后给你买项圈。”
苏抧却闷不吭声，显然没被逗高兴。
她还挂念着师烨山的伤口，慢慢坐直了身子，把男人拽着放平在长桌上躺着，自己也跟着睡下去，悄悄去牵师烨山的手。
想起来了，这一路上苏抧看见的房子好像都被摧毁干净，只有这个祠堂能让人过夜休息。
却被他们两夫妻占了。
苏抧指甲刮了下他的掌心，悄声说道，“方成业说紫乾堂被妖魔袭击，我那时候特别害怕你会出事情。”
师烨山口吻如常，“我不会出事，可以向你保证。”
“你能保证多久。”苏抧嘀咕着，“永远吗，一辈子吗。”
男人慢腾腾地把她捞进怀里，叹一口气，“抧娘，你想说些什么？”
他们在家里一直这样亲密，但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苏抧没由来着觉出了点不好意思。
她也有些被师烨山问懵了，悄悄反思自己是不是又在无理取闹，一时没出声。
师烨山亲了亲她的额头，说得很低，喉咙里低低震着，“怎么会过来找我？你一直不爱出门，楚意把你送来的？”
她小幅度点着头，“原本楚意带我去紫乾堂找你，但是他们说你还在这边清理疫鬼，所以又来到这里。”
她说得呢喃，鼻尖蹭到男人的喉结，就在嘴边，忽然舔了一口。
师烨山立刻微微后仰，捏着苏抧的后颈把她给拉开了点儿，平静地睨她一眼，瞧见她自己反而是慌得不行，眼珠子来回转，又伸手过来捂他的眼睛不许盯。
“我有点饿了。”她声音发虚，想把事情糊弄过去，就捡点别的喋喋不休着，“哎，是楚意把我送来的，她今天御剑带我去了蜀山那边……我们两个可闯祸咯，她还得回去受罚，我觉得挺对不起她。”
师烨山却没理这茬，抬手拿走了她遮眼的手，发觉她实在是害羞，大有他敢追究就要挨锤的意思，便也略过不提，只轻轻笑了下。
苏抧敏感地很，立刻问他：“你笑什么？”
“你闯祸？”他的话里存着点儿玩味，慢慢地说，“你怎么，闯祸呢。”
这几个字组在一起，却让他觉得有点微妙，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画面来，一时是那样，一时又是这样。
太可爱了一点。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苏抧没意识到自己戳了萌点，只觉得师烨山在阴阳她，决定祸水东引去八卦旁人，“楚意真的是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我原本还不信来着，真是没想到啊。”
楚意还以为自己今天才掉马，实际上早在她来租房过去没两天，自己就说漏嘴了。
那时候苏抧就在跟师烨山私底下议论过，她说楚意这人竟然把紫英仙君称作师祖，而且语句之间对蜀山熟悉得就像自家一样，大概率就是紫英仙君的人。
师烨山那时候只皱眉纠正了她，说那叫紫英仙君的弟子，不叫紫英仙君的人。
他这时候依旧也不算震惊，只是重新把苏抧搂在怀里，到底还是说了，“喜欢的话，下次让你试试这个。”
这可不兴试啊，别再闹出人命成奇闻一桩了。
苏抧立刻摇头，“让我摸摸就行了。”
师烨山便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喉咙上。
真大方，男菩萨。
她冷不防笑了两声，笑得有点谲诈，笑完了才又悄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现在就可以。”师烨山轻顺着她的脊背，“想回去了？这里有星舟，一刻钟就能回家。”
说着他就要起身，苏抧却压着他的喉咙让他睡下去，“算了算了，我就是问一下。大家都在打扫战场，我们到时候跟着一起回去就好。”
星舟，听起来是大巴车一类的载具，估计不是随便能坐的东西，苏抧不想搞得太特殊。
不过……师烨山好像很特立独行啊，说回去就要起身，也不在乎在单位里的影响。
苏抧又有点担心他的人际关系，忍不住推测他是不是被领导穿小鞋，这才被甩到战场上来了。
“楚意这个莽夫。”师烨山手指勾着她的发尾，突然轻轻拽了一下，“就这样御剑带你飞了四五个时辰？”
这风，把苏抧的刘海都给吹乱了，顺都顺不回来，显得她毛毛乱乱的。
苏抧：“昂。”
男人没什么好声气，“不许学她说话。”
他还想数落一句好的不学学坏的，但是想想楚意这人身上似乎没什么好的能学，便只轻哼了一声作罢。
夫妻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大半个时辰，直到苏抧实在撑不住，慢慢地睡了过去，这才消停下来。
沈绮青已是远远地走开半里开外了，脸涨得通红，不断在心里默默背诵心经。
他有一件能传音的灵器忘在了祠堂里，这东西能把此处的一切声响都传到他的识海里头，沈绮青自然不是有意偷听，但师道友当时干脆利落就关了门，完全不在乎沈绮青的行李还丢在里面，还不给他机会拿出来……
虽说沈绮青自持着默背心经，强行忽略他们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可脑子里却总有男女暧昧低语声萦绕着，搅得他心神大乱，一夜都没睡。
……唉，不过，师烨山素日里都是冷若冰霜不爱搭理人的，想不到在妻子的面前，却柔软成这样，真是，咳咳。
沈绮青开始凝神练剑。
次日一早，战场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都在村里这断壁残垣找了能歇脚的地方稍作了歇息，只有师烨山和苏抧有简陋的床能睡一夜，两人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苏抧要落了师烨山后面一点，不好意思同时出来。
师烨山的人缘的确不好，没什么人跟他打招呼，有也只是敷衍地一声师道友，还是看在他昨天救了大伙一命的份上。
苏抧心中有了点计较，不过她却反而觉得这是好事，之后说服师烨山辞职的话，应该没那么困难吧。
稍作集结之后，大家便登上了星舟。
星舟外观像一座画舫，只是舟身并不华丽，苏抧觉得它有点像是空中军舰，上去之后师烨山就带着她走到里面，寻了个没人的小房间，让苏抧坐进去。
这房间有一面临着窗，可以看到外面壮阔的风景，坐得也舒服。
苏抧一坐下来就看这看那，惊羡着：“这样的星舟，得多少钱啊？”
师烨山看她一眼，“你喜欢？”
大飞机谁不喜欢。
不过师烨山说的，好像这是他们两个能买得起一样。
“倒是可以买一只放在后山里，没事带你出去玩。”男人声音平静，“不过这东西催动起来需要大量的灵力，况且也不怎么方便，更不算安全稳固，只有一些大的门派会置备上，大多其实是为着显摆脸面。”
苏抧：“……”
是不是疯了。
“你在心里骂我？”师烨山就坐在她对面，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闲闲看她，“觉着我异想天开了？”
苏抧眨眨眼睛，手闲得去倒了一杯茶推给师烨山，“喝茶喝茶。”
白云扯成丝絮，在窗外缓缓流过。
苏抧忽而诗兴大发：“我们好像是两个游在天上的鱼啊。”
师烨山：“那叫鲲。”
不等苏抧说什么，房门外却有人敲了敲门框，“师道友。”
这人接着转头，竟也向着苏抧微微颔首，“夫人。”
……好熟悉的声音。
但是苏抧一时没想起来，微微皱着眉头，看见这个修士的眼神里似乎暗含期待，忍不住看眼师烨山，指望他能说些什么。
但师烨山只是默默起身，“抧娘，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拍拍沈绮青的肩膀，无言地把他叫出去，两人来到甲板上，这一路倒是有不少人在跟沈绮青打招呼，然而他应得有些心神不宁。
走到无人处，师烨山停了下来，沈绮青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庄重起来，忽而对着师烨山作揖，口吻赫然，“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她便是尊夫人，那天收了她的手帕在怀中，原来却是大大冒犯了师道友，抱歉。”
师烨山就知道他要说这个。
本来是不大耐烦的，但是方才苏抧并没有认出沈绮青，可见她对此人丝毫不放在心上，为此，师烨山的心情倒是不错，漫不经心道：“你救了我妻子，我昨天又救了你，扯平。用不着再说些无用之物。”
沈绮青一愣，喃喃道：“……原来是因为此，所以你昨天才，才来送了牵魂引。”
师烨山奇怪着瞥他一眼，“不然？”
星舟行得很快，苏抧已经能看到七凌峰那壮阔的山势，从高处俯瞰，这座后山的形状却有些像一把剑，透着些许嶙峋之意，瞧上去是有些森然。
看得入神之际，门口又有人在叫她，这回是个女修，手中拿了一包糕点，是来投喂苏抧的。
苏抧立刻笑着道一声谢，邀请她坐下。
“师道友昨日救了我们所有人。”女修坐定后，就悄声跟苏抧说，“不过他的性子很冷，我们平日里都不怎么敢跟他说话，夫人，劳烦你替我们转告一下谢意。”
女修抿嘴笑，“不过原来师道友这样清冷的性子，看一个人的眼神也会这么温柔，大家都没想到。”
苏抧只觉得女修在描述旁人，她替着师烨山圆了几句，自然地把话题转了个方向，“我听说有一种叫做千幻身的术法，是紫英仙君独有的？”
女修闻言却很茫然，实诚着告诉她，“世间这些术法多如牛毛，每个大能都有其自创的独门秘术，嫂子你要是感兴趣，大可以来堂内的储经阁内看看有无记载，只不过……里头的典籍太多了，找起来可能是要花点功夫。”
苏抧若有所思着点头，那女修已经站起身来，嗓音发紧，“师执事。”
看出来师烨山有点让同事们害怕了，他一回来，女修便道别溜走，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别人对他的疏远，挤着坐在苏抧的身边，平静道：“等一下就到家了。”
“…嗯。”
师烨山忽而偏头，语气疏淡：“听你问起千幻身？”
她点点头，跟师烨山很小声地说，“我昨天其实被楚意带去偷看紫英仙君了，他那时候就用了千幻身，让我不能看清楚他真实的样子。”
说来也是可惜，一百块灵石到底是与她没缘分。
师烨山嘴角微微扬着，忽然摸了下她的脑袋，“看到什么了，竟还被吓哭了。”
“我没有被吓哭啊。”苏抧看他一眼，很快却又避开了眼睛，“虽然确实有点儿血腥，但我就是觉得有点儿难过……看起来太疼了。”
星舟缓缓落地，嘶啸的风声逐渐轻缓。
“也太孤独了。”苏抧拧着眉，“那么长时间，只有一个人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还好，那不是师烨山。
不然她光是想想，就难受得有点不能呼吸了。

第25章
◎碰上你，就什么都乱了。◎
星舟特意停在了七凌峰前,方便他们两夫妻回家。师烨山跟堂主有些事要商议，苏抧便自己在甲板处乖乖等着星舟落地。
“师烨山平日就眼高于顶，这次有了功。岂不是连堂主都要敬他三分。”
“没功劳的时候,他倒也不怎么把堂主放在眼里，为了让他那小妻子少走两步路,也好意思让星舟落在他家门口,这么大的阵仗,我还当他是紫英仙君本人。”
两声很尖酸的议论,顺着风,从拐角处飘过来。
苏抧皱了皱眉。
“少说两句，他毕竟是一人杀进阵里,破了疫鬼围阵，救了大家的性命。”
“你当他是看得起你？这次是官府牵头,有丰厚银钱奖赏的。”
“一个修仙之人,竟如此庸俗，怪道他根骨奇差却入了蜀山，此等钻营的本领,当真让人佩服。”
众人正说得起劲，然而前方拐角处忽而有个女子三两步冲过来，一双美目如清潭，微微瞪大，很直白盯着他们,“请问，你们是在背地里议论我夫君吗？”
声音很大,气势汹汹。
这群人一时哑了。
苏抧又向前两步,为首那个不自觉往后退了点,作势低咳两声又立刻站直了身子睨她,“不过一些闲话。”
“我看你们确实挺闲的。”苏抧平静着说，“有空在这里对救命恩人说三道四。”
她的语气里添了点凶戾，“我夫君就不该救你们。”
想不到对面那人却忽而笑了笑，口吻里几分轻佻，“好好好，你都以救命恩人自居了，还指望我等再说些什么话呢。”
“真是劳烦了救命恩人。救命恩人慢走好么。”
“都是同门，不过各行其是罢了，他师烨山都得了功劳和奖赏，还非要捞一个救命恩人美名，贪多嚼不烂。”
调笑声混着半空中呼啸的风，被撕扯得有些破碎，那些话语仿佛摔打在了她的脸上，苏抧血气向上翻涌，知道自己一个凡人女子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但就是想为师烨山争一争。
“这次获胜了，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和奖赏吗？为什么这是可以拿来攻讦人的理由呢？”苏抧又往前逼近一步，因为急，声音都有些哑，“他原本大可以不去救你们，他才不稀罕什么奖赏。我、我们家又不穷，我可以赚钱养他。”
虽说因为愤怒，苏抧此时的气势十分强悍，连眼白里都瞪出了一点血色，但这群人却反很刻意地笑出声来，“哈哈，那我等真是羡慕师道友，靠妻子养……”
话没说完，忽有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迸裂之声乍然打过来，他们脚底的木板顷刻间便被全数掀翻，木屑四面八方飞溅而来，苏抧骇异着伸手去挡，但在她身侧，却已经出现了道令人安心的气息。
烈风卷起师烨山的发尾，轻轻扫过苏抧还存着点怒意的脸颊，他侧目轻瞥了一眼，便揽着她的细腰飞身后旋，避开了漫天四起的烟尘之气。
等苏抧靠稳在了师烨山的怀中，下意识地就看向原本那几人站立的地方，却只见到整个星舟都被凭空劈出了一道大洞，周围还溅着血迹，方才那几人大概是被硬生生打落了下去，凄厉的求救声在空中不断回荡。
……她有点懵，抬头看一眼师烨山，胳膊肘捅捅他，“这是你干的…？”
师烨山考虑片刻，摇摇头。
两人嘀咕的一会儿功夫，同门们忙不迭把跌落的那几人救了回来，见到这几个全都受了重伤，可见师烨山出手之狠辣，难掩惊骇来责问他：“不是你又是谁？！”
师烨山的手里还抓着几个红色的玉丸，很不着调一颠一颠往上抛着，口吻冷淡：“它干的。”
这个暗器大家倒是都认得，方才就是师烨山冷不丁打过去袭击同门的，然而，这东西从来都不算很强，只能用来迷惑敌人……谁也没想到它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此时，星舟上的所有人都出来了，都围在此处悄声议论着此事，有人高声说要去请堂主过来。
苏抧干咽了一口，不敢再看那血淋淋的几个人，师烨山却勾着她的下颚叫她看回去，声音很冷，“慌什么？”
怎么吵架也不会。
“这个，”他点了点为首那个，语气清清冷冷，“生了□□似的一张脸，我怕你看久了要做噩梦，竟也跟他说了这么多。”
他皱了皱眉，“那个王八绿豆眼，还是个破锣嗓子，对上谄媚对下狗叫，惯是会奉承怂恿旁人的，怎么，这次跟在□□后头冒犯我夫人，是又能捞着点肉骨头啃了？”
苏抧的嘴角扯了扯，听见四周已经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她连忙拽了下师烨山的衣袖，“好了好了……”
有人却看不过去，愤然指着师烨山的鼻尖，“你别太过分！”
师烨山眯了眯眼睛，“哦？原来是你，当时对着一个疫鬼跪地求饶，口称愿意归顺魔道的机灵样却又不在了？”
一句话杀得人羞愤欲死，那人作势要拔剑出来，但舱内却有个大步走出来的中年人，抬手震声道：“同门相残，这成何体统？！”
声震八方，连路过的飞鸟都被惊得险些掉下来，苏抧感觉脑子都被他吵得有点嗡，师烨山却似笑非笑着嗤一声，偏头望着那个中年人，“你又待如何？”
这人就是堂主，须发灰白，眼睛里已经有些浑浊了，脸上皱纹纵横深刻，很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可师烨山对他却没什么尊敬，口吻相当随意，“我夫人还急着回家，把星舟落得稳些。”
堂主瞧了瞧奄奄一息的那几人，大概是想说点重话，可对上师烨山平静的面容，他嗓子却又微妙发紧，“虽是他们冒犯在先，但你出手也太重了些……伤了同门，好歹该致歉一声。”
“堂主。”有人难以置信，“他把人打成这样，就道一声歉？！”
堂主没等师烨山说些什么，就只偏头看着苏抧，斟酌道：“这位夫人，你们把人伤成这样，总该是有个交代的罢？”
他眼睛倒尖，不敢来惹师烨山，就来探问好脾气的苏抧。
师烨山抓着苏抧手腕的指尖无意识紧了紧，听见她很有礼貌地开口，“师烨山出手是有一点重了。”
“但是他们活该。”
苏抧悄悄反握住师烨山的手，像是要借此获得点勇气，继续用她那清润的嗓音说道：“堂主，师烨山他冒死救了同门，却反而被嘲笑是为了功劳和奖赏，被讽刺说他庸俗，不配有好名声。我想不通，难道非要他战死在这里，成了不会说话的圣人，才能免遭他人诽谤吗。”
“我也不是要跟他们吵架。”苏抧轻轻摇头，“就算把他们骂死了，也没办法抵销我夫君受到的伤害，这些孤立、嘲讽和恶意，不是师烨山应该平白承受的。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继续再这样，可是他们愈演愈烈，道理说不通……那就只好用拳头了。”
她瞟了眼师烨山，声音变得低了一点，“我夫君没错，我们绝对不会道歉的。如果堂主觉得不满……那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实在不满，那就快点把师烨山开除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n+1可以拿。
堂主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他知道师烨山绝非普通外门执事，却没想到苏抧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个凡人，也会有来质问他的勇气。
“风堂主。”
沈绮青走上前来，对他行了一礼，“我虽然不再是紫乾堂的人，此刻也不得不冒昧进言，师道友虽性格冷淡，不喜与人交往，却也并非是他遭人中伤的理由。此次有功反为人忌恨，又见到妻子被人刁难，骤然发怒，实在是情有可原。”
苏抧眼睛紧紧盯着他，发现终于有人站出来帮他们说说话了，默默松一口气，希望他再多说点。
这文曲星还欲再开口做文章，师烨山却冷不丁打断了他，“都说够了没？”
“没说够也不必再开口了，横竖都是废话。”他皱眉，“也不嫌风大。”
星舟已经平稳落地，师烨山就这样牵着小妻子的手，旁若无人着走下去，他面上隐有不耐，一时竟没人敢置喙什么，甚至不少人忙不迭往旁边让了让，生怕挡着他的路。
连堂主都默不作声，微不可见着叹一口气，眼神压下还欲再说些什么的长老，目送着师烨山离开。
入口处却有个伤者却没来得及被挪走，师烨山垂眸看他一眼，想起就是此人嘲讽他师烨山要靠妻子养。
“生得如此丑陋，连心思都那么恶毒。”他说得有些刻薄，“再过八百年也找不到愿意养你的妻子。”
苏抧：……
感觉有点丢人。她连忙拽着师烨山的袖口下了船，几乎在两人一落地的同时，星舟便又急切着重新启动，顷刻之间钻入云层，再不见踪影。
苍蓝天空里，唯余白云悠悠。
总算没事了。
苏抧长出一口气。
身后就是两个人的小家，安静地等着他们回来。
七凌峰的苍翠绿意映得小院幽静而舒适，鸟叫虫鸣皆是悦耳，连吹来的山风都十足亲切。刚才在船上起的那场冲突，仿佛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苏抧这时候才生了点后怕，回想起刚才自己据理力争的样子，只觉得很陌生。
“今晚去天香楼里？”师烨山伸手在她眼前晃晃，也不知道是夸赞还是讽刺，总归口吻很是愉悦，“庆祝一下，抧娘竟也跟人会吵架了。”
虽然她吵得一塌糊涂，不忍直视。
苏抧还是扯着师烨山先回家了，三两步把人推到小院子里，一气在石凳上坐下，这才没好气地：“我当时没想跟他们吵架。”
虽说情绪上来了以后，的确是有些口不择言。
但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师烨山真是不该救这群白眼狼。
师烨山打量她两眼：“想打架？这可不成，你要吃亏。”
“打什么架呀。我只是不希望他们再那么说了。”
昨天站在剑上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苏抧坐着弯腰下去揉了揉略微发酸的小腿，还在跟师烨山解释，“虽然最好不要起冲突，但这帮人都成了小团体，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抱团孤立你。而且我觉得，他们就是想当着我的面儿说你坏话，坏死了。不理不行！”
就算吵不过，她也得上。
要不然别人还当他们家里都是怂货，以后就更肆无忌惮了。
男人坐她旁边，自然着弯腰握住苏抧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帮她搓揉着小腿。
他劲儿大，苏抧嘶一声，突然想起来：“你的伤怎么样了？”
因为不信任师烨山，苏抧倾身过去挑起他的袖子，发觉伤口愈合得还算不错，也瞧不见那股不详的魔气了，这才放心着坐回去。
他只是安静地揉着，肌肉里的酸痛逐渐被缓解，苏抧眯了眯眼睛，嘟囔一声，“还有，你以后不要随便跟人动手，今天吓我一跳。”
“知道了。”师烨山应一声，“以后会避开你动手。”
苏抧一时不知道是该夸还是骂，索性就抬脚轻轻踩了他一下，正中他的胸膛，脚心觉出点温软，她忽然就没出声了。
师烨山的心跳……好像有点重。
她稀奇地凑过去，摸摸男人的脸，也觉得温度偏高。
还要再摸，师烨山却平静地抓过她的手腕，接着将她整个人抱了过去，掌心按着她的脑袋，轻轻往自己怀里贴。
“现在能听见了？”他笑起来时胸腔会低低颤着传给苏抧，震得她耳尖有些酥麻。
现在是能听见了。
像是情歌里暧昧缠绵的鼓点，那是他的心跳。
这具躯体在心动，这其实是有些不合常理的一件事。
始作俑者此刻倒是安静了，师烨山怀疑她正在自己的怀里偷笑。
男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声音却很平静，“碰上你，就什么都乱了。”
只是，她说要养他。还那么凶的要替他讨个公道。
即使她那么胆小。
他亲了一口苏抧的头顶，“你去洗澡。”
“…啊？大中午的。”苏抧抬眼瞪他，说得含糊，“我们晚上再说嘛。”
他却只是勾着苏抧的下巴又亲了亲，重复着，“去洗澡吧。”
说着便起身，把人抱去了浴室里放下，给她打满水以后又递给她一条方巾，自己倒是出去了，拍门的同时叮嘱一声，“泡热水的时间可以长一些，腿就不会那么酸。”
苏抧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手里还拿着条小毛巾，她看眼热气蒸腾的浴桶，觉得也不好浪费，慢吞吞地进去了。
听到浴房里的水声，师烨山这才出门，给整个小院施了道隔音咒，随后缓慢回身，望向漫山覆翠的七凌峰。
有风吹过，一蓬蓬的潮绿，摇过来又曳过去，掩藏着微弱杀机。
他轻叹一口气，“麻烦。”

第26章
◎从小，我就梦想着能嫁给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又有责任和担当的丈夫。◎
一百年前,七凌峰曾是魅魔的陨身之地。
紫英仙君于此亲手诛杀了那个怪物。那时尸骸遍地，整座山峰的土壤都被魔血灌得饱胀，这么多年过去了,七凌峰仍因此而灵气充裕，只是灵场凶煞邪戾,寻常修士会承受不住,便成了惯有妖魔出没的地方。
师烨山的五感分外通透,感知到那丝缕的魔气实则很弱,他循着气息来到山腰深处,正瞧见那团在地上蠕动着的东西，像腐肉,顶端有模糊的五官。
那东西刚扑杀了一只飞鸟，正在撕开鸟肚往自己嘴里灌血,吸光了鸟的五脏。
它扔了鸟骸,看上去却还满是渴求，在原地僵立片刻，才喃喃出声：“…圣女殿下,你在何处。”
师烨山冷眼瞧着，逐渐记起来，当时那魅魔的身边是有一位凶悍的魔将，嗓音与它倒是一致，他竟然没有死去,把自己变成了这幅模样，蛰伏百年,只等着魅魔复生？
肉眼瞧着,那团腐肉比刚才吃鸟之前是要滋润了一些,烂泥似的身躯里长出了细小四肢,它喘了口气，整个贴在地上不断狂嗅，企图找到点苏抧的气息。
直到眼前的枯叶，被一双皂靴踩碎，发出嘎吱一声。
直觉比眼睛要快，腐团立时便狂叫着向后不断滚落，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催使它不断要逃离，然而它却不能再移动半步，心知逃脱不得，便狞笑一声，“紫英…你竟也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可惜如今你也不能再阻止了，圣女复生，从今以后，天下再无玄女之道！”
尽说些废话。
师烨山踩着它的力道放轻一些，淡声道，“魅魔如今在我身边。”
“甚么？！”腐团惊骇，“你怎么比我先一步找到了殿下，这不可能。”
它没什么五官，却仿佛在流泪，“是我无能……没有及时向圣女殿下奉上阳元，害得殿下无力与你抗衡。”
可它倒也尽力了，百年里苟活在炼狱之中，每天受着煎熬，只等待着这一日。
却晚来一步……
师烨山静静地看着它。
“你这可怕的男人，难道一直在等圣女殿下？”它喘口气，“好罢，这次又是你赢了。”
说着便要凝气自爆，但师烨山只是抬手淡淡制止了它，“魅魔靠吸取人的阳元阴.精而滋长，如果一直得不到这些东西，她会怎样？”
腐团：“圣女殿下实乃天下业力滋养而成的形体，无有肉骨。她若没有养料，便会愈发虚弱下去，自然是魂消魄散。”
师烨山皱眉：“一直都得汲取养料，不进则死？”
腐团整个射出狂热的气息，“那是当然，这天底下所有的一切，本就全都该是圣女殿下的！她便是造物主，她才是这天地之间的主宰，万民理应是为她的奴仆，她天生要来推翻玄女邪说……”
师烨山平静地踩上它的脑袋。
*
回去的时候，苏抧已经擦干身子在小院里乘凉，她躺在摇椅上，正在琢磨着手里的一张租契。
听见师烨山回家的动静，她便走上前来，笑盈盈着把租契递给他看，“二娘给我的，她家的地种不过来。就分了我一小块儿到明年开春。没有要钱呢，但是有收成得匀出来三成给她。”
师烨山只看了两眼，目光移向院子里种着的那点儿半死不活的小青菜，又逐着苏抧走来走去的身影，慢慢坐下，等她忙活完。
像个小学生春游，苏抧给水壶里灌满了温水仔细拧紧，又包了两块糕点和肉干，全都放在篮子里，提着出来放在石桌上。
师烨山没等问什么，苏抧又回身进屋子，过不片刻出来了，头上戴着个很大的草帽，手里还提着另外一个，不由分说罩在了师烨山的脑袋上。
男人乖乖任她动作，帽子戴歪了，显得他有点滑稽。
“走吧！”
她心情很好，“还不到播种的时候，我们先去把地翻一遍。”
一阵风吹过来，险些掀翻了她的草帽，她连忙把系带在下巴上扎好，感觉有点不舒服，就一直微微仰着脖子。
师烨山看了眼她手里的‘农具’。
这是苏抧打理花园的小铲子，其实是炒菜的铲子，家里只有这个，此时被她大马金刀地攥在手里，气势汹汹的，仿佛是要预备犁完全村的地。
……
师烨山还有些迟疑，“你要种地？”
那小花园不够苏抧玩了？
可她种什么都不活，为此还生了好几次的闷气。
苏抧闻言却只是愣愣地望着他，脖子还抻着防止草帽又被吹掉，眼睛眨巴两下，洇出了点水意。
她慢慢吐出两个字：“……你种。”
师烨山只是沉默。
艳阳光影穿过草帽，在她脸上不断跃动着，很有点阴险的意思。
苏抧慢慢把小铲子塞进师烨山的手里，沮丧着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师烨山没吭声，她又慢慢说，“从小，我就梦想着能嫁给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又有责任和担当的丈夫，前一个已经满足了……”
男人忽然站起身子，高了苏抧一头，把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种。”他平静地接过了那个小铲子，又提着苏抧的篮子，在前头先出了门。
苏抧连忙把院门关好，小碎步跟上师烨山，指挥着他来到村东头的田地，对着地契看了半天，最终确定了，“对，就是这块地。二娘说我们两个都没种过地，这个拿着玩玩。”
他们两个的确对种地没什么概念，这块地约莫只有百平米大，看上去很贫瘠，土壤也板结。
但是种得是药材，想必对土壤的这个…酸碱度什么的，要求也不一样。
苏抧正在绞尽脑汁着搜寻自己相关知识，有点后悔之前只看偶像剧，早知道就跟着长辈们多看看乡村爱情。
“加油老公。”苏抧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翻地吧！下个月就是绛珠草的播种时间，我们得赶上时节。”
师烨山面无表情，只是挑眉对她举了举手里的小铲子，不知为何，这让苏抧想起那种文艺片里的优雅杀人狂。
“明天就去买锄头。”她哄着男人，“现在早市已经散了。”
她打量着这块地，沉吟道：“不过今天只是试一下手感，为以后做准备，随便翻翻就行。”
算了。
她非想玩。
旁边的树荫底下铺了一块干净的布，师烨山让她坐在那边，“你坐在这吧，天黑就回家。”
“嗯嗯。”苏抧盘腿坐下，又拉着师烨山坐下，“先吃饭吧。”
糕点是船上那位女修给苏抧的，她评价：“感觉你们那里的男修士都有点刻薄，但是女修倒是很温柔。”
苏抧喝了一口水，递过去，男人便也不在意着喝了一口，吃完饭歇一会儿，苏抧便催着他去翻地。
师烨山叹一声气，看上去有点不情不愿，慢吞吞地下了地。
这小铲子有还不如没有，但苏抧坚持，师烨山就心不在焉地用它挖着板结的地，没由来地想起从前，他挥剑砍得一群妖魔血肉翻飞的光景。
有些怀念。
慢腾腾地干了一会儿的活，苏抧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侧，口吻严厉：“不要偷懒！”
男人简直就是在跟玩一样，就拿个小铲子意思意思拨弄出了点土渣，纯磨洋工。
苏抧决定得好好批评他。
师烨山静静地抬眼觑着她。
苏抧像是在挥着小鞭子，“刚没吃饭吗？！天黑之前起码要翻完这半边的地！”
铲子蓦地被不耐烦地丢在了地上。
苏抧有点心虚，刚要说什么，整个人已经被师烨山不费力地扛在肩头往回走。
她吓得渗出冷汗，伸手徒劳地拍拍男人后背讨饶：“我错了，你要干嘛啊。”
“回家。”他依旧懒声，“让你看看，我刚才到底吃没饭。”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预收：《和亡夫长兄一起穿进限制文》、《坏了，前男友登基成了魔尊》
明天因为要上夹子，更新会在晚上十点喔！

第27章
◎舍不得你咯。◎
苏抧就这样被扛在他肩头往回走,慌得直蹬腿，“你快把我放下来，等会儿有人看见了。”
可师烨山一把拢住了她两条腿不让她再动,还不忘捡起提篮，皱眉道：“别乱动。你腿本就发酸,不能再走路。”
那是能瘸了还是怎地？
苏抧又锤他的背,“别闹了,放我下来吧,腿酸又不碍事。”
“谁说不碍事。”师烨山口吻波澜不惊,“到晚上怎么办，又要跟我嚷嚷说腿抽筋？”
“……师烨山,我真的要生气了！”她低低尖叫，“你放不放？”
男人无动于衷。
他的脊背十分宽厚,步履稳重,肩头上扛了个人也完全不吃力，只神色如常往回走着。
马上要经过村落里的人家住处，虽说乡间小路没什么人,苏抧还是觉得太社死，放软了口吻，“虎子，我真的错了，以后不逼你干活了。”
虎子没吭声,态度也没有软化下来的意思。
他好像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小名。
苏抧又试着喊了一句，却被他反手拍了下腿根,吓得她险些叫出声。
“安静点。”他说,“马上到家了。”
苏抧是没力气再闹了,她盯着师烨山脚底下的影子,祈祷不要有人看到。
可能上半身是倒悬，苏抧只觉得男人走得很快，因为脚底下的青草、小石子都像是飞着过来又飞过去，而几乎是男人话音刚落的同时，他也微妙地停下脚步，随后平稳把苏抧放在地上，顺手帮她理了理额间碎发。
苏抧甩了下脑袋，有点紧张着四处看着，“刚刚应该没有人看见吧？”
“有。”
她要晕了，惊声问道：“都有谁啊？”
师烨山瞥她一眼，“不认识。你很在意么？那现在回去把他们灭口还来得及。”
苏抧翻了个白眼。
好想打他。
她没好气的模样落在师烨山的眼里，让他唇角淡淡牵了牵，“好了，回家。”
两人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再拐过去就到院门口，偏西的日头照得草木蔫头耷脑，人也有点发困。
苏抧接过了师烨山手里的草帽，继续戴在自己头上，背着手走在前面，“感觉你走得好快，怎么一下就到家了。”
他短暂嗯了一声，“我不耐烦你慢吞吞的。”
她闻言却故意走得更慢了一些，还扭斜着脚步故意去堵师烨山的路，教育他：“要有耐心，走得慢一点，可以多看看沿途的风景。”
背着手，走得跟个老大爷一样。
师烨山没搭腔，只作势抬起一只胳膊又要来扛她，苏抧便大呼小叫着跑远了。
这种人开车也是路怒症。
懒得说。
她蹦跶着来到家门口石阶底下，抬眼却意外发现上头站了个人，马上停了下来，下意识回头去看师烨山。
男人安静着走到她身边，微微贴近她的耳边，“不记得了？船上那个文曲星。”
苏抧：“啊？”
文曲星对他们抱拳：“师道友、夫人。”
他姿态从容着走下来，像是没听见师烨山那一声奚落。脸上有疏淡的微笑，目光轻轻落在苏抧的身上，“在下沈绮青。此次承蒙师道友舍命相救，大恩无以为报，无论二位往后有任何差遣，沈某都任凭吩咐。”
夫妻两个没吭声，只是对望了一眼，又很快分开视线。
……确实是个文曲星。
“谢谢文…沈道长在船上帮我们说话。”苏抧对他笑了一下，“不然我们两个孤立无援，都不好收场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沈绮青闻言，面上微笑便是绽得深了一点，“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能帮到夫人就好。”
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金色夕阳闪在湖面上的碎光。
苏抧一时有些失神。
师烨山默不作声上前一步，语气还算客气，“沈道友，你来做什么？”
沈绮青回神，“疫鬼事毕，我不欲在此久留。此行是专程来向师道友辞别的，有缘再见。”
师烨山微微颔首，“不送。”
也不说留下来吃个晚饭。
不过修仙人大多辟谷，苏抧也就没提，只是跟在师烨山身旁目送着这人远去，迟疑说道：“怎么感觉这人有点奇怪，我之前是见过他吗？”
师烨山只牵着她的手回家，“不知道。不过此人瞧着很是虚伪，别理他。”
你又知道了。
苏抧没吱声，只捏了下师烨山的掌心。
男人疑惑着侧头，听见她腔调有些古怪，“很辛苦吧。”
“什么？”
“唉。”她愁眉苦脸叹气，“你在紫乾堂，身边的同事好像都不怎么喜欢你，这个文曲星，你也说是虚伪……”
师烨山略皱了皱眉，“没事，横竖我懒得理他们，刚好少些麻烦。”
苏抧怀疑师烨山的坏人缘，其实就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到家，两人随便吃了点晚饭，再洗了一次澡之后，苏抧来到院子里就侧躺在摇椅上，幽声叹气。
叹了第三口，师烨山出来了，来到苏抧的面前，半蹲下身子，抬眸静望着她。
天晚了，天幕边缘遥遥挂着几颗星，两人的面庞都有些幽黯，一时看不分明。
苏抧慢慢伸手，拉着他，让他躺在自己身边。
两人挤在这椅子上，她顺势把头靠在男人的胸膛，以此避开他不解的眼神。
“我觉得很难受。”
她夹着嗓子，吸了吸鼻子，“你在紫乾堂一直被人孤立排挤，你肯定每天都很不开心。”
他低声重复着：“我很不开心？”
苏抧掐了把他的腰，又作势哽咽一声。
师烨山脊背顺服地贴上摇椅，心不在焉着搭腔，“嗯，我不开心。”
“那你不如辞职吧。”她马上抬头，摇一摇男人的肩，“这么不开心，同事们还针对你。就别干了。”
暮色沉沉降临，晚风送来几缕甜香，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方才还故作颓丧的一双眼，此时好像摘了星星嵌在里头，熠熠闪着莹润的光，期待着看他。
师烨山捻着她的发尾，心神不定着在指尖绕了两圈。
苏抧眼巴巴等了许久，才听见他不急不缓地说，“无妨。只是有些不开心罢了，忍一忍。”
她有点着急，整个人往上蹭了蹭，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声音黏黏糊糊劝道：“可是钱也少啊。”
“够用就行。”师烨山敷衍着亲了亲她的耳垂，“只养一个抧娘，不费什么。”
“主要是通勤……紫乾堂离家太远了，还在城里，你要走好久呢。”
“你不是要给我买马车？”他闲闲地说，“我等着呢。”
还买什么马车！她都打算让师烨山辞职了，不如买头黄牛耕地。
但此时苏抧没好意思提这茬，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嗯…你根骨有点差，没指望再升职了。”
师烨山觑她一眼，“你嫌弃？”
“……那倒不是。”
苏抧按着师烨山的肩膀，深思苦虑着合适的理由，才想出了点儿，却又觉得他会反驳。一时眉头紧锁，皱得厉害，却让师烨山用指腹淡淡抚平了。
她望过去，只见到他形容懒散，唇角微微翘着，很有点似笑非笑的意思，“还有什么？”
苏抧迟疑地眨了下眼睛。
她眼睫的影子落在男人的唇上，他便随之唇口张合，轻哄着她，“抧娘说…到底还有什么，能说服我离了仙门，心甘情愿？”
苏抧没吭声。
师烨山忽而用力挤了下怀里沉默的她，“嗯？”
他慢慢地摇着她，语气亲昵，慢条斯理着，“你再仔细想想。”
苏抧斜了他一眼。
瞧出来男人的不正经，她有点想发脾气。
但此时月光如霜一样凝结在他的脸上，像是覆着一层疏白的雪，这让她忽然想起那天的紫英仙君。
“还能有什么。”她慢吞吞地伏下.身子，侧脸贴着他的锁骨，声音也闷闷的，“我舍不得你去做危险的事了咯。”
师烨山没说话，只是喉间很钝重地滚了两下。
苏抧伸手过去摸了摸，掌心贴着，逐渐移到男人的脸侧。
她双手捧着男人的脸，慢慢支起身子跟他对望。
“我舍不得你出去。”说得有点害羞，苏抧温柔的影子将他整个罩住，声音比月光更清澈，“想每天跟你在一起。”
他们可以去种地、打工，再不然两个就算靠着山里的猎物山货什么的，也不会饿死的。
而且苏抧还可以画春宫图，她好几次偷偷去书店里探听过，知道这东西有需求，就是渠道一时半会打不通，但真的办起来也容易。
“不会饿着你的。”
苏抧不怎么好意思地亲了亲师烨山的唇角，“我养你。”
师烨山静默片刻。
他心跳得有些古怪，好像是要穿破那层骨肉，自顾自地蹦到苏抧面前去献媚。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你…种地？”
这回便轮到苏抧沉默了。
嘴唇翕动着，她仍旧吐出两个字：“……你种。”
声音里有些怯，“你是家里的顶梁柱。”
师烨山没说话，她就轻轻把他的袖子往上卷，戳了戳手臂上的肌肉。
他依旧不搭腔，苏抧就用掌心搓搓他的小臂，眼睫扑闪着，“我夫君顶天立地、臂力过人……”
师烨山忽然拉开了她的手，苏抧心里一惊，紧接着人就腾空被抱起来，像是一眨眼间就来到卧房里，她被轻轻放在了床上。
夜明珠还没拿出来，床前只有一片澄澈的明月光洒下，把两人浇得仿佛透明。
两条鱼，游在月里。
苏抧不怎么适应屋子里的黑，察觉到眼前有个模糊昏暗的影子，蓦地伸手把他扯了过来。
她的动作有点胡乱，好在师烨山视线不受阻，缓慢地与她缠着倒在床上。
彼此的脸颊都有些热意，偶尔贴着却又会觉得凉，冰激似得爽快。
他们亲吻得很安静，已经有几分熟悉了，对彼此的气息并不感到陌生。
师烨山知道苏抧喜欢咬着点什么，也许是舌头，或者他的唇面，并不真的咬，像是在吮吸着什么，然而这次师烨山同样扯了她的下唇，却被哼了两声不允许，便也没再继续。
很明显，他的小妻子还惦记着什么，亲了一会儿就主动推开他，一时间推不动，还捶了两下，顺着把他推到床上，人也软软地跟着倒过来，先是敷衍亲一口他的下巴，随后便贴着皮肤弧度向下，来到了自己想要的地方。
在黑暗里，她小心地伸出了小舌头，舌.尖软糯濡湿，仔细地贴上去。
喉结会动，被她舔.得更没规律。
师烨山呼吸平稳，只是呼吸之间起伏很大。
他扶着苏抧的腰，顺势也把她搂在怀里。
苏抧整个趴在他的身上，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坐着小船，上下摇曳着，永远也不担心会翻。
蝉鸣、鸟叫，还有月光流淌下来的哗哗声，他们变得坦诚，五脏腹腔觉得温热、鼓胀，好像整个人变成了风筝，在月光里飘飘荡荡着快乐遨游。然而肌肤相触间又是踏实而微凉的，总是觉得不够，总觉得还可以更近一点，又怕伤到她。
师烨山按着她的小腿，声音低沉：“还酸吗？”
苏抧含糊着摇头，去牵男人的手，十指相扣以后却又改了主意，很快挣扎着甩开他的手，随后指腹来到他的腹肌上打着腻腻的圈，用指甲刮了两下。
她听见男人呼吸变得灼热、紧绷。
有疑问就说出来，苏抧低低问他，“你会有感觉吗。”
师烨山短短地嗯了一声。
这是他的苦恼之处，生理反应并没有被一同切断，更何况苏抧是魅魔，而他日益焦渴，心知自己被欲念缠了满身，说起来……他一个千百年的老祖，实在不该这样。
他其实不太愿意叫苏抧知道这一面。
苏抧眼睛睁得有点大，漂亮的眼珠子又在很迟缓地微转着，不太懂师烨山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有极轻的一声笑，她眼前微风颤动，下意识着闭上眼，就感到他轻轻吻在自己眼睛上，说话间喉管微微震动，“你为什么，眼睛要像个猫儿扑老鼠似的。”
病句吧这是个。
苏抧被他乖乖亲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缠着亲吻嘴唇，男人起身坐直，苏抧就盛在他的怀里，一手摸索着向下。
她的胆子当真是变大了，小心地摸着那处地方，还拿在手里晃了下，“那这里呢……”
师烨山任由她动作，唇舌移到她的耳垂，“什么？”
她微微偏开了头，“有没有……”
“没有。”他打断了苏抧，捉着把她的手拿开，“不用理它。”
“好吧。”
他们的呼吸都很乱，彼此交错着，疑心又被对方发现，尽量放轻了气息。
苏抧又要来推师烨山，但他反而剪着她的手推到头顶，顺势叫她睡了下去。
苏抧目露不解，这次不像猫，像个憨的土豆，手不能动，就伸脚踩了一下他的腹肌，“我要这个。”
师烨山又拿开了她的腿，“以后给你玩这个。”
那今天玩什么？
像是听见了她在说什么，男人忽然淡淡扯了下唇角。
月光与他的眼睛，蜜一样地淌过她的身体。
苏抧无意识微微蜷着，又让师烨山平展开，摆弄成屈.腿的姿势，他的两手固定住她的脚踝。
“今天先让我玩吧。”他偏头，亲了一下苏抧的小腿肚，“也该公平些。”
现在，苏抧觉得小腿开始有些发酸了。
……嗯，完蛋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赶不上明天的早市去买锄头和种子了。
*
夜尽天明，但是气息还没散去，混沌的昏沉还被关在卧房里，让苏抧睡到了下午时分。
她醒得有点懊恼，在师烨山怀里发了会儿呆，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饿了？”
摇摇头，苏抧慢腾腾地准备起身，又立刻牙酸倒回去大叫，“师烨山我真的抽筋了！！”
立志当个好农民的第一天，居然就睡到大下午，而且还光荣负伤，让苏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吊着腿，心不在焉地坐在椅子上吃完饭，擦擦嘴以后问他，“上个月的例钱呢？”
不过上个月，师烨山好像经常无故旷工来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了。
其实不要也行，苏抧也没那么想要，要不要真的不是很重要，她并不关心这个东西，不要了也不算什么，只要男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我有空去拿。”
“好。”苏抧立刻应声，说得语意深长，“我们现在是农民。”
不可以扣着农民工薪资。
“你现在就去吧。”苏抧赶着师烨山，“今天可以吗？顺便把紫乾堂的事情都处理干净呢，以后就不要去了。”
他却瞥一眼苏抧的腿，“你急什么？明天再说。”
苏抧忽然猜出他的眼神，有点无语：“……我只是抽筋又没瘸了，难道你还不放心我一人在家？快点快点去，我要买金项圈了。”
等男人走后，苏抧就慢腾腾走去了书房，再三确认师烨山不会回家以后，鬼鬼祟祟着铺开了纸笔。
她要用自己超前、一流、精妙绝伦的审美与画技，称霸黄图界！
*
师烨山给院里设了道隐秘的结界以后，却并没有去紫乾堂，而是随手扯掉了篱笆墙外的一个小符。
那符伪装成了枯叶的模样，不引人注意。
把枯叶塞进袖里，师烨山一路御剑飞往了麟州，登入风城，直逼灵霄宫。
它那宗门的结界实际上一道凶戾的法阵，闯入者不分善恶都一并绞杀，平日里大约吸饱了人血，此时碰上紫英仙君的神压，都喧嚣沸起杀意来，随后被师烨山一剑震碎。
惊天骇响，震动了整座灵霄宫，眨眼间他们倾巢而出，聚在山门之前，惊疑不定着盯着半空中的师烨山。
有个弟子觉着害怕，迟疑问了声，“……魔？”
此刻，有一片褐黄的枯叶，自天而降，萧瑟着飘落至灵霄宫众人眼前。
“一直没空找你们。”师烨山淡声说着，“你们倒要过来提醒我。”
不过，他现在倒有了另一个感兴趣的事情。
指尖微动，在后方形容焦灼的掌门已经被一道灵线勾着被迫迎上前，浮在空中，挣扎着与他对望。
只觉得此人如煞神一般，非魔而胜魔，掌门老头一张脸涨成青紫颜色，下意识讨饶，“这位魔王……不知小派是在何处惹了您不痛快？”
“我不是魔。”师烨山说，“你这声魔王叫得倒是顺遂，素日里惯常与魔头打交道的？山门处的结界有魔气，也是魔头替你们做得罢。”
掌门老头一时汗如雨下，师烨山点点头，“你是何时与妖魔勾结的，是因为最近魅魔复生么，你可有她的消息？”

第28章
◎麦芽糖。◎
那掌门老头原本当他是要探出魅魔的消息,斟酌道，“圣女殿下重现于世，我等小派也只好聪明行事。毕竟这次没了紫英仙君再强行逆转时局。”
师烨山面无表情着看他。
“若是大人也想归顺圣女殿下,老朽倒是愿意牵线搭桥。”掌门老头心里一动：“我等均已向圣女殿下供奉过阳元，大人若是…”
“你？”师烨山却皱眉望了他一眼,“撒谎倒也不知道捡个好的说。”
他平静地拧断了掌门老头的脖颈,手里苍老的皮肉瞬间腐化成浊黄脓水,湿粘着流了一地,显出空荡荡胸腔里那幽暗的一团火。
整个灵霄宫内霎时静默无声,都浸在无言的恐惧里。
这个人说自己不是魔，然而却要比魔还要更不讲道理。
众人骇然之间,师烨山却有些嫌恶，“什么鬼东西。”
他说得是那团火,五颜六色地烧在一起,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似乎还在变换着形状。
早看出这老头古怪。
有人却嚷了起来，“……闻师叔？闻师叔的魂火怎么会在掌门体内？！”
“不止,还有杨长老的魂火，全被掌门内化了？！”
“掌门不是说等魂火奉成，我等便能飞升，怎么会这样。闻师叔却又去了哪里。”
弟子们满脸的不可置信，有些人甚而崩溃着嘶叫出声。
师烨山只凝神看着那团火,明白了苏抧当时其实不是受伤，而是要被炼化。
如若当时放任不管,她浑身的筋骨血肉都会被侵蚀,剥离出她极为怨恨的神魂,拿去给这‘魂火’填作养料。
灵霄宫的弟子们,全都供养着自己的魂火，相信那掌门老头的鬼话，以为魂火奉成以后便能飞升，这自然是谎话，因为他们不过是个容器。
他们的魂火实际都来源于掌门老头，拿了火种放在自己灵台中小心供养，将魂火养成以后己身却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再被那老头吞噬吸收回去，如此往复循环着，养出了这个怪物。
此时，那老头的魂火正猛地烧烈起来，火里撕扯出那老头模糊的五官，狞笑着在空中膨胀，又猛地俯冲而来。
它的目标却不是师烨山，而是直冲着灵霄宫众人而去，在一片尖叫声中烧得激扬愤怒将所有人席卷进去，转瞬间就将弟子们烧成了灰烬，露出他们灵台中的魂火，又逐一融合内化成它自身。
火身吸收了弟子们的魂火，一时变得更为壮硕，嘶吼着回过头来，怒视半空中的师烨山。
师烨山只冷静地打量着它，眼神略有淡漠。
魂火烈烈向他冲撞而来，他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却向前掷出了一团黑影，两团东西霎时间缠斗在了一处，望着他们打了一会儿，师烨山便不感兴趣着转身，去灵霄宫的殿内探查。
这宗门不大，然而处处奢华，在后殿的地牢里还关了不少凡人和低阶修士，都是因为根骨不错被抓了来，预备要炼化成魂火养料的，此刻趁着大乱之际冲出了牢门，潮水一般地涌出去。
等师烨山回到主殿，黑影已经吞并了那团魂火，身上蒸腾着袅袅白烟，烫得它十分难受，正伏在地上喘气。
“你要做甚么。”黑影喝问他：“不杀我，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世人把紫英仙君夸成了什么高岭之花似的，只有它知道，这个人实际上阴险狡诈、无耻歹毒，还很厚脸皮。
“你既然吞噬了它。”师烨山低头看向黑影：“便该知道它离自取灭亡不远。”
“你才是死期将近，可恨圣女殿下为你所蛊惑……”
师烨山只不耐烦打断了它：“那我问你，魅魔和这东西又有什么分别？”
黑影一噎。
它吞噬了魂火，模糊地感知到这个东西的确如师烨山所说，死期将近。
因为这东西没有活气，只有不断膨胀的欲望与掠夺一切的恶念，然而自身却也被这些邪念所蚕食，成了一团行尸走肉。
黑影嘀咕一声：“圣女殿下自是不同……殿下实乃仁爱无边，平等地爱着这世上的所有生灵。”
是这样的。
“我等在她的感召下自愿奉上阳元，她怎么能和这东西相提并论！”
它越说越自信，语气激昂，“你这种人又怎么会懂？！圣女殿下的仁爱，只要靠近她，便能知晓……”
这也是个笨得讨人嫌的，师烨山忽然懒得再听，冷着脸将它收回灵笼中。
天色已然落了黑。
师烨山回去得很匆忙，然而他在院门口却刚好碰上正要出门的苏抧。
两人都顿了顿，苏抧先跨出门来，微仰着头看他，“我出门一趟。”
他皱眉：“做什么？”
都这么晚了。
苏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二娘她小叔有闲置的锄头，叫我去拿。”
她说得很小声，“你突然凶个什么劲。”
“你不会是跟人吵架了吧？”见到男人沉默，苏抧只当他心情不好，揪着他的袖口把他拽回家去，“算了，没要到钱也没事，你在家等我吧。”
他却翻手抓住苏抧的手腕，语气平静了点儿，“柳二娘她小叔？”
“对，是镇上那个教书先生，他书坊老板的关系很好，平日里会抄书挣钱。”苏抧对他倒是熟悉，“一表人才，脾性也很好，只是还没成家呢。”
二娘有拜托过她，请他们夫妻替这个小叔子多多留意适龄的女子。
但师烨山认识的人不多，而且一向不爱操心闲事，苏抧觉得根本指望不上，也懒得提，说完便又要出去，但男人却也跟着出来，沉默着取下院门口的风灯替她照路。
苏抧回身看他：“……你就在家呗。”
“你不想我跟着去？”师烨山蓦地抬眼看她，“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挑他不在家时出门。
苏抧眨下眼睛，“我就是觉得你累一天了……”
事实上是村里人都才知道师烨山辞了仙门，自然是议论纷纷的，苏抧怕师烨山瞧出来这些，心里会不舒服。
……而且她的确是有些事情不太想让师烨山知道。
师烨山却只是抿着唇看她，眼底落了点风灯幽暗摇动的火光。
这是又无缘无故拗起来了。
“好了好了，一起去吧！”苏抧没好声气地去牵他的手，“在外人面前不许这么板着脸吓人了，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你。”
“嗯。”师烨山反手包住了苏抧的手掌，还有些心不在焉地重复她的话，“你又觉得我很吓人了？”
苏抧：“……”
“你到底怎么了。”她立住了脚步，“干嘛这样子找我茬……”
师烨山沉默片刻之后微微摇头，“我不想你去找那个穷酸秀才。”
……这个老是给人起外号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你知道他一表人才，还没成家。”他语气有点古怪，“还知道他平时都会做些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幽静，落下以后两人一时间倒没说话，苏抧少有的冷脸，僵立在了原地。
直到二娘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苏苏。我把东西给你送来了。”
二娘是和她小叔子一起的，天黑枝影浓重，他们没瞧见院门口的人，只高声叫着，“苏苏啊，在家吗。”
苏抧小跑着下了石阶梯，拐过去应道：“我在家呢，怎么亲自过来。”
男人被她扔在了院门口，皱了下眉头。
灯火摇曳，照得他影子短长变化着，仿佛心绪的投射。
二娘声音热情，“林齐要回镇上去，恰好也顺路。苏苏，你家男人回来了没有？你给他备的这个生辰礼物真是用心了，恰好能赶上。”
她笑着拍拍苏抧的肩，“真羡慕他娶了你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媳妇。”
师烨山蓦地抬头。
……他生辰？
苏抧跟柳二娘又说了两句话，只是兴致不太高昂，师烨山暂时也没注意，再回神时，他的小妻子已经慢腾腾地回了家。
脚步踏得很重，经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像是预料到什么，还故意扭着身子离他远点，默不作声进屋子里去了。
师烨山紧跟着进来，目光黏在她身上，“吃过晚饭了？”
“我傻？我饿了不知道吃饭吗。”
苏抧皱了皱眉，瞪他一眼，又转身进了卧房，听见他的脚步声，语气很不高兴：“你别进来。”
抬起的脚步便缓缓收了回去，师烨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声稍缓，才出一声，“抧娘。”
抧娘没理，他只好自顾自地说，“不许我进去睡觉么？”
苏抧还是没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外面有点冷。”
正值夏日。
苏抧冷着脸扔了一条毯子出去，正好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师烨山伸手把毯子卷巴下去，就这么立在门口看一眼，发现这是苏抧最喜欢的一条毯子，唇角无声地牵了下。
他慢慢地说：“我累了一天。”
谁让他自己把床给劈了。
苏抧依然没理，这回有点发狠，直接把他的枕头扔了出去。
他一手拿着枕头，一手抓着毯子，思考片刻，平静地开口：“今天是我的生辰。”
沉默。
他说得安静，“我自己却不记得这回事，也从来没跟你说过。”
她又怎么会知道，从此记在心里，偷摸着要给他送生辰礼。
“你给我送了什么？”师烨山忍不住问她，“是那天的麦芽糖吗？”
“……是锄头！奖励你去耕十里地。”苏抧恶声恶气，“你要不要。”
师烨山却轻轻摇头，断定道：“不，我知道。是麦芽糖。”
他有预感，因为舌根处泛着点甜意，顺着喉间，甜滋滋地探进五脏里。

第29章
◎麦琪。◎
苏抧拿回来的锄头被随意地放在了院子角落,叫风一吹，‘咚’一声跌落，声响惊飞了墙头歇着的飞鸟,嘎嘎叫着振翅飞过苏抧窗前。
起风了。
她心不在焉地梳着头，想着外面好像是有点儿凉,毕竟他们在山里。
师烨山还没出声,就在外面听她窸窸窣窣着梳头,这声响好像成了实质什么的东西,缓缓爬过自己的皮肤,落了轻轻的痒。
梳完头，师烨山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苏抧才嘀咕出声，“锄头倒了。”
他这时候倒听话,很快就出去把锄头扶起来,随后却是来到卧房的窗前看她，“让我进去吗？”
窗外突然冒出个脑袋，苏抧被他吓了一跳,没什么好脸色：“不让。”
“哦。”
他走回去，又不声不响地把这锄头拿起来，一把扔到了院墙外头。
苏抧额间的青筋在跳，师烨山这时候却又出门了，步子迈得很大,一眼都没再回头看。
小院里只有寥落的月光。
她深吸一口气，“……脾气真大。”
随便他怎么发疯吧,懒得理。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半晚都没怎么睡着,听着外面呼呼吹过的山风,没由来地想起那天被一个鱼精爬了床……想到这里，就来了点灵感。
苏抧掀开被子，哒哒去了书房，把夜明珠放在旁边，回忆着当时那条鱼的媚态，心不在焉地打着草稿，画得有点成形状时，门口忽而了响起了点动静。
夜色已经很深了，万物幽静。
师烨山一只脚将踏进来，苏抧便嚷嚷出声，“谁让你进来的。”
她慌忙把草稿折了收好，站起身子看他。
想问他刚去哪儿了，却又不想跟他说话。
师烨山只微微拧眉，“这里也不许我进了？”
……对了，这是他的房间。
苏抧不言语，只沉默着收起自己的东西要出去，在门口处却被师烨山圈了下手腕，“抧娘。”
一声以后反而没动静了，因为师烨山认为自己说什么都会挨骂，思考片刻以后，索性牵着她来到院子里，指给她看，“这个。”
一堆横七八竖的木材。
苏抧眼睛咕噜地转回去望他，“你砍了这堆木头回来，准备要给自己做床了？”
“不是。”师烨山口吻不太高兴，反而来问她，“我闲得慌？去做这种没用的东西。”
苏抧脸色还有些冷淡，感觉师烨山就是闲得慌。
今晚就是他无缘无故的找茬。
她不说话，只躺在摇椅上心烦意乱地晃了两下，看一眼疏淡的夜色，默默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男人便自顾自忙活起来，敲打叮铃声响不绝，过不片刻又叫她，“抧娘。”
苏抧没看他，他只好自己把东西拿过去给她看，“你一直要的锄头。”
苏抧：“……”
“刚才那个锄头不好，木头上有倒刺，你不能碰。”师烨山看她一眼，“我给你做了个新的。”
这东西做得倒是漂亮，不像锄头，更像是什么精巧的武器，苏抧一时间都没敢碰，但她有了新锄头以后好像更生气了，“你是说，给我做了一个锄头，然后指望我能高兴是吗。”
师烨山缓缓摇头。
是因为她一直记挂着，还管那个穷酸秀才借。
要是家里早点有个锄头，也就不会发生今晚的事情。
苏抧沉默片刻，“你刚去出去，就是想做个新锄头？”
“不。”他说，“我觉得不太对。”
“什么不对？”
“是我不太对，”师烨山淡声说道，“紫乾堂那些人说我性格孤僻冷淡，活该不受人喜欢，原来也是真的。”
苏抧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反驳：“他们胡说八道。”
他敛眸静静看向苏抧，“我把你惹生气了。”
这不是可以混为一谈的事情，苏抧有点怀疑他在装，但师烨山表情认真，一双映着清晖月色眼眸很专注地看着她，“我不太喜欢你与旁人走得太近，有时会失了分寸，今晚便惹了你不痛快，是我的错。但是以后……我大概也会如此。”
知错但不改。
看出苏抧的无奈，他的唇角牵了牵，“不过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往后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听不懂，你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抧瞪他一眼，只是因为自己躺着而对方居高临下，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师烨山瞧出来她的意思，自然而然也就挤了过来，被她小幅度推了两下，晃悠间问她：“这里也不许我坐了？”
不等苏抧开口，他已经坐稳了，有意无意还压着苏抧不让起来，“别动，我那天的伤还没好。”
苏抧果然立刻安静了，只皱眉说道，“把林齐的锄头捡回来。”
师烨山不吭声，她只得加一句，“明天还给人家啊，我是借的又不是买的。”
“白天再去吧。”他敷衍着搭腔，“外头妖怪多，我有些害怕。”
苏抧：“……所以你刚才就不怕妖怪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
“你为这个生气了？”师烨山侧头看她，总算明白了，“我以为你不耐烦听我说话，便也没有去自讨没趣。”
她的声音闷闷的，“算了。我刚才态度也不好。”
本来打算是捡了锄头后就让他进来睡觉的，只是突然被吓唬了一下说顺嘴了，然后也没好意思再主动食言。
“嗯。”男人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你方才是有些绝情。”
苏抧瞪他，又听他胡说八道，“叫我看了以后倒有些欣慰，抧娘总算也学会心硬了，往后把这项本领用在旁人身上好不好？”
她深呼吸。
夫妻之间难免吵嘴，但苏抧觉得这件事情大约不会在二人身上发生。师烨山脑回路太奇怪，她一拳砸在棉花上，不知不觉也消了气，甚至有点想笑。
“别憋着。”师烨山指腹点一点她的脸侧，“想笑就笑。冷了我一晚上，连个笑脸也不打算赏我了？”
……
苏抧只把脸转过去了，一口咬住师烨山的肩头，牙齿磨了两下，含糊不清问他，“你刚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些不同了？”
这个不同，实则就是字面意思。
师烨山摩挲着苏抧的耳侧，慢慢跟她说，“你那天突然出现，没有半分预兆和理由，然后答应与我结为夫妻，这件事情本身是有些古怪，不是么？”
苏抧在他怀里轻轻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又让他慢慢掰开来，揉在掌心里。
他口吻如初：“如果那天换做是旁人遇见你，抧娘会不会也是如此？”
也会跟那人结为夫妻，然后心疼他，照顾他，与他行夫妻之事吗。
‘圣女殿下，平等地爱着这世上所有人。’
她对谁都会如此，因为这是魅魔的本性。
这句话激起了他心中翻涌的戾气，只是师烨山没意识到，他从来没这样过，完全受情绪的驱使，把她就这么惹生气了。
师烨山亲了亲苏抧的头顶，“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起这些东西，白白自讨苦吃，闹得连床都睡不上。”
“……那你现在不会这样想了？”苏抧还没抬头，一张脸埋在他的肩头，下巴戳了戳，“为什么？”
他回得倒是利落：“不想了，那是个谬论。”
然而他很快又把话题扯回去，“虽然你不愿意把自己原本的来历告诉我，但我知道，你该是一个品味不俗的人。”
苏抧说得巴巴的，“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师烨山没地淡淡一笑，“意思是，你才看不上别人。对不对？”
苏抧从没要过师烨山的阳元，却对他这么好。
而且在苏抧的眼里，师烨山可一直是自己原本的相貌，这足以证明她内心纯净，对他既无所求、也完全不作预设，那是纯粹的喜欢。
还有就是……她才不会给别人准备生辰礼呢。
只可惜他在今晚才看明白了这点。
师烨山捏了下她的掌心，语气坦然，“我明白了。你是真的，很喜欢我。”
原来是在拐着弯夸他自己。
苏抧干睁着一双眼睛，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能再咬他一口。
师烨山手指却穿过来，勾着她的下巴让她离得远了点儿，“别咬了，仔细牙酸。”
“你脸皮也太厚了。”苏抧感叹道：“怎么说着说着就夸起自己来了。”
还顺便替她表白。
莫名其妙！
算了。
苏抧抬起头来，无语看他，“那你怎么还要说，自己往后还会这个样子的啊？”
“我只是知道你喜欢我。”师烨山皱了下眉，“却依旧不想让旁人与你走得太近。”
苏抧企图辩论：“没必要啊，我喜欢你……”
“嗯，你喜欢我。”他平静地点点头，“的确如此。”
说不下去了。
苏抧叹口气，觉出来外头是有些凉，想跟师烨山一起进屋去，移动间发出了点儿稀碎的动静，苏抧惊声叫了起来，“什么东西啊挂我脖子上了……珍珠项链？！”
是师烨山刚给她戴上的。
这其实也是师烨山觉着不太对的地方。他自己不爱什么身外之物，也总孤僻惯了，对凡间俗物礼节什么的都不太上道，没想起来要送苏抧什么。
但他今晚感受到了某种奇妙，得知抧娘费心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的时候，他是有一种轻盈而隐秘的欢喜的。
事事都得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师烨山忽然很想、很想让苏抧也这样，因为他送出的礼物而高兴。
想让她往后，总是这样高兴。
师烨山声音很低：“这是东海深处产的鲛珠…”
但苏抧却很快就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丢在了他的身上。
动作里有点迫切，像是厌极了。
师烨山顿了顿，看见苏抧蓦地抬头望过来，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表情略带点苦恼。
这实则是一件法器，戴上它以后能够抵御法阵的伤害，是师烨山多年前得到的一件东西，也是蜀山派有名的珍宝，他方才匆忙出去就是要取它过来。
“你不喜欢这个？”师烨山把东西抓在手里，不让苏抧瞧见，“好了，往后我替你戴东西的时候，会先问你一声。”
嗯…他方才，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送出去。
毕竟师烨山没做过这种事，索性就直接替她戴上了。
想不到却是又惹了她。
“不是。”
苏抧哭笑不得，“我们两个还真是…麦琪的礼物。”
男人掀了掀眼，静静觑着她。
“我对珍珠过敏。”苏抧解释道：“戴在脖子上会起小红疹的。”
师烨山闻言便甩开那条项链，侧头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她。
苏抧昂着脖子让他检查，声音嗡嗡的：“你知道吗……刚才被二娘送来的生辰礼，其实是一只刻了紫乾堂和你名字的印鉴。我半个月就前就开始准备了，想着你在紫乾堂当差，给你做一个小章，以后落名方便点。”
她刻好以后就拜托林齐帮她拿去店里打磨钻孔，方便拿回来挂上穗子。
谁知道……却已经完全用不上了。
就像他送来的珍珠项链。

第30章
◎好宝宝。◎
八月末,暑气未消，田间人影稀疏。
直到太阳快落山，夫妻两个才出门,依旧有点不着调，带了一堆零食和小玩意,像是要去玩儿。
苏抧边走边脆声数落他,“你当人面可千万别再说顺嘴了,什么穷酸秀才,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师烨山没搭声。
迎面却有人走过来,那是方嫂子，正跟人在树荫底下乘凉,远远的看见他们便走过来笑盈盈的打招呼，“苏苏,师大仙人…哟,他如今不是仙门里的人了，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苏抧露出了点儿笑，“方嫂子,你叫他名字就好。我们赶着还有事，先走啦。”
“有什么事儿啊？”她瞥一眼师烨山手里的锄头，“不会要去种地吧？哎呀…你说，倒是什么个事儿，高高在上的大仙君竟然拿起了锄头种地,这谁能想得到！”
她尾音抬高了点，笑着回头跟乘凉那几人对着眼色,又跟苏抧说,“我男人在紫乾堂倒还好,很得师长们赏识,若是往后你们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嫂子开口。”
苏抧心里一噎，表情已迅速冷了下来。她刚要开口，身后的师烨山却不耐烦啧一声，伸手把她扯在自己身后。
他说话还算客气，“倒也的确有些难处，我既离了紫乾堂，往后一介白身日子也难过。嫂子若是想还了我当日的恩情，不如先拿几块灵石出来接济接济。”
方嫂子表情愣怔，蓦地想起来师烨山这人不好惹，便只尴尬一笑，“这……我家里其实也没那么富裕。”
师烨山闻言却是冷淡一笑，“不必这么客气。方才你叫我尽管开口，真是叫我大为感动。实则我心里也一直明白，大哥大嫂绝非那种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如今我都开口了，想来大嫂也必会慷慨解囊，否则，你两岂不成了猪狗不如的畜生？”
……
他声音很平静，也不带什么讥讽，却让方大嫂慢慢涨红了脸，又回想起上苏抧家里时的狼狈来。
空气里蔓延着几分尴尬。
树影下那八卦的几人也不再出声了，只纷纷盯着方大嫂看好戏。
方大嫂张了张口，一时间有点喘不上气儿，只好把目光投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苏抧，“苏苏…大嫂跟你们开玩笑呢，你两这孩子真较真。对了，你们要干嘛去呀？”
“嫂子，我们的确是想去地里呀。村里面人人都种地，我从前就很羡慕，现在总算也能跟大家一样好好种地了，你该替我们高兴吧？怎么反而那样说，难道你觉得村里人都很上不得台面？”
方大嫂心里咯噔一声，感觉身后众人投来的视线逐渐变凉。
苏抧又对她笑了笑，“说起来，是我嫌紫乾堂的差事太危险，硬逼着他辞了在家里陪我……也是我胡闹，逼他辞了以后才发觉家里没了进项，他正跟我闹别扭呢。”
方大嫂连忙应和：“喔，小两口还是该甜甜蜜蜜的，辞了也好，辞了也好啊。”
苏抧摇头，慢慢说道：“也有不好的一面，总有些人的眼界子窄。自己一辈子够不上仙门，见我夫君辞了仙门以后，就还当我夫君就跟他们自己一样平庸无能，幸灾乐祸的跑来闲言碎嘴看笑话，让我们两都觉得无奈。”
方嫂子：“……”
她不敢相信，又忍不住看了苏抧两眼。
这惯是忍气吞声的丫头，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是还好有嫂子关心我们！”苏抧迎着对方几分凶急的眼神，声音倒也没发虚，“我两也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嫂子你接济我们五块灵石就够了。”
她失声叫道：“五块？！你张口就要啊…”
苏抧睁大了眼睛，“嫂子，你先前让我夫君帮方大哥介绍去紫乾堂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见外的吧。我总不能跟你客气，否则把你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里，倒显得我们不懂事了啊。”
……
大获全胜。
苏抧紧紧牵着师烨山的手，两人继续往地里走着，不慌不忙着经过树荫底下，那群吃瓜群众竟纷纷避开目光，不敢光明正大的看他们，低声蛐蛐的动静也没了。
两夫妻喜提村霸待遇。
“一战成名哦。”苏抧低声说，“以后应该没人敢随便欺负我们了。”
师烨山垂眸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着，“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啦？”
“原来是个小黑心的。”他攥了下苏抧的手掌，“难怪爱吃汤圆。”
外表白白糯糯，里头流着点黑心。
苏抧好笑道：“那你呢？你是…嗯，你是个榴莲！”
“什么东西。”
“外表有很多吓人的尖刺，里面是甜甜的果肉。”
师烨山不乐意了，“我吓人？”
“……对啊，你当时骂了方嫂子一顿，还不是很心软的帮了方成业。”苏抧嘀咕道：“我都没想到你会帮他们，嘴硬心软，下次不许这样了。”
“……那不是。”师烨山沉默，又含糊过去，“罢了，别再操心他们了。”
苏抧取笑他：“你还不好意思啦？”
方成业的身上发生了很古怪的事情，师烨山虽然瞧出来了，却也懒得管，索性把人带去了紫乾堂，交给他们处理。
至于紫乾堂是怎么处理此事的，那就跟师烨山没什么关系了，如今看来，紫乾堂一直没在明面上声张，反而假意收了方成业入门，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想得一时有些远了，师烨山听见苏抧在旁边幽声叹了口气，侧头去问她：“怎么了。”
“没事。”苏抧清了清嗓子，“想起刚才的事情，还觉得有点儿刺激。”
黑心小汤圆儿现在有些后怕了。
两人来到田里，都没想着干活儿，反而又去树荫底下铺开了一块儿大油布。
师烨山坐在旁边，看着苏抧在原地忙来忙去，不一会儿就把小零食都摆了出来，摆得漂漂亮亮，甚至下意识要掏手机拍几张。
“好啦。”她给师烨山倒一杯水过去，“我们先吃饭。”
男人却过了片刻才伸手来接，苏抧有些奇怪：“一直盯我看什么？”
他淡淡说道：“下次带你去看翎鼠搬家。”
那是个长得可爱小巧的山鼠，经常用自己短短的爪子抱着食物忙来忙去着搬家，好玩的很，师烨山觉得苏抧倒是有几分那意思在。
这也是他愿意跟着来地里的原因，只当是来陪她玩。
她坐回去又给自己倒水，满意地看着自己布置好的野餐，心不在焉搭话：“翎鼠？什么东西，长得可爱吗，是老鼠？”
“你怕老鼠？”
“我比较怕虫子。”苏抧想了一下：“但老鼠有时候也挺吓人的，视长相而定吧。”
天边开始现出几分云霞，夕光斜斜地打来，照得她整个人毛茸茸的。
师烨山说得心不在焉，“还怕什么？”
“什么都不怕！”苏抧不知怎么又气势昂扬起来，“我是无敌的，谁也吵不过我。”
男人蓦地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把她拉过来，放在怀里亲了亲脸颊。
苏抧却用力地推着，声音很慌，“在外面呢，有人看见。”
“不是什么也不怕？”师烨山又丧心病狂地要来亲她的嘴唇，被苏抧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用力抵着推开。
“你太可怕了。”她评价，“我宣布你是例外。”
师烨山揉了下脑袋，咕噜着：“就只怕我？”
那也挺不错的。
“不过你怎么，倒突然硬气起来了？”男人斜她一眼，语气还有点满意，“是知道我很厉害，能为你撑腰了罢。”
呵呵，你在说什么鬼话。
苏抧瞥他一眼，“吃饭吃饭，别再胡玩了，天都黑了呢。”
师烨山淡淡挑眉，“你骂我。”
“你会读心啊你。”苏抧无语的又推了他一把：“你才不厉害呢。是我要为你撑腰。”
这话很新鲜，师烨山甚至愣了一瞬，打量着苏抧的表情，但她不像是开玩笑，只直白地看着他：“你虽然跟同事们关系不好，但上次还不是冒着危险救了他们？还可怜方成业，带他进了仙门。这么嘴硬心软的，以后再吃亏怎么办。”
她说得絮絮叨叨：“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会为你撑腰的，但你要听我的话，再遇到方成业这种事情，你千万就不要再管了。”
师烨山只是不出声。
大概是被她说得有点难堪。
苏抧犹豫片刻，就凑过来，爬在餐布上昂头打量他：“怎么啦，被我说得不高兴了呀？”
她有点哄着的意思，声音也软。
师烨山就没说话，任由苏抧动作。
“我不是要怪你。”苏抧用肩膀轻轻地撞他，“但是你这个人，嘴比谁都毒，又那么容易心软，肯定会吃亏的。被你帮了的人反过来要记恨你，我只是看着心疼，你别多想了。”
紫乾堂里那些人如此，方大嫂也是如此，不知感恩反而心生恶意。
苏抧当真是很痛恨这些人，所以她明明生性胆小，却罕见的不怕，违背本性，逼自己上前去反击。
师烨山只专注瞧着她，慢慢地想。
原来咬开汤圆那一层白糯的皮，里头淌得也是蜜。
夏天的黄昏，总是那么悠长，万物镀上层金光，显得很不真切。
男人敛眸，望着她葡萄似的一双眼，形容略有低落，眉头淡淡蹙着。
他的小妻子总把人想得那么好，随后又在替旁人操心考虑着，也不知是怎么养成了这样的脾性。
恐怕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习惯了问她索取，没人替她考虑过什么。
正不痛快地这么想着，师烨山整个人却被苏抧轻轻扯了一下，旋即叫她张开双手很柔软的抱住了。
“真生气了啊。”她嘀咕道：“都不理我了…”
“是有些不高兴，怎么？”师烨山反问她，“你想怎样。”
此时，他没由来的想起那天，她软着声音喊那畜生作好宝宝。
它甚至还吃人，又哪儿是好宝宝了。
苏抧轻声叹一口气，一手还虚虚拢着他，另一手往后摸着，摸到了锄头，便塞到师烨山的手里。
他低头看眼手里的锄头，薄唇抿了抿。
脸色有些发僵。
“去干活儿吧。”苏抧大手一挥：“把气都撒在活儿上，化悲愤为力量，快去！”
*
完了，嫁了个懒汉。
他干起活儿来总是懒懒散散的，让人看了心里着急，苏抧只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便忍不住跟着一起下地，在他旁边转来转去指挥。
“弯腰锄，弯腰！”
“哎呀，你钓鱼甩杆子呢。”
“这块土你都没有翻！！”
锄头又被他扔在地上了。
这次苏抧却没心虚，反而掐着腰跟他大声嚷着：“别人的早就耕好了。就我们家的这块地丑丑的，多丢人啊。”
……攀比心还挺重。
虽说师烨山不懂她为什么要比这个。
“今天差不多了，先回家？”他看眼天色，摆摆手，“明天再来吧，累死了。”
玩得也够了。
苏抧叹气：“算了算了，你先过去躺着歇会儿。”
这么怎么容易虚，他在床上可不是这样的。
苏抧看着师烨山安详躺在餐布上的身影，琢磨着要不然吃点什么东西给他补一补。
正有些出神，身边却忽而冒出来一人。
那是林齐，见苏抧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却有点儿乐的，“苏苏，你手里拿得什么，锄头？你会用么，我瞧你半天了。”
“……我们两个其实都不太会，正在学嘛。”苏抧讪讪着，“你下课堂啦？”
林齐点点头，说着就拿走了她手里的锄头在手里掂量两把，“来，我教你怎么用吧。”
苏抧连忙认真起来，按照林齐的指点，双手握着锄头的把手方向，两人离得很近，林齐见她总不弄好，索性要上手帮她调了，冷不丁身旁却冒出来一个人，淡淡用手背隔开了他。
虽然师烨山没用什么力，但林齐还是一连后退了两三步，“额…师道长啊。”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苏抧猛地回头看一眼，“你刚才还在那边睡觉。”
真的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天彻底黑了，映得男人面容也昏沉，冷淡地看了林齐一眼，才说，“我歇好了，我来。”
苏抧却摇摇头：“让林齐教教我们，刚好他有空。”
林齐虽然是有空。
但是他不傻。
又被师烨山幽寒地看了一眼，他立刻龇牙一笑，“哎呀，家里还煮着饭，我得先回去了。”
“那你快去忙吧，”苏抧摆摆手，“对了你吃香饼吗，我们带了几块出……”
林齐撂下一句不吃了，溜得已无踪影。
只剩下夫妻两个对望，苏抧瞪了师烨山一眼。

第31章
◎灵玉。◎
是夜,天空乌云遮蔽，山里也寂静。
苏抧睡得不大安稳，冷不丁却让人推了一下,师烨山的声音像是在她的梦里，“先起来。”
苏抧眼睛睁不开,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了师烨山一会儿,让他蹭了蹭脸颊,声音有点哑,“干嘛。”
好像是要下雨,漫山遍野的山风，卷起了点林野间的潮意,清凌凌着向二人吹拂而来。
苏抧打了下哈欠，“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在你睡了之后。”师烨山瞧她一眼。“冷么？”
话音刚落,他便解了外衫替苏抧披上,却是带她去了后山。
苏抧的脚步略有迟疑，心生怯意的同时，也瞧见了那个……浴缸？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发觉这是一只独木舟。
三两步凑近以后，才发觉这个小舟其实有点大，而且做得非常精巧，整体呈现青黑色,四周刻着点繁复花纹。舟身还很高，挡住了里面。
苏抧震惊着看向师烨山,“……你今晚,就是在做这个？”
师烨山又不是木匠。
他也知道苏抧夸张,平静道：“找点事做,省得太闲，又要被你拉去种地。”
苏抧想翻个白眼，但男人已经推着她往小船里走了，苏抧小心翼翼地踩进去一只脚，发现这里头竟是亮着的。
底部就像是嵌着一条条流丽的灯带，把里头照得澄净而明亮，进去之后便宛如躺在银河之中。
船里也比看上去要大，船头那儿有个小桌子，船尾处则是铺了褥子，像个小床，师烨山把她放在上头，“睡吧。”
这是……露营。
比野餐有意思。
苏抧这时候哪还有睡意，她稀奇古怪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忍不住有点高兴，但是感觉稍嫌幼稚，回头推推师烨山，“你弄这个过来干什么呀。”
两人都坐在小床上，师烨山瞧着倒是困了，搂着她往床上倒，“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今晚的乌云，竟是不知不觉着消散了，露出朦胧的一弯月。
苏抧跟他挤在床上，观赏着漫天斑斓的碎星，总觉得它们在旋转着飞舞，看得她有些晕眩，索性闭上了眼睛靠在男人胸上。
她不着调地哼着散漫的歌。
腰间有点膈，苏抧去摸那块地方，冷不丁却摸到了自己当时给他做的印章，惊异地拿过来打量，“我不是说把它收起来的吗。”
反正也用不上了。
“你给我亲手刻的，我为什么要收起来。”他懒懒地闭着眼睛，“看见它，我心里高兴就够了。”
苏抧：……
这男人越来越会了。
她捞起这枚印章仔细地看着，发觉原本紫乾堂这三个字已经被抹去了，不知道是怎么弄掉的，那块地方不大平整，却有种别样的艺术感。
撒手扔开这东西，苏抧又撑着上半身起来，看眼船外却忽而惊叫一声，“我们飞了？！”
真跟她刚才唱得歌一样，乘着月亮船在银河上远航。
师烨山只是睡，他像是累得很厉害，对苏抧这样大呼小叫着也没什么反应，只招招手，“来睡会儿。”
“这是小型飞舟啊。”苏抧小心翼翼钻进他怀里，再也不敢乱动了，只抬眼看着天上的星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会是他从紫乾堂里偷的吧。
虽然师烨山经常从宗门里偷…带回来一些灵器什么的，但这只飞船还是让苏抧觉得震撼。
“这是原本我在宗门里惯用的。”师烨山搂着她，两人都在小船上微微摇晃，惬意的很，“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它弄出来。”
主要是清理干净它身上的珊瑚鱼蟹，都是活物，这些小东西在几百年里霸占了这条小船。
师烨山不想让它们死在船上，省得让苏抧嗅见什么不好的味道，他是耐心地把它们一个个扒拉下去，再扔海里去，为此花了大半夜的功夫，觉出点养家的不易来。
“你，外门执事，配公船？”苏抧显然不信，但她更显然是不想追究，语气有点小心，“不会出事吧？”
而且就算原本是师烨山的公车，他辞职以后也不能就这样开走吧。
师烨山自然听出来苏抧的言外之意，他沉默片刻，才轻描淡写着跟她说，“别让人瞧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把它藏在后山里，谁也发现不了。”
苏抧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真是他偷的。
“……等我们玩过了就把它送回去吧。”苏抧紧张起来，“我也不是很想要它。”
师烨山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腰，说得不太高兴，“嗯…可你一直不给我买马车，原本都说好了的。”
“家里暂时还没稳定的收入，不能乱动积蓄呀。”
苏抧死也没想到师烨山会对马车这么执着，居然还偷了个飞船回家。
她保证道：“但是最多下个月就会好点了。再不济，下个月我们把地好好种上，等有了收成以后不管够不够，我都马上给你买马车。”
原来她种地是为了钱。
师烨山倒略有意外，这时也懒得再逗她了，只是搂着她坐起来，“抧娘，我们到了。”
飞船平稳落地。
苏抧扒着船沿往外看，一时却不敢出去，只转着脑袋四处打量周边的光景。
师烨山好像带着她来到了一个神秘而美丽的溶洞里。
前面有氤氲着热气的一池温泉水，半空有游在空气中的发光小鱼，看上去尤为奇妙，而石壁上嵌着形色各异的宝石，在小鱼灯的照耀下，熠熠生着辉。
男人已经跨步出去了，回身不费力地把她也抱了出来，“过来看看，这个比种地好玩。”
“…种地不是玩的！”苏抧还在好奇看着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紫英仙君先前经常待着的地方，很安静，灵场也纯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来了这群流光，厚脸皮着来蹭紫英仙君的灵力，师烨山有心要赶走这群鱼，但苏抧显得很兴奋，追在那群鱼的后面研究，“这什么东西，萤火鱼？为什么能在天上飞啊。”
师烨山：“对，萤火鱼。”
他有点敷衍，说完后便催着苏抧去泡温泉，苏抧下意识要脱衣服，可整个人已经冷不丁被师烨山推了下去。
她回头瞪他，“我衣服湿了怎么办。”
“我帮你弄干。”
男人也跟着下来了，他自己倒是脱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苏抧生气地往他脸上浇水，“你别闹我，穿着衣服泡温泉多不方便啊。”
“你确定，”师烨山口吻如常，“脱了以后，还能好好泡温泉？”
……
“其实穿着也挺好。”苏抧在水里扑腾两下，发觉这温泉要比她想象的更舒服，温度怡人，泡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像把她温柔地包裹在了云里。
思绪变得轻盈。
“师烨山。”苏抧眼皮子往下坠：“感觉有点奇怪…”
她已经睡着了。
师烨山托着她，用指腹捻去了她的眼皮上的水渍。
然而，此时他眼前却猛地出现了一个朦胧的场景，观感很奇妙，那又是苏抧的梦，可苏抧自己好像都对梦里的场景很模糊。
是昏沉的画面，一个房间内，家具的样式却很奇特。红椅子上坐了个老头，身后是个妇人，他们叽里咕噜着说话，听不懂，可是画面底下随之浮现出白色的字幕。
“她是个黑人妇女，她没有钱！”
“她有权偷我们的东西，毕竟她要是不偷我们，她还能去偷谁的？”【注】
师烨山皱了皱眉，有些没想通这意味。
然而很快，画面里的老头就换了个人，那是紫乾堂的堂主，身后站的女人竟变成了楚意。
只见楚意正掐着腰训斥：“师烨山有权偷走你们的东西！”
“他是个种地的农民，他没有钱！”
她愈发理直气壮：“他为你们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连n+1都没有，不偷你们偷谁的？！”
苏抧在画面外忙不迭附和着：“就是，就是。”
……
紫英仙君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想了想，他还是没忍住弯起指骨，敲了敲苏抧的脑袋。
这居然还真有用，梦境立刻跟着消散了，总算没了楚意魔音萦绕吵得人烦心，小船那底下却又响起了很怨毒的声音，“你这满腹心机的男人，一昧圣女大人的面前装可怜，哄得她来到这里，泡你的尸水……”
这池水，染上了紫英仙君的灵力，又缔结了驱魔的法阵，寻常妖魔自是避之不及，只有可怜的圣女大人被蒙骗。
黑影附着在船下，愈发悲哀，“圣女大人就这样被你戏弄。”
师烨山没搭理它，只是托着苏抧浮在这池水里，看着她潮红的脸色逐渐褪去，变得有几分苍白，这才将她湿漉漉着捞起来，催干她的衣物。
“紫英，我不许你这样侮辱圣女殿下，这么残忍的折磨……”黑影喘气，“你不如索性杀了她。”
话音刚落，它却被师烨山打过来的咒诀平白焚了起来，神火昭烈中，师烨山的口吻认真，“废物东西，我若要杀她，你便该想尽办法来杀我，光会说这些废话，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你在侵蚀她的神魂。”黑影怒不可遏，“神魂消散以后，她焉有命活？”
而且它打不过紫英。
流光绕着师烨山身边游动，被他不耐烦一手拍散。
“闭嘴吧。”他把苏抧放在小船里，踢了踢舟壁，“走了。”
*
苏抧一连睡了两天，醒来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我对泡温泉过敏吗？”
男人在堂间，听见这动静之后隔着门帘回道：“那不是普通的温泉水，对修士有好处。你一时受不住它，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
他还给苏抧倒了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喝完以后，她下床还觉得有点虚，沿着床边慢慢走两圈，“感觉真的有点奇怪啊，下次不去了。”
师烨山嗯了一声，打量着苏抧不像是有什么大碍，就带她出门去饭馆里吃饭。
苏抧不放心，吃完饭后就去田间看了两眼，却讶然着发觉拿块地已经被耕好了，虽然眼下时节还算早，绛珠草的种子却被播了下去。
她转头疑惑看向师烨山，男人只是偏头问她，“满意了？”
“……满意。”
苏抧摇了摇他的胳膊，“但你不用这样辛苦，我跟林齐打听过，你这种仙门里出来的人，很多地方都愿意聘的。”
他顿了顿，语气幽微，“又要我去当教书先生了？”
两人沿着田边散步，这旁边就是柳二娘家的地，被打理得很不错。
苏抧晃了下师烨山的手，“对了，柳二娘她有孕了，我们是不是得去恭喜下？”
村里隐约有传言，只说柳二娘的夫君身子也有点毛病，这么多年夫妻两个没孩子。
柳二娘求子心切，近期真有喜讯，她喜不自胜，已经在家里安稳养着胎了。
师烨山对这些不感兴趣：“你对她倒是很好，还为她作画。”
“……你自己嫌我画得很奇怪的！”苏抧瞪他一眼，“我才不给你画。”
那是两人才认识不久，苏抧无聊，画了几个她常用的抽象表情包，让师烨山瞧见了，只皱了皱眉，说瞧着有些古怪。
让苏抧很生气！
男人沉默片刻，慢吞吞撂了句，“你倒很记仇。”
“今天就去二娘家祝贺吧，人家给我们的地都没要钱呢。”苏抧推推他，“你回家去舀两袋米面过来，我就在这等你。”
天色向晚了，师烨山倒也没推脱，走之前却给她的腰间系了个玉佩，“戴着罢，以后不要摘下。这东西能感应到危险。”
那是个通体清透温润的玉佩，苏抧把它放在掌心里摩挲，察觉它始终在散发着一点温度。
其实师烨山这个人，身上有很多地方，都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她还记得自己刚穿来的时候，遇上村里古稀年岁的老人，谈起师烨山时，这老人一口咬定，说他入了仙门没过几年，就因为出任务时死在外头，从此师家就绝了后。
老人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也很正常，苏抧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就在上个月，苏抧再跟那老人打招呼时，发现她却对师烨山还活着的事实没反应，甚至十分自然，就好像是谁把这份观念灌输在了她那混沌的思绪里，儿女都认不得了，却记得师烨山这人。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苏抧沿着田边，踢踢踏踏着走着，想着她自己其实也不愿意告诉师烨山穿越的事情，却并不影响什么。
只要两个人好好的……
“苏夫人。”
沈绮青声音恭谨，打断苏抧的胡思乱想。
他依旧很客气，“师道友怎么不在？”
“哦，我们准备去看望朋友，空着手上门不好。”苏抧解释道：“所以他回家去拿东西了，你要找他啊，那就在这里等吧，他一会儿就回来。”
残阳如血，映得文曲星脸边泛起了点赤色。
他盯着苏抧，缓缓摇头，“我来七凌峰是有事的，你们还不知么？”
大概是有风吹过，腰间的玉佩忽而颤了颤，沈绮青目光旋即追随过来，讶然道：“这是蜀山的灵玉，时常被人制成上等法器的，师道友把它给你的么？”
“嗯……”苏抧往后挪了两步，迟疑看着腰间的玉佩，发觉它却安静了下来，从没动过一样。
沈绮青笑了笑，语气欣慰：“师道友对你真是情真意切。”
觉出苏抧瞬间的闪躲，沈绮青也往后退了两步，“我要去这村的柳二娘家里，还请夫人给我指个路。”
“你去二娘家做什么？”苏抧睁大眼打量他，“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绮青颔首，“不错，是附近的修士让我过来的，你们不知道么？她的相公……变成了一条狗。”
【作者有话说】
【注】场景和台词来自电影《安妮&#183;霍尔》。

第32章
◎反派。◎
苏抧皱了下眉,又小步往后退了退，右肩处却被人一人平静地拍了拍。
是师烨山，他把她半挡在身后,瞧了沈绮青两眼，淡声道：“在村子西面。”
沈琦青对他拱手,“师道友,紫乾堂也派人前来探查此事,你不如跟我一同前去？”
但师烨山只是淡漠地看他,没有要出声的意思,沈绮青等了一会儿，便只好自顾去了。
“变成狗,是字面意思吗？”苏抧说得忧心，“二娘她,唉…”
对二娘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二娘丈夫的脾性不怎么好，吃喝嫖赌都沾一点，但二娘因为一直无子,反觉亏欠，事事忍气吞声，指望怀个孩子以后，能让丈夫顾家一点。
这又怎么可能。
“怎么你倒不见害怕的意思。”师烨山略有意外，“想不想去看看柳二娘？她跟你关系一向很好。”
师烨山这句话却好像提醒了什么。苏抧不由往他身边贴了贴,环顾一眼昏黑的村落，只觉得每天都见到的寂静村景变得几分诡异,像是无限流怪谈场景。
她抓着师烨山胳膊,摇摇头,“二娘家现在一定很混乱,连修士们都过来探查，我又帮不上什么忙，就算过去也是添乱。以后再去吧。”
她还是一贯的替旁人考虑，不给别人添麻烦。
男人的唇角勾了勾，“嗯，那回家吧。”
天已经黑了，但家家亮着灯，偶有几人聚在一块低声议论着此事，都是惊惶的表情，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点兴奋。
夫妻两个走得很快，苏抧感觉正在亲临什么恐怖游戏，时不时抬头观望着，却意外发现了路口那边站的女修，是当时来给她投喂糕点的那人。
“师烨山，去打声招呼。”苏抧带着师烨山三两步走过去，发觉这位女修正在跟方嫂子说话，脚步便放缓了。
她不是很想跟方大嫂这种人再说话了。
方嫂子没发觉拐角处那对夫妻，她的嗓门很大，此时虽刻意压低了，还是能让人听见，“若说是古怪，那真有。就在昨天晚上，我路过师烨山家的那片地……忽而瞧见一个黑影子在那地里面翻涌，跟鬼一样，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师烨山皱眉，偏头斜了方嫂子一眼。
年纪这么大了，眼神倒还好使。
竟也没吓死她。
血蚕这废物东西，果然是指望不上什么。
女修有些意外：“啊？你说得是紫乾堂的师道友？”
“嗯呐，可不就是他，但他不是离了紫乾堂么。仙人不当要当个凡人，我本来就还奇怪呢。”方嫂子忙不迭点头，“肯定有点古怪，说不准这事就跟他们夫妻有关系。”
女修的语气倒是很好，“这种行径都是妖魔所为。师道友就算不在紫乾堂了，也依旧是仙家人，会使用术法也不奇怪，这位大嫂，你还是不要瞎指摘了。”
……
等她们说完之后，女修便回头准备继续找别人问点什么，意外发现了蹲在树影后头的那两夫妻，：“…师道友。”
她有点儿尴尬，“额，你们一直在听啊？”
“嗯，我们听了点。辛苦你了啊，这么晚了还在调查。”苏抧笑了笑，“刚刚谢谢你给我们说话呀。”
她暗自捏下师烨山的手，示意他也打声招呼。
男人一开口却是找茬，“你问这些村民们，又能问出些什么来？”
“…起码都问一圈吧。”女修挠挠头，“一个人变成了狗，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其实我怀疑那人原本就是个狗妖，只是忍不住露出真身了而已……但长老说那人还是凡人的神魂。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什么法子，掩盖住了他的妖身，师道友，你有头绪吗？”
师烨山只是摇头，语气有点莫名，“你们就这么毫无头绪的探查下去？”
苏抧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觉得女修分明说话很有逻辑，忙不迭夸了两句，让对方略有尴尬的表情放松下来，客气着地挥手道别。
等人一走，苏抧却拽着师烨山径自去了方成业那家中，看她那样竟然是要吵架，站在对方院门外伸手拍了两下门，“方嫂子，我刚才听你说，我家地里有点古怪是吗？”
方嫂子没敢答应。
她刚才也听见了苏抧说话，此时有些下不来台，直到苏抧又拍门问了一声，这才满脸堆笑从屋里出来，隔着院墙殷勤地打了声招呼。
苏抧只是直白地盯着她，“你刚才说得什么？”
然而话音刚落，方家那条大黑狗却倏地厉声叫唤起来。奇怪的是，这狗的声音并不像是威胁，反而有点呜咽，眼神迫急，带点绝望。
它的嘴上还箍了嘴套。
苏抧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却发愣，下意识抓紧了师烨山的手。
……狗。
师烨山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而方嫂子已经转身拿棍子狠狠打了它两下，逼得它不出声之后，才喘口气回来，带了点讨好的语气，“这狗越来越没规矩了。等她下了崽，就把她杀了吃肉。”
说到这里，她忽而一笑，“苏苏，你跟柳二娘都心急要孩子，回头我家这黑狗下了崽，我给熬成狗膏送你们一罐，这可大补……”
师烨山却出声打断：“方成业呢？”
“在门里当值，还没回来。”方大嫂缩着手，“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们也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
对方一直嬉皮笑脸的，苏抧也没了吵架纠缠的心思，匆忙带着师烨山走了，但她一步三回头，回家以后才支吾着跟男人说，“方家的狗，你觉得是不是也有点…？”
师烨山只平静地嗯了一声，转身去关上了院门，瞧见她表情惊骇，放软了些语气：“这不算什么大事，我当时把方成业带去紫乾堂，就是因为这件事。紫乾堂留着他，也是为了弄明白他身上的妖邪之处。”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当时师烨山会好心帮忙，之后对苏抧的提醒也不怎么在意。
但他态度很稀松平常，想来在修仙界里，这事儿也不算罕见了。
苏抧慢慢坐在摇椅上，倒没那么害怕了，但她却忽而嘶了一声，“不对啊，紫乾堂既然知道方成业身上的事，为什么刚才那个女修却好像完全没有头绪？”
这也是师烨山觉得奇怪的地方。
他虽然没有明说方成业身上有古怪，但紫乾堂测试根骨的时候，门里的分明是觉察到了妖气，堂主和几个长老都知道这件事，却一直压着不声张。
在七凌峰出事之后，又只是派了弟子胡乱盘问，好像是蓄意放过了方成业这条线。
*
林家，柳二娘枯坐在内室，眼珠子略带点死灰，“白天还好好的，可我半夜里一醒来，身边躺着的，就变成了一条狗。”
这条狗，还残余着些许人性，能听懂柳二娘说什么，做出点反应。
但还是更像个畜生，此时被关在笼子里，眼睛浑浊而空洞。
没人敢靠近这条狗，它被扔在院子角落。
沈绮青观摩着这条狗，缓缓蹲下身子，试探着用手摸一摸，虽说激得它浑身一颤，却并没有咬人。
没什么用啊。
他略有失望，站起身子的同时，也察觉到身边悄无声息的师烨山，气息一滞，又很快舒缓下去，“师道友…”
“你做得？”师烨山声音平静，“那时紫乾堂众人被疫鬼围了，是你故意设下的计策，却叫我给毁了。”
难怪要给他下追音咒。
“原来师道友早就发现了，故意放出些错误的东西，引我去扑，险些害我丧病。”沈绮青对他温和一笑，“但我命不该绝，又误打误撞唤醒了血蚕…”
他的咽喉已经被师烨山扼住，只消对方轻轻用力，便再无生机。
但沈绮青语气却是坦然，“自从我决定叛离玄女之道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着这一天，如若师道友能助我早日脱离苦海，我喜不自胜。”
“你废话一向很多。”师烨山口吻清寒，“紫乾堂那帮废物落入你手了？他们也决定要归顺魅魔了？这件事也是你做得么。”
沈琦青此时却有些出神，因为他听见了屋子里苏抧的声音，他不由凝神听着，不愿意错过她的每一个气息。
两夫妻到底还是过来管闲事了。苏抧心里一直有点后悔的声音，但既然她都知道些什么了，还装聋作哑，到底也是坐立难安。
柳二娘正在强撑着跟她说话，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没了白天喧嚣的人群，二娘便露出点崩溃之意，“我就知道，这太伤天害理了，把刚出生的…活活蒸化成膏水，来补自己的身子，造孽啊。”
这是方嫂子出的主意，因为柳二娘夫妻多年无子，便叫他们试这偏方。
苏抧一时间没出声，她胃里有些翻腾，平复了一会儿，才慢慢问道：“方嫂子，她自己试过？”
柳二娘疲累地点点头，“她家那条黑狗，每次下崽都让方大哥自己进补了，这么多年不也没事儿么，所以大家都说跟这件事没关系，但我心里知道……就是因为天理报应，饶不了谁的。”
苏抧又陪着柳二娘坐了一会儿，看她睡下以后，才轻手轻脚站起来。
事情已经很明确了，真正的方成业，说不定也已经变成了狗。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紫乾堂却没有管这件事，这个宗门到底靠谱不靠谱啊……
她心绪不宁着走出来，迎面看到师烨山和沈琦青站在那狗笼前，两人之间气氛冷淡，沈绮青的面色还有些苍白。
但是见到苏抧之后，这个人的表情便很快变得温和起来，在月光之下极轻地叹了口气，“夫人都听到了，如此的残忍。行事又与妖魔何异。”
苏抧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了什么东西，睁大眼睛失声说道，“你是那天帮我的道长啊！”
‘你们行事又与妖魔何异？如此对一个弱女子动手，成何体统！’
虽然语气不同，却让苏抧刹那间辨认出来。
“正是在下。”沈绮青对她微笑，“想不到短短数日，竟又重现了当日之情景。都说妖魔可怕，人心却更为难测。”
……苏抧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烨山却懒得多言，只说了声走了，便带着苏抧离开此处。
折腾大半夜了，她长叹一口气，“你跟这个道长说了吗？”
“你以为他又是什么好人？”师烨山反问她，“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咎由自取，没什么可说的。”
苏抧表示赞成。
她觉得沈琦青很像是那种嘴里喊着拯救这个世界，然后实施清除人类计划的反派。

第33章
◎魏裕老祖。◎
凄清的夜,苏抧睡得不怎么安稳，在他的怀里，整个身子偶尔会发出极轻的颤动,不知道是又在做着什么梦。
血蚕骂骂咧咧地从窗户缝里流进来，“呸,真晦气,让那个长得像茄子的女人踩了一脚。”
师烨山懒得搭理它,它又在房间里蹿来蹿去,“我一定要杀了那个总爱刁难殿下的茄子。”
它说的是方嫂子。
血蚕今夜预备去找她的麻烦,然而现在只是个虚影没有法力，就准备装鬼吓死她,谁知那茄子只会鬼喊狼叫，慌不择路间还踩了它好几脚。
它愈发咬牙切齿,“我现在是脏了,圣女殿下不肯要我了怎么办。”
师烨山眼也不抬：“没用，去死。”
血蚕：“连死亡也是在完成圣女殿下的指示，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它语气一变,转眼又是气急败坏，“你又不是圣女殿下，凭什么这样命令我。”
苏抧的眼皮动了动，血蚕便自动噤了声。
男人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头发，“做噩梦了？”
“你也没有睡着啊。”苏抧蹭了下他的胸膛,说得有些迷糊：“我梦见有个东西，一直在叽里咕噜的说话。”
血蚕按捺不住着要飞起来,又听她嘟囔一声：“长得怪渗人的,把我给吓醒了。”
一片黑影悄悄地碎了。
“方家的事吓到你了？”师烨山亲了口她的耳垂,“明天我也去找个骗子过来撒点石灰。”
苏抧闷笑：“你比道士跟石灰都有用。而且我也没那么怕。”
方家和柳二娘家的事,最近吓得村民们都夜不能寐，许多人家都请了道士，在院里撒生石灰驱邪。
一到夜里，所有人都闭门不出，周边村镇的人都不敢路过这里，愈发显得寂静无声。
苏抧打了个哈欠，还是犹豫着问他：“那两个人，还能再变回来吗？”
除了柳二娘的相公以外，原来方成业的也变成了黑狗，之前一直没人发现，这次才被顺藤摸瓜着牵扯出来。
多年来，方家的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狗崽才离母腹，就被方成业抓去虐杀进补，积累的愤恨逐渐演化成了怨灵。
虽说成了妖怪，却并没有直接杀了仇人，而是等待下一次下崽的时候，与方成业结成了邪契，它拥有了人身，而对方则演变成了它的模样。
那狗妖就这么伪装着生活了几个月，事情暴露之后便不知踪迹。而那两个由人变成的畜生，也被紫乾堂的修士们带走了，没个说法。
师烨山是想了一下，才告诉她：“他们这样，并非妖法所致，而是因为与畜生结了契，天道轮回，因果自负。这不能算是妖怪害人，紫乾堂大概也不会管这件事，你很想让他们变回来么？”
苏抧含糊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是林齐拜托她来跟师烨山打听的。
虽然林齐没明说，但苏抧也知道他对二娘的心思。
苏抧私心里也希望不要再变回来，这男人在酒后还会打二娘，看得苏抧很揪心。
“那睡觉吧。”师烨山捏一下她的耳垂，她便已经撂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沉沉遁入梦境。
跟苏抧这个人安静规矩的外表不同，她做得梦总是很跳跃神奇，而且总是梦见师烨山，他起初会觉得不大自在，习惯之后倒是生了点期待出来。
可惜今晚没空陪着她做梦了。
飞舟将苏抧送进苍凛山洞里，师烨山把她平稳放在了泉水里，又赶走了蹭灵气的飞鱼，吩咐血蚕：“把她看好。”
“这里全是你的灵力，可真恶心。”血蚕蠕动在岩壁上，叫嚣道：“师烨山，你要死也不至于拉上圣女殿下同你殉情吧。”
它倒是跟着苏抧一起改口了，但男人没理它，转瞬就消失在了此处。
血蚕悻悻地守在了洞口，不断地赶走想往里钻的飞鱼，偶尔回头看一眼苏抧，见她被紫英的灵力氤氲成了些许透明颜色，忍不住又回去，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这泉水。
紫英仙君的灵力，对妖魔来说，是能使之魂飞魄散的杀器。
但这池水不同，虽然也在消解着苏抧的魔神，可与此同时，却也无声而强悍的浸入她的筋骨，丝丝缕缕地替她重塑神魂。
她可是魔！
“逆天而行！”血蚕呸了一声，“你也变成狗算了。”
动静有点大了，苏抧的眼皮重新动了动，猝不及防着又睁了开来。
血蚕忙不迭贴着地游走了。
苏抧没发现这片黑影，她一时间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在白汽茫茫里迟疑看向四周，又皱眉望着身下的一池水，试探着唤一声：“……师烨山？”
*
霜浓月重，紫乾堂内却是灯火通明，笼子里关着两条狗，被几个弟子拉去了前场上。
沈绮青身影清瘦，淡立在广场中央，身边则是紫乾堂的堂主，两人一同打量着笼里的畜生，是沈绮青先出的声，“堂主真想好了，私自结下血杀阵，蜀山那边可答应？”
他话音刚落，这阵法中央的两条狗已然狂吠了起来。
“紫英仙君闭关十多年了，弟子里只有一个林微，算是天下大能里排得上名的，但他可镇不住这九洲天下。眼下除了沧州这片以外，又有那个地方是以蜀山为首的？”堂主不以为意，“紫英仙君他老人家是死是活还不知道，我等何必死守着他立下的规矩。”
蜀山派的弟子不多，也几乎不插手天下事务，但修仙界从来都是以蜀山为首，恪守着紫英仙君所立下的戒律。
戒律的核心便是要与魔修泾渭两分，不能用任何道法途径去收化他人的法力或神魂，否则便是自甘沉沦为魔。
旁边一个长老捋着胡须沉吟道，“魅魔复生已成事实，紫英仙君多年前与之死战以后便元神大伤，更是需得闭关化劫，就算仙君他没死，也决然无法再与魅魔相抗衡，我等若不早做打算，难免落得个凄凉光景。”
堂主却反而笑了笑，“老东西瞎操心，虽说没了紫英仙君，但魏裕老祖的实力也不可小觑，多亏了绮青兄牵线搭桥，原来青阳宗竟是魏裕老祖的宗门，不过数十年，魏裕老祖的信徒便布满了全天下，正道魁首这个位置，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两人一唱一和，长老便眯起眼睛来问他：“这魏裕老祖，对魅魔可有应对之法？”
沈绮青笑道：“这便是蜀山惹人发笑之处，只想着降妖除魔维护天下太平，须知混沌才是常态，魅魔要复生，本就是天道所为，我等何必忤逆天道？她若现世，那正好合了老祖心意。”
“……可那魅魔，”堂主迟疑着两声，又很快把目光投向中央的血杀阵，恍然大悟，“难不成，魏裕老祖竟想要用血杀阵将魅魔诛杀、化用？！”
“你们方才说得倒很对。”沈琦青冷静道：“魅魔降世，还死守着紫英仙君的戒令做什么呢？仙君将这血杀阵定为邪法，实则也是因为它用处极大。但是……魏裕老祖若想用血杀阵去对付魅魔，却还差些东西，想问你们来要。”
“既然此法可应对魅魔，我等自是无有不应之理。”堂主颔首，“那魅魔可是灭世的东西，魏裕老祖想要些什么？”
沈绮青立在月下，眼尾弯得略有妖异，“神魂。”
是许多修士的神魂，越多越好。
法阵阴阴启动，地上的线条泛出点血的煞光，光源微弱，却浓得像是有了实质。
他缓缓看向阵法中央的两条已经失了气息的狗，眉宇间氤出了淡淡煞气，“两位，都看到了吧……”
沈绮青释出神压，凌厉而凶悍地压过来，一时间惊得两个老头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沈修士，这是已经化用了它们的神魂？”
“不错。”沈琦青睁开眼，一时又恢复如常，“这两条畜生身上有怨灵，化用起来倒比一般修士更为滋补。魏裕老祖要的就是这个，他若想与魅魔有一战之力，便得先要些修士的神魂，来填补、滋养他的法力。”
一时寂静。
沈绮青淡淡看着他们，“事已至此，二位没什么可犹豫了。既然早就决定叛离蜀山之道，便该果决些。紫乾堂的这些修士……高不成低不就，哪天魅魔真的复苏他们也难逃一死，不如献给魏裕老组，践行魏裕老祖的正道，将来诛杀了魅魔，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这两老头却还是不出声，略有些难言地看着沈琦青，“这是否太过……”
“不愿意为了正道而献身？”沈琦青挑眉，反是笑了笑，“可你们两个，早就在我面前言称要归顺于魏裕老祖，岂能食言？既不愿意用紫乾堂弟子的神魂，那便就用你们的吧。”
“不、不……既是为了诛杀魅魔，拯救天下苍生，那也只能行此权宜之计了。”
“唉，我早料到会是如此，绮青兄，往后我二人，必唯你是从。”
浓浓的月色里，却又响起了不冷不淡的一句，“真让我伤心。”
沈琦青露出个微笑，沉默后退两步，负手看着这一切。
堂主惊骇着召出佩剑，“谁？！”
“师烨山的声音？！你一直在此处？”长老那脑子动的很快，“你本就是蜀山的人，原来是派来监视我们的。”
师烨山不语，只是慢慢想起来很久以前的那天，有个梳丸子头的童子在蜀山，笨拙地挑着两桶比他还高的水，摇摇晃晃着说他不累。
只要能拜入紫英仙君的门下，践行仙界正道，他愿为之付出生命。
通体青紫光色的佩剑瞬息而出，嗡鸣着绕在师烨山周身，他淡淡看向那堂主，“罢了，只当是你在七岁时说得那句话，于今日兑现了吧。”
*
“……师烨山。”
苏抧真的有点害怕了，记得自己分明在家里睡得好好的，一觉醒来怎么却又泡在了温泉里。
她湿漉漉着从温泉里走出来，嘴里还在叫着师烨山的名字，小心翼翼看着四周，却总不见师烨山的踪迹。
那只飞舟还在不远处，苏抧试着走进去，开口让它回家，但它丝毫不为所动，苏抧只好又悻悻着走了出来。
……这也太诡异了，鬼打墙？
难道自从师烨山把她带过来之后，自己就从没走出去过，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苏抧蹲在飞舟后面，还在不安地四处张望，冷不丁却瞧见对面的岩壁上有个影子，飞快地贴着自己的影子流了过去。
苏抧浑身僵硬，缓缓转过头去检查，身后却并没什么人。
再强迫自己定神回来时，对面的墙上却又有了个影子闪烁。
“啊！”苏抧爬进飞船里去，“师烨山你死哪儿去了！！”
……
叫得太凄厉了。
山顶上，紫英仙君蓦地睁开了眼，察觉到苏抧还在山洞里乱叫着。
他的分身远在千里之外，一时赶不回来。
沉默片刻，他慢吞吞地从棺材里坐起身子。

第34章
◎你回来。◎
血蚕急得在原地滴溜溜转,直到看见洞口处那个模糊的人影，这才猛地游过去。然而在接近的一刹那，这片黑影却又及时刹住,心惊着飞快后退。
紫英仙君。
……差点忘了，这是个几近于神的存在。
什么都不用做,光是存在便能叫人心生恐惧。这才是正道的终极,令妖魔闻风丧胆的紫英仙君。
血蚕察觉到自己的影子正在瑟弱着缩小,连半步都不敢再往前靠近。
这片黑影卷起些许萧瑟的风,师烨山垂眸瞥见自己发丝霜白,行走之间随风拂动，雪瀑般的长发已然重新覆上了一层墨色。
随着面貌的变化,他整个人也不再那么清冷遥远，就像敲碎了玉塑的那层外壳,露出里头鲜活的血肉之躯。
老黄瓜刷绿漆,他惯是有心计。不仅假意惹怜惜，还要装嫩扮俊俏！
血蚕心如刀绞，想当年它也是圣女殿下的心头宠,谁知现在因为长得丑，就被嫌弃成了这样……
苏抧还蹲在飞舟的最角落里，凑近了，却听见了点儿窸窸窣窣的动静。
原来是她拆了一袋柿饼，正放在嘴里嚼,她的眼睛紧紧闭起来，身上披了件小毯子瑟瑟发抖着,打定了主意,不睁眼就不会有事。
师烨山是站着瞧了她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她发抖是因为冷。
苍凛山终年覆雪,洞里温度也低，何况已是残夏，她浑身湿淋淋地从温水里爬出来，只披了件无济于事的毯子在身上，不冷才怪。
嘴里的柿饼已经被咽下去了，苏抧不想让自己闲着瞎想，便又伸手往袋子里去摸，这会儿没摸到小零食，反碰着一个偏冷的、软软的东西，她心里咯噔一声，眼睛倒反而闭得更紧，自己悄悄地又把手缩了回去。
只是抖得更厉害了一点。
很会装死。
想起来，上次被灵霄宫的人伤害过后，她也用过这招。
师烨山又拿了个柿饼，放在了苏抧嘴边，对方竟也愣愣地张口咬了。
没由来地叹一口气，他便倾身把人捞起抱在怀里，三两步又走回池子旁，一撒手把她扔了下去。
“哦shit，”苏抧终于睁开了眼，口不择言，“师烨山你要吓死我……”
她噗通掉了下去，落水倒是轻柔，身体被温暖的池水包裹着，才觉得人活过来了一点儿，连忙抓着师烨山的手把他也拉下来，“这里有鬼！！我刚亲眼看到的。”
男人一落到水里，这温度好似就变得更高了，热气像是能蒸进人的毛孔，苏抧微微眯起眼睛，紧绷的肌肉不自觉放松了下来，只还有些惊魂未定。
“又是什么鬼，”他微微偏头：“它怎么了，你还要谢它。”
苏抧紧紧贴在他的身边，费劲描述道，“是个没身体的鬼，应该是阿飘吧，但是我看见它的影子了……我不会是有阴阳眼吧？！”
“我有吗，”她的眼睛转了转，惊疑道：“我为什么能看到鬼影呢。”
师烨山嗯了声，“你再跟那群道士学两句鬼话，也许明天也能出去给人撒石灰抓鬼，赚钱养家了。”
“我先把你给抓了！”苏抧掐他的脖子摇晃，“趁我睡着你怎么又把我带过来了，我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阴气森森的！一到这里我就有点发怵。”
男人却有些沉默。
也许因为是因为泡着温泉，他的身体跟平日里的触感不大相同，总觉得要更温润一些，有种软玉的感觉。
苏抧忽而凑近了他的脖间，嗅嗅，闻到了凛冽风雪的味道。
然后又扯着他一缕头发拽了拽，再摸摸他的耳朵和下颚，没吱声，但表情逐渐疑惑。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像是开了美颜滤镜。
男人靠在池子边，一手支着自己的脑袋，很有几分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只是眼眸里有些深。
“你在看什么？”苏抧眨巴着眼睛，轻声说道：“相公，昨天给你下的那碗牛肉面好吃吗？”
她的相公没搭腔，依旧这样定定瞧着她，看得她心中逐渐发毛。
苏抧往后稍稍退了一点，冷不丁却又被他一把扯了回去。
男人的手，带了点力气，勾在她的腰上，五指逐渐收拢，叫人不能忽略。
他的眼睛，像是宇宙最深处的黑洞，里头隐约映出了点她的模样，恍惚间会以为她被吞噬了进去。
苏抧又挂了点怂弱的表情，定睛看着他，忽而硬着头皮喊一声，“……阿强，你怎么不说话。”
阿强沉默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听得出口吻里带了点无奈，“阿强吃牛肉面，那虎子吃什么？”
吃我一拳！
苏抧翻了个白眼，当真就锤了他一下，被他淡淡包住手，反而拖进怀里去。
“这是我的地盘。”他是贴在苏抧耳朵边说的，“我总喜欢待在这里，水、风，或者结成的花……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映射，知道么。”
本来没有花，自从苏抧来过，也就变了。
紫英仙君会注意着不要让蜀山的弟子们发现，每天倒平白多了件恼人的小事要做。
不太懂。
苏抧扭头斜了他一眼，被他很自然地侧头亲在眼皮上，也就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不能讨厌这里。”师烨山把她箍在怀里晃了晃，平静道：“重新说。”
她只是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扑扇，“那鬼呢，也跟你有关系？”
师烨山没吭声，血蚕正聚精会神听着，忽而身子底下卷起了一团风，卷起了它，一把就将它拍到了外头，不许它再进来。
闹得差不多了。
“我们回家吧。”苏抧在他怀里扭了下，转过去看他，“我想回家了。”
她的魔神本能的要排斥此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师烨山还是有些不痛快，想了会儿，又慢慢问她，“你刚喊的什么，相公？怎么从不见你这么叫过我。”
又在找茬。
苏抧沉默片刻，克制着要翻白眼的感觉，“相公，可以回家了吗。”
师烨山皱眉，“敷衍。”
“……相公。”她温柔地笑了笑，“我又怎么惹到你啦？”
他依旧面无表情，“嬉皮笑脸的。你正经些。”
苏抧：？
她小幅度地在男人怀里动了动，但他一时却抱得更紧了些。
“师烨山。”苏抧没由来叹口气，“你这脾气，哪天真的会挨打的。”
确实。
师烨山不为所动，只是想起来从前他刚入世，的确也有不少这个真人那个仙君的，扬言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还好没人打得过他。无论先前喊得多嚣张，被他揍一顿变得鼻青脸肿以后，也都不吱声了。
“还好有我宠你。”苏抧费力抽出手，随后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里像是也有一池水在摇晃着，“别跟我闹别扭了，你以后想来，我陪你就是了。”
说着，她倾身亲了亲男人的额头，“虎子哥哥。老是这么小心眼可不行。”
离了我还有谁会这么纵容你！
亲完之后，师烨山整个人却没什么反应，还是这么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居然都哄不动他。
苏抧略有失望。
溶洞外面，却不断响起了惨烈的尖叫。
那是血蚕，整片影子都要被烈风卷到了天上去。紫英仙君好似突然间就发了疯，原本还算温馨安宁的苍凛山顷刻间惊雷震动，土地鸣裂，山里四季在眨眼间轮换流转着，没有任何规律，只是烟花一样的鲜花绚烂炸开，让血蚕快淹死在花海里。
洞里却还显不出什么来，苏抧闲得撩起水去泼他的脸，对方也不制止，纤长的眼睫上挂了点水珠，不断垂落下去形成一片水帘，水晶帘动微风起，苏抧好像跟着也嗅到了点蔷薇花香。
“我饿了。”
她推了下师烨山的肩膀，但男人顺着伸手过来，挑开了她的外衫。
“你不是，不让我脱衣服的吗？”苏抧莫名其妙，但也配合着他甩开了湿重的外衫，抱怨道：“害得我一直湿哒哒地泡着水。”
之前是因为身边跟着个血蚕。
师烨山心不在焉又给洞口处的结界加固一些。
解开了外衫还不够，师烨山又要来脱她的内衣，被她一闪身游得远了点，回头警惕看着他。
他说得心平气和，“你回来。”
“我不回。”苏抧隔空又往他脸上泼水，眼珠子转了转，“我都哄你了，还要被你这样那样，太亏了点。”
不等师烨山回话，苏抧又添了句，“除非你也哄哄我，让我高兴高兴，叫声苏抧姐姐给我听听。”
他闭了下眼，让水珠簌簌着滚落下去，喉结很重的往下滑了滑，把苏抧看得有些呆，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我方才，是打算要放你回去。”师烨山复而平静着睁开眼。
水波一圈圈漾开，波动到了苏抧那里，让她蓦地被推得更远了一些。
苏抧才站得稳了一点，猝不及防身侧就又掀起了逆流，裹挟着她回到师烨山身边，无法抵抗。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又伸手推了推男人的肩膀，咕哝着，“什么意思。那现在要把我关在这里呀？”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亲了亲苏抧的头顶，重新把人圈在怀里，“不能这么叫你，你受不住这个称呼。”
苏抧本能地要反驳他，然而此时她却出不了声。
……嗯。
好像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
她的胳膊在水底下胡乱划了划，说得迟疑，“你…你一到这里，就会变成这样的吗？”
那怪不得他很喜欢这里。
师烨山：“哪样？”
“……你知道是哪样吧。”
他的语气不变，“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了。”苏抧也学他，故意说得不在乎，“都不知道，拉倒……”
现在不能装不知道了。
因为男人很紧密地贴了过来，就在她的腿根，像是被烫着了。

第35章
◎看鱼。◎
苏抧嘟哝着,“什么声音。”
“外面的风。”
是不断吹过山野的喧嚣的风。
但是落在溶洞里这两人的耳里，听起来却有种不为人知的静谧。
她又听了会儿：“怪渗人的。”
师烨山沉默。外头的狂风终是蔫头耷脑地止住了，偶尔却又故意似的旋起一阵气流,吹飞几根无辜的花草。
“好像还有香气。”苏抧又嗅了嗅，“你闻见了吗师烨山？”
他轻描淡写,“嗯。外头开了点花,带你去看看？”
“你刚刚,就是出去看花的？”她笑了下,想象着那个场景,自己却又摇摇头，“我不去,闻着有点腻味。”
师烨山口吻极轻：“你又觉着腻味。”
他忽然泼了苏抧一脑袋的水，对方被他搞懵了片刻,马上也就气势汹汹地报复回来。就这么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主要是苏抧在泼，师烨山意思两下以后也就懒了，靠在池壁边,一动不动仍由她泼。
他的眼睫被打湿，胡乱贴在下眼睑上，露出了几分虚伪的可怜来。
难得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苏抧心不在焉继续泼着两下，随后又伸手帮他抹了把脸，看见他肉眼可见的低落,琢磨着他是不是不习惯这修好的功能？
水流静缓，但温度灼升。蒸腾起的雾汽模糊了苏抧的视线,她扭头往水里看了一眼,下意识离它远了点,却又被男人圈着胳膊往回扯。
他抬了抬眼皮：“你不喜欢？”
“……我不懂。”苏抧说得也很诚实,“我本来都完全习惯你之前那样了，这个…有点太突然了。”
现在她确实觉得有点微妙。
好好的一个老公，怎么突然长勾勾了。
“不突然。”师烨山语气缓和了些，但他好像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考虑片刻，“这个好用。”
“现在就能用啦？”苏抧讶然，“它才刚好，会不会太着急了。”
“不算着急，成亲都快一年了。”他又来拉扯苏抧，“还是你不想用？”
温泉水他泼不过自己，就另辟蹊径来泼脏水。
苏抧不耐烦把胳膊抽出来，“你怎么老是找我茬，我说不想……”
挣扎之间，她的手好像打着了什么东西，男人贴着她的耳边蓦地吸了口气，大概是疼得厉害，苏抧察觉到他喉里吞咽，发出一点不妙的咕噜声。
……不过，那东西真是让人想不到的坚硬，苏抧的手都被打疼了。但这时也顾不到自己，她心里咯噔一声。
完蛋，勾勾又要被打没了。
“没事吧老公。”
苏抧转过身子去看他，但他又只是沉默，脸色说不上好看。
本来心情看着就不好，还被她打了一下。
苏抧难免心虚，踩着水贴得近了一点，动作轻柔着推推他的肩膀，“怎么不说话，被我打疼了？”
他只是嗯一声，嘴唇紧抿，眼皮也淡淡垂下，辨不清情绪。
苏抧这时也顾不得什么，带点讨好的意思碰了碰他的伤处，“应该没事的。”
她的手指，一触即离。
师烨山却摇摇头，“没事，你不必管。”
苏抧一愣，他又说，“等我不疼了，就带你回家去。”
她还沉默着，师烨山便轻声添了句，“抧娘，别为难自己，你不想碰就算了。”
原来是装的。
苏抧斜了他一眼，本来要说他两句，但见到男人此时浑身筋肉紧绷着，锁骨处挂得不知是水还是汗，一滴、一滴，颤动着顺着鼓胀的肌肉往下坠。
她便不说话了，依旧是关怀的口吻，“还疼呀？”
水底下，手心里的温度要更高，苏抧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她蓄意变得重了一点，师烨山也没说什么，只是喉咙绷得更紧，他微微向后仰着头，喉结更为明显。
犹豫片刻，苏抧就凑上去亲了亲。
长时间蒸在水汽里，让人感到焦渴，师烨山来拉她的手，但她并不放开。
苏抧的牙齿忽然抵了抵他的喉咙，说得缠绵，又像是威胁，“别动，我帮你揉.揉。”
煎熬与快乐，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师烨山又想起那天她的梦，此时有点不是滋味。
外面的风声是彻底停了，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与心跳，难得是他的更重一点，散漫着没有规律，他的声音也很重，贴着她的脸颊，，“抧娘。”
苏抧放轻了点，这回是被他捉着手腕扯开了。
他把那只手从水里湿淋淋着拿上来，又放在嘴边贴了下。
与切身所体会到的极致愉.悦不同，他的心里竟有些忧闷，“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
她现在是越来越不掩饰了，也许再过些天，就会要求他与她行梦中之事。
但师烨山其实还是不愿意。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是得想些法子出来应对。
苏抧想不到男人此刻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总算让师烨山吃了点亏，难免得意。
那还不是你活该。
苏抧就这样看着师烨山帮自己揉弄手腕，教育他，“还疼吗？”
他不说话了，只是俯身来跟她亲吻，唇舌重重的碾着她，宽大的骨架也将人牢牢罩住，按在自己的怀里，让心跳重合，温度也趋于一致。
苏抧喘了口气，咬着牙问他，“你是不是有点太烫了。”
感觉到她有些紧张，师烨山停了停，无意识着揉着她的手，帮她分着心。
师烨山的额头氤出了薄薄一层汗意，轮到他问了，“疼吗。”
“疼倒是不疼，就是有点挤……”苏抧胸腔起伏着，“而且有点太大了。”
一晚上，总算说了句让他高兴点的话。
师烨山故意收着双臂在怀里挤她，听她不满地哼了两声。
不疼就行。
不知不觉间，苏抧的后背贴上了池壁，被他笼在怀里。
水，不断漾开一圈一圈的波澜，随着苏抧语调升高变急，也随着荡开更大、也更重的水纹，几乎形成了水浪，水声似是钻进了人的脑子里，把思绪搅得迷迷糊糊的，让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身边的人，可触到的温暖、踏实，亲吻像是温热的春风，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写完作业，趴在窗边打盹，所有的烦恼都远去了，她预感到，自己将要做一个有关于低空飞行的梦。
……
清透的蓝天之下，开了一整山烂漫的花，只是有朵最高、也最漂亮雏菊迎风颤着，纯白花瓣很是张扬地招摇着。凑近一看，黄黄的花.心，却是苏抧懒洋洋的一张脸，正舒服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这是师烨山的梦。
苏抧惊奇地望着梦里的场景，也惊奇于自己发现了这一点。
“我不喜欢这风。”花里苏抧忽然睁开眼，“吹得怪渗人的。”
风很委屈的停了。
“我不喜欢这花香。”她又很生气地说，“闻起来好腻味。”
话音刚落，漫山盛开的鲜花又蔫吧着纷纷闭合，不敢再露出一丝香气来。
苏抧的心情有些复杂。
师烨山把她梦得好作啊！简直像个什么骄纵的小公主。
她哪儿有这样。
雏菊苏抧终于高兴了，又在哼着那天她坐船时哼的歌，整朵花随着曲调一摇一晃，感觉下一刻就要生产出阳光来，冷不丁却又哎呀一声。
原来是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年，毫不留情着伸手把她采了下来，那少年看了会儿手里的花，皱眉说了声什么。
两人在吵架，但苏抧什么都听不到，只见到少年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很生气地拿出了个小盒子，把她关在了里面。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梦境变得一片漆黑，无声地落寞了下来。
苏抧跟男人一同睁开了眼。
她思维还活跃，第一时间去看师烨山的表情，看到他的确是几分困倦着才醒过来的模样，就也假装打了个哈欠。
他们昨晚做完以后，懒得再动，就只穿了点衣服睡在小船里，挤得有点密，小船里有酡香的气味，顷刻间又散了。
师烨山醒来后，第一句话说得略有奇怪，“你今天睡得倒很沉。”
“因为你把我累着了。”苏抧轻声抱怨，“我都说不来不来要睡觉了……”
她又踢了下男人的小腿，“你非得还来。我又不会笑你。”
师烨山声音平淡，“知道了。下次听你的。”
他不是个贪欲的人，虽说是有那么一点春意萌发，也不至于压着苏抧没节制。
只是昨天在水里有些叫人不痛快，苏抧意到浓处，忽然就没了声，愣了几秒才知道要装，还来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表情，说什么第一次都这样的，别灰心。
那他除了再来，还能有什么法子。
他顺手帮苏抧揉了揉小腿，拇指顺过她整条腿，另外又给她递柿饼吃，“想回家去吗？”
苏抧吃完了柿饼，被嘴里的甜味一激，又想起刚才那个梦来。
……她很作吗？
“我陪你待一会儿吧。”她突然说，“这里对你好像有点意义非凡。”
打量着这石洞里光景，苏抧说得有点慢，“仔细看看，这里倒也挺漂亮的，岩壁上是什么，还能发光？”
那些小鱼怎么又不见了，如果合适的话，苏抧倒是想抓两条回家玩玩。
男人意外地瞧了她一眼，眼里倒是落了点笑意，跨出小船以后又回身把她也抱出来。
“来。”他在前面走，提醒苏抧注意脚底下凹凸不平的路面，“带你去里面看看。”
石洞里面……
苏抧有些后悔刚才的夸赞，此时也只能跟上去，闷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走路还不会吗。”
师烨山顿了顿，“倒也是。”
然而对苏抧，他却总也不怎么放心，成了他平日里最不耐烦的那种多事的脾性，为此颇有几分自苦，却也自乐。
在温泉的后头，其实还延出了一条小径，越往里面就越黑了，蜿蜒着似是向下而行，师烨山在黑暗里紧紧牵着她，说话时会有清澈回音，“等会儿注意不要出声。”
黑暗的光景难捱，好在时间不长，苏抧现在就已经大气不敢出声了，只跟着师烨山往下走，不知过了多久，才觑见前头有些幽莹的光芒。
有了光，她呼吸便顺畅起来，三两步走在师烨山的前头，急着离开这条小径，只是又被师烨山淡淡抓回自己身后，因为他怕苏抧会吓到，自己先走出去看了两眼，确认没危险以后，才回头把她也拉过去。
这是。
海底世界。
分不清是不是在海里面，只是在虚空中漂浮着种类大小不一的鱼，像是水族馆。
苏抧没机会去过水族馆，只是看过室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觉得有点像。
不过……
这里比水族馆要好玩嘛。
她没注意到自己在笑，微微张着嘴，惊奇地看着在空中游来游去地漂亮的鱼，见它们形态大小不一，却都是惊人的美丽，凑近看了还都挺萌。
苏抧在眼花缭乱的看鱼，师烨山就在看她，见她眼睛猛地瞪大，有些不敢置信地捂住自己嘴唇，来摇师烨山的胳膊，又伸手指着一个方向。
美人鱼！
美人鱼没有飘在半空，而是懒洋洋地睡在岸边，用自己鱼尾拍打着地面，利爪漫不经心地梳理着发间缠绕着的藻类。
理着理着，又冷不丁迅猛地伸手，抓了一条飘过的小鱼塞进嘴里，吃完后高兴地叫了两声。
苏抧惊讶：这怎么吃同事呢！
这些鱼儿都是顺着暗流，被紫英仙君的灵力吸引过来的，师烨山自己都没注意到，本来要把它们都赶走，但刚才又想到，也许苏抧会愿意看。
她果然很愿意看这些外来的鱼，对山里原本的漂亮东西却半点不感兴趣。
师烨山压低了点儿声音，告诉苏抧：“抧娘。看到人鱼进食的人，会被诅咒。”

第36章
◎煤球精灵。◎
苏抧闻言便立刻伸手去捂师烨山的眼,掌心被他纤长的眼睫戳了下，才迟疑问道，“诅咒我什么？”
眼睛被遮住,他的声音听起来倒也有些缥缈，“从今天往后,你就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人。”
苏抧怀疑师烨山在骗人,怎么还会有诅咒带上这种限定条件呢。
要说直接让她断情绝爱还差不多。
但她听完以后却又立刻撒开手,故意搡着男人面向人鱼方向,“那你也得给我一起被咒！”
两人闹出了点儿动静,那人鱼本来正漫不经心地在舔着手，转瞬间就目露凶光着瞪过来,它那两只眼睛里燃着点幽绿的光，预备过来吃了这两人类,然而被师烨山漫不经心瞥了眼之后,却又立刻收了尖齿，噗通一声跳回了水里。
水声提醒了旁的小鱼，虽然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一窝蜂地钻回水里去，不肯再出来。
“这怎么都跑了啊。”苏抧大为可惜，“我还想让人鱼唱歌给我听。”
人鱼的歌声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那通常都是灾祸的预兆。
“没得看了。”师烨山牵起她的手，“今天要不要吃鱼？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抧脚步欢快了点儿,“家里面又没多少钱，我们不如就去后山钓鱼,钓到什么就吃什么呗。”
“也好。”
他们顺着往回走,可还没走几步,两人一并听见了尖利而又急促的音啸声,声波仿佛能穿透耳膜，苏抧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已经被师烨山很瓷实地捂着了，可是五脏六腑被震得还有点难受，愣了许久才回神。
人鱼的预示。
师烨山还在按着她的耳朵，回首看一眼水底下那两道幽绿的光，复而动作利落地把苏抧打横抱起来，三两步就回到温泉边，让苏抧坐进小船里。
苏抧心有余悸着晃了晃脑袋，“……等会儿再飞，我还有点晕。”
“先不回去了。”师烨山摸一下苏抧腰间，确认灵玉还在她身上，又顺手摸摸她的脑袋，“人鱼叫得古怪，外面可能出了点事情。我现在不能带你出去，你就在这里。”
“……哦。”
师烨山一抬手，那只血蚕便已被他瞬间召唤至此处，它身上禁约的咒令旋即也解了个干净。
一跟苏抧对上了眼神，那影子却瞬间变得更深了一些，贴着地面瑟瑟发着抖。
……阿飘。
苏抧迟疑看向了师烨山，“这个不是鬼吗？”
它现在的确是只鬼。
很少会有变成鬼的魔物，所以它也古怪，跟寻常的鬼不大一样。
师烨山给它换了个好听的说辞，“这是一抹执念凝成的残魂。”
“好吧。”苏抧松了口气，觉得这个鬼魂马上就变得二次元了起来，“…那它的执念是什么？”
师烨山的目光淡淡移向血蚕，它这才知道自己允许在苏抧面前开口了，连声音都夹了起来，“我要保护好…您。”
“为什么啊。”苏抧忍不住笑笑，觉得它有点大言不惭，说话都这么娇怯，还要保护别人。
“它还算有点用处。”师烨山说着却又踢了它一脚，吩咐：“你在这里保护好她。”
刚要走，苏抧却又迟疑着抓住了他的衣袖，“外面很危险吗。”
瞧出她的害怕，不敢一个人待着，师烨山此时却分了点心，想着不该把那具分身就这么丢了。
男人的口吻不由放缓：“这只影子，被我养了有些时日，专程来给你作仆人。家里那点地就是它耕出来的，听话得很，也有能耐保护好你。你先不用怕，我处理完事情就会回来。”
苏抧：“……”
破案了，她就说师烨山怎么可能半夜爬起来，悄悄把地给耕了。
她甚至怀疑这男人私底下在欺压村民。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苏抧还没放开师烨山的袖子，只是下巴冲血蚕点了点，“它很厉害吗。”
血蚕挺了挺胸膛，很不得立刻一掌把师烨山劈死，以示实力。
师烨山点点头。
“那就让它在你身边吧。”苏抧低头摸出腰间系着的那块玉，“我不是有这个嘛，你说过有危险的话，它会让你感知到的。不过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也遇不上什么事儿，你才需要保护。”
师烨山身为修士，虽然听她话不再去紫乾堂了，但其实苏抧知道，他始终没脱离仙门，总会面临很多危险。
师烨山只有些沉默，眉头也淡淡的拧着，“不，它得留下陪你。”
这话说完，他便已起身离开了此处，背影寡淡，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只剩下一人一鬼瞪着眼。
苏抧对它挤出来一个微笑，“谢谢你帮我家锄地啊。”
卖钱之后，会分给它一半的。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惹到了什么，那片影子飞快贴地溜走，边溜边回头望着她，直到藏在一个石柱的后面，才怯怯问她，“您刚刚说的什么……”
苏抧有点懵，“不是你帮忙，把我们家的地耕了的吗？”
血蚕摇摇影子，“不…您说的那两个字。”
“谢谢？”
“嗷！”它马上跑得更远了一些，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了，嘴里好像嘀嘀咕咕着不知道讲着什么。
苏抧只好又慢慢坐回小船里面去，用双手环抱着膝盖，开始发呆。
耳边好像还残着点人鱼的嘶吼，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抧无意识叹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又嘶了一声收回去。
人鱼。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白惨惨的手骨搭着船壁，正满脸垂涎着看她。
凑近一看，这人鱼长得是真的很凶，牙齿尖尖的一小排，齿尖泛着点冷厉的光芒，让人头皮发麻。
苏抧屏住了呼吸，硬着头皮说了声，“…你好啊。”
你可以去拍恐怖电影。
这哥们立刻对她龇起了尖牙，然而很快又被个影子抽了一巴掌，很清脆的一声，抽得它登时老实地把牙齿收了回去。
血蚕喝道：“快点唱歌给大人听！”
“不用。”苏抧连忙阻止，后知后觉，“……是你把这条人鱼弄来的？”
那影子转瞬又换了个谄媚的面孔：“是的，您不是想听他唱歌吗。”
苏抧额了一声，“我现在不想了，你把它送回去吧。”
人鱼的眼睛里又燃起了点绿光，地上的血蚕就已飞起来左右噼啪扇着它的鱼脸，“扫兴的丑东西，滚！”
苏抧：“……”
一人一鬼继续瞪着眼。
苏抧：“你……”
“大人！有什么吩咐？”
“不用这么叫我。”苏抧汗颜，“你叫我苏苏就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显然又刺激到了黑影，它这次没被吓跑，扁扁的身躯充了气一样变的圆了一点，眼睛陷在身体里面，像是动画片里灰尘精灵，发出些许呜咽声。
完全沟通不了。
苏抧等了一会儿，又轻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呀，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苍凛山！”黑影扁回去了，大声答道：“苍凛山没什么事情，但附近的蜀山有事！我听见有人打架的声音，来了不少人，虽然我不知道来的都是谁，但我希望他们能把蜀山的所有人都杀光！”
尤其是紫英。
……苍凛山。
那不是紫英仙君闭关的地方吗。
苏抧迟疑环顾着四周，再看一眼黑影，没吭声，只沉默消化着这个事情。
但她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声：“你觉得，我夫君和紫英仙君，长得像不像？”
或者说，其实他们就是一个人呢。
这回是眼睁睁看着黑影发了毛。
它可怜地眨巴着眼睛，“我不能够对您撒谎……”
但是有些东西不能说。
苏抧皱了下眉，看着黑影的表情，只能重新问他，“紫英仙君会一种叫千幻身的法术，你知道吗？”
黑影来了点精神：“知道，他就是如此阴险狡诈歹毒狠辣无耻厚颜！故意变换面貌蒙蔽别人，只因为他实在是奸恶险毒阴损老奸巨猾，次次都能得手，每每让无辜之人受骗。”
当年第一个照面，紫英就对它使用了这法术，让他把紫英仙君错认成了魅魔大人，害得魅魔大人损失惨重……
苏抧沉默着点点头。
她现在有点怀疑这黑影的来历了。
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人，对紫英仙君都莫不是尊敬崇拜着的，只有它不同。
“大人。”黑影小心看着她的脸色，“因为我不告诉您…您是生气了吗？您可以把我丢进池子里淹死。”
“不是。”苏抧哭笑不得，“你不愿意就不说吧。嗯…其实这些事情在我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就算师烨山对我有什么隐瞒，那他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我好奇归好奇，也没必要非得去弄明白他想隐藏的东西。”
师烨山肯定不是个普通的外门执事。
但毕竟这是他的私事。
他不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苏抧，就像是苏抧觉得没必要提自己穿越的来历，想一想，也就能理解了。
只不过，他今天突然把这个黑影丢过来，苏抧还以为他是愿意坦明什么东西了，所以刚刚才会问出那么一句。
虽然的确有些好奇就是了。
黑影没听懂苏抧什么意思，只见到对方径自沉默，它也不知发得什么疯，忽然又疾驰到池边，决绝着回头看一眼苏抧，便抛着身体把自己颠下去了。
噗通一声。
池水不断泛起了点泡泡，咕嘟咕嘟着的。
它：“啊啊啊，我要死了。”
苏抧：“……你出来吧，不要淹死自己。”
师烨山把它留下来的决定，说不定是正确的。
虽然黑影很厉害的样子，但它这样到了战场上，那也是纯添乱。
而且不给它明确的指示，它还会不断提出些诡异的要求：“大人，要我跳舞给你看吗。”
“我再去抓两条鱼过来给你杀着玩吧。”
“外面开了好多破花，但我知道您不喜欢，已经拔秃了一些，需要我整座山的丑花都拔了吗。”
“好了！”苏抧猛地提高声音，“你跟我说一下蜀山的事情吧，他们是被人打上门偷袭了？情况怎么样了。”
蜀山，的确是已经被人围攻了，来人气势汹汹，是抱着收下他们山门之决心而来的。
蜀山的弟子不多，和其他气派的修仙门派一比，更是人数凋零，光景瞧着也凄凉。但它的厉害之处不显在这里。
“常言道，世间道法出蜀山。”魏裕老祖淡笑道：“紫英仙君实乃天下共主，他老人家一声吩咐，天下大能便莫不听令。当年，谁敢忤逆蜀山一句，便是要与全天下作对。”
烈风昭昭，群山之巅，魏裕老祖冯虚而立，周身萦着淡淡的紫气，身边有无数邪剑交织成的一片剑阵绕着，结成不破的御阵。
乍一看，这幅缥缈超脱姿态，就像他已飞升成神了一样。
林微的眼睛弯了弯，侧头跟楚意说，“这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就爱摆这种土俗的阔气来。”
他们两个跟魏裕老祖相对而立，只是脚下都踩着剑，看上去是落了几分脸面给对方。
楚意心里正不痛快，立刻跟着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死老头在对谁宣圣旨呢，还夹着嗓子说话。”
自己给自己讲得挺美。
魏裕老祖的面色一变，瞪了他们两个一眼，“哼，两个小儿，死到临头，耍嘴皮子功夫。”
不过他倒也没想到，天底下赫赫有名的蜀山掌事，紫英仙君的亲传弟子，会是这么个模样。
混似街头无赖。
“我魏裕攻入蜀山已有大半日了，如入无人之境。”他冷笑两声，“可是除了两个不长眼的小门派，天下宗门，又有谁敢出手帮你们？老夫奉劝你们还是早识实务。就在昨日，紫英仙君已被我亲手诛杀！天下大势，必不可逆！”

第37章
◎仙魔之分。◎
那晚,紫英仙君虽说撞破了紫乾堂之事，然而魏裕本人却刚好也在，他原是等不及要去炼化紫乾堂那些修士的神魂,谁知就这样感知到了紫英仙君纯然高深的灵力。
“着实令人叹服。可他也老了。”魏裕抚掌叹道：“紫英仙君为避天劫，不仅闭关数十年不出世,更是任由自己神魂仙骨被耗。昔日的战神,竟成了个懦夫。甚至不存与老夫的一战之力,这样的人,又怎配再做天下共主。”
可惜,他当晚在震惊之下，下意识倾尽全力下了死手。堂堂紫英仙君,竟然就这样在他手下魂飞魄散。
楚意与林微两个人都没再开口，只是脸色难免变得冷峻。楚意略略侧头,“我总觉得这老头古怪,不像什么正道。”
魏裕闻言却反放声大笑，“正道、邪道，那是紫英当年定下的规矩,他纵然坚守正道，可他呢？畏惧着天劫，堪破化境之后不敢飞升，宁愿在缩在苍凛山中化劫。不成神，也不能取仁。谁还会再服他？”
话语之间,杀机显露。
魏裕脚下迅速荡开了巨大的红色邪阵，声音在群山之中掀起阵阵回响：“没能炼化紫英倒是憾事一桩,如今就拿你们两个小儿填补吧。”
林微楚意闪着身子躲开不断蔓延过来的邪阵光束,竟然半点要迎战的心思都没有,唯有狼狈逃窜。
这天下,果然已无人能敌他魏裕。
“我今年已有百余岁。”魏裕回忆当年起来，“当年，也是听着紫英仙君的声名事迹长大、崇拜不已，因此而拜入仙门……”
可惜人总会老。
“紫英做不成的事情，终究是由我来完成。”魏裕猛地提气，勉力使出一击后，丹田气海却又没由来撕出了一道伤口，仿佛凭空有一只利爪硬生生掏进肚子里，紧绷的法力不受控制地一泻千里。
他懵了片刻，后肩被人平静地拍了拍，“你说，我做不成的事情。”
紫英口吻疑惑，“那是什么？”
……飞升。
成神。
师烨山像是淡淡一笑，“那你，不行。”
这句话过后，半空中的红色阵法便以紫英所在之处迅速崩塌，寸寸碎了成赤色红点，纷扬着飘摇下坠，像是蒸腾在空气里的丝雨，再无踪迹。
林微忙不迭着避开这些碎点，楚意倒是御剑在其中横冲直撞，“这到底什么东西，他堕魔了？”
“他不是魔。”师烨山扭头看一眼，“林微，留在这里把剩下的东西处理干净。楚意跟我走。”
大小二人旋即远入天际，楚意难掩兴奋，只是控制着身法不超过紫英仙君，“师祖，又要去杀人了？”
师烨山没说话，那就是默认。
刚驶出蜀山地界，远远的却已有一人在恭候，淡青的一条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是瞧着有些发冷。
“楚道友。”沈绮青拱手，“紫英仙君。”
楚意皱了皱眉，“你小子，双面人？”
方才魏裕带人攻破蜀山结界时，沈琦青可是也混在其中的，虽说他并没有出力，让楚意瞧见了还是心里不太舒服。
沈琦青并不恼怒，“楚道友玲珑心肠……”
两人说话的功夫，师烨山早已不语着飞远了。
他好像在赶时间，连一声寒暄的时机都舍不出来。
楚意连忙跟上，侧头在风中喝问沈琦青：“那老头究竟是不是魔？”
“他不是。”沈琦青点清楚关节，“他入仙门数百年了，只是资质平平一直不能突破，直到他私底下练成了血杀阵，以炼化他人的神魂来增自身修为。但，他依旧不是魔。”
仙魔之分的要点，便在于修行之途。总有些不甘平凡的修士要走邪道，比如先前那个小国的国王抓了散修炼丹服用，以及魏裕利用血杀阵炼化旁人的神魂。
但凡选了这条邪道，那便必会堕魔。
仙士依靠吸收天地间的灵力而增进自身修为，修行之途漫长而难耐。魔却依靠着化用他人的功法而一日千里不止，只是下场大多不好，有些魔物修炼到最后，往往自己也受不住魔念的侵蚀，不用人出手，便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因为魏裕所炼化的，全都是妖魔，所以他自己反而不会堕魔。”沈琦青好脾气地给楚意解释，“但一则，妖魔数量不多，不够他用的。二则，妖魔的神魂也大多不精纯，有些炼化了甚至反而有害。”
“啊……”楚意愣了下，“难怪这死老头觉得自己是正道。”
也是让楚意看不惯的来源。
很快她又皱了皱眉，大怒：“可他还说要炼化我跟我师兄，狗东西把我两当成什么了！！”
话音刚落，前头忽而旋打过来一道冷风，直劈过她的喉间，那是师祖嫌弃她聒噪。
她讪讪着闭了嘴。
“这就是魏裕老祖别出心裁的地方了。”沈琦青依旧有耐心，“他想要修士的神魂，但他却并不想因此而堕魔变成怪物。所以就先把修士们变成妖魔，他自己再名正言顺的炼化，短短几年里，已成了个老祖，座下弟子甚多，信徒遍布九洲。都把他当新的正道魁首拥护。”
趁着紫英仙君闭关的这些年，真是有不少脏东西伺机而生。
七凌峰的那两条狗妖，便是魏裕老祖门下信徒的手笔。
这些年来，他想尽一切办法要把常人变成妖魔。大多是逼着修士修行邪功堕为魔头，但有许多人却是宁死不屈，总要白白折损了不少。
刚好青阳宗碰见了方成业，瞧出他一个凡人身上却染了很重的邪念，便蓄意推波助澜，让人与狗结契，白得了一个可炼化的神魂。
如若这次不是遇到了师烨山，接下来这种事情便会越来越多。
七凌峰那两人自作自受，但既然动了心思，魏裕只会用此法把更多无辜的人演变成妖。
沈绮青叹道：“楚道友，你可知，除了蜀山之外，这天下的仙门，有大半都归顺了魏裕老祖。人心难测，自诩仙门，却要比妖魔更为歹邪。”
楚意难得的没有吭声，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先了师烨山一步俯冲下去。
这里，便就是魏裕老祖的老巢，平阳谷。这里关押了不计其数的仙门弟子与凡人以待炼化，魏裕老祖把他们称为‘祭品’。
这样的地方，却早已星星点点遍布九洲，捣毁一个，终究不算斩草除根。
*
洞口处，苏抧探了个脑袋出来。
又马上回去了。
血蚕还在溶洞里蹦跶着，“怎么样，大人，我说得不错吧！”
它说外面开满了鲜花，那象征着师烨山春心萌动。
既然这么说了，苏抧当然要亲眼看看。
她没吭声，只是又坐在小船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蜀山被人围攻，他去救场了。”血蚕不假思索，“大人，我去帮你把他叫回来？”
说话间，血蚕已经半个身子出去了，又连忙被苏抧唤回。
可它却也惊讶地看到，外面的世界又变得银装素裹起来，转瞬间换成了苦寒的冰下时节。
“大人，师烨山这个人真是太虚伪了。”血蚕蹦跶着跳回来，搜罗着编排他的词语，苏抧倒是笑了下，“你没有名字吗，我给你起一个吧。”
起名字？
血蚕变得安静了。
之前的魅魔给他起过不少名字，会叫他贱狗、废物、垃圾、战五渣弱智什么的，血蚕其实都不太喜欢，但那也是恩赐。
苏抧一时却想不到什么好的，给它起个宠物名字会显得有点太草率，只好问他，“你喜欢吃什么。”
“人肉！”
“……你喜欢玩什么？”
“球？”血蚕不假思索，“我喜欢把人的脑袋当球踢，大人你要试试吗？”
苏抧没再说话了，只是很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为什么，要杀人呢。”
听出苏抧口气不太好，血蚕的声音变弱，“因为…大人喜欢让我这么做。”
“我不喜欢，以后可以不杀了吗。”
“当然可以，我绝不会再杀任何一个人！！”
“……如果有威胁到你安全的坏人，那你还是可以杀的，不要无缘无故杀人就好…”苏抧手指点了点飞船的浆板，忽然欸了一声，“叫你奶茶吧？”
很梦幻的语气，喃喃重复着，“奶茶。”
“对。”苏抧笑了下，“我喜欢喝奶茶来着，但在这里就喝不到。”
“奶茶。”黑影要晕厥了，“您喜欢喝的……”
苏抧已经习惯它每次都这么大惊小怪了，就点点头，“就是用奶和茶兑在一起，再加点糖，喝起来甜甜的，不过你要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个。”
虽然他说自己是血蚕，但这个称呼听起来总有些吓人。
洞口处，却有人在风雪里出声问道：“那我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少，十点继续更一章。

第38章
◎珍珍。◎
“我叫什么？”
师烨山推了下她的肩,“你说。”
苏抧：“…”
她翻了个身，面向师烨山，眼睛无言地睁大,声音却放得轻缓，“你是没看到,我正在睡觉？”
回家之后,苏抧还想着去钓鱼玩,但师烨山说今天阴气重,七凌峰可能会出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在家里吃点算了。
苏抧失望应好，吃完后又想去地里散散步,但师烨山说狗妖的事情还没解决，让她就在家待着。
“……那我在家做奶茶喝吧,刚好林齐又送了一桶牛奶过来。”
只不过一回家,奶茶本人就被师烨山揪起来扔到后山里去了。
师烨山那时就略侧着头又问她：“它叫奶茶，是你喜欢喝的东西。那我叫什么？”
苏抧沉默。
他就推她，“我叫什么。”
苏抧没好气：“虎子！”
“不叫这个。”师烨山不快皱眉,“听上去不稳重。”
年纪大了，包袱是重呢。
苏抧斜他一眼，“你真不愿意叫这个？”
师烨山淡淡挑眉，瞧见她眼里倏地闪过点笑意，“好吧,原来虎子哥哥嫌不稳重了，以后不这么叫你了。”
师烨山抿了抿唇,静静地看着她。
天色还早,苏抧懒得再逗他,一转身就去了厨房,踢了踢灶台，让它把火烧起来，准备热牛奶。
但这次有点奇怪，灶台只吐出了点火星子，便很快又熄灭，不再听她指令。
“师烨山，家里炉灶坏了。”她喊一声，但没人回应她。
进屋一看，男人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苏抧又喊了两声，他却只当没听见。
“你是不是故意的。”苏抧压低点了声音，要拉着他的胳膊拽起来去修灶台，只是瞬息间自己却又躺了下去，绷着小腿踹了他一下，“这才下午，大白天……”
话音未落，窗边卷着的帘子又垂下去，日光遮蔽，屋里昏沉沉的一片黑。
“现在天黑了。”师烨山俯身亲了她的唇角，但她却偏头避开，嘀咕道：“是谁，刚还嫌小名不稳重的？”
现在这个人在干嘛。
不稳重，倒也有不稳重的好处。
师烨山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声音有点黏着发闷，“我叫什么？”
“装清高没有好下场。”苏抧没由来说一句，“虎子都不让我叫啦？”
师烨山顿了顿，不等他说什么，苏抧就连珠串地吐出一堆来：“那你是肯德基、麦当劳、海底捞。”
苏抧发散思维，逐渐不着调，“螺蛳粉、火鸡面…猪妞、溜溜梅…杨蜜！”
他静了片刻，“杨密是谁。”
“你没事吧？”苏抧睁大眼睛：“你没事吧！”
居然一下子找到人名。
“有点事。”师烨山故意往下压了压，“抧娘，我现在，是有点怕。”
虽然知道，他在这时候不可能说出什么正经东西，苏抧还是在黑暗里瞪着他，“怕什么？”
他的气息拂过来，微微仰着头，黑暗里的喉咙的线条起伏，故意露出来给她看。
“先前不在意这个，有了完好的身子以后。就难免害怕又会再变得残缺。”师烨山淡声说，“毕竟是才修补起来的，总让我觉着不安。”
“…这不是好好的么。”苏抧干巴巴着，挪了挪自己的腿，咦一声，“它还会跳呢！”
师烨山只是摇头，“不好，我自己知道，有心无力。”
感觉他在装。
但苏抧又没证据，只好保持沉默。
她被男人面无表情催促，“我觉着不行，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故意戳苏抧的时候，甚至用的不是手。
“我是不会嫌弃你的。”苏抧又在用娇滴滴的口吻跟他说话：“我对夫君的要求不高，你就算再残缺我也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一点——”
“快去把灶台给我修好！！”她冷不丁踢了下师烨山，嚷道：“不会修灶台的男人，不是个好夫君。”
对方闷哼一声，听见她在偷笑，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捧起了她的脸。
这里太暗了，但苏抧察觉到他噙着点笑，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他慢慢地说，“你说得很对。”
装清高没有好下场。
“我说得都很对。”苏抧重复他的话，声音慢慢变低下去，被他染得有点哑，“那你要不要听我的话？”
男人蹭了下她的鼻尖，“现在不要。”
这时候，反而他又不着急起来了，扶着苏抧起来，半躺在自己怀里。
“我还想喝奶茶。”苏抧嘟哝着，“你非得现在要的话，就，快点嘛。”
“急什么。”
反正今天别想去厨房了。
苏抧恼起来了，“……不急就别要了！”
他却还是不急不缓，“抧娘有没有小名？你从不告诉我，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苏抧眼睛转了下：“奶茶喊我大人，你就随它呗。”
他的口吻瞬间冷了下去，“不要。”
这么说得同时，苏抧却觉得后面一痛，伴随着清脆的一个巴掌声，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叫珍珍好不好。”他亲昵着挑起她的下巴，声音像是温厚绵密的丝绒，像要把人裹进去，“还是宝宝。”
……
苏抧的脸开始发烫，忍不住把男人还腻在她痛处的手掌打落下去，他倒也不在意，只是抱得又紧了一点，“珍珍。”
自顾自地定下这个小名，他就更没什么正行了，一声声的叫着，一下下的契着。
天色逐渐变淡了，日光透不进来，黑夜与白天的界限变得模糊，苏抧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没了清楚的意识，只是到后来，她开始后悔。
人还是得装清高的，那样起码会要点脸，知道克制着自己的恶劣脾性。
连装都不装了，那……还不是她自己倒霉。
天边挂了几分蟹壳青，村头大公鸡才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要打鸣，冷不丁鸡脖子就让人攥了个紧。
“安静，不许吵到大人。”奶茶瞪它，阴气森森地说：“不然就拔光你的毛！”
大公鸡灰溜溜跑远了。
今天村里人大半都起晚，害得林齐脸都没洗，慌慌忙忙小跑着要去镇里赶着教书，一口气跑到苏抧家旁边，这才想起来今日休沐。
真是虚惊一场。
“苏苏。”他顺手拍拍苏抧的大门，“苏苏在家吗？”
苏抧还在睡。
她虚的厉害，而且后半夜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师烨山，对方故意不许她睡觉，非得她喊虎子哥哥才作罢。
喊完以后倒是哄好了他，但其他的事儿却又被挑起来了，临近天亮才胡乱睡下。
林齐没能把她吵醒，门开以后，他看到的是师烨山冷淡的一张脸。
一愣过后，林齐堆笑，“…昨天二娘让我送了点牛奶过来，苏苏爱喝的，我看没人在家，就把东西放在门外了。你们拿到了？”
师烨山点了点头，说得倒是客气，“拿到了，有事？”
“那没事了。”林齐甩甩手，“我就来问一声，怕东西被人偷了，既然拿到，那我回去了哈。”
这小子眼神溜了下，显然是在撒谎。
师烨山倒也不在意，直到苏抧下午起来之后，也没告诉她这回事，还是苏抧自己喝奶茶的时候想起来了，“对了，牛奶是林齐送的。”
她微妙停顿片刻，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只是很快又笑嘻嘻夸了两声师烨山贤惠，随后指使他去厨房再煮两壶奶茶来，要带去给二娘喝。
趁着师烨山去厨房忙活的功夫，她自己鬼鬼祟祟进了屋子一趟，还当师烨山没看到。
“我去找二娘啦。”苏抧提着一壶奶茶，叮嘱师烨山，“很快就回来，你没事把家里被子洗了。”
师烨山点了点头，瞧不出什么异状：“知道了。”
柳二娘还住在林家，不过兄弟两个分了家，林齐的小房子和二娘家隔了道墙。
苏抧来到二娘家门，看下旁边没什么人，很快就溜进了林齐的家里。
“大人又找到了新的男宠啊。”奶茶颇为欣慰，斜了师烨山一眼，“嘎嘎，你也要被抛弃了。”
师烨山没吭声，一手提起它就甩远了，远远听见这东西尖叫，“救命啊，猪！！”
这是奶茶最害怕的东西。
又等了两盏茶时间，林齐和苏抧又一并出来了，林齐手里多了个画轴，“我先帮你挂着，镇上书店太小，前面两个都卖亏了。不过店里老板也知道，他要帮你联系城里的店呢。”
“那太好了。”苏抧丢个碎银子给林齐，“你别推脱了，拿着给二娘买点东西去。”
卖画。
只是师烨山却又有些疑惑了，不知道为什么苏抧要刻意避开自己。
与此同时，他们两个却已经发现了不远处的师烨山。
林齐愣了愣，下意识护住了怀里的画轴，又慌张看了苏抧一眼，支吾着说一声师道长好。

第39章
◎镜子。◎
师烨山冷淡着向着画轴望了望,苏抧便下意识向前两步挡住林齐。
“……不是叫你在家里洗被子的。”她嘀咕着，“怎么跟过来了。”
男人偏偏头，“刚好出来走走。”
说完后大概觉得不痛快,他又问，“我不能跟来？”
气氛微妙。林齐对师烨山尴尬笑笑,随后悄悄往后退几步,想溜回屋子里去,只没料到脚底一崴,慌张间就把怀中的画抛了出去,只见那画轴在空中划了道长弧线，不偏不倚地就让师烨山淡淡伸手接了。
林齐目瞪口呆。
苏抧：……
她就知道。
“啊？”林齐扶着门框,还没反应过来，只叫了声且慢,师烨山却已自顾自拆了画轴,扫一眼里面的东西之后，又拧眉来看苏抧。
一道黑影子也跳上他肩头，只费劲看一眼,又被甩了下去。
“我画的，我画的。”林齐忙不迭承认，“师道长你别多想，我…就是请苏苏来帮我瞧瞧女孩子爱看什么。”
一时没人出声，林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年头赚钱不容易…”
“好啦。你回去吧。”苏抧对林齐摆摆手,“……没事的。”
那幅画还在师烨山的手里。
他依旧是形容冷淡。
等林齐回屋以后，苏抧三两步走去要拿,他却反一抬手,“怎么。”
“……怎么？”苏抧有点没脾气了,“这是我的画,你还给我。”
相处多日，苏抧也知道这男人爱吃醋的毛病，她又跳了两下，还是没够到师烨山手里的画。
还在人家的家门口，也不好跟他吵架，林齐肯定在扒着窗户偷看。
苏抧瞪他一眼，就扯着他往回走。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一到没人的小路上，苏抧就嚷了声，“你快还给我，林齐说这个肯定能卖不少钱。”
师烨山皱了皱眉，“家里不缺钱，你要多少？”
这语气。
苏抧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灵玉。
几乎遇到的所有修士，都会跟苏抧说这东西价值不菲。
师烨山还给她带了不少其他小玩意，一看就是金钱所不能衡量的。
“家里是不缺钱，但那都是你带回来的。”苏抧的声音软了点下去，“我去画画卖钱又不是什么坏事，你闹什么别扭。”
他也学苏抧的语气，只是语气有点凉，“又是我闹别扭了。”
不过这样下去又是吵架，师烨山沉默片刻，倒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抧，对方立刻伸手来拿，他却不放开手，只就这样觑着她。
“这条鱼。”他说得很古怪，“后来又找过你？”
苏抧画的，是那条半夜来爬她床的鱼。
内容倒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画了那鱼当时祈欢的模样，神情楚楚可怜，只有一张脸，却显得格外香艳动人。
画得却是栩栩如生。
“没有。”苏抧又用了点力，但是男人还不放开。
她此时也平静了些，老老实实说道：“我又没见过别人，只好画他了。”
他的语气不对劲，很敏锐地问：“没见过别人？”
“……我才不要画你。”
在师烨山面色变沉以前，苏抧轻声补上一句，“你让我一人看就够了。”
……
总算是哄好了。
但师烨山却又改了主意，快到家门口，又硬逼着她回头把画送还给林齐，叫林齐快些拿去书店里卖掉，不许再拿回来。
“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苏抧背着手走在前，长吁短叹，“二娘她们私底下肯定要笑话我被你管得严了。”
师烨山淡声道：“那拿回来烧掉。”
“…不提它了。”苏抧等了等师烨山跟上来，耷拉着脸把手递过去，“我还想画。”
师烨山倒是牵了她的手，“我不让你画了？”
“……那我就继续画？”
“不行。”
苏抧沉默，男人也跟着顿了片刻，语气有所缓和，“不需要你画这种东西卖钱，你也不许再画那条鱼了。”
“我只是见到什么画什么。”苏抧斜了他一眼，“别吃飞醋了，那条鱼你又不是不知道，楚意逮过来的，我就见过一面。”
刚好拿来当素材。
师烨山依旧不痛快：“只见一面，你对它印象倒很深，还能十成十地画出来。”
苏抧：“……你别给我找茬，那是我画得厉害而已。”
他不出声，苏抧难免有些生气，自顾自甩开了男人的手，一头钻进院子里去。
“…抧娘。”师烨山跟在后头，缓缓把院门关上，说得很慢，“我不想你把别人的模样，记得那么分明。”
记忆力太好也不行。
苏抧翻了个白眼：“其实那条鱼每天都来找我，我让它躺在床上照着画的，这样可以了吗。”
说着，她挑开卧房帘子闷头进去，冷不丁却尖叫了声。
下一刻，师烨山便将她半扯在怀里，只是很快他动作一僵，冷淡看着床上的东西，又把目光缓缓移向了苏抧。
苏抧：……
她的心头涌上了一股寒意。
“大人…”
还是那条鱼精，还是楚楚可怜的语气，看看她，又看看师烨山，“是我们两个，一起伺候您吗？”
有那么一瞬，师烨山是动了点杀意的。
但苏抧搡着他让开位置，没眼看那条不穿衣服的鱼，头疼道：“你自己走吧，不然我马上就把你炖了。”
小鱼比较听得懂人话，连忙从床上跳下来匆忙离去，师烨山依旧沉默着，只抬手捂住苏抧的眼睛。
她闻见了点水腥气，脑子里还在发懵，又听见外面奶茶诧异的声音：“大人！我把鱼给你抓过来了，原来你不要吗？”
“大人，大人？”
奶茶察觉到屋子里的沉默，又原地蹦了两下，“那您要什么？我马上去抓过来给您享用。”
门开了，出来的却是师烨山。
一见到他就觉着不妙，奶茶心里咯噔一声，没等跑远几步，整条影子就被师烨山拎了起来。
师烨山对它淡声一笑，“你很会察言观色啊。”
*
门外没动静了，也不知道师烨山对奶茶做了什么。
但苏抧感觉自己自身难保，就也没吭声，在男人进屋之后，她抬起眼睛望了望，手里还捏着笔，干巴巴问他：“……要不要我给你画，你不是一直想要的。”
师烨山无言地觑着她，她又晃了晃手里的笔：“画什么都行……”
“你过来。”师烨山皱眉，“把纸笔带上。”
他又把苏抧带上了飞船，这回没再带上黑影，苏抧也没问，只是抬头看着琳琅星空，脚尖踢了踢他，“我们能飞多高？”
能飞上银河吗。
“飞不了多高。”师烨山心不在焉，“这小船没什么用。”
真是扫兴。
他又说，“不如我有用。”
苏抧：……
真是自信。
这回两人没有再去溶洞里泡温泉，师烨山带她去了个新鲜的地方。
不知道是哪里的一个宫殿，里头瞧着是有些残破了，然而等两人一进去，殿内便铺开了柔软的萤光，照得殿里场景虚幻着很不真切。
殿里除了中央的一个华丽的长榻铺设，便不再有任何陈设，然而看起来并不空荡。
墙壁光可鉴人，看上去是用镜子砌出来的一间宫殿，地下都铺了水晶砖，光一铺开，四面墙都映着两个人的人影，影影栋栋，虚实交织着，像在做梦。
苏抧靠在师烨山旁很紧，小心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被男人牵着手来到榻上坐下了。
“……看得我有点晕，这是哪里？”
师烨山漫不经心挑起她肩头的发丝，“一个疑心病很重的堂主，总怀疑有人要害死他，便造了这个宫殿。四面墙都用茔石砌成，传闻，茔石可鉴人心，有无包藏祸心，在这里便一览无余。”
苏抧听了以后也不害怕了，马上把师烨山推着起来，拉在墙壁面前看他的影子，“我倒要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但镜墙上只有两人的身影，苏抧一个魔，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有点失望，“你骗人的。”
男人也不出声，一到这里他就不再吃醋了，只在后头慵懒地抱着她，淡淡打量镜里两人交叠的身影。
“好好看看。”他偏头在苏抧的耳边，近乎呢喃，“你最好看清楚了。”
“当我没照过镜子？”苏抧有点不屑，“这镜子还不怎么清楚，也没……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看。”苏抧恼得慌，两只脚离开地面，被师烨山从后桎梏着牢牢嵌在怀里，一点也动不了，慌慌张张，鬼使神差伸手去遮镜子里那两张脸。
她听见师烨山很有意思地笑了笑，“珍珍，全都变成粉红色的了。”
“看看自己。”师烨山牙齿扯了下她的耳朵，说得含糊，“这儿全是你。”
忘了那条鱼吧。
苏抧喘了口气，“你有点，丧心病狂……”
师烨山和寻常的男子不同。
作为个现代人，刚成亲那会儿，倒是师烨山处处守礼拘谨，她偶尔还会在心里笑话他，觉得这人有点死板，怀疑他根本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是个木头。
“你和我，有什么不能看的。”师烨山抵着她，催她睁开眼，“这里又没有旁人。”
苏抧眼睛开了条缝，又向后仰着头，喉管紧绷着，“不行……”
“行的。”
苏抧只是不睁眼，师烨山便缓了缓，让空气滑进去，故意弄出很多水声。
耳朵又不能闭上。
声音在空荡荡的镜殿里回荡着，没有其余杂音，如此纯粹而专注，立体循环……听起来这音响很贵。
“……你别弄了。”
她的颜色更深一层，忍无可忍地睁眼，正对上师烨山镜子里迷蒙的一双眼。
忍不住愣了愣。
这的确比鱼人要魅惑太多。
他像是勾了勾唇，在苏抧睁眼的一瞬，倏地加快动作，在苏抧溢出口的尖叫声里警告她，“你等会儿……最好是能画出来。”

第40章
◎夜话。◎
这个人,好像总是很冷。长久浸在幽寒里，皮肉骨髓都被穿透了。
苏抧被关在盒子里，使劲儿敲了敲内壁,得不到回音。不知过去多久，才见到眼前一线幻光。
轻松扒拉开两条铁栅栏轻松地跳出去,苏抧惊讶地看到眼前有两条须须晃动。
我变成蟑螂了？！！
蟑螂倏地从她眼前爬过去了,她松一口气,还好。
苏抧打量着自己的爪子,发现她只是变成了老鼠。
……
有人忍无可忍,“是只兔子。”
是一只通体灰毛的小小兔，警惕着竖起耳朵：“你是谁？”
还能是谁。
苏抧跳上眼前的台阶,看到此处是一个牢房，散发着陈旧的霉味,还有冰冷的水滴匀速打在窗台,阴惨惨地滴答声，添了几分诡谲。
“你做梦被我看到咯。”她四处乱窜着，“你要死啊,梦得这么阴森森的！”
还是在跟她酱酱酿酿以后做的梦。
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的梦。”他懒洋洋地说，“这是你的意识，是我潜入了你的灵台里。”
“……不会吧。”苏抧嘀咕声，“你能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当然。”那个声音有些冷酷，“你在想什么,脑子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我都能知道。”
？？？
……最近脑子里搞黄场景有点多,不可能被他知道的吧。
“是啊。”他继续说,“原来你喜欢玩鞭子？表面上那么害羞,怎么心里是这样的。”
“啊啊你闭嘴。”
她明显的有些慌，蹦跑的速度开始加快，很快来到了狱房的最里面，看到眼前半个少年。
是上次掐掉她，又把她关进盒子里的师烨山，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他腰部以下都浸在了水里，冰凉刺骨的水，正凝结出银针似的冰刺。
苏抧在水牢外看了看，得出结论，“这就是你的梦。又骗我，你给我等着。”
有所感应，那少年忽而缓缓抬起头来，静静看着她。
眼神怎么有点嫌弃的样子？
随着他的动作，他脖间的链条缓慢抽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摩挲声，像一条蛇，缠在他的脖颈间，还在逐渐收紧，将他整个人捆死在身后的铁柱上。
苏抧愣了愣。
她听见那个声音慢吞吞的，“你去别处玩儿吧。”
话音刚落，从水里面却忽而猛地掀起了一条带着倒钩小刺的银色细鞭，迅猛抽打在了少年的身上。
湿哒哒的水珠子溅了苏抧一身，水腥味凝滞黏腻，让人透不过气来。
“毛都湿了。”那声音若有所思，“怪可怜的。”
苏抧抹了一把脸，“是谁可怜啊。”
她倒是听话地转过头去不再看，露出个短短的尾巴，狐疑道：“这个不是你的梦吧，是你的…灵台，你的意识。”
出乎意料的，这人只是懒声承认，“是啊。”
鞭打声还在继续着，每一次都陷进了皮肉里，是很钝闷的声响。
但受刑之人却一言不发，偶尔吐出嘴里的一点血沫子，听上去倒是很不屑。
憋了一会儿，苏抧尾巴动了动，“你别担心啊，我不会打你的，我对那个根本不感兴趣。”
“这可真好。”
沉默片刻，苏抧又轻声问道：“是谁这么打你的啊？”
“不记得了。”他说得不在意，“不重要的事。”
“……上次看到你躺在棺材里，一直被冰刺穿破，为什么？”
“避劫。”他说，“你不是知道的么，紫英仙君为避天劫而闭关，这都是小事，是因为我太强大了。”
苏抧倒是很惊讶：“你现在演都不演了？”
因为这是师烨山的潜意识，不是他本人。
苏抧若有所思，“你就是紫英仙君本人的话，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还要装作是师烨山。”
师烨山不太高兴了，“谁说我装了？我不喜欢紫英这个身份，往后你也少提。”
“脾气还挺大。”苏抧讶然道：“那你还有几个身份？”
他不说话，苏抧就一直追问，“遇见我之前的呢？你当了那么久的紫英仙君，可是你都不喜欢，那你还有几个身份？！你不会一直跟别人……”
话没说完，苏抧的爪子举起来扑腾着往上抓，两腿也在使劲乱蹬，唉哟叫唤着。
她被人提着耳朵拎起来了，不过很快却又放了下去。
教训她一下。
苏抧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师烨山，你性格真的真的很差，也就只有我能够忍受你。”
“不错。”
“所以你就一直当师烨山吧。”她嘀咕道：“除我以外，也没人会喜欢你了。”
“是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所以你得一直喜欢我。”
兔子点点头，“行。”
说着说着，梦境就在逐渐消退，然而这次因为苏抧好奇太重，直到师烨山的潜意识陷入沉眠，她也还顽强地赖在这里不出去，能听见长辈温柔的声音，“还是不行吗。”
“紫英啊……你要快些成长起来。”
“只有你才是拯救家族的希望。”
“你要做这九洲里，唯一的神。”
……
醒了以后，师烨山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脸侧，“你梦见什么了？”
她的眼皮一直在动，眼尾渗出了点水润润的湿意，被男人的指腹蹭走了。
苏抧打了个哈欠，在水里踩了踩师烨山的脚，没精打采：“我忘了。”
好像是这个温泉的作用。
和师烨山一起泡在里面，就会让她潜入他的意识里。
师烨山明显还不知道，但他好像在怀疑。
苏抧觉得有点意思。下次她还想再来，师烨山却漫不经心说道，“今天不去那边。”
“那今天去哪儿做？”
他蓦地抬眼盯着她，“你现在整天就想着这些……”
苏抧怪叫着捂住了他的嘴巴，气急败坏：“你真的太气人了！我…我就是想说，我今晚要去二娘家睡。”
她最近被林齐拜托，去给两人当说客。
师烨山牵着她的手，一路把她送到柳二娘家门口，踢了一脚地上的奶茶，“死东西，在外守好了，别让人欺负她。”
奶茶冷笑：“村里唯一会惹大人生气的，就是你了。”
在战争爆发之前，柳二娘及时推开门，把苏抧迎了进去。
师烨山又跟进来想再说什么，被苏抧顶出去了，旋即她就拍上了大门。
“又吵架了。”二娘说得好笑，进屋里给苏抧倒茶喝，有点可惜，“家里那头牛要被卖了，以后你还想要牛奶的话，我去城里的时候给你带些回来。”
好端端的卖牛，因为她家里只有一个女子，族里长辈要把田地拿走，也没法再耕地了。
“家里不是有夜明珠吗？”
苏抧看到她点灯，还借着外头的明月光绣东西，忍不住多嘴：“你这样很伤眼睛的。”
二娘尴尬地笑了下，“你听了别恼…我男人没了以后，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都追上来门来了，一直欠着不是个办法，家里值钱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不过往后日子就好过点，等我明天把绣品送去郡主那儿，就能把赌债都还清，好好过日子。”
苏抧坐在床上晃了晃小腿，“林齐……”
“林齐他今年就要去都城赶考。”二娘抿唇笑了笑，“他的用功我都看在眼里，从他十二岁那年我嫁过来，就知道他往后必有一番事业要做出来。比他哥哥强上许多，往后一定也会娶个贤惠清白的女子，帮他打理好家业。”
一盏小灯照得她脸上光影明灭。
二娘挪着灯，避了避床上的位置，轻声道：“你就先睡吧，我把这点活儿先赶出来。”
但苏抧只是靠在床头，没由来地跟她说，“你最近怎么不催我生孩子啦？”
二娘一愣，眼里倒是蓦地一亮，“苏苏，你是有好消息了？”
说着她要过来瞧瞧，但苏抧却只是摆摆手，“完全没有，我跟师烨山都没想过这事儿。我就是奇怪你怎么突然不问了。”
“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了那事儿以后，这孩子我也不敢留下。说起来多少有些晦气，我不想让你也沾上。”柳二娘不以为意，幽幽叹口气，“造化弄人啊，盼了多少年的子嗣……”
苏抧只是轻声问她，“你真的想要吗？”
“我听说你嫁的不太情愿。”她慢吞吞着说，“你愿意让孩子有个这样的父亲吗…林齐说，他前头有两个姐姐，都是一出生就被淹死了。我知道你之前总有点害怕的，是不是也怕自己万一生了女儿，也会被他们淹死？”
柳二娘只是沉默。
两个女孩的夜话听得人发困，奶茶打了个哈欠，流到月光下面，摊开肚皮懒洋洋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它冷不丁又立起来，然而转瞬又想到苏抧不会因为它偷懒而惩罚它，便重新幸福地瘫了下去。
……它有点喜欢这个魅魔。
不是出于天生的忠诚和畏惧。
“我知道你受了林齐所托，他实在是个好人。”柳二娘低声说，“所以我更不敢。”
“我才不管这小子。”苏抧嘀咕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今后你打算干什么呀，就…给这样的人守寡吗？一直就这样吗。”
二娘反而低声一笑，“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她收起了绣品，也跟着钻到被窝里，“别瞎操心我了，我的乖乖。我不是那么死脑袋的人，我若不在林家守寡，回去以后无非又让爹娘寻个旁人嫁了……总归，前头没什么好东西在等着我。”
苏抧一愣。
“你别这样。”柳二娘推了她一把，“看我把你说得不开心了，你命那么好，跟我当然不一样。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呢，叫你夫君来接你回去？”
苏抧钻进被子里摇摇头，又摇摇头。
“二娘，我觉得你做饭好吃，又聪明又温柔，绣工超级厉害，城里的好多人都抢着要你的绣品，这些年都是你在养家。”苏抧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没头没脑跟她说，“你做什么都很行的。”
柳二娘愣了愣，脸上略有些泛红，“是林齐叫你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我都说了，我不是要来劝你跟林齐好的。”苏抧笑了笑，“他想追你就自己想办法，总得做出什么打消你的顾虑嘛。我觉得他还配不上你呢。”
“别瞎说…快睡吧，明天我去郡主府，带你去玩玩？郡主问起过你几次呢。”
“……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月上中天了。
苍凛山又是苦寒连天，奶茶飘着上了山巅，一路上没受过阻碍。
它大力拍了下师烨山的棺材，“大人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她明天要跟柳二娘一起去城里面玩，还不回家。”
“知道了。”
话带到。
奶茶刚要离开，却又忽然回头，又拍了下师烨山的棺材，“看在你把大人伺候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她说你生不了孩子哦。你小心点，别哪天因为这个被大人给踹了！”

第41章
◎不喜欢。◎
苏抧跟二娘没在城里玩多长时间,因为恰巧碰上了同村人，说林齐他不知道为什么昏迷了，还好有个好心的道长送他回来。
心急如焚地赶回林家,柳二娘先一步进了屋子里去。苏抧的脚却被奶茶绊了下，她停了下步子,随后它便跳到了苏抧脑袋上,隐在头发里跟她说,“里面有点不太对劲喏。”
话音刚落,沈绮青便从屋里走出来,对她颔首微笑：“夫人。”
他的表情温和，目光也清亮,“林齐他没事。”
奶茶立刻咬着她的耳朵：“大人，他想勾引你,一脸的狐媚相。”
沈琦青微妙一顿,很明显的听见了，倒也没计较，继续笑着说道：“林齐只是从马沟山上不慎跌下来了,只是外伤，休养两天就好，恰巧我在附近发现了他。”
苏抧有些尴尬，垂着头胡乱点点，“谢谢道长,每次都麻烦你。”
“大人，”奶茶还要再开口,被苏抧警告性地咳嗽两声含糊过去,沈绮青已拱手道了声告辞。
等人走远,苏抧才捏了捏拳,长长舒出一口气：“你下次说人家坏话的时候，不要当着他的面啊。”
“好的大人。”奶茶无知无觉，“那我现在可以说他了吗？”
“……等会儿。”苏抧还是进了屋子。
堂间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围着等了，七嘴八舌的瞎关心着。苏抧也帮不上什么忙，见林齐确实没什么事，只好跟着人群先一起回去。
天气变冷了，已能感觉到几分萧瑟的秋意，田间一片垂矮的草黄，让人看得不大高兴。
一行人议论着往村口走，苏抧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有点儿疑惑，“他去马沟山做什么？”
“他手里捏着几根明目草，肯定是去采药的。”林大娘搭腔：“不过这时节，马沟山里的绥花也开了，看他兜里还放着几朵。”
明目草，这东西一听就知道作用。
二娘的眼睛一直不好。
苏抧语调拉长，“晕倒了也还记得给二娘采药啊……”
有人叹了一声气，“成天不务正业，听说教书也不爱去了，就知道围着他嫂子家地里干活儿，他哪儿是耕地的身板……”
“嗨，二娘跟林二这不是挺好的，人家两个一向是村里的老实人，你少扯这些闲言碎语。”
苏抧连忙点头搭腔：“对对，我也觉得他们挺好的，两人愿意就行呗。”
“林齐这小子打得真是好主意，亲上加亲就不用下聘礼了。”柳小桃冷笑道，“我二妹年纪轻轻的也没孩子，就非得折在你们林家？”
林家大娘顿时就不乐意了，嗓门立刻高得飘上天，直骂柳小桃掉进了钱眼里，柳家人自然也不甘示弱，两大势力在村口展开巅峰对决，树上栖息的乌鸦嘎嘎叫着飞跑，留下天边一个黑点。
泼妇骂街，师烨山也就没上前去，隔得稍远一些，默默看着苏抧在旁边拱火。
窜来窜去，眼睛还滴溜溜转，比平日里活泼。
“马沟山那么危险，林齐还敢去给二娘采草药，他怎么就不是真心的了。”
“林齐还带着二娘去祈九县那边看花湖，还带她去吃那边的桂花糕……”
柳小桃忍无可忍骂了她一句，“成天惦记着吃喝玩乐，那能当过日子啊？！关你什么事儿了你在这儿掺和？！你要是看得羡慕你就嫁给林齐去，少编排我家二娘！”
苏抧的脸红了下，“……怎么林齐让二娘开心点就不是过日子了。难道二娘就非得过苦日子吗，你怎么当人家姐姐的？”
“而且我夫君也对我很好。”她顺了顺气，学着柳小桃掐腰站着，“……我们也去祈九县玩过，你不用来挑我。”
柳小桃当即噗嗤笑了两声，“我说你啊，这撒谎倒也还知道脸红，唉哟，”
柳小桃还预备要骂她句，只是眼前不知道为什么花了一下，眼睛里好像进了什么东西，迷得她捂着眼睛低声叫唤。
奶茶嘿嘿一笑，“我撒了点辣椒粉进去。”
苏抧心虚，假装关心两句以后就走远了，低声问它：“你哪儿来的辣椒粉？”
自从上次这么对付过方嫂子以后，这就成了奶茶身上常备武器。
奶茶还没说话，师烨山就已挑剔着把它从苏抧头发上揪走扔了下去。
“又跟人吵架？”他拂落了苏抧肩头一点碎发，“吵赢了么。”
“……我没输。”
两人并肩往家里走，苏抧还有些不放心地往回看，“林齐脚肿了一大块，就二娘一人在家照顾着。”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今晚就在家睡吧？你都已经陪她一晚了，就把我一人扔在家。”师烨山声音顿了顿，“而且林齐他是故意的，你没看出来？别去打扰他们了。”
苏抧惊讶：“这么有心机，居然还会撒谎装可怜了！？”
师烨山没吭声。
“有点冷了。”他蹭了蹭苏抧肩头的披肩，“你怎么就穿这个？”
苏抧只是斜了他一眼，斟酌片刻，“你给我买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我穿不出去诶。”
“很花？”师烨山倒有些不赞成，“你就穿那些好看。”
衣服都是师烨山叫店家定做送来的。
苏抧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找的裁缝，那天有两大箱子运到家门口，她一开始倒也高兴，然而打开箱子看一眼之后，她的心都凉了。
里头装了七八套很贵的衣服，都不是常服。
要么特别俏丽的粉红色，要么是很鲜艳的大绿大黄，上面花纹也繁复浓重，苏抧哪里敢在村子里穿。
“我白天穿了，晚上就要被拉去戏台上压轴出场。”苏抧没惯着他，“以后不用你给我买衣服了，那些能退吗？我和二娘约了城里的裁缝，花样都选好了，过几天去量量腰围什么的。”
他皱了皱眉：“我不能给你买衣服？不退。”
“放家里也是浪费呀。”苏抧嘀咕道：“还占地方。”
“不浪费。”他的手忽然勾了下她的腰，那点不痛快倒是消了，慢慢地说，“有时候让你穿。”
鸡鸣狗吠，他们两个的声音也显得轻淡，像是逸在了天边的炊烟。
奶茶蹦蹦跳跳跟在他们后面走，看见苏抧忽然就伸手他捶了一下，但师烨山并不还手，大概是已经被打服气了，它颇感欣慰。
苏抧回头看了奶茶一眼，“它怎么突然跳起来了。”
“脑子还没长齐全。”师烨山不以为意，牵上苏抧的手，只是步子却停住了。
不远处就是他们的小家。
苏抧没听见，但奶茶感知到了，有个两个修士就在院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
是楚意跟沈绮青，都是麻烦的人物。
楚意已经大摇大摆进了院子，自己还拿了厨房里一颗梨子吃了，教育沈琦青：“这里我熟，我跟他们夫妻都是好朋友。刚好我也饿了，在这吃过晚饭再走吧。”
好久没见苏抧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楚修士，”沈琦青难得不是淡笑的口吻，有些尴尬，“你真的认识么这家主人么……？我看我们还是先走吧，他们不一定回家来。”
他又多嘴一句，“再说，夫妻两个大概也不想叫人打扰。”
“你这是什么语气，我跟他们关系那么好，怎么算是打扰了。”
楚意又不满地说了两句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了。
师烨山果断带着苏抧换了个方向。
“干嘛……怎么又往回走？”苏抧有些不情愿，“回家吧，我刚从城里回来，不想再出去了呢。”
“带你去祈九县玩，你不是想看花湖？”师烨山心不在焉，“省得她们笑话你没去过。”
虽说苏抧对花湖不太感兴趣，但后半句倒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今天撒谎，确实还怪心虚的。
“那我们坐小船去。”苏抧推了推男人的肩膀，“我可不要坐马车，走吧，回家去开小船！”
不回家。
师烨山偏头看她一眼，接着忽而将她打横抱起，下一刻二人便腾在空中，御剑而飞，将整个七凌峰都甩在身后。
奶茶赶着扒上了剑柄，师烨山一脚没把它踢走，也就懒得理它了。
苏抧被吓了一跳，一转眼就飞到了天上，下意识抱紧了师烨山。
……他现在是真的完全不装了。
但他御剑飞得很稳重，不像是楚意总爱显摆着左右摇晃，还故意往云层里冲。
苏抧在他怀里小心地往下看，一双手勾紧了男人的脖子，“嗯……”
看上去有点无聊，只有大片的农田和自然风光。
“以后天天带你看。”他倾身啄了啄苏抧的脸颊，“今天的夕阳是金色的。”
给苏抧订的衣服，有一套是用凤凰尾羽织就而成，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呈现出不一样的色彩，一定会映得她很漂亮。
可惜她不要。
现在她也只摇头，“不要，没什么好看的。”
师烨山的话里没什么滋味，“你总是不喜欢。”
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很少有能叫她觉得新鲜的东西。
况且紫英仙君性子冷淡，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讨女孩儿高兴。
他慢慢抱紧了苏抧，对方却偏头亲了他一口，“没有你好看。”
她没由来的想起楚意，上次她说师烨山像紫英仙君，还被好生嘲讽了一通。
“楚意怎么样了，好久没见到她。”苏抧瞥了师烨山一眼，不知为何口吻有些狡黠，“什么时候找她玩玩去。”
“……不找她玩。”师烨山慢慢地说，“下次再说。”
底下就是苏抧要看的花湖了。
但……原来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在下面晃动的东西并不是活人。
难怪那会儿柳小桃会知道苏抧在撒谎，因为这花湖早就不能再去玩了。
苏抧此时却有些期待：“到了吗？”
“嗯，马上就到。”
师烨山一脚把奶茶又踢了下去，捏了捏她的掌心，淡声说道：“不会让你被笑话。”

第42章
◎你的死期到了！◎
两年前,祈九县曾爆发过一场疫病，传闻里是有疫鬼作祟，然而重金悬赏之下,却始终没人能抓到疫鬼。
到后来疫病又有往外蔓延的倾向，不得已,官府将整座祈九县封了半年之久,这里便就不剩下什么活人了,早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鬼城。
他们两个成婚还不到一年,自然不可能来过已变成死城的祈九县。
苏抧难得撒谎就被逮了个正着。还好她自己尚且不知道这点,不然总得为此气闷上好几天。
师烨山又带着苏抧转了一圈，见她抱着自己的腰,眯眼往下张望着，“这个是吗？哇,真的像朵花一样。”
苏抧之前只是听二娘说过,祈九县有个很漂亮的花湖，一年四季，湖水总是泛着微微的粉色,因为湖的形状肖似一朵莲花，有风扬起，吹皱一池莲花。便逐渐有了点名气。
小夫妻们爱去那边玩，还会在水里放花灯许愿香火，据说比送子庙更灵,之前二娘就是来求子的。
奶茶已经把周边死尸清理得差不多了。
“是这个。”师烨山懒声说道：“你闭眼。”
剑身向下飞驰，把两人稳稳送到岸边,“这里人少,刚好落得清净。”
他还是那么不爱凑热闹。
不过苏抧也不乐意在景点里人挤人,落地以后先四处张望,只见湖对面远远有两三人影在晃荡，“但是这人也太少了。”
有些说不上来的冷清。
“因为天快黑了吧。”师烨山不大在意，牵着苏抧的手去看湖水。
夕光把水面晕染成了肉粉颜色，里头倒着两人的影子，清清浅浅，水波摇晃，像蒙了一层滤镜。
苏抧安静下来了，无意识把脑袋靠在了师烨山的肩头，“原来也挺漂亮的呢。”
他却无动于衷，“没有溶洞里的温泉好看。”
苏抧沉默，师烨山又瞧了瞧水底下，断言道：“这水里的鱼也丑。”
湖里的鱼群倏地四散开了，鱼尾还翻溅起了点水花，有点要往两人脸上打的意思。
……
算了。
苏抧支起身子，费力伸手搭在自己头顶上，微微侧头，用胳膊比出了半个爱心的模样。
“你也这样。”苏抧看向湖里两人的影子，只催着师烨山，“那只手伸过来，跟我一起比个爱心。”
来趟景点，打个卡再走吧。
他是瞧了一会儿以后，才慢吞吞地动作，却是出手把苏抧轻轻揽在自己怀里，“这样？”
“算了。”苏抧还没怎么放弃，这次是弯着手掌比出爱心，“你的…右手，弯起来，像我这个一样，拿过来。”
他比得太圆了，苏抧不怎么耐烦地上手掰着他手指，“伸直一点，不要那么圆……啊你要死你敢跟我比中指！”
折腾到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两人的影子也落不到粉色的湖水里头，苏抧甩开了师烨山的手，“没劲，回家吧。”
来一趟亲眼瞧瞧就行了，苏抧准备以后一有机会，就要去打柳小桃的脸。
“比中指又是什么意思。”他却戳了下苏抧，“又是个骂人的意思？有人这么欺负过你？”
怎么她原先待的那个地方还挺凶险，光骂人就有那么多的花样。
两个人的身后，奶茶精疲力尽地靠近。
不行惹，这里的死尸太多了，一嗅到活人的气味就全往这儿跑，杀也杀不光啊。
苏抧鬼鬼祟祟对着湖水比了个中指，“你提醒我了，以后吵不过柳小桃的话，我就这样偷偷的骂她。”
师烨山陷入短暂的沉默，“…别再跟人吵架了，以后让奶茶教训她们。”
“那不行，人要讲武德。”苏抧想回头看看，“奶茶呢？这次没跟我们一起来…”
不讲武德的师烨山抱着她就又起飞了，这次是带她落到湖边系着的一只画舫上，一掌拍断了系在船头的牵绳，这画舫便往湖中心飘飘荡荡的摇去了。
苏抧瞪了师烨山一眼，“这船有主人的吧。”
“借来玩玩，没事。”师烨山推着她往画舫里走。
船上刚好搭了个小房间，掀开前后的帘子，河风穿拂而过，序秋的气息，清潇潇着袭来。
岸边，方才两人站着的地方，已经游荡来了不少死尸，都眼巴巴瞧着画舫上的活人。
“现在倒是有不少人来了。”苏抧只伸头看一眼，又让师烨山扯了回去，两个人就懒洋洋靠在软榻上，仍由水波逐流。
苏抧嗅了嗅鼻尖，“好像有荷花的香气。”
“那是荷花灯，早已熄灭了。”
是先前游客们放到湖里的河灯，一盏一盏逐水飘零，但熄了的河灯，瞧着总有些孤零零的鬼气。
这么想的同时，苏抧就看到早已熄灭的河灯，内里没由来燃起了点点橘黄火焰，以这只画舫为圆心，花火绽开了一整座湖，灯光映在水里，湖水静缓流动着，烧起了斑斓的一池冷焰。
在现代，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但此刻却看得苏抧心里一片柔软，定定地看着眼前燃起的花海，没由来地想着，这个人……他正费尽心思，做出和平常冷淡性格完全相反的事情，只为了取悦自己。
“你喜欢这个？”师烨山低声问她，“以后在温泉里也放几盏河灯给你看，我去找些更漂亮的。”
苏抧摇摇头，又安静地抱了师烨山一会儿，才说，“那里有那里的好，不需要灯了。”
师烨山小幅度将她晃了晃，“那里有什么好，你更喜欢哪儿？”
苏抧有点想笑，慢慢地跟他说，“现在，我比较喜欢这里。”
她的耳朵正好覆在男人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跳声变淡了一点，还不太高兴地哦了一声。
“因为你在这里啊。”苏抧说得很小声，“你在哪里，我就更喜欢哪里一点。”
她整个人都躺在师烨山的身上，听着他的心跳，但一时间又觉得很远。
“……师烨山。”
师烨山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有点笨拙着帮她曲起手掌，两人比划出了点粗劣的爱心形状，苏抧有点没眼看，听见他疑惑着问：“是这样的吗。”
她嘟哝了声：“你别故意逗我发笑。”
“没有。”他又晃了下怀里的人，催着：“你继续说。”
这个比心是有点煞风景，苏抧把手掌伸直，手指一根根的挤进他的指缝里去，十指相扣，缠得并不紧，随着画舫的飘摇而漫无目的着晃着，像两个的交叠翅膀的蝴蝶，自得其乐。
不知为何，满河灯火变得萤微，画舫内部变暗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悄然而至，像是她细嫩不起眼，却又无处不在的呼吸声。
不知不觉就让人陷进去了。
“我很喜欢你。”苏抧像是在说悄悄话，“不过你也应该知道这个……我就是再告诉你一下。”
他的语气却有些神游似的，“我知道。”
苏抧这时候却有些不自在了，只感到师烨山的怀抱在变紧，犹豫片刻，就又挣扎着慢慢自己坐起来。
他也跟着支起身子，“是想回家么？”
“嗯。”苏抧轻声说，“玩得差不多了。”
“好。”
但是两人都没动，在昏暗里，只是冷静地对望着。
也不知道是谁打破了界限，两片唇贴在了一块儿。仿佛又回到了初夏的时候，靠近了一点儿都会觉得害羞，对于彼此没有任何的预设与要求，只是怀着好奇，与说不清楚的一点点怜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她就觉着会心疼的？
那应该是他爱上她的起点。
画舫还在摇着，并不契合水流的波纹，而是透着无限的缠绵，一下下的加重，到最后濒临失控，仿佛就这样要沉到粉色的湖水里去，再也不让旁人瞧见。
奶茶还忙着清理试图往水里跳的死尸，想起来苏抧还提过桂花糕，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吃，它蹦着身子高高看向水中央的画舫，却冷不丁失声骂了句，“我草，哪儿来的两傻鸟！”
寒光一线。
楚意飞速踩着水里的荷花灯，几乎有了残影，但接近画舫的时机却要比预想中来的晚一些，而且楚意的身影瞧着竟像是又离得那画舫更远了点儿，沈绮青蓦地出声提醒：“小心！这水里有让人不能近身的法阵！”
话音刚落，楚意的剑尖就已点在了船身，冷声道：“什么都困不住我。妖孽，你的死期到了！”
沈绮青没声了，看一眼楚意踩过的河灯，在心里判断出来，方才其实只是因为楚意贪玩，故意往亮着的河灯上踩，因为忙着要踩旁边的几个灯，这才忽而又离画舫远一些。
真是……
他顷刻间就旋身而至，与楚意对立着，将那小小画舫纳入两人的剑阵里头。
“大半夜的兴致不错啊。”楚意敲了敲船壁，“我探查你已有段时日了，今儿总算是露了头，栽倒在我归元剑的手里，倒也算给你抬脸了——滚出来罢！”
然而画舫里只是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月色下摇得那么厉害，现在倒是知道害怕了。
楚意不再多言，剑光凝起的同时，对面沈绮青却迟疑道：“楚道友……可我并不曾感受到妖魔的气息。”
这小子，短短几天内已经质疑过楚意无数次了。
楚意瞪了他一眼，还没说什么，岸边却又猛地有一团影子冲过来，她凛然道：“狗东西偷袭！”
一剑击溃了那团黑影，它却顺势直直滚落在了画舫里头，这东西居然还会说话，尖叫起来可真难听。
然而，这两人却同时听见了船里女子的惊呼声。
……而且很熟悉。
画舫的前帘终于被人挑起来，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宽大修长，月光之下像是有些透明。阴气森森的，也不说话，对准了楚意的方向，只是沉默地。
比了个中指。
【作者有话说】
听说有人嫌我短小！

第43章
◎师奶。◎
楚意看得一愣,她疑心这会是某种邪术，刚要出声，这画舫里忽而又伸出来两只手,颤巍巍地把师烨山的中指掰下，连哄带劝一样的将他扯了回去。
收回去的同时,却又有个黑影迅速窜到外头,它居然有五官,丑脸故意扭曲着对楚意瞪眼吐舌头“略…”,又叫苏抧一手抓回去了。
“别给我装神弄鬼的。”楚意喝道：“究竟是疫鬼还是妖魔,你今晚都逃不了一死。”
她还要再说，对面的沈绮青却冷不丁地打断了她,“楚意！”
楚意不耐烦：“干什么？”
沈绮青张了张口，声音发窘：“……不如我们就先回去。都已经这么晚了,今晚又是月圆之夜,恐有什么变故。”
变故，就生于细微之间。
师烨山还握着苏抧的手，慢慢在她的手腕上缠了道什么东西。
摸着黑,苏抧终于手忙脚乱地让两人把衣服穿戴齐整。
有种在学校小树丛里被抓了的心虚。
她长舒一口气，也不知道沈琦青能不能劝走这个教导主任。
估计是不能。
犹豫片刻，苏抧还是叫了声，“楚意，是我在里面。”
楚意正在嫌弃沈琦青没用,乍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就有点起来了。
沈琦青苦笑着摇摇头,“楚修士,快走罢。”
河里的灯已经尽数熄灭了,月上中天,空荡荡地照着这一湖水，银霜映得湖面呈现出了片片赤色，水波粼粼，一环一环着波涌向外散去。
“……苏抧。”楚意的杀意倒是有所消弭，投鼠忌器之下，她皱起眉头，“你别怕，我一定会把你从那妖怪手里救出来。”
但她却又有些狐疑，“不会又是幻相吧？苏抧，我且问你，你家灶台上那个漏网是用什么做的？”
沈绮青：……
苏抧：“我不怕，但楚意你…你…”
你还是害怕一点吧。
师烨山此时倒是平静，揉了下苏抧的手腕，轻声跟她说：“等会儿要跟紧楚意。不过也不会有什么事，我得去弄清楚一些东西，很快来找你。”
苏抧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听见外面两人有些变了调子的声响，画舫内部开始猛烈震动，自湖中央出现了巨大漩涡，不过一息之间，便连人带船的全数吞没了进去。
楚意被旋进之前忍不住大怒：“我若一人，早把它给砍了。”
沈琦青这人不行，啰啰嗦嗦磨磨蹭蹭，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
水面重归于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是，能呼吸的水底世界。
苏抧还有点迟疑，身边却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苏抧！”
见到苏抧没事，楚意倒是松了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被抓过来的？那妖怪到底是什么样子，见到没？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水里面，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模糊。
苏抧没敢吭声，就胡乱摇摇头，“你别担心了，我也是刚来到这里。”
说着，她忍不住往上跳了跳，在水里浮着的感受很奇妙，但也有重力，能触及地面。
身边只有一个楚意，她也学苏抧在跳，想要浮出水面，但无论怎么上浮都无法触及水上，听见底下苏抧不安地叫了一声，便又缓缓落了下去。
水底世界很混沌，能见度不高，身边有着游来游去的小鱼，前方隐约可见庞大的阴影，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她们环顾四周，却都有些一筹莫展，此时苏抧指尖却是一痛，她嘶了一声，发觉自己被小鱼儿咬了一下。
“什么东西。”楚意立刻抓住了这条鱼在手里，看一眼苏抧手上的伤口，“没事吧。”
好像没什么事。
苏抧认出来了，“我在岸边见过的这鱼，师烨山说它丑来着……”
话音刚落，她立刻又被那鱼的朋友咬了一口，她讪讪着缩回了手，“不丑、不丑的。”
咬师烨山去呀，又不是她说的。
确认没毒以后，楚意就放走了手里莫名其妙的鱼，斟酌道：“它们听得懂人话。”
苏抧补充：“还记仇。”
楚意略感郁闷，“我最不耐烦这些了……什么幻象心魔的，砍也没法砍，还得动脑子。”
苏抧若有所思：“原来这是个副本呀。”
楚意探头探脑，“什么副本。母本不行？”
正说着，苏抧手腕上那根被师烨山缠上去的红绳却紧了紧，他的声音渺茫而至，“没事吧。”
苏抧摇摇头，想起师烨山看不见，身边楚意却已搭腔，“我没事！我定会探查清楚这祈九县的古怪……但我身边有个凡人小娘子很碍事，师祖，您能想办法让她先出去么。”
师祖只是沉默。
苏抧莫名想起了他竖过去的中指。
“这里一时半刻不会伤人，你很害怕么？”
楚意大为感动，刚要应声，苏抧已经轻声说道：“没事，我不怕。”
师烨山的声音隔了一层，听不太清情绪，“好。那你跟在楚意身旁且等一会儿，抧娘，有危险的话，我会马上破了阵法带你出去。”
“嗯，你去吧。”苏抧环顾着四周，“别担心我啦。”
他挂了。
苏抧的神情变得轻快一些了。
身边的楚意却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她僵硬在了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只惊骇看着苏抧，“我师祖他……刚刚叫你什么？”
“……就那个。”苏抧闷声说着，“我刚才跟他在画舫里看河灯呢，我们不是什么妖怪。是在你来了之后，妖怪才出来的。他现在大约也在水里面调查这件事，既然说没有危险，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弄清楚吧。”
“你真的红杏出墙了？！”楚意劈头盖脸地问她，“还是跟我师祖？！你两什么时候……额，就是那一次直接看对眼了？！”
太离谱了。
不过楚意又打量了苏抧一眼，觉着此事倒也不是没可能。
但师祖这也太……
怪不得他老人家闭关都多少年了，最近却突然要死要活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苏抧：……
她此刻说不上是什么表情，没有羞愧，更谈不上被抓包后的愤怒，黑白分明的眼睛只静静盯着楚意，抿了抿嘴唇。
“我不会告诉你夫君的。”楚意立刻保证道：“……但你也太嚣张了一点，哎，传出去以后我师祖可怎么做人啊，你两可一定得藏好了。”
事关全天下正道的颜面。
苏抧平静着点点头，“本来藏得挺好，我们都是趁着半夜，在画舫里面偷偷见面，硬是让你抓到了。现在可好，沈琦青又知道了。”
“我怎么知道是你两在、在……”楚意大为懊悔，皱了皱眉，“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闭嘴的，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我都会去处理干净。”
后半句，她眯了眯眼睛，蓦地多了点杀意。
苏抧没敢看她，把目光转开了，憋着声音跟楚意说：“我都想好了，以后咱两各论各的，你管我叫娘，我管你叫姐。”【注】
“……那叫师祖母。”楚意忍不住纠正她，眼睛转了下，寻思着说，“不过有些拗口，我得尊你为师奶。”
她拍了拍苏抧的肩膀，郑重其事：“师奶，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
师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叹了一口气，准备把要事情给楚意讲讲清楚，然而两人眼前却忽而映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是刚才瞧见的那个阴影，无声无息地罩住了她们。
那是……佛龛？
她们一直没有动作，就在两人注意不到的时候，佛龛悄然而至。
它的外面缠了一道又一道生了锈的锁链，约莫是有一人那么高，外壳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点里面腐烂的木头。
整个盒子，都透出一股不能言说的邪气。
楚意下意识把苏抧扯在自己身后，打量着佛龛，又突然用剑柄敲了敲它，把苏抧看得心惊胆战，连忙拉开了她的手。
“你怕什么，师祖都在这里。”楚意不大在意，她难得这么服气一个人，“我师祖的本事，破了一百个这样的法阵都绰绰有余，什么妖魔鬼怪都得死。他只是想弄清楚这里头的古怪而已，难得能随便玩玩。”
说着，她又踹了这佛龛一脚，“你也过来试试。”
然而这次，佛龛里头却忽而传来了一声婴孩的啼哭，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苏抧深吸一口气，“楚意，你今晚就是专门来祈九县调查这件事的吗。”
“对啊。”楚意大言不惭，“本来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谁知道碰见了你们偷情。”
对了，师祖当时对她竖起中指是什么意思？
是见她勤勤恳恳降妖除魔，所以夸赞她？
“……你准备了什么，跟我说说吧，也许我还有点头绪。”苏抧落一滴冷汗，“我只知道祈九县这里很漂亮，有很多人会来玩，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呢？”
该不会早就出现了妖怪了吧。
难怪当时柳小桃一下就知道她在撒谎……尴尬，师烨山还不打算告诉自己。
苏抧有点郁闷。
“祈九县这里出现妖怪，已经两年了，没人能抓得住它。”楚意分享情报中，“这个妖怪很怨毒，被它害死的人，也会因为怨气过重，而被驱使着成为死尸。”
原来那时候她看到的都不是活人。
苏抧后知后觉头皮发麻。
“……然后呢。”苏抧追问道：“你今晚准备原本是准备怎么办的？”
战术呢？说点这妖怪的习性之类也好吧，苏抧看过那么多悬疑电影，总能抓住点头绪。
“我抓住它然后就砍了呗。”楚意反而莫名其妙，“难道我还留它一命不成？”
“……好吧。”苏抧叹一口气，再次看着这佛龛，还是没敢碰，只是皱着眉打量。
那佛龛感知到她的目光，忽而猛地一震，从里头吐出了清亮的一声，“妈妈。”
它在咯咯笑着。
【作者有话说】
【注】这里苏抧在玩梗，出自电影《夏洛特烦恼》

第44章
◎佛龛。◎
苏抧从没听过这么渗人的笑声,借着水波的传递，声音变闷了许多，仿佛有回音。
楚意正在研究它这上头生了锈的铁链,“没什么特别的么。”
一扯就能断。
“你别乱动呀，里面不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说不定是故意让你放它出来。”
苏抧把楚意往后拉了拉,迟疑道：“要不然去喊你师祖过来吧。”
“我过不来。”师烨山口吻却是平静,借着苏抧腕间的传音结,平声说道,“进了水里便是它的地界，除非强行破阵,否则不能随意出入。”
楚意不知不觉间离得远了一些，却听见那边又有声音,“楚修士,你还好吗？”
楚意应了一声，沈绮青便继续说，“如今难得有了怨灵的踪迹,不如还是想想法子直接处理了它。此刻纵然破了法阵，怨灵也不会消散，祈九县始终还是一片鬼城，闹得周边都不安宁。”
言下之意，几人虽然被拉入了水里,却反倒因此有机会接触怨灵。
要出去虽然容易，却也会因此而错失了剿灭它的时机。
苏抧下意识看向了水里的佛龛,瞧见这东西只是散发着阵阵阴气,除了方才那一声诡异的妈妈之外,就不再发出任何动静。
却隐约像是有些期待。
“你们那边有这样的盒子吗？像个佛龛,外面用铁链锁了，它自己跑到我们面前的。”她问师烨山，“……这就是怨灵？有什么办法让它消散呢。”
“超度、诛杀、驯化？”楚意又敲了敲这木盒子，“放心吧，我一人能对付它。”
师烨山却淡声说道：“楚意，不要乱动。这不是怨灵。”
连沈琦青都讶异了起来，忍不住问他，“紫英仙君。这东西无有实体，只有强大的神魂，还能掌管驱使着一座湖的生灵。的确处处肖似灵体。”
原来是鬼啊。
苏抧离佛龛远了一些，但她又觉得奇怪，“怨灵就是鬼吗？鬼应该很怕这些佛道一类的东西吧，它为什么要用佛龛装着自……”
话音戛然而止。
苏抧怔怔地打量它。
“抧娘，你想得不错。”师烨山的声音低沉着阵阵传来，“它住进了佛龛，鱼目混珠之下，便混淆了神鬼之分。”
这灵体，却不是怨灵，而是个伪神。
用寻常的超度之法不仅无法驱散，反会助长它的神魂，当年官府与修士们反而白填了它不少法力。
暴力倒也可行，但它既然有了神性，大部分暴力却会被天然的消解，转而分散在它的信徒身上，累得许多生灵无辜受难，不是个好法子。
“住进佛龛就能从鬼变成神？”楚意不信，“鬼是要吃人的，这东西既然是要装神，又凭什么变得这么厉害？这么多年来，都没人有办法杀了它。”
这倒也是师烨山觉着奇怪的地方。
它从哪儿得到的供奉？
这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抧看看楚意，又看一眼腕间静止的红绳，迟疑道：“它有供奉的啊。”
“……嗯，你们不知道？这座花湖从前叫送子湖的。”苏抧迟疑着解释道，“很多夫妻都会来这边求子，把它当成送子娘娘那样供奉着。它既然住进佛龛，又得到信徒的供奉……所以就会不断强大起来，直到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吧。”
“竟然是这样？我只知道此处游人众多，想不到还有人来求子。”沈琦青眼前一亮：“真是豁然开朗，怪不得当年用了一切对付妖魔的法子，都没能除掉它。”
苏抧没吭声，只是心里觉得他们不靠谱。
……来抓妖，居然也先不做点调研。
不愧能跟楚意当队友。
不过，如果不是苏抧刚好听二娘说起过曾来这求子的事情，她恐怕也完全想不到这一点。
也算是误打误撞。
正在心里蛐蛐着，楚意就突然给她比了个中指。
苏抧愣了。
“你可真聪明！”她大大咧咧还比着中指，“看来就是这样了。”
不愧是师祖选定的道侣。
苏抧冷静地伸手，把她的中指又掰回去，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以后别这样了。”
“嘻嘻。”
两人一惊，都纷纷望向了前方。
是那佛龛里发出的笑声，像是也在应着楚意的夸赞。
小孩子的音调。
苏抧头皮发麻，忙不迭躲在楚意的身后，低声问她：“你知道妈妈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是一道咒！”楚意立刻对着那佛龛喊了几声妈妈还回去，让苏抧没好气地拍了下肩膀这才闭嘴。
“是称呼娘的意思。”苏抧解释道：“是我老家那边的叫法，所以它刚刚是专门对着我喊的这一声诶。”
然而话音刚落，这佛龛却倏地又蹦跳起来，铁链摩挲间发出吱吱声响，又在一声声地叫着妈妈。
能听出来它在蓄意装可爱，像是机器人的语调，但连旁边的楚意此时都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强撑着挡在苏抧面前，看了她一眼，迟疑着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她愈发想得通，“婴孩本就通灵，你为了和我师祖在一起……”
越说越不像话了，苏抧皱眉急声打断她：“你想哪儿去啦！我根本就没出轨好吗……你以后自己去问师烨山！”
不过，苏抧顿了顿，冷静下来之后，又很快把目光投向了这佛龛，“……倒也说不准？夫妻们虽然会来花湖求子，要的却只是儿子，我听说有些人家生了女婴之后，会故意淹死她，让她不许再投胎回来。”
说着，苏抧就凑近观察着铁链，“铁链是从外面锁起来的。我怀疑这里面是装了个女婴，被人锁在佛龛里投进湖里去。又因为受着人供奉，这才逐渐成了灵？”
楚意却被搞糊涂了，她心里难得对这盒子发怵，手指戳了下苏抧，“你离它远点，小心它钻到你肚子里去。”
本来已经不太害怕了，因为她这一句，又激得苏抧立起了点儿汗毛，连忙后退了两步。
“……妈妈。”它又尖着嗓子，声音震得佛龛整个细微地颤动，“我是男孩，我是男孩。”
原来这诡异的语调，是因为它想要故意模糊自己的性别。
惊魂未定里，两人身边的水流忽而卷起了漩涡，苏抧还以为是楚意这乌鸦嘴成真，眼前一黑的同时，她的手腕却被人稳稳抓住了。
“它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师烨山的声音，“屏气，我们要出去了。”
一瞬间，水底下就不能让人呼吸了，溺水的恐慌铺天盖地袭来。但下一刻，几个人的脑袋就已经露出了水面，只瞧见头顶苍白的一轮明月。
幽幽清清地照着他们。
楚意呸了一口，刚要跳出去，冷不丁肩膀被人一踩，那是苏抧慌忙间的一脚。
她被师烨山抱着飞起去了岸上。
……算了。
凝气要出水，楚意头顶又让奶茶踩了一脚，见着那团黑影蹦着跟随苏抧而去，她大怒：“你找死！”
沈琦青：“什么？”
没反应过来，楚意就踩着他的脑袋也飞去岸上，杀气腾腾地提剑追杀黑影。
从水里钻出来，沈琦青抹了把脸上的水，再看一眼浓得宛如鲜血的湖水，这才叹一口气，也跟着飞了出去。
奶茶和楚意正绕着苏抧喊打喊杀团团转，师烨山瞥一眼，冷不丁就把苏抧捞了过去，任它们两个鬼叫，伸手帮她理一理鬓边凌乱的发丝。
苏抧却有些心不在焉，还望着那一湖的水，“变得更红了呢……”
连月亮都被映得更红了一点，仿佛血月。
“那怎么办？”楚意抽出空来回头问道，“法阵也破了，现在又没法再抓到它。”
这一眼却把她吓得够呛，不动声色离紫英仙君远了一些。
真是不习惯师祖身边有道侣的样子。
好诡异…
“既然是伪神，倒也好办。”沈绮青建议道：“让她的信徒背弃她，便能最大限度地摧毁她的神性，露出里头的怨灵本相来。”
“……我知道了。”苏抧忽然出声，若有所思道：“只有我是已婚女子，它刚才可能是想让我变成她的信徒，得到我的供奉吧。”
虽说怨灵害死了整个祈九县的居民，却也因此失去了信徒的来源，得不到供奉，自身也会愈发衰微。
这才来引诱苏抧，主动喊她妈妈，想要激起她对子嗣的渴求，为自己发展信徒。
沈琦青微笑着点点头，“夫人，你不如趁势……”
“不行。”师烨山却淡声打断了他，“我们没想要孩子，不诚心，不能当伪神的信徒。”
沈琦青迟疑道：“只需要装一下……”
“不行。”师烨山皱了皱眉，“她不会撒谎，装不像。”
苏抧没出声，只是看了眼师烨山，在他的目光里，轻轻点头。
的确没想过要孩子，虽然也可以装一下，但师烨山不愿意，也就算了。
几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琦青的目光迟疑移向了楚意，她马上就跳了起来，“你看我是什么意思，我见了小孩就心烦！”
她冷不丁踹了奶茶一脚，“小孩比这死东西还要烦人。”
奶茶尖叫一声，扑上去跟她撕打，沈琦青讪讪着：“然而今夜是难得的时机，月圆之夜，灵体会比平日里更……”
“那你试试去。”楚意一把将奶茶砸过去，“谁说一定要女的才行，我就知道有一个族群，全是男人生孩子。”
“啊？”沈琦青：“啊？！”
师烨山颔首：“可。”
苏抧有点感兴趣：“沈道长你试试吧，我觉得你比我们都更适合。”
正说着，岸边游荡的死尸已经又往这边靠了过来，师烨山带着苏抧飞身旋上了一处屋顶，两人沐浴着月光，看着楚意逼迫沈琦青要许愿生孩子。
苏抧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他自然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一会儿吧。我会结阵超度怨灵，不让它受烈火焚魂之苦。”
“超度？”苏抧轻声问他，“是转世投胎，还是魂飞魄散？”
“没有转世投胎这一说。”师烨山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它自己能否放下怨念，自甘消弭于天地间了。”
他们飞得很高。
底下这群密密麻麻的死尸，看上去很像是蚂蚁。
多数却是年轻男女，大概曾经就是它的信徒。
“这里面，会不会有她的父母？”苏抧低声说着，“如果我们没推测错的话，它是因为被锁在佛龛里才变成了伪神，没什么选择的，也许自己也很痛苦。”
刚才它似乎真的是想从佛龛里跳出来，钻进人的肚子里去。
这层佛龛，为它造了一层神身，却也是层枷锁。
师烨山没说话，只是漫不经心亲了一口她毛茸茸的发顶。
那么你呢。
苏抧听着他一声声的心跳，无声地想。
紫英仙君，是不是也被困在了某个佛龛里。

第45章
◎花。◎
师烨山绝对是发现了什么。
一觉醒来他又不在。苏抧划拉了两下温水,心不在焉抬起手来，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指腹，看到皮肤依旧紧绷光洁,没有被泡软泛白。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水。
自从上次苏抧接触到他潜意识之后，每次一到溶洞里,这个男人就总注意着躲开她,也不跟她一块儿泡温泉了,做完以后就扔下苏抧一个人睡。
这就是冷暴力。
奶茶正在洞口里打着盹,冷不丁看到苏抧一人走了出来,连忙跳到她的肩头，“大人,我去把他叫过来！”
苏抧还在打量着洞外的世界，“我们一起去吧。”
这外头却又是漫天冰雪,雪粒撕扯成了絮状往人的脸上扑,一遇到洞里的温暖，便蒸化成了白茫茫的水汽，让人看不清楚。
“大人,这边太冷了，会把人冻死。”奶茶蹦跶两下，“你上不去的。”
确实。
苏抧闷头又缩了回去，知道师烨山就在山顶上，自顾自又去底下看了一会儿鱼。
等师烨山找过来的时候,就瞧见她一人缩在角落里，无聊地观察着人鱼舔手指。
人鱼可能是被奶茶打怕了,即使还馋着苏抧,也只敢偷偷望两眼,尖牙才刚分泌出了一点绿液,又让师烨山一掌风拍回了水里去。
苏抧回头看他。
“回去了。”他对苏抧伸手，她倒也慢吞吞起来了，拍拍衣角的上的灰，“你刚才干嘛去了。”
“有事。”
师烨山觑她一眼，忽而就把她打横抱起来，四维光景迅速变换，不等苏抧反应过来，两个人就已经来到了山顶。
依旧是苦寒连天，但温度却在缓慢回旋，只是不像她上一次过来时那样由冬入春了。
苏抧在他怀里倒也没觉得冷，只是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着，被师烨山带去了玄棺旁边。
“看看这个。”他用脚碰了下玄冰，口吻里带了些愉悦，“像不像你？”
是一朵小雏菊。
迎风微颤，躲在棺材的后头抵御风雪，花瓣在风里很轻盈地摇着。
苏抧一时却没出声，突然想起来，师烨山梦到过这朵花，花.心里是她自己的脸。
“这个怎么会像我？”她撇撇嘴，“从哪儿看出来的。”
“不像？”他端详着苏抧，忽而点点头，“我知道哪儿像了。”
好像越来越暖和了。
苏抧试着从师烨山怀里露出一颗头来，马上又被冻得缩回去，“……为什么这么冷啊，这里一直都这样的吗。”
“有暖和的那天。”师烨山亲了口她的额头，苏抧以为就要回去，但旁边的棺材盖忽然的又缓缓拉开，随后她就被师烨山放了进去。
苏抧：……
有点手脚都没地放，但男人也很快跟着躺了进来，冰棺里竟也容得下两个人，还挺宽敞。
“这里面不冷嘛。”苏抧摸了摸内壁，感觉像是在摸一块儿玉，又转着眼睛去看师烨山，见他只是漫不经心支着下巴，侧头看着她。
“不是想来找我？”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好像有了回音，“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大多就待在这里。”
“……化劫？”
他平静地点头，“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着，他蹭了下苏抧的下巴，声音散漫，“做什么总是苦着一张脸？”
手指移向了苏抧的脑门，他轻轻点了点，“这里容不下那么多烦恼，来，把那些都倒了罢。”
苏抧忽而把他的那只手拍了下去，费力转动身子，迟疑着又环住他的腰不出声。
虽说是密闭空间，但是一片晶莹剔透，阳光在里头晕出了片片七彩的落光，流淌在她漂亮的脸上，倒是不显得逼仄闷人。
“你就在里面睡觉的吗？”
师烨山沉默片刻，“醒的时候居多。”
苏抧又打量着这里，感觉有点无聊。
仿佛听见了她在想什么，师烨山又推着她平躺倒下去，这棺材上头蓦地就现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投影！
苏抧又是只兴奋了片刻便冷静下来，“是楚意的声音诶。”
而且还是楚意的视角。
这是师烨山从她的识海里摘出来的东西，拿出来给苏抧看。
楚意的视角跟平常人不同，好像看什么都比别人要鲜艳一些，光尘音色，落入耳目里均是鲜活而分明的，跟着楚意转来转去，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莫名觉着开心。
“她回蜀山去了。”苏抧很仔细地看着，“她旁边跟了好多人啊。”
师烨山懒洋洋嗯了一声。
都是些蜀山的小弟子，聚在楚意身边听她绘声绘色的吹嘘，不时捧场惊叫。
“那是个已成了伪神的惊天大鬼，在我一剑之下便现了形。你们也都知道吧，多少大能都束手无策，那个长砚的掌门来了都灰溜溜离开……”
“哇，师姐你好厉害。”
“她真能吹啊。”苏抧咦了一声，“沈绮青脾气也真好，还给她捧场。”
沈琦青正在一旁不断微笑着点头，“多亏楚道友机警。”
“那是。”楚意丝毫不慌，“我旁边那个凡人小娘子，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崇拜我的很。”
师烨山突然关了投影。
这上头的画面不断变换着，他在找有意思的内容，苏抧咦了一声，“还有素风郡主。”
“你认识？”师烨山定格了，瞧着这郡主的视角有些颠倒不分，大概是喝了点酒，画面都醉醺醺的。
“对，二娘经常去给她送绣品。”苏抧勾着他的胳膊，“她人蛮好的，而且很尊敬紫英仙君。”
这也是她能被师烨山摘取识海的原因。
师烨山分了点心，看到苏抧的指尖仿佛染了点红色，便拿起在手里瞧着，“这是什么？”
那是奶茶在外面揪了点凤仙花，苏抧刚才就用指尖掐了掐，还真染了点斑驳的红。
染得不太好看，但是苏抧这时候没搭理师烨山，甚至连呼吸都静默了似的，聚精会神看着投影上的男模T台秀。
素风郡主不仅有过十二个道侣，家里更是养了一堆面首，喝得起兴之际，就让这些面首穿上轻薄的细纱衣裳，来跟她玩游戏。
素风正抓着了一个面首，把他身上那点布料使劲一拽，画面不妨却又被切断了。
苏抧诶了一声。
转头一看，这男人果然又挂了点冷相，眸子里映着些许寒芒，忽而伸手推了下苏抧，“你喜欢看？”
“……没你好看。”
这句话反而让师烨山又皱了眉，“你总用这个糊弄我。”
越来越作了。
“那你要干嘛。”苏抧脚尖碰了碰他的，“这都是你拿给我看的。”
“没让你看这个。”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捻着苏抧的身上的衣服，并不扯开，但在他的手底下，布料像是被人抽了丝，经纬交织着一根根脱落下去，转眼间……凉飕飕的。
苏抧缓缓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两点。
若隐若现的，倒也是不错。
他眼里那点火气是没了，但是又很晦暗地烧起了旁的。
师烨山每次就是这些东西学得很快，可见本性如此。
苏抧有点生气，“我的衣服不要钱的吗？”
刚才看的东西可不是这个。
“回去给你买。”他很有意思地笑了下，“你看，我说的，那朵花和你很像。”
一见到那朵花，就让他想起了她，倒不是没由来的。
“我才不要你买衣服。”苏抧顿了顿，说得有些疑惑，“哪里像了？”
这里被暖融融的香气无声浸满了。
“这时候比较像。”师烨山嘴唇碰了下她的耳垂，声音说得有些混乱，“对不对，一直这样颤着，抖着……”
苏抧伸手捂着他的唇，“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嗯。”
承认得很坦荡，但是动作却更放肆，偶尔还会说点更过分的话，苏抧觉得无奈，轻声抱怨：“你多少有点师祖的样子啊。”
他只是轻笑了声，“你就这样，叫我一声试试。”
“……不要呢。”
“就叫一声。”
他用那东西催了下她，“怕什么呢。”
……
风雪依旧。
林微立在苍凛山下，踟蹰着有点不敢上去。
“师妹。”他好声好气，“师妹，我真的还有事，师祖现在闭了通识，只有劳烦你上去通报一声。”
师妹很难得的没有搭理他，听见他这样说了以后，那张脸还很诡异地泛了点青白，一脸讳莫如深，“我不可能去的，劝你也不要去，你就不能等一会？”
但毕竟是东海那边的人。
林微愁眉苦脸，“可是已经等了许久，师祖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楚意没吭声，她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忽而有些厌烦地甩开了林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跟沈绮青去祈九县再瞧瞧，再见！”
三两步蹿走了，她就再没了踪迹。
林微面色微沉，“现在整天就知道一个沈琦青。”
迟早把他赶出去。
又想了想，林微到底没敢上去，因为师祖很显然地不希望被人打扰，刚准备回去，此地却又有人御剑而至。
那是一个很鲜亮的青年，却还有少年气，横冲直撞惯了，此刻一脚踏上苍凛山，“这就是紫英仙君闭关的地方了？”
看起来，却并没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不对。”这人又偏头看着林微，皱眉问他：“紫英仙君不是已经出关了？为什么这山里还是被封了结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主。”林微恭敬着拱手，“烦请您再等会儿，这毕竟是紫英仙君，他……”
“这毕竟是紫英仙君。”少年笑了笑，“可他也是我亲二叔，把我晾了快一天，是不见我的意思吗。”

第46章
◎仙骨。◎
冰棱把光分解成了七个颜色,那是它的本质，静静流过她薄薄的眼皮，苏抧困得睁不开眼,往师烨山怀里钻着躲开。
师烨山便懒懒抬手帮她挡着，“在这睡吗。”
“不,去温泉睡。”苏抧睁开一只眼,指尖勾了下他的头发,“你跟我一起。”
男人只是不说话,被苏抧推了一下,就又语气敷衍，“太累了,抱不动。”
预感到她要做什么，师烨山已提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随后稳稳压在了自己腰间,“睡会儿吧。”
说起来都要怪花梵，让两人通了梦。
一开始还是师烨山置身事外窥伺着她，最近却全然颠倒了,他虽然有办法，却又不想设界挡住对方，索性就离那泉水远了一些。
“不要你抱，我自己有力气走过去。”苏抧动了动，然而师烨山不放手,她就顺势用力踩了一下，结果听见他闷出口的一声轻哼。
“被你踩坏了。”师烨山撩起眼皮看她,“瞧你任性的。”
“……瞧你不正经的。”苏抧挣扎着离他远了点,很快却又被捞回去,他压着怀里人随便亲了亲,慢慢地问：“原来你还有力气？”
刚才还一连声喊着没劲了要死了。
师烨山带了点轻笑，“那不如再做点别的。”
胡闹一阵过后，还是慢慢睡了过去，苏抧醒来时，已经又在家里的床上。
身上还裹着师烨山的外衫。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起来换了身衣服。暗想师烨山应该有什么事要忙，否则把她送回家以后，一定会顺手帮她换了睡衣。
随便吃了点东西，苏抧站在院子里眯眼看着山下，顺便伸伸懒腰，唤一声，“奶茶，现在什么时候了？”
要是还早，不如就去看看林齐怎么样了。
奶茶却没回应，头一回它没跟着自己，她又试着喊了两声，然而只有院墙外几片落叶飘荡着落下。
小院里难得很安静。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苏抧略有惊讶，不知道奶茶是不是被师烨山带走了。
最近过得很有些昼夜颠倒的意思，加上时节变化，由夏入了秋，苏抧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没劲，踢踏着又去书房柜子里，准备把被子拿出来晒。
谁知一打开柜门，旁边的零食层里，就有一杯奶茶搁在了上头。
……还是她常喝的。
苏抧揉了揉眼睛，确定奶茶真实存在，摸上去外壳还有些温热，一瞬间，她怀疑是不是师烨山能穿越两个世界，给她送来的外卖。
……怎么不顺便带个手机过来？
没等多想，外面却响起了楚意的声音，“苏抧！出来。”
她匆忙出门，瞧见楚意逆着光正立在门口，看不大清神情，只是眉头紧锁着，口吻也急迫，“师祖他人呢？”
“……什么？”苏抧下意识往前两步，“师烨山怎么了。”
“看来，他也不在这里。”楚意烦躁地坐在石凳上，“你多久没见过他了，最后见到他的时候，师祖他可否有什么异状？”
师烨山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说。
苏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恐慌，慢慢坐在了楚意的对面，还是轻声重复问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是他族里人，千里迢迢过来送的消息。”楚意皱着眉，“师祖他的魂灯忽而微弱了下去，几乎只剩下一线细光，也许在旦夕之间便会魂飞魄散。”
“魂灯。”苏抧低落着垂下眼睫，“……可是，他从来不把这些危险的事情告诉我，我也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心烦意乱着看一眼天色。
原来是午后了，只是阳光没什么温度。
七凌峰的秋天，白天的时节并不分明，一轮红日煌煌挂在了后山头，像是天幕巨眼，静静窥着人世间。
落叶潇潇，风声静止。
苏抧深吸一口气，拍拍楚意的手，“你先别着急，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苍凛山。嗯……魂灯灭了，是预兆着什么吗，或者他做了什么事？”
楚意却有些意外：“你不知道魂灯？”
“我连他的家族都不知道。”苏抧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爱说这些。”
“也是，师祖那个性子。”楚意心不在焉着，“紫英仙君实际上出身于东海，现在人很少听过东海木氏一族的名头，总以为那是个传说。但其实它还存在着，确实也是神的后裔，近百年虽说衰微了，也是因为紫英仙君离开了家族，他离开的同时，却也带走了木家的仙骨。”
一连串的东西听得苏抧有些懵，楚意没空跟她解释那么多，只快速说着，“木氏一族的血脉子嗣，都会在族里保留着一盏魂灯，灯灭人死，灯续人存。紫英仙君虽说离开了家族，但他拿走了仙骨，便始终还是木家的人。这么多年来他的魂灯未消，近来却突然间有了巨大的变故，必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
“……仙骨又是什么。”苏抧慢慢问她，“这东西对他有害吗。”
“怎么会有害。”楚意反问她一声，“木氏是神的后代，世世代代，家族里总有人会继承族里的仙骨，怀有仙骨的人，都会被族人寄予厚望，以期飞升成神，重续木氏一族的荣光。”
苏抧一时没说话，手指点了点石桌，若有所思着，“原来是这样。”
楚意追问道：“是哪样？你知道些什么？”
“我也就只是猜测。”她摇摇头，“楚意，你先告诉我，紫英仙君身上的仙骨，又是怎么来的？”
楚意却沉默着，整个人入定了一样，过了会儿才回神，微拧着眉打量苏抧两眼，随后沉声跟她说，“你问对了。紫英仙君他离开家族的原因，便在于他本人其实不愿意继承仙骨，毕竟上一个怀有仙骨的人，是他的…亲身母亲。”
他是如何继承而来的，便也不言而喻。
……那个似梦非梦的场景。
是师烨山心里不愿意提到的东西。
也难怪他不愿让自己再进去看了。
“他怀有仙骨，又是万年难遇的一份天姿，最终却选择离开家族，也抗拒着成神的命运，带走木氏一族的仙骨另立门派，让东海木氏衰微至此，木家实则也没人奈何得了他，然而他的魂灯忽而有了要熄灭的意思，所以那边也还是差人来问了，我师兄急得不行。”
楚意忧愁着问她，“这个节骨眼上，紫英仙君忽然就没了踪迹，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大限将至。苏抧，你有什么知道的，一定要告诉我。”
苏抧回过神来，看着眼面前的楚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只是点点头，“好，他最近的确是有些奇怪。”
“不过，我怀疑是仙骨的问题。”苏抧疑声，“紫英仙君怀有仙骨，却不愿意成神，这又是为什么？是仙骨有什么问题…”
后半句隐在了咽喉里。
楚意的手，冷得有点冰人了，钢铁一样扼住了苏抧的脖子，缓缓收紧。
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也洇出了一点点的幽蓝，嘴角荡开了微微的笑意，“不愧是在我二叔身边待久了，你倒知道要来套我的话。”
只是，太柔弱了。
不过转瞬，苏抧的面色就涨得嫣红，眼角溢出了点水意，难掩恐慌。
楚意的脸逐渐化开了，五官皮肉重新凝聚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
这个人，和师烨山的面容是有两分肖似，然而他们的气度相差得很大，看上去有些令人不适。
他在探查着苏抧的神魂，眯了眯眼睛。
只是个凡人啊，不过是生得漂亮了一些，二叔倒也不能免俗。
“嘁。”
木怀素不屑将苏抧甩在地上，矜骄着拂一拂衣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二叔之前提醒过你？他对你还不错么，这也往外说，哼，果然没把自己当成木家的人。”
这是木家独有的催眠术，当事人在半梦半醒里，总以为只是在经历着最寻常不过的一天，放下一切戒备，很容易被套出话来。
谁知道苏抧反而看破了这个，将计就计想要套木怀素的话。
七凌峰的一切都在缓慢消散，点点光尘散去，逐渐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底下是冰冷的大理石面，泛着头顶上那一圈圈绽着的水晶灯火，落在身上，是没有温度的阳光。
苏抧还躺在地上，被两个上前来的婢女上前架了起来站稳，让木怀素仔细瞧了又瞧，“的确生得俊俏，穿得这么土气做什么。”
他像是很好玩地笑了笑，先使唤着婢女给苏抧拿件漂亮衣服过来，自己坐在殿上的主位，支起下巴观赏着苏抧被婢女一件件拉扯开衣服，脱到里面那件时，又抬了抬手。
婢女们停下了动作。
苏抧只是低着头没说话。
“你怎么倒不觉得耻辱？之前是做什么的，脸皮这么厚。”木怀素懒洋洋问她，“就不怕我把你给脱光了？”
苏抧瞟一眼自己的身上，里头是一件半袖的及膝睡衣。
怕是怕的，但她只是低声说，“又不是我的错。”
“还是很害怕得嘛。”木怀素笑着说，“连声音都发抖了，看来是有些羞耻心，你有就行。我不想让你受太多的皮肉之苦。”
精神折磨反而更有意思。
她终于肯抬头，看一眼这冷冰冰的大殿，问座椅上那人，“……你想问我什么。”
这个人高高坐着，像是在上朝，自己不容侵犯，让旁人露出绝对的臣服来。
仆人们也都面容冷肃，一丝不苟执行着命令。
这里处处透露出阶级分明，壁垒森严。
木家的行事作风，跟师烨山本人有很大的不同。
“自然是仙骨有关的事情了。”木怀素很感兴趣，“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想问点别的，你跟我二叔行过夫妻之事么，真的假的？是你引诱的他？”
他说话时，会露出一种天然的恶毒来。
苏抧不知道这话怎么回，听见木怀素又很直白地催促问了声，才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你喊他二叔，该对长辈有点尊重吧，不怕他发火吗。”
木怀素愣了愣，“发火？”
没人见过紫英仙君发火时是什么样子，木怀素对他只有很久远的记忆，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这个二叔不怎么爱说话，天生没有情绪的样子，但就连离开家族时，他也始终很平静。
平静，是因为没有人能够阻拦他，所以他不需要发脾气，但行其事。
他懒洋洋地睡了回去，“他会为了你发火？我才不信，再说，我又怎么不尊重他了？他恐怕还不知道，我如今是现任的家主，他该尊重我才是。”
说到这里，殿门内却扑棱棱飞来了一只极为华丽极目鸟，悬在木怀素的头顶唧唧叫着。
他皱了皱眉，意外道：“来得这么快。”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晚了点，零点前再发一章~~

第47章
◎可怜。◎
话音刚落,头顶繁复的水晶烛台忽而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有脆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木怀素和苏抧一并抬头看过去。
这个少年家主的表情露出了点困惑,“怎么会，这可是世间最牢……”
仿佛要应着他的话,那道缝隙立时爬满整座灯台,木怀素一愣,屏息之中,那灯台已砰一声爆成了莹雪般的齑粉,苏抧下意识闭上眼，整个世界便陷入了昏沉。
头顶被罩了件宽大的衣裳,隔开纷扬下落的齑粉，她默默松了口气,总算安心下来。
“抧娘。”
师烨山迟疑着伸手,在她肩头顿了顿，又无声落下去，牵着她往自己身后靠了靠。
“二叔。”木怀素惊奇地望着这一幕,甚至从家主之位上站起来了，“我没对她怎么样…好吧，是有些吓到她了，开个玩笑。”
苏抧一颗脑袋从衣服里钻出来，师烨山伸手帮她理了理襟边。
“哇,你们感情真好。”木怀素笑眯眯说着，“二叔你终于想通了,能够绵延血脉,对你、对木家,都是一件好事啊。”
见到师烨山只是端详着苏抧的表情,没空理自己，木怀素也不怎么在意，他心里对这二叔还亲近，小的时候总觉得在整个木家，只有他这个二叔才像个活人。
苏抧朝他看了一眼，木怀素就乖乖从主座上走下来，对着她规规矩矩躬身致歉，“婶娘，真是抱歉。”
他又抬头看了看，抱怨道，“但是也不至于把我的灯给毁掉吧…额…”
迟疑的低头，只能看到自己喉咙里破了一个口子，温热的鲜血正往外噗噗冒着。
“你现在倒比小时候话更多。”师烨山注意着让苏抧不要沾到血，“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可以直接来问我。我并不大在意你，你想要的，若不打紧，我也不介意给你。”
空气里残余的粉末被染成了赤红色，像是散开的一片血雾。
木怀素镇定地捂着自己的脖颈，此时终于想起要往外头张望一眼，却见不到任何侍卫。
似乎都死了。
“你不能杀我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沙哑，看一眼重新被罩得严实的苏抧，不由后退了两步，“……我只是想先问婶娘一声而已。”
“我不怕血。”苏抧把衣服又掀开，只瞄了他一眼，就又去问师烨山，“为什么不能杀他？”
是因为那个仙骨的作用吗？
可师烨山只是语气平平，“他在骗人。”
他终究还是抬手摸了下苏抧的头顶，缓着声音，“没事的。别信他那些鬼话。”
“……我也没事，被他推了一下，手臂好像有点痛。”苏抧犹豫片刻，往他怀里靠了靠，“奶茶人呢？”
“在蜀山，一时半刻赶不过来，它倒没事。”
两人就这么自顾自说话。
木怀素用力捂着伤口，皮肉新生，痛苦难耐，狼狈着一连往后退了两三步。
师烨山的目光移过来，没什么温度，忽然皱了下眉。
纵然杀了他，也还是觉着烦躁。
对死亡的恐惧终于慑住了木怀素，他跌跌撞撞爬回了高台上的椅子，半个身子搭在上面，“你不能杀我，木家的小辈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死了，仙骨怎么办……”
越说越虚，因为他整个人忽而被掀翻在了半空，掌风震碎底下的家主之座，地上忽而陷出了一个硕大的洞口，木怀素便直直砸了下去。
水花声落得很大。
师烨山带着苏抧也落了进去，脚下踩着剑，他的声音偏冷，“这是你看到的地牢，我从前因为不愿意继承仙骨，在这里被关过一阵子。就是你曾经看到的那一幕，没什么要紧。”
木怀素的声音在水里漾得十分难听，才喊了一声，他整个喉管便被震碎，彻底不能出声。
“……那你后来愿意了吗？”
苏抧手掌下意识贴上了他的锁骨，没察觉到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这时候有点想问问，为什么师烨山当时要把自己变成个灰不拉几的兔子，但是没太好意思。
他摇摇头，“小时候脾性更倔，没人能叫我愿意。”
“后来族里没办法，另外选定了继承人，只不过仙骨从我生母体内剔除之后，却自己有了主意，来到我的身上。”师烨山淡声说，“木家，世世代代守着这根仙骨，用残忍的方式从至亲身上继承它，想要以此获得力量，守护家族兴旺。拥有仙骨的人，永远不能够族里至亲出手，否则会受天谴。”
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
还真不能杀。
看见苏抧脸上淡淡的失落，他反勾了勾唇，“是它归顺了我，不是我继承了它。我是它的主人，就像奶茶跟你一样。所以，虎子不会受它的束缚。”
就算不是这样，那也不要紧。
天谴，落就落了。只是他不想让苏抧有顾虑。
苏抧被他逗得一笑，又严肃下来，“你这个侄子到底想干嘛？”
“大概想让仙骨回到木家。”师烨山不甚在意，“木家这千百年下来，世代执念成神，反倒越来越不像人了。”
同族相残、用他人的命来填自己的欲。自以为神族，把别人看做蝼蚁。
都习惯了。
“他毕竟与我同族，小时候倒也还像个人。”师烨山一只手，钻到衣服里去，跟苏抧扣着，还算平静，“抧娘，是我的错。”
他让林微把人送回去，但林微也没想到，师祖的同族人会半路设伏把人带走。
也只晚到了一炷香的功夫。
苏抧没说话，又小心地往黑漆漆的水里看了一眼，见他还浸在水里，只是逐渐有了怨毒，眼里爬了点血丝，嘶呵着用灵力催出声音：“……长辈们总说你是个异类，只有你对木氏的荣光不屑一顾，木紫英，我们木家…是神的后裔。多少年来，所有族人都祈盼着木家能够重新孕育出一个神，只有你这个异种不同，当年你真该死在这里！”
当年。
师烨山分了分神，蓦地想起当年，他被关在这里，要么死，要么继承仙骨。
半梦半醒之际，却瞧见了旁边蹲了只兔子，一脚踢走了要爬过来的蟑螂，眼里似乎闪着点水光。
就这么活了过来，之后总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个梦。
他叹一声气：“走吧。”
苏抧点点头，不再看向尖声吼叫的木怀素，但是有点不自在：“他现在喊得好凄厉。”
跟他白天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有很大的差异。
因为信仰崩塌。
临死之前，才领悟到这些年的执念不过黄粱一梦。
再没什么比这还要让人难以接受的了。
整座宫殿坍在他们的脚下，把一切过往全都掩埋尘封，师烨山耳边总还残留着木怀素恐惧的余音。
这是第一次，他因为别人的痛苦而感到些微愉悦。
没有直接回家。东海的彩霞绚烂华丽，师烨山是追着落日越过墨蓝的海面，漫天烧起的彩焰也一并燃在水里，天地之间，御剑的二人，在海天相连的火焰里，蓦然就觉得很小。
“你说得不错，这次都要怪你。”苏抧忽然伸手拔下了他飞过来的一根头发，卷在手指上，慢慢地跟他说，“不是怪你没保护好我…毕竟这人也不想伤我性命，总之就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明知道我会担心你。”
“嗯。”
“现在你知道了。”他下巴靠在她的肩头，“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乏善可陈，遇到你以后才有些可值得记下的。我从小在木家，生为次子，职责便是守卫长兄。后来因为家族遇危，族人认定我比我长兄有用，便让我继承仙骨，我自然是不愿意，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苏抧听得很认真，脸上映着点火光，“然后呢？”
“纵然有继承的仪式。但仙骨自己来到了我的身上，我原本就不愿继续留在木家，有没有它，也依旧是那样。”师烨山轻描淡写，“然后离开了东海，有时候遇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顺手去除了它。蜀山原本是林微的父亲掌管着，一个破落小门派，我只是在这里待得习惯，总有一两百年，倒成了蜀山的什么镇守灵兽似的。但现在也懒得待了。”
言语之间，几百年也就过去了。
苏抧有些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平复着心情问他：“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紫英仙君和蜀山好像总是绑定在一起的。
“你不要我了？”他问得却有些意外，把怀里的苏抧挤了挤，“虎子不回七凌峰，还能去哪儿？难道要让我流落野外，到时候无家可归，迟早被人打死。”
今天他总是故意逗苏抧笑，但也管用。
苏抧要抿着嘴唇才能缓过来，硬着脸色，“好吧，既然你这么可怜，先原谅你。但你以后不能惹我生气了。”
他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才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脸侧，多少有些无可奈何，“你…倒也可以不用这么快的原谅我。”
她总是这么心软。

第48章
◎小女孩真的很烦人。◎
东海,跟苏抧待过的其他地方有很大不同。
红日悬于海面，像一轮烧灼的火圈，摇落了一团团焰火,铺在粼粼海水里，游鱼成群逐着,又让一只大鱼冲出水面全数吞没。
水花溅了他们一身。
师烨山璇身擦过了那条鱼,逼得它重新潜回水里去,听见苏抧一声抱怨,“你怎么跟楚意一样。”
花里胡哨的像是玩滑板。
他没再说话了,打量着苏抧还在看晚霞的表情，又将她圈在怀里,“带你去个地方。”
是皇宫。
东海跟别处不同，木氏一族自认是神的后裔,也喜欢插手人间的事情,皇族只是他们的傀儡，每年要向木氏进贡数不尽的珍宝，尊其为天神。
在紫英离开之后,木家虽然元气大伤，往日余威还在，听闻木氏此次被人灭了全族，皇宫内部不止为何也起了点骚乱，两人便趁乱潜入了御园。
“我小时候常喜欢来的。”师烨山收了剑,牵着她往里走，“御园里有不少奇珍异兽,还算有意思。”
皇宫你都常来。
苏抧饶有兴致看他一眼,又踩了踩脚下松软的土地,忽而出声：“这里我来过。”
东海离沧州总有几万里那么远。
而他们两个从前,则是在不相干的两个世界。
“我真的来过。”苏抧知道他不信，就推了他一把，“你小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呢，看见好看的花就直接拔了，人见狗嫌的。”
梦里那时候是白天，但晚上的御园却要更漂亮一点，有半座山那么大，流萤飞舞在草丛里，惠风和畅，是很自由的气息。
大概这是师烨山少年时难得喜爱的一隅角落，所以那天晚上第一次跟她亲近以后做梦，就又回到了这里。
师烨山瞄了苏抧一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有点不放心，他把人带到一个小亭子里，又召出了佩剑放在苏抧手边，这才消失。
苏抧好奇地摸了摸这把剑，察觉到它在自己的掌下很细微地嗡鸣着，像是警告。锋冷而坚硬，带着萧萧的肃杀之气，剑锋处映了点血光，却并不照出她的影子。
师烨山回来的很快，“想要这个？”
“我要它干嘛。”苏抧推开这把剑，“它看着有点凶。”
这把剑斩妖除魔惯了，对苏抧一个魅魔，本能的会有些排斥。
他忽然用力敲了敲它的剑身，不悦道，“凶什么，真是越来越笨了。”
剑灵很委屈地安静了下来，剑穗在风里一摇一摆，小心翼翼地靠着师烨山，被他拍了回去。
他是去给苏抧找衣服的，提了个很大的包裹过来，解开以后让苏抧过来看，“穿这个？”
是妃子的衣服。还是这个男人一贯的审美，烟粉浓红的层层叠叠，拿起来，能听见环佩相击声。
苏抧的身上还裹着师烨山的衣服，是有些不太方便。
她准备就套一件外衫，迟疑看一眼周围，师烨山就沉默着起身，抖落开那件包裹的布料，站在后头替她围挡着，“这里没有旁人。”
苏抧躲在他后头，很快把衣服换好，自己左右瞧了瞧，看上去还是高兴的，“你呢，你也去找一件换上。”
这时候他倒很听话，虽然不太乐意，还是就近找了套侍卫衣服换在身上，两人穿得都不太规矩，看着像是景区流水线里的装扮。
他还找了点头饰，一股脑堆在苏抧的脑袋上，苏抧摇了摇脑袋，听见满头珠翠细碎叮咚，感觉自己很滑稽。
师烨山皱了下眉，“你别乱动。”
就这样笨手笨脚的打扮着，天已经彻底黑了，流萤更盛，能听见什么小兽窜在他们周围的声音，却更显得静谧安宁。
“这能好看嘛。”苏抧还在乖乖坐着，两手揪着师烨山衣摆拽着玩，“你快点啊。”
当然好看。
但是他没说话，又在她头发里塞进最后一支大红的珠花，自己端详了两眼，口吻倒很满意，“好了，走吧。”
没走两步，一根簪子就滑了下去，半缕头发顺着散在额间。眼看师烨山就停了下来想继续弄，苏抧不耐烦把它别到耳朵后面，“走吧，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师烨山嗯一声，“……以后让楚意帮你梳。”
“她？”苏抧诧异着，“你们两个根本半斤八两，她很多地方都随你的，你没发现吗？”
但也能瞧出来，师烨山真的不认识什么异性，想了半天只能说出个楚意。
苏抧有点满意。
楚意一向很崇拜她的师祖，许多地方其实是在蓄意模仿师烨山。说起来，这倒是苏抧格外喜欢她的原因。
师烨山却有点发嫌，“没有，你少说这话。哪里和我像了？她分明是更像林微。”
都有点缺了什么东西。
苏抧想了想，“楚意也很喜欢亲近我啊，也总觉得我需要保护会受欺负。”
他不搭腔，又上手帮苏抧扶着快要掉下去的珠花，她反而一甩头，就掉了许多下去，自己笑了两声，“你都给我拿得什么呀，真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些。”
师烨山看上去那么清冷遥远，对世俗没什么欲望的样子，其实一高兴就会开满花，也喜欢把苏抧打扮得花枝招展，越花越好。
他去玩换装游戏可能会无脑氪上八位数。
“你就戴这些好看。”师烨山不怎么高兴，停了停，倒是把自己说服了，“但你原本也就很好看。”
苏抧沉默着，只忙着拔掉头发上那些冗余的东西，顺手扔给师烨山，然后他一甩手就扔在地上，因为这人没什么公德心。
爆装备了一路，他终于带苏抧来到了后坡，虽然两人都觉得这么在月光下牵手散步也很有意思，但师烨山还是拍了拍她的肩，“看看这个。”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到令人生畏的苍树，像是在迎接他们，风摇枝叶唦唦作响，枝条自己分了开来，圈出两个小洞，让月光透下来，照着树下的两个人。
“……我从前，经常来这里。这棵树如今还认得我。”师烨山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迟疑，“说不准你也喜欢这个。”
苏抧还是有点发愣，她侧头看了眼师烨山，“……这棵树原本就是这样的吗。”
这不是摩天轮吗。
苏抧比划着树枝上挂着的那些鸟窝似的藤椅，吃惊到有点语无伦次，“这个能坐上去吗？”
这个就是师烨山从前弄出来的东西，只要他一过来，树灵就会结出藤椅，模仿着摩天轮的轨迹旋转。
他没说话，只是把苏抧抱着放了上去，两人挤在一个藤椅上，苏抧半搂着师烨山的腰，看着两人沿着圆弧缓缓上升，逐渐接近天边的一轮冰月，不断四处张望，还是没忍住问他，“那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这个？”
“不，我没玩。”他却摇头，“这里的兔子爱玩。”
“啊？！”
苏抧摇了他一下，被他敷衍着搂过去，一手指向下面，“就是它。”
果然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被逮过来的兔子，四条腿挣扎着，被吊在半空，不情不愿地坐上藤椅。
苏抧看得无语，“你把它放了吧，我又不会笑话你，就是有点奇怪。”
话音刚落，那只兔子倏地就没影，在草丛里拉出一条银亮的轨迹。
师烨山亲了下她的额头，“喜欢这儿？”
“喜欢。”苏抧犹豫片刻，就顺势缩在他的怀里，“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
但是因为体验不太好，刻意的想忘记，所以记得不太分明。
是在苏抧脑海里的最深处，也是一个凉浸浸的秋夜，那时候父母才刚离婚，妈妈带两个孩子去城里的游乐园玩，那里是有摩天轮，但是忘了为什么，苏抧没有坐上去，只是在长椅上等着家人坐完以后来找她。
但是也没人来找她，她等得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入夜以后，喧嚣的游乐园变得有些鬼气，像是那种漫无边际的梦，总之是让人不高兴的地方，木紫英看到角落的女孩，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有点像个蘑菇。
蘑菇突然抬头和他对望，没敢说话，只看了两眼就像是要哭，故意把头扭过去，又小幅度挪动着屁股离他远了点。
木紫英这才发现自己在飘，顺着飘到蘑菇的旁边，不客气地敲了敲她的脑壳，“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这样的。”
是西瓜头，小女孩很流行的发型。
“你是蘑菇精？”木紫英很直白地问她，“这里是哪里，是个迷阵还是幻境？”
苏抧：……
只知道他很像个鬼。
而且还是个古代的鬼魂。
又不耐烦问了两声，苏抧还是不说话，他有点生气，“不说话我就拿剑砍了你。”
“……这是游乐园。”蘑菇终于抬头了，又看了他两眼，“你可以去那边玩……不对，玩不了，因为要买票。”
可是售票员下班了。
下班了也拦不住这个鬼，他弄坏了人家的锁，强迫苏抧跟他坐上摩天轮，听苏抧说这个东西会转，倒是将信将疑，“这不可能。”
“会转啊。”苏抧躲得离他远了点儿，“白天的时候会转，我妈妈跟我弟弟玩过的。”
“那你为什么不玩？”木紫英打量她，“你在撒谎。”
“……因为我长得很高，没有儿童票买了，妈妈说不划算，所以就给我弟弟买票。让我去坐旋转木马，那也很好玩。”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那他们人呢，把他们叫过来。”
这个小孩鬼没什么礼貌。
“不知道。”苏抧很老实地回答：“可能回家了……我平时跟我爸爸住，所以他们没注意到我没有一起回家。”
“我又没问你这个。”
“我就是说一下，而且你也只是一个鬼啊，没人跟你一起。”
也是。
木紫英想起来这是在做梦，懒得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摩天轮里看着她哭，觉得小女孩真的很烦人。
等到白天，这只小孩鬼也就不见了，苏抧被工作人员带下去，送回家里人的身边。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梦。
师烨山只依稀记得一个会哭的蘑菇精，以及她眼也不眨的撒谎，说摩天轮会旋转。

第49章
◎仙子。◎
他们又在御园里玩了两天。苏抧总想再找点师烨山小时候的痕迹,但毕竟过去了百余年，只有苍树演化而成的摩天轮如旧。
也没找到那时候他梦到的黄心小花。
苏抧一直很有兴致的玩这玩那，师烨山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偷衣服上瘾了,每天要给苏抧换上两三套，有次还拿了龙袍过来,一声不吭往她身上套,把她吓了一跳。
“爱卿！”苏抧费力把脑袋从过分宽大的龙袍里钻出来,又用力甩了下空荡荡的玄黑衣袖,对着师烨山指指点点,“你若不能替朕分忧，朕迟早要把你流放边疆。”
师烨山忽而挑了下唇角,笑得很有点儿包藏祸心的意思，“陛下有什么忧愁？臣自当鞠躬尽瘁。”
腰间被人摸了摸,苏抧瞧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把他的手拍了下去，“放肆！”
但下一刻她就掉进这佞臣的怀里，苏抧有点慌：“……大白天的,还在外头呢。”
“谁敢偷看陛下？臣去把他砍了。”师烨山好像不打算把她的龙袍脱了，手掌探进去，忽而按了下，“好像长大了点儿。”
苏抧不信，“真的吗？”
“那也不行…！”她很快用两腿蹬开了男人,眼睛瞄一眼地上那宫妃的衣服，“你非要玩的话,那我也要玩,你穿那个过来。”
男人尚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苏抧兴致勃勃喊他爱妃,脸色立刻淡了下去，三两下就利落地把她龙袍给扒了，苏抧大惊失色：“你这乱臣贼子。”
动作顿了顿，师烨山很有意思地笑了笑，“这个倒很可以。”
“你又可以了……起码等夜里嘛，现在我没安全感。”
大白天的，还是没继续下去。
师烨山因为这句爱妃有了点心理阴影，龙袍扒了以后就地便让他给烧了，还是重新让她穿着宫妃的衣服，那是苏抧要求的清淡颜色，总算顺眼了一点，却还是太过华丽繁复。
又坐了最后一班摩天轮，苏抧带着师烨山跟苍树道别，对方也扑簌着枝叶回应，两人往后走了几步，却还有仿佛细雪下落的声音，苏抧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
这棵树还在温柔着摇晃枝叶，银亮的叶面一闪一闪，仿佛是月光在上面跳舞。
它在控制着自己的枝叶，让他们两个一直能沐浴在清透月光之下，不被阴影遮挡。
好好的一棵大树。
“舍不得了？”师烨山手掌罩着她的后脑，带她继续转头走，“以后再带你过来玩。”
她对着一棵树，也能露出那么柔软的表情，短短几天就生出不舍之意了。
师烨山忽然亲了苏抧一口，本来没什么其他意思，但是苏抧却警惕着躲开两步，“回家回家了。”
避得师烨山略有不满，故意问她，“你白天说的话不算数了？”
“说什么了我？”苏抧露出茫然之色，“不记得了，我每天说那么多的话，随便说说的，你也太较真了点儿。”
她还蓄意转移话题，“你和大树的关系不错呀，难得有人对你这么温柔，感觉它很喜欢你。我刚才还在想，原来虎子小时候也没那么孤僻么，真好，有个这么无拘无束的地方让你长大。”
原来她刚才想的是他。
师烨山只是继续往前走，苏抧很感兴趣地把脸凑过来，“被我说害羞啦？你还偷笑被我抓住…”
话没说完又黏黏糊糊贴在了一起，不妨此处忽而火光冲天升起，有女子的尖声：“快抓住那私通的贱人！！”
他们终于发现了御园里有贼。
侍卫们齐声应好，接着快速逼近此处，脚步掀起扑腾的尘烟。师烨山兴致索然，将苏抧拦腰抱起，刚要直接离开，她却紧张着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还穿着人家妃子的衣服。”苏抧有些着急地比划着，“远远的被看见，可能会被当成那个妃子本人的。万一连累人家是私通就不好了，我们露个脸再走吧？”
师烨山觑她一眼，“这时候倒不怕被人瞧见了？”
“反正又没人认识我们。”苏抧忽然闷笑，“两个狂徒怕什么。”
师烨山顿了一下。
什么狂徒？
抓奸大队已火速赶来，可方才还在这里那鲜亮的嫩黄色身影，此时却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带队的妃子恶狠狠皱眉，“可都瞧见了，方才那件衣裳，阖宫上下只有萧才人才有的，她跑有什么用？！来啊，给我去搜萧才人的宫。”
侍卫长迟疑着：“贵妃娘娘……”
然而话音刚落，身后的侍卫们却是哗然一片，纷纷抬头看向了半空，恍惚间只觉窥见神迹。
有万千萤火飞旋而至，乖乖萦绕在苏抧的脚下，将她轻柔托在了半空之中。
她在发光，像是披了一件月光织就的纱羽，面色不辨喜悲，只平静地望向脚底下众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仙子，很快此处的众人都惊愕着跪下叩首，一片惊呼声中，这位飘然渺落的仙子又淡然离去，惊鸿一瞥，令这群凡人全都震动非常，面面相觑着说不出话来。
顺利露完了脸，苏抧却不是很想跟师烨山说话，直到回家了也没再搭理他。
一到七凌峰，苏抧就换下了那套妃子的衣服，师烨山跟进来按了下她的手，有点奇怪，“为什么不穿着了，你这几天不是都很高兴？”
“……在家和出门游玩能一样吗。”苏抧不耐烦拍开了他，“我在村里穿这些，不得被人笑话死了。”
懂了，她一向很循规蹈矩，总避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
难怪会因为方才的那一幕生气。
但她在御园里的时候，倒也的确很开心。那是因为偏离了日常的轨迹，能够痛痛快快地按照自己心意做事，不必再去管别人怎么想。
两夫妻都有点不高兴了。
师烨山没骨头一样躺在摇椅上，睁眼看着漫天移动的星子，感觉到她在慢慢靠近。
她突然踢了一脚过来，让这摇椅吱呀着摇晃，“还不去睡觉咯，你今晚就准备睡这里？”
刚才对他冷过脸，马上又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
师烨山给她让出了点儿地方，她犹豫片刻，便也就慢慢挤着躺了下来。
“天气有点凉了。”苏抧嘀咕着，“该给它铺一条毯子。”
他说得有些懒，“是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一个晚上。”
坐不上好玩的摩天轮，一个人被丢在那里，居然也能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反而被他的出现给吓哭了。
师烨山脱了外衫，将两人盖住，她便只露了个眼睛出来。
他的脸上挂了点似有似无的笑，听见苏抧在回忆，“就在后山，我记得那时候，枝头上还有残雪，我快被冻死了。”
不是那时候。
苏抧不记得小时候的那个鬼，师烨山也没提醒她，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像是要盹着了，才听见他慢慢地说，“我觉得你很漂亮。”
苏抧：“……”
心跳快了点，她慢慢把自己缩在衣服里面，又让师烨山一只手剥了出来。
白净的，流丽的一张脸，嵌着两颗水汪汪的眼。
“别躲。”他很仔细地看着她，有点满意，“我觉着你是仙子，有什么不对？你穿再漂亮的衣服也不相违，做什么为这个恼我。”
苏抧不怎么自在，“……没有恼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那些不高兴，其实是在生她自己没由来的气。
师烨山笑了笑，轻缓地把她搂在怀里，“倒也不碍事，以后不高兴了就来恼我好了，我皮厚，没事。”
澄明的月亮，凉浸的秋风，又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鸡鸣狗吠，因为遥远，落在耳朵里就变得很淡。
柳二娘在院门外叫了好几声，才看到苏抧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
她看一眼临近正午的天，怕苏抧尴尬，就只笑笑没再说什么，觉得他们小夫妻浓情蜜意的倒很好。
一觉醒来，奶茶又守在了苏抧的身边，它虽然只是一团影子，苏抧却看出了点沮丧的意味，就这么躲在树影底下不出声，给柳二娘开门的功夫，苏抧忽而扔了颗花生过去。
院门开了，柳二娘就在门口望了望。
“师烨山呢？”
“他说去蜀山有点事。”
“那倒刚好了。”柳二娘笑着说，“今天带你去好地方玩，是沐秋节。郡主说用飞舟带我们去，还在都城那边呢，不过晚上就能把你送回来。”
这个世界洲际之间分裂得很明显，比如东海那边就是完全不同的风貌，大大小小各个不同的时节也层出不穷。
苏抧收拾一番后，带上奶茶就又和柳二娘坐上了马车过去，但她有点担心，偷偷询问奶茶，“郡主也是仙家人，她会不会看到你？”
奶茶听完以后，就把自己缩起来，钻进了苏抧的小钱包里头去了。
它还是没出声。
苏抧摸了摸钱包，用手指点了点，“你是不是生病啦？”
“我是个废物，我没有保护好大人。”它忽而这么说，好像是要哭了，“让你被抓走了。”
因为对方是师烨山的同族人，当时好声好气地拦下林微，而且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显露出来，让它跟林微都没防备。
苏抧有些发怔，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马车还在颠簸着，柳二娘在外面叫了声，“苏苏，咱们到了。”
又安抚性地摸了下小钱包，苏抧跳下车。这时候的郡主还没起床，她就跟柳二娘在郡主外府等着，脑子里不由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些面首，低低咳了两声。
“天气凉了，多穿点儿。”柳二娘拍了下她的肩，“穿得这么单薄，怎么看着像是要风寒了？要不你先回去？”
苏抧摇摇头，还没说什么，门口就有人笑着出声，“来都来了，回去做什么？嬷嬷你去给她们两个都找件衣服穿上，咱们走吧，别扫兴。”
素风郡主。
两人连忙跟上。
说话的时候，郡主她的步子还没停，兴致盎然地来到府邸的后院，那中央停了一只轻巧的飞舟。
里头大概能容下数十人，不过略显简陋，但在寻常凡人的眼里，这支飞船倒也算得上天外来物了。柳二娘坐上去时步伐都有些不稳，苏抧伸手扶了扶，让二娘靠在船壁边坐稳。
素风瞥了苏抧一眼，对她这么淡然自若的表现倒有些奇怪，目光凝着，又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苏抧的衣服，感兴趣道：“这料子，不是寻常凡间之物吧。”
“她夫君也是个仙家人。”柳二娘替她答了，不大好意思地说，“苏苏不像我这么没见过世面呢，她夫君实际上是蜀山的弟子。”
飞舟缓缓升起，蓝天白云，触手可及。
“蜀山啊。”素风郡主在风里笑了笑，“说起来，大家都在猜测紫英仙君是不是已经死了，你夫君在蜀山，他知道这件事么？”

第50章
◎孩子都长得这么大了？◎
苏抧无意识地皱了下眉。
她的眼睫很长,只是偏细，略向下垂的时候，眼睑处会有一片迷蒙的影子,无端就让人觉得很忧愁。
素风还在看她，不知不觉间,轻轻屏住了呼吸。
苏抧的声音扬在风里,“郡主。为什么大家都会猜,紫英仙君本人已经死了呢？”
这一声倒把素风问得有些发愣,很慢的嗯了一声,“……因为他太强大了？”
“强大就要死吗？”
“倒也不是……”
“还是因为，他们心里害怕这样的强大？”
“你可真是把我给问住了。”素风笑了笑,“其实倒也没有其他原因，就是你说的那样了。许多人,实际上都在期盼着他早些消失。”
奶茶在钱包里忽然翻了个身子。
它轻轻撞了下苏抧。
但苏抧只是在出神,伸手慢慢把她被风吹皱的衣襟抚平。
那是师烨山给她带回来的衣服。
“这倒奇了。”柳二娘插嘴问道：“修仙界不都是尊着紫英仙君为首，怎么还会盼着他死去？”
“因为，他也当了太多年的仙尊了,难免会挡到一些人的路。”素风轻描淡写，“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活得太久，那便跟怪物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没人敢这么说而已。当年与魅魔一战，紫英仙君本可以献祭自己以防魅魔再生,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之后,又不愿意受天劫飞升,宁愿闭关化劫。虽然没人敢置喙什么,但这也不是天下共主所为呢。”
柳二娘点点头,迟疑道：“倒也是。”
不过很快她又笑着摇了摇头，“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只不过放在紫英仙君的身上，就显着不可饶恕了一点。没想到这样的屡次救世、大仁大义的仙尊竟也会有私心。”
“是呢，我小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些的时候，也觉着很失望，紫英仙君怎么也能有七情六欲呢？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倒也觉得没什么。”
素风郡主的声调很慵懒，“不过横竖跟我没什么干系，许多人都是冷眼旁观而已。上次蜀山被魏裕老祖攻上门去，离它最近的洲际几个大宗门，平日里都是以蜀山为尊、也都是在蜀山的匡扶下立身的，却没一个伸出援手。直到听说魏裕老祖被灭了，这才派人上门打探。”
“还有这事儿。”柳二娘奇道：“原来修仙界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倒是会见风使舵，独善其身。”
苏抧心不在焉听着她们说话。
素风挑了挑眉，“而且就我所知的，大半宗门实则都已经转而偷偷去拥立魏裕老祖，据说有人讨得魏裕老祖的欢心，让那老祖传以秘功修炼，功法修行竟能一日千里，叫人倾羡。”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什么老祖。”柳二娘很热衷跟素风郡主拉近关系，又来问了下苏抧，“你听过么苏苏？你家夫君就在蜀山的。”
“……好像听过他。”苏抧分神想着，“对了二娘，当时方大哥不是去了一个什么青阳宗？方嫂子那会儿跟我们说，青阳宗就是那什么魏裕老祖的门下。”
就是从青阳宗回来之后，方大哥的身上，才突然发生了那件离奇的事情。
提到晦气事，柳二娘的脸色转瞬就变了，“可见这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好被蜀山给剿灭了。”
“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素风嗑着瓜子八卦，“但他大方，但凡是他的信徒，都有机会得到魏裕老祖修炼的秘技，而且魏裕老祖还允许他们管辖凡人。哪儿像紫英仙君，他当天下共主的这些年，不仅定了修行上的戒律，还严令禁止各大宗派驱使奴役凡人，有流言说，其实他只是害怕旁人势力坐大，威胁到自身而已。”
坐船无聊，她们一路漫不经心闲扯着这些流言，直到来到都城地界。
这里似乎是要更冷一些，除了大街上明显多了不少穿着贵气的人以外，跟城里倒是没什么分别。
沧州这里，处处都还算规矩。
嬷嬷给她们拿了两件大氅，两个跟在郡主后头吃喝玩乐了一阵，午后，二娘却带着苏抧先行离开了。
“记得庄子上那五小姐吗？大家都不喜欢她，就只有你一人，觉着她很机灵有胆子的那个丫头。”柳二娘拉着苏抧的手，“她原本的家就在这里，一会儿我得过去送些鞋子，人家点名要的。”
苏抧没想到突然会听到这个名字，一时有些微妙，“……现在想想，五小姐可不只是机灵有胆啊，她还没被钟家找到吗？”
柳二娘摇摇头，“不知道，大家族不会宣扬这些事儿，一个小姐偷跑出去毕竟不光彩。你跟我一道去么？还是就在外头等我？”
恰好钟府旁连着一条街，柳二娘把她放在一家书店门口，便自顾自去办事了。
这店里很是清雅，琳琅满目的种类繁多，苏抧还瞧见不少那种上不得台面的小说，许多都以紫英仙君为主角胡编乱造，粗略翻看了几下差点没把她吓晕。
她讪讪着把书放回去，“我真的应该跟他们收版权费……”
“大人不喜欢，我把这些邪书都烧了！”奶茶趴在她的肩头刚要吐火，被苏抧抓着塞进兜里去，“算了，哪里都喜欢看龙傲天，没什么的。”
继续在书店里逛着，苏抧慢慢跟它说，“奶茶，没关系的。我们以后小心点就行了，你不用自责啊，你看我，我连半点法力都没有，面对坏人只能束手就擒，我远远不如你，你要是觉得自己没用，那我呢？”
奶茶马上探出头来着急辩解，“不是的大人！你是全天下最厉害最厉害的人，等到紫英仙君把阳元渡给…”
话说一半，这片影子又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它失言了。
“阳元，渡给我？”苏抧在无意识地重复着它的话，看出来奶茶大为懊悔说漏嘴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把脚步放得轻缓，在心里琢磨着含义。
阳元。
听起来是和搞黄色相关的东西。
奶茶彻底不敢说话了，苏抧只是转悠到了书店的成人区域，指望搜罗出点相关的东西，她看得很仔细，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两个人。
那是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打量她好一会儿了。
“就是她了。”
“生得这般嫩皮，这能是七凌峰的村妇？”
苏抧动作一顿，缓缓转头看着她们，不等对方说话，倒反而先出了声，“是柳二娘叫你们来的？”
“正是。”那嬷嬷皱着一张脸，“省得我们盘问了，走吧。”
一看便是来者不善，但苏抧还是跟着她们离开了书店，一手按住兜里的奶茶，慢慢地问她们，“柳二娘她还在钟府吗？”
两个婆子没搭理她，就这么一前一后把她带去了旁边的钟府，走得很快，还上手搡了苏抧一下，越到里面就越显得凶相，直到在后宅最里头的一处院子前停下。
透过院门，能瞧见被麻绳捆在地上的柳二娘，她也看见苏抧了，眼里染上点点绝望之色。
苏抧快步来至她的身旁，伸手想替她解开麻绳，只是那东西绑得结实，一时片刻奈何不得。
上首，有人坐在主屋的前头，带点嫌意地看着苏抧，“长得妖里妖气的，难怪敢帮那贱人。”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绿衫，虽然是坐着，但周边有好多婆子丫鬟簇拥着，看上去却分外盛气凌人。
“好啦。”她身边一个庄重妇人皱了下眉，“钟思则也替你被送去祖宗那里了，事情都完了，你又胡闹。”
“要是没人帮她，那贱人能跑了这么长时间吗？差点就害得我要去被献祭给祖宗了！我非把这些多管闲事的人都找出来！”少女倏地坐起来，顺手就抄起滚烫茶盏砸过去，苏抧连忙推着二娘避开了。
绿衫女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似的，“你居然还敢躲？！”
奶茶好像在磨牙齿，“快让我出来杀了她们……”
“等会儿吧。”苏抧低声道：“也许也没事呢，你先藏一会儿。”
被盯上的那时，苏抧就隐约猜到是钟家的手笔，她虽然可以一走了之，但也不能扔下二娘不管。
索性就先进来，先把二娘捞出来再说。
二娘哪里见过这个阵仗，此刻被吓得涕泪四流，只靠在苏抧身上，声音发着颤，“小姐夫人，这跟苏苏没关系……只有我那时看着可怜，给过五小姐一口饭。苏苏都不认得五小姐，你们放了她吧。”
“你敢给那个贱人喂饭，你就是她的同谋。这个人跟你是朋友，那她自然也该死咯。”绿衫女冷哼一声，“见了我还不下跪磕头，好大胆子。”
她说得是苏抧，但苏抧只是又看了绿衫女一眼，完全没什么自觉。
柳二娘后知后觉拼命来扯着苏抧的衣袖让她跪下求饶，可苏抧却反而扶着柳二娘缓缓站起来，低声问她，“你什么时候给五小姐喂过饭呀？”
“就是她刚从庄子里跑出来那时……”柳二娘泣声承认，“我见她浑身被人打出来的伤，又晕倒在我家后面，这么小的一个女孩，我也…只是怕她死在我家附近，所以喂了她一点水食，她自己醒来以后，便就又无声无息地走了。之后我实在不知道。”
之后五小姐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她怕惹祸上身，也从来不敢说。
没想到还是招了祸患。
“只是喂饭？”那个稳重的夫人打量她们两眼，缓缓摇头，“这两凡人倒也不至于。钟思则那贱人，小小年纪鬼主意却多，一连杀了音哥儿和几个修士，必定是有厉害的修士帮她。”
苏抧没吱声，只慢慢想起那条小狗似的赤蛇。
难怪她们找不到。
“管她们是不是。”绿衫女喝道：“把她们杀了就是！若还找不到是谁帮的那贱人，那就派人去杀光住在七凌峰的那群猪狗。”
“好啦！”夫人头疼道：“你不愿意去祖宗那儿，便抓了钟思则替你去，老爷本就不满意了，你还要去七凌峰杀人？……起码现在不行，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吧。”
绿衫女被训斥，一时只是咬着嘴唇，眼里有泪光闪烁，倔强的表情和钟思则倒有几分相似，“可惜，那贱人的老母早早被打死了……”
如今也只好找这两个七凌峰的村妇撒气了。
妇人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轻描淡写着挥手，“把她们两个拖去乱葬岗里埋了，记得把脸砍碎，别叫人发现痕迹。”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一阵温热的腥风便席卷而来。
苏抧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衣兜，正好和奶茶大眼对上了小眼。
不是奶茶。
这一眼过后，那妇人已是身首分离，头颅被赤蛇咬在了嘴里，身子却被狂甩了下来，血浆乱飞着，仿佛夏日的一场毫无预兆的雷暴雨。
尖叫声此起彼伏。
苏抧连忙拽着二娘往后面躲开，慌乱中抬头，瞧见了盘旋在屋顶那只近乎于巨蟒的大红蛇。
这才几天。
……孩子居然长得这么大了。
仿佛感知到了苏抧的目光，赤蛇缓缓回了头，吐了吐信子，两颗眼睛眯成一条线，又对着她弯了弯。
“这死蛇，献什么媚！”奶茶呸一声，“快滚！你吓着大人了！”
顿了顿，赤蛇恢复成豆豆眼，听话地转过了蛇头，用尾巴尖儿缠住了在地上乱爬的绿衫女，卷起来，却递到了苏抧的面前。
“救救我！！”绿衫女惊恐无比，费力想要冲着苏抧伸出一只手，“求求你……”
“你也滚！”
奶茶飞身而起，卷着身子在她脸上用力扑扇，不一会儿就把她扇得面颊高高肿起，让苏抧又抓了回去。
身边的柳二娘已经被吓晕了过去。
见到苏抧出了气，赤蛇这才把绿衫女卷回去，尾巴对着苏抧摇一摇，似乎是在告别。
把钟府弄得人仰马翻，这条大蛇便扬长而去。

第51章
◎做得太多了，有点腻味呢。◎
苏抧趁乱让奶茶背着柳二娘离开此处。一出大门,二娘便颠簸中醒了过来，她死死抓着苏抧的手，在惊恐中不断喘着粗气。
苏抧倒是冷静,回头看一眼乱糟糟的钟府，突然想了起来,“二娘,你是来送鞋子的,她们给钱了吗？”
柳二娘是七凌峰远近闻名的绣娘,她原本就靠绣活儿为生。苏抧知道,这批绣花鞋花了她很长的时间。
然而二娘只是苦笑摇头，“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能想到钟家人会如此肆无忌惮,喂过五小姐一口饭，竟引来杀身之祸。
“那你等我一会儿。”苏抧叮嘱一声,不顾柳二娘的惊呼,直接转头蹿进了混乱着四处起了火的柳宅，不一会儿就又气喘吁吁着小跑折返，甩了一包金锭出来,被柳二娘惊慌失措连推带拉着跑远了。
总算远离了这倒霉催的钟府。
还没到和郡主约定要回去的时间。但钟府的事情在都城里已然掀起轰动，节庆之气荡然无存，听闻有蛇妖出没，家家户户都用硫黄洒在了门口，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意味。
素风兴致大减,差使嬷嬷找来她们两个，提前回去了。
上船以后,天还没黑,天地交界处渗出了一溜金黄霞光,素风懒洋洋地自斟自饮。
柳二娘和苏抧就只一并挤在甲板的角落里,两个人无声看着燃起烈焰的钟府，都还有些后怕。
惶惶火光，烘得苏抧脸庞如蜜。
黑烟浓烈着直冲云霄，素风不耐烦用手掌扇了扇风，抱怨一声，“这缺德的老东西，非挑着我进城时搅合。”
好好的出游都给毁了。
在素风说完这句以后，柳二娘和船上其他人却惊呼一声，“这是……龙？”
远远的，只能瞧见一个蛟龙似的灵兽，口里吐出一片水雾，细腻地要去浇灭钟府里的大火。
那是钟家请来灭火的水兽。
可是火焰却越烧越烈，甚至迅猛着炸开一团爆裂紫光。
素风略有意外，“哟，谁对钟家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竟然引了紫火过来烧。”
柳二娘心虚着不出声。
郡主反而颇有兴致地跟她讲起来，“你们可知道钟家的来历？他家有个老祖宗，活了上千年，世代的皇帝都拜他为国师。不过依我看，那就是个老妖怪，靠汲取子孙的血肉延年益寿，活成这样还不如死了。”
“啊？”柳二娘摇摇头，“我们只知道钟家是个大家族，整个沧州，遍地都是他们家的田庄，他家和不少宗门都有关系。寻常百姓万万得罪不起。”
素风轻啧一声，“有热闹看了。瞧瞧这次到底是谁要毁了钟氏。”
她的嬷嬷在旁边轻声添了一句，“世道真是要大乱了，看来魅魔复生，也并不是个谣言。”
“是啊。”素风托腮，看向了发愣中的苏抧，轻声说道：“有一日且消遣一日算了。世道变了，如今可不会再出一个紫英仙君，能领着仙界众人，去对抗魅魔。”
说罢，她却忽而哈哈一笑，“操心这些作甚，天行有常，随它去吧。”
不再花时间欣赏周边风景，一行人回来得要比去时更快。
素风郡主直接将两人载到了七凌峰下，送她们下船以前，还笑吟吟让嬷嬷给两人各自送上了一份小礼物。
苏抧跟着柳二娘乖巧应声：“多谢郡主。”
“这有什么的。”素风还站在船上，对她亲切笑笑，“我一见你就喜欢，以后记得多来瞧瞧我。”
飞舟飘然远去。
奶茶却迫不及待钻进了素风郡主的那包礼物里了，它觉得有些不对劲，得先去瞧瞧里头的东西是不是有危险。
苏抧动作自然地挡了下，注意着不让柳二娘发现，但二娘此刻明显心神不宁，长舒一口气，犹豫着叫一声，“苏苏……”
难得看到柳二娘这么心虚的模样。
把苏抧拉到村口那棵大榕树的底下，确认没人瞧见以后，柳二娘才掏出苏抧偷来的那包金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数了数，分出一半来给苏抧。
“也好。”苏抧接了就揣进兜里，想了想，“算是我帮你讨薪的报酬。”
一个人不敢拿，有了同伙儿，心理压力就小上许多。
柳二娘总算觉出了心安，她掩唇偷笑：“你也真是个鬼机灵。咱们这下都发了财，但你可千万别让旁人知道这个，村里人都喜欢说三道四，传出什么不好的可就糟了。”
又叮嘱两句，两人这才分头回了家，奶茶已经从包裹里钻出来了，哒哒溜到了苏抧的肩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晒得舒舒服服之际，它却被人无情的拍了下去，听见师烨山啧一声，“这懒东西。”
奶茶倏地从地上蹦起来，“家里那两分田地还是我替你锄的呢！”
苏抧到家了。
她哈哈一笑，把在城里买的那些大包小包都丢到屋子里，又高声让师烨山放水给她洗澡。
在钟府时被熏了点烟，脏死了。
不过趁着师烨山放水的功夫，苏抧却先鬼鬼祟祟把素风的礼物藏了起来。
虽然苏抧不知道郡主送了什么，但师烨山好像不太喜欢素风，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还是先吃饭吧？”
师烨山应了，“已经做好了，你爱喝的奶…”
他顿了顿，忽而没由来地踢了奶茶一脚，懒声说道：“还有你喜欢的烧鸡。”
奶茶气死了，恨恨地念叨：要是真羡慕，你不如改名叫烧鸡。
“已经到秋天了呢。”苏抧决定先洗个手，“吃完饭以后去后山转转吧，山上那枫叶全都红了，好漂亮。”
那不是枫叶。
师烨山懒得纠正，只点点头，随后单手支着下巴，看苏抧吃饭。
她今天又累又饿，难得吃得有些着急，两颊塞得有点鼓，忽然就被师烨山伸手戳了一下。
苏抧瞪他一眼，他又在继续戳。
好玩吗？
嚼嚼咽了下去，苏抧用手背打了他一下，“还好我今天一起去了。原来二娘是去钟府送绣品，谁知却是个圈套，是五小姐她那仇人专门让二娘送上门的……”
五小姐又是谁了。
但师烨山也没问，就让苏抧这么兴致勃勃说下去，偶尔搭一声腔。
说到激烈处，苏抧哼了一声，“那两个女人真是太过分了！”
“杀了么？”
“没轮到我动手呢。”
师烨山踢了桌子底下的奶茶一脚：“没用。”
奶茶：“……”
忍不了了。
苏抧看一眼师烨山，又望向奶茶孤零零离开的身影，皱着眉，“你别总欺负它。”
“这东西开智倒快。”师烨山侧了侧头，语气微妙：“竟然还会装可怜了。”
苏抧慢慢点了下头：“指不定是跟谁学的哦。”
她低头吃饭，藏着脸上的笑，饭碗忽然就被人抽走了。
苏抧没敢抬头，“没吃完呢……”
“少吃点。”
苏抧蓦地抬头，“你嫌弃我吃得多？！”
他回一句：“能吃是福。”
他说话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苏抧忽然跳出一句：“……福如东海。”
师烨山慢吞吞着：“海纳百川。”
她眼睛转了下，“川…穿件衣服吧你。”
师烨山却直接起身，顺手把苏抧捞起来，“不吃了，脾胃太涨，等会儿动弹起来不方便。”
“……我刚说什么来着？”
男人装没听见，只是把她带去了浴室。进去之后就给房门施了道隔音咒，又加固了门锁。
养了个死东西在家，真是处处不方便。
一转身，苏抧已经迫不及待躺进了新的豪华浴缸里，眼睛新奇地向上看，“这是花洒吗？”
真的被做成了鲜花的形状，里头的花.蕊就是出水的管道。
顺着花杆往上看，发现它还是连接着一个水缸的，不过能用就行。
怪不得师烨山想带她来看，这升级版豪华浴室正和苏抧的心意。
师烨山嗯一声，打开阀门，热水便从花洒里浇了出来，他便也很自然地跟苏抧挤到新浴缸里，上手帮她拆头发。
苏抧斜了他一眼，听见他随口问：“今天是怎么跟柳二娘去的都城，奶茶带你们飞过去的？”
是素风郡主捎的。
但是师烨山有叫她离这个郡主远一些，省得被带坏。苏抧也就含糊着点点头，“以后不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在家里。”
还好他的心思不在这里，只是漫不经心着用指腹蹭了下她的耳垂，“怎么脏脏的。”
忽而勾了勾唇，“珍珍，滚了一身的泥，这才回家。”
苏抧嘟哝着：“我想出去看枫叶。”
“有时候让你去看。”男人捧着她的脸，仔细地瞧了瞧，被苏抧伸了手挡住眼睛。
苏抧嗔了声，“你看什么呢？”
他却说，“也好。”
就这么被苏抧遮住眼睛，五感反倒更为分明，师烨山拢着掌下香腻的桃子，“是长大了一点。”
珍珍的呼吸变得细了一点。
她突然探出半个身子，摸了个腰带过来，慢腾腾地缠在了男人的眼睛上。
师烨山任她作为，就这么被推倒着躺下去，由着热水漫过自己的喉间，他挺了挺腰，让苏抧坐得更舒服了一点。
苏抧咛一声，缓了片刻，才前后缓缓地摇起来。
幅度很是轻缓，可是逐渐地，却不再由她控制了。
浴室里氤氲着浓烈而湿热的气息，在这片小小的私人领域里，他们重新捕捉到了躁热的残夏。
秋意绵长，却不见得有空去看枫叶。
奶茶处理完事情，便勤勤恳恳去了后山砍树，既然苏抧想看，它就准备把最漂亮的那棵树砍了扛回院子里，可是想不到第一斧子下去，树梢上就蓦地响起了声咒骂。
“鬼东西，滚远点，真是要死了。”楚意对它扔石头，“你闲得慌，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砍树？！”
她刻意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奶茶一开始倒还真的没发现。
这人，居然就这么坐在高高的树头上，窥伺着魅魔大人的小院，也不知待了多久。
奶茶没有骂回去，而是在树底下仰着头看她，“你闲得慌？大半夜跑来偷看人家夫妻？”
楚意很明显的慌了慌，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话语，最后恨恨瞪了地一眼，竟直接点足跃身而去，三两下就没了踪迹。
那背影里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奶茶顿悟了。
魅魔大人可真是魅力无边。
可惜，师烨山的心眼比针尖还小。
这棵树让楚意待过，就不要了。
奶茶又砍了一斧子在旁边的树上，离奇地又听见尴尬的一声，“……要不，你换一棵？”
“沈绮青！”楚意远远喝道：“跟上来！”
沈绮青也溜了。
只丢下一个奶茶，在树林里陷入沉思。
这两人在月光下前后离开了七凌峰，刚一出界，楚意的剑光便旋身而至，沈绮青避之不及，硬生生提剑挡了这一击。
半边手臂发了麻，可楚意下一剑却已至身前。
两方都是新生代里的佼佼者，沈绮青有意相让，楚意却正在气头，三两招间，就让沈绮青的佩剑离手，‘叮’一声，插.入了身后松软泥土之中，还在轻颤着嗡鸣。
剑尖直抵心脏。
沈绮青面容平和：“楚修士，若是杀了我能救下苏夫人，你大可以这么做。”
“少扯这些台面话。”楚意皱眉喝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他怔愣着，随后不由得叹一声气，“楚意，为何你总是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我的确…懦弱摇摆，心志极不坚定。”
他是哪边的？
……不知道。
最初的沈绮青，也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有一份力便担一份责，守护世间太平。
只是后来经历多了，他却发现，原来自己的想法其实很可笑。
仙门众人，自诩正道，往往做出比妖魔还恶的事情。紫英仙君闭关的这些年，天下势动，那些压抑的肮脏都止不住地要涌出来。
第一次见到魏裕老祖的修行之法时，他震怒异常，自知不是对手，连夜找了数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以期能遏制这种讨巧的邪修。
可是随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平时大义凛然的前辈们，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决定归顺魏裕老祖。
沈绮青那时候只觉得难堪，“可是，这又与妖魔何异？紫英仙君明令禁止，不许利用这种邪法，诸位前辈还请三思啊！”
“血杀阵，实则就是斩妖除魔的正派之法，当然是有异于妖魔了。”
“不过是斩杀妖魔的同时，也方便了自己的修行，这本是件好事。”
“紫英仙君？他老人家是否在世还是两说。”
“你这小子，多年不见，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认定了黑是黑、白是白。”
“哈哈哈哈，还太年轻了罢。”
……
听得多了，沈绮青也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
他只能先假意归顺魏裕老祖，总有半年的时间，看着一个个仙门正道，在私底下做出那些谁也想不到的龌龊事，终于心灰意冷。
“所以那天，我决定弃了这修仙正道，转而扶持魅魔。”沈绮青轻声说道：“我认定了世间之道并无正邪之分，一切都是虚伪的，他们为了利益可以做出一切……可怜的只有凡人，稀里糊涂的就被当成祭品无辜牺牲。既然妖魔神仙本来没有区别。那不如就让一切都毁了个干净。”
于是他想法子唤醒了血蚕，暗中跟随它来到了七凌峰，终于在惊讶中确定，原来魅魔早已悄然复生。
楚意一言不发地听着，握剑的手背上，逐渐迸出了青筋。
她不是个聪明人，在得知师烨山真身便是紫英仙君之后，是又隔了好几天，才逐渐反应过来。
原来那个看似柔弱的、可怜的苏抧。
是魅魔啊。
而师祖……伪装成师烨山与她一起生活，是为了最终去杀死她。
“楚意。”沈绮青来到她身边，诚恳道：“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切勿再轻举妄动了。你上次故意坏了结界，让东海的人有机会把苏抧带走，完全是意气用事之举。万一被紫英仙君知道你的举动，他会如何”
说起来，这也是林微一直觉着奇怪的地方。因为东海木氏没有那么厉害，毕竟蜀山就在紫英仙君的眼皮子底下，他们竟能顺利掳走苏抧，实在叫人费解。
是楚意暗中帮了木怀素，但她不后悔，冷哼一声，“起码东海的人，不会想着害她性命。”
虽然东海木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楚意却只是本能地，想要让苏抧能有机会逃得远一些。
沈绮青静默许久，才缓声说道：“……可她是魅魔。”
魅魔该死，天经地义。
楚意抬了抬眼，“你方才说，你想要去扶持魅魔？”
“那自然是意气用事了，只是那时的我太过失望罢了，想要与魏裕老祖同归于尽。”沈绮青苦笑道：“然而，在确定师烨山就是紫英仙君本人之后，我除了相信此人，全心全意地臣服于他之外，又岂能再有第二个选择？”
那是紫英仙君。
他是天下共主，无需证明什么。仅仅是他存在的本身，便能让沈绮青重燃信念。
正道，需要这样的人来践行。
“苏抧，并没有做错什么。”楚意声音难得偏低，“她其实也很聪明，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是魅魔，也一定不会选择去害人……”
“这不是她选择就有用的，就像是花湖里那尊伪神，它天性如此。”沈绮青蓦地出声音打断，“魅魔，本是无形之物。若是没有阳元滋养，便要逐渐消弭于天地之间。”
为了活下去，魅魔便不得不去摄取阳元□□。
而这些，却会让它越来越膨胀、强大。
这份强大却并不属于它自己本身，而属于魔的‘欲念’。
很快，连魅魔自己的主体意识都会被侵蚀殆尽，彻底变成一个只知道膨胀的怪物，它将欲壑难填，永无止境地增生下去，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直到再也承受不了，与这个世界一同走向灭亡。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灭世魔头。
是人人闻之色变，连妖魔们都要祈祷着它不要降临的纯粹灾厄。
当年，是紫英仙君与那魔头展开大战，亲手诛杀了此魔。
他能做到第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
他会永远这样守护着天下苍生，清剿一切不义之徒。
“虽然苏抧是你的朋友，但私心与大义之间，你总该知道如何取舍。”沈绮青柔声道：“楚意，跟我回去吧，就当是什么都不知道。相信紫英仙君，他是永远也不会错的。”
楚意久久没有回音。
她像是睡着了，半个身子靠在树干上，眉头淡淡拧着，只是沉默。
沈绮青耐心地陪在她身旁，直到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直直打在了二人中间，像是劈开了一道界限。
朝阳升起。
楚意眼皮低垂，凝望着那道阳光，缓缓摇头，“我只知道，去杀死一个无辜的人来践行所谓大义。这听上去实在有些可笑。”
天，彻底亮了。
屋子里，苏抧薄薄的眼皮掀了掀，下意识去摸摸旁边的师烨山，被他捉住了手腕。
“还早。”他自然地拉过手腕亲了一口，“你继续睡吧。”
苏抧又懒洋洋地阖上了眼皮。
她最近总觉得身子有些困倦，不过想想也很正常，谁又顶得住大半个晚上的运动……
走出房门，那黑漆漆的鬼东西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拦住了师烨山的去路。
师烨山略皱了皱眉，听见奶茶理直气壮着说：“桌子上有大人昨天从城里带来的东西，你把它们收好了，不要乱糟糟的！”
主要是素风郡主送来的礼物。
拆了那油纸包裹，映入眼帘的，却是两只纯金打造的大雁，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一对金雁，按着此处的风俗来说，是聘礼。
师烨山目光微凝。
奶茶嘎嘎笑，“这是素风郡主送给大人的礼物，她可比你出手大方多了。”
大人实在是太善良了，怕这死男人吃醋难过，昨天还悄悄藏了起来……
然而，在被师烨山踢了两脚以后，奶茶便闷不吭声翻出了这包裹，故意放在显眼的地方，等着师烨山来亲自瞧瞧。
必须要让师烨山知道知道，大人是何等的有魅力，让一干众人全都为她神魂颠倒。
师烨山瞥了奶茶一眼，只静默着又去看包裹里的那封信，略读一番，明白了，素风郡主是在邀请苏抧，与她一同在府里跟那些野男人取乐。
这郡主倒也还有点人样，在信中说明了苏抧不愿意也没关系，只是往后就不必再去郡主府了，大家心知肚明，素风也不会强逼。
“啊。”奶茶清了清嗓子，“大人说过，她也很喜欢这位郡主……”
嘀嘀咕咕的，一下子又没了声音。
苏抧慢腾腾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拖长语调，“你们大清早的在吵什么？”
奶茶怎么突然又没声了。
她怀疑又被师烨山丢出了家门。
正想着，师烨山就又掀了门帘，就这么瞧着她，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
实在还有点困，苏抧重新躺下去，“……不要吵哦。”
床铺塌陷，那个男人跟着一并睡在旁边，安静了没多长时间，便又把她嵌在了自己的怀里。
天气真是转凉了。
总觉得他的怀里带了点清晨的寒意。
苏抧伸腿把他蹬开，但他却追着压过来，能感觉到那个不容忽视的热源，正在贴着自己。
“……好困的啊。”
男人声音很淡，“你就睡你的。”
不行。
“做得太多了。”苏抧闭着眼睛轻声抱怨：“有点腻味呢。”
师烨山只是沉默。
这沉默让人心里有些发慌，她睁开眼睛，便瞧见男人正静静地觑着自己。
他的口吻极淡，“是这事儿腻味，还是对我腻了？”

第52章
◎紫英仙君和苏抧和四十大盗！◎
他又在无理取闹。
但苏抧一时间没敢说话。因为他的瞳仁幽黯,比平时看上去还要更深，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看，还用这种平淡却凉薄的语气……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想了想,苏抧还是先轻声解释：“我昨天是跟素风郡主一块去的都城，怕你多想,就没有说。”
也就这一件虚心事了吧。
师烨山语气不变,“哦？”
老实承认错误之后,苏抧深吸了一口气,“那其实也不是我愿意的。是二娘她来找的我,我不好推脱。”
“原来是这样。”他面无表情：“所以就跟我撒谎了？”
“……你别太过分了。”苏抧突然推了他一把，“素风郡主人家对我挺好的。我不能无缘无故疏远她啊,难道要让二娘知道，就因为你不喜欢,我就不能跟郡主见面了？那二娘还不得笑死我。”
总不能因为人家的私生活,就对人抱有那么深的偏见吧。
他略略偏头，轻声问道：“所以你觉得她对你很好？
就因为她会送金子么。
苏抧：……
什么乱七八糟的。
茫然了片刻，苏抧脑子里忽而灵光一现,匆忙翻身下了床，哒哒跑向外间，一眼就瞧见昨晚被自己藏在柜子里的礼物，此刻却很显眼的出现在了桌子上。
……果然。
无比头疼地看完素风郡主的银趴邀请函后，苏抧无奈地伸手揉了下额头,想想其实昨天就该直接扔了它。
男人此时忽然又挑开了帘子出来，只是平静地看了苏抧一眼,她便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撕了这封信,口吻十足惊讶：“天呐,真没想到她会是这种人！老公你之前说得对,我以后是得离她远点。”
他眸间的寒意稍霁，总算是有点满意了，只轻嗤了声，没再找茬。
苏抧悄悄松一口气，再看向手里的那沓碎纸时，感受却有些复杂。
她好像真变成了林齐所嘲笑的那样：…完全被师烨山管得死死的。
怎么会这样！
师烨山唇角略扯了扯，三两步了走来，不耐烦地拿走了那对金雁。
苏抧看向他：“干嘛？”
“你还想留着？”师烨山蓦地皱眉，“怎么，是想收下？”
苏抧：……你真的不要太过分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她拽了下师烨山的袖口，轻声着说，“这东西当然要还给郡主……”
但是，苏抧很怕师烨山会去跟人家打起来。
“还是让奶茶去吧。”她好声好气地劝着男人，“这种小事情。”
“那死东西惯会阳奉阴违。”师烨山声调发寒，忽而打量她两眼，“我记得，它昨日倒还帮着你圆谎。”
一失足成千古恨。
“现在就去，走吧。”苏抧不挣扎了，直接推着他出去，“我跟你一起去好了吧。”
秋高气爽，正是蟹肥膏黄的时节。
素风郡主坐在自己庭院里，刚让人蒸了两盘螃蟹送上来。
她舒舒服服地躺在贵妃椅上，让二三个面首伺候着剥蟹肉，岂料一只蟹腿肉才刚送到她嘴边，天边却忽有一道金光闪过。
虽说素风感知到了什么，但那两只金雁还是就这样带着劲风落了下来，一只砸翻了她的两盘螃蟹，一只刚好打飞了她嘴边的蟹肉。
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人仰马翻了好一阵子，素风才捡起了地上的金雁，又眯着眼睛看向天边，企图找到些踪迹。
她的护卫姗姗来迟，下跪抱拳：“郡主！属下立刻去追查那刺客。”
素风却连连摆手，“算了算了。”
是那漂亮小娘子的夫君找上了门。
……果然他并不是个什么凡俗货色，竟然敢就这么上门挑衅。
不过毕竟是素风她见色起意有错在先，现在也只好自认倒霉了。
去找完了素风郡主的麻烦以后，师烨山却并没带着苏抧回家。
苏抧也没有抗议，只是抱紧了他的腰，倒不是蓄意讨好，而是因为此时他飞得尤其快，脚下大地面貌不断变换，耳边劲风呼啸，一眨眼间，两人似乎就来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他御剑带着苏抧来到了一处广袤的沙漠之上，金灿灿的倒很好看。师烨山七拐八拐的，又俯冲进了一处干涸的泉眼里，泉眼连着隧道，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那仿佛实质般的不高兴，便更为明显了。
穿过漆黑的隧道，这把剑便停了下来。
师烨山利落抱着苏抧下了地，旋即在指尖凝出一豆暖火来，那光芒迅速向周边延展。
莹润的光霎时间铺满了整个洞穴，但这里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旁边都是石壁，苏抧还在好奇地左右打量着，却听见男人在旁边缓缓说了一句：“生当同衾，死亦同穴。”
……啥意思。
反应过来之后，苏抧的魂都要被吓飞了，“不要啊。”
不至于吧！
“师烨山。”苏抧哭丧着脸去摇他肩膀，“你到底要干嘛呀，我跟那个素风郡主什么事情都没有，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我连看都不会再看别人一眼…”
师烨山瞥了她一眼，“你说的。”
话音刚落，他们两人面前却忽而响起了沉重的轰隆声。苏抧两眼一黑，但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石块纷纷落下把她两都砸死的场景发生。
原来那是前面两道厚重的石门，正在缓缓打开。
石门移动间，扬起了一片烟尘，师烨山抬袖帮她挡了挡，苏抧却没好气地推开了他，“你下次再要念咒，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吓死人了。”
这男人一点也不心虚，反而来牵她的手，淡声道：“记得说话作数。”
不过他倒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刚在念咒开门？”
因为紫英仙君和四十大盗！
苏抧没搭理他，只是唇角勾了点莫名其妙的笑容。
原来在这石门的后面，是满屋金灿灿着，几乎闪瞎人眼的金子。
全天下最美丽的风景就在这里了。
苏抧没有进去，就在原地张望着，忽而神神叨叨念了一句：“芝麻关门！”
石门没有理她。
“关门不是这句。”师烨山摸了下她的脑袋，“不想进去看看？”
里面可都是她喜欢的金子。
苏抧却对这门很感兴趣：“那关门是哪句呀？先让我玩玩。”
“我也不知道，忘了，谁有心思记得这些？”他摇了摇头：“我是用法力强开的门，只是方才需要出一点声音，便随口说了一句。”
苏抧：“……”
狗东西，果然是故意在吓唬她。
瞪了他两眼，苏抧轻哼一声，就被他抓着手带进去了。
里头的房间四四方方的，全都堆满了金银珠宝，还好夜明珠的光芒柔和，不至于太过刺眼。
苏抧四处瞧了瞧，师烨山也在忙活着，他把屋子里的珍珠全都挑出来堆在最角落里，避免苏抧不小心接触到，这才对她招招手。
“你可以都带走。”师烨山拍了拍掌下一个纯金的座椅，招呼着她过来坐，“既然你喜欢。”
苏抧却没理他，还在到处转悠着：“我带走这些干嘛？”
这些金子不仅是金子，许多都还被锻造成极其华丽的工艺品，艺术成分很高的样子，感觉随随便便拿一件出来都称得上价值连城。
“又不想要了。”
他又不痛快了，“昨天还高兴着，说你赚了……”
“你别找茬了！”苏抧扔了一只金元宝过去，“昨天的那包金子，是我去替柳二娘要来的薪酬，那是我该得的，我赚钱了当然觉得高兴。”
虽然有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个时代的吃喝玩乐，苏抧根本不感兴趣，买房买车更是没必要。
老公都是紫英仙君了，根本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师烨山只是坐在那金椅上，漫不经心地支着下巴，目光扫过四周，“那么这些，也是你该得的。”
“嗯？我为什么该得这些。”
“是聘礼。”他理所应当着，“这里的东西，曾是一个国王为报恩而赠予我的财物，并不是我偷的。我也就这些金子了，都给你。”
苏抧安静了下来。
这男人身家还挺能拿得出手。
她又挑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两手托着腮，看向师烨山，慢吞吞地说着，“可我两都成亲好久了，这时候的聘礼又算什么？”
师烨山皱了皱眉，又听见她说，“而且那个时候你娶我，也没有婚礼，也没有蜜月，还没有洞房。你就好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一样。要补的，又何止是聘礼。”
她要抱怨的，也并不是这个。
苏抧拾了两个金手镯，有点无聊的打着它们敲声音听，那男人的影子却缓缓罩了过来，拿走手镯，顺手戴在了她的手上。
不放手，师烨山就这么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轻声问道：“什么是蜜月？”
“……我们老家那边的习俗。”
苏抧摇了摇手，“小夫妻成亲过后，会出门游玩一阵子，叫度蜜月。”
“好。”他点点头，“还有什么？一并告诉我。”
这听着，是要一件一件补起来的意思。
却在回避她的真正疑问。
苏抧在心里叹了口气。
师烨山在她身前蹲下了身子，平视着她。
“还有什么呢。”他的额头几乎与她相抵着，轻轻呢喃一声，“告诉我好不好。”
苏抧眨了下眼睛，“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你必须做。”
“嗯？”
“新郎要给新娘做小蛋糕吃。”她拉着师烨山一并站起来，“回家吧，我想吃蛋糕了，你不许做得难吃。”
回家过他们的小日子最要紧啦。
这堆金子，到底还是没有被带出来。
师烨山连石门都懒得关上，还是苏抧提醒了才回头。
只不过苏抧玩心很重，特意站在门口，在师烨山施法关闭石门的同时，大声说了一句芝麻关门。
苏抧和四十大盗！
师烨山又让她玩了几次，这才带着她御剑回家。
回家时，他飞得就要慢上许多了，看到漂亮的景色还会停一停。
不过既然说到蛋糕。
回去的路上，苏抧提议着，“把楚意也叫过来一起吃？她之前就很想吃蛋糕，馋好久了。”
提这煞风景的做什么。
师烨山皱眉，还没出声拒绝，苏抧就又抢先说，“楚意最近老跟那个沈绮青在一块儿玩，你赶紧把她叫过来，我要仔细地去盘问盘问她。”
师烨山却更不满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当然要打听了。”苏抧讶然道：“你都不操心的吗？你是她的师父，她眼看着就要被沈绮青给拱走了，你愿意啊？”
师烨山的脸上露出了点嫌意，“楚意不止是缺心眼，她还天生不通情爱，你问不出什么的，说不准还会被她冷不丁气到。而且我不是她师父，那声师祖也只是场面话，蜀山弟子都这样唤我。但我从来不爱教导人，只是揍过她几次罢了。”
苏抧想象着这画面，竟离奇地拼凑出真相：“我知道了，你揍她，她反而以为是你在教她？难怪她说，她是你的亲传弟子。”
多可爱啊。
苏抧更不愿意叫她被沈绮青拱走了，总觉得那小子怪怪的。
师烨山不置可否。
却还是依着苏抧的意思，传音给楚意，让她今天来七凌峰一趟。
怕楚意到时候把蛋糕都吃完，师烨山特意令她吃饱饭再过去。
‘吃饱饭。‘
接到传音以后，楚意神色凝重。
一旁的沈绮青连声问怎么了，她只是摇摇头，沉声道：“死囚，在被砍头之前，都会让他们吃饱饭的吧。”
师祖定是发现了，她帮助东海木氏的那件事。
不过既然敢做，她就有承受代价的准备。
楚意，决心赴死。

第53章
◎慎言！◎
沈琦青低低唤了一声：“楚道友。”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跟你一道去。”
“用不着，我才不需要。”楚意嘁一声，“再说,因为这件事，师祖连他唯一的血亲都杀,还把老家都烧了。求情也没有用。”
敢作敢当,她才不怕！
可是,在死之前。
“师祖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但我也不想让苏抧不明不白的死。”楚意深吸一口气,用剑柄戳了下沈绮青，闷声说道,“以后若是有机会，你想办法把真相告诉苏抧吧。”
沈绮青无奈蹙眉,楚意已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七凌峰。
肃杀之秋。
苏抧正对着院子里的枫树发呆。
这是奶茶砍回来的，但苏抧觉得这不大对劲。树叶红得有些诡谲，带着一点枯色,被风一摇，满树的枝叶晃动着很像有几分邪气，一点都不漂亮。
奶茶还吊在枝头甩来甩去，发出点哟呼哟呼的动静，忽而又停了下来,顺手扯了一颗果子砸在来人的脑门上。
昨晚偷窥了半夜不够，白天又来。
居然还不死心。
这可是她师祖的女人诶。
算她有种。
楚意下意识接了扔过来的暗器,皱眉看向院中的那棵树,一时却有些愣怔。
这是七凌峰里才有的树种。当年一场大战过后,鲜血浸漫了整座山头,草木凋零，万物不生，只有这残枫树，喝了血反而越长越盛，一到秋天，枝叶便都呈现血染般的红。
怪不得昨夜这个死东西要砍树。
楚意望了奶茶一眼，悟过来，原来是预备着要用她的血来灌溉这残枫树。
“楚意！”苏抧连忙给她开了门，“你傻站着干嘛。”
难得见到楚意这么安静的时候。
见到了苏抧，楚意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头，“我来了。师祖呢？”
还在厨房忙。
苏抧直接把楚意拽进来，“你进来呀，你师祖有事情要问你！”
她已经交代过师烨山了，等会儿让他先引出相关话题，然后再由自己慢慢旁敲侧击，一定得问出楚意对沈绮青的心意。
楚意垂下眼睛：“哦。”
这人今天老实稳重得不像样，被拽进院里，也只是安静立在一旁，脸上映着点儿残枫树的赤色光影，衬得她有了几分决然之色。
……不对劲。
苏抧眯着眼先去看了那棵大树，“凑近了才发现，这树其实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漂亮。”
放在院子里还怪渗人的。
苏抧很想把它丢出去，但这毕竟是奶茶扛回来的，苏抧怕奶茶会失落，她自己不好说出口，便故意怂恿楚意：“你觉得呢？这是奶茶砍来的。”
“放心吧。等到今天以后，它有了养料，会变漂亮的。”楚意只是淡淡说了声，瞥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无声地抿了起来。
眼神复杂。
……
苏抧眨了下眼睛，只觉得眼前人分外异样。
简直要比那天木怀素伪装出来的还要陌生。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正这么想着，楚意却又犹豫着一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口吻认真，“苏抧，有些事情，我对你开不了口。”
苏抧：？
还没问什么，从天而降的奶茶却已经猛地拍开了楚意的手，“去去去，干什么呢你！”
光天化日，让师烨山看到又要气死。
日子还过不过了！
楚意挨了这么一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手，安静地退后两步，就这么沉默着负手而立。
连奶茶都大为震惊，“你怎么了？”
苏抧也忍不住担忧着问，“你今天到底怎么啦？”
“我知道了。”奶茶看了楚意一眼，很快戳着苏抧让她去屋里去，趴在她的耳朵边悄悄说着：“她是为情所困。”
“连你都看出来了？”苏抧皱眉，隔着窗户，看一眼站得笔直跟个哨兵似的楚意，叹气，“情窦初开，她可能处理不好，正在烦恼吧。”
“对啊对啊。”奶茶在她的肩头跳来跳去，好像很幸灾乐祸的样子，“她那么害怕师烨山，现在肯定是又不敢让师烨山知道，又忍不住想让他知道，嘻嘻。”
奶茶变聪明了呢。
把小姑娘的青春期烦恼都总结的那么到位。
苏抧不自觉带了点笑意，“我也没想到，楚意居然真的会喜欢上一个人。”
仔细想想，沈绮青这个人，其实也还过得去。而且他在楚意这里总是任打任骂，倒也难得。
不过，师烨山也的确不太喜欢沈绮青就是了，看把楚意给愁得。
一人一影，又驴头不对马嘴八卦了几句，便瞧见了师烨山从厨房里出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楚意，目光倒是凝住了。
他冷不丁问道：“林微被人杀了？”
楚意倒被他问得一惊，“没有啊，是出什么……”
“那你做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晦气样子是做什么？怎么你是预备着要舍生取义？”师烨山皱着眉打量她，“站的跟个烧火棍一样。”
楚意下意识把身子佝偻下去，然而下一刻，她却重新绷直了脊背，眼神更为凝练，直视、甚至逼视着师烨山。
师烨山淡淡挑眉。
“师祖。”楚意平静道：“您是师祖，弟子自然一切任凭处置，毫无怨言。但是，我绝不认同您的…”
“楚意！”
沈绮青推开院门，急声打断了她的说辞，“慎言！”
早感知到他的气息，师烨山倒也没说什么，他的眼睛很犹疑地在这两人身上转了转，又看向了从屋子里小跑出来的苏抧。
苏抧一直在围观，瞧见了沈绮青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之后，她也坐不住了，连忙出来把师烨山往后拉开了几步。
越看他越像是棒打鸳鸯的无情家长。
然而这对小鸳鸯自己却先吵起来了，楚意厉声道：“我不是让你别跟来的？”
“楚意……”
看出来沈绮青很着急，总是温润谦和的脸上泛起点点红意，急得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苏抧连忙打圆场：“不管怎么样，先来一起吃饭吧。”
“不行。”师烨山一口回绝，“家里的饭不够吃。”
不就才只多了一个？
“死亦何惧！”楚意的眼圈发红，深吸一口气，“师祖，您一直嫌我蠢笨，不懂您的用意。许多时候我是听不懂您的话，但从来没怀疑过您的决定，可是如今…”
“楚意！”
又有一个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气喘吁吁打断了她，“慎言！”
……林微。
苏抧目瞪口呆，震惊地看着他们三个。
这是在干嘛。
师烨山沉默着带苏抧离得远了一点，平静道：“这下是真不够吃了。”
楚意只是倔强着攥紧了拳头，“你们都别管了，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不让。”师烨山语气懒散，“闭嘴。”
“……让孩子说啊。”苏抧的眼睛看来看去，在林微和沈绮青两人之间犯难。
竟然还是个三角的。
本来只有一个倒还好，现在两个人这么一比对，苏抧却反而觉得这两都不太行……
“诶？”苏抧回过神来，“你干嘛推我。”
她被师烨山推进屋子里去，男人依旧敷衍，“你在屋子里玩一会儿，我先解决他们。”
但苏抧反抓住了他的衣袖，细声叮嘱他，“你不要那么凶，要尊重楚意的想法。你也知道她笨笨的不开窍，就算你不满意沈绮青，也千万不要吓她啊。”
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师烨山无声地揉了下她的脑袋。
回头，只看见这三个人很紧张的站在院子里，残枫树叶很萧瑟地落下来，倒有几分慷慨赴死的悲壮。
扫一眼他们的表情，师烨山此刻心下便也都明白过来了，他不出声，只是缓步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楚意便一个箭步冲来，在他的面前下跪，“师祖，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一跪，那两个也跟着跪，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用，却也暂无他法。
师烨山平静地睨着他们，有点烦。
都说了不要瞎猜他的心思。
干嘛这么可怜啊！
苏抧扒着门缝偷看，但她觉得疑惑，林微又跟着跪什么？
还没考虑好，师烨山忽而又把门打开，正逮着贴耳偷听的苏抧，一手圈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院门外头，“你先去找二娘玩。”
他关上了院门。
奶茶马上检查一番，回来报告：“大人，他下了隔音咒。”
“……我不能听？”苏抧有点不乐意，“为什么啊？”
“可能是太秽乱了，怕你学坏。”奶茶分析：“师烨山一直很警惕这种事。”
苏抧静默片刻，“……你不要这样说话。”
算了，他们蜀山内部的事情。
苏抧没精打采地往村子里走，准备去饭馆买点现成的饭菜回来，她总觉得这三个得留下来吃饭。
买了东西，苏抧慢吞吞地正要回家，肩上的奶茶忽而立了起来，惊叫一声：“花厉真！”
它说得，是天边飞过去的那个粉色身影。
那是花梵，听说楚意要被师烨山处死，着急忙慌地就从寂空谷里越狱，咬着牙赶来阻止。
苏抧眼睁睁看着此人直接破身进入了小院里，陷入了短暂的茫然。
……又来了一个。
他又是干嘛来的。
苏抧轻轻吐出一口气，“奶茶，你认识这个人？这也是蜀山的人吗？”
“他应该已经死了啊。”奶茶惊奇道：“当年他被俘获给了…敌人，呃，用了没两道刑就全都招了，害得蜀山之人死了大半，我可记得这小子，怂货一个，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了。”
“啊？”苏抧若有所思：“当年，是多久之前？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啊。”
“当年……”花梵面对师烨山幽凉的目光，咬牙说道：“当年我的父亲落入魅魔的手里，宁死不屈，慷慨赴义！”
他重重磕头，“师祖，请您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饶过师姐吧。”

第54章
◎碎了。◎
在自家小院外的台阶下面,苏抧背着手走来走去，不时还会踮脚往里张望。
她没等太久，院门很快就被沈绮青打开,他的表情还算轻松，仿佛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开门后就侧身让开,让楚意先行。
这是……成了？
苏抧一怔。
然而楚意却是满面沉郁,看都没看沈绮青,脚步很重,就这么昂首大步踏出了门。
苏抧连忙凑上去，“楚意,怎么样…”
楚意顿住脚步，看她一眼后,却是直接打断她,“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楚意，你先听夫人把话说完。”沈绮青安慰般地拍了下她的肩，反被楚意不耐烦地耸肩躲开,她硬邦邦地说道：“不管要我问什么，我都是这个答案。”
说得如此掷地有声，应该是还带了点内力，惊得枝叶簌簌摇动，清亮的回音荡漾在了山中。
苏抧后知后觉…楚意她好像,是在故意大声说给师烨山听。
这是十足的挑衅。
……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
她迟疑看了一眼无奈的沈绮青，还是决定问出声,“你的意思是,不管你师祖怎么反对,你都要与沈绮青在一起是吗？”
既然都这么坚决了,师娘会帮你的。
岂料此言一出，霎时四下皆惊，连身旁的空气似乎都冰凝住了。
只有院里的师烨山轻啧了一声。
沈绮青的一张脸瞬间变得爆红，磕磕绊绊张口：“…什……什么？！”
接着是楚意，但她会脸红，显然是被气得，“啊？！”
刚出院门的花梵亦是吓得跳了起来：“啊？！”
他终于看向沈绮青，语气很不礼貌，“……你谁啊？”
林微的表情似是僵了僵，只很快重新又弯起一双眼，跟花梵解释道，“不得无礼。这位是沈道友，是世所闻名的长霖真人，叫多少女子魂牵梦萦的正人君子，难道你没听说过吗，红岭的那位赵思君仙子，就曾立誓非他不嫁的，还有那个什么国的公主，也曾与他传过一段佳话。”
这下轮到苏抧惊愕着出声了：“什么？！”
中央空调啊！
难怪师烨山不同意。
现在她也不能同意了。
沈绮青飞快回头，只怒视后头的林微，呛声道：“林道友，我与长乐公主清清白白，当年不过是为了除妖才……”
“烦死了！！”楚意大声打断了他，“你闭嘴啊，谁管你的这些东西。”
她气得像个辣椒，感觉头顶都在冒着烟，火却是对着苏抧发的，吼她：“我是为你才……你瞎说个什么东西？！”
奶茶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对啊！”
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苏抧有些错愕。
但楚意是真的生气了，又瞪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用点脑子行不行，脖子上长的东西难道只有漂亮一个作用吗？”
说完之后，楚意便气得拔足而去，连声再见都不说。
苏抧诶了一声：“楚意等等……”
她一直想要的小蛋糕还没有吃啊。
下意识想追，但对方三两下就没了影子，苏抧慢慢停了下来，总觉得楚意话里有话。
但是……楚意她，应该不会话里有话的暗示别人吧。
沈绮青连忙召出佩剑要追上去，却被林微按住了肩膀，亲切地跟他说，“惩戒弟子，这毕竟是我们蜀山的私事，不便让外人知晓。沈道友，你虽不是我蜀山门中之人，这些时日却总为我蜀山之事奔波劳累，连自己的要紧事都不顾了，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无须多言。”沈绮青淡淡道：“林道友，我竟不知道你对我的私事如此关切，既然你这般关爱同门，也便也该知道，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实际是对我的恶意中伤，你怎可将它当做事实再说与旁人听？！我相信林道友不是那别有用心的人，但今后，还望你不要再这般行事了。”
林微含笑，只是客气点头，“我师妹毕竟心思单纯，我多提醒她两声，也是怕她被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所迷惑。”
……吵起来了。
苏抧忙不迭往旁躲开两步，只是把耳朵竖得尖尖的。
沈绮青咬牙：“你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此刻院中却有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别在这吵。”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此处也乍然掀起一道萧瑟的劲风，那是赶客用的，扬起了阵阵风沙，苏抧下意识用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再睁眼时，那几人已齐齐不见了踪影。
……他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苏抧只觉得有些离奇，整个人还有点懵，心不在焉踏着台阶回家，看见摇椅上那懒懒散散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回来了。”师烨山站起来，如常招呼她，“吃饭吧。”
他的心情不错，因为总算觉出了点儿清净。
但苏抧只是立在门口，双手抱着胸倚在门上，学着楚意硬邦邦的语气，“师烨山，你今天不把事情告诉我，我以后就不跟你说话了。”
男人回了头，平淡道：“楚意犯了错，以为今天我把她叫过来，是想要惩戒她，所以过来准备受罚的。至于那三个一连串的，都是要来替她求情。”
……就这？
苏抧大为失望，“我的天，我还以为她是想要你同意她跟沈琦青谈恋爱呢。”
师烨山顿了顿，又听见苏抧很感兴趣地凑过来问他，“那你同意吗？可是林微好像也喜欢楚意诶，你更支持哪个？对了，那个穿粉衣服的又是谁了？”
“这些都与我不相干，他们别来烦我就是了。”男人言简意赅，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粉衣服那个是花梵，之前一直被关押着，此次是越狱出来的，还得回蜀山跟着楚意林微一起挨罚。不过他们都是皮糙肉厚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不相干。
原来没有棒打鸳鸯的剧情。
这个师祖当得也太没劲了，成天就知道躲懒。
苏抧克制着心里的失望，戳了戳师烨山，“你先把他们叫回来先吃饭吧，我买了好多菜呢，就算要回蜀山挨打，也要先吃饱饭呀。”
此人却大为不愿意，“你管他们做什么？”
“你可是他们的师祖，我觉得跟师父也差不多了。”苏抧理直气壮，“那我就是他们的师娘，留他们吃顿饭怎么啦？”
她比这些人小了那么多，倒也要自认是师娘。
师烨山还没说话，苏抧又摇了下他的胳膊，“听二娘说，下个月是什么什么节的…？反正风俗是要父母给子女编一串铜钱的，我要不要给他们准备这个？不过楚意她自小就失了父母，我怕会引她伤心。”
她又在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随后折回原点，要求师烨山把楚意喊回来。
可是话音才刚落，苏抧却忽而一个踉跄，就这么被男人平静地拉进了怀里。
“不叫她回来。”他亲了下苏抧的耳侧，声音很轻：“省得再打扰我和你谈恋爱。”
苏抧：……
她安静了。
此时，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林微跟沈绮青。
希望他们多跟师祖学学吧。
“不叫就不叫吧。”苏抧嘴角落了点笑，“那就我们两个吃蛋糕了，你放手呀。”
“抧娘。”
他反而是抱得更紧了一点，双手无意识抚过她的脊背，声音有点闷，“……你从前，只会在意我一个人。”
在七凌峰这么长时间了，苏抧除了跟二娘走得近一些以外，对其他村民都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会记得师烨山的生日，只会关心他一个人的大小事情，眼里从来没有旁人的。
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重自认的师娘身份，就这样的要把楚意也放在心里。
多少叫人觉得有些不快。
缓了缓语气，师烨山双手按着她的肩，慢慢分开了点距离，随后垂头直视着她，“楚意有她自己亲近的人，她人缘好得很，你不管她，她也不会怎么样。”
苏抧眨了下眼睛：“好像也是？”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她像是压不住要笑意，眼睛弯弯的，“但是虎子人缘这么不好，我再不管他的话，可就糟了吧。”
师烨山勾了勾唇，“是啊。”
奶茶忽而打了个喷嚏。
感觉空气里突然被谁撒了点腻人的花粉。
那两人又耳语了几声，随后就亲密拉着手去吃小蛋糕，奶茶连忙跳到桌子上，理直气壮盯着师烨山要给自己也盛一碗。
师烨山没搭理它，还趁着苏抧看不见时，一巴掌就把它拍落了下去。
“对了，楚意她说今天都是为了我？”苏抧没注意到，只是偏头师烨山，“什么意思。”
师烨山淡淡挑眉，手里端着一盘蛋糕要分，刚出声要解释，桌子底下的奶茶却弹射而起，抢先尖声说道：“因为楚意喜欢的是大人你啊！她昨晚就在树林里偷窥了你大半夜，今天一看见你就脸红而且表现得很莫名其妙，啊啊啊就是这样的！！”
。。。？
那股久违的震撼又回来了。
苏抧目瞪口呆，挣扎着干声笑了笑，却忽而听见一声叫人头皮发麻的脆裂声响。
师烨山亦是皱了皱眉，垂着头跟苏抧一起看向自己的掌中。
瓷盘，碎了。
小蛋糕，也碎了。
两人为此忙活了一整天。
却是谁都没吃到嘴里。
“你怎么做事的？！”奶茶训斥一声，“大人想吃一天了，全让你给毁了！！”
“我怎么知道你会做这种事，连师祖都敢蒙蔽……”
楚意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说，“但还是谢谢你帮我遮掩，师兄。”
他们三个已经挨过了板子，屁股肿痛，此时一并都跪在了山峰之上，受烈风吹打，蚊蝇叮啄，整整五天，不能够移动。
一轮明月宛如银盘，冰静地照着这群犯了事的囚徒。
楚意自然是因为当时毁坏结界，让东海木氏趁机带走了苏抧。
花梵是因为越狱。
林微，却是因为帮助楚意将此事遮掩了过去，属于从犯。本来他谁也没告诉，连楚意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楚意这次突然自曝，紫英仙君大概也发现不了此事。
现在好了，三个排排坐。
林微嗤了一声，跪得笔直，“我就不该帮你。”
“是啊。”楚意反而同意，“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需要你帮我，师祖发现就发现了，我巴不得。”
“你这…”林微恨恨道：“真是越长越蠢了。”
还不听话。
花梵正在打瞌睡，被他两的争吵所惊醒，慢吞吞地打了声哈欠。
不过他倒有些开心，因为只需受过这次的皮肉之苦，便不必再被抓回去关押了，很殷勤地出声打圆场，“大师兄，师姐她一定是被那个沈绮青挑唆的，等我出去以后就帮你去教训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了。”楚意不妨敲了花梵的脑袋一下，“闭嘴吧。”
“当然跟我有关了。”花梵揉了揉脑壳，“师姐，你为什么要帮魅魔求情？她可是个灭世魔头，你分明是黑白不分。”
如果不是害怕挨打，花梵简直都想问问她，是不是也被魅魔给魅惑了去。
原本，花梵还以为师祖是被那只魅魔迷惑，一直担忧不已，直到今日听师祖亲口说的要诛杀魅魔，这才总算是放下了心。
“连师祖都说，魅魔绝不能容于世间的。”花梵好声好气说道：“师姐，你不要再惹师祖生气了。只有师祖能彻底诛杀魅魔，这是天下大幸的好事啊，你为何反而要阻拦？”
平日里，师姐可是最尊敬师祖的那个人。
虽然也是惹师祖生气最多的。
楚意没说话，好像是睡着了。
就在一阵沉默过后，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她却又开了口，一字一顿着说，“纵然要死，也得让她明白的死。不该就这样一直蒙蔽她。师祖接近她是为了要杀她，她反而把师祖当挚爱。没有这样道理吧…”
光是想想，楚意就有些气闷。
不止是为苏抧的命运而难过，更多的，却也是对紫英仙君的失望。
践行正道，不应该是用这样的方式。
“那你准备怎么做？”林微淡淡开口，“你要告诉她真相么，还是要把她从师祖的身边救出来，又或者，你是准备扶持魅魔了？”
月光如注，浇得他们如此赤诚。
楚意只是沉默。
“做不到，就不要再想了。”林微平声说道，“师妹，你如今长大了，也总该知道，人能够做到的事情终究很少，就连师祖也不是随心所欲的，我们看到的也并非全部……他爹的兔崽子！！”
又是沈绮青这孙子。
他竟然敢进蜀山来直接把楚意带走。
花梵震惊着立起来，看向天边那个已经变得遥远的影子，凝神听到师姐的声音，随着风，远远传来，
“对不住了——”
林微只是面色铁青。
“要告诉师祖吗？”花梵不知所措，“师祖一定会生气的。”
“先把她追回来。”林微语气发寒，“不能让她坏了师祖的事。”
“师兄，师祖给她下了禁令，她没办法跟那只魅魔说什么的。”
“楚意是个蠢蛋，沈绮青却精明得很，还很不要脸。”林微咬牙切齿，“这小子有一万种法子来帮楚意！”
另一头，眨眼之间，楚意跟沈绮青已经远离了蜀山地界，正在一片蒲草地中休息。
楚意唇色略有发白，不耐烦地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她刚才受过刑，略有不支。身侧人关切着问了声：“你还好么？”
楚意摇摇头，只是偏头看他一眼，“你肯帮我？”
“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你撞破脑袋，一意孤行。”沈绮青温声说道，“如果你只是不忍心看到苏抧被蒙骗，想让她知道真相的话，却也简单。我这些年来周游四方，认识了不少侠义正道之辈，他们对魅魔深恶痛绝，只消漏一点消息过去……这消息，也不需要是正确的。”
便可以绕过师烨山所下的禁令。
过程曲折不要紧。
只要最后能提醒让苏抧，让她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个魅魔便可。

第55章
◎魅魔就在此处。◎
夜深了,师烨山才又回来，苏抧还没睡，用脚划拉了两下泉水。
因为天气愈发见冷,今天两人特意来泡温泉。做完之后，师烨山自己又去冰棺里待了一阵,此刻满身都是冰雪的寒意,刚一下水,苏抧忙不迭就往旁边躲了躲。
师烨山一把就将她捞回来。
苏抧歪着头看他,“你最近都没有再开花了。”
“你又不喜欢。”
“……记仇？”
苏抧泼了他一脸的水,这男人只是任由水珠挂在脸上，慢慢过来牵她的手,“怎么还不睡？等我么。”
她只勾着他的脖子，“因为我想去你的梦里。”
这种想法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她还跟师烨山提过了好几次,实在是很记挂着此事。
师烨山想了一会儿，又把她扯进自己的怀里，低头跟她说,“这不是每次都能成的。”
“我能看到你的梦，是因为这池水的缘故吗？”苏抧又踩了两下温泉水，“不过我最近对它好像没那么排斥了，感觉还不错。”
那是因为她的魔神虚弱，已经不再做出抵御,逐渐溃散，才没让苏抧觉得不舒服。
师烨山在她肩头按了一下,“你我二人心意相通,所以才能互通灵台。这池水,是我的内息所化,确实也有些关联。”
苏抧仰着下巴啄着他的脸侧，“那快点睡觉吧，这次不行就下次咯。”
睡在这池水里，能以舒服的方式浮起来，像是躺在棉花糖里，苏抧最近感觉它比床铺要好一点。
还很温暖。
“没有下次了。”他懒声说道，“因为它快要干涸了。若要入梦，就这次吧。”
怀里的人似是略有不安。
她慢吞吞地动了动，但整个人都被按得很紧，只能任由他动作，双手抓住了他横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指甲无意识地按了进去。
没有预兆的，他已经在里面了。
只是花了些许力气和时间，慢慢地挤进去的。
苏抧此刻的感受有些陌生，因为完全没有准备，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月长感，连呼吸之间，都会很明显地感知到他的存在。
“这样行吗，就这么睡？”苏抧没怎么敢动弹，“你还是拿出去吧，好奇怪。我不看你做梦就是了。”
“为什么不看。”他口吻生疑，“你对我不关心了？”
情况对自己不利，苏抧就没搭理他，只是贴着他往后躺，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际，她听见男人梦呓似的轻哄，“苏苏，你喜欢谁？”
师烨山从来不这么叫她的，他肯定是在打着什么别的算盘。
然而在意识到这点以后，苏抧已经坠入了轻柔的梦里。
因为师烨山的那句话，苏抧的梦境里却是一片迷离，她对此可供回忆的并不多，大部分是她刚一坐下，便从桌洞里摸出个小卡片和礼物的场景。
卡片是粉红色的。
顺带一提，她那时候穿得衣服非常糟糕，像是一块儿麻布，缝制粗劣，布料也很闷。
小时候就穿这种东西，难怪她不喜欢自己给她挑的衣服。
苏抧的潜意识略有不满，“我这校服挺好的，你瞎说什么。”
“你就是被这样虐待着长大？”师烨山观察着她那校服，觉得它脏得有点不像话了。
“我那时候住在学校辛苦读书，两周才能回家一次，我只有在回家的时候才有空把它洗干净！”苏抧气坏了，“你清高，有弟子帮你洗衣服咯，你嫌我的校服脏……”
而且这校服就是罩在外面的，跟围裙没什么区别，脏是应该的！
为什么没人帮她洗衣服，她明明还那么小。
师烨山抿了抿唇。
“第五封了。”师烨山忽而出声，口吻略有微妙，“这么多人给你写情书？”
“因为我是小美女。”小美女有点小得意，“上大学以后，还有很多人在表白墙上艾特我呢。”
中学时代的她，看起来很是苦闷，一张小脸总是肃冷着的，一直在看书写作业，也不知道要出去玩。
每次收到小卡片，她倒也会有些开心，只是在看完卡片上写了什么以后，笑意却又慢慢敛淡了，偶尔还会翻个白眼。
因为那上面的字很丑，内容也让苏抧觉得不喜欢，但她也只是收进包里，不再拿出来。
“既然不喜欢，那你留着它们做什么。”
苏抧想了想，不怎么确定，“好像是要回家之后再扔吧……扔在学校里的垃圾桶，可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会让人觉着难堪就不好了。”
哦。
就知道。
“……哎呀，你别看了。”她又试图阻止，“我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又没谈过恋爱。倒是你，大名鼎鼎的紫英仙君，我可看见你有不少同人文呢。”
“什么？”
说到同人文，苏抧的梦境却又变了。
她不再穿着那粗劣的麻布衣服，而是换了身清爽的打扮，正在捧着一个方形的小扁盒子傻乐，傻乐完了又在伤心大哭。
半空中，有个影影绰绰的纸片形象浮现，那是个很英气的女性，是苏抧喜怒哀乐的对象。
不是个真实的人，大概是某个故事里的角色，也能让她哭成这样。
但师烨山察觉到她很惊慌，已经在提前生气，“哪有你这样的人啊，你给我出去，明明是我打算看你的。”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哪个出去？”
他们还相连着。
这样的亲密，可她却始终对自己有所保留。
真的不许他再看，苏抧的潜意识在极力避开这个场景，强行离开了此处记忆，又开始漫无边际了起来。
她的潜意识也抽离了出去，遁入了一片迷离之中，然而此处不再轻柔，在看似平静的一片白雾中，潜伏着冰冷的杀意。
画面很混乱。
漫天的风雪、带有陈旧血迹的铁索、打开佛龛，里面那张师烨山平静的脸，以及素风郡主模糊的一句话。
“天下的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死亡。”
这是苏抧真正的梦，这些令人心悸的意象充斥在她的脑海里，师烨山听到她充满愁绪的一声叹息。
做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一点无奈，“怎么总是要替旁人考虑。”
迷雾逐渐退散，苏抧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楚意领着她登上苍凛山，她自己一个人，一步步踏上玄冰台阶，俯视着身下的冰棺，看到它逐渐染上了沉暗的红意。
她伸出一只手，犹豫着靠上去。
接触到的那个瞬间，棺材的盖子却已无声消融。
里头躺着师烨山的尸体。
那一刻，苏抧挣扎着惊醒，她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像有无数根小刺在皮肉里麻麻地穿着。师烨山在无声地安抚她，等她慢慢变得平静下来。
苏抧的嗓子有点发干，“你怎么，还在啊……”
“嗯。”
退得很慢。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不出声，倒显得更为漫长，直到只剩下若即若离的相连，他停了下来。
外面风雪依旧。
苏抧看着他水里的倒影，似乎逐渐与自己的重合。
她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但也知道师烨山潜入了自己的灵台里。
只是醒来之后空空落落，她猜自己不会梦到什么太好的东西。
苏抧忽而嘟哝着说道，“我其实挺无聊的。”
“……我不是说这个无聊，你干嘛呢。”她有点气的反手捶了锤师烨山的腰，听见他闷了一声，说知道。
师烨山把她抱得紧了点，“你说你的，我不打扰你就是了。”
今天的情事，渴求的意味不那么浓烈，像是一种慰藉。
苏抧还是没再说话了，只是在很漫长的一次过后，才软着筋骨回身抱住了他。
“我是说，我前面的人生挺无聊的，没喜欢过谁，也没被谁喜欢过。就是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下巴搁在了他的肩头，“遇见你以后，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只不过……我能看到的，好像不再是只有那个尽头了。”
如果按照之前的预设，工作、结婚、生子、退休，直至死亡。
人生里除了这些节点以外，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她记下的东西。
但是现在不同。
每一天，仿佛都有值得她珍惜的意义。
“师烨山。”苏抧说得有点沮丧，“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那些没有告诉我的事情？”
他摸了下苏抧湿漉漉的头发，“比如呢？”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为什么会把我捡回去。”苏抧把他的手指拿下去，很认真，口吻也很轻柔地问他，“还有…我能够知道，你一直在等着什么东西，是不是？”
白雾茫茫蒸腾了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那又是师烨山在捣乱，他的声音在雾气里也有些模糊，“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因为你还不够爱我。”
苏抧愣了愣。
但同时也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师烨山倒又疑问了，“你难道喜欢我这样敷衍你？”
他倒很诚实。
“我就是怕你死了。”她敛下眼睛，“如果是……你觉得只有我很爱你，才能让我知道的话，那你应该是不会死。”
因为那会令她无比伤心。
这份逻辑有些诡异，师烨山陷入了极轻地沉默，连苏抧自己说完以后都有点儿捋不清楚了，她索性摇了摇脑袋，“算了，回去吧。”
穿好衣服之后，师烨山却牵着她手，“你跟我来。”
外头居然已经是凌晨了，青灰色的天宇，天边隐约泛着点温柔的光影，师烨山又带着她来到了山峰之上，那座冰棺依旧苦寒着伫立。
棺门打开，苏抧犹豫着又被师烨山拉进去一起睡下。
“没什么动静，这其实不对。”他的声音平静，“我想与你在此结契，却总不能成。因为还不够。”
“……是我还不够爱你？”苏抧觉得荒谬，“你要跟我结什么契？”
师烨山瞥她一眼，忽而又拉着她坐了起来，“罢了，回家吧。”
七凌峰的那个小家，总是很宁静，清晨时会起一点寒雾，可是今天却有所不同。
师烨山能察觉到，有大片嘈乱，又愤怒的气息。
有人压着声警告：“魅魔就在此处！”

第56章
◎我夫君年轻不懂事，随便灭世玩玩的。◎
怀里的奶茶忽然探出了一颗脑袋。
秋宵清寒,有风吹得山林间冷意一蓬一蓬摇过来。师烨山御剑只停在半空，苏抧奇怪道，“怎么了吗？”
“有人埋伏。”奶茶先答了,它的声音难得严肃，“有一群杂碎的气息……修为很低,不知道收敛的样子。”
别是紫乾堂的人吧？
苏抧没出声,只是下意识看着师烨山,瞧见他形容淡漠,纤长眼睫有那么一瞬,低垂了下去。
天快亮了。然而一轮明月照得山涧幽静冰冷，楚意与沈琦青伏在树上,她嘀咕了声，“怎么这群人感觉不大靠谱。”
连她都觉得不靠谱,那便真是不大靠谱。
沈绮青劝她放心,“虽说是一群乌合之众，倒也能搅弄风云。苏夫人冰雪聪慧，只消给她一个契机,她自己便能慢慢猜出来。”
楚意皱了下眉头，“……苏抧脑子够用，但是她对师祖太放心了，说什么就信什么。而且她太善良了，从来不让人为难,若是师祖不想让她知道，她就一定不会违背师祖的意思。”
月光下,她的脸上好似也结了一层白净的秋霜,只是担心着苏抧。她还不高兴微拧着眉,又抱怨了一大堆。
沈琦青安静地听了会儿,忽而低低一笑。
楚意立刻问他：“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都很对。”他温声道：“我只是觉着，你对朋友，当真是一片赤忱……我不禁有些羡慕苏夫人。”
“羡慕她是个魅魔？”
“不。”沈琦青叹了口气，“但其实，你我都知道。苏夫人对紫英仙君是如此的信任依赖，亦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爱着对方。就算她知道了真相，恐怕也不会为此而怨恨紫英仙君。情之一字……果然，最令人伤怀。”
语毕，他温柔地看了楚意一眼，对方却忽而嫌恶地‘噫’了一声，很难受的样子，“真恶心。”
沈琦青：……
他无奈地侧开了眼睛。
但他说得是真的。
楚意沉着脸：“心疼男人，没有好报。”
沈绮青沉默片刻，轻描淡写，“那是你自小便尊敬的师祖，况且他是为了全天下。”
“那也是他做事不地道。”
还要再批评两句，楚意忽而就绷直了脊背，“下来了！”
紫英仙君带着苏抧，在空中总停了有半盏茶的时间，令人猜不透心思，他们两人都担心师烨山会选择直接离开此处。
不过，那柄佩剑此刻还是静静停在半空。足尖轻点，师烨山便只一人，漫不经心地璇身落在院子中央，无声无息。
清冷的月下，映得他眉眼有些不寻常的妖异。
苏抧抱着奶茶还立在半空，虽然奶茶安慰她说对面虽然来者不善，但都是废物，可她还是觉得有些揪心。
她不是因为有敌人，所以才担心的。
而是……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焦躁，总觉得是要发生些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还是有人抢先喝了一声：“魔头！”
杀机毕露。
埋伏在屋顶上、山林间…院子里那大水缸里的众多修士们纷纷现身而出，几息之间便逼近了师烨山，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果然是你这魔头……”
“你休想再逃。”
“受死吧！！”
虽说十足凶戾地喊打喊杀，此时却无一人上前，只持着兵器僵立在原地，不时喝骂出声，声震喧嚣，几乎要把这小院都掀翻了去。
而围阵中央的师烨山却始终平静，他长身玉立，眼尾微微一挑，眼神散漫着扫过这一圈正道，略带挑剔啧了一声。
“……他们喊得什么？”苏抧恍惚，“魔头？师烨山吗。”
奶茶亦是紧盯着下方小院，它：“对。”
苏抧回了神，轻声：“啊？”
“……对，他其实是个魔头。”奶茶镇定道：“杀人如麻，惯会伪装的那种。大人，我实在不能再帮他瞒下去了。”
苏抧只觉得茫然。
山林里。
楚意怪叫了一声，实在是气急败坏，“你找了一群什么东西过来了？这也能认错！！”
“不是，不是。”沈琦青汗颜，“是紫英仙君的千幻身啊！”
……
紫英仙君的千幻身，千人千相，甫一露面，便叫底下这群人都错认他才是魅魔，并对此深信不疑。
不错，这才是紫英仙君的作风。
沈琦青这点小花招真是嫩得要命，在师祖他老人家的面前简直不值一提，甚至还能顺水推舟，更方便了紫英仙君行事。
林微很得意，又催着灵力去探看远处那老鼠似的两人，只瞧见楚意面色难看，而沈绮青多有抱歉之色，想来此二人必会闹崩，当即冷笑一声。
真是弱智。
“师兄，你笑什么？”花梵与他立在另一边的枝头，悄声道：“师祖他自己便能化解这场闹剧，还好没咱们什么事情。但师姐恐怕还会因此受罚，师兄，你得想想办法替她遮掩，就把过错全推给那沈琦青好了。”
“你少扯淡，她这次必须要受罚。”林微神色不变，沉下声音，“无法无天的兔崽子，竟然跟一个外人来师祖这里胡闹，我不会再纵容她了。”
花梵为难着嘀咕一声，“……那可是师姐啊。”
院子里，一众人还在僵持着。
月光黯淡了下去，天边那一线青光正幽冷着铺荡而来，师烨山漫不经心向前一步，这群人竟被吓得立时纷纷踉跄着后退，有人在慌乱着四处张望，似乎要寻找着什么东西。
这魔头手掌轻轻一招，方才喊得最厉害那络腮胡便不受控制着整个飞了过去，转眼之间已经被师烨山扼住了咽喉，他大骇着惨叫出声，“……魔头！”
师烨山平静着问他：“过来干嘛的？是谁让你们来的。”
暗中的楚意，悄悄将身子伏得低了一些。
然而此人已经是满脸青紫之色，连恐惧着求救都做不到了，一片令人恐慌的寂静里，只听见天边遥远的一声，“…师烨山。”
师烨山下意识松懈了力道。
络腮胡霎时挣脱，手脚并用着惨叫逃离了他的身边。
所有人，此刻全都一同抬头，望向了天边的那抹霜华凝光。
那是…紫英仙君的凌霄剑。
涤荡世间妖魔，降除一切邪祟，剑气狂妄霸道仿佛遮天蔽日，只一眼便叫人心生畏惧，有人无意识着跪下，“……紫英仙君。”
剑身之上的，是一位女子。
劲风将她的袖口吹得鼓胀飘然，周身似有仙气萦绕，瞧不清面容，只觉其神圣凛然，是人心之所向。
有人不敢置信着窃窃私语，
“紫英仙君……竟然被这魔头给变成了这样。”
“真是天大的侮辱！”
声音落入了楚意的耳里，她的嘴角抽了抽。
沈琦青却宽慰道：“苏夫人那么聪明，她会明白的，你不要担心。”
本来就对这些人不抱希望，只希望他们把局面搅弄浑浊了便可，如今已达到了目的。
楚意闷闷地嗯了一声。
紫英仙君的呼唤此起彼伏，这一众人的眼里都射出狂热的光，纷纷跪拜向了空中之人，还有人夸张着哭泣出声，“紫英仙君！”
……认错人了啊。
苏抧眼神略有失焦，慢慢地想。
那么，谁又会是他们口里魔头呢。
“没有认错的。”奶茶硬着头皮说，“大人，其实你才是紫英仙君啊，你被师烨山给骗了。”
苏抧：“……这样吗？”
底下人又在遥声呼唤，一时很嘈杂着听不清楚，直到有个年岁偏大的长者直起身子，掷地有声道：“紫英仙君，您被这魅魔所迷惑了。只当自己是个寻常之人，与这魅魔结为夫妻，这全是他的诡计啊！”
此人直指向师烨山。
而师烨山并不反驳，他瞧起来跟平日里有很大的不同，嘴角凝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却很冷。
看起来，的确不像个什么好东西。
“紫英仙君，您原本在苍凛山闭关修行……”
“却被这魔头劫走！”
这群人七嘴八舌抢先着，“若非长霖真人恰好看破此局，天下苍生都要蒙受灭顶之灾……”
“仙君，您被蒙骗了！快些醒悟吧。”
苏抧的表情却只是有些木然，只是静静地看向院中的师烨山。
“对。”奶茶一口咬定，“就是这样。”
苏抧又无语地看了它一眼。
……我是很像个傻子吗？
预想中，紫英仙君恍然大悟着醒来，然后诛杀魅魔，再对他们论功行赏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凌霄剑上的那人，太沉默了，似乎并不打算做些什么。
众人一口气提不上来，面面相觑一番，忽而有人飞身而起。
这动作蜀山众人的眼里慢得像蜗牛，但苏抧看来仿佛却只是一瞬间，师烨山便被一根血红色的绳索给捆缚住了。
这群人大喜：“捆住了！”
“妖魔鬼怪在捆仙索之下无所遁形。”
“魔头，还不受死！”
她一惊，下意识俯身要下去，这佩剑竟也听她的话，随着苏抧的动作而令她直直落在师烨山的身侧，苏抧伸手想帮他解开，可他却只是冷淡地瞧着她看。
“你解不开的。”师烨山避开苏抧着急的动作，“这是捆仙索，一旦缚住魔头，便绝不会被挣开。”
苏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人，您的剑终于认主啦。”奶茶干笑一声，“您看吧，你就是紫英仙君。”
“紫英仙君！”他们忍无可忍，逼近这二人叫嚣道：“还不速速杀了这魔头。”
杀意，铺天盖地着席卷而来。
师烨山只是沉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着，看上去是有些从容赴死的模样。
苏抧慌乱着看向奶茶，奶茶说：“大人，他欺骗你，愚弄你。好不容易有机会，我支持你杀了他。”
她只能摇头，“他、他半点坏事都没做过。”
正道苦口婆心，“魅魔天性淫邪！实乃大恶。”
这倒是。
苏抧瞥了师烨山一眼，弱弱反驳：“人性本恶，你们又有谁是天生知道礼义廉耻的？”
师烨山古怪地抿了下唇。
奶茶也彻底无语了。
这帮人急了：“这魔头从前曾有灭世之举！”
苏抧鼓起勇气：“……我、我夫君年轻不懂事，随便灭世玩玩的。”
话音落下之后，所有人唯余沉默。
连一旁窥伺着的林微都抽了抽嘴角。
他心中一时感受微妙，只想着此人……真不愧是魅魔。
叹一口气，林微也不知道说什么再好，然而下一刻整个人却是被吓了一猛跳：“你小子哭什么？！”
“我没事。”
花梵的眼圈还发红，倔强擦去脸上的水迹，嘴硬：“我、我什么都没做。”
过不片刻，他却嗫嚅一声，“师兄……我只是想不到，魅魔，如此重情重义。”
“这魅魔，怎么比我还要缺心眼。”楚意觉得震撼，“居然笨成这样……”
沈琦青‘额’了一声，也不好再说什么。
诡谲的寂静里，却只听见有人轻轻的一声笑。
苏抧大气也不敢出，飞快扭头看一眼师烨山，随后整个人却有些定住了，只看见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笑出声，肩膀耸动着整个人弯下了腰，又像是在叹息，“……抧娘。”
你啊。
佩剑还静静浮在半空，趁着所有人发愣的空隙，苏抧果断抓起师烨山就想往剑上跑，奶茶下意识要跳到苏抧的身上，却被她抬手胡乱挡了回去。
它呆呆地跌回地上，望着苏抧决绝而去的背影。
……好想哭。
谁也料不到会是这样的一个局面，眼看着苏抧坚决要带着魔头跑路，所有人都惊呆了，竟下意识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就这样看着二人要御剑逃走，可下一刻，那一直紧闭着的院门却被人张扬地一脚踹开。
“圣女殿下！！！”
那是灵力催动发出的声音。
他们对着苏抧跪下，“魔将来晚一步！魅魔大人，还请速速随着我等离去。”
那是两个……蒙住面目的黑衣人。
苏抧不知所措着停了下来。
“啊？！”
花梵吓死了，“那是师姐。”
“还有沈琦青。”林微整个人都发僵，“……她真的，不要命了。”
朝阳跃升，金光淡淡洒在天地之间，整个院子里像是蒙着一层轻纱。
“圣女殿下。”楚意又催着灵力说道：“你身边的是紫英仙君，他装作是你的夫君，只为了要取走你的性命！”
这一声不啻于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觉出了几分尴尬。
千幻身，但凡破了那个怀疑的口子，幻相便荡然无存，紫英仙君的真正面目在他们的眼前展现，纵然没亲眼瞧过，可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们屏住呼吸的当口，奶茶费劲从众人的腿间钻了出去，等着那两个单膝下跪的黑衣人，喝问道：“哪来儿的你们？！”

第57章
◎真的生气了。(修)◎
两个黑衣人没有理会奶茶。
苏抧却已在愣怔间,松开了师烨山的手。
这个动作宛如一个讯号。
几息过后，院中的这群人已无声地又对着师烨山跪服，不同于方才咄咄逼人的微妙压迫感,此时的他们，心中翻腾着恐惧,谁也不敢再出声。
楚意眯了眯眼,对着苏抧一招手,她便踉跄着离开了师烨山,来到了楚意的身侧,勉力站稳。
师烨山只是静静抬眸望着她，两人都没说话。
楚意扮演的魔道,看上去有些烦躁，“还发呆…难道你还不明白？”
密林里。
“不对啊,楚意怎么能告诉苏抧这个。”林微喃喃自语,“师祖的禁令，到底是什么时候解开的……”
不。
是师祖默许楚意这样做的。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
林微凝神，紧紧盯着苏抧略有无措的面容,心中翻涌着无数个揣测，却又一一推翻。
难道是要现在便杀了这魅魔么。
然而时机却是远远未到。
“师兄，师兄。”花梵的声音有些兴奋，“不如我们趁乱把沈绮青杀了，反正他现在是在假扮魔头,误杀了他也不要紧。”
林微却静默不语，漆黑的眼瞳如墨一般洇散,忽而又急剧凝缩,“花梵,师祖他去摘星楼做什么？”
花梵微微愣怔：“……不清楚啊。我只知道,师祖去找了万星君商讨过几次，也许是在商量怎么诛杀魅魔吧。”
万星君，那是摘星楼的主人。
摘星楼是玄门，善观星象、推演天数，在混乱宇宙中试图抓取沉浮混沌的真相。
“不…不，我知道，摘星楼自认是命运的窥伺者，命数……契约…”林微喃喃道：“我从一开始就猜错了，花梵，也许师祖他并不想杀死这只魅魔。”
花梵曾在摘星楼待过一阵子，他此刻模糊领略到林微的意思，然而一时之间，他却只是迟疑看向了院中的光景。
这不可能啊。
魅魔，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异数。
这也是它堪称灭世魔头的根源所在。
这东西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世间所有的任何一种解释，都不能够诠释它的存在。
那么它就不该存在。
在魅魔初降临世时，是摘星楼最先观测到了异数。万星君为此出世，她四处奔波宣告，试图引起世人的警觉，可惜摘星楼不过是个玄门小派，遇到的所有人都当她是算命算得魔怔，没人搭理。
等万星君终于找到紫英仙君的时候，天下已有大半归顺了魅魔所在的魔道。
紫英仙君出手遏制了这一切，在诛杀魅魔的那一天，举世欢腾之下，万星君却留下了魅魔还将复生的预言，重新归隐于寂空谷。
魅魔与这个世界相厌相斥，决不能被容纳。
或者它会耗尽神魂而消亡，或者，它会借助世间的情欲业力贪婪膨胀，直至一切迎来终结。
紫英仙君，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东西存活于世间。
花梵怔怔说道，“难道师祖是在想办法，要令这只魅魔为世道所容？”
林微的声音冷峻，“他这般逆天而行，为之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不清楚。
但那，一定会是庞大到令他们不能接受的。
花梵略有茫然，不愿去想那个答案，却听见林微低声问道，“捆仙锁，能困住师祖多长时间？”
下意识计算之后，花梵答道：“五数之内。”
师烨山自愿被缚，原意是要蒙骗苏抧，却也给他们创造了时机。
不知不觉间，林微屏住了呼吸，转头冷静地看着他，“师弟，你我只有这一次机会。趁着师祖受困……必须杀了她。”
院子里，氛围有些诡异。
“你是魔头，他要杀你。”
楚意很想敲一敲苏抧的脑袋，“你到底听明白了没。”
苏抧往后退了一点，呐呐说道：“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
可是，然后呢？
楚意却还在盯着她。
目的已经达到，沈琦青默不作声地提醒楚意，该是他们两个撤离的时候了。
那棵硕大的残枫卷落下片片血色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降落。
苏抧又扭头看了师烨山一眼，发觉对方的目光只追逐着自己，眼里并没有旁人，表情却始终冷淡。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不肯告诉自己的事情。
穿越到异世界，对苏抧来说并不是个难以接受的事情。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她顺理成章接受了这件事。对自己的定位，也一直就是简简单单的穿越女。
苏抧从没想过，原来问题出在了自己的身份上。
她居然穿成了魔头，还在一开始，就被师烨山给抓到了。
此时一切事情串联完毕，她有种诡异的畅快感，头顶那高悬之剑即将劈落，但她也总算，不会再为了某种东西而担忧了。
死一般的寂静里，楚意轻轻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跟我走吧。”她说，“你虽然是个灭世魔头，但只要不做坏事，便会自行消亡于天地间，谁也没理由要先来杀你。”
这是苏抧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沈琦青蓦地轻声叹了一口气。
苏抧抿着唇，认真答道，“谢谢你。”
听出了她那拒绝的意思，楚意皱了皱眉，然而不等再说什么，从天而降的一道剑光已直指向了苏抧的心脏。
那铺天盖地的霸道力量，蕴含着紫英仙君张扬而随心所欲的气息。
挡在前头的楚意被狠狠掀翻，沈琦青立时随她而去，只留下还带着点茫然的苏抧，迟疑抬头看着势不可挡的凌霄剑光，躲无可躲，她在狠厉的光芒中，紧紧闭上了眼睛。
是害怕的、无措的、惶然的，还觉出了些许难堪，甚至……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歉意。
只是没有怨恨。
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师烨山忽而闭了闭眼睛。
花梵手中的凌霄剑脱了手，他与林微一并陷入了白茫茫似雾的卷风里，所有的力道全都消弭于无形，转眼间，两人都被迫退离至院落以外。
这样的剑势之下，整个小院霎时间已被搅得一片狼藉，房屋整个轰然塌陷，烟尘四起，又被厉风吹得凋零尽散。
他的神压无处不在，镇得所有人都被恐惧而摄，只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只泥塑的人，动弹不得，只能惊惧着看向那位超然平淡的紫英仙君。
凌霄剑无声地重归于位，在他周身凝结成了淡淡青光，压迫感恍若实质，这便是高高在上、不可逼视的正道魁首，紫英仙君。
如此陌生。
苏抧深吸了一口气，理智丝丝回笼，她还直视着师烨山，挪动着僵硬的步伐向后一步步退去。
鲜红色的捆仙锁失了本领，松垮着从他身上掉落，叫他一手扯了，慢慢地，从容不迫地缠在了掌间。
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幽冷，“去哪儿？”
苏抧硬着头皮去找楚意，对方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因为受了内伤，并没出声，只是喘着粗气想要挡在苏抧的身前。
“你能，让我走吗。”苏抧扶住楚意的臂膀，她看向了师烨山，“楚意说，我不做坏事就没事，所以，我想跟她走。”
楚意闻言却是一怔，飞快扭着脖子看过来。
头套之下，目光灼灼。
无声地谴责她爆马行为。
苏抧：“……”
……你刚才忘记变声了你不知道吗。
她忽然伸手把楚意的头套给扯了下来，短短一瞬以后，又给塞了回去。
两人对看一眼，师烨山便又有些冷漠地说了一句，“不行。”
他说不行，那便就是不行。
苏抧轻轻抿起了嘴唇，此时却有人颤颤巍巍着高呼：“请紫英仙君杀了这魔头，匡扶正道，守护天下苍生。”
“……匡扶正道，守护苍生。”
请辞声此起彼伏，都要让他来杀死苏抧。
楚意猛地喝了一声，“闭嘴，一帮怂货！”
沈绮青为难着：“……楚意。”
花梵飞身上前，他半跪在了师烨山身侧，“师祖！您不能对一个魔头心软。她是个魅魔，她在蓄意引诱你，她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回身望了楚意一眼，语气恳切，口吻焦灼。
但楚意只是嗤了一声。
师烨山没再看旁人一眼，他宽厚的手掌还缠着捆仙锁，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来到苏抧身前。
往前一步，苏抧便下意识后退一步，但她同时却也用力搡开了身旁的楚意，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半个残墙，在朝阳的金光下，躲闪着师烨山的眼神。
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还在请紫英仙君降妖除魔，声震烟尘，齐声高呼。仿佛声势越是浩大，此行便越显得公正。
‘她在引诱你。’
师烨山只能听见这句。
“不是要引诱我，跑什么？”
他的声音在这场嚣沸中几不可闻，又凑上前来一步俯视着苏抧，嘴角勾了点极淡的笑。
苏抧摇摇头，说得很小声，“……我想跟楚意走。”
“不行。”他冷下了脸色，顿了顿，又将手里的捆仙锁递过去，“给我系上。”
苏抧却还摇头，没再说话了。
还不明白么。
师烨山凝望着冷淡的容颜，轻声说道，“抧娘，我是你的奴隶了。”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紫英仙君执起了这魅魔的手，虽说白日青天，这动作却偏有些缠绵的意思。
一眼都没再看向身后的众人，下一刻，师烨山已经带着苏抧飞身远离此处，仿佛他们都是什么不相干的阻碍。
此处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试图跟上他们，却被苏抧一手挡了回去的奶茶惊叫了一声，它怔怔看着已无踪迹的青天，忽而就没由来着在地上翻滚着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可真尖利。
苏抧皱着眉往下望去，但师烨山却挑着她的下巴让她回神，“带你…”
“我不想去。”她打断了这个男人，“我想跟楚意走……或者，你把我放在当初捡到我的地方好了。”
沉默之后。
他淡声告诉苏抧，“这不行。”
苏抧睁着一双眼看他，“那我也不行。”
师烨山想，他该是永远也忘不了此刻苏抧的表情了。
她没有法力，却像是在二人之间凝出了一道结界，要隔断他们的一切关联与情意……这才是她真正生气了。
“我，”师烨山顿了顿，“我想要与你结契。这需要你我陷入极致的爱恨里，抵死纠缠，直到爱憎融入骨血深处，才是结契的条件。”
两人之间，分明有情。
师烨山自然不会去恨苏抧，他只有引着苏抧生恨，哪怕只有那么一瞬也好。
可是不管怎么样，苏抧都不会恨他的。
……就算是知道她的夫君要取走她的性命。
“我是做错了。”他说得有些古怪，“方才不应该吓唬你，抱歉。”
苏抧好像在心里反复骂着一些什么，她其实是在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开口时，声音却还有些发颤，“你为什么要与我结契。”
“现在不能告诉你。”他的口吻认真，“但此事，我是一定要做的。”
眼睁睁看着她额头青筋似乎要跳起来，师烨山宽慰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以后会有让你出气的时候，现在，先跟我来。”
他们来到了东海，木氏曾经住宅。
这里已然成了一片废墟，但师烨山抱着苏抧如履平地，眨眼间就来到了曾经的水晶垂灯大殿中央，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咒语，四维光景却已是大变。
在失去意识之前，苏抧模糊着想起来，木怀素当时说过，他们木家似乎有一种独门的法术……
他们遁入了幻境之中。
师烨山此刻还保留着清明的神识，睁开眼睛以后，却见周围是昏沉的一片光影，他忽而甩了下脑袋，看到四周浮动着暖融融的绿意。
他身在偌大的阶梯教室中，空调吹了阴阴冷气袭来，讲台下坐着一些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偶尔有人抬头，举起手里的东西对准他。
师烨山平静地环顾四周，看着全然陌生的场景，很仔细地将这些都打量在眼里。
此时正是夏日，有聒噪的夏蝉，趴在枝头上哀声呼唤，听起来叫人格外烦躁。
这是大学校园，是苏抧曾经待过的地方，是她所经历过的，最寻常的一天。
师烨山想要让苏抧对自己生恨，就只能动了这样的歪脑筋，在幻境中抓住着苏抧生出的一些恨意，这样也勉强能算是结契的条件。
因为这个目的，所以此时的幻境，应该是苏抧格外讨厌的一幕才是，但底下坐着的这些人却并没有她的存在。
她在哪里？
师烨山平静走下了台阶，在学生们惊愕的目光中离开了教室。
他所扮演的角色，是苏抧的师长。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回看感觉情绪的确有些割裂，紧急修改了章尾的一段。现做小剧场放出：】
他们遁入了幻境之中。
师烨山还保留着清明的神识，睁开眼睛以后，却见周围是昏沉的一片光影，那是冰冷、华丽的装扮。
这是现代世界，她长大的地方。
大理石地面流过冷冷的一道光，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整个城市的夜景俯瞰而见。
他翘起腿，发觉自己正坐在一个皮质的座椅之上，一手漫不经心拿了个玻璃杯晃着，杯里有粘稠的葡萄酒液，而手腕上挂着一支很重的金属机械圆盘。
看上去，他要扮演的角色很是让人讨厌。
幻境，是提取了苏抧意识里最讨厌的东西，呈现了出来。
师烨山想要让苏抧对自己生恨，就只能动了这样的歪脑筋，在幻境中引导苏抧恨上自己的角色，这样也勉强能算是结契的条件。
只是苏抧又在哪里？
师烨山听到有人踏着地毯匆忙赶来，在面前低头恭敬道，“总裁！”
总裁没什么废话，“她人呢？”
秘书汗颜，“已经依据您的吩咐，取走了夫人的肾……但她却不认错。”
总裁的神色一僵。
“您别生气，夫人的子宫也被取走了。”秘书深吸一口气，“可她依旧不认错……”
总裁面色铁青。
“所以，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取走了她的心脏！”秘书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她……”
师烨山盯着他，凉声道：“她终于肯认错了？”
秘书咬着牙，“不，夫人她去世了！！”

第58章
◎别离的预感。◎
大三要结束了。
苏抧考完最后一门,离开教学楼，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耳边同学们的声音很淡，在问她是不是没考好。
苏抧回了神,她迟疑嗯了一声。
“不可能。”室友叽叽喳喳着替她回答，“小苏抧是我们宿舍的卷王,熄灯以后还在床帘里开手电偷偷学到半夜。”
“不愧是苏抧,还是这么想进步啊。”
“我看不懂学霸,这都说考不好,那我们还活不活了。”
“她一直就这样的……”
同学们往前走得远了一些,只是苏抧还沉默着留在原地。有人回头望了她一眼，又犹豫着跟上了前人。
整个校区依山而建,学校主道大多是为坡路，沿着鹅卵石路面一直向前,目光越过坡顶,就能看到路边似在发怔的苏抧。
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两人间的空气拉扯着扭曲，师烨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浓绿繁盛的枝叶。
他觉得阳光透过叶隙，摇落在她的身上的光影很美。虽然样貌没有变化，但师烨山此时觉着有些陌生。
她的发梢、裙角都在微风里摇动着，像是水里的倒影，吹一口气就要破了,很不真切的样子。
不过这本来也只是幻境。
有学生经过了他，“老师好。”
顺着师烨山的目光,这个学生也下意识顺便看向了苏抧,脸上顿时多了些隐秘的兴奋,没走两步,却被师烨山抬手挡住了去路。
这个老师瞳色漆黑，眼里没什么温度，“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学生尴尬一笑，又远远看了苏抧一眼，“您要去找她吗，我叫她过来？”
但苏抧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回身走远了，校园里学生们三两成群，只有她是一个人。
师烨山扔下了学生。
他跟上苏抧的步伐略有急切，很快却又放缓了下来，因为他觉察到了四周有意无意的打量眼神，停顿片刻，师烨山隐匿了身形，无声跟上了苏抧。
他的歪脑筋大约是不能成了。
纵然这里只是幻境，师烨山也不想再看到苏抧因为什么而变得难过。
这是一件很简单的小事，紫英仙君却只能承认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这一生他没败给谁过，只是在苏抧这里不一样，败了也不丢脸。
有风斜斜穿过，苏抧飞快回头扫了一眼，没有再看到那个老师，她却说不上什么感受，只沉默着向前走，心不在焉着踩碎路边的树叶。
隐匿着的师烨山，却总忍不住要一直看她。
这感觉有些奇妙。
校园里分外明净，有各种混杂的声音，并不嘈杂，广播里放着轻软的音乐，苏抧的脚步似乎在无意识应和着音乐的鼓点，她总是这样，做一些很好玩的小事，自己哄着自己开心起来。
师烨山发现自己也在应着鼓点而行进，他下意识停了步子，看着苏抧薄薄的肩背，忽然伸手按了下自己的胸腔。
心跳得很缓慢、钝重。
……嗯。
一直就知道，她很漂亮。
师烨山对皮相一贯看得很淡，红颜枯骨过眼云烟，无非血肉之躯，没什么分别。
但这是苏抧最初的模样。
她在她生长的地方，有着确切的身份和存在。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是笃定的，如此鲜活又自然。
不再是魅魔，她只是苏抧。
师烨山像是第一次瞧见她。
有一种淡淡的眩晕。
幻境里的一切纵然就在身边，却是遥远而寡淡的，唯独苏抧分外鲜亮。她没有目的地游过去，于是沿着她的轨迹，整个世界都被点亮。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有片树叶掉在了头上，苏抧刚要伸手掸开，它却已经打着旋儿落了下去。
……怎么感觉阴气森森的。
大白天的，苏抧却总觉得不自在，她加快了脚步，还在纠结去哪个食堂，手机震了震。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快，“对，我快考完了。”
“对啊，车票买了。我身上还有钱，不用给我。”
又听了对面几句话，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妈那边可能也不方便吧。你别给她打电话了，我不去她那。”
……
“没有……反正我回家天数也不多，给她住吧。”苏抧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已经改成婴儿房了吗？那别折腾了。我申请下留校住宿舍，刚好在学校里方便学习。”
她沉默着点头，和对面寒暄两句，就挂了电话，径直回到宿舍。
门口，有鲜红标牌，显目的提醒。
【女生宿舍，男生止步】
师烨山扫一眼，认为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
苏抧已经进去了，他想了想，还是不耐烦地扯了条衣袖，蒙上自己双眼，继续循着她的气息跟上去。
她的脚步声很好辨认，总带着点轻盈，哒哒走去宿舍，顺手关了房门。
师烨山被挡在了外头，伸手揉了下自己的额角。
没过两秒，苏抧却又小心开门探出头来，四处看了一圈，确认自己刚才关门时没撞到什么东西，这才重又把房门关上。
宿舍里，她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申请完暑期住宿便爬上了床，将床帘拉上。
但是没睡着，关在狭小沉闷的床上，呼吸轻缓，不知道在干什么。
师烨山淡淡扫一眼她的桌面，整洁而简朴，只有水杯和一些纸笔，跟其他几张琳琅满目的桌面有很大不同。
房门又被推开。
来人语气震惊，“卧槽真的假的。”
是三个叽叽喳喳的女生，还举着手机回到宿舍，难掩兴奋神色，“李老师真自杀了？他不是坚持自己是清白的吗？而且也没查清楚啊。”
“苏抧都实名举报了，就算没有结果，他也身败名裂了。”
“他那遗书写得好惨…”
“人还没找到。好多人都报警了，不过说他几分钟前还在明德楼旁边，好像要追着苏抧问什么。”
明德楼。
师烨山脑海里闪过点模糊的印象，倒是明白过来，自己就是那个李老师。
难怪，这会是苏抧最有可能憎恨的人。
紧闭的床帘里，一直都没什么动静，苏抧好像是睡着了。
师烨山抿了抿唇，知道她一定在睁大眼睛，无声地听着这些。
有个女孩压低了声音，“李老师要是真的死了，苏抧会不会担责啊？”
“不懂…但是这种人活该吧，性骚扰女学生。”
“但他宁愿自杀都不承认，还是有点说法的，现在群里都说苏抧为了保研而诬告。”
“你信吗？”
“反正我也想保研。”那人嘻嘻一笑，“可惜没哪个老师喊我单独去办公室。”
她们很快笑作一团，衬得那张小床愈发安静。
有很清脆的‘刷拉’一声。
苏抧拉开了床帘，默不作声地从床上下来，自顾自穿好衣服鞋子，在室友们心照不宣的寂静里，神色如常着出了门。
门被轻轻掩上了。
……
“咋整。”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
“……都给她发个□□安慰一下吧。”
“她现在也真挺惨的。”
叹一口气，她们才刚要动作，不妨宿舍门又一下无声地打开了，像是被风吹的，没等她们反应过来，下一刻，这房门又被重重甩上。
忽略房间里的尖叫，师烨山继续跟上了苏抧。
他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貌，发觉她来到了一处高阔的天台，耳朵里塞着会出声的东西，整个人靠近栏杆，往下面看了一眼。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苏抧的小心翼翼翻过了栏杆，脚尖触地的同时，她被人抓住了手腕。
底下的人影，匆忙，混乱，眼睛里不大聚焦，一切都显得很模糊。
苏抧没有回头看，她用力闭了闭眼睛，随后就被人轻柔地抱了回去，“怎么这么可怜。”
师烨山轻轻叹一口气。
“你少装。”苏抧却不乐意了，抵着他的胸把他推得远了一些，“你这幻境弄得…还不如你侄儿呢。我回宿舍的时候就发现了是你在搞鬼，我就想看看你要干嘛而已。”
高空上，有不断吹拂而来的温热夏风，她的裙角轻轻地卷上了师烨山，又一点点绥回去。
师烨山点了点头，“我在你是面前总会出错，你多担待些吧。”
仔细想想，他是总会做出一些堪称笨拙的事情。
师烨山心不在焉着把苏抧往后扯了扯。
她却没动，只是歪着头，取下一只耳机塞到了他的耳朵里。然后就扭过了身子，整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即将下坠的一轮金乌，像是一团要烧光了全世界的火。
两个人，被一条线隐秘地链接在一起，师烨山慢慢地牵起她的手，“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不会没地方住。”
她眨了下眼睛，微微皱眉，“整个院子都被搞塌了。”
倒还真的忘了这茬。
“……不碍事。”他沉默片刻，“重新建起来就好，不管你想在哪里都行。”
耳机里的歌声如流水般倾泻，师烨山轻碰了下她的肩头，“以后能唱给我听吗？”
“行。”苏抧清了清嗓子，小声跟着哼唱了一段。
那是一首日文歌，苏抧只跟着哼了一点，就又低头鼓捣着手机，察觉师烨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像是一只硕大轻盈的七彩泡泡，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她板起脸来，“我唱了这首给你听，那你就要唱接下来的这首给我听。”
师烨山还没出声，苏抧便很快切了歌，她狠狠划掉前奏，一阵劲爆的音乐响起：“踢死踢死踢死他踢死踢死他……”
摇滚乐戛然而止。因为师烨山很自然地上手按了暂停，又帮她点了列表里的另外一首歌。
“唱这个吧。”他淡淡补充，“只是我不会唱，你不能笑我。”
苏抧：“……”
居然认识简体字。
耳机里的音量却变得缥缈，逐渐消散。
那是幻境在崩塌，光影声色都在缓慢地消弭，唯有他在耳边的声音如此真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他慢慢地说，“抧娘。我爱你，总怕见不到你。”
苏抧失神着抬起头来，撞进了他的眼睛里去，那是最清亮的一池水。她知道，自己最终会溺死在这片蜜湖。
看着你。
师烨山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脑袋，“我要把全部给你。”
分离
和你在一起。
“你猜得那些都是正确的。”师烨山把她拥在怀里，“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抧娘，命中注定，我们会纠缠在一起。”
苏抧忽然抓紧了他的肩膀，“楚意说，我不做坏事就没关系。”
“可你已经做了。你已经拿走了我的阳元。因为你，我丢了魂。”
他像是笑了一下，“心甘情愿。”
“你不会消失。”男人的口吻认真，“因为我会抓住你。代价就是紫英仙君的性命，这便是我一直要做的事情。你不要生气，这对我来说是恩赐，你也知道的，对我而言，活着，从来都没什么意思。”
苏抧深吸了一口气，她整个人都紧绷着。
怎么能不生气。
师烨山轻抚着她脊背，轻声问她，“你方才唱得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苏抧张了张口，却没什么声音。
——别离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出现的三首歌分别为：
新裤子：《龙虎人丹》、《我爱你》
邓丽君：《别离的预感》

第59章
◎来我的身边。◎
两心同。
成。
“诶嘿！”万星君推了推眼镜,一把推开前面那堆繁冗杂物，她在原地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缓慢地转了几个圈,陷入沉思。
紫英仙君当时留给她的传音螺，好像被她收在了十五层的架子上,也许是十七层……
这可耽搁不得。
仙君当时是很认真地拜托她,等结成两心同的命契之后,一定要马上去找花梵他们的。
形状怪异的几层小吊楼上,忽而响起了‘砰’的一声,随后是一连串的叮铃哐当的动静，那是万星君没注意到木梯腐烂,很倒霉地跌倒了下去，又牵连着屋子里几个架子失去稳定而倾倒,眼看着就要砸到她的身上,她却被人一把从书架下头捞了过去，堪堪让她避开。
“谢谢你哦。”
万星君惊魂未定看向来人，发觉自己躺在她的怀里,脸红了红，“你是蜀山的人吗？”
花梵抢先答了，“是！万星君，我们有事情请你帮忙。”
门口处还挤着几个人，这小吊楼很有点摇摇欲坠的意思,楚意索性带着她从窗户里飞身下去，把她放稳在地上,下意识回身打量了那小吊楼,“这就是摘星楼？”
怎么有点像苏抧画出来的东西,没什么结构与稳固可言,沿着墙壁又开了许多绚烂的粉紫花朵，像是小动物的栖息所。
对灭世魔头的成功预言，让原本无人知晓的摘星楼声名显赫起来，万星君更是被描摹成了一位仙风道骨、超然于世的存在。
这些年来总有无数修士想要请摘星楼替自己一窥天机，却没人能再见到她一面。
因为万星君有点社恐，也不想替人家算命，索性请紫英仙君帮自己找个没人打扰的清净地方，在寂空谷一待就是几十年。
外头都传，是紫英仙君把这位老神通关在身边，让对方专程帮他闭关化劫。
楚意禁不住又打量了这个传说中万星君一眼，一时有些沉默。
对方看上去有些紧张，口齿也不怎么清楚，“……紫英仙君让我跟你们说。”
她费力把裙角里缝着的一只玉牌扯了，递过去，“他跟他的妻子，结成了命契。…叫做，两心同。他们两个的命运现在是相连的，所以他估计会死，想让你们去照顾他的妻子。”
一团黑影倏地冲了下来，想叼走那枚玉佩，却被花梵追上一脚踩在了地上，“你想干什么？”
奶茶尖叫，“臭小子，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这群人陷入了混乱，万星君不知所措着往后退了两步，手里还捏着那枚玉佩。
只有林微从容走来，对着她施礼：“多谢前辈。”
这前辈长得像小孩，不太好意思地对他胡乱摇摇头，把玉佩递过去，“你们要不要这个？它能把你们传到紫英仙君的妻子的身边……不要就算了，紫英仙君说不许你们吓到她。”
“怎么不要？”花梵回身，咬着牙瞪过来，“师兄、师姐，现在追上去杀了那个魅魔还来得及，师祖老糊涂了，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
“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歹毒的东西！少胡搅蛮缠了。”奶茶高高弹射跳到了楚意的肩上，回头叫嚣着，“紫英当年就该被天雷劈死的，现在不过…舍生取义。既解决了灭世的灾厄，还能给自己留个遗孀，以后每年上坟都有人哭了，你们倒反不乐意？！”
又骂起来了。
万星君很尴尬地看向了楚意，“……你要吗？”
沈琦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楚意的身旁温声问道：“敢问前辈，何为两心同？那是个命契么，能让两人命运交换？”
“对，他们两个结成契约了。不过那不是交换命运。”万星君很谨慎地推了下眼镜，费力描述道：“比如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条直线。”
她伸长手臂，比划着，“就像是这样，沿着一条线，生老病死地笔直走下去，不会有什么曲折的。但是两心同的契约，却能让结契的两条命线靠近，让它们纠缠在一起，然后再也不分开。”
所有人都屏息，静静地听着万星君的描述，大多数没听懂，花梵却喃喃道：“怪不得师祖能替她解开热毒。”
热毒不是个强大的术法，对于拥有法力的修士而言，只消自我净化便可。
但是苏抧那时候没有任何法力，本来，除了花梵本人，谁也不能替她解毒。
紫英仙君能够替她解毒，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那两人……实际上同一个人。
他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沈绮青若有所思，“如果是命运相连，那便是，紫英仙君要承受她的命运，然后代替她受死的意思？”
“啊…不是的，没有这个说法。”万星君张了张口，“嗯，紫英仙君会死，是因为他违背了天道，逆天而行……本来结契不算什么，可是他结契，是为了回到她妻子的过去，利用两人命运相连的契机，强行扭转因果之力。他们两个之间的纠缠，变成了一个圆，没有首尾、因果循环，这是不合乎天道的。”
她突然曲起了手臂，合拢成一个圆，“就是这样喏……他让线变成了环。”
“本来，紫英仙君的妻子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没办法观测她的存在，她就像……像是侵入这个世界里的癌细胞一样。”万星君无意识挥着双手，“可就在刚才，我能够观测到她了，她的命线已经融入到了这个世界里，再也不会被排斥了。也就不会再变成灭世魔头，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啦。”
这里安静得过分。
如画的翠绿小坡上，白云悠悠飘过去，扯出几条散絮，蒙在万星君的脸上，让她看上去不太自在，眼巴巴地看着蜀山那几个小弟子，“那个、你们听懂了吗？”
借由两心同的命契，紫英仙君回到了苏抧的过去，打破了命运那条笔直的线，强行扭转了因果，自己也因此要受到惩罚。
楚意的眼睛斜了一下，又慢慢移回来，没吭声。
这鬼才能听懂。
林微直截了当问道：“师祖要扭转什么因果？”
“噢！是他妻子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万星君一拍脑袋，“……我忘记说这个了。魅魔之所以不能为世所容，就是因为她没有存在的理由，她是一个‘虚无’。但是紫英仙君回到过去，就是为了给他妻子一个存在的理由！！从此以后，他那妻子才是真正的‘存在’。”
这却是，因果的悖论。
循着苏抧的命数，师烨山找到了那个转折点。
就在那一天，苏抧会从原本的世界消失，掉进宇宙的缝隙里，飘零流转到他所在世界。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溽暑未消，距离师烨山所经历的那场幻境风波，已经过去大半月。
苏抧没有为此寻短见，那个老师上传遗书之后也并没有实施自杀行为。众说纷纭沸腾不已，但在校方大规模删帖以及控制舆论之下，短短半月，所有痕迹都被抹消了干净。
有关于性骚扰的举报也就此不了了之，李老师照旧任职，还是坚持自己被诬告。
而苏抧的生活也与平常没什么不同，除了同学们有意无意的异样目光，她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一切都很平静。
已经放了暑假，图书馆还开放。
学完以后，苏抧去附近做家教。她的学生是一个初中女生，不怎么听话，有时候会撒点小谎。那天哭着说自己的小狗走丢了，请苏抧跟她一起出去找。
她家的小狗的确不见了。
苏抧有点儿担忧，“家里大人都在上班不能回来吗？那我跟你一起出去找，今晚补上时长可以吗。”
可是一出家门，那学生便径自去了商场的一家店铺排队，对苏抧的催促很不耐烦，“狗丢了就丢了啊，那条死土狗又不值钱，就是我放它出去玩的，不用找。今天是我推限量款谷子，抢不到就没了。”
“你的父母叮嘱过我，让你在家老实学习，而且你哪儿来的钱买这些？你不能养成偷钱的习惯……”苏抧抓着她的手腕，难得言辞急迫，“你现在回家自习，我自己出去找狗。”
学生只是胡闹，被苏抧用力推搡着离开排队的队伍，脸涨得通红厉声哭喊着，引得一堆人侧目。
两人拉拉扯扯走出了商场，苏抧板着脸，只是忽略她口不择言的辱骂，态度坚决地让她回家。
“大姐，难怪你是个没家的孤儿！还赖在我家吃饭，你要不要脸啊，想勾引我爸吗。”
烈日蒸腾下，那学生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挣开苏抧的束缚以后，又扭头飞快往马路对面跑，她还在哭叫着，眼泪糊满了眼镜，听到了刺耳急促的鸣笛声。
苏抧看得很清楚，那辆车刹车不及时，一定会撞上学生。
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跑过去，没什么用……而且有些蠢。
下一刻，事故就这样发生了。
本来，苏抧可以推开学生，可学生下意识往旁边躲开了她的触碰，于是两个人一起被撞飞。
没什么疼痛的感觉，因为太快了，仿佛只是一眨眼，苏抧就坠入了一个轻盈的世界里，她变成了一缕亡魂，掉进了什么无边无际的黑暗缝隙，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有些茫然。
要去哪里呢？
“来我的身边。”
这个声音，如此的遥远而清冷，像是一座雪山的寂寞回响。
苏抧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的一生，好像都是这样，没有可以停泊的地方，身如不系舟，总是灰心地往前漂着。
不如就沉在这里。
她听见山涧的叹息，“不行，你要继续往前走，因为我还在等你。”
……但是好累啊。
“那么多人，也不差我一个吧。”师烨山声音沉沉，“你总喜欢为别人考虑，不如多来心疼我一些，你不来，我会很难过。”
有多难过？
“非常、非常的难过。”他说，“也会非常可怜。因为没有你陪我，我就会变成一个孤僻又古怪的疯子，没人喜欢我，都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等我没什么用了，就又想让我去死。真的是……很可怜的。”
流光四溢里，在虚无之地，苏抧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这么可怜啊。
那我就去找你吧。
“好啊。”他口吻认真，“一定要来找我啊。因为是我先抓住了你，所以你才到我身边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来到你在的世界，要去找你。
她在混沌之中缓慢苏醒，在黑暗里睁开一双眼睛，看到漫天星辰铺了满天，月光如此慈悲，她眼睛里盈满了流动星光。
这是七凌峰。
师烨山的脚步声很轻，打量了她有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问她，“你，为什么哭呢？”
“……我忘记了。”苏抧说，“刚才好像梦到了什么，但是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很奇怪，师烨山安静了一会儿，又凑得近了一些，“你伤得很重，先不要乱动。”
“我的住处就在附近。”他客气道，“这位修士，如若一时无处可去，不如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说】
不要慌。
苏苏会重新把虎子带回家。

第60章
◎回家。◎
东海,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浩劫，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苦味，那是因为有位仙君方才在此处坐化。
师烨山整个人,都随着幻境的崩塌而消弭，没有留下半分存在的痕迹。
苏抧的怀里空空落落,站得太久,索性盘腿坐下,心不在焉看一眼四周,想着这里是紫英仙君出生的地方,亦是他终寂之地。
虽然他一直很讨厌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抧的的肩头一重。她迟疑转头,只看见一个毯子无缘无故地飞来，慢慢地披在她的肩膀上。
沉默片刻,苏抧摸向毯子下面,把藏在里头的奶茶拽出来，随后抱在了手里。两个人都没出声，奶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虽然拿捏不定，却还是悄悄招呼着林微他们过来。
真是来了不少人呢，空荡荡的废墟都热闹了起来。
他们面色都很凝重，默不作声地靠近了苏抧。
只有那个躲在楚意后头，探头探脑的万星君有些兴奋,她直勾勾看着苏抧，想问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
苏抧也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奇怪,看了几眼过后竟直接站起了身子,口吻略有迟疑,“你这个眼镜，是哪里来的呀？”
黑色塑料大框、树脂镜片、某个牌子的英文印花大名。
……那分明是她学生的东西。
“噢，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万星君紧张道：“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古怪，所以有许多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我一直在等人问我这个……总之就是，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在诛杀上一个魅魔的那天，我一觉睡醒，它就在我的脸上了，很好用的！”
“你还有空关心这个。”花梵讽刺，“我师祖为了救你而死，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话音刚落，他那脸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扇了一巴掌，半边脸顿时鼓胀了起来。
奶茶顺脚跳到了万星君的头上，冷笑道：“长幼尊卑都不知道？她是你师娘，你也敢这么说话。”
万星君眼珠子翻上去：额……
为什么紫英仙君的这些弟子，跟他本人却半点都不一样呢。
花梵怒极作势拔剑，寒光一线，那剑柄却让楚意冷不丁按了回去。
“它说得对。”楚意的声音平静，“这是师祖的决定。”
“那你当时要给这魅魔警醒的时候，又怎么不知道遵从师祖的决定了？！”花梵喘着粗气，他流了满脸的泪，“……到底、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声质问令在场之人心中茫然，只有苏抧摇了摇头，笃定道：“他没有死，他只是暂时先回到过去，要把我带去他的身边。”
“对呀，原来你知道啊。”万星君很高兴，“你刚刚跟紫英仙君结了契，紫英仙君就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指引你来到这里。有了存在的理由，你就能被观测到了，而不再是与这个世界互斥的魅魔，恭喜你啊。”
苏抧轻轻看向了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先认识他，他才能跟你结契，结契了才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才能让你认识他……”万星君喃喃念道，她又在原地茫然地转着圈了，最后蓦地一甩头让自己清醒，“这是不对的！他钻空子愚弄了天道，所以就要受到惩戒，他现在的确已经死了。”
苏抧很仔细地听着，眼睛很迟缓地转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林微渐渐靠了过来。
“师娘。”他有着恰好好处的微笑，只是眼里很空荡，“紫英仙君临终前的交代，是要我们照顾好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们一同去蜀山？紫英仙君终寂之后，世道会大乱的。”
“我可以保护好大人。”奶茶高高跳回了苏抧的怀里，它嚷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看你们的脸色！”
花梵冷笑一声，楚意似乎也没法再忍耐下去了，沈绮青在轻声劝着她，林微虽然还挂着点笑意，可是表情空落得可怕。
东海里残破的废墟，荒凉，令人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会死呢，都先别慌好不好。”苏抧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师娘我可是灭世魔头啊，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复活的。”
“你现在不是了。”万星君推了推眼镜，“就在刚刚！”
苏抧顺从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补充一句，“是与师烨山结契，命运纠缠的普通人。”
万星君一怔，看着苏抧贞定的眼睛，慢慢地说：“……好像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
随着这声呢喃落下，万星君垂下头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叹。
苏抧垂下了眼睛，她此刻心中一片柔软。
师烨山……契约，是需要我们两个人签订的，我也是两条相缠命线的其一。
你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循着那条命运河流，苏抧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天，风雪飘摇，有凛凛肃杀之气。
这是上一个魅魔被诛杀的当天，正道与魔道的斗争来到最盛之时
战场，就在七凌峰。
原来这是一切的起点。
苏抧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变成什么兔子或者花儿。
但眼下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拔腿向着前方跑去，尸骸堆成了血山，整座山头都被削平了，草木不生，唯有冲天的血光。
忍受着浓烈的腥臭味，苏抧大概往山里爬了一刻钟，她那脚边却蓦地滚了个人过来。
此人还没死透，他大概是魔，紫灰色的眼珠子很迟疑的看向她，透着点儿哀愁。
苏抧无意识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什么动物奔腾的声音，不过几息间，那野猪便卷着烟尘追来了，原来是要去啃这个魔物的身躯，獠牙很兴奋地亮起来，一下便穿透了这个魔物的心脏。
“……你、你来杀了我吧。”血蚕口里涌出血沫，“好讨厌，猪……”
慌乱间，苏抧却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刺青，写了血蚕两字。
苏抧抬抬手，这只野猪便已整个飞了出去。
血蚕猛地咳嗽一声，察觉到自己被那人轻柔地扶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你是谁？”他说得有气无力。
“我是复生以后的魅魔。”苏抧不太习惯血蚕有人形的样子，笨拙地给他注入了一点灵力，又告别，“我要先走了。”
以后还会再见的。
师烨山在临终之前，把他的毕生法力都给了苏抧。
但苏抧不怎么会用，做什么都很青涩，注给血蚕的灵力太多太满，反而冲破了它吊一口气的命脉，却又诡异地替他留存一息。
只是，血蚕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
他闭上了眼睛，忍不住想着魅魔大人…真是好温柔。
它要永生永世地追随大人。
契约留给她的时间不多，苏抧尝试着让自己飞起来，此举叫她直愣愣弹射到了山峰顶部，撞到了一团类似软胶的上面。
她冲进了师烨山的阵法里。
师烨山却面不改色，支着剑浮在阵法的另一头，不感兴趣地看了苏抧一眼，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第一感觉是有点恶心。
苏抧费力把自己从这团软胶上扒下来，但它反而粘得更紧了一些，整团粘胶都在嗡嗡叫着，“……老师、老师。是我啊，孟子涵。老师…哈哈哈，我们一起穿越来了。”
魔物，到了最后，大概都会变成她这样。
苏抧离得远了一些，感觉它像个硕大的史莱姆软胶，浑身都在蠕动着，头部发出一点诡异的青光，“老师，这个世界容不下我们穿越者的，那个该死的侏儒居然说我不应该存在，说我是灭世魔头……我们必须毁了这个世界！你帮我好不好。”
阵法之中不断有撕扯而去的絮光，这只魅魔与师烨山相对而立，他们大概是僵持住了，彼此陷入了难分的境地。
“他拿我没办法呢。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根本杀不死我，嘻嘻……可我却能随心所欲地杀光他们。只是、只是这个人太碍事了！！他削去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修为，气死我了！！”
软胶狂笑不止，“趁着他跟我僵持，老师，你快去杀了这个碍事的东西，我们一起毁了这个世界……然后，然后就能回家啦。”
狂风大作，苏抧看够了师烨山，就又回头打量她一眼，“我记得你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家人，还老是在网上诋毁辱骂他们。”
孟子涵似乎愣了下，语气很轻缓，“不是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求求你了老师……都怪你，都怪你当时没把我推开！！否则我也不会死，妈呀大姐…！明明就是你害得我！你必须杀了他，你必须这么做——”
苏抧却猛地提高声音，大声斥责孟子涵：“你给我闭嘴！”
这是她在当家教时，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这一声过后，吱哇乱叫的魅魔终于安静了下来，它看上有些可怜，浑身颤动着，嘤嘤鬼哭了起来。
苏抧不再理她，在狂风中，她一步步靠近了阵法另一侧的师烨山，下意识拢了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有点局促。
还有点害羞。
无论如何，这是虎子见到她的第一面。
“我叫苏抧。”她把声音放的很轻柔，却见到对面很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好吧，夹得太过了。
主要是刚刚才吼过那个死小孩，没调整好。
凌霄剑就在师烨山周身旋转着，结成了不破剑阵，正在对着苏抧发出冷厉的警告，却不妨那个女人才一伸手，它就已经乖顺地来到了苏抧的手里。
这把剑很不服气，用尽力气抵抗着，忽而就被苏抧用力锤了下剑柄，“老实点！我是你的女主人！”
不服也得服。
魅魔大喜，鬼叫着开始狂笑，然后发出啊啊啊的兴奋尖叫，“老师——杀他，杀他！老师我好爱你……呃”
它迟疑地低头。
那柄凌霄剑，穿破了自己的整个身躯。
“我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会再拿你没办法了。”苏抧的声音平静，“所以，你会死在我剑下。”
一时间天光大破，浓得近乎墨色的乌云分开间隙，漏下了千万片耀眼的光芒，在孟子涵无比怨毒的尖叫声中，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凌霄剑脱了手。
却又被苏抧捡了起来，随后她转身，凑近了师烨山两步。
“真想给你也来两刀。”苏抧比划着抱怨，“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怎么那么凉，那么陌生。
虽然说现在的师烨山不认识自己，但是……她可是个美女。
这人对她的漂亮真是半点都不尊重。
他只微微偏头，“你是苏抧？”
苏抧委屈地点头，把剑还给师烨山，“…你是师烨山，我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想拜托你，把你的仙骨给我。”
他却嘴唇一碰，“不给。”
……你还真是师烨山。
“你留着它也没用，你又不想飞升。”苏抧着急，“你一定要给我，我有用的……老公！”
没由来地撒着娇，然而她却像是快要哭了，“你就把它给我吧。”
顿了顿，他说：“理由。”
她连忙抹了抹眼泪，“我要救你的命。”
“这样？”师烨山略一挑眉，又凉声：“不给。”
苏抧：“……”
深呼吸一口气，她抬眼看了看气定神闲的男人一眼，用力眨了下眼睛，“我刚杀了魅魔，这功劳不大吗？”
她听见师烨山极轻的一声嗤。
“没有别的了？”这个男人对她完全无所谓，“让开点，别挡路。”
但她反而站得更近了一点，就这样瞪着师烨山，随后猛地踮脚凑近，看到对方不大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马上便停了下来，觉得自己的避让有些奇怪。
“还有就是。”苏抧的下巴扬起来了，“我很漂亮。”
承认吧，你也在为我着迷。
沉默了几息，这个男人慢慢点着头，“你的确，很漂亮。”
他倒的确不介意把仙骨给她，横竖是个烦人的无用之物。
“但是不行。”师烨山抬手，利落地推开了苏抧，“躲远些吧，天雷要落于此处了。”
苏抧吃惊，“你不是能避劫吗？”
“你懂得倒挺多。”师烨山声音平静，“我只是不想飞升，天雷于我而言无碍，但它却不是冲着我来的。还不走？”
这天雷……苏抧蓦地领悟过来。
——是万星君。
这个身上没有半点法力，纯粹得像个婴孩，算尽了天数与命理的玄门中人，浩瀚宇宙在她的面前也尽可知。
她分明已近乎于神，已然掌控着这个世界运行的轨迹。
但她受不过这天劫。
万星君也一直在战场上，因为她很好奇魅魔的样子与行为，但匆忙看了几眼过后，却有些失望，感觉不过是很简单的一个小孩。
所有的一切都总是那么简单，没有算不破的……好没意思。
她觉得有些空虚，正呆坐在地上，发尾忽而僵着竖起来。
有，电流。
天雷要来了，好像是冲着她的。
万星君被吓晕了过去，可是在昏迷以前，她感到有人愉快的把什么东西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似乎是个很温柔的姐姐……
替万星君戴上了捡到的眼镜，苏抧便很快后退，“这样也好，你把仙骨给她吧，以后我替你找回来。”
师烨山没说话，却在静静地看她。
她正在消失。
“我快要离开了。”苏抧凝视着自己变淡的手掌，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看向身边的男人。
只是声音又变得清甜起来，“如果你还想要见到我，就在七凌峰这里等我吧，百年以后，我还会再出现的。师烨山，你不要死……虽然活着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你等等我吧。”
“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呢。
他是一定会等着自己的。
苏抧终于抬起头来，飞快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因为我爱你。”

第61章
◎蜀山完了。◎
再回来时,苏抧睁开眼睛，尚且看不分明，先听见嘈杂的混乱。
也不知道东海这里过了多久,她的身边围了一圈神情肃穆的人。奶茶就在她手边嚎啕大哭，肝肠寸断,很有点哭丧的意思。
但她确信自己还活着,并没有因此受到天道的惩戒。
“不会有惩戒的哦。”
万星君挤不进来,她在沈绮青后面跳跳着露出一张脸,急声说：“苏抧,是你们的命契扭转了因果，而命契的来源是爱。你一说出那句话,我就懂了！”
眼镜被撞歪了。
楚意把万星君提溜到苏抧的面前，“那她为什么会昏迷这么长时间？”
万星君扶着眼镜,“我不懂诶。”
沈绮青宽慰她：“别急,师娘她看上去无碍。”
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苏抧还有些晕眩的大脑忽然就清明了起来，忍不住抬起下巴看了沈绮青一眼。
对方在她疑惑的眼神下却是面不改色,甚至还微笑着温声说道，“师娘，你还好么？”
……你叫什么师娘？
苏抧下意识又去望楚意，但她完全无知无觉，还大力推了一下苏抧的胳膊,“没事儿吧？”
“看上去，是因为暂时承受不住紫英仙君的修为。”
林微一手虚虚探在苏抧的腕间,凝神道：“师娘,你是不是曾经在苍凛山住过一阵时间？”
现在想起来,当时师烨山总爱拉着她去泡温泉,原来是想要把法力都给她。
这个男人，在好早好早的时候，就已经在做这些打算了。
奶茶擤了把鼻涕，“师烨山经常让她泡自己内息催化成的灵水，她的筋骨已经被紫英仙君的法力侵透。就是为了今天，把修为全都渡给师娘的。”
苏抧静了静，“……你为什么也叫我师娘？”
“因为这听起来很温柔。”奶茶怯怯道，“师娘，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苏抧揉了下它的脑壳，“你可以这么叫。”
“好耶！”
但这几个小弟子的表情却略有微妙，沉默片刻，花梵低低说道：“内化他人的修为……是紫英仙君最不赞同的方式。”
“还好吧。”万星君的语气很坦然，“我知道，有些修士和魔物，会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修炼，的确很可恶。但紫英仙君是心甘情愿给师娘的，是为了救命的呀。很多方式本来也没什么好坏区分，是使用者的错误，不要本末颠倒。”
林微笑着点头，“正是如此。万星君聪慧通透，非吾等可及。”
“等会儿，你怎么也叫上师娘了？”楚意后知后觉，大声道：“……都不许这么叫了！这是我们蜀山弟子才能叫的。”
沈绮青怔了怔。
奶茶：“我呸，要你管。”
苏抧叹一声气：“不吵了，我的头还有点痛。”
她原来是被扶到了大殿的主椅上躺着，说完以后便在搀扶下坐直了身子，期待着看向万星君。
百年之前，万星君得道，受天雷，要飞升。
她自己却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那会儿被吓得晕了过去，是师烨山把仙骨给了她，庇佑她顺利度过了天雷。
也是因为天雷降落却无人飞升，这么多年一直都流言沸扬，多是猜测紫英仙君胆小惜命的。
“我现在知道这件事了。”
万星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也知道了，原来将因果扭转的那个力量……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爱呀，你们怎么不早说呢，害我怎么都想不通。”
苏抧也跟着不好意思：“……啊，我最后那句话，怎么你也听到了？”
那本来是说给师烨山听的。
万星君重重点头，“多谢你，也多谢紫英仙君。”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话，楚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逐渐茫然。
“我现在就把仙骨还给你。”万星君感慨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懂，是个死脑筋，害得你们变成这样，真对不起。”
林微迟疑：“……仙骨？”
是紫英仙君的仙骨，实际上它当年已被天雷毁了个干净。但万星君回忆起了它，它便重新凝结而生，幽幽着从万星君体内挣脱出来。
那是个湛蓝色，冰晶模样的几何体，散发着莹润的光芒，静静地浮在半空，又温柔地化进苏抧的身体里去。
其他人惊奇地望着这一幕，万星君却又利落地摘下自己的眼镜，塞进苏抧的手里去，“这个也给你吧。”
苏抧才一摇头，万星君便脆声说道：“不是还给你，而是要送给你的。因为我要飞升了，师娘，这就当做是送别礼物吧。”
万星君早已渡过天劫，之所以滞留人间这么些年，是因为尘缘未了。
还了仙骨之后，万星君便再无羁绊，她感觉到自己变得空荡。
肉身是枷锁，她已不必受困。
摒弃了一切欲望与罪孽，此刻，唯余苍茫的仁慈盈满内心。
剩下的人却都陷入一片静默，楚意张了张口：“…你疯了？”
飞升？！
只有苏抧不意外，她珍重收下这个礼物，“谢谢，但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会找到他的。”万星君笑了笑，“原来是我太笨了，你们并没有愚弄天道。既非有罪，便无有惩戒。只是命契已除，你们两个，以后就不要再乱来了哦。”
不过，乱来也没关系。
她会暗中相助！
万星君清亮的声音，与她的肉身一同隐去了，好像这个人从来都没存在过。
安静了有半盏茶的时间，这群人才惊跳着吱哇乱叫起来，奶茶整个人都炸了起来：“……我的妈呀？这人真的飞升了？！！”
“天劫呢？！雷呢？！”楚意仰着脖子张望，“这不合理啊，不会劈死我们代她吧？！”
“白日飞升……”林微喃喃道：“这天底下，到底还有什么奇事，是我不知道的。”
苏抧却没出声。
师烨山的修为太过霸道，即使她被灵池水浸染了一段时间，此时的身体也是还有些受不了，整个人都有些晕晕的。
“凭什么！”花梵跳了起来，“万星君甚至没有修为，每天就忙着看看星星，推演命数…然后就飞升了？！”
苏抧叹一口气：“不要瞧不起文科生啊。”
“什么意思？”
“没事……”她咳了两声，支起身子站起来，“没猜错的话，万星君，其实就是世人口中的天道。”
又是此起彼伏的鬼叫，连沈绮青都愣了，“这…”
楚意已经抓起了万星君留下的眼镜，研究着往自己脸上戴了下，立时却踉跄了几步，骇然着摘下它，“好诡谲的术法！我从未见过。”
……那有八百度啊！
苏抧没好气地拿回了眼镜，“你们都先不要吵，想想办法把师烨山找回来。”
这才是要紧事。林微忙不迭点点头，却听见花梵突然问了一声，“你们说的师烨山，那到底是谁啊？！”
“笨死了，那是师祖的分身。”楚意敲了下他的脑门，大声道：“师娘的意思是，先找回师祖的分身。”
“一个分身有什么用？”花梵没好气，“躯壳而已，又不是师祖本人。”
楚意跟着一愣，“对啊……要分身有什么用？”
两个人一同看向沉默中的师娘，眼里充满了疑惑。
……
苏抧轻轻偏头，看向了林微，他也只是叹气，“师娘见谅，以后别让他们两个凑一块儿就好。”
好吧，总算还有一个理解能力还算正常的人。
沈绮青轻声替她解释：“师娘口中的师烨山，其实就是紫英仙君本人。没什么分身不分身一说，只是个称谓而已，不必拘泥于这些。”
楚意：“哦，你早说么。”
苏抧颇感欣慰。
感觉蜀山还有希望呢。
林微一斜眼，“绮青兄，是什么时候拜入蜀山门下的？”
沈绮青不卑不亢，“现在。”
“是么。”林微笑眯眯道：“那抱歉了。紫英仙君下落不明，蜀山没工夫招收新弟子，你不必急着认师娘，还是称她为苏夫人吧。”
沈绮青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纵然不是蜀山的弟子，在下却也有称呼师娘的理由。”
“都乱喊乱叫又成何体统。”林微对苏抧拱手行礼，“如此随心所欲，你可有对师娘半分尊敬？”
“我之尊敬，并不比林兄少上半分。”
他们都一并看向了苏抧。
现在师烨山不在，他们两个似乎是要请苏抧定夺裁决。
蜀山完了。
……嗯。
苏抧很想学着师烨山说一声滚。
对亡夫的思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滚！”
奶茶一脚一个踹过去，“你们自己打一架去，少来烦师娘。”
无视他们的喧闹，苏抧尝试着召出凌霄剑，这东西现在倒是听话得很，一唤便出，乖乖横在了她的脚旁。
奶茶蹦上了她的肩头，攥住了她的头发，眯起眼睛准备睡一觉。
楚意连忙问道：“要去哪儿？”
“这个要来问你。”苏抧拍了拍她的肩膀，“钟思则，那个带着赤蛇的五小姐，她现在何处？”
楚意顿了顿，“……你问这个干嘛。”
“带我们过去吧。”苏抧说，“现在要先找到她。”
虽然不知道这个钟思则到底是谁，其余人却已整装待发。
“…你要干嘛？！”
一心虚，楚意就会这样虚张声势，“我才不知道她在哪儿，她那天不是自己跑了嘛，关我什么事？！后来又被抓走了……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路过罢了，谁让那群人敢惹我？！而且这死东西不领情，居然还嘲笑我！”
苏抧沉默。
看样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
林微也是一样凉凉的表情，“我早警告过你，少去管她的闲事，什么时候被她反咬了都不知道，你怎么就不听劝？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我没管……！”楚意生气的怪叫，“她的死活关我屁事！我凑巧撞见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恼羞成怒了。
“她身边那条蛇倒很好，其实物以类聚，她大概没那么坏的。”苏抧安慰道，“你还记得吗，一开始在迷阵那会儿，那条蛇一直在我身边出没，给我指出离开迷阵的方向。只是我那时候不敢随便乱动。现在想想，七凌峰人迹罕至，我们两个冒失闯入了她的迷阵，恐怕也是五小姐很不愿意见到的。”
“真的假的？”楚意狐疑，“那条死蛇后来也出现了，我还以为它是来挑衅的，哼，所以我追着它就杀出去了……好吧，原来它想要带我出去，难怪。”
奶茶啧一声，“怪不得我一看那条死蛇就讨厌，真是好一条谄媚的狗！”
连楚意这种货色它都要献媚！
众人一时侧目，奶茶贴贴苏抧的肩头，“师娘的聪慧真是无人能及，你比天道还要聪明！”
“走吧。”苏抧推了下楚意，“我们是要去请人家帮忙，你等会儿态度好点啊。”
“放心吧。”楚意拍胸，“我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巴不得有机会回报我呢。走走走，我带你们去找她。”

第62章
◎转魂。◎
钟氏,是个绵延了近千年的大族。
仰仗着氏族里老祖宗庇佑，钟家世代香火不绝，人才辈出。
只是后代子嗣鲜少有踏足仙界,倒不是因为资质平庸，而是钟家的老祖宗掌控着一门秘籍,能将子嗣血脉改造成自己生命的容器,让他自己转魂寄托于新生的躯体,如此往复循环、长生不老。
但凡开了仙骨的钟家人,大多都要作为老祖的容器被献上,资质越佳，钟家老祖便越喜欢。
楚意解释道：“钟思则的根骨极佳,不过这死小孩很机灵，知道想法子混过根骨测试,装作自己是个凡人。这才被扔去乡下庄子里。”
直到钟思则的嫡姐要被选为下一代祭品,便想偷梁换柱让钟思则替代她去，谁知道钟思则却闷不吭声跑路了，这才有了七凌峰之后的波折。
但她最后还是被抓了回去被献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钟家的老祖离奇失踪，而她却反大闹钟府，扬长而去，自此杳无踪迹。
楚意吹嘘道：“多亏了我帮忙,钟家那老僵尸如今死了个透，但钟思则经历过被她那老祖转魂寄托,她一定能帮我们的。”
苏抧点点头。
一行人御剑在高空中,就只让楚意带路。
“你还帮忙这个了？”林微斜了她一眼,“师妹,你倒真是热心肠啊。”
楚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沈绮青却不慌不忙飞身至前，“我倒觉得，楚意这般行侠仗义、纯良心善，来得很好。”
“不多长点心眼，往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世间阴险狡诈之辈何其多，愈发显出师娘与楚意的不易来，林兄，你身为她的兄长，更该珍重守护好这份善良才是，为何总是贬低打压呢。”
林微翻了个白眼。
还知道拍师娘马屁。
两人还在你来我往，剩下那几个已经飞远了，都木着脸，一言不发。
花梵难受着吞吞吐吐道，“他们两个一直就这样，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互泼脏水。我上次还看到他们扯对方的剑穗……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苏抧也觉得吃不消，她为难地看一眼楚意，轻声问道：“楚意，你有什么想法吗？跟师娘说说吧，总这样也不好。”
花梵识趣着退后，又挡着他们不让追上来，眼看没人听见了，楚意这才转头，缓缓看了苏抧一眼，凝重道：“你能把我变成男的吗？”
苏抧：……
“也许可以？我来想想办法。”她迟疑，“嗯…不知道这是否有违天道。”
楚意却又不乐意了，“我才不要！让他们两个变成女的好了。”
苏抧眼睛一弯，“这倒不错，女孩子多好啊。”
“对啊。”楚意大声嚷嚷，“烦死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破事啊。”
师烨山曾经说过，楚意这人没开情窍。那会儿苏抧没当回事，眼下倒是有些懂了这句话。
因为楚意看上去是真的很抗拒，她说完这句便倏地飞远了，只留下个剑尾的凝光。
等她一走，沈绮青跟林微便立时都追了上来，一左一右绕在苏抧身旁，难得都有些焦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还是花梵先替他们问了，“师姐她到底选谁啊？”
随着这句话，他们两个的拳头都无意识攥了起来，紧张着定定看向苏抧，却只见她摇摇头，“楚意谁都没选。她更希望林微还是她的师兄，沈绮青也还只是她的朋友。”
奶茶插嘴，“她当然看不上你们。”
因为她明明心有所属！
烈风昭烈，林微轻轻嘁了一声，沈绮青倒还自若，“楚意她是这样的，像个孩子一样。”
林微冷笑：“你又懂什么？你与她才认识多长时间。”
“我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却是心意贞定。林兄，你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她视你为兄为父，你从来不肯逾越半步，偏偏在我出现以后，就这般急不可耐，实让我觉着不齿。”
……
花梵痛苦着提速飞远了。
奶茶都叹着气捂耳朵。
苏抧这次却只默默听着他们吵闹，直到沈绮青说自己要等到楚意开窍，她才摇头，“你不能这样做。”
沈绮青一愣，“什么？”
“还有林微，你也不能再针对沈绮青了。”苏抧慢慢地说，“楚意既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跟楚意的迟钝是两码事。你们的行为已经让她觉得困扰了，非要无视她抗拒的心意而继续追求下去，那就是骚扰。”
两人一同愣怔了起来。
“我作为师娘，必须要提醒你们。”苏抧叹一口气，“现在楚意还把你当师兄，把沈绮青当朋友，但你们若再借着这样的身份肆意作为，屡屡将她置于尴尬为难的境地，她只怕是宁愿不要这个师兄和朋友了。到那时无法挽回，你们也不愿意吧。”
言尽于此，苏抧也一并撂开了这两人，往前追上楚意，刚叫了她的名字一声，却听见她不耐烦，“你别问了！”
“我不问了。”她追上楚意，“但是我们已经飞了四五个时辰，却一直在这附近打转，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说着，苏抧掏出了万星君留下的眼镜，透过镜片往下一看，便发现镜片给自己指了一个点。
……好用。
让他们跟上自己，苏抧先飞身向下，循着导航的指引来到两座山的缝隙处，瞧见最不起眼的地方藏了个黑漆漆的洞隙。
想来这就是钟思则藏身的地方。
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此地忽而狂风大作，天边霎时沉了黑云，青紫色电光隐约一闪而过，似有蛟龙游走。
林微喝道：“都仔细点儿，这阵法不容小觑！”
可话音刚落，肃杀的氛围却是一凝。楚意高声叫道：“钟思则！找你有事，快点出来！”
熟悉的声音，让不断翻腾的乌云也露出了一线天光，赤蛇透过云层来看她们，吐了吐信子，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
五小姐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是你？你带着蜀山的这群人，要来找我麻烦？”
“你不出来，就会有麻烦。”楚意嘿嘿一笑，“你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小了，找你帮个忙，快把你家老祖的转魂之法传授给我师娘来，救我师祖的性命。”
苏抧张了张口，又无奈地闭上。
话不是这么说的啊。
果然，钟思则冷笑一声，“就是那个心眼小的男人？死了才好，我才不帮。”
楚意惊：“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
花梵也帮着吆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天边赤蛇却猛地嘶了一声，重又卷起了腥风。
眼看氛围不对，苏抧仰头唤了一声，“哎呀……你这条小蛇，怎么就长得这么大啦？”
赤蛇还卖她的面子，很快摇头晃脑着答应她，被钟思则嫌了一句，有些委屈。
楚意叉腰：“这还不是因为我，帮忙喂了好多！”
“你们可以走了。”钟思则冷淡道：“不要再来打扰我修炼。”
她始终不露面，楚意被气得直跳脚，“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孩子气的声调，“那我等着哦，大约你是君子报仇十年百年千年不晚吧。”
……
嘴皮子真利索。
林微默不作声瞧了苏抧一眼，已有了要动手的预兆，却被苏抧轻轻抬手阻止。
“你在修炼什么？”苏抧好奇问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在被献祭给你们钟家老祖的时候，反抓住机会杀死了对方。所以如今你正在吸纳对方的修为？这过程是不好受，需要很长时间，以及安全的环境吧。”
此地被布下严密的迷阵，连他们这几个高手都被迷惑了过去，而且钟思则始终不露面，肯定也是有什么顾忌。
苏抧刚得到了紫英仙君的修为，她对这事儿倒不陌生。
小孩没开口，赤蛇却摇头晃脑了起来，它可能忘记了自己一颗头就有卡车那么大，当即就要来到苏抧的身边撒娇，被花梵一缕剑气逼退了回去。
“这死蛇，你就去认她做主人好不好啊。”钟思则没什么好气，“你说得是不错，难道你有办法帮我？我才不需要呢。不过看在你帮过赤蛇的份上，我就勉强帮帮你好了。但是，如果想让我传授转魂之法，就得遵从我一个条件。”
苏抧神情一轻，“你说吧。”
终于有了转圜之地，楚意轻轻哼了一声，想着这死小孩倒也没有那么气人。
钟思则飞快说道：“楚意缺心眼又没脑子，笨得要死！”
楚意：……
他们都没吭声，又过了一会儿，钟思则才慢悠悠着说道：“转魂之法需要清理容器的灵台，我才不要接触这种蠢人的灵台。所以，不许用她做容器。就算你们这群人一一试过都失败，也不要楚意这个笨蛋。”
“嫌我是笨蛋，”楚意气急败坏，“那是谁上次可怜巴巴让那死蛇来找我的？！”
钟思则嘻嘻一笑，“所以说你是笨蛋，我要是你，我才不去呢。你这种人，当了容器也只会让你那老祖受困变蠢，少动心思了。”
苏抧忍不住笑了声，马上就被楚意怒瞪过来。
“你误会了。”沈绮青温和道：“我们并非紫英仙君的子嗣血脉，也并不打算用自己去做他转魂的容器。”
钟思则大概没料到这个，轻轻‘嗯？’了一声。
楚意大声：“到底谁是笨蛋？”
“好啦。”苏抧推一下楚意的肩膀，“你先不要说话。”
说起来，这转魂之法是需要血脉相连的亲人作为容器，钟思则她大概一开始就在猜测，这群人是自愿以命换命来救师祖。
因为害怕楚意成为那个容器，所以她才出言拒绝。
暂居苏抧体内的仙骨，此刻受到感召，又丝丝缕缕着从她的身体里透出来，点点莹润的光芒聚成一缕青烟状的光芒，看上去仙气缥缈，又清冷瑰丽。
奶茶‘噫’了一声，“不愧是师烨山的骨头，一根光秃秃的骨头还特意变换形状，你到底在装什么！”
见了这一幕，钟思则便就明白了过来，她还略有意外，“仙骨？”
是认了师烨山为主人的仙骨，是他的一部分，又因其有着神性，可借由转魂之法，替师烨山重塑神魂。
这是师烨山留给她的线索。
苏抧默默笑了下。
这个男人，把一身修为都留给了自己，甚至连身上的几块灵石也要塞进她手里，凌霄剑也乖乖的给了她，没道理揣着根仙骨去死。
想到了这点，苏抧便顺着想到了钟家的转魂之法。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钟思则懒声说道，“算你们走运，这根仙骨比你们这帮废物都有用。但若想要我出手，那就还有一个条件。”
楚意哼一声，“你又有条件了？”
“当然。”钟思则狡黠道：“我还需要十年才能出关，这期间真是无聊寂寞的要死。你得留在这里给我做仆人，我才肯帮忙。”

第63章
◎就此别过。◎
“她在打什么主意？”花梵低声问道：“让师姐在这鬼地方陪她十年？才不要。”
沈绮青亦是摇头,“不行。”
林微难得是与他一样的看法，“这也太为难人了，我瞧这小鬼大概没安好心。”
山谷间朔风扬起,将钟思则的声音撕扯着有些凌厉，“转魂之法,靠得是那老王八独创的一种邪功,这种功法别人都练不得,只有钟家的血脉可以修炼。每每要耗上数十年的修行,才能成上那么一次。我比那老王八强上许多,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使出来的，有个仆人才能轻松一些,你们要是再叽歪……”
“好啦！”楚意大声打断了她，倏地却一扬手,将手中剑掷于身前,剑尖直没入松软泥地里，兀自还在发着颤，应和着她明朗的声音,“我给你当十年的仆人就是。”
“……不。”
楚意却皱眉：“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给我做决定。”
沈绮青一怔。
几人僵持间，天边蛟龙悄悄地没了踪迹。乌云散去，天光大盛，照着幽狭的山谷,未消的水汽，静静托出天边一弯彩虹。
“都丧着一张脸做什么？”
楚意反而来教导他们,“如今顺利解决了魅魔的祸患,还能把师祖复活,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就是。”钟思则懒洋洋着应和,“我只是让你当我的仆人，又不是让你给我生孩子，怕什么呢。”
花梵：“……喂，你闭关修炼不需要仆人吧？我师姐对你有恩，你为何要这么为难她。”
那人冷笑：“哦，你就当我是报恩吧。”
沈绮青忽而正色道：“钟五小姐，可否让在下一同留下？”
楚意抢先道：“不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苏抧的目光移了移。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沈绮青的眼睛垂下来，没有看向楚意，只是平静道，“可我早把你，看得比我自己还重。”
“不行。”钟思则语气不耐烦，“而且，你跟另外那个，在这十年里，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她轻飘飘做下决定：“就这样了。给你们剩下的人一炷香的时间，赶紧都滚出去。”
说完这句，山谷间朔风微止，草木低垂，已经没了钟思则的气息。
那根仙骨却也一并飘荡着被她召走。钟思则虽然蛮横，难得却肯帮这个忙。
苏抧微微侧头。瞧见楚意闷不做声地拔出自己的佩剑，用鞋尖蹭了蹭那上头的污泥，这才抬头看了眼众人，“听见了？都回去吧，我恰好潜心修炼。待我出狱的那天，必会名震天下！”
说着却又得意起来，“师祖一直嫌弃我没用、总坏事，这次我可没让他失望。”
“你师祖，从来没嫌你没用过呀。”苏抧慢慢地说，“在七凌峰那会儿，你师祖想要人来暂时保护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而且每次有危险，他都让我跟在你身后的，你忘了？”
“…是吗。”楚意的眼睛转了转，悻悻道：“但是这事儿我也没做好，害得你入迷阵，还被师祖骂了。”
苏抧禁不住微笑，“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其实你师祖一直都知道，你有最好最真诚的一颗心，他很信任你，也很关心你的。”
“师娘也是。”她踮脚摸了下楚意的脑袋，“……还有五小姐，她这样脾性的小孩子，愿意耗费修为，这么痛快地帮我们，也都是因为你啊。”
钟思则是个硬气的人，要不是有楚意，就算蜀山的这群人把她杀死也不行。
林微摆摆手，“当年你才几个月大，在死人堆里哭。师祖伸手想抱你，就反被你张口咬了。怕磕着你门牙，师祖都没躲，让你好生咬了一路。你那口水流了他一身，就这，他都把你提回蜀山去了。师祖从来就没计较你闯过的小祸，你反倒放在心上斤斤计较。”
沈绮青忍俊不禁，“那是什么时候？原来楚意那会儿还会流口水，她…”
“我没有！”楚意翻了个白眼，“少说我了……花梵呢，他小时候难道就不流口水？”
花梵嘀咕道：“我起码不在师祖身上流口水，我小时候就很尊敬他老人家。”
“对了。”楚意却想到了别的，很感兴趣着来问苏抧，“你不是回到了过去？从小我就听花梵说，他那父亲英勇无双，一人力战魅魔，威风得很。你见了没有？”
花梵的父亲。
苏抧虽然没见过，却听奶茶提过几次。听说他那父亲似乎是归顺了魅魔，害得蜀山伤亡惨重，又被硬生生吸干阳元，算是下场凄惨。
师烨山自然也知道此事，不过显然他没有告诉过花梵真相。
此时楚意大喇喇着一问，众人便将目光都投了过来，林微悄悄捏了把汗，“……少问这些，天机不可泄露。”
“这算什么天机了。”楚意嘀咕着，“再说，那天道都是我们的自己人，还送了个法器。”
花梵也只是抿了抿唇，他的目光略过苏抧，又很快偏头扭过去。
林微眼中担忧之色一闪而过，皱眉道：“师娘忙着去找师祖，有哪有空关心别…”
“我看到了。”苏抧却打断了林微，她回忆道：“是叫，花厉真对吗？”
花梵气息一顿。
他喉间发紧，声音倒还平静，直视着苏抧问她，“你真的见到了？”
“哇。”楚意用剑柄戳了他一下，“你平日总说你父亲是大英雄的么，师娘正好看到了，快去问问她，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沈绮青也笑道：“蜀山弟子皆豪杰，听说当年与魅魔一战，门派众人折损过半，却无一人因惧而降。我也有所耳闻，想来花梵的父亲，也必是刚折不屈的风骨。”
花梵的嘴角扯了扯，“是么。”
林微欲言，苏抧已点点头，自然道：“是啊，我恰好见到他与那灭世魔头力战。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魔头极有可能反扑而胜的。楚意，你别总欺负他。”
“好吧…原来是真的。”楚意又猛地推了有些僵硬的花梵一把，“我还以为你在瞎说呢，明明你自己胆子小得要死，见个老鼠都害怕。”
这少男的脸颊晕起了散落的红霞，立时嚷道：“我那时才十岁，你就把老鼠塞进我被子里去…”
又吵嚷喧闹了起来。
林微笑笑，温和着看向苏抧，“师娘。如今师祖不在，请随我们去蜀山吧。”
苏抧却摇摇头，“我就不去了。”
花梵安静下来，“…那你去哪儿？”
去七凌峰。
要重建起那个小院……或许建个舒服点儿的小别墅吧，师烨山爱躲懒，在家也总是躺着，等他回去能躺得舒服点。
“你去蜀山吧。”花梵只是垂头看向地面，有些别扭，“师祖让我们照顾你的。而且如今天下大乱，世人都谣传蜀山这个那个的，万一你再被…”
“花梵。”林微无言拍拍他的肩膀，“师娘如今得了师祖一身修为，天下谁也奈何不了她的。”
花梵皱眉：“可她只是凡人，况且没什么防备之心，一只蝶妖就能要了她的命。”
蝶妖？
“放心吧。”苏抧低下头，却惊叫，“我还有……诶？我奶茶呢！”
难怪一直很安静。
随着这一声落下，他们远远地听见一声哀嚎，那是奶茶气急败坏斥道：“死蛇快放开我！她还要我、她还要我啊！”
……
赤蛇很委屈地现身了，一口叼着小小的奶茶，慢慢把它送了回来。
还用尾巴蹭了下苏抧，眼神可怜巴巴的，大概是指望苏抧能把奶茶送给它。
“……不能给你。”苏抧连忙把奶茶藏进怀里去，看着赤蛇失望的眼神，语气软了软，“但是我会经常回来找你玩儿的。”
这蛇尾巴顿时很高兴地拍了拍地面，震得几人险些没跳起来。
苏抧的声音很小，不过五小姐一定是听到了，因为山谷间回荡起了一声冷哼。
这是默认了。
花梵也连忙说道，“那我也经常会来看看师姐的。”
“这个好。”楚意叮嘱道，“多给我带点吃的过来，记住了啊。”
“我会给你烤蛋糕吃的。”苏抧笑眯眯，“我多带点给你。”
林微掀起眼皮子看了眼四周，清清嗓子，“那我也……”
“你们两个不行。”钟思则凉凉道，“磨磨叽叽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吧，现在可以滚了。”
她是这里的主人，赶人的意思一露出来，此处便顿时罩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雾里隐约泛着点青紫的光，将众人身形隐没。
一个迷阵的小小手段，但这群人都不曾抵抗，很平静地被五小姐传到了山谷之外，等到雾气散尽，他们便和楚意分了开来，已然寻不见山谷入口。
沈绮青怅然地看着前方，旋即忽而作揖，把腰弯下去，郑重道：“今后，我会一直守在此处，直到楚意顺利出关。”
林微嗤了声，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领着花梵对苏抧行礼，“师娘，世道大乱，蜀山事务繁杂，今后我等恐怕不能时常随侍身旁。”
“你们去吧。”苏抧平静道，“我有师烨山的修为在身上，今后要是蜀山遇到什么麻烦事，你们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花梵忽而问道：“那你，还在七凌峰吗？”
“在。”
“一直在吗？”
苏抧慢慢地说：“……就算不在那里的话，也有很多法子传音联络上我的吧。”
“哦。”
奶茶此时催促道：“快走吧师娘，我总觉得那条死蛇还在偷窥我们，好害怕哦。”
“好。”沈绮青淡淡说道：“那么我等，便就此别过吧。”
“…沈兄，就此别过。”林微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着，“十年的功夫。”
沈绮青只是微笑：“无论多久，我总会等着的。”
苏抧深吸一口气：“大家，再会了。”
匆匆几年的光景，对修士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十年之后，
又是十年。
苏抧离开七凌峰也已经有十几年了，整个修仙界，也早已换了幅模样。
紫英仙君，甚至蜀山，都仿佛已是传说中的事了。
自从万星君得道飞升，成为了天道，这个世界，便不再需要紫英仙君那样的人来守护。
它自有其奥义法则。
这些年来，宗门式微，又涌现出无数个颇有实力的宗族，缔取了原先门派与国家的权势，并打破修真界与凡间的壁垒。
苏抧觉得现在的世界，有些类似战国春秋时期，各诸侯割据一方，以家族的形式统治着辖区。
这让苏抧有些不适，十几年来，她踏遍全天下的每个角落，想找到转魂后的师烨山。
但宗族兴起之后，各领域戒备森严，苏抧就不太能够随心所欲出入任何地方。她修为又是如斯高深恐怖，经常被人当做有敌意的入侵者对待。
就在今晚，又把玄州最东处的几个家族都翻找了一通，苏抧失望着要离去，奶茶忽而警醒道：“有人潜伏在暗处。”
“我知道。”苏抧头也不抬，她身形诡谲，像一片泼出去的光，从容离开了这些修士的包围圈，不忘宽慰奶茶，“没人能逮到我。”
光就修为来说，天底下的确没人能比得上她。
尤其这些年来修仙界的灵气衰微，连大宗门的形式都不能支撑，只能以家族为纽带结成一方势力。许多修士，不过也只是会一点术法的基础入门者。
苏抧主要吃亏在经验少，又不愿意跟人起冲突。但行走江湖的时日变多，她也游刃有余了起来，此时大摇大摆走出了府里，连半点气息都不曾留下。
只留下这府里一片慌乱。
“……人，真的凭空消失了。”
“根本就没有残余的气息。你怕不是老眼昏花了？没有人能从咱们府里凭空消失。”
“真的有！是个女子，她一连来府里好些天了，鹰眼都明明白白地瞧见了。”那侍卫急着上前辩白，“鹰眼总不会瞧错，要么……”
小厮反斥道：“你失心疯了，若是没有你说的那人，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少主的修为！”
师烨山用锦帕随意擦了下掌心，淡淡道：“是么。”
他人才刚回到玄州，残着些仆仆风尘之气，一路大步穿行至客堂，在门槛处却顿了顿，随后平静着偏头看向边几上的那盆白丹花。
那朵繁复盛开的花，似乎少了片花瓣，像是被谁手贱，顺手揪走了一片。
那侍卫还急着跟上，不敢入门，只半跪在屋外，“少主，这几天当真是有个女修日日来过。属下虽无能，对气息却分外敏感。”
“少主两天没睡了，你消停会儿。”小厮喝道：“看错了还嘴硬，你真是……”
“把鹰眼请来。”
师烨山径自走向边几，伸手掐了那朵白丹，目光微微凝着，打量那片缺口，淡淡道，“还是个贪玩的小贼。”
【作者有话说】
没有人问我，但我就是要说，在我的安排里，五小姐钟思则和魅魔孟子涵算是个对照组，想写出一种：
没有道德观念的混沌少年，在真善美的感召下，走向截然不同道路的命运感。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让我康康]

第64章
◎你偷了我的东西。◎
玄州所处位置偏西,地势多为密林山川，暗河纵横流过，不见平原。
景物瑰丽,风景也壮阔。
一人一奶茶又留在这儿玩了几天，因为四处跑,苏抧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破了个大口子,她便来到附近的村寨,想找人替自己先缝上。
奶茶提醒她：“玄州的刁民多,擅巫术。”
说来也是。
苏抧的衣服,本来是之前师烨山给她买的那些仙女裙，她一直穿得很小心,还施以咒法加固。偏偏去集市上玩了两天便破了个大口子，想来是有人故意捣乱。
来到这村落附近,天已见黑了,西方天边隐隐烧着些残火，黯橘色的光洒在这片小村里，更显幽静。
空气里飘着几缕淡烟与菜香气。
苏抧照例掏出导航眼镜四处巡视一番,“好像没什么危险。”
眼镜不止能指路，对恶意和危险也都很敏感，如果潜藏着什么有恶意的敌人，透过镜片所见的世界，便会蒙上一层血雾似的滤镜。
奶茶使劲儿嗅了嗅,“但是看上去很恐怖，像是鬼片。”
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苏抧为难着提了提自己的裙角,“不行,我非把它先缝起来,不然口子越扯越大。本来就是穿了二十年的老古董了。”
“师娘,你不用一直穿这些吧。你就算穿麻布都能让师烨山的眼睛看直了！”奶茶打了个哈欠，“好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太高调了，刚开始苏抧不太习惯别人的目光，时间一长倒也安心，反正她也的确是个气派十足的仙女。
再说，穿着华贵隆重也有好处，价值不菲的衣着能体现身份尊贵。偶尔碰上心怀不轨之人，他们也会因此忌惮几分，倒少了许多麻烦。
其实师烨山的眼光还不错。
“他喜欢什么倒无所谓。”苏抧轻声说，“但我这样穿得显眼一些，又是他的审美取向，万一将来遇到了他，说不定他会因此多看两眼，我就更容易发现他了，不至于白白错过。”
“好吧。”
她们向村子里走去，虽说正是日头西沉，是到了饭点，可整个村子却寂静的可怕，除了树梢立着的小雀儿，没什么活气。
苏抧停下了脚步，奶茶亦是屏息凝神，忽而向后头飞身跳去，只听见一声惨叫，它便从围墙后面拖出来一人，喝道：“干什么的！”
这的确是个无人的村落。
她大概遭了埋伏，但苏抧并不慌，随意打量了地上那人两眼，反而进了旁边的屋子里去，在里头好一阵翻找，总算摸出根针线。
苏抧坐在破椅子上，顺手捞起残破的裙角，打算先把它补起来，省得一会儿打架再把衣服毁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奶茶先把外头那人捆了，然后蹦蹦跶跶跳进来，推了一盏油灯打燃，然后又四处跳跳，“大人，好像是整个村子都被包围了，这群人的路子蛮诡异的呢。”
“嗯，能走就走吧。”苏抧先专心补了两针，“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你看到了吗，是我们前天探查过的府里人，大概是发现了我入侵，顺着找过来的。”
“能找到我们，也算他有本事诶。”
奶茶又出去逼问捆在地上那人，“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可此人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神很迟疑地向外移了移。
奶茶：“哟呵，你很不服气嘛！”
天彻底黑了，玄州的月亮只是细细一的弯钩，一到晚上，这里总比别处要更黑一些。
苏抧感觉到潜伏在此处的嘈杂气息。
但她也不在意，只拿着盏油灯走出来，仔细照了下那侍卫的脸，点点头，“是你。我前天去你们府里，只是想找人。没有半分恶意，也不打算做什么的。当时被你发现以后，我怕有麻烦所以不曾露面，你辛辛苦苦领人追上来，却是没什么必要了。”
语毕，她踢了下自己裙角，抱怨着，“居然还划破我的裙子，算啦，我不想打架。就不跟你们计较这件事，你们也不要再跟着我了。”
天穹下，却响起了极淡的回音，“你还偷走了一样东西。”
这声音像风，轻轻拂过了她的颊边。
万籁俱寂，萧萧残叶发出一点儿絮絮碎碎的动静，苏抧蓦地静在了原地。
奶茶却突然跳起来，“你扯什么淡！知道我师娘是谁吗？还偷你家东西，那破铜烂铁三瓜两枣的也好意思提，快点滚出来道歉。”
它骂得正高兴，冷不防被捆住那人已经散了身形，等奶茶再反应过来时，苏抧整个人已被捆仙锁牢牢束在了原地。
奶茶大惊：“师娘！”
都说不想打架了，还搞偷袭，等会儿必须把他杀了！
只见这片黑影高高弹跳而起，可苏抧却在此时出声，“奶茶，等一下……”
就是等一下的功夫，它被师烨山罩在了网里。
两个都落入敌手。
师烨山捞起那片网，漫不经心地甩在身后，潜伏着的那群侍卫便立时都涌了过来，连奶茶带网的都关进笼子里去了。
它还在嘴硬：“我没事！”
苏抧微微放了心。
“奶茶？”师烨山低声问着，只是淡淡打量着苏抧，“你方才要让它等什么。”
这捆仙锁似乎还被加了咒法，很难挣开。不过对苏抧来说，让它变成碎片，也只是眨眼间的事。
可她只是呆呆被捆着，看了师烨山两眼，轻声说：“你这幻化之术很厉害，我刚刚没认出来。”
紫英仙君本就擅千幻身，转世之后，还保留着这份特长。
师烨山忽而皱了皱眉。
他身后一个小厮笑着凑近，“你这小娘子，现在知道哭了？害怕了吧。我们少主可不是吃素的，大摇大摆闯进府里还想全身而退，你未免想得也太美了些。”
这小厮喝道：“快给我从实招来！”
她哭得有些滑稽，又在看着师烨山，又想低头擦眼泪，想好好说几句话，却哽咽着没办法开口。
泪眼迷蒙中，却见到眼前之人忽而飞了出去。
是刚才那小厮。
他刚才见苏抧只是哭不说话，就要上来踢她一脚，没曾想才伸脚，就又被主上踹飞了出去，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维持着不敢置信的表情。
“……主上。”他龇牙咧嘴，“啊啊，我骨头断了…”
师烨山没说话。
有人燃起了烛灯，小心地凑过来替师烨山举着，“少主，这就是当时的那位女修，她在府里出入自若了好些天，也不知道偷走了什么要紧东西，该如何处置她？”
烛光如蜜一般流过她的脸。
苏抧却摇摇头，动作有些急了，下巴上一点泪珠蓦地被甩了出去，让师烨山的虎口处染上了一点温热。
他垂头，凝看着自己的手掌，便听见苏抧细弱的辩白，“我只是想进去找人，没有偷东西呀。”
“嘴硬。”侍卫哼了一声，“此人擅逃匿之法，离了法阵之后恐怕她要逃脱。少主，是否对她动刑？”
“什么？！”笼子里，奶茶鼻子都快被气歪了，“你真想死了！”
师烨山淡声道：“你想找什么人？你这几天一直漫无目的着四处游荡，也是在找他么？就那么想找到？”
他直视着苏抧，明明是自己在问，却反出声截断她的话，“你不必回答，因为那已经不要紧了。”
方才被踹出去的小厮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听见少主这么说，便抢先道：“那是要直接杀了她？主上，让我来替你动手！”
苏抧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眼前的师烨山，不曾经历数百年时光的雕琢，棱角太锋利了。
如此生冷而漠然，自有一份天真残忍的少年气，苏抧想起梦里的地牢，那个似乎要与全世界为敌的孩子。
他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温度，是打量的、睥睨的。
苏抧闷闷地垂下眼睛：“……你不能杀我。”
她的嗓音还有哑，师烨山淡淡嗯了一声，剑光逼近，小厮替他递上了宝剑，恭敬道：“没人能冒犯我们主上。纵使为之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把老鼠抓出来清理干净，主上，请动手吧。”
奶茶目瞪口呆。
师烨山现在的作风……很吊啊。
去他家玩几趟就要被杀了？！
他在苏抧怔愣的眼神里，接过那把剑，剑光变幻，那柄剑似乎要舞出了残影，旋飞着靠近苏抧，又重重劈落下去。
迎着苏抧发怔的目光，他极淡地掀眉。
捆仙锁被斩断，几条绳索无力地垂下去，落在苏抧的脚边。
她的嘴角扬了扬，却听见师烨山凉声说，“先别偷笑，你那走狗还在我手上。”
走狗是谁？
奶茶大怒，想马上撕了这笼子跳出来给他两巴掌，但察觉到苏抧看过来的拜托眼神，便也只能悻悻着安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苏抧抬头望着师烨山，“那你想怎样？”
他平静道：“先把偷的东西还回来。”
……真的没偷。
但想想师烨山的脑回路不同常人，苏抧忽而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片花瓣？”
她就是无聊揪了片下来，早扔了，而且就扔在了他家的花园里。
“那个花很珍贵吗？我不能揪？”苏抧急着追问道：“但我已经扔了，是有什么后果吗？我…我会补偿你的。”
玄州这地方有点说法，巫术邪道盛行，苏抧害怕自己的一个举动会给师烨山惹麻烦，万一闯祸就不好了。
果然，师烨山说：“不错，你是该要补偿。”
他在一错不错地看着苏抧，眼见这女子染上了愧疚着急之色，一时间倒反不痛快，“胆子怎么小成这样，一片花瓣也要害怕。”
……
苏抧怔住了。
她像是又要哭，眸子里浸满了水意，嘴巴也瘪了下去。
师烨山抿唇，此次此刻，心头无端涌上了点恶意，看着她委屈的神色，更要慢慢地告诉她：“既然偷了我的东西，那你便留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要再去了。往后就安分侍奉我，我不会亏待你。”

第65章
◎嗯嗯！◎
灯火摇曳,倏地被吹得半熄下去，掌灯人侧身挡着风，经由这动作回了神,他的语气还惊异，“少主你……？”
所有人都静了。
奶茶坐在笼子里,同样目瞪口呆：“强、强抢民妇？”
师烨山冷淡着瞥它一眼,神色自若吩咐道：“把这东西拿来。”
竟是默认了。
仆人立时将牢笼呈上,这黑影还在上蹿下跳,“干嘛？你干嘛！”
师烨山唇角似是勾了勾,“你得受些教训。”
苏抧连忙捞过了那笼子，下意识护在怀里,又抬眼去看师烨山。
幽微烛火下，眼睫在她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此时倒不见害怕,眼里闪着点碎亮,宛若星河倒悬，软声跟他说道：“有事好商量嘛。”
怎么动不动就要喊打喊杀的，他这些年都在干嘛？
“你大概是不知道,我行事只凭心，从来不与人商量。”他依旧语气淡薄，“况且你如今已身陷巽七阵，似乎也并没有同我商量的筹码。”
“师娘！”奶茶叫了声，“这小子也太歹毒了吧,为了抓你连巽七阵都摆上了，我的天呐。”
其实它也不知道巽七阵是什么,但趁机骂两句总没错。
“你知道巽七阵？”师烨山的眼神黯了黯,“本来倒还想留你一命。”
小厮犹豫道：“少主你忘了,巽七阵早已现世,光玄州就有不少宗族对咱们的……”
“闭嘴。”师烨山皱眉打断小厮，又很快眯着眼睛去盯苏抧，皱着眉：“你笑什么？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过这只走狗。我许你跟它道别，有什么话，现在就说了吧。”
奶茶：……
苏抧刚要说话，他又轻轻哼一声，“我耐心有限，你最好动作快些。等处理完这东西，你便老实与我回府，不必再做他想了。”
“…我，”
“你不愿意？但这由不得你。”他淡淡挑眉，“恐怕你来自内陆，不知道玄州景家的可怖之处。”
小厮跟着嚣张威胁道：“玄州五族十六家，向来以景、商、上官与穆家为首，景家不高兴，整个玄州都要震三震！小娘子你闯入区区一个外宅算什么，真当我们是那些旁的破落户了？！”
苏抧没再吭声了，只是搂紧了怀里的笼子，深吸了一口气。
师烨山的目光淡淡下移，瞧她把那死东西护得紧，略有讥讽之意，“想不到一只丑陋的鬼怪，你也不舍成这样。”
奶茶：“你爹了个……滚啊！”
苏抧伸手挡住笼子，隔开了两人的目光。她无语地看着师烨山，有点伤脑筋。
这些年来，她总也忍不住幻想再遇到他的光景。
当然是很想念很想念的，想着不管他在哪里，都要找到他，然后再也不要和他分开。
有时候她会把自己想的生气。
因为那时，他一意孤行逆天而为，明知道她会舍不得，还是就这样沉默着赴死，从来都不知道要跟她商量。
这个男人真是本性如此。
天生就会气死人。
此时见她一直不出声，反而是师烨山略不耐烦了，“罢了，往后我会替你寻来更好，也更方便的走狗，这东西法力低又闹腾，你要它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师父’。
师烨山冷笑，“既然不说话，那便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你把它交出来。”
“……我不放。”苏抧语气有些复杂，“能不能，不杀它？”
这个男人轻轻点着头，“看来，你是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话语里已现杀机，奶茶感到震撼：他居然真的动了杀心。
传说中的正道魁首、大公无私的紫英仙君啊……
侍从们闻言默契向前一步，却被师烨山静静抬手制止。
手掌，被人碰了碰。
他的眼睫低垂下去，漠然看向苏抧牵过来的手，嘴唇古怪着抿起来。
“别杀了吧。”苏抧叹气，“你非要跟它过不去做什么呢，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师烨山身旁小厮冷笑，“你倒还讨价还价上了，我们少主说了，没得商量。”
苏抧语气为难：“真的吗？”
奶茶也跟着撞了下笼子，警告道：“我虽然一直很有礼貌。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脾气。”
乌云遮蔽，一轮弯月被云层遮了大半，师烨山的面容黯冷，一双眸子依旧没什么温度。
很硬气啊。
看来……只能先把他打服了。
苏抧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蓦地却反被他自若着伸手包住，“你倒算识时务，若是以后一直这样听话，我也可暂饶它一命。”
奶茶：“我呸！”
苏抧沉默着轻点头：“…好。”
他淡声道：“备轿，回府。”
外面太暗了，况且玄州夜里幽凉，她又穿得单薄，有什么事先回府里再说。
苏抧一手还拎着笼子，另一手甩了下想抽出来把笼子打开，但他却攥紧了，一双寒眸蓦地望过来，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他意味深长：“你知道逃跑的下场。”
苏抧：“……好害怕啊。”
师烨山：“知道害怕就好，但只要不触及底线，你在府里就不会被为难。”
他顿了顿，“所以，倒也不必害怕成这样。”
……好想打你啊。
她把笼子递过去，“那你把笼子打开。”
奶茶：“哼！”
快点照做。
小厮的声音都要被气得颤抖，“你胆敢命令我们少主？！你真是……”
笼子被打开了。
师烨山替苏抧扔了笼子，不忘记教育她，“若你一直这般听话，这样的小小请求，我也不介意满足。”
苏抧：“嗯嗯。”
好吧！
他敏锐抬眼，“你又在笑什么？”
她只是胡乱摇摇头，还是甩开了师烨山的手，一头扎进了轿子里去。
轿身十分小巧玲珑，苏抧一人坐进去恰好合适。
轿子周身刻着繁复瑰丽的图案，四下还坠了粉贝母小铃，由灵力催动，华丽耗费得很。
那是师烨山专程去寻来的。
这次前来抓女贼，他就特意让人带上这顶小轿子，想来是专程给她坐的。
想明白了这层，侍卫的心里发毛。
从鹰眼里看到这个女贼的第一眼，少主便就有些奇怪，不惜耗费巨大人力灵力，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抓住她……分明对方也没有恶意。
原来，少主是这个意思。
奶茶重获自由，甩了甩身躯，忽而也跟着扎进那轿子里。
“师娘！”它说，“我忍不了了……”
这谁能忍，师烨山年轻时候怎么会是这样。
话音刚落，这轿帘已被人掀起来，师烨山一手提着奶茶，看得出来用了点力道，闷不做声着就把它扔了出去。
苏抧：“……”
他打量了苏抧几眼，随后就从容踏进来，硬是跟她挤着面对面坐下，不悦道：“你老实一些。”
两人的腿被迫贴在一块儿，苏抧皱了皱眉，“好挤啊。”
他顿了顿，“很快到了。”
不过，他想得确实不错，这个女贼不太老实。很快便拔出了自己两条腿，歪了歪身子，理直气壮着把两条腿搁在了他的腿上放着。
好像还踩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年轻人的大腿好像是要更硬实一些。
也可能是他太紧张了。
苏抧望了男人一眼，伸了伸腿，脚腕就被他捉住，犹豫着往自己腰间贴了贴，让她坐得更宽敞了些。
动作坦然，他的语气倒幽微，“你为何不害怕了？”
苏抧后仰，躺在软靠上，敷衍道：“是有点怕，怕挤到你。”
师烨山轻轻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这顶轿子由灵力催动，走得很稳。
自从万星君飞升之后，世间灵力衰微，已是十不存一。
除了蜀山这种正统修仙门派，其余宗门几近凋零殆尽。
取缔而来的这些宗族，大多也只是通了一点点仙骨术法的普通人。
灵力是很珍贵的，催轿而行，其实是个奢侈的事情。
想得入神，这男人又淡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立刻回神，眼睛才眨了一下，又听见师烨山的警告，“不许糊弄我，告诉我你的真名，否则你该知道下场。”
苏抧：“……”
你正在对着一个曾经的灭世魔头放狠话你知道不。
“你又在笑。”他的眼睛很危险地眯了眯，不痛快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珍珍。”苏抧飞快补充道，“我的闺名。”
沉默片刻，他点点头，“珍珍。”
听上去仿佛很满意，师烨山又念了几遍，念得苏抧心里情绪翻腾，又听他追问，“是你爹给你取的这个名字么。珍珍？倒还不错。”
苏抧沉默：“……你正经点。”
这不正经？
师烨山目光奇怪地看她，很快收了柔声的语气，又来盘问，“大名是什么？如今几岁了、籍贯何处，除了腿脚功夫，你还会些什么法术。”
正说着，他从车壁上取下一张纸帖，放到苏抧置于他身上的腿上，指着上头的字问她，“你，认得字么。”
……认。
就算不认，也不瞎。
那明晃晃大红喜帖，映得苏抧的脸颊也略微泛起粉色，胸腔里久违的轻快跳动，她迟疑抬头，环顾了下这个小小的轿身，惊觉：“慢着，这原来是喜轿？！”
目光很快惊愕着回到他的身上，只瞧见他双眸平静如水，只不过声音不似方才稳重，反而淡淡挑眉，“有什么不对？”
苏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男人的声音便要发凉，“你是当真不爱好好听我说话，我才说过要你来侍奉我，现下又忘了？”
还是后悔了？
师烨山轻嗤一声：后悔也迟了。
苏抧反应过来，马上伸手大力推搡着他：“那你给我下去！”
师烨山没防备，倒真的被她推得身形踉跄，手掌紧了紧，又听见她责备的喝问，“给新娘子的喜轿，你凭什么挤上来啊？！”
下去！！
轿子里似乎起了些争执。
想起来这女贼似乎有些法力在身上的，侍从们彼此面面相觑着，还没做出决定，却见到他们少主堪称狼狈的从轿子里出来了。
……好像是被人推的。
师烨山的表情也跟平时不大一样，被推出来以后又斜眼看了那轿里一眼，自己理了理发皱的衣角，顷刻间又恢复成了那清冷尊贵的少主模样，皱眉呵斥他们：“都停下来看我做什么？继续，回府。”
奶茶还趴在轿顶上，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又钻了进去。
小厮打量着请示：“大人，这个死东西……”
“不必管它。”
师烨山的语调却暗含诡谲，唇角微微勾着，“就让它，送它的师娘出嫁好了。”
让娘家人送嫁，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珍珍。”
师烨山敲了敲轿沿，“写好了就递出来，喜服在座椅下，你且换上……记得让那死东西先滚出来。”

第66章
◎敷衍。◎
苏抧前些天闯入的,其实只是景家的一处外宅，里头只养着些门客修士，大约是迷惑外人用的。
真正的景家,要在玄州那条祁河之后，渡过天然的一层迷障,来到深山密林最深处,隐约得听缥缈喜乐声,借着哗哗水流,更添一抹空寂。
奶茶掀开轿帘探出头去望了两眼,正对上师烨山几分嫌恶的眼神，当即缩回去趴在苏抧肩头吹风,“师娘，他老家可真不像是阳间。”
它说,“我们遇到的这些,不会都是鬼魂吧？哪儿有人大半夜娶新娘的。”
苏抧已经换好了喜服。
她确认了，这个男人的喜好没有变，整套衣服坠着各色繁复珠宝,层层叠叠着披在身上，大约总有几十斤重，像是搭了个违章建筑在身上。
不过，这喜帘却是用珍珠串联而成，被她扔在了一边不打算戴,也借由此确认了，师烨山没有本来的记忆,不知道她珍珠过敏。
苏抧一时有些怅然,奶茶又在发散思维,“而且为什么一见到你就要娶你,我怀疑我们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这不会是要把我们拉去什么野坟堆里吧。”
苏抧额了一声：“…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一轿之隔，师烨山的声音幽凉：“我听得见。”
轿子停了。
男人的一只手透过轿帘伸了进来。他也不知何时也穿上了喜服，玄色衣料上开着暗金色的紫荆花。苏抧才打量几眼，师烨山就已不耐烦了，利落挑了轿帘，半边身子探进来瞧她。
苏抧正在给自己穿鞋，她也抬眼跟师烨山对望，只见他略有发怔，眼神奇怪地腻在自己身上，还以为他不耐烦等，嘱咐他：“你等我一下。”
但下一刻，苏抧身子一轻，已经是被师烨山双手稳稳抱了出去。
“面帘呢？”他往里瞥了眼，“你不喜欢珍珠？”
苏抧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忙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不喜欢？”
他说得不在意：“不喜欢就不要了。”
正是午夜时分，月上中天。偌大的宅院四处挂着明亮炽灯，门口处更是灯火通明，列了两队人执杖而立，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的恭谨。
乐声一直轻柔地奏着，却不显得凄清。
一个喜婆模样的妇人堆笑走上前来，“少主，把新娘子放下吧。她还需跨炭盆…”
“什么炭盆？”师烨山皱眉打断她，“不要。”
奶茶趁他说话的功夫，一踮脚就想要跳到苏抧的身上，被师烨山一脚踢得远了些。
因为苏抧一直乖巧待着怀里，他看上去倒是满意，“就这样。”
也好。
苏抧心安理得勾住他的脖颈，“这里成亲，都是要跨炭盆的吗？”
玄州，跟其他地方的风俗有很大出入，成亲的习俗倒是一样。
可能哪里都喜欢刁难新娘子。
师烨山垂头看她一眼，“你很在意？”
炭盆就摆在了过道。
师烨山特意侧了两步，眨眼间已平静地跨了这火盆，敷衍道：“好了。”
喜婆欲言又止，冷汗顺着额角滴落下去，到底又不敢说什么，只是殷勤地跟在他们身后，“吉时已到，拜堂成亲吧。”
苏抧在他怀里四处打量着，“你家真大啊，藏得这么深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这里有一处府邸。我们要去拜你的父母吗？”
习俗似乎如此。
但师烨山好像因为这句话又改了主意，他闻言便停下脚步，吩咐喜婆：“不用拜堂了，让宾客们都散了。”
喜婆迟疑着：“……那家主？”
他不耐烦：“都出去。”
……
人都被赶跑了。
偌大的宅院里，顷刻间就剩了这一对新人。
苏抧动了动，师烨山却不放手，“不必在意其他人，今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她看着他，“…哦。”
忍不住又问：“那还成不成亲了？”
师烨山却皱眉，“我都把你娶回来了，你我自然已结为夫妻。在乎那些虚礼做什么？”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似乎在冷笑，“我并非那些庸俗、虚伪的男人，你不必用旁人来参照我，今后你自然会知道孰优孰劣。”
苏抧沉默。
她不懂这人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这时候，苏抧又免不了想起上次，他们两个成亲时也是这样，没什么礼节和仪式。
那会儿，师烨山只是牵起她的手，简短说了一句往后他会对她好，然后就让她去睡觉了。
他其实真的也做到了。
不过这次倒是进步了，还知道用喜轿子把她往家里抬。
“你在笑什么？”
一抬眼，这男人的脸上流着银霜清辉，他声音倒还平静，手背细细着轻抚过她的侧脸，“是想到了别人？”
苏抧摇摇头。她推了下师烨山肩胛，这次很坚决地跳了下去，光着脚踩在铺了鹅卵石的道上，半个身子还靠在他的身上，犹豫着问：“刚才坐在高堂上的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吗？”
为什么感觉他很害怕师烨山的样子，被赶走的时候还一脸庆幸。
师烨山声音冷淡，“不必在意他。”
苏抧了然，看来这父子关系也很差。
他又补了一句，“这老东西品性很坏，往后你不要与他来往。如果他胆敢来找你，直接打出去便是，打死也不要紧。只是不要让他发觉你软弱可欺。”
苏抧怔怔地看过去，师烨山语气不变，“还有方才跟在我身旁那个跛脚的随从，他的品性也不好，虽然忠心，但也只对我一个人，你也不要理他，省得吃亏。之后我不会让他跟在身边了。”
还有不少事情要交代。
师烨山略想一想，“罢了，说太多你记不住，以后慢慢告诉你。”
她慢慢‘嗯’了一声，“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师烨山却奇怪反问，“我不告诉你这些，难道还有别人会告诉你。”
苏抧顿了顿，“我是想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他从善如流，瞧着终于是高兴了些，打量她两眼，“知道我对你好就行。”
压不住尾声上扬。
苏抧倏地笑了笑，面前的男人已经弯下腰来，替她把鞋子穿上去。
这喜鞋居然被他顺手就揣进衣袖里。
他淡淡道：“过来，带你四处瞧瞧。”
苏抧便也听话地跟他四处走，看他漫不经心指了屋角，“这串风铃灯，是人鱼鳞片打磨串成的，夜里还好。白日里折着七彩柔光，会更漂亮。”
她点点头，只多看了两眼，又望向了别处，“这是你自己建的？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
“不。”师烨山言简意赅，牵着她往花园里走，“我不大在意这些，这原来是景家家主住的地方。不过我已差人四处都清扫干净，家具装饰也全换过，你不必介意。”
……是他爹的房子。
一看那老头子就很会享乐。
苏抧着意又看了师烨山几眼，明白了是他为了住好房子，硬生生赶跑了他那老父。
来到花园里，师烨山让她看了大珊瑚、七宝灯塔、五色极乐鸟等等。这些都是世所罕见的稀罕物，可苏抧始终淡淡的样子，就仿佛她已见得很惯常，不觉得有什么珍贵的。
这男人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在苏抧提出看够的时候，又自顾自摇头，“还有几件宝物在库房，是玄州特有的，你一定不曾见过。”
但也未必。
师烨山又冷淡添了一句，“还有些东西一时不方便运来，在路上了。过几日都让你瞧瞧，还有几处住宅、庄子……宫殿想住吗？”
苏抧突然就开窍了：“哇噢，你好有钱啊。”
他的唇角似乎挑了挑，又很快压下去，轻描淡写道，“这些都不算什么，往后你就知道了，你在我身边，不仅能锦衣玉食，纵然是挥霍无度也无妨。”
苏抧：……
老公成富二代了。
他神色莫测，“无论是什么，我都能给你。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对我而言却不值一提，明白么？”
……你就装吧。
“等一下。”苏抧却盯着他，语气一时严肃起来，“你是好几天前就计划着要娶我的吧？可那时候你都没见过我，就只知道家里被闯了。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闯进了你家，你就要倾尽所有的娶她？”
他气息一顿，“你不用在意这个。”
说着便来牵她回身走，“不早了，回屋去。”
苏抧听出了他那点不自在。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她赖在原地拉着师烨山的手，“到底为什么？难道你感知到了我的气息？…不可能，我明明隐匿好了。还是那朵花的问题？谁掐了你的花儿你就要娶谁？！你之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越说越不像话了。
师烨山蓦地回身，寒声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她神色委屈，嘴唇微微噘起，用力扯着他的胳膊继续追问，“那你说清楚啊。”
师烨山顿了顿。
“鹰眼。”他不耐烦，“你被鹰眼看到了，它能复刻往前三日的景象。我正瞧见你在偷东西，没人能从我的府邸里偷了东西，还大摇大摆走……”
“我才没偷。”苏抧斜眼看他，“而且你脸红什么？故意说我偷东西，你很会转移重点。”
他看着是急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行了，到此为止吧。”
这个男人现在很不经逗。
苏抧还想再说什么，他就很快又捞着她抱起来，大步回到卧房，满脸不渝地警告她：“既然嫁给了我，那你便不能再如往常那般随心所欲。”
她想了下：“比如？”
“比如，再随意闯入他人宅院。”他极淡挑眉，“去找什么已经没用的人。”
苏抧：“……”
师烨山好像误会了什么，还当苏抧有个要苦苦寻找的前任。
不过，在他的视角里，这似乎也解释得通。
苏抧无奈地勾了勾唇角，一时倒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清楚。
……他会信转世的说法吗？
她不回答，师烨山蓦地把她在怀里颠着轻抛了下，听见她小小的一声惊呼，便皱眉问道：“你听不见我说话？”
“听见了。”苏抧神色敷衍，“那还有什么？”
“你先答应这个。”
他停了脚步，定定垂眸瞧着她，“不许，再去找别人。”
说得很凝重。
苏抧学着他的语气：“我，不会再去找别人。”
说完了，这个男人还不见得高兴起来，目光里反而多了些怀疑，嫌道：“你就这样敷衍我。”
罢了，起码有了个保证。
日后再慢慢掐了她的这份心思。
苏抧却不乐意，“那你要我怎么样？别莫名其妙找茬了。”
他冷笑一声，“你胆子很大啊，为了…竟然敢顶撞我？很好。”
她无奈地看着师烨山。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这个男人就能平白无故把自己气到，脸色硬得要死。
“欸。”苏抧勾了勾身子，“我没敷衍你。”
师烨山不为所动。
直到苏抧柔软地亲上了他的下巴。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猫，对着他笑了笑，“真没敷衍你。”

第67章
◎这个问题，我很难跟你解释。◎
师烨山,看上去眉眼并不浓烈，总让人觉着清冷疏离。
然而他的脸庞纵横起伏如陡峭山崖，无一处不深邃锋利,分明被雕刻得十分极致，反显出一丝柔和。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那么不屈而肆意,烈火一样燃着,把自己燃得透了,一切都给了旁人,毫无怨言。就这样纵身投入深渊，连一丝余烬都不要留下。
他纤长浓烈的眼睫,此时淡淡地垂落下去，“你在看什么？”
苏抧却倾身拥住了他,把下巴点在他的肩上,是熟悉的弧度。
她在叹气。
师烨山平静着踏入屋里，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伸手抚上她垂落肩头的乌发,“我与那人，长得很像吗？”
“……什么？”
“你看过来的眼神，总带着怀念与熟悉。你那走狗见到我的第一眼，也是惊愕十足，露出了与我相熟的神情来。”
他勾过了苏抧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也是因此,你才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也是因此,才会亲他。
亲完之后,又陷入无由来的怅然。
苏抧无意识着抓住他的肩头,指尖泛了点白。
师烨山淡淡瞥一眼，告诉她，“我早已猜到这点，但这并不要紧。那人不过是早些认识你罢了，往后你安分与我在一起，就不会再想起他了。”
苏抧：……
是不是有点太理所当然了？
顿了顿，师烨山又说，“你还是早些忘了他，以免节外生枝。我也会替你多找寻些有用的法子，不必担心。”
……她担心什么？
方才那丝伤感荡然无存，苏抧怀疑地打量他：“什么法子，难道你有什么忘情水让我喝？”
师烨山蓦然抬眼盯她，“我不会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手段。”
没看出来。
苏抧抿起嘴唇跟他对望，又在轻轻叹气，“我有事情要问你。”
“说。”
她微微侧头，“你从出生到现在，有没有想要过什么？”
师烨山略有意外，看出来是认真考量过一番，才对她说，“没有。那老东西在我幼年时，给我定过亲，后来他就知道好歹，不敢再这么做了。我并不曾与任何人亲近过。”
……没问这个。
苏抧张了张口，瞧见师烨山也像是还有话说，却硬生生忍了。
大概他也想问问苏抧的感情史，又怕给自己添堵，只好轻轻冷哼一声，暂且不提。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苏抧轻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很想要过什么？权势、修为、地位……这些。”
“没有，我不想要那些。”他说得很快，意味深长，“大宗族里内斗得一贯凶险，我拿下少主的位置，也只为自保、反击。你不必担心我今后也会为了权势，而陷入无尽的厮杀斗争中，我对那些不感兴趣，不会叫你做了寡妇。”
师烨山总结：“从今以后，你只需乖乖待在我身旁，其余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好吧。
不管说得什么，现在的师烨山，都会自顾自把话题引到这里来。
想来，他也知道自己强取豪夺的行为不对，难免为此心虚。
无论表现得多么势在必得，这份不安总是深埋心底。
“你在想什么？”
果然，静了不到半刻，这男人又要来审问她，“眼珠子转得像个猫要扑食。”
苏抧迟疑回神，忽而双手撑着床面，凑近了一点看他，“你真的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他神色不变，嗯了一声。
在眼前人笑起来以前，师烨山又神色自若着伸手捞她，按在自己怀里，语气平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恼怒，“就只除了你。”
然而这也没什么办法。
见到她的第一眼，师烨山就知道了，自己注定要沦为她的奴隶。
只有这个人，无论如何他也要抓住，即使付出所有、丢弃一切，也要义无反顾地向她靠近。
大约这就是老人常说的宿命，他也抵御不得。
苏抧就在他的怀里笑，张开双臂反搂住他，很有意思地看到他耳垂逐渐变粉。
到底还是年轻人，心里面不容易藏事儿。
她极自然地啄了一口，在他怀里很自得地晃了晃，“看你今天那么势在必得的样子，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拒绝你怎么办呢？”
他还真没想过。
师烨山说得波澜不惊，“你不会拒绝我。”
“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疑惑反问，“你为什么要拒绝我？除非是你瞎了，那我带你治好便是。”
苏抧无话可说，师烨山反倒把自己说生气了，搡着她的肩头质问：“难道你会拒绝我？”
“……不会。”
“那你问个什么？”他皱眉，又在教育，“以后少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顿了顿，师烨山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且说说，为什么要嫁我。”
……不是你逼的？
而且这句话需要翻译。
这个男人应该是想要夸夸来的。
“除了你那个根本就不该有的、全然错误的孽缘。”师烨山补充，“还有那个贱得慌的死东西。”
苏抧沉默片刻，被他神情不善地推了两下，才慢吞吞把目光移过去。
师烨山冷冷道：“说。”
她睁着大眼瞎说：“命运。”
的确如此。她们两个的命运，是纠缠在一起的。早已分不清前缘因果，无论踏上怎样的道路，终点都会是彼此。
苏抧的眼睛弯了下，“你现在不懂。”
他轻声说着：“…我当然懂。”
她惊异地望过去，瞧见师烨山又有些不自在，嘴角噙着点笑，声音却微微压着，显得他很云淡风轻，“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慢慢点着头，“就该如此。”
苏抧默默瞧着，发觉他好像已经把自己哄高兴了。
她清了下嗓子：“我还有话要说。”
“说。”
“你现在很狂傲啊。”她皱起眉头，“动不动就甩脸子。还跟我装酷，以后不许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师烨山：“……”
他紧绷的表情略有松动，眼睛胡乱地看了看，又轻轻把脸转了过去，看向后头墙上挂着的那方宝剑，一时没出声。
苏抧伸手把他的脸掰正，继续面对面盯着他。
师烨山口吻不快，“我不是故意吓你。”
这么多年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从前的师烨山，好歹是个几百岁的老祖，虽说本性也是锋芒而流利的，但在遇到苏抧时，早已过了年轻躁动的时候，不会总这么咄咄逼人。
他的威严隐藏在平静之下，不需要刻意露出刺芒，旁人也会自然地臣服。
现在的师烨山才二十岁，年纪轻轻又身居高位，不暴戾一些压不住人。成长环境又不好……算了吧，情有可原。
苏抧轻哼一声，听见师烨山收敛了语气问道：“……那你希望我如何？都一并告诉我吧。我先前不曾跟女人结交过，想来是有不对的地方。”
她忍不住笑了下，“那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师烨山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苏抧又已倾身拥住了他。
一阵柔软的香风将他包裹住了，仿佛坠入了一个七彩的梦境里。
师烨山慢慢抬手，试探着将她搂在怀里。
他感到一种命运的感召，产生了不合时宜的，失而复得的怅然。
手臂在收紧，苏抧的声音却很轻缓，“我刚才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想告诉你，既然你这个人，从来都没什么想要的，却一直被推着往前走，被迫得到你不喜欢的东西，又总是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出去……我觉得这样不太对。”
在说什么胡话？
但不重要。
师烨山低低嗯了一声，双臂用力，几乎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上。
这动作没什么意义，总归……就是想让她贴得更近一点。
他后知后觉：“你在心疼我？”
这倒有些新鲜。
苏抧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起伏着，柔软贴住他，悄声说道：“是啊。”
她拍了拍师烨山的后颈，“你别担心了。我不会离开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只想要我，这当然可以。以后也不会再丢了。”
对她来说也是一样的。
天下之大，他们所得的不多，仅眼前一人而已。
久违的心动。
两人慢慢分了开来，眼里都有几分晶亮，苏抧柔软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压过来亲他的嘴巴。
很熟悉，也很自然。
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发生过无数次。
师烨山的亲吻有些生涩，难得并不急迫，一手摩挲着她的脸侧，在温热的间隙里喃声问她：“你的心里，在想着谁？”
苏抧动作一顿，眼睫慢慢拂落过了他的鼻梁，一时难言。
……这个问题，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
他捏了捏她的后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必解释。”师烨山平静地打断她：“对我而言，你就只是我眼前的爱人，我想要你也会这样看我。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你不用再想这个事情了。”苏抧苦恼着摇他的手，“我可以跟你说，我现在心里只有你。”
“往后也是，而且只能有我一人，但是你现在做不到这点。”他语气平平，“所以在此之前，我不碰你。……我不是急色之人，你大可放心。”
苏抧怔怔看他。
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很荒谬的事情。
师烨山淡淡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不急？”她目光下移，忽然就伸手推了一下，把那支起来的东西猛地推平下去，还没感受到什么，那男人已经倏地离远，一下便笔直地站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苏抧。
苏抧还是那个语气，“你不急？”
略显嘲讽，还蓄意又看了一眼。
也许是感知到了主人此刻的恼怒，它愈发昂扬挺势，凶戾地捅出来，显出几分恣睢形状。
师烨山扯了扯腿间布料，“……大胆，”
苏抧瞪大了眼睛：“你又凶我？”
……
他拂袖而去。

第68章
◎就是你们敢来找我夫君麻烦？◎
夜色清凉,月也轻盈，苏抧睡不着，却还是在床上躺了小半夜,等心里逐渐平静下来，才掏出了眼镜往脸上一架。
“为什么不给我指引,二十年来,玄州这地方我起码来找过三次。”
不是训斥的口吻,苏抧只是害怕有什么变故,她低声问着眼镜,“是不能给我指引，只能靠我自己找到吗？”
虽然只是个冰凉的物件,苏抧却感受到了‘它’的沉默，也许是万星君的情绪传递了过来。
过不片刻,那镜片上静静浮现出几个幽蓝的光字：
——未成年人保护法
苏抧：……
她没好气地扯了眼镜,“我看上去就有那么禽兽？”
万星君的世界观还挺杂！
这座宅院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修士五感通透，能听见外面静谧湖水流动，月光压过枝头,银亮的叶面微微弯下去，又被泼洒了无数沾着月光的水滴。
湖里的那个人，已经沉默着立了半宿了，两手捧起落了弯月的水，缓缓从头顶浇下去。
苏抧闷不做声的坐直了身子,不想再穿繁重的喜服，就给自己披了件床边小毯子,循着水声,一路找到了湖边。
师烨山在水里回头看她。
他的脸,隐在黯处,只是沉默不语，目光像是水里头的幽然湿重的水草，暗暗地缠过来。
苏抧还披着毯子，就也这样沉默着看他。等他自若向自己走来，她便半蹲下，顺手揪了朵旁边的小花，照着他的脑袋砸过去。
男人被她砸得微微一顿，颊边染上点粉腻的花汁，无声地又停了下来。
水面泛起无数的涟漪，无数个月亮倒映其中，明黄的光，铺满了这一池水，被风摇得一同颤动起来，颠倒了天与地，也模糊了时间和记忆。
他的声音古怪，“我应该是，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苏抧索性坐下，又漫不经心揪着岸边的鲜花向他砸过去，直到他的身边落满了带有香气的花瓣。
师烨山垂眸环顾四周，忽而对她招了招手，她却不为所动，两腿搭在岸边晃了晃，“你回去吧，省得泡坏了。”
“不要胡说。”他淡淡说，“我再待一会儿。”
苏抧只好站起来，拍拍手心的灰尘，最后再看他一眼，慢吞吞地回去睡觉了。
水声变得遥远而轻缓，睡得半梦半醒之际，她忽而感知到床边极重的气息。
把眼睛睁开一点，这个男人的影子像山峦一样压过来，他的身上还有清新的水汽，眼睫上挂着点水雾，伸臂把她捞在了怀里。
苏抧被它抵着，发觉它是没有被泡坏，总像是还要更凶了一点。
筋管之下，凶猛的血流急速涌过，颤动着，拨开了碍事的衣，毫无保留与她相触。
她的身上好像每处都很软，像是陷进了云里。
苏抧的双臂无意识搭在了他的肩头，无声地亲吻了一会儿，也许是才被弄醒的，师烨山觉得她稍许心不在焉，忽然停了下来，俯身皱眉盯着她。
“你在想什么？”
果然，苏抧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声，“……你今年多大了？”
他屏息片刻，目光下移，声音平淡：“大约是有一尺长。”
“什么？”苏抧不解，忽而被他戳了下，立刻惊觉，“谁问这个了，你老实点！”
这人不说话，就是撑着双臂在她上面，又没章法地沉了沉.身子，浑身的筋肉都变得很重，眼底发黯，嘴唇也紧紧抿着，不愿意再说话了。
苏抧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臂上，又用掌心蹭了蹭被打红的地方，“问你话呢，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他不耐烦，“十八。”
她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
原来还耽搁了两年。
……其实万星君的做法，也有点道理在的。
她小腿慢慢缠上了那方劲瘦的窄。
苏抧无意识地在审视他，这目光令他整个紧绷，额角处渗了点细腻的薄汗，静默地盯住她，不知道为什么又生起气来，蓦地伸手捂住了她的眼。
“你干嘛！……干嘛呢。”
她咬住了自己下唇，又被男人犹豫着贴过来撬开，两处都温粘着受力而迟钝张开，苏抧呼吸声乱了章法。
陷入黑暗和被动，眼前人开始变得慌乱，比他还要紧张。只好这样攀附着他，小声叫他不要太过分。
师烨山这才满意，但情与身抵达两个极端的对立，他一言不发，又重又狠，手掌捧着苏抧的脸，催促她不能安静，要一直发出声音，要为了他失控。
苏抧没有办法，放任自己细细的颤抖，暗声埋怨他，“又把脾气撒在我身上咯。”
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话都像是调情，尤其师烨山本来就克忍得过分，字眼落入耳里就自动变了意思，他的呼吸骤然彻底绷住，换做另一种方式，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倾泻。
又闯祸了咯。
苏抧嗓里发干。
眼前的手掌已经移走了，只是她不敢睁眼，等到呼吸逐渐平复，这才掀开一点眼皮，只看见这男人眼神不善，冷冷的。
“再来。”
“……好哦。”
……
“差不多了吧？”
“嗯，再一次。”
……
漫长得很过分。
苏抧忍无可忍，“你可以了吧！天都又快黑了。”
师烨山不语，只是伸手来捞她，却被她侧身钻走了，三两下来到床边把衣服胡乱穿好，苏抧迫不及待打开所有窗户，又背着手来到屋外。
院子里有精巧的山水装置，小巧玲珑却别致异常，鸟鸣声淡，斜阳透了过来。
她深呼吸，在院里数落他，“年纪轻轻的不要这样。”
从前也没这样的，虽然从前也特别让人吃不消。
这男人还赖在床上，随口搭腔：“哪样？”
“就你这样，不成调，不像样！”
他的语调慢吞吞：“哦。”
不过倒是没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气性。
苏抧背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轻轻哼了一声，有点明白过来他昨晚那些小别扭……原来就是怕自己没经验会丢人。
还扯这扯那的，真是心机。
不到半刻钟，师烨山又在屋子里问她，“这个面罩是做什么的？”
万星君的眼镜？
苏抧连忙进去，瞧见他不成形状地耷在床边，慢悠悠地把眼镜往脸上戴。
“你看到什么了？”她凑近检查，“这是一件法器，是个飞升的神仙，给我留下的东西。能替我指路，还能预警危险什么的。”
但在别人手里，这就只是一件很普通的近视眼镜，什么都看不出来。
也许它会对师烨山也有点用。
这男人戴上眼镜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微微后仰，可能也发晕。
他点点头，语气微妙，“这种机妙都告诉我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抧不耐烦坐在床边，催着问道：“对你有用吗，能不能看到些什么。”
说不定还会帮助他恢复前世的记忆。
师烨山言简意赅：“有用的。”
“真的呀。”苏抧很期待，“那你……不许抱我！”
当然有用。
这不是把她骗来了。
眼镜被随手丢在床尾，跟着亲密又波荡的频率一起微微颤动着，蓦地掉在了床边，啪得掉了下去。
夜静天明，两人折腾得又沉沉睡过一个白天。还好现在苏抧不用吃饭，但再次下床的时候，还有种隔世般的恍然，路也走不稳。
师烨山伸手要来扶，却叫她警惕着拍开了手。
他看着苏抧一件件穿好衣服，缓声问道：“想吃点什么？”
仆人都被赶走了，整座宅院空荡无人，灶房里也不冒烟，他自己灰头土脸忙了一阵，就只给苏抧端上来一碗面。
“不吃。”她嫌道：“清汤寡水的面条，狗都不吃。”
听了这话，师烨山到底也没动筷子，把碗一推，“让你那走狗来吃吧。”
他打量过来，“带你去做几件衣服？府里衣服是仓促备下的，都太素净。”
“不去。”苏抧在翻找着他的房间，“你就喜欢那些漂亮华丽的，都太惹眼了。”
一回头，这男人却立在原地犹自勾唇笑着，见她望过来，平静地点点头，“我的确喜欢漂亮的。”
苏抧没由来地开始脸红。
师烨山靠过来，尽量收敛着气息，把她拥在怀里，“你在找什么呢？”
她却斜了一眼，一手啪啪拍着桌子，“这个！”
是眼镜指引她找到的一个物件，是个小黄图，苏抧只匆忙看了一眼，然后把画拍在他的身上，“这是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师烨山收了那幅画，嘴唇抿了抿，敷衍着想要那东西收起来，让苏抧抓住了手腕，质问道：“你藏着这种东西要干什么？”
他还不出声，“……你也想这样？”
说着，这人拉拉扯扯着，“来吧，我带你去水里。”
但她反而像个鱼钻走了，顺手拿走了师烨山手里的画作，轻哼一声，“你不老实。”
这画作是有些年头了，纸张都泛黄，边缘发脆，苏抧着意又重新看了一眼，这次却有了几分熟悉。
……底下那个印章，好像是林齐的。
“别看了。”师烨山倒不显害臊，“我只是觉着画得不错，收来鉴赏而已。淫者见淫，抧妹，你别满脑子这些事。”
苏抧：！
要死啊。
她慌乱把画收了起来，又瞪他一眼，“画得确实不错，很风雅、很艺术。”
大艺术家正是她本人。
还是她的首作，很含蓄的两个人靠在一起，什么都没露，只是分外暧昧。
她说：“这画家本人一定很有风骨。”
师烨山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在说些什么？”
“我说，出去吃饭咯。”苏抧招呼上他，“我肚子饿了，玄州有什么好吃的吗。”
她能感觉到，自从今天中午，府外边涌现了不少嘈杂混乱的气息。
来者不善，但都是群喽啰，也不知道想干嘛。
师烨山也是发现了这点，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放她下床去吃饭。
“你先在屋里等一会儿。”
他先苏抧一步踏出门，把她推回去，这时候倒很诚实，“外面来了一些人，但不算什么，我要出去把他们处理了，等会儿会有仆人过来给你做饭，想吃什么，知会他们一声便是。”
苏抧点头，“可以。”
她对师烨山这一点很满意，不会像从前那样，有什么事情都瞒着她，只爱自己一人硬抗。
男人已经走出去两步了，又回头勾着身子亲了亲她，声音暗了下去，“这么舍不得？很快就好了，我不走远，你等我回来。”
苏抧抬了抬眼：……？
算了。
等他走后，仆人们依言进府，挨个到她面前报备。但很明显的，其中混入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苏抧挑出了这几人，把他们叫到了没人的地方。
他们彼此对望一眼，又警惕地看向眼前的主子，试探道，“夫人，是有何吩咐？”
苏抧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就是你们几个，敢来找我夫君的麻烦啊？”

第69章
◎年轻啊。◎
来的那些人,是景家某个敌对宗族的探子，听说景家少主悄无声息地娶了一位夫人，是打探的意思更多一点。
但师烨山今天没什么耐心,干脆利落地处理了外头留下的那几人，逼问出还有人潜入府中,他脸上还沾着点血迹,当即旋身回去,正瞧见苏抧正拿着个小铲子掩埋尸体。
师烨山皱眉停下了,看一眼灰头土脸的夫人,又看看地上浸满了鲜血的泥土，“珍珍？”
“……我在栽花。”珍珍又刨了一铲子土,哼哼唧唧着说，“这些小花还挺漂亮的,多种点吧。”
男人点点头,“花肥还够么，要不要多杀点？”
他意味深长，“这些人,都是有着数十年修为的修士。”
就被她这么简简单单的杀了。
他这漂漂亮亮柔柔弱弱的小妻子，来头不小。
……苏抧也没想到这群人这么不抵用，一下子就死了。
“其实，我不是一个很凶残的人。”苏抧闷不吭声地刨土，“但是他们一过来,就下死手要杀我，连个商量的机会都不给。”
师烨山走来,负手观摩一眼土里的东西,又打量苏抧一点,平静地点点头。
“你什么意思……”苏抧把锄头递过去,“你来埋。”
男人倒是接了那锄头，然而意思意思刨两下就扔到了一边，反拽着她离开了此处，不咸不淡道：“我早就知道。”
苏抧还在回头，“……什么意思，你又知道什么了？”
尸体也不知道要埋好，果然还是个懒骨头。
“但你不用担心。”他告知，“我不是那种自诩正道的虚伪之士。”
苏抧：？
把她拉到没人的地方，师烨山这才回身望着她，淡淡说道：“此事让我一人知晓便够了，我不会说出去。”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虽然妖魔为世所不容，你在我这，却可随心所欲。”
苏抧一时无言，眼睛睁得比平时要更大，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师烨山唇角勾了下，被她瞧得有些难耐，索性将人抱进怀里，安抚地拍拍她后脊，“以后不要这么冒失了，鹰眼早瞧出来你有魔神，不过那东西已经叫我扔进丹炉里炼化了，往后小心些就是。”
苏抧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魔头。
偶尔碰上一些法器、法阵什么的，也都能依稀测出来她曾经的魔神。
有几次，她被人错当成了魔，差点闹出事情。
“……你早知道我是魔。”她在师烨山怀里迟疑着，“那你还敢追着出来强娶我？”
师烨山立时就不痛快了，“为何不能。”
他抓着苏抧的肩膀，声调神鬼莫测，“你是魔还是仙，与你我结为夫妻又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有其他打算…”
苏抧蓦地打断他：“我是小魔仙。”
她满脸坦然，语气笃定。
师烨山瞧了又瞧，轻嗤一声，“你又哄骗我。”
“谁让你是个大醋坛。”苏抧顺手折了枝柳条，不客气在他脑袋上敲了敲，“以后慢慢跟你说这些事，你别自己瞎琢磨了，笨蛋。”
然而，说是说不清楚的。这个男人的脑补能力过人。
两人吃了晚饭之后，师烨山就又把仆人都赶走了，拽着她去小花园里看月亮。
“为什么把人都赶走？”
师烨山想了一下，“我不管这些内院的事，我自己手里惯用的那些，都不是伺候人的。奴仆们都是老头子在管，难说是不是有什么祸心。”
“哦。”
苏抧又躺了回去。
两人睡在水榭里，四面临水，清泠泠的月辉铺了一地。
师烨山垂下头亲吻着她，亲了一会儿，他又匆忙抬头，神色不耐地留下一句，“等我一会。”
“好哦。”
不到半刻钟，这男人带了满身血腥气回来，重新盘腿坐下，让苏抧躺在自己腿间，凑过来一点点碰着亲她。
苏抧悄悄捏了个清身的法诀，那一身的血气便被溶溶的月色洗尽了。
他稍稍分开一些，半敛着眼睛看她，“小魔仙？”
苏抧懒洋洋伸了个腰，“说了，你还不信。”
又有人来了。
师烨山冷冷瞪过去，“……再等会儿。”
他的仇家真的好多啊！
苏抧无奈地坐起来，靠在水榭边缘，把脚伸进水里拨弄着玩儿。
这次的男人耽搁了有好一会儿，这才匆忙回来，靠在她身上歇息。
原来苏抧今天杀了一个其他宗族里少爷，他原本是家族里的继承人，只是来景家探查点消息，这就被苏抧动手杀了。
那宗族里人又焉能罢休，自然集结全族之力要来报仇。
苏抧拨了点水泼过去，“又有人来了。”
“嗯。”他懒懒的没动，“有结界，他们进不来。”
“好吧。”
可是都还没亲几下，外头却又燃起了熊熊大火。
苏抧忍无可忍，召出凌霄剑当即杀了出去，狠狠把那群人揍了一顿。
她所过之处，惨叫之声震天，有年纪大的人依稀认出来，“凌霄剑……这是紫英仙君？！”
顿时一片骇然，“什么！紫英仙君？”
“老夫曾亲眼见过，这分明就是紫英仙君的功法……他老人家竟还在世间，在玄州景家？！”
苏抧回身，那柄流着霜华之色的凌霄剑便霎时插在众人身前，荡开令人心悸的阵阵神压。
一片寂静。
“以后，谁再敢不长眼找麻烦。”她很生气，说溜了嘴，“当如此剑！”
不对，这是她的凌霄剑。
话音刚落，横空飞来一支通体青灰的佩剑。
那是师烨山的。
应和着苏抧的威胁声，这柄剑，在所有人的面前寸寸崩裂，又猛地炸开，宝剑成灰，看得所有人极为骇然，纷纷跪地臣服。
苏抧一挥手：“都滚吧。”
总算清净了。
凌霄剑瑟瑟着回到苏抧身边，剑穗在风里轻颤着贴住了主人，看上去有些心有余悸。
苏抧不得不安慰，“我怎么舍得拿你去杀鸡儆猴，你别多想。”
师烨山撇了眼，“下一次就是你了。”
一时剑鸣愤怒嘶吼。
苏抧嘴角微动：“你跟一把剑都能过不去……”
师烨山皱眉，“你为了一把剑而怨我？”
……
两人相对无言，师烨山不耐烦拉着苏抧回去，“罢了，你以后能改就是，我不会揪着不放。”
苏抧：……
是要夸你大度吗？
没人再敢来打扰，他们就在这座静谧的府里胡闹。苏抧有些后知后觉……原本的师烨山顾忌着自己的仙尊老脸，其实是一直颇有克制的。
现在没了这重顾忌，这个男人，又是初尝情爱滋味，有时候连苏抧都会觉得惊诧。
她有点苦恼，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过一阵子就好了。”那个声音回答她，“你多担待些。”
这是师烨山的梦，充斥着浓烈的白雾，荒芜着寸草不生，不知何处是尽头。
苏抧漫无目的地走着，慢慢问道：“我们的命契，不是已经被清除了吗？”
“是吧。”师烨山无所谓：“没什么要紧的，万星君现在最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苏抧有了点意识，“好吧。”
她此时觉得心里喜悦，仰着头看向雾茫茫的天，弯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又要让他生气了，但这也是他活该。”师烨山平声道：“我总会回来的。你若是不耐烦，就先把他扔了吧，让他自己一个人慢慢想明白。”
“我不扔。”苏抧瞪大了眼睛，“我就是不怎么习惯，而且老是凶我，我怕我忍不住欺负他。”
“他欠教训。”师烨山低低笑了声，“抧娘，你看看这四周。”
混沌的，迷茫的一片。
苏抧只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就忍不住觉得苦闷，有了要流泪的渴求。
因为这里面有她的影子。
有她小的时候、青春期，以及少女模样。
都很不开心。
苏抧低头抹了下眼泪，“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他所经历的。”师烨山说，“他总会陷入无意识的梦，在梦里遇见你……急着想带你去坐摩天轮，想得太多，这会变成一份执念。”
“这些年，你找得很辛苦。”他的声音缓慢，“但你所寻之人，也在很辛苦、很茫然着想要找到你。”
纠缠的命运，什么都斩不断。
“别总苦恼了。”师烨山轻声哄道：“这个年轻人，只是太过爱你，会惶恐着失去你。就像是在做一个不敢相信的美梦，无端陷入要梦醒的恐惧。”
梦醒了。
身边人却还在。
师烨山扣住了苏抧的手腕，整个人还有些不清明，在轻淡的晨曦中慢慢描摹着她的轮廓。
他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古怪着说道：“我做了一个梦。”
她也睁开眼睛，慢吞吞着回身抱住他，“梦里有我吗？”
静了静，这人懒散着问：“除了你，又还有谁。”
苏抧蓦地一笑，“今天我们做什么？”
“……你不是一直试图要出去。”师烨山问道：“现在不想了？”
他们总为了这件事争执。
因为，总有小半个月了，就这样闷在府里，谁都不见。总不像话。
苏抧自然想带师烨山去沧州、去蜀山，可他总不愿意。
昨天两人还为此大吵一架，苏抧问他，难道他们两人还能一辈子就在这里不出去，不见任何人吗。
他只是反问，为什么不能。
“什么试图不试图的……”苏抧把脸埋进他的肩胛，声音嗡嗡震着，“说得好像我被你关起来了一样。”
男人安静半晌，听见她慢慢地说，“我喜欢你，当然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所以会迁就你的想法，可不是因为我被你强行留下来的，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他犹豫着，轻轻应了一声。
“你要去哪里？”这人还闷闷不乐的，“我陪你。”
苏抧眼睛一亮，“真的啊！”
他说：“假的。”
因为在此之前，还要解决点东西。
师烨山眼神不善，“你等一下，又有该死的东西过来了。”
“……你等一下。”苏抧却拉住他，“他们，好像不该死的。”
是楚意他们，到底按捺不住，一定要过来瞧瞧。
本来师徒相见，是一件好事。
可苏抧却没由来地担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可以问了。
大家番外都想看点啥呢？

第70章
◎年轻一些，是很好。◎
楚意一行人,都是由奶茶带过来的。
在蜀山时，奶茶信誓旦旦地描述：“师烨山现在除了好事，什么都敢做。杀人放火、强抢民女、欺凌弱小这些,完全手到擒来。”
楚意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说这话的人是林微，他下巴点了点,“师祖他这人,实际上不怎么拘束。当年他会是人人推崇的仙君,也是因为被妖魔惹烦了。许多妖魔都想抢夺他的仙骨,来一个被他杀一个。”
活活把自己杀成了正道魁首。
楚意将信将疑,“真的吗？”
“不是吧。”花梵一同不信，“仙骨,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了万星君？师祖没那么看重那东西。”
“所以这种人，随心所欲,最厌拘束。”钟思则凉声道：“乱世里的仙尊,盛世里的魔头呗。”
“不错。”林微翘起一条腿，张了张口，没吭声。
他觉得自家老祖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但这话由他说来大逆不道，沈绮青却迟疑道：“意思是，紫英仙君此人，反骨很深？”
强行让他承认紫英仙君的前世身份，大约只会适得其反。
这样的话,倒是不能直接让师烨山与他们相认。
各怀鬼胎来到玄州，一行人躲在暗处,派出奶茶去敲门。
苏抧已经先一步把门打开,低头瞄一眼奶茶,又复杂看一眼他们藏身的地方,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躲。
躲也躲不好，一群百十年修为在身的人，就这样随随便便被发现了，一举一动都在师烨山的洞悉之下。
“师娘！”奶茶脆生生叫了声，“你这些天还好吗，为什么…有点儿憔悴？”
好像是胖了点。
师烨山皱眉把它拎起来，寒声道：“让一只鬼魂消失的办法不是没有。你再敢挑拨离心，我就把你的心肝挖出来下酒吃。”
暗处的众人大骇，“果真如此。”
“这简直就是魔头。”
“师祖怎么会变成这样？！”
“哈哈。”钟思则嘲笑，“你们以为原本的紫英又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装了而已。”
苏抧：……
这一群呆瓜啊，不知道自己说的话都能被听见吗。
她犹豫看一眼师烨山，对方却神色如常，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嫌恶着把奶茶甩出去，“你有什么事？说了赶紧滚。”
……就知道他会这样。
奶茶气得浑身发抖，像是蹿着的小火苗，它压了压火气，理直气壮道：“我就不能来看师娘吗，我跟她从来没分开过！你不能一直霸占她。”
花梵：“对啊！”
“……你又在乱喊什么。”楚意肘击过去，“闭嘴，小心让他发现了。”
在他们眼前的师烨山，虽说依旧是不变的容貌，却总让人觉得心里忌惮。
……若说从前，紫英仙君是一座落满了雪的寂寥苍山。那么如今，这山上却流溢着鲜红岩浆，处处透着险戾。
“现在看完了？”师烨山不为所动，“你可以滚了。”
……苏抧拽了下他的衣袖，“你先回去吧，我跟他们说说话。”
“他们？”沈绮青哎呀一声，“师娘还是太单纯了，这就说漏嘴。”
钟思则：“笨。”
“就是就是。”楚意很紧张：“冒冒失失的。”
林微探头探脑，“都别慌，现在的师祖尚且年轻，大约不会留意这句。”
苏抧：……
几个小老鼠还在嘀嘀咕咕。
“有什么话是需要避开我的？”师烨山说得耐人寻味：“你就在此地与它道别吧。以后别再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来往了，省得被带坏。”
“这根本就不是师祖。”暗处，花梵低声道：“师娘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男人气息一黯，苏抧立时溜直了背，“……不要瞎说啊。”
“就是嘛。”奶茶气急败坏，“你才是不三不四的东西，你根本什么就都不知道。”
师烨山冷笑一声。
蜀山一行人继续暗中观察。
“没什么差别吧。”楚意竟松了一口气，“师祖他以前也是这样骂人的啊，你们都没被骂过？”
她可太熟了。
沈绮青语气幽微：“……确实没见过仙君这一面。”
林微也跟着高兴，“果真是师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钟思则说道，“我看他，也只是缺了点记忆罢了。”
“有什么办法能帮他想起来？”楚意摇着她，“总归是想起来的才好。”
又想搞什么馊主意出来。
苏抧不敢再听，硬着头皮：“…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着急。”师烨山面无表情，冷淡道：“你不是还有话要说？”
那群人还在继续。
沈绮青思量道，“不如演一出戏？复刻从前的场景，也许能帮助仙君想起来。”
花梵撇撇嘴，“你就尽会捣乱。”
“就这么定了。”楚意招呼道：“上！”
……什么东西。
这一声说完以后，此地依旧一片寂静。
苏抧等半天，他们也面面相觑地等半天，直到师烨山耐心耗尽，暗处林子里这才被踹出来一人。
楚意。
她整个人都很慌，跟年轻的师祖对望一眼，原先的勇气忽而消失殆尽，某种隐秘的恐惧觉醒，她忽而快步退到苏抧身后，张口：“……娘！”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连师烨山都是一顿，幽深的眼神略有停滞，很狐疑地盯着楚意看。
倒总算没那么骇人了。
所谓…复刻从前的场景。
他们曾经生出过这么蠢笨的孩子？
师烨山觉着古怪。
苏抧深吸一口气，沉默着把楚意揪出来，推到师烨山的眼前，“这个，是你的…”
然而此时，奶茶却猛地蹿出去，扒住楚意肩膀嚎啕大哭，“小主人，你总算来了，要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被你后爹这么欺负。”
楚意下意识接了奶茶，磕磕碰碰着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没办法。”
她偷瞄着满面阴晴不定的师烨山，声音低落下去，“这后爹怎么比原来的还凶。”
“总之。”她倔头倔脑说道：“你不许欺负我娘……不许再关着她了。”
“你娘？”师烨山又看了眼苏抧，瞧着居然是信了，只是不太高兴，“什么时候生的，怎么会生了个这么蠢的，她小时候脑子被伤过？”
苏抧：？
你真信啊。
楚意：“你先别急着问，我这样的，一共还有五个。”
奶茶闻言就蹦跳过去，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喏喏，一胎六宝，都是你生的。”
师烨山平静地打量着他们。
这群人被迫露面，支支吾吾着不敢出声，也没敢喊娘。
只有钟思则翻了个白眼，“我们要把苏抧接回蜀山去。”
“……这其中，有些缘由。”林微极力友好微笑，“您也随我们一道去吧。”
沈绮青拱手道：“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对！”楚意甩着手回到他们身边，“去蜀山吧。”
现在师烨山不信了。
他倒是没因此发怒，只多了点显而易见的嫌意，“去蜀山做什么？”
林微恭敬道：“您是蜀山的主人。”
他皱眉，“不去。”
“那算你入赘。”奶茶不假思索，“你一个赘婿还想住在自己家？快来蜀山入赘伺候师娘！”
男人没吭声，沈绮青深怕冒犯了他，无奈说道：“您有所不知。您的真身是紫英仙君。这些年来，我们一直盼着您早些回来。”
“是啊是啊。”楚意也跟着嚷，“快点想起来吧，少让我师娘伤心白等了。”
苏抧幽幽问道：“你怎么不叫娘了？”
在他们回答之前，她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冷不防召出了佩剑，在所有人的诧异的目光中催剑而走，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众人一同看向天边，楚意下意识要追，却被沈绮青阻拦下来。
“……她跑什么？”钟思则古怪道：“难道她不希望师烨山想起来？”
“也许吧。”林微说，“虽然我们不习惯现在的师祖，但作为枕边人来说，也许是年轻的，”
后半句没了腔，他尴尬着要闭嘴，奶茶已经嘴快，“所以，丈夫还是年轻的好？”
……
苏抧默默攥紧拳头，忽而抢过师烨山身上的传音法器，没好气地扔远了。
她迟早要给这些成天捣乱的兔崽子一些教训！
“生气了？”师烨山贴在她耳后，懒声问道：“你不是想带我去蜀山，现在不去了么。”
“不去了。”苏抧闷声道，忽然回身掐了他一下，“你刚才也跟捣什么乱啊！下次不许这样了，本来他们就能闹腾。”
怪不得从前的师烨山，总对这些弟子很不耐烦。
不揍死他们就不错的了。
脚下大地不断撕扯变换，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玄州，师烨山对此并没什么表示。他安静地由着苏抧而行，发现两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落地，便有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夏日莹润的风，混着点湿润的水汽。苏抧收起了剑，牵着他往前走。
她显得很快乐，“这是我先前发现的一个美景，外面有迷阵，不知道是哪个想要独占风景的修士弄出来的。因为没有人破坏，非常漂亮。”
有点像是九寨沟，湖水宛如宝石，珍奇的动物们在这里悠然自得饮水捕食，没有一丝喧嚣。
苏抧一直想跟师烨山来这里看看，下意识地就飞到了此处，回头看着他，“很好看吧，到了晚上还会更漂亮，满天的星星映在水里，像是一幅名画。”
师烨山点点头，“我倒没来过。”
“你当然没来过。”
他唇角牵了牵，又在打量着苏抧，“不过这里把你映得很漂亮。”
不过，师烨山用指腹蹭了蹭她颊边梨涡，“我还以为，你要带我，去我们曾经到过的地方。”
“……你想的话，我以后慢慢带你去。”苏抧犹豫片刻，捉了师烨山的手轻啄了下，“你这个人就在我的面前，我们就可以有很多新的回忆，你不记得那些也没事。”
不需要一直执着地寻找那些曾经。
男人哦了一声，口吻如常，“你不想让我记起来那个前世？方才那些人倒是很急迫的样子。”
“……你不用管他们，他们小孩子不懂事的。”苏抧又拽着他慢慢往前走，欣赏这一路的美景，慢慢说道，“以前的你很好，现在的你也很好，不需要你非得变成哪样。对了，你想不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一直想看日出，但是没人叫我起床。”
“只是没人叫你起来？”
“……也没人帮我建房子。”苏抧推他一把，“就等你干活了。”
“嗯。”
师烨山平静地把她揽入怀中，不知为何，很有意思地笑了声，“年轻一些，是很好。”
比如，苏抧不会拒绝年轻人此刻的求欢。
毕竟他理所当然地不知克制。
【作者有话说】
心机仙君顶号中……

第71章
◎变成了兔子和大白熊。◎
苏抧决定就先在这里住一阵子。第一天,她计划先挑个好地方让师烨山就地建个房子。
计划失败。
第二天也失败了。
第三天，苏抧气鼓鼓要离开这里，师烨山却不愿意,“再待会儿，难得这里没人会闯进来。”
“我不,快给我走。”苏抧猛地推他,“去哪儿都行。”
他静默片刻,又偏头问道：“哪里都行？”
他倒有几个知道的地方,例如上次那个铺满镜子的宫殿,还有结满藤网的密林，睡在上面像荡秋千。
苏抧：“……”
两人只是对望一会儿,她的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
师烨山伸手摸了下她的脑袋，敷衍：“好了,那就随你吧。”
可这触感有点不对。
“不是。”苏抧僵硬着摇摇头,蓦地伸手捂住脑袋两边嚷道：“我好像要长角了。”
话音刚落，她头上便顶出了两只毛茸茸的灰色兔耳，师烨山瞧着也是一愣,旋即扣住她脉门，皱眉道：“应当不要紧。”
苏抧连忙摸出了眼镜戴上，四处扫描一番，念给师烨山听：“原来此处是一个秘境，有人误闯进来,就会逐渐脱离人形，变成小动物永远留在这里。”
但因为苏抧有修为护体,秘境对她作用有限,所以到现在好几天了,她也堪堪只长了个兔耳朵。
不过只要等她离开此处,就会自行恢复原样。
苏抧松一口气，“怪不得外面有迷障，我还以为是谁想要独占美景……可见，人的思想还是不能太狭隘。”
摘下了眼镜，她再望过去却是一惊——那么大的一个老公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很嚣张的小熊猫。
不对……
是小浣熊。
它正立起身子站着，难得在浣熊脸上看到稳重的表情，沉默与苏抧相对。
苏抧忍得有点难受，刚想笑，被对方心不在焉伸爪子指了下，蓦地发觉自己也变成了三瓣嘴，视角亦是飞速矮了下去，顷刻之间不能再支撑人形。
她连忙伸手捂着嘴唇，嗡嗡说道：“我们快点走吧，离开这里就会恢复了。”
浣熊心不在焉望了她一眼，随后却又慢吞吞就地躺下，四只爪子摊开来，不知为何突然摆烂。
“快走吧……”苏抧试着把它抱起来，可它却闪躲着扭身，一幅懒得搭理她的样子。
完蛋，这男人没什么修为，很可能真的变成动物了。
她一个小兔子，抱又抱不动，索性伸脚开始踢他，踢一下，他就意思意思动一下，始终就这样摊着，往前面慢慢滚动。
照这个速度，可能到明年也走不出去。
“懒死你算了啊。”苏抧一脚踩在它肚子上，整个人也跳上去乱踩，“快点起来！！”
浣熊不为所动，只是抻着脖子抬头去看她，用爪子胡乱搓了她几顿，毛都揉乱了，这才重又懒洋洋晒起了太阳。
“你为什么这么大只？”苏抧疑惑，“浣熊有这么大的吗？你到底是个啥啊。”
师烨山睁开了眼睛，大约是想了想，懒得想，再次安详地闭上。
兔子冲过去扒开它的眼皮，在它的脸上蹦跳：“趁着现在我还有意识，我们得快点离开。快点起来，听到没有。”
完全没听到。还是死了一样摊着。
喊累了，苏抧气喘吁吁跳下来，四处看了看，随后猛地蹿远了。
不一会儿，前头响起了她的尖叫，“救命呀，有狼要吃我！”
幽静的密林里忽然掀起震天烟尘，苏抧的眼前一片迷离，她咳嗽两声跳得远了，这才回头，正看到那只熊在原地蹭了蹭脏掉的爪子，又把脚下踩扁的凶兽一脚踢飞。
它已经变成了雪白颜色，站起来有两三米高，看上去威风凛凛，一巴掌就能拍死人。
原来是个大白熊。
确认没了危险以后，这只熊不客气走过来，俯下身子，揪起苏抧放在自己肩头，慢吞吞往林子深处走。
苏抧拔掉了他的一根毛发，念叨一声：“我知道了。”
师烨山原本就是大白熊，但是他很有心机，想要假装自己变成了小熊猫。
怪不得她刚才一眼错看了。
小熊猫错变成了小浣熊，又慢慢变成大白熊本体。
大约之前他在装，现在却是真的变成了动物，已经听不懂人话了，似乎是要驮着苏抧回家。
“快点回头。”苏抧在他耳边命令道：“立正——稍息！向后转！”
大熊像没听到，只是不耐烦地动了动耳朵。
雪白柔软的毛发扫过来，苏抧没忍住把脸埋进去，她忽而灵机一动，“好宝宝！”
师烨山停下了脚步，就地坐下，把她捧在熊掌里盯。
这只兔子耳朵竖的高高的，一手指向身后，“带我去那边，快点快点。”
没听到。
他的热息吹了苏抧一脸。
“好宝宝，你最听话了。”兔耳向后耷拉着，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催促道：“带我出去嘛。”
这下听到了，这只熊慢悠悠回头看了一眼，倒是转了个身子，往前刚走两步，又觉得不对劲，不耐烦地停下。
“好宝宝别停呀。”苏抧飞身踹了它一脚，“你最棒了，快走！”
就这样催一声走两步。
苏抧绞尽脑汁把甜言蜜语说给它听，还不能重复，她有点怀疑这只熊在装，眼珠子咕噜转了下，低语道，“虽说我这些年也遇到过不少人，但还是你最厉害。”
……
话刚说完她就后悔了，只差一步之遥就能离开这个秘境，但是师烨山已警惕着把她从肩头抓下来，两只圆墩墩的眼珠子盯死了她。
它很烦躁，蓦地低吼一声，后爪把脚下的草地都快刨翻了，只是把兔子放在手里摇。
“你不要这么激动。”苏抧艰难说道，“我谁都没理，为了找你，我忙都忙死了，我哪儿有功夫乱搞……你先……出……去啊。”
轰隆隆的一阵烟尘扬起，这头熊把她夹在腋下，三两步又跑了回去。
这男人懒得要死，前两天被苏抧一直催都没动过一下。
此时变成了大熊倒是勤快，蹿回密林里之后找了棵巨大的古木，爪子飞快抛出了个容纳二人的洞穴，不等苏抧说什么，就把她抓了进去。
并且将洞口封了个严实。
苏抧：……
黑漆漆的洞穴里，他的毛发柔软浓密，哪里都是，密不透风地挤着她。
狂怒逐渐平息，他的气息变得平和温暖，鼻子凑过来拱着她，把她丢到自己肩头贴得更近，又盘身懒洋洋睡下了。
兔子就在他的身上钻来钻去，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自己却又玩了起来，把他雪白的皮毛揪得乱飞，假装是在下雪。
很软很好玩。
苏抧一头埋进它的肚皮里睡下。
第二天，难得是这只大熊把兔子摇醒的。
此时的兔子已经失去了意识，只觉得饿得慌，刚迷蒙睁眼醒来，一只鱼儿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tui。”兔子嫌弃的避开，“我要吃草。”
她还要吃最嫩的草尖尖。
一熊一兔慢悠悠地出门打猎，熊爪子漫不经心薅了一把草，随后揪下尖尖，递给肩头上趴着的那只兔子。
喂饱了苏抧以后，他才又给下河去给自己抓鱼，兔子在岸边看得傻乐，因为威武雄壮的一头熊抓起鱼来虽然很厉害，却显得有些滑稽。
笑了一会儿，苏抧忽而立起耳朵，警惕着向远处望去。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很急迫。
但是想不起来，兔耳朵又慢吞吞的耷拉回去，等熊吃饱了，又坐在它的身上回家去睡觉。
平静的生活持续几天，这头熊开始为了两人的冬眠做准备，它驮着苏抧要去寻找温暖的住处。
在静谧的森林里，两人慢吞吞地行进。这只兔子还在叽叽咕咕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熊偶尔会停下来，显得很认真的样子，还会装模作样点点头，等兔子满意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突然，两人都安静下来，警惕着四处张望。
师烨山的爪子无意识露了出来，而苏抧已经飞快把自己缩在了他的怀抱里，只露出两只畏缩的耳朵，不安捕捉着一切声响。
人类，是所有动物的天敌。
“呼——”楚意一剑削平了碍事的草木，“人呢！人呢！”
奶茶把眼镜子架在身上，假装在研究，“好像变成了动物。”
“动物？”
楚意随手抓了一只鸟儿，“这是苏抧吗？”
呆头呆脑的小麻雀一只，看上去很有可能。
“应该不是吧。”奶茶琢磨着，“他们两个应该会成双成对的出现。”
在彻底变成兔子以前，为了以防万一，苏抧让眼镜出去摇人来救她。
只是他们两个迷了点儿小路，迟来几天。
奶茶接着分析，“师娘应该是兔子小鹿一类吃草的，但是师烨山呢？”
“狮子。”楚意不假思索，“老虎！”
“我觉得不像。”奶茶像模像样，“师烨山的特点，一是心眼小，二是报复心强，三是内心阴暗。而且总缠着师娘，怎么都甩不掉。”
其实都一样。
楚意默默听着它这样诋毁师祖，倒是没吭声。
因为她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所以。”奶茶说，“它很有可能是一只蟑螂。”
话音刚落，楚意就猛地锤了它一下，“你少扯淡，说不定是一只蟒蛇呢。”
“也有可能咯。”奶茶哎呀一声，“蛇会吃兔的，他们两个又一直在一起，你看前面是不是！！”
不远处，有一只花蟒蛇，正在缓慢绞杀着怀里的松鼠，张开血盆大口，美滋滋要吞下去。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师娘！！！”
两个影子飞速冲过去，楚意一脚踢开这大蟒蛇，“师祖，你糊涂啊！”
奶茶就这样把死掉的松鼠抱在怀里，禁不住放声大哭，“师娘，你不要死啊。”
一簇树丛后面。
一熊一兔，沉默地看着他们嚎啕大哭。

第72章 正文完。
◎宇宙之大，仿佛却只剩下这方天地，容得下无声亲吻的这两人。◎
哭了没一会儿,奶茶打了个嗝儿，忽而摸出了眼镜去看，“不对！”
它啪叽把松鼠丢了,“这死老鼠不是师娘。”
楚意的眼圈还泛红，闻言也马上放开了蟒蛇,“我就说这不可能是师祖。”
擦干净眼泪。楚意的脑袋上忽而被丢了个松果,循着那声响来源去探查,只瞧见个隐在雪白毛发下,探头探脑的一只灰兔子。
这下可对了。
这两个毛茸茸刚出秘境就立时恢复了人形,只是苏抧还有蹦跳的冲动，走路时还得牵着师烨山的手。
生怕全军覆没,林微他们几个等在外头，一见师烨山便露出了假笑,“师祖。”
师祖没搭理他,继续牵着苏抧帮她适应走路。
他们只好眼巴巴继续跟着。
“你们回去吧。”苏抧摆摆手，“我们暂时不回去蜀山，以后再说。”
“可是马上就要到奉青节了。”花梵望了苏抧一眼：“你每年都来蜀山跟我们过节的。”
师烨山眼尾一斜：“每年？”
“是啊。”花梵低声道：“她每年都给我们亲手做礼物。”
“我也有！”奶茶指指师烨山,“就你没有。”
说着，它踹了沈绮青一脚，对方就很好脾气的从兜里摸出了个坠满鲜花的小摇篮，让它高高兴兴的躺进去。
奶茶眯起眼睛：“奥，这是我最喜欢的。”
师烨山冷眼瞧着,“这棺材倒很衬你。”
“我有这个。”楚意则是晃了晃自己的剑穗，那是个小银链子,上头挂了个……骷髅头。
是苏抧用树脂捏出来的,因为她觉得楚意这种中二病会很喜欢哥特风小饰品,小骷髅头并不凶戾,一摇一晃地反而很可爱，楚意走哪儿都要带着显摆。
师烨山眼神微妙，“你们都有？”
而且每年都有。
他那会儿让林微帮着照顾苏抧，可没想过会反过来。
“长辈送孩子一点压身的礼物。”苏抧捏了下他的掌心，“过节传统嘛。”
师烨山只是皱眉，“这些人总有几十岁了，是脑子没长齐全么，要你当长辈照顾他们？”
她就是喜欢做这些事。
钟思则坐在树上晃悠着小腿，冷不丁却说了句：“谁让她嫁了个几百岁的老东西。”
“就是就是。”奶茶添油加醋，“还害她当了几十年的年轻俏寡妇。”
林微打了几句圆场，楚意倒不愿意了，“她一年到头在外找师祖，每年就回来一次，这也不行了！”
好好的，又吵作一团。
苏抧叹一口气，有了要逃跑的冲动，然而这次只才召出佩剑，师烨山却反按了下她的肩头。
这男人眉眼还存着不耐，“罢了，我陪你去。”
“……不是陪着师娘去。”林微赔笑道：“我们也很思念师祖。”
师烨山淡声反问：“是么。”
当然不是。
剩下的人就都不吱声了，奶茶从摇篮里支起身子，“你不愿意来也没关系，”
但是不能霸占师娘一人。
后半句还在嘴里，师烨山便已带着苏抧飞身走远了，余下几个面面相觑，楚意说，“总觉得师祖的性格更差了。”
林微没什么好气：“对上你们这些蠢东西，谁会有好脸色？”
“师娘就不会这样。”花梵嘀咕，“她从来都很温柔。”
“好啦。”沈绮青温声道，“师祖他从前怎么过奉青节的？既然想要他快点想起来，总得让他感到熟悉才是。”
奉青节是仙家习惯过的节，意在纪念师徒传承，苏抧就一直当圣诞节过，每年都跟他们一起吃饭，然后给每人送个小礼物。
沈绮青还以为师烨山从前也是这样，大约是蜀山惯常的。
楚意和花梵却都不吭声，两只眼睛一同看向林微。
林微缓缓摇头，“……师祖可能都不知道什么是奉青节。”
所以今年的奉青节，气氛总有些怪异。
小辈们总有些紧张，不像从前那么放松开心，苏抧又被师烨山看得很紧，话语之间总要顾忌一点。
几人围坐在大圆桌上，除了钟思则一直拿东西喂给赤蛇吃，慢慢的也都没再说话了。
“师祖。”林微硬着头皮，“您还记得这间紫乾堂吗？哈哈，后来设在沧州的分堂也沿用此名。”
“我记得。”楚意插嘴，“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归顺了那什么老祖是不。”
“是是。”沈绮青微笑着点头，暗含期待：“当年师祖出关，第一件事便是处理魏裕之乱，心怀天下，令人叹服。”
才不是呢。
苏抧心不在焉，想起师烨山那时候被自己喊出关，第一件事其实是来找她的，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她的腰间忽而被蛇尾戳了戳。
赤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正做出星星眼看她，用脑袋来顶她的手。
这畜生的尾巴上顶着个什么东西，师烨山偏头瞧着，发觉那是个毛线织就出来的小袋子，正裹住它的尾巴尖，顶部毛茸茸的，看上去像是它在开花。
“今年我还没空给你织。”苏抧揉了下蛇脑，“以后给你补上吧？给你做个小帽子。”
赤蛇很高兴：“嘶嘶嘶。”
“帽子。”林微借题发挥，“师祖当年，额……曾经一剑削了司林长老的兜帽，哈哈，想来还是滑稽得很。”
“有这事？”楚意看过来，“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候还小。”林微笑眯眯来问师烨山，“师祖可曾记得此事？”
年轻的师祖依旧懒得理人。
但大概是因为回到了蜀山，此时的师烨山似乎不像在玄州时那么骄肆，他的气度趋于平和，都小半时辰了，都没发过一次火。
只是懒洋洋地陪着苏抧吃饭。
苏抧最先放下筷子，“大家吃饱了就回去吧？”
“不放烟花了？”花梵忽而抬头，“……我今年找了好多过来。”
“放呀，你们放嘛。”苏抧忽而推着师烨山起来，“你先去换一身衣服。”
赶走了不情不愿的男人，她又回到席间，看着众人总算又笑着打闹起来，敲了敲门框清着嗓子，“我有事情跟大家说。”
林微起身，“师娘，请说。”
苏抧就是要跟他说的，“以后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一直提从前的事情，让他想起来啦。”
林微一愣。
“丈夫还是年轻的好。”奶茶抢先说道，“你们都不懂，不许添乱了！”
“……是吗？”楚意生疑，“可难道就一直这样下去？还是想起来的好吧，现在的师祖有点太凶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沈绮青赞同：“如今的紫英仙君，瞧着是不比从前。”
他们一同看向沉默下来的苏抧，林微猜测道：“师娘是有办法让师祖恢复从前吗？”
苏抧只是摇头。
她的口吻放轻，“林微，如果现在忽然没有了从前的记忆、修为和阅历，看什么都陌生，连这些朋友不熟悉的话，你会不会很慌。”
感觉被全世界抛弃。
“……但是。”林微环顾着四围，“有亲近的人在身边，那也还好。”
“但这些亲近的人，都跟你说快点想起从前，希望你变成以前熟悉的那样，根本不想要现在的你。”苏抧耐心地告诉他们，“那你又会怎么想？”
林微陷入沉默，楚意则是抓了下后脑：“……但是师祖他老人家，应该不会为这种小事难过吧？”
“你们师祖的脸皮是有点厚。”苏抧笑了笑，“但不能否认，有些怀有善意的期盼，太过沉重就会变成伤害。大家以后都不要这样了。”
楚意蔫吧了，眼珠子转了转，“你说得也对……那好吧。”
“难道你不想从前的他回来？”钟思则奇怪道：“现在和以前的紫英仙君，还是有点不同的吧。”
苏抧摇摇头，“其实都很好。”
纵然一开始有些不习惯，现在也习惯了。
只是丢掉的记忆有些可惜，但总归会有新的。
夏夜繁盛。
师烨山一些旧日的衣着还在，他从前在蜀山时独居一座山头，这些年来也没人打扰过，只有苏抧偶尔会过来丢些东西。
他此时就在一件一件很有意思的查看着，听到苏抧进屋的动静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我都听见了。”
苏抧步子一顿，就瞧见师烨山随意晃了晃眼镜，轻哼下，“你还骗我说，它对你没用。”
一开始，它确实没用。
“这是什么？”师烨山摸出一个球来，“水晶球，你学了巫术？”
莫不是想用这些歪门邪道来寻找他。
这些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就一直这样么。
“哦。”苏抧瞟了一眼，不在意道：“那是我去凛州，碰上当地一个贵族硬送我的，他想要我嫁给他儿子，不过我一看他儿子才七岁。”
水晶球倏地就被扔了。
苏抧还没笑两声，那男人已经缠过来，墨黑的眼里倒映出她狡黠模样，啧了一声。
等了二十年，她心里是有点小别扭。
两人很亲昵地倒在床上，师烨山帮她拂开颊边的几缕头发，神色莫测，“……你这些年，都遇上过什么人？”
苏抧半偏着头，一时没说话，看上去是在仔细回忆，不一会儿就让师烨山敷衍捂着眼睛，“不许再想了，我都不感兴趣。”
“也没什么人啦。”她说得没心没肺，“谁让我这么漂亮又总是一个人的，不过大多数我都直接处理了。”
想起来，她胆子很小，也忌生杀。
唯独对一些不规矩的男子不留半点情面……也是她曾经经历的缘故。
师烨山不语，掌心轻轻抚过她的乌发，低头轻轻吻着。
有一重又一重的声响，他以为那是心跳，但苏抧推了推男人的肩膀，“起来，他们开始放烟花了。”
烟花？
那是苏抧鼓捣出来的东西，用了法术，虽说原理不同，放起来却更绚烂华丽。
每年的这个时候，周边的百姓都会来到蜀山的周围，热切期待着宛如仙境般的花火，热闹非凡，是难得的盛事。
本来苏抧只是跟蜀山的小弟子们玩玩，现在更多的倒是不让百姓们失望了，一年总比一年更华丽漂亮。
造福天下苍生的事情有很多，这就是一件大好事。她觉得自己当上仙君以后，干得还不错。
第一丸瑰丽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欢呼声霎时遍布全蜀山，有凡人们的喜悦欢腾，也有慕名而来的修士们的惊叹，声音最大的还是楚意，猴叫一样叫人很难忽略。
这样纯粹的热闹与欢乐。
他们两个在无人之处一同仰头看着，苏抧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忽而伸出手比出半个爱心，“你伸个右手出来，跟我一样这样比……”
这次没有教完，这男人就已经丝滑地贴了上来，同她比出来一个完整的爱心。
苏抧‘哇’了一声，他又很顺遂地把爱心拉近，放到两人的脸前，苏抧忍不住要垂头透过这形状去看烟花，唇边却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漫天的烟火下，喧嚣到了极致，反生出一丝静谧。
宇宙之大，仿佛却只剩下这方天地，容得下无声亲吻的这两人。
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会更新尾声和这个世界线的番外。大概一周五更。
然后是一些if线番外~会多写点的谁让他们这么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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