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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这年春，无端收到几封短笺，无头无尾，只问冷暖 春膳养身，宜食荠。 庭中玉兰已开，可制佩否？ 风起，记得添衣。 五姑娘记性不好，想不起这是谁的笔迹，但不重要，大幕已拉开，请迎接这场始于春日、终将重逢的治愈之旅。 ＊据说男主枭心鹤貌？？？ ＊架空宋，家长里短，或有宅斗，勿考据。 ＊所有完结文尽在作者专栏，微博@O尤四姐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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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日简书。
天将明不明的时候，院子里的草木上还挂着霜。偌大的徐国公府上，只有零星几个院落亮起了灯。总有上了点年纪的人，一到这个时辰便自发醒转。
春寒料峭，吸进来的气若是急些，激得肺疼。敲钟的家仆直愣愣盯着更漏，水面升至卯时一刻，拿起小铜锤，敲响了檐下的鱼形挂钟。
二十四声清脆的钟声，在府中回荡，原本静悄悄的大小院落，立刻热闹起来。
灯亮了，抬水更衣的女使仆妇络绎往来，伴着又四响，侍奉主人盥洗完毕。大宅有严格的定规，八声钟响过后，府中男女有序入堂，向端坐上首的国公老夫人请晨安。然后男女分列左右，屏息凝神，听还未弱冠的七哥儿诵读男女训辞。
十五岁的谈临津，小小年纪已经很有稳重的做派，掖着两手，清音朗朗：“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悌忠信也。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男子当立其身，慕贤励行，行善之大德。妇主中馈，孝悌贞静，守节整齐，早作夜思，勤力务实。内宅宁，则外事兴也。”
两旁的男女俯身下去，齐齐道了声：“谨遵教诲。”
这是每日晨间必经的流程，接下来男入苍山堂，女入明烛堂，一齐用早饭。不同于先前的肃穆，这时大家都松散了，说笑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院里的琐事。
徐国公府谈家，是个人口庞大的家族，老国公过世之后，因老夫人犹在，因此并未分家，三房仍同住一个府邸。长房谈荆洲任尚书列曹侍郎，二房谈瀛洲任敷文阁直学士，三房谈原洲任中位大夫。可着这汴京城去问，谈家都是出了名的家风清正，门第极高的好人家。
当然，人分百样，各有性格。平常牙齿磕着舌头的事也常有，老太太并不苛责，无伤大雅就好。
谈家三房，共有七位姑娘，论资排辈地落座。不过一张桌子有八个座位，剩下那个空座，挤进了二房长子谈临川的妾室燕氏。因她自小和姑娘们相熟，自诩和府里其他妾室不同，老太太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春夏秋冬，日有长短。不知老太太什么时候能发个话，把这老规矩改一改，晚上一两刻也好。”燕氏摆了摆面前的碗盏，颇有微词。
姑娘们都没有应她，七姑娘谈自晴撇着嘴笑了笑，反正这种表情时常挂在她脸上。
“呀，今日有梅花汤饼。”六姑娘自心把碗里的澄汁雪团舀了几个，放进五姐姐自然的碗里，笑着说，“你喜欢，多吃两个。”
姐妹俩对吃向来有研究，自然笑着偏头在自心耳边说：“我刚得了一罐栀子蜜饯，是班楼新出的，回头拿给你尝尝。”
大家闷头用早饭，席间讲究食不言，等吃得差不多时，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女使澡兰上前传话：“五姑娘，饭后留一留，令侯夫人过会儿要来辞行，老太太请姑娘作陪。”
五姑娘是府里最得祖母厚爱的，因为自小体弱多病，二房大娘子有五个孩子要管，老太太便发了话，把五姑娘接到上房来养。这一养养到十五岁，平时受老太太熏陶多，很懂茶道花事，但凡老太太有手帕交来做客，都要五姑娘奉茶招待。
七姑娘听了，又是撇嘴一笑，“祖母真疼五姐姐，这种场合从来不让别人露脸，就连长姐和二姐姐，也得靠边站。”
她想引众怒，可惜五姑娘不接招。抬眼看了看她，由衷道：“七妹妹，你往后别这么笑了，右边嘴角耷拉下来，乍一看要哭似的。你跟前嬷嬷怎么不提醒你？”
边上姐妹都发笑，七姑娘顿时愣住了，“五姐姐这是说我苦相？”
五姑娘掖掖嘴站起身，“我可没这么说。”一面跟着澡兰，往祖母的上房去了。
太阳出来了，草底的霜色也消融了，一扫晨间的清凉。穿过青石径，进了祖母的葵园，上房内挂着紫竹帘，高低错落间有光穿过缝隙，三屏榻上雕琢的兰草似乎都活起来了。
祖母见她进门，拍了拍身旁的垫子，让她坐过来。就着窗口照进来的光，捧着那张脸仔细端详，“昨天平嬷嬷给你滚脸，说这小脸毛猴儿一样，我瞧瞧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就听外面有笑声传来，是令侯夫人到了，啧啧打趣：“我就是欠缺一个孙女，要是有，八成也整日捧着不放。”
祖孙俩忙站起身迎客，老太太笑道：“五丫头及了笄，让嬷嬷给她开脸。线刚碰上面皮她就喊疼，弄得嬷嬷不敢下手。”一面请令侯夫人上座，“这么早来，下半晌就走么？”
“可不是，范阳老家派了车来接，我辞过你就走。这一去一年半载，有阵子不能相见了……”令侯夫人一面说，一面扶了把纳福请安的自然，顺势查看她的脸。只见迎着日光，确实有一层绒毛覆盖在额头和两鬓，便笑道，“到底是年轻孩子，脆生得很。不过不似毛猴儿，像待开的玉兰，滚了做什么，我看这样就很好。”
自然笑起来，眉眼弯弯，分外明艳。
鲜少有年轻女孩子能用明艳这个词，而她是非这个词不能形容。她落地，眉眼就比一般人深刻，如同姑娘们赴宴精心描摹后的模样，她是天生带着妆面来的。可能因为漂亮的孩子难养活，她小时没少生病，当时给她取名，就取了自然二字。万物兴衰皆自然，寄希望于天地滋养，也借一借前朝得道神女谢自然的名讳。
后来果真养得很好，根基立稳了，反倒变成姐妹中身底子最强的。寒冬腊月出去踏雪赏梅，枝头落雪砸了一脑门子，回来喝一碗姜糖水，发了一身汗，说话儿就好了。
令侯夫人也是极喜欢她的，搂在怀里理理她的头发，遗憾道：“可惜，家里没有年纪相仿的孙辈，要是有，无论如何要聘回去做孙媳妇。”
老太太发笑，“你家男丁兴旺，早早都成家立室了，我们家是没赶上好时候。”
令侯夫人道：“这么好的姑娘，将来必有大前程。秦王殿下不是还没定亲吗，表兄妹亲上加亲，岂不妙？”
这话听得自然又笑起来，实在因为和表兄太熟，把他们两个牵扯到一起，万万是不成事的。
老太太也摇头，“我家女孩儿不攀高，嫁个寻常人家，想见时能见得上，我就心满意足了。”
汴京有很多官宦与平民人家，想尽办法请托进献，要把姑娘送进宫去，但于老太太来说，女儿进宫是一桩至今懊悔的事。
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是祖母唯一的女儿，十七岁应选入宫封贵妃，生秦王郜延修，庄献皇后过世之后，姑母就成了继皇后。也不知是不是宫中岁月并不尽如人意，皇后做到第三个年头，得了一场风寒，就再没能下床。嫁进皇宫的女儿虽可以探望，毕竟不像寻常家子往来，可以把女儿接回家疗养。头一天进去看望，还能坐起说话，第二天半夜宫中派人传话，说圣人薨逝了，再见到人，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老太太怕透了，所以提起和帝王家结亲，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照她的话说闺阁里养得不抠搜，用不着图婆家的荣华富贵。姑娘家最大的底气是娘家，才能平顺地过完一生。若去了个规矩大过天，全不拿娘家放在眼里的去处，那可完了，圈在高墙里，受了委屈，哭都找不着坟头。
令侯夫人是知道老太太所思所想的，毕竟几十年的手帕交，什么心思都不避讳。
孙女的亲事且不谈，还早着呢，令侯夫人招了下手，让人把她带的东西呈上来。
“我得了两套建盏，拿一套来给你。五丫头懂茶具器皿，看看这建盏怎么样。”令侯夫人边说，边揭开了锦盒的盖子。
自然接过来，取出里面的建盏查看，一看便赞不绝口，“乌金釉、兔毫盏、油滴盏，还有曜变天目！铁胎，釉面温润，深邃玄妙，卢家祖母，这是难得的好物件，名贵得很啊。”
令侯夫人点头，“我就说，这丫头长了双好眼睛。那你看，吃茶是建盏好，还是龙泉青瓷好？”
自然很有她的见地，“建盏用以斗茶点茶，品茗把玩用龙泉。汤色水痕只有建盏能衬托，龙泉釉面清亮，可以映衬茶汤本身的颜色。”
“那依你，最喜欢哪一种？”令侯夫人和她逗趣，“不许因我送的是建盏，就说喜欢建盏。”
自然捧起茶壶，为令侯夫人斟茶，一面道：“我呀，喜欢建盏的磅礴炫目，喜欢龙泉的乳浊莹润，也喜欢汝窑的蝉翼冰裂。若问最喜欢哪一种，真说不上来，看心情看茶品，轮换着用。反正哪样都爱，哪样都喜欢，茶器如人，也讲究文无第一。”
令侯夫人欢喜了，笑着赞同，“说得很有道理，看来下回我得再搜罗两套龙泉和汝窑，凑足五丫头心里的好。”
“嗐，你竟听她的。”老太太摆手，“这丫头最会讨巧，也怪我惯坏了她，性子太直，不知道拐弯。”
祖母疼爱孙女，那是熟人都知道的，令侯夫人越维护，老太太越高兴。
自然是个乖顺的姑娘，贴心地对令侯夫人说：“卢家祖母，范阳路途遥远，到时恐怕已近清明了。春日要升发疏泄，春分多用平补双花茶，清明时节用明前的春助阳茶，对身子有益，可以免去许多小毛病。”
令侯夫人连连点头，越看她越艳羡，对老太太道：“你多好的福气，这么可心的孙女有七个，真叫我眼热。”顿了顿又道，“我这番来，一是临行向你辞行，二是有桩事，要你多留意。近来有个小吏家的女儿，年纪与你家二丫头相仿，长得也与二丫头有几分像。汴京城里常有公侯人家办春宴，谈家女儿不去的她都去，大家都传开了，说这姑娘有谈二姑娘的风范，不像小吏家女儿，像谈家女儿。”
老太太很大度，“不过是长得像，人家赴宴，我们也不好干涉。”
令侯夫人却担心，“不和谈家姑娘一同出席，就是想借二姑娘的光。被人依附得久了，难免引发混淆，你要仔细。”
老太太只是笑着，没有放在心上。
令侯夫人又坐了片刻，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要辞过。老太太亲自把她送到门上，切切地叮嘱：“路远迢迢，万要小心。老家虽好，也要早些回来。”
令侯夫人应了，登车朝她们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老太太站在台阶前目送马车走远，方才回到葵园。回来之后面露愁容，自然小心翼翼觑了觑祖母，轻声问：“祖母为什么发愁？是为那个长得像二姐姐的姑娘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被人攀上名头要担风险。为人规矩还好，若是不规矩，闹出什么事来，恐怕有心人误传，坏了二丫头名声。”
自然是闺阁里的小姑娘，起先想得不深，但祖母这么一说，便也警觉起来。
老太太望着窗外的春色喃喃：“小门小户的女儿，又已及笄，接下来该说亲事了……”
转头看自然，她眨着一双眼睛，好像也在冥思苦想。老太太笑了笑，“真真，卢家祖母说的话，你一字不差地转达你母亲，听听她预备怎么处置，你也同她说说你的想法。”
自然道是，领了命从葵园退出来。她身边的女使箔珠比她小一岁，是个一根筋，追问：“姑娘，你有想法吗？什么想法？”
自然道：“这种事，不能道听途说。人家姑娘的名声也很要紧。”
这厢正说着话，她院里的女使快步赶来，呈上一封信，“姑娘，又来了。”
自然接过来，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果然还是此人。
自年后开始，常收到这样的信件，没有署名，信中内容都是些闲杂小事。起先还觉不明所以，但时日渐长，渐渐习惯了。犹如远方的老友，分享最温情的日常。
展开看，伴着春日融融的暖阳，一串端正的小楷落在素白的澄心堂纸上──
今晨路过市集，见新笋鲜嫩，买下数支，已交厨下用松茸同煨。又闻西郊桃林初绽，若明日得闲，可携上年偶得青瓷茶具，往花下试今年新焙的龙井。
晨暮料峭，宜慎衣裘，伏惟珍重。
顺颂，春祺。
作者有话说：
家长里短日常向。

第2章
盲婚哑嫁，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
箔珠探头看了眼，嘟囔着：“到底是谁，老写这些没头没尾的信。姑娘，信上不是说了吗，明天要是得闲，上西郊桃林品茶。咱们明早也赶过去，一棵一棵树地找，肯定能找到这人，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自然摇了摇头，把信叠起来，重又收回信封里，“人家既然不署名，就是不想让我寻根究底。先不说桃树下有多少人赏春品茗，就算找到了，又想怎么样？”
有时候不去揭开谜底，反而更好。这样的春日短笺坦荡而有趣，不时收到一封，信上都是明朗清正的内容，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信件的时候，她身负重任，着急要去见母亲。
进了涉园，她母亲朱大娘子正在处置自己以前的衣裳。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朱旖章，诗礼人家出身，外祖父在任时，担任了二十年宰相。母亲年轻的时候置办了很多衣裳，后来不怎么穿了，收在箱笼里也是白放，便拿出来，分发给府里的妾侍和女使。
捧了衣裳的女使，都高高兴兴出去了，边走边说料子好，要捎回去，给家里的嫂子穿。
父亲的妾侍崔小娘人没到，派了跟前的嬷嬷女使来领。那两人没留意让在一旁的自然，话里带着讥嘲的味道，“大娘子真是菩萨心肠，放了那么多年的衣裳，忽然想起拿出来布施。花色和款儿都好，只怕朽了，经不得穿。”
“各房都是有分例的，想是大娘子勤俭持家，怕小娘们舍不得做衣裳。”
两下里一吹一唱，从院门上出去了。
箔珠很恼火，“真是狗咬吕洞宾，赠了衣裳，又没说非让小娘穿。崔小娘阔，手底下没有穷的，转赠他人，不也是积德行善吗。”
大宅里，难免有妻妾不睦争长论短，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基本都是含糊着过日子。
自然没放在心上，“就是分仙丹，也有人嫌颜色不好看。大娘子既然决定这么做，肯定料准了有人看不上，她都不在意，咱们可别多嘴。”说罢，提着裙裾迈进了门槛。
进门见自心的母亲叶小娘也在，她和大娘子相处很融洽，为人没什么心眼，整天把主君挂在嘴上。有时候连大娘子都摇头，说孩子已生了两个，不知怎么那么痴迷主君。也许这正是叶小娘在谈家的生存之道吧，仰慕主君，听大娘子的话，走到哪里都不吃亏。
叶小娘回头一瞥，看见了自然，忙招呼，“五姑娘快来，来看我分得的衣裳。哎呀，我进门那会儿见大娘子穿过一回，当时就觉得端庄，有当家主母的款儿。所以一听分衣裳，我跑得快些，果然被我截下了。”边说边往自己身上比，“过两日你们姊妹要在谈氏宗族宴上晤对，到时太子太傅来主持，我就穿这件。你们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曾经很仰慕太子太傅。他那时还只是个从五品的秘书少监，每日打我家门前过，我就躲在门后，偷着看他。”
她的口无遮拦，让朱大娘子直呼倒灶，“孩子在这里，你说话也不避讳些。”
叶小娘讪笑，“不说了、不说了。我先回去，让女使熨烫熨烫。”说完欢天喜地地走了。
自然看她走远，笑着说：“小娘这么喜欢这件衣裳。”
大娘子笑了笑，“不是喜欢，是知道怎么做人。你就是给她换上一套，她也一样是这番话。”边说边让古嬷嬷搬个绣墩来，调整了方向，让自然坐在日光下晒后背。
“令侯夫人走了么？”大娘子问，“直去范阳了？”
自然“嗯”了声，“先前卢家祖母带来一个消息，祖母听后不太高兴，让我把消息转达娘娘。”把前后经过都说了一遍，最后眼巴巴看着母亲问，“娘娘，这事您怎么看？”
大娘子的脸色不太好，沉默了半晌道：“这件事，我其实早有耳闻，也派人打听过。那姑娘是翰林医官家的女儿，名叫田熙春。因为略懂些医术，姑母是淮南转运使夫人，带在身边赴宴，那些设宴的官宦人家并不见怪。其实不论她怎么人前露脸，与我们是不相干的，但渐渐有人拿她与自观比，说谈家二姑娘出身虽好，太过疏离，不如这位姑娘可喜可亲。我一个做母亲的，从来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被人拿来议论，今年有三家向自观提亲，这位姑娘已经攀交了两家，过两日，就要去第三家随礼了。”
自然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愿意做别人的影子，占道而行的姑娘。
“她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寻个好人家吗？”她纳罕地问，“若是咱们家亲事议不成，那些门户就会聘她？”
大娘子脸上淡淡地，就着日光，轻轻拍打自然的脊背，一面道：“如今结亲，姑娘的人品样貌固然重要，但人家第一看重的还是门第。翰林医官，七品的衔儿，女儿要进那些勋贵人家，大抵是无望的，所以才想出这样的主意，到处逢迎，到处与人结交。门路是开阔了，作为闺中姑娘的庄重却也没了，若她明事理，别人拿她与谈二姑娘比时，她就该撇清关系，郑重地避嫌。结果她倒好，和那些嚼舌的勤加往来，这就看出来了，她非但不觉得为难，反而受用得很。”
作为一家的主母，大娘子见过的风浪很多，这事虽然糟心，但也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倒是有心考验女儿，转而询问自然，“你知道了来龙去脉，替娘娘出出主意，怎么处置才好？你姐姐这两日正抄书，我没去打搅她，但心里总为这件事烦扰。明者销祸于未萌，等到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把你姐姐的名声和亲事都搅合了，咱们再想办法，可就来不及了。”
自然其实原本还想着，她一个姑娘只能嫁一家，反正向姐姐提亲的有三家，让一家给她就完了。但听母亲这么解读，姐姐人在深闺，却无时无刻不被拿来议论，确实是无妄之灾。
她想了想道：“田家姑娘从不和我们赴同一个宴，她有心错开，咱们碰不见她。既然这样，不如摆到明面上来，派个嬷嬷过去，不要下帖子，口头传话请人，请她来咱们家见一见，再作打算。”
大娘子听后颔首，闺中的女孩儿通常办事不够老辣，但她知道口头传话不下帖子，就说明有防备之心，这点已经很好了。
“依着你，明日城里没有人家设春宴，让古嬷嬷跑一趟，把人请来。”
自然这丫头有点孩子气，对那个据说肖似姐姐的姑娘很感兴趣，说定了，明天一定要躲在屏风后偷看。
大娘子笑着点她脑门，“看吧，见识一下人家姑娘的城府，就知道你有多傻了。”
自然抱住了脑袋，“我不是傻，有祖母和娘娘在，还要我动什么脑子！”说完怕挨数落，一溜烟地跑了。
回到她的小祗园，进门先去看看她的两只鹤。那两只鹤都有名字，一个叫云翁，一个叫放翁，养得十分精神。鹤通人性，虽然平时喂养有专门的女使，但只要她来，就振着翅膀翩翩起舞，颇有一时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自然和云翁比了比个头，笑着说：“你长得和我一般高啦。”又拍拍放翁的翅膀，“多吃一些，才能赶上它。”
正踅摸着，要给它们再放些谷子玉米，就听身后传来拖着长腔的声调：“这种东西养来做什么，吵得很，还有味道。”
自然听见这嗓音，脑门就痛起来，又不得不应付，转身道：“燕姐姐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
所谓的燕姐姐，就是今早饭桌上要祖母改家规的那一个。二房中嫡出的子女有三个，大哥哥谈临川，二姐姐谈自观，自然是最小的垫窝儿。当然，往大宗上论资排辈，顺序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哥哥也只能称三哥哥，上头还有长房的谈临岳和谈临嵩。
这位燕姐姐呢，闺名叫燕逐云，和谈临川算得上青梅竹马。出身本不错，两家一直有来往，因此姐妹们并不以小娘来称呼她。她当初的亲事很波折，和宗正少卿家定了亲，临要办喜事又忽然悔婚，闹坏了名声没人上门提亲，这才给临川做了妾。虽然为妾，但她坚信自己是不一样的，婆母般挑理谈临川的正室，对底下那个通房更是不屑一顾。偶尔来几个小姑子这里，诚如官家出巡，漫不经心地转上一圈就开始指点江山，这里不好，那里不该。大家嘴上不得罪她，背后都很厌烦她。
她也不自知，日日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全对，是她立于不败之地的决胜法宝。自觉和姑娘们是知己，说话并不委婉，“我听说令侯夫人你保媒了，闲来无事打探打探，说了什么好人家。不过才进你的院子，就被这两只鹤给熏着了，养着它们，不怕身上有味儿吗？”
听得边上的箔珠和樱桃直要翻白眼，箔珠道：“小娘的鼻子这么灵，还能闻着味儿？我们的鹤园天天有婆子打扫，青砖都刷得秃噜皮了，干净得很。”
燕小娘垂下视线一瞄，好像确实没刺可挑，又来充好人讲大道理，“既然是鹤，就应该翱翔在天上，五妹妹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把它们圈起来当鹅养。”
樱桃笑着接话，“小娘才来，不知道其中缘由。这两只鹤是西瓦子百戏班解散，要卖给班楼做菜的，被我们姑娘救下了。飞羽重新长出来后，顾念恩情不愿意离去，所以我们姑娘才养在院子里。说起我们的鹤，我记得小娘廊下养着鹦鹉，那鹦鹉脚上总拴着金链，看上去也怪可怜的。”
燕小娘这下没话说了，眼珠子一转，又言归正传，“令侯夫人给你保了什么媒，我替你打听打听为人品行。”
然而没人理她，箔珠不依不饶，“小娘的鹦鹉，回去就放了吗？我力气大，我给您扬出去。”
燕小娘碰了一鼻子灰，知道是打听不出内情了，转而又拉老婆舌头，“三婶正给六哥儿说亲呢，六哥儿房里那个春研，和六哥儿情投意合，好得一个人似的。昨儿见她，坐在后廊上直愣神，好可怜模样。唉，既是有情，为什么又要拉扯一个不相干的人进来。我就佩服那些只娶一位正头娘子的，盲婚哑嫁，哪里比得上青梅竹马。”
看来这是在给自己抱不平啊，人在无话可说的时候，真的会笑。
自然和箔珠樱桃一起咧开了嘴，笑得燕小娘茫然，“你们乐什么？”
自然这才收敛些，语重心长地说：“北府上的事儿，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多嘴，更不敢过问。我也赞同燕姐姐的话，只娶一位正头娘子就好，不要左一个妾侍，右一个通房。但……哥哥要是遵循，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他该守着谢氏嫂子，干干净净地过日子才对，你说是吧？”
燕小娘愣了，心上被小姑子的话凿出了淤青。仔细一想，自己确实失言，自讨了个没趣，最后臊眉耷眼地借故走了。
箔珠捧脸，“天爷，自己裤子一条腿，还有心思给人做裁缝。”
自然说别理她，喂过了鹤，转身进屋了。
她的玲珑小院，正屋东边有个卷棚抱厦，平时放着帘子，她就坐在木柞的平台上看书喝茶。今天刚坐下不久，见穿堂里人影一闪，院子里管事的女使苏针走过来，轻轻叫了声“姑娘”。
自然抬头，见她踟蹰着，奇道：“怎么了？有话要说吗？”
这府里的女使分为两类，一类是箔珠樱桃这样的家生子，一类是苏针这样的雇买女使。雇买女使是良人，雇契一般是五年五年地续，等到了年纪，或是攒够了赎身的钱，就可以结束契约出府去了。苏针这些年管着事，但毕竟二十了，自然心里有预感，她早晚是要走的。可当她要开口时，又不免不舍，暗暗期望她是有别的事要回禀。
可惜，没有料错。
苏针低着头说：“姑娘，我家里替我找了个人家，城南的富户托人来保媒，让我去做续弦。”
自然呆了呆，虽然对续弦的身份不甚衬意，但穷苦人家的姑娘，有这样的出路也不算太坏。
反正不能泼冷水，便笑着说：“那很好，只要是做大娘子，主君能敬着你，你就去吧。”
苏针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惆怅，“前头的正室娘子因身子不好，又无所出，听说议了谈家的女使，就同那人和离，让出了大娘子的位置。和离之后也不曾送回娘家，一直养在偏院里。”
自然当即便皱眉，“这怎么行，不清不楚的，不是聘大娘子，是雇个管事媳妇。”顿了顿问她，“你心里情愿吗？要是不情愿，我去找大娘子，让她想想办法。”
苏针却摇头，“我弟弟有病，那富户愿意替我照顾弟弟一辈子，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说着拜下去，“姑娘，这些年承您厚待，不因我是雇买的女使和我见外，奴婢很感激您。可我们这样的人家，总有难念的经，仗着在府里管过事，能嫁进那种门户，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我也不知道将来的路好不好走，无外乎硬着头皮往里头闯。姑娘惦念我的时候，来看看我，就尽了主仆一场的情分了。”

第3章
绞杀藤。
自然满心的惆怅，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苏针直起身，要离开了，她叫住了她，说让她等一等。自己跑回屋子里，打开箱笼和首饰匣子，找出两身没穿过的新衣裳，还有一套花冠头面，捧到她手上。
“多谢你这些年侍奉左右，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你添妆奁。”她在苏针手上压了下，请她务必收下，“你这一嫁，期盼你能有个好归宿，安顿好自己，也安顿好家里人。但若是婚后过得不好，你不要藏在心里，回来找我，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家里爹爹和哥哥们都是做官的，虽说不会借着门头强压人，但你若是受了委屈，我就是去哭告，也一定给你撑腰。”
苏针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这是多好的家风，才作养出这么心善的姑娘啊。她也有小姐妹，在别家府上做雇买女使，却没有一个能像她这么好运，遇见这么知冷热的主子。
再多感激的话，说不出来，唯有深深拜别，擦着泪去了。
自然站在抱厦里，看苏针慢慢走远，只是觉得难过。姑娘和男子不同，闺阁里的岁月无外乎书画女红，大一点准备物色婆家。然后从这个闺阁搬到另一个闺阁，遇见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气……有时候想想，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也挺好的，姐姐妹妹都不要出嫁。当然那个不招人喜欢的七姑娘除外，她还是赶早嫁出去吧，免得每天盯着她小刀乱扎。
晨昏定省，这是身在谈家必须遵守的，但晚间向祖母问安，不似早晨规矩那么大。叔伯爹爹和上面几位哥哥都有公务要忙，有时来不了，也不要紧。女眷们和没有功名的哥儿来道个安，就各自回去了。
自然的晚饭这些年一直和祖母一道吃，葵园里有她的小屋子，今晚住在这里。晚上到园子里查看，找找茉莉有没有结花骨朵，要是结了，掐下嫩苞儿，攒起来做茉莉糖霜。
老太太站在廊下看，枯眉发笑，“一天瞧八百回，说了还没到时候，哪里来的花儿。快进来，别受凉。”
她这才不甘心地折返，搀着老太太回房，一面道：“园子里的海棠要开了。”
老太太说：“那你就琢磨琢磨，别做茉莉糖霜，做海棠糖霜。”坐定了又问，“你母亲那头，打算怎么处置？”
“明天把人请来，先见一见。”自然站在脚踏上，接过女使送来的手巾，展开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一面擦脸，一面说见见也好，“察而后谋，谋而后动，深思远虑，计无不中。你记着，什么样的人，就用什么样的手段。咱们行事不存害人之心，但若是人家偏要惹你，那下手就不要留情，明白了吗？”
自然说是，伺候祖母睡下，自己住在东梢间里。
这间屋子的槛窗正对着东边花墙，墙脚下栽着一株海棠，半夜里下过一场雨，早上推窗能闻见清冽的泥土气息，看见青翠枝头闪动的水滴。她在窗口燃了一块乳珀香，袅袅青烟里，可以封存很多细碎的回忆。
时候差不多了，照例晨间请安听家训，用过了饭，她跟在母亲身后回了涉园。母亲的陪房曲嬷嬷一早领命，已经赶往翰林医官的府上了，自然不时看看更漏，“娘娘，她要是不来，那怎么办？”
朱大娘子气定神闲，“会来的，不着急。”
果然隔了个把时辰，外面传话进来，说田姑娘到访了。
自然忙藏到屏风后，不一会儿就见曲嬷嬷领着一个身条秀柳的女孩进来，光看样貌，和自观真有三分像。
朱大娘子浮着笑，上下打量这位姑娘，田家姑娘向她欠身行礼，她忙抬手虚扶了下，引到玫瑰椅里落座，含笑道：“我早就听说姑娘的大名了，一直想见，总不得机会。人都说你与我家二姑娘像，今日一见果真传闻不虚，因此分外觉得亲近。姑娘今年多大？家里有几位姊妹？都出阁没有？”
那位田家姑娘行止很端庄，在椅中欠欠身道：“回大娘子的话，今年十八。家里有两位姐姐，都已出阁了，如今就剩我，发愿在父母跟前多孝敬几年，也跟着父亲学一些医术。”
朱大娘子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她惯用的话术。干脆说赖在家里享福，譬如屏风后那个人一样，倒还切实些。开口就说为了多孝敬父母，这话就像点茶上的沫饽，一炷香工夫也就散了。
但大娘子仍旧称道：“三姑娘是位有孝心，有志向的姑娘，如今这样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一旁的曲嬷嬷附和，“还同我们家二姑娘一般年纪，要不是姑娘刚被老太太传去，两个人站在一起，怕是像亲姐妹一样。”
田熙春赧然低了低头，说不敢，“大娘子和嬷嬷过奖了。”
大娘子又和声问：“三姑娘的医术学得怎么样了？我们府里有人患病，也请医官局的人来看，说不定与令尊有过照面。我常说，可惜汴京没有女医官，否则闺阁里瞧病还方便些。”
大娘子的话头，很有几分要考验她真功夫的意思。田熙春当然也察觉了，一丝局促从眉间划过，忙抿唇笑了笑，“我刚跟着父亲学把脉，也粗略看过几本医书。到底还是纸上谈兵，若说女医，那可差远了。”
“入门最难，只要入了门，假以时日，医术必定长进。”曲嬷嬷是懂得打圆场的，别叫人家姑娘下不来台。
大娘子说对，“三姑娘有这份志向，就赛过汴京城好些贵女了。”边说边融融打量她，“哎呀，这姑娘真撞进我心缝儿里来，怎么像我生的一样。上回和几个闺中密友建茶局，她们还提起三姑娘，说三姑娘和我家二姑娘眉眼近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谈家姑娘呢。”
其实自己做过些什么，自己心里总是有数的。田熙春当即面色尴尬，垂首道：“二姑娘是园中名贵的海棠，我不过是一株不起眼的藤蔓罢了，哪里敢于二姑娘相提并论。海棠独占春色，藤蔓只需借助一些微光便能活，我的人生，终究是与二姑娘不一样的。”
大娘子目光一转，望望对面的屏风。这田家姑娘嘴里的因头可露出来了，若是一点微光都不肯赏给人家，那就是你家恃强凌弱，不知屏风后的傻丫头听出来没有。
这次相见，是绝不能闹得不欢而散的，否则谈家把人诓到府上羞辱教训的消息，立马就会传遍整个汴京。
大娘子遂放软了嗓门，“每位姑娘都如珠如宝，门第是有不同，但我倒更欣赏逆境里长出来的姑娘，坚韧，有担当。唉，我听人说起，你母亲亡故得早，父亲又忙于公务，继母当家，你过得不易。”
这是挑着话来说，实则田家那位续弦娘子没有生养，脾气急躁但持家有道。先头娘子的女儿们和她不对付，传出去，无外乎继母刻薄，慢待了姑娘。
而这位田家姑娘呢，并没有否认的意思，侧身坐着，低着头，很有几分心酸的模样。
大娘子身边站着的古嬷嬷掂量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说：“我们大娘子最心善，尤其姑娘与我们姑娘年纪样貌相仿，愈发惹大娘子心疼了。依着奴婢看，干脆认个亲，家里姑娘又不嫌多，往后结伴同进同出，那多热闹。”
古嬷嬷说完，调头问田熙春：“三姑娘看怎么样？”
而大娘子只是端着茶盏，笑吟吟望着田熙春。
田熙春抬起头，眸底微光荡漾，站起身道：“我是小门小户出身，哪里敢高攀大娘子。”
大娘子牵过她的手道：“咱们只论心迹，不谈门第。你若是不嫌弃，认我做个养母未为不可，以后姐妹们在一起，对你也是个照应。”
照理说，忽然来了位贵妇，要认你做养女，这事不诡异？不值得防备吗？田家姑娘有她的顾忌，但最终还是被利益说服了。
谈家这样的门户，是她做梦都不敢攀交的，借着谈二姑娘的光到处逢迎，说起来也不堪。但有了谈家养女的名头，那可不一样了，是真正的师出有名，谁不盼着一个拿得出手的来历呢。
就说宫外请托，有送去给宫里娘子当养女的，即便是个商户女，也能侍主成为后妃。自己给徐国公府当养女，仔细算来利大于弊，只要名头定下，将来一损俱损，谈家非但不会难为她，还会处处为她张罗。而朱大娘子这样的当家主母，不过是想把住关，不让她坏了谈二姑娘的姻缘罢了。
她不求和谈二姑娘争长短，只要她们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受用无穷了。于是敛裙拜下去，“请大娘子恕熙春唐突，今日斗胆求大娘子垂怜，从此愿奉茶伺膳，聆听教诲。”
大娘子的语调里满是欣喜，忙亲手上来搀扶，“好好好，我又多了个女儿，高兴都来不及。好孩子，这下可不用拘谨了，我看你这半日小心翼翼的，叫我心疼得慌。你听我说，今日咱们先认了这门亲，等择个吉日再好生过礼。认女儿可不是这么马虎的事，必要大张旗鼓，让这汴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才好。”
一旁的古嬷嬷和曲嬷嬷连连道喜，“今儿息夫人生日，是个花团锦簇的好日子。大娘子又认了三姑娘，凑出个好上加好了。”
“可不是。”大娘子道，“过礼归过礼，今天这见面礼不能少，叫人把那套檀色双丝的春衫拿来。”
外面侍立的女使道是，不一会儿就捧了全套的行头进来，有春衫，有白角团冠，还有红丝缯发带。
大娘子拿衣裳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一身是我给五丫头预备的，刚做成，还没来得及让她过目，这料子花色，配你更合适。我看你穿得素净，年轻的姑娘还是得明媚些才好，衬得人有朝气。明日益王府上设春宴，咱们不求出挑，也别被人比下去。”
田熙春听说王府设宴，心头顿时一热。她去过很多宴席，最高不过是三品官员府上的繁花宴。这汴京城里虽然处处都是豪门显贵，但豪门与豪门之间也是有差别的。像这种勋贵已极的门第，你就算踮着脚尖也够不着，但有了谈家这层关系就不一样了，只要能登上树冠，谁还在树杈子上摘果子。
她的眼梢泛起了一抹红，“大娘子如此厚爱，熙春真是感激不尽。”
朱大娘子面目朗朗，眼神里尽是怜惜，替她把碎发绕到耳后，温声道：“这会儿叫大娘子，过几日就改口叫母亲了。你放心，既然认了你，我必定拿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不会让你受委屈。”
田熙春嘴上诺诺称是，心下很有几分得意。早前被人拿来和谈二姑娘比，她惴惴不安，硬着头皮没有反驳，也知道谈家得知后必定不痛快。但因她结交越来越广，朱大娘子碍于脸面，不能把她怎么样，毕竟长得像又不是罪过。计较再三，与其放任，不如收归旗下。清流人家也有清流人家的烦恼，名声看得太重反倒掣肘，到最后只好想出这么个稳妥的办法。
至于明日益王府上的春宴，虽然欢迎汴京城的贵女们莅临，却也不是任谁都能进门。大娘子吩咐她在王府外等一等，与谈家姑娘汇合后，再一齐进去。田熙春这会儿是无不从命，向朱大娘子又行一礼，仍旧由曲嬷嬷送了出去。
等人一走，大娘子才叹了口气，看着屏风后出来的自然问：“你都听见了吗，你姐姐独占春光，人家是藤蔓，只要分得一点微光就够了。还好今天见了一面，要是含糊下去，再过一阵子，她怕是要变成绞杀藤了。”
自然在屏风后听得很真切，到这时才知道，真有这样处心积虑的人。
“娘娘认她做养女，不怕她带坏谈家的名声？”
大娘子笑着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只命人口头传话，不下拜帖吗。口说无凭，莫说认养女，就是她今天进过谈家，只要咱们不回应，就没人相信。你早就想到这一层了，还同我装傻？”
自然讪笑，“我只是为免节外生枝罢了。那明日真要带她去益王家赴寒花宴吗？”
大娘子抿了口茶汤，淡淡一哂，“就怕她等不及你们，自己先进去了。”

第4章
这是谁？
母亲嘱咐她，这件事到这里就不再提了。明天就算寒花宴上遇见她，也只要装作不知情、不认得就好。
自然点点头，在涉园略坐了会儿，便回去了。
今天下雨，气温不似前两日暖和，走在院子里寒浸浸地。等她回到小袛院，雨水已经打湿了裙角。
女使们张罗她更衣，点起熏笼熏衣裳，趁着这个间隙，她穿着里衣，坐在熏笼旁雕刻竹扇。这是闺阁女孩闲来无事的消遣，每一片扇叶都得刻透，刻出镂空的花纹。但即便花瓣事先勾了线，要顺着卷曲的纹路雕琢，也很费工夫。得小心一些，刻刀不能跑偏，一旦偏了，这片竹篾就废了。
她闷着头，把竹片抵在凭几上，刚要下刀，就见自心从门外进来，探进脑袋问：“五姐姐，你是不是上外头玩儿去了，没叫上我？”
自心是叶小娘的女儿，因为母亲教导得当，她和自然最亲近，是自然的小尾巴，平时干什么都得带上她。二房里，除了长姐自观、五姑娘自然、六姑娘自心，还有崔小娘生的四姑娘自君。只是长姐忙着读书，四姑娘平时宁愿和外面的手帕交玩，也不怎么爱搭理她们，西府里一般就是自然和自心结伴，姐妹两个，倒也纯净爽朗。
自然说没有，“下着雨呢，冷嗖嗖的，出去有什么好玩。”一面扬了扬手里的竹片，“我正刻竹扇，已经刻了八片，再刻四片，就能装起来了。”
自心挨过来，偎在自然身旁，尖尖的下巴架在姐姐肩头查看，不无遗憾地说：“我的雕坏了，差点把手割破。我小娘说，费那老鼻子劲儿干什么，上外面买一把现成的算了，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叶小娘和自心母女都是这样，通透、不矫情，也从不为难自己。像叶小娘，虽然早前很喜欢太子太傅，但后来跟了爹爹，也就一心喜欢爹爹，把年少的梦抛到脑后了。
当然，自心每次来，都抱着一个必须达成的目的，撼了撼自然道：“五姐姐，我想吃潘楼的杂辣羹和酥骨鱼，打发人去传话，中晌让闲汉送来，我们就吃这个吧。”
自然说成啊，让箔珠捧钱匣来，翻出一块小小的碎银称一称，让人拿出去采买。
闺中岁月就是这样，将来当家的本事，都是通过很多小游戏培养起来的。譬如记账，譬如称银两，练得熟络了，开始接触母亲手上的账目，再大一些，就是祖母那里全府的内务账目。
中晌的午饭有了着落，只剩放心等待，自然继续雕她的扇面，自心随口问：“五姐姐，你这几日收到怪信没有？”
她收信的事，只有自心知道。恰好第一次是与自心在一起剪纸斗胜，信拿到手，姊妹俩看着信上的那句“春膳养身，宜食荠”，愣了半天神。
“谁啊？”自心问，“没名没姓的，是不是送错了？”
自然颠来倒去，把信封里里外外都找遍了，没有找出第八个字。
原本这种没来由的短笺，扔了就行了，但因字迹实在清俊秀丽，扔了很可惜，就随手夹在了书页里。
没想到这不是最后一封，后来又陆续收到好几封，长长短短，少的只有只言片语，多的能有二三十字。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但始终查不出什么头绪，渐渐就变成了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
自然说：“我昨天又收到一封。”边说边起身，拉开了亮格柜的抽屉。那些信被她齐整地收在信箧里，数了数，已经有七封了。
从开始的信封空空，到后来的“谈五姑娘妝次”，再认为送错就说不过去了。
她把信一一展开，重又看了一遍，都是细碎的问候叮嘱，找不出蛛丝马迹。
自心偎在熏笼旁读信，笑着说：“这信真有烟火气，看完觉得很慰心。五姐姐你说，写信人是男还是女？”
自然摇摇头，“除了第一封是用薛涛笺写的，余下都是澄心堂纸。看笔锋既秀润，又有馆阁之气，我也分辩不清，这人到底是男是女。”
这么费脑子的事，对自心来说是负担，她很快就放弃了，“管他呢，反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当是阔别的朋友，从远方寄来的家书吧。”
自然把信箧收了起来，收集这些零碎的短笺好像成了习惯，就如自心说的，无伤大雅，管他呢。
外面女使送了蓑衣饼进来，这饼子就着菊蜜芦仁茶吃，很有一番风味。姐妹俩坐在窗前，窗外是绵绵的细雨，身边是温暖的熏笼，恍惚又抓住了冬天的尾巴。自然很喜欢冬天，冬日里有雪有梅，还能搭纸阁燃香。一年四季都有趣，不过上一个季节过去，总让人觉得有些留恋。
自心又和她说起过几天的宗族宴，这是一年一度对谈家子女的考核，考的可不是针线女红，是对四书五经的理解。
自心的脑袋都快裂开了，你要是问她汴京城中哪家酒楼哪道菜最好吃，她能给出十个答案。但你要问四书五经，简直是要她的命，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拿什么来应对！
“我又不考进士，还得说出大道理，这不是为难人吗！到那日我称病，不去了。”
自然慢悠悠沏茶，“你上年就装病，今年故技重施，能行吗？”
自心说怎么不行，“只要爹爹不骂我，我才不管那些耆老怎么看我。”嘻嘻哈哈打完了马虎眼，又来告密，“东府里大姐姐和三姐姐又闹啦，听说大姐姐打听着了，信阳侯府是个空壳，要和三姐姐的小梁将军换亲呐。”
东府是大伯谈荆洲的府邸，大姑娘谈自清和三姑娘谈自华，一个是李大娘子所出，一个是苏小娘所出。那位大姐姐，和西府的长姐自观不同，从小娇惯着长大，并没有多少大姐姐的风范。苏小娘是大伯父早年的通房抬举成妾，原本她的二哥儿应当是长子，但因庶出为长不好听，且又和李大娘子的儿子差了三天，于是长子的名头就让给正室了。
反正自然不喜欢那位大伯娘，精于算计又不和善，苏小娘吃了很多亏，庶出总被嫡出压得死死的。如今还要换亲，自然说：“她应该和大伯父闹，既然没下定，还能重选，做什么抢三姐姐的小将军？”
自心执着地要把最后那块蓑衣饼吃掉，连干了两杯茶，一面道：“大伯父早就应了，就差过礼了。”
说话间她们点的东西送到了，美食铺排在面前，谁还有空聊东府的事。
自然问自心：“你还吃得下吗？”
自心很后悔，“唉，就不该吃饼。”
不过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大家匀着吃吧，便招呼各自的女使，把那些餐食分完了。
第二天，预备参加寒花宴。自心除了不愿意应付宗族的考核，参加其他宴席还是很积极的。叶小娘嘲笑她，出去走走也好，说不定有哪个眼神不好的，莫名其妙看上她。
找婆家对自心来说是后话，最要紧能换个灶头吃饭。这汴京城里每个高门都有花重金聘来的厨子，家宴的用心精致，比酒楼强多了。
一大早，谈家的七位姑娘都登车出发了。出席王府的宴会，须得由祖母带领，大爹爹是国公，祖母是国公夫人，换了旁人都不够格。
益王府呢，是很注重礼节的显贵人家，马车到门前时，早就有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在门上迎接了。等到马车一停稳，忙趋步上前来，高高擎起手臂让老太太借力，笑着说：“可算等着您老了。我们王妃问了好几遍，谈家的姑娘们怎么还没到。”
老太太说：“马行街正修路，我们是绕道来的，耽搁了些时候，实在失礼。”
嬷嬷把人往府内引，益王是皇叔，府邸规格可见一斑。东边有个马球场，场地周围种满了桃花，历年的寒花宴都设在那里。等老太太带着姑娘们赶来时，大半宾客都到了。一见人，大家热闹地寒暄，“你姗姗来迟，我们茶都喝了好几盅了。”
都是相熟的人，闺中时候就认识，及到出阁成家有了孙辈，这些认识的人，大有可能通过儿女亲事成为亲家。这类春宴，说穿了就是为相看姑娘而设，今天你家办，明天他家办，一来二去看准了，私下里可以先打探打探。
祖母引小辈给各家夫人见礼，自然拜过了一圈，也还是没有发现田家姑娘的身影。心里纳罕，人不在门上，难道真如母亲说的那样，等不及，先进来了吗？
正思忖着，忽然看见益王妃领着一位姑娘过来，仔细打量，正是那位田三姑娘。
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古怪，不明所以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里头是有缘故的，原本春宴应当青春明亮，百花齐放，然而这寒花宴，却和一般的繁花宴不一样。
当初益王妃有个陪嫁媵嫱叫寒花，很得益王和王妃的宠爱，机缘巧合下，还曾救过现任皇后的命。她是汴京城中，唯一一个准许参宴的妾侍，且益王府上春宴都是她张罗的，是个十分体面且灵巧的人。可惜后来得病死了，皇后为她求来诰封，死后有殊荣，因此所有人这天都心照不宣穿着素净，就是为了缅怀她。
满场素罗，只有田熙春穿着檀色，那颜色其实称不上鲜艳扎眼，甚至可以说慈悲恬淡。但在清一色的天水藕丝里，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自然不由叹息，果然心性决定命运。母亲说唯恐她等不及，到这时才体会其中意思。如果这位田姑娘愿意等一等，就能发现谈家姐妹的穿着与她不同，当即知难而退，何至于走到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看得出，益王妃正压抑着怒气，脸上的笑容是虚浮的，把人带到了老太太面前，“这位姑娘说，是受贵府上朱大娘子举荐，前来赴宴的。正好老太太和姑娘们都到了，我引她过来，和姑娘们汇合。”
谈家的姑娘都直愣愣看着眼前人，六姑娘心直口快，扭头问诸位姐姐：“这是谁？你们认识吗？”
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余下的人都摇头，“不认识。”
老太太含笑打量田熙春，“我想起来了，听说汴京城里有位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生得像，想必就是这位姑娘。”
这么一说，大家立刻心知肚明了，实在是她名气响当当，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
田熙春此时脸色发白，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仍强撑着辩解，“府上朱大娘子昨天派人来，说要见我一面，后来相谈甚欢，认下我做养女，还送了衣裳首饰……”
老太太扬起声调“哦”了声，“有这事？我没听大娘子说起过。姑娘别急，等我回去，问问大娘子就知道了。”
可这样的答复，根本不足以解眼下的燃眉之急。所有人都知道朱大娘子是前任宰相家的千金，这样的出身，自矜身份都来不及，怎么会和这位姑娘有交集。一个借着别人光环，在春宴中左右逢源的女孩儿，本就不能入这些郡夫人国夫人的眼。退一万步，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不和谈家姑娘一起赴宴，自己先急吼吼地闯进来，不过是为先她们一步，拔得头筹罢了。
显然，益王妃不像寻常贵妇那样，吃她这套。王妃笑道：“我也听说过这位姑娘，父亲据说是翰林医官。原本姑娘肯赏脸来我府上，是看得起我，但这回算家宴，广邀亲朋团聚，就不虚留姑娘了。”一面叫来人，吩咐听令的嬷嬷，“装几盒点心带上，打发人送这位姑娘回去。务必亲手把人交到府里主母手上，等交完了人，再回来复命。”
田熙春的脸，霎时红得拧出血来，退让了几步，低着头道：“不必麻烦嬷嬷了，我自己回去。”
领命的嬷嬷却一笑，“姑娘是独自来的，若不把人送到家，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就不好了。”边说边比手，“请姑娘随我来。”
田熙春裹着泪，跟那位嬷嬷走了，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押，这大概是她穿梭于汴京春宴，唯一一次的铩羽而归吧。
但也仅需一次，这条路往后就断了。等到边上无人的时候，老太太叹道：“投胎看造化，门第是天注定的，改不了，姑娘求上进，绝不是坏事，但这份心气儿，得花在正途上。赴春宴，在人前露脸，不攀别人的名头，靠着自己的学识和能耐，为自己挣一席之地，这才是好样的。原本她有个做转运使夫人的姑母，已经开了好头，没曾想急功近利，把路走歪了。有了这次，往后再不会有人拿她和你二姐姐比，咱们家姑娘能落个清静，就谢天谢地了。”

第5章
遇强则强。
这位田姑娘的出现，像流淌的河面上短暂飘落的一片树叶，随着风吹水涌，很快消弭与无形了。
贵妇们也只是在开宴之前，闲谈中说起她，“七品官的女儿，据说走遍了汴京的繁花宴。她的那位姑母，为了扶植这位侄女，也算煞费苦心。”
许国公的夫人偏过一点身，让侍奉的婆子为她布置碗碟，一面道：“礼贤下士虽好，但也不该乱了章程。寻常有交情的人家办春宴，登门做客是应当的，冒冒失失闯进从无往来的门户，上赶着总不是买卖。诸位，家中再设宴的时候，可要仔细查验查验了。到底家宅平安是第一要紧，什么人都能进来，万一出事，后悔都来不及。”
有人附和，“春宴不是只邀女客，还有男客往来呢。若是人家存着心，即便不与自家哥儿有攀搭，别家公子在你家闹出什么事来，面上也不好看。”
这话其实有些严苛，也把门第等级捧得过高了。老太太是中正的人，不大愿意在私德上再去评价人家姑娘了，只是捧着茶盏，低头喝茶。
恒康县主转头看了不远处的姑娘们一眼，小辈有小辈们的筵席，谈二姑娘正坐在她斜对面，姑娘的仪态行止，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笑道：“外头传，那位田家姑娘和谈二姑娘长得像，说这话的人，怕是没见过真佛。谈老太太也该时常把孩子们带出来走动走动，路让得太过了，竟被别人走去了。”
老太太只顾摆手，“我家女孩儿不大善交际，怪我疏于引领，都是我的不是。不过说那姑娘和我家二丫头相象，也都是旁人的玩笑话，不与那姑娘相干。”
益王妃嗟叹：“老太太是周全人，还顾念那姑娘的脸面。罢了罢了，不去说她了，我上月踅摸了一班好厨子，早前在金陵的金粟楼做铛头，精通南北菜色。我们家王爷吃一回夸一回，今天请诸位也尝尝，吃得好，往后多走动，常来串门子。”
众人听了，纷纷举箸品尝。果然菜色很特别，味道也绝佳，除了汴京时兴的三十六道，还有往常从未见过的。
恒康县主邻老太太而坐，席间不时给老太太布菜，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打探：“听说上头几位姑娘开始说合亲事了，你家五姑娘呢？攀亲的应当不少吧？”
谁也拒绝不了那么漂亮的姑娘，尤其寒花宴上，个个都是素淡的妆面，谈家五姑娘那张粉黛天成的脸，明明素面朝天，却光彩耀眼不容忽视。
老太太知道她为什么打探，她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刚弱冠，正是物色儿媳妇的时候。
若说门第，县主家自是错不了的，但可惜两个儿子都不怎么长进。大的娶了亲，妻妾通房整天闹家务，媳妇气得回娘家一住半年，当时闹得满城皆知。小的那个，功名没考上，书房里服侍的女使倒有四五个。这样的境况，怕是没心思念书了，将来做个白丁，靠祖产吧。
只是不能得罪，老太太搁下筷子道：“是有几家托人说合，公子们都本分上进，但她母亲不肯松口，还是先把姐姐们的婚事定准了，再说底下几个。”
那句“本分上进”，就先让恒康县主断了念想。但总有几分不死心，尝试着游说，“要是遇上门当户对的，何必讲什么谁先谁后，毕竟都已及了笄，也是时候了。”
老太太笑着摇头，一副知己不见外的样子，“其实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虽说自己的孙女，个个都疼爱，但五丫头在我身边长大，小时候病得不成事了，我坐在床前熬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哪里舍得这么早嫁出去。”
恒康县主这回是没办法了，只能报以微笑，“我明白老太太的心，这么好的孙女，谁不想多留两年。你家孩子倒也是，婚事议得都不算早，三哥儿是及了第，才上司业家提亲的。”
老太太说可不是，“上头几个孙子，都得过我家老公爷的教
导，身上若是没功名，怕耽误了人家姑娘。七个孙女，最大那个十九了，今年才开始议亲。不怕别的，只怕年纪小，脑子没长好，到了人家不知侍奉公婆，徒惹人笑话。”
所以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只议上头四位姑娘，余下的三位年纪还小，宁愿继续在闺阁里养着。
这是在给所有有儿子的人家下饵啊，大家心里都属意她家五姑娘。这孩子生得漂亮还是其次，就说那一手好字，很是了得。内宅平常的书信、题跋，甚至贺帖请柬，都是出自她之手。这已不限于闺中消遣的范畴了，是当男孙一样培养。这么个香饽饽，谈老太太不松口，大家也只好干看着。
长辈们圆融地打着交道，姑娘们那一桌就简单多了，谈谈吃食，再交流交流制香的心得。闺阁里的女孩子，不论在家多娇惯，到了人多的地方都知道言行收敛，有小脾气也得小心翼翼藏起来，不能丢了家里的脸。等到长辈们的宴饮进行得差不多了，移到外面搭建的木柞凉棚里饮茶时，她们就可以随处走动了。
马球场另一边的男客们，这时也散了宴。年轻的公子们很快组起两个马球队，预备在姑娘们面前，展现他们飒爽的马上英姿。
显摆，马背上各种翻腾，还有抡起马球棍的转腕挑花，简直把毕生所学都使出来了。
自然和几位姐妹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二姐姐自观想打呵欠又不好意思，转头眨眨眼，迸出了两眼泪花。
“我真看不下去了。”自观道，“多像孔雀开屏，唰地展开尾羽，让母孔雀看他尾巴大不大。”
亲姐妹说话，不必藏着掖着。二姐姐是个很奇特的人，她爱读书写字，但性情火爆，到底是谁说琴棋书画能磨砺性情的？你以为祖母和母亲不告诉她城里出了个赝品，是为保护她，其实错了。真正要保护的人是田熙春。因为自观的解决手段很直接，极有可能找到本人，指着鼻尖就把对方臭骂一顿。
所幸，谈家小心翼翼维护着女儿的名声，她大杀八方的豪迈，至今没有被人发现。母亲说了，千万不能给自观说合武将，怕闹得不好会动手。必须找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和她畅谈经史子集。自观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只要她喜欢你，也能挤出点温柔小意。
自然这些年，所背负的最重的枷锁，就是劝姐姐别发作。
“咱们不看了，上一边喝茶去。”自然拽了拽自观，见自心看得热血沸腾，便没有招呼她。
姐妹俩放轻手脚从人堆里退出来，场地边上有专设的小茶寮，里面供着蜜煎点心和茶水，挑了几样端上，坐到海棠树下去了。
春色正好，不冷不热的时候，阳光很温柔。自观这才问起：“刚才那姑娘是哪儿来的？外人说她和我长得像？哪里像？”
自然说不像，“旁人胡说，姐姐别当一回事。”
“我怎么听着，似有一段故事？”
自然立刻把头摇成拨浪鼓，“没有、没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哪来什么故事。你瞧她被益王妃送回家了，往后的春宴上，未必能再见了。”
自观好像还有些懊恼，兀自嘀咕着：“早没听说，否则倒要去会会她。”
听得自然后怕不已。
低头抿茶，刚喝了一口，听见马球场上传来喝彩，不由都转头看过去。
如果有旁观者品评，必定觉得这是一幅画——枝叶间细碎的金芒洒在她们身上，同母的姐妹五官轮廓很像，但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韵味。自然眉目如绘，肌骨生辉，她是人间最浓艳的牡丹。急脾气的自观却清雅，不说话的时候，像亭亭净植的莲花。
远观半天，自观发现了个了不得的秘密，“大姐姐怎么冲着小梁将军笑，她是不是要起歪心思了？”
自然“嗯”了声，“她看上小梁将军了。”
自观诧异地瞪大眼，“三妹妹怎么办？”
自然说不知道，“这事早晚闹到祖母跟前去，看祖母怎么处置吧。”
自观错牙，“依我说，没有一巴掌解决不了的事。长姐欠打，三妹妹光会说大道理，姐妹情分又不足。不像咱们，你要是看上我的未婚夫，我二话不说让给你。”
自然笑得脸发僵，“谢谢姐姐，不用了。”
自观实在不喜欢这种宴会，又不得不来。常年的抄书练字没有让她增长耐心，不拿笔时她对什么都不耐烦，摇着手绢给自己扇风，边扇边起身，“热起来了，你坐会儿，我去找把扇子。”
自然落了单，一个人坐着，倒也自在。
这时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她回头看，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位公子。长得不难看，就是从内到外透出一股油滑之气，人还没到跟前，空气里就飘起了油渣味。
“姑娘是谈家人？”这人走过来，笑容飘忽，桃花眼忽闪，“可是谈家的五姑娘吗？久仰大名。”
自然站起来，出于礼貌微欠了欠身，然后问他：“这里不是猎狐场，你为什么要吹口哨？”
对面的人显然一怔，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直剌剌地问出来。以前他与女孩子搭讪，这招通常只会换来酡红的脸蛋和回避的目光。如此一对比，这位谈家五姑娘倒有几分耿直的脾气。
但人家姑娘责难了，他就得收敛起来，于是肃容拱了拱手，“鄙姓严，严争鸣，家父是盐铁使严松荫，上月刚回京述职。我今日随家母参宴，恰好见姑娘在这里，冒昧前来问候，请五姑娘恕罪。”
可惜自然对此人的印象不好，因此不想和他多攀搭，微微一颔首后，就打算避开了。
谁知他拦住了她的去路，笑道：“我赔过罪了，姑娘难道还要怪罪吗？若实在余怒未消，我明天在班楼设宴，郑重向五姑娘赔罪，到时候请五姑娘赏脸。”
他的声量很高，高得足以引起旁人的注意。谈家人一向遵从君子韬光，贤人遁世的教诲，从不愿意惹人瞩目。这人却说些含混不清的话，刻意要将事态闹大，不是其心可诛，是什么？
自然向后退了一步，“请衙内自重，这里是汴京益王府，汴京有汴京的规矩，就算想结交朋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严争鸣笑起来，笑得得意又风流，“五姑娘暗指我是外乡人
吗？外乡人茹毛饮血不知礼数，就要唐突五姑娘了。”
有一种人，永远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姑娘的矜持，可能是欲拒还迎的把戏，深闺中的小女孩，哪里经得起情场浪子的撩拨。且汴京这地方，教条过于严苛，把家族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这样也有好处，一旦确认某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和男子纠缠不清，那些试图结亲的人家就会止步不前。无人问津了，姑娘只剩顺从一条路可走。
自己也是情非得已，年纪到了，父亲下了令，无论如何要在汴京城中聘一位贵女，把亲事定下来。今天这寒花宴是个好契机，他不爱打马球，闲逛到此不想有艳遇，不抓住机会，岂不是对不住自己！
只不过这小小的姑娘似乎有几分抗拒，她那浓墨重彩的眼睫如斑斓幻海，看久了让人失神。
她不肯和他说话，转身便要往人群里去。他上前想拦阻，可手刚抬起来，就被人用力扣住了。
他吃痛，扭头便要骂，可那几欲掀翻天灵盖的怒火只需一瞬，立刻噗嗤一声熄灭了，“秦王殿下……”
秦王郜延修，庄惠皇后独子。郜家人是马背上夺天下，子孙生得高大，他又承袭了母亲的好相貌，武将的锋芒毕露下，又兼具了几分清俊儒雅的文人气度。
然而他的力量，却与他的相貌不匹配，脸上笑着，虎口越收越紧，戏谑道：“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敢对谈家五姑娘无礼。”
严争鸣试图抵抗，竟发现力道不能抗衡。因为面子，他无法呼痛，只觉铺天盖地的酸麻，从腕间电击一样射向指尖，疼得他直倒气，疼得冷汗氤湿了鬓发。正担心这只手要被他折断之际，猛地受他一推，顿时脚下踉跄着，接连倒退了五六步。

第6章
獠牙森然。
“盐铁使是个美差，在外埠颇受追捧，所以严衙内到了汴京也不改英雄本色，对着闺阁中的姑娘，肆无忌惮大献殷勤。”秦王笑着说，“可惜这里不是江淮，天子脚下法度严明，只要姑娘不喜欢，衙内就该谨守分寸，知难而退。”
严争鸣脸上很不是颜色，他在外埠随意惯了，谁知今天被人教训了一顿，且因秦王是当今官家的儿子，抬起一只脚就能碾死他，他连嘴都不敢回一句。
为今之计，只有示弱为上。毕竟父亲的官路，自己的功名，都要在这里谋求，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姓郜的。
“我确有失礼的地方，让殿下和五姑娘误会，是我处事不当。”他拱手作了一揖，“殿下的教诲，子鹿谨记在心了，明天亲自登徐国公府大门，再向五姑娘赔罪。”
自然说不必了，“小事而已，用不着大动干戈。衙内若有要事，就请先忙吧。”
严争鸣尴尬地应了声，退身离开的时候，听见谈家五姑娘轻快地叫了声“表兄”。
真是晦气，他的心一下沉到渊底，只记得这姑娘的父亲任
敷文阁直学士，却忘了她和秦王是姑表亲。这下算是捅了灰窝子，扬了个灰头土脸也是自找的。这益王府是待不下去了，来不及与母亲说一声，就快步走出了马球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郜延修方才问自然，“刚吃的饭，又饿了，躲在这里吃点心？”
自然笑了笑，“我又不爱看马球，所以和二姐姐在这儿躲清静，不想遇上了这个人。”
郜延修有时候说话老气横秋的，摇着手指头叮嘱她：“别说王府高门，就算宫筵上都可能遇见居心叵测的人，你一个姑娘家，不要独自一人坐在僻静处。”边说边四下张望，“二妹妹呢？怎么把你撇下了？”
自然说：“姐姐找扇子去了，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冲着我吹口哨。”
郜延修朝着严争鸣离开的方向望了眼，“要不是官家总说我莽撞，不许我随身带刀，我能把他的嘴削下来。”
自然说算了，不去说他了，一面递了个蜜煎金橘给他，“我以为你不爱参加这种宴席，今天怎么也来了？”
郜延修把果脯塞进嘴里，随口道：“我和益王世子交好，他非让我来，我拗不过，只好赏脸。现在想想，得亏来了，否则你让人调戏了，回去不得呕上三天？”
这话说得对，不痛快倒还是其次，就怕他明天当真下帖，一个姑娘家，和陌生男子有牵扯，这算什么买卖！
正说着，自观摇着檀香小扇从远处过来，看见郜延修，奇道：“表兄？你怎么在这儿？”
郜延修瞥了瞥自然，“没什么，替真真赶跑了登徒子，我这人就是及时雨，哪儿都少不了我。”
自观一听，扇子哗啦一声合起来，那形容像举了一把大砍刀，“这种地方还有登徒子？在哪里，看我不教训他一顿！”
自观的脾气很吓人，为了维护好多年苦心经营的淑女名声，郜延修和自然忙给她压火，“跑了，跑得人影都找不着了。”
自观有气没处撒，只好悻悻作罢。
那厢马球场上，头一局是戴侯家公子拔得头筹，赢了官家赏赐给益王府的一柄玉弓。那些没赢球的很不服气，于是第二局又开了，马蹄扬起好多泥沙，加上东风渐起，海棠树下坐不成了，他们只好挪地方。
三个人缓缓踱步，自然问郜延修：“你怎么许久不上家里来？祖母念了你好几回，又怕你正忙，不好命人过去打搅你。”
郜延修眉目舒展，年轻的脸，在日光下发出建康的光泽，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就是忙么。官家派我在计省习
学，太保总领计省，既啰嗦又严厉。我如今像个打杂的伙计，抄写文书核对账目，什么都要学。”
自观说：“多学一些有好处，我们女孩儿也在后宅学当家，能把账目盘活，那可不容易。”
郜延修惨笑了下，悲戚道：“咱们表兄妹，算是殊途同归了。”
他的志向一直是往军中历练，要做个纯直的武将。这回没能如愿，一肚子牢骚，自然便宽解他：“军事是国家的骨骼，财务是国家的血脉。框架再坚实，也要血脉充盈方能行稳致远。《孙子兵法》上说‘军无辎重则亡’，你把三司的钱粮弄明白了，比会舞刀弄剑厉害多了。”
所以啊，你别想闹脾气的时候，能得到表妹们没头没脑的温柔关怀。她们都是目光长远的姑娘，只会让你好好干，“莫因情憎辍斧斤，须为事功砺舟楫。”
当然，正义凛然一番之后，个人的喜好也不能落下。自然和他们打商量，“寒花宴申时之前就散场了，我们上瓦市逛逛去吧。上回的悬丝傀儡戏，我还能看完，还有杂剧《西行奇谈》，我只看到第二话。”
像这种试图在瓦市上看完全集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郜延修无情地揭开了真相，“杂剧都只编一半，故事讲完了，谁还惦记常来！不过你要是不死心，我也可以陪你走一趟。”
自观不爱凑热闹，摇着小扇说：“我就不去了，还有两页诗经没抄完。”
自然不由失望，刚想叹气，忽然一只兜鍪从天而降，擦着自观的刘海落下，正好栽在她脚尖前。
三人都吓了一跳，远远看见这番景象的贵妇堆也瞬间炸了锅，老太太慌忙赶来，把自观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怎么样？砸着了没有啊？”
自观摇头，还没开口说话，那个飞了兜鍪的始作俑者跑过来，一迭声地致歉赔礼，“失礼了，对不住……刚才击球太急，不留神掉下来，结果被他们当球打飞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虽然满脸难堪局促，但却称得上一表人才。他再三向自观拱手，又央告秦王替他说情，郜延修笑着对老太太道：“这位是白枢使家的二郎，外祖母认得他吗？”
老太太“哦”了声，“原来是枢密使家的公子。既然是意外，又不曾伤到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白二郎道谢不迭，又看了自观一眼，方才捧着兜鍪返回马球场。
这里人刚走，后面枢密使家大娘子匆匆赶来，又是一番赔罪，“这孩子总有些莽撞，好好的，竟会出这样的事。”一面又问候自观，“二姑娘受惊了，都怨二郎毛躁，怕是吓着二姑娘了。”
自观摇摇头，“并未砸到我，大娘子不必自责。”
老太太也宽和地打圆场，“可别责怪二郎，马球场上玩得尽兴，球杆又不长眼，不留神出点岔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旁的益王妃倒很有些别出心裁的慧眼，笑道：“今日的宴就快散了，临了出了这么个故事，也算缘分。我记得当年北宫设立校习场，郑公爷和白枢使都任过督考官，两家早有往来。”
白大娘子和老太太都说是，老太太道：“可惜校习场办了三年就作罢了，后来我家老公爷奉命往榆林检点粮仓，白枢使也去了军中，一下子就走远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官员外派是再寻常不过的，动辄一年半载不见面。原本就没什么深交，随着徐国公病故，来往就更少了，女眷们即便赴春宴时经常遇上，也因文武不同源，连儿女亲事都没有考虑过对方。
所以刚才这么一个小交集，没有引出更多的后话，大家谢过了益王妃的招待，就从王府辞出来了。
老太太因很久没有见过外孙，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近来好不好，刚开了府，有没有哪里顾不上，周全不过来的。
郜延修在母家人面前总爱开玩笑，搀着老太太道：“除了忙些，一切都好。不过府邸虽然开了，宫里还没给定亲事，没人给我管家。外祖母，要不借一位表妹给我吧，先替我府里立立规
矩。”
老太太啐道：“别胡说，咱们可不管你们帝王家的事。你府里没设长史司马？没设谘议参军？上我这里哭惨来了，你瞧我理不理你。”
郜延修讪笑，“真的，那些人只管机要事务，管不了后宅女使。我娘娘不在了，外祖母也不管我？您不怕我一时糊涂，被人算计了？还是借一个给我吧，我看五妹妹就很好。”
老太太说不好，“你要真缺人手，我让平嬷嬷带人过去帮衬。还有你母亲闺阁里使惯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有她们帮着张罗就成了。你五妹妹不能过去，她将来还要说亲事呢。”
郜延修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怅惘，很快又堆起了笑，“算了算了，我自己先学着管家，要是实在不成，再和外祖母喊救命。”
一旁的自心凑热闹，“表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愿意给你管家。”
郜延修瞥了这小不点一眼，“我怕府里养硕鼠，家没管好，先把粮仓吃空了。”
他们表兄妹自小一起玩闹着长大，西府的女孩除了四姑娘不怎么和他说话外，其余三位相处起来都很随意。说起这四姑娘，从小心思就重，她和自然自心她们不一样，过于早慧，眼里早早有了男女大防。不像那两个小的，整天就知道吃，他远在临安都能接到她们的信，让他带火腿和狮子糖。可惜天太热，狮子
糖带回汴京全化了，她们也有办法，弄来豆腐干腌蜜渍豆腐，窖藏半年，过冬的时候拿出来做茶食。
动辄生死攸关的帝王家，要妥善活着，得花很大的力气。好在他还有外家，和谈家人相处，是他为数不多感到由衷快乐的时候。所以自然说要去瓦市，这个提议当然得由他向外祖母请示，管家不借人了，借五妹妹的眼光，替他挑两匹料子。
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们的筹谋，既然要借人，单借一个不行，便道：“你问问其他妹妹，还有谁要跟着去。”
东府两只乌眼鸡，相看两相厌，都说不去。二姑娘要回去抄诗经，七姑娘别别扭扭没一句准话，最后六姑娘说：“还得是我，我去。”
于是老太太又指派两个婆子跟着，嘱咐天黑之前一定回家，这才在甜水巷和他们分了道。
汴京的中瓦子，是夜市开始之前，最热闹的所在。你在街市上游走，能看见各种堆满美食和琳琅小物的摊子，还有执着羽毛扇的“说话人”，娓娓讲述市井传奇。
自然是冲着梨园杂剧去的，净末一登场，那通身的眼睛，看得人浑身起栗。
“五姐姐，你怎么爱看这个！”自心拧着眉，咧着嘴，只觉自己的脑仁收缩起来，缩得只剩核桃大小。
实在是这些眼睛做得吓人，大大小小的木疙瘩雕得浑圆，在上面画好眼睫和瞳仁。等到登台时候，身上披着腰间挂着，随每一个动作的幅度，眼睛滚动旋转，朝向四面八方。故事说得再好听，也让人受不了这吊诡恐怖的冲击。
自然给她解释，“这叫一身千眼，就像庙里的千手千眼观音一样。杂剧伎人，要有眼观六路的本事，一人分饰多角的时候，背着千眼，暗合梨园万人登场的隐喻。”
自心不以为然，“花里胡哨，不如换两身衣裳更实际。”嘴上不大认同，但还是硬着头皮，陪自然看完了西行奇谈的第三话。
天气暖和起来了，春日的河鲜最肥美，街边的小摊挂着好大的幌子，上面写着卤味螺蛳。摊贩小心看着煤炉，炉火上的粗陶缸里，炖着加了紫苏和辣椒的田螺，人一经过，衣袂上都沾染了这种鲜香。
三个人各自买了一份，用小竹筒装着，边走边吃。
郜延修问她们，要不要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自然和自心对采买没什么兴趣，她们平时出门的机会不多，一旦出来，就想多看几眼这繁华的人间烟火。
但是繁华中，总会出现一些格格不入的人和事。行人如织的街头，忽然传来净道的喝令，几个穿着甲胄的长行手里架着缨枪，把路上的游人驱赶到了直道两旁。
自然混迹在人群里，还好没有和他们走散。踮足朝直道上看，长行开路，后面是押解囚徒的栅子车。坐在车里的人两眼无神，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他留着修剪精致的须髯，看样子和普通作奸犯科的惯犯很不一样。
再看押解囚车的官员，那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穿一身紫褐缬染窄袖襕袍，骑在雪白的骏马上。自然前两天刚读过一本记录神道碑内容的书，书上有两个词，“渊停山立，不苟訾笑”，虽然是形容品德操守的，但不知为什么，用在这个人身上，似乎极为贴切。
耳边传来郜延修的嘟囔：“制勘院又出来干活儿了，囚车里押的是登州知州，那老小子闯大祸了。”
所谓的制勘院，是官家为大案设立的部门，因审查的都是五品以上官员，为了摆脱官僚内部的人情掣肘，指定身份高且手段利落的大员来督办。
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余晖从西边的楼顶上斜射过来，照在那位制使的肩吞上，狻猊静默，獠牙森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人群里的孩子发出哭声，引来了他的注意，他抬眼望过来，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自然身上……
微扬的眼梢，像鹤翼掠过的弧影，自然不太会形容男子的长相，只觉得他生得真是儒雅好看。身形和神情，隐约又有些眼熟，想了想，扭头看看身旁的表兄，心里暗忖，那人不会也姓郜吧！

第7章
固然精美。
没错，那人也姓郜。
车队走远了，郜延修回看了自然一眼，“想知道他是谁？”
自然说不想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和你有几分像。”
郜延修一笑，“可不是吗，一个爹生的，怎么能不像。”
她这才知道，那是辽王郜延昭，已故庄献皇后的儿子。
当今官家先后册立过三位皇后，庄献皇后是原配，自然的姑母庄惠皇后，已经是第二任了。可惜两位皇后的寿元都不长久，庄献皇后三十岁过世，姑母也是差不多的年纪。官家连着失去两位皇后，常觉得自己克妻，后位悬空了五年，才重又册立了关西节度使的女儿李令圭为皇后。
都是皇后的儿子，都是失去母亲的皇子，本以为他们之间关系应当很密切，结果连大大咧咧的自心都看出来了，“你们不熟吗？辽王见了你，连笑都没笑。”
郜延修一哂，“谁说是兄弟就要相熟？齐王郜延茂是他同胞的哥哥，人家有亲哥哥，和我只是点头之交。”
这就有些好笑了，明明也是亲兄弟，却混成了点头之交。不过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像谈家七个姊妹，真正贴心的，也只有一两位。
闲逛了这么久，天色快要暗下来，不能再耽搁了，赶忙驱车赶回了谈宅。
到家的时候，各院请安的人都进了葵园，老太太想留外孙吃晚饭，因为女儿没了，留下这唯一的孩子，总让人觉得十分不舍。
郜延修迟疑地朝外看看，“晚间太保要来计省审核账目，我怕回去晚了赶不上，又被他一状告到官家跟前。还是早点回去吧，吃饭的事不急，过两天我再来，好好陪陪外祖母。”
如此也没办法，老太太只好把他送到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办差要仔细，账目要核对再三，宁肯慢些，不能贪快，记着了？”
郜延修说是，拱拱手请外祖母回去。自己加快步子，往大门上去了。
朱大娘子看他去远，笑着说：“君引也怪不容易的，那回官家在朝堂上给他分派差事，听得官人和大伯汗涔涔，不明白怎么想起让他核账。”
老太太说：“这叫一个猴儿一个栓法，他自小马虎，让他争斤掐两原地转圈，可以磨砺他的性子。”说着转头问自然，“真真，先前在益王府上，遇见事儿了吗？”
自然说没什么，“有个自称盐铁使家公子的人，非要结交，好在表兄及时赶到替我解了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燕小娘搭腔：“盐铁使，那可是肥缺，家里可以无金，灶上不能无盐。农户的农具要用铁，军中的武器锻造也要用铁，别看官阶不高，却连各军节度使都得让他几分面子。”
老太太听罢，低头吹了吹茶，没有理会她。
燕小娘却觉得自己很有远见卓识，对自然道：“人家想攀交，结识结识也没坏处。”
谈临川的正室娘子谢闻莺看出老太太脸上的不悦了，轻声制止燕小娘，“好了，别说了。”
燕小娘本来就心高气傲看不上谢氏，被拂了面子不服气，“我也没说错啊，能上益王府赴宴的，哪来等闲之辈。”
自然必定不会反驳，要是详尽解释一番，被这燕小娘知道，那还得了！便抿唇笑了笑，掖着手不说话了。
老太太自有她的章程，“京官门第的教导，和外放的官员家
不一样，话不投机，往后远着点就是了。”
她们说了半天话，老太太这时才看见东府几个女眷心事重重的样子，奇道：“大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两个孩子参宴回来，也不打听境况。”
李大娘子见点了名头，赶紧堆起笑，“这不是听五姑娘的故事吗，也深觉老太太说得对。”顿了顿道，“老太太，我心里确有一桩事，明儿来向您回禀。”
话音方落，外面平嬷嬷带着女使，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枢密使家大娘子，打发人送果子来，说是给二姑娘赔礼压惊的。”
这下又激起了燕小娘的兴趣，追问自观缘由，自观很坦荡，把险些被兜鍪砸中的经过说了一遍。
“哦，白家二郎啊。”燕小娘道，“听说要和御史中丞家的十一娘议亲，汴京上下都知道，我看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种自以为是的话，捅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心下虽然很不悦，但脸上却还挂着笑，“燕小娘，你是汴京城里的包打听么，什么都知道。人家送礼是致歉，你哪只眼睛瞧见要往议亲上靠？除了儿女婚事，两家官眷就不能往来吗？”
三房的林大娘子要发笑，忙忍住了。朱大娘子气不打一处来，蹙眉看了谢氏一眼，压声道：“好好管管你院里的人。”
谢氏很委屈，低头说了声是。燕小娘知道自己惹得老太太不高兴了，忙闭上嘴，再不敢多话了，但见谢氏挨了训斥，她还是窃喜不已。这就是德不配位的好处，自己无能，受两句数落也是活该。
因今天赴寒花宴，忙了一整天，老太太也乏了，摆手说有事明日再议，就把众人打发出去了。
这府邸里，各人有各人的院子，二房的人虽然顺路，但燕小娘还是错后一些，等朱大娘子先走远了，才摇着披帛返回她的梨霜院。
然而走了半截，听见谢氏在背后唤她，她听到这嗓门就不耐烦，知道谢闻莺要找茬。自己遂把不怕事的态度先摆出来，昂着脖子堆着假笑，说：“娘子叫我，有什么吩咐吗？”
其实论娘家的官职，燕家高过谢家，这也是燕小娘总不拿谢氏放在眼里的原因。但谢氏的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教书育人清望极高，若论家学渊源，燕小娘给她提鞋都不配。无奈谢氏性情太温和，能退让时则退让，时候一长，燕小娘彻底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惯。
谢氏走上前，正了正颜色吩咐她：“日后晨昏定省，若是没人问你话，你最好不要出声。东府大哥二哥房里的人都在，都是谨言慎行，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随意搭话，偏我们院里闹笑话，叫人看着像什么！”
燕小娘一听，顿时不干了。反正不管谢氏说得在不在理，不反驳就是自己落了下风，忙反唇相讥：“不是我说，娘子忒谨慎了。一家子过日子，你这么谨小慎微，也不嫌累得慌。老太太是老虎吗？就算持家再严，她也是祖母。不过我们家那时怎么和这府里往来，娘子没见过，就不要拿你的主张，来约束我了。”
又来，这位燕小娘尤其喜欢讲资历。谢氏身边的女使忍了又忍，冲口回敬她，“这么深的交情，老太太当初怎么没上您家下聘？”
这话再一次戳了她的软肋，眼看她要辩解，谢氏没给她机会，丢下一句：“我的话，你记在心里就是了。”转身带着女使走了。
燕小娘站在院子里发怔，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跺脚，“这贱婢，我迟早撕烂她的嘴！”
她身边的女使劝她，“小娘消消火，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待要上来搀她，被她一把甩开了。她憋着一团火，直奔静惕堂。这个时辰临川应当已经回来了，家里人人表面待见她，其实背后都因她是妾，看不起她。她唯有去找那个能替她说话的人，再闹上一闹，催他给她一个准话。
可是赶到静惕堂，却发现人不在。问书房伺候的家仆，说
三爷忙着典籍的修撰，今晚留在集英殿，明天才回来。
她没办法，满心不快回到梨霜院，罩衣都没脱，囫囵睡下了。及到第二天一早钟响，换了身衣裳又赶往葵园，心里的愤懑还未消，抱怨天天晨昏定省麻烦，可怜谢闻莺在她面前摆谱，实则永远不得临川的真爱。
原本平时，阖家用过早饭就散了，但今天却是例外，老家表祖母跟随儿子来汴京，大家都得留下见客。
表祖母的儿子，与三府主君是同辈，这次奉命调往工部辖下文思院，制造金银、犀角、玉石、绘饰等。通俗来说，就是混出了名堂的手工匠人。
老太太是最重骨肉情的，老家的亲人不论品级高低，能团聚就是上天恩赐。因此带着阖家女眷在大门上候着，人一到，就客客气气请进厅堂。
两下里见过礼，因他们母子是初到汴京，还不知官舍怎么安排，随身带来的珍贵器具，就先借存在老太太这里。
姐妹几个围着那两口箱子，很有些好奇，不知要带进文思院的是些什么宝贝。表叔见她们想看，便打开箱子取出了几样精品，有剔红素髹妆盒、金底百宝嵌，还有一只黑漆螺钿海水龙纹杯。
表叔——同她们讲解，贵重是其次，要紧是花费许多时
间。就说这只龙纹杯，从大漆工艺开始，直到螺钿镶嵌每一片龙鳞，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
这么珍贵的东西，姐妹们惊艳赞叹，却没有一个敢上手，连靠近观察时喘气，都得用手绢掩口。结果又是燕逐云，居然用三根手指捏起了细细的杯脚，颠来倒去打量，语气甚至有些不屑，“精美固然精美，但真要花三年吗？”
满屋子的人，心顿时都提到了嗓子眼。即便她惹得众怒，却没人敢喝止，怕惊着她，她手一抖，干脆砸了。
自然心疼得要命，三年的心血，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居然就悬在她的三根手指上。气得她恨不能拿刀剁了这爪子，强压怒气道：“燕小娘，看贵重的物件时，得拿另一只手托着。”
谁知燕小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轻飘飘道：“掉不下来的，就算磕着了，不还能修吗。”
她话音方落，就被自观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交还回去，“表叔快收起来，无福之人不配开眼，万一弄坏了，把命填进去也不够赔的。”
燕小娘干瞪眼，发现这是在针对她。
很快还有更捅人心窝子的，老太太对朱大娘子连连摆手，“快……快让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仗着两家是故交，好些事我都
包涵了，今天远客来，她这么没轻没重，倘或一失手，怎么交代？”
朱大娘子也气白了脸，冲着谢氏，狠狠指了指燕小娘。
谢氏只得闷头领她出葵园，路上冷脸责怪，“那么名贵的东西，人人不敢碰，你为什么要摸？”
燕小娘到这时才觉得自己不对，但错是不能认的，边走边摇晃着手臂，噘嘴细声道：“这有什么，又不是豆腐做的。”
谢氏看向她，无话可说。已经回到西府，不愿意再和她同路，扔下她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恰在这时，谈临川从门上进来，见她站在这里“咦”了声，“这是要出去？”
连日的憋屈，终于在见到救命稻草后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临川，我就快被人欺负死了。谢闻莺给我小鞋穿，连着骂了我好几回，她身边的女使还嘲笑我与人做妾……我要不是因为心里有你，好好的姑娘做不得大娘子吗？如今被人这么笑话，我该有多厚的脸皮，还留在你们谈家。”
谈临川因念着小时候的情义，知道她骄纵自尊心强，每每都是顺着她打圆场，“既然心里有我，何妨再为我周全周全？我让人上矾楼，买你最喜欢吃的蜜果子，行不行？”
她不依不饶，追着问：“你到底什么时候休了她？我问了你好多回，你尽给我打马虎眼。”
好巧不巧，这话一字不落全被赶来的朱大娘子听见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在调唆他休妻？”
这种话私底下说，至多是发嗔卖呆，谈临川也不拿她当回事。但被他母亲听到，就不是小事了，燕逐云也吓白了脸，支支吾吾道：“母亲……我们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这种话是能闹着玩的？逐云，我们两家是世交，迎你过门，拿你当贵妾看，阖家上下，有哪个妾侍过得比你风光？可你呢……”大娘子指着儿子的脸，“主君忙了一夜，眼下这么深的黑影你看不见，不说让他赶紧回去休息，竟缠着让他休妻。休妻这样的大事，是你能左右的吗？你娘家母亲是这么教你的？”
燕小娘缩着脖子，期期艾艾望向谈临川，指望他能救命。
结果又招来朱大娘子的叱骂：“你看他做什么，还指着他来违逆我这个母亲？今天你这话，我是第一次听见，也必须是最后一次。你是妾，侍奉主母是你的本分，我们谈家十几辈子的中正家风，没有扶妾为妻的先例，你想倒反天罡，还早着呢。我冷眼看着，你这阵子说话做事，愈发出格，倘或真敢搅得家宅不宁，我可不管你是谁家的女儿，照例让你跪祠堂，撵回娘家去，你听明白没有！”

第8章
老太太救命。
燕小娘委屈得要命，捂脸大哭，气得朱大娘子骂她嚎丧，又把谈临川臭骂一顿，甩手走了。
远远观望了半晌的谢氏笑了笑，转身对陪房张嬷嬷说：“走吧，回去瞧瞧相宜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鞋底踩踏过青石小径，发出轻促的声响，张嬷嬷搀着自家姑娘的胳膊，叹道：“这燕小娘是真疯魔，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狂想。姑娘要是脚跟没站稳，她撺掇姑爷休妻也就罢了，咱们宜哥儿都五岁了，难不成她以为姑爷为了她，还能抛妻弃子不成？”
谢氏语调淡淡地，“她总以为自己对三爷最特别，时时拿那点交情放在嘴上，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再深的交情，能及结发之义，骨肉亲情？”张嬷嬷很为自家姑娘鸣不平，“当初就是心太好，见她哭哭啼啼可怜她，谁知进了门，变得贪多贪足起来。”
说起这件事，谢氏也有苦难言，男人三妻四妾早就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她若是要求丈夫只守着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就不好听了，将来连累儿女，结亲的时候难免因她受阻。三爷这人怎么说呢，人品德行都过得去，对待发妻也很尊重，从没如燕小娘自我陶醉中以为的宠妾灭妻。
夫妻之间，要说多恩爱是不可能的，有了孩子，无非愈发踏实地过日子。即便丈夫有妾室，有通房，她也从来没有排挤她们。反倒是燕小娘，忘了自己当初的狼狈，进门之后就开始以三爷的心上人自居，如今更是要求他休妻……她并不觉得有多愤怒，只是感慨这燕逐云真是既贪心又天真。
不过这么长时间的隐忍，终于慢慢到了见成效的时候。她一味的忍让，并不是她不懂得反击，只是不愿意脏了手，让全家误会她容不下妾室。惯子如杀子，惯妾又何尝不是杀妾呢。让她自觉能和谈家姐妹相提并论，让她一口一个“一家子”，及到得意忘形，在大娘子和老太太跟前恣意挥洒她的随性时，她就该收拾铺盖，滚回她的燕家去了。
所以啊，谢氏仰起脸，迎着温暖的春光微笑，“再等等，毕竟是贵妾，走到那一步时，两家可就彻底结梁子了。毕竟同朝为官，老太太和大娘子暂且都下不了狠心呢。”
不过那也是早晚的事，自己已经担待了两年，反正月例以外的贴补一概没有，钱不够花了，她会找娘家，于自己来说没有太多损失。
“对了，小夏的病怎么样了？”谢氏偏头问张嬷嬷，“今早郎中来请过脉了吗？”
小夏是谈临川的通房，他们成亲之前服侍过两晚，仅仅是用来试婚的。这类女孩子可怜得很，得不到珍爱，也没有正经的名分，要是正室有心打压，这辈子都会过得暗无天日。
张嬷嬷道：“早上来过了，开了方子，药也煎上了。在床上一个劲地感念娘子，说等身子好了，要到娘子身边伺候。”
谢氏道：“伺候就不必了，过两天我同大娘子说一声，给她个名分，对她来说是个保障。”
当然这也是各取所需，燕逐云要是改不了那破脾气，早晚会被发回娘家的，到时候三爷房里没人，难免节外生枝。这个名头有人占着，自己既能得个好名声，顺便也断了三爷再添人的念想。
总归谢氏在谈家大宅里，以温和善良著称。问过了小夏的病，回去让人包了几包春茶，给自家的姑娘送去。
茶饼送到小袛院的时候，自然正蹲在鹤栏前，拔砖缝中钻出来的小草。
张嬷嬷一进院门就笑，“五姑娘这是忙什么呢？好好的手，别弄糙了，回头绣花的时候刮缎子。”
自然站起来迎接，见她手里拿着东西，笑问：“大嫂嫂又给我送好东西了？”
“可不是。”张嬷嬷把茶饼递过去，“谢家主君有许多门生外放做官，有一个在北苑官焙御茶园任职。今年制龙凤团茶的时候，特意用白板模子压了一套，送给恩师。家主舍不得吃，让人
给我们娘子送来了，娘子记挂姑娘，包了一个给姑娘尝尝鲜。”
自然捧在手上，十分领情，笑眯眯道：“请嬷嬷替我转达，多谢嫂子。我正踅摸今年的新茶呢，不想这就给我送来了。”
张嬷嬷含笑应了，辞过她，往其他院子去了。
自然把纸包打开，这茶饼上没有龙凤纹，但原料是一样的。蒸榨后入模，去尽了苦涩，唯剩甘醇的香气，低头一嗅，七窍霎时都打通了。
交给樱桃，让她仔细收进茶盒里，千万不能受了潮。刚吩咐完，见外面门上的婆子进来，一手拿着信件，一手托着一只锦盒。
她有些纳闷，又来信了吗？这回间隔没几天，不像往常，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
箔珠上前接过来，送到她手里，她展开看，仍旧是简短的一行字——
“市集偶见竹编小匣，工巧朴拙，可置钗环，可收香草。谨奉。”
打开锦盒看，里面果然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蔑丝匀净如线，经纬交错，打磨得极其仔细。因上过一层漆，竹色沉淀出蜜蜡般的色泽，时光仿佛渗透进了每一道细细的转折里。
自然会心地笑了，不甚贵重的小东西，却带着故人般的温情。只是心里仍旧觉得好奇，写信人到底是谁呢，这么久了，一点破绽都没有露出。如果打发个人在门上候着，等到下次送信来时跟上去，是不是就能查清出处了？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压下来，既然还是不愿意署名，又何必去寻根究底。
把信和小匣子交给箔珠收好，自己上东边抱厦里，把上回还没画完的画儿重新续上。
何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字画画儿呢，其中有缘故。谈家和其他大族一样也开办了宗学，她们姐妹开蒙后跟着兄弟们一起念书，但族里有规定，女孩儿及笄之后就得回到内宅，由专门的西席和教习嬷嬷教导。之前那位先生因家事回乡去了，新先生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因此她这阵子有些无所事事，功课落不落下，得靠自己约束自己。
其实读书习字她不怕，但想起过两日的宗族宴，她和自心一样，也不太愿意参加。手里握着笔，心下不免盘算，要不也找个理由告假吧⋯⋯
这时涉园正好派人来传话，说大娘子请五姑娘过去用饭。她应了声，临走在完成的仙鹤图上提了两句小诗，“雪衣丹顶本仙姿，松烟顾影恰入时”。
一进涉园上房，发现父亲竟也在，这不是正中下怀吗。自然高亢地喊了声“爹爹”，“我已经好几天没见着您了。”
谈瀛洲奇道：“平时也没见你这么惦念我，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事相求？”
自然说没有，殷勤地扶父亲坐下，又给他布筷添酒。等时候差不多了，小心翼翼问：“爹爹，那个宗族宴，我能不去吗？”
谈瀛洲和大娘子交换了下眼色，两下里都笑了。
“你晚了一步。”谈瀛洲道，“六丫头先前已经同我告假了，说她书没读好，经不得晤对，为了避免给家里丢脸，让五姐姐替她好好表现。”
这就是姐妹之情，这么容易把她卖了。自然顿时垮了肩，嘟嘟囔囔说：“这丫头，自己不去，拿我顶缸。”
大娘子给她布菜，一面道：“一家四个丫头，两个不去，算怎么回事？单是族中耆老倒也没什么，这不是由太子太傅主持吗，哪怕一问三不知，人也得到场。”
自然一直不太明白，明明是宗族宴，为什么太子太傅会出席。
母亲便解释，不单谈家的宗族宴，汴京其他大族的族宴也一样。这是年轻子弟进入仕途前的摸底，也是宫中对闺阁贵女眼界见识的一次审视。宗族宴不分嫡庶，也没有贵贱，只要是族中男女，都有被看见的机会。
谈瀛洲道：“官家的儿女中，还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没有婚配。虽说我们家早就同太傅交过底，不参合这件事，但例行的检点还是不能避免的。你去了，不过是点个名头，表现得笨点也不要紧。”边说边把鱼羹挪到她面前，嘴上却训导，“别总盯着这道菜吃，不吃时蔬不长个子。”
自然应了声是，照旧挑嘴。这是生在谈家的益处，父母疼爱，从不要求你锋芒毕露。对于闺阁女孩来说，藏拙是好事，哪怕学业不精，也无伤大雅的。
父亲公务忙，应酬也多，吃过饭便又出门去了。饭后自然和母亲挪到后廊上消食，她心里还记挂着寒花宴上，那位被益王妃送回去的田家姑娘，“恐怕会引得她怨怪吧！”
朱大娘子笑了笑，“这已经是劝她知难而退最轻的手段了，她要好前程，我也要保得自己的女儿，不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受影响。其实她前脚到家，后脚就去了转运使府邸，想来和她姑母哭诉去了。那位转运使夫人还算明白，不多时就登门来见了我。”
“来做什么？”自然问，“来致歉还是兴师问罪？”
“都不是。”朱大娘子道，“听说咱们宗学里的先生好，想托我斡旋，把她家三郎送进来习学。”
自然顿时了然，这哪是送学，分明是把亲儿子送来做抵押。换个手法向大娘子下担保，往后绝不会再带那个侄女到处赴宴了。虽然她很想送侄女攀高枝，但因此得罪整个谈家，那是万
万不上算的。
“娘娘答应了吗？”
朱大娘子没有立时回答，含笑问她：“依你之见呢？该不该答应？”
自然摇了摇头，“转运使与爹爹官职相当，在朝中多有照面，人情还得留着。田大娘子既然来示好，咱们心里明白，领情就是了，至于收人入宗学，大可不必。人在学里，要是一切顺遂还好，万一有个长短，或是考试不中，咱们可就落下口实了。”
谈大娘子很满意女儿的选择，这些家常的小事看上去不起眼，却是一点一滴需要孩子去习学的。如果不转脑子，听人家说得恳切，想着拉拢关系也好，那往后就有无尽的麻烦，比田家姑娘借势还要难处置。
已然给了一回教训，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只要田家姑娘不来招惹，谈家当然是要与转运使家和睦共处，常来常往的。
母女两个又闲谈起家常，朱大娘子把今天训斥燕小娘的事告诉了自然，叹道：“你大哥哥重情义，逐云说话办事轻狂出格，他也不知教训。你嫂子一径要做好人，刻意地纵着她，那个没脑子的就愈发得意了。人狂自有天收，不知她将来落个什么下场。”
说起这位小娘，自然就很嫌弃，“以前在闺中的时候挺好
的，没想到两年间变成这样。”
尤其她那种对人对事不恭敬的态度，干什么都慢吞吞轻飘飘。也许是想显得与世无争吧，但在别人眼里，唯剩散漫二字可以形容。
朱大娘子摆了摆手，“罢了，只盼她能识时务，别再刻意抖机灵。”边说边招女使蘸秋把做好的绒花送来，放在自然面前，让她挑两支自己喜欢的。
自然知道每位姐妹的喜好，不能仗着先挑，把精美的据为己有。她看了一圈，挑了柳芽和蜀葵，簪在同心髻上。绒花衬着银簪，有种浓淡得宜的美感。
晚间上祖母跟前请安，还特地抚了抚鬓发，让祖母看见。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最爱听人夸，祖母当然要大肆赞许一番，“原该这样，年轻姑娘不要总是银簪象牙梳，簪上花儿，也好应春景啊。”
正说着，东府的李大娘子进来，掖着手道：“母亲，我有一件事，想同母亲打商量。”
自然见状忙起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退到外间的小阁子等祖母来用饭，隐约能听见李大娘子的嗓音，万分担忧地说：“大丫头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求老太太	救命

第9章
一较高下。
老太太暗暗皱眉，心道昨天才刚参加完寒花宴，虽然没有同席吃饭，但她一直远远看着。大姑娘是有些闷闷不乐，吃饭却没委屈自己的肚子，到了李大娘子的嘴里，事情一下就严重起来了。
然而她可以夸张，老太太却不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揪细，还是得先打探出原委，便放下手里的茶盏问：“为什么呀？是身子不好，还是心情不好？”
李大娘子叹了口气，“因为婚事，心里总憋着一口气。”
老太太哦了声，“婚事不都议准了吗，过礼的日子也定了，哪里不舒心，怎么连饭都不肯吃了？”
李大娘子面露难色，这话其实不太好说，都是孙女，总不能直撅撅告诉老太太，信阳侯府是个空壳，大姑娘不愿意嫁了，请三姑娘填窟窿。
她作为嫡母，得尽可能说得婉转，便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府那门亲事，怪官人定得过于急进了。原本确实是门好亲，可谁知大丫头有自己的主张，忽然死都不肯答应了。我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孩子死心眼子，无论如何不听劝。母亲，媳妇实在
没办法了，要不咱们把这门亲事退了，再另议吧。”
“退了另议？”老太太道，“汴京城里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谈家长女要嫁信阳侯府二郎，现在反悔，且不说道理上过不过得去，家里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里，你们是没瞧见吗？”
老太太所谓的例子是燕逐云，李大娘子哪能不知道。她也正是看准了这点，老太太总不能让孙女步燕家的后尘，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周全的。
于是咬咬牙道：“话既说到这里了，我还是同母亲交底吧。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大丫头不愿意，是因为她心里属意梁将军家的四郎。”
老太太怔了怔，“谁？和三丫头议亲的那个梁家四郎？”
李大娘子说是，“就是那位梁四郎。母亲，我想着反正还没下定，那两家聘谈家哪位姑娘都是聘，把亲事换一换，也没什么要紧。大丫头自小性子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硬要让她嫁，她能拿命和你挣。三丫头呢，原是苏小娘养的，一个庶出的姑娘配了侯府，不算吃亏。您说的活生生的例子，媳妇也怕得很，可要是能这么安排，两个孩子都得其所，且又保住了大丫头的名声，不是两全其美吗？家里姊妹七个，总是要开好头，倘或砸了锅，后头的二姑娘五姑娘都得受连累，您说是不是？”
足见是有备而来啊，老太太一哂，“难为你想得周全。可信阳侯府毕竟不是等闲人家，三丫头过去，他们能答应？”
李大娘子在玫瑰椅里正了正身子，心道表面光鲜里头苦，能娶上谈家的女儿已是造化了，还挑什么。
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道：“他家确有爵位，但袭爵是长房的事，二房即便得宠，终究也落不到头上。这件事，官人前两天已经探过信阳侯的意思了，侯爷大度得很，说姑娘们都是由老太太调理出来的，哪个都好，他们只论姑娘品行，不论嫡庶。”
老太太听后，不免称道两句，“这位侯爷倒是开明得很，宗亲再怎么说，都和咱们这些因功受封的门户不一样，咱们是流爵，他们可是世袭罔替，正经的皇亲国戚。你们要换亲，单是信阳侯府答应还不够，还得问过梁家，问过三丫头。”
李大娘子道：“姐姐妹妹虽一样，但大丫头毕竟是长房长女，难道还亏待了梁四郎不成！至于三丫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侯府比将军府门第高，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见得害了她。”
老太太沉默良久方才颔首，“你们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有一桩，你们务必要办到，询问每个人的主意，须得大家都答应，才好实行。婚姻大事事关终身，千万不要弄出怨恨来，勉强拉拢，将来还是要出乱子的。”
李大娘子说是，脸上的笑意压也压不住，站起身道：“那我
不耽误老太太用饭了，这就回去了。”说罢行个礼，匆匆走了。
等到老太太进饭厅，自然上前伺候老太太坐下，一面追问：“祖母，您就这么答应啦？”
老太太无奈道：“儿女婚事一向应当由亲爹娘拿主意，我这个做祖母的，不好过多干涉。尤其你大伯不是我生的，我也只有你爹爹和故去的姑母罢了。”
笼统说起谈家，儿子辈有弟兄三个，但论来历还得细分。徐国公谈征的原配夫人，生下谈荆洲后两个月就病逝了，那时因老公爷已经有爵位在身，哪怕是娶续弦夫人，也不愁娶不到好姑娘。老太太是太子太师的第四个孙女，年幼丧父，由祖父拿主意，嫁进了徐国公府。
婚后育有一子一女，大的谈瀛洲，小的庄惠皇后。因谈荆洲襁褓中就没了母亲，她一直拿他当亲生的养着。可惜后来孩子慢慢长大，知道自己有亲生母亲，虽还敬重她，但终归做不到心贴心。
至于三房的谈原洲，说起出处更奇了。老公爷的哥哥茂国公尚了公主，却不留神弄出个私生子来，想在公主府认祖归宗是不可能的，只好让弟弟认下，落在了妾侍青阳氏的名下。
转眼过了二十年，青阳氏在谈原洲娶亲后病故，老公爷兄
弟前两年也相继过世了。因有老太太撑着门头，徐国公府还在，大家面上仍旧是和睦的一家子。
只不过日常琐事鸡毛蒜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主持大局，还是家里的定海神针，但对下，讲究张弛有度。他们上赶着讨主意请示下，她就说上两句。倘若仅仅是走过场，在不损害家族利益和声望的前提下，各家的事可以各自处置。
祖孙两个在落日斜阳下用晚饭，平嬷嬷在左右侍奉，一面布菜一面道：“我听说东府里姐妹俩闹过，大娘子嘴上说得光鲜，换亲倒像成全了三姑娘似的。其实那个信阳侯府，早就是空架子了，老侯爷管不住大儿子，但凡张嘴，侯爵娘子必定大闹。那长房大郎吃喝嫖赌样样在行，在外欠了一屁股烂账，家里的爵位要是能卖钱，怕是也给典当了。”
老太太有些意外，“信阳侯府早前和我们魏家也曾有来往，那时还好好的，他们家老太太一过世，就闹成这样了？”
平嬷嬷说可不，“侯爵娘子掌不了家，怕是直到如今，连家里账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太太不大称意了，“那这门亲结来做什么？诚是被人家的表面功夫蒙住了？大丫头不肯嫁，让三丫头做替死鬼？”
“东府大爷好面子，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平嬷嬷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着同僚们答应的亲事，要是中途反悔，恐怕场
面上交代不过去。”
老太太不由哼笑，“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好法子，正室夫人生的舍不得给，庶出的可以随意打发。大娘子有这个心思不奇怪，东府主君竟能默许，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自然觑了觑老太太问：“祖母，那现在怎么办？真让三姐姐填窟窿吗？”
老太太搁下筷子道：“要想保全自己，只能想法子让信阳侯府自己退亲，可他们家是宁愿庶女换嫡女，也不肯松这个口，可见家里公子娶亲不容易。几个丫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个受苦我都心疼，但我还是那句话，婚事终归是由父母做主，倘或实在求告无门，上我跟前来了，我也不能坐视不理。”
这意思是明摆的，三姑娘母女要是学一学李大娘子，来找老太太讨主意，老太太自然有法子搭救。但若她们不吭气，那就是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四方都没有异议，旁人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老太太唯一可庆幸，是西府上一切如常。目下只有自观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三家来提亲，还在斟酌考量，人选尚未定下，可以再等等。还有给四姑娘说合的，听来都家世平平，加上那对母女活得世外高人一般，和谁都不太亲近，老太太也懒得操心，让朱大娘子过问就是了。
老太太现下只关心过两天的宗族宴，问自然：“有没有多多温习功课？先生一走，不能把学问都还回去。”
自然说不能，“学问都在脑子里呢。不过中晌见过爹爹，爹爹说我到时候笨些也不要紧。”
老太太发笑，“你爹爹惯会宠着你，什么叫笨些也不要紧？装傻得拿捏分寸，倘或傻得太过，将来不好找婆家，知道么？”
自然点头不迭，打算到了那天见机行事。反正装傻可以，真傻是绝不行的，因此回去闭门谢客读了三天书，连自心来找她，都被拒之门外了。
到了宗族宴当天，天气不太好，考核的场地设在宗馆里。那是一座颇有江南风情的院落，白墙黛瓦的馆舍外，是一方贯穿南北的洗笔池。天上雨丝淅沥，落在池面上，馆舍的倒影里荡出无数涟漪。临池的窗棂洞开着，能看见族长和耆老们，正与莅临主持的太子太傅寒暄。
自然在洗笔池对面的房舍里坐着，看三房的谈临云临时抱佛脚，把书页翻得像扇扇子一样。
“这么看书，能看清字吗？”自然问他。
不问倒好，一问临云更慌了，连腿都抖起来，苦着脸道：“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不是显得忙碌些，挨打的时候兴许能让
我爹手下留情。”
七哥儿临津则不同，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和自心是一母同胞，都是叶小娘生的，脾气却随了爹爹，就算下一刻天塌地陷，这一刻也照样稳如泰山。
对面馆舍里的晤对已经开始了，族中男女分作两班，照着年龄按序进入。西府里的临川和临江都有了功名，兄弟中只有临津一个参加。轮到他时，他站起身，冲着三位姐姐拱了拱手。
自观和自然点头，让他放出平常心，自君则恍若未闻，坐在那里连气都没吭一声。
自君就是这副鬼样子，她们也懒得搭理她，只管站在窗前，远远朝馆舍内探看。临津的功课一向很好，果然见他对答如流，出题的太子太傅露出一点笑意，不多时就放他出去了。
临津是哥儿中年纪最小的，他之后，便是女孩儿们登场。族姐们不论好与不好，一个个也都应付过去了，自清自华之后是自观。
自然仍旧站在窗前张望，自君很不耐烦，“瞪眼瞧着，就能出彩似的。你能不能坐回去，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压根没拿她当回事，她对家里人总是不冷不热的态
度，别人也不会上赶着巴结她。
自君见自然不理她，蹙眉拽了自然一下，“我说了，别挡着我的光。”
自然被她扒拉到一旁，气得不轻，“我又没挡着你喘气，哪里碍着你了？”
自君嘟嘟囔囔，抱怨她烦人得很。自然反省了一遍，实在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烦过她，反倒是她，不敢在二姐姐面前放肆，总是背地里欺负她和自心。
轮到自君了，她抿了抿鬓发，从廊道上过去，一进长馆就换了张脸，微笑着向太子太傅和耆老们行礼。
晤对的声量不大，听不真切，但看样子游刃有余。
耆老们显然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直到自然进去，太子太傅还在同族长称道，说直学士家的四姑娘才思敏捷，学问不在二姑娘之下。
“这是同府的五姑娘？”太子太傅看过来，脸上笑容渐渐敛了起来，正色问，“五姑娘，准备好了吗？”
自然福了福身，说是。开始考虑究竟是该藏拙，还是和四姑娘一较高下了。

第10章
此女有谋，可辅秦王！
有时候胜负欲过盛，真有可能坏事。
自然觉得被谁压制都不要紧，就是不能让自君占优势。于是肃容朝太子太傅和族长耆老们行了个礼，稳住心神比了比手，“请宫傅出题。”
一旁的家仆点燃了计时香，太子太傅问：“五姑娘读过《诗经&#183;小雅》么？请姑娘以小雅为例，讲一讲其中暗含的治国之道。”
这题，其实已经超出了闺阁女子解题的范畴，与男子无异了。但太子太傅忽然发现，敷文阁直学士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很了得。所以萌生了好奇心，这最后一位应题的姑娘，成了他测试上限的对象。他要看一看，以诗词女红为主的贵女，若是放到科考场上，能不能有一席之地。
族长与耆老们交换了眼色，虽然觉得这题对于闺阁女子来说过于宏大，但人家既然已经问出口，哪怕是硬着头皮，也得试一试。
还好，小小的女郎，没有露出为难之色。拱起手，条理清晰地应答：“其一，以德治国。‘尹氏大师，维周之氐，秉国之
钧，四方是维’。天命无常，唯有有德者居之。何谓德，善待百姓，任用贤能是为德；其二，民生关怀。‘小东大东，杼柚其空’。治国需保障民生，赋税徭役不可过度，过度‘民不堪命，政矣哉’；其三，礼乐。‘礼仪既备，钟鼓既戒’，以宴饮之礼凝聚诸侯、贤才，君臣人神足可互通；其四，批判谏诤。‘取彼谮人，投畀豺虎’，建立纠错，权力方可免于滥用；其五，慎战安邦。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成未定，靡使归聘’。兵事是为保卫疆土，切忌穷兵黩武。武功之极，在于文德。以礼乐导情，德政安民，方能天下归心，致太平之久矣。”
洋洋洒洒一番对答，让太子太傅大感意外。耆老们则很骄傲，拍着膝头称道：“好，有见地！我们家女孩儿，向来不输男子！”
然而太子太傅接下来的一句话，让自然五雷轰顶——
“此女有谋，可辅秦王！”
太子太傅说完，转身就走，她吓得打趔趄，慌忙追了上去，“宫傅……宫傅……秦王是我表兄，我们是亲戚啊，不能辅！”
做学问的太子太傅，一旦发现了瑰宝，哪里还管谈家先前私下打过的招呼。这叫惜才，惜才有什么错？他摆了摆手，“表兄又不是堂兄，表兄妹间结亲的不在少数，五姑娘千万不要自谦。”
自然说：“我不是自谦，实在是不能。我和表兄自小一起长大的⋯⋯”
太子太傅说懂了，“那辅辽王吧，我看辽王也很好。”
自然呆住了，“怎么还有辽王？”
太子太傅说是啊，“辽王不是表亲，又尚未婚配，也是天作之合。”
这时族长追出来，无论如何先把人留住，剩下的可以慢慢磨。遂切切道：“宫傅，今天考核是其次，要紧的是宗宴，宴还没起，您怎么走了？”
“我有要事，都不要拦我。”太子太傅说得很决绝，喝住了挽留的众人，一转身，飞快钻进了马车里。
自然看着马车一骑绝尘跑远，懊丧不已：“我答坏了，忘了爹爹的话……”一面望向族长，“伯翁，这下怎么办？”
族长摸了摸发烫的脑门，“命该如此而已。其实我也不太明白老太太的意思，汴京贵女个个都想嫁亲王，为什么偏老太太不愿意。要说一朝被蛇咬……先头皇后是直入宫门，确实规矩比天大。可现下官家身子康健，又没立储，嫁给皇子也未必一定会入宫，何必因噎废食。”
作为族长，当然希望族中的小女郎们能有好姻缘，男子在官场打拼，女子夫贵妻荣，全族都跟着有面子。但祖母的担忧，也有她的道理。正因为太子还未册立，才不能和皇子结亲。目下显贵的亲王们，三五年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谁说得准呢。
可今天太子太傅这一掺和，恐怕要出事。这宗族宴哪里还吃得下，自然赶忙辞过了族长，着急赶回家去了。
到了葵园，进门见祖母正和三府大娘子们说话。今天有晤对，做母亲的都操心孩子们的表现，聚在老太太这里等消息。
结果一回头，发现自然气喘吁吁站在门前，朱大娘子站起身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姐姐和兄弟们呢？”
太子太傅中途这一走，事情是按不住的，等宗宴一完，不用族长耆老来报信，爹爹也会把消息带回来。这会儿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自然尽量先定住神，匀了匀气道：“我隔窗看得很明白，家里的姐姐兄弟晤对都很好，很得太子太傅和耆老的欢心。我一个人先跑回来，是因为……因为……”
因为自己答得太好，太子太傅连席都没吃，就跑进宫禀报官家去了吗？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后半截她只好又咽了回去，闷头道：“我不想在那儿吃饭，宗宴每年的口味，我都不喜欢。”
看来是娇娇女挑嘴，大家见没出什么事，就都放心了。
可人刚坐下，后面谈临川就进来了。他不知道自然嘴严没交代，进门就说：“我打发小厮在后面跟随，亲眼见宫傅的马车停在东华门上，人直入禁中了。”
众人听得茫然，老太太却知道不妙，直起脊背问：“究竟怎么回事？真真，你没说实话，还不老老实实交代经过！”
谈临川诧然看向颓败的自然，见她支吾，叹了口气道：“宫傅给五妹妹出了上年会试的考题，谈小雅治国。五妹妹答得好，宫傅拍案叫绝，一着急连席都没吃，上禁中面见官家去了。”
这种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了，大家都知道五丫头学识不错，但从没想过，她还能让太子太傅另眼相看。
众人面面相觑，朱大娘子跌坐回了圈椅里，扣着扶手道：“这宫傅也太着急了，好好的怎么进宫去了。倒也不用发愁，或者城里别家宗族宴上，还有其他报进宫里的姑娘，也未可知。”
谈临川道：“前后十日，只有我们家在办宗宴。”见母亲变了脸色，忙又安抚，“说不定先收集了名单，以后再由官家定夺吧。”
西府的如临大敌，在东府看来，却有几分不识好歹。
“五丫头有真才实学，强压哪里压得住。别人家求之不得的好事，我们竟然发起愁来了，岂不好笑吗。”李大娘子道，“男大
当婚，女大当嫁，真真及笄了，已经是大姑娘了。老太太虽想多留两年，但一心想结亲的门户等不及，这都婉拒了多少家了。这回太子太傅把人选送到官家面前，官家万一赐婚，老太太可不能再辞了。”
所以确实是遇上难题了，留来留去，就怕遇上这样的事。
北府的林大娘子开始盘算，“还有两位皇子没定亲，我料着，官家头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君引。表兄妹结亲，总比把两个不相熟的人强行拉拢在一起强。话又说回来，那位辽王开府两三年了，至今还未娶亲，别不是有什么暗疾吧。”
东府的李大娘子道：“年轻力壮的男子，哪来什么暗疾。无非是满朝文武都忌惮他，据说他手段了得，谈笑间能算计死你。落进他手里，哪怕是只蚂蚁，他也能把你的腿撅成十截。长此以往人人都怕他，老丈人见了他，说话都打哆嗦，一提结亲，还不得狗摇铃铛一般吗。”
老太太听了直叹气，不是因为有五成可能会落在辽王身上，而是李大娘子的话让她脑仁疼。万一官家当真赐婚，到时候西府主君岂不是也要上演一出狗摇铃铛？说话瞧着脚尖，早晚要招是非，她从李大娘子刚进门那时就多番提醒，可直到今天也还是如此，半点没有长进。
李大娘子为了佐证自己说得对，还得拉上谈临川，“三哥儿，你说是不是？”
谈临川能怎么办呢，这是在内宅，倒也不必像在外面时那么谨慎，低头道：“终归是因制勘院的拖累。早前只有发生大案，官家才委派制使侦办，如今制勘院常设，是为了震慑汴京和外埠的所有官员。就如谏诤的御史一样，不是盯上你就是盯上他，名声哪里好得了。”
“所以我说，非要结亲的话，还不如跟了君引更稳妥。”李大娘子偏身对朱大娘子道，“趁着官家还没发旨意，和君引通个气，见势不妙，先把名头占住也好。”
朱大娘子迟疑着，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没有说话，见自然还萎靡，招了招手说来，“别直撅撅站在那里，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方才坐到老太太身旁，嗫嚅道：“那道题要么不答，一旦答起来，三言两语说不完。是我贪多贪足了，要是少说两点，兴许就没这个事了。”
老太太说不，“咱们家孩子，不论男女，眼光都得放长远。女子不能只知道柴米油盐，更要懂得百姓疾苦，治世之道。题既然开始解答了，就没有解个半吊子，惹人笑话的道理。人的运术天注定，上天要你走这一步，那就索性坦然些吧。”言罢又揶揄，“看来平日小瞧你了，以为你就知道吃，还想着太子太傅若是考你茉莉霜糖怎么做，你定能拿个甲等。谁知他竟出了这么刁钻的题，问你怎么治国……唉！”
这题出得邪门，可见太子太傅来前身负重任，大有可能是发了急，随手一逮，正好逮住了这条咬钩的呆鱼。
老太太是谈家上下的主心骨，只要老太太不焦急，问题就不大。谈临川没耽搁，又回宗族宴上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略坐了会儿，也都告辞了。
等人走完，朱大娘子方问老太太：“母亲，我去见见君引么？”
老太太摇了摇头，“这件事，不是君引出面就能拦得住的。宫傅入禁中面圣，无外乎两种可能，一是赐婚，二是观望。倘或赐婚，恩旨给了谁，其中大有说法。太子之位早晚必有一争，咱们是秦王外家，要是指给秦王，那就是一条绳上栓死了，将来这路不好走。但万一指了辽王……辽王领过兵，咱们谈家一门的文官，对辽王没什么助益。利益越分散，越能相互制衡，朝局就越稳……我是这样想，但不知官家作何打算。”
朱大娘子也厘清了其中利弊，“官家要是还未下定决心立储，十有八九会指给辽王？”
老太太笑了笑，“也可能暂且搁置，最后不了了之。”
朱大娘子松了口气，“要是真能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些成王败寇的事儿，咱们还是躲远一些吧，闹到最后，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自然听她们商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赐婚事小，多少人会通过这件小事分析官家的抉择，帝王心计被人窥破，那事就大了。与其引发揣测，不如按兵不动，也许今天只是虚惊一场，不会有什么后话。
很好，她又活过来了，对祖母和母亲说：“明天我想上感配寺去一趟，求佛祖和祖宗保佑。再去看看苏针，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感配寺是谈家的家庙，以前只作祭祀祖先之用。后来因高祖鸿儒公官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勋上柱国，身后又追赠了辅国公，家庙渐渐扩充，与旁边的感配寺合并，形成了前为宝殿后为家庙的格局。
孩子要去敬香，长辈是不会干涉的，只是叮嘱：“一个人出门可不行，叫上六丫头，她装病也该装完了。还有七哥儿，让他陪着一道去，有个兄弟在身边，出入才能放心。”
自然说是，欢欢喜喜从葵园出来，直奔自心的花间堂。进了院子，见她正坐在廊下扎风筝，听说明天要上感配寺，立刻满口应下了。
等到傍晚找七哥儿，临津却有些为难，挠着头皮说：“我明天要给好友接风……这样吧，先送你们过去，你们在庙里等着我，我未时前后再来接你们，成不成？”

第11章
惊闺。
也就是说，辰时去未时归，期间她们必须在庙里消磨。时候实在太长了，怕是把每个佛堂的砖头都数一遍，都用不上三个时辰。
“你干脆把我们撇下算了。我们拜完佛，顺便还能给庙里做顿斋饭。”自心的嘴翘得老高，可见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临津不解，“你们只拜佛，不做其他吗，譬如布施放生什么的。”
自然说：“我们在早市上买小鱼，到时候放进后面的水潭里，不过也花不了这么长时候。祖母和母亲不放心，其实从家到感配寺又不远，我们可以自己去。你只管忙你的吧，一起出门，瞒过家里就好。”
临津直摇头，“那怎么行，你们都是姑娘家，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自然说不会，“汴京是天子脚下，再说还有女使和婆子跟着，能出什么事！你为朋友接风，缺席不得，回头别让人说拿大。”一面摆手，“别啰嗦，各忙各的吧。”
临津想了想，实在是分身乏术，又怕因自己拖累了她们的行程，便小声道：“过去由我护送，回来靠你们自己，五姐姐，这样能成吗？”
自然点点头，“就这么办。”
感配寺是她们常去的地方，烧烧香，还还愿，女孩子闺中的岁月里，这是万无一失的出门借口。只要长辈们答应，那么就尽量缩减礼佛的时间，可以腾出空来做其他的事。自然明天的要务是去瞧瞧苏针，据说她才离开谈家没几天，就已经过完礼，被富户迎娶进门了。
城南的富户，在中瓦子经营瓷器和香料生意，自然派人探了苏针现在的住处，从感配寺过去，至多两炷香。行程安排得当，有充裕的时间，回来甚至还能上矾楼吃上一顿新出的花食。
商量妥当了，回到小袛院后，仔细预备好明天要带的东西，临睡前点上一支安息香，就合起窗牖躺下了。
第二天起身，特意穿上素净的衣裳，赶到后巷的角门上时，自心恰好也到了，两个婆子提着两个老大的桶，专用来买鱼虾放生的。
七哥儿披着蓑衣牵着马，见她们来了，抬手招了招，让早就等候在槛外的马车上前接应。
姐妹俩各自带了酬神的东西，并没有乘坐同一辆车，清早的汴京，是最有烟火气的，一路上尽是香喷喷热腾腾的气味。炊饼的炉火啊，蒸包子的烟雾啊，交织出一个热闹的人间。穿过早点摊子，再往前就是农户自发售卖的小摊子，专卖花果蔬菜、家禽水产。
婆子撑着伞，和摊贩商讨那些小鱼小虾的价钱，摊贩要得多了，婆子便扁嘴，“都是些没长成的苗儿，被你们捞出来售卖，还有良心没有！不让人放生，难道打算晒成干，炒茄子不成！”边说边塞过五文钱，“就这样，多了没有，端看你愿不愿意积德行善。”
摊贩到底松口了，两个婆子上前搬起木盆，连汤带水倒进了自家带来的大桶里。
一路赶往感配寺，虽细雨绵绵，来进香的人倒不少。临津把她们送到后，再三叮嘱她们小心，这才走了。自然和自心每一间宝殿都拜了一遍，自心念叨的是七哥儿今年会试中榜，自然所求不多，太子太傅的推举，石沉大海就好。
拜完了前殿，再转到后面去，那里供奉着谈家的祖宗神位。两个人照例拈香叩拜，给供桌上换了新鲜的果子，又把四处打扫了一遍，才从家庙里出来。
这个时节，正是万物生发的好时候，庙里的海棠开了，迎
着细细的雨丝和微风，颇有几分净琉璃世界的味道。
几个婆子把木桶搬到放生池边，自然站在石莲花的围栏前，看她们小心翼翼把桶推倒。这池子连着外面的汴河，不消多长时间，这些小鱼小虾就能顺着水流，重新回到江河中去了。
及到放生结束，发现耗时真不长。不像跟着长辈，和庙里的和尚说话，都能说上半个时辰。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回廊折返，路上自心才想起问她：“五姐姐，要是官家把你指给表兄，你怎么办？”
自然倒是很乐观，“我已经和佛祖央告过了，我要在家赖到二十岁。”
她们姐妹俩的愿望都是晚嫁，但有时候天不遂人愿，也是没办法。
自心道：“万一嘛，万一让你嫁给表兄，你愿意吗？”
这个问题，彻底把自然问住了。她想了想道：“皇命不可违，我又不能抗旨，让嫁也只能嫁了。表兄人很好，别的姑娘嫁他，都会觉得他是良配，只不过咱们和他太熟了，看见他就想笑，怕是不会有心动的感觉。”
自心顿时来了精神，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还知道
心动呢？你动过吗？”
她说当然，“我看见潘楼的插肉面，还有州桥夜市的旋煎羊，都会心动。心动不就是馋吗，反正差不多吧。”
这种比喻打出来，自心顿时就懂了。男女的感情问题她们没有经历过，好吃的东西却能刻在命上。思及此，一翻小荷包，翻出一颗响糖，塞进了自然手里。
自然摊开手看，斑纹玻璃珠状的糖体，中间是空心的。这种糖能像哨子一样吹响，咬破还有哔剥声，商家给它取了个像模像样的别号，叫“惊闺”。
姐妹俩相视而笑，把糖抛进嘴里，不敢高声吹，捂住嘴，发出咻咻的声响。但即便是压抑的一点动静，也能让她们兴高采烈。这是年少时光里，最有趣温情的记忆，不因她们长在世家大族，就缺少这些快乐纯真的调剂。
一路走，一路吹回车里，等马车将要到城南时，响糖也化得差不多了。
自然鲜少来城南，探头问婆子：“还没到吗？”
婆子说快了，“北城多官宦，南城多商贾。这里的巷陌不像北城顺直，巷子多且曲折，姑娘坐稳，再往前一程，就到步家了。”
自然才知道，苏针嫁的那个男人叫步登云，十分野心勃勃的名字。越是离步家近，越是让她有些担心，怕苏针被人蒙骗了，嫁的并非什么富户。
好在，穿过一片寻常百姓的坊院，前面的街道豁然开朗，步宅就在街市边上，门庭很气派，有高高的石阶，也有传话的门房。
车停稳了，自然打发人上前，问府上主母是不是姓苏，另递了名帖让门房通传。
门房支使婆子进去了，不多会儿就见苏针亲自迎出来，欢喜地跑到车前行礼，“姑娘怎么不事先知会一声，我也好有准备啊。”
自然笑道：“不准备才好，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苏针当然说一切都好，搀住了自然和自心往宅子内引，由衷地说：“姑娘们没有忘记我。本以为姑娘们学业忙，顾不上我，没想到竟还想着来瞧我……”她在谈家侍奉了十来年，深知道官邸里的规矩，让姑娘们只管放宽心，“那人出门了，傍晚才回来，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搅姑娘，姑娘们多玩一会儿再回去。”
自心素来不细致，她忙于左右打量，一面道：“园子不算大，布置得却很好。”
苏针笑着说：“商贾之家，万不能和府里比。为了迎亲，重新修葺过，所以一眼看来，还算整洁。”
自然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尽人意。
她管丈夫叫“那人”，照理说应当称“官人”才对。再看她穿戴虽然整洁体面，但精神却欠缺了点，不像在谈家时候那么鲜亮圆润。
“自己当家，想必琐事繁杂。”苏针带她们进了花厅，自然坐下后问她，“目子过得还好么？”
苏针一直挂着笑，接过女使奉来的茶和点心，轻轻放到两位姑娘手边，低着头说挺好，“在府里侍奉过，到这里都能应付。就是时常想念姑娘们，还有箔珠樱桃她们……有时候觉得像落进了海心里似的，很孤寂，恨不能再回府里去。”
自心打趣，“再回去，可要称呼苏妈妈了。”
女孩儿就是这样，嫁了人，花儿谢了一半。从姑娘到妈妈，再到嬷嬷，以前觉得很遥远，现在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罢了。
苏针的笑容微微扭曲，“嗳”了声，“可不是⋯⋯”
这时忽然传来悠长的哀嚎，听上去像汴河上抬重物的脚夫一样。不过嚎的是女声，自然一下就明白过来，蹙眉问苏针：“这就是前头那位大娘子？”
苏针很尴尬，“园子不大，实在躲不开这声儿，扰了姑娘们了。”
自心懵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什么前头大娘子？苏针，你来给人做填房，前人还在宅子里养着？”
苏针霎时红了脸，支吾半天，最后长叹了口气，“我在姑娘们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就为这事，成亲之前专程商议过，或是另置地方安顿，或是多给些银钱把人送回娘家去，可那人一直没给准话儿。我爹娘还劝我，姑爷重情重义，对原配好，对我必然也好，让我心胸要开阔些。我却想好了，要是他不能应，那亲就不结了，结果他立时改了口，说办完婚仪就把人送走。我想了想，那位大娘子怪可怜的，倘或过后能妥善安置，就再等等吧。谁知自打新婚头一晚起，她就开始这么折腾，半夜里长嚎。她一嚎，那人就去瞧她。想是结发夫妻感情深，我如今夹在里头很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自然听得气馁，“我早说过，他们只是缺个管家媳妇而已。我从未听过这样的事，续弦娘子进门，原配娘子还养在府里。这算什么呢，名头上的大娘子，实则是来做妾的。”
苏针张了张嘴，泫然欲泣，苦笑道：“姑娘说得对，就是这
话。三餐让人送进院子，人家不肯动筷，非要我亲自送，再劝她两句，说尽好话宽慰她，她才勉强吃两口。”
“还要宽慰她？”自心问，“宽慰她什么？保证对她好，拿她当奶奶神敬着？这分明就是他们夫妻下套，骗你管家生孩子，实在可笑！”
苏针原本在小袛院的时候，是掌事的女使，大事小情都能办，结果到了这里，竟然被人拿捏了，说到底还是没有底气。
“三书六礼，是照着娶妻的规矩，婚书也写得明明白白，奉你为大娘子？”自然问，“你是怕做绝，外头传起来难听？”
苏针点了点头，“她身子弱，强送回去，恐怕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自然叹道：“也是，毕竟人家在这府里多年，有功于门庭，但如今主客易位，身份必要摆正才好。你要做的，不是与她撕破脸，是让她安心静养，避免冲撞。家里要立新规矩，伺候长辈、管理内务，自今日起不让她再插手了。她的用度，从月月份例转为额外供给，须得由你放话，才能发放。她院中的女使仆役，多余的要裁撤，只留一两人伺候饮食起居足矣。”
苏针听了，点头不迭，“我也是这样想，只是初来乍到，又没有心腹支使，办事总是屡屡碰壁。”
自然道：“拿体己出来，哪怕自己艰难些，也要施恩下人，厚待她院里的仆役。不要急，先沉住气，拿些有利可图的小事来试探人心，做得好的大大抬举，慢慢那些人的心思，就从先头大娘子身上，转移到他们自己身上了。接下来便是固守阵营，极力孝敬公婆，打理起家业。若有家宴族宴，千万不要挑前人的礼，要说自己与主君一样，感念大娘子深明大义。等时机差不多时，再从她娘家挑长辈出来规劝，由府里出资，为她另立门户。切要把后宅的争风吃醋，升华成维护门庭顾全大局，如此你就占了优势，可以体面送客了。”
自心听了半天，简直对她肃然起敬，“五姐姐，我总算明白太子太傅的心情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掰扯起家务来，也像做学问一样。”
这就是经年累月，看着祖母和母亲掌家的收获。自然笑着说：“别打岔，让我继续胡乱出主意。”又对苏针道，“纵然你使尽手段，归根结底还得落实在家主身上。他要是实心过日子，那一切便可扭转。但若是他一心维护前头的大娘子，实在拿你当管家娘子用，你就不要在这里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及早抽身保全自己，回到谈家，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这种承诺，是旧主赋予的实实在在的底气，顿时让苏针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自然的手哽咽，“姑娘……我的姑娘……”
自然拍了拍她的手，“人活于世，总会遇见不顺心的事，你不是走投无路，只管坦然些，千万不要自苦。”
人啊，一旦郁结于心，就要出乱子了。不论多大的心气儿，身子要是拖垮了，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从步宅出来后，自心才恍然大悟，“五姐姐早就知道她过得不好，特地来给她壮胆的。”
自然唏嘘，“你看在闺中时候多好，一嫁人，就遇见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事。”一面拖了自心绕到第二甜水巷的高阳正店，一人叫了一份菊花酒粥。
这粥是拿上年重阳节窖藏的菊花，和粳米一同熬煮的，出锅的时候加酒提味，口感微苦，又带着温暖的酒香，正适合这样阴沉潮湿的天气。
女孩子不胜酒力，虽然酒粥的那点酒气根本不值一提，但她们还是有些迷糊，蹒跚着各自坐进了马车里。
一旁那只大水桶上，搭着一条厚毡，天寒浸浸地，自然想拿来盖腿，但拽了一下没拽动，不由加大了力气。
结果毡子拽过来了，却猛然发现桶里蜷缩着一个少年，惨白着一张脸，满头是血。
自然吓得要放声，他伸出带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气若游丝地恫吓：“不怕害死满门，你就叫。”

第12章
正经的名分。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这人满手黏腻的触感。待要闪躲来不及，只好强忍恶心，擦了擦嘴。
但也正因他的阻止，她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样一个身负重伤，来历不明的男子出现在她车里，闹得不好，真会引发一连串的问题。
可他是谁？他又是怎么避过跟车仆妇的耳目，躲进桶里的？一连串的问题困扰她，再想向他打听，他已经一崴脑袋，没有声息了。
死了？自然吓得心口直蹦，颤抖着手探过去，放在他鼻尖试了试，隐约还有一点微弱的呼吸。人虽没死，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推下车，让谈家陷入无妄之灾里。
思量片刻，把手上的厚毡重又盖了回去，马车驶到角门前，她也没下车。
自心在车外叫她：“五姐姐，你不是吃醉了吧，怎么还不下来？”
自然只好搪塞：“我腿有些发软，你别管我，先回院里去吧。”
自心不疑有他，反正小袛院的女使仆妇都在，她就不管那许多了，歪歪斜斜先回了她的花间堂。
自然眼下遇见了大难题，该怎么处置这个人，才能既不被发现，又不给谈家惹上麻烦。从角门到小袛院，路有些远，肯定不能把人运进去。后院又人多眼杂……想了一圈，想到后巷里的车马院，那地方作停放车辆和养马之用，平时除了两个喂马的小厮，基本不会有人在那里停留。
于是让家仆把车驶入车马院，停稳后她仍不下车，弄得扶车的箔珠和两个婆子也很茫然。但箔珠毕竟是她贴身的女使，伺候了多年，知道姑娘反常，必定是有什么不便言说的内情。便将小厮打发了，让那两个婆子也先回去，预备好热水，回头姑娘要沐浴。
空荡荡的车马院里，一时只剩她们两个，箔珠说：“姑娘，人都走了，您下车吧。”
自然推开了雕花的车门，招手说：“你来，来瞧。”
箔珠不明所以，登上马车朝内看，见自家姑娘掀开了水桶上的毡子，露出一个血人来。箔珠顿时吓得捂住了嘴，“这是谁？哪儿来的？”
自然无奈道：“我也想知道，可我能问谁？”
箔珠气不打一处来，“肯定是那两个婆子偷懒走开了，才让人溜上来的。”
现在不是追究那些的时候，得想办法把人从车上弄下来。这事又不能找人帮忙，主仆两个只好吭哧带喘，连人带桶拽下了马车。
扑通一声，伤上加伤，这人闷哼了一声，证明还活着。
车马院里，马棚占了一大半，但有两间屋子，是用来存放草料和鞍辔的。
骡马每天都要喂，但鞍辔不到换季不会动，于是将人拖进马具房里，搬了稻草和麻袋铺成一张床，至少让他先舒展四肢，能躺得舒服一点。
接下来又得继续发愁了，箔珠问：“被人砍得血葫芦一样，还能活吗？”
自然直叹气，“他会不会是外邦的细作？宣扬出去，我们谈家就成了通敌叛国了，我不敢冒这个险。要不试试我的医术，看能不能治好他吧。”
箔珠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姑娘什么时候学过医，我怎么不记得？”
“我看过《黄帝内经》，看过就当学过了。”自然愁着眉说，“又不能请大夫，只好自己治，治完了让他快走，别让人知道就是了。”
“老太太和大娘子也不让知道？”箔珠问，“告诉她们，也好商议对策。”
可话刚说完，那个躺在干草上的人扯动干哑的嗓音，说不能，“走漏风声，抄家……灭族……”
自然有些气恼，心道我与你有仇吗，抄家灭族的倒霉事，你为什么会找上我？
但仅仅是这两句，好像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再要询问他，他脑袋又一歪，又昏过去了。
没办法了，自然想了想道：“弄些治外伤的药来，我记得有一方如圣金刀散最管用，先替他把血止住，再配黄连解毒汤来给他灌下去，防止热毒内侵。”见箔珠还傻站着，她忙挥手，“快去啊，去瓦市上的陈家药铺买外伤药。汤药我来想办法，我们兵分两路，各自置办吧。”
有了方向，虽然不知这方向对不对，总之死马当活马医了。
两个人忙出门，临走时没忘把马具房的门锁起来。进了后巷，箔珠赶往瓦市，自然从角门上进去，直奔后院的药房。
通常一些最简单的药材，家里都有预备，防着伤风咳嗽等一些小症候，可以按照现成的方子来煎制。她记得《外台秘要》上记录过，用黄连、黄芩、黄柏、栀子，可以解三焦火毒，对于外伤引发的发热红肿有奇效。
药房里的仆妇见她进来，好奇地问：“五姑娘怎么来了？身上不舒服吗？”
自然笑了笑，“近日在读医书，想认一认书上记录的药材是个什么模样……嬷嬷有事只管忙吧，不用管我，让我自己琢磨就行了。”
仆妇道好，确实正要清点端午所用的药材，便径自走开了。
自然忙抽出星子，逐一称量了分量，包好后藏进怀里。
后厨是不能去的，这时候正忙着准备晚饭，哪哪儿都是人，只有回到自己的小院，自己悄悄煎药。好在有樱桃，翻出红泥小火炉，很快生起了火。
两个人蹲在火炉前，樱桃有些慌，“吓人得很啊，怎么出一趟门，遇上了这种事。”
“就是嘛。”自然抱着膝头长吁短叹，“今晚先给他治上，等明早请过了安，要是人还活着，我就回禀祖母，请祖母拿主意。”
樱桃的蒲扇扇得风快，着急把药煎好了，给那人送去。箔珠也买药回来了，三个人预备起布条和剪子，趁着周遭的人都在忙，悄悄从角门上溜了出去。
再进马具房，三个姑娘面对着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人，实在是无从下手。仔细观察一番，他的肩头和前胸各中了一刀，力道之大，割破了衣裳，能看见底下翻卷的皮肉。但这人年纪确实不大，看样子也就十六七岁模样，身量已经长开了，身形还是少年清瘦的模样。
箔珠和樱桃手足无措，谁也没有照料过这样的伤者，尤其还是个男子。自然却有当机立断的横心，不管他什么来历，先把人救活了要紧。
于是上手解开他的衣裳，接过伤药厚厚撒上一层，那药粉和血混合，很快就凝固住了。然后让樱桃和箔珠把人架起来，快速用布条把伤口缠好，确保不会沾染污浊。这一套操作忙完，人已经累得直喘了。
接下来喂药就简单多了，汤药装在竹筒里，托起脑袋就能灌进去。不过这药大概苦得升天，都已经伤得奄奄一息了，他还能皱眉。
等到一切料理妥当，自然松了口气。能做的她都做了，要相信人很顽强，止了血吃了药，一定能挺过来的。
看看时辰，就要到昏定的时候了，还好有时间，可以回去换身衣裳。
谈家晨昏定省都要敲钟，早晨二十四下，晚间十六下。等到钟声一毕，太阳正好落山，葵园里的灯火燃起来，小辈们在堂上回禀今天的行事和见闻，三府大娘子则要为老太太铺床，安顿好就寝事宜，再回到堂上。
不过儿孙们和老太太回禀那些琐事，都是家常的闲谈，不像晨省时一板一眼。做官的说一说哪位同僚升官了，哪位外放了，上学的说一说今天谁受了夸奖，谁挨了板子。一说起挨板子，北府的林大娘子皱眉不迭，必定又是她家六哥儿。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谢氏娘子，今天破天荒地向老太太和婆母提出来，要抬举谈临川的通房。
“小夏在我院里，平常勤勉听话，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也早把她的月例银子，照着府里其他小娘的份额发放了。她既跟了三爷一场，不能总这样当女使使唤，还是得给一个正经的名分，对人家是个交代，咱们也不落了苛待通房的名声。”
结果老太太和朱大娘子还没发话，燕小娘先出了声，“三爷
上头，还有大爷和二爷呢。那二位都是两个人伺候，咱们三爷房里人最多，怕是不大好吧。”
谢氏淡淡一笑，“话是没错，但既然有这么个人在，总不能不当一回事。我看她大冬天里，还跟着婆子们浆洗衣裳，实在不忍心。”
燕小娘轻撇了下嘴，“娘子要做善人，却不顾及三爷的名声。”
她就是这样，排挤别人，还要说得冠冕堂皇。眼看谢氏的话要被她堵回去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自观忽然插了一句嘴，“原本三哥哥也是一妻一妾，这不是燕姐姐横空出世，占了小夏的名分吗。”
这话打得燕小娘措手不及，边上的自然好悬没笑出声来。她有时是真佩服二姐姐，看待事务一针见血，大家碍于情面不好说的话她会说，但凡出口，非死即伤。
燕小娘面红过耳，愤懑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老太太拍了板，“早就该抬举了，怎么拖到这会儿。”
谢氏忙道是，“是我疏忽了。先前也是因着院子里已经有了小娘，不好再多添一个，这才不敢向祖母回禀。”
老太太捺着唇角笑了笑，“得亏你想起来了，否则可要委屈
人家一辈子了。”
谈家虽然没分家，但各有各的院子，院中事务都由正室打点，只要正室不拿主意，这件事永远不会提起。老太太这么一说，谢氏也红了脸，直说自己不仔细，请祖母恕罪。
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昏定过后就让众人各自回去了。自然照旧留在葵园吃晚饭，询问祖母，为什么嫂子想起那个通房，祖母反倒不怎么称意了。
老太太道：“各人都有小九九，压了五年，是怕两个妾侍对付不及。如今提起，是不想让燕小娘一家独大，将来若有什么变故，你哥哥院里仍是一妻一妾，足矣。”
自然明白过来，心里只是可怜小夏，挨在老太太身边道：“祖母，为什么要让那些家生子做通房呢，又没有名分，正室娘子过门了，都不受待见。”
老太太笑着说：“你果真还小，不明白其中道理，只知道作贱了那些女孩儿，却不知道在她们眼中，这是登云梯。何谓家生子？家奴生出的小家奴，打从一出生就是贱籍，哪怕主家散了摊子，他们也只会沦为奴婢之下的奴婢。到了年纪的女孩儿，能够侍奉少爷是条好出路，既能安稳留在家里，又不担心过于受苛待。譬如你嫂子先前说的，小夏跟老妈子浆洗衣裳，虽还要做活儿，比起以前定是好多了。当初选通房，也都是问过她们，只有心里愿意，才会单挑出来放进书房里。要是照着常理，本该是主子婚后一两年内，必要抬成妾的，你嫂子不察，是她失职，委屈
人家了。”
自然嘟囔：“那哥哥也不好，伺候过他的人，他不管不问，不放在心上。”
老太太长叹，“可不是么，天下男子多薄幸，不能因为他是我孙子，我就说他的好话。”一面抬手抚抚自然的鬓发，“我就盼着呀，我的五丫头将来能嫁一个专情的男子，好好待你，也别耽误别的姑娘。两个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地过一辈子。”
这是祖母美好的祈愿，但于自然来说太远太远了，连想都不用去想。
心里还惦记着车马院里那个要死不死的人，几次打算同祖母说，但想起那句抄家灭族，让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正等明天，早上看过境况后一定要告知祖母，毕竟这么大的事，自己拿不了主意。
一晚上辗转反侧，弄得睡也睡不好，提心吊胆害怕被人发现。好容易捱到早上，晨省过后带着箔珠和樱桃一起过去，才想起昨天只给喂了药，连口吃的都没给人家留下。
不过伤得这么重，肯定没胃口，饿一晚也不要紧。三人带着药和清粥，鬼鬼祟祟潜入车马院里，打开马具房的门一看，发现那个人卧在草垛子里一动不动，喊也喊不醒，好像是死透了。

第13章
辽王。
完了，这是把人治死了吗？书上的剂量不对，苦就算了，怎么还把人吃死了？
自然忙上前查看，试试鼻息又摸摸脉搏，什么都没有，人虽然还温热……可能刚咽气不久。
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问：“他究竟是重伤不治，还是被我的药毒死了？”
箔珠是善于安慰人的，“肯定是伤得太重，伤到内脏了。昨天我清洗那个木桶，桶底里积攒了好多血，八成是血流干了，气竭而亡，反正肯定和姑娘无关。”
樱桃说对，“是他自己躲进咱们的马车里，咱们救了他，没救成，死了就死了，是他命里有此一劫。”
可人是真的死了，这么大一具尸首，怎么办？
自然站在那里，心头慌成一团，这该是多倒霉，才会遇上这种事。平常看画本里，都是一救一个准，为什么到了她，人直接死了？等不来人家的结草衔环不说，还得想办法处理死人，越想越无措，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不是哭的时候，得先冷静下来想办法处理。
“套车，拉到外面扔了。”她强压住颤抖的嗓音说，“只要扔了，就和咱们没关系了。管住嘴，谁问都说不知道，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
箔珠和樱桃呆呆点头，箔珠垂眼一打量，心里又浮起了疑问，“这么大的人，怎么扔才能不被发现？要砍成一截一截的吗？”
自然心里直打突，“你是屠户么，还要砍成一截一截？”一面安抚她们，“先别急，我前两天刚好看过一本书，汴京内外没有山，但有水。汴河是漕运主干道，水流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汴京。汴河东水门在外城东墙，靠近含辉门处。只要在尸首上绑好石头，坠进水门底下，明早闸门一开，就会把他冲到上百里之外。”
箔珠和樱桃目瞪口呆，如此老辣的抛尸手段，简直像个惯犯。
“姑娘，你看的都是什么书，还教人怎么毁尸灭迹？”
自然瞥了她们一眼，“讲水利的。”
读书最高的境界，就是学以致用。计划拟定了，接下来要实施，但谁也没碰过死人，哪怕车就在院子里，要把尸首弄上车，也得花好大的力气。
又是连拖带拽，三个人咬着槽牙装好车，擦掉眼里惊恐的泪，樱桃赶车，自然和箔珠坐进了车舆内。
尸首就在地上躺着，两个人战战兢兢缩起脚，踩在坐垫上。直到现在，这人什么来历，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简直像做了个诡谲的噩梦，莫名卷进了一场混乱里。自然想不明白，好好的名门贵女，当下居然在为抛尸发愁，这种荒诞的经历，找谁说理去！
好在她们有目标，经过缜密的部署，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东府的二哥哥谈临嵩任都水使者，曾经给她看过汴京的水利图，相较于蔡河和五丈河，汴河东水门监管最松，不在清淤开闸的时节，几乎见不到埽兵。
樱桃赶车还是有些本事的，马车顺着穿城而过的汴河，疾驰在堤岸上。本以为出城就能万无一失，没曾想城门上居然设了关卡，远远就见含辉门前搭起了戟架，几个身穿绿色襕袍的官员，正一一查看进出的车辆。
樱桃急忙勒住了缰绳，压声道：“怎么办，怕是正在通缉这人吧。”
官府通缉，足见事情很大。自然惊惶不已，让樱桃赶紧调转车头，可惜来不及了。那些官员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她们，相隔老远，就已经抬手示意她们停车了。
樱桃吓得脸发白，翕动嘴唇说：“完了……这下要出大事了……”
箔珠发了狠，下车迎上了前来查验的官员，平稳住气息，堆出笑脸道：“诸位差遣，我们是徐国公府的人。我家姑娘春日出来踏青，不知道城门上正盘查过往车辆。姑娘不能受惊扰，也不便见外男，这城今日就不出了，我们这就回转。”
照理说，抛出徐国公府的名号，无论大小官员都会让几分面子的，毕竟闺阁中的贵女，确实不是闲杂人等想见就能见的。然而今天这两位官员却没那么好说话，他们朝车内拱了拱手，“我等奉命行事，责无旁贷。请姑娘打起门帘，卑职等只瞧一眼便放行，绝不会冒犯姑娘。”
箔珠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张了张双臂，急道：“我们姑娘可是秦王殿下表妹，不论你们查什么，都不该查到我们姑娘头上。”
她越是推搪，那两名官员越是执着于查看，并不打算就此放弃，甚至出了主意，“请姑娘掩面，车轿内地方小，打打帘就一目了然，不会耽搁姑娘太久的。”
是啊，车厢里地方很小，尸首根本没处藏。
早知道就该挖个坑把人埋了……但埋在哪里也是问题，总之晦气透了，自然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恰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嗓音传来，低沉但清冷矜贵，对那两位官员说：“确实是徐国公府的马车，不能唐突。你们退后，我来。”
自然眼前又一黑，来了个更大的官，这下真完了，自报家门也抵挡不住了。
战战兢兢凑到窗前看，那两名官员退让到了一旁。马车直棂门外覆着一层布帛，隐约能看见门外人的轮廓，高大挺拔，要是发现有问题，自己必定会像小鸡仔似的，被他拎下车。
不知道解释有没有用，应该没用吧！她听见门外人说：“姑娘，失礼了”。惊恐之际，车门开启了一道缝，两根修长的指节，挑起了门上的垂帘。
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呼吸困难，头昏脑涨，耳朵里嗡嗡作响，大概刑犯上法场就是这种感觉吧。
而那个挑帘的人，垂下眼睫扫了箱底一眼，面色淡淡地，眼神也没有任何波澜，略停顿了一会儿，收回手道：“如常。”
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呼了出来，她才想起刚才那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想了一圈，想起寒花宴那天，在街头上遇见押解囚车经过的制勘院官员，他不就是领头的辽王郜延昭吗！
心里还是突突直跳，他明明看见了，为什么没有揭发？会不会借此拿捏把柄，要挟谈家？
正慌乱，听他又道：“这两天城内外擒贼，乱得很，姑娘就别出城了。我这里有些东西，要托姑娘转达令尊，请把车驾到对面的巷子里，稍待片刻。”
什么都别说了，照做吧。自然拍了下车门，“快。”
樱桃忙拔转马头，遵照他的吩咐停好马车。自然也从车里下来了，三个人呆呆站在车前，巷子里的穿堂风好大，吹得她发丝散乱，这大概是她出生至今，最狼狈的一天了。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也从巷口驶进来，挡住了巷外的光景。
自然怔怔看着辽王上前，重又打开车门，探手去触那尸首的颈脉。停留了片刻，回头问她，“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自然犹如惊弓之鸟，有些语无伦次，“我昨天回家，他就躲在我的马车里……我不认得他。早上见他死了，我想把尸首扔了……”
他似乎能够预判她的打算，“扔进汴河东水门？”
自然窒了下，最后颓败地点了点头。
辽王却笑了，眼里有清澈的光，和声道：“不用怕，他还没死。”
自然顿时一愕，这会儿倒庆幸被拦下了，否则把人抛进水闸，就是个神仙也活不成了。
然而然而，这位辽王温和的语调和笑容，更为令她惊讶。她曾经听说过他，制勘院督查各地官员，虽然达官显贵们嘴上敬重他，但私评来说，他是不讨喜的。她本以为他凶悍，铁面无私，至少上次在街头看到他，他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并不盛气凌人，眉眼间也有儒雅温暖的弧光，她几乎很快就断定，他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那这人……”她指指车内，手指微微颤抖，仰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仰望一棵大树。
“交给我吧。”他抬了抬手，让随从把人转运进制勘院的马车里。安顿妥当后交代她，“这件事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们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记住了吗？”
三人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制勘院的马车往巷道另一头去了，他退后两步拱了拱手，“姑娘请回吧。”
自然二话不说登上马车，临要走时掀起窗帘，讪讪说了声多谢。
他微微颔首，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那面貌从容而优雅，虽是剑眉星目，却半点也没有攻击性啊。
谈家的马车走远了，他目送着，唇边浮起笑意。小姑娘胆子居然这么大，竟然还想抛尸，真是了得。
一旁的勾当官一心惦记着案子，压声问：“王爷，人已经拿住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辽王脸上的笑意像春日瓦上的薄冰，转眼便消散了，转身道：“把人救活，过两日下帖邀徐翰林，静思堂内下棋、喝茶。”
那厢谈家的马车回到车马院，三个人从车上下来，都像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大战。把马车归置好，又仔细擦了车内残存的血迹，再三确认无误，才回到小袛院里。
人还有些发懵，但好在麻烦已经解决了，平复一下心情，渐渐可以从无措中挣脱出来。箔珠和樱桃端来了茶和点心，三人心照不宣，再也没有谈及这件事，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赶紧找点事做，自然想起来，那幅新画的鹤图还没装裱，得让人送到画铺里去。近来事忙，读了一半的《考工记》放在床头，已经四五天没翻了。
正盘算着今晚要好好读书，见彭嬷嬷从外面进来，把一封信递给了箔珠。箔珠送到她手里，展开看，仍是熟悉的笔迹，在雪白的信纸上落下一串小字——
“夜深候书，记得添灯，勿劳神太过。”
短笺放在书案上，她低头看了半晌，浮躁的心终于沉淀下来。这些只言片语，带着强大的安抚的力量，写在纸上，好像比口头说出来管用多了。
珍而重之叠好，收进信箧里，本打算进内寝拿书的，忽然听见木廊上传来说话的声音，仔细分辨，是燕小娘。
不由泄气，她来，准没好事。
箔珠万般推辞，“小娘，我们姑娘正睡午觉呢，还没起。您先回去，等姑娘起了，奴婢带话给她。”
燕小娘才不管那些，看看天色道：“都快申时了，你们姑娘还没起？睡多了闹头疼，我去叫她起来。”
反正谁也拦不住她，她风风火火就要进内寝，自然没办法，只得走出来。
“我早醒了，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她笑着说，“燕姐姐怎么来了？坐下说话吧。”
燕小娘找来，无非是抒发自己内心的不满。一母同胞中，自观她是不敢去招惹的，只有自然脾气好，能听她发几句牢骚。
“不是我说，大奶奶最是两面三刀，人前装贤妻，人后一肚子坏水。我这人耿直，见了什么不顺眼的，都爱挤兑两句，确实是有不足。但她总爱放冷箭，我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自然听她说话，简直昏昏欲睡，装傻充愣道：“嫂子哪里又惹着你了？我看你们每天一同晨昏定省，不是挺好的吗。”
燕小娘说好什么，“人前维持体面罢了。昨晚她要抬那个通房，你没听见？老太太应了，母亲也没说话，我是为你三哥哥发愁，宣扬出去说他好色不检点，那可怎么好！”
自然耐着性子说：“老太太发了话，母亲也不能违逆。况且小夏这些年确实没有名分，是哥哥亏待了她。给她一个名头，其实还如以前一样，并不妨碍什么。我知道你担心哥哥的名声，但内宅的事，又不会昭告天下，你就放宽心，不要因此烦扰了。”
可燕小娘还是不快，“大奶奶这是暗结党羽，打算和小夏联手压制我，你没瞧出来吗？我们可是自小认识的，我在这家没什么知心人，只有你，我还愿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自然暗暗翻眼，心道我真是谢谢你，这么拿我当个人看。整天满腹牢骚往她这里倾倒，她已经不想忍耐了，便道：“小夏不是新人，她侍奉哥哥那会儿，你还没进门呢。这些年她一直在园子里，就算不抬她做小娘，嫂子也一样可以拉拢她。嫂子是正室大娘子，她都不在乎手底下多一个人，你又何必忿忿不平呢。”
燕小娘诧异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和她们不同，不愿意见你哥哥左拥右抱呢。”
想拿大帽子来扣她，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我是闺阁女孩，哥哥房里的事有嫂子做主，我不能过问。”
燕小娘直眉瞪眼半晌，气得甩袖走了。
樱桃进来收茶盏，拱着眉满脸无奈，“这燕小娘，怪有意思的。”
自然摇了摇头，转身收拾起零散的书籍，实在懒得评价她。
等到昏定时去给祖母问安，进门见祖母正神色凝重地和母亲商谈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招了招手道：“真真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第14章
过朱门。
被点了名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几个姐姐妹妹都朝她看过来，只是不便打探，盼着行礼问安时，能够窥出一点端倪。可惜没有，老太太听众人回禀了日常事务，三两句话就把他们全打发了。
自然见大家都走了，祖母也还没有开口，心里愈发忐忑。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那点小动作被人一状告到祖母跟前了，还是辽王表面和善，私底下已经开始与爹爹商谈条件，她这个始作俑者，要被拉出来臭骂一顿了。
小心翼翼向上觑觑，“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训诫我？”
老太太说没有，“今天禁中派了人来，宋太后跟前的高班传话，说太后听太子太傅提起那日谈家宗族宴上的晤对，很是欣赏我家姑娘，命人送了两匹灯笼锦，给你做衣裳。”
自然松了口气，还好，相较于抛尸那件事，太后的青睐已经不算什么了。
见她好像没什么反应，大娘子和老太太对看了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太后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你送缎子？”
自然想了想道：“无外乎留意上我了，眼下是夸赞，没准过阵子就要赐婚吧。”
她这副通透的口气，实在让大人们没了晓之以理的余地。
老太太冲朱大娘子摊了摊手，“我就说，这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丫头，糊涂着呢。”
朱大娘子笑道：“有老太太宠着，什么都替她预先安排了，她哪里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然纳罕，“其中有什么利害？莫不是想让我进宫做女官？”
“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哪个要你服侍！”老太太拉她坐在身旁，娓娓道，“留意上你了，这倒是真的。太子太傅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查验谈家儿女课业的，这两匹缎子的意思是，你的婚事不由咱们自家做主了，若是有了合心意的，要谈婚论嫁，也得先禀报太后。”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两匹缎子，买断了她自行婚配的权力吗？说到底还是后悔那天过于冲动了，要是把爹爹那句“笨点也没关系”放在心上，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不过她倒是很快就看开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愁的，“太后手里的贵女名单，想必不光只有我。万一人多想不起我，时候一长就不了了之了。再说祖母和爹娘将来替我找婆家，肯定是挑好的，太后保的媒，想必也不差，汴京的才俊多得很呢，嫁谁都是嫁。”
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不由叹了口气，“你倒是心大，还指望人家想不起你。先前那个高班说了，太后心疼秦王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们又是他的外家，如今他刚筹建府邸，要咱们多帮衬。尤其是你，要常替表兄看顾，趁着年轻，还可练练掌家的手段。”
自然讶然，“这样安排，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个在室女，怎么替表兄掌家？”
老太太苦笑，“八成是君引的主意。上回寒花宴后他不是提起过吗，我没答应，他定是央求他祖母去了。”
都是祖母的宝贝疙瘩，姑母薨逝后，太后就把郜延修带到了自己宫里养着。先头庄献皇后生的辽王，也只比秦王大了两岁而已，太后却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郜延修身上，这就是祖母的偏疼吧。
撒撒娇，央告央告，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只是太后仍有顾虑，她的喜好和官家不一样，看待五个孙子也各有高低。如果为郜延修的前程考虑，他应当和武将世家联姻，或者考虑三公三师。但他个人的喜好又不能完全忽略，所以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决定，先用来安抚他而已。
其实外孙的心思，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一直暗暗喜欢自然，但又因外祖母总说不愿掺和帝王家，让他开不了口。外祖母这头说不通，就在祖母那头使劲，太后疼他，肯定替他想办法，但这样一来，就把谈家置于尴尬的境地了。
“早前听说，官家有意让君引聘杨太师家的孙女，官人昨日回来说，朝堂上有人弹劾杨太师，这阵子风声鹤唳，想必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朱大娘子叹息，“所以太后想起了咱们，索性赐婚倒也罢了，让真真帮着管家，这算什么买卖呢。”
这就是一人天下的无奈之处，宫里发了话，是断不能违抗的。
老太太思忖了下道：“这样，让王府把进出的账目送到家里来，真真在家替他查帐，也算应付了太后交代的差事。秦王府上，偶尔去一趟，不能独自去，去时要有人结伴。只不过就算寸步留心，也不免受人议论，这个暗亏，是不吃也得吃了。”
自然见祖母和母亲一片惆怅，自己其实坦然得很，“表兄是自家人，就算没有太后的交代，我们常来常往也没什么可议论。再说城里有好几家定了亲事又退亲的，只要不吵不闹，保全体面，不都找了好姻缘，如常过日子去了吗。”
大娘子笑了笑，“倒也是，辽王上年不是险些和左卫上将军家的二姑娘结亲吗，城里都传遍了，最后也没成。蔺家二姑娘转头嫁了马御史家，前两天听说孩子都快生了，哪里有什么妨碍。”一面宽慰老太太，“母亲不要烦忧，君引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坏妹妹的名声。我是想着，倘或宫里真有这个意思，咱们也只有顺其自然了。毕竟自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才品行知根知底，总比那些不相熟的强。”
不能扭转，唯有妥协。老太太慢慢点头，“说起这个，还有更可笑的。前几日有人给二丫头说合，说荥阳侯家的六公子品貌出众，能文擅武，我当即就婉拒了。小公子人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荥阳侯两代少妻老妾，我是早有耳闻，这样的人家，断乎不好结亲。”
反正当下有女儿的人家不愁嫁，谈家七位姑娘都还在闺阁里养着，一点也不着急。
“明天派人叫君引来家里，得好好交代两句。”老太太道，“这孩子有处使劲儿，不稀得问我的主意了。”
从葵园出来，自然和母亲同行，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朱大娘子还是担心她受委屈，“要是实在不情愿，让你爹爹同君引说，请他上太后跟前替咱们告个罪。”
“好好的，告什么罪？”自然笑着说，“爹爹和哥哥都在朝为官，不在太后和官家面前因私事露脸，那才是最好的。再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账册又不耽误工夫，还能找到借口，光明正大出门呢。”
朱大娘子见她这么说，心里也安定了，戳了戳她的脑门子，“别人算计你，你还乐呵呵的，傻孩子！”
自然笑嘻嘻抱住了母亲的胳膊，朱大娘子把她送到小袛院后，才返回涉园。
第二天到了下半晌，派出去传话的人终于把郜延修请来了，老太太让自然在屏风后坐着，自己盘问外孙：“太后的那个主意，是你在后头扇风，是不是？”
堂上人起先还正襟危坐，知道少不了责问。但当问题果真扔到脸上，他又有些心虚了，讪讪道：“太子太傅进宫回禀，我那时恰巧也在。官家的意思是，要把五妹妹指给四哥，四哥那人喜怒无常，又执掌制勘院，人人对他退避三舍，我这不是怕五妹妹遭殃吗。所以央了太后，先把五妹妹留下，将来是另择佳婿也好，我来求娶也好，都比嫁给四哥强。”
他口中的四哥，就是辽王郜延昭。所以不光在朝臣们眼中，这位辽王口碑不佳，就连兄弟们，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
自然不太明白，明明挺好的人，为什么别人都把他比作豺狼虎豹。也许是自己看人还不够准，仅有一次接触就认为他是好人，太武断了吧。
老太太失笑，“你倒是为你妹妹着想。我瞧辽王挺好的，自己开府两年了，除了办差，从没听他有什么花名。不去风月场，也不招惹人家姑娘，就连繁花宴上，都没见过他的踪迹。”
郜延修道：“正因为这样，才得了不近人情的名声。都说他是笑面虎，嘴上和你客套寒暄，私底下说不定已经在查探你的俸禄收支和账目往来了。五妹妹是纯质的姑娘，要是被指给他，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老太太道，“你不放心，是你做哥哥的关怀表妹，你切要分清啊。”
这是祖母在试探他的真心，自然抬起眼，视线穿过屏风上纤纤的缝隙看过去，见郜延修站了起来，郑重对老太太道：“我已经弱冠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里有七位姐姐妹妹，我只对五妹妹不一样，其实我不说，外祖母也知道。只不过外祖母不愿意让妹妹如我母亲一样，再嫁帝王家，我也不敢违逆外祖母。这次是事发突然，如果没有太子太傅的谏言，这件事我可能会一辈子埋在心里，毕竟我也不忍心，把五妹妹牵扯进水深火热里来。”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了，表兄有一种舍命相救的英勇侠义。他明明白白的心意她也听懂了，脑子还有些发懵，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意思的。
反正说到底，她对此居然没有感觉紧张和羞赧，听着郜延修的真心话，像在听他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一样。
老太太自是要确认再三的，两边都是至亲的骨肉，最心疼的孩子。如果说五丫头作配帝王家这件事实在绕不过去，从她私心上来说，君引终归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府上的账目，交给你妹妹替你核对。府里的女使婆子，她得空也会替你调理。但有一桩，”老太太仔细叮嘱，“不是无限期给你掌家，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内太后为你瞧准了好人家，你自去定亲。若是三个月还没准信，你就预备三书六礼，来向你妹妹提亲，能做到么？”
郜延修脸上立刻绽出莫大的欢喜，笑得像个孩子，“我这就回去预备，就算太后替我说合别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五妹妹。”
他走了，脚步轻快，又跑又跳。
自然歪着脑袋从屏风后出来，无奈地说：“表兄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问：“你不高兴吗？心里不喜欢他？”
一旁的平嬷嬷打趣，“五姑娘定是害臊了。”
自然笑着摇头，她是真的一点害臊的感觉都没有，和最熟悉的人谈婚论嫁，总好像欠缺了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嫁谁都差不多，都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唯一让她懊恼的是，她想长久赖在家里的愿望，好像要落空了。
总之是福不是祸吧，暂且照着安排行事，她也很愿意找点事来做，顺便上表兄的新家去参观参观。
头一回登门，是郜延修亲自来接的，自然拉上了自心一起前往。秦王府在曹门大街与马行街的交汇处，从家里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姐妹俩坐在车内，不时朝外观望，目的是为探清周围有什么好吃的酒楼，或者哪条巷子里汇集了售卖特色果子点心的摊贩。
看了一路，愈发感慨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少了烟火气，所经之处都是规整的官邸庭院。
又往前一程，听见自心说到了。
自然探头看，结果发现门楣上写着巨大的“辽王府”，不由嗤笑，“我就说你要多去宗学，现在连字都快不认得了。”
不过这王府门头，真不是一般的王公府邸能比拟的，简直是缩小了一些的内城宫殿。正是早晨采买果蔬的时候，后面的小巷里农户往来不断，管事婆子比划着，让人一面记账，一面给货品重新过秤。
马车缓缓驶过辽王府的大门，她也只是好奇朝门内望了眼，这么巧，正好见辽王从门内出来。
他穿一袭佛青的窄袖袍，腰上束着金跨带，紫云的中单交领，衬出一张清俊皎洁的脸。
恰有长风路过，拂动门前高大的紫荆树，花瓣簌簌纷飞，乱红过朱门。
他似乎也看见她了，眉眼一恍，浮起了隐约的笑意。

第15章
只要你领情。
自然怔愣了下，很快敛神，隔窗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之前的照应。
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辽王是不是把她错认成谁了，明明都说他阴晴不定，为什么她所见，好像都是阳光普照的时候呢。且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要是追究起来，整个谈家不说受连累，爹爹会遇见大、麻烦是肯定的。可他似乎并未发难，由始至终都是温和从容的反应。若不是他背后憋着坏，那她就要断定，官场上对他的排挤，都是因为木秀于林的缘故了。
一旁同乘的自心，看见了他们细微的交流，讶然说：“五姐姐，你认得他吗？他是不是那天瓦市上押解人犯的制使？”
自然必须打马虎眼，她抛尸的小秘密可不能让自心知道。她知道了，叶小娘就知道了，叶小娘知道，不消半刻就会传进爹爹耳朵里。
“不认得。”她坐直了身子说，“也就是那天在瓦市上见过。”
“那他怎么冲你笑？”自心不依不饶，拧过身子盯住她的眼睛，“五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自然的那双眼睛，装起无辜来可是无人能及的。直视着自心道：“确实不认得，而且他也没有冲我笑，是你看错了。”
自心不好骗，执拗地说：“我就是看见他笑了，绝没有看错。”
“可能人家生来长着这样的嘴唇，只要不发火，就是一脸笑模样呢。”自然把她掰正，按回了坐垫上，继续糊弄，“况且你别忘了，表兄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兄弟，知道我们沾着亲，当然要和颜悦色。”
一番巧舌如簧，自心终于信服，这件事就算揭过了，开始一味不满这里的冷清，偏头望着窗外说：“一路上遇见了好几列巡街的班直，这儿比城北戚里更森严，连小商贩都不能进来。还是我们家好，离瓦市不远，闲汉送菜也方便些。”
自然说可不是，活在这种远离市井的地方，总觉得孤零零的，大约对于喜欢清净的人来说，是个好去处吧。
不过这里的巷道却极为宽袒，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再往前些，拐过一个弯，就听郜延修招呼：“二位妹妹，到了。”
自然和自心下了马车，仰头看面前的宅邸，修葺一新的王府，规制和辽王府是一样的。屋宇式的门楼上方覆盖着青筒瓦，气势堪称恢弘，也就在此时，你才能彻底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异，原来如此分明。
自心是个活泼的姑娘，跳上台阶四顾，“都是王府，表兄的新家和益王家不一样，台阶好像也高了几分。”
益王虽然也是王，但封地不同，有大国小国之分，王与王之间当然也有差异。
自心招呼自然快来，姐妹两个挽着胳膊，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结果放眼一看，门内的规制更惊人，是缩小后的五门三朝格局。寻常官邸正屋叫堂，这里称“殿”，梁柱斗拱都是朱红色的，大约除了不能用龙凤纹，其余百无禁忌。
郜延修指指正殿，“在家也得处理公务，接见属官和使臣等，都在这里。不过我目下还没正经掌事，每天就是趴着打算盘，打得我三根手指头都起皮了。这宅子也是前朝后寝的格局，寝区之后还有个园子，池塘假山都有，闲来无事上那里看书喝茶，还算惬意。”他说罢，低头看了看自然，“五妹妹往后要来主持家务，我替你专辟了个偏殿，让他们在梁上装了轮扇，天热的时候拽动起来，能保凉风不断。”
自然抿唇笑了笑，“我不常来，倒也不用大费周章。”
郜延修是一心要为以后做准备的，只是眼下不便明说，听了她的话，拱着眉点了点头。
这时王府内的官员都来了，虽说计省的大权还没交到他手上，封地的各种政务还是需要人处理的。于是傅、长史、司马都上前见礼，毕竟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只要不出岔子，眼前这位大抵就是秦王妃的人选了。
自然却有些回避，还了礼，转头对郜延修道：“你立府不久，账册应当不会太多。我带些回去，等看过了再让人送回来。”
郜延修迟疑道：“才刚到，就要回去？还没到处看看呢，内宅的家仆名册我也得拿给你，既然来了，让几个管事的来见过你，再留下吃顿饭。”他笑着说，“我亲自下厨准备了几道菜，款待二位贵客，你们不会不赏我这个脸吧！”
自心讶然，“表兄还会做菜，真让人刮目相看。”
郜延修道：“我除了打算盘不太在行，还有什么能难倒我？这两天闲来无事，钻研钻研吃食，见了你们，也好有话可说。”
反正就是两个馋鬼，唯有吃能让她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引她们进后苑，临水的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女使很快上了菜，酒蒸鸡、糖蜜糕，还有糟鲍鱼，不算太复杂的菜色，但确确实实，已经拿出了他全部的本事。
往杯里斟上杏酥饮，他执起筷子替她们布菜，“快尝尝我的手艺。”
自然看见他手背上好大一块烫伤，倒有些同情他，一向洒脱的秦王殿下，为了娶媳妇也不容易。以前见面，什么话都说，现在反而有些畏首畏尾了，说不上来的尴尬。
自心看看他们俩，一个闷头吃，一个闷头布菜，丧气道：“这有什么的呢，大家都是自己人，谈婚论嫁是亲上加亲。就算不谈亲事，来哥哥门上做客，不也是寻常吗。”
自心的一梭子，戳破了那层别扭的窗户纸。自然笑起来，“也是。先不说旁的，我们来给你做管家，内宅的事交给我们，实在不行还能请祖母出主意，保管错不了。”
一时气氛扭转过来，她们开始对他做的菜指指点点，酒蒸鸡上蒸笼的时间太长，火候没有把控好。糖蜜糕糖稀太少浇淋得不够，唯有糟鲍鱼还可以，糟卤不错，堪堪能合她们的口味。
郜延修不服气，拍拍手，让人上压轴大菜，“炸笋鸡汤。今年的春笋鲜嫩得很，我路过市集见了，特意采买了一筐。还有这鸡，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和炸笋一起炖煮，汤清味鲜，看你们还有什么可挑剔。”
自然听他说起笋，不由怔忡了片刻。抬眼打量他再三，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打转，立春之后隔三差五收到的短笺，不会就出自他之手吧！
“鲜笋不应该和松茸同煨吗？”她忽然说。
她在等，等他片刻的错愕，如果真是他的话。
但可惜，他根本不接茬，“鲜笋刮油水，就得和鸡汤一起炖煮，才不至于寡淡。松茸虽然鲜美，但太素了，像我这种无肉不欢的人，可能只有在寺庙里吃斋菜，才能勉强下咽了。”
自然叹了口气，不是他，有点失落，但并不失望。其实不知道写信人是谁也好，心里一直存着一份温暖和希冀，人生好像会变得更有意思些。
尝一尝这炸笋鸡汤吧，确实很不错。自然和自心对他大加赞许了一番，登时让他觉得手背上烫起了泡，也是值得的了。
饭后府中的账目送上来，府库和各处女使婆子的名单也摆在面前，好高的一摞。
自心啧啧，“这顿饭吃得不值，回去得忙上好几天。”
正说笑，管事的唐嬷嬷领了两位穿团花圆领袍的宫人上前来，向自然和自心行了礼，转而对郜延修道：“王爷，太后怕府里人多，五姑娘周全不过来，特意打发了身边得力的女官，来助五姑娘一臂之力。”
郜延修一口回绝了，“原本人就多，再添两个大可不必。让她们回去，我明日进宫，向太后谢恩。”
他不肯留人，唐嬷嬷有些为难。她是太后跟前伺候的，到这王府里来协助秦王管理内宅事务，但最要紧的，还是听命于太后。
“宫里既然派了人来，要是不留，只怕拂了太后的面子。”唐嬷嬷赔了笑脸，转而又对自然道，“五姑娘劝劝王爷吧，皇祖母的关怀，王爷切要感恩才好，别让太后伤心。”
自然必定从善如流，转头对郜延修道：“表兄，这是太后的一片好意。况且府里各处也正需要精明能干的人管事，还是留下吧。”
郜延修蹙眉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改变心意，对唐嬷嬷说：“不要啰嗦，照着我的话做就是了。”
唐嬷嬷无奈，只得俯身说是，把人重又领走了。
郜延修这才叮嘱她：“往后宫里塞人进来，一概不领受。这个家既然由你掌管，一切都是你说了算，不必看谁的情面。宫里来的女官和嬷嬷自视高人一等，将来个个都要做主，我这后宅只要一个把持家务的人就好，不想看她们打擂台。”
自然眨了眨眼，“太后也是为你着想，你怎么不领情呢。”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因凝视忽而聚拢了漫天的星，“你别管我领不领情，只要你能领情，就够了。”
自然呆了呆，认识十五年，这还是头一次直面表兄的心意，有点慌，但更多是觉得荒诞。
她应当怎么应对呢，想了想，低头“哦”了声，“让人把册子送上马车，我这就带回去。”
郜延修有些泄气，愁眉看着她。不过他也不着急，知道一切都稳妥了，满心只有诉不尽的欢喜。
跟随账册回去的，还有两盒十色沙团和蜜煎，自心吃了一路，不忘取笑，“表兄以前挺机灵的，今天看上去怎么有点痴傻。还有那句‘只要你领情就够了’，天爷，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说情话？五姐姐，你感动了吗？”
自然冲她翻眼，“你闭嘴，再胡说，下次出去玩不叫上你了。”
这是自心的软肋，立刻就乖顺了，诺诺道：“不说了、不说了……五姐姐，过两天州桥夜市上有新来的杂耍班子，告示都贴到咱们巷子里了，到时咱们一道去看？”
吃和玩，对于闺中的女孩子来说很重要，自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偏头看看堆积的账册，嘟囔道：“我得加紧看，看完了才能放心出去玩。”
回到小袛院，在东边的抱厦里摆开架势，笔墨铺排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核对账目这种事，自然可说是手到擒来，她十二岁起就跟在祖母和母亲边上，看她们处置家务。像蔬菜时鲜、木材煤炭、米面油粮，这些东西的采买价格，她心里都有数，只要有数，就能做到大致核对无误。只是这项工作很耗费时间精力，等到大宅里昏定的钟声响起时，她也刚筹算了半本而已。
先搁置，整理好仪容，快步赶往葵园。今天是十五，家里有定规，每逢初一十五在葵园用晚饭。
照旧是男在苍山，女在明烛。大家落座后，谢氏带着刚抬举的小夏来给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让免礼，照着往常的惯例，给小夏封了个利市，和声叮嘱：“往后妻妾和睦，好好侍奉三爷。”
小夏怯生生说是，大病初愈，看着还有几分羸弱。而她这样的情形，却引得燕逐云白眼翻上天，冷笑一声道：“花红柳绿，穿金戴银，果然是穷人乍富，没见过世面。”
自然看了看她的满身绫罗，忍不住道：“小夏才哪儿到哪儿，她这通身的行头，还不及你的一支簪子贵呢。”
燕小娘此刻就像只斗鸡，“这是我娘家的陪嫁，我不靠人赏，穿戴得起。”说着又拐个大弯唏嘘，“小夏也怪可怜的，我们谢娘子妆扮她，不过是为了凸显自己心善罢了。”
自心成心上眼药：“三嫂子这回可得着了，我就觉得她真是个大好人，要不是她，小夏一辈子受冤枉气，一辈子伺候人。凭什么呢，人家也是三哥哥房里的人，又不比人缺胳膊少腿，怎么她就受不得抬举？”
燕小娘脸拉得更长了，“六妹妹别不是拿我和她比吧。”
东府的大姑娘谈自清，平等地挤兑每一个她看不上的人，“你和她平起平坐，有什么不能比？”
燕小娘顿时气白了脸，半晌咬牙一笑，“是啊，我只是个妾室，不像你们，嫁侯府的嫁侯府，嫁将军的嫁将军。要不了多久，没准还能出个王妃，真是好荣耀的一家子。”
她这是被嫉妒冲昏脑子了，越说越不像话，俨然要和全家为敌。
一直沉默的二姑娘自观，忽然站起身叫了声祖母，“哥哥弟弟们的妻妾通房，正好能凑一桌。燕小娘是三哥哥房里人，老和我们坐在一起不合适，请祖母发话，把她换到三嫂嫂跟前去。”

第16章
一片月
自观这一声招呼，霎时吸引了满座女眷的目光。不止谢氏与小夏，上一辈的诸位大娘子、小娘们，也齐齐望了过来。
燕小娘顿时愣住了，慌忙望向老太太。老太太脸上神情肃穆，其实对她一嫁入谈家，就挤进姑娘堆儿里的行径早有不满。她想这下完了，老太太定是要顺着二姑娘的话，把她扔回她该去的地方了。坐在哪儿吃饭原本没什么稀奇，她只是受不了回到那群妾室中间，一下子看清，自己也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老婆。
绝望像潮水涌上来，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木了。冰冷的寒意穿过皮肉，渗透进四肢百骸，只有紧紧握住双拳，才能支撑自己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然而没想到，老太太却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场矛盾，“姐妹之间，不要整日吵吵闹闹。你们都是姑娘，往后一个个都要外嫁，这张桌上的人会越来越少。等出了阁，再回头想想，反倒怀念如今的日子呢。”一面抬抬筷子，“菜都凉了，快吃吧。”
大家一时都沉寂下来，燕小娘低头拢住碗，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尽扒饭，几乎没有夹菜。
等饭后，老太太发了话，让燕小娘留一留，自己有话交代。复又对自然道：“庄嬷嬷给你换了床新被褥，被窝都已经熏好了，今晚住这儿，别回去了。”
自然应了声，先回自己的卧房洗漱，前厅只留下老太太和燕小娘，谈话内容清晰地传了过来。
老太太的语调很和蔼，“逐云，坐。”
自然回头看了眼，燕小娘畏畏缩缩地，在下手的圈椅里落了座。还没等老太太开口，先哽声认了错，“祖母，今天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了，和三娘子生闷气，才和妹妹们拌嘴的。”
老太太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责怪你，饭后把你留下说话，也是拿你当自家孙女看待。咱们两家素来交好，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想过你会跟了临川，这门亲事着实委屈你，你心气儿高，要不是当初遇见难处，好好的贵女不会来给临川做小。可是人啊，得往前看，既然已经进了门，过好日子才是头等大事。再来说小夏，咱们不谈出身，只说论资排辈，她在闻莺之前，更在你之前，原该临川娶亲之后两年内抬举的，却生生又拖了三年，难道她就不委屈吗？人心是肉长的，你们都是女孩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谈家，没有苛待下人的门风，你既是谈家人，就该认同谈家的处世之道。”
这些话不管燕小娘能不能听进去，总之她面上是不敢违逆的。
老太太又道：“今天这件事，你有些失分寸了，但我有心顾着你，就是要你知道，祖母还是疼你的。回去好生和娘子相处，你若是个大度的人，愈发要友爱夏小娘，把院子经营得兴兴隆隆，别让人比下去才好，明白吗？”
燕小娘抽抽搭搭说是，站起身行礼，从上房退出去了。
自然梳洗完，穿着寝衣出来，挨在祖母身边问：“祖母安抚住她了么？”
老太太“嗯”了声，“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教训她，反倒安抚她？”
自然是明白祖母用意的，“燕小娘这人脾气不好，本来就因这件事气急败坏，要是别处再压制她，她怕是要发疯。她在自己院子里闹，大可由得她，记恨上姐妹们就不好了。几位姐姐在议亲，这个时候经不得什么波折，祖母安抚她是给她机会，端看她自己承不承情了。”
老太太方才露出欣慰的笑，“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好。先前你二姐姐要把她撵到另一桌去，我若是应了，她今天就会恨遍全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与蠢人纠缠，难保不会被其所伤。如今后悔让她进门，已经晚了，只盼她能安分守己就好。”话头一转，把燕小娘撇到了一边，转而来问，“今天去了秦王府，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自然和祖母之间，向来是不会藏着掖着的，她抱住祖母的胳膊说：“那王府好大，我看过汴京记载建筑的图本，王府规制和禁中宫殿差不多，同我们赴宴去过的宅子都不一样。进门头一眼觉得宏伟，第二眼，我就打心底里不怎么喜欢了。气派虽气派，没什么人情味，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弃王府的呢。”老太太道，“汴京城里的名门贵女，个个都愁自己所嫁的门头不够高，哪像你，挑剔人家的屋子太宏伟。”
自然吐吐舌头，“我必定是山猪吃不得细糠。我喜欢住在市井里，早上能听见摊贩的吆喝，和巷子里车马行人走动的声音。”
老太太直叹气，“还是养得太好了，让你没了鸿鹄之志，不想攀更高的门第。”捋了捋她散落的发，又问，“那后宅的家务事呢？账册子都运回来了？”
“运回来了。”自然道，“那么厚一摞，我得看上三天三夜。只是祖母，我们在园子里刚吃过饭，管事的嬷嬷就领了太后派遣的女官过来，表兄不肯留，嬷嬷还让我劝他呢。”
宫里的心思，老太太一听就明白，“太后手伸得长，君引不肯留，说明他也知道太后的用意。”
所以她当时顺势规劝，心里并不称意。这门亲要是结成了，将来的日子也是一眼看得到头。太后心疼表兄，必定处处为他考虑，到时候后宅拿主意的人多，仗着是宫里差遣来的，抖威风自矜身份的也多。然后今天送女官，明天送侍妾，你不能反对只能受着……
想起来，就觉得暗无天日。
一头扎进老太太怀里，她嘀嘀咕咕说：“祖母，我只给表兄理账，行吗？一踏进王府，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住在那里的人。”
老太太让她先不急，“官家未必没有打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另给君引指婚了。你呢，这阵子平常心看待，万事顺其自然，不要因心里彷徨，表兄妹间反倒闹生分。其实不喜欢那个宅子，是因为你不喜欢他这个人。有句话叫爱屋及乌，等你心里有他了，还会嫌弃他的宅子太大？”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发笑，拿宅子来说事，实在莫名得很啊。
很多事情，是需要时间去解决的。通常等等，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总之这两天她找到了活儿干，家里新聘了位西席，她只去见了见礼，连课也没顾得上听，专心致志回抱厦里忙了一整天。
傍晚自心来了，眉飞色舞向她描述起今天的见闻，抓着自然说：“我看出来了，四姐姐对这位新来的西席有意思。”
自然连头都没抬一下，“别胡说，那位先生刚来。”
自心道：“有没有意思，和来了多久有什么关系？你没听过一见钟情吗？”
自然嗤笑了声，在她看来自心就是个孩子，她的那双眼睛洞察一切，洞察完了，就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一见钟情。”她老气横秋地说，“画本子少看些，书上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自心却不服气，“我看得真真的，四姐姐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新先生，巴巴儿问他，为什么会到府里来教书。那位先生搪塞不过才说出来，说自己是通威十六年的榜眼，已经拜了官，没想到上任半个月父亲就过世了，只好回去守制三年。等到回来述职，母亲又死了，又是三年。六年下来物是人非，早就没了当年的志向，干脆辞官专心做学问。后来爹爹打听着了他的下落，特地登门拜访，才把他请到家里来的。”
自然听了个大概，等到手上的册子核对完才道：“三年又三年，年纪应当不小了。通威十六年，和哥哥是同年。”
自心道：“看上去也同哥哥差不多岁数。”
哥哥二十八，这么算来，新先生二十二就中举入仕了，要是没有接连的丁忧，原本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过自然并不关心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她规整一下身旁的账册，已经完成了三本，剩下的再有两天就可以交差了。核对的过程中发现出入有误和滥支的，都记录在侧，等送回王府时，再由家主处置发落。
当然，她忙活的这些天，最难受的莫过于自心，一天要来两回，每次见她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只好灰心丧气回去。现在总算盼到她能撂下手，不管还剩多少没忙完，自心都决定拽她完成目下更紧要的事了。
“园子里的茉莉花开了，回头咱们上葵园摘花去吧。不是早就说了要做茉莉糖霜吗，等到请客小聚的时候，拿来点缀糕点或是泡茶都相宜。”
自然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要不是她提醒，险些错过了。
看看时辰，快要昏定了，便进卧房换了件衣裳，顺便提了只小花篮出来。
正打算下台阶去葵园，鞋刚穿上一只，彭嬷嬷又送了信件进来。信封上仍旧是五姑娘妆次，这回换了月白的薛涛笺，上等的漆烟墨在信纸上莹然发亮——
“昨夜晚归遇月，清辉满地，于廊下独酌半盏米酒，料想如此好月色，你那边应也能见。”
自然托着信笺，有点愣神。晚归、独酌，还有月色……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个身影，孤零零背靠抱柱，坐在栏杆上的样子。
之前收到的短笺，通过文字能看出写信人内心坚定且从容，三言两语，有抚平惊涛的气度。然而今天这封，字里行间透出寂寥，仿佛孤独了太久，信里有时自言自语，是因为他无处能够倾诉。
自然踢了鞋，把篮子交给自心，自己返回内寝，仔细把信收进信箧里。
这漆烟墨名贵，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复捶打十万杵才做成。因此只要沾染过信件，指尖就会留有余香，走上一程，还会不时抬手嗅闻嗅闻。
自心有时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种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换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办法把写信人挖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谁，你一点也不好奇吗？”自心感慨，“只给你写，从来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沉得住气啊。”
说实在的，自然也开始留意了，薛涛笺、漆烟墨，还有平日的澄心堂纸，都能看出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还是少，她始终无法窥破。自己是闺阁里的姑娘，不常与外人有交集，至多不过和自心一起溜上瓦市吃吃喝喝，实在想不出，那人给她写信，是出于什么目的。
想了一圈，毫无头绪，倘或下次信里再有行踪，她也动了寻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过眼下还是制作茉莉糖霜要紧，昏定的时候也惦记着，不知花开了几分，是含苞还是完全盛放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禀了一个消息，“母亲，上回我同您说的那件事，已经定下了。侯府和将军府不日就来下聘，到时候请母亲出面主持。”
老太太的视线扫过东府所有人的脸，见苏小娘和三姑娘都低着头不吭气，便没有多说什么，颔首应了声“知道了”。
长辈们要商讨儿女婚事，做小辈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园，大宅中种茉莉的地方不少，但只有祖母的葵园，是养护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边的女使豆青挑着灯笼，一一照过叶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珑小花静悄悄盛放着，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田垄枝头。
她们带来的小花篮，很快就装满了，自然直起腰，抬头望向云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个素未谋面的人，此刻应当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

第17章
软酪糖霜。
月色清冽，洒在阶前。
一只细小的蚂蚁从缝隙间爬过，两钳费力地举着半片残破的树叶，正用尽全力向上攀登。忽然几双从天而降的皂靴踏破了宁静，然后便是琅琅一串轻响，向制勘院后的静思堂疾步而去。
不多时，堂内亮起了灯，三壁藏书高至屋顶，向北的那面墙，却是一面巨大的水墨屏风。
青铜的狻猊炉里燃着檀香，袅袅青烟从大张的兽口中升腾。被请来的翰林学士承旨徐歇经人引领，在上首落了座，勾当官将龙泉盏放到他手边，俯身道：“内翰稍待，先品品今年的新茶，制使即刻就来。”
在朝为官的人，谁也不愿意和制勘院沾上边，这茶就算再好，此刻也没有品茗的兴致。
徐歇朝外看，静思堂的门扉洞开着，外面月色明亮，一瞬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然而再定睛，那月华是青色的，冷冷铺陈在地上，连石板都发出幽幽的寒光。
心往下沉了沉，脊背却挺得更直。这地方是官员闻之色变的炼狱，打从官家昭告制勘院长设那天起，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便已悄然酝酿。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窥伺，他无从知晓，唯有让自己更强硬，方能抵御辽王那柄割骨钢刀。
可是脑子里总忍不住揣测，这位承命统管制勘院的王，究竟会以何种面目展开问询。也许已经掌握了证据，也许可以直截了当，不用再作表面文章了。
正在他兀自揣测的时候，门外有人迈进来。褐紫的袍裾从他眼尾飘过，很快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你甚至不用看，就能从音色中辨别出笑意，“对不住，一时私事缠身，耽搁了些功夫，还请恕罪。”
徐歇站起身，依礼向他拱了拱手，“朝堂上相交不多，晚间有机会拜访，也好续一续旧谊。”
辽王说正是，那俊朗的眉目间总是拢着一团温暖的光，甚为亲厚地说：“我年幼时在资善堂读书，曾聆听过内翰教诲，后来离京历练，回来后又忙于公务，一直没能拜访老师，心里时常惦念。今天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一定要向老师讨教一二。”边说边请他坐，又为他添茶，语调真是一派学生的谦和，娓娓道，“官家命制勘院查验历年要案卷宗，我在库房里，无意间翻出了前朝‘殷翼案’的记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偌大的国家，竟因一起案子极速衰败，朝政苦撑八年后便国灭，根源果真在此吗？”
徐歇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有深意，自己务必要斟酌再三，才能妥善应答。但若是说起彼此间的关系，倒确实有这么一段师生之谊，经筵官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一板一眼道：“那起案子，过于惨烈。殷翼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抄家灭族后，牵连罢黜的官员上百，朝堂为之一空。自毁栋梁至此，国势急转直下，已在意料之中了。所以平衡天下，要靠手腕，‘势大难制，不得不除&#39;，这是愚人的想法。”
辽王恍然大悟，“老师一席教诲，果然令人茅塞顿开。”
徐歇的眉头却微蹙起来，察觉出了他话中的异样，暗暗心惊，自己是否有哪句话说错了。
如果昭狱的真刀真枪让人皮肉受苦，那么郜延昭的软刀子，却能把你的心肝一寸寸凌迟。
他还是一副无害的面貌，不疾不徐抽出一本书，推到徐歇面前，“这是老师三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时，所著的《君子论》手稿。天下之患，不在外寇，而在朝官之私；社稷之安，不在兵甲，而在庶政之公。我每每拜读，都对老师肃然起敬。”
徐歇愈发迟疑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当然也没等他思虑再三，辽王又取出几封密信拓本，在他眼前平铺开来，“老师执掌文衡，知登闻鼓院、江淮转运使、三司户部判官，都曾拜在老师门下。前两日江淮提举常平司，派人赴汴京呈送密信，半路遭人劫杀……”他苦笑摇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城内行凶，真把我吓了一跳。不过那人命不该绝，眼下正在院中养伤，老师想知道内情吗？若是想，我可以把人传来。”
官帽椅里的徐歇，此刻终于变了脸色，覆盖在扶手上的指尖，也因挤压隐隐泛出了白。
那个审视他的人，笑意更盛了，果然文官经不得吓唬，即便坐上了翰林院头把交椅，进了制勘院也还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不过辽王此刻，却很愿意和他讲讲人情，嗟叹起了自己的处境，“老师，制勘院这活计，难办得很。人人对我退避三舍，却不知我也有苦衷，不愿做这坏名声的瘟神。可是国家的法度要维持，官家的政令要推行，别人辱我谤我，老师应当能体谅我的不易。”
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全，“这是老师给门下弟子的指引，和您所著的《君子论》放在一起……实在让人为难啊。天下学问，以翰林院为尊，承旨乃清流之首，却豢养国蠹，窃权谋私，这是何等诛心的罪名！我受老师教诲，常怀慈悲心，不忍见老师多年经营毁于一旦。彻夜辗转难眠，终于在方寸之间，为老师谋了两条出路。”
徐歇已是满脸冷汗，早在踏入制勘院大门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到底应验了。
辽王抬起手，缓缓指向那面屏风。屏风后亮起灯火，坐在隔壁的，是他正焦急等待的长子。
“制使……”他仓惶望向辽王。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仍旧保持着仁慈的表情。他说老师莫怕，“一，主动请辞回故里，学生将这些密信压下，力保老师清誉；二，老师可以据理力争，宁折不弯，但随后会有更多证据源源不断摆到官家面前。届时老师声名狼藉，阖族灰飞烟灭……”他长吸一口气，蹙眉道，“这种惨况，想来就令人不忍啊。”
徐歇浑身都在打颤，望向屏风后如坐针毡的儿子，复又垂眼盯住桌上的《君子论》和密信。挣扎良久，最终被抽走了一身筋骨，垂首道：“多谢制使玉成，明日我就向陛下请辞，回乡养病。”
辽王慢慢颔首，“老师先前说过，不可一杀了之，我记在心里了。只是扼腕，翰林院中人才辈出，老师从翰林侍讲学士一路做到承旨……承旨是储相，再进一步便是参知政事，实在可惜。”
徐歇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脚下还有些蹒跚，“德行有亏，不敢肖想宰相之职。承旨的官职空出来，自有能人胜任。”他说罢，眼神复杂地望向面前人，“我听说了，辽王殿下与傅学士交好，那就预祝傅学士与辽王殿下高歌猛进，前程似锦吧。”
这番话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有愤恨有不甘，也有绝望和愿赌服输的无奈。
帝王家的皇子，生下来就带着獠牙，及到长大能独立行走时，巩固权势地位，让自己变得不可撼动，是他们的本能。所以辽王引他解读殷翼案，不过是想借他之口，把收编粉饰成仁政。翰林学士承旨有人接替，那些与他密信往来的官员逃过一劫，自会对辽王感恩戴德。
倒下一人，收获巨万，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得不承认，这位辽王是他教授至今，最好的学生。可惜这学生并不念及旧情，那一声声“老师”，只是让一切变得更讽刺而已。
徐歇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出门槛，身后的人放了话，“请徐全直出来，带内翰回家去吧。”
那父子俩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制勘院，途中连头都没敢回，生怕对上视线，引他改变主意。
勾当官上前来，低低道：“户部判官等人府上，卑职已经命人通传了。明日徐翰林一致仕，就把他们传到制勘院来。”
辽王似乎有些乏累了，百无聊赖道：“我就不见他们了，一切交由你处置。”
勾当官说是，“王爷为这案子，劳累了那么多天，是该好生歇一歇了。卑职知会了外面禁卫，护送王爷回府。”
他笑了笑，“偏劳你了。等忙完这阵子，让你休沐三五日，陪陪家小。”
勾当官忙俯身，“多谢王爷。”一面比手把人送出了大院。
院外停着一辆马车，车身用乌木打造，月光下回旋出黝黑的光泽。勾当将人送上车，又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是在他身边共事许久的手下，也绝不敢有任何失礼慢待之处。
马车在寂静的巷道里穿行，马蹄笃笃，回响分明。
郜延昭端坐在车舆内，两手扣在膝头，卷起的窗帘外不时有柳絮飞过，原来春已渐渐深了。
他挪了挪，靠到窗旁，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已近子时，正是月色最皎洁明朗的时候，世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照得无所遁形。百姓门上褪色的桃符、倒扣在台阶旁的竹篓，还有脚店前悬挂的栀子灯、巷口尚未收摊的零食担子……乱糟糟地，组成了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忙了大半夜，有些饿了，马车经过班楼前，幌子底下的蒸笼正腾腾散发着热气。
他命赶车的停下，自己从车上下来，掂着十文钱，让售卖的伙计取一个软酪出来。
软糯的外皮上，点着梅花样的胭脂，像女孩子眉间的花钿。他捧着软酪登上车，细细端详了半晌，虽然白胖可爱，让人不忍下口，但见它慢慢凉下来，还是小心翼翼咬了上去。
***
竹笸箩里晾晒着茉莉，足足晒了半天。
自心一上午看了七八遍，不时捻一捻，最后把手焯进花堆里一扬，发现水分几乎已经控干了，再也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大声招呼起来，“五姐姐，成啦！”
自然只好搁下笔，从抱厦里出来。见她站在架子前，脸都晒红了，笑道：“糖霜还没吃上，你自己就变成糖色的了。还不快进来，仔细晒伤了。”
自心忙抱着笸箩登上木阶，一双鞋蹬得八丈远，豆青在后面一路跟随，一路捡鞋。
她们姐妹是制作吃食的老手，早就配备了全套的工具器皿。石臼、粗陶罐、棉纱布，一应俱全。制作糖霜其实很简单，先在罐子底部铺上一指厚的蔗糖，再铺上一层去掉花梗的茉莉，就这么一层糖一层花地交替，最后用白棉布封住罐口，放到阴凉处窨藏。等上三五日，等蔗糖充分吸收了花香，再剔除茉莉花，把糖放入石臼碾成细粉，那么春日限定的美味就制成了。
其实吃还是其次，最享受不过制作的过程。以前都是自然动手，这回换成了自心。她照着指引，一步一步完成，可就是粗心大意，好好的也能手一抖，抖得陶罐周围都是蔗糖。
“没关系，”自然拢拢早就铺好的宣纸，果然未雨绸缪错不了。
自心难为情地嗫嚅：“只有五姐姐包涵我。”
自然抬眼看看她，哑然笑起来，自心一下就明白了，大叫：“原来你也嫌我笨！”
姐妹俩吵吵闹闹是常事，好不容易把陶罐封上，两个人躺在檐下的地板上，枕着手臂，眯眼看云卷云舒，花树摇曳。
自心说：“大姐姐和三姐姐的婚事说定了，我小娘今早上东府帮忙去，大伯娘还在一个劲地对三姐姐说，说她命好，能嫁进信阳侯府。”
自然心里始终有一杆秤，好坏她都明白，只是自己年纪小，不该她过问的不能出声。也只有姐妹私下说话的时候才吐露真心话，“得了便宜又卖乖，大伯娘明明是大娘子，办事还不如苏小娘体面。”
可不是，东府就是这样，正室要足了强，妾室吃够了亏。自心道：“三姐姐是茶壶里煮汤团，平时看她大道理满腹，紧要关头却倒不出来。要是我，定去找祖母哭，宁愿不嫁，也不捡人剩下的。”
自然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吃亏是福，没准她想积攒功德。”
自心转过身趴着，追问：“姐姐，你的账册子看得怎么样了？明晚约好了出门的，别忘了。”
自然含糊答应，“知道了……今晚能看完。”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箔珠登上凉台，凑到边上说：“姑娘，二姨母来了，你们猜怎么着，给二姑娘保媒来啦。”
自然和自心霍地睁开眼，“姨母来了？保的谁家？”
箔珠道：“枢密使白家。”
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又追问：“知道是行几吗？”
箔珠摇摇脑袋，“没闹清。”
反正姨母不是外人，自然和自心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趿上鞋，直奔涉园凑热闹去了。

第18章
我要。
她们赶到涉园的时候，正听见大娘子还在犹豫，“门当户对自不用说，我愁的是二丫头的脾气……”
“脾气怎么了？我瞧就很好。”姨母不遗余力的夸奖自家孩子，“通晓文墨，性子又爽朗，我就从没见她伤春悲秋。你要知道，一个能作诗擅丹青的姑娘，不对着枯荷痛哭流涕，那有多难得！就说我那小姑子的女儿，听见些悲情的事要哭，墨锭磨完了要哭，看见鸟蛋从鸟窝里掉下来也要哭……不哭对不起才女名头似的。”
姨母朱旖栈，嫁了翰林学士傅现微，算是一头扎进了书香门第里。傅家是世代清流人家，作养出来的儿女也个个有学问，但姨母是那种性情很活泼的人，和自观的脾气有点像。所以姨母十分喜欢自观，在她看来自观就是什么都好，能嫁一个好姑爷，那是好上加好。
大娘子叹气，“二丫头哭是不会哭的，谁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只会让人家哭。可就是这么个脾气，我总担心姑爷不够和软，回头三天一打两天一吵，那不是要了我和她爹爹的命吗！”
姨母说你真稀奇，“咱们都是打女孩儿时候过来的，只要看得上丈夫，哪个不是撒尽了娇，他说臭豆腐是香的，你也信！”
大娘子沉吟了下，“那就问问二丫头的意思，看看她是什么想法。”说着视线一扫，瞥见了门上探出的两个脑袋。
姨母也顺势看过来，笑着招呼：“两个丫头过来。”一面让人把带来的彩盒打开，“来的路上见潘楼售卖新做的珑缠茶果，芯子还是热的呢。知道你们爱吃，给你们带了几盒，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给姨母行礼，把果子捧到一旁，挑里面最好看的花式吃。边吃边打探：“姨母给姐姐说合的，是枢密使家哪位公子？”
姨母发笑，“果然是孩子大了，也关心起这个来。再过不了几时就轮着你们了，且别着急。”
自然把糖果子裹在一侧，半边脸颊坟起来老高，申辩说不是，“我们那天赴寒花宴，机缘巧合见过枢密使家的二郎。他的兜鍪被人打飞出马场，险些砸到二姐姐，我们就想知道，说合的是不是那位二郎。”
自心点头不迭，吃得抽不出空说话，只管“嗯嗯”附和。
姨母拱了拱眉，抽出手绢擦掉自心嘴角的糖，笑道：“可不是吗，正是他。早前打算和御史中丞家议亲，可巧荀御史家老太爷过世了，守孝三年怕耽误不起，反正还没下定，就决意另外说合了。昨天白家大娘子找到我，说请我来打探，问问你们二姐姐许了人家没有。就是那天寒花宴，白家二郎对自观一眼入心，他母亲和他商量亲事，他自己提出来的，谈家二姑娘很好。”
自然和自心一听，顿时都很高兴。自心说：“我们见过那个白二郎，长得一表人才。这是不是就同画本上的故事一样，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个兜鍪是大媒。”
大娘子笑叱：“整天浑说，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叫人听见了笑话。”
两个小的很赞同，姨母转头对大娘子道：“她们姐妹的眼光都不错，回头你去问问，看二丫头怎么说。”
大娘子想了想道：“先问过老太太吧，要是老太太觉得好，再把二丫头叫到跟前来问。”
她们姐妹也好久没见面了，先闲话家常上一阵子，再去葵园拜见老太太。
正是中晌时候，大娘子让人传了饭，带着两个小的一起用饭。席间姨母还打听，“我听了风声，说禁中有意，撮合五丫头和秦王？”
大娘子实则没当一回事，“赐婚的旨意没下，做不得准。你瞧那丫头……”示意姨母看向一脸茫然的自然，“脑子还没长全，跳进那漩涡里头，我岂不是要愁死了。”
自心挣扎辩解，“娘娘，我五姐姐可聪明了，脑子长全了。”
大娘子发笑，“你呀，哪个姐姐在你眼里不聪明，你就捧着她吧。”
自心再要描述五姐姐教苏针的那套，察觉桌底下自然拿脚尖踢了踢她，话顿时就咽回去了，扭头说：“嬷嬷，我要喝汤。”
饭后大娘子和姨母漫谈，说家里几个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回头办起亲事来，怕要接连不断。
“东府和西府又不相干，咱们只管筹备自己家的就好。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自会给你帮忙。”姨母又问，“四丫头的亲事怎么样？有人来说合了吗？”
大娘子点点头，“有几家，官人还在琢磨。崔墨农的脾气你也见识过，清高得很，她女儿的婚事，光是我和官人定不下来，还得看她的主张。”顿了顿复又道，“别总说我们，淑嘉和淑善在婆家过得怎么样？”
自然和自心转头看姨母，她脸上神色淡淡的，“淑嘉还好，女婿今年入仕了，也谋了个七品的小官做。淑善却不大顺心，她那婆母不讲理，你寸步留心，做得再好，她也是百般挑剔。淑善伺候她时，不是嫌茶太凉，就是嫌手炉太烫。上年冬至，淑善扭伤了脚，她斥责站没站相，口口声声小家子气……我们傅家三代翰林，怎么就小家子气了？”
大娘子听了直皱眉，“他晋安侯府的饭不好吃啊。”
姨母倒不担心，笑呵呵道：“陈家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也娶亲了，娶的是荆州牧家的四姑娘。”
这个消息不赖，大娘子说：“你们家和荆州牧家，不是拜过把子吗。”
“是啊。”姨母道，“四姑娘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和淑善好得亲姐妹一样。我早前还担心，只怕妯娌不好相处，淑善又要吃亏。没曾想两个小姐妹嫁进了一家，这回可好，淑善再不是孤军奋战了。”
婆媳关系是千古难题，淑善受的那些气，早就告诉过黄四姑娘。黄家是武将出身，性情彪悍，黄四姑娘当时就大骂，“这老狗，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非得治死她不可”。
晋安侯府是好人家吗？门第当然不低。但若问娇养的姑娘愿不愿意嫁进他家，恐怕大多都摇头，实在是因为婆母太难缠。然而亲事说到黄家时，没曾想四姑娘二话不说应下了，她完全不是为了过日子，就是冲着收拾侯府大娘子去的。
当初淑善回来把消息告诉家里，傅家老太太中了风，都颤巍巍竖起一根大拇指，说黄家姑娘高义。
其实汴京城中勋贵遍地，真正的才俊不多，大抵都是混日子的纨绔，黄四姑娘早看透了，横竖差不多。侯府门第不错，男人可以调理，婆母可以整治，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能和手帕交在一起，剩下的天天都是好日子。
把姐妹俩听得一愣一愣，心里对黄四姑娘也是万分景仰，觉得她简直是个舍生取义的大英雄。
大娘子看看时辰，料着这时候老太太用过饭了，趁着还没歇午觉，赶紧过葵园回禀。
自然和自心不能再跟着了，回到小袛院，仍旧躺在廊下吹风赏花。
自心问：“二姐姐会答应吗？”
自然说不知道，“以前娘娘总说她该找个文人，闲暇时畅谈诗词歌赋，唯有高深的学问能压制住她。现在白家二郎从武，还上场打马球，不知道二姐姐怎么看他，会不会也觉得他像只显摆的花孔雀。”
这个问题，等到昏定的时候就能知道答案了。老太太没提及，爹爹和娘娘也没说，但自观早就得了消息，人一散，自然和自心就一左一右勾住了她的手臂。
自观好像事不关己，“我已经忘了那人长得什么模样了，和姨母说了，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看明白了，才好给答复。”
这种要求，也只有特立独行的自观能提出来。不过姨母也打了包票，想娶妻，送来让姑娘看一眼有什么关系。当即就约定了，明天晌午，让白家二郎骑马打门前过。一圈看不明白，那就走两圈，走到自观满意为止。
真是一场有意思的相亲啊，自然和自心把胳膊收得更紧了，“我们躲在边上偷看。”
自观爽快地答应了，这种事情当然要姐妹一起把关，至少就顺不顺眼这一点，三人的眼光是一致的。
不过自然今晚是不得好睡了，耽误的时间得靠夜里补全，账册翻到子时，实在睁不开眼了，才回到卧房休息。上半晌又赶了半天，及到自心来叫她，赶紧急急忙忙赶到前院去。
自观今天打扮了一下，穿皦玉的半臂青古罗裙，梳团髻戴白角团冠，像观音手里的净瓶一样。她就这么坦坦荡荡站在门前，一点都没有忐忑和慌张，更没有要回避的意思。像一个要上战场的女将军，浑身都是凛然的风骨。
来了……那位白家二郎驾着马，从大街上过来，自然和自心忙躲到门后，扒着门框朝外张望。彼此都是有备而来，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缓缓从徐国公府大门前经过。年轻公子，神情骄傲又沉稳，不像上回那样尴尬和局促，他望向自观的眼神，是热烈而直接的。
两两相望，电光火石。自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风吹动裙裾，一下下温柔地拍打在鞋面上。她的身子站得笔直，但从自然和自心这里，却真切地看见她的耳廓红起来。
姐妹俩捂嘴哑笑，再看那位白二郎，他翻身下马，直愣愣站在那里。周边是往来路过的行人，他们俩却像定住了一样，可能眼里只有彼此吧。
良久，自观朝他点了下头，意思显而易见，通过了。牵着马的人朝她笑起来，笑得自观不好意思，难堪地摸着额头，转身迈进了门槛。
葵园和涉园的人都在等信儿，二门内的女使嬷嬷们都眼巴巴看着自观。
自观翕动着嘴唇，说完一句“很好”，就返回她的今觉馆了。
众人如释重负，欢天喜地跑到葵园去报信，自心摇摇头，“大姐姐和三姐姐定了亲，二姐姐也说合人家了，园子里的姐妹慢慢变得越来越少……你们要是全嫁了，剩我一个人独享祖母和爹娘的宠爱，那可如何是好！”
嘴上说得凄凉，脸上笑得比谁都高兴。
自然打断了她的畅想，“我还在呢，你还打算独享？”
“你也快了。”自心咧着嘴说，“过两天送账册子，说不定君引表兄会和你说情话，只要你领情什么的。”
气得自然揪她的耳朵，“别胡说啦，快回去换身衣裳。我和祖母请了示下，今晚不用参加昏定，可以早些去州桥，在外面吃饭。”
自心顿时蹦起来说好，延捱着等到申时过后，就可以预备出门了。
可州桥夜市，做的是夜间的买卖，白天只有寻常商户开门经营。她们去得太早，只好坐在小摊子底下吃些茶食点心。
不知不觉，春已经深了，天气开始变得愈发暖和。这拿布撑起的小茶寮抵挡了半数日光，等太阳将要下山的时候，一蓬一蓬的热浪迎面扑来，她们才发现消暑的小食摊，已经陆续出现在街头了。
自心说：“咱们买冰雪冷圆子吃吧，你看那些豆沙团，一个个放在青瓷碗里真馋人。”
自然有些迟疑，“祖母说了好几遍，这个时节吃冰，回头要闹肚子疼的。”
其实心里很纠结，喜好和祖母的叮嘱缠斗，让她彷徨不已。
两眼悬望那个小摊，正天人交战，忽然看见一个少年走到摊子前，掏出铜钱买了一碗。
自然怔住了，一旁的箔珠也察觉了，低低叫了声姑娘。
少年缓缓转过头，这正脸一细看，顿时让自然仿佛见了鬼——这不就是那天被她治得半死不活，打算抛到汴河东水门的那具尸首吗！
那少年似乎也认出她来了，手里端着的青瓷碗慢慢放回摊子上，一步步朝她走过来，两眼鹰隼般盯住她，“我们见过？”
自然吓得胸口一阵乱蹦，这时候千万不能回应，一般姑娘遇见这种上来搭讪的，要装作置若罔闻。于是偏过一点身，对自心道：“再等一会儿，彩灯就该点起来了。”
自心的一双眼睛警觉地看着此人，她知道，五姐姐的美貌又引来故意攀交的登徒子了。作为刚强的妹妹，她要密切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敢造次，她就敢带着女使上去把他一通暴揍。
那少年显然没把边上的小姑娘放在眼里，继续冲着自然追问：“车马院，苦得要人命的药……姑娘，我们见过。”
描述越来越精细，再不回应他该抖露更多了，自然只好含糊敷衍，“没见过，不认得，公子不要胡说八道。”
他听罢哼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人鬼殊途，速速退散呢。”
说起这个，真是心虚极了，她当时的确以为他死了，谁让他过了一夜，连叫都叫不醒了呢。
她试探过他的鼻息和脉搏，微弱到几乎查探不出，她又不是学医的，这种情况下难断他的生死，为了保得自己不被拖累，只好出此下策，他应该能体谅才对。再说又不是她让他躲进她车里的，自己这是无妄之灾，担惊受怕，还险些被城门上的守将盘查……这番经历，简直不堪回首。
眼下此人还想来诘问……不能承认，坚决不能承认！
“六妹妹，咱们上潘楼去吧。问问有没有临河的阁子，免得闲杂人等打搅。”她示意箔珠结账，带上自心就要离开。
可那人却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语调里带着讥嘲的味道，“所幸我命大，遇上了辽王，要是晚一步，恐怕已经不明不白变成水鬼了。这个时节，汴河的水很冷，扔下去不消一弹指就死了。一位深闺中的贵女，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不知午夜梦回会不会吓醒。姑娘还是得好好谢谢辽王殿下，差一点，你就成杀人犯了。”
自然忍无可忍，转头正要和他理论，不想自心快了她一步，横眉叉腰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阴阳怪气，你是属八卦的吗？告诉你，胡编乱遭妄图搭讪的把戏，如今已经不时兴了。你要是再敢纠缠，我立刻叫来保丁，把你抓进去，问你调戏民女的罪！”
少年气结，“还要定我的罪？我险些被你姐姐害死，今天冤家路窄遇上，说两句讨公道的话都不行吗？”
其实自心听了半天，知道里头肯定有渊源，但维护自己人是本能，哪怕不占理，嗓门也得比对方大。
“讨公道上开封府，击鼓鸣冤写状纸，在这里不依不饶，是好汉所为？”自心个子不大气势不小，伸手推了面前的人一把，“让开，别挡着我们的路。”
然后箔珠和豆青昂着脑袋踮着脚，撑腰挡在了前面。
自心这才抽出空来，压声问自然：“五姐姐，你什么时候杀他了？”
自然臊眉耷眼交扣着十指，“说来话长。”
眼见自己理论不过，那少年只好作罢，不过仍是质问自然：“那天，你是不是想杀人灭口？”
自然说天爷，“我和你无冤无仇，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灭你的口干什么？还不是你，年轻力壮，说死就死，明明给你喂了药，你怎么就撑不住？你死在我家马棚里，会给我家招祸，我不把你扔了，难道还把你供起来吗？”
所以确有其事啊，自心很遗憾，自己居然没能参加。
这时箔珠也接口，“我们还给你上了伤药。如果不是我们救你，你当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一番辩论，她们人多，她们占了上风。那少年词穷，气势上被压了一头，声量也变小了，不情不愿拱了拱手，“看来我还得道一声谢了。”
自然探了探脑袋，“好说，不用谢。你能活着挺好的，以后多行善事，不要再被人追杀了。”
说得对方气闷不已，“我可没做坏事，我是身负重任，被奸人所害。”
也许吧，应当不是个反角，所以现在还能在外面走动，没有抓进昭狱里。
不过自心的话有点扎心，“你要是再这么拦住姑娘去路，就很难证明你到底是善还是奸了。”
他只得往边上让了让，“我姓盛，盛今朝，江淮人氏，在提举常平司任职。”
自然瞥了他一眼，“小小年纪不读书参加科考，怎么跑到常平司任职去了，定是家里托了关系，把你塞进去的。”
盛今朝说不是，“我尚武，要考武举，读什么书！在常平司是历练，历练你懂吗？肩上挑着世间公道，出生入死，整治贪官污吏。”说罢正了正颜色，“还有，你我年纪差不多，开口闭口小小年纪，难道你是老妪借住在这壳子里了吗？”
倒也是……自然方才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了半个头，就因为他的脸十分少年气，她就把他看作七哥儿一样了。
“罢了，不愉快的前情，就不要再回味了，反正你又没死成。你我萍水相逢，匆匆别过吧。”自然拱了拱手，“再会。”
快步带着自心往州桥上走，挺懊恼这件事又被提起，自心不免要盘问。
果然自心前后一联系，得出了结论，“那天从南城回来，你到了后巷不肯下车，难道就是因为他？”
自然叹气，“可不是吗。他躲在我们的放生桶里，还不许我声张，我见他奄奄一息，就把他藏进了车马院。第二天发现他死了，只好上东水门抛尸……我也没做错什么呀。”
自心扼腕，“你怎么不叫上我，我可以帮你一起抛。”
自然无言以对，“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还上赶着。”
自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所以上回路过辽王府时，我没有看错，你和辽王打过交道，你们认得。可你瞒着我，难道还防备我吗？”
自然脑仁儿疼，嘴上说着哪能呢，“这不是不想泄露抛尸的事吗。经历过于离奇，你不知道那回把我们吓惨了。以为他死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搬上车，我们居然要与死人同乘！后来在城门上遇见盘查，要我掀起车帘——我哪里敢，魂儿都快飞了。还好辽王接了手，看见也没声张，把人弄到制勘院的马车里运走了。我现在想起还很感念人家，这件事要是捅出去，恐怕会连累全家吧。”
“高明的英雄救美。”自心笑嘻嘻说，“可惜你要与表兄议亲，否则辽王也不错。”
自然便来戳她的脑门，“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人家是好意，你却打人家主意！”
拉拉扯扯进了潘楼，上二楼酒阁子，点了店里最招牌的几道菜色。时间差不多了，偎在窗前，看汴河上往来的行船和两岸风光。
州桥最美，当属日夜交接的那一刻。喧闹的市井忽然陷入短暂的沉寂，那流淌的汴河，水声反倒变得愈发清晰起来──夜市就要开始了！
忽然“咣”地一声，铜锣划破暮色，州桥的头一爿铺面是曹家脚店，店主把灯笼顶上两丈高的桅杆，这是夜市的序幕，仿佛唤醒了沉睡的火龙，厢官放出嘹亮的嗓门，悠长发令：“点——灯——咯！”
几乎一瞬，万千灯火应声而起，不是一盏盏，是一片片。绚烂的光影自州桥脚下向南向北，朝着龙津桥，朝着朱雀门汹涌延伸开去。汴河的水面上倒映出无数光带，跳跃、流动、扑朔迷离。不巧有船经过，随着船桨摇曳，压碎了漫天星辉。
“孙好手馒头，一个味美，两个扛饿喽。”
“旋煎羊白肠！热腾腾的旋煎羊白肠！”
“香药脆果——雕花蜜煎——”
一时叫卖声、欢笑声、锅铲碰撞声、食客交谈声……凝聚成温暖澎湃的浪潮，扑面而来。
自然和自心把身子探出窗户，庆幸今天来得早，目睹这奇迹般的场景铺陈在眼前。谁不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片交织的光影里，你知道日子有滋有味，每个人都披着灯火和食香酿成的薄纱，行走在万丈红尘里。
所以女孩子爱逛街，并不一定是为了采买，有时候就是为了这份热闹。
她们从潘楼出来，游走在街市上。香饮铺子、鹅鸭糟卤摊，还有卖首饰、卖成衣、演傀儡、算卦的……各色买卖兴隆地经营着。
自心惦念的杂耍班子，也早就搭出了好大的帐幕，什么牵丝戏、相扑力士撼柱擎天、红衣女子吞刀吐火。混迹在人群里，一阵阵欢呼，聒噪得耳膜隐隐生疼。
自然也喜欢看杂耍，但过于喧闹让她有些受不了。因她们出门，除了随身的两个女使外，还各带了三个跟车的婆子，自然便凑在自心耳边说：“我的脑仁儿要从耳朵眼里震出来了，你留在这里看，我上对面的耕云堂，买些纸笔文房。”
自心说好，“让她们仔细跟着。”
自然点了点头，汴京城中还是很安全的，尤其逢着有外地的百戏杂耍班子来，巡检的保丁几乎无处不在。
从大帐里退出来，鼓胀的耳朵才终于得到片刻宁静。她走进了街边的文房铺子，州桥耕云堂是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这里有寻常四宝，偶尔也有市面上少见的精品孤品。
自然这回主要是来买纸，过阵子端午要写文书，平时练字的宣纸也没了，趁着这次出门，亲自看看有什么好东西能带回去。
她以前来过两回，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了，见她进门便来招呼，“五姑娘今日怎么得闲？是出来看新百戏的吧？”
自然说是，“家人在帐子里，我想起书房缺纸，特地来看看。”
掌柜的热络向她推荐，“就看五姑娘要什么样的纸，但凡说得出名目的，我们这里都有。”边说边捧出样品，在她面前一字排开。“澄心堂、洒金宣、鱼子笺，敲冰纸，抑或是金粟山藏经纸，要多少您吩咐，明天一早就送到府上去。”
自然拿起一卷澄心堂纸，放在灯下看，滑如春冰密如茧，一样的品类，耕云堂的要比别家好上许多。又拿了另一款暗纹纸，表面坚洁光滑，对着灯火能看出繁复的徽印，螭虎盘踞，脚踏河山。
她“咦”了声，“这是什么纸？怎么有砑印？”
掌柜探头一看，顿时大呼糊涂，“这是辽王府定制的花笺，怎么混到这里头来了。幸好被姑娘发现，要是混杂着送到别家去，那可要闯祸了。”
掌柜慌里慌张收起来，自然笑了笑，并未放在心上。转身四下看，砚屏、帖架、诗筒、文奁，耕云堂里应有尽有。
她在陈设墨锭的柜台前站住了脚，一念起，转头问掌柜：“这里有没有漆烟墨？”
掌柜抬起眼，“松烟、油烟、桐烟这些墨都有，唯独没有漆烟墨。这墨太名贵，早就定为贡墨了，市井寻常的文房铺子里已然绝迹，怕是要到翰林院开设的官铺里，才能找见一两块。”
所以那个用漆烟墨给她写信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以前爹爹书房里有一块，她才认得这种墨，平常是绝想不起采买的，因为实在太贵。没想到今天一问，已经成了贡墨，她开始怀疑，难道真是表兄吗。他是不是新练了一手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自己的笔迹会不会被认出来？
这厢正琢磨，忽然听见掌柜叫了声“王爷”，风风火火出门迎迓。
自然回头看，发现是辽王到了门上。他穿着千山翠的圆领袍，领缘袖口用云杉绿镶滚，明明很家常的打扮，却穿出了价值千金之感。大概今天也是来州桥闲逛吧，头上甚至没有戴发冠，只用一根发带束着。但那发带，好像有些来头，应该是用孔雀翎抽丝织就的，随着步伐，回旋出一层深邃的铜蓝。
“我定的信笺，完成了吗？”他随口问，并未关注店里的人。直到再转身，才微微一怔，淡淡的笑意浮上眼底，“五姑娘也在，巧得很。”
自然忙敛裙向他行礼，“王爷钧安。”
辽王拱手还了一礼，“五姑娘妆安。”
不过是互相问候，便有一种故人相见之感。
自然对于这位王爷，确实是要高看几分的，不因为他的地位，只为他的品行为人。他帮过她，且没有挟恩图报，见了面也是矜持守礼毫不僭越，对于他这样的身份来说，已经是格外高洁的了。
他在等待掌柜给他取信笺，趁着这个间隙偏头问她：“来挑纸吗？有没有看上的？”
自然的犹豫并不遮掩，“想买几卷澄心堂，用来临帖，可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听了，取过样纸就灯查看，抬袖间一股极淡的，混合了墨与冷冽松针的香气淡淡传来。手指捻动纸张边缘，熟稔如同摩挲剑刃，慢慢对着灯火转动纸面，眼底的流光，几乎要倒映出纤维纹理。
“纸质尚可，但欠缺韧性。可以用来练字，不适合摹拓古帖，笔锋走得缓慢了，恐怕会晕开。”他缓慢地眨动眼睫，烛火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纸如人心，过洁易染，过坚失柔，两下里平衡，才是最好的。”
自然看着他，只管点头。可能是怕自己张口结舌太呆蠢，指了指那堆样纸，“依王爷之见，哪种纸用来临帖好？”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划过纸卷，挑出一卷递给她，“看看这个。”
自然拿指尖摩挲，纸质致密厚实，却又细腻光洁。再往灯前递了递，垂眼仔细打量……
她看见了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这脸庞精致如白瓷，两道深浓的眼睫卷翘，像丹青圣手顿笔后挑出的飞白。
她转头问掌柜：“这是什么纸？”
掌柜捧着花笺送到辽王面前等待查验，一面道：“这是竹脂纸，既有竹纸的厚实坚韧，又有脂笺防水锁墨的特性，所以说，王爷才是行家，他给您推举的文房纸张，肯定错不了。”
自然说好，“那就请替我预备两卷，明天连同澄心堂、敲冰纸一起，送到家里。”
掌柜响亮应了，吩咐一旁的伙计记下来。复又问辽王：“王爷看，这花笺还能入眼么？”
郜延昭颔首，“纸质细腻，砑花也透光，很好。”
掌柜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朝门外俯了俯。王府护卫举步迈进来搬运，气势汹汹，把门前守候的箔珠和三个婆子冲得东倒西歪。
自然一直想就那天的事向辽王道谢，可惜总没有机会。今天终于遇上了，尽了礼数，心里就踏实了。
于是郑重其事道：“王爷，我先前遇上盛今朝了，见他还活着，更加感激王爷大恩。要不是有您周全，我今天恐怕不能安稳地在这里挑选文房了。”
郜延昭牵了下唇角，“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能活，也有五姑娘的一份功劳。”
所以盛今朝应该感谢她的执着，非要把他扔到水门底下。要是她图方便，直接挖个坑，他可能已经被活埋了。
郜延昭看她打眉眼官司，淡笑着转开了身。那根孔雀翎发带在鸦色的发间微微一动，像夜空中掠过的一道幽蓝色的雀影。
“恰好有空走到这里，不多挑些东西吗？”他站在笔墨的柜台前，一一打量里面陈设的货品，视线在墨锭上盘桓了很久，遗憾道，“近来所供的货品，好物是越来越少了，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一旁的掌柜说是，“上等的东西，供量越发少了，有时候是千金难求。先前五姑娘还问有没有漆烟墨，如今这种贡墨，在咱们这些小本经营的铺子里，是再也不得见了。”
郜延昭听后略一顿，“五姑娘找漆烟墨吗？这种墨市井间找不到了，你若是要，我那里倒有两锭，明天打发人给你送去。”
自然忙摆手，“不必、不必……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墨珍贵，哪里舍得用来写字，王爷还是珍藏起来吧。”
他说得淡然，“我们用文房，大多是官家赏赐，有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我想东西还是物尽其用，才有其价值，你收了墨，不要将它束之高阁，总在砚台上搁着，不时用一用，这墨的灵性和风骨，才能在纸上展现出来。”
可是那么贵重的东西，彼此没有深交，怎么能收下呢。
自然再要推辞，他寥寥抬了下手，“天色不早了，夜市上人多眼杂，五姑娘若是选妥了，不妨早些回家。”
自然一直觉得自己很机灵，嘴也不笨，但不知为什么，在辽王面前就有些相形见绌。不是地位悬殊，也不是他俯瞰众生高高在上，是有种面对老师的窘迫，或者说景仰。从第一次在瓦市上见到他起，就有这种感觉。
说实在的，有点想不明白。明明和表兄相处起来毫无压力，他是表兄同父的哥哥，年纪也差不了太多，为什么他和表兄完全不一样呢。
她低着头走出耕云堂，原本还打算百戏散场后，和自心一同去吃滴酥水晶脍呐，结果被他一说，她居然真的萌生出回家的打算了。
他站在月下拱手，温声道：“就此别过。”
正要举步离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只小猫，身形只有巴掌大。颤巍巍盘起尾巴，在他脚边坐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脏兮兮的猫脸上突围，就这么仰头眼巴巴看着他。
两个人低头垂视，猫也回望，丝毫没有慌张躲闪，更加坚定地靠在了辽王的官靴上。
自然惊叹：“听说小猫小狗会自己找主人，你看，它不来亲我，肯定觉得自己和王爷有缘，一心来认主了。”
郜延昭迟疑了下，轻轻拿足尖推了推它，想让它知难而退。可是这小脏猫就是赖定了，即便身子摇晃，脚下依旧没有挪动半分。
自然以前听说，吸引小猫小狗的人，骨子里都是温柔的。那些小东西有灵性，它们会辨别谁对他们满怀敌意，谁又是值得信赖可以依靠。在外流浪得太久，活着太不易，它们会自己寻找主人，极力靠近你，向你举荐它自己。
“你要么？”自然问，“若是不要，我带它回去。洗洗干净，一定是只漂亮的小猫。”
郜延昭缓缓弯下腰，革带上悬挂的药师佛玉佩因躬身摇曳。他伸出两指提起它的后脖颈，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小心翼翼拢在胸前。这小猫半点没有挣扎的意思，反倒静静趴伏在了他指尖。
他抬起眼，专注地看向她，“我要。”
这句我要，让人欢喜。他愿意接受，小猫也如愿以偿，真是一场圆满的奔赴。
自然伸指在它的小脑袋上捋了一下，“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啊，不要叫‘拾得’之类的，要让它听上去像只备受宠爱的家猫。”
他想了想道：“看它一身虎斑，就叫狸将吧。既然有了家，从今往后准它成为辽王府一霸。”
所以这就是有人偏疼的好处啊，这小猫眼光很不错，给自己找了个好去处，至少不用担心再饥一顿饱一顿了。
自然向他欠身作别，“今日多谢王爷，王爷自便，我告辞了。”
郜延昭颔首，托着小猫，目送她朝着灯火阑珊处慢慢去了。直到护卫上前回话，他才转过身，提袍登上了马车。
箔珠在自然耳边聒噪，“这位王爷，和秦王殿下不一样。他一来，用不着谁发话，就把我们吓得退出去了。”
自然嘴上含糊应承，像是要厘清自己脑子里的乱麻，半晌才道：“我们和表兄太熟，辽王是生人，两者不一样。”
“人家还要送漆烟墨呢，怪大方的。”
说起这个，受之有愧。本该是自己酬谢人家才对，一不小心居然反过来了。可是推辞又推辞不掉，也不知如何是好。
“必定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她宽慰了自己一番，“还有表兄。我们算拐着弯地沾了亲，所以人家很客气。回头咱们也备些谢礼，还了这份人情就好。”
说话间到了帐幕前，里面仍旧人声鼎沸，还没有散场的意思。
自然不大愿意进去，百戏好看，但实在吵得太厉害了，便站在香饮摊前，要了一盏林檎渴水。
仲春晚间的风，吹在身上融融地，不冷不热很惬意。放眼看看周围，灯火依旧绚烂，热闹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是酒楼里的食客，一拨接一拨地出来，面酣耳热下跌跌撞撞，难免有冲撞。
几个婆子和箔珠一起，把自然护在身后，那些男食客虽然看不见自然，却一眼便看见了箔珠。
谈家的女孩儿，尤其姑娘身边的女使，长得不说花容月貌，至少清秀端庄。酒喝上了头的混账，眼馋肚饱地盯着箔珠，言语很是放浪。
“这是谁家的姑娘？唉，大半夜不回家，在外头闲逛，莫不是逃出来幽会情郎？”
三个婆子上前，把箔珠夹在身后，老脸一杵道：“公子们看看，我们老婆子有没有情郎。”
那几人直说“去”，“害爷吐出了隔夜饭。”
嘴上张狂，手也不老实，从缝隙里探过去牵扯，一把牵住了箔珠的腹围。箔珠顿时火冒三丈，“臭爪子，合该剁掉！”说罢推搡起来。
自然见状，当然要帮忙，恰好自心带着女使婆子出来了，立刻二话不说加入了乱战。可都是女眷，哪里打得过男子，虽然人多，也只能保证两位姑娘不被登徒子轻薄。
那些酒鬼倒愈发兴致高昂了，嘻嘻哈哈有意逗弄。哪怕听见她们自报家门，借着酒劲也丝毫不惧怕。
正笑得欢畅，不防身后冲上来许多身着甲胄的班直，抡起刀鞘就把他们臭揍了一顿，然后拎小鸡似的反剪起双臂，很快便拖走了。
街道上人群乱哄哄，经过刚才的混战，再也不敢多逗留了。自然忙拉住自心，头也不回地跑过州桥，钻进了自家马车里。
等到谈宅的车朝着府邸方向驶去，远处观望的人才放下车上垂帘。
风吹动乌木车厢一角悬挂的琉璃灯，车内人发话：“回去吧。”
月色已经变得很朦胧，汴河涌动的水面上，光带也逐渐稀疏了。
巡夜的更夫走街串巷，梆子声清脆地响起，“梆——梆梆梆——”
“锁闭门户——谨防偷盗——”
三更了。

第19章
行路当心。
出去玩了一趟，险些招惹是非，消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老太太难免要生气。
虎着脸把两个孙女叫到面前，“外头是好玩，但也要看好时辰早些回家，怎么能拖延到二更天！那些酒蒙子，哪里管你是哪家的姑娘，借着酒劲要在同伴面前逞能，遇上了岂不倒霉？”
自然和自心低着头，诺诺道：“孙女知道错了，往后不敢流连太晚了，必定赶早回家。”
老太太叹息，“也怪我没有想周全，该指派两个弟弟跟着一道去才对。”
自心的冒失劲儿，真是压也压不住，她脱口道：“六哥哥和七哥儿，两个人瘦胳膊瘦腿，去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老太太脸拉得更长了，“我倒是宁愿他们挨打，也不愿意让你们受人调戏。”
自然扒拉自心，让她别说话了，自己取出一个小锦盒，送到老太太面前，赔笑道：“祖母，昨晚在夜市上遇见胡商正售卖关外的稀奇物件。我把带的钱全掏出来了，买下这个，送给祖母。”
自心心道乖乖，难怪五姐姐得祖母宠爱，自己玩儿都来不及，居然半点没想到贿赂祖母，以求下次放风的机会。
老太太被收买了，嘴里说着“让我瞧瞧”，揭开了盒盖。
锦盒里装着一副水晶做的叆叇，清透的镜面，用金丝围镶。自然让人取过一本书，送到老太太手里，取出叆叇凑上去，字迹立时大了两圈，笑着说：“您看，是不是比以前用的更轻巧，更透亮？”
老太太很喜欢，其实只要孙女有孝心，不管送的是什么，都能撞进心坎里来。
“难得你出去还记得我。”老太太佯装严厉，“就算拿东西堵我的嘴，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知道知道。”自然点头不迭，“下回我们出去，一定多带两个小厮，让他们远远跟着，就不怕遇见醉汉了。”
老太太并不是没有察觉她话里下套，但还是自动忽略了，仔细打量她的新叆叇去了。
自心直冲姐姐竖拇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向来说一不二的祖母，就这么被她忽悠住了，居然没有直接断绝她们出门的路。
老太太呢，当然也是点到即止，家里的孙女，她从来是不舍得过多苛责的。怕她们早晨没吃好，让人端了澄沙团子来，给她们开小灶。
日光穿过竹帘，一棱一棱投在地面，室内回旋出柔和的光。两个孙女坐在踏床子上，就着金漆鼓墩吃小食，还如小时候一样。老太太看着她们，幽静绵长的岁月慢慢流淌，但愿她们无事小神仙，能这样快乐无忧地过完一辈子。
也许今天没有琐事纷扰，能太平到晚上。老太太心里这样想着，翻看赙仪本子，有两家要办丧事，得查一查以前他们来随了多少赙金。到时候礼尚往来，只能多添不能减少，否则要让人耻笑的。
结果刚翻了两页，东府的李大娘子来了，满脸丧气的表情，进门欠身，无力地叫了声“母亲”。
自然和自心起身行礼，李大娘子干涩地点点头，“又吃上了？”
这算什么招呼，自然和自心只得讪笑。
本来想回避，但李大娘子没有避讳的意思，对老太太道：“信阳侯家的大郎今早和人赌马，摔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虽然那位大公子和谈家没什么关系，但他的死，却事关重大。信阳侯府是皇亲，姓郜，爵位是可以承袭的。和东府上议亲的二郎本来是局外人，如今大郎一死，爵位就落到二郎头上了。
看得出来，李大娘子又后悔了。本来嫌弃侯府是空架子，不想让大姑娘去过穷日子，但有了爵位就两说了，不光身份头衔天翻地覆，侯爵的食邑毕竟是铁打的。再加上官职俸禄，朝廷每岁的赏赐，那个败家的大房一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太太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却有意装糊涂，“年纪轻轻就殒命了，怪可怜的。”
李大娘子有些着急，也知道老太太敷衍她，但这件事终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自己只有一个女儿，虽然会落个反复无常的名头，但现在不筹谋，将来懊悔就来不及了。
只是不大好开口，李大娘子绞着帕子说：“郜家原本定好了，二十就来过礼的，如今大郎没了，事情就拖延下来了。我们想着，定亲的事越性儿往后推一推吧，实在不行就作罢，另给三丫头踅摸好人家。虽说大房没了，二房得利，但有这么个不经事的婆母，只怕三丫头应付起来吃力。”
所以是打算取消了三姑娘和信阳侯府的婚约，一旦侯府二郎空出来，到时候可以再商量？
老太太蹙眉，“答应下的婚事，忽然又要变卦，这么着不好吧！兄弟不必服丧，至多等上两个月，礼还是照旧能过的。再者侯府大娘子的脾气手段，你们也不是头一回知道，早前不斟酌，临到这个时候，怎么又较起真来了？”
大娘子自有她的一番说辞，“我也是近来才和侯爵娘子有来往，以前总说不结交，不可妄断，切实交际过了，我就不大称意了。”
老太太垂着眼，翻过一页纸，“那信阳侯府的亲事搁置了，大丫头和梁家先过定吧，别耽误了大丫头。”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悄悄对看了一眼，祖母棋高一着，不知道大伯娘会怎么应对。
李大娘子讪讪说不急，“我和官人都不会应付这些俗礼，两个姑娘定亲，家里要张罗两回，实在麻烦得很。所以早就商量准了，两好合一好，姐妹两一起过定，也好省些人力开销……”
“我们三丫头过礼，不必大娘子耗费钱财，开销一应我来承担。”
李大娘子挖空心思游说的时候，外面有人迈了进来，抬眼一看，正是谈荆洲的妾侍苏小娘。
这苏小娘原本是葵园侍奉的女使，因东府主君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才放到书房伺候的。既然是葵园里出去的，自有她处事的章程，上次大娘子要换亲，她没有出声，是因为权衡过利弊，毕竟自己的女儿是庶出，能嫁进侯府不算坏，因此咽了这口窝囊气。
如今眼看能翻身了，李大娘子又要打主意，这回苏小娘不会再任由她盘算了，必要一击命中，断了她的念想。
“给老太太请安。”苏小娘俯了俯身，脸上神情不卑不亢。
李大娘子见她来，眉头拧起来，“我正同老太太说话，你冷不丁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
自然见状，知道免得不了一通唇枪舌战。小辈再杵在这里不合规矩了，便拽了拽正一脸看好戏的自心，两个人躲到里间去了。
苏小娘还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掖着手道：“我知道大娘子心里烦恼，所以才赶过来，替大娘子分忧。大姑娘是家里七个姑娘的长姐，长姐开好了头，底下的妹妹才有个好榜样。侯府上遇见这样的事，本就是不幸，我们这个时候同人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吗，谈家清流人家，不能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说着笑了笑，“大姐儿和梁家四郎要定亲，我连贺礼都预备好了，大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忙不过来，后宅的杂事都交给我，我原就是张罗这些琐事的，不怕麻烦。横竖三丫头和侯府的亲事不能退，退了我们三丫头不好做人。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哥儿房里的燕小娘进谈家，当初可不光靠着两家是世交，她舍得下脸和三哥儿有了那事，西府大娘子才捏着鼻子认下的。一个嫡出的女孩儿尚且因反复无常嫁不出去，我们三丫头不及人家有底气，姑娘家的名声也坏不得。大娘子，原先三丫头是配小梁将军的，因大姐姐喜欢，让了大姐姐。如今要是再出变故，不说咱们自家怎么样，话到了郜家和梁家的嘴里，恐怕也不好听。”
苏小娘是很有些话术的，也并不惧怕李大娘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得里间的姐妹两暗暗叫好。
李大娘子面皮发青，“我是来同老太太商议过定日子的，你说了这么一大车话，夹枪带棒的，什么意思！”
苏小娘“哦”了声，“大娘子一片慈母之心，舍不得我们三姐儿受苦，我心里都知道。”顿了顿又问，“大姑娘的亲事，还是照着原定的日子办吧？本来就是长幼有序，大姑娘是长姐，大姑娘定准了，底下二姐儿、三姐儿才好行事啊。”
李大娘子被堵得无话可说了，站起身纳了个福，“老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看李大娘子气急败坏出去了，方才转头对苏小娘道：“别光瞧着一个爵位，门风要是不成，还不如退了亲事重新说合为好。”
苏小娘说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大娘子说要换亲，我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婚姻大事，岂能这样儿戏！可后来我也托人打听了，使了些银子，攀交上侯府一个婆子，那婆子说大房胡作非为，侯爵娘子护短不知当家，都是真的。但侯爷中正，二郎也是少有的知上进的孩子，眼下正一门心思考科举，不打算靠荫补入仕，做不入流的小官。我想着，三丫头要是能嫁个这样的姑爷，实在很不错了，不贪图什么爵位家产，将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好。谁知今天传来侯府大郎坠马的消息，我料定了大娘子心里又不痛快了，因此盯了她半天，见她来葵园，我后脚就跟来了。”
老太太道：“她是心气儿高，也做不得主君的主，孩子的婚事，怎么能三言两语就定准了这两家。那小梁将军，妥当吗？”
苏小娘说妥当，“抛开爵位论家境，倒是梁家更胜一筹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人最忌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足，一辈子都没个痛快的时候了。”
苏小娘又同老太太闲话了两句，这才辞出葵园。自然和自心声称要回去念书，也从葵园出来了。
走在园子里，自心感慨不已，“谈婚论嫁真是吃力，看大伯娘给大姐姐谋前程，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自然摇摇头，“大伯娘总要比，唯恐三姐姐压大姐姐一头。有时候吃亏是福，还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这些杂事，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她们更愿意研究一下吃食，看看花园里上年播种的牡丹长势如何。自然还惦记着两只鹤，云翁踩着了碎石子，右脚有些跛。她得回去给云翁上药，再让人重新搭个棚子，天儿热了，不能晒伤了她的鹤。
在西府的小径上，两下里别过了，自然刚走到院门前，听见前院婆子进来传话，说辽王府来人给姑娘送东西，请姑娘亲自去接一接。
自然一阵欢喜，忙往前院赶，远远看见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人，托着一只锦盒笔直地站在门前，看样子是王府上的长史。
发现她出现，上前一步客气地行礼，“是五姑娘吗？卑职受殿下差遣，给五姑娘送文房。”
自然接过来，恭敬道：“劳烦跑了这一趟。无功受禄，请代我谢过王爷。”
长史颔首，退后复行一礼，转身告辞了。
自然这才打开锦盒，里面卧着一对漆烟墨，上好的墨锭，发出深蓝色的光。因为加了冰片等名贵配料，开盖便有一股凉香扑面而来。
喜欢文房的人，得了这样珍稀的好物，当然爱不释手。她一路捧回去，捧到抱厦的书案前，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一面揭开砚台的盖子，拿水呈舀了水，想试一试这墨的妙处。可是待要把墨锭放上去，她又觉得舍不得，磨了两下可就毁掉墨块的棱角了，还有上面描金的花纹，也会变得残缺不全。
所以犹豫良久，还是收了起来，收进一旁的亮格柜里。心里还在思忖着，人家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该拿什么还礼。
送一副精美的辔头？好像不大合适。送砚台？人家送墨她送砚，也有些欠妥。要论价值相当，肯定是做不到的，日后就送些亲手做的东西，聊表心意吧！
不过表兄府上的账册子，她得想办法送到秦王府去。探手归拢，放进木匣里，自己闲来无事，就去看云翁和放翁了。
上半晌天气还不错，下半晌不知怎么下起雨来。春雨细而连绵，一直下了整晚，及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别不是要进黄梅了吧！
晨省过后，她站在檐下看，雨丝细如牛毛。有女使从外面跑进来，本以为不用打伞，结果把头发都洇湿了。
自然本想叫上自心，无奈她今天要上宗学交课业，吃完早饭就跑了。人家的账册留在自己身边总归不便，自然回了祖母一声，祖母指派了平嬷嬷，让平嬷嬷陪着一道去。
于是让平嬷嬷等一等，她回去换身衣裳，把书匣取来。不想回到小袛院，刚送来的信件已经等着她了。展开看，还是那串清俊的小楷，一字一句写着——
“夜雨初歇，庭前石阶苔滑，行路当心。”
她每每捧着这短笺审视良久，试图从那一勾一划中，窥出背后人的身份和模样。可惜徒劳，今天仍旧是澄心堂纸，墨也不是漆烟墨，闻不见上一封纸张上残留的同样香气。
先不管了，把信收起来，行路当心，她记下了。
从屋里出来，木阶下造景的石头确实被浇淋得湿滑，走在园中的青石板上，连石板都是反光的。
马车停在后巷，樱桃擎着伞，她很快从伞底溜进车里。坐定之后摸摸裙裾，走得再小心，也还是溅湿了，只好拿手绢擦一擦，还好没有沾上泥。
一路往马行街方向去，从谈宅到秦王府，必要经过辽王府。她坐在车内朝外眺望，马车缓缓经过辽王府前，大门内人员往来，似乎很忙碌。只是没有见到辽王，身上有实职的亲王，应当大部分时间都在官衙吧。
又往前一程，秦王府到了。王府事务多，即便郜延修计省刚入门，封地上的田地税赋等琐事也少不了。自然进了们，就见长史、司马在廊上穿行。
她本想交了账册就回去的，没想到司马接过书匣，一面感激姑娘帮着料理内务，一面说：“王爷不叫传话，卑职原想去谈府通传一声的。王爷昨天赛马，摔伤了腿，已经同计省告了假，御医说不能行动，要在床上养上十天半月呢。”
自然大吃一惊，“伤得严重吗？”
司马说：“马受了惊，从马背上直直摔下来的。实在是命大，就差两寸，脑袋险些磕着石头。当时把众人都吓坏了，不敢逗留，把人运回来了。”
自然吓得脸发白，忙对平嬷嬷道：“快进去瞧瞧，要是让祖母知道，不知该慌成什么样。”
急急赶到后院，女使引进门，偌大的屋子静悄悄地。摆设很是典雅精美，就是天光不亮，也没掌灯，因此室内光线昏暗。绕过三折屏风，才看见郜延修躺在枕上，一张惨淡的脸，眉头紧紧蹙着。
自然上前叫他，“表兄，你怎么样了？”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五妹妹，你说我的腿不会断吧？以后要是瘸了可怎么办，让官家封我为瘸王吧。”
还有力气胡诌，说明不要紧。自然问：“你的脚趾头能动吧？”
他扭了扭，一动就痛得低呼，但好像并没有太大妨碍。
自然说那就断不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仔细养着，等时候到了就能下床了。”
“可我烧着。”他惨然喘了口气，“昨天本想去看你的，结果摔成这样……”
因为自小亲近，没有那么多的男女大防，自然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一团滚烫。她有点着急，“吃过药了吗？昨天烧到这会儿，不会烧傻了吧？”
郜延修翻眼，冲平嬷嬷喊：“嬷嬷你看她，我都成这样了，她还没好话。”
平嬷嬷笑着打圆场，“你们的交情，还需我来做和事佬吗！五姑娘先和殿下说话，我上后厨看看去，不知她们给殿下预备了什么吃的。”
自然应了，拖过一张绣墩坐在他床前，轻声问：“你是不是同信阳侯府的大公子一起赛马了？我知道你们老爱组局，马跑得风快，要是忽然碰撞，断了前蹄，那可是要人命的啊。”
郜延修眼神黯了黯，“确实是三匹马撞到一块儿去了，他的马正好压中他，当场就把人压死了。”
“你瞧，多吓人！他家二郎和三姐姐本来要定亲了，也因这件事耽搁了。”她眨了眨眼，“你往后不去了吧，万一有个闪失，祖母岂不是要哭死。”
郜延修点头不迭，“往后不去了。这件事别告诉外祖母，我就是怕她担心，才不让人去通传的。”
自然说来不及了，“平嬷嬷已经打发人回去了，这么大的事，瞒不住。”
郜延修有点泄气，看来一顿数落是免不了了。
他艰难地抬了抬上半身，忍不住倒吸凉气，“我浑身都疼，骨头都快散架了，不知是伤着了，还是发热的缘故……五妹妹，你以前不是吹嘘自己会医术吗，留下给我治病吧。”
自然尴尬地笑了笑，想起第二天命悬一线的盛今朝，好言劝他：“还是让太医来吧，我怕我抓错药，不小心把你治死了。”

第20章
辽王宽厚仁善。
自然很有自知之明，但郜延修却有些泄气。他无力地望望她，“其实我就是想让你留下，在病榻前照顾我一下。我们表兄妹，交情颇深吧，我伤成这样，没有亲近的人在，我有点害怕。”
自然嗤笑，“害怕？你怕有人趁你行动不便，谋害你吗？”
他“嗯”了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如今只相信你了。”
真是高看她啊，顺便也理直气壮连累了她。不过都是至亲的人，她倒也并不讨厌他恃伤生娇，毕竟下不了床，腿不能动弹是真事。听他刚才的描述，生死只在一瞬，他能活着，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当然，或者这场意外背后 ，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情，是他不曾说出口的。自然心里隐隐揣测，只是不好追问，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和声说：“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郜延修得了她的承诺，慢慢闭上了眼睛。身上烧着，受伤的腿又剧痛，让他浑浑噩噩不得安稳。他想换个姿势躺着，但又力不从心，那笨拙蠕动的样子很可笑，睁开眼见自然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只得难堪地扯了扯嘴角。
“这阵子，好像总在麻烦你。刚给我查完内宅账册，又要看顾这么狼狈的我……你不会嫌弃我吧？”
自然微讶，“你从我脸上看出嫌弃了吗？我们是自己人，外人看热闹，自己人是实打实的担心和心疼。只求你以后趋吉避凶，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就谢天谢地了。”
郜延修沉默了片刻，欲说还休，“真真，我想要的心疼，不是亲人之间的心疼。我今天有个打算，想借着伤重，和你坦诚心里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跑，因为你跑了我追不上你，还有可能从床上摔下来。”
这因果，真是厘得太清了，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
其实她心里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只不过到现在还是觉得很离奇，她一直拿他当亲哥哥一样看待，他为什么会动了那种念头。
“男人家，比你们女孩子开窍早，我十四岁就知道喜欢你了，你听后不要觉得惊讶。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从时刻惦念开始，时候越长，想得越多，就越想朝朝暮暮在一起。”他惨然说，“可惜外祖母很不待见郜家人，我知道因我母亲的前车之鉴，她不愿意让你步我母亲后尘。可外祖母多虑了，不一样……我母亲不是元后，更没有官家青梅竹马的情分，她不懂官家，官家也不懂她。”
他拿眼睇睇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当然是明白的，点头道：“你是说，你会护着我，不让我像姑母一样，对吧？”
他很高兴她能意会，“我就说你聪明，一点就透。况且上面还有四位哥哥，皇位未必轮到我，你不必太多顾虑。”
自然欣慰于他能开诚布公说出他的想法，虽然彼此之间因为太熟络，少了男女之间的暗潮汹涌，但踏实稳妥倒是真的。只不过祖母的担忧不止于自由，还有他的身份，注定会带来的风波。
所以她眨巴着眼，蹙眉微笑，该说些什么呢，好像接不上话来了。
郜延修从那双澄澈的眼眸中，读出了她的担忧，语气也变得彷徨起来，“谈家是我外家，如果将来的继任者着力要打压我，谈家无论如何都无法置身事外。不过嫁出去的女儿，或者可以幸免于难，我也不能强行把你拉进纷争里来……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这件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官家和太后都已经留意了，如果哪天诏书一下，就算不愿意不也没有办法吗。
对于婚姻之事，自然并没有太过明确的想法，无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前这位表兄呢，自小一起玩到大，燕逐云有句话说得对，青梅竹马总好过盲婚哑嫁，至少表兄的脾气秉性她都是了解的。
反正和他谈论这件事，也不觉得害臊，自然坦荡道：“你好好养伤吧，别躺在床上，尽想娶媳妇的事。太后发话让我替你内宅理账，我知道有几分牵线的意思，但你的婚事不一样，太后还得同官家和圣人商议呢。等将来旨意下了，给我们指婚，我就嫁给你，不给我们指婚，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妹。表兄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就对了，你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好不好？”
她的这番话，一句不落被站在门外的人听见了。云头履迈进来，像冰杵破开春冰，门内站立的人很快退让到一旁。穿着宫制圆领袍的内侍先行一步通传，隔着屏风躬身道：“殿下，太后瞧您来了。”
自然顿时一惊，忙掖手绕出三折屏，向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早就听说过谈家五姑娘，品行学识排在后头，首先传到耳朵里的，就是容貌。据说她秾艳，是天生的美人，那时太后就不大属意，漂亮出了名，可不是什么好事。到后来听太子太傅进来回禀，把她好一顿夸，些微改变了一点想法，但读书和做人又是两码事，学问好不代表知人情体人意，她仍对这位谈五姑娘抱着审视的态度。结果刚才听她那番话，很有一种真诚又洒脱的态度，太后便生出了几分喜欢——果然徐国公家的老太太，调理出来的人都不差。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
郜延修是太后宠大的，在祖母面前还是会撒娇，拖着长腔道：“我都这样了，您还骂我，我终究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话音方落，外面老太太和谈家人慌里慌张进来，见了太后忙止步行礼，“太后也来了？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别拘礼，都是自家人。”一面引她过来，“瞧瞧你的好外孙吧，错眼不见，就成了这样。”
于是谈家同来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围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形形色色的惆怅。弄得郜延修寒毛乍立，一迭声说：“我只是摔了一跤，小事，算不得什么。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直要抹泪，“你怎么这么不仔细，这是好玩的吗？要是有个长短，怎么同你娘交代？”
不过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忍心多苛责。太后便与众人一起，挪到前面大殿里说话去了。
人都散了，床榻上的人才长出一口气，“我以前捕过一只海东青，装在笼子里养着。消息传出去，猎场上所有人都来看，我算是明白那只海东青的感受了，往上一瞧全是眼睛，真可怕。”
自然发笑，“可怕才能长记性。”
不过人来人往多了，他显见有些乏累，歪着脑袋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不走吧？”
自然说不走，“我晚些再回去，你只管睡吧。”
外面的雨势好像小了，她偏头朝窗外看。天色渐渐明朗，阴霾也散了，好像随时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子里来。
再看他，这两天应该疼得没能休息好，这时已经睡熟了。自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摆着计省的公文，和他核对记录的账目。他的字清雅有风骨，但可以确定，绝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舒了口气，从书架上挑了本书，坐回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匀停，她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书，之前表兄妹议亲的尴尬已经化解了。就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将来是做夫妻也好，做兄妹也好，总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觉他睡得绵长，太后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回去的，自然也不知道。后厨送了饭食进来，郜延修才醒过来，他可以勉强坐起身用饭，两个人就着一张小食桌，慢悠悠用罢了午饭。
她又探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好受些了吗？”
他点点头，“骨头缝里的酸胀消退了，筋骨还是疼，像受了大刑。”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上，“我刚才很想牵你的手，可我不敢，怕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行止轻佻，不尊重你。”
自然抬了抬眼，“嗯？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
他说可不是吗，“男人想法就是多。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不管去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人，千万不能孤身和外男见面，知道吗？”
自然说知道了，“我身边不离人的，樱桃和平嬷嬷就在外间呢，你想牵我的手，她们也都听见了。”
这下他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我同你开玩笑，让她们别告诉外祖母。”
自然笑了笑，颊边浅浅的小梨涡，抿出一片甜甜的味道。
郜延修想，这辈子有这样的如花美眷陪着，死而无憾了。他对自然的感情，不是男人成年后肖想女人的感情，更不是见色起意，借着近水楼台撩拨表妹。他的喜欢浓醇似蜜，清透如水，他有他的克己复礼，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她时，连眼神都是克制的。她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及笄了，但论脾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所以他愿意等，等上两年也不要紧，只要她对他不反感，不因皇权重压，强迫她违背心意就好。
自然呢，天性里真有随遇而安的成分，和他畅谈近来的见闻，告诉他谈家发生的点滴小事，说得跌宕起伏，让他由衷感慨，“杂剧看多了就是好，把家长里短说得讲故事一样。”
她板了脸，“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他说爱听，“我如今躺在床上，只有借你之口，了解深宅大院中的风云诡谲了。”
反正整个下午，她都在他床前守着，郜延修惊奇地发现她比止疼的汤药更管用，他听得专注，就忘了疼痛了。
等到她要走时，他恋恋不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自然说不来，“明天东府大姐姐要过礼，家里有喜事，我还要赶着去吃席。”
他懊丧不已，“你就知道吃席，吃席比我这个表兄重要？”
自然说很重要，“我觉得干坐在这里无趣得很，你快好起来吧，好了带我们出去看杂剧。”
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她却有种飞出牢笼的畅快感。
马车的车轮轧过青石路，石板缝隙间有时候会迸出尺来高的水柱，一路库哧作响。经过辽王府的时候她扒在窗口朝外看，王府门上点了灯笼，门内的忙碌平息下来了，但仍旧不见辽王的踪影。
等回到家，连昏定都没赶上，打发箔珠过葵园禀报了一声，让祖母知道她回来了就好。
今天在外一整天，心里总惦记给辽王还礼。前两天做的茉莉糖霜熏得差不多了，舀了两大匙出来，挑去了茉莉花，把糖放在石臼里仔细研磨。等研得细洁如雪时，装进青瓷的小罐子里，在封条上写上“糖霜一罐，谨奉”，仔细封存好。
单是这样到底不够，她想了想，找出了窨藏的浓梅香蜜丸。这是上年丁香盛放的时候做的，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蜜气已经全部褪散了，放在云母石或银片上隔火熏，这个时节最相宜。
一颗一颗，用专盛蜜丸的漆盒装好，两件放在一起端详，虽然不及人家的漆烟墨金贵，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第二天差人送到辽王府去，不管人在不在，送到就了却心事了。
不过跑腿的人却得万分小心，龚嬷嬷送到辽王府的门房上，长史出来接收。龚嬷嬷虽然敬畏这通天的门第，但还是壮胆多叮嘱了一句，“糖霜是入口的东西，请长史别假他人之手。”
长史托着手上的锦盒，郑重道：“放心。殿下在制勘院，我亲自给他送去。”
龚嬷嬷眨巴两下眼，心道王府就是王府，办事一丝不苟，等不到晚上回来，这就要送去？
果然，龚嬷嬷刚爬上马车，车还没动起来，王府后面的巷子里就驶出一架车，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制勘院在内城西南，离王府有段路。长史抱着盒子半刻都没有放下，进了制勘院大门，便询问王爷在哪里。
通判朝后院指了指，“李承训殉职了，他是王爷最信得过的膀臂，王爷为此悲痛欲绝，将他的老母接进制勘院，回头还要带回王府奉养。”
长史听了，望向廊下站着的禁卫，那些人虽然沉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了。
李承训的死，解开了他们心里长久以来的结。他们领俸禄办事，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最放心不下就是家小。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即便自己出了事，也有王爷为他们托底。那些抹黑王爷的宵小之言不足信，他们眼中的辽王宽厚仁善，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追随的上宪。
勇毅堂内，郜延昭眉间始终拢着一团愁云，好言宽慰面前的老妪：“承训殉职，我难辞其咎，要不是昨夜急令过于匆忙了，他也不会遭此意外。您放心，他虽不在了，我奉养您百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视他为手足，从今往后您就把我当成儿子，不必与我见外。”
老妪早就因丧子之痛耗光了精力，但听他这样说，也还是惶恐地站起身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恩恤，折煞我老婆子了。为朝廷办差是他的分内，虽遭遇不测，亦是他的荣耀，怎敢受王爷如此礼遇。”
郜延昭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于老夫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哪里是一句‘分内’足以抚平的。我常听说他孝敬母亲，晨昏定省从不落下，生儿当如是啊。想必他与您无话不谈吧，前几天领了密令出去，临行之前都要赶回去见过母亲，实属不易。”
老妪脸色微变，支吾着不知如何应承才好。听上去体贴入微的话，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只好尽力稳住心神，颤声道：“老婆子四十岁才生下他，他知道母亲一身的病，每回出门办事，总要事先定好归期，免得我担心。只是这回……他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着哭起来，掩住脸，拿眼泪搪塞过去，否则实在不知怎样应付他的步步紧逼了。
郜延昭沉默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等她情绪平稳后才道：“老夫人节哀，承训的身后事，我会亲自操持的，必定上表朝廷厚葬他。至于您老，往后安心在王府住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都……别说。从此有我孝敬您，您只管安享晚年就是了。”
老妪诺诺道是，见他脸上逐渐褪去了寒意，知道这辈子不该再与人结交，也不该再说话了。
郜延昭抬手击掌，命参军进来听令，“把老夫人送回王府，交给长史好生安顿。”
参军道：“长史就在前院，说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他听后迈出勇毅堂，踱着步子回到前院。长史一见他，忙将锦盒呈敬上来，“殿下，谈五姑娘的回礼，一早命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眼梢朝后院一瞥，长史立时了然，匆匆赶往后院接人去了。
他转身返回制使官署，在案后坐定了，才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圆胖的天青釉瓶，还有一方檀香木漆盒。他取出瓶子，视线落在封口的那串簪花小楷上，端详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清秀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她书写时，专注凝重的眉眼神情。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草。且这两年一直在调理，就算沾着些花粉，至多打两个喷嚏，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往来的人多，兴许谁身上沾了花粉。”
此言一出，谢氏不由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朱大娘子心里焦急，一面看顾宜哥儿，一面追问：“有没有外人逗弄过孩子？瞧着好玩，不留神带累了。”
谢氏神色凝重，她身边的嬷嬷望向她，正想冲口而出，说燕小娘抱过，但谢氏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寸步都有女使看顾，外人是近不了身的。况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得沾上多少，才能让宜哥儿变成这样……”
看着孩子痛苦喘息，她哭得瘫坐在脚踏上，一遍遍捋着孩子的丱发，轻声说；“相宜，娘娘叫你呢，你听见娘娘说话了吗？听见你就动动小手。”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大家都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谈临川回来了，风一般冲到床榻前，一声声呼唤：“相宜，爹爹回来了！相宜，你和爹爹说说话！”
眼见孩子毫无反应，他慌慌张张去问太医，“王丞，您是小方脉圣手，您瞧犬子这病症……不要紧吧？”
太医丞深知道为人父母的担心，恳切道：“凶险得很，我替令郎扎了针，先保他气道畅通，再解他身上的热邪。不瞒你说，小儿哮喘瘾疹以前不是没治过，像这么严重的却少见。 ”
这番话说得谈临川脸色煞白，急切道：“王丞，求您一定救救他。孩子还小，要是有个长短，不能向祖母和父母大人交代。”
太医丞颔首，“我们是老交情了，必定尽我所能救治令郎。药已经用下去了，就看接下来三个时辰有没有好转。如果热邪退了，就平安无事，如果不退反增……”剩下的话，也就不用明说了。
屋里人都淌眼抹泪，谢氏反倒冷静下来了。她跪坐在脚踏上，遵照太医的指示，用凉手巾交替给孩子冷敷。谈临川想上前帮忙，她恍若未闻，那种冷漠的态度，像换了个人似的。
相宜在生死边缘徘徊，大家只能等待，等药见效，等他慢慢好起来。
这个消息还是传进了东府，一大帮人都赶了过来。老太太见人就问：“宜哥儿怎么样了？”
谈临川打起精神宽解祖母，“已经好些了，用了药，不要紧的，祖母别着急。今天是大妹妹定亲，不该惊动东府，伯娘回去待客吧，别因孩子失了礼数。”
李大娘子道：“你大伯父在，有他待客就行了。宜哥儿这样，我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
“那就去上房坐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的。”谢氏道，视线调转向燕小娘，“逐云，你替我照应长辈们。”
燕小娘猛地被点名，吓了一跳。待听明白后忙道是，比手把人引出了小院。
谢氏咬牙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声“是”，她没有听错。从燕氏进门到今天，从来不曾见她俯首帖耳领过命，今天忽然转了性子，为什么？
只是目下顾不上别的，先救相宜要紧。好在孩子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粗重了，脸色也不再憋得通红，太医丞看过之后说了句“得活”，谈临川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不住向太医丞拱手，感激医官救命之恩。
“春天万物生发，花草树木要授粉，若要出门，一定做足万全的准备。”太医丞道，“令郎的症候，不是吃错了东西，就是吸入了柳絮花粉。这回是侥幸捡了一条命，要是再不当心，下回呢？”
谈临川低头说是，“往后定当小心，这回仰赖王丞，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太医丞摆手，又观察了两炷香，见孩子的红疹消退下去，方才告辞。
谈临川一直把人送到门上，等人走了才退回来。
探身看相宜，孩子被折磨了许久，现在睡着了。他没有像那些不问缘由，一径怨妻子照顾不周的男人那样，反倒温声关怀，“吓坏你了吧？现在好了，宜哥儿脱险了，你好生歇一歇，今晚我陪孩子睡。”
谢氏看着他，心里话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一股脑儿全向他发泄。
可她知道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一丁点针对燕逐云，一百次小打小闹，不如一次一击毙命。
所以她忍住了，手在袖笼里握成拳，勉强笑道：“你公务辛苦，回来还要带孩子，像什么话。宜哥儿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要是忙，回衙门去也不要紧。”
他说不了，“已经告了假，不用回去了。”
谢氏说好，“那你看会儿孩子，我上前头去，给长辈们报个平安。”
赶往前院的路上，张嬷嬷问她：“怎么连姑爷也不告诉呢，难道我们哥儿的苦白受了吗？”
谢氏说：“她害我不打紧，她要害我儿子，我就敢和她拼命。三爷和我是夫妻，却也和她同床共枕，口说无凭，他信谁才好？”
“那奴婢想法子找找证据，她跟前就那几个人，查清她们上半晌都做了些什么，总会查出端倪的。”
谢氏颔首，“查清了，暂且按兵不动。相宜有惊无险，就算坐实是她使坏，最后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况且我接过相宜时，发现他脸上沾了一点细粉，待要擦，居然被风吹散了。没有物证，我指认她，她会狡赖，说我诬陷她。既然如此，干脆给她栽个赃，到时候再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数罪并罚，一举把她撵出谈家。”

第22章
仙人之姿，虎狼之心。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等一众人还在前院等消息，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谢氏，都站起身询问：“宜哥儿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氏说是，“喘气已经顺畅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只是身上疹子还没消退，王丞说过了今晚，明天应当会更好一些的。”
她嘴里说着，余光却仔细留意燕逐云，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释怀，毕竟事情闹得很大，她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相宜挺过来了，可以大事化小。但也正因目的没有达成，终归是白忙一场，退缩之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大家却因谢氏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抚胸道：“孩子福大命大，病势能控制住就好。接下来仔细调养，三五天的就养回来了。”
谢氏满怀歉意，对老太太道：“我疏于看护，险些酿成大错，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也搅大妹妹的好日子，真是对不住。”
老太太摆手，“这事不能怪你，孩子活泼好动，哪里看管得住。回头好好责问今天的保姆，宜哥儿碰过什么吃食物件，接触过什么人。不是要问谁的过错，是弄明白了心里好有数，孩子对什么有忌讳，下次才好防患于未然。”
这几句吩咐，显然令燕小娘惧怕。她低着头，眼睫盖住了眼眸，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谢氏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以为定会被揪出来大做文章的时候，谢氏却道：“吃的都是平常吃过的小食，接触的也都是自家人，没让外人碰过。想是因为时节的缘故，风里带了花香花粉，不留神犯了冲。我已经让人多加小心了，这阵子不叫他出门，在屋里好好将养。”
老太太点点头，“横竖脱险了就好，大家在这儿候了半天了，都回去吧。”一面对李大娘子道，“和亲家致个歉，今天慢待了，别让人说我们失礼。”
李大娘子“嗳”了声，这就回东府去了。老太太也返回葵园，再三地叮嘱谢氏，有事一定让人来通传。
一行人走出上房，老太太这才问朱大娘子，“怎么半天没见四丫头？宜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姑姑的竟连面都没露，也太事不关己了。”
朱大娘子转头看崔小娘，“人呢？”
崔小娘掖手道：“这两天先生要考课业，她吃过饭就回去了，我也没打发人知会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虽说看病是太医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能减免的。自君不是孩子了，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娘的要教诲，不能万事由着性子来。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心里要有家人，家人心里才有她。别人有事她站干岸，等她有了事，别人又该怎么样？”
崔小娘挨了教训，低着头连连说是。
谢氏把人送到二门上，见缝插针地对朱大娘子道：“后面祠堂修葺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粉刷。我看老太太后罩房的几处墙皮脱落了，叫人过去补上吧，还有涉园的石亭子，好几处鹅卵石松动了，也得重新加固。”
朱大娘子对这儿媳妇办事的能力是很信得过的，但也体恤她，“宜哥儿病了，你还是安心照料他吧。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两个小娘办，让她们替你分分忧，也好锤炼她们办事的手段。”
谢氏俯身道是，目送众人走远，回身乏累地垮下了肩头，对燕小娘和夏小娘道：“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宜哥儿一时半刻好不了，床前不能断人。逐云，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让管事的婆子照旧承办，你坐镇就好。实在忙不过，让小夏给你打下手。”
对于闲出病的燕小娘来说，能承办一件差事很不错。但凡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家务正室娘子一把抓，小妾不掌权，花瓶一样，只要服侍好主君足矣。燕逐云其实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并不愿意像谈家别的小娘一样，活成大树底下的菟丝花。她也要出头，也要在人前放亮嗓门，哪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让她冒尖，她就欣然答应。
不过嘴上还是不吃亏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夏小娘只对浆洗衣裳在行，就别强她所难了。”
谢氏说好，“回头我让裁云把账册给你送去，公中早就拨了银子，多的没有，紧着剩余的数目用。钱款上你要仔细，时时核对，别有出入。”
燕小娘大包大揽，“我也学过管家理账的，娘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谢氏抚着太阳穴，转身看顾孩子去了。
张嬷嬷搀着她缓步前行，悄悄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掌了事，乐开花了。”
谢氏一哼，“现在高兴，等结算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当家就是这样，譬如这种修房造屋的事，你看着账目清楚，冷不丁就会冒出些其他的支出。还有材料采买，多的到最后结算，少的立时就要添补。通常完工后账目能拉平，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谢氏呢，这几天也乐得清闲。一心照顾孩子，谈临川下值就来芥子园，一家三口难得这么没有纷扰地过日子。
相宜的喘症慢慢好起来，身上的疹子也退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跑跳了，吵着还要去找大哥哥玩。
“等身子养结实了，怎么都好。”谢氏宽慰儿子，俯身给他整整衣领，笑着问，“哥儿，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旁正整理文书的谈临川听了，霍地转过头来。
相宜傻傻的，仰着脸说：“要弟弟，像昀哥儿那样的。”
女使婆子都笑，张嬷嬷道：“妹妹也好，回头还能给妹妹扎辫子，戴花。”说着抱起来，带到里头洗漱去了。
谈临川望住妻子，“娘子，你怎么问这个？有好消息了吗？”
谢氏站在余晖里，莞尔道：“是有好消息，你不问问是我的，还是逐云的？”
谈临川没有立时应，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必是你。”
贵妾进门，和正妻平分秋色，不是家风清正的门户该发生的事。谈临川年轻轻便做了集英殿修撰，他修得了典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次酒后乱性来得莫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他和逐云确实自幼相识，这份责任，他作为男人一定要担负起来。但他心里有数，他可以宠着她，抬举她，却不能让她将来仗着孩子，不将正室娘子放在眼里。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他问。
谢氏道：“昨天请了脉，你晚上没回来，只好今天告诉你。”
他欣慰地笑，“来得正是时候。相宜大了，不必事事依恋你，你也好腾出空照顾好自己。我眼下担任的修撰只是庶官，爹爹从政事堂探得消息，不日就要升侍制，算正经侍从官了。再加上这个好消息，可说是喜上加喜。”
谢氏很高兴，夫贵妻荣，她也盼着临川高升，自己能挣个诰命。
不过她倒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要是晚一些，就不必跟着她受苦了。
那厢燕小娘的帐，到底算不过来了。谢氏打发人问过她几次，开支在不在预算内，她一律回答在，之后就没人再来问她了。然而到最后结账分发工钱，才发现出入好大一截，足有三四十两。这笔亏空和谁去要？果然谢氏早就算计好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她。
然而不能声张，声张出去被人耻笑无能。所以为了面子，她只好自己补上，换个想法，就当拿钱买个办事妥帖的好名头，也值了。
完工这天，各房上葵园定省，燕小娘交了差事，回禀老太太和朱大娘子，修缮结束了。
朱大娘子难得夸奖了她一回，“替娘子分担，你受累了。往后就多帮衬吧，三娘子身子沉起来，恐怕精力有限。”
燕小娘愣住了，诧异地望向谢氏。
老太太很高兴，“三哥儿房里要添丁，五哥儿身上有了举人的头衔，也能说合亲事了。人口多起来，家业才兴隆，免得将来女孩儿们出了阁，家里冷清。”
反正大家都喜气洋洋，除了燕小娘。昏定之后失魂落魄地走了，自然留在祖母这里吃晚饭，对祖母说：“燕姐姐不大高兴。”
老太太没有当回事，“高门大户，嫡出的多才好，稳当。她也不必愁，回头找位太医调理调理。我料她大概根基不壮，多温补些，调养好了就成了。”
顿了顿问自然：“明天什么打算？”
自然说：“去看表兄。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那天太后见了你，对你诸多褒奖。”老太太给她布菜，一面道，“你和君引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夸你进退有度，知分寸懂道理。不过倒是没提定亲的事，我料宫里还没拿定主意，太后作不得官家的主，官家自有他的考虑。”
自然是无所谓的，靦脸笑道：“不提才好呢，我和表兄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不知道多踏实。祖母，我一点儿都不想说亲，就让我赖在家里，赖到四十岁吧，好不好？”
“不好。”老太太毫不犹豫拒绝了，“女大不中留，你终究要有你自己的活法。四十岁像什么，都成老姑娘了。至多二十五，再大可不行了，只能给人做填房，那还得了！”
前半句话让自然泄气，但后半句话让她眉开眼笑。
二十五岁呀，汴京城里没有一家姑娘留到二十五岁，这已经是极端宽限的了。
她探出胳膊搂祖母，“我是祖母的乖孩子，嫁得太早，祖母会想我的。”
老太太发笑，“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整天没个正形儿。我同你说，遇见了好的人不能错过，缘分这东西妙得很，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陪自己走一辈子。”
自然点头如捣蒜，“我要是遇见了一眼就想合葬的人，一定立时告诉祖母。”
边上侍奉的平嬷嬷等人又惊又笑，“天爷，这是什么浑话！”
老太太的筷子敲到了脑门上，“再胡说，罚你抄经了！”
饭已经用完，她抱头鼠窜，窜回了自己的小袛院。
晚间的风悠悠从窗口吹进来，她拿了本书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摇啊摇，没看几个字，两眼就模糊起来了。
第二天起身，打了两个喷嚏，樱桃在一旁打趣：“有人想姑娘呢。”
自然吸了吸鼻子，“除了表兄，还有谁想我！他八成正等着我给他带酥油泡螺。”
收拾好了预备出门，刚到门上，正好遇见前来送信的人。
这是她第一回 直接收到信件，一样的信封，信封上还是一样的字迹。待要打探究竟是谁让送来的，信差摇摇头，“每回送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位，小的说不上来。”
寻根究底的路断了，但自然并不气馁。展开信，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端正写着一段话：
“昨日与友人对弈，三局皆和，棋罢神清气爽，愿你今日也无烦忧琐事。”
樱桃嬉笑，“另一位想念姑娘的人在此。”
想念不想念另说，自然很珍惜这些信件，怕信笺上多一道折痕，决定把信收进信箧再走。
等到重新出发，上矾楼买了花食再赶往秦王府。刚迈进门，就见辽王从长廊那头过来，一贯从容优雅的姿态，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见到她，微一颔首，“五姑娘也来探望君引？”
自然有些紧张，“是啊，我奉祖母之命，来瞧瞧表兄。王爷的那两块漆烟墨，我收到了，这墨如此珍贵，我实在受之有愧。”
他的耳廓隐隐泛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调开，“我也收了姑娘的馈赠，糖霜很甜，香丸也窨得很好，多谢。”
他说话，总有一种守礼克制的味道。仔细想来应该是容貌气度，仰之弥高，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说起吃食和香品，自然很有造诣，爽快地说：“等天热了，我还会做樱桃煎和荔枝煎。王爷要是不嫌弃，到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他抿出一点笑，“这怎么好意思。”
自然说应该的，“都是闺阁中的小零嘴，亲手做的，比外面售卖的干净。”
郜延昭点了点头，“我官署事多，就先别过了。”
自然让到一旁行礼，他向她拱了拱手，快步经过她身旁，衣袂飘扬间，恍惚带起了熟悉的浓梅香。
送给别人的自制小物件，人家用上了，就是对你心意的认可，让她不因太过寒酸而自惭形秽。几次接触下来，自然觉得他真是个不错的好人，果然皇子受大儒教化，君子风范令人敬服啊。
自然心情大好，提着滴酥快步赶到郜延修的卧房，站在门前喊：“表兄，我进来啦。”
里面慌张高呼：“等等……”
她只好站在门前候着，不多时听见他喊进来，见了她，难堪地说：“四哥和你前后脚，他去而复返，弄得我想如厕都得憋着，险些没憋晕过去。”
所以兄弟间生分是真的，想如厕都不好意思说。
自然只关心他的恢复情况，“你好些了吗？现在脚还疼吗？这么快能下地走路了？”
郜延修单脚蹦，“这算不算能走路？疼痛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晚上睡得着了。”
自然打量他两眼，“气色确实比上回好，能蹦已经很好了，这才第四天而已。”说罢又问他，“你洗手了吗？我买了滴酥来，新做成的，香得很呢。”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吃小食，郜延修一连吃了三个，自然啧啧：“像你这么喜欢吃甜食的男人，真是少见。”
酥油粘在唇峰上，他不屈地说：“你没听说过，爱吃甜食的男人心善？”
自然说没有，“我只知道爱吃甜食的男人都胖，你将来不会变成大胖子吧？”
他噎了下，默默缩回手，“你不是诚心买来让我吃的，我多吃几个，你就挑剔我。”
自然唔了声，“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去。”
郜延修讶然，“还能这样？”
自然笑了笑，指指他的嘴，“沾上了，擦擦。”
不知这人哪里吃错了药，居然往前一伸，“我看不见，你替我擦。”
自然摸摸袖子，“我没带手绢。再说你一个男子，让我给你擦嘴，像话吗？”
他理直气壮，“我们可是自己人，小时候我咬了半截的东西，你不也照样吃吗。”
说得自然汗颜，“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不是长大了吗，怎么还拿小时候说事。”
他不为所动，执拗地看着她。
自然没办法，伸手揪住他的下唇往上一抹，上嘴唇的酥油就没了。
他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坦然，“看，比手绢好用多了。”
郜延修叹了口气，“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你怎么没有半点女孩子的娇羞，我们都快谈婚论嫁了。”
好奇怪，一般男女相处，说起婚嫁事宜应该都很害羞才对。结果他们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谈论中午吃什么一样无所顾忌。
反正门外有樱桃她们守着，自然打算和他推心置腹一番：“表兄，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娶个武将家的女儿。最好是那种手握边疆军机大权，官家极为器重的人家，这样对你的前程有帮助。”
郜延修瞥了她一眼，“是你不想嫁我，还是真心为我着想？”
“当然是为你着想。你如今在计省，熟知国家财政，这时如果有兵事加成，那么你的左右手便平衡了。宫中一直没有颁布旨意，说明官家还在犹豫。倘或给你另外指婚，如果是手握兵权的武将门第，那就说明官家对你寄予厚望。”他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表兄，谈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靠你了。”
郜延修对帝位其实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她说的很在理，但却不想往心里去。
“武将家的女儿凶得很，齐王妃是保国公家长女，脾气来了抡起家伙就和郜延茂打仗。有时候见他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王妃咬的。”
自然干涩地眨眨眼，发现劝不动他，也就不再执着了。
偏头看看，食盒还敞开着，她走过去把盖子盖好，听见郜延修嘟囔：“真真，你是不是给辽王送东西了？”
自然回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他无意间说漏嘴了，肯定没安好心。”郜延修道，“你离他远一点，这厮仙人之姿，虎狼之心，和他结交会被他算计的。”
自然不会替人申辩，毕竟自己的想法不能左右别人的观点。她只管点头答应，“我上回在州桥夜市找漆烟墨，没能找到，恰好辽王来取定制的信笺，得知后送了我两块。我平白收人东西过意不去，就准备了小食和蜜香给他还礼。”
“漆烟墨？”郜延修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墨也没什么追求，百无聊赖道，“这两年生漆欠收，制这墨的手艺人又青黄不接，今年进贡的文房里已经寻不见漆烟墨的踪迹了。这种墨有什么好，矫揉造作得很，我这里有几块贡墨，又大又厚，你要不要？要的话，过会儿带回去。”

第23章
出大事了。
自然说不要，“又大又厚，我还得准备特制的砚台，否则装不下你的贡墨。”
可她心里的疑问，却停留在漆烟墨上。今年上供的文房里没有这种墨，那么给她写信的人，必定用的是陈年墨。通常来说墨是消耗品，虽然珍贵，但于皇亲国戚并不值得珍藏。所以留有存货的人不多吧，这汴京城里除了辽王，还能有谁呢？
无奈，这是个悬案，无法告破。她疑惑了一阵子，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这阵子忙，已经好些天没去上课了。家里新请了一位先生，我只拜会过一次，还没听过他教授课业。”自然一面说，一面提起了花食盒，“你好生养着吧，祖母挂心着你的伤势，我回去禀报她，让她放心。”
郜延修有些舍不得，“要不吃过了饭再回去？”
自然说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你不要到处乱溜达，也别让伤腿吃力，等养全乎了再下地，别落下病根儿。”
她说着就要离开，郜延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声真真，“我不会娶武将家的女儿。”
自然回头看了看这一根筋，朝他摆手作别，迈出门槛走远了。
回到家，把表兄的情况告知祖母，看时间还早，又赶往家学。
家学设在西府金粟斋，那地方清幽宁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不适合去宗学了，就在家学里习学，谈家不设读书的门槛，若是有想读书的女使，手上的活计做完了，也可以旁听。
自然来得晚，悄悄在最后的那张书案后坐下。上首的老师看见她，还了个礼，并没有打断教习的进度。
自然听了会儿，这位叶先生讲课确实有趣，明明枯燥的文章，也能被他讲得有声有色。且这个年纪的男子，很有沉稳潇洒的风度，甚至他那只举着书卷的手，都透出文人的纤细敏感，确实比宗学老夫子讲得更深入人心。
新来府里任教，叶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以“霜入苔痕秋”为例，请姑娘们写仿句。
三姑娘说“舟入芦花隐”，六姑娘说“蜜入琼脂冻”，四姑娘最有诗情，说“云入远山幽。”
先生对四姑娘赞赏有加，视线调向七姑娘，抬了抬手。
七姑娘磨蹭了半晌，“星入古寺瘦。”
叶先生品了品，笑道：“意境是有了，欠缺条理。”最后望向末排的自然，“五姑娘，请作答。”
自然对于写仿句不在行，一时脑袋空空，想不出什么优美的景象来。她们又是秋色，又是远山的，她只好赶鸭子上架，“钱入鄙人兜。”
大家愕然回看，都吃吃笑起来，叶先生很无奈，笑过之后却又感慨，“大俗大雅，且对仗工整，挑不出错处。”
然而散学后，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恶，“你是存心来捣乱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尊师重道的道理都没学会？”
自然觉得很莫名，“我是中途赶来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轮着我答题，我实在答不上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老师都说我对仗工整，你却义愤填膺，真古怪。”
自心最会补刀，她躲在自然身后冒了冒头，“四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叶先生？这事要是让崔小娘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她顿时火冒三丈，红着脸要来追打自心。
自然赶紧阻拦，“吵归吵，不能动手，传到祖母耳朵里，大家都得跪祠堂。”
自君收回了手，气喘吁吁，可见真是气坏了。
自然见势不妙，忙拉着自心遁逃，逃回了小袛院。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滴酥，让自心坐下，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个，这三个是你的，快吃吧。”
自心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放学回来有好吃的更让人觉得幸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几天没来家学，我上课盯着四姐姐，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使劲念书，就为了讨老师的好。”
自然虽然对自君的古怪脾气也有微词，但却愿意说一句中正的话，“要是仰慕老师能让学识更精进，自控得当也不是坏事嘛。咱们不兴胡说，谣言从咱们嘴里说出来，会闯大祸的。”
自心点头不迭，等吃完了滴酥，两个人坐在檐下雕果模。雕出有趣的形状，赶在果子长大之前套上，将来果子就能随着模子，长出细致的鼻子眉眼。
天越来越热，早就立夏了，过两天就是端午。闺阁里也有很多事要忙，首要的是预备花瓶。汴京有传统，平时家里可以不供花，但到了端午节当天，每家每户必不可少。
自心举着刻刀说：“端午卖花是好买卖，汴京有百万人家，每家买一百钱花，你算算那得挣多少钱。”
自然调侃她，“可惜你生在咱们家，要不然准是个巨贾。”
正嘻嘻哈哈说笑，忽然见彭嬷嬷从门上跑进来，站在台阶前低呼：“姑娘们，三爷院子里出事啦，三娘子受了伤，伤得不轻。老太太和大娘子都过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园赶呢。”
自然顿时一惊，忙拽自心，“快起来瞧瞧去。”
从小袛院到芥子园，隔了两个小院，隐隐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待走近一些，分辨出是谢氏身边的张嬷嬷，正大哭着控诉，“这是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苦楚叫她有口难言，冤死了，实在是冤死了……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严惩这丧良心的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半中间赶来，没闹清前因后果，进门就见一只恭桶突兀地摆在屋子中间，桶里正咕咚冒着白烟。
这就把自然弄蒙了，张嬷嬷哭诉，却没见到谢氏。问了边上的女使，才知道三娘子在内寝诊治，因不便旁观，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专看妇科的婆子和平嬷嬷一同出来，平嬷嬷蹙着眉，退回老太太身边，婆子掖着手回禀：“两侧腿根上伤了巴掌大一片，起了泡，不能碰破，碰了要留疤，且拿烫伤药敷着。好在没伤着私处……唉，我替城里妇人看伤，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此挖空心思，实在闻所未闻。”
老太太看向被拖来的燕小娘，她慌乱又迷茫，急切地说：“祖母，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做下的，让我不得好死。”又转向朱大娘子，“母亲，我平时是爱使小性子，但我绝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计谋。母亲，您相信我吧，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可她的话，被张嬷嬷打断了，“神天菩萨在上，你不恶毒，天都要哭了！我们娘子因宜哥儿要养病，把修葺院子的家务交给你办，这阖府上下，还有谁比你更有门道弄来石灰？生石灰浇水，眨眼能烫破人的皮肉，有孩子掉进石灰坑里烫死，就是上年的事。你把生石灰放进我们娘子的恭桶，成心要毁了我们娘子，你天打五雷轰，死了都便宜你！”
张嬷嬷说到急处，跺脚揉心，“和谁说理去……我们娘子处处退让，就落得这样下场……她还怀着身孕啊！”
内寝也传出呜咽，一声声催人心肝。
自然惊呆了，她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嫂子是如厕的时候，被石灰烫伤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这么下作的手段，还是头一次见识，再不管，这徐国公府上下，都要沦为全汴京的笑柄了。”
朱大娘子扬声问：“搜查的人回来没有？”
这时古嬷嬷和曲嬷嬷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个白口袋，另一人提溜着净房的婆子。
古嬷嬷道：“在后院西北角的柴堆底下，发现了半袋生石灰。”
曲嬷嬷把那婆子往前一推，压声呵斥：“说！”
那婆子哆哆嗦嗦道：“今早燕小娘跟前的桑嬷嬷送了两包生石灰来，说城里这阵子闹痢疾，恭桶都得除秽辟疫，让我洒在桶底下，盖上盖子搁在外头晾晒。后来我事忙，一转脚忘了，等再回来看时，恭桶都已经不见了，料着是清理过后运到各院去了。”
谢氏身边的女使裁云道：“每日恭桶都由净房的人运送到院门上，桶底下铺着厚厚的草木灰，单靠眼睛瞧，是瞧不清楚的。底下人照例送进房内，谁也没想到，竟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
燕小娘顿时尖叫：“你们合起伙来栽赃我！桑嬷嬷一上午都在我身边，她几时上净房去了？”
桑嬷嬷也大呼冤枉，跑上前要和净房的婆子对质，“黑了心肝的娼妇，你是什么时候见的我？我同你说过什么？你瞪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再说一遍！”
净房的婆子一把拽下了桑嬷嬷揪住她衣领的手，“就是今早五更过后，园子里敲过钟，各房都上葵园晨省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看穿了你也不怕。你借我的手害人，就算上开封府，我也奉陪到底！”
老太太已经气得跌坐回了圈椅里，抬手朝着朱大娘子指了指，“你发落，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论断，再不能含糊了。”
众人都上前劝老太太，让她别急。朱大娘子道：“母亲放心，我早前一直看着燕侍郎夫妇的面子，对她多番担待。没想到竟是助纣为虐，害了闻莺，是我的罪过。”
张嬷嬷又挣了起来，对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道：“有件事，我们娘子先前不让我说，这会儿我不能遵令了，一定要抖露出来，让大家看清燕小娘的嘴脸。前几天宜哥儿突发喘症险些送命，也是燕小娘的手段。东府大姑娘定亲，府门上人来人往，桑嬷嬷混在人堆儿里进出，门上的人都看着的。后来宜哥儿跌了一跤，燕小娘向来不肯接近孩子的，这次竟破天荒从女使手里抱过了宜哥儿。不多时宜哥儿就发作起来，大伙儿都乱了套，我们娘子知道不对劲，打发我又上东府去了一趟。我问明白园子里伺候的女使，照着燕小娘全天的路径查验了一遍，在花坛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把松花花序呈到朱大娘子面前，“东府没有松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花的花粉细如粉尘，这要是想使坏，防不胜防。我们娘子心善，知道真相也不肯说出来，只说燕小娘是一时糊涂，宜哥儿又不打紧，怕宣扬起来把事闹大，回头让三爷为难。可这燕小娘不知悔改，谋害宜哥儿不成，又来害我们娘子……伤了这难以启齿之处，就合了她的心意了。”
这番话一出口，实在是雪上加霜。老太太不错眼珠看着燕逐云，从她脸上闪现的惶恐里看出，张嬷嬷的指控所言非虚。
“去把燕家人叫来。”老太太道，“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我们谈家不敢相留。是报官还是发配庄子，听他们燕家的意思。”
燕小娘呆住了，顿时恸哭：“三爷……我要见三爷，谢闻莺诬陷我，我不服。”
东府的李大娘子也听不下去了，幽幽道：“行啦，任你是什么青梅竹马，你存心害他的妻儿，他要是保你，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宠妾灭妻的糊涂虫。”
这回可好，路都断了，燕小娘哭得两眼通红，几欲晕厥。报官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因前头松花粉的事儿不得不咽回去。毕竟经不得盘查，再有脏的臭的往你身上栽，找人说理，也没人肯相信你。
她跪在地上仓惶四顾，每一个人都垂眼看着她，那眼神自上向下，仿佛要把她碾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自然，惊惶地叫着：“五妹妹，你帮我给三爷报个信儿，让他回来……回来救救我。”
可这央告被朱大娘子厉声打回了，“你给我省省心，后宅的事有老太太和我，轮不着临川做主。你做下这种事，还打算宣扬到官场上去，让你父亲和临川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如了你这蠢货的意了。”
骂得刻肌刻骨，实在是被她伤透了心。一大家子虽然家家都有家务事，但闹得这么大的，只有他们西府。朱大娘子是个爱面子的人，打从那时让燕逐云进门，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原本她只要不闹事，就算平日娇惯些也不和她计较。这回可好，她要害人命了，必须借此机会把人清扫出去，只要这祸头子不在了，西府也就太平了。
心里打定主意，和老太太一同进去探望了谢氏。谢氏躺在床上，两腿不能平放，只好撑着，见了她们便泪流满面，抽泣道：“祖母，母亲……这是家丑，千万不能外扬。还有三位弟弟没有娶亲，要是传出去，叫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怎么瞧我们！”
老太太深深叹息，趋身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全家的名声。你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上太医院，给你谋求最好的烫伤药去了。你受了苦，祖母都知道，临川也不糊涂，你只管放心。”
谢氏含泪点头，听那些婆子押解着燕逐云和她身边的人，往老太太的葵园去了。
张嬷嬷进来同她对视一眼，彼此都长出了口气。
“姑娘怀着身孕，吃这样的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氏闭了闭眼，“吃一回苦，换取一劳永逸，值得。”
她腿上的伤，当然不是真被生石灰灼伤的，是咬着槽牙用开水浇淋，烫出来的。人给逼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尝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将来两个孩子要平安长大，燕逐云就是他们的沟坎，作为母亲，必须将这沟坎填平，哪怕是自己吃些苦，也在所不惜。
那厢接了消息的燕家大娘子赶来了，进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巴掌狠狠拍在女儿的脸上，有对她愚笨的失望，也有对她当初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的愤恨。
“孽障，我和你爹爹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安生的日子不过，你究竟在闹些什么？你这蠢脑子里能想出这些阴损的招数来，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燕家大娘子可见比女儿聪明，话里话外说得很透彻，自己的女儿蠢笨，如此心机手段，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眼下没有宣扬开，燕大娘子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我这女儿的能耐，老太太能不知道吗。她一脑门子意气，没什么心眼。你让她冲锋陷阵她不落人后，你让她耍阴谋诡计，她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临川院子里，原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小娘和女使嬷嬷，不能仅凭净房婆子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定罪。她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被人陷害或者也是有可能的。”
老太太有她的主张，不急不慢道：“大娘子，既然请你来，必定不能口说无凭。她在西府里得罪了人，西府的恨她，东府里和她没什么来往，东府的人总不会诬陷她。”说着指了指炕桌上，“这松花是怎么回事，你让她说。我们宜哥儿险些为此丢了命，她连孩子都下得去手，这可不是一时糊涂，是大奸大恶。”
燕大娘子被噎住了口，沉默了下道：“老太太，亲家大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导无方，纵得她犯下大错，一切罪责，由我这母亲承担。咱们两家是世交，主君们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逐云年少无知，往后请老太太与大娘子严加教诲，我与她爹爹感激不尽。我想着，这件事咱们还是关起门来处置，大娘子是罚她闭门思过或是祠堂罚跪三天三夜，都好。要紧是顾忌家里其他小爷姑娘们的婚嫁，千万不要外传，免得让人背后耻笑。”
先是自责请罪，后是晓以利害，朱大娘子不由嗟叹，“逐云要是能学到大娘子的一点皮毛，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谈家呢，名声要周全，内宅也不能被搅得乌烟瘴气。大娘子总说她憨直，她做的这两件事又何尝聪明，只消一查，就原形毕露了。先前等你来，我私下里想了想，惊官动府有损颜面，剩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咱们两家私下分手，逐云将来还能外嫁，对她的损害最小。要么，我们照着处置罪妾的家法，痛打一顿送到庄子上去，一辈子不得回汴京。大娘子，她犯的过错太大太阴狠，恕了她的罪，怎么向谢家交代？她们家的独女如今正躺在床上遭受无妄之灾，将心比心，若换成你是谢家人，你又怎么打算？”
燕大娘子终究没办法周全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女儿，“你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逐云哭得两眼红肿，惨然说：“娘娘，宜哥儿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另一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住嘴！”燕大娘子咬牙切齿，“蠢东西，你也好意思承认！”说罢颓然向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欠身，“我教女无方，有今天的报应，是我该得的。逐云我暂且领回去了，经此一事让她知道世事之艰，门庭之重，她也算没有白来贵府上一遭。”

第24章
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朱大娘子对燕大娘子还是客气的，“孩子做错了事，于我们当父母的来说终归心痛。但愿这次能让逐云痛改前非，毕竟身为女子，总要嫁入夫家，妻妾共侍也好，妯娌共处也好，没有不与人打交道的。常怀慈悲之心，总错不了。先前大娘子说，两家主君是同僚，虽没了姻亲，却还有故交，万不要因儿女之事，伤了你我通家之好。”
燕大娘子是有苦难言，自己的女儿不争气，都已经亲口认下了坑害宜哥儿的事，自己就算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替她挣个体面出局了。
“那是一定的。”燕大娘子道，“我们有错在先，若因此弄得两家老死不相往来，那是糊涂人才做的事。”
朱大娘子得她亲口承认，偏头对曲嬷嬷道：“你领大娘子上晖云院去，把六姑娘的东西收拾起来，仔细别有落下的。”
把人逐出门了，称呼也改了。燕逐云听见朱大娘子又叫她六姑娘，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一下子打得她泪流满面。
“母亲，能不能⋯⋯”她哭着望向朱大娘子，试图再作争取。
这回没等朱大娘子表态，她母亲先拽了她，转身对朱大娘子道：“收拾东西的事，就让底下嬷嬷去办吧。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在等消息，我们这就回去了。”
朱大娘子颔首，“等报过了户贯府，再送正经文书过去。”
燕大娘子道好，不再多说什么，拽着女儿出了葵园。
燕逐云还是不愿意走，频频回头，惹得她母亲咬牙痛骂，“没脸的东西，你是犯了大错给撵出来了，不是别人棒打鸳鸯，你还在留恋个什么劲儿！就因为你当初自甘下贱与人做妾，我和你父亲在这汴京城中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回可好，更是被人休了，若论我的心，一把掐死你才痛快。还不快走，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你是嫌我没被你气死，打算送我一程吗！”
就这么推推搡搡地，母女两个登车走了。
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东府李大娘子有些担忧，“逐云这种性子，能就此罢休吗？恐怕把人撵回去，会引得燕侍郎不满，将来处处掣肘，那该怎么办？”
老太太道：“留下是个祸害，还是尽早处置的好。至于燕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女儿做妾这三年，成了整个汴京的笑柄，也连累了家里其他儿女的婚事。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燕家既然同样穿鞋，这件事隐瞒都来不及，自会看管好女儿，不会纵容她再抛头露脸的。”
朱大娘子长出了一口气，“我一早就不赞同把人弄进门，贵妾与正室分庭抗礼，迟早是要出事的。那时再三与燕家协商，咱们亏欠了他家，日后一定偿还，可逐云油盐不进非要进门，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起三年前的事，自然还记得。那时燕家也向谈家施压，要哥哥和谢氏和离。家里长辈顶住压力断然拒绝了，燕家因名声已经闹起来，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把女儿送进来做小。
这三年间，燕逐云确实没有消停过，争长论短处处以挚爱自居，弄得大家都怕她。好好的女孩儿走到今天，实在可悲可怜。
不过内宅的处置，没有事先知会爹爹和临川。他们也是到了晚间回来请安的时候，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爹爹没有什么疑议，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明日我要看看，燕侍郎有什么说头，他要是知礼，就该找我赔罪。不过往后得处
处防着燕家了，女儿教成这样，父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们活成了精，更知道做表面文章罢了。”
老太太望向临川，“你的意思呢？”
谈临川道：“我可以忍她骄纵好胜，她给我做妾，确实是委屈了她。但我不能忍她作恶害人，闻莺伤成这样，相宜那天又九死一生，再留下她，她迟早会祸害全家。祖母和母亲的决定，我一概赞同，我如今只觉得对不起妻儿，那时要不是我混账，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副模样。”
老太太叹息，“罢了，这件事不要再议论谁是谁非了。你亏欠了闻莺，日后要加倍对她好，公职上多多尽心，切勿再横生枝节了。家里上下人等，都给我管住嘴。要是有幸灾乐祸的言论传出去，被我知道了，我轻饶不了他。”
像这种内宅的丑闻，当然是内宅消化了最好。人被撵回娘家了，更要统一口径沉默是金，得理饶人，才是长久之道。
老太太的教诲，向来没有人敢违背。众人俯身道是，今天发生了这些变故，让人心力交瘁，见老太太撑着额头不再多言，大家便从葵园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自心问自然：“五姐姐，你说以她的脑子，真能做出这些事来吗？”
自然随口道：“用花粉害宜哥儿的事，她不是亲口认了吗。”
“我是说生石灰。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恐怕高估她了。”
高估不高估的，又能怎么样呢。
自然提着小灯笼，拳头大的光点在青石板上晃悠，淡声道：“有了相宜的前情，这件事是不是她做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关于这位昔日的燕小娘，她是不想再提及了，很快转移了话题，“后天咱们赶早，上瓦市买花去。”
提起过节，自心就高兴，“金明池上有赛龙舟，可惜咱们进不去，不过金明池外设了庙会，到时候一定要去逛逛。”
过节家里是准许外出游玩的，年轻人可以各凭喜欢，约上好友或是踏青，或是租船泊在树荫下把酒言欢。
姐妹俩急切地等着端午的来临，心无挂碍的闺中女孩，快乐一向简单纯粹。
到了正日子，府邸上下一早热闹起来，成捆的菖蒲和艾草从后巷运进府。婆子和女使们一扎一扎分配好，顺着贯穿东西的廊道，挂在每一扇门扉上。
女使们忙碌的时候，自然和自心手牵着手，跑出了大门。
屋子里供的花，和挂在门上的不一样，得选菖蒲、石榴、蜀葵等。本以为买花的人无数，没想到卖花的人更多，两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拥挤抢购，最后一身力气完全没用上。
自然抱着花，看了看自心，“看来巨贾不好做，你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自心说没关系，“卖花不成，还可以卖巧粽。”
两个人回去把花插瓶，讨乖地给老太太房里也送了两把。毕竟出门要祖母和母亲答应，一切安排好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
“又要往外跑啊？”老太太有意逗她们，“今天过节，你们的爹爹和哥哥们都上金明池赴宴去了，你们再一走，家里可没人了。”
自然和自心搪塞，“逛一圈就回来。祖母，外头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一道去吧。荷花要开了，包艘画船停在藕花深处，不知多快活。”
“我可不去，热得慌。”老太太见她们挤眉弄眼，最后还是松了口，“多带两个人，逛逛就回来，不许乱跑，听着了？”
两人忙道是，欢天喜地招呼各自的女使嬷嬷。
箔珠趁着背人的时候，把刚收的信件交给自家姑娘，一面又呈过手上的扁盒，“这是随信来的，姑娘看看。”
把信展开，簪花小楷带来清风拂面-
“暑气渐炽，伏惟起居万福。谨奉团扇一柄，聊助清凉。”
自然偏过头看，扁盒里卧着一柄精美的蜀锦海棠扇。不具名的故人一片好意，不能不领情，便把手里的扇子交给箔珠，自己摇着新扇子出门了。
金明池上赛龙舟，那是官家宴会百官的活动，有高高的围墙阻隔着，寻常百姓是无缘得见的。但他们有另一种平实的快乐，今天围绕金明池摆了七里长的各色小摊，尤其是角黍揍成的楼阁亭子，巍峨矗立在那里，随着风来风往，一阵阵芦叶伴着糯米香，简直要把人香迷糊了。
“粽子都堆成了山，卖粽子也赚不了钱。”自然遗憾地说。
自心叹气，“看来我不是做巨贾的材料，还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给钱吧。”
但独属于夏日的消暑小摊，是真的涌现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岭南新果摊、水饭摊，还有卖蒲扇凉席、蚊烟艾团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上游人如织，一路上都是欢快的叫卖。
最好看不过勾栏酒楼的行首出游，那些女子盛装戴着花，一身明媚张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虽然好人家的女儿要避开些走，但也不妨碍自然和自心远远观望，由衷感叹一声“真漂亮”。
一路连吃带逛，很热，但很快活。自然实在不理解二姐姐，天天读书练字有什么意思，书中虽有颜如玉，哪及她们眼睛看见的多。
不过七里买卖街，逛完腿会废的，于是决定在池门附近最热闹的地方转转就行了。逛累了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有商贩兜售碧筒饮，天花乱坠地说：“荔枝杨梅饮子里掺了一点米酒，口味最适合姑娘。今天可是端午，端午要饮酒，喝上一口，到了冬天手脚温暖，不生冻疮。”
她们是经不得忽悠的，最后要了一份饮子，两片荷叶。
所谓的碧筒饮，就是把新鲜采摘的阔大荷叶，用簪子刺穿叶心，使得叶茎相通，然后往荷叶上盛饮子，从茎管里吸食。饮
子好不好喝是其次，最有趣的是这种游戏式的喝法，好像也能增添饮子的风味。
于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仰着脑袋，一人嘴里顶着一片荷叶，这模样是汴京城里其他闺阁贵女不能想象的。但谈家对女儿的训导相对较为宽松，祖母也好，爹娘也好，从来不会扼杀她们的天性，这种有失端庄的事，背着点人尝试就可以。
自心望向圈住金明池的高墙，“墙内不知什么光景，哥哥们会不会都去划龙舟了？”
那道高墙，是隔绝帝王家和平民百姓的屏障。墙外人群熙攘，墙内巨大的池面上停着十余艘龙船，殿前诸班直的人把龙船坐得满满当当，绝不会让文官们下场赛船，怕一不小心翻了船，明天病倒一大片，朝堂可就空了。
官家今天心情好，看过一轮赛龙舟，赏了夺魁的队伍。退回水心殿后，笑着对太后道：“朕打算下半晌召四郎和五郎，商讨一下他们的婚事。这两个孩子年纪都到了，王妃的人选也有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俩的婚事要筹备，少说也得半年光景，等到明年开春都办了，让他们早早开枝散叶，大娘娘的心事了了，也好告慰两位先皇后的在天之灵。”
太后听官家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微微黯了黯。
说是定亲，其实是择将来的接班人，本朝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只看皇子们的能耐和品行，选定官家心里寄予厚望的太
子。官家拢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长子齐王郜延茂和辽王是一母同胞，年纪最大却莽撞。也是因自小娇惯的缘故，养成了好大喜功说一不二的性格。
凉王郜延直，是淑妃辛氏所出，唯一突出的特点，是抠门至极。家里死了一匹马，全府上下能吃三天马肉，官家从来不看好他，直言说他没有帝王之相。
宋王郜延贞能力平平，没什么决断，如果说别的兄弟是将才，他顶多只能算个卒才。
最后便是郜延昭和郜延修，他们是两任皇后所出，一个能干一个机灵。对于官家来说，颇有手心手背无法抉择之感。
所以这次指婚，是事关前程的大事。太后心里隐隐彷徨，望向下首瘸着腿，笑得满脸花的五郎，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
官家既然决定了，太后也没有推搪的余地，只好点点头，看他们各自的造化。
于是中晌大宴过后，官家把辽王和秦王叫到了偏殿里。
“今年春，各族的宗族宴中，挑出了四位世家贵女。皇后令太史局合八字，最后选定了两家姑娘，一是殿前都指挥师有光的第四女，二是徐国公府谈瀛洲的第五女。”官家打量着两个儿子，“都是上好的八字，婚也合得上，你们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官家话还没说完，郜延修便不管不顾先发了声，“爹爹，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一旁的郜延昭转头望向他，目光沉沉，鹰隼一般。
然而郜延修一门心思只知道争取，耿直道：“我和五姑娘青梅竹马，她最知道我的脾气，我也与她最合得来。求官家将她指婚给我，让我与母家表妹亲上加亲。”
太后听完他的选择，几乎要扶额。师有光执掌着整个汴京内外的禁卫，有他站在身后，再加上计省扶植，他起码能和四郎打个平手。然而这一根筋，选了谈瀛洲的女儿，敷文阁直学士是文官，就算学问了得，又能怎么样？
反观四郎，制勘院和殿前司强强联合，胜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想给那傻子使眼色，他却直着脖子恍若未闻。太后只得转而问郜延昭：“四郎，你的意思呢？”
静静站在那里的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要论长幼有序，应当是他先选才对，但郜延修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了。两位皇子属意同一位姑娘，对姑娘来说不是荣耀，是大灾殃。他唯有咽下不甘如常回禀，“我一切听从祖母和爹爹的安排。”
如此就很简单了，官家很满意于他们的选择，吩咐身旁的
内侍：“把谈学士和师指挥请进来，今天就将两门亲事说定。”
很快，谈瀛洲和师有光一同进了偏殿，官家宣布完指婚的消息，两位臣僚当然是连连谢恩，不敢有违的。
官家与皇后商量，“既然说准了，就尽早下定，不要耽搁。”
李皇后道是，笑着说：“我早前一直着急，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不下来，不想一下子双喜临门了。官家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的。”
郜延修是个没心眼的，还在为终于能和五妹妹结连理而高兴，兴冲冲对谈瀛洲道：“舅舅转告祖母，我明日去瞧她老人家。”
谈瀛洲笑了笑，心道这傻孩子，要是能长久保持这份心境，真真跟了他倒也不算坏。
再打量辽王，他言笑晏晏，仍保持一贯的儒雅风度，谁也看不透那张笑脸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眼下谈瀛洲只有一个想法，和辽王搞好关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定是落在他身上了。
下半晌吃吃喝喝，总算混到了晚间，大宴后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好在赶上了昏定，他上葵园禀报老太太：“官家今天给两位
王爷定了婚事，真真许了君引，辽王聘师指挥家的四姑娘。”
自然正回味今天的碧筒饮呢，听见爹爹的话，不由怔愣了下。
对于这门亲事，大家倒也看好，都说君引是自家孩子，靠得住，真真往后吃不了亏。
老太太淡笑，“也好，定下了，心就放在肚子里了。人的命运早有安排，我本想让几个丫头嫁寻常人家的，结果兜兜转转，终究是绕不开啊。”边说边望向自然，“你心里怎么想？”
自然遗憾而灰心，“祖母，我还能留到二十五岁吗？”
众人都发笑，她对这种事总是略显迟钝，想得最多的不是喜不喜欢日后的官人，能不能一心一意过好日子，而是吃定娘家的计划出了变故，不得不半途而废了。
朱大娘子开始着急，“得催一催白家了，赶在五丫头之前过礼。”
二姑娘定亲的事还在筹备，谈家为了免于两桩婚事凑在一起，只得和白家通气。
白家大娘子道喜不迭，“我听说了，心里也想着，怕你们家忙不过来呢。我们这头几时都行，若是急，叫人往前再排算，这个月好日子多，不愁挑不出来。”

第25章
那天，君引抢先了。
两个孩子都要定亲的消息，传到了傅家姨母的耳朵里，作为大娘子亲姐妹，一定要来帮忙。这回连着淑善也一起来了。
朱大娘子见了她，很是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婆母，怎么准许你出门了？”
淑善是傅姨母的二女儿，自小和母家的兄弟姐妹很亲近，但因后来嫁进了晋安侯府，侯爵娘子端着架子教导她要自矜自重，弄得和娘家的亲戚都不怎么往来了。
朱大娘子以前见这个外甥女，总觉得她愁容满面，五官都快缩到一块儿去了。这次却不一样，脱胎换骨了似的，满脸的笑模样，“我听说两位妹妹都要定亲，无论如何得来看看。我们姐妹好些时候没有见面了，心里实在挂念得很。”
自观和自然很高兴，拉着表姐在一旁坐下，给她摆果子沏茶。
淑善有意不提及婆家，姨母倒很坦荡，“上回不是说了吗，侯府二郎娶了荆州牧黄家的四姑娘。四姑娘一进门，淑善的日子就好过了，再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和她就伴了。”
对于有这样的手帕交，自观和自然都很羡慕。自观道：“这莫不是个侠女，我听娘娘说了，嫁进陈家就是为了给姐姐撑腰。”
淑善“嗳”了声，“怪我自己不争气，连累了好姐妹。”
自然道：“姐姐别这么说，这不是连累，是知己的肝胆侠义。和气的人，永远斗不过蛮狠的人，不是你不争气，是你太讲理。”
自观说就是，“要打败这种人，你就得比她凶悍。”
淑善提起这个两眼放光，“我是个没用的人，看见她违逆我婆婆，我心里就跟着高兴。黄四姑娘进门第二天，一大清早要给婆母敬茶，我婆母摆谱不接，她转手就放回了托盘上，吩咐女使说大娘子不喝，撤了吧。弄得我婆母目瞪口呆，又因她是新媳妇不好说什么，勉强吃过一顿饭，让她上祠堂擦铜活儿，还拿对付我那招对付她。”
姐妹俩很激动，“黄四姑娘怎么说？”
淑善道：“一口就回绝了，说她手娇嫩，做不得粗活，让底下仆妇干就是了。我婆母气得要骂，她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口，说汴京都传遍了，侯府大娘子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不会进门就给下马威，娘家父母还等着听她的信儿呢。我婆母有气没处撒，又想寻我的晦气，她借口要向嫂子讨教怎么当家过日子，拽起我就走，把我婆母一个人晾在那儿了。”
大家都知道淑善在陈家受了许多苦，听了这么痛快的故事，心里的恶气总算出了，又追问接下来的发展。
只是接下来的内情不怎么好说，淑善支吾着：“也没旁的了……”
自观不信，“单是这样，你今天来不了这里，你婆母必定是给彻底治服了。”
姨母是不拘小节的人，示意淑善说吧，“反正妹妹们都是要出阁的人了，知道了也没什么。”
于是淑善就不遮掩了，兴冲冲道：“黄四姑娘是武将家出身，身手了得。我那小叔子不安生，成婚没几天就往外跑，被她逮住了，揍得哭爹喊娘。揍完了问他服不服，不服再打。我婆母上去阻拦，吃了好几记乱拳，眼睛都肿起来了。等把男人打得不敢吭气了，为了查验他还胡来不胡来，往……往……那个上头盖了章，晚上睡觉前再查验。要是印章花了，或是没了，一顿老拳能揍掉他半条命。如今我那小叔子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呢，我婆母不敢招惹她，连着我也过上好日子了。”
大家掩嘴囫囵笑，自然却没弄明白，“往哪儿盖章？”
朱大娘子直呼倒灶，“你这孩子就有个寻根究底的毛病，听过就行了，还追究什么！”
淑善讪讪发笑，不好作答，还是自观直截了当，“往男子洞房用的那个物件上。”
自然恍然大悟，“这位黄四姑娘真是个神人，怎么这么聪明！”
淑善诧异，“真真，你连这个都知道？”
自然率直道：“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傻。”对于什么书都看的人来说，了解男子身体的构造和作用，并不是难事。
姐妹三个相视而笑，充满了“你说什么我都明白”的心照不宣。
朱大娘子大摇其头，“我常说闲书要少看，看多了，把人都教坏了。”
姨母却不这样认为，“懂得多有什么不好，四六不懂的姑娘容易被人骗。比起女孩儿吃暗亏，我宁愿她们多读闲书，知道男女就是那么回事儿，不存好奇，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姨母是最通透的人，当初淑善在婆家受委屈，她也风风火火上门讨说法。但侯府大娘子懂得做表面文章，亲家母来了诸样都好，管教媳妇也是无可奈何，让姨母一肚子怨气不好发泄。隔着府门，终归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好在来了个侠义心肠的黄四姑娘，发现不对立时就能奋起维护，才保得淑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母亲和姨母忙着筹备自观的定亲宴，连每桌的菜色都要一一过问，她们姐妹三个闲来无事，就挪到后廊上喝茶去了。
淑善很满意两位妹妹的婚事，一面喝饮子，一面笑着说：“秦王我见过几回，只是没见过白家二郎，听说年少有为，已经当上枢密副承旨了。自观，这位姑爷你满意吗？你们俩应当私下有来往吧！”
自观迟迟道：“我和他只见过两回，没什么来往。”
自然没想到姐姐竟然还能像以往一样，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寒花宴上见过一回，咱们家门前见过第二回 ，后来就没再见过？”
自观说是啊，“婚前老见面干什么，回头让人说闲话。我们不见面，但写信。”清秀的脸上罕见地升腾起了红晕，“刚开始写些简短的问候，有时候不知该说什么，就画些小草小花。等闲时翻出来回味，不比说过就忘好吗。”
提起信，自然不由晃神，撑着脸颊问：“如果你常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信上只有自言自语的日常琐事，你们说，这写信人会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淑善首先就将女子的选项剔除了，“如果是闺阁朋友，相约逛瓦市都来不及，哪个有空写什么人间烟火。”
自观道：“也不可能是孩子，孩子最厌恶读书练字，要他写信，不如要了他的命。”
自然有点灰心，“那剩下就只有老男了？”
“老不老不知道，但必定是个男的。”淑善道，“既然给女子写信，肯定是有所图，要不想惹姑娘注意，要不就是存心勾引。”
“我觉得是个混迹情场的老手……”自观调转视线望向自然，“你问这个，难道有人给你写信？”
自然忙说没有，“我这两天看了本闲书，书上说闺阁里不见外客的姑娘收到些不具名的信件……我还没看到后头，所以和姐姐们探讨一下故事的走向。无关风月，只问冷暖，也是男人写来的？”
这个自观很有经验，“当然。我同你说，越是这样的信件，才越是勾人。你就想着这人真是矜重有涵养，八成是个翩翩少年郎。这些信明明很坦荡，却越看越温情，到最后你就会想见他一面——直钩钓鱼才是最高明的，懂么？等你见了他，发现不是什么旧相识，说不定是个满脸冒油的中年壮汉。不过是得知这家有个美名远扬的姑娘，故意匿名下套，诱骗无知的小女郎。”
自然被吓得倒仰，心想真是另辟蹊径，令人茅塞顿开啊。她怎么从未想过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找寻真相，她一直在回忆，这人是不是曾遇见过的匆匆过客，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给遗忘了。
不过转念再想想，对方曾用过漆烟墨，应当不是闲得发慌的登徒子吧！但好奇心也随着自观的分析，被打压得荡然无存了。
反正自己要定亲了，真要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应当也就消停了。
这厢正胡思乱想，忽然见葵园的庄嬷嬷到了对面的廊子上，抬手招呼：“五姑娘，秦王殿下来给外祖母请安了。老太太让我来叫姑娘，过葵园说话。”
自然应了声，回身要辞过两位姐姐，自观笑着揶揄：“快去、快去。表兄一向对真真另眼相看，这回赐了婚，八成嘴都要笑歪了。”
等赶到葵园时，进门就应证了自观的猜想。郜延修是真的高兴，坐在圈椅里笑得神采飞扬，正和老太太讲述官家指婚的经过，“我怎么能让官家的话落在地上，还没等他说完，我就赶紧表了态。虽说四哥不至于同我争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出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老太太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真是没什么心眼儿。那时候你看太后的脸色了吗？”
郜延修说没看，“祖母知道我必定挑选五妹妹，我总要给这个替我查账册管内宅的姑娘一个交代。”嘴里说着，转头看见自然，刚才的振振有词里马上夹带了几分羞赧，站起身说，“五妹妹，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高兴吧？”
自然笑了笑，心道要是说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太扫兴了？
郜延修再接再厉，“你放心，我上回进宫和太后说准了，不叫她再往王府送女官了。不管是朝廷衙门，还是后宫内宅，最忌分权。这个道理我懂，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自然始终都在傻呵呵笑着，实在是除了笑，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老太太两个孩子一样疼爱，最后两好凑一好是命，到底也释然了，牵住两个人的手道：“既然官家下了令，咱们就依令行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所愿皆成真。但是记着我的话，将来时日渐长，难免牙齿磕着舌头，不许心生怨怼，更不许恶语相向。人说夫妻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比至亲骨肉。除了夫妻那一层，更是贴着心肝的兄妹，知道么？”
老太太的这番话不是玩笑，郜延修和自然都肃容呵腰，齐齐说了声是。
也许这是唯一的好处吧，表兄妹结亲，至少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因琐事弄得反目成仇。老太太除了担心君引少年意气，顾头不顾尾外，对于这门亲事，总体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在葵园坐了会儿，后来郜延修要走，自然便送了出去。
慢慢踱在抄手游廊上，自然仰头道：“表兄，其实你应当选施家的姑娘。有殿前司的助益，你本可以迈进一大步的。”
郜延修牵了下唇角，“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为了那个位置错过你。你想，要是我和四哥都去争施家姑娘，那我这么好的五妹妹无人问津，怎么办？”
所以还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啊。自然笑起来，这人就是爱在这种小事上细腻，有时候倒也让人觉得慰心。
郜延修见她笑，自己也舒展了眉头。摔坏的腿还没有复原，走起来不稳健，偶尔歪斜一下，她在边上搀扶着，轻声细语地，一再让他小心。
那道轻轻的分量拖在臂弯，心里是安定的。他一直喜欢着的表妹，终于变成他的未婚妻了。他在心里立誓，将来一定要善待她，让她成为汴京城里人人称羡的贵妇。
自然不知道他的千般想头，把他送到大门上，仔细叮嘱他：“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在家多修养两天，别再出门了。”
郜延修应了，正要登车，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表兄，你给我写信吧，让我看看你书法长进没有。”
一脚踏在条凳上的人回头“哦”了声，一看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多了。
等回到王府，立刻铺开纸墨，把他这些年的感情写下来，差人第二天给她送去。
自然收到信后，对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仔细对照笔迹，几乎用不着第二眼，就已经确定两者的确不是同一人。也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不该再收这种信件了，免得落下什么把柄，给自己找麻烦。
但没想到，下半晌就收到短笺，展开信纸，漆烟墨特有的香味一丝一缕飘散开来，信纸上的笔画照旧沉稳有力——
“昨日过西园，见海棠落尽，方觉春深。闻佳期已定，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且化清风，遥祝兰仪。”
自然托着信纸站在那里，这是第一次从字里行间，看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她一时有些彷徨，似乎真被自观说着了，这人应该是个男子，且知道她要和表兄定亲了。“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指的又是什么呢……
她猜不透，唯一记得要做的，是赶紧把这封信烧了，然后吩咐箔珠：“你去门房上传话，以后但凡不知来历的信件一概不要收，都退回去。”
箔珠忽闪着大眼睛，抬眼望望自家姑娘，没有追问为什么，领了命就往前门上去了。
自然回到内寝打开信箧，里面齐整地放着十几封信件。犹豫良久，要不要一同处理了，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反正信上没写什么奇怪的内容，就留下，当是个纪念吧。
转过天，是自观定亲的日子，全家一早起来做准备，晨省后各自穿着体面待客的衣裳，坐在西府的积善堂里等待白家下聘的队伍。
辰时三刻的钟鼓响起来，门房上一重接一重向内通传，说白枢使家来人了。谈瀛洲知道枢密使夫妇会亲临，便亲自到大门上接待。结果打眼一瞧，白二郎的身旁竟然站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的人，震惊过后忙上前拱手，“辽王殿下怎么来了，稀客贵客啊！”
郜延昭还是贯常的温和面貌，一眨眼一转眸中，总带着一股淡泊但坚柔的力量。抬手还了一礼道：“我和二郎是至交，他定亲，早就说好要我相陪的，因此我来凑这份热闹，还请谈学士见谅。”
“哪里哪里，这可是我们两家的荣耀。”谈瀛洲客套了一番，又与白家人互相见过礼，比手把众人引进了涉园。
这时正堂内的人早迎出来了，自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辽王，很有些奇怪。不是都传言他不爱攀交，不与人走动吗，今天居然跟着白家人一道来，可见枢密使的脸面极大。
郜延昭是知礼的人，先向谈老夫人揖手，复将视线停留在朱大娘子身上，十分郑重地向她颔首致意。
原本一切很正常，奇怪的是母亲的反应。她看向辽王的目光并没有臣妇对亲王的恭敬回避，反倒透出柔软慈爱来，笑着向内比手，“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快请堂内上座。”
辽王婉拒了，“我今天是二郎的随从，负责替他清点聘礼。大娘子不要将我奉若上宾，只管行二郎与二姑娘的定亲礼吧。”
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很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自然对他一向很爱戴，从头一次助她脱困，到后来替她选纸，送她贡墨，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也已然足够建立起好印象了。
他的视线悠悠，穿过众人，终于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荩草的半臂，青芥的高腰襦裙，如此鲜焕明媚的颜色，一眼便觉得事事都有希望。
两个人对望，有几分熟人相见的意思。自然朝他欠身，他颔首还礼，那一低头一垂目间，尽显持重涵养。
周遭忙起来了，下婚书、过礼、接收白家送给二姑娘的妆奁，每个人都有事要忙。郜延昭鲜少参与这样的事，站在那里多少有些尴尬，无措地朝自然笑了笑，“说是来压妆的，现在只有我无事可做。”
自然是爽朗的姑娘，她对于辽王的到来很欢喜，顶着一张笑脸说：“王爷是贵客，不能劳烦贵客动手。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早知道，我就泡新做的荔枝蜜款待贵客了。”
他闻言，只是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
自然想起那天的小猫，追问他：“狸将怎么样了？还在你府上吧？”
郜延昭点了点头，“长大了许多，一天要吃五顿饭。”
自然是很能理解的，“它还小，要长个子，吃得越多，将来越威武。”
“等有机会，你去瞧瞧它吧，总算相识一场。”他这算诚意相邀了，她出于礼貌，也不会拒绝的。
自然果真应了，“若有机会，一定。王爷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进堂内坐下歇歇吧。”
他转头看向正堂，里面谈白两家的人正在观礼，处处一片忙乱。他不爱人多，更不爱凑那个热闹，因此没有挪动步子。
自然见他不肯进去，也不好勉强，正想着请他进偏厅去坐，忽然听他突兀地说了声：“那天，君引抢先了。”
自然心下一跳，回头看他，“王爷说什么？”
他的目光微闪了闪，低下头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来见见你。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请你代我向令尊告罪，我就先回去了，日后再来拜访。”

第26章
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可是自然没能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自己应当没有听错，他的那句话说得清晰而真切，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她脑门上。他说表兄抢先了，若是表兄不表态，难道他也有选她的打算吗？
自然的脸瞬间红起来，她本不想表现得这么稚嫩的，年少的女孩子，很向往那种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练模样。可是自己总控制不住，尤其是这脸红、这慌张，落进人家眼里，说不定可笑又可叹。
她眨着眼，他越是看向她，她越是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但四周平坦，没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
怎么办呢，她心慌得厉害，脸上顶着两团红晕，还要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他要告辞，倒也好，只有他走了，自己这失控的心跳才能尽快恢复。
可她不敢直视人家，欠身道：“那……那王爷好走，我一定把话带到。也请王爷闲暇时候，再来舍下小坐。”
他望着她，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样清冽明澈。但眼下人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免得失态。便退后一步说好，“五姑娘留步，我告辞了。”
自然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急速走远，才敢抬起视线。那道雀头青黛的身影从门上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挪步，远观了半天的自心这时才敢过来，压声道：“这辽王好大的气势啊，吓得我不敢上前。”发现自然还回不过神，她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我刚才看见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脸红？难道辽王调戏你了？”
自然讶然捧住脸，凄恻地问自心：“红得很明显吗？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自心说：“大家都忙着呢，我左右看过了，没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拨了。”
“别胡说。”自然赶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爷，你敢传谣，把你抓进制勘院打脚底板，看你怎么办！”
“嗬，你还狐假虎威吓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诉他辽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听她说完内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涨行市了！看来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点儿，不定你会指给谁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许说出去，你要是敢宣扬，我就不和你好了。”
这个威胁极有作用，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自心忙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压声问：“往后可怎么办，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释然了，“刚才的经过多回忆几遍，回忆得滚瓜烂熟，渐渐就习惯了。再说未必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惜这个想法似乎过于乐观了，既然要进帝王家，各种各样的宫筵聚会，怎么少得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反正现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并不能妨碍自然的快乐。毕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两情相悦，她们姐妹都很为二姐姐高兴。挤进正堂的人堆里，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乌木的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前，隔了会儿车内的人放下帘子，对外吩咐了声：“走吧。”
他本以为她会追出来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转头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刚刚入夏，时候还早呢。
紧扣膝头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他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到制勘院，仍旧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务计划。见到钦定的岳丈来办事，他甚至可以调动起比平时更多的热情，妥善地接待和应对。
师有光对于这位女婿，当然是极满意的。处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谈论私事的时候，在圈椅上偏过身，和气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却还没见过小女。前两日家里一直预备着，料想你会过府来坐坐，没想到殿下事忙，并未驾临。家里老太太是有些着急了，虽说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过，也不知殿下是否满意这门婚事，对小女又是怎样看法。”
郜延昭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抚额道：“我是忙糊涂了，前几日各道递交了官员核查的文书进京，我和谏院连看了三天，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还请指挥恕罪。”
师有光当然知道他身负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闲来无事就往未来岳丈家跑，便笑着点头，“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顿了顿问，“那今天能抽出空闲吗？我备下薄筵，请殿下赏光？”
郜延昭道好，“指挥先行，我结束了手头上的公务就来。”
师有光得了他的允诺，回去向家里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门上，看人走远方才吩咐身边办事的长史：“预备些拜礼，先送到师家去。”
长史领命承办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门拜访岳家，有规定的仪制，只要照着规矩办，总错不了的。
太阳逐渐西沉，日光穿过半掩的支摘窗，照在书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抬起头时，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赶往师府。马车刚到门前，里面的人就迎出来，师有光和夫人带着满面的笑意，把人请进了门。
宅邸正堂里，阖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见过礼，虽说汴京的官员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惧，但真能与辽王结亲，却又是个个求之不得的。
师家老太太就如谈老太太一样，是全家的主心骨，见了这位孙女婿人选，心里很是满意，含笑道：“久闻辽王殿下大名，可惜总也不得见。那日家里主君带话回来，说官家把四丫头指给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宠若惊。”
郜延昭面对长者时，进退有度从不骄矜，他放低了姿态，拱手道：“前两日就想来府上拜访，可惜公事冗杂，脱不开身，因此拖延到今天，还请老夫人见谅。”
师老太太道：“殿下公务要紧，亲戚走动来日方长。”一面招呼自家孙女，“蕖华来，快见过辽王殿下。”
郜延昭抬起眼，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殿前司指挥使家的四姑娘师蕖华，是汴京诸多宗族宴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不论是学问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条修长，并没有闺中女孩见到权贵时的敬畏和谦卑，哪怕是对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没有看上他。这样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于是还个礼，调开了视线，互相没有兴致，就不用浪费时间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师家姑娘谈情说爱，他更愿意拉拢师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内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前攀交过于明目张胆，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纽带。
男人们聊朝堂政务去了，女眷们自然要避开。晚间用饭也是一样，师家在朝为官的子弟陪着辽王共饮，内宅的女眷们，有她们专门开宴的地方。
师老太太很在意孙女的感想，悄声问她：“见过了人，觉得怎么样？”
师蕖华神色冷淡，“不怎么样。”
师老太太不解，“为什么呢？是人才样貌不招人喜欢，还是谈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饱读诗书的姑娘，有她独立独到的想法，对老太太道：“一个人能不能共处，单看面相就能分辨出来。此人神藏于渊，性多隐晦，唇合如封，语迟而纹动。俗话说气清为贤，气浊为愚，过静则近伪。我看他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这番话说出来，吓得师老太太直跺脚，“你在浑说什么！你是看相面的书看疯魔了吗，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仔细，那是什么人呐，你别口无遮拦，害了你爹爹！”
师蕖华道：“我只和家里人说，又不会当着辽王指点，怕什么！”
师大娘子叹息不已，“以前说合的亲事你不满意，如今来了个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头，“四妹妹，你别不是喜欢女孩儿吧？”
说得众人瞪眼看过来，师蕖华道：“要是女孩儿有顺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师老太太和大娘子齐扶额，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华是有才华，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实在看不上的门户，家里人也不会强逼她，但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师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点相面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对面说话，眼神语气都要给我小心，千万别叫人察觉，装也得装出讨喜的样子来，知道吗？”
师蕖华不以为意，“我不会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其实我看得出来，人家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只有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欢天喜地，为我能嫁进帝王家瞎高兴。”
众人被她说得语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辽王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不知是没有看对眼，还是人家性子沉稳，不愿显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后不久，就传来辽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师大娘子忙拽上蕖华相送，无奈她缩在人堆里，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轻轻一扫，并不计较她的慢待，转身向师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款待，告辞了。”
师有光对女儿的没眼色深感恼火，但这时不能发作，满脸堆笑送人登上马车，直到车辇在巷道尽头消失，才转回身斥责女儿：“平时挺机灵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就上不得台面，丢我师家的脸！”
骂完了气冲冲进门，父亲在前面快步走，师蕖华在后面紧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进前厅，高声问，“爹爹真要将全家安危，系于辽王一身吗？”
师有光气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师家上下全体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愿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吗。官家指婚，难道你还想让我违抗圣旨，欺君罔上不成？”
师蕖华讷讷，“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别和此人交心。我刚才见他指节袖中固握，是隐忍多谋之相。”
师有光把脸凑到女儿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寿元几何？今年立秋前来不来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后来不来得及处斩？”
这下她不说话了，但她对辽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实实在在形成了，只要对方不去想方设法打破，是绝不能令她动摇的。
师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劝，“麻衣相术确实有几分准，但也不是半点不出差错。你呀，就是听说了制勘院的坏名声，才对人家先入为主，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到了吗？”
师蕖华有她的执着，“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们非不听我的，将来看他会不会搅动朝堂风云，就知道我今天的话准不准了。”
师有光叉腰大吼：“他搅风云，你就在边上递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师蕖华看着父亲，张口结舌。
总之说不清了，既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又无法全身而退，气得她转头就走，决定回去睡觉了。
师家夫妇互看一眼，叹了口气。
师大娘子说：“这么好的相貌，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师有光道：“有没有眼缘，和长得好不好无关。只是现在她就算没有眼缘，也得给我忍着，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一场相看不欢而散，支撑着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厢谈府上，会亲的晚宴结束后，白家人便要告辞了。
谈瀛洲夫妇送出来，再三地拱手，亲家叫得热火朝天。
自观和白二郎不同于辽王和师蕖华，两个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避开了父母，站在一旁悄声说话。
自然和自心看他们情投意合，小声道：“娘娘以前说，二姐姐得找个读书人才好，找个武将会打架。现在看来打不起来，二姐姐像个蜜酿金橘，酸得打滚，甜得粘牙。”
两个人说着，一起捂嘴窃笑起来，被自观发现了，生生吃了好大一个白眼。
终于白家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乘着迷离的夜色，往长街那头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自观的肩，笑着嗟叹：“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儿了。”
谈瀛洲失笑，“这就老了？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两个小子没婚嫁，等七哥儿娶了亲，你再说老也不迟。”
大家说笑着退进门内，老太太已经由人伺候送回葵园了，大娘子发话让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刚要转身，却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带话给四丫头，这两天让她不要去家学了。郑州团练使家大娘子托人传话，点名要来见见她。”
崔小娘一听是个从五品的寄禄官，心下不大满意。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哦了声道：“主母答应了吗？四丫头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见不了客。”
一旁的叶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难怪二姑娘定亲，她都没露面。还有上回宜哥儿病了，她连人影都不见，不会是病了这么长时候吧，那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啊。”
叶小娘一脸天真烂漫，最会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叶小娘转头问谈瀛洲，“主君，团练使的官儿气派么？我听说好些宗室都授这个头衔。”
谈瀛洲道：“挂名在郑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职。我记得他家拐着弯儿和郜家沾亲，远得很，但也有体面。”
“唉，可惜六丫头还没及笄，要是能说合一个这样的人家，我觉得也挺好，起码离得近，回娘家方便。”叶小娘龇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气高，但来说合的人家里，这家确实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谈家对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并不表示其他高门大户也一样。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确实吃亏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来见，便道：“既然病着，这两天好生养一养，过两日再说吧。”
崔小娘再要拒绝，朱大娘子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主母的背影无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说话，叶小娘抢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双新鞋，主君随我试试去吧。”
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着一口气，返回竹里馆。
可进门四下看，没有找见自君，问房里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说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骂道：“你是死人吗，姑娘身边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儿？”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闪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声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把戏？”
桂子吓得结巴，“并没有……没有把戏……”
“姑娘人呢？”崔小娘横眉怒目，心头急急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压不住地往上窜，咬牙呵斥，“说，不说打断你的腿！”
桂子惊惶不已，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怯怯往花园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顾不得骂她，疾步上了游廊，顺着廊道往前寻找，走上一程，就看见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当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不许出声。
哪知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劲儿，朝假山后喊了声：“姑娘，小娘来了。”
然后便见自君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没等母亲说话，一头撞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
一肚子愤懑，化作了手上钳制的力量。她拽住自君的手腕，直把她拖回院子里，关起房门后压声催逼：“说，你到底躲在那里做什么？这阵子你行踪诡秘得很，人人都到的场合，只有你连个影子都不见。老太太和大娘子问了好几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得一个劲替你周全。今天可好，天都黑了，你躲到假山石子后头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人？是谁？说呀，是谁！”
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只是白着脸，弱声道：“娘娘，您别问了。”
崔小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气得头晕眼花，“你人大心大，我管不住你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许了高门显贵，你呢，偷摸着自寻门路起来，你还……还要不要脸！”
自君被她母亲这样数落，那一身反骨就支棱了起来，“我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假山后头和你私会的人是谁？”崔小娘道，“你要是说你上那里拜月赏花去了，仔细我啐你！这宅子里的外男，除了小厮就是伙夫……”话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难道是那位叶先生？”
自君起先还硬气得很，但当母亲提及那人时，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小娘明白过来，果真是他。满心的愤怒顿时冲上了脑子，“自甘下贱的东西！我要恨大娘子给你设套，竟都恨不上，阖家七个姐妹都在金粟斋念书，怎么独你看上了他！”
母亲话语里的嫌弃，令自君大感不平，“叶先生怎么了？他自幼颖悟，日诵千言，十岁能属文，乡人称奇。二十岁苏州府解试中荣膺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殿试，被官家钦点为榜眼，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们差？后来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累及仕途，那也是因为朝中无人，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缘故。”
崔小娘看着这女儿，唯觉失望。颤声道：“我找你爹爹去……这人不能留在府里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她刚要转身，就被自君拽住了，哀声央告着：“娘娘，这事不和叶先生相干。我知道娘娘心疼我，我在娘娘眼里是宝，可娘娘不知道，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邀约了他好几回，只有今天他来见了我，可也是同我说，向来只把我当学生，从来不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崔小娘愣住了，气得发昏，“你堂堂国公府千金万金的姑娘，那个教书匠竟还没有瞧上你？”
说起这个，自君愈发颓唐，垂泪道：“娘娘不用去找爹爹，也不用让爹爹同他算账，他明天自会向大娘子请辞的。我这番表明心迹，终于把他赶跑了。”
崔小娘满肚子的怒火，见她哭得凄惨，终于慢慢消退下来，好言对她道：“娘是个妾室，这些年虽然在府里并未受亏待，但自知身份低微，我没什么旁的念想，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导好，让你们往高处去，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着头，就是我的功绩了。你的脾气耿，不像六丫头似的会讨人喜欢，这上头已经吃了亏，要想直起腰杆立起身，就得多读书，眼界宽广，才能避免整日囿于柴米油盐。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我不用再担心他了，只需好好爱惜你。可我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手高眼低，瞧上个辞官做西席的无能之辈……你真是要气我死了！”
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娘娘是觉得，我应该和姐妹们一样，嫁进高门大户，做个能话事的大娘子，才不辱没徐国公府的出身吗？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也从来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和姐妹们比，您在乎的，只有您的面子罢了。我心里喜欢这个人，就算去过清苦的日子又怎么样？哪怕是山间盖一座小草庐，养几只鸡鸭，两个人志趣相投，赛过锦衣玉食，娘娘年轻的时候不也这么想的吗？”
掀起旧账，果然令崔小娘脸上浮起怅惘，“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固执己见吗？就因为我是过来人，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初的往事，再回忆起来其实很令人心伤。崔小娘生在商贾之家，但父亲通文墨，并不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市侩商贩。早年间，崔家很有些家产，但因后来生意屡屡受挫，家道逐渐就中落了。余粮不多不要紧，最可怕是欠外债，大年三十债主登门，满院子都是怒气冲冲的脸，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威逼充斥在每个角落，你纵有再高的心气，也得匍匐在地，像只狗一样。
到最后没办法了，恰逢谈家托人登门说合，家里便应了下来。就那时的处境来看，哪怕是给人做小，也比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好，至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崔小娘叫崔墨农么，一个脱离了花花草草，颇有志向的名字，性格里必定也有骄傲的成分。所以她在谈家，是游离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她更愿意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院子，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
所以现在自君的变故，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她确实气恼着急，不过退后一步想，姑娘家走了些弯路，也只是见了一回本不该见的风景，一旦回到原路上，就会好起来的。
如此开解自己一番，她探过去，抚了抚女儿的手，“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起。大娘子让你静心养两日，郑州团练使家夫人留意了你，过两天要登门来见你，你且准备准备，到时候好跟着大娘子见客。”
自君冷着脸说不，“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
崔小娘眼下只有一个想法，嫁入团练使家，总比委身教书匠强。原本自己对团练使家不甚满意，但两下里比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别犯浑，你翅膀还没硬，暂且要听家里长辈的安排。”崔小娘道，“一厢情愿的买卖，竟还做出三贞九烈来，你不嫁人了？难道一生老死在谈家不成！”
那句一厢情愿，戳痛了自君的心。她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又羞又愤的光。
崔小娘见她犯犟，恨声道：“你瞪我做什么？是嫌我没有罚你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前两个女使打死，再换好的来伺候你。”
崔小娘说完拂袖走了，自君站在那里，只觉两条腿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竹里馆发生的这些事，朱大娘子那头并不知道。头一天因自观定亲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晨钟一响，照常上葵园请安吃早饭，等回来预备处置家务时，蘸秋进来回话，说叶先生在院外，求见大娘子。
叶若新是主君请回来的先生，很受全家敬重，听闻他来了，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账册子移到外间，让蘸秋把人请进来。
这位叶先生，很有一种清华气象，不在官场中打滚，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气。他向朱大娘子长揖，“原本应当向谈学士回禀的，但因事发突然，只好来叨扰大娘子。”边说边递上了辞呈，“家中出了些变故，要赶回姑苏处置，府中姑娘们的课业，恐怕是无力再担负了。请谈学士与大娘子另择贤明，我这便要告辞启程了。”
朱大娘子茫然，“先生怎么忽然要走呢，是不是我们哪里慢待了，引得先生误会了？”
叶若新忙说不，“确实是老家有事，必要回去一趟，且一时半刻不能解决，归期未定，不能耽误了姑娘们的课业。”
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姑娘们都说先生教得好，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有先生解读，轻易就能听进去。如今先生这一走，实在让我乱了方寸，可又不能强留……”偏头吩咐曲嬷嬷，“知会账房上，给先生结算俸金，多支二十两，作为先生雇车的用度吧。”
曲嬷嬷领命，叶若新推辞不迭，“我只取俸金，大娘子的好意心领了。将来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机会，一定来拜访谈学士与大娘子。”
这里正说话，上金粟斋读书的姑娘们听说先生要递辞呈，都赶到涉园来相送。
对于不爱读书的自心来说，老师要走了，简直普天同庆。几位姐姐说了些客套挽留的话，她也凑了个趣，“先生坐船吧，走水路比走陆路好，天儿怪热的。”
大家都转头看她，她自知尴尬，咧嘴笑了笑，“坐船还有江鲜河鲜可吃……我就喜欢坐船。”
叶若新含笑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乘船回去。”
可目光划过自君的脸，看见她眉间弥漫的愁容，便垂下眼，默默调开了视线。
退后两步，他拱起手，向大娘子与诸位姑娘作别。转身朝外走时，忽然听见自君叫了他一声，他脚下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略整顿一下心绪，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往门上走去。
可是自君追了几步，她有满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遍一遍叫着：“老师……老师……我从今往后不再去家学了，求老师留下吧……”
众人目瞪口呆，大娘子立时就明白了，难怪这位叶先生说走就走，看来其中还有自君的缘故。
无需多言，朱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边上的嬷嬷们上前阻拦，“昨天崔小娘说四姑娘身上不好，四姑娘进屋里去吧，别中了暑气。”一面说，一面把人拉了回来。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其实一同上课一月有余，多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这样做在明面上，实在有些不管不顾了。
自心吐吐舌头，“你们看，我就说……”
朱大娘子听见了，毕竟是自家府里的事，东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只对自观姐妹丢下一句话：“你们三个进来。”
自观只得领着两个妹妹进去，四姐妹并排站着，虽然母亲平时很慈爱，但今天显见阴沉了脸色，难免都有些怕。感觉自然拿胳膊肘顶自己，自观才开了口，“娘娘叫我们进来，有事吩咐吗？”
朱大娘子挨个儿打量她们，“谁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外面崔小娘匆忙赶来，迈进门槛慌慌张张喊：“大娘子……”
朱大娘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你站在一旁，回头我自有话要问你。”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款儿，平时她可以容忍底下妾室撒娇斗气，甚至争抢主君，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同你计较。可是一旦她正襟危坐，摆出升堂的架势来，莫说主君插不上嘴，就连老太太撞见也只会避开，任她全权做主。
下首站着的自君，有小性子可以同崔小娘使，但在嫡母前面是绝不敢发作的。先前是一时情急，过后想来也有些后悔，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和三个姐妹从来不对付，大娘子把话送到她们嘴里，想必她们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了。
算了，到了这时，她也豁出去了。要是这家里没有容她的地方，她大不了跑出去，干脆追上他。
可万没想到，边上的自观说：“没怎么。昨天四妹妹课业没有完成，惹老师生气了。四妹妹定是觉得老师递交辞呈，是自责没能管束好学生，妥善授业。要是老师不愿意教她，她就不去家学了，尽力留下老师，是不想断送姐妹们的求学之路吧。”
自君听完讶然，震惊地望向自观。而自观还是原来淡漠的样子，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大娘子又对自然发话：“你说。”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我这阵子没怎么上学，给表兄管账呢，娘娘忘了？”
于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心了，“先前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你要说什么？”
自心见姐姐们都替自君遮掩，自己只好随大流，绞尽脑汁把话补全：“我就说……四姐姐爱习学。老师请辞后得等上好一阵子，四姐姐该着急了。”
大娘子听罢，哼笑了一声，锐利的眼神从姑娘们脸上逐一划过，“你们姐妹情深，看来我是多余一问了。”
自然忙打圆场，“娘娘，好西席很难得，连爹爹都说不好找。往后慢慢再寻吧，寻的时候长些也不要紧，反正六妹妹肯定很高兴。”
自心是出了名的不爱念书，反正她自己很坦然，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你们个个拿甲等，只有我常拿丙丁。既然课业学不好，那就解决教授课业的人……我觉得没有西席也挺好的。”一派烂泥糊不上墙的潇洒姿态。
朱大娘子直皱眉，“我就看你明年的宗族宴怎么办，继续装病？”
自心支支吾吾，“也未尝不可……”
大娘子已经不想再看见她们了，摆了摆手道：“走吧，都走吧，崔小娘留下。”
姐妹四个行了礼，从上房退出去。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园子里并肩而行，年龄相差不多的姑娘，个个生得眉目如画。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拓下四个袅袅的身影。
只是从小因性格各异，自君又生来疏离，姐妹间并不亲近。今天因这件事，她心里很感激她们，原本以为她们这回肯定一脚把她踩进泥里，谁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走到院门上时，她踟蹰唤了声二姐姐，“今天多谢你们。”
自观偏头看她，无情的嘴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情起来，“一家人，说什么谢。”
自君眼眶又红了红，“我先前确实失态了，差一点儿就想追出去了。”
大家都觉得好悬，这还是在涉园内，左右都是大娘子跟前的人。要是追到外面去，那四姑娘的体面可就顾不成了，事情会立时闹大，一下子传进老太太耳朵里。
自观叹了口气，生硬地开解她：“别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下次说不定能遇见一棵更大更绿的。”
自君讶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然笑着来揽自君的胳膊，“四姐姐，今天不上学，你上我院子里玩儿去吧，二姐姐和六妹妹也一道去。我从祖母那儿顺了一块小龙团，泡上一壶茶，再打发人上潘楼买莲房鱼包，中晌就在小袛院吃，好不好？”
姐妹即便再不亲厚，毕竟也连着骨肉。大家都知道自君心情不好，宁愿放下身段，也要陪一陪她。
姐妹四个一同往自然院里去了，站在门前看她们走远的朱大娘子方才转回身来，对崔小娘道：“先前让她们逐一回答，就是为了让她们连心。一根藤上下来的孩子，弄得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讳言，早看不上你故作清高的姿态，连带着四丫头也同你一样自视甚高，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我瞧不出她对叶先生那点心思？女孩子情窦初开不怪她，咱们都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但她既然养在你身边，你就得万分仔细，既要让她成才，也要让她知分寸，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崔小娘挨了训斥，低头说是，“是我疏于管教，险些让全家蒙羞。”
朱大娘子乜了她一眼，“这大家大业，人口好几十，要保得人人不出岔子，何其难！先前三哥儿房里出事，让燕家把人领回去就罢了，自家的女儿出了乱子，往哪儿躲？嫡出的姑娘好，不算真的好，庶出的姑娘走出去受人夸赞，那才是真体面，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崔小娘被数落得直落泪，哽声道：“大娘子教训得是。”
朱大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叹息道：“今天的事，主君不会知道，老太太也不会知道。我还得打发人出去查问，叶先生果真离开汴京了，才能放心。回去不要怪罪她，好好哄一哄，小孩子撂开手就忘了。她将来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姐妹们嫁得好，只要你们自己不胡乱张罗，四丫头准保也错不了。”

第28章
定亲。
崔小娘说是，掖着泪，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曲嬷嬷在一旁道：“往后请西席，再不能挑年轻的了。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大了，日日相见，心不定的，难免会生出事端。”
大娘子说可不是，“我早就和官人说过，他糊涂，硬说不要紧。说那位叶先生为人正派，早前是袁翰林的关门弟子，最是矜持贵重……倒也是，大概察觉异样，自己请辞了，回头主君问起，我还得编瞎话，蒙混过去。”
“终归是崔小娘管束不当，院子里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没个好的，说长道短，含沙射影，这种境况下，难怪带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里馆的人，打头的那几个调到庄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头跟前的女使，过阵子都慢慢替换了。”
还是因为顾及自君的想法，要是一口气处置了贴身的女使，不单她面子上难看，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过去。
好在事情还不算坏，小打小闹地，随着叶先生的离开，搅起的波澜逐渐会平息下来的。
大娘子偏头吩咐蘸秋：“姑娘们全上五丫头那儿去了，你上小厨房挑几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领了命，让厨娘装好食盒，带人搬到了姑娘们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厦里，喝着茶饮，观望那两只仙鹤。见蘸秋来，樱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点心摆在满园葱郁前，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讷讷道：“娘娘没有怪我，还差人送点心来……弄得我愈发惭愧了。”
自观道：“惭愧什么，谁没有晃神的时候。在街上走过，看见穿着甲胄的俊俏班直，我也会多看两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许男子青睐女子，不许女子看上男子？”
自观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诚如一记记重锤，敲得人五脏出血。
自心惊讶地问：“二姐姐，你不应该喜欢读书人吗？娘娘总说你该许个有学问的姑爷，没想到你还上街看禁军。”
自观瞥了她一眼，“我自己爱读书，再找个也爱读书的姑爷，往后过日子靠眉目传情吗？”
“所以许了白家二郎正合适。”自然笑着说，“那天寒花宴，他偷着看了二姐姐好几眼，每看一回都被我发现，我那时就想，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观红了脸，“别说我了，亲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罢问自君，“你和叶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听一下，你不会觉得我看你笑话吧？”
自君摇了摇头，“你们要看我笑话，有的是办法，还用得着为我费心遮掩吗。我就是仰慕叶先生的才华，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为了能在他跟前露脸，我这阵子拼了命的读书，听见他夸我一声好，我能高兴三天。时候一长，我觉得他应该也有些喜欢我，所以我约他见面，可约了好几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亲，园子里没什么人了，我又让粉青去传话，他要是不来，我就上金粟斋去找他。”
“最后他来了？”自观问，“说上话了？”
自君哭起来，“说上了，说他对我只有师生之谊，没有儿女之情。这层纸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谈家了……我觉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请辞了。”
姐妹几个都沉默下来，半晌自然道：“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们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将来说合了婆家，你还惦记着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最经不得比较，心已经偏了，嫁个不喜欢的人，日子只剩无趣。”自观靠着圈椅，捏着茶盏，翘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鱼缸，“太阳照着水面，水清鱼靓。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鱼缸里的鱼跟着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赶紧招呼龚嬷嬷：“我的鱼缸怎么还没搬进去，鱼要晒死了！”
廊下搬运鱼缸，自君撑着脸颊，连叹好几口气，“算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里不会答应。况且他也不喜欢我，我小娘说我一厢情愿，真是没脸。”
事到如今，叶先生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非要从犄角旮旯里发掘一点被喜欢的佐证，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这时潘楼的菜送来了，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尽情吃了一顿，吃完不想挪动，随意躺在木廊上。这些年的不亲近，随着一场小风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时候一长打起瞌睡，慢慢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起来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谢氏嫂子。
谢氏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十分热络地款待了她们，晚间约好了，一道去葵园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感慨道：“家里的不顺遂，总算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愿大家都平安，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今天宫里传了话，本月十四，辽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时候有礼部的官员来主持，太后也会派内侍来帮衬，让我们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里的长辈们都坦然接受了，开始预备新的定亲宴，只有她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忧愁着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阁的了。
总之烦恼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么样！秦王府照常有账册送来，之前的账目核对过之后，乱象已经好了许多，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繁重了。
她得闲的时候，就画画练字，或是制作香囊。这天表兄来看她，带来很多新鲜的蔬果，知道她爱吃菱角，桌上结结实实铺了一大堆。
作为回礼，自然挑了个颜色沉稳的香囊送给他，他摘下玉佩抛在一旁，把香囊挂在了蹀躞带上。
“计省的账目，我已经能盘活了。官家说等定完亲，就把计省交给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飞扬地说，“我这人，好像时时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就如你的高见，钱粮是国家的血肉，官家把计省交给我，必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了，对不对？”
自然说对，“国家要运转，钱粮是命脉。交给旁人不可信，交给自己人掌管，才能万无一失。”
郜延修愈发高兴了，悄声道：“五妹妹，你说这是不是预兆？官家有那层意思吗？”
自然这才发觉，身为皇子，其实个个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还没觉醒，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现在掌控起计省，就走进朝堂的中枢去了，他的想法会改变，恐怕很快就会不满足于现状了。
“不知道。”自然尽力宽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届时自乱阵脚，万万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谈论而已。你放心，我会审慎的。几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处处都防着他们呢。”
自然心里还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亲。谈家是你母家，你和谈家的联系多一层，就少一分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联姻是目前对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难道我是个要靠姻亲才能往上爬的人吗？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权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说完如临大敌望住她，“你劝了我这么多，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不想嫁给我？”
自然说没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后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反悔了。”无论如何，能娶到喜欢的表妹，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乐地捧了捧她的脸，“真真，你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夫贵妻荣。”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经缩回去了。一转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着嘴向她挥别，“走了，等我十四来下聘。”
自然一脸怨念地看他走远，回过身瘫倒在凉簟上，一手盖住了脑门，悠长地哼哼：“哎哟，我的脑袋疼起来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确实不想嫁他，哪有临要过礼了，还劝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来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问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针道：“我心里也乱，很想一走了之，又顾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这哑巴亏，被人平白算计。”
边上旁听的樱桃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明着就是骗婚，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苏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咽下这口气，早晚要想办法讨回这个公道。可我只是续弦，进门也没几个月，要是提和离，恐怕对我无益。”
自然说是，“和离只是目的，不能作为手段。你暂且按捺是对的，趁着这段时间，秘密抄录下府内重要的收支、田产、铺面的账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记在明账上的财产。如今朝廷对税收监管严苛，一个商贾，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产业全登记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实了他隐匿田产，逃避二税，这些财产没官重罚之外，还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几辈子的苦心经营可就全没了。所以手上握有证据，就有了和他协商的余地。两下里体面分手，好聚好散，尽可能多带些利益离开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苏针听罢，人都打起颤来，连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后灰溜溜离开步家。想着为自己挣些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姑娘一指点，我全明白了。这两天他正好要去趟扬州，我可以借他的名义，查问替他打理账目的账房。”
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
师家夫妇极为领情，一叠声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请免礼，切要常来常往，亲戚才能热起来。”
太常寺预备好的聘礼，一箱复一箱地往师府内运送，繁琐的礼节过后，师家人便试图创造时机，让未婚的小夫妻同处谈谈心了。
师大娘子事先已经和女儿重申过，这是宫里颁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脑袋，就胡乱折腾吧。
所以把人送进单独的小花厅，师大娘子还是放心的，毕竟蕖华虽然任性，至少懂得轻重缓急，不会这个时候冒失胡来。
但郜延昭却看得出她脸上的沉郁之气，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四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师蕖华很想说是，但又碍于爹娘之前警告过，只好违心地说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这就好。官家赐婚，是你我的荣耀，倘若心有不满，是不敬官家，有负圣人厚望，四姑娘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瞒你说，我早前打听过你，都说四姑娘为人机敏，快人快语。闺阁之中这样性情惹人喜欢，但闺阁之外，请姑娘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处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所以婚后，我希望姑娘深居简出，不要随意与人结交。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过你，反倒是在保护你，不令你行差踏错，给王府和母家招惹祸端。”
他的话越多，师蕖华脸上的不满越明显。当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他抬了抬手里的折扇，“四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开诚布公说出来，只要在理，我无不遵命。”

第29章
明人不说暗话。
“先前我并不确定，王爷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看法。但当我听完你这番话后，总算可以确定，王爷其实也并不满意，对么？”
一位有内秀的姑娘，至少是汴京几十宗族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绝不是任意妄为，做事不过脑子的莽撞人。
郜延昭听了她的话，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蠢人纠缠不清，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仰唇一笑，“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诚心结亲，不会拿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刻薄的条款，作为你我首次商谈的开场白。这可不是结交的意思，是约法三章，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厉害。”师蕖华抬眼望着他，眼眸清亮，“王爷应当有喜欢的姑娘吧？否则我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应该受这样的冷遇才对。”
只不过对方并不承认，那位端坐在椅中的亲王，一派淡然地说：“倒也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实在是我性情孤介，公务上又忙，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私情。官家指婚，是因为我到了年纪，立府也已经两年，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我听从安排，娶位夫人执掌中馈，也可视为尽了人子的本分。所以和四姑娘事先言明，以便日后少些纷争，对你我都有好处，四姑娘以为呢？”
师蕖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花厅外。对面的厅堂里，家人和宾客正热闹寒暄……
她又调回了视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结这门亲，是需要我爹爹襄助吧？”
郜延昭剑眉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四姑娘这明话，说得也太明了。”
师蕖华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暂且将就，各取所需？”
他凝视她，目光深如寒潭，吐出两个字：“细说。”
“我不确定王爷有没有心上人，但我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现，反正不是我。不瞒王爷，我对王爷同样只有景仰，并无其他想法。若是这门婚事对王爷有助益，那就让他维系着，成全王爷的青云志。等到日后王爷胜券在握时，我可以装病或是装瘸，婚事就作不得准了。届时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望着他，言辞恳切，“请王爷厚待师家，将来不管我爹爹犯了什么错，都不能杀他。还有我的五位兄弟，也请王爷保他们仕途顺畅，入朝做官。我只有这点小小的要求，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吝于成全吧？”
对面的人缓缓浮起笑，手上的紫檀扇骨敲击着圈椅的扶手，仔细审视着她道：“四姑娘是名门贵女，不要人人称羡的体面吗？”
师蕖华的回答简单直接，“体面不一定过得好。我观王爷思虑缜密，深藏不露，仅凭区区一个我，不是王爷的对手。与其将来夫妇生怨，不如从善如流，与王爷引为知己。将来王爷登高，替我谋个郡夫人、县夫人的头衔，我觉得就很好了。”
她的通透，很是令人惊叹。
郜延昭道：“四姑娘果然不负才女的美名，先前我有轻慢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你的提议，我记下了，条条通情达理，无可指摘。那一切就照姑娘说的办，日后朝堂与宗族内，有关于你我婚事的责难，由我一力承担。我会为姑娘清除所有后顾之忧，请姑娘放心。”
到这时，师蕖华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与你为敌，不如做朋友更好。我会麻衣相术，你有大贵之相，你知道么？”
郜延昭牵了牵唇角，“是么。既然有大贵之相，姑娘怎么不稀罕？”
师蕖华道：“你有，我没有啊。人这一生，富贵荣华都是事先称量好，放进骨头里的。我是小贵即安，太多的福气承载不动，会生病的。我宁愿站着游历天下，也不想躺着看人冲我磕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啊。”
他颔首，“姑娘有见地，至少一门婚事换取那么多好处，不算亏。”
毕竟能和他谈条件，且谈得有来有往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师蕖华道：“我就当王爷在夸我了。”说罢比了比手，“请王爷出面款待宾客吧。”
郜延昭站起身，迈出门槛前，温和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两个人并肩入厅堂，各自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一直提心吊胆着的师家夫妇见状，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再三打量自家姑娘，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究竟是辽王说动了她？还是她说动了辽王？
有些事不能细究，否则又要七上八下。师家夫妇打起精神招呼亲友，一切容后再说。忙张罗开宴，席间推杯换盏，这顿饭吃得空前长，等宴罢，天都要暗下来了。
所以两顿合一顿，晚宴减免了，再吃也吃不下了。一时宾客各散，郜延昭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闷雷声在远处的天际回荡。
师家人送出来，师蕖华站在门廊上行礼，“台阶湿滑，王爷登车小心。”
郜延修还了一礼，转身提起袍裾，坐进了车舆里。
门帘放下，窗上的帘子半卷，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如蕖华观察的一样，这人哪怕挂着笑，骨子里也透出冷静疏离，甚至是凉薄无情之感。
那辆乌木的马车，像他封闭的心，坐进去就如铁如石般。直到听见师有光相送，隔帘说“王爷行路小心”，他才微微欠身，从帘缝里露出脸来，温声道：“今日有劳指挥和夫人，诸位请回吧。”说完朝师蕖华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王府的马车走了，师家夫妇才长出一口气。等回到前厅，便来盘问女儿：“你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见辽王长得好看，想通了？”
师蕖华一哂，“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在花厅和辽王相谈甚欢，再不给好脸色，有点说不过去。”
老父老母是很好糊弄的，至于辽王本人，成大事者乐于施加小恩小惠，这桩买卖爽快地谈下来了。与其将来让他为了摆脱她，对师家欲加之罪，还不如早点协商妥当，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厢乌木马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闪电偶尔隐现，在车内人的半边脸颊投下青蓝的光。
“去金梁桥街，”他忽然吩咐，“随行的人先回去。”
赶车的盛今朝留在制勘院，成了他的近侍。领命后向外传令，车后跟随的禁卫顿住步子，目送马车走远，才调转了方向。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行至徐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住了。雨下得细密，巷道两边的屋舍前挂着竹编灯笼，光影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耀出一片浮光。
师家的定亲宴，结束得比谈家早，谈家不同，表兄妹结亲，一家子都是至亲骨肉，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因此直到此时，府门还洞开着，檐下两盏巨大的灯笼摇曳，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
“我有个小东西，送给姐姐。”自然背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核舟，放在师蕖华手掌心上，“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刚打过蜡。不值钱，希望姐姐不要嫌弃，就是表一表我想亲近的心。”
师蕖华惊讶不已，“这是桃核雕的吗？这船篷真精细，船底还有花！”
自然点头，“今年的桃儿长得好，桃核结实紧密，正适合拿来雕刻。只是盘玩得不够，等到颜色变红了，会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间最讲究志趣相投，师蕖华爱不释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给她，悄声说：“其实我也预先备了薄礼，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贸然拿出来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犹豫呢。”
两个人各自欣赏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哝哝说笑，听见又一阵道贺声，像海浪一样涌来。
回头看，两道清隽的身影从殿外进来，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异的眉眼，原来是辽王和秦王一齐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吗？
自然的视线匆匆划过辽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亲王爵位有他们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圆领袍上，织了金银丝的蟒补，腰上是赤红金扣的革带，勒出纤细的线条。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头披挂上，哪怕他眉眼跳脱，也有煌煌的勋贵气象。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初步核验，去岁秋饷一项，账实相差五万六千两之巨。涉案仓官均已到案，分别拷讯后，对截留饷银一事供认不讳。只是主犯口风极紧，背后同谋还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办理，待有进展，再向官家禀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她偏头问他：“你平常不去交际吗，官场上也是要应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办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会有人刻意劝酒。喝酒误事，我须得时时保持清醒，办事才不会出错。”
可见这人就像一台安装了机簧的械器，精准的完成他的部署，绝不出现误差，也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虽然并不喜欢他，但很钦佩他的定力，这种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俨然，即之冰凉。
反正这场宴会，多少带着点硬熬的滋味。辽王这一桌保持着应酬的标准，反观对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头一位。郜延修不住给自然布菜，而那个笑眯眯的姑娘，则是优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块又一块。
好容易终于忍到宴会结束，官家向新亲家们专程表达了谢意，多谢将姑娘教养得这么好，作配了他的儿子们。
礼不可废，师谈两家恭敬地谢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随众从宫门上出来。
今夜的月色真亮，东华门外银练如瀑。各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的对岸，众人须得从虹桥上步行通过，才能登车回家。
自然跟随爹娘走在前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着她，心里有些惴惴，尽力克制着，没有回头观望。
可是这桥怎么那么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头。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唤了声“娘娘”。
朱大娘子偏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烫得很，是喝多了吗？”
终于到了车前，大家纷纷拱手作别，不可避免地，辽王来同谈瀛洲寒暄：“直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照拂。”
谈瀛洲忙说王爷客气，“倒是我们，往后要劳王爷关照提携。”
辽王笑了笑，“一定。”
视线划过自然的脸，微微一闪，又调转向朱大娘子，语调和软地说：“等过几日，我来拜访大娘子。”
朱大娘子道好，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然总觉得母亲对他有几分怜惜，和面对表兄时完全不一样。“
郜延修那里也和人话别完了，回来送自然母女登车，郜延昭便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开了。
自然搀扶母亲坐进车里，满心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娘娘，您以前认得辽王吗？”
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随口道：“认得啊，怎么能不认得。他是皇子，宫中宴请外命妇时，见过他好几回。”
自然挠了挠额角，“不是这种认识，是有没有故交？”
“故交？”朱大娘子“哦”了声，“你姨父前几日升任翰林学士承旨了，正是辽王保举的。官场上利益纵横，既然有交情，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你今天累坏了吧？老太太说了，明天准你不必晨省，可以痛快睡个懒觉。”
累倒是真累，自然含糊地应了，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可惜眼前总能浮起辽王的脸，还有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回到小袛院，都快三更天了，飞快洗漱洗漱，就上床躺下了。
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睡上一觉，元气又恢复过来。第二天听见晨钟，仍旧照着原来的规矩，赶到葵园向祖母请安。
老太太当然很关心昨晚的宫筵怎么样，急着要听消息。朱大娘子说一切都好，笑着指了指自然，“就是这孩子，整场宴席没见她停过嘴，哪里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样。”
自心一听，两眼放光，“五姐姐，宫筵八成很好吃吧？”
自然说确实好吃，“而且这事不能怪我，表兄总给我夹菜，盘子里都快堆起来了。”
“见你不吃，他就不夹了。”朱大娘子直叹气，“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
老太太却笑，“这有什么，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能吃是福气。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那也无妨，我们自家养得起，留在家里尽她吃就是了。”
不过这话也只是自家调侃罢了，上外头可不兴这么说。大家热闹地用过了饭，饭后东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议大姑娘出阁的妆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母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老太太心里有数，“每个孙女，我这里都预备着呢。等时候到了，让平嬷嬷把礼单送过去。”
长辈们有她们的事要忙，自然和姐妹们一同退出了葵园。
二姐姐照旧要临她的字帖，自心和自晴因还没及笄，定期要去宗学。自然惦记着回去晾晒桃核，刚走了几步，自君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五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自然见她有些忸怩，心里疑惑，屏退了跟前的女使，转头问：“四姐姐上我那儿坐坐去？”
自君说：“就在园子里转转吧。”
于是两个人上了游廊，绕着花园慢慢踱步。自君支吾了良久，欲言又止，弄得自然盯着她的嘴使劲。无奈着急半天，她还在犹豫，自然只得问出口：“四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叶先生还在汴京，没回苏州。”
自然心道不妙啊，“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瓦市买沉香，看见他了。”自君讪讪道，“你们劝我的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见了人，就全忘了。我派人去打探了，他原本是要走的，可礼部侍郎亲自挽留，说主客清吏司缺人负责接待属国朝贡。他擅外邦译语，赵侍郎保举他任接伴使，不必应付以前的人情往来，行动也自由……五妹妹，你说他要是重入仕途，我能不能……”
自然看着她，她满脸期盼，让人老大的不忍。
仔细忖了忖，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边走边道：“重新入仕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若是有，就算眼下官阶还不高，也可以登门正经向爹娘提亲，这才是正途。但若是没有，四姐姐，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为难自己。钦慕他之前，千万要更爱重你自己。”
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在府里做西席，碍于身份不便接受罢了。”
自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执拗至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
自君看样子有自己的主张，轻舒了口气道：“这事憋得我难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五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死心眼儿，认准了喜欢这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倘或他真的离开汴京了，我也没办法，但他既然还在，我非得再试试不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这个可能，祖母和爹娘那头不答应，你一定要替我说情啊！”
她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也不等自然答应，转身就走了。
自然嗒然看着她的背影去远，只好独自返回小袛院。
褪下鞋，刚登上木廊，樱桃就迎上来，“刚才一位官员打扮的人送到门房上，说是奉王爷的令，给姑娘送信。”
自然接过信，料着是表兄又要开始诉衷肠了。结果展开看，并没有长篇大论，紫石英的花笺上写着四行字——
“苔阶空伫立，
月色满罗衣。
落花人别后，
孤灯照影稀。”
简短的诗，话尽凄凉。自然心跳隆隆，却不是因为诗里的惆怅，是为左下角，那个仅为一个“白”字的落款。

第31章
太子。
樱桃看自家姑娘神色凝重，奇道：“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然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忙把信笺折了起来。
“问明白了吗，门房上说是王府送来的？”
樱桃说是，“姑娘上回不是吩咐了吗，不收来历不明的信件。前几天就有一封，给退回去了，今天是瞧着送信人穿着公服，又说是奉王爷的令……”一面讶然瞪大眼，“难道有人冒名？”
自然吓了一跳，这事变得好复杂，一时让她脑子迷糊起来。她眼下只想隐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总之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连最贴身的女使也不能透露。
“是表兄写来的，舞文弄墨，有些好笑。”她干干扯了下嘴角，捏着信进了内寝。
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展开看，信中的落寞之情溢于言表，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白”字。
究竟是之前那个写信人，冒着表兄的名义把信传进来，还是这信件出于另一个王府，是辽王的手笔？
这个念头让她惊恐，为什么一切越来越指向郜延昭呢？究竟是弄错了，还是自己一早就落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白……什么意思？小字吗？
她坐在书案前，拿镇纸压住这张信笺，两眼紧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思量半天，仍是一团乱麻。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却用尽力气也看不清。她忽然不想追究了，就算证明写信人是辽王，或是别的什么人，又待如何？
于是取来笔洗，吹亮了火折子，那猩红的一点蓬勃燃烧着，燎烫了她的面皮。然而另一只手上捏着的信纸，却又不忍心凑上去，信笺上的字里行间犹如下起了一场连绵的雨，满纸都是潮湿。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盖回了火折子的盖子，重新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信箧里。
就当没有收过这封信吧，自然很快就把它忘了，闺中岁月依旧有吃有玩，过得丰富多彩。
定亲对她来说，可能最大的好处是彻底不用上学。加上她还有个混日子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有时馋起来，哪怕全家都在睡午觉，她们也可以冒着炎炎酷暑穿越几条街，就为了吃一盏酥山。
这天坐在临街的凉阁里，看汴河上画舫首尾相连，洞开的槛窗前，有美丽的行首伴着歌声翩翩起舞。
这样美好的午后，却无端传来愤世嫉俗的怒骂：“……仗天潢贵胄之名，行构陷忠良之实。制勘院不过是郜家私狱，辽王郜延昭，更是亘古至今一等一的酷吏！”
自然和自心顿时讶然，忙探头循着声源寻找，发现隔壁脚店外的棚子底下，坐着六七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不公，骂起来洋洋洒洒，简直比科考做文章还要激昂──
“窃据法堂的国贼！圣贤书读的是忠孝节义，他却罗织构陷，逼得徐翰林致仕远走。此举分明是断绝你我功名，堵死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前程，郜延昭沐猴而冠，视清流为仇寇，要不是生在帝王家，这等心术，不过是乡野间欺男霸女的豺狼，人人得而诛之！”
自心听得吐舌，“这人真会骂，乍听以为辽王杀了他全家呢。”
自然忿忿不平，“狂犬吠日，于日何损！一看就是科考失利，觉得全天下都亏待了他。徐翰林在又怎么样，能保他做官吗？不要脸的泼皮，肯定不是头一回公然骂人，辽王要是真如他说的那样，他还有命站在这里煽动民愤，胡言乱语！”越说越生气，扔下手里的银匙站了起来，“吃不下了，回去。”
自心嗫嚅：“五姐姐，人家骂的是辽王，不是秦王……”
自然怔了下，才发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但话已然说出口，又不能收回，便梗了梗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锱铢必较，尽是在为自己谋私利。今天运气真不好，出来吃个酥山，都能遇上无耻小人，走吧，还不如回家睡觉。”
自心很可惜自己那半盏酥山，留恋地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跟着下了楼。
出得酒楼大门，离那些人更近了，那个书生还在扯着嗓门发表高见。
自然登上马车，让小厮路过棚子时慢一些，嘱咐自心拿手绢一起蒙住脸，自己探出脑袋大喊了一声：“治学如练剑，心不正则剑必邪。你满腔愤懑，满嘴恶言，真是又贱又邪！”喊完了很害怕，赶忙催促小厮，“快跑快跑！”
小厮也慌，马鞭甩得啪啪作响。自然和自心坐在车内，马车猛然往前一冲，险些把她们颠个倒仰。
但颠簸过后，又觉得很痛快，姐妹俩哈哈大笑起来。她们是闺阁里的淑女，平时不带骂人的，这回蒙起脸来直抒胸臆，那也是入木三分，很直观地看见了那些人呆若木鸡的模样。
只不过到了家不能提起，免得再受教训。老太太那里正好传话过来，让她们上葵园吃西瓜，于是擦了把脸，急忙赶过去了。
没想到爹爹和娘娘都在，爹爹应当是刚回来，接过女使的凉手巾把子，正擦颈间的汗。
自然和自心叫了声爹爹，谈瀛洲指指桌上的西瓜，让她们吃。自己偏身和老太太说话：“太子之位定下了，官家早就拿定了主意，今早朝堂上当众宣布，立辽王为太子。这两天中书省就下诏书，祭告天地宗庙，行册封礼。”
老太太虽然早就知道储君之位和君引无缘，但听到确切的消息，不免有些怅然。
不过很快又看开了，“定下也好啊，太子之位荣耀，却也暗藏危机。前朝太子几废几立，若是没有金刚手段，这个位置难以坐得长久。如今看来，官家常设制勘院，命辽王主持，确实是有意扶植。满朝文武的底细全在辽王手上，日后恩威并施，才能彻底把持人心。”
谈瀛洲说是，“官家本就属意于他，加上与师家联姻，愈发如虎添翼。”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自然，温和笑道：“我总怕真真嫁给君引失了自由，如今是不用再操心了。”
“只是他们兄弟感情不亲厚，辽王心思难测，我有些为君引担心啊。”谈瀛洲抚着膝头道。
“我倒觉得不至于。”朱大娘子把盘里的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君引没有那份心思，辽王宁肯去防齐王，也不会难为君引的。”
自然对谁做了太子，并没有什么想法，但长辈们以为表兄没有夺嫡之心，恐怕是过于乐观了。
果然昏定回来之后，不多时就听门上通传，说秦王殿下来了。
自然刚换上寝衣，只好又披了件罩衣，才出来见人。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引他到抱厦里坐，看他一脑门细密的汗，忙给他打扇，“怎么了？你不说话，瘆人得慌。”
郜延修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官家立储了，太子不是我。”
自然说知道，“我已经听爹爹说了。表兄，你对此很介怀吗？”
他目光凄恻，“无缘太子之位，我确实有些失落，但并不觉得不平。让我难过的是流言，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说制勘院驭人，是内定的太子，我在计省一通忙乱，不过是给人做管家而已。真真，我一直以为掌管国家财政很要紧，制勘院得罪了满朝文武，他必定是不受待见的。可我错了，为君者，就是要令百官臣服，所以我之前空欢喜一场，现在想来，像百戏里的丑角一样。”
自然知道他是真的难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坚定，“那些嚼舌根的人，看不懂你的踏实，也揣不透君心。你在计省厘清财政、护着国本，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哪里是‘管家’二字能轻贱的！制勘院的威严是震慑奸佞，你的妥帖是稳固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你以为的‘空欢喜’，是你真心把国事当回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为君者或许需要敬畏，但百姓和朝堂更需要你这样踏实做事的人。你守的是国家的底气，做好了，无愧于天地。”
他听了她的开解，一时有点怔愣，“你真会安慰人。”
自然眨着眼睛看他，“那有用吗？”
他表示有一点，“可我还是很不高兴，明天打算称病告假，不上朝了。”
自然并不赞同，“这个当口告假，不是明智之举。朝堂上的事，闹脾气耍性子，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公然树敌，令辽王留意上你。”
“留意就留意，”他意气用事，“兄弟五个，他做了太子，即便我们装得再好，他的耳目也不会放过我们。”
自然很无奈，“那你上我这儿来，就是来发牢骚的吗？我劝了你半天，你都听不进去。”
他抬眼看看她，“我本想让你夫贵妻荣的。”
“那是你的想法。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将来体面地当个王妃，已经比许多姑娘有福气了。”
郜延修郁塞半晌，满脸的晦气。两个人并肩坐在木廊上，四条腿垂在阶外，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了，惨然说：“你别动，借我靠一靠。”
又在借机撒娇了？自然嫌弃地瞥瞥他，但终归也体谅他的不如意，小小的肩头往上顶了顶，示意来吧。
他果真靠过去，虽然她的肩膀羸弱，此刻却也能让他感觉慰藉。
自然其实很想问他，后不后悔端午那天的选择。如果他选的是师家的女儿，官家应当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转念再想想，算了，木已成舟，问了也无益。这段路难走，大不了互相扶持着通过，总会好起来的吧。只要想通了，看开了，一切就无所谓了。
只不过表兄自小也是在太后的护佑下长大的，面对变故时，应对的韧性还是欠缺了些。他在她肩头寻求了很久的安慰，方才渐渐平静，直起身的时候嘟囔：“差点睡着了……”
所以难过的劲儿暂时过去了，自然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但明天的朝会一定要参加。
他叹了口气，答应了。从木廊直接跳到地面上，潦潦挥了下手，朝院门上去了。
反正太子的册立，对后宅没有任何影响，唯一不同的是爹爹和哥哥们忙起来，经常晨省的时候人都聚不全。自然的日子却仍旧悠闲，她忙于和自心制作各式各样的闺阁小食，还和师家的姑娘约定了，过两天凑在一起小聚。
“人家可是太子妃啦，身份水涨船高。”自心熬着糖浆，言之凿凿，“一定要好好巴结，宫中有人好办事，对吧，五姐姐？”
自然逐个剔除荔枝的果核，坚定地点头，“我可是一个很容易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人活于世，最要紧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刚想为自己的能屈能伸叫好，门上有婆子吩咐院里的女使传话，说苏针到访了。
自然赶忙洗手朝外喊话，让门上把人领进来。
不一会儿苏针便进了院子，随身带着白契和砧基簿，一股脑儿放在自然面前，“姑娘瞧，我昨晚一夜没睡，核对出了十一处铺面房产、五百亩良田，是借着佃户仆役的名义向官府申报的。还有店里的账目往来，也有几千两出入，拿这些漏洞和他商谈，够了吗？”
自然一页页翻看，说足够了，“这些逃漏的税赋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一旦禀明官府，足以把他赔得倾家荡产。我料他既然能把家业经营得这么兴旺，肯定不是个不计后果的人，若能兵不血刃，当然是上策，但他要是不肯协商，那就只有采取下策，将一切公之于众了。
苏针上次来时，那双眼睛像口枯井，人虽是活的，眼睛却是死的。这次不一样，有了希望，浑身都是跳跃的光。
只是光有证据还不够，欠缺作为见证，主持公道的人。
“他已经从外埠回来了，我看过他写给万大娘子的家书，明天就进城。”苏针道，“姑娘，步家的族长那头，我来相请，但还缺一位中间人，只能求姑娘替我想办法了。”
自然道：“你在谈家多年，是从我们徐国公府出去的，我们这里去位长辈作见证，不算僭越。我回头就上六伯公家去，他是台官致仕，身上又有功名，请他出面错不了。”
一旁的自心听得斗志昂扬，“苏针，你打算离开步家了吗？你那官人的家书居然不写给你，写给前头大娘子？”
苏针惨笑了下，“是啊，说出来都惹人笑话。”
“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自心道，“就算要走，也得一脚踹翻那对贼男女。我们一起给你撑腰，你别怕。”
自然闻言，转头看看这丫头，凑热闹的兴致上来了，果然不管不顾啊。
自心见姐姐瞧她，眨巴着眼睛道：“我小娘院里的阚嬷嬷，嗓门大会骂人，还可以叫上她。”
自然先前是有些犹豫的，出主意可以，帮着找人也可以，亲自出面大可不必。结果自心冒冒失失把话说出了口，看着苏针期待的目光，她也不大好意思拒绝了。
“明天把人约在刘楼，辰时三刻，我们带着中人过去。”自然横下心道。
苏针松了口气，“姑娘能来，我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可我想了想，姑娘是闺阁中的贵女，掺和这种事终归不好。明天还是在隔壁听信儿吧，不必露面，赏那腌臜小人脸。”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自然问：“怎么了？为以后的事发愁吗？”
“愁什么，狠狠给他一顿教训。这些商贾不义之财多得很，剜他一块肉，算是为民除害了。”自心叫嚣道。
苏针笑起来，“六姑娘说得对，我有什么可愁的，吃了这么些亏，早看透了。”
她起身要回去了，自然叮嘱她，今晚住在娘家，不要回城南。至于姐妹俩去请六伯公的事，只要央告两句，没有不成功的。
第二天一干人等都应邀到场，自然和自心也坐进了一墙之隔的阁子里。苏针并不拐弯抹角，直言告知步登云，自己要和离。步登云似乎很觉得意外，表示为什么要和离？自己不同意。
苏针平静道：“你和万大娘子是结发夫妻，情深似海，既如此，我也不能从中作梗，坏人姻缘。请官人写和离书来，出资给万大娘子另立门户你舍不得，那就出资为我置办田产吧，我去另立门户，成全你们。”
生意人多精明，从这姓步的人身上就能窥见一斑。他忽略了苏针关于田产的要求，一径道：“我们一向好好的，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得和离呢。大娘子病弱，娘家也不得力，出去后难以自保。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你要是嫌宅子小，换个更大的就是了，你不必天天和她见面……”
苏针说那不成，“宅子大了，你天天过去瞧她不方便。”
步登云被她堵住了口，也有些气恼，站起身道：“我忙得很，不要无理取闹。”
苏针手上有证据，因此并不慌张，淡声细数起来：“城西五百亩良田，岁入五千两。锦记与货栈的阴阳账目，差了一千二百两。去年那批贡缎的‘白契’，约有四千六百两。还有，每年送给商税胥吏的常例钱，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官人，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绕圈子了，那些账册、契约，我都已抄录下来，分处保管。夫妻一场，我不愿意把事做绝，今天请了谈步两家的耆老作见证，只求官人赐我一纸和离书与微薄安身之资，事后拓本如数奉还，官人以为如何？”
步登云顿时脸色大变，“你……”
六伯公咂嘴惊叹，“做生意就是赚钱，照着《刑统》的规定，抄没家产，徒千里，足矣。”一面偏头看看如坐针毡的步氏族长，同情道，“阁下也要受牵连了，年轻人办事不知轻重，真是害人不浅啊。”
步登云原本对和离倒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要分他家产，是绝无可能的。谁知苏针作了万全的准备，这阵子居然把老底都摸清了，可见她背后有人指点，就算自己不平，忌惮她会鱼死网破，也只好认栽。
后来经由族长和六伯公商讨，赔了西城的一半田产给她，另有三间铺面和千两现银，把步登云的心都疼碎了。
苏针终于拿到字据，站起身冲他笑了笑，“步老板，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半月前郎中给我诊了脉，说我有喜了，可惜夫妇和离，这个孩子同你没有缘分。你和万大娘子既然难舍难分，以后就别再坑害其他姑娘了，托付族长，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我看比借腹生子强。”

第32章
入主东宫。
苏针说罢，上前搀扶起六伯公，引他出阁子。
身后的步登云被这个消息惊得呆立当场，等回过神来慌忙阻拦，“娘子、娘子……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欠思量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看着我往后的表现，我回去就置办住处，把前头人送出去。”
所以有了后，就不顾前了，让苏针开始怀疑，表面的夫妻情深，到底有几分真。
也或者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吧，先骗她生孩子，等孩子落地再接回万大娘子，他们凑起来，还是齐整的一家子。自己之前得知有孕，确实犹豫过，但仔细再一想，留得越久吃亏越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舍不得孩子，就彻底被他们拿捏住了，这辈子逃不开，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
所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折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冲步登云笑了笑，没有再应他的话，搀着六伯公离开了。
自然和自心先她一步从酒楼出来，送别了六伯公，另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
自然看了看苏针的肚子，“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苏针摇头，“我不想再和步家有牵扯了，要是把孩子留下，必定诸多纠缠，没完没了。我倒是很相信步登云和万大娘子之间有真情，一个念念不忘，一个装模作样非要成全，结果成全了个半吊子，除了恶心后来人，没别的功劳。我算是倒霉的，一头栽进了这圈套里，好在姑娘替我出了主意，败得不那么灰头土脸。”说着苦笑了下，“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嫁一回人，挣得这么些补偿，其实也不算亏。”
自心见她神情凄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便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别这么说自己，要是能嫁个靠得住的姑爷，谁不想好好过日子。”自然道，“现如今不比从前，夫妇可以和离，汴京城内别说百姓人家，就是那些高门大户，也常有女儿重回娘家的。你有了傍身的钱，是自立门户也好，将来重新找个人嫁了也好，都由你自己做主。”
苏针脸上浮起倦怠来，“守着家里人过日子就罢了，嫁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吗。从出阁头一天开始，不痛快了整整半年，起先还想着抢男人固宠，结果白费一场工夫，人家心不在你这里，你就算再使劲也没有用。”
唯一可庆幸，事情虽然不圆满，但总算妥当地解决了。苏针对自然谢了又谢，说等一切置办好了，请姑娘们过去串门子。
两下里别过，自然和自心回到家，听说大娘子上老太太那边，商议着要给谈临江上汴州刺史家提亲。那位七姑娘是家中幼女，但聪慧稳重识大体，大娘子早就看准了，只是碍于临江之前没有考取功名，不好贸然登门，唐突了人家。
等到昏定时候上葵园问安，老太太托付牵线的人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人家很有结亲的意思，并不挑剔什么嫡庶。
北府的林大娘子发笑，“五哥儿有了功名，且他家主君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结交他家不算高攀，何必提什么嫡庶。”
老太太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譬如嫡庶这种事，谈家看得不重，不表示外人看得不重。只要亲事能成，孙子们都踏踏实实成家立室，人家言语上占些优势又怎么样，高兴就好。
“既这么，我过两天拜访他们家老太太去。早前在闺中时候，有过几次照面，与其让人中间传话，不如面对面商谈的好。”老太太含笑说，一面又问东府大娘子，“大郎捎话回来没有？”
李大娘子说是，“打发人回来传了口信，明天就是册立太子的正日子，礼部和太常寺忙得焦头烂额，今晚怕是不能早归了。”
老太太颔首，“既这么，都回去吧，等他们忙过了这阵子，阖家一块儿吃顿饭。”
众人说是，纷纷退出了葵园。
自然留在祖母这里过夜，把苏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祖母，仍是感觉不平，“既然夫妇和谐，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实在喜欢，过继一个就是了，非要唱这么一出大戏，兜这么大的圈子，害了苏针。”
老太太很懂得其中的缘故，“妇人身子不好，无子，婆家总要刁难的。有人说合谈家的管事女使，叫人过府做妾，必是谈不拢的，只好成全退让。可又不甘心，夫妻俩互相舍不下对方，故剑情深是好事，但深情不能累及无辜。既然把局外人牵扯进来了，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只对对方负责的‘善’，于局外人来说，恰恰是世间最大的‘恶’。”
自然说“就是”，气得往嘴里填了块点心。
可是今天一拍脑袋的瞎掺和，到底还是招来了祖母的责备，“往后这种事，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许再过问了。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去替人分辩家务事，不成体统。不是教你铁石心肠，还是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你知道人家是什么心性，什么手段？万一遇见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混账，你们姑娘家怎么抵挡？”边说边叹气，“还把六伯公都请出来了，人家以前是御史台的，跟你们去主持和离官司，实在是大材小用。”
自然挨了训，最擅认错，讨乖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祖母不要生气。实在是因为苏针在我院子里伺候了好些年，我不忍心见她这样被人欺负。”
“怨谁呢？”老太太道，“事先已经知道前头大娘子还在府里，本应该让人厘清了前情，再来迎娶的。一头心里不满，一头又怕错失了好姻缘，万事都打一个‘贪’字上来。在谈家长久做女使，将来配个小厮做正室娘子，她家里能愿意吗？”
这么一说，就无可反驳了，只好勤快地给老太太夹菜，“祖母，这冷酱鸡好吃得很，您多吃些吧。”
她惯会打岔，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觑啊觑，叫人没法和她较真。
老太太宠爱孙女，倒先笑了，“好了好了，记在心里就好，料着下回也遇不上这样的事了。”顿了顿又问，“听说前几日君引来过，没什么要紧事吧？”
自然老老实实道：“表兄得知太子人选定下了，还是有些介怀的。心里不高兴，又没处说，上我这里诉苦来了。”
老太太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也难怪，他终究是凤子龙孙，若没有半点进取之心，倒不像郜家人了。到底太子之位关乎国运，官家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来找你诉苦，是信得过你，你只管听着就好，不必劝，劝了也不中用。少年人的心气，就得自己慢慢磨平，往后事还多着呢，要是这刻稳不住心神，将来怎么应对风雨。”
其实自己的外孙，心性城府老太太是知道的。君引过于直爽，好与不好都在脸上，这样的人，若非经过天塌地陷的巨大锤炼，是长不成帝王之材的。
而辽王，虽说只寥寥见过几面，但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足以说明一切。为君者须心思缜密，深不可测，须得深谙人性，有超凡的洞察力和预见性。官家让他掌管制勘院，两年时间就是为了试探。如今结果出来了，合乎一切标准，那么任命他为储君，本就是板上钉钉的。
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太太不再过问这件事了，祖孙两个专心吃罢了饭，祖母还像往常一样安置自然睡下，一面叮嘱：“师家的姑娘配了辽王，你要尽心同师姑娘结交。男人在前头闯，常有不到之处，女人在后头善后，更为重要。没法子，既然入了帝王家的门，好些事身不由己，背后哪怕咬碎了牙，脸上也得笑着，明白么？”
自然说是，“那天在宫里，我就和师姐姐相谈甚欢，已经约好了过两天再见面了。”
“这就好。”老太太偏过身，盖上香炉的盖子，“辽王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到时候你们还得进宫敬贺，师家姑娘这两天怕是忙得很。”
自然没想到这宗，迟迟道：“还要进宫敬贺吗？到时候爹爹和娘娘一道去吗？”
老太太道：“臣僚在宗庙祭祀时就贺完了，东宫敬贺是东宫属官依着朝臣之礼拜谒储君，兄弟们道贺，是承认他为太子的意思。这天若是谁不去，那可犯了大忌讳了。”
这么说来很要紧，自然嘀咕着：“我得看好表兄，不能让他失态。”
老太太看着孙女，不由有些心疼，坐在床沿上搂了搂她，叹道：“我的真真还是小丫头呢，就得扛起重任来了。我原想着你们虽定了亲，至少在出阁之前你还能无忧无虑过你的小日子，谁知来得这么快……糊里糊涂地，就要去操心朝堂上的动向，真难为你了。”
自然怕祖母悬心，反过来安慰祖母，“我这是守护表兄呢。您不是说表兄的安危和整个谈家休戚相关吗，我看住他，就是看住谈家的兴衰，祖母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怕。”
老太太见她神情坚定，心下觉得欣慰，姑娘家也能勇于承担起家族的前程，总算没有白疼一场。
“时候不早了，睡吧。”老太太站起身，替她放下蚊帐，掖进凉簟底下。
走前吹灭了蜡烛，又回头望上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睡觉随性得很，抬腿一撩，半截身子倒扣在那里，盖身的薄衾扭得麻花一样，缠裹在了腿上。
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从她的小寝内退了出去。
没隔几日，朝廷就为册立储君举行了大典，谈瀛洲当晚回来吩咐自然：“明天太子要在东宫升座，你卯时随君引一同入东宫，谒见行礼。”
自然应了，询问父亲：“表兄这两天怎么样，一切如常吗？”
谈瀛洲道：“今天祭祀倒是露面了，前两天据说腿伤复发，不能行走，和官家告了假。”
自然知道他肯定是心里还不痛快，情绪不懂得遮掩，实在是愁人得很啊。
她没有办法，打发人上秦王府去了一趟，特地叮嘱表兄，明天一早一定要来接她。好在他这回听劝，果然提前来了。
自然走出门，仔细打量他的脸，那脸子还拉着呢，她仰头问他：“你是不耐烦看见我吗？”
郜延修说不是，“我近来就是笑不起来，嘴角上挂了秤砣。”
“我不信。”她不由分说，抬手扯他的两边脸颊。小时候就常玩这种把戏，看他龇牙咧嘴，自己笑得眉眼飞扬。
她一笑，满世界的愁云都散开了，看着这张脸，还有什么忧愁不能纾解！
郜延修果然忍俊不禁，只听她小嘴抹了蜜般哄骗他：“表兄，你笑起来真好看，只要一笑，就是汴京城里最俊的少年郎。”
为了对得起这个封号，他笑得愈发卖力了。
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扶她登上马车，一路往宫城方向进发。东宫位于外朝东南区域，与大庆殿之间隔着一个密阁，储君的所在，是一个完整的小朝廷，前殿后殿都是照着官家文德殿的规制建造的。
从左银台门往南，进嘉肃门，就见一座恢弘的议政大殿矗立在晨曦中。东宫的属官们早已就位，有敬贺的亲王抵达，便按着礼制引入玉渊堂，等候统一召见。
郜延修和自然进门时，见兄嫂们都到了，大家脸上带着干涩的笑，招呼打得心不在焉。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五个，行四的忽然当上了太子，让其他兄弟尤其嫡长的齐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还要以君臣之礼面见，真是晦气得很。郜家那四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像四座山，气氛很是压抑。
自然和王妃们在对面落座，王妃们倒是很和煦，同她说说家常，见她年纪小，对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问她今天这么早起来，可曾吃过早饭。
自然笑着说：“随意吃了两口，唯恐误时辰，不敢耽搁。”
宋王妃递了手边的茶食过来，小声说：“垫吧垫吧，回头恐怕一时走不脱，别饿着了。”
所以那天会亲宴，她大概一吃成名了，本来就受人瞩目，她又吃个没完，这名声不好洗清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表兄最年轻，没心眼没威胁，上面那些哥哥们不拿他们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大的幸事。
自然道了谢，正要端起茶盏喝枣儿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史官进门拱手，“吉时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们入殿朝贺。”
众人起身入殿，各自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自然才发现东宫的属官着实多，前排有三师三少，还有詹事府、家令寺，及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
而那位准太子妃，站在了东边的地台上，身后跟着东宫内的内侍和女官。太子任职视事后，不单要接受属官朝贺，内官们也得依礼敬贺。
一阵击掌声传来，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执起了笏板。
礼赞官高声唱赞：“维天承运，乾坤朗朗。今有元良，丕承景命。册宝既受，德位攸同。储君临轩，众官觐见——”
自然屏息凝神，随众一同俯身揖拜下去。
礼赞官复转过身，向太子宣诫：“储贰之位，国本所系，上承宗庙，下抚黎元。太子殿下宜：体天法祖，勤学修德。亲贤远佞，明辨笃行。虚怀纳谏，夙夜匪懈。以副君父之望，以安天下之心。”
那道清朗的声线，在大殿上回荡，“臣谨遵，必当以国法为据，以勤政为要，以贤能为师，以天下为念。上为父皇分忧，下为黎庶请命，不负国本重托。”
繁冗的礼节，着实消耗耐心。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他抿着唇，蹙着眉，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听礼赞官拖着嗓音，长呼了一声“兴——”，众人才得以站直身子。
朝上座看，自然感慨起了太子的公服，果然比皇子的更为精美辉煌。同样的紫袍，太子是赪紫，书上说乃“清明之承色”，描金绣银，尊贵已极。再待看那张脸……他的视线正静静朝她投来，静静落在她脸上……
自然心头蹦了蹦，赶忙垂下眼，不敢再乱瞄乱看了。
好在大典结束之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礼节也终于退散了，众人又被引进清赏堂内，这是宴赏的地方，是储君赏赐东宫官员的便筵，太子本人并不出席。对于这种恩赏，亲王们实则也不会参加，只留下内眷们应付，意思意思就行了。
郜延修怕自然留在这里无聊，悄声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这种宴没什么可吃的。”
自然说不成，“王妃们都在，师家姑娘也在，我要是走了，那像什么话！表兄你忙你的去吧，我留下，回头正好和嫂子们说说话，别让人觉得我不知礼数。”
郜延修愧怍地望着她，“还没过门，就要你替我周全。”
自然说：“其实我就是爱吃席，你这么感激我，我受之有愧啊。”
他咧嘴笑了，压声道：“那我先走了，马车还在老地方等你，跟着她们一道出去，应当不会迷路的。”
自然点点头，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很快就找到了乐子，和那几位王妃凑到一块儿去了。
女眷们说话，和朝堂政事不相干，更多的是寻常趣事，或者谈论家里的孩子。三位王妃都已经生育了，因此很有话题，师蕖华和自然搭不上话，就让到一旁喝茶去了。
未婚的女孩子，聊的无外乎闺阁里的那些小游戏，光是一个桃核舟，就够她们钻研好半晌。但自然从师蕖华的言语间，也听出了一点无奈，她撑着下颌喃喃：“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一清早就到了，来得比你们都早，听长史教授那些见礼的流程，一遍一遍练习手抬几分高，脑袋往下垂几分……我现在真想睡觉。”
自然像个老学究，“大贵之人，任重如山，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别人必定都说我有福，是不是？”师蕖华问。
自然说那是当然啊，“满汴京的姑娘都羡慕你呢，多好！”
可她却一笑，没有接话。顿了顿和自然扯起闲篇，“我近来正研习相术，准得要命。太子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替他看过相，果然说中了。五妹妹，我也替你看看吧。”边说边招呼，“伸手，让我神算子为你解读将来运势如何，夫妻和不和睦，儿孙孝不孝顺。”

第33章
此人果然凶险。
自然忙伸出手，对于算命这种事，她一向是极有兴趣的。
师蕖华开始解析：“手掌温润，握之有力，骨节不露，能掌权。”
自然发笑，“可你不是擅看相吗，不先看脸，怎么看手相？”
师蕖华道：“你的脸还有什么可看的，必是富贵之相啊。手上学问更大，每一条纹路都有说法。你看，情贯天心，凤尾入宫，婚姻乃天作之合，能得夫君敬爱。地纹圆满，根基深厚，主健康长寿，能承泼天富贵。你还有玉阶纹，玉阶步步，位极人臣，你要是个男子，肯定能当上宰相。”
“啊。”自然惊叹，“这么一说，反倒可惜了。那你替我看看，我有几个孩子？”
师蕖华指给她看，“玉柱纹直上，自身福泽绵长，能荫庇后代。子息线有三条，我觉得三个孩子不在话下。”
两人这么一合计，都笑得眉眼弯弯。如此无聊的东宫朝见，还好有能说话打发时间的人，否则可要把人憋闷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菜色当然精美丰盛，只不过时机不对，吃饭的地方也不对，因此大家都意兴阑珊，吃个半饱，草草就结束了。
一旦放下筷子，就表示可以回家了。东宫的内侍押班进来安排，指派小黄门引领，送王妃们出宫。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命长史护送四姑娘回指挥使府。殿下另有话带给四姑娘。这阵子为大典忙碌，一直没抽出空过府探望，请四姑娘见谅。如今大典已毕，得闲便会去府上拜会的。”押班呵着腰，对师家姑娘说完，复又转向谈家姑娘，“五姑娘请稍待，秦王殿下打发人来传话，他在三省都堂办事，这就办完了，一会儿亲自来接姑娘，一道上太后宫里去一趟。”
自然只得顿住步子，对师蕖华道：“官家立储，金明池也对百姓开放了。过两天我给你下帖子，咱们租船夜游，看水戏竞渡去。”
师蕖华颔首道好，跟着长史先出宫去了，王妃们也都先行一步，配殿里一时只剩自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表兄来接她。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来人，她有些待不住了，便顺着廊道四下查看，发现殿后有条穿堂，能直通后面的开阔地。穿堂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五丈之外别有洞天，能看见如瀑的光带，从拱形的门廊外直射下来。
她在穿堂前犹豫了会儿，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光景。自己等了有阵子，实在很无聊，悄悄过去探看探看，应当不要紧吧！
于是迈进去，一步步朝着那片亮光行进，岂料走到中途时，忽然见垂拱门前站了个人——
日光撒遍他全身，因眉弓高，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阴影里，深邃如同斑斓幻海。赪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线下，显出红紫交相辉映的色泽，愈发把人衬得清贵暄煌。
自然一时进退维谷，顿觉四周静得可怕，连风拂过宫墙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自打二姐姐定亲那天，和他曾有过短暂的会面，之后就没有再独处过。今天狭路相逢，实在尴尬，她回头看了看，心想还是退回去吧。他在明处，自己在暗处，说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
然而她想得过于简单了，他虽没说话，目光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得她轻易不敢迈动步子。她开始期盼他只是路过，等他转身走开就好。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他一提袍子，在她惊愕的注视下，迈进了穿堂。
这下可好，实实在在短兵相接，他的眉目间有一瞬显得无措甚至慌张，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步步地，坚定地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办，就当偶遇，打个招呼好了。
自然偏身让到一旁，“殿下，真巧。”
如果他能错身而过，那就再好没有了。无奈天不遂人愿，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启唇道：“不巧，是我让人假传了君引的话，刻意把你留下的。”
自然很意外，迷惘地仰起脸望向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精准锁定了她，“因为我想见你。”
自然脑子里一团浆糊，心也跟着乱起来。其实每回见到他，她总有一种万分不自在的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如今在这穿堂里，退又退不得，他忽然说出这么冒失的话，她有点惊惶，又有一点生气，觉得他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当上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态度，打算请他自重。不想自己还没出声，他倒先开了口，“你曾答应来我府上的，我一直在等你，可惜至今都没等到。”
自然心道这不是随口的客套话吗。自观定亲那天，他曾邀她去看狸将，她要是果真因这个登门，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没了。
她本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能理解。没想到他会当真，并且因为没能等到，直接来堵人。
她搜肠刮肚，必须琢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岂知他并不需要她的应答。
一点稀薄的红，像滴入清水的淡墨，从耳根晕染开来，逐渐漫过白皙的颈项。他垂着眼睫道：“之前仅是管辖制勘院，还有闲暇时间照顾小猫，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分身乏术，不能顾及它了。所以今天趁着你来东宫，想同你商议一下，能不能把狸将托付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小猫如今娇惯，胆子又小，把它独自放在王府怕它会跑，带进东宫又不成体统，思来想去，只有麻烦你了。”
自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到这时才算落回腔子里。她以为他抱着别的什么目的，没想到居然是为着一只猫！
还好还好，是自己想多了，问题不大。
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下来，“殿下太客气了，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我本来也很喜欢它，让我带回家，保管把它养得胖胖的。”
郜延昭说不必了，“届时我送到府上吧，正好去拜访令堂。”
拜访的不是老太太，也不是爹爹，只拜访娘娘……这个问题再次盘桓在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愣神，他凝视着她，眼里回旋起暖春的烟霞，“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用来务政，偶尔留宿。辽王府一直在那里，我会时常回去……若是狸将不乖，或者你不便再养它时，可以把它送还我，千万不要扔掉它。”
自然说断不会扔啊，“它受人喂养大，扔了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说实话，在这昏暗的穿堂里会面，周遭一个人都没有，气氛堪称诡异。而沉默悄悄降临，似乎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自然偏头望向穿堂尽头那片光明，生硬地问：“我先前还想逛逛呢……外面是不是花园？”
他说不是，“外面是通往彝斋的廊道，彝斋是我的寝宫。”
自然顿时眼前一黑，暗道还好没有闯过去，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寝宫外，那才是丢脸丢大了。
但眼下境况，似乎也不佳，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静谧的狭长空间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暗涌。自然看不透他，没有一刻不在揣测，那个写信人究竟是不是他。可又不能追问，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他冒认，又该怎么办？
想起他说要去拜访她母亲，她终于还是决定探听一下虚实，“殿下，你以前就认得我娘娘吗？”
郜延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答非所问道：“谈夫人是你母亲，我登门拜会，不是应当的吗。”
复杂的内情像疯长的春草，早晚有一天要冲破冻土。有些事总不点破，成了心头的坏疽，其实也不好。她四下望了望，鼓起勇气对他道：“殿下，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就数他对我最好，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殿下与师姐姐定了亲，师姐姐通透聪慧，与殿下郎才女貌，也是天赐良缘。往后咱们两家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一应都要请殿下与师姐姐多多照应，我这里先谢过殿下了。”
可她的话，没能换来他的认同，甚至连场面上的敷衍也没有。
他一哂，“咱们两家……五姑娘操之过急了。距离亲迎少则半年，这半年间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青梅竹马……你似乎忘了很多事，若青梅竹马便可托付终身……”
他的话没有说全，断断续续地，目光在她的凝视里逐渐黯淡下去。浓密的眼睫盖住所有情绪，再抬起时，眼底掠过细微的颤动，定格在她脸上。
自然听见自己心跳隆隆，这穿堂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狭小，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他离得很近，低头看着她，彼此间大约只有两尺距离。她能看清那张骨相绝佳的脸、轻轻滚动的喉结，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气息，即便靠近，也并不让她觉得反感。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便两手背在身后，摸着雕花挡板，顺势往边上挪了挪。
他察觉了，偏过身子仍旧追随她。
她脚下一搓，又挪半分，他终于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
“不是……”她说，“我该回家了，祖母和娘娘还等着我呢。”
“我送你回去。”他道，“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不不不……”自然忙摆手，“殿下公务繁忙，我有马车，就在护城河对岸。”
“你怕人说闲话吗？行端坐正，有什么可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既然各自定了亲，总要恪守礼数啊。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送兄弟的未婚妻……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没心眼又爱吃的名声，不想一夕之间被推翻，变成踩着表兄攀高枝的势利眼。
可就在她绞尽脑汁推诿，觉得目前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此的时候，没想到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
外面传来郜延修的嗓音：“五姑娘……谈自然……你在哪里？”
自然惊慌失措，不是说他假传了表兄的口信吗，表兄为什么找来了？
“哎呀！”她急得跺脚，赶忙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跑回偏殿。
穿堂内外，光影两端，一个走向喧嚣，一个退回孤寂。
她不甚高明的搪塞传过来，“我的簪子掉了，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啦……”
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锋利的刀，讥诮地隐现在唇角。
郜延修是个单纯的人，姑娘家贴身的东西掉了当然是大事，必须找回来。他压根没往别处想，“我听人说你还在东宫，真怕你走丢了。恰好我手上的事办完了，一道走吧。”边说边接过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鬓发，插回了她的发髻上。
自然说好，拽着他快步出了嘉肃门。走在夹道里，才觉得天清地广，岁月恢复如常，由衷地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放风筝。”
郜延修一点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风筝。我上年糊了个人脸蜈蚣，有一丈长。”
“人脸蜈蚣是什么？脑袋上长了一张人脸？”
他说不是，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每一截都画了张人脸，这要是放上天，晚上准保要做噩梦。”
自然嫌弃万分，“你怎么总爱吓人。”
他耿直得让人难以理解，“这是过来人教我的，让姑娘害怕，才会自发往我怀里钻。”
自然摇头叹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动他赛马，看着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盘，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没有被教坏，能直言不讳，就说明他襟怀坦荡。不过自然经历了先前的极度紧张，松懈下来后，简直累得要瘫软。这场意外也留下了后遗症，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恼火，他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表兄。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些对于他的评价都不是空穴来风，此人果然凶险。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复了心情，到家后祖母问话，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觉得辽王也是亲王，和表兄没什么不一样，今天入了东宫，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自然唏嘘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齐王，见了太子也得行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老太太颔首，“知道这个道理，往后行事就愈发小心了。东宫与藩王，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云泥之别。记住了，往后朝堂上也好，宴席间也罢，不管太子对你们如何亲厚，你们都须谨记本分，不能轻慢。”
自然道是，可脑子里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场景，设想一下自己当时要是态度不好，会不会被他拉出去砍了。
还好还好，她贪生怕死，绝不得罪人，这种美德必须长久保持下去，并且一代代发扬光大。至于他说要把狸将送来给她养，养好了他的猫，好赖也算一点功绩吧，加上她也喜欢小猫，这个托付并不为难。
当然，实则她并不认为他会亲自登门，毕竟身为太子，公务如山，至多派长史出马吧。
可她这回又料错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姑娘，涉园来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谁？”
自然脑子一懵，不敢设想。
箔珠见她答不上来，兴冲冲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访大娘子来了。”
“猫呢？”自然问，“有没有带猫来？”
箔珠一脸茫然，“什么猫？”
自然这会儿没空和她多做解释，赶紧换上鞋，朝涉园跑去。不过她不敢见人，只想旁听。于是进了园子的大门，挨在墙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亲会客的正堂后。
天气热，窗户洞开着，她就蹲在窗下偷听，听见母亲语带欣慰地说：“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后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的。”
郜延昭的声线却带着几分凄恻，“娘娘过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历练，那些年经历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难过的是，世上真心关爱我的人不在了。后来回到汴京，官家常设制勘院，我虽然寸步留心，但还是声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叹息，“我知道你这一向不容易，难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安慰，“娘娘虽然不在了，但所幸还有姨母，我见了您，心里才觉得安慰。只是几次想来看望您，总不得机会，如今我当上了太子，到您这里来，诚如见了娘娘……”
自然已经彻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亲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问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极力撇清，到底是为什么？
曾经她还有天马行空胡乱揣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可能当过他的乳母，要不怎么见了他，眼里会有慈爱的光？结果兜了个圈子，又变成姨母……不对呀，娘娘姓朱，庄献皇后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着，是怎么认作姨母的？
屋里的大娘子还在语重心长叮嘱：“得知官家立储，我就上长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后娘娘，让她也高兴高兴。殿下虽已获封太子，但政途才刚开始，前路不知还有多少沟坎在等着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学子们最易受人鼓动，你防着暗箭伤人，更要防匹夫犯驾。”
郜延昭道是，“姨母这番话，诚如娘娘的告诫，我都记下了。我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却还是如小时候一样。您唤我元白吧，一口一个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五雷轰顶，她已经找不着北了。
郜延昭，原来就是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第34章
元白。
说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自然只有五岁，记忆本就处在模糊的阶段，只隐约记得娘娘隔三差五带她出门，会见闺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亲可敬，十分疼爱她，每回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个儿子，比她大了好几岁，起先不怎么待见她，后来经不得她纠缠，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个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时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这位姨母究竟是谁。只是每常盼着娘娘带她出门，上那个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说话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树底下吃果子、折纸鹤、翻花绳。
童年的时光，耿直得发邪，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曾经信誓旦旦表示，将来要嫁给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让元白折下柳条，插在她稀疏的小辫子上，她晃一晃脑袋，觉得自己就像个戴满了钗环的新娘。
可是后来，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追问娘娘，娘娘说姨母举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回，吵着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闹，不要声张……
如今想来，那位姨母就是庄献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军中，时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现时，就成了辽王，成了太子。
自然觉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写的。前两天收到的那封，终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点都没想到，那个“白”字，原来就是元白。要是没有今天的听墙角，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幼时的玩伴忘记了。
屋内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临走前对朱大娘子说：“我这阵子和真真接触过几回，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实在令人伤心。不过她许了君引，终归还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见，于我来说也足了。姨母放心，我们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不会累及真真和谈家。只要君引能够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顺利就藩，做个富贵王爷。”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时又年幼，我没有告诉她实情，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打紧。”郜延昭道，“日后见面的机会多，总有一天她会认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两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听她提起青梅竹马这个字眼时，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缓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探出窗户，吓了她母亲一大跳。
“天爷，你这孩子怎么躲在这里！”朱大娘子目瞪口呆，“还不快进来，仔细被蚊虫咬了！”
已然咬了，自然垂头丧气进屋，提了提裙子，腿上肿起好大一个包，惨然问母亲：“娘娘，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您和他是不是旧相识，您怎么不告诉我？”
大娘子忙于叫女使拿清凉药来，一面给她涂抹，一面道：“告诉你做什么，他要是有心，你及笄就该上门来提亲。”
自然嗫嚅了下，没好告诉娘娘，其实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笺了。想必那时他也没料到，表兄会横插一杠子吧。
朱大娘子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小时候的情分，哪里做得了准，人大心大，他既然不主动和你相认，咱们又何必上赶着。”
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娘娘，那位姨母是庄献皇后，您为什么也瞒着我呢？”
提起庄献皇后，朱大娘子脸上便浮起哀伤。放下药瓶直起身时，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因为她是皇后啊，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民间女子，尚且有那么多的教条要遵守，她作为一国之母，怎么能够随意溜出宫，怎么能每每往市井里跑。”朱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她每回来看我，都是借着元白的由头，所以元白一直在，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想想也是，那时候元白已经十二岁了，该是读书的年纪。庄献皇后一旦要出宫，他就逃课，好让母亲借口监督他练习骑射，跑出来和她们会面。
自然见母亲伤心，起身搂了搂母亲的肩，“娘娘不要哭，我错了，我不该问。”
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怪你追问，只是想起她，心里就难受。真真，我同你说说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自她病故后，我就没有和谁提起过她了。”
自然说好，拽过绣墩坐在母亲面前，听母亲娓娓向她讲述——
“庄献皇后闺名叫金念葳，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好得有过命的交情，你懂么？当初本不该她进宫的，家里因顾念长女，把她送了进去。可她不喜欢官家，也厌恶宫里的生活，她性子很活泼，就同你一样，把她圈在金丝笼里，她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可又没办法，家族要顾念，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只好给自己找出路，偷偷溜出来，也不做什么，在瓦市上逛逛，见见旧友，心里就十分欢喜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颤抖，缓了缓才又道，“那年汴京有时疫，她不小心沾染上了，病势很凶险，她身底子又不好，病了五日，就撒手去了。我那时实在自责，要是早劝她不要出宫，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官家追究宫中时疫的来源，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委，她是在宫外沾染的病气，这个内情不能泄露，所以你问我姨母和元白怎么不来了，我只告诉你他们去了外埠。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会污了姨母的身后名。等时候一长，你慢慢长大，就把一切都忘了。”
自然方才了解来龙去脉，娘娘总说她糊涂，其实只要说起元白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联系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再想，难怪自己一见到他便很有好感，原来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唉！
回到小袛院，她呆呆坐在那里半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惆怅，总之郁塞得很啊。
起身把信箧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这阵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开看，都是些家常温情的话，以前觉得没有缘由，如今确切地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现在很庆幸，那天没有把这些信烧掉。要是烧了，童年的情谊付之一炬，从此可就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在，知道年幼时最喜欢的哥哥还在汴京，且当上了太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她重新把这些短笺收回信箧，费力地爬上高处，锁进自己的箱笼里。
如今各自都定了亲，有不一样的路要走，得知真相后虽然有些彷徨，但于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仍旧如常。
自然不是个因前情耿耿于怀的人，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里，都是事出有因，她已经不再怨怪他，也不怀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
不久狸将如约而至，一个多月未见，果然长大了两圈。一身漂亮的玳瑁纹，一双黑得点墨一样的眼睛。
她怕它会逃跑，让人关上了门窗才把它放出来，结果小家伙很亲人，像那天盘桓在辽王脚边不肯离去一样，见了她也主动凑过来。起先是勾绕她的裙裾，慢慢四只爪子都攀上来，虽然不至于抓伤她的皮肉，但也着实沉甸甸地，连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坠。
自然只好护住胸前的丝带，把它摘下来，两手拢在它腋下，平举到面前一本正经告诫他：“少年郎，不能不学好，整天想着拽姑娘的裙子，知道吗？”
狸将似懂非懂，张嘴叫唤了一声。那娇软的声气，不管犯了多大的错，都能得到原谅。
于是在屋里关养了好几日，确信它不会乱跑，便可以正常开门开窗了。但不知它会不会思念旧主，有时候半夜醒来，常看见它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很孤独，默默朝外张望着。不过等到清晨时分再看，它又安静地趴伏在床前的脚踏上，她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副挚爱是新主的模样，原来小猫也懂得见风使舵，很有几分她的风范。
只是她没想到，狸奴的到来，让他的书信得以有了再来往的依托。
她又收到短笺，想必那天他来探望她母亲，就是刻意冲着泄露身份，让她明白内情来的。这次直接用了辽王府的砑花纸和漆烟墨，字迹清隽一如往常——
“五姑娘妆次，见字如面。狸奴性顽劣，若有抓挠器物、搅扰清静之处，还望海涵。小物畏寒，晴日可允其檐下小憩。附上它素日喜食鱼干，若有需，可再备。顺问近安。”
至于底下的落款，这回清清楚楚写着“元白”二字。
她看着这信件，脑门子隐隐发烫。心里想着这样是真不好，很容易引人误会。但再吩咐门房上拒收，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他是儿时的旧友没错，但也是当朝的太子，毕竟中间有十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手段，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等下回再见，好好认个亲，再表明一下现在的处境立场吧。虽然上回她已经尝试过了，对方并不接受，那时毕竟还不知道他就是元白。现在交情不一样了，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
她想得很妥当，依旧从容不迫地过着她的悠闲闺阁时光。为以后要走的路铺好基石虽要紧，但对于师家姑娘这位朋友，她也是打心底里地愿意结交。尤其她将来是元白哥哥的妻子，愈发有种爱屋及乌的亲近感。
提笔写邀帖，明晚请她游船。金明池鲜少对百姓开放，这是恰逢立储大喜才大开方便之门，届时池上热闹非凡，对于炎热的夏夜来说，水上泛舟实在是最好的纳凉消遣了。
派龚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不久龚嬷嬷带回消息，说师家姑娘欣然应了，只等明晚池门上相见。
自然赶忙又让人去定画舫，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租赁船只的生意火爆，早在前两日就已经定完了。
这下可好，失策了，后悔不迭，应该先去订船的。可邀帖发出去了，不好更改，没有办法，只得向表兄求助。
下了职的郜延修听信儿就来了，当即表示包在他身上，“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发愁吗。那些船商的画舫什么人都租用，里头腌臜得很。金明池上有宫人用的画船，就停在水心殿后面，明晚我送你们登船，让他们开水门，放你们入池就好。”
自然不敢莽撞，仔细询问：“是我们能用的吗？不犯忌讳吧？”
郜延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官家用的是龙船，太后和圣人用的是凤船。你们用女官的船，谁敢啰嗦，小爷捶破他的脑袋。”
这样就放心了，自然笑着恭维他：“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表兄这种时候太有用了。”
郜延修得了夸赞，欲笑不笑的表情十分有趣。他靠过来一些，对她说：“以后但凡有办不成的事，都来找我。我不光是你表兄，还是你未婚夫，诸事不用见外。”
自然笑得尴尬，嘴上应着好，但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起未婚夫，似乎就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好在难题解决了，只等明晚泛舟湖上。自然叫上自心，两个人张罗了很多好吃好喝的，满满装了三个食盒，到时候一并搬到船上去。
当然两个姐姐也得关照一声，问问她们要不要同往。结果自观被白二郎接走了，自君又出门采买不在家，最后也还是自然和自心就伴，天色欲暮的时候等来了表兄，由他护送着前往金明池。
高高的围墙，隔出了两个世界，以前她们是窥不见里面光景的。只知道这是皇家的园囿，立夏之后，官家宴请文武百官一般都在里头。自记事起，好像只有册立姑母为皇后那个月，金明池曾开放过，到如今立储，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反正有热闹可凑，她们是绝不能错过的。池门之内人声鼎沸，腿还没迈进门槛，身子先往前探，见池上彩旗飘扬，不仅有水军操演，池中还有无数彩船。那些彩船经营的是各色百戏杂技，搭起高高的露台，杂耍艺人在两船之间的绳索上游走。另有水秋千，身着彩衣的姑娘荡出去，人就像飞天一样……
她们的视线已经被吸引了，只管随着人群鼓掌，看到激动处，不忘附和叫好。
郜延修只得拉扯她们，像拉扯两个孩子，“这里人多，不安全，我先送你们上水心殿。”把人安置在那里，切切地叮嘱，“你们不要乱跑，在这儿等着，我上池门接师家姑娘，接到了来同你们汇合。”
她们几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话，胡乱点头，胡乱应承着：“好好好。”
郜延修走过水廊，穿过人群，站在池门上观望。终于见一架马车驶来，车上摇曳着家主姓氏的灯笼。
师蕖华踩着脚凳下车，见郜延修朝自己走来，彼此行过礼，笑道：“我们游池，竟然惊动了王爷，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以前春日宴上，大家都是照过面的，只是不大相熟而已。现在有了姻亲的关系，攀交起来不难。郜延修笑了笑，“我听说五妹妹要来泛舟，怕民间用的画舫不干净，特意安排宫中用的，不怕沾染了污浊。”
师蕖华颔首，“王爷有心了，果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郜延修随口问了句，“四哥哥不知道你来游船？我以为他会送你过来。”
要是真盼着和这位太子殿下发展感情，那肯定得失落坏了。好在师蕖华完全不在乎他，不过口头上要装得熟络，“殿下忙得很，那天东宫里见了面，都不曾送我回家，更别说现在了。还是王爷好，公务再忙，也记挂来接五妹妹。”
郜延修闻言心一沉，暗忖东宫内果然遍布耳目，他不过折返接人，这就拿话点他了。
于是凉笑了下，明知故问：“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我来时，你早就走了。”
师蕖华道：“你不是派人来传话了吗，让她等你。那时我还在，本来要同五妹妹一道走的。”
他一时怔住了，“我派人传话？”
师蕖华已经看见自然了，老远就忙着挥手打招呼。姑娘家一碰面叽叽喳喳寒暄，谁也顾不上他了。
郜延修平时不拘小节，但他并不糊涂。自己明明是得知她还在东宫，才赶来接她的，这会儿怎么又变成了他让她等着？话一旦说破，榫卯就对不上了，这其中定是有人在搅混水，为什么别人都走了，单单把她留到最后？
她还说，她在找簪子……
他纳罕地看向她，忽然觉得这表妹好像有些陌生了。
可自然只顾高兴，扬着笑脸催促他：“表兄，船呢？”
“哦，随我来。”郜延修回过神，把她们带到水心殿后。
画船早就停在码头上，女使搀扶她们登船，他站在水岸边上叮嘱：“别在船上乱跑，水可深，掉下去就危险了。”
船上人应着，一面招呼婆子撑船，画舫悠悠过了水门，往池中最繁华的去处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寂下来，先前的疑虑并没有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还有谁会刻意把她留在东宫？那些属官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只剩一个人了，是郜延昭吗？

第35章
大事不妙。
太阳彻底沉下去，傍晚震天的水军鼓声与号子声已经平息了，喧嚣却并未消散，水波一漾，又划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绮梦里。
池畔万千灯笼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点缀出满池闪动的斑斓。她们的画舫在池上游弋，船桨割破涟漪，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轮廓。
再往前一程，才发现商户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水上。商船搭着彩棚，底下酒旗招展，有卖滴酥水晶鲙的，还有卖旋煎羊白肠的，蒸汽混合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来的点心顿时不香了，忙隔着围栏探过去，各样美食都来一点，还得要一壶殿司凤泉。这酒是军酒，辣得爽朗，闺阁里的姑娘鲜少能喝上这种酒，今天趁着离家，可以小小尝上一尝。
灼烧的一线，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大家辣得抽气，但都很快活。
师蕖华见她们如鱼得水，便追问：“你们家里管得严不严，常能出来玩吗？”
自然和自心相视一笑，“严啊，平常不准我们无缘无故出门。但我们会拍马屁、钻空子，只要身边多带几个人，祖母和母亲倒也不会过分阻拦。”
自然问：“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见过你两回，你不常出门吗？”
师蕖华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门，是你们春宴参加得少。我在没定亲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谁家举办春日宴，非要带着我一道去。”
“这事急不来。”自心道，“姐姐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这叫好饭不怕晚。”
师蕖华的笑，变成了一种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吗？今天是因你们邀约我，我才能出门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紧，唯恐我出点差池，不好向宫里交代。”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份水涨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两码事。
自然说不要紧，“要是家里不让走动，我们可以来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头，偶尔可以溜出去。”
师蕖华摇头，唏嘘道：“罢了，我再忍一阵子吧，反正也快了……”边说边举起杯，“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碰杯，自心说：“师姐姐的脾气，和我们二姐姐很像，你们俩要是见了面，八成很投缘。”
师蕖华失笑，“贵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这种大喇喇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伪装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许有学问的姑娘，心里都住着另一个张扬的灵魂，二姐姐是这样，这位人后大口喝酒的师四姑娘也是这样。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着，隔船的人看不见她们，她们却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无数艘船，慢悠悠从她们的画舫边上经过，自然不太留意，却听师蕖华忽然“咦”了声，“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惊，忙打起帘幔朝外看，只见那小船的船舱里挂着一盏灯笼，一男一女垂首对坐着，仔细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对面那人，除了叶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俩大眼瞪着小眼，把脑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终于也察觉了，不经意调转过视线一瞥。这一瞥，顿时瞠目结舌，只听自心喊起来：“四姐姐，你……你……”
两船交错而过，自心的嗓音也飘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经越来越远，自君惊惶的脸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来，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壶给大家添了点酒，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难堪地打岔，“这么大的池子，居然还能遇上，真巧啊……刚才的食船上有鸳鸯炸肚和奶房签，咱们买些来下酒吧！”
师蕖华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不声不响，内情一眼就能看穿。谈家四姑娘还没有定亲，晚间孤男寡女相对游船，大事看来不妙。
自然终于泄了气，“师姐姐，你不要告诉别人。”
师蕖华点点头，“我省得，不会乱说的。”
既然人家撞见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备人家了。自然只好据实告诉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试的榜眼，可惜双亲接连过世，仕途受挫，干脆辞了官专心做学问。后来我父亲辗转打听到他的下落，请他到府里，教授了我们一阵子课业。先生很有才学，人品也贵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离开了我们家，偶尔也还会向他请教……不想今天被我们遇上了。”
师蕖华叹了口气，“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没个好借口，恐怕难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胆，游玩的兴致全没了，专心担心起自君来。
师蕖华道：“这事很紧急，还是早些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下回再相约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让婆子把船划回去。等靠了岸，别过师蕖华，就急急忙忙往回赶了。
金梁桥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们便把车停在桥边，等着自君回来。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见踪影，自心嘀咕起来，“四姐姐不会跟着叶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说不会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对于这位姐姐，虽然早前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她，但终归是至亲，交过心，就得实实在在地为她着想。
她一向赞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这幸福应当在框架内，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没头苍蝇一样胡来。实在是她们姐妹年纪都不大，处事也不够老练，这世上的人有千万种，人心难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自君这样一意孤行，后果她承担得了吗？
自然开始后悔，那天自君和她说起叶先生还在汴京，她应该告诉母亲的……
自君还不回来，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万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这种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祸。自然急得要哭出来，车内坐不住了，跳下车，茫然站在了夜色里。
又等了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架马车。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赶车的看清了是家里的姑娘，忙勒住马缰朝后通传：“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帘子，十分心虚的模样，“两位妹妹，怎么在这儿……”
自心火冒三丈，“怎么在这儿？还不是在等你！我们在金明池上见了你，怕你回来不好交代，打算同你汇合后一起回家。我们紧赶慢赶，你倒好，回来得这么晚，究竟有多少话要说，就那么难舍难分吗？”
自君被她骂得讪讪，提起裙子下了车，低声赔罪道：“对不住，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自心两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两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们一心惦记着你，你心里全没有我们，真是错付了！”
这句错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过来。
自然说：“闲书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训。”
这么一下子，紧张的气氛反倒缓解了。自然吩咐马车先回后巷，这里离家很近，三个人可以走着回去。
趁这一路没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说道说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叶先生，但这样总不是长久的办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人师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门求亲，为什么还要一直见你？我们女孩儿的名节多要紧，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说着齐大非偶，实则一直吊着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人，真让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样貌，合该找个更好的，为什么要和他纠缠？池上船来船往，他竟还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们的行踪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过吗？”
自君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也算饱读诗书，这些道理怎么能不懂，可感情这种事，扎进去就很难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汤，明知不应该，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维护他，支吾着：“五妹妹，你别骂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听得愈发来气，“怎么能不骂他，他比你大了十岁。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乐于和你耍这种欲拒还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叹息，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你们见过好几回吧？”自然问，“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里也有决断了，总不会是你绑他上船的。”
自君抿着唇，仍是不答话。
一旁的自心鬼火乱窜，“这叶若新真不是个东西，你们在船上对坐着，说些什么？你说‘先生我对你一往情深’，他垂头丧气，说‘不可不可’吗？”
也许是真被自心说着了，自君扭头看向她，那模样简直像怀疑自心当时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无可奈何，时候不早了，渐渐行至家门前，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只好暂且搁置，等明天再说。
可谁知一进大门，便见前厅点着灯，厅堂里站了好几个人。爹娘在，崔叶两位小娘也在，发现她们回来，纷纷从堂内走了出来。
爹爹脸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门事出有因，并不询问她们，视线径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说，你出门采买文房去了，结果一去直到现在，连昏定都忘了。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还有没有祖宗家法？这个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吗？”
谈瀛洲平时虽疼爱孩子，但板起脸来，权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个在室的姑娘，近来动不动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于是掐着时辰等她回来，看看她究竟买了些什么，需要耗费这么长时候。现在人出现了，转头一看更漏，已经将近亥时了。
自君心惊胆战，“爹爹，我和妹妹们……”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们半路上遇见四姐姐，四姐姐和我们一道游船去了。”
边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们又在打掩护，蹙眉别开了脸，
谈瀛洲说是吗，“你们姐妹倒是一条心，一条心地来欺瞒爹爹，把爹爹蒙在鼓里。”说着断喝，“把赶车的婆子给我带进来！”
这下可糟了，她们这里口风再紧，也经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个婆子被带了上来，看来已经经过一番盘问了，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谈瀛洲气得脸色发青，“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我这做父亲的，一一替你道来吗？”
说到恨处抄起茶案上的杯盏，“哐”地砸碎在地心，吓得姐妹三个顿时一震。
叶小娘见状，悄然过去拽开了自然和自心。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无辜的人捞出来要紧，免得被误伤了。
自君见父亲震怒，心里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来，哀声道：“女儿做错了事，爹爹尽可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无措地央告着：“主君，孩子年轻不知事，容我再教训她……”
“你教训了这么多年，教训得怎么样？”谈瀛洲厉声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荡荡立世为人，才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自己。我谈家是家门不幸吗，出了这样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轻自贱，追着男子满汴京跑，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我们谈家上下还做不做人？”
越说越激动，转身便去找家法。两尺长的戒尺举在手里，劈头盖脸就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拦，“这是做什么，好好训斥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来。”
边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别打四姐姐，她知道错了。”
尺子没握住，被朱大娘子抢走了，谈瀛洲气得没法，转头喝令：“把她身边伺候的女使，都给我打发到庄子上去，这辈子不许回来。”一面划拉着颤抖的手指吩咐朱大娘子，“你那里拨两个厉害的婆子，给我日夜看住她，她要是再敢往外跑，就打断她的腿！”
主君一拂袖，转身离开了。朱大娘子无奈地看向自君，“上回你的姐姐妹妹们替你搪塞，我本以为你会懂事些，不顾念自己的名声，也不该拖累她们。可你倒好，照旧一意孤行，全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本该罚你跪祠堂的，但事情闹起来，被老太太知道了，怕会气坏她老人家。这项惩罚减免了，禁足是少不了的，往后就在家好好反省悔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解你的禁令。”说罢偏头使了个眼色，曲嬷嬷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搀她起身，带回竹里馆去了。
崔小娘并未追出去，心力交瘁地对主母道：“大娘子，先头不是有几家来说合的吗，如今还挑剔什么呢，干脆嫁出去算了。”
朱大娘子只觉脑子生疼，“她现在这模样，怎么说合亲事？在家父母尚且能管束，到了婆家要是闹出什么丢脸的事来，我们阖家都不要做人了。就让她在院子里关着吧，一辈子想不明白，家里就养她一辈子。”
朱大娘子也走了，留下崔小娘淌眼抹泪，被女使搀扶着回去了。
自然和自心旁观半晌，自心好像悟出了道理，“原来这样就能留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出嫁……”
自然也唏嘘，“是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但这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于她们来说求之不得，但对自君来说却是最惨淡的结果。
自然道：“明天叫上二姐姐，咱们再去劝劝四姐姐。”
自心气得踢了踢桌腿，“被人钓着，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肯定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但既然做了姐妹，总不能看她沉沦下去，万一她热血上头不活了，那该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去了今觉馆，把前一天的来龙去脉和自观交代了，自观直咬牙，“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何至于！你们等着，等我去骂醒她。”
自然忙劝阻，“不能骂，怕会越骂越执拗。万一想不通，弄出个好歹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自观定神想了想，转身就朝竹里馆去。吓得自然和自心慌忙跟上，见势不妙，好把自观拽出来。
本以为自观火爆的脾气，肯定免不了一通数落，结果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自观坐在自君面前，捧住了自君的手，柔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真心喜欢他。我这人最爱看有情人成眷属，你被禁足，他肯定还不知道，这样吧，我们去见他一面，把你的境况告诉他。他要是在乎你，明天就让他登门来提亲。爹爹是惜才之人，不会计较他家资丰俭，只要他一心对你好，肯定愿意成全你们，你说呢？”
自君现在是落进了海里，四面茫茫看不到边，姐妹们愿意拔刀相助，简直等同再造之恩。
那双暗淡的眼睛立刻迸发出光彩，颤声问：“真的吗？你们愿意替我传信儿？”
自心抱胸一哼，“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们。要是等不来他登门，别疑心我们没有把话传到就好。”
自然也颔首，好言道：“我们是至亲的手足，都盼着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一辈子。叶先生是有些优柔寡断，但这回境况紧急，索性说开了，或者能助他打定主意。但要是不能，四姐姐你就不能再钻牛角尖了，及时抽身尚不算晚。醒悟是大智，不是失败，失望若积累得太多，强求来的姻缘便不美满了，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么？”
自君点了点头，“我晓得你们的意思，就试这最后一次。”又急急追问，“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去衙门恐怕不便，或者去他投宿的脚店吧，新门河王家。”
通常外埠来汴京参加科考或是供职的小吏，都会借住在便宜的市井脚店里，想起自君居然几次三番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他，就让姐妹们百般不是滋味。
她到现在还想着，去衙门不便，哪里不便？怕给他施压吗？
她们嘴上答应，从竹里馆出来就打定了主意，自观道：“偏要在衙门外等他，自君窝囊，我可没什么耐心。他再给我搪塞，我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反正我鲜少听他的课。”
自心茫茫然，“他不是辞官不干了吗，哪儿来的衙门？”
自然道：“四姐姐和我说起过，在主客清吏司做接伴使。”
只要有了下落，就能找到人。自观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一扬手，“出发！”

第36章
贤德的储君。
姐妹三个登上车，直奔礼部。
如今内城的格局是这样，衙署基本集结在朱雀大街两侧，从金梁桥过去，用不了两炷香时间就到了。
今天朝廷不休沐，这种临时的差遣官虽不用上朝，但也不能随意离开衙门。她们的马车就停在礼部大门斜对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坐在车舆内，打发了个小厮上官署门房传话，说有要事，拜见接伴使叶若新。
门房不多时就出来回话，摇着脑袋说叶使不在礼部，上都亭驿去了。
扑了个空，自然和自心都看向自观。自观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在天上，我们也得见到他。”
于是拔转马头，一路冲向都亭驿。都亭驿紧临御街，在开封府斜对面，专用来接待庞大的外邦使团。
小厮照例去传话，门上的驿兵听了，转身返回门内。这一去，良久才回来，出门扔下一句话，等着。
姐妹三个只得耐住性子，好在今天天气阴沉，没有大太阳直射，就算闷热些，也少了很多焦灼。
大家打着扇子朝外张望，街道上行人熙攘，来往的多是官衙里当值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开封府前忽然聚集起了很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把官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衙役押解来一个读书人，手上锁着镣铐，因走得慢，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被踹进了大门。
那些学子叫喊起来，“他犯了什么过错！朝廷不是要广开言路吗，难道都是表面文章？”
“朝堂上扼制诤言，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见。言之当否，自有公论，堵住人的嘴，就天下太平了吗！”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又是那帮愤世嫉俗的落榜举子，闹得太大，把自己闹进开封府了。
自观摇着扇子，很看不上这些人的嘴脸，“无路可走时有铮铮铁骨，一旦身居高位比谁都贪，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自心朝外一瞥，“还是那帮人，骂天骂地，把汴京搅得乌烟瘴气。”
从零碎的抗议里，逐渐听出了些端倪，这回他们骂到开封府头上了。执法的官衙可不惯他们的臭毛病，缉捕为首者，发落力求速战速决。一顿板子加上革去功名，投入大狱，杀鸡儆猴的目的就达到了，保管这些人接下来老实好几年。
不用去旁观，就知道正堂内上刑了，大门外群情激奋，板子像打在了他们身上。但因为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大，他们越是闹，被逮起来的那个人所受的惩罚越是重。
自观啧啧：“挟持官府，谋危社稷，游街示众之后，就等着发配充军吧。”
果然不多时，浑身伤痕累累的人，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开封府大门。为他准备的囚车已经停在台阶前，车门大开着，等着把他的脑袋卡进车顶。自然这时才看清，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大骂郜延昭沐猴而冠的书生。
人群跃跃欲试，衙役沉声斥退，“官衙办案，拦阻者同罪！”
这时御街那头缓缓驶来一驾轺车，亮黑的漆面上绘制着朱红的螭纹，连马匹的缨辔都精美非常，远非一般官员所能比拟。
自观“哟”了声，“惊动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头打了个突，窗上卷帘放下一些，躲在帘后观望。
车前开道的护卫停住了，轺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公服的人，赤金革带勒出窄腰，发冠后垂挂的赤色天河带，随步履轻柔摇摆。
她们所在的巷口，距离开封府正门至多五丈远，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传到这里来──
“任山高，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人，通威十九年廪生，有学识，非庸才，但也仅限于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诛心，将这恃才傲物的书生底细，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乡试，屡试不中，半步之遥的挫败，成了你滋生心中块垒的温床。你憎恨科举，却又无法挣脱，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你痛斥朝中官员，甚至是本宫，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不过是将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视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场替罪羊，我说得对么？”
这为口不择言的书生，从未想过曾经被他唾骂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骂人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权贵，却又让他生出了些许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撑他不能低头，直到此时他仍旧不改气节，哪怕被打得气若游丝，也还是奋力争辩着：“寒窗十载，所为何来？不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报效家国，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报效国家，应当静下心来，做实在经纬功业，献定国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带来不畏强权的虚名，没有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处。”
任山高被他驳斥得词穷，急急道：“权贵之言，何可信！无须长篇大论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过就是因我抨击过制勘院，抨击过你罢了。”
谁知他的话，换来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挟私报复吗？你误会了，我非但不记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没有你的慷慨陈词，哪知这世上还有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若想处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现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争，不过是少年意气，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小过而毁英才。”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复又恳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当存于胸中，而非口舌。开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会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狱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举场上见高低，他日与我同朝为官，共辅明主，才不负你今日这番际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没想到情况居然会急转直下。当朝太子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罪过，用行动给了传闻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单如此，太子更将雅量发挥到了极致，“你在汴京没有亲友可投靠，想必盘缠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脚店，环境嘈杂，于温习无益。我会命人安排一个清净的住所供你习学，国子监处也会替你斡旋，给你机会旁听。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变成明日的笑谈。任山高，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厢听清了对话经过的自然，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口气。
她实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谓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这书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无非一死，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寒门学子的气节尽失，间接也将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风骨纷纷折断。从今往后，命是太子给的，路是太子指的，再与太子为敌，一辈子都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如此贤德的储君，天下学子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天人交战的假象。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叶若新低下头，纠结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无成，哪有脸面登门求亲。我也曾同四姑娘说过，请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脚跟，才好向令尊求娶爱女。”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大的障碍是他没有像样的官职。以前的公职被排挤，被顶替，他成了边缘人，这才毅然辞官。现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开始，那么向自君求亲就不为难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头托人走交情，等着谈家因女儿的一根筋，反过来上赶着为他铺路，到时候他再勉为其难接受这门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尽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来学问好和人品好是两码事。早前她听过两堂课，还曾赞叹他不可多得，谁知竟是高看他了。
“这么说来，先生没有娶亲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稳脚跟，也不会到我们府上做西席了。”自观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得，先生要是还没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两断。不要说‘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叶若新叹了口气，“我再三同四姑娘说过，让她不要来找我，怕坏了她的名节，无奈她根本不肯听我的。”
“那就再说一遍，也未为不可。”自然道，“请先生写一封手书，和四姐姐言明，不会下聘求娶，也不会再见她。我们把信带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双眼睛灼灼看着他，他果然还有托词，“我不能写。四姑娘的性子你们知道，若这封信害了她，我怎么向令尊交代，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观忍不住发笑，“叶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样的骑墙态度，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没怎么听先生讲过课，但我看出来了，先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先做官后娶亲，在你看来事情才稳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严词拒绝，我四妹妹知道羞耻，绝不会缠着你不放。我们都是闺阁里的姑娘，舍脸求你上门提亲，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门，可不能够了。今天明着告诉你，只要有我们三姐妹在，绝不答应谈家为你谋求仕途，更不许姻亲人家保举你。横竖你在谈家的路断了，没有好处可捞，想必你也不会与我四妹妹再往来，那我们这一趟，就算没白跑。”
叶若新始料未及，本以为她们会想办法催促父亲，设法保他登上青云路，不曾想她们居然反其道而行。
见他愕然，就知道说中了。反正已经没有再商谈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积累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别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这等姿色，想换个门户故技重施，下辈子吧！”
自心也趁机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们骂完，转身登上了马车。自观大声吩咐小厮：“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姑娘！”
谈家的马车跑了，只留叶若新站在那里发怔。
不远处的轺车还停在巷道里，车上的人笑起来，姐妹齐心果然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出言骂人呢，虽说不及上次骂任山高又邪又贱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独到。
事情的原委，通过她们的指控，大致已经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从谈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来。这次回去告诉她经过，有用吗？即便此时死心了，他日再见，会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远远打发出去，让他彻底离开汴京。
于是隔着雕花的车门，朝外知会了一声，“请接伴使晚间来制勘院一趟。”
随侍的盛今朝道是，他左转出巷口去传话，太子的轺车右转走远了。
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处置朝政要务在东宫，制勘院的权，他仍旧抓在手里不曾放。要坐稳储君之位，首先须得令人敬畏，只有心存恐惧时，恩威并施才能起作用。
制勘院的好处在于，它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利剑。东宫里的太子或许还得讲人情，保体面，制勘院的制使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往那里一站，接下来考虑怎么发落你就是了。
今天闲来无事，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看了一阵子卷宗，高案上的灯盏偏了火，他起身取来铜剔子，揭下灯罩拨动灯芯。光线刚明亮些，就听外面禀报，说接伴使到了，求见殿下。
他随口应了声“有请”，转回身时，见叶若新已经到了堂前，躬着身子掖着两手，一副战战兢兢任人宰割的样子。
郜延昭一笑，“叶使不必紧张。我早听说过你，都说你学道深山，却因家中接连变故，错失了加官进爵的好时机，真是可惜啊。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
叶若新说是，目光微抬了抬，太子那高大的身量，无形中给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忙又低下了头，谨慎道：“原本要回原籍的，多亏侍郎赏识，安排了个差事。”
太子的嗓音，在厅堂里回旋，“临时的差遣，没有实职，于你来说屈才了。市舶司有个不错的职务正缺人，我忽然想起了你，便命人传你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市舶司是专门负责管理海外贸易、征收关税、接待外国使商的衙门，每日“抽解”巨万，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一旦入了这个衙门，那就是实打实的肥差，虽然港口远在外埠，但钱途无量，朝中官员大抵是不会拒绝这个差事的。
叶若新来时的仓皇，此时已经转变成了无尽的感激，“卑下才疏学浅，能得殿下如此厚爱，实为卑下的造化。”
上首的人终于转过身来，语气也愈发温和，“叶使既然应下了，那就早做准备吧。”
叶若新按捺住欣喜，到这时才想起询问：“不知卑下任何职务，抵达市舶司后，与哪位官员接洽？”
“找提举市舶使袁逊，告知他你是我委派来的纲首，他自会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叶若新听见纲首二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舶司中有各种官职，唯一没有品级的，就是纲首。所谓的纲首，其实是商队的头领，常年往返于海上，担任本朝与外邦商人之间的译者和中间人。一旦任职，钱不钱的两说，几乎就与陆地无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以为自己被储君发掘了，日后便能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安排。
他不甘愿，但又不能违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太子察觉了，和声安慰：“你从未接触过海上贸易，一切必须从头开始。想在这种衙门立足，是要讲资历的，你暂且熟悉各司的职能，等到时机成熟时，我对你另有重用。”
一番话说得深而玄，闹得叶若新也有些彷徨了。
另有重用，这四个字是巨大的诱惑。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就算他不答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若新只得长揖下去，“卑下领命，谢殿下栽培。”
郜延昭调开视线，把手上的铜剔子抛到桌上，引出“叮”地一声脆响——
“差事不等人，即刻启程，上明州赴任去吧。”

第37章
岁月自养人。
***
那厢自然她们到家，把见叶若新的经过告知了自君。结果自君大哭一场后就呆呆地，再也不说话了。
姐妹三个束手无策，看了她半天，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园去请安，才从竹里馆退出来。
谈临江的婚事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太太亲自见过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相谈甚欢。家宴时笑着说：“她家的七姑娘，生得很是清秀端庄，说话办事也利索，很有几分家里女孩儿的脾性。我想着，本月看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后头就不慌张了。”
朱大娘子说是，“家里孩子都有了着落，咱们做长辈的心事就了了。”一面转头问李大娘子，“信阳侯家初六来下定，府里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我们一同过去帮忙。”
虽说大姑娘配了小梁将军，这门亲事也不差，但一说起三丫头和侯府定亲，还是让这嫡母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李大娘子并不愿意过问，只寥寥应了句，“一应都是苏小娘筹备，她是个精干人儿，哪里用得着别人搭手。”
另一张桌上，苏小娘听见了主母的酸话，也浑不在意。笑着说：“大娘子，都预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请老太太和娘子姑娘们早早地来，我还请了城里的银字儿班说书呢，给大家解解闷，逗逗乐子。我都打听明白了，如今四司六局什么筵宴都承办，有他们料理，本家就不必忙乱了。等过阵子府里的姑娘们出阁，莫如请局子里来张罗吧，确实费些钱帛，但办得周全，不担心忙中出错。”
老太太很赞同，“设宴款待亲朋，光是席面就好几十，最怕的就是失礼数。交四司六局置办也好，人轻省些，免得事忙完了，人累倒了。”说起倒了，不免又要询问自君，“四丫头这阵子是怎么回事？身上果真不好，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崔小娘讪讪不说话，只得大娘子来应承，“上回大雨，不小心淋着了，因此精神总是不大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正吃药呢。”
自然也在一旁附和，“我们回头也要去探望四姐姐，祖母不必担心。”
老太太略停顿了下，垂眼道：“快些养好身子，长久病着不是方儿。回头她哥哥定亲，她还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病名儿出去了，于她没有益处。”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听这口气，老太太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目下境况不算太坏，宁愿装糊涂，适当地留着自君的体面，孩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从葵园出来，姐妹三个又凑在了一起，实在还是不放心自君，决定再往竹里馆去一趟。
自观的脾气不好，这回是压抑再压抑，才忍住没有发作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头了，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她就预备喊两嗓子了。一面走着，一面嘱咐两个妹妹：“我要骂人时，你们不许打岔。”
自然和自心对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进门，见自君仍旧侧身躺在躺椅里，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真吓人老大一跳。
自然说：“四姐姐，你肚子饿吗，我叫人给你预备好吃的来。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要接着伤心，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自君俨然丢了魂儿，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自观深吸了口气，“你禁了足，祖母不明就里，总在问怎么不见四丫头。你当真要这样下去吗？先前不是说好了，他若不来提亲，你就想明白了，不钻牛角尖了吗？”
可自观的话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自君一点点反应。
这下自观火气上涌，怒斥道：“你是什么道理，我们姐妹三个放下脸面，都追到都亭驿去找他了，你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的苦心？不是不给他机会，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一个交代，哪怕是先定亲也好，人家压根不答应，你叫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主张在官场立足后，再谈提亲的事，你仔细想明白，他可是在拿你当跳板，以此威逼爹爹？你若还有脑子，就给我清醒起来，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无名无利？喜欢他住在脚店？还是喜欢他一身精于算计的心眼？”
结果自君仍是无动于衷，自然见状横下一条心问：“四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自君到这时才微活，慢慢摇头，“没有，我和他，清清白白的。”
自观松了口气，“清白就好，要是不清白，他还不肯负责，我定要让白二郎找人，把他打死在泥潭里！”
两个妹妹也立场坚定，“就是！”
“话又说回来，光是心里喜欢，能喜欢得这样，要死要活的吗？”自观道，“我是不懂，这是什么天降奇缘。你要图他俊，明明长得很一般。你要图他沉稳，半截子都快入土了。你要图他学识高，我觉得也就那样，当真学识高的人，不至于官场上混不下去。”
自观这么说，自然和自心只能眼巴巴看她。毕竟三哥哥和叶若新一样年纪，要是被三哥哥知道妹妹说他半截入土，不知他会不会不高兴。
唉，言多必失，自观实在不耐烦了，“算了，我不想劝这糊涂虫了。我们今天为你舍脸，没能换来你的醒悟，算我们瞎了眼。你就继续自怨自艾吧，回头得相思病，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说完直接把自然和自心一同拽了出来，“都回去睡觉，别耗着了。”
自然回头望了望，还是很忧心，“不会出事吧！”
自观道：“人各有命，她要是不自爱，死了就死了。”说罢头也不回往今觉馆去了。
所以二姐姐是气坏了，她这样不问俗事的人，为了自君忙碌一整天，以前可是天王老子都讨不来这面子。结果白忙一场，自君不领情，下回再想让她出力，恐怕不能够了。
自然和自心无奈，只好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
自然一进门，就见狸将坐在桌上，看样子正等她回来。她忙把小猫抱进怀里，不住抚慰着，“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忙得很，没能顾上你。箔珠给你吃小鱼干了吗？看你的样子，一定又馋了。”
于是过去翻找，找出食袋，取出两根喂它。小猫嚼得拧脖子，自然蹲在地上看着它，看了半天，心思纷乱，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不过今天确实累了，身累还是其次，最痛苦是心累。洗漱过后躺上床，不多会儿听见窗外闷雷阵阵，女使进来悄悄掩上窗，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的，中途把她震醒好几次。第二天起来，觉得头重脚轻，上葵园吃过早饭回来，进门就接到了一封信。
看信封上的字，还是他。展开读取内容，读完人都呆住了──
“昭拜书，奉谈五姑娘妆次。海运初开，已举荐叶若新南下明州，任远舶纲首。此去经纬万里，归期渺茫，可安。”
这封短笺，她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理解错，心都要飞起来──这下子可好，四姐姐有救了！
只是这“昭”字，真是明目张胆啊。对这样的信件，确实让她内心忧惧彷徨，但一想起自君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就顾不上其他了。
急忙出门赶到今觉馆，自观正坐在临池的鹅颈椅上看书。见她奔过来，满脸颓唐，“我可不想过问了，以前觉得四妹妹清高傲慢不讨人喜欢，但至少脑子是聪明的。如今遇见了事，你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让爹爹打死她算了。”
总之就是好不了了，毁灭吧，自观宁愿多看两本书，也不愿意再管她那些破事了。
但自然却带来了好消息，“不用打死，朝廷任命叶先生为市舶司纲首，已经南下明州任职去了。”
自观垮塌的身板顿时直起来，“上市舶司任纲首，这不就是流放海上了嘛！感谢老天爷，八成是见他诓骗姑娘天理不容，才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的。”边说边拽着自然往竹里馆跑，“过去告诉她，这下子她终于可以死心了。”
当然，她们眼里的好消息，对自君来说却是另一个深重的打击。
自观三言两语说完，自君又呆住了。这回自观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直率道：“你的霉运总算走完了，别哭丧着脸，还不笑起来！上回他递了辞呈，要是当真离开汴京倒好了，可他说一套做一套，把你勾得欲罢不能，可见他根本没打算回祖籍，他就是要你为他斡旋，要你求爹爹替他安排职务。如今朝廷派他去做纲首，简直是替天行道。四妹妹，从今往后你就当他死了，反正再回来，也必定面目全非，黑得像块焦炭一样。”
自君看着她们，咧着嘴，哭都哭不出来。
自然安慰她，“不要紧，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匆匆过客呢。这个人要是总让你难过，总让你水深火热，那他就不是好人啊。既然不是好人，你何必再牵挂，莫如放下，安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吧。”
闻讯赶来的自心已经听明白来龙去脉了，摇着一根手指头说：“这是天意，天意知道吗！他赖在汴京不走，朝廷自有办法送他走。况且我听闻做纲首虽然总在海上，但俸禄却抵得上三四品的官员，如此各得其所，简直就是最好的安排，是不是四姐姐？”
有时候人喝了迷魂汤，靠他自己难以清醒，只有借助外力强行拍醒，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自君茫然无措，支着身子问：“人已经去明州了吗？”
大家都点头，“朝廷发了政令，他想多呆一天都不行。”
自心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四姐姐，你看他连一个口信都没有带给你，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否则离开之前必定要和你道别的，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不也得来吗。”
说的都是事实，无可反驳。自君叹了口气，低着头说也好，“走了就不惦念了。否则我管不住自己，总想去找他，哪怕见上一面心里都高兴。”
自观问她：“你不会想不开吧？他前脚走，你后脚寻死觅活？”
这点自君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我寻死觅活，他也不知道。”
如此就好，解决了问题本身，一切困难就不存在了。
大家让自君好好歇着，相约晚上一同上葵园问安。自观对自己很有要求，每天有固定的课业要完成，昨日已经落下了，今天不能蒙混。同妹妹们分了道，就赶回今觉馆去了。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漫步，雨后的花园，处处透着嫩花嫩叶的清新。
自心心里一直有疑问，嘀嘀咕咕说：“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们正愁打发不了叶若新，没想到朝廷就下了旨意。”边说边瞅自然，“五姐姐，你说是不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还有，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自然发现这妹妹是个鬼见愁，“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刨根问底的毛病不好。”
自心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五姐姐，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没死心？他一直留意着你，就连你骂那个书生，替他打抱不平，他都知道。昨天我们见叶若新时，他肯定没有走远，所以顺带手处置了叶若新，为你排忧解难。”
自然吓得忙捂她的嘴，“可不敢胡说，这是朝廷下旨，朝廷委派，知道么！”
自心只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点头不迭，才从姐姐手底下生还。
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癖好，挨在自然耳边小声敲缸沿，“人家如今是太子，任命一个小小纲首，又不用惊动任何人……”
见自然瞪她，她不敢多言了，讪讪道：“五姐姐，我想吃水晶皂儿，还有金丝肚羹。叫班楼中晌送来吧，我忙着吃，就没空说话了。”
自然没办法，只得满口答应。
回到小袛院，见狸将像个将军，在木廊上踱来踱去巡视。自心闹不清自然这里为什么忽然多出一只猫来，不过这小猫很亲人，她们吃喝的时候，它在边上看着，她们躺下睡午觉，它也在两人中间趴着。
自心这一觉睡得悠长，要是四周围没有动静，她能睡到傍晚。
但夏日睡在木廊上，廊下垂着竹帘，挡不住外面的声响。迷迷糊糊听见鹤唳，听见女使说话的声音，等睁开眼时，见自然搬了个小钵进来，钵里装着凤仙花的花瓣。
她忙坐起身，惊喜道：“要染指甲了吗？”
闺阁里的岁月，除了琴棋书画和刺绣女红，当然还有这些怡情的小乐趣。自然招呼她来帮忙，把凤仙花杵出汁子来，加进明矾，再把丝绵的小薄片浸泡进去，吸足了汁液覆盖在指甲上，拿麻叶缠裹好。如此保持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卸了，就有一副“十指纤纤玉笋红”的蔻丹了。
不过不便之处，就是上葵园请安时，一双手得缩在袖子里，免得失礼。另外让她们高兴的，是自君终于露面了，怕脸色不好，还敷了一层粉。
老太太见了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四丫头大好了？”
自君说是，“这阵子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女不孝。”
老太太说不碍的，“谁还没个小病小灾，过去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只要切记一点，读书习字再重要，终不及自身平安重要。保得自己身子好了，多少书看不得。玉须琢，香须沉，岁月自养人，明白么？”
自君鼻子有些发酸，勉力忍住了，俯身说是，“孙女记住了。”
因自君有了好转，晚间涉园起宴，大家聚在一起用饭。爹爹和哥哥也回来了，难得这么热闹，菜色上来，纷纷举箸。只有自然和自心，手指头上还缠着麻叶，使筷子使得很别扭。
在父母跟前，没有什么可顾忌，爹爹看着她们的样子直皱眉，“整天张罗这些奇怪的东西，吃饭都吃不过别人。”一面吩咐女使，“找匙子来，把筷子换了。”
谈瀛洲表面严厉，实则很疼爱儿女。自君的事萦绕在心头，他已经开始打算，是不是应该替叶若新铺路，重新引他走仕途。自君要是实在喜欢，将来成了亲，也不至于过苦日子。
不想今天下半晌，一个消息从天而降，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于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及，“明州市舶司贪赃，被审院清查了。近来官员重新委任，太子殿下举荐了几位，咱们府上之前的西席也在其列。”
大娘子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自君忽然还阳，看来这帮孩子的消息比长辈们更灵通。太子既然插手，必是念着旧日交情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听说的。
“那很好，教授了姑娘们一场，合该奔他的前程去了。”大娘子笑了笑，偏头对崔小娘道，“我有个手帕交，嫁了天水郡开国侯，她家有三个儿子，大的两个都成婚了，如今只操心最小的那一个。孩子我见过两回，生得唇红齿白，身量和三哥儿一般高。年轻轻的，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着，同我们四丫头很相配，要紧一宗封地在天水，立府在汴京，将来出了阁，回娘家也方便。我呢，与他母亲素来交好，孩子过去了，总不至于受婆母刁难，这就已经比别家强了。但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是先见见人，还是再等等，或者有更好的登门也不一定。”
崔小娘简直要哭出来了，喃喃唤着大娘子，“您这心田……叫我怎么感激才好。”
大娘子摆了摆手，“为着自家孩子，哪来客套话。这门亲事实则我早就同陆家大娘子提过，但因咱们的缘故，没法定下来。如今四丫头既然醒悟了，就好重提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正因为有故交，结了亲须得更谨慎，千万不能再有差池，毁了我与侯爵娘子三十多年的交情。”说罢看向自君，“四丫头，我要你一句准话，单是你小娘表态，不做数。”
自君站起身，在父母跟前跪了下来，“我糊涂，连累爹娘和小娘为我操碎了心。我如今醒了，再不胡来了，只要是爹娘说好的，我无不从命。”
谈瀛洲总算松了口气，“起来吧，知错就好。”一头问大娘子，“陆家三郎，是嫡出还是庶出？”
朱大娘子道：“陆郡公没有纳妾，守着正头娘子过了这些年，连生了三个儿子。这样的门户，人口简单，家风也好。且俗话说了，祖辈疼长孙，父辈疼幼子，陆郡公和大娘子爱屋及乌，绝不会亏待四丫头的。”
大家一听，纷纷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
到底汴京的高门显贵中，不纳妾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单单这一项，就能让全汴京有女儿的人家踏破门槛。且自君是庶出，于陆家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人家郡公府能点头，终究是看在朱大娘子的面子上，也是信得过谈家的家风。

第38章
白长了一张嘴！
自君能有这样的福气，大家都很高兴。
“咱们家素来安稳，这阵子虽有不如意，也都过去了。三哥儿房里太平，五哥儿说定了亲事，几个丫头也都有了着落，如今就剩六丫头一个要操心，我和你们母亲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了。”老父亲说着，举起了酒盏，“来，今日高兴，大家喝上一杯。喝过之后，各自约束自己的言行，切记单枝易折，束柴难烧。兄弟姐妹和睦互持，让这家业愈发兴隆，才不辜负长辈们的厚望。”
大家见状，忙站起身回敬。
谈临川道：“我们兄弟姐妹渐渐成人了，全仗爹爹娘娘定海神针一般爱护周全。我从前不知事，很是愧对爹娘，从今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勤勉公务，请爹娘放心。”
众人碰了碰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其实高门大户，最忌各自为政，大园子里头分割成许多小院子，不常交心说话，时候长了骨肉之间也会生疏。
谈家就有这宗好，长辈并不高高端着，甚至他们若是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也愿意正视不足，恳切地与你商谈商谈。这就养成了儿女们不自苦的脾气，也许遇见不如意，会令他们耿耿于怀，但只要事情过去了，心胸即刻就能开阔起来。
当然，就自君这件事来说，若有新欢替代旧爱，必定能加快自君抽身的进程。这是叶小娘的高见，大娘子和她提起自君的亲事时，她坚定地认为不该再等了，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想当年她也曾为太子太傅魂牵梦萦，后来得知人家娶亲，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过庆幸有主君填补了空缺，太子太傅很快变成了一缕淡淡的愁绪，又过两个月，她连太子太傅长得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有主君。
过来人的现身说法，绝对有依据。且这门婚事拿得出手，于崔小娘和自君来说，也算皆大欢喜。
如此这般，自君的难题总算暂时解决了。等定下亲，有了约束，有了正经八百的未婚夫，那个半老头子叶若新算个什么！
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罢了晚饭，崔小娘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走到朱大娘子面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大娘子，五哥儿和自君接连要议亲，实在辛苦大娘子了。我是个妾室，终不能抛头露面，也帮不上大娘子什么忙。这些年我攒了点体己，是专为这两个孩子留的，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大娘子只管吩咐，我给大娘子送过去。”
朱大娘子道：“五哥儿的聘礼公中会出，你的钱不着急拿出来，将来给四丫头添妆奁吧。”
崔小娘哀致地望了望主母，愧怍道：“我以前只知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曾在大娘子跟前尽过力。大娘子不记我的仇，愈发让我无地自容了。往后我一应都听大娘子的安排，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我赴汤蹈火，报答大娘子。”
这话说得真令人伤感啊，一位清高自傲的母亲，为了儿女前程自愿低头，即便确有对大娘子的敬重和感激，也不免让人品出些苦涩的味道。
朱大娘子并未挟恩，仍和平时一样，淡然道：“我没有旁的要求，只要以后阖家欢聚的时候，你能和众人同乐就好。孩子们都有安排了，不要张口闭口总提自己是妾室，不为着自己，也要为儿女们留体面。”
崔小娘忙说是，“我欠思量了，大娘子教训得极是。”
朱大娘子转头朝女孩子们看过去，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吵闹着和自君打趣去了。笼罩西府多日的愁云惨雾消散，大家总算能够松快地过日子了。
如今只等东府三姑娘过定，耽误了这么久，叫人心里着急。
大娘子和两位小娘商定了，就算不劳她们动手，也得过去看看。李大娘子不过问，真让苏小娘一个人单打独斗，哪里还有一家人的样子。
对于西府朱大娘子过来帮忙，苏小娘自是十分领情的，连连说费心了，“细碎的活计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日子一到，把礼过完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不过对于李大娘子，心里不免有些不满，话里也带着尖刺，时不时要捅一下李大娘子的肺管子。
安排了娘子们坐下，苏小娘一一给她们添茶，边添边道：“我们三丫头平时不哼不哈的，我本以为这孩子没有大造化，不想大娘子和大姐姐成全，让她有了这门体面的亲事，可说是意外之喜。如今姐妹各得其所，不枉费主君和大娘子的厚爱，等三丫头出了阁，平平安安过上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这话令李大娘子很不是滋味，信阳侯府因大郎殒命，眼下都以二郎为主了。侯爷的身体又不似往年健朗，侯爵夫人也歇了心。眼看着三姑娘过门即当家，大姑娘换亲的决定，如今想来亏得找不着北。苏小娘得意，招来了大娘子的妒恨，虽说小梁将军身上有功名，家底子也殷实，但再得意的前程，终究没法和侯府相提并论。信阳侯府二郎运气好，三姑娘更是沾了大姑娘的光，苏小娘再抖机灵，可就是给自己招不自在了。
果然李大娘子哂笑一声，“定个亲罢了，婚姻大事到底都是父母做主。姑爷们人品贵重与否，我还得继续审度，姑娘什么时候出阁，也是父母说了算，你就别在里头胡乱掺合了，空惹人笑话。”
这是正室对妾室的碾压，只要正室一句话，足可令三姑娘婚事作罢。李大娘子是提醒苏小娘得意别忘形，惹恼了她，别说嫁进侯府，就算让三丫头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西府的人听得如坐针毡，然而苏小娘全没当回事。她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主君既然能应准人家，必定早早打探过人品，大娘子就别劳心了。”说着想起什么来，冲朱大娘子笑道，“侯府二郎托媒人带话，到那天秦王殿下替他押妆，太子殿下恐怕也要驾临，真是好大的脸面。”
朱大娘子“哦”了声，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嘴上应得寻常，“信阳侯府是宗亲，也姓郜，算来是一枝儿上的族兄弟。上回君引摔了腿，正是和他家大郎赛马，足见平时就有交情。至于太子殿下，想是同样有私交，要是当真来了，尽心款待就是了。”
说是这样说，但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元白和真真两个自小就认得，当年母亲们闲聚，他们吃喝睡午觉都在一起，虽只有短短半年，但感情非比寻常。如今各自定亲，看元白的样子，似有几分不甘心，否则大可不必以太子之尊屡次登门。这回参加东府的定亲宴，难道是为见一面吗？
朱大娘子心里打突，回到家后，让人把自然叫来。恰好手上有两盒香膏，借着这个名头，打算探一探自然的心思。
自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打开香膏盖子一通嗅闻，欢喜道：“我最喜欢晚香玉的味道，外面买来的不纯净，还是内造的好。”一面向母亲展示她新染的蔻丹，“娘娘看，这回染得好不好看？”
朱大娘子牵着她的手端详，自己的女儿当然诸样都好，脸生得标致，连手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个颜色衬着，愈发的白净了，很好看。”边说边引她坐下，和煦地叮嘱，“明天东府上三姐姐过礼，外男多，你们姐妹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来，免得失礼。”
自然道是，低头蘸取香膏，抹在了手腕上。
“君引这阵子，可曾来瞧过你？”大娘子复又问。
自然道：“和师姐姐一道游金明池那天见过他，后来就没再露面。想必计省忙，他抽不出空来吧。”
朱大娘子“哦”了声，“也是，他如今肩上有实职，公务要紧，忙起来就顾不上了。真真，世上最好的夫妻，都是从体谅二字里长出钢骨来的。夫妻做到最妙处，无非知己二字，他若练兵，你便算粮草辎重，他若掌审计，你便去学边货贸易，如此两个人才有一样的志向，才有更多的话说。须知你们身上一样流着谈家的血，如今定了亲，关系更近一层，愈发要一心一意待他，明白吗？”
自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同她说起这些，但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乱花过眼，绝不辜负表兄就对了。当即点头，“娘娘的话我都记下了，万事都可以含糊，唯有守住表兄和谈家，一点不能含糊。”
朱大娘子欣慰于女儿的知事，一面又有些心疼她，圈在怀里抿了抿她的鬓发，叹道：“大家大业的门户，尚且不好料理，何况帝王家。你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寸步留心，太难为你了。”
自然不愿意让母亲担心，笑着说：“我前几天重温《烈女传》，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可以佩剑主中馈。这汴京城中的贵女，个个肩上都担负着重任，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别人能做好，我也一样能做好。”
朱大娘子含笑点点头，“如此娘娘就放心了。明天君引要给信阳侯家二郎押妆，你见过了他就回家来，哪怕和姐妹们一道出去逛逛也行。祖母那里不能作陪，我替你们告假，不用挂心。”
自然应了，捧着香膏道：“我分一盒给六妹妹。自心昨晚上贪凉，伤风了，让她通通窍，能快些好起来。”
朱大娘子颔首，“去吧。”
自然行了个礼，从涉园退出来，直奔花间堂。进门见自心躺在槛窗前的躺椅上，鼻子揉得发红，两眼朦胧着，有气无力地叫了声五姐姐，“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浑身没力，不知怎么回事。”
一旁的叶小娘数落：“谁让你拿冷水擦身子，擦完了还坐在风口上，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这下好了，病了吧，明天吃席都吃不成，该！”
自心哀嚎，“我都病了，您怎么还骂我！”
叶小娘无奈地摇摇头，对自然道：“五姑娘离她远些，别被她过了病气。你们姐儿俩说说话，我上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找些来。”说罢出门去了。
自然把新得的香膏送到自心手里，“你闻，好闻得很呐，娘娘刚给我的。”
自心把盖子扣在鼻子上，使劲吸了两口，“真香啊……明天我凑不了热闹了，好可惜。”
自然安慰她，“定亲其实没什么稀奇，等到姐姐们出阁的时候，那才是真热闹。”
自心咧着嘴，不忘取笑，“五姐姐，我就等着表兄来迎娶你了。到时候我要送你出阁，送你上厌翟车，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自然啧啧，“伤风而已，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以前常听大人说，孩子发一回烧，就聪明一点儿，难道你以前脑子没长好，这次像泥胎入窑，要变成精瓷了吗？”
自心扬着笑脸嘿嘿发笑，笑过之后有些气短，喃喃说：“我眼皮子重得很，总想睡觉，好吃的塞进嘴里，也味如嚼蜡。五姐姐，你先回去吧，这屋子里有病气，呆久了不好。”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自然见她颧骨上红红的一片，心里无端有些担忧。退出来问她的奶嬷嬷，大夫是怎么说的。
奶嬷嬷道：“就是受凉了，吃几剂药，多喝些热茶就好。”
自然这才放心，嘱咐奶嬷嬷有事去小袛院传话，独个儿掂着香膏回去了。
及到第二天，上葵园请安，还是没见自心。问了叶小娘，叶小娘说不要紧，只是没劲儿，吃了一盏粥，又睡下了。
既然睡了，不好打搅，自然想着回头再去看她。
吃过了晨食，大家没有散，一并上东府去了。长辈们在前厅等着，自然和姐妹们在一起，看三姑娘今天梳了新发式，头上戴着花冠，人逢喜事精神爽，面貌也比以前鲜活了。
自然最擅夸奖，笑着说：“三姐姐今天真好看，这冠子是新做的吗，头一回见你戴。”
不想没等三姑娘张嘴，大姑娘先接了话，“苏小娘确实准备得妥当，我瞧着，一家一当都打扮到头面首饰上去了。还不如多留些钱，将来带过去傍身呢，弄这些空架子做什么，表面光鲜罢了。”
这话让人很不舒服，自然瞅瞅铜镜里的自华，自华冷了眉眼，脸倏地放下来了。
能和大姐姐打擂台的，只有二姐姐。她们相差不过三个月，二姐姐从来不怵这位长姐。
自观道：“当然要光鲜，将来郜家二郎袭爵，三妹妹就是侯爵娘子，前途不可限量。”
自清一哂，“那也是将来的事，眼下不得从长计议吗，门楣虽高，内里空虚还是不成事啊。”
“就因为这，大姐姐才非要和三妹妹换亲吗？”自观道，“既然知道侯府内里空虚，大姐姐多拿出自己的体己给三妹妹添妆奁吧。有了大姐姐的帮衬，三妹妹就不虚了，大姐姐也成全了自己友爱姐妹的美名，正好一举两得。”
听得自清直瞪眼，“你说的什么鬼话！”
自君见要吵起来了，忙朝外张望，“人快来了吧，三姐姐见过侯府二郎吗？”
自华说见过，“那回给大姐姐说合的时候，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过。”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大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正要打听新姐夫长得什么模样，外面女使传话进来，说侯府上来人了。
大家赶忙簇拥着自华出门，自然扭头一看，发现自清已经气冲冲往廊子那头去了。
也好，省得场面上尴尬，回避了反倒是好事。于是众人欢天喜地进了前院，老远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子从正门进来。人群中央是侯府二郎，很中正的长相，眉眼甚至有些敦厚，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模样。
郜延修呢，如约给他押妆，指派人把聘礼送进院子，一台一台地清点。确定礼单和实际的台数合上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结亲的新人身上，鲜少有人留意旁人。自然以为表兄会来找她说话，可是并没有。
她望向他时，他竟别开了视线，好像刻意回避似的。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纳罕他怎么和平常不一样了，是公务上遇见了坎坷，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
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去就山。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问：“表兄，你怎么不理我？”
郜延修长得高，视线往上调，她就算蹦起来也触不到。
他别别扭扭说没什么，“我今天来给二郎押妆，有正事在身。”
“和我说话，算闲事吗？”她赌气道，“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回头我告诉祖母，表兄变心了。”
这下他急了，直说没有，视线随即也降下来，匆匆一扫她，又别开了脸。
自然泄气了，“你心里要是有事，就直言告诉我，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会自省。但你不能生闷气，让我胡乱揣测，小时候我们有仇都不过夜，现在怎么反倒生分了？”
可今时今日，还同小时候一样吗？他有满腔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因为害怕质问她，会让她觉得他不信任她，反而把她推远了。诸多顾忌，导致他不知从何说起，心绪翻涌了半晌，一切都化作一声“没什么”，转身又往人堆里去了。
自然站在那里摸不着首尾，想起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冷淡起来，还是有些伤心的。这种伤心不是儿女情长的委屈，是手足无措的失落。母亲教她要体谅，可表兄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的体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叹了口气，她落寞地转开身，总不能一味追着人家，热脸贴冷屁股。
回头看了眼，他站在人堆里，宁愿心不在焉地干笑，也不来和她说话。她想还是回西府去吧，不如回去看看自心。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往跨院方向去，走到随墙门上，也没见他再看她一眼。
箔珠嘟囔：“王爷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又不肯说明白，叫人好一顿猜啊。”
自然窝囊又气恼，“这就同我闹起别扭来了，问他他又不说，白长了一张嘴！”
穿过跨院，就是西府的大花园。她一心要去瞧自心，连中晌传什么好吃的都已经想好了。
刚要往花间堂去，身后有传话嬷嬷急急忙忙赶上来，唤了声五姑娘，“王爷的车停在后头巷子里，请五姑娘过去说话。”
自然老大的不乐意，先前支支吾吾，现在又回心转意了，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一样反复，真是可气。
可是不理他的话，就真的结梁子了。回头误会越来越大，那可怎么好！
她只得妥协，平下心气说知道了。转身吩咐箔珠：“六姑娘爱吃香药木瓜和丝梅，你打发人上蜜煎铺子去一趟。她病着，胃口不好，让班楼送两碗笋蕨馄饨来，再要一笼山海兜。”
箔珠领了命，上前院传话去了，自然独自顺着廊道一路往北，出后院角门。刚迈出门槛，就见斜对面的巷道里停着一架马车，马车前站着个小厮，远远朝她拱手作揖。
她快步走到车前，叫了声表兄，“你躲在车里做什么？有话下来说吧。”
可车内静悄悄地，只见紫竹的帘子低垂着，昏暗的缝隙间，隐约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第39章
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边上的小厮搬来了脚凳，高高抬起手供她借力，意思是请她登车。
自然没有办法，只好趋身上车。心里只管嘀咕，有话为什么不能在东府里说，难道他又在为际遇不平，对官场上的种种心存不满吗？
罢了，谁还没有点小脾气呢，一时失意不要紧，等她开解一番就好了。
然而然而，竹帘卷起来时，她才看清车内坐着的另有其人。
一瞬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让她僵住了动作。她看见他沉沉的眼眸，当即愣在那里，骑虎难下。
他轻轻说了句，“上来，不要让人察觉异样。”
自然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坐进车内的。只觉眼前这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元白、郜延昭、太子……这些身份属于同一个人，却又让她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上回在东宫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如果说那时对此人存着忌惮和猜疑，那么现在的感觉更为复杂了。有儿时的情义，同时又心存疑虑，不知道他三番两次刻意接近，究竟有何用意。还有从立春起就接到的短笺，一封接着一封，让她心底泛起涟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慌忙调开了视线。
这个最难的开头，终究需要他来打破沉寂。他按捺住了杂乱的心跳，平稳住气息道：“我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愿你能原谅我的唐突，原谅我总想见你的心。”
自然心跳如雷，一阵阵沉闷扣击着脑仁。往常的机灵和慎重好像忽然都丧失了，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怔忡望着他，他简短的一句话，她也要费心琢磨良久。
“真真。”他唤她的乳名，那双眼睛深深望住她，眼神里参杂了太多情感，有怜惜有追忆，有忧愁也有欣喜，启唇问她，“你还记得元白哥哥吗？”
自然回过神来，慢慢点头，“我记得，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就是他。”
他低下头，发冠上垂落的天河带飘拂耳后，在颈边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微芒。轻叹了口气道：“我一去十年，断了音讯，实在是自顾不暇，并非不想回来找你。好容易奉召回京，那段时间被兄长们猜忌，我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也生怕连累你和谈家。后来逐渐有了根基，官家命我设立制勘院，日日与那些王侯将相周旋。加之你尚未及笄，我若那时牵扯你，于我来说是失德，我只好等着，日复一日盼你及笄。你的生辰是正月十二，我一直记得。你及笄后，那些孤寂无助的寒夜里，给你写信，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感觉温暖的事。谈家宗族宴，我托太子太傅向官家举荐你，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五郎不尊长幼，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能和他争，若争了，会害了你，我只能暂且隐忍，与你各自定亲。”
他说完，看着她迷茫的脸，踟蹰了下又道：“真真，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已经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乱了方寸，若问心迹……她委实是有些心动的。不管是那些短笺，还是久别后街头的第一眼，都注定他对她来说很不凡。但这些悸动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是个为私情不顾一切的人。自君的事刚发生不久，是前车之鉴，她绝不会让自己步自君的后尘，更遑论把表兄和整个谈家投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因此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一扫先前的彷徨，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殿下说笑了，小时候的戏言，不能当真。往事虽然历历在目，但如今名分已定，各安伦常。请殿下顾全天家体面，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旧时的情义，毁了自己的清誉，也辱了我的名声。”
她说完，起身便要离开。他不动如山，待她要下车，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他拽住了。
他一直垂着眼，良久才缓缓抬起来，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着，半晌说别走，“容我再和你说两句话，就看在旧时玩伴的情面上。”
自然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下，看见他这凄楚的模样，一时让她有些不忍了，为难地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叹息着，坐了回来。
“你别担心，巷子的两头有我的禁卫把守，没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车，不会坏你名声。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自定亲以来晚上总睡不好觉，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梦里怎么唤你，你都不理我……”他拽紧她的衣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那纵横的经纬困住了他的心，他走进天罗地网里，再也出不来了。
其实自然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算得上迟钝的，她虽然也因他脸红心慌，但似乎远没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情愫是真实的吗，他是不是有什么政事上的目的，想通过她施压表兄，进而控制太后。
厘清这些之后，她便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咱们都不是孩子了，我守住婚约，你守住江山社稷，这是你我各自的责任。表兄对我很好，他是个纯良的人，不会对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碍，殿下大可放心。”
可这番话，引出了他的失望，“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利用你牵制郜延修吗？你未免太轻视我，也过于抬举他了。就凭他，不配。”
自然窒了窒，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应，仿佛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慢慢地、详尽地诉说给她听。
他的眼神，着实令人心疼啊。窗口零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纯净如雪缎，她从没见过比他更无暇的男子。还有他的眼睛，可以深邃，可以有侵略性，但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要吸附人的灵魂一样，缓缓道：“我不会和师家姑娘成婚，定亲那天就已交涉过了，将来保她全家平安荣华，时机成熟时，我与她的婚约自会解除的。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还愿意遵守幼时的承诺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在不伤君引的前提下，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
“然后呢？”她问，“我们各自解除婚约，然后再定亲成婚吗？殿下不怕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不怕沦为全汴京的笑柄吗？”
他蹙起眉反问：“为什么会沦为笑柄？君引自会有如花美眷，我迎你到身边之前，首先会保全你的名声和体面，一切交给我，你不用害怕。”
可自然却摇头，“我很感激殿下一直顾念着儿时的情分，我四姐姐那件事上，也多亏了殿下相帮。但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前程要奔赴，虽然没有缘分，但好在还是一家。”
他低笑了声，笑声里带着苦涩，“还是一家，才是最大的折磨。要想忘记，最好就是永不相见，如果做不到，我只会更加惦念，更加寝食难安。”
何至于此呢，自然绞尽脑汁，却发现无论如何，似乎都说服不了他。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的光微黯，“自见面起，你一口一个‘殿下’，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么？我想听你像以前一样唤我，哪怕一声也好。”
自然想起以前，真有些伤心了。自己那时挂念着他，听母亲说他和姨母都去了外埠，以后可能永远不能相见，年幼的她觉得天都塌了，这种伤怀，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岁月流转，差了一点，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样了。孩童的情义固然在，长大后各自的立场更为重要，要想再如小时候一样亲厚，是断不可能的了。
但他看着你，目光哀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他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攥住了救命稻草。自然叹了口气，低低叫了声“元白哥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清明吏治，令四海宾服，更希望你保重身体，一切以朝局为先。至于这些陈年往事，该割舍便割舍下吧，我心里记着元白哥哥的好，他日你克承大统，我就算去了秦王封地，也会遥祝你平安万年的。”
然而这话，并未令他放下，反倒提醒了他，若是她嫁给郜延修，有朝一日一定会远赴藩地，死生不复相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恐慌埋在心底，他知道劝说不了她。她现在一心向着郜延修，曾经两小无猜的元白哥哥，恐怕已经变成悬在她未婚夫头上的剑。她畏惧他，防备他，少时的眉间心上，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慢慢露出一点稀薄的笑，也许时隔多年，她已经淡忘他的脾性。他认准的路，没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他也并不怪她。反倒是这种坚定坚韧的品质，更为打动他，让他看得愈发透彻，这才是将来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贤妻人选。
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图之，人的想法会随立场更换而更换。当她坚守的盟誓自发垮塌时，她就不会再执着留恋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我觉得很安慰。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你顾念君引，顾念谈家，是你的可贵之处。”他望着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门外。我不用你回信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只是每常觉得心力交瘁时，想找个人倾诉些闲言碎语而已。这点愿望，求你不要扼杀它，就算顾念往日的情义了。”
可是如此要求，对于自然来说还是出格了。
见她不应答，那双眸子浮起了一层琉璃般的光壳，“只写寻常小事，绝口不提我想你。”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滚滚的热浪从颧骨向下，延伸进交领里。如果说先前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拒绝他，到这时，已经不用再犹豫了。
她答得很干脆，说不能，“我从今日起，再不会收任何信件了。殿下若有心事，就同师姐姐好好商谈吧。”她已经在车舆内逗留太久，深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也请殿下荣返。”
那片织物抽离，像抽走了他的魂魄。他端坐在那里，失望呈灭顶之灾，转眼把他淹没了。可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追随她，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门，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怅然收回了视线。
仰起头，后脑磕在车厢上，撞击之下勉强觉得自己还活着。直道两头的关隘撤销了，马车驶出小巷，行至路口时，驾车的禁卫忽然拉住了缰。
他重新坐正身子，神色须臾平淡，连眼中惯常的锐利也褪去了，淡声问外面：“何事？”
车外日光大盛，透过竹帘的间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拦车的人。
那人脸上满含怒意，连嗓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是我。”
“哦，是五郎。”他抬手，掀起了竹帘，“半路拦车，有要事吗？”
郜延修看着车内人的脸，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早就把他射得千疮百孔了。
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他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昭然若揭地展现出他的预谋。告诉信阳侯二郎，要来出席定亲宴，却由头至尾不曾出现。谈家的后巷，被他的禁卫严密把守着，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像上回东宫宴会那样算计真真，无耻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
郜延修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死死盯住他，僵直地拱了拱手，“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人没有回避，踩着脚凳下车，指指金梁桥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而方圆十丈内，早被圈成了禁地，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世上最难以交心的，恐怕就数天家兄弟了，天家哪来什么骨肉亲情。庄献皇后在时，他是嫡皇子，郜延修只是贵妃所出的庶子。庄献皇后薨逝，他被派往军中历练，而郜延修则在庄惠皇后和太后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受用他的青春。他们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假象，就如这汴京城中的每个权贵一样，带着面具保持虚伪的客套，仿佛笑一笑，便是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了。
而今，连装都懒得装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缩的迹象。
郜延修欠缺耐心，冲哥哥横眉怒目，而郜延昭则漠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对手，在他面前无能狂怒。
“你是不是觊觎真真？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三番两次使那些手段，究竟想做什么？”郜延修咬着牙道，“太子之位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还要抢我的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而郜延昭波澜不惊，凉凉道：“小声些，宣扬出去，你会害了她的。”
见郜延修果然神色收敛，他才又缓声道：“太子之位旁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与谁家联姻，事关前程，我料祖母早就告诫过你了。端午那日选妃，你无视长幼横加抢夺，既然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懊悔的。”
郜延修越加怒发冲冠，握着拳说是，“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既然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你，你就不该鱼与熊掌试图兼得，当上了太子，又对我的未婚妻垂涎三尺。”
可要论揣摩人心，哪有人能比得过郜延昭。
他看着这莽撞的兄弟，淡然一哂道：“储君的人选，早在官家心里，你的选择，只是促成官家更快做决定而已。可惜你看不透，因为你有底气，所以你一心只要她。但当你情场得意时，你又因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懊恼，真正鱼与熊掌想兼得的人，其实是你。郜延修，今时今日，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良心回答我，你可曾后悔当天的选择？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如此坚定地告诉爹爹，你要谈家五姑娘吗？”
果然，他从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彷徨，鄙夷地调开了视线，“你我本是一样的人，长在帝王家，野心与生俱来，以前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你自己不在乎而已。滞留汴京的那些学子，忽然群情激奋处处唾骂我；北疆军饷告急，我给计省发布的政令迟迟不能执行；还有计省以防止贪腐为由，要求制勘院接触户部、漕运、市舶司等官员时，必须有计省人员陪同监理……这桩桩件件的把戏，你当我眼瞎心盲，蒙在鼓里吗？可见你确实是后悔了，现在攒着劲儿和我切磋，若是大败而归，你就会迁怒于她，将来绝不可能爱惜她了。我们兄弟最大的共同点，大约都是爱慕她。你怨我，一如我怨你一样，我并不在乎太子之位来得迟一些，即便不与师家联姻，我也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可你，你一时兴起抢走了她，那时你为什么不考虑前程，为什么不去选师家姑娘！”
郜延修被他一连串的话，质问得张口结舌。他不是那种口才好，善辩论的人，他只是一味重申，“她是我的表妹，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凭什么指责我选她！”
郜延昭失笑，“青梅竹马……焉知我不是呢。如果你有她万事足，不会心生不甘，也许我还愿意成全你。但你分明后悔了，后悔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怨恨文臣的岳家帮不上你，责怪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扰乱了你的心志。你只会越来越疏远她，让她背负你的不如意，让她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才令你政途受阻……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要她明媚张扬，率性得意高居人上，我能给她的，你给不了，莫如现在放手，另择佳偶为好。”
郜延修已然惊呆了，“你如此疯魔，祖母和爹爹知道吗？储君之争你赢了，如今连我的婚事，你都要抢夺？”
郜延昭并不在乎他说什么，不过警告了他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捅到祖母和爹爹跟前。谈家不单是你岳家，更是你外家。若是让宫中对谈家有了微词，对你没有好处，你口口声声爱惜表妹，千万不要因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智抑或是手段，郜延修都不是这位四哥哥的对手。
没错，人要成长，总会经历一些磨砺，痛失储君之位，就是他领略挫折的第一课。可他虽懊恼，并没有后悔当时抢先一步选择了真真，郜延昭的推演全是无稽之谈，是他为了抢夺弟媳，编造出来的合理借口而已。
他自知理论不过他，也不想再同他争辩了，倒退着狠狠指了指他，“你等着瞧吧，我绝不会放弃真真的。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最好收起来，我就要你爱而不得，咬碎槽牙，一辈子看着我们恩爱！”
郜延修转身走了，重又奔向谈家，站在树下的人即便胸有成竹，心底也还是禁不住怒火升腾。
不可否认，情之一事上，自己终归是落了下乘，即便手段再好，暂且也无法名正言顺。但他有把握，这位五弟的莽撞和日渐膨胀的权欲，早晚会搞砸这门亲事。
一切的一切，只等时间促成而已。

第40章
让他抓心挠肝。
那厢郜延修一阵风般卷进了西府，小袛院里寻不见自然，耐心几乎要用光了。
他站在园子里气涌如山，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脸，当时还装作坚强，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走到背人的地方，几乎要哭出来。
脚下蹒跚着，靠向池边的乌桕树，涕泪的酸楚盈满鼻腔，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失了太子之位，如今好像连婚事都保不住了。真真和郜延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难道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情愫暗生了吗。
两条手臂有千斤重，他吃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身子也支撑不住，直要往下滑。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听见池子对面传来女使说话的声音，“那是王爷吗？”
然后真真便唤他：“表兄，你怎么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捂脸的双手，保持着这个动作，肩头止不住轻颤。
她看清了，心往下沉了沉，转头吩咐箔珠：“你先上六姑娘院儿里预备，我过会儿再来。”
箔珠说是，很快避开了。自然走到他面前，他又不理会她，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
然而那双发红的眼睛，让她心惊不已，无措地问：“你怎么了，受委屈了吗？”
郜延修看着她，脆弱得几乎一触就要碎了，他颤声问她：“你和郜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和表妹，竟然会给我戴绿头巾。”
自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心虚惊惶过后，多少也涌起了些许不满。
“我知道你误会了，但你不能因一时气愤，没有弄清来龙去脉，就出口伤人。什么叫绿头巾呢，我没有做过愧对你的事，若是你信不过我，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她说完顿了顿，“我等你冷静下来，再同你细说。你冷静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颔首，“冷静了。”
自然说好，“我先同你交代我与他的交情，我们的母亲，在闺阁里就是挚交，庄献皇后当年经常偷偷跑出宫，会见我娘娘，所以我与太子也算故交，我小时候曾经许过诺，要嫁给他的……”见表兄的两根眉毛倒竖起来，她忙又摆摆手，“儿时的戏言当不得真，我已经同他说过了。先前在东府上，你不肯搭理我，回来后听人回禀，说后巷里有人找我，我以为是你，就去了。结果见是他……我觉得见见也好，把话说清楚，往后就各自安好，不要再有牵扯了。”
他愁肠百结地听她说完，牵住她的手问：“你不会喜欢上他吧？我也承认，他在男子眼中可恶至极，但在你们姑娘家眼里却讨喜，既位高权重，长得也俊俏。”
其实啊……唉！
有些心动在所难免，但她终归能够压制下来的，坚定地对他说：“你以为定亲是闹着玩的吗，既然过了定，我必是要嫁给你的，除非你改变主意，临时悔婚了。”
郜延修嗫嚅了下，低头道：“对不住，我被他说糊涂了。到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端午那天，不该冒冒失失向官家陈情。”
自然从他的话里，嗅出了一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们相识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自己产生过怀疑，永远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只要老子高兴就好。可如今，他似乎动摇了……自然不由暗叹，她曾经提醒过他，让他三思而行的，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木已成舟，中途毁约的话，遗憾便会翻倍地增长，祖母与母亲的苦心，最后也白费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试探着问，“竟对你有这么大的触动？”
郜延修话到嘴边，思忖过后还是摇头，说没什么。
他似乎没有勇气，再去复述一遍他的话了。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过于能够洞察人心，轻易把他心底的恶念引发出来，让他惶恐，进而让他无地自容。他只有紧紧握住自然的手，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厮就是在栽赃他，就是觊觎他的未婚妻，就是嫉妒他……
可他放出消息，说郜延昭逼迫徐歇辞官是事实，计省拖延发放北疆军饷是事实，对制勘院设立了核查的门槛也是事实……官家册立郜延昭为储君之日起，他的愤懑不平就与日俱增，逐渐变得硕大无朋。太后曾经告诉他，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间举棋不定，他本以为制勘院声名狼藉，郜延昭早就没了夺嫡的资格，谁知都是自己太过自信，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东西，一直以为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直到错过了，才想起回头责怪自己。他忘了君王只需驾驭人心，不必亲自管账，也忘了掌握京城内外的兵权有多重要。他总觉得一切都尚早，有太后的偏疼和撑腰，官家心里必定更偏向自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全错了。
如果不曾离太子之位那么近，索性像宋王郜延贞一样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也许就不会那么失落。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
他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黑暗，当面对真真时，他又肯定自己确实是喜欢着她的。很多情绪和矛盾汇集在一起，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先前没来由的悲伤，是他难以厘清这种困顿，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女孩子的预感总是很准，失败像蛇一样，顺着腿肚子向上攀爬，爬进了心里。但不到最后一刻，自然都要忽视这种隐约的不圆满，谨记即便婚事坎坷，表兄也是手足至亲，要尽自己所能地守好他。
所以姑娘的矜持暂时放在一边，她回握住他的手道：“除却不能回避的场合，我今后都不见他了，好么？表兄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不会变，无论何时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怀疑谁，都不该怀疑我。”
郜延修听完，眼眶又红了红，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悲戚地说：“是我错了，起先我不知道里头缘故，以为你们背着我有私情，才说出那些没轻重的话。真真，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记恨我。”
自然笑着摇头，“人心有隔阂，都是从隐而不发上来，咱们先是表兄妹，后才是未婚夫妻。往后你心里想什么，都直言告诉我，我自会毫无保留地同你说真心话，半点也不隐瞒你，好不好？”
他这才浮起一点笑意，“我心里好受多了，果然你是我的不死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算是僵了，也还能还阳。”
自然顶着一张笑脸，可谁也不知道，这不由衷的笑，究竟有多累人。
她还得劝慰他，“祖母说过，藩王与太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能再称兄弟了，只能论君臣。今天你同他这一碰撞，不是什么好事，接下来千万谨慎行事，不要让人拿住把柄。”
郜延修“嗯”了声，“你放心，我知道你一心向着我，就不怕他那些冷言冷语。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让他抓心挠肝，让他求而不得，眼红一辈子。”
自然只是笑，笑得面皮发紧，笑得嘴角发酸。
心下期盼着，这件事快些过去吧，不要再提及了。她也急于更换话题，便对他道：“自心伤风发热，今天连东府上吃席都没顾得上，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身子呢。表兄既然来了，可要过去看看她？”
郜延修说不了，“我手上还有几项事务亟待处置，今天就不过去了，你代我问候她吧。等事情办完了，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自然并不强求，“你忙吧，我去瞧她就好。”看他快步走出园子，她才转回身，慢慢踱向花间堂。
这一路上脑子还是乱的，她知道自己要谨守哪些本分，但私心很难掌控，它有它的想法。提及郜延昭，就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发起狠来突纵狂想，要是女孩子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
可是想完，自己也忍不住发笑，如果能纳这两位皇子入房中，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足以成为名垂青史第一人！不过想想就好，可不能两头舍不下，要是被娘娘知道，非得捶死她不可。
如此畅想一番，先前的沉重和不如意，好像已经消散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所以祖母有时候叫她“小没良心的”，可能就打这上头来吧。
加快步子赶到花间堂，本以为自心应当好起来了，可见了她，发现她还是病恹恹的，身上发热，却裹着被子说冷。
自然心里着急，询问豆青大夫今天来过没有。
豆青道：“清早来把过脉，说姑娘体内有寒邪，须得驱邪外出。换了个方子，让再吃两剂，看看成效。”
自然直蹙眉，探手摸了摸自心的额头，高热、大汗淋漓，又直叫冷，这病症恐怕不简单。
“回过小娘了吗？小娘怎么说？”
“小娘看姑娘吃了药，才上东府去的。”豆青道，“五姑娘，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吧，让主君请翰林医官来，兴许有更精湛的医术，开更对症的方子。”
自然听了，又打量自心两眼，她的精神更不及昨天了，脸色青白，但颧骨滚烫。这种情形确实不宜再等了，回身吩咐箔珠：“你上东府去，不要声张，悄悄把娘娘请回来。”
自心似乎连喘气都费力，语带愧怍地说：“上回大姐姐定亲，宜哥儿犯了喘症。这回三姐姐定亲，我又起不来了，叫大伯娘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有心捣乱呢。”
“自己都病了，还顾得上那些。”自然打趣她，“你从来不是仔细人，这回这么懂事，果真烧一烧，脑子就好使了。”
自心咧嘴笑，只可惜笑容难以维持，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不多时，朱大娘子和叶小娘赶了回来，进门便问：“怎么了？不是说好些了吗？”
上前仔细查看，朱大娘子说不对，“我瞧这病症，不是普通的伤风，怎么越来越重了似的。”一面叫古嬷嬷，“快上西华门去，给主君递话，让他请太医来瞧病。”
摸不准路数的病，也不知传不传人。朱大娘子吩咐自然退出去，不要靠近，跟前伺候的人也要留神，找巾子先把口鼻蒙起来再说。
叶小娘一遇见大事就手足无措，“大娘子，这可怎么办？她就是贪了一回凉，怎么成这样了？”
朱大娘子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病症，喃喃道：“怕不单是贪凉，吃的上头不仔细，吃出病来了也未可知。”
自然在廊子上空着急，隔着窗牖看自心，那个一向活蹦乱跳的妹妹，这回躺在床上全没了精气神。不过一夜没见，怎么好像瘦了许多，从这里望过去，有些陌生了。
前头的大夫不顶用，只好盼着太医来解燃眉之急。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在廊子上来回踱步，盼了又盼，约摸得有半个时辰光景，见爹爹带着个身穿公服的医官进来，拱手托付：“小女的病症，就劳烦医学了。”
翰林医学还了个礼，来不及多言，匆忙进了内寝。
自然隔窗焦急地等消息，看那医学拧眉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医官站起身大声招呼：“是伤寒，病势来得急，快把这院子围起来。院内的人不得往外走动，留几个在床前伺候，其他人都退出去，千万不要接近病患。”
这下子乱了套，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一样。
医学命人去取大量苍术和艾草，在院子内焚烧防疫，墙角一应都要洒上生石灰祛秽，以防病症往外传播。且伤寒非同小可，瞒是不能瞒的，必要向朝廷禀报，让整个汴京城都提防起来。
谈瀛洲无奈应承，“我这就具本上奏，报太医署和惠民药局。哦，还有东宫藏药局……”
家里出了疫病，可就成了汴京城的毒窝了。接下来怕是要被人避如蛇蝎，也好，这阵子赋闲在家，不用上朝了。
叶小娘哭得眼睛肿如桃儿，她呜咽喃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六丫头……”
朱大娘子安慰她，“别慌，既然请来了翰林医官，总有办法救治她。眼下不能急躁，遵着医嘱一步步来，先瞧医学说怎么治吧。”
“那我进去照顾她。”叶小娘说着就要往里冲，“她一病我就在跟前，这会儿躲也来不及了。”
自心还有一丝清明，费劲地说：“别来，都别来……把药搁下就走……”
做母亲的，哪能放心得下。叶小娘接过浸泡了大黄和茵陈的巾子蒙住口鼻，不等人拦阻就进去了。谈瀛洲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忧心忡忡再三向医官拱手，“医学，有好法子能治吗？孩子年幼，昨日下半晌就开始发作起来，延捱得时候长了，怕是承受不住。”
可自心还能挣扎着劝解父亲：“爹爹，我吃得多……撑得住……”
弄得谈瀛洲又急又好笑，冲里头喊话：“攒些力气，好好养着吧。”
但要治，着实得费工夫。医官说她热入体内，先用白虎汤清除炽热，保存津液，复又用针灸扎大椎、曲池，以求退热。
一番诊治过后，就等着见疗效。医官职上忙，先回去了，叶小娘在内寝候着，自然和爹娘一起在廊子上听消息，没个准信儿，谁也不打算离开。
只是总不见自心有好转，谈瀛洲抚着膝头，坐立难安。想了想道：“我进去瞧瞧吧，不知怎么样了。”
朱大娘子忙拦住了，“你进去有什么用？万一过了病气儿，岂不天都塌了？”
这时老太太和崔小娘也回来了，急急道：“听说六丫头病了，病得很重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待要进去，这回阻拦的换成了谈瀛洲。他转述了医官的话，“让府里的人都小心些，这阵子不要外出，每日需要采买的粮油米面，都让外头送进来吧。”
老太太大叹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得了伤寒，那是多伤人的病症，只怕孩子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了，看她的造化吧。”谈瀛洲宽解母亲道，“城里这几年常发时疫，翰林医馆救治了许多人，有现成的方子能用，母亲不必担心。这两天让厨上熬些预防的草药，大家一天三顿喝了，图个心安。这里有我们守着，出不了事的，您且回去吧，天又热，要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
老太太脚下不挪步，隔窗看着里头，脸上愁云密布，“我就说，这孩子多爱凑热闹，今天没上东府里去，可见是起不来身啊。唉，也怪大人糊涂，早该请官医来瞧的。生生拖延了一晚上，受了那些罪……我看着，怎么瘦了一圈似的？”
朱大娘子也来安慰，“小孩儿家，病愈了养回来很快，多吃两顿就是了。”忽然想起来，偏头吩咐，“近来外头的果蔬不能生食，烫过了再用，以防万一。”
边上的婆子应了声是，把房里的果盘都撤下去了。
老太太问自然：“你们姐儿俩天天在一处，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然摇摇头，“我好着呢，祖母放心吧。”
这玲珑小院里，一时站满了人，硬等也不是办法，朱大娘子劝着老太太回葵园，也让自然姐妹几个都回自己的院子去。
老太太被送走了，但姐妹们还是折返回来，在廊子上等着。因自心说冷，门窗都关了起来，也瞧不见屋里的情况。等到傍晚时分，听叶小娘隔着门扉说话，语调里满是哭腔，“一点儿不见好，说胸闷，肚子胀痛……主君，再去请医官吧，拖延不得啊。”
门外的人急得团团转，谈瀛洲大声吩咐：“让三哥儿跑一趟，请袁副使亲自来瞧！骑快马，要快！”
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看病用医官，也是要讲章程的。普通病症用祗候、医学，重症至多惊动直翰副使。再往上，就是院事和正使了，那是宫中太后和帝后专属，倒不是不能替你看，是看了僭越犯忌讳。命保住了，事后全家跟着获罪，因此哪怕再紧急，请来副使就已经到头了。
等到谈临川把袁副使带进花间堂，时候已经不早了，副使走得跌跌撞撞，谈瀛洲迎上去，只管拱手，“托付了、托付了。”
副使二话不说进了内寝，床上的人高热、腹胀痛、谵语不止，看得他直摇头，“热结肠道，需用泻下通腹法。先煎一剂大承气汤，看情形再作调整吧。”

第41章
雪中送炭。
叶小娘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手捧大的女儿，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忽发悲鸣。
她想去抱她，可副使不让，说眼下既要散热，又不能出汗。再出汗，人就顶不住了，哪怕灌一肚子水进去也不顶用。
内寝传出去的药方，立刻抓来现煎，廊上的火炉冒着火苗，婆子蹲在地上，蒲扇打得啪啪作响。
床前看诊的副使见势不好，吩咐女使将人半扶起来，在脊柱两侧及肘窝、膝窝刮痧，又刺十宣委中放血。
忙了半晌，见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副使方长出一口气，“阳气来复，若是能稳住，热退身凉，这个难关便迈过去了。”
叶小娘千恩万谢，把人送出门，又接了汤药进去喂自心。
门外的谈瀛洲比手道：“副使忙了这半天，想是累坏了。请到花厅里小坐吧，孩子的病势还不稳定，恐怕要劳动副使再等一等。”
副使笑着摆手，“咱们多年的交情，怎么如此见外……”
可话音方落，外面就传口信进来，说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风了，千万求副使过府看看。
副使无奈，“那头也要紧，这就得赶过去，晚了不成事。六姑娘这里要仔细观察，若是有变化，再差人来传话吧。”
谈瀛洲道好，唏嘘着：“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闲了。”让临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自己重又退回来，趴在门上追问，“小鸾，六丫头怎么样？好些了吗？”
门内叶小娘回话，说暂且稳妥，让主君和大娘子放心。
自观打量这一圈人，个个站在这里不是办法，对谢氏道：“嫂子身怀有孕，别跟着熬，回去歇着吧。还有爹娘和小娘，守了这半天了，身子也受不了。你们都回去，这里有我们呢，我们兄弟姊妹在这里听信儿，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过去请示下。”
朱大娘子看看丈夫，两只眼睛都熬红了，便道：“昨晚上忙到后半夜，今天又不得歇，怎么成！六丫头这会儿好些了，咱们且回去，让孩子们在外守着就是了。”
谈瀛洲叹息着点头，看廊子上站着的五个儿女，心里是欣慰的。
一家子骨肉，有人遭了磨难，剩下的都不缺席，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门庭兴隆，比万贯家财更有用。也许老父亲真是上了年纪，以前总是他在守着儿女们，如今儿女们渐渐长大，好像也能担事了。自心的病让他挂怀，但有这些孩子看护着，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他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若有异，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只奉储君传召。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用的当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官。自心能不能活命，就在此一举了，太子带来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危难中的拔刀相助，足以令人感念一辈子。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
郜延昭听完这番话，心里确实有感动，但更多是怅惘。
朱大娘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那点心思虽然极力遮掩，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尽力维持现状。自己呢，像个窃取温暖的贼，即便能短暂地和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能远远望她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默斋内，婆子预备好了熏笼，大娘子另叫人端来了八宝姜粥，“煮熟的东西不怕，用具也都拿开水烫过的。若是累了，今晚就歇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蓝的长夜，“还有两件案子亟待处置，耽搁不得。届时我自行离开，就不去叨扰姨母了。六姑娘的病症，有王主事保驾，出不了乱子，忙了这半夜，您与直学也合合眼吧。”
朱大娘子道好，临走又回头望了望他。
这孩子由来温和腼腆，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长成一棵擎天的树。这种执拗的成长，实在说不上该庆幸还是该心酸。她暗暗叹息，又不便过多不舍，转身离开了。
高班上前，低声道：“殿下，罩衣还是烤一烤吧，夏天的衣裳，一忽儿就干了。”
郜延昭说不必，起身走到门前。穿过雨幕，见一盏小小的灯笼摇曳着，从青石小径上经过，一路浮沉，滑到了小袛院前。
院门是开着的，和默斋相距不过十几丈，能看见她的身影，被院内的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他盼着她回一回头，哪怕只有片刻，她应当知道他在这里。可是她没有。迈进院门后，门扉在身后合上，然后那两只鹤的叫声隐约传来……他定定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奇怪，小时候缠人的孩子，为什么长大之后就变得如此疏离了。
因为教条太多吗？她背负着郜延修和整个谈家。原本年轻的姑娘应当恣意张扬，哪怕闯了祸也不该害怕，自有人替她收尾才对。然而她活成了谈家人的希望，担负家族命运固然是责任，但她若是疲累时，郜延修能为她做什么？恐怕只忙于向她抱怨朝政倾轧多厉害，江山社稷多操蛋吧。
小袛院的院墙不高，窗口的灯火隐约浮在墙顶上。起先有好几点，逐渐一灯如豆，她要就寝了，雨也终于停了。
他收回视线，举步迈出了默斋。
官靴潮湿，裤腿被焐干了，绸子在腿上凝成薄薄的壳。空气里带着草木洗刷后的清苦，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袍角擦过草尖的声响。
忽然，一声蛙鸣响起，远处有更清亮的应和，带着水泽之气，两声，三声……织成了浩瀚的一片。

第42章
热心肠。
自然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力交瘁，她本以为短期内不用再见郜延昭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心这一病，又把他推到面前来了。
可是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讨厌他呢，无非是讨厌他固执己见，讨厌他眷恋往昔不肯朝前看。但他着实又很有用，再难的事他都能解决，连爹爹都求告无门的时候，他带着东宫藏药局的人从天而降，这下子全家都对他感激涕零，从今往后，不用担心谈家人会恩将仇报了。
这和收编那些寒门学子有什么不一样呢，反正又被他算计着了。不过确实也幸亏有他，只要自心能活，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自心，她心里就发紧，要不是爹娘非要她回来，她本想在花间堂守一夜的。
后来拖着步子回到小袛院，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斋，和这里只隔着一片池塘。
她浸泡在黑暗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她看见他站在门前，但那又怎么样，无非感慨一句身长八尺，形貌昳丽。她的脑袋甚至不能动，能转的只有眼珠子而已。
走到光亮处，更要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地关上院门，赶紧躲回屋子里。这一路的悄悄张望已经很出格了，告诫自己一番，往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结果自省过后，就开始睡不着觉，也不知是在为妹妹担心，还是心有旁骛，不能清净。
今晚……他不会当真住在默斋吧，这样于礼不合啊。莫说过于热络，有拉拢谈家的嫌疑，储君之尊不顾个人安危，就够人明天在朝堂上参一本了。
越想越不放心，她翻起身，挨在窗边朝外看，无奈人矮，视线越不过院墙。她只好趿上鞋，悄悄把院门打开一道缝，透过缝隙朝远处张望。默斋的灯已经灭了，她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回去了。
可是一回身，见樱桃站在她身后，压声问：“姑娘，你在瞧什么？”
自然支支吾吾，很快想出个借口，“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不知是不是祖母打发人，往花间堂去了。”
樱桃说没有，“奴婢没听见，想是姑娘迷糊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早起来再去看六姑娘。”
自然“哦”了声，合上门扉退回来，“你说，自心的病情，不会再反复了吧？”
樱桃道：“专给太子殿下看诊的医官都来了，那可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六姑娘吉人天相，命里有救星，定能转危为安的。姑娘不要担心，说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她已经活蹦乱跳了。”
倒也是，先前离开花间堂时，王主事几乎已经拍着胸脯下保了。既然胜券在握，人又留下随时应对不时之需，自己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想是这样想，心思沉重又是另一回事。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今天晨省的钟没敲，自然赶到花间堂时，见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谢，“连累主事，一晚上不得歇。他们都瞒着我，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凶险，要是没有主事在，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多谢多谢，主事妙手回春，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上。”
王主事收拾起药箱，已经打算功成身退了，还礼道：“医者父母心，卑职见六姑娘病势平稳，这一晚上没有白忙活，比什么都高兴。老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职分内，该当的。眼下姑娘的烧已经退了，人尚且昏沉也不要紧，让她安睡，不要惊扰，睡足了，精神就好了。另有一桩，六姑娘这回的伤寒如此危急，恐怕还有气随血脱的缘故。冲任损伤，不能固摄经血，导致血液不循常道，过量而下，人就亏虚了。卑职顺带手把这项也调理了，待一切归其位，行其道，少壮的孩子，不消几天就会痊愈的。”
家主们谢了又谢，着实是救了一条命，怎么感念人家都不为过。
王主事又传授了克制时疫的偏方，叮嘱五日之内全家不要外出。待一切安排妥当，方辞过谈瀛洲，离开了徐国公府。
内寝里，自心已经睡着了，叶小娘隔着窗户报平安，请老太太不必挂怀，也请大家都回去。她打算封锁院门，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再出来见人。
于是大伙儿都移到前厅去，老太太坐在圈椅里念叨：“这回太子帮了大忙，咱们家欠着人家的恩情，也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往后朝堂之上须得审慎，既要还这份情，又不能系在一条船上。咱们这样的家族，靠的不是一时风光，靠的是风浪来了不翻船的本事。王主事那头，大娘子预备厚礼，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人家医术高，救了咱们的孩子一命，万不能嘴上说得好听，过后就把人撂下了。”
朱大娘子说是，一面也唏嘘，“好好的，不知怎么又闹起时疫来。已经给东府和北府都捎了信，让他们采买留神，别放外面的人进来。王主事说要观察五天，倘或城里有疫病大肆发作，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
老太太颔首叮嘱：“草药和石灰粉多预备些，不时地熏一熏，撒一撒。”说罢又记挂起了外孙，“君引不知怎么样，行事大大咧咧的，唯恐身边的人不能仔细照应。”
朱大娘子道：“太后偏疼他，没准儿已经委派宫里人过府料理了。再者王府上那么些办事的人，时疫的消息一传开，必定立时就防备起来，老太太就别操心了。”
自然见祖母还愁着眉，想了想道：“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车，也不与外人接触，过去问问表兄的现状也好。”
老太太一听便摇头，“不成不成，外面正乱套，疫病要是严重起来，喘气儿都能染上。六丫头还卧床呢，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能活了。”
自然说不打紧，“我拿药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我也有些担心表兄，这时候满城戒备，也最容易出差池。疫病对寻常人来说只是病症，在有心人手上却是害人的手段。表兄结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我实在不放心，祖母就让我去一趟吧。”
长辈们细思忖，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海水要翻腾，必得借助大风，有了因由才好浑水摸鱼，趁乱达成目的。君引又是个没心眼的，万一不留神被人坑了，染上病可不是玩的。大环境如此，连冤都没处申。
朱大娘子道：“叫人先把马车内外擦洗一遍，药巾子也多备两条，切要小心。到了那里别和人面对面地说话，也别下车，有话在车内吩咐。毕竟咱们家有人染疾，既是保全自己，也别连累他人。”
自然应了声，打发嬷嬷先去预备，等一切安排好，方出角门登车。
一路往秦王府去，路上经过瓦市，才发现药铺前挤满了人。只听店主在门前大声吆喝：“苍术、艾草、雄黄全售罄了，别在这儿候着，快上济民药局看看去吧。”
门前的人顿时散了，又急急忙忙赶往下一处。自然路过三四家药店，都是这样情形。
箔珠庆幸不已，“好在咱们家有小药房，平时备足了那些药。逢着疫病，城里转眼就一药难求，若没有相熟的药商，只好拿命硬挺。”
所以爱囤货，有时候是好习惯，紧要关头不慌张。
小厮紧甩马鞭，往马行街方向急驰。走到曹门大街交汇处，自然挺着腰杆正襟危坐，这模样看得箔珠大感不解，“姑娘怎么了？”视线下移，停在她手上，“怎么还握上拳了？”
眼尾瞥见那座气派的府邸一经而过，她才松懈下来，笑了笑道：“我脖子疼，可能昨晚落枕了。”
反正无论如何，总算抵达秦王府了，刚停下，便见家仆搬运了好几个硕大但分量轻巧的袋子，正往平头车上装。
门房见是谈家马车到了，赶忙来查看，“车里是五姑娘不是？”
自然隔窗应了声，“王爷可在府里？”
门房道：“王爷上衙门去了，五姑娘稍待，小的给家令传口信儿去。”
很快，门内的家令和长史都出来了，扬着笑脸站在车窗前拱手，“姑娘怎么不下车？让人辟间屋子，姑娘进来给示下吧。”
自然说不了，“家里妹妹身上不好，怕带了病气来，传给你们。我是过府问问，宅子里防疫了没有，有没有给表兄预备汤药？”
家令说是，“昨天宫里头就下了令，墙根内外全撒上药粉和生石灰，王爷出门的时候也服用过了方药，请姑娘放心。”
自然颔首，复又问：“王爷知道六妹妹病了吗？”
长史道：“听说了，昨晚上赶往国公府，见封了宅子，大门紧闭着，就没进去。今早出门时说了，回头要去府里看望老太太和六姑娘。”
哦，来了，见大门关着，便又回去了……
自然的心往下一沉，“他公事繁忙，不必特意跑一趟。祖母挺好的，六姑娘的病症也减轻了，替我转达一声，让他知道。”
这里正说着，那厢装车的布口袋滚落下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要运到哪里去？”
家令回头看了一眼，掖着手道：“时疫起来了，各府需要大量的草药防疫。咱们王府有宫中赏赐的药物，王爷听说范阳郡公府上艾草急缺，就让卑职等把富余的运送过去，解一解郡公府的燃眉之急。”
自然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范阳郡公府，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吗？那样的门户竟会缺草药，难道府中没设小药房？”
长史道：“药房必是有的，想来是存量不够，随口同我们王爷说起。王爷是个热心肠，知道人家欠缺，就把多余的送去给人应急了。也是瞧着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时候互通有无，将来朝堂上好相见嘛。”
一种无力的哑笑，浮上了自然的脸颊。自己的外家没有那么上心，竟去照应别人的外家。
她在想，是不是被他得知太子带了藏药局的人来，因此他调转枪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了。想来他可能又怨怪上她了，但情况紧急，一切都不是她能操控的。王主事来，是为救自心的命，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心更重要。事有轻重，时有缓急，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不过转念，她又劝解了自己。她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表兄了，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心善嘛，心善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回是凑巧，既然听见了，不能置之不理，随口一应，应完了要兑现，可能现在也正懊恼吧！
所以不管多不赞同，都要保持体面，神情随和地叮嘱：“这回的时疫不知要持续多久，自己府里也要时时除疫，好歹给自己留一些，不能全送完了。我只是来瞧瞧，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后宅和厨房事务，请二位转达管事的唐嬷嬷，让她多费心。旁的就没什么了，大家多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平安度过这场时疫吧。”
家令和长史直拱手，“五姑娘也万要仔细，保重贵体。”
自然含笑点头，敲了敲车围子，马车调转方向，又朝金梁桥街驶去。
一旁的箔珠嘟囔：“这种时候，药是最紧缺的，谁家还嫌库藏多，上赶着往外送！再说外家缺药，难道太子殿下不能相帮吗，咱们王爷出手，也不是个道理。”
自然叹了口气，“没准表兄在下一盘大棋，有心拉拢金家也不一定。”
箔珠眨巴了两下眼，显然对所谓的大棋不敢苟同。也不知是质疑表兄的能力，还是质疑表兄的谋略。
自然抬手指指她的鼻子，“不许这个表情，弄得我都要怀疑自己了。”
箔珠咧了咧嘴，马上转变了话风，“奴婢觉得姑娘说得对，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多个朋友就少个对头。况且那还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太子殿下知道了，必定会领王爷的情。”
有道理！自然扭扭身子坐正，昨晚上没睡好，阖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歇着了，脑子没歇。以前闺阁中的小姑娘，只管跟着长辈们见人，并不需要对汴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有太多了解。但自打和表兄定亲，她得摸清这张看不见的大网，谁家领什么爵位，实职在哪里，谁家和谁家是族亲，谁家和谁家又是姻亲。
所以范阳郡公府的情况，她很快就了然于心了——范阳是封地，京城巡检司是实职，负责汴京城内治安和防务。下设的巡检营星罗棋布，只要愿意，从汴京城内找出一只指定的蚂蚁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制勘院能快速获取消息，少不了巡检司的助力。
如今表兄刻意和范阳郡公交好，也不知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再亲近，能亲近得过甥舅吗？
横竖谈家文臣人家，劣势已然凸显。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还没消三个月，果真开始懊悔了。
罢了罢了，随便吧，反正自己还年轻，婚姻上有些挫折也不要紧。
回到家，祖母忙着探听王府的消息，自然说一切都好，“太后疼爱表兄，派人送了好些草药到府里。只可惜没见着表兄，他职上忙得很，说回头得空再来瞧祖母。”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杯盏，掖了掖嘴道：“我没什么好瞧的，眼下乱，他人不必来，但合该问问六丫头的病情。自心得病的消息他应当听说了，你们表兄妹素来交好，得知自心九死一生，他八成也会跟着着急。”
自然嗫嚅了下，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不好和祖母说。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可能是自己太揪细了，说出来空让祖母困扰。于是辞过祖母，从葵园退出来，又上花间堂外听消息去了。
叶小娘封了院子，不让里面的人往别处去，唯恐把病气扩散出去。自然想打听自心的情况，只能隔着院门询问。
院里的嬷嬷回话，“五姑娘放心吧，我们姑娘已经能进东西了。退热之后知道饿，粳米粥断断续续喝了一碗有余，这会儿又睡下了，说养足了精神，再找五姐姐玩儿。”
自然大大松了口气，得知她好起来了，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很久没有好好盘弄云翁和放翁了，便走到了鹤栏前。那两只鹤一见她来，赶忙迎上前，扑腾着翅膀给她跳舞。
自然伸手揽过来，仔细检查它们的飞羽，长得又粗又壮，早就可以翱翔九天了。可它们宁愿被圈在这小天地里，每天迈着步子无聊地转圈，她抚抚它们的脖子，喃喃问：“为什么不飞起来呢，外面的天地很宽广，飞得远了，还可以遇见心爱的姑娘。”
樱桃给水槽里蓄上清水，笑着打趣，“姑娘日后出阁，云翁和放翁要做陪房了。到时候预先交代王府准备鹤房，要通风好能晒太阳。”想了想又道，“还有狸将，做一顶小轿，把它也抬过去。”
自然整理着围栏，没有说话。带上云翁和放翁是一定的，但狸将怎么办呢，届时还是送还旧主，交给师家姐姐养吧。
徐国公府自我圈禁了五天，这五天里没有再出新病症，基本是无大碍了。汴京城中的疫病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得益于发现得及时，禁军第一时间全城灭疫。病患一经发现，立刻被收进安济坊统一救治，没有彻底治愈不让回家，病源切断了，外面的人就安全了。
“莫喝生水，莫食鱼脍”，夜里敲梆子的更夫，把防火防盗的提醒都换了。
自心彻底康复了，就是瘦了一大圈，看得自然老大的不忍。
自心笑着说：“不碍的，我像狸将一样，一天吃五顿，马上就养回来了。五姐姐你不知道，我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看见大爹爹了。我想留下吃饭，被大爹爹绕宅追着打，大骂‘孽障，谁让你来的’，最后一口都没吃上。”
自然失笑，“阴曹的饭不能吃，吃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挨了一顿捶，我只好逃回来。”自心偎着竹夫人，压声道，“这回是太子带人救了我，五姐姐，人家定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一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人家才不管这闲事呢。可见那回懊恼被表兄抢了先机，至今意难平啊。往后你可怎么办，快要中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兄长与弟媳……要是个话本子，必定很好看。”
结果说完，姐姐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脸颊，“我告诉你实情，是让你取笑我的吗？”
自心护住脸赶忙求饶，“我错了，五姐姐饶命。”
姐妹间的吵吵闹闹，只会增进感情。自然并不真的生气，不过中秋宫筵确实令她很为难，时候还没到，她就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好在还有半个月，暂且不着急。疫病风波过去之后，又到了家里添喜事的时候，先前娘娘说起的天水郡侯府，正式来向四姑娘提亲了。

第43章
婚期已定。
因郡侯家大娘子和朱大娘子是手帕交，所以压根不需要什么大媒。
郡侯娘子带着三郎亲自出马，刚到国公府门前，朱大娘子就领着两位小娘迎了出来。
“天儿热，走在大日头底下了。”朱大娘子一面接陆大娘子下车，一面端详她家三郎，笑道，“我上回见三哥儿，还是他刚入军中的时候呢。一转眼两年了，历练得愈发英武，和早前不一样了。”
陆三郎向朱大娘子拱起手，赧然唤了声姨母，复又对两位小娘行礼。这样不势利眼且知礼的孩子，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怎么能不叫人喜欢。
叶小娘拿手肘捅了捅崔小娘，崔小娘暗暗冲她眨眼，意思是十分中意这位姑爷人选。
陆大娘子惯常自谦，“前阵子练兵，已经黑了好些。他爹爹还笑话他呢，要说合亲事了，弄得黑炭一样，回头叫人家姑娘瞧不上。”这头寒暄，也不忘与四姑娘的生母打个招呼，“孩子们小时候，大人总是打趣，将来要结亲家，没想到如今果真成了。”
大家热闹地进门，先得上葵园见过老太太。
陆家大娘子以前来过两回，与老太太也是熟络的，见了面亲厚地请安，“老太太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阵子家里事忙，没来看望您，还请见谅。”
老太太知道陆家这回是来提亲的，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含笑拉人坐下，“侯爵娘子客气了，平素家里都忙，今天能来咱们家坐坐，咱们蓬荜生辉了。”边说边打量同来的年轻人，“这就是贵府上三郎？”
陆大娘子说是，招手引儿子来见礼，“孩子年轻不知事，混迹军中性情粗豪，不知能不能合老太太的眼。我和旖章闺中就认识，横竖是自家人，就不见外了，直带了孩子来，就是为了请老太太掌眼。”
“这么好的孩子，还有什么挑剔。”老太太道，“我们四丫头有大造化，大娘子爽朗，哥儿也有出息，这是天成的好姻缘。”偏头吩咐崔小娘，“既是不见外，把自君也叫来吧，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咱们说好不算数，孩子们都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崔小娘忙道是，打发跟前的女使去叫人。自己虽是生母，但终归是妾，横竖不用她开口，一应都听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主张。
而家里拿主意的人呢，从不因急于促成，便过分自谦。即便自家女孩儿是庶女，也绝不把这名头挂在嘴上。
老太太对陆大娘子道：“我有七个孙女，要论才学相貌，四丫头最拿得出手。只是家里娇惯，脾气执拗些，性情倒是很好，大娘子见了就知道了。”
陆大娘子说是，“我在春宴上见过，所以旖章同我说起，我心里就很称意。早前孩子年纪没到，不便登门，这不三哥儿弱冠了，就赶忙来提亲，免得耽搁了时候被人抢先，那可要悔青肠子了。”
场面上的话，大家都说得很漂亮。老太太一径夸赞：“三哥儿才刚弱冠，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可着全汴京找，也没有第二人了，很是不简单。”
陆大娘子苦笑，“也是拿命换的。上年官家围猎遇袭，他身先士卒护驾，受了很重的伤。官家念他有功，酬以勋官，才有了这个衔儿。”说着唯恐老太太担忧，忙又补充了一句，“伤在胸口，不是别处，养了两个月才养好。”
大伙儿都发笑，可见陆家大娘子是个心直口快的爽利人，确实是奔着做亲戚来的。没有借着圣眷造声势，哪怕得了勋官，儿子该心疼还是得心疼。
朱大娘子感慨：“武将立功，无外乎拿命拼，每每带着一身伤回来，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陆大娘子看了儿子一眼，反倒又调侃起来，“人家自小的志向就是保家卫国，七岁那年见升国公西征凯旋，回来就把笔扔在井里，一拍脑袋决定从此弃文从武了。不过这条路也算歪打正着，若是习文，恐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这里正说着，平嬷嬷领着四姑娘进来了。
谈家的女儿生得都好看，即便不如自然艳丽天成，也是眉目清澈，行止端庄。
陆家大娘子一看就中意，对朱大娘子道：“我上回见四姑娘，还是去年的事儿呢。那时就看她百样齐全，没想到一年未见，出落得愈发出挑了，真好！”
再瞧瞧自家的傻儿子，在姑娘面前向来腼腆。红着脸低着头，很郑重地拱起手长揖下去，诚如面见上宪般自报家门，“在下陆凛，表字肃之，今年二月方弱冠，现在神威军任都头。今日奉母亲之命，前来拜会四姑娘，四姑娘妆安。”
屏风后偷看的三姐妹捂嘴笑，自心道：“这样的人才样貌，才和四姐姐相配嘛。”
自然拽了拽自观的袖子，“武将就是爽朗，没什么弯弯绕，一切都在脸上，用不着肚子里打仗。”
大家都愿意姐妹能有个好归宿，知道今天陆家要来提亲，一早就在竹里馆等消息了。好容易等到婆子进来回禀，她们立刻开始拿出看家本领打扮自君。
不能过于华美，让人觉得太刻意，上赶着似的。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美，挑了件雪灰的半臂，紫云的百褶裙给她穿上。至于发式，梳个小盘髻，插上缠枝牡丹的青玉插梳，耳边点缀明月珰。这样的打扮干净温良，既不过于隆重，又不显得轻慢。
姐妹三个远远欣赏，觉得自君是她们近来最成功的大作。如果说陆家三郎看不上，那不用怀疑，他肯定是个瞎子。
好在陆凛不瞎，自君对他也满意。她侧身对着屏风，脸颊上飞起红云，向陆凛还了个礼。不过张嘴有些纠结，看样子是在犹豫，要不要像他一样从姓到名一一交代清楚吧。
总之长辈们很满意，朱大娘子对老太太道：“母亲瞧，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很登对？这门婚事说得好不好？”
老太太拍着膝头道：“怎么不好，我心里欢喜极了。”复又对陆大娘子一笑，“不瞒侯爵娘子，我家这些孙女里头，倒是四丫头和六丫头更叫我心疼些。都是极有才情的孩子，唯独欠缺没从大娘子肚子里出来，虽家中女孩儿都是一样教养，我却日夜担忧高门挑拣，亏待了两个孩子。如今我们四丫头由大娘子做主，觅得这样的良配，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两家的缘分。横竖我没有二话，只是不知大娘子和三郎意下如何，对这门亲事是怎样的看法儿。”
陆大娘子指指自家儿子，“老太太快别问了，我那傻儿子已经合不拢嘴了。”说着拉自君到跟前，温声道，“四姑娘，我们都甚是喜欢你，你来给我家做媳妇吧，保管不会受委屈。我和你母亲是故交，从做女孩开始，往来三十多年，和嫡亲的姐妹一样。但凡是谈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胜过那些高门贵女。你母亲是实实在在将你装在心上，早就和我提过一嘴，那时你才及笄，可惜我家三哥儿尚未弱冠，这件事就没有深谈。如今时候到了，你们也都年岁正好，我想着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此开门见山的询问，多少令自君有些难为情。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老太太和大娘子，嘴里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是大娘子解围，笑道：“她是矜持的女孩儿家，叫人家怎么应你。既是我求来的婚事，我就作这个主，择个好日子，定下就是了。”
有大娘子放话，一切便皆大欢喜了。陆大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反正两个孩子的庚帖早就已经私下合过，后头尽可照着三书六礼，有条不紊地行事。
老太太让人取黄历来，长辈们围着黄历查看，粗略看准几个日子，回头再让太史局定夺。
众人又在一起喝了两盏茶，陆大娘子方带着儿子起身告辞。
要结亲的两家人，礼数必须周全。朱大娘子和崔小娘把人送到门上，正客套送别陆大娘子，转头一看，发现两个孩子站在一旁，正含着笑低低交谈。
年轻的小儿女，样貌相配志趣相投，做长辈的很乐于成全。只是不得不回去了，提醒三郎上马，他竟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到最后目送陆家母子走远，大家退回葵园，崔小娘这时才开口，对朱大娘子道：“侯爵娘子真是个爽快决断的人，句句话都很实在，我们四丫头将来嫁过去，肯定吃不了亏。”
自然姐妹这时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了，围着自君取笑——
“四姐姐，你脸红什么？”
“不单脸红，帕子都快撕碎了。”
“陆家三郎直勾勾盯着你看呢，八成觉得自己头一回见到这样天仙似的姑娘。”
自君已经无地自容了，捂着脸闪躲，她们还紧追不放。
老太太笑着解围：“好了好了，说合亲事的时候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你们有的人经历过，有的人还未到时候，笑话她做什么。”
自心脸皮最厚，眉开眼笑道：“我先前躲在屏风后头，听祖母说四丫头和六丫头都极有才情，我那时真高兴。原来我是有才而不自知，祖母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中肯，真是让孙女受宠若惊。”
老太太都愣住了，“我说过这话？”
自心顿时别扭起来，“说过，我听得真真的，祖母您怎么还反悔了！”
叶小娘戳她脑门，“你狗肚子里有几滴墨，你自己不知道？难道让祖母说六个孙女都伶俐，只有一个最憨蠢吗？”
自心抱着脑袋闪躲，大家都笑。朱大娘子一碗水必是要端平的，早早放了话，“祖母夸得好，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如今只等你及笄了，到时候如四姐姐一样，挑一个门第好，人品纯良的姑爷。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我和你们爹爹的心事就放下了。”
老太太摇头感慨：“说是这么说，哪里放得下。这会儿盼着儿女婚嫁，等日后还要担心他们小夫妻和睦不和睦，担心姑娘们遇喜生孩子。然后是儿子和姑爷的前程，孙辈的婚嫁和前程……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不容易。”说着和蔼地打量几个孩子，“所幸他们都听话，少了好些烦恼，比起人家那些令父母头疼的，不知强了多少。”
大家都为自君能觅得如意郎君而高兴，只有自然隐约觉得怅惘。
祖母说姑娘家定亲都是既欢喜又紧张，自己已经定完亲了，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以前想着至少还算稳妥，现在看来，连稳妥好像都很勉强。表兄不知在忙些什么，那次说要来看望祖母和自心的，最后竟也没来。如果自己没同他定亲，他的行踪她一点都不在意，但如今既然捆绑了，不得不为这些事烦心，将来若是成婚，烦心事必定会越来越多吧！
不过好在，她有好性情，一向看得开不自苦。能力所及的事应当尽力完成，能力所不能及，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陆家大娘子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上面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婚了，小儿子下聘娶亲的用度，家里早就预备妥当。因此定亲的日子毫不拖延，要不是得尊长幼，郡侯府甚至可以立即迎娶，让四姑娘成为头一个出阁的姑娘。
这次辞别，十日之后便来请期，朱大娘子简直像做买卖，和她讨价还价半晌，“东府里两位姑娘，婚期都排在入秋以后。自观是十月里，四丫头好歹得等冬至过后吧。这么心急忙慌地越过次序去，那也不像话啊。”
“我这不是为着孩子着想吗。”陆大娘子道，“三哥儿嘴上不说，你却不知道他多会敲缸沿。隔三差五在我和他爹爹跟前晃悠，问娘娘，今儿是几时啦？八月过后有什么好日子，他那个院子是不是该修葺修葺，院子里不能使唤女使，全换成小厮。”
朱大娘子发笑，真心实意地说：“你家这么好的家风，孩子过去了我是真放心。四丫头虽不是我生的，但叫我一声母亲，同自观和自然是一样的。”
提起自观姐妹俩，陆大娘子唏嘘不已，“说句实话，当初我是相中了五丫头的，只是听你说老太太要多留孩子两年，没敢着急开口。说到底还是没有缘分啊，真真给了秦王，表兄妹做亲倒也顺理成章。这会儿说合了四姑娘，也好，不拘哪个女孩儿，能让咱们做亲家就成。”说罢又来打商量，“你看亲迎也定在十月里成不成？自观在月头上，四姑娘在月尾，不耽误工夫。”
朱大娘子被她缠得没法儿，无奈道：“又不是头一回当婆母，没见过你这么急的。”
陆大娘子道：“我这不是奉命行事吗，早早办了，心里就踏实了。算算时间，有两个月做筹备，你要是忙不过来，二丫头出阁前我来给你帮忙，不收工钱成不成？”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朱大娘子道：“一言为定，你要是临阵脱逃，别怪我揪你的耳朵。”
陆大娘子连连答应，“那咱们说定了，十月里来迎娶。我已经看准了日子，十月十八上上大吉。”
朱大娘子愕然，“你不是说月尾吗，怎么又成了月中？”
“反正也差不了几天。”陆大娘子笑了笑，“你这人就是这样，爱在鸡毛蒜皮上头斤斤计较，小气得很。”
横竖倒打一耙是好手，朱大娘子习惯了老友的死皮赖脸，即便是忙死，也不能反悔了。
一切商量妥当，陆大娘子走出小阁吩咐文书，吉日定在十月十八。回来后又同朱大娘子闲谈，问五丫头的婚期议准了没有。
朱大娘子脸上挂着稀薄的笑，“皇子娶亲，繁杂得很啊，太史局挑了六个吉日，先由太后过目，再由官家过目。须得两下里都满意，才能最后敲定。倒是太子与师家的婚期已经说准了，腊月十六的日子，君引和五丫头必是得往后排，没准儿排到明年春也说不定。”
陆大娘子家毕竟有爵位，对于眼下的局势也有几分了解，蹙眉道：“太后心里终究不甘，恐怕官家定夺，太后也会多加阻拦。其实耽误些时候倒没什么，唯恐还有别的打算……”说罢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大娘子点点头，“我心里明白，若是不能成，各自撒手倒也没什么。就怕咱们要吃哑巴亏，到底罪过全在咱们身上。”
不过这话只能私下里说，做母亲的心存忧虑也是人之常情。都言和帝王家结亲好，进门就是王妃国夫人，又岂知帝王家从来占尽了先机，太多的考量最终会影响婚姻，就算拜堂成了亲，也未必靠得住。
这种悬心，你不能和别人说，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宫里迟迟不请期，已经令朱大娘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只求最后能够体面收场，不要让她的孩子受太多委屈就好。
而更为无奈的是，日子定不下来，宫筵却要参加。中秋本来是合家欢聚的日子，自然却得离开公府，跟随表兄去那个陌生的人堆里。
这天郜延修来接她，见面还是言笑晏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他甚至带了两盒杨梅糖，一盒让自然路上吃，一盒让人送进去给自心。
关于他这段时间不见踪影，他也有他的解释，说近日各州府的钱粮报表送入汴京了，朝廷又预备重铸钱币、调整钞法演算。他通宵都在琢磨新币与旧币的兑换，忙得两夜没合眼。边说边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看我的眼睛，再这么下去我要瞎了。这计省的活儿，真是干得够够的了，想来看你都抽不出空来。”
自然永远大肚能容，笑着说：“公务要紧，我在家里吃得饱穿得好，你不必记挂来瞧我。”
郜延修复又看了她两眼，“真真，你不生我的气吧，我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自然摇头，“以前我们没有定亲时，好几个月才见一回，每回不都高高兴兴的吗。大可不必因为定了亲，就非要隔三差五来见我。我看姐姐和白家二郎快成亲了，也不常见面，各有各的事要忙，等以后同一个屋檐下了，朝夕相处，逃也逃不开。”
见她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到底是我五妹妹，有见地，识大体。”
马车乘着晚照，停在了北宫的拱辰门上。
因中秋宴是家宴，不必如国宴一样设在前朝，后苑有好大的园林，园林中央的清凉殿四面邻水，正好作纳凉赏月之用。
自然跟着郜延修进了正殿，见几位王爷和王妃都到了。各家还领着小世子，几个孩子在殿外的大平台上追逐玩耍，笑声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自然上前见礼，大家客套寒暄了一番，太后和帝后都还没到，女眷们相处十分松散。自然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师蕖华，奇道：“太子殿下和师姐姐都还没来吗？”
宋王妃朝大殿东头指了指，“四郎早来了，这么点儿工夫，东宫春坊的官员来了好几造儿，政事都处理好几宗了。你们没听说吗，师姑娘昨天去开宝寺进香，刚出酸枣门，车轴就断了，连人带车滚进沟渠里，把腿给摔折了。路都走不成，今天想是不来了，正在家养伤呢。”

第44章
中秋宴。
齐王妃闻言笑了笑，“这可是定亲后的第一个家宴，她不来，失礼得很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伤着了吗。”凉王妃道。
“上开宝寺上香去的，佛祖竟不保佑她，想是佛祖没在家。”凉王妃一手掩口，压低了声调，“你们信不信命？我觉得命数这种事，很有说头。听说师姑娘爱钻研相术，不知给自己看过没有，定亲之后闪失不断，不是病了就是摔了……没准儿命里没这福分，硬是结了这门亲，有损她的气运。”
宋王妃听得怔忡，“可不敢胡说，亲迎的日子都定下了，人家是要做太子妃的。”
凉王妃道：“正是要做太子妃，才更得看命里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承载这份泼天富贵。”
自然对她们背后的这些议论十二万分不敢苟同，又不好出言得罪人家，便委婉道：“前阵子城里闹时疫，染上了症候也在所难免。至于出行遇了意外，是府里负责车马的人失职，和师姐姐没什么相干吧。”
齐王妃道：“你还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说来都是旁人的错，最后应验在自己身上，可不是福泽不够吗。这回不知摔得怎么样，要是单单扭伤了脚，修养两日就好了。上回五郎赛马伤得那么厉害，如今都已经痊愈了……”说着四下看了看，“五郎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我上回找根千年的何首乌，汴京城中到处没有，最后是他托人从外埠给我捎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
自然转头寻找，确实没见着他的身影。心下也不免觉得可笑，看来他不该执掌计省，应该管辖太医局才对。到处替人找药材，不去从医可惜了。
这厢正闲谈，天也一点点暗下来。不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击掌声，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众人立刻循着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头看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忽然瞥见殿门上有人迈进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带着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着两手向上行礼，还没直起身，太后随后便到了。身边跟着内侍女官等，众星拱月般进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还是和煦的大家长，抬手道：“今天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平时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见，却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看着儿女们都在，朕心里颇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讲骨肉亲情，那气氛便活跃起来，三位小世子呼着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这一望，发现太后身边跟着个常服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目光皎皎，生得圆润端庄，难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阳两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为人妇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阳公主，今年才六七岁而已，年纪对不上。但见她殷勤顺从，待要猜测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对，一时茫茫然，着实猜不出来历了。
这个疑问暂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铜镜一般挂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头戏，拜月的祭坛供桌已经安排停当了，殿头进来回禀：“太后娘娘，吉时到了。”一面又转向一众女眷，“王妃夫人们，今逢中秋，恭请月神降临。祭时忌喧哗，若有身上不洁者，暂请回避。”
太后走下宝座，对身旁的姑娘多有关照，相携着迈出了清凉殿的门槛。古来有男不拜月的习惯，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观礼，太后为主祭，率领一众女眷焚香请月。
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妯娌间论资排辈，也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往年跟着家里长辈拜月，礼仪行止都烂熟于心，双手该怎么摆放，跽跪在蒲团上时，腰背要躬下几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点差错。
原本心无旁骛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一片远山黛的袍角，不远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低垂的手，天缥色的窄袖扣着腕子，食指间戴一枚古银的戒圈。那戒圈宽不过半寸，表面没有纹饰，在烛火下泛出内敛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温润纤长，指节微动间，一点冷冽的暗芒在指间流转。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缓缓转动戒圈，仿佛要把过往和风浪，都转到掌心里握紧一样。
不知这人是谁，总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这会儿又不见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过她，从来不担心她会忙中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礼毕，将杯盏里的清茶洒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着，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请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开，保佑自己青春永驻吧。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
郜延修“哦”了声，“她一直养在陈留的外祖父母身边，鲜少回汴京。人你不认得，说出门第你就知道了，她是范阳郡公的独女，四哥哥的表妹。”
这么说来，局势有些复杂啊。她扭头看看那位金家姑娘，又瞧了瞧郜延昭——先前凉王妃的话，本以为是笑谈，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宫中对师姐姐也不满意吗？一个多灾多难的姑娘，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的。所以挖出个母家的表妹，也打算来一场表兄妹联姻？
范阳郡公是庄献皇后的同胞兄弟，上面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独女。既是独女，必定加倍疼爱，金家和谈家又不同，金家一门都是武将，对太子固权有帮助，若要论朝中势力，甚至比师家都强。
思及此，自然心里涌起不平，这些当权者精于算计，要是果真如此，那师姐姐怎么办？但转瞬，自己也紧跟着不安起来。
疫病时期，她往秦王府去了一趟，那时王府正预备了许多灭疫的草药，往郡公府送。郜延修和郜延昭兄弟俩，在太后眼中的分量并不相同，就算要重为太子选妃，太后有必要显得如此亲厚，把金家姑娘接进来过中秋吗？
疑心一起，不免要仔细留意，自己有满肚子话要问表兄，可惜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中秋是团圆节，因此中秋宴基本都是成双成对一同出席。太子是储君，食案的位次在所有人之前，离官家最近。官家见他身旁空空，便询问缘由。
郜延昭道：“四姑娘府上家仆办事不力，连累她受了伤。我已经去瞧过了，也让藏药局的医官替她问诊开了方。唯一遗憾是恰逢中秋，因伤势不便，不能出席宫筵。她再三让我代她致歉，等伤情好了，就入宫来向太后与圣人请安。”
太后想得很长远，叹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到腊月里，不知怎么样。但愿能快些好起来，否则太子妃跛脚上花轿，终归不像话。”
太后身旁的姑娘这时方说话，嗓音甜美，语调也温和，轻声道：“表嫂伤着了，我竟蒙在鼓里。太后别急，明天我上师府探望表嫂，等探过了，再来回您。”
太后应当很喜欢这位金姑娘，看她的眼神都是和软的，对官家道：“我说加因这孩子，很有她姑母的品格。小时候常进宫来玩儿，后来给送到陈留郡守府上养着，没被外祖惯出骄纵的毛病，真是难得。这次回汴京，我一听说便把她召进宫来，这孩子说话办事桩桩件件温存得体，我看她有造化，官家日后也多留意着，替她觅一个如意的郎君吧。”
话都送到嘴上了，官家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顺口答应了。
自然不是迟钝的人，垂眼听着，心里猜出了七八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安安稳稳吃她的东西。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时，她忽然对郜延修道：“倘若能和太子外家结亲，那么太子的人脉，能得三成。”
郜延修吓了一跳，“留神，可别瞎说。”
一向大大咧咧的表兄，这回竟然讳莫如深，绝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心事。
看吧，早知道他会后悔的，自己曾今多次规劝过，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让她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注定的了。如今少小的情义和远大前程放在一起，终究还是落了下乘。毕竟有太后为他筹谋，就算尘埃落定了，也还是有能力替他吹起一蓬灰尘。
自然解嘲地笑了笑，往嘴里塞了颗樱桃煎。
郜延修脸上神色有些别扭，刚想同她再说话，太后那头打发人来，说请殿下伺候太后回宝慈宫。
他顿时两难，一边是祖母的传召，一边是未婚妻。要是送了太后，势必会慢待自然，左右为难之际灵光一闪，对自然道：“咱们一道送太后回去吧！”
自然摇头，“太后又没传召我，我跟着过去是僭越。表兄你去吧，家里的马车就停在拱辰门外，我自己能回去。”想了想又道，“祖母让我带话给你，明天要是得空，回家补一顿中秋宴。”
郜延修嘴上应着好，人已经急不可待地调转向太后的方向了。
自然暗暗叹了口气，“你快去吧，别让太后等着。”
他道好，不过倒没有忘记，叮嘱她一声路上小心。
自然定定站在那里，看他陪同太后和身边的人离开。有时候想想，其实他只是习惯了小时候的玩伴，把熟悉当成了喜欢。他和姑娘接触不多，别人喝花酒打茶围的时候，他就知道蹴鞠打马球。等到了该娶亲的年纪，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她。
可定亲是一道不上则下的分水岭，溺爱中长大的皇子，终于意识到婚姻对政途的重要性。加上有太后从旁开解引领，晓以利害，一下子就务实起来了。
自然想也好，好在还没成婚，婚前充满变数，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这回真要一个人回去了，几位王妃各自离开时，客套地问她，要不要顺道送她一程，她笑着婉拒了。今晚月色这么好，一个人走一程挺有意思的。听说从内东门到拱宸门的夹道，每逢月半的时候，宫墙红得极为艳丽，像血一样，今天正好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证一下。
郜延修倒也不是顾头不顾腚，他吩咐了殿内的高品，送谈五姑娘出宫。
高品挑着宫灯来引路，脸上笑得花儿一样，“五姑娘，请。”
自然拿起桌上那个福果石榴，向高品俯了俯身，“有劳中贵人。”
从清凉殿出来，一路顺着水榭向北，灯笼的光线投射在水面上，人影随着水波涌动，被揉皱拉长，一漾一漾地，像心脏隔水跳动。
自然是个好结交的姑娘，她一路也与高品闲谈，打探他在哪个殿内供职。
高品说：“小人以前在宝慈宫做班领，如今算是升了职，调遣到柔仪殿做高品了。”
自然笑着说：“这是实打实地高升啊，恭喜中贵人。”
高品道：“也是托了秦王殿下的福，仰赖太后娘娘的恩典。我虽去了柔仪殿，还是惦念着宝慈宫，因此太后宫中的巾被用度，仍是由我每日向内省领取。”顿了顿，无意间又提及，“说起巾被寝具，那位金姑娘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每日都要换两回枕巾。起先我是两条两条地支取，后来干脆一次取上十条八条，供金姑娘慢慢换。小的是当初庄惠皇后举荐到太后宫中的，并不知道庄献皇后的前情。看太后很是看重金姑娘，先前还传出太后要认金姑娘做养女的消息呢。”
自然品砸着这番话，良久才道：“年岁不对，金姑娘是庄献皇后侄女，太后要认养女，可乱了辈分了。”
“那就是谣传了，我说也是。”高品笑道，“宫中岁月悠闲，就爱传些杂乱的传闻，大多不能当真。”
正说着，已经到了桥堍前，高品叮嘱：“姑娘留神，仔细脚下。”
说话间一条手臂平托在一旁，自然挽着石榴低头提裙，另一只手便搭了上去。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像家里女使嬷嬷们接应时的搀扶。而宫中内侍都是净过身的，没有男女大防一说。
可是手搭上去时，她忽然察觉了异样，天缥色的衣袖，还有食指上的素银戒圈……
她悚然转头看，才发现身边的人变成了郜延昭。他还是一贯温和的面貌，不紧不慢地温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却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临水湿滑，别摔了。”
她又调头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着身子，却行让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无尽的震惊中，被他引下拱桥的。她心头大跳，并不单纯因为他的出现，更因为这是宫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他这是疯魔了吗，如此无所顾忌，如今清誉这种东西，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来却可爱得紧。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后，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来，安抚道：“人都散了，后苑只剩宫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她还是生气，“管得住别人说闲话，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请太子殿下不要连累我。”说着敛了裙子，转身便朝内东门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关系，他却并不那么容易摆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不论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脚步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甩不掉，便愈发不高兴，转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荡而无辜，“谁都不会被毁。若是因为我，让你受人诟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气得大喘气，“我们各自定亲了呀，上回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他一笑，“良言当纳，若于我来说不是良言，那就没有听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天参加的宫筵，让她不痛快到现在，她只想自己走出这地方，回到她的红尘中去。没想到还阳就在眼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更混乱更没有头绪，心情也更差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今日不高兴，是么？”
可她还得强撑，凝眉道：“何以见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语调很柔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温声道，“我怕你夜里会饿，带你去州桥吃好吃的吧。气再不顺，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州桥最近新开了几爿食铺，据说味道鲜美得很。我愿意做东，但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赴约？”

第45章
总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干脆，“我不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一同出现在州桥夜市上，那谈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虽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车内等人送来，但自己也有车，难道想吃自己不会买吗，偏劳人家做什么！每回同他见面，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唯恐落入别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想到临了竟要这样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几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闹脾气、执拗、没什么好声气，他也还是笑着，满眼纵容地望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真真天质自然，敢想敢干，大多时间乖巧听话好商量，但要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如今长大了，担负得越多，心思越沉稳，像现在这样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坏事。
无奈她不能成全他急于共处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转头望向直道尽头，清辉遍地，灯笼的光线便有些多余了，他比了比手，“罢了，我送你出宫吧，见你登车才能放心。”
自然手里捧着石榴，指尖在凉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里乱，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就着月光查看两侧的宫墙，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嘴里嘟囔起来：“传闻果然不可信啊。”
他听见了，立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本朝立国，没有杀那么多的人，更没有拿血涂墙。这两侧的宫墙是用丹漆调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别处的宫墙并无区别。”
自然舒了口气，“是传闻就好。如果是真的，那这么长一截夹道，该用多少血，夺走多少条人命啊！”
一面说，一面抬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微感粗粝，凝视得久了，这墙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静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淀出温柔而幽深的绛紫色。
她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在锋利的阴影里。仰头看，墙顶笔直插进孔雀蓝的夜幕，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在前路上，星辉细碎，在瓦当上铺陈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边的姑娘，你看见了吗？”他忽然问。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声，“听说是金家的独女。”
郜延昭负着手，走在幽蓝的素练里，淡声告诉她：“月头上，我派人接回来的。”
所以这事又和他有关，一切疑问豁然开朗，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一种无能为力的惆怅继而涌上来，自然道：“这样的心机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他失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说不能养在汴京，才送到陈留外祖家的。本该及笄就回来，外祖舍不得，多留了两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舅舅和舅母不想让她嫁在陈留，恰好我有一队办事的人马往返两地，就把她接回来了。谁知她刚入汴京，太后就急于把她召进宫叙旧。我从未试探人性，是人性自愿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气我恼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他什么都没做，乱了阵脚的是太后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检司的职能看上去与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论根底，师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并论。在太后看来，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劳归于母族强大，倘或让风水运转起来，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转接到五郎身上，那么朝廷的局面就会大不一样了。
外甥和女婿，孰轻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勋再升两级，将来自有皇后的外家要扶持，师家极有可能取代金家，成为下一个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续下一个百年辉煌。太后自觉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机会落在面前，有什么道理不去争取。
郜延昭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没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其实我倒是乐见他与加因走到一起，为着表妹，我也会善待他。还有你，今日和他断绝，来日就不会因他痛苦，甚至日后可以有更多的底气来护持他，不好么？只要你一句话，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荣华富贵到老。我答应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就如小时候我答应过要娶你一样。”
她顿时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气恼，他的心思之缜密，也同样让她觉得可怕。
“师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干的？”她已经连骂他的词汇都想好了。
没想到他说不是，“我与师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没有受伤，更未受到惊吓。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过去，她现在应当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积攒好的愤怒，最后没找到宣泄的出口，像炭火上浇了一盆水，噗嗤一声就灭绝了。
还好师姐姐没有遭他的构陷和坑害，不对姑娘下手是底线，倘或他触犯了，那么以前的元白在她心里就死透了，她绝不会同他再说一句话。
只是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并不因他移情别恋，是因他毫无政治远见。城府过于欠缺而权欲之心不灭，这样的性格，将来势必会有坎坷。自己与他的婚约想来不会持续太久了，解除倒是无所谓，唯恐让祖母伤心，更为他的前程和性命担忧。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场和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每行一步都脚踏实地，没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没有一切尽在我手的自鸣得意。他的眉眼依旧是清和的，带着野望也带着深情，亦步亦趋地伴随着她。将要行至拱辰门的时候，淡淡问了句：“你会把今晚的事，如实告知你家老太太吗？”
自然脚下略顿了顿，没有回答他。
自己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不知不觉走进拱辰门，宫城的城墙很厚，得有十来丈。穿过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声：“元白哥哥，万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约，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师姐姐长久，就找一个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哥哥一样看待，断无可能和你有后话。祖母和爹娘从来不希望我嫁进帝王家，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法。等日后找个寻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着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让他欢喜，但接下来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心。
门洞另一头的白纱灯笼隐约照亮他的脸，他反问她：“你觉得与秦王定亲又被悔婚，你的人生还能和从前一样吗？他日我高坐庙堂，号令天下，你在狭小的居室内，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这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姑娘被悔婚，打败流言蜚语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给更有权势地位，更爱重你的人。你我总角之交，早有前情，这姻缘既然是我求来的，我自会千倍万倍地珍惜你。”
五岁的海誓山盟，难道也算数吗？
自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对面的光亮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泄气，只能再三告诉自己，她有诸多顾忌，虽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强求她立刻答应。重新谈婚论嫁，得在解除婚约之后，现在前程尚未分明，说什么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车前。
车前摆放好了脚踏，她提裙预备登车，临行前转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递给了他。
他怔怔接过来，石榴上还留有她残存的体温。她却头也不回坐进车辇，放下了垂帘。
马车跑动起来，朝着金梁桥街的方向去了。他低头看，才发现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浅浅的甲痕。
这一刻忽然释怀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实她也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有丰沛的情感和内心。她不是没有触动，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道德感高的人，获得幸福总比别人更难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顾全，自己首先就已经背负了许多。须得把她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等到没有负累时，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车里的自然，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过一点身子，把头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吃上来说是这样的，今天决定吃馄饨，就绝不吃面。可再坚定的人，这回好像真的有点彷徨了。她一直信守着对表兄的承诺，但到最后，发现这承诺对表兄来说并不珍贵。还有郜延昭，她看见他就觉得亲近，仿佛可以无条件信任，他还是小时候的元白哥哥。
小时候真好啊，他们头一次结交，就是在一个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岁，牛犊子一样莽撞的年纪，缠着他，令他很厌烦，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觉的时候，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春天万物生发，有很多虫子，老大的天牛扑棱棱地飞来，要把人一击毙命似的。她吓得失声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赶来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说“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里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若是真能再选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诉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选他。
不过这点小小悸动，还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没了。她心里很担忧，生怕表兄着了他的道，被他算计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过节赏月，不似平时那样早睡。
自然到家后便赶往葵园，老太太刚洗漱完，还没就寝。见她来了，十分惊讶，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宫里遇见了什么事，急于来告诉祖母了。
“今晚睡在这里吧，让她们给你铺床。”老太太说罢又问，“晚宴吃得怎么样，吃饱了吗？”
自然说：“吃了六七分饱，今天的宫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能让她觉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问题。遂拉她坐下，温声询问：“怎么了，好好同祖母说道说道。”
自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带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听殿里的高品说，这位姑娘已经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这姑娘很是喜欢。”
老太太的脸色沉重起来，旁的没问，只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是君引送你回来的吗？”
自然摇摇头，“宴散的时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宫回来的，表兄没有相送。”
老太太终于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自然如实告诉了祖母，“是范阳郡公府的大姑娘。她从小身子弱，给送到陈留外祖父家养着，前几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时把人接进宫，表兄如今浑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边窜……”
呀，不小心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完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隐瞒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糊涂了。”
自然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时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吗，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没见到表兄，但见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灭疫草药往郡公府运送，不知什么时候起，表兄同范阳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觉得范阳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该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气着了，一手用力抓握着圈椅的扶手，一手撑住了额头。
“这位太后娘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张着网兜呢，她一脑门子扎进去，想着来个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瓮中捉鳖了。君引也是个糊涂的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脑子都不长，可见平时安逸日子过惯了，也养废了，半点不明白朝堂的险恶。”说到激动处，老太太捶打着扶手又问，“他府上不是有门客谋士吗，还有亲王傅和长史等，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自然道：“规劝未必有用，毕竟上头还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办，想着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来告诉祖母。万一……我和表兄的亲事作罢了，祖母不要伤心，就随我们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却是满眼的心疼，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当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宫里下旨赐婚，我是万不愿意让你嫁进帝王家的。后来又想着，你们是表兄妹，君引必不会亏待你，才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会儿可好，才三个月而已，就生变故，好好的闺阁姑娘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着实被他们祖孙坑惨了。”
自然虽也有委屈，但并不十分难过，也或者是难过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吧，她牵着祖母的手说：“孙女想过了，好在没有拜堂成亲，表兄这时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过去后再出纰漏强。且这一切都是我的揣测，回来胡乱告诉祖母听的，表兄未必真会解除婚约。”
“不解除做什么，难道还要害你一辈子？”老太太怅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长大，你也在我跟前长大。男子汉要朝外闯荡，天地宽广得很，而女孩儿却只有这小小的方寸可以腾挪，哪里惹着他们了，要受这无妄之灾！婚姻一事上，男子没什么艰难，吃亏的永远是女子。他们祖孙合起伙来改弦更张，实在欺人太甚。”
自然见祖母伤心，忙来安慰：“要是解除了，我还可以许配给别人。我是祖母的孙女，是徐国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着向我提亲呢，祖母别担心。”
老太太见她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愈发心疼，“傻丫头，你倒心宽。”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仰起脸道：“您说过，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岁。先前以为没希望了，这回可好，我又能如愿以偿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强颜欢笑，“咱们就作最坏的打算吧，要是宫里决定退亲，你的婚事祖母亲自过问。一定挑个实惠能过日子的姑爷，让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里，自自在在地过一辈子。”
自然笑着点头，先前在宫里的落寞，也只是因为自己落单了而已。现在回家了，在祖母身边，就像长在大树底下的一株小草，来一点微风，就快活地摇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复杂，还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么时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闺阁里的岁月没有男子叨扰，其实安逸极了，再过两个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后彻底不用去宗学，偶尔上家学点个卯，应付一下老先生的问话就可以了。
困扰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诉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个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觉。”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这丫头是真的诸事不往心里去，要是别的姑娘遇见这种事，八成已经急得彻夜难眠了。她倒好，顶着重压也能吃六七分饱，回来不久便困了，嚷着要睡觉……
可作为祖母，怎么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岁的小丫头，无端经历这些风波，只怪郜家人以权压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浅却又执着于托举，连带着君引也走歪了。
想了想，老太太有些不放心，“你把话带到了吗，明天让你表兄来家吃饭？”
自然说是，“我同他说了，他也答应了。”
老太太颔首 ，自顾自道：“明天不摆什么家宴，就我们三人坐下说话。至亲骨肉，不必弄那些弯弯绕，干脆说明白了，也好各自打算。”
自然不能深刻体会男女之情，但对祖辈和父辈的偏爱，却能敏锐地察觉。
祖母永远都是无条件护着她的，即便那人是表兄也一样。在祖母心里，表兄虽亲也是郜家人，她这个外祖母，很难对他的言行有更多的约束。好则皆大欢喜，若是不好，首先要维护的是谈家的孩子，郜家子孙，自有宋太后去心疼。
“好了。”老太太站起身，牵着自然的手，送她回她的小寝，“今晚好好睡，什么都不想，天塌不下来。明天一睡醒，发现风是清凉的，叶子上攒满了圆滚滚的露珠，黄瓜藤上又长出很多嫩黄的卷须……你看一切都好着呢，对不对？”
自然扬着笑脸，用力点了点头。

第46章
“吃”妻。
自然一晚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天亮，直至听见晨省的铜钟敲响，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
早上不用忙于从小袛院赶来，省了不少时间，等到各房的人陆续聚到前堂时，她已经笑眯眯站在那里了。
朱大娘子“咦”了声，“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夜里住在祖母这里了？”
自然说是呀，“我想多睡一会儿，赖在祖母这里最方便。”
这时老太太从里间出来，坐到上首接受子孙请安。家训中的那句“孝悌忠信”，着实让她神思游移了良久。固然是老生常谈，但时时拿出来警醒警醒，终归没有坏处。
晨间聆训过后，照旧各入饭厅用饭，东府和西府的大娘子间或商谈，谈论预备姑娘们的婚事，北府的谈原洲那一房因人口少，在一大家子里总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但今天却有话说了，林大娘子偏身对老太太道：“母亲，过两日是老茂国公的忌日，昨天平原大长公主府让人传话来，说让我们主君过去祭拜。”
大家原本还在闲谈，听见这话顿时放下了手里的杯盏。
老太太很意外，“怎么忽然提起这一宗来？”转头问另两位大娘子，“你们接着信儿了吗？”
李大娘子和朱大娘子都摇头，“没有。”
林大娘子眼巴巴望着老太太，“我想着，老公爷过世都快十年了，除了当初大奠，就没再祭拜过。这回大长公主既然派人来，您看……”
老太太沉吟了下，“我的意思是，托病不去最好。”
林大娘子噎住了，却听李大娘子道：“公府的堂兄，上年不是病故了吗，大长公主如今孤身一人住在府里呢。这会儿让三叔过去祭拜，不会是冲着袭爵吧！毕竟三叔也是大伯翁的儿子，兴许大长公主想通了，愿意让三叔认祖归宗了。”
谈原洲的身世，府里确实人人知道。当初茂国公想接他回去，和平原大长公主斗智斗勇七八年，最终败下阵来，不得已才把他塞进了徐国公府，好赖让他有个名分。七八岁的孩子，什么都记得了，徐国公府的两子一女也都大了，瞒不住任何人。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念想，过得寡淡但平稳，也挺好。现在大长公主忽然发话让回去祭拜，无异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激起许多猜想和妄念──
人啊，果真是经不得利益诱惑的。
老太太淡笑了声，“你们不曾和大长公主打过交道，我和她做了三十多年妯娌，哪能不知道她的脾气。她是个刚直的人，认准的道理绝不会改变，你们竟还想着袭爵，那个爵位再怎么轮转，也不会落到三郎的头上。”
可诱惑实在太大，那可是实爵，不像徐国公府的流爵，老公爷一过世，这个爵位就没了。如果三房能袭茂国公的爵，那么一下子就越居人上，一下子让两位哥哥望尘莫及了。
三房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老太太不赞同，让林大娘子有些不高兴，觉得老太太是存心的，要断了三房这条青云路。
她低下头，赌气似的一言不发，老太太当然看出来了，不由叹了口气。北府做梦都在想着认祖归宗，这是执念，一旦有了机会，绝对不听劝。既然如此就不要强行阻拦了，只有试过一回，才不会有遗憾。
“罢了，你们毕竟不是孩子了，有你们自己的想法。”老太太道，“父子天性，既然想去，那就去吧。到了那里多听大长公主说什么，自己少开口，有时候中听的话未必是亲厚，还有可能是试探。”
林大娘子见老太太终于松口，顿时高兴起来，忙起身纳福道是，“那我这就去同主君说，儿媳先告退了。”说罢出门，疾步赶往了苍山堂。
李大娘子偏过身，看了看朱大娘子。妯娌两个相视一笑，复又饮她们的茶去了。
老太太并不过问三房的事，谈原洲连孙子都有了，早不是她该操心的年纪了。她只操心五丫头和君引的婚事，因此用过饭后就在盼着，直等到将近傍晚，才总算把人盼来。
“外祖母，我职上忙，耽搁到现在，您等急了吧？”郜延修笑着赔罪，转头让人把香糖果子送进来，捧到了自然面前，“我路过州桥，发现新开了一家蜜煎铺子，老板娘正往糖果里头加乳酥，就买了几盒带来，分给妹妹们尝尝。”
自然接过来，依旧嘴甜地道谢：“还是表兄念着我，知道我爱吃这些精美的果子。”一面把樱桃唤来，让她把剩余的几盒送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自己打开盒子，看见这些五颜六色的香糖果子就心花怒放。忙捧到老太太面前，向前敬了敬，“祖母也尝尝？”
老太太摇头，“回头一粘，别把牙粘下来，让我留着牙口吃饭吧。”
她转而又送到郜延修面前，两个人相邻坐下，各自捏了一个碰一碰，洒脱地扔进了嘴里。
老太太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表兄妹照例很亲近，不去捆绑婚姻，单纯做兄妹似乎确实更好。但如今既然定了亲，又生变故，有些话不得不说，怕疼不戳破，捂得久了，皮肉难免溃烂。
屋子里只剩祖孙三个，跟前伺候的人都打发走了，四下里过于安静，终于令郜延修察觉出了异样。
他迟疑地问外祖母：“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舅舅和舅母他们还没来？今晚不吃家常菜了吧，我让人上矾楼订一桌席面，送到家里来。”
老太太却说不忙，眉目也渐渐沉寂，“今晚他们都不会来了，旁人在场多有不便，君引，我有话要问你。”
郜延修鲜少见外祖母如此严肃，顿时坐正了身子。嘴里的果子也不香了，干涩地说是，“听外祖母示下。”
“范阳郡公家的姑娘，是怎么回事？”老太太开门见山道，“我听说她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她疼爱非常。你近来也总往宝慈宫跑，是想聘了金家姑娘，享齐人之福吗？”
郜延修脸上霍地烧起来，慌张地站起身道：“外祖母，您不要听外面的谣传……”
老太太顿时心凉了半截，不过诈一诈他，真相果然浮现了，“都已经有谣传了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最不缺两样东西，一是眼睛二是嘴。你以为你的那点行迹，能瞒得过谁？”
自然默默合上了糖果盒的盖子，默默端正了身子。原本修整一晚后，已经不甚上心了，没想到终究不能置身事外啊。
郜延修脸上神情，变得复杂且难堪。他望望外祖母，又望望自然，试图辩解，最后话到嘴边，只化作了无力的狡辩，“外祖母，我没有……”
老太太抬了抬手，“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和你妹妹，虽不能说是你最亲的人，却也个个都真心盼着你好。你心里怎么想，不要有隐瞒，大大方方说出来。我问你，太后把金姑娘接进宫，是不是为了撮合你们俩？她一向对你迎娶文臣人家的女儿不满，挑来选去，最后就挑中了金家？”
果然如她设想的一样，没有等来君引的否认。他垂下头，看上去羞愧又沮丧，嘴里嗫嚅着：“外祖母……我从未想过伤害真真……”
而老太太长叹，“你地确没想伤害真真，你直接做了。昨晚赴宫筵，人是你接走的，最后却让她独个儿回来，应该么？她心大不怨怪你，可我这个做长辈的，却觉得你未尽兄长的责任。偌大的皇宫里，你就这么抛下她，被太后调遣走了，当晚有多少郜家人在，你们那些昭然若揭的手段耍起来，叫人怎么看待真真，你想过吗？”
郜延修顿时无地自容，“外祖母，是我失策了。”
老太太一哂：“孩子，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最先割断的是握刀人的手指头。你以为攀上金家便能打散太子的羽翼，实在是小看了太子。他今日坐上储君之位，凭的是识人之明，是雷霆手段，不是与师家的联姻。外祖母活到七十二岁，见过太多聪明人栽在聪明二字上。有时候守着最笨的承诺，反倒能走最远的路。你想夺嫡，这是身为皇子的野心，我不评价对错，但你用的法子错了，一个连婚约都可拿来作交易的人，谁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太子的储君之位是官家亲立，名正言顺，你要争的，不是几家勋贵的支持，应当是人心向背、是政绩、是更宽广的胸襟、是更令人信服的德行。而你呢，将心思用在了裙带算计上，若论亲疏，他们金家个个与太子是一条藤上下来的，胜券已然在握，为什么舍近求远，调过头来扶植你？”
这番话振聋发聩，几乎把他骂懵了。他站在那里，脸色变得惨白，原本极有信心的一场博弈，在外祖母眼中却是实实在在的昏招，他究竟该听外祖母的，还是该听太后的？
太后说过，官家立储过早，随着时日渐长，一定会对郜延昭积攒起不满。储君之位不在谁坐得早，而在谁坐得最晚。岁月漫长，充满变数，焉知三五年后，官家还会对这个儿子满怀希望。
以往自己在太后的爱护下成长，就连翰林老师来给他讲政道，他不愿意听，太后也总说他还小，不急在一时。如今时候到了，那日太后召见他，直接将宋家手握实权的族亲送到他面前。那些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京辅州县守军、水路要冲防御，还有负责工程漕运的厢军，如今都成了他最大的底气。他要做的，不过是借着联姻，拿下范阳郡公手中的京城巡检司。只要事成，他便能与郜延昭分庭抗礼，一雪被他压制的前耻。
可是这些内情，怎么告诉外祖母呢……
他曾问过太后，为什么不在定亲前晓以利害，太后只是一笑，“定一回亲，让你圆一圆少时的梦。人总要在看清现实之后，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一个纠缠于小情小爱的男人，是办不成大事业的，只有互相成就的婚姻才是最好的选择。郎情妾意能当饭吃吗？早前战乱年代闹饥荒，男人最先吃的就是妻子。现如今倒是太平盛世，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男人何尝不在‘吃’？吃妻子自身的价值，吃妻子娘家带来的助益。但若是这妻子瘦骨嶙峋无肉可食，便有了和离、休妻、甚至是丧妻。与其闹得往日情分全无，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娶个能填满你胃口的，如此才走得长远，对你对谈家姑娘，都有好处。”
太后的话在他耳边回旋，有一瞬他还在因外祖母的训诫晃神，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吸了口气道：“外祖母的话，我谨记在心上了。请外祖母再容我些时间，让我把这件事妥善处置好。”
老太太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光从激荡到沉淀，到底也灰了心。
眼下立时逼他做决断，他决断不了，那就只好再等等了。但有句话要先说清，老太太道：“不要拖延得太久，真真是姑娘家，你临时悔婚已经做错了，若是再耽误她的青春，那你就太不应该了。”
郜延修望向自然，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愧疚就漫上来，实在觉得没脸面对她。
今晚本来要留下用饭的，这回是用不成了，谁也没有这个胃口，谁也不能心无挂碍地对坐。他站起身对老太太道：“祖母，我先回去了，这件事，我定会给妹妹一个交代的。”复又叫了声五妹妹，“你送送我，我们走一程吧。”
自然道好，跟他一同走出了葵园。
通往前门的抄手游廊上，自然听他缓缓地说：“你很怨我吧？你这么聪明，其实已经看出来了。我以前对你志在必得，现在却……”
自然心里反倒松懈下来，“我一直觉得，有话说开了是最好的。我们不是外人，小时候常听祖母说‘姑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是至亲无尽的亲人啊。你来下定前，我也同你说过，文官人家助益少，你偏不听，弄得现在这样，何苦来呢。不过好在为时不晚，你也不用担心解除了婚约，外家的路就断了。我不怪你，祖母和爹娘也不会怨恨你，我们还是会站在你身后的。到底你是姑母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祖母想念姑母的时候，你是最好的良方啊。”
这番话，说得郜延修面红耳赤，他扯出了一丝苦笑，“真真，你要是个男子，一定能为官做宰。你的心胸让我汗颜，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自然从来不会苦大仇深，“我才十五岁，原本定亲就过早，姐姐们都是十七八岁才谈婚论嫁的。再过两三年，咱们议过婚这件事就成了老生常谈，不新鲜了，也没人会再议论。我觉得这样挺好的，让我在闺阁里再留几年，上别人家吃饭，哪有吃自家饭自在。”
郜延修眼里有万千的矛盾和不舍，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唯有深深凝视她。
她的脸，在晚霞的映照下通透如缎帛，她的眼睛由来明亮，眸子在浓郁的眼睫下粲然生光。
他又开始彷徨，自己若是解除了婚约，郜延昭是不是就有了更充足的理由去接近她？
可他放不下也没办法，踟蹰了半晌道：“真真，我和四哥不对付，将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和他……三思好么？如果一定要嫁他，也千万不要听他花言巧语，你要做正室娘子，半点不能将就，千万。”
自然笑着摇头，“和弟弟解除婚约，再去和哥哥议亲，那像什么话！表兄不要为我担心，从今往后走好每一步吧。我不懂朝堂局势，只想叮嘱表兄一句，无论将来境况如何，务必给自己留一扇可开的窗。退路并非为了退缩，而是为更稳前行。我只愿大家都平平安安的，逢年过节能够欢聚一堂，表兄常给我和六妹妹带好吃的来，就心满意足了。”
郜延修凄然望着她，从未婚妻退回表妹的位置，也只是三言两语间的事。
“五妹妹，你对我可有什么要求，让我能够补偿你。”
自然认真想了想道：“等你做好决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让谈家自请解除婚约。”
他颔首，说好。
“旁的就没有了。”她语调轻快地说，“我是姑娘家，总要留些体面。面子在，将来才好嫁人呐。”
亲事定下又退，对姑娘家来说损害极大，但既然不可避免，就尽量减轻到最低吧！压在自然心头多时的事终于解决了，一下子大觉舒心。这阵子她总在烦扰，自己也才十五岁而已，总在不停劝慰他、开解他，这种日子若要持续一辈子，想想很令人恐惧啊。
现在好了，各生欢喜，最后只要走个退婚的流程而已。
自然把他送到门外，站在台阶下向他挥挥手。他登上车，车轮转动起来，她毫不犹豫转身，退回了大门内。
自心一直在跨院等着她，见她一露面，忙赶了上来问：“你们的婚事，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自然说是呀，“不好吗？”
自心搓着脸道：“哪里好，别的姑娘都是定亲出阁顺顺当当，我这么好的五姐姐却被人退了亲，天道不公！”
“回头我们先提出，不是他退我，是我退他。”自然笑逐颜开道，“这汴京城里还没有姑娘敢向皇子提出退婚呢，我可是第一人，吾辈楷模知道么！”
自心看她还挺高兴，嘴里嘀咕起来：“姐姐，你别不是傻了。”
朝堂上的暗涌，闺阁姑娘只靠推演，但关于这门婚事，自然可以很明确地告诉她：“六妹妹，我不想再做老妈子了。”
自心听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我明白了。”
自然冲着东边初升的月亮叉起了腰，“真好啊，我再也不用进宫，再也不用和那些不亲厚的人，在一间屋子里吃饭了。”
自心本来怕她糟心，至少少吃一顿饭吧，结果多虑了。她今日非常慷慨，大手一挥，让人去矾楼点了一份蒸软羊，并一人一碗蜜浮酥柰花。
姐妹两个坐在木廊上，吃得满嘴油，吃完自然才想起来，“王主事让你清淡饮食，咱们今天又是软羊又是蜂蜜酥酪……你不会闹肚子发病吧？”
自心说不会，“都已经养了十来日了，再不给我吃肉，我都要缺油水了。”顿了顿道，“说起王主事，我的命是太子救回来的，没有他带藏药局的人来，我这会儿已经落葬了。五姐姐，我本想给他道谢来着，但人家忙得很，恐怕不便相见。我昨天听说，师家姐姐翻到沟里去了，咱们明天上师家拜访去吧，瞧过了师姐姐，就算谢过太子殿下了。”

第47章
药罐子倒霉蛋。
自然虽然知道师蕖华翻车是自己策划的，但既然对外宣称伤着了，作为人情往来，她们确实也该去瞧瞧她。
商议定了，说办就办。第二天上瓦市买了好几盒精美的缠珑果子，还买了几罐竹筒装着的米酿熟水，她们不是冲着给师家姑娘送礼，是冲着陪师家姑娘一道吃喝去的。一路叮叮当当提到了师家府门上，打发人给门房传话。
里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消息，师蕖华贴身的女使出来迎接，万分热络地说：“姑娘们贵客驾临，可把我们姑娘高兴坏了。我们姑娘这几日不能出门，正愁得慌呢。一听姑娘们来了，着急打发奴婢来接引，请姑娘们随奴婢入内府吧。”
自然携了自心跟在女使身后进门，女孩子串门子去见朋友，是很高兴的事。师家也是鼎盛的门庭，一家子武将，办事风风火火。她们穿过庭院时，见一个膀大腰圆的人，正举着木剑揍几个孩子。那几个孩子被打得神嚎鬼叫，抱头鼠窜，她们并不觉得可怕，反倒觉得很有家常的味道。
想当初，她们也曾被爹爹揍得满院乱窜啊。
女使倒有些尴尬，讪笑道：“那是我家主君，在家操练童子军。”
自然和自心连连点头，“操练得好，为朝廷栽培将才。”
女使笑着引她们进后宅，穿过一条清幽小径，前面就是一个玲珑小院。院子的门塑成了花瓶状，这种风格汴京不多，江南倒是屡见不鲜。
而师蕖华呢，早就单腿站在门廊上了。看见她们进院子，快活地扬手招呼：“五妹妹，六妹妹，快来！”
加紧步子赶过去，自心和自然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自心说：“师姐姐，我们带了好多好吃的，和你同享。”
师蕖华很高兴，“我也让人出去采买了，果子点心，还有中晌的餐食。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一定要玩上一整天。你们不知道，我都快憋闷死了，让我哥哥给我做个逍遥椅，好让人推我出去，结果等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今天要是再等不着，我就打算让人去瓦市采买去了，等我能自如行动了，找你们玩去。”
说话儿拉着她们坐下，自然和自心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左腿上。
这腿包了几层细麻布，用布条捆绑着，像包裹粽子一样。自然不敢确定郜延昭说的是真是假，轻声问师蕖华：“姐姐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师蕖华斩钉截铁，“伤得很重，不能走路，脚一沾地就刺痛，脑袋都发麻。医官说情况不太好，说不定会瘸。唉，我这命数确实不济啊，难得有这么风光的前程，谁知却伤成了这样。”
可她的表情，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要笑出来了。自然仔细瞅了她两眼，她这才意识到，赶紧正正神色，努力皱起了眉。
自心不疑有他，煞有介事地安慰她：“别着急，一定有办法治好。师姐姐你不知道，前几日的时疫，我差点就死了，是太子殿下打发藏药局的主事来替我看诊，才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姐姐你下回见了太子殿下，一定替我转达我的谢意，东宫的医官医术高明得很，我快咽气了都能救活，你的腿伤也一定能治好。”
师蕖华听她这么说，讶然盯住了她，“难怪瞧着比上回清减了，病得这么厉害，我竟不知道。现在都好了吧？瘦了一大圈，得慢慢养回来了。”
自心笑着说：“病气儿全散了，现在的胃口比以前更好。昨天五姐姐买了软蒸羊，我一个人吃掉一大半，把我五姐姐看呆了。”
师蕖华大笑，“就是要好好的吃，吃得多了，身子才能扛住风浪。我听过一句话，说同样生一场病，胖的能拿肉换命，瘦的没肉消耗，只剩死路一条。我想好了，往后我就要吃得胖胖的，年纪大了脸上没褶子，生了病至多瘦一圈，还可以继续苟活。”
果匣子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大家就着饮子吃缠珑桃儿、荔枝好郎君。中秋之后的日光丝毫没有减弱，大白天还热辣辣地，只有到了入夜，才些微感觉到一点凉意。
“尝尝这香药葡萄。”师蕖华把果子盒推过去一点，偏头又问自然，“中秋夜宴那晚我没去，宫里有人议论我了么？”
自然含糊地应：“你没出席，大家当然会提及你。我也是听几位王妃说起，才知道你受了伤，今天一得闲，就赶来瞧瞧你。”
“她们说我什么？”师蕖华问，“有没有说我福薄，坐不了这太子妃的位置？”
自然摇头不迭，“没有没有，大家都挺担心你，不知你伤得怎么样了。”
可师蕖华却发笑，“我同你说，自从我摔坏了腿到现在，那些王妃们一个都没来探望过我，只有你。还有那些夫人大娘子们，有几家打发女使婆子，送了些水果点心和药材，已经算是有心的了。我呀，知道这汴京城人情薄如纸，你有用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大帮子讨好献媚拉关系的人，一旦你要掉下来，一抹脸子可就不认得你了。”
说的都是事实，汴京的贵妇们，个个替官场上的男人掌家业，朝堂上的风吹向哪里，她们的热忱就用在哪里。
其实自然有些不明白，她非要装病装伤，弄成眼下这样，真的有必要吗？如果郜延昭欺凌她，自然还能理解，若非如此，她自己瞧不上当朝太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啊。
可惜自己与她的交情，远没到交心的程度，她也只能旁敲侧击，“等你痊愈了，在瓦市走上一圈，让那些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胡乱揣测了。”
师蕖华听完，笑着摆了摆手，“我才不在乎她们怎么想，我有自己的打算。”顿了顿十分真挚地问，“五妹妹，你说太子殿下配我吗？”
这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反过来问呢，自然和自心都呆呆的。自然说：“我觉得很相配。无论从家世出身，还是品貌才学，你都与太子相抵得过。”
师蕖华听得扬眉，不过好歹也谦虚了下，“家世就算了，天底下没有比郜家更高的门户了。不像早年间门阀世家，王与马共天下，嫁给皇帝都算下嫁。”说罢转头看向廊外，外面日光如瀑，她端起竹筒抿了口饮子，喃喃道，“其实我喜欢简单些的男子，直白、坦率、没有心机。官不用做得很大，五六品就可以了，家里人口简单些，不需要天天扮着笑脸应酬，那就是最快活的日子了。”
这么算来，果然郜延昭是不合乎标准的。但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再斟酌，自己和表兄解除婚约，尚且可以预见会造成多大的震动，她和太子若是不成了，经受的狂风暴雨会比她大得多。
太子妃人选，是没有资格退婚的，太子是君，她是臣，世上哪来臣背弃君的道理。他们要解除婚约，必定是建立在有损女方的前提下，或是德不配位，或是罹患疾症身有残损，哪怕是假的，对她的名声也绝非好事。
然而自然不能说出口，说了就被她瞧出端倪来了。她只好努力规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算家里人口简单，日常的琐事也少不了。和太子成婚，操心的是江山社稷、妇德典范；和官员成婚，操心的是丈夫仕途、柴米油盐。怎么着都不容易。”
师蕖华一哂，“朝堂党争、政敌攻击、帝王猜忌，还有子嗣的压力……太子妃可不好当啊。我自觉难以胜任，光是让我在宫筵上笑脸相迎，我就已经不耐烦了。”
一场不令人期待的婚姻，连头都开不好，过起日子来定会满腹牢骚。
自然见状，就知道不能再规劝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孰轻孰重自己能分辩，千万不要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在别人的身上。所以婚嫁这等沉重的问题就暂且抛开吧，有这闲工夫，宁愿谈谈闺阁里的琐碎，说一说最近听来的新闻。
反正妯娌妻妾之争，是汴京城内常听常新的永恒话题。自然开始绘声绘色地和她们说：“御史大夫家里闹翻了天，你们知道吗？御史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照着习俗要吃儿孙饺子。这饺子是长房长媳预备的，做成了也由长房长媳亲自下。可是端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吃一个崩掉一颗牙，连着崩了三颗，终于把碗给砸了。然后掰开那些饺子，发现每一个里头都有铜钱，这事一下子都闹到开封府去啦。”
师蕖华啧啧，“坑死人了，又不是过年，还往饺子里头塞铜钱。”
自心捂住了嘴，“三颗牙……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牙多金贵啊，这人也太缺德了。”
“可不是么。”自然道，“要算计长房，也不能拿老太太当枪使。有些人作起恶来真是五花八门，绞尽脑汁。”
这厢正说着，院门上传来喊声，咋咋呼呼说六哥儿送逍遥车来了。
自家人亲手打造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多了，椅子底下固定了四个轮子，推起来既稳固又顺滑。
一路推到廊子前，师家六郎招呼妹妹来看。师蕖华单腿蹦起来，嘴里说着多谢六哥哥，就打算下去试一试。
几乎同一时刻，大家都发现她蹦错了腿，那条缠裹着纱布的左腿杵地，在木廊上健步如飞。
自然忙要阻止自心，可惜来不及了，自心大喊起来：“师姐姐，你的腿好了！”
时间就这么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好像连外面的蝉鸣都忽然消失了。
师蕖华低头看了看，默默换回了另一条腿，这个动作没能在哥哥面前蒙混过关，师六郎平静地问：“你又在搞什么花样？左腿不是受了伤吗，现在怎么蹦得那么欢？”
师蕖华支吾了下，“因为我不想参加宫里的中秋宴。”
师六郎道：“中秋宴都过去了，你还装？”
师蕖华说：“我想试试自己的人缘怎么样。”
“怎么样呢？”师六郎扯着半边眉毛问。
她认命了，“不太好。”
师六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妹妹的喊声立刻杀到，“六哥哥，你要是说出去，我们就恩断义绝！”
自然和自心大眼瞪小眼，自然觉得，好像可以告辞了。
师蕖华那条勾起的左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讪讪道：“人要灵活机动，不喜欢赴的宴想办法规避，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们好容易来一趟，别走，因为我还要继续装下去，还有很长时间不能出家门，实在闲得发疯。我们一道吃饭，吃完了一道睡午觉，等晚一些，我再差人护送你们回家，好不好？”
她出言挽留，自然和自心不能拒绝，便点了点头。
三个人重又坐下来，自然问：“师姐姐，你都已经穿帮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装下去？”
师蕖华无奈道：“我想经营一个药罐子倒霉蛋的名号。说太子克我，或者我命数不祥，都可以。”
自心傻乎乎，完全没弄明白其中的缘故。自然却已经验证了郜延昭中秋那晚的话，关于他与师姐姐的关系，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师姐姐的确没有看上他。
但她想不明白，以他的人才相貌，应当没有姑娘能拒绝吧！她不由有点忐忑，很怕郜延昭和师姐姐说过什么，导致自己里外不是人。起先想与师家搞好关系，是冲着长远之计去的，但在得知郜延昭和师姐姐走不到一起，自然也还是想和师姐姐做朋友，不讲究现实的利益，纯粹就是做手帕交，做闺中密友。所以她很怕引她误会，弄得连朋友都做不成。思前想后再三，还是想尽一点力，最好他们的婚事不要有任何改变，即使有变，也千万不是因自己而起。
“你们定亲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后来出了什么事，引发误会了吗？”自然小心翼翼打探，“若是有误会，当面说开了也好。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稍有不慎朝局都会受牵扯，姐姐还是要审慎啊。”
师蕖华笑了笑，“我没有把妹妹们当外人，今天装瘸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也不遮掩了。从官家赐婚后太子第一次登门，我就觉得此人不是我的良配，所以下定那天和他说好了，凑合一段时间，时机成熟便各自想办法脱身。我觉得他心里应当有人，否则这种办大事的政客，娶妻只要对自己有利，管他是骡子是马。反正将来免不了三妻四妾，余下全照着自己的喜好来挑就是了，正妻不过是门面，娶谁都一样。”
自然不敢多话了，干巴巴地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一旁的自心眼珠子骨碌碌转，这回也学机灵了，只管吃她的缠珑果子，不胡乱插嘴了。
师蕖华说完瞅了瞅自然，“五妹妹，我听说了个消息，秦王那头也生变故了，是吗？”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太后在中秋宴上带着金家姑娘露面，后来又急切召走了表兄，把她独自撇在一边，就算是个瞎子都看得明白，何况当晚出席的，是全汴京最敏锐的一群人。
王妃夫人们回来之后消息势必传开，也好，自己虽然惨了点，毕竟无可诟病。被人嘲笑一阵子，渐渐就风平浪静了，说不定时候一长，嘲笑会变成同情，关于她的流言就彻底平息了。
所以她仍旧笑得出来，点头说：“对，有这事。”
师蕖华都看傻了，“你们可是表亲，也闹这一出？”
自然道：“小时候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实在太熟了。别人成婚后，好歹有一阵子浓情蜜意，我和他由始至终都只有亲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我表兄要是遇见了一个能令他动心的姑娘，那就让他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你能接受他始乱终弃？”师蕖华问。
“并没有乱啊。”自然莞尔道，“就是让宫里破费了，往我家送了许多聘礼，不知到时候要不要归还。”
“他们也好意思收！”师蕖华愤愤不平道，“坑外人可以，别坑自己人。既然是秦王要琵琶别抱，是他有错在先，就应该把那些聘礼聘金留下，将来让你带到夫家去养老。”
哎呀，平白落下好多钱，有钱解千愁。
自然与师蕖华对视一眼，发现解除婚约并不是坏事。自然的赔偿是稳妥的，蕖华呢，要是因为瘸腿被退婚，帝王家有负，不也得好好补偿她，顺便再给她弄个封诰安抚安抚吗。
至于郜延昭，他也不吃亏，师姑娘个人的原因导致婚事难成，师有光定是觉得愧对他的。殿前司已经和东宫产生了紧密的联系，这份支持不可能更改，那么现在各归各位，也算各得其所。
所以本应该愁云惨雾的事，居然轻薄得如同云烟一样，半点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该吃吃该喝喝，吃完真在师家睡了个午觉，姐妹俩才与蕖华告别。
回去的路上，自心看着自然道：“他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太子殿下要拨乱反正了吗？”
自然道：“拨不拨是他的事，正不正是我的事，我心里有章程。”
“如果有个一等一的权贵做姐夫，那也挺好的。”自心搂着自然的胳膊道，“五姐姐，以前你们不是总说表兄的安危关乎谈家安危吗，要是我们也和太子沾亲戚，谈家双管齐下，不就稳了吗？”
自然失笑，“你是只往好处想，从来没想过危难也要共同承担。一个表兄已经让全家惴惴不安，再加一个太子，你可要让祖母和爹娘操碎心了。”
自心顿时泄气，萎顿地说：“可我就是想让他做我姐夫，他救了我的命。”
自然道：“好妹妹。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就拿你亲姐姐还人情，咱们俩可是手足至亲啊。”
这下自心噎住了口，气馁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算了，我还小，不知道你们这些大人是怎么想的。总之我就觉得世上要是有人能配我五姐姐，必是他无疑。”
自然心里也有怅惘，只是不忘叮嘱她：“这些胡话可不许同旁人说，咱们感激在心里就成了，大恩大德也犯不上以身相许，知道吗？”
自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朝窗外看一眼，中秋后的夕阳已经沉淀下来，不再刺眼，静静地悬在天边，像个熟透的柿子。
风里忽然飘来一股栗子的香味，自心又振作起了精神，扬声叫婆子停车，拽起自然道：“是时候了，旋炒栗子、煨芋，还有酒蟹！咱们买些，带回去给大家吃。”

第48章
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自心的体己，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小食的。
女孩子固然要懂得勤俭持家，在闺阁里就学理账管账，但自心有她的理念，买来的吃食又不会浪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她。所以一旦遇见那些炒货、糖果摊子，她就走不动路，并且理直气壮地尽兴采买，大包小包地装上车，不光自己吃，还要分给大家。
今天又是这样，车舆内的食盒装了个半满，到家提进门槛，运到葵园老太太那里，等着姐妹们来，大家都能分得一杯羹。
昏定的钟声敲响了，全家从四面八方赶来，可是直到钟声停止，北府只来了谈临风的妻妾孩子。
老太太有些纳闷，询问杨氏：“你公公婆婆上茂国公府祭拜，还没回来？”
杨氏应了声是，“连带着临风、六哥儿和七姑娘都没回来。想是长公主留下叙话了吧，没准儿用过了饭再回，也未可知。”
老太太不由蹙起了眉，“怎么一家子都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去认地方，打算搬家呢。原本祭拜老公爷的事，让北府主君出面就是了，这么呼啦啦一大群人，叫大长公主怎么想！”
但说到底，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老太太自觉上了年纪，也管不了那么多。便受了子孙们的问安，笑着看自心给大家分发烤栗子、烘山芋去了。
全家都坐下，东西两府的主君都在，也很领孩子们的情，夸赞自心买得好，今晚一顿晚饭是省下了。
有官职的谈论谈论朝中的事，五哥儿和七哥儿商讨新得来的古籍。府里的三个孩子凑到一起就追跑玩闹，谈临嵩的妻子梁氏偏身打量谢氏的肚子，估算着时间，“再有个把月，就要生了吧？”
谢氏笑着点头，“也不知是男还是女。”
沈氏道：“看着肚子尖尖的，必定又是个男孩儿。”
其实医官请脉的时候，大致能看出男女，着急的都会先打听，虽大多都很准，但也有看错的时候。
谢氏并不急于预测，安然道：“是男是女都好，不过家里已经有三个哥儿了，我盼着这胎是个姑娘。哥儿们长大了都要入仕，不常在家。还是姑娘们天天在跟前，家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大家大业的门户，稀图的是儿女双全。或者一开始都盼着生男，毕竟要人撑起家业，但到最后最窝心却是姑娘，生姑娘才是最实惠的。
大家开始谈论，预备孩子要用的百衲衣，商讨孩子落地取什么名字。谈家的男孩女孩都有排序，男孩的字辈没什么特别的，女孩儿却格外柔秀，“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
“要是个姑娘，该排到婉字辈了。”杨氏道，“这个字好，唤起来透着文静。我们老宅子那里有个姑娘叫婉烟，听她娘一喊，烟霞都升起来了似的。”
自然和姐妹们坐在一起吃甜碗子，忙里偷闲还要插一句话，“这名字不好，太轻了，我们家姑娘要落地有声，铮铮佼佼。”
自君笑起来，“照你这么说，叫铁婉吧。”
自观大笑，“后面的叫银婉、铜婉、金刚婉。”
自然发嗔，姐妹间顿时吵成一团。长辈们看着发笑，家里就得是这样吵嚷，才有欣欣向荣的气象。
这里正闹呢，忽然见前院的管事疾步进来，停在园门上和平嬷嬷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平嬷嬷进来，叫了声老太太，“出事儿了。北府的主君和大娘子，并两个哥儿和姑娘，都给扣在茂国公府上了。北府上接应的小厮，等到天黑都不见人出来，府门却关得严实，连灯笼都灭了。爬上院墙一瞧，才发现北府主君和四哥儿、六哥儿给绑在院子里立旗杆呢。晒了一天，这会儿连嚎都嚎不出来了。”
杨氏一听，顿时惊慌失措，“祖母，这可怎么办啊祖母！”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谈荆洲叹息着说：“早就猜着是鸿门宴，三郎和我们提起时，我们都劝他，可他偏不听，送上门被人宰割。”
老太太也是心力交瘁，扶着额说：“先前不叫他们去，他们又不高兴。这下子可好，见过了真佛，就知道什么是三昧真火了。”
杨氏见状，唯恐老太太和两府主君不管，带着哭腔央告：“祖母……大伯翁，二伯翁，先想法子把人捞出来吧！这么绑着一整天，要出人命的啊！我公公和临风身上都有品级，大长公主私自扣留命官，可是触犯刑律的。”
谈荆洲直挠头，“触犯什么刑律，人家姓郜！早知如此，别想着攀这高枝多好。断绝来往三十多年，忽然发话让登门，就该防着其中有诈。结果倒好，拖家带口上赶着，被人家扣下了。不知会按个什么罪名，功名保不保得住，还得另说呢！”
这下真把杨氏吓坏了，抱着孩子一通哭，“我也说了，只让公公去就是了，我婆婆非要带上临风他们……”
谈瀛洲转头对老太太道：“这事，还得母亲出面才行。单靠我们，恐怕连门都敲不开。”
老太太一个脑袋两个大，心里只怨这夫妇俩不到黄河心不死。人家大长公主忽然松口，还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就自作主张奔着认祖归宗去了。大长公主如今是身后无人，他们乌泱泱一去五六个，一副要生吞了茂国公府的样子。就算真想接纳他们，见了这个阵势，也要打消念头了。
“你们父亲和老茂国公过世之后，我和大长公主相聚也不多了，这些年走得淡，不知她卖不卖我这个面子。”老太太无奈地站起身道，“我且去试试，万一不成，就让三房自求多福吧。平原大长公主可是官家的姑母，老辈儿里的皇亲，就算官家发话，她怕也未必听，这三郎，是真不知道她的厉害。”
嘴上抱怨，还是得抹下面子登门求情。谈荆洲兄弟俩护送母亲前往，然而赶到茂国公府上后，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来开门。
谈荆洲只得趴在门上朝里头喊话：“大长公主殿下，大伯娘，我是谈荆洲啊。我母亲来向您请安啦，请大伯娘开开门，容我们进去见上一面吧。”
可惜喊话过后，门内并没有人回应。倒是谈原洲的呼救声传来，惨然说：“大哥哥……母亲……快救救我们吧！”
老太太没办法，只得亲自上前叫门，“殿下，是我。孩子有错，我来向您赔罪了。有什么话，咱们见了面再说，成吗？您受了什么委屈，总要让我知道，自己一个人生闷气，回头气坏了身子，那可怎么好！”
略顿了会儿，里头传来一道声音，“二夫人，您回去吧。我们大长公主殿下今日不见客，已经睡下了。”
可老太太并没有放弃，又道：“不说旁的，就看在我赶来请安的份儿上，好歹也开开门。咱们可是三十多年的交情了，难道就为了几个不知事的孩子，忍心把我拒之门外吗？”
门内彻底沉默了，本以为这回八成是没希望了，没想到隔了会儿，竟有了脚步声。
谈瀛洲忙贴在门缝上朝里看，厚重的大门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儿听见门闩落下的声响，随后大门打开了，大长公主跟前的嬷嬷向老太太行了个礼，“原本是不愿相见的，但念着和二夫人素日的交情，不能慢待二夫人。”边说边让到一旁，向门内比比手，“请。”
这就好，愿意见面，至少可以说得上话，就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
老太太并两个儿子都迈进门槛，一进门就看见前院立着三根高大的旗杆，谈原洲父子三人被高高绑在半中间，一见了老太太就像见了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喊：“母亲救命……救命啊……”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年纪不老小，身上还有官职，弄得现在这样狼狈，哪还有半点身为长辈的体统。这是大长公主脾气不似早年，要是换作二十年前，他们身上怕是连一块好肉都找不到，马鞭子早把他们抽开了花。
这会儿且顾不上他们，疾步跟着嬷嬷进了前堂。一进门就见平原大长公主正襟危坐在上首，一旁的香几上放着一把剑，一见面就站起身横眉怒目，“魏鄢，是不是你的意思，让他们一大家子闯进我府里，来给我下马威的？”
老太太冤枉得很，“天爷，我能是那样的人吗！前两天三郎的大娘子向我回禀，说殿下发了话，老公爷的忌日让三郎过府祭拜。我想着侄儿祭拜伯翁，本就是应当的，便没有阻拦。他们呢，本意是想尽孝道，又急欲表达亲近之心，做法确实欠妥了，还请殿下恕罪。”
大长公主冷笑，“尽孝道？急欲表达亲近之心？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占领国公府，要把我这老婆子赶出府去呢。”
“哎哟，他们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生这样的狂悖之心。”老太太一面说，一面又四下寻找，“三郎媳妇和七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们？”
大长公主一哼，“绑了，锁在柴房，明天劈开当柴火，填炉膛。”
老太太一筹莫展，边上的谈荆洲道：“殿下，侄儿侄孙唐突，您叫人狠狠责罚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立旗杆、填炉膛，要是弄出人命来，那事儿就闹大了。”
“你看我像个怕事的主？”大长公主怒声道，“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谈荆洲自知说错了话，吓得不敢再吱声了。大长公主扫了他们一眼，继续讥嘲：“你们谈家人果然会说漂亮话，叫我狠狠责罚，我这不是在狠狠责罚吗，你们又来拉什么偏架？”
想当年的平原大长公主，那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武宗皇帝的独女，当朝宋太后的大姑子。因宋太后一句话得罪了她，她撸起袖子就和宋太后干架，吓得内侍宫女跪了满地，还是仁宗皇帝亲自来赔礼求情，才把宋太后从她胯、下解救出来。
虽然时过境迁，彼此已经握手言和了，但她一战成名，早年间的骁勇，那可是令整个贵妇圈子谈之色变的。如今年岁上去了，唯一的儿子又死了，心气儿灭了一大半，但谁要是激怒了她，她照样能让你人头落地。
老太太只好尽力央告，尽力哄着：“孩子们不会办事，也不会说话，殿下好歹消消气。今天原是大伯的忌日，弄得这样急火攻心，何苦来呢。”
平原大长公主说起这个就唾骂不止，“那个挨千刀的，要不是他在外头胡来，弄出这么个野种，也不至于几十年过去还给我气受！当初你们亲兄热弟，偷偷摸摸把人过继了，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没有过问。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该一剑把这野种杀了，也不至于养虎为患，让他们时隔多年杀个回马枪！”
老太太面对这位妯娌，还是有些忌惮的，“三郎不知礼，我深明白您这些年受了委屈。可如今时过境迁，他们兄弟都不在了，旧日的那些纠葛，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大长公主一听，脸色愈发难看，“你是觉得我揪着前情不放，这会儿借故寻衅吗？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家那三郎，纵着他儿子，在外头说了什么混账话！”
这下老太太着了慌，谈荆洲兄弟也面面相觑。谈瀛洲道：“我就在想，大伯娘是最讲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寻他们的晦气。必定是不知事的小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传到大伯娘耳朵里了，才引得您勃然大怒。”
因谈瀛洲的年纪和大长公主的儿子相仿，小时候两人很亲近，因此大长公主对谈瀛洲尚且有几分好脸色。听他说得中肯，愈发觉得气涌，指着外面的人道：“他家那个小畜生在外同人吃酒，酒桌上大放厥词，说茂国公府绝了后，只剩下一屋子女人艰难度日，早晚会求他父亲回去袭爵。我就是想瞧瞧，他们是不是果真有袭爵的妄想，所以命人传话，准那野种祭拜。不想今日……”说到激愤处怒及反笑，“来了，果真来了，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恨不能把这茂国公府吃进肚子里。我告诉你们，就算是除爵，我也不会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我就要把他们绑在那里，让他们被大日头晒死、被大雷电劈死。谁要来求情，别怪我刀剑无眼，把人杀了，我自去找开封府抵命！”
这下母子三个是当真束手无策了，虽说心里早有预感，必定有个引发矛盾的由头，但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故。
大长公主唯一的儿子谈衡州，有学识、有涵养、有济世之志、有守节之韧，但就是子嗣艰难，一妻两妾只给他生下两个女儿，且大的病死了，只剩唯一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二岁。
作为一个女人，死了的丈夫可以随便骂，但儿子是她的底线。她不能听半句对她儿子的诋毁，更不能忍受有人觊觎她儿子的爵位，拿她儿子的短命来消遣。谁要是命硬多嘴，一旦触发了，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老太太是理解她的，听了内情自己也抹起了泪，骂道：“这小畜生合该打死，可是殿下，他毕竟年少，今年才十六岁，您大人大量，不要同孩子计较。”
大长公主也哭起来，“你叫我不要计较，可我心里堵得难受，你知道么！当初我下嫁谈谏，他指天誓日说永不纳妾，结果才三年而已，就和外头的卖茶女弄出个私生子来。我得知了，真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我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可我忍了，都是看在衡州的情面上。如今衡州不在了，竟被这小畜生拿来消遣，我就算是死，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老太太急道：“真把人弄死了，也不是办法啊！五条人命呐，万一朝廷过问，到最后两败俱伤，您金玉一样的人，难道为了他们，把自己置身于水火吗？”
可大长公主是横了心了，咬着槽牙道：“儿子都没了，我还怕什么？朝廷要管，可以，让官家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否则想让我放了他们，绝无可能！”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哀嚎，大长公主站起身喝令家仆，“把他们的嘴给我堵起来！要是再敢发声，就给他们上嚼子，钉死在旗杆上。”
吓得老太太连连摆手，“殿下三思！千万三思啊！别因一时气愤，当真闹出人命来。就算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自如着想，小孩儿长起来快，过两年就及笄了，到时候还指着祖母给她觅一个好婆家呢。”
大长公主不为所动，“儿孙自有儿孙福，杀了人我去偿命，自如的婚事，自有她母亲做主。”
这件事闹得太僵了，几乎没有了回头的可能。老太太和两个儿子在茂国公府游说了半天，终究无法撼动大长公主的决定，只好暂且回去，等明天再想办法。
路过前院的时候，谈原洲父子眼巴巴看着他们。见他们要走，嘴里呜呜咽咽，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长叹一声，转身迈出了茂国公府的大门。回去的路上气得直捶车围子，“我说过多少遍，提防祸从口出，没人肯听我的。这下子受了教训，要死在这张破嘴上了。”
人的心术品格，确确实实长在骨子里，当年老茂国公把人塞进徐国公府后，三兄弟就养在一起，受同一位老师教诲。及到长大，各有各的性情，同样的一件事，三个人有三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态度。三房不知是来得太晚，还是受教化太晚，私心过重，就是他根深蒂固的毛病。
现在怎么办呢，大长公主谁的面子也不让，夜里虽凉，太阳一出来还是能晒得人脱皮。明天要是再绑上一天，等不到晌午，就该脱水渴死了。
母子三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后，见众人都候在葵园等消息，老太太摆摆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去吧。”
杨氏欲哭无泪，“祖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谈瀛洲忖了忖道：“实在不成，明天呈报官家吧。大长公主这脾气，恐怕只有官家能劝说了。”
这是无奈之举，第二天官家视朝，朝堂上不便把家务事拿出来说。原本指着御史捅到官家面前去的，结果御史这回消息不灵通，由头至尾都没有提及。
谈荆州兄弟只得在散朝之后，赶往官家歇脚的小殿，抱着笏板恳请殿头传话。
事有凑巧，太子恰好领着詹事来向官家回话，于是大家一同进了小殿。
官家正站在鸟笼前，逗他养了许久的画眉鸟。见谈家兄弟俩都来了，放下手里的鹅毛，脸色变得有些不自在，“是为五郎的事么？”
糟心的母亲和儿子，让官家也倍感心力交瘁。
谈瀛洲沉默了下，说不是，执起笏板长揖下去，“中卫大夫谈原州父子，被平原大长公主绑起来立旗杆了。臣母和臣等想尽办法无计可施，只好来求见陛下，请陛下救命。”

第49章
春风化雨。
官家大感意外，太子亦愕然。
官家道：“谈原洲惹谁不好，竟招惹了大长公主，不要命了吗？”
毕竟官家年幼时就听说过这位姑母的威名，当年她连皇后都敢打，如今处置个从五品的官员，还不是手到擒来。
关于家里那些内情，实在有些不好开口，但不开口，又无法向官家解释清楚。新仇旧恨到底有个来龙去脉，谈原洲一家子怎么落进大长公主手里的，好歹总有个因果。
谈瀛洲看向兄长，拿眼神示意他回禀。谈荆洲没办法，老老实实把原委陈述了一遍。虽然越说越觉得是谈家人的不是，但终归人命关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叩请：“有错当罚，却也罪不至死啊。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只好来求官家垂怜搭救。求官家发句话，让大长公主把谈原洲放了吧。眼看日头又升高了，再暴晒下去，人怕是要撑不住了。”
可官家面露难色，他也有些惧怕这位姑母，“朕发话，不过是一道旨意的事，但大长公主被迫放人之后，难保不会进宫来闹，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边说边沉吟，最后调转视线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太子，“四郎，你代朕过去瞧瞧吧。这件事务必妥善解决，皇亲国戚晒杀大臣，简直罔顾国法！但也得顾念大长公主上了年纪，她是朕嫡亲的姑母，伤了她的体面，就是伤了整个郜氏的体面，你务必拿捏好分寸。”
太子执起笏板，俯身应了声“是”。
谈荆洲和谈瀛洲从小殿内退了出来，站在廊庑底下等太子。外面日光灼灼，两个人齐齐眯起了眼。
谈瀛洲的心思很沉重，不光是为三房，更是为自己的女儿。
太后留范阳郡公家的姑娘在宫中，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君引十三岁起由太后抚养，谈家本是对太后感恩戴德的，也庆幸太后善待妹妹留下的骨血。可如今太后的扶植，变作了刺向谈家的刀，亲情虽要顾念，却也不该是单方面的。
谈瀛洲是出了名的疼爱子女，尤其正妻所出的小女儿，真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原想着配了表兄，总不会受委屈，结果才短短几个月，就回敬了一个大嘴巴子。
真真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漂亮些、聪明些，比一般姑娘得人意些，就该遭受如此不公吗？起先自己装聋作哑，全当传闻不可信，他们表兄妹素来要好，君引绝不会伤了和外家的情分。然而刚才官家的反应，一副等着他去质问的模样，他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他的五丫头要受委屈了。
所以到了紧要关头，亲疏一目了然，“外家”果然是“外家”，心里装着江山，哪里还有地方存得下他们这些外人。全家这些年把这个外甥放在心上，终究是一厢情愿，大局当前，他首先姓郜。
思及此，暗叹了口气。眉心紧蹙着，脑子里纷乱，连兄长说了什么，他都没听清。
待回过神再追问，发现太子从小殿内出来了，淡声道：“久等了。我领了命，这就往茂国公府上去吧。”
老兄弟俩拱手不迭，太子在前面走着，他们在后面跟随。
对于这位储君，满朝文武的观感已经悄然转变，从最起先的威严肃杀，到如今的春风化雨，朝堂上明着不服他的，已经寥寥无几了。上回六丫头病危，他带人上门诊治，大大令谈家人改观，现在走在他身后，就像倚仗着一座山，只要他不与你为敌，就能让你感觉无比踏实可靠。
今天又要为他们去讨人，客气话不能少。谈瀛洲道：“殿下日理万机，竟为臣家琐事奔走，臣等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郜延昭回头笑了笑，清朗如水的目光，让人分外安心，“举手之劳罢了，谈大夫毕竟是朝廷命官，被人擅自扣留，于法不合。只是这位姑祖母的脾气刚直，回头请二位在外等候，容我一个人进去，人多了，反倒不好办事。”
谈荆洲兄弟俩颔首不迭，“全依殿下的意思行事。”
郜延昭的笑容又变得有些为难了，打趣般说：“不瞒二位，我心里也突突地跳，唯恐进去还未开口，就被大长公主轰出来。”
谈瀛洲闻言忙拱起手，“此事确实为难，牵累了殿下，臣等深感惶恐。殿下再三襄助，臣铭感五内，上回小女病重，是殿下不辞辛劳漏夜赶来搭救，臣一直没有机会报答殿下大恩。今次又连累殿下，若蒙殿下不弃，臣等在家设宴，请殿下赏脸莅临，容臣等聊表谢意。”
郜延昭笑意愈发深刻了，“叨扰府上，那怎么好意思呢。”
谈荆洲在一旁接口，“怎么能说是叨扰，殿下屈尊驾临，于咱们来说是无限荣光，求之不得啊。”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微点了点头，“我正好要登门拜谢老太太与朱大娘子。上次不过帮了个小忙，大娘子便派人送了厚礼来，实在令我受之有愧，理当亲自道谢。”
那就更没有不赴宴的道理了，谈家兄弟又说了许多顺风话，一行人赶到茂国公府附近。在距离二十丈远的时候，谈荆洲和谈瀛洲已经不敢再上前了，躲在坊墙边，冲着太子的轺车连连拱手，“一切托赖殿下。”
轺车缓缓停在了公府门前，太子到访，消息立刻传进了府内。大长公主知道他所为何来，虽没有好脸色，但也不可太过失礼。叫身边人出门迎接，自己则在前堂内等候，拉着一张脸，脸上没有笑模样。
本以为太子会摆谱，自己和这侄孙平常没有太多往来，也说不上多亲厚。只听说制勘院弄得人人自危，想必是个有铁腕的人。
但却没想到，他是携礼登门的，见了人便含笑行礼，语调温和地说：“姑祖母，孙儿一直忙于公务，没有时间来拜见姑祖母。听说昨日是老公爷十年祭辰，想必姑祖母一定孤寂伤怀，朝会过后我就回禀了爹爹，要来您府上探望。爹爹命人预备了些薄礼，另嘱咐我得空多走动，若姑祖母平时有什么要办的事，一应交代我就是了，我来替姑祖母分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大长公主满心的愤懑，见太子如此低姿态，顿时就发作不出来了。神情也终于缓和了些，干涩道：“难为太子殿下，百忙之中登门，来瞧我这性情古怪的老婆子。”
郜延昭道：“姑祖母别这么说，您这些年受的委屈，我虽不曾亲历，却也很能体会。且两任国公相继过世，对您的打击很大，若再有人出言挑衅，别说是您，就是我听了，心里也愤恨难平。”
有时候真不是记恨前仇，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如果太子登门便上纲上线，大长公主已经做好了横刀相向的准备，今天谁敢带走谈原洲父子，她就血溅当场。
可太子并未咄咄逼人，反倒软语宽慰，已经给逼上梁山的大长公主，心里积攒的酸楚一下子便涌上来，眼眶也潮湿了，抹泪道：“好在……好在还有你明白。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混账东西，趴在我心口扎刀子，我若不处置他们，难消这口恶气。”
郜延昭说是，“姑祖母此举是人之常情，仅仅将他们绑起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但虽已手下留情，话传到外头，却不好听啊。您是我们郜家的长辈，是官家的姑母，当朝的大长公主虐杀朝廷官员，将来史官会如何记载？市井间又会怎么谈论您呢？到时候无人记得老公爷负您，只会说您因私愤杀人，名声尽毁之余，还要动摇您这一支的尊荣，这笔买卖不上算，请姑祖母三思。姑祖母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置，最后必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再者，我与爹爹商定了，茂国公的爵位替姑祖母留着，姑祖母要是想过继族亲挑起家业，爵位便由嗣子承袭。若是不想，将来自如妹妹选婿招赘，爵位便是妹妹的聘礼，随妹妹转增赘婿。姑祖母看，这样处置好不好？”
大长公主的眼泪愈发汹涌了，她最苦就在于后继无人，弄得一个私生的野种也敢来肖想爵位和家业。这开国公虽是驸马实爵，但人都死光了，延续不下去，朝廷迟早要收回。如今得了太子的承诺，爵位可以长长久久留在她们这一支，这样的恩典下，足可不与那些蠢王八计较了。
厅堂内沉香的青烟袅袅，晕染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太子紫衣上的金线饕餮纹，在背光处浮着极淡的流辉。
“姑祖母，”他恭敬地上前搀扶，稳稳的手，承托住了大长公主的手臂，“您站久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转过身，步伐走得很慢，太子也随她迟滞的步调，缓缓地挪移。等到落了坐，她才看见他眼底盛着近乎悲悯的懂得，她一下子便松懈下来，不再固执己见了，开口道：“算了，你把人带走吧。交你处置，我放心。”
郜延昭拱起手，深深一揖，“请姑祖母不要再因此挂怀，好生颐养着，孙儿过阵子再来看您。”
大长公主点点头，看他退出厅堂，袍角无声地划出一道弧线，举步朝庭院走去。
外面的东宫班直上前，解下了奄奄一息的谈原洲父子，另将竖起来的三根旗杆，也拆卸放倒在一旁。
候在小巷里的谈荆洲兄弟，见人被带了出来，赶忙迎上前去查看，对太子道谢再三。
郜延昭轻一摆手道：“人虽讨出来了，大长公主的颜面却也被他们父子伤了。汴京不能再留了，过两日我同中书门下商议妥当，另派官职，让他们举家搬到外埠去。命保住了，也得给大长公主一个交代才好。”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了，去外埠，不是流放，仍有官做，还求什么！
谈荆洲和谈瀛洲振袖向太子长揖，“多谢殿下保全，臣全家，对殿下感激不尽。”
郜延昭抿唇笑了笑，“我也甚是佩服二位的品格，毕竟谈大夫不是至亲兄弟，二位能为他如此奔波，实在仁至义尽了。”
当然太子殿下还有许多政务要忙，谈家兄弟把人送上轺车，隔窗拱手，“择一日，我们给殿下下帖子，届时还请殿下赏光。”
他眼波流转，微微颔首，侧脸在氤氲的光线里变得异常柔和。
谈家兄弟复又深深一拜，轺车由诸班直护卫着，缓缓向前驶去。待走远不见，两人才直起腰来，对望一眼，彼此都长舒了一口气。
谈原洲父子三人，已经由家仆送回徐国公府了，不多时，被扣留在柴房的林大娘子和七姑娘，也从门内走出来。一见到两位大伯，林大娘子就哭起来，嘀嘀咕咕直说，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谈荆洲十分痛恨他们不知死活的莽撞，弄得全家人都跟着遭罪，当即呵道：“别哭了，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惦记屈辱不屈辱，想什么呢！”
林大娘子和自晴都被吓了一跳，再不敢说话了，只管掖着嘴抽泣。
谈瀛洲朝公府大门上望了望，压声道：“别在这里逗留了，快些回家去吧。”
林大娘子带着自晴回到徐国公府，那蓬头垢面的父子三个已经到了葵园，正垂头丧气地报平安。
谈原洲耷拉着脑袋道：“母亲，怪我们不听劝，弄得这个模样，丢了谈家的脸，请母亲重重责罚。”
老太太那双眼睛盯着谈临云，“你实在是不知事，想要荣华富贵人前显赫，须得靠自己的才学能力，一点一点地获得。你倒好，惦记起人家的爵位来了，人家的爵位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就这么眼馋肚饱的？我知道，孩子嘴里的话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做父母的背后议论。人贵有自知之明，大长公主和你非亲非故，她有什么道理让你袭爵？”
谈临云耷拉着脑袋，霜打的茄子一样，谈原洲赔罪不迭，“是儿子糊涂，有时候话赶话的，不留神随口戏言，被这孽障听去了。可我实在没想到，这小畜生竟如此不知轻重，什么都敢往外说。”
老太太哼了声，“侥幸留下一条命，是官家指派太子出面，才和大长公主讨来了人情。这次妄议茂国公爵位，下次妄议朝政，那时候可连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但愿你们能吸取教训，往后就算不在汴京，也要好好约束言行，别仗着山高皇帝远，又闯出旁的大祸来。”
说起这个，林大娘子就恸哭不已，“怎么还要让我们上外埠去……人生地不熟的，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老太太道：“不去外埠，让大长公主继续盯着你们，寻由头再把你们逮起来吗？太子既然发了话，说会另外安排官职，去了那里自有官署安顿，总不至于叫你们流落街头的，慌什么。”
林大娘子瞧瞧丈夫，又瞧瞧儿女，发起狠来连揍了六哥儿好几下，“你这杀千刀的小畜生，都是你害的！如今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连累了你父亲和哥哥外放，还有你妹妹，她将来是要嫁人的，被你这么一闹，她往后还怎么说合亲事？难道要嫁到穷乡僻壤，去做山野村妇吗！”
北府里的女眷们哭作一团，大家看着他们的样子，既觉得可怜，又觉得可恨。
老太太道：“做人做事，都要讲个章程，哪来那么多的两者兼顾。立旗杆的时候只想脱身，脱了身又想留在汴京，朝廷、官家、太子……都围着你们转不成！既然事情出了，那就坦然些，外放做官的多了，不止你们一家。七丫头眼下还小，说合亲事也是两三年后的事，两三年后，焉知是怎样的朝局。等过了风头，或者还有机会回来。凡事别只顾盯着脚尖上，学会朝远处看，方有大智慧。”
北府的一干人等哑口无言，事已至此，就算和老太太央告抱怨，也不顶事了。
老太太打量了他们几眼，那父子三个都晒脱了皮，嘴上干裂得全是血痕，真是造孽。便道：“回去梳洗梳洗，好好养养精神吧。等精神头恢复些了，全家一起吃顿饭。”
谈原洲说是，带着家人退出了葵园。
朱大娘子看着他们落魄的身影，唏嘘道：“这么些年了，咱们一大家同在一个府门里进出，冷不丁少了人，真有些不习惯呢。”
李大娘子道：“这事怨不了大长公主，三房没管教好孩子，出去闯下这么大的祸，该是他们有这一劫。母亲原是婶娘，就因为大伯翁家里交代不过去，硬把人塞到母亲这里来，虽归在青阳小娘名下，管教还得是母亲，母亲不委屈吗？要说得精细些，这家业平白分了他们一份，他们并不是我们这一房的，凭什么呢！母亲拉扯了多年，扶植他成才，替他张罗成家，总是对得起大伯翁了。这回是六哥儿出了岔子，就算没有这件事，将来他们园子里的波折也少不了。所以我说派到外埠去很好，大家歇歇心，母亲也不用再替他们操心了。”
李大娘子的话虽直白，却也是事实。老太太摆了下手说罢了，“拉扯了这么多年，早拿他们当自己的骨肉了。北府总闹亏空，我是知道的，等他们启程时，还是得替他们预备些盘缠，到了外埠顺利安顿下来，我就安心了。”
当然，北府的人心里还存着奢望，万一是缓兵之计搪塞大长公主，过阵子翻了篇，那就可以继续留在汴京了。
想法固然美好，现实却令人失望。中书门下发放的调令，隔了两天就送到他手上，命谈原洲赴应天府任留守司副留守。上任的日期很紧，一天都耽搁不得，即刻就得启程。
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灰心地收拾起来，日常用度装了满满五辆马车。等到离京的那天一早，东府和西府的人都去给他们送行，大家把预备好的钱帛交到林大娘子手上，引得林大娘子哭天抹泪，差点晕厥过去。
再多的话，到了这刻都是枉然。谈瀛洲上前拍了拍兄弟的肩，“暂且安心赴任，容我们慢慢斡旋。要是运气好，大长公主消了气，我们再设法疏通关系，把你调回汴京来。”
谈原洲丧气地点点头，复又望向老太太，撩袍带着全家跪了下来，“子孙不争气，没有报答老太太的抚育之恩，就要往远处去了。请母亲善加珍摄，若是儿子还有归来的一日，一定恪尽孝道，报答母亲的大恩。”
这话说得老太太鼻酸，探手把人搀扶起来，和声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我在家好好的，有你哥嫂们侍奉，出不了岔子。只愿你们在外多加小心，千万谨慎行事，须知强龙难压地头蛇，一切以周全为上，记着了？”
谈原洲说是，“记住了。儿子这就去了，母亲多保重。”边说边拱起手，向众人行了礼，“大家多保重。”
兄长侄儿们拱手，姑娘们皆敛裙福下去，彼此拜别过后，目送三房一家登车。车轮卷起一路尘土，渐渐消失在了巷陌尽头。

第50章
不算君恩，只余温存。
一场风波又过去了，无数的大小事件，填满一个人的一生。有时候你回头望望，说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就是忙碌，就是停不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愈发凸显岁月静好的可贵，譬如坐在廊下赏赏花、喝喝茶，没有人惊扰，就是最快活的事了。
自然已经完全不将困扰她的那件事放在心上，对她来说，婚约就像挂在裙子上的配饰，虽然有点压裙角，却也无伤大雅。她不在乎表兄什么时候会捎信来，告诉她打算退婚，也不在乎她听不见的地方，有人在捂嘴笑话──
人嘛，总是今天你笑笑我，明天我再笑笑你。事事都往心里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岂不是要受连累了。
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只在须臾。
娘娘张罗起来，给姐妹们挑选衣料，预备天凉时候的夹衣，及过冬时节的袄裙和斗篷。上半晌忙着这些琐碎，下半晌命人仔细筹备晚宴，所用的菜色酒品都要一一挑选核对，等到没有错漏了，才放话让厨司开始准备。
今天是主君兑现承诺，宴请太子的日子，因为贵客的身份太过特殊，朱大娘子定下菜品之后，就让身边的嬷嬷们去厨房看守着。每一道工序都要检验再三，预先放进蒸笼里的蒸菜，每隔一炷香用银针刺探。宁肯多费些功夫，也不能出半点纰漏。
自然知道郜延昭要来赴宴，心里先打起了退堂鼓。磨蹭着，想尽办法延捱，最后同她母亲说：“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今晚和祖母告个假，就不去昏定了吧。”
朱大娘子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她这是刻意回避，知道元白来后，首先要去向老太太见礼。
关于她和君引的亲事，虽然没有从她口中听说什么，但作为母亲，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异常。
自己的孩子正在受委屈，表兄不做人，竹马又不能过多接近，小小的女孩，心里应当盛着很多身不由己吧！
至于元白，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哪来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暗暗关注，不动声色地牵挂罢了。
如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对于朱大娘子来说，是幸之又幸的事。元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心性怎么样她知道，即便多年的风霜雨雪侵袭，他的底色终究是不变的。真真呢，一个馋丫头，心里样样明白，但又懒动脑子，什么都凑合，什么都不愿意深究。因为君引的一时兴起，让她承担起了谈家的家运，好像过于懂事，吃亏也更多。
然而世事弄人，这也只是作为母亲的狂想。莫说元白和师家结了亲，就算当真解除了婚约，这件事也不能成。
所以她说昏定请安不去了，朱大娘子本想答应的，但转念一想，刻意回避反倒不好。便道：“该去还是得去，别叫祖母心里犯嘀咕，回头又张罗找人来给你瞧病。”
这么一说，自然就老实了。倒不是怕祖母当真找人来给她看病，怕的是郜延昭顺势而为，堂而皇之带藏药局的人干脆杀进小袛院。
所以坦然一些嘛，心里没鬼怕什么呢。她便也没有再彷徨，拿着娘娘新给她做的小花冠，一路在脑袋上比划着，回她的院子去了。
回去念一会儿书，最近总在瞎忙，课业耽误了好些，得找补回来。上年窨藏的浓梅香翻找出来，隔火熏上，可熏了一半，发现不大对劲。这浓梅香她曾经送过他一盒，这个时候香气沾满衣襟，恐怕会引得他误会，那就不好了。
赶紧让人把香炉搬到抱厦里去，她进内寝换了一身衣裳，再三确认领缘袖口没有这种香气，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想刚换好衣裳，就听见话事的钟声，急敲了九下。这不是提醒昏定，是有客到访，命所有人都来见礼的意思。
自然赶忙收拾一下，赶往葵园，一路上和姐妹们汇合，一同进了会客的厅堂。
厅堂里已经聚了好些人，那位贵客刚到，正向老太太行礼。一身玄色的襕袍，束金革带，把身形拉得出奇修长，向老太太拱手作揖，“先前承蒙老夫人厚赠，实在受之有愧。原本早该来拜谢的，只唯恐贸然登门，扰了老夫人清净。”
老太太还礼不迭，“殿下千万不要这么说，折煞我老婆子了。殿下公事那么忙，却几次三番为我们家排忧解难，这份恩典，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不过是些文房清供小物，聊表心意罢了，哪里敢承殿下一句谢。”
郜延昭说老夫人客气了，“谈家是五郎外家，在我心里同自家人一样，为自家人略尽绵薄之力，不足挂齿。且直学大娘子与我母亲是故交，我自小便敬重大娘子，不过在军中多年没有回京，渐渐生疏了。如今尽力为大娘子分忧，也算全了我母亲与大娘子的情义。”
他说话是有章程的，慢慢渗透滴水不漏，却让朱大娘子和自然的心，都由不得蹦跶了一下。
老太太不知道其中内情，大娘子与庄献皇后常来常往，都是瞒着家里人的。因此老太太听说还有这层关系，一时大觉惊讶，“既这么，殿下不要见外，若是不嫌弃，常来家下坐坐，不谈朝堂君臣，好歹还有私交。只怪大娘子没有同我说起过，要是早知道，哪里还要等到这时候，早就壮胆子设宴，请殿下过府一聚了。”
这下朱大娘子唯余叹息了，心道他这是怕府里女眷有意避忌，才说出故交的前情来的。果真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三言两语间，已经把谈家划成了自己人。
朱大娘子看了看自然，她低着头站在一旁神游太虚，也不知元白那番四两拨千斤的话，她听明白没有。
郜延昭呢，实在是个面面俱到的人。说出了前情，关系更近一层，做什么都不算君恩，只余温存了。
抬手拍了拍，门外的东宫属官鱼贯而入，送来了多匹缎子。他和声道：“都是江南进贡的新料，我看花色不错，带了来，给府里的妹妹们做衣裳。”
哎呀天爷，进贡的妆花缎和乌金缎，这时候市面上还没流传。那些善钻营擅仿制的布商们，怕是连见都还没见过。老太太直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敢轻易领受。
郜延昭笑了笑，“老太太不必见外，这是官家赏赐东宫的，宫里没有女眷可用，就转赠妹妹们了。”
这回可好，连姑娘都不用叫了，直接全成了“妹妹”。这步步为营的好手段，真叫人叹为观止啊。
朱大娘子想扶额，手抬到一半，赶忙又放了下去。
一旁的谈荆洲兄弟俩见家常拉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殷勤招呼，引太子殿下上花厅落座。他们所在的衙门与东宫在政务上都有往来，趁着这个机会，许多朝堂政事可以私下沟通，借助太子的指引，至少可以揣摩官家的心思和意向。
郜延昭顺着他们的指引转回身，目光流转间，精准发现了站在人群里的姑娘。
女眷们上前见礼，谈家的六位姑娘向他纳福，他拱手还了一礼。
六姑娘眉眼跳脱，不像其他姑娘都庄静地垂着眼，她满心的感激，都快从眼珠子里溢出来了。
谈瀛洲见状，索性为她引荐，对郜延昭道：“这是臣的幺女，上回得了时疫九死一生，多亏殿下及时相救，才保住一条小命。如今活蹦乱跳的了，总说要向殿下致谢。”一面招呼自心，“快来，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自心毫不犹豫，提裙就要磕头，郜延昭忙不迭搀扶，“使不得。六姑娘的心意我领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自心仰脸笑道：“殿下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恩重如山。将来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殿下尽可吩咐，我赴汤蹈火为殿下分忧。”
边上的人都笑起来，谈瀛洲道：“这孩子见天就是胡说，你小小的人，能为殿下分什么忧。”
自心拍了拍胸口，“小人会钻营嘛。有时候大人物办不到的事，我这样的小人物却能办得漂亮。”
太子是何等聪明人，对于自心的表态心领神会，笑容浅浅浮现，立刻确认了她大有用处。
贵客被一家子男人簇拥着，进苍山堂吃席去了。反正家中厨房动了灶，多备两桌设在明烛堂内，各院就不用再开火了。
老太太和女眷们都落了座，毕竟宴请的客人不一样，今天的菜色尤为精细。
大家正举箸，自然回身望了望，见她母亲站在廊子上，便起身出来询问：“娘娘要亲自查验每一道菜吗？”
朱大娘子说是啊，“入口的东西，定要千万仔细。既然人到咱们家来，就不能在咱们家出纰漏。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宁肯费些周章，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厨上早就预备好的蒸菜，由女使端着，鱼贯从后院运过来。蘸秋托着小漆盒站在边上，漆盒里码放着许多银针，每一道都拿银针测过，确认无虞了，才发话送进苍山堂。
自然想帮忙，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您进去用饭吧，我来测。”
朱大娘子说不用，“你先吃，等吃完了再来替我。今天让厨上做了蟹酿橙，你最喜欢的，多吃两盏也不怕寒凉。别在这儿站着了，快进去吧。”
自然只得退回饭厅内，自观和自君吃得很快，一面嘱咐自然：“你和自心慢慢吃，不着急，我们俩去替娘娘就是了。”
所以贪嘴爱吃也是有好处的，能多得一些照顾。
自然起先还因郜延昭的到访有些忐忑，一旦好吃的菜一道道上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多虑了。人家就是帮了忙，来吃顿饭罢了，自己得是多大的脸，才误会他是冲着自己来的。
一旦想开，立时放心了，和自心两个吃吃喝喝，十分畅快。
老太太转头打量自心，“六丫头，身上的肉可长回来一点儿？”
自心点头，“祖母，我的胳膊现在很有劲，也粗了。先前的镯子戴上有点儿紧，让我小娘找人熔了重打，两个做成一个。”
老太太舒展着眉目说很好，“姑娘家就得结实些。如今这年月，生一场小病都能要了人命，常听哪家的孩子又出了岔子，养大孩子多不容易，宁肯你们多吃，吃得胖胖的，身子骨才强健。”
“祖母放心，咱们家有药师菩萨保佑，凡事都能遇难成祥。”自心开始在老太太耳边敲缸沿，“祖母，我们以前在街市上见过太子殿下，那时候人家还是制勘院的制使呢，人人见了他都害怕，我却不怕，我看他就是个好人，并不像别人口中抹黑的那样。上回我病得两头晃荡，居然是倚仗着他才活命，这么要紧的时候，表兄居然不来救我，事后也不来看看我，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呢。”
孩子的话，总是一针见血。说起君引，就令老太太失望，自上回祖孙见过面后，他就没有再出现。老太太已不想费心揣测他在做什么了，只希望他有自己的主张，不要受太后的撺掇。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不衬他，以他的心性，还是做个自在的藩王更合适。
但与太子相比……这样的比较，太过不堪了。太子虽处处照拂，和谈家的勾连毕竟不深，你可以感激他，但不能心向着他。老太太刻意警告了自心一句：“人家有太子妃了，你莫生妄念，明白吗？”
这话说得自心发怔，等回过神来便是一顿大嗔：“我可没有这样的心思，我年纪还小呢。”
老太太半真半假道：“哪怕及笄了，也不能乱想。咱们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文官人家经不得什么风浪，太平盛世里只求做个纯直的良臣，不攀附权贵，不掺和党争，对谁都没有助益，也不强搭别人的船。心摆得正，才能保一世安宁，懂么？”
一旁的自然听着，牢牢记在了心上，知道祖母这话不光是说给自心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官家正值盛年，这么早立储，往后的年月充满变数，谁也不知道哪位皇子能走到最后。现在的储君，只会比旁人经受更多的风浪和考验，表面风光的背后满是荆棘，毫无实权的读书人家搅合进去，只会落得粉身碎骨。
若从大局上来看，官家把储君之位给了他，对他不是好事。他须得强大得超出官家的预期，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心血和努力，才能保得平安。仔细想想，也怪可怜的。
总之不要掺和进去，就如祖母说的这样，一切以稳妥为上。长辈们用饭讲究细嚼慢咽，因此耗时也长，小孩子风风火火，吃得快，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回禀一声就可以提前离席了。
出门看自观和自君，苍山堂的菜品都上完了，漆盒里不曾用过的银针也快见了底。自观把手上的放回盒子里，搓着手向母亲回话：“娘娘，咱们交差啦。”
朱大娘子说好，“回头送客用不上你们，都回去吧。”
席面上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离了座，出来和她们汇合。嘴上答应，脚却有自己的主张，笑闹着偷偷返回葵园的厅堂，去看太子赠送的贡缎去了。
六个人凑在灯下看，伸手捻一捻料子的触感，自心拍拍绣满鸭子的这一匹，“这纹样和我很相配，我有一对鸭子小耳坠……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绣这么多鸭子，织工家里开了养鸭场？”
自观啧啧，“让你平时多念点书，紧要关头用得上。我曾经在文献上见过这种缎子的记载，这叫‘凫羽流光’，不叫‘养鸭场’。”
哦，原来是传说中的一等贡缎。进贡的东西果然名贵，凝聚了全天下绣工的智慧啊。
人家送的礼，当时不好意思定眼瞧，事后必须仔细查看查看。
自君道：“我这两天正学纺织，这料子经纬太细密了，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仿出来。”
自然兴致勃勃说：“仿出来了，卖给瓦市上的绸缎庄，肯定能赚好多钱。”
说起钱，大家都有宏大的愿景。这与是不是出身清流人家没关系，清流人家也要吃饭，也可以财迷。
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说笑，忽然见外面有穿着公服的人进了苍山堂，想必是来向太子回禀公务的。大家忙捂住嘴，不能让赠礼的人发现她们正研究人家送来的东西。待见苍山堂那头没有其他动静，才蹑着手脚从厅堂退出来，各自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自然回到小袛院，无所事事下，去查看了云翁和放翁进食的情况，然后回内寝陪着狸将玩了会儿，才洗漱准备上床。
夜静悄悄地，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知了的叫声和蛙鸣都消失了。昨天下过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光脚趿着软鞋，寒意慢慢爬上了小腿肚。
自然换上寝衣，倚在床头看书，页面上的字一行又一行，她看了半天，连一页都没看完，发现死活看不进去。
心思有点乱，干脆合书躺下，本想赶紧入睡的，可精神好像愈发高涨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回荡的全是先前他在祖母跟前说的话。
危险的政客，就像一泓看不见的暗泉，慢慢渗透进沙地里，浸润每一粒沙子。他提起与她母亲的渊源，言笑晏晏间，不动声色地和谈家拉拢关系，仿佛为谈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事出有因。
这样倒也好，攀交情可以，只要不牵扯她就行。
正胡思乱想，耳边听见一声闷响，她偏过头睁开眼，看见狸将跳上脚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这动静可不是随意换来的，这小家伙一天五顿，生把自己喂得溜圆。昨天拿戥子来称，秤砣拉到星外也挑不起它，换了一杆大秤，发现它已经快四斤重了。
垂下手，自然摸了摸它的脑袋，“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狸将在她掌心卖力地蹭，蹭完跳上床来，自然便在身侧留下一片空地，容它趴伏着。
外间传来脚步声，香炉揭开又合上，不一会儿箔珠进来关窗，回身见自然还醒着，便道：“看天色又要下雨，夜里把窗关上吧，万一进了冷风，要着凉的。”
自然“嗯”了声，“葵园的晚宴结束了吗？爹娘回涉园没有？”
箔珠道：“想是早就散了。先前龚嬷嬷上外面抬水，看见对面默斋的灯又亮了。据说太子殿下不胜酒力，席间才喝了两杯，就撑着脑袋说头疼。人还怪有礼的呢，直说失态了、叨扰了，就给送到默斋来了。”

第51章
心中有鬼。
自然目瞪口呆，虽然他酒量不好，在会亲宴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不好至此，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这会儿又被送进了默斋，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她心里思忖着，本想让箔珠关好门户、守好院落，但又担心特意吩咐，招得下人起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箔珠出门，她悄然起床，将窗户细细查验一遍，又牢牢插好门闩，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回到床上。
可坐下后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小人之心了。可能人家当真喝醉了，在默斋醒酒而已，等酒劲散了，会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的。自己又是关窗又是插门，难道还怕他闯进来吗，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唉，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她无奈地捂住脸，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的念头乱得像一团麻，又怕他惦念，又怕他不惦念，儿时铭刻在心里的喜欢从未消散，一点星火就能燎原。她不敢说自己也对他一往情深着，总之比起那个令人失望的表兄，她还是更偏向他啊。
然而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很羞愧，不合乎女孩子的闺范。赶紧甩了这些要不得的念头，正打算躺下，又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隐约有人说话，听嗓音，是个男子。
自然的心一下又悬起来，一呼一吸间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不一会儿女使果然走到门前传话，压声问姑娘睡下了吗，“太子殿下吐得厉害，高班说请姑娘过去看看。”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让人熬醒酒汤了吗？”
樱桃说是，“早就送去了。”
既然人家来相请，总不能避而不见。自然说请高班稍待，穿好了衣裳，走到院门上相见。
高班满脸愧疚，掖着手道：“席间只是头痛头晕，直学和大娘子送到默斋时还好好的，不想这会儿忽然吐起来。小人心里惶恐，又不便打搅直学和大娘子，只好就近叨扰姑娘……不知姑娘能否随小人过去？万一有需要相帮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
登门即是客，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你总不能置之不理。
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边走边问：“依着中贵人的意思，要不要叫大夫来看？巷子里倒是有医馆，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敢造次。或者高班传话回东宫吧，请藏药局的主事来，确保万无一失。”
高班道：“小人也是这样主张，可惜殿下不答应。殿下说不过多喝了一杯而已，惊动藏药局，明天回禀到官家跟前，事情就闹大了。”
那倒是，储君动用医官都得记档，喝倒在谈家，谈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加快步子，她心里着实着急，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礼数了，匆忙赶到了默斋。
默斋的格局和其他寝居一样，前面是厅，后面是房。她穿过两道直棂门进了内寝，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着一张睡榻，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远山一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颧骨和耳廓晕染着淡淡的红，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
她上前查看，唤了声殿下，“你难受得紧吗？我让人叫爹爹过来吧。”
他睁开眼，眸子迷迷蒙蒙，像罩着一层水雾。勉强说不必，“缓一缓就好……”
可是话音刚落，忽然侧过身干呕，吓得自然忙给他拍背，好在肚子里空空，再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高班端着茶盏送到跟前，他坐起身接过来净口，这刻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道：“对不住，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和声道：“你酒量这么不好，往后赴宴定要少喝些，喝醉了坏事的。”
他慢慢仰起唇，“这也是来贵府上，放下防备就忘了收敛。”说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眼眸深深望住她，“我以为高班请不动你，你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你来了，我心里真高兴。”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她明白过来，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她，看她关不关心他而已。
先前情急，忘了避讳，见他要吐，她想都没想就急于替他平复。眼下这个时节，衣裳还是穿得薄削，透过柔滑的布料，她能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脊背，和属于他的温度……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一品咂就羞上脸颊，沉着不再了。心慌之余，担心他的话被人听去，忙朝门上看，才发现高班和樱桃，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在了。
她原本还暗暗庆幸，但庆幸不消半刻，发现这是个更大的错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宅子内发生的事，固然不会宣扬到外面去，但宅子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这么一想此人居心叵测，他今天哪是为了吃席，分明就是奔着让全家知道隐情来的。
自然后悔不已，怪自己轻敌了，忙要抽身出来，他却伸手拉住了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手在微微发抖，人站起来，离她不过半尺之距，低低说了声“等一等”，一面从枕下取出几封信件，塞进她手里，“你这阵子不肯收我的信，我送不出去，都攒着。今天既然进了府门，就想亲自送给你。你看或者不看，都在你，我只想摆脱心里的愁闷，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大石头就落了地。”说着朝外看了眼，“你回去吧，时候短，生不出什么闲话的。”
自然攥着信，又惊又慌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想了半天腹诽起来，时候短，真的生不了闲话吗？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复又言之凿凿道：“万一生了闲话，劳烦你替我转达，两个月后，我会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这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决定，他要给长辈们交代，不用问她的意思吗？
她的眉眼间有不快，可惜还没等她发作起来，又被他预判了。
他一向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这刻变得卑微起来，轻声道：“你在深闺，我想见你却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你讨厌我么？若是讨厌我，今天就亲口告诉我，我从此便断了念想，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说出这番话。他明知道她心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回避。因为知道这件事若不由他推动，她可能永远不会向前迈进。感情中一人被动尚可，要是两个人都消极，那么就要错过彼此了。
自然心里也明白，如果今天横下一条心，这场莫名的纠葛就能终止了。可事到临头她却开始彷徨，不是不忍心，是舍不得，犹豫再三道：“没有折中的选择吗？我不想说讨厌你，也不想让你再为我费心。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囿于儿女私情，落得一身诟病。”
他摇头，“没有折中的选择，你只能选一条路。对我来说，儿女私情和国家大事并重，我有能力兼顾，何乐而不为。我只怕你会为难，心里厌恶我，又顾忌我的身份，不得不忍受我。”
自然沉默了，眼波一漾，像雀羽掠过水面，在他心里荡出一圈涟漪。
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许也害怕，怕等来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便催促她：“你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下恐怕真要招人误会了。快些回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高班不知向谁回禀，见你的院子里亮着灯，才去向你讨主意的。先前送来的解酒汤是千钟酒方，收效甚微，你让人煎了葛花解酲汤，有奇效。”
自然说好，这回不能再犹豫了，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不舍，脱口叫了声“真真”。
她回头望他，这一回眸，让他心里的枯井重又丰盈，一缕淡淡地喜悦漫漶上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她手上的信件。她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手忙脚乱塞进袖子里，然后定定神，举步走出了内寝。
高班迎上来问：“五姑娘，殿下怎么样了？”
她还得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省人事过……现在又醒了。”
高班是一等机灵人，根本用不着通气，你说什么，他都能随机应变，“哦”了声庆幸不已，“那就好。”
一旁的樱桃不敢多话，悄声道：“姑娘，醒酒的汤药送进去了，咱们回去吧。”
主仆俩返回小袛院，自然知道她满腹狐疑，这时候千万不能主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她得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来发问。
果然樱桃没忍住，觑着她道：“这高班有意思得紧，不让我在边上侍奉，非把我支出去，留下姑娘一个人，多不方便。”
自然满脸正直，“这是宫里的规矩。人家是太子嘛，莫说咱们家的女使，就是东宫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生怕有差池。”
樱桃听完恍然，“奴婢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果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我原本还担心，姑娘独自留下照看，于理不合呢。”
“没什么不合的。”自然道，“在贵人们眼里，咱们和宫里的内侍黄门一样。万事别往男女大防上想，想了显得咱们不磊落，知道吗？”
樱桃被她一通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心里谨记姑娘的教诲，谨记太子殿下异于常人就对了，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以为姑娘几次与殿下打交道，太子殿下对姑娘……”
自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樱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别看姑娘平常温和好说话，当真严厉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所以姑娘这一望，她马上调转了话风，“快亥时了，姑娘肚子饿吗？我看小灶上炖着八宝姜粥，我给姑娘盛一碗来吧！”
自然说不吃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晨省，回头起不来。”
返回内寝，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几封信件发呆。
他说看不看由她，其实笃信她一定会看的。好吧，又被他猜着了，既然摆在眼前，不看也被默认成看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探手取来一封，时隔许久，再拆这些信件，竟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笔迹呈现在眼前，一字一句像外面渐起的秋雨，让人心变得潮湿柔软——
“夜值披览，偶见旧籍中夹有小鸡吃米图。笔触稚嫩，似为故人物。已立秋，更深露重，万望珍摄。”
“炉上茶水，声沸如诉。秋渐深，夜添衣。”
“书房堆了很多奏疏，从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忽闻殿外桂花香，想你院中桂花也开了。秋雨频繁，宜保暖，莫着凉。”
……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字上流淌过去，通过这些平实的话语，足可窥出这太子着实当得辛苦。她也自省，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堆积在心里的人之常情，她却把这条路赌死了，非要他铤而走险亲自送达，自己才肯打开看。
诚然是有些不近人情，但痛定思痛，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没有立场可供书信往来，就算内容无可诟病，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也足以掀起一场骤变。
自己名誉受损还是其次，他身为储君因而失德，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祸。制勘院积累下的怨怼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被迫蛰伏了，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是经不得坠落的，他必须稳稳站在那里屹立不倒，才能保得身家性命。
所以想得太多，注定会失去很多轻易获得幸福的机会。她的手指在信笺上摩挲良久，最后依依不舍收起来，仍旧锁进箱笼里。心想暂且收着吧，等到将来出阁前再烧了，彻底和过去作了断。
这时箔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见书案上蜡烛还未灭，小声问：“姑娘还没歇下吗？太子殿下酒醒了，已经离开默斋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人走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及到第二天，晨昏定省的钟声敲响，大家照常过葵园聆训问安。饭后老太太把太子昨天送来的缎子分发了，叮嘱就算做了衣裳，也要暂且收起来，不能穿到外头去。
自心抱着她的鸭缎爱不释手，“为什么？这不是太子殿下送的吗？”
老太太说：“过于招摇了。市井里还没有的东西，咱们家先穿，不免引人揣测。须得再等等，等到瓦市绸缎庄上有了仿品，或是师家姑娘穿上身了，你们再穿不迟。”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祖母这样吩咐，大家遵着祖母的意思行事就可以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笑道：“以前总听说太子厉害，昨天见了，多礼贤下士的模样。说话温存，行事又客套有礼，要是小心结交着，将来对家里哥儿们的仕途都有好处。”边说边问朱大娘子，“说起结交，你同庄献皇后竟然是旧相识，咱们竟都不知道。”
朱大娘子知道难逃这一问，只好含糊地应承，“闺阁里就结识了，后来她进了宫，往来不免减少，只有诰命入宫敬贺，才能见上一面。”
李大娘子恍然大悟，“我险些忘了，你父亲官至宰相，难怪能结交这样的闺阁朋友。这么说来，太子是有心和咱们家交好，虽说咱们是君引外家，但若有太子可倚仗，那就愈发两全了。”
结果她说完，就发现堂上静悄悄地，这种安静带来的窒息感令人惶恐。她骇然四顾，见个个低着头，自己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迟疑地挪挪身子望向老太太，“母亲，儿媳可是说错话了？”
老太太说是啊，“我刚叮嘱不可招摇，你转头就想攀交太子。家中的男子大多在朝为官，做官最忌骑墙，左右摇摆不断。我们仅是秦王外家，如此而已。秦王也好，太子也罢，寻常往来我们设好宴席盛情款待，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懂么？”
李大娘子讪讪说是，“我是随口胡诌，母亲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太太笑了笑，“不说这个了，眼看自清和自华的婚期要到了，东府里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娘子忙道：“都已差不多了，四司六局那头也说定了，只等吉日一到，就风光把姑娘送出门。”
老太太说好，“回头让平嬷嬷过去一趟，把我预备的东西送去，给我的宝贝孙女们添妆奁。”
自清和自华闻言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下去。晨省已毕，只等平嬷嬷送妆匣了。
老太太让自然留下，有话又说，因此众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祖母跟前。
老太太打量她，看得她心虚不已，其实不用刺探，就知道祖母已经得知她昨晚的行踪了。
与其等着祖母来质问，不如自己老实交代，争取从宽。于是挨过去，使出缠人的手段，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说。”
老太太瞥着她，“我的耳朵已经掏干净了，就等你如实招来了。”
自然还存着点侥幸心理，避重就轻道：“昨晚太子殿下吃醉了，吐得厉害，他跟前侍奉的高班没有办法，跑到小袛院来找我。我见他先前吃的解酒汤不顶用，又命人重新煎了一碗，喝完不多久他就能动弹了……回去了。”
老太太哼笑了声，“孩子大了，果然能说会道，知道蒙骗祖母了。”
看吧，果然预感没错，有些事是瞒不住的。祖母是世上第一聪明的老太太，郜延昭的那点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了。
也正因此，自然觉得很羞愧，自己和表兄还没个下文，又和旁人牵扯，实在有损德行。她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我并不想瞒骗祖母，只是觉得说不出口……祖母，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太子了，还和他私定过终身，说好长大了要嫁给他……”
老太太愕然，“竟有这样的前情？”
自然红着脸点头，“可那是五岁的戏言，自己说过什么早就忘了，不想他还记在心上。那时庄献皇后与娘娘来往，娘娘没有把他们的身份告诉我，庄献皇后过世，他就去了外埠，今年春，我断断续续收到几封匿名的短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写的。”
老太太都有些发懵了，“也就是说，你和君引定亲之前，他就有书信写给你了？那端午日官家征询……”边说边琢磨，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君引不遵长幼，抢先了一步？”
自然似哭似笑，对老太太说：“祖母，我没有朝三暮四，我和他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嫁给表兄的。”
“可你表兄不争气，去亲近金家的姑娘了。”老太太长叹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女孩儿家最是贵重，你的人品祖母难道信不及吗，不许把那样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咱们虽也算勋贵人家，但比起帝王家，根本不值一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多时候自己本不想招惹，无奈却被人惦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自然心下才略觉安定，更是感激祖母，没有因此怪罪她。
可这件事由头已起，终归会迎来结果的，老太太郑重问她：“他念念不忘，你呢？你告诉祖母，不许有一点隐瞒，你心里，可也喜欢着他？”

第52章
封诰。
自然抬起眼，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老太太已经明白了。
“朝堂如滚滚洪流，咱们是落进去的一片叶子，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我听说师家姑娘的腿摔坏了，看样子宫里很快便会有决断。太子退亲之后，必定有他的主张，倘若他势在必得，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老太太叹息道，“好在太子的样貌才学都极好，又有总角的情谊……但愿这情谊比你表兄的兄妹之情强些。我以前总希望你能找个专心的姑爷，不要纳妾，不要有外室通房，现在看来是不得实现了。也不打紧，如今这世道唯有看开，女孩儿才能自在活命。只是总逃不脱那樊笼……”
老太太的视线投向西面，虽看不见实实在在的宫墙，心里的宫墙已经高高矗立起来了。
想当初官家选妃，他们也曾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姑娘落了人家的眼，人家喜欢，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后来送进宫，宫规比天大，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算了算，十三年的时间，拢共只见过十来回。骨肉分离的痛，有过一回就够了，没想到多年之后，又要迎来第二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中途也许还会有变数，谁知道呢。
老太太收回视线，慈爱地打量了孙女两眼，“兴许咱们是在杞人忧天，这会儿就发愁，那得愁到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愿意顺着太子的意，还是想尽力一搏，找个寻常女婿嫁了？”
自然问：“祖母有法子规避吗？”
老太太道：“无非尽人事听天命，一旦和君引退了亲，赶紧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有亲事另定了，才能减免些许风险，否则哪怕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东宫良娣的位置照样充裕，万不能到那个地步，把自己置于险境中。”
自然怔愣了下，经祖母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只为郜延昭的执着发愁，却从未想到，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还可以有良娣良媛。这是储君有别于藩王的另一个特权，哪怕是说合亲事的时候同时设立，也没人敢有异议。早前师姐姐和他定亲时，他还是藩王，如今可不一样了，足够几个候选并行。这么一想顿时退避三舍，更加坚定了不能蹚浑水的决心。
总之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祖母，她就觉得身上的重压减轻了，否则总在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搪塞她最亲近的人，实在觉得亏心。自己年纪还小，阅历不够，想得也浅，遇见事情没有主张。把心里的困顿说出来，又可以坦坦荡荡，把和自心一起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发愁自己总有一天要在全家面前穿帮了。
眼下正逢东府姐姐们预备出阁，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譬如此等小小的隐忧，暂时可以搁置在一旁，自然最先要做的，是随姐妹们一起去帮忙。
这回倒是除了吃之外，切切实实派上了用场，她们坐在檐下剪囍字。亲迎用的囍字，必是出自未婚的姑娘之手才最吉利，外面采买来的不知道根底，大伯娘说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
她们忙于剪纸的时候，小辈儿里的相如和相宜在院子里追闹。谢氏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撑着腰，还在帮着堆枣儿塔。
梁氏道：“瞧着就在这几日，别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阁的日子碰在一块儿。”
好像东府上办事，西府上总有事情迎头相撞。谢氏笑着说：“端看孩子着不着急，咱们家孩子都爱凑热闹，没准儿抢在大妹妹出阁前落地，还能见一见大姑母。”
不过这回显然是不急，等到自清大喜这一天，谢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昏礼之所以叫昏礼，是因亲迎时辰定在天黑之后。不过女家的宾客早已到场，预备好的席面，也毫不耽误地运转起来了。
汴京城中承办各府邸婚丧嫁娶的四司六局，这回着实是帮了大忙，往常设宴累脱一层皮，如今有了这样的衙门，从采买布置到烹饪善后，一应都有人总揽。主家只需接待宾客，剩下的全交给局司，像那些酒席菜肴、花篮清供、香药果蔬等，样样都是最新鲜的，提前来家布置妆点，场面上就显得既华贵又好看了。
外面有条不紊地铺排着，最热闹不过新娘子的闺阁。自清由专事梳妆的仆妇伺候上妆梳头，妹妹们凑在一旁看，看罢了人，还要去看看她的喜服，着力地称赞一番，“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这面料、这针脚、这绣工……太富贵，太豪气了。”
自清最喜欢，莫过于听人夸一句小梁将军家阔，否则还得继续遗憾和侯爵娘子的头衔失之交臂。毕竟今天是她出阁，一切以她高兴为上，她爱听，大家就卖力地夸，从衣裳夸到头面首饰，连她手里捧的如意都不能放过，夸一夸錾花的技艺和用料扎实，夸一夸抱着上花轿有多体面。
大姑娘还是有些舍不得娘家的，转身看着妹妹们，不无遗憾道：“我是头一个出门的，你们还能承欢父母膝下，我却得上婆家讨生活去了。”
自心觉得她有点矫情，“早晚都得讨，不让你出阁，你又不高兴……”
说得自清直瞪她，“你快及笄吧，一及笄就给你找个姑爷，远远嫁到外埠去。”
自心嗤笑，“那不能够，你们都留京，唯独我上外埠去，欺负我年纪小吃得多吗？”
自君从边上取了一颗香糖果子塞进自心嘴里，“快别说了，上外头看看去，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于是自然和自心牵着手，从内院退出来，经过跨院时，见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说话。自然觉得真好，兄弟姐妹们长大了，各自婚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走远，反倒又带回一个，谈家的人口没有减少，其实更壮大了。
她只顾感慨，根本没想到自己，自心却嘀咕：“别人都在，唯独表兄不在。我昨天出去买文房，常去的那家掌柜多嘴，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还算不算数，把我气得半死，往后再也不光顾了。”
自然惊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嘴也碎得很，哪家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就拿来做消遣，传得比疫病还快。”
自心嘴翘得老高，“那表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大伯翁家办喜事，他都不露面！”
自然开解她，“你别留意他不就行了。早前没和我定亲，不也常是几个月才见他一回。咱们家只是外家，姑母都没了，他还和我们走动，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自心仍觉不快，“有良心，最后还不是坑了你，有个屁的良心！”
自然起先也不平，但时候一长，觉得他的这番权衡利弊，对她的伤害并不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没有流言能钻进她耳朵里来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不要提及那些不高兴的事，她还是兴冲冲地拽着自心到门上，朝着梁家迎亲的方向眺望。
天要暗下来了，谈家的灯笼挂满了金梁桥街两侧，极巧妙地衔接了朦胧的暮色。隐隐约约，风里好像有乐声传来，仔细听，越来越清晰，乐声像潮水一样猛烈涌来，一瞬鼓乐喧天，简直把戚里这一片都震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姐妹俩边跑边喊，直冲内府。
里面顿时忙乱起来，补妆、抿头、找障面。明明先前还在手边的东西，一转头怎么不见了？
而外面亲迎的流程走得很快，等不及的傧相们大声吆喝：“新妇子，催出来！莫待红日上窗台！宝马雕车已备好，仙乐鼓吹为君开！”
然后女使把自清搀扶出来，迈出门槛，踏上了红毡地衣。
地衣的另一头，身着红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里，等着新妇一步步走近。边上观礼的姑娘们鼻子都有些发酸，虽然姐妹间吵吵闹闹，有时互相看不上，但手足就是手足，当真有人出阁了，心里还是十分地不舍。
所以说，昏礼中欢喜的应当是男方，他们的热闹在后半程。而女方呢，女儿送走之后就空落落的，哪怕宾客盈门，心里也缺了一块，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翁和大伯娘躲在人后悄悄地擦眼泪，又怕人看见，很快装扮起笑脸，复忙于招呼贵客去了。
自观看着，伤情地说：“见他们这样，我都不想嫁人了，生怕爹爹娘娘也会掉眼泪。”
姐姐们都心事重重，还是自心最老实，“你们不嫁，爹爹娘娘哭得更响了。”如愿招来一串白眼。
好在人送走了，过两天回门又能再见，大家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了些。
到了吃席的时候，东府在小花厅里另给姑娘们开了一桌，免于见外客，吃喝起来也自在些。不过期间有了未婚夫的人，不时被叫出去说话，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稳稳，从宴起吃到宴毕。
要说巧，还真是巧，谢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没有动静，等到宴散之后，羊水忽然破了。
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来，从东府转到西府。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接生的婆子都是现成的，生孩子的暖房和热水都已备齐了，只等产妇着床。
谢氏虽不是第一胎，但也费了些力气，听着她的喊叫，姐妹们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朱大娘子打发她们，“都回去吧，站在这里也不顶事，反倒吓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挪动，老太太说：“想留下就留下吧，看看做女人的艰难。记着一点，一定要善待自己，生孩子受的苦，没有人能替你分担。”
谢氏在里头作战，临川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传来，睡在乳母怀里的相宜醒了，大声喊起来：“弟弟！我的弟弟来了！”
然而推门出来的接生婆带来的消息，却很令相宜失望。婆子冲着临川道喜：“恭贺集撰喜得千金，姐儿哭声朗朗，生得漂亮。娘子受了些苦，但还算顺利，眼下母女均安，请家主们放心。”
相宜瓢了嘴，他想要的弟弟没等来，天都塌了。
可全家却很高兴，朱大娘子忙于给接生的众人打赏，老太太说：“姑娘好，嫁出去一个又添一个，这孩子来得正巧。”一面招呼临川，“快给取个名儿，排到婉字辈了。”
临川急于要去见妻子，拱手对父亲道：“请爹爹赐名。只要是爹爹取的，不拘什么都好。”
重任交给了大爹爹，好在大爹爹有学问，取个名字手到擒来，“就叫婉筠吧。修竹立于长河之畔，清风流于天地之间。刚柔并济，节节贯通，无需大才大德，风骨长存，就是咱们家的好姑娘。”
只可惜人太多，一窝蜂地涌进去，恐怕打搅了产妇和孩子。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只有长辈们入内看了眼，很快便都退了出来。
姐妹们围上去追问，老太太笑道：“长得好着呢，鼻子像二丫头，嘴唇像五丫头。”
自心一听有些失落，“一点不像我和四姐姐吗？”
大家失笑，老太太道：“其实若说长得像，归根结底还是像你们三哥哥。不过三哥儿是男子，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适，还是像姑姑更顺当。等过两天小丫头长结实了，你们再来辨认像你们的地方。或是耳朵呀，或是手脚呀，都是嫡亲的姑姑，还能长得不像？”
这么说就痛快了，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们的影子。大家商量好了，明天让嫂子将养一整天，后天再来看。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几乎把食补的好东西都翻找出来，先从清淡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累加，须得把伤透的身底子好好调养回来。再者要上谢家道喜去，倘或亲家母愿意来陪伴，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旁人再悉心，终不及母亲来得仔细。
家里这回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刚添了一个小小姑娘，自观出阁也在眼前了。
横竖就是忙，朱大娘子要张罗给自观置办嫁妆，修葺她的院子，到时候好和姑爷一道回门居住。所以给亲友报喜染红蛋的任务，就交给了她们姐妹，嘱咐每一个都要染得均匀，不能有空白的地方。
朝中始终有这样的旧俗，但凡和帝王家结过亲的门户，添人口时也得给宫中送红蛋。帝王家最在乎子嗣，有这样的好事，很愿意沾沾喜气。
所以这日朝会过后，谈瀛洲把喜蛋送到了东宫，请太子殿下转呈。当然这只是个流程，宫里未必会吃，眼下太子监国，尽了这个礼数就行了，并不在意太子会如何处置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头看着这筐蛋，开始琢磨它的吃法，对太子道：“小人送到厨司上，剥了壳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给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搁下笔，调转视线看过去。略沉吟了片刻，从案头随手抽出两封文书，起身走出新益堂，边走边道：“搬上喜蛋，随我去见官家。”
官家如今乐得清闲，在柔仪殿后的倒座房里辟出了两间，专用来养他收集到的各色鸟儿。这些鸟未必最名贵，但叫声一定婉转，官家甚至养了好几只四声杜鹃，用以纪念他年幼时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赶往资善堂习学的痛苦时光。
见太子进来，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过市集，发现一只画眉鸟，叫声竟和资善堂前树顶上那只一模一样，你听……”
可惜逗了半天，那鸟一声不吭。官家有点泄气，“唉，这鸟性子刚强，等明早挂到檐下去，它就愿意开嗓了。”
官家愿意和你闲谈时，你不要急着谈公事，谈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渐进，顺着官家的喜好讨教，“我听这些鸟的叫声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够分辨？”
官家说当然，“其实你若细看，每只鸟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的长得大气端庄，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模样。”边说边从一只鸟巢里掏出一颗雀蛋给他看，“刚来的鸟儿，就生了一个……”
视线扫过一旁内侍手里捧着的筐子，随口一问：“谁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国公府谈家。谈直学前几日添了个孙女，特来向宫里报喜。”
官家点了点头，“好事啊，添了孙女是好事……倒是咱们家，有阵子没有好消息了。你的婚事让朕挂心，五郎的婚事让朕的脑子都炸开了花。原本都是极好的姻缘，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弄成了这样。”
郜延昭也很唏嘘，“臣的婚事是天灾人祸，臣心里原本极属意师姑娘，但她伤得厉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残疾了。臣问过圣人的意思，婚仪能否照常进行，圣人说太子妃不齐全，与国运有悖，怕是不能够了。”
官家说是啊，“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纵然师家姑娘才德兼备，腿脚不灵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后有祭祀国典，会见外邦使臣等，她无法胜任，于她自己来说也是负担。朕这两日总在思量，是让师家自行退婚，还是宫中下旨废除婚约，究竟如何定夺，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复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师家退亲或是宫中下令，都一样。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枣门外坠车，就算容他们自请退婚，也会有人传言，是宫里逼迫授意的。”言罢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亲，心里实在愧对师家。只因咱们这样的门户，于下稍有闪失，就会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所以恳请爹爹，到了那一日，赏师家姑娘一个封号，就算将来她的腿脚果真好不了，有了封号和食邑，也能保她余岁无忧，成全了臣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
官家颔首，“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此灾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补偿，势必赏赐破格的天恩，封她个县主吧，这样既可周全了她的颜面，也好安抚师有光。”
父子都知道，动荡多由细微处积累，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铁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师姑娘从被抛弃的太子妃，摇身变作天家的县主，谁也不会去笑话她，只会感慨她因祸得福。毕竟依附于男人的名头，哪有自身的诰封实实在在，更有底气。
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与师家作罢，全因无可奈何，但五哥儿和谈家起了变故，实在令臣不解。谈家是他外家，这门婚事也是他自请的，臣这阵子在政务上和谈家臣僚多有来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后，还曾去谈家赴过宴。谈家一门都是纯直的人，谈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何故五哥儿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哑嫁也就算了，但他们是表兄妹，身为表兄如此不念旧情，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谈姑娘？”
官家是真觉得脑子要炸了，扶额道：“五郎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遇事没有主张。当初太子太傅举荐谈家，太后就迟迟不愿发话，这门亲事硬结下，到最后还是惨淡收场。朕想着，莫如这样吧，一个县主是封，两个县主也是封。届时干脆一并封赏，把这两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么样？”

第53章
只为纯臣，不为私亲。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摇头，“臣觉得不妥。”
为什么不妥？因为他须得留着官家对谈家的一份歉意，到时候由他来补偿。如果封赏了县主，那么债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谈家女，势必遭遇阻拦。但若是欠着这份情，这场联姻就变成了补救，他既能得偿所愿，又挣了个周全幼弟的名声，于他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官家问他为何，他要给出另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爱，坐上储君的位置，和师家姑娘解除婚约事关社稷，给师姑娘厚偿，是为安抚师家，更是为平复朝堂上的谏诤。五郎悔婚，不过是他私德有亏，祸不及社稷，当有轻重之分。日后宗室子弟婚配，总有半途而废的婚约，若都效仿此举乱加封赏，那就乱了章程，坏了诰封‘劝忠励节’的本意了。”
他的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官家叹息着坐回了圈椅里，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惯坏了，朕一直看着庄惠皇后的情面，对他多加宽宥，以至于婚约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温和劝慰官家，“五郎年轻，虽然办事欠思量，却没有坏心眼，不过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想与之长相厮守罢了。只是臣没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见太后把人带在身边，大庭广众下不遮不掩偏爱，已然令谈家姑娘下不来台了。”
官家说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见到谈家人，尤其是谈瀛洲，他一朝朕看过来，朕就觉得他要讨说法，实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时也是父亲，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气好的。脾气好，和臣僚之间的关系并不剑拔弩张，尤其和谈家还是姻亲，有负人家后倍感心虚，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怅，身为儿臣必要为官家分忧，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们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约维系不下去了，私下自会说清的。只是就此退亲，总是咱们的不是，将来别处补偿谈家，尽力减轻对谈家姑娘的伤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这样了，官家抚着膝头颔首，复又道：“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议亲耽搁不得。你是储君，须得立稳根基开枝散叶，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眼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有，知会了皇后，好让她尽快预备起来。朕想着，倘或来得及，腊月里议准的婚期不变，先前的筹措也不要白费了，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会多加留意的，若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回禀爹爹和圣人，请爹娘为我做主。”
官家心里其实更着急，叹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过你，你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几时才能抱上圣孙，给你天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至于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实在是因为真真没有及笄，他要是不硬着头皮拖延，就没有现在的转机。有些姻缘，就是要你强求，就是要你咬定绝不松口。倘或他那时动摇，如今大概也只能抱着孩子，看她说合亲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点，他气定神闲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时刚从军中回来，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也觉得自己心性幼稚，难以给人安稳的日子。如今年岁渐长，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请爹爹放心，腊月里的婚期不会变，到时候臣自然给爹爹带回一位好儿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有他这句承诺，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敲着圈椅的扶手叮嘱：“让中书门下拟一份封诰的诏书，你亲自上师家去一趟，给人家赔罪。总是好聚好散，礼数不可废。”
他拱手道是，领了命，从倒座房里退了出来。
顺着宣右门往南入文德殿，毗邻就是中书和门下后省。若照着章程来办，这份诏书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拟出来，但太子亲自督办，一炷香时间就妥当了。
第二天带着中书省官员登师家门，师家一门老小出来接旨，诏书里只字不提婚约，满篇都是对师蕖华的赞美。及到最后封了县主，师家人全都明白了。
师老太太怅然若失，转头吩咐大娘子：“去把婚书取来吧。”
定亲时候的凭证，最终物归原主，师有光十分遗憾和愧疚，耷拉着脑袋说：“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爱。这婚事本是我师家满门的荣耀，不想到最后，弄得这样收场，臣愧对官家，愧对太子殿下。”
师有光说着要叩拜，被郜延昭拦阻了，“这何尝不是我无福，错过了这么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身在其位，有许多身不由己，还望师指挥见谅。我不能为四姑娘做什么，只有求来这诰封，让姑娘享县主礼遇，将来也好有个倚仗。东宫与指挥使府上有过姻亲，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纵然将来各自婚嫁，指挥使亦是本宫膀臂，还有许多事，要仰赖指挥使。四姑娘曾经对我说过，宫城的城墙太高，会挡住外面的春光，如今虽不圆满，但于她来说，或者并不算太坏。也请指挥使代我转达，我与四姑娘婚事虽不成，但我日后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尽所能，为四姑娘达成心愿。”
这是多么通情达理，又多么体面坦荡的一番话啊。师家因女儿问题频出，早就羞愧难当了，如今宫里非但不责怪，反倒处处安抚，给足脸面，这样的储君，还有什么道理不去赴汤蹈火，师家满门儿郎，怎么能不立誓，为太子肝脑涂地。
师有光带领儿孙，振袖向太子长揖下去，“我师氏一门，今日后只为纯臣，不为私亲，感念官家与殿下恩典。”
郜延昭轻舒了口气，将婚书递给身旁的近侍，拱手还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体谅。”
一场婚约，到这里便了结了。他转身走出师家大门，师有光将人送到门外，看着远去的轺车心绪翻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还是老太太先出声，“婚事虽作罢，咱们家好歹也不算亏。还记得四丫头头一回见太子，说过的那些浑话吗？拿她的半吊子相术对人家一通评头论足，可见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没有缘分。后来磕磕绊绊，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现在退婚也好，免得将来小命不保。 ”嘴上说着，眼泪却流出来，“我就是伤心，四丫头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藏药局的人来瞧了，都说一时难以复原，别不是当真瘸了，那可怎么好啊！”
而人群里的师六郎，一直处在发懵的状态，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四丫头的腿根本没伤也没瘸，她是装的啊！装到最后太子退亲，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吗？更诡异的是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看诊，居然没有看出异常……这一切如同重重迷雾把他包裹住，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时师蕖华由女使推着，从后院赶来，众人一见她更加难过了。心疼孩子饱受打击，腿伤没好又添心伤，要是知道这门亲事被退了，无论如何又是一场打击。
老太太背过身去，她母亲则强颜欢笑，“你不好好养着，出来做什么？要什么派人置办就是了，何苦自己走动。”
师蕖华灼灼看着众人，“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谁来过了？”
众人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作答，连师有光都直挠头皮。
结果六郎冒冒失失说了句：“太子来过，和你退亲了。”完全不顾妹妹的死活。
全家大惊，纷纷探手打他，“显得你长了嘴！要你多话！”
六郎躲避不迭，师蕖华窒了半晌，颤声问：“不会只说退婚吧，还有其他吗？对我的补偿呢？”
她母亲把诏书送到她手上，本想安慰她几句，各有难处，有缘无分什么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蕖华盯着诏书上的字，两眼放光，“襄邑县主……是织锦闻名的那个襄邑吗？就在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全家心惊胆战地点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受了刺激，好像不大正常了。
大家悚然盯着她，她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撑住膝头开始浑身打颤。
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坏了，一径宽慰着：“四丫头，蕖华……婚姻本是小事，尤其这种没来得及拜堂的，更是小得如同砂砾一样。听话，咱们不往心里去，等你的腿好了，再寻一门好亲……”
正绞尽脑汁开解，却见她直起身，眉花眼笑地仰在椅背上。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怀疑她是不是伤心过头，才会出现这种类似回光返照的迹象。可又观察了会儿，发觉并不是。她似乎是真高兴，抱着诏书连连唏嘘，“县主啊，这可是王侯公主的女儿才有的殊荣。就因为和太子定了一回亲，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这亲事解除得好。不费一兵一卒，连食邑都有了，不比爹爹每天起早贪黑巡视军营强吗！”
老太太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蕖华，你是不是背着全家，在筹谋什么？”
师蕖华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原本因被退亲，也很伤心，但发现有诰封，忽然伤心不起来了，打心底里感激大仁大义的太子殿下。”
师有光问：“你的腿不中用了，你就一点不为自己操心？”
一旁的六郎简直听不下去了，撇嘴看着他的亲妹妹。
而他亲妹妹唱大戏的本事也是一绝，很快从欢喜转变成了忧伤，垂手抚抚自己的腿道：“怎么能不操心呢，不过我相信，只要好好将养着，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祖母，爹娘，我今早拿脚尖点地，已经有几分知觉了，没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全家很惊喜，六郎忍不住又幽幽冒出来一句：“还有这等好事？看来这封诰的诏书是良药，一下子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然后迎来蕖华的虎视眈眈，“六哥哥，你不盼着我好吗？老戳我肺管子干什么？”
六郎一哂，别开了脸。
大娘子把儿子拍开，“你别说话了。”复又安慰女儿，“有知觉了就好，咱们仔细调理着，等到痊愈了，既有齐全的手脚，又有县主的诰封，那在整个汴京的贵女圈儿里，姑爷还不是随便挑！”
所以一家子从先前的怅惘里挣脱出来，投入了新一轮的欣慰。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实惠最重要，师蕖华立刻修书一封写给自然，信上洋洋洒洒写满她的心得，经过她的纵横谋划，终于成为首位不在宗室，却得县主封号的臣女。
自然和自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自然说：“我要是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自心的眼光更长远，“县主再尊贵，也没有太子妃高。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而且是元后哦，多少个县主也换不来。”
自然仔细把信收起来，又在琢磨礼数了，“我得预备贺礼，派人给她送去。”
贺礼不贺礼的另说，自心道：“五姐姐，太子殿下退亲了，这是最要紧的。你明天也自请退亲吧，然后和太子议亲。反正配太子肯定比配表兄强，你瞧他帮了咱们家这许多，这才是做姑爷的样子。哪里像表兄，紧要关头连人都不见，这会儿没准正和金家姑娘出双入对呢。”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口气，憋回去了。
自心说怎么呢，“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正好吗。”
“这又不是买菜。”自然直摇头，“一把豆芽缺了斤两，从另一把里抽出几根添足就行了。这要是换过来，够满城茶余饭后笑话三年，我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你就让我安心躲在闺中，养鹤养猫吧。”
自心不甘心，“你不喜欢他吗？”
自然一哂，“喜欢能当饭吃？现在有多喜欢，将来就有多难过，而且会难过很多次。既然如此，我宁愿找个不那么喜欢的，喜欢得越少，难过就越少，我还想活得长一点儿呢。”
自心也遗憾起来，“他就不能不设后宫，只和你过一辈子吗。”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几位侧妃呢，何况太子。咱们不说这个了，来挑给师姐姐的贺礼，你说是送文房好？还是送咱们做的熏香点心好？”
自心转头认真挑选，见她收藏的蠲纸好得很，兴兴头头说：“就这个吧，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羊毫笔，她窝在屋子里，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让人取锦盒来装好，写了封敬贺的书信，派办事的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了。
转天太子退亲的消息，就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整个汴京。有女儿待字的人家都行动起来，进献请托想尽办法。谈家始终在风暴圈之外，没人想得起他们。
老太太带着自然晒太阳喝茶，也提起几位旧友府上，正托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自然的心思并不沉重，对情浅尝辄止，不懂得其中的催人心肝，还有心思向祖母显摆她刚做的金橘酿蜜。
老太太见她坦然，半悬的心也放下了。毕竟太子虽退了亲，她和君引的婚约还在，也许这里做完了断，太子已经与别家定亲了吧！
眼下着急张罗的，是自观的昏礼。白家极满意这门亲事，自家筹备之余，还要赶来询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白二郎告了假，一天得跑两三回，帮着自观收拾平时要用的小物件，预先装回去布置好，免得新妇嫁过来不习惯。到了正日子，要不是有规矩不许他再走动，他甚至愿意来替自观出谋划策，甄别哪一套头面更好看。
长辈们都感慨，如今年月不似早前了，祖母说当初她出阁那会儿，大爹爹三日前就不能来见面了，哪里像现在。
不过失联了许久的郜延修，今天总算露面了，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笑着同亲朋们寒暄。
老太太把他叫到面前，问他近来在忙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告诉外祖母，“我总说要去军中历练，官家准我巡守京畿路外围驻军了。这阵子往返澶州和滑州，忙得没有时间回京，连大妹妹出阁都没赶上。这回二妹妹出阁，无论如何得告个假，我也许久没来瞧外祖母了，得了上好的麝香和狐裘一并带来给外祖母，请外祖母原谅我的疏忽，不要生我的气。”
老太太当然不会在这个日子寻不自在，脸上带着笑，寻常语气问他：“巡守驻军是官家信得过你，可你这一通忙，计省的公务可怎么办？”
他说：“盐铁、度支、户部都有使官，我就算兼顾驻军，也没什么妨碍。”
老太太听着，心里愈发觉得失望。他以为掌外围驻军，就能和太子抗衡，却不知做什么都晚了人家一步。原本计省管辖国家财务，在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结果他又弄个半吊子，不静心深耕，反而跑去带兵。太后为他诸多算计，却也没忘了纵容，对于太子来说，他越是胡闹折腾，东宫的地位越稳。最可悲是太子也许从未把他当做对手，他的一通忙乱，太子毫发无伤，到最后发现是自取其辱，届时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自尊心呢。
叹了口气，换作以前，老太太还愿意规劝他，如今再多嘴，恐怕他会嫌老太婆嘴碎了。所以大道理都撂下，只论家常，“忙了这么长时候，自己的身子要当心，别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二妹妹大婚的日子，亲友们都来了，你出去同兄弟姐妹们玩儿吧，好容易聚一回，下回不知又在什么时候呢。”
郜延修遂拱手从堂内退出来，出门就见自然站在廊子上，穿着一身行香子的衣裙，领上镶滚葱白的兔毛领。她永远是明朗火炽的模样，那唇色，被素净的衣裙一衬托，反倒愈发红艳。见了他便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表兄，你来啦？”
他对她，始终有愧。这么长时候避而不见，其实是害怕面对她。今天要不是自观成亲，他仍旧没有勇气登门，果然见了她就五味杂陈，心里既是难过又是眷恋。他从来都没否认自己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败给了现实，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捷径，有负于她了。
然而她却心无尘埃，走近给他果子吃，“芯儿里有乳酪，快尝尝。”
他腮边裹着蜜煎，却感觉不到甜，悲戚道：“真真，我现在每回见你，都心如刀绞。”
自然脸上的笑意仍旧烂漫，用最轻快的语调，说着最清醒的话，“你要是真有愧，就痛痛快快给我个准信儿，告知我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可以向官家自请退婚。只要没了这层关系，你就不必害怕见我，怕得不敢来探望外祖母，怕得要断绝外家这条路了。”

第54章
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砍头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边施边道：“哎呀，这肉皮儿……天生就带着妆面来的。我盒子里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给盖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不厚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我不过是来随个礼，礼送到了，就要回去。”语调徐缓间，视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浅浅笑道，“上回酒醉，劳烦了五姑娘，趁着今日机会，正好向五姑娘道个谢。”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
吓得自然压声低叱：“别胡说！”
郜延昭的眉眼间，有欣喜一闪而过，向她拱起了手，“多谢告知。”
自心摇头摆尾，“应该的。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自然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你这丫头……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两个人对她的反对置若罔闻，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听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说啦，要快些给五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将来这位姐夫须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对她一个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来了吗，三伯翁和老茂国公的关系，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初老茂国公也发过愿，不纳妾不设外室，结果还是做了对不起大长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说，世上鲜少有这样的男子，但万里挑一，总能找见一个。我五姐姐还说，宁愿找个不怎么喜欢的男子嫁了，将来可以少些难过……”
她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全泼洒出来。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红着脸低呼：“祖宗，求你别说了，成不成！”
郜延昭却听得极为仔细，垂下眼，微扬的眼梢里，藏着数不尽的流光。
自心虽然很欢迎他来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后过得幸不幸福，远比现在嫁太子的风光更重要。这种时候把条件开出来，让他权衡斟酌，总比打哑谜好。如果深思熟虑后仍旧愿意登门提亲，那么至少能有一大半机会，他可以信守承诺。反之他望而却步了，那也不错，婚前筛选掉不合标准的人选，可以少走弯路。他要是像表兄一样消失不见，就不必再惦念了，五姐姐值得更好的姑爷，汴京找不着，还可以去邳州老家找。
边上的自然，早已经无地自容了，拽着自心道：“妹妹，送完了，咱们回去吧。”
自心的一双眼睛却盯着太子，她心里比五姐姐更急，很想知道长久的眉间心上，能不能抵得过三宫六院的诱惑。
也许是奢望吧，就连家里的父兄都做不到，怎么能对当朝的太子提这么严苛的要求呢。其实她说完就有失败的预感，唉，算了，要是当真不能成，那也只能归于无缘。
暗暗灰心，一弹指的停顿，都显得那么漫长。可就在她们要转身时，那人却温声说好，“我知道了。请六妹妹在老太太面前为我美言，冬至过后，我尽快登门提亲。”
不是……自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说定了？完全不用问过她的意思吗？
这下自心笑得更畅快了，“姐夫果然杀伐决断，办大事的人就该这样，只要有心，哪里来那么多的为难。”
自然险些吐出血来。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自心，你可不能胡乱称呼啊！”
然而郜延昭却是受用的，笑容爬上眼底，越来越深刻。他亟需谈家人的认可，六姑娘的一声“姐夫”，让他觉得自己这阵子受的煎熬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自心呢，还打算趁热打铁，“姐夫要和我五姐姐单独说话吗？我可以回避，走远一些。”
郜延昭摇头，“人多眼杂，现在传出闲话，对五妹妹不好。”他说这番话，双眼却深深凝视自然，一字一句道，“我退婚了，目下身上没有婚约。你不曾及笄的时候，我等你，你如今还未退亲，我也等你。上次问你，是否厌恶我，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你接受我了。冬至就在眼前，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来向令尊求娶你。”
自然怔忡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登上了轺车。
窗上锦帘低垂，他的脸匿进暗处，驾车人策动马匹，很快奔向长街尽头。
自然脑子里乱做一团。看见自心的那副得意的模样，气得掐住了她的脸，“你这丫头，巴结得明目张胆，张口就叫人姐夫，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自心很灵活，一转身逃脱了，嬉笑道：“你连天塌了都不管，如今却担心人家怎么想，五姐姐，你明明就是喜欢他！”
好在姐妹间打闹，别人不明就里，不过待进了大门，可得谨慎管住嘴，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家里的喜宴摆了三十余张，爹爹官场上的同僚和夫人们围坐在一起，家里的族亲另有他们的厅房。
自然自心跟着老太太姨母她们坐一桌，陆大娘子也在列。
娘娘忙过一圈后回来入席，先敬大家一杯，又着重感激了出力不小的陆大娘子，“我们西府是头一回嫁女，忙得摸不着耳朵。要不是有亲家帮衬，我怕是这会儿还坐不上桌，多谢了啊。”
陆大娘子与她碰了碰杯，“好说。记着十八咱们两家还有一场大宴，忙过了这一阵，你就等着女儿女婿孝敬，给你送海参燕窝吧。”
朱大娘子只管点头，“就快享福了，姑娘们一个个出阁，儿子们也考取功名入仕了。我忙了这些年，总算要修成正果了。”
一个女人，辛劳大半生，全部的生命都扑在孩子和家业上了。如今长女出嫁，虽然是高兴的事，但细想又很不舍，朱大娘子不由低头抹泪，连酒也喝不下去了。
大家都来好言劝慰她，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炷香就到了，实在惦念了，可以过府看看。
陆大娘子和她打趣：“回头四姑娘嫁到我家，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让他们小两口常住你家，当倒插门也没什么。”说得朱大娘子破涕为笑了。
气氛渐渐松散起来，陆大娘子方才转头朝外望了眼，“我先前见太子殿下来了，人呢？入席了么？”
朱大娘子摇头，“说公事上忙，着急回去了。再说眼下宾客多，恐有不周全的地方，不如改日补上一桌更妥当。”
“是这话，这等贵客可不敢轻易留饭啊。”陆大娘子随口又道，“你们听说没，缪平章家的六姑娘，正和太子议亲呢。前两日已经宣召进宫，见过太后和圣人了。”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自然心头打趔趄，捏着筷子不动声色，自心睁大了眼，愕然看着陆大娘子。
傅姨母这阵子忙着照应刚生孩子的女儿，有段时候没走动了，不知道里头的门道，直说：“同平章事家好啊，累世为官的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得很。他家六姑娘才及笄吧，生母又是郡主，要是联了姻，也算亲上加亲，这门亲事可不比师家差。”

第55章
勇武的传统。
自然转头瞥了瞥自心，见这丫头有点着急，忙给她夹了个雪团鮓放进碗里，悄悄顶了顶她，“这个好吃，多吃点。”
自心这会儿且顾不上吃，一门心思全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老太太问：“见过了太后和圣人，宫里怎么说？要定下了吗？”
陆大娘子道：“这样的姑娘，必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圣人说要请官家定夺，太后倒是极力说好，恨不得立时就下定，难得她肯为太子如此费心。”
因这一桌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太后从来对太子不上心，庄献皇后过世时，太子也不过十二岁。那么小的年纪，原该依靠祖母的，但太后忌讳太子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犯冲，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这回说起缪家的姑娘如此赞同，想来还是因为同平章事是文官。文官不论根基深浅职位高低，在太后眼中都是只会耍笔杆子的酸儒，给太子配个文人岳家，总比弄个封疆大吏联姻强。且同平章事一职并不长久固定，通常鼎盛时期任上十年八年，就会花落别家。太子的亲事最好快些议准，否则不留神说合到枢密使家，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这也是闲谈，太子和在座的诸位没有太大的关系，若论亲疏，当然是秦王和谈家的渊源更深。所以太后怎么为太子的婚事考虑，那是旁人家的事。太后觉得好，大家也认为不错，总是等到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各家备足礼金就是了。
“那得加紧些了。”朱大娘子道，“原说腊月亲迎的，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还得重新看日子，怕是要排到明年去。”
陆大娘子和宫里沾着亲，消息更灵通些，“我听圣人话头，日子是利国的好日子，瞧准了八成不会变。反正时候还早，真要急起来，三五天也能办成。”
旁听了半晌的自心，赌气把雪团鮓吃进了肚子里。
乍然听人提起他又议亲了，心情难免有些波动，先前刚见过，他守口如瓶，这转折来得太快，难怪自心都有点生气了。
对于退婚再议这件事，自然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大伯子和弟媳凑成一对，御史还不得弹劾出花儿来！
于礼不合啊，勘不破渺茫的前路，宁愿不去过多揣测。自然一顿饭下来吃了个满饱，自心却气饱了，宴后嘟嘟囔囔抱怨：“怎么又和宰相家议亲了！满汴京这么多姑娘，都挤破头想嫁进东宫，太子殿下这个香饽饽，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还有闲心讥笑她：“看吧，近乎套得太早了。”
一面忙于帮母亲清点今天收到了礼金。账册子上登记了每家随礼的数目，一笔笔核对清楚后，再碰一碰总数。自心鸣不平的时候，她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惊讶地发现一场婚宴下来收入可观，剔除了结算给四司六局的佣金，自家居然还能余下几千两。
自心看她老神在在，实在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稳定，“五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清陆大娘子席间说的话？”
自然“嗯”了声，知道她不肯罢休，干脆说：“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哭过好几轮了。”
自心噎住了，气恼地甩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自然笑了笑，把钱收进匣子里，等爹娘送客回来好交代。
先前郜延昭说的那些话，她虽记在心上，但并不奉为圭臬。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会改变的，他说请她等等，她可以漫不经心地等，同时也要作好随时作罢的可能。即便等到了……自心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必是不能做到的。老茂国公尚公主，下对上尚且还有外心，你要当朝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为你守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目前她所盼望的，只有退亲这一件事。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自己在婚姻方面还不是自由身，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回去之后取出黄历，仔仔细细算天数，还有十日，十日之后就是冬至了。冬至帝王家要祭天地、祭祖宗。本朝和前朝不一样，前朝不许女子进宗庙，本朝有特例，每逢冬至不分男女，都可进香祭祀。
冬至当天，民间同样烟火盛行，但作为臣僚，先得随官家上祭坛。
那圆形的圜丘上，齐刷刷站满身着祭服，手执笏板的文武大臣。礼赞官高声诵读天地祭文，天街上梁冠如林，在日光下雕刻出昂首挺立的品格，与肃然无声的秩序。
官家有心扶植太子，把太子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他进献，主持祭天大典。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引领他稳稳把第一炷香，插入硕大的铜炉中。太子动作平缓，转身、揖让、跪拜、起身，衣袂摆动间，罗裳的襞积纹丝不乱，就连冕旒两侧的天河带，也顺服地垂挂在胸前。
太子之尊，风不能乱其衣冠，声不能扰其心神。这种宏大场合下，需要有惊人的掌控力，让一切按序运转。这是官家对他的锤炼，在天地鬼神与文武百官的见证中，太子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全部流程，可见这万人之上的祭坛、这江山社稷的重量，生来就该由他承担。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祭祖，虽同样庄严，但比之祭天地，就要家常许多了。宗族里的男女在官家的引领下，肃容焚香叩拜，祭祖完毕后返回斋宫，那是设在太庙建筑群内，专用来供皇亲国戚们歇脚进膳的地方。
冬至的寒气凝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殿内倒是温暖的。一干女眷坐在东殿的支摘窗前晒太阳，上年称病告假的平原大长公主，今年也出席了。
太后早年间和她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和解，也是面和心不和。本以为她可以就此在家养病不出现了，谁知她偏又戳到眼窝子里来。有时候趁她不留意时，太后翻眼一瞥，结果不巧被发现了，只好堆起笑脸询问：“长姐如今身子好多了？看这精神头，倒像是大安了。”
大长公主知道她暗中必定嘲笑，自己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可和她计较。她翻眼，自己也权当没看见，随口应道：“多谢太后垂询。本以为要去侍奉武宗皇帝，不想爹娘不收我，让我再活两年，多看两眼这太平盛世。”
太后一笑，“可不是，上了年纪，最忌动怒。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看吧，要来了。
大长公主凉声道：“太后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要多向你习学才好。可惜我没有太子这样的好圣孙，这孩子是真争气，你瞧见他先前率领满朝文武的模样了吗？真有当初武宗皇帝的风骨！难怪官家看重他，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太后只管放心吧。”
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么秘密。大长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时自己和太子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侄孙，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毕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儿不少，哪能个个活得尽如人意。后来发生了谈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处置十分令她满意，既让家里留住了爵位，又把那个碍眼的私生子打发出去。大长公主对太子大大改观之余，一心维护起他来。见太后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就想给她上两层眼药——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觉不妙，两手下意识扣住了扶手，色厉内荏道：“我不去，同你没什么好交心的。”
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小辈：“那就劳烦圣人，带着大家另换一个地方。这里我且借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小孩儿家不能听。”
关于大长公主曾与太后有一战的旧闻，其实大家也只是隐约有耳闻，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岁数，想来不会像以前一样激进了，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小辈们只好依言行事，犹豫之余，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战战兢兢落了座。几位长公主不安地朝东张望，隔着前殿香鼎升腾的袅袅青烟，看不见东边的情景。反正很安静，也许真在袒露心声，闲谈旧情吧！
荣阳长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传官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和阳长公主道：“准备什么？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怕打起来吗？”
打起来……应当不会的，至多叫骂几句而已。
不过大长公主府里可藏着武宗皇帝御赐的斩佞剑，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来，太后虽然尊贵，也占不着便宜。
李皇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放轻手脚走到殿门前，侧耳仔细听东殿内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争吵声，想来并未起冲突，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当大家要松懈，忽然“哐”地一声传来，像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顿时被惊得蹦起来，皇后骇然，“官家呢？快去请官家……或是把太子请来……快快！”
长御提裙就朝外跑，因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见了官家只能委婉表达：“圣人请官家移驾。大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在东殿内谈话，已经谈了好半晌。圣人不便打扰，说请官家亲自前往通传，膳殿内快要开席了。”
官家心头咯噔一下，调转视线看了看太子。不过这种情况下，太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怀忐忑地赶往斋宫东殿。
一行人站在东殿外，不能硬闯，官家便隔着殿门喊话：“姑母，娘娘，有话回头再续，先随朕用膳去吧。”
结果里面没有回应。
官家只得又喊一声：“你们不出来，那朕进去了。”
这回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等等……即刻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后和大长公主从小殿内走出来，神情是肃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没从她们脸上看出硝烟，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们往膳殿去。
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太后发髻上倒插的发簪掉下来，“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绒地毯上。
官家暗惊，太子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来，掖进了袖子里。
先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们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过了。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至多回去后腰酸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经能够设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脚步，一面和大长公主各自整理仪容的样子了。
也好，懒得说话就动手，合乎郜家勇武的传统。
最妙处在于大家都是体面人，大战过后还能一张桌上吃饭，互不干扰。众人如常饮食说话，商议朝堂上的政务，闲谈孩子们的婚事。等饭后再品几盏茶，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太庙，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给近侍高品，嘱咐不要声张，放回太后妆匣里。
回身时，见郜延修就站在不远处，正直直望着他。他顿住步子，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看来你有话同我说，是在这里，还是另择一处？”
郜延修抿着唇，转身走向天街尽头的日晷。那日晷造得巨大，午后的太阳直射，在基座背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郜延昭随他走进阴影里，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气氛十分压抑。
郜延修道：“你退了亲，怎么还不议亲？缪平章家的姑娘难道不合你的心意吗？”
郜延昭一哂，“管好你自己，我的婚事，不用你来费心。”
“你在等真真吗？”这话问出口，郜延修心头就发紧，成心挫一挫他的锐气，刻意道，“她和我定过亲，爹爹不会答应的。”
郜延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挑衅，“你如此践踏这门亲事，我以为你早就不关心她了。怎么，事到如今，还割舍不下？若是换了一般人家，或者你还可以一齐把人娶进门，可惜，谈家和金家都不能将就，两者你只能取其一。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惦念前情了。好好对待加因，真真嫁给谁，将来过得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你只是表兄了，仅此而已，明白吗？”
郜延修气愤难平，“我和真真的婚事不成了，你也退了师家的亲，一切都太巧了，是你谋划的，对吗？”
郜延昭发笑，“我愿意谋划，也得你愿意上钩才好。是我把加因送进宝慈宫的吗？还是我强逼你与她生情了？你对真真，不过是基于小时候的交情，你并不喜欢她。而对于加因，你却动了真情，她是你情窦初开后真正牵挂的人，两者不一样。现在就算把真真和加因放在一起，再让你选，你仍旧会毫不犹豫选择加因。既然如此就放开手，全力去呵护你心爱的人。不要把真真对你最后的亲情消磨殆尽，解除婚约放她自由，你就算对得起她，对得起谈家了。”
郜延修握紧了袖中的拳，“你现在只等我们退亲，好趁虚而入，我猜得没错吧？”
郜延昭原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正打算离开，听了这话又回了回身，“亟待退亲的人不是你吗？不退亲，你怎么向加因交代？金家等不了太久，我曾问过加因，喜不喜欢你，她居然说喜欢……那你就得担起身为男子的责任，不要负了真真又负加因。倘或让我知道你始乱终弃……”他忽然压低嗓音，那双眼如鹰隼一般盯住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我绝饶不了你，你可仔细了。”

第56章
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着那道身影去远，一直提着的一股劲儿瞬间泄了，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日晷的石座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了。
事到如今，这亲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里很喜欢加因，也许一开始是冲着金家手上的权，但随着感情渐深，权和情能两全，实在是双赢的局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将来会和她生几个孩子，如何让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欢心。太后的意思是，储君之位即便确立，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还有下一代的子嗣。从前儿辈资质寻常，皇帝因圣孙传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从方方面面入手，占得先机才是最要紧的。官家有五子，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经有后，如今就剩他们哥儿俩。太子解除婚约，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时间，而他与加因只等成亲，也算不曾落于人后。
要和加因成亲，先得退了谈家的婚约，他权衡之后，并未犹豫太久。他对真真的不甘不是儿女之情，也许的确如郜延昭说的那样，只是舍不下小时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伤害真真和谈家，他唯一对真真的保护，就是从未向太后透露，郜延昭对她势在必得。否则整个谈家，恐怕都会卷入这场储君之争里。谈家是文官，笔杆子斗不过刀剑，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约，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么谈家也算自愿参战，自己对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减几分。
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盼着冬至之后命运轨迹的改变。
自然向祖母和爹娘回禀过她和表兄商谈的结果，请爹爹向官家陈情。
谈瀛洲沉默了良久，深叹一口气道：“也好，尽快退了亲，两下里都安生。”
于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会之后，随官家的肩舆跟到了小殿外。此时大人物都在，太子、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正商谈西南边陲的城防商贸事宜。他在廊上酝酿了半晌，实在等不及了，躬着身子捧着奏疏，一鼓作气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会有今天，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摆到台面上议一议。因此见谈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垂眼展开一看，还要勉强挽回一点颜面，嘴上喃喃：“这又是何必。”
谈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儿子身有婚约，却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你居然还说何必？
当然言语间只能退守，举着笏板道：“强系姻缘终成怨偶，顺势成全方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体面。请官家准允两家退婚，宫中送来的聘礼，臣会如数返还内库，请官家对外宣称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约，也免得沦为市井笑谈，有损天家威仪。”
横竖就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谈瀛洲没有想过把退亲的原因，归结到自家身上。在场的诸位都是明白人，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谈家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喷到脸上，自己还得点头哈腰请求退亲，实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旁听的人相顾无言，对谈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里愧疚，叹息道：“是朕没有教导好君引，有负你们了。退亲的奏请朕准了，聘礼也不需归还，留给姑娘添妆奁吧。咱们两家本就有姻亲，千万不要因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远。君引那里，朕自会告诫他，舅家用体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辈子记着舅家的恩情。至于姑娘，郜家欠着她一份人情，将来一定为她觅个上佳的姻缘，保全她的富贵尊荣。”
谈瀛洲面色冷淡，抱着笏板长揖下去，“谢官家恩典。”
本以为这件事总算解决了，官家刚想松口气，谁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给了他新一轮的冲击——
“臣有奏请，请官家先责臣失德，再容臣陈情。”太子举着笏板，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沉声道，“官家明鉴，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处置不当，轻则寒了故旧之心，重则有损皇家仁德之名。臣与秦王，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幼弟犯错，臣身为兄长，理当替幼弟周全。且臣方与师指挥府解除婚约，尚未议准亲事，当初太子太傅检验各家宗学，着力举荐谈师两家的女儿，既如此，何必让勋旧之女蒙尘。臣愿求娶谈家女，平息朝堂风波，抚平市井流言，为幼弟赎罪，为君父分忧，请官家成全。”
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肃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种事……有悖伦常吧！兄长娶了兄弟的未婚妻，传出去可是污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谈瀛洲。谈瀛洲此时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官家开始考虑，立刻拒绝，好像有些下谈家的面子啊，毕竟太子说得大义凛然，无论怎么听，都不是囿于儿女私情，分明是以国事为先。至于谈家的女儿，他在会亲和中秋宴上都见过，有福气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明艳端庄。且又有才学，懂得经国之道，经由太子太傅挑选出来的姑娘，学识上定是没得说的。
但……终归是左右为难。官家又望向参知政事，他嘬着唇，不打算说话。再望向翰林学士承旨——
傅承旨说这门婚事好，“此乃义举，殿下不愧为储君，既能化解接连两宗亲事半途而废的危机，又能为官家留住佳妇。毕竟师家姑娘是身有残缺才至退亲，谈家姑娘并无错处，是秦王有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天灾尚且情有可原，人祸任由其发生而不作补救，可就说不过去了。”
官家这才想起来，傅承旨和谈瀛洲是连襟，他当然是盼着好事能成的。
私心么，人人都有，谁不想互惠互赢。其实官家目前也深感忧虑，这里一旦解除婚约，太后立刻就要张罗为五郎下聘。如此势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倘或太子这里能分担掉部分舆论，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于是官家问谈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谈瀛洲顿时结巴，“臣……臣着实是……着实是没有想过。”
官家叹了口气，“若是论亲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让你们满门因五郎受委屈，庄惠皇后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这样的提议，并非徇私，而是为公。朕想着，或者……可行……”边说边叫了声杨参知，“依你之见如何？”
参知政事到底没能逃开，略犹豫片刻后，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为，可。”
郜延昭暗牵了下唇角，他早就算准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对他是绝对有利的。
官家正处于彷徨和愧疚中，谈瀛洲对郜延修气不打一处来，傅现微与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参知政事是副相，绝不愿意见同平章事和东宫联姻，断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云路。所以并不是一时情急的冒进，他有十成的把握，确信在场的臣僚不会有人反对这门亲事。官家善于听取臣工谏言，既然都赞同，那就没什么可彷徨了。
“罢。”官家作了决断，“一客不烦二主，朕由来看好谈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缘，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谈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与五姑娘指婚。请直学回去告知老太太与夫人，务必加些紧，先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太史局早前看过天象，说储君成婚定在腊月中，于国运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不知你们府上是否赶得及操办？”
谈瀛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官家这么说，嘴上只好含糊答应。
直到走出小殿，人还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来谈退亲的吗，怎么换了个人，又被套住了？
傅现微拿肘顶了顶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来得及不可。实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全家过去帮忙。一个多月生孩子来不及，办一场婚宴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东宫也会派人来协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谈瀛洲呆滞地看看他，“我拢共四个女儿，就这两个月间，嫁出去三个？”
傅现微劝他，“女儿养大了总要嫁人的，尤其五丫头和秦王退了亲，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对孩子的颜面是多大的折损吗！趁着那些长舌妇的舌根还没嚼起来，拿太子的婚约来堵她们的嘴，那才叫痛快。宁受人羡妒，莫招人耻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儿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说都嫁在城内，你想往城外跑都没机会，有什么舍不得的。”
谈瀛洲听罢，长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着急，过上两年再议亲的，没曾想……”
“谁让你家养的女儿好呢。”傅现微拍了拍他的肩，“谈家已然出过一位皇后，将来再出一位，也是熟门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老父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就栽进郜家门里出不来了。
正郁塞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抱着笏板迟迟转过身，太子已经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从权，请直学不要见怪。我与令爱，其实早就相识了，今天唐突求娶，没有事先征得直学的同意，是我欠妥当了。但请直学放心，将来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五姑娘，也请傅承旨为我做个见证，我言出必行，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谈瀛洲看着这位储君，之前他的处处照拂，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确实很有心，帮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过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么反倒挑剔起来。
横竖就是舍不得女儿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敷衍无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职上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完成，臣少陪了。”
谈瀛洲垂着脑袋走了，傅现微见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圆场，“谈直学这是没缓过神来，回去冷静片刻，便会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确实太过独断，难怪直学不快。等宫中旨意送达时，我再专程登门赔罪吧。”
那厢回到值房的谈瀛洲仍旧坐立难安，一抬头，正好见同平章事过来交代公务，他忍不住唤了声缪公，借着回禀事由之际，向他打听：“你家与东宫，有没有议亲的打算？”
缪平章直摇脑袋，“你是听说了小女入宫的消息？孩子刚及笄，年纪小，况且早同我一个故交的儿子指腹为婚了，和东宫攀不上关系。”
谈瀛洲不解，“那怎么还进宫？”
缪平章摸着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让说啊，为这事我也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边说边觑觑他，“眼下你们说定了吧？官家赐婚了？”
谈瀛洲愕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真可谓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同僚们相约去饮酒，他捧住了太阳穴，“作头疼，得回去吃药。”
走出东华门时，半道上遇见了谈荆洲，他无比丧气地说：“朝会之后我向官家提退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谈荆洲胆战心惊，“官家责骂了？不许？还是要保留这门婚，弄个两头齐大？”
谈瀛洲长吁，“不是，顺手又给五丫头指了婚。”
“噢，必是心里过意不去……”谈荆洲问，“指给谁了？”
谈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谈荆洲纳罕，“什么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摊出五指，掰掉一个，这不就剩四了吗。
谈荆洲起先迷糊着，直到看见这个，两眼蓦地瞪得老大，“五变成四了？”
谈瀛洲眨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望着，默默无言。半晌谈荆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约还在，换了人选而已。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五丫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是我们谈家的荣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笑起来！”
是该笑的，毕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风险也越大，老父亲开始为女儿发愁，日后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真真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过来！
然而圣意已决，断无可能更改了，两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园昏定的时候。全家也在等他带回消息，问今天退亲的奏请顺不顺利，官家可曾说了什么。
谈瀛洲道：“官家很自责，一径说自己没有管教好五郎，连累了我们家的姑娘。为了表示歉意，也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谏诤，官家给五丫头换了个姑爷，换成太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尽量不去挑动全家人的神经。然而满室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众人实在没想到，这亲事怎么说换就换了。本想把孩子收回来，放在跟前养几天的，没想到左手倒右手，这就又出去了？
谈瀛洲横下一条心，雪上加霜复追添了一句：“腊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国运。加紧预备起来吧，没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毕竟是见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撑着膝头笑道：“是门好姻缘。太子殿下这阵子对咱们家诸多照应，大家都瞧在眼里。这回五丫头和君引退亲，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处置，莫说市井里，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这是为官家解除危机，更是为稳定朝纲，对咱们家来说呢，也是救咱们于水火，避免五丫头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以往大处说，太子一举多得，果然不愧是储君，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
李大娘子这回总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绝佳预测了，“我就说了，太子日后势必和咱们家有牵扯，当初你们都避讳，如今看，该来的还是来了。”边说边望向自然，“真好，我们五丫头生来就是个有福的，老太太跟前长起来的姑娘，承袭了姑母的风范，合该是要进帝王家的。大妹妹走了多年，咱们家在朝中缺了支撑，倒要被那些后起的新贵比下去了。如今又出了个太子妃，家业重又兴隆起来，是祖宗保佑，是我们全家之福啊。”
这番话虽然不委婉，却也是实情。汴京城内的门第一个接一个兴起，谈家这辈有君引，到了下一辈，就彻底排除在姻亲范围之外了。
作为老太太，一向认为男儿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去挣，不该用裙带维系，和天家的姻亲断绝就断绝，没有什么可惜。但眼下断绝不了，反而维系得更紧了，明白人都该知道，此刻不得有任何抵触的情绪，感激天恩浩荡，好好把家运推向下一个至高点才是正道。
只是舍不得孙女，好不容易回到袖袋里的明珠，还没焐热，就又转赠他人了。且这颗明珠到现在都是怔怔的，可能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退婚的欢乐没有持续一弹指，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约里。
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调动起了全家的情绪，笑着吩咐朱大娘子：“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来了，我让平嬷嬷带着人，上西府里帮忙去。四丫头要出阁，六丫头要及笄，这阵子辛苦旖章，咬牙挺过去，开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帮忙的人多，母亲不用替我发愁。主君乍然带回这个消息，着实惊着了我，但定神再一想，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太子身份尊贵，又是旧故，咱们作为臣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和太子结亲，虽说有风险，但风光也是真风光。送上门来的尊贵不笑纳，自己说合的亲事也未必一定好。
大家立刻又都欢喜起来，自心最高兴，追问老太太：“祖母，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以后我在汴京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排得上号了吧？”
老太太说当然，“你的体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咱们也得低调行事，万不能到处喊‘我是太子殿下姨妹’，记着了吗？”
这话是真得叮嘱，自心嬉笑着说不能，“我至多让人知道，我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如此而已。”
但小人记仇是真的，她还记挂着要上那个笑话她的文房铺子去一趟呢。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恶，她非得给那个掌柜一点教训，不买东西尽挑刺，在店里狠狠捣一回乱不可！

第57章
皇太子妃。
众人都散了，自然今晚留在葵园，祖母还有话要叮嘱。
天寒日短，太阳早早下了山，葵园内外已经掌起了灯。祖孙两个坐在灯架子下，祖母每月里有几天是吃素斋的，搬了一张小圆桌，搁在罗汉榻上，清淡的饮食，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莼菜笋、糟瓜齑。祖母说人不能一直大鱼大肉，不是钱财消耗的问题，是自身能不能承受过多福泽。像现在这样，吃过山珍海味，也欣赏清粥小菜，摆着一颗平常心，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慌张。
自然拿银匙，慢慢舀粥喝，抬一抬眼，就见老太太正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是么？”
老太太唏嘘，“你和君引定亲，我总觉得你不会走远，仍旧能回来。可这次不一样，太子和君引不同，他这里不会出变故，定下就是定下了。想再留你两年的指望，算是彻底断绝了。”
这话说得自然心酸，探过去牵了牵老太太的手，“我还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爹娘的女儿，不因定亲嫁人，就断了回家的路。祖母瞧，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还回来吗，带着姐夫们一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了。”
老太太笑着说也是，“我是预先愁起来了，唯恐东宫规矩重，你嫁过去了，不得自由。不过人啊，享多大的尊荣，就要担多重的担子，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咱们先前还商议过，一旦退了亲，就加紧说合亲事，结果到底没能算计过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该是你的命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只不过比之寻常的亲事，这门亲事要耗费你更多心血，嫁个普通的姑爷，你撒娇耍赖都不打紧，但面对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没什么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老太太语调缓缓，说得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偏爱是穿堂风，来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多了，他今天宠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须自立，单单宠爱不够，还要他敬你。你要稳握内帷，平衡东宫与朝堂的关系，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轻诉，危难时定局，踌躇时点睛，蓄德望于无形……”如此多的条条框框，说得老太太也觉灰心。最后只能抚抚她的鬓发，叹息道，“太子妃重在脊梁，不在钗环，要想做到，何其难啊。早前总有人为师家姑娘可惜，其实大可不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家有家底，自己有诰封，就算腿脚落下残疾，体面尊荣都在，也不愁将来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讪讪说了实话，“太子和师家姑娘退亲的内情，祖母还不知道。其实他们俩打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时机合适就各奔前程。师姐姐的腿没断，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错了腿，被我们撞破了。”
老太太听完，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太子运筹帷幄，从未打算放弃。而君引这糊涂虫，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计划里。这下子好了，婚约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检什么驻军，再过一阵子，怕是就要被打发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对情竟能这么执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头也不回坚定执行的人，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这孙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从她父亲带回消息到现在，她行止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懊恼彷徨。
老太太仔细打量她两眼，“你不是喜欢着他吗，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里高兴吗？”
自然这才显出一点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高兴，遇见了不用再刻意回避，说上两句话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过我也发愁，怕自己无法胜任，更没有做好准备，站在他身后。还有不骄不妒，我得装一辈子，想起这个，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老太太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叹道：“女子生来就吃亏，为了家宅太平，哪个不在装！不说外面的，就说家里人，你爹爹有两位小娘，你母亲心里不难受吗？闻莺怀着孩子时，你哥哥闹了这么一出，她心里不委屈吗？还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后纳了三个妾侍，除了已故的颜氏和青阳氏，现今活着的还余一个齐氏。不过是祖母动用了些手段，把她发到田庄上去了，当年那齐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妻妾之争，何尝就活得一帆风顺。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学会开解自己，得意时不要将希望堆积得太高，这样崩塌的时候，才不会砸伤自己。”
这都是经验之谈，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如何硬着头皮和世道抗争，只会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自然说是，“祖母的话，我记下了，相敬如宾总没错。我自己也思量过，老是提及小时候，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了，哪里来那么多的旧情义。”
祖母却摇头，“倒也未必。庄献皇后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去外埠历练了，十二岁的孩子，该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执掌制勘院。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与任何人亲近，尤其怀念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时光。你恰巧在最后那段时间出现，他就记住你了，加上你长成大姑娘，心性没变，才让他打定主意要娶你。旧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观察过你许久。这种走政途的人，手上握着乾坤，糊里糊涂情根深种，岂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惊，“他还查探过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贤，总角情谊虽珍贵，却也不能凭此捆绑一生。等将来真嫁了他，你记着庄静贤惠不可少，但过于木讷没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间的福气，首先在于懂得拿捏分寸……”见她还是呆呆地，摆手道，“罢了，往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就睡下吧，要是赶得及，明天赐婚的诏书就该来了。”
自然应了声，回到她的小寝内，女使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梳洗过后躺上床，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温习，很多是只知其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实行。
有些泄气，想得多了脑子发胀。本来一整天喜气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谁曾想等到傍晚，又换了个紧箍咒继续套在头上。
她一直期盼着既紧张又欢喜的保媒说亲，还想躲在屏风后偷看待定人选的模样，现在看来彻底没希望了。不过转念想想，每回见他心头都咚咚跳，权当已经弥补了这份遗憾吧。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鲜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晚也不知怎么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脑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见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该不是高兴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别胡说，我早上起来照过镜子，根本没黑。”
自心最是讨人嫌，咧嘴道：“果然没睡好，自己也担心啊，否则做什么特意去照镜子？”
姐妹俩打打闹闹，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在边上说合，“六丫头过几日就及笄了，问问你母亲，替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说起这个，自心可就顾不上吵闹了，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暂且不要给我说合亲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后，我可以仗着姐夫，寻一个更好的门户。”
朱大娘子直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叶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没说错，学问不够，头衔来凑。这丫头读个《论语》都费劲，要是没人撑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气，“小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叶小娘摊了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运气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们都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人托人的，想必你也不会太差。”
自心不依不饶，“怎么还要人托人？我不配让才俊踏平门槛吗？”
叶小娘笑了笑，“我当年也很自信，觉得太子太傅肯定会哭着喊着求娶我。”
家里是得有几个性情活泼的人，否则就过于沉闷了。叶小娘当初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过去了，再提起也变成了笑谈。
大家热闹地移进饭厅，晨食已经铺排好了。正要落座时，平嬷嬷进来回禀：“门房接了信儿，东宫派人过来传话，说巳初宫里来人宣读赐婚的旨意，请家里预备接旨。”
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
离巳初还有两个时辰，大可不紧不慢地准备，并不耽误用饭。
不过事儿全凑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还是陆家送婚服与头面首饰的日子，俗称“送喜”。汴京城中是这样的规矩，姑娘出嫁，当日的用度并不由女方筹备。娘家的妆奁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东西，都由婆家预备。办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这个儿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送喜时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门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脚，非放得整个巷道里烟雾滚滚不可。
因此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大娘子和崔小娘忙于张罗接喜，而老太太和东府的李大娘子预备供桌香案，等着宫里来人宣旨。
陆家来得早，辰时就已经把迎新妇的衣裳头面都送到府上了。陆大娘子交接完，冲朱大娘子比手划脚，“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都炸开锅啦。头前还有人议论，说和秦王亲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总是谈家仗着是外家，暗中授意结这门亲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风情，又是家里宠大的，相貌虽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回情势急转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哑了火，别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这忽如其来的指婚而迷茫，总觉得这样不好，太急了。可现在再思量，要是没有元白的立时请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压力，让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
朱大娘子道：“孩子养在葵园，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这做母亲的，反倒没有尽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陆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吗？你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不好？自观也罢，自君也罢，还有那小不点的自心，个个孩子都拿得出手。将来到了婆家，也会替你挣足脸面的。”
闲谈了一阵子，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搁了，赶紧上前头正堂里去。
日头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冻住了，洒下来也没个着落。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庭院里打扫得干净，显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办另一场喜事了，各处装点着红灯笼，浓烈的颜色，冲淡了冬日的萧条和孤峭。
徐国公府大门外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宫中宣旨的官员已经到了门上。
站在门前听信的家仆朝内比划，谈临岳和谈临川出门迎接，把中书舍人迎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燃起了线香净气，中书舍人展开帛书，就着外面斜照进来的日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贰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内壸乃风化之源，择淑宜慎。今有谈氏，系出名门，柔嘉成性，婉娩有仪，长备温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温文，年当婚序，宜谐伉俪。兹以钦定，册谈氏为皇太子妃。尔其恪谨妇道，辅弼储闱，以奉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书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将卷起的诏书稳稳放进她手里，和声道：“姑娘请起。”复又搀扶老太太，笑着拱手敬贺，“恭喜老太君，寒冬腊月，得此佳讯。”
老太太感念不已，“谢官家恩典，也谢舍人亲来宣旨。内堂备好了热茶和果子，舍人进去暖暖身子，家下设了薄筵，请舍人屈尊赏光。”
中书舍人含笑婉拒了，“我与海若是老朋友了，哪里讲究那许多，老太君无需客气。席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反正过两日贵府上有姑娘出阁，太子殿下与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时候我再来讨酒喝，一定喝他个不醉不归。”
谈瀛洲连连道好，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自然托着诏书，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这时又有消息传进来，说东宫的轺车到了。众人转头看门上，穿着一身锦衣的人出现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冠，方举步穿过门廊。
迈出廊檐阴影的那一瞬，日光从他身后席卷而来，点燃了两肩峥嵘的龙纹。他目不斜视，正式拜会岳家的这条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气势。摆动的手臂，甚至是下颌微扬的弧度，无一不显示储君的矜重。
都说和太子联姻，是恩及满门的荣耀，但相伴而来的，何尝不是令人生畏的压力。
若依常理，这刻应当是谈家人行君臣礼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太子是来面见长辈的。他到了堂前，郑重向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长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仓促向陛下请婚，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是我的不是。今日宫中下旨，我特来向长辈们告罪，请恕我情难自抑的唐突之举。婚约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后我定然对姑娘珍而重之，余生呵护备至，请祖母与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看来太子是真满意这门亲事，这就已经改了口，称岳父岳母了。
谈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对师有光，一口一个师指挥，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没见他愿意叫一声岳父。这回叫得这么恳切顺畅，老岳父只好回头看了看母亲和妻子，示意她们该预备红包了。这声称呼可不是白来的，既认了亲，做长辈的就得周全礼数。
反正现在是板上钉钉了，全家适应了一个晚上，已经接受了。
谈瀛洲上前托了他的手臂，请太子免礼，“恩宠来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缘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请殿下不必多礼，往后常来常往，勤加走动。”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间，藏着深切的欢喜。
再转头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着眼睛，手里还托着诏书。让他想起初次见她，她背靠着抱柱，蹦蹦跳跳唤他元白哥哥的样子。
他独行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原本该笑的，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生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匆促别开了脸。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绪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见他这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眼里的泪。
可能这是所有人头一回见识，定亲能定成这样，明明应当既羞且怯，到了他们这里，竟然都泪眼婆娑。
这是走过了弯路，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啊。观礼的陆大娘子起先还听老友搪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揣测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有前情。
老太太总是悬着心，就算宫里下了旨意，她也还是很为自然担忧。但这时见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态的反应，就算只是一瞬也够了。她知道这门亲事应当错不了，就算日后要迎接风雨，他们也能携手并进。
“别光站着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热络地招呼，“前院空荡荡，怪冷的，都上后边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后园，一面招呼陆大娘子，“亲家大娘子中晌别走，饭菜都已齐备了，用过了便饭再回去不迟。”
一行人进葵园，自心欢欢喜喜对太子道：“姐夫，我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冲她拱拱手，谢过了她的从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回头用过了饭，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里瞧瞧去吧，我五姐姐养了两只鹤，还有一只猫。将来要搬家，都得跟着一道过去，姐夫你可要预备好地方，把它们一块儿接过去啊。”
郜延昭颔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置办鹤园和猫舍，不会亏待它们的。”
自心拉拢完，识趣地避让了，其他人也尽可能拉开了距离。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低头并行，手与手偶尔短暂触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痒梭梭的抓挠感。
他眼波流转，垂下来，落在她身上，几不可闻地唤了声“真真”。
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变得格外缠绵。她抬眼看他，视线一接触，心头便跳成一片，连呼吸都变得仓惶起来。
就这样，克己复礼下藏着惊天的情愫。以前他总在盘算，总在试图绕开郜延修，争取哪怕一点点与她相处的机会，即便是她的一个注视，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赐。现在好了，他心里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亲迎的日子一到，她就会跟着他，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心思沉淀下来，他还需保持储君的风度，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跟随老太太回到葵园，府里的女眷们忙于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房内只余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请他坐下，要与他说一说体己话。
老太太道：“我听闻结了这门亲，不瞒殿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们与君引连着亲，殿下是知道的，将来唯恐在朝政上有牵扯，因此伤了情分，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无法回避的议题，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顾虑我明白，帝王家事，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孙，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风云如何变换，我必定保全底线，以不伤血脉为先。但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想与祖母说，我既与谈家结了姻亲，谈家荣辱便与我一体。我盼着君引成为我的膀臂，而非帐前死敌，只是这件事还需时日，还需经营，无法一蹴而就。退一万步，朝堂之上难免有政见相左的时候，立场各异，人心也各异。但我向祖母保证，朝堂之争必止于朝堂，绝不殃及谈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国之福，请祖母保重身子，无需为这些事挂怀。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随时唤元白来问，我与祖母不论君臣，只论祖孙，请祖母宽心。”
一个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没有远大的前程，其实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见分晓。
太子并不因求娶谈家的姑娘，便让自己匍匐进尘埃里。他有他处事的标准，那句“荣辱一体”不是妥协，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将来会直接牵连谈家的存亡，这个时候再将他与君引放在同一杆秤上，已经不合时宜了。
但他并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谈家，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证。至于兄弟相争，到最后如何收场，由他自己定夺。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许多，自自在在做个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这番话柔中带刺，老太太怎么能听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故作昏聩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测试这孙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现在结果出来了，很令人满意。她相信同样的问题扔给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读，恐怕早就为了讨好，满嘴甜言蜜语了。
老太太慢慢颔首，褪尽肃容逐渐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诺，我心里再不留疑问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断断续续和我说起过，我相信殿下看重总角之情，必会善待她。只是她年纪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责何其重，倘或她一时承担不起来，请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导，千万不要斥责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诉我们，自有家中的长辈训诫她。”
说来这场定亲，没有温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场放在台面上的谈判。顾忌太多，无论如何都难让长辈们放心。毕竟谈家是被迫接受了这场联姻，现在的商谈，是为确保自家姑娘日后的安稳。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谈瀛洲夫妇拱起了手，“外人只说我求娶真真，是为平息风波，断绝流言，殊不知我为了今日这封赐婚诏书，经历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长夜。我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独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于我，不是为填补太子妃的空缺，是为填补我心里的空缺。我只希望将来每逢忙到深夜，抬头能见她屋子里亮着灯，就知道这漫长的一生尚有归处。只是今天说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让长辈们信服，等到时日渐长，全家自会看见我的真心。”
内敛隐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着实令在座的人动容。动容过后，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尴尬，不曾想这一逼，竟逼出了如此不寻常的心声，可见太子政务办得好，情话也说得不差。
朱大娘子终于彻底认可了这位女婿，“殿下不要见怪，说了这许多，还是因为舍不得真真。”复又对老太太道，“母亲，元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给他，我放心得很，也请母亲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经纬，一定也能护得真真周全。”
说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该表态的时候了。结果看了一圈，才发现最要紧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无奈，“真真哪里去了？这么一番剖心的话，她竟然错过了。”
老太太发笑，“害臊，想必是躲起来了。”
命人找她，找了许久才发现，她居然跑到自君那里看喜服和头面首饰去了。
当然不好意思确实有几分，姑娘家议亲的时候都是这样，能躲则躲，要紧的流程都交给长辈们决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这样的反应，心里颇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亲，她全程坐在这里，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们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像在议论别人的事。这会儿知道闪躲了，这才是女孩子应有的表现，但愿将来出阁后，能像在家时一样自在，也希望太子兑现他今天的承诺，多些耐心，不要急着催她长大。
不过这傻丫头能躲到哪里去，饭总要吃的。
让人把姑娘们请来，男女用饭不在一处，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尴尬。
老太太眼下对太子很满意，笑道：“以前没有深交，过往几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觉得这位殿下沉稳可靠。如今仔细说上话了，才懂得官家看人准，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陆大娘子凑趣问自然：“五姑娘现在什么想头？心里还乱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乱，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里确有小雀跃，只觉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预备款待贵客的菜肴很丰盛，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头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担心吗？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给送到默斋去？”
自然气得鼓起腮帮子，夹了个裹蒸放进她碗碟里，“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谈论今天的赐婚，更多是商讨自君出阁的细节。只剩五天了，虽然府里上下忙碌又疲惫，但婚宴的喜庆，好像可以冲淡一切。
等到午饭后，自心的提议就变得很实用了，长辈们因诏书已下，并不反对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务等着处置，我让三司的官员未时来，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点笑，“只去看看狸将吧，这么久没见，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说好，领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斋隔池相望，却从来没有机会正式进来参观。这回跟在她身后，她引他看她养的鹤，指给他看，这是云翁，这是放翁，“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想带它们到野外去。它们的飞羽已经长起来了，困在小院里太久，忘了怎么飞，实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扬声唤狸将，可狸将是只有性格的猫，可不是随叫随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着说，“我给它做了小窝，搁在廊子下能晒着太阳，可它不爱睡，就喜欢睡在我枕边上。”
她语调轻快，真像带着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这十年的空缺填补上一样。他心里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牵牵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临头却仍是克制了，害怕一点莽撞，会引得她惊惶。
自然急于让他见见狸将，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领他进卧房，边走边娇声唤：“我的小猫在哪里？呀，我看见你了，狸将……狸将……”
女孩子哄骗孩子和猫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腻声线，也许她没察觉，蜜糖却已经漫上他的身来。他的心思不在寻狸将上，一心只在她，绕过屏风后，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压着翻涌的心绪道：“真真，我们的婚约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觉得这事不真实，其实他也一样吧！须得向自己确认很多很多遍，才确信小时候的缘分又续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织在心头，她觉的有些羞赧，又觉得很是欢喜，笑着“嗯”了声，“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之前没有立场，才不敢正视而已。这回他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衣袖，触及了她的皮肤。她也不曾挣脱，那纤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渐渐渗透，融入他冰凉的骨血里。
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是面对着她，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过去十年的境遇，想说回京后遥遥看见她时的情景，还有这段时间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强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头，让他无法出声。仿佛一张口，失控的情绪就会蜂拥而出，会吓着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缓缓地滑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节上，蔻丹淡淡地晕染了甲尖，水红色的一点点，透出稚嫩的可爱。他一直忐忑的心，在这片静谧的海棠春色里，终于平静下来。
因为身量高大，她又略显娇小，他想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须得微微弯下腰来。急于得到肯定，求证式地问她：“不会变了，是吗？”
自然想，应当不会有变了吧！肯定地点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牵住了她，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处，大大咧咧从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但面对他，时时心跳如雷，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或是动作或是谈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纳的气息，万一不留神让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该怎么办。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太过珍视，谁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轻触如醇厚的酒，让脑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劲儿，才壮胆问他：“哥哥，你还看狸将吗？”
哥哥……
他微讶。她这么唤他，直击他的心脏。
他笑起来，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个光点，那双眼清透又迷人。
他说看，“看过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闺阁里停留太久，怕你招身边的人打趣。”
这样才是真君子啊，守礼持正，言不逾阈。不因一纸诏书有恃无恐，对姑娘的处境不管不顾，赖在深闺也像天经地义。
自然便站上脚踏翻找，果然从枕边翻出了小猫，抱来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有人说猫的记忆很短暂，其实并不是。也许它会忘了你的长相，但你的气味和声音，就算时隔很久，它也一直记得。
狸将起先绷紧了身子，满怀戒备地看着他，但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顶心，叫它的名字时，它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每一次抚顶都受用万分，眯起了眼，发出一阵阵咕噜声，然后会回馈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语：“连猫都念旧，何况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约见的官员，应该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恋恋不舍叮嘱她：“东宫正在筹备聘礼，等四姑娘的昏礼一办完，即刻就送来。婚期虽然紧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宫里会派管教傅母来府上教授你规矩，人是我安排的，不会过于严厉，你大致学会昏礼当日的礼仪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学读书一样。”
有一种人，是真能让你觉得安心，他会替你挡去很多风雨，你只需紧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开解，也不用挖空心思为他筹谋，更不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迎接他带来的变故……即便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能够坦然接受。
她说好，放下狸将打算送他，他却把袖中的信件交给了她。
“等我走后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转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门上的内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今天抽空呆了这么久，已经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线，一旦迈出去，他就又投身进新一轮的忙碌里。脚步走得匆促，将要迈出院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来不及盘桓，人就走远了。
箔珠和樱桃这时候才围上来，箔珠欢天喜地说：“姑娘，您真要当太子妃啦！遥想当初咱们打算上东水门，半道上遇见了太子殿下，殿下见过您最狼狈的样子，这都能一见钟情，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樱桃笑得暧昧不明，“上回姑娘说什么来着，太子眼中，咱们和内侍黄门一样。您说，太子殿下看上了内侍黄门，这怎么话说的！”
自然难堪地抚了抚鬓发，“咦，今天还没睡午觉，难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进去歇会儿了。”
管不了在她身后窃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关上了内寝的直棂门。
他的信，端端放在书案上，她展开看，辽王府的徽印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卿卿吾爱，你我姻缘起于少小，合于宗庙，情本在章程之内，生如春草蔓发，岂顾石径危压。诏书已下，心中陡生忧惧，不知卿可应允，不知卿可生怨怼。繁杂念头琐碎荒唐，却如野火燎原，烫得心头发颤。
位高而身险，料卿慌张，莫怕，前路有我掌灯，卿尽可从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后余生，庭前梅开梅落，皆与卿同数。
纸短情长，墨重难承，唯愿卿知。元白。”
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这砑花纸，忽然听见狸将的一声叫，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虽然羞臊，却不觉得被冒犯。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就要适应新的身份。也许开头的这四个字，积蓄了他全部的勇气，这些只言片语的小短笺，慢慢在她心头连成一片璀璨的灯火，将来就算长夜里行走，脚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个好时节，世间万物都那么美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风反复擦洗过，高远得没有一丝云翳。
窗前一树腊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萧条肃杀，枝头却育满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蛰伏，在蓄力，等到时机一成熟，便要轰轰烈烈地开放了。

第59章
玉华醒醉。
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晚了些？窗前的腊梅要有雪衬托，才开得孤高清冽。
都说冬天萧索，其实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厅堂里搭建纸阁子取暖焚香、吹着寒风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闺阁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几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没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会下雪了。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风，早上一推窗，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欢喜不已，赶忙穿衣裳，刚穿了半边，自心就冲进来，抱着她的小铜碗吆喝：“五姐姐快起来，咱们去墙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边穿边问：“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几个，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龙涎什么的。
自心这回有她的主张，“我要制玉华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阁的时候，带到夫家去。窨藏过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来熏了。”
玉华醒醉香啊，做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自君大婚事宜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琐碎的细枝末节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观又回不来，自然和自心便带上器皿，上竹里馆邀约自君去了。
自君彼时刚试完礼衣，崔小娘正给她收拾贴身的小衣，连卧房内穿的软鞋和厚足衣都没落下。母亲对女儿出阁，常怀忧虑和伤怀，自然和自心进门时候，见崔小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们停住了步子，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崔小娘笑着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姐妹俩方才脱了鞋进去，崔小娘忙着张罗起来，“中晌别回去了，在这儿吃饭。你们四哥哥刚叫人送了只兔子回来，中晌咱们吃拨霞供，雪天里热乎乎的，最是相宜。”
说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话题啊，新鲜兔肉涮一涮，鲜味顶破天灵盖。
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各自吩咐身边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酱取来。回头边赏雪景边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等一切安排好，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备嫁的闺房里，到处堆着用大红绸缎缠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锦盒，看上去简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乱糟糟的，等装车了就好。”说罢看见她们手里的铜碗，一下就知道她们所为何来了，“后院梅树上的雪积得很厚了，你们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们一块儿去。”
自然赶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冻的，明天你就出阁了，这时候可不能伤风。你在屋子里看着，我们去，装满了就回来。”
自心扭头问：“四姐姐这儿有没有蒙顶石花？替我们备上一两。”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华醒醉香吗？蒙顶有，沉香也有，你们取雪回来，炉子和银盏我都给你们备好。“
闺阁里的姑娘，说起制香都是半个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断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红毡帽，就冒雪跑到园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积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风雪里，转眼冻得发麻。但却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手忙脚乱攒够了两碗，赶紧跑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这时自君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关于她们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准备，过程并不繁复。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发即离火。用细纱布滤净茶叶，把所得的茶雪水装进银铫子，再将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进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这九天里得每天摇晃器皿，让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气。等到九天之后开封煮沥，接下来阴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这种精细的东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们有的是时间消磨，岁月就是从这些精致细微处，一点一滴流失的。
盖上盖儿，密封好，该忙的都忙完了，余下无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点心。
自君临要出阁了，有些伤感，“我早前和妹妹们疏远，等到亲近时，却要嫁出去了。总觉得娘家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们。”
自然则宽解她，“反正嫁在城内，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的，想见随时能见上。”
自心说就是，“现在嫁出去，带回来一个姐夫，等再过两年，还能带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兴旺了，那多好！”
说是这样说，不免仍有愁绪啊。托腮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自君嘀咕着：“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发冷了。”
“不怕。”自然说，“娘娘托人赶着做了小手炉，说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头就送过来。到时候捧在手里或是装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时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顿了顿复又问自然，“听说宫里规矩严得很，会有管教嬷嬷来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磕头？”
自然说是呀，“先前会亲宴时，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过我了。听说王妃也是一样，大婚前得学礼仪，防着重大场合下御前失仪。”
所以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运气不赖，及笄后还在家赖了两三年呢，你出阁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坏了。不过我瞧着，许给太子比许给表兄强。太子是个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顶灯似的，总也长不大。”
自心忙着吃乳糖圆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亲去了，明天四姐姐成亲，他怕也来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门买竹刀，预备正月里扎兔子灯用。走到浚仪桥街，看见秦王府的车马正往梁门送聘礼，有人说金家姑娘怀了身子，所以才着急过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觑，虽然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君摇头叹息，“好在爹爹退亲的话没落到地上，否则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别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话你！哪怕错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说得弃妇一样，想想都窝囊。”
自然摸了摸脑门，“他们这么着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头日子别又撞上了，一道会亲，一道谢恩，那可就尴尬了。”
“尴尬什么，要尴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道，“最好能遇见他，让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虽也怨他不干人事，但从小毕竟有交情，长大了玩儿得也很好。她永远记着他上外埠去，不忘给她们捎狐裘特产的情义，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会渐渐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现在这样。
“罢了，不去说这糟心的事了。”自君给她们斟饮子，“小寒时节，得喝红桂甜酿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这里正端起杯子，门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递了一封信，说是从外埠寄来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来外埠有什么旧相识。嘴上问着：“外埠哪里？”一面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
女使道：“信使送到门上，说是明州来的。”
自然和自心听了，心头顿时一跳，胆战心惊望向自君。
眼看着要出阁了，这时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结果自君连信都没拆，随手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没了，自君垂眼看着，淡漠道：“你们别怕我又受他调唆，我现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因他教书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我可以跟他过清贫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个没前程没家业的人，连起码的道义都没有，如今回头想想，遇见他真叫晦气！”
自然和自心终于松了口气，自心抚胸道：“吓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见他。”
自君笑起来，“我要是这样，那就真该死了。先前干过的那些事，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和陆家三郎坦白了，与其婚后被他听见风言风语，不如婚前把话说明白。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也准备这门亲事成不了，可万没想到他是个大度的人。他说情窦初开不丢人，男子可以爱慕姑娘，姑娘也可以爱慕男子。只是不论男女，做事都须守住底线，毕竟还要在这世道存活，名声要是毁了，那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实在话，可以容许框架内偶尔的闪神，但若超出底线，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论酸甜苦辣，都得一条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陆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达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过得和美。但这叶若新倘或再纠缠，就千万不能放过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赶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条腿，扔到海里喂鱼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乾坤的魄力，真要是这样，确实不能含糊。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贪墨，官员一体革职了，朝廷重新委派人过去接管，远洋船要出海，得经过多处核准，他定是滞留在口岸，才有机会写信来。明州到汴京，普通书信得走个把月，今天送到，他应当早就出海了。不过咱们低估了他的无耻，不想一去那么远，还妄图牵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撑不住了，盼着四姐姐给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这是撒下网，预备回来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给他回信，到时候哪怕已经嫁了人，念着旧情也会想法子把他捞出市舶司。”
说得大家义愤填膺，齐齐骂了声不要脸！
小小的枝节，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让女使准备好锅子，兔肉也腌渍入味摆了盘，招呼大家挪过去用饭。
拨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浑身冒汗。这是与自君做姐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竹里馆，好好体会了一次骨肉亲情。
饭后东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是暖和的。看大雪在天地间横飞，看竹子残余着斑驳的绿，在寒风里轻摇。
姐妹三个闲谈，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么样。上次回门，白姐夫对二姐姐真好，一时不见都要寻找。
自君偏头问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阁，年后能不能回来团聚？只怕帝王家规矩严，太子殿下是君，不能与臣同乐。”
自然倒不担心，“新年里朝廷不是休沐吗，制勘院那几天也不审案子吧，到时候总要想办法回来的。”
正闲谈着，听见外面门廊上有脚步声，转头看，原来是朱大娘子来了。
进门见孩子躺了满地，朱大娘子笑道：“这是什么时节？睡在地上不怕着凉！”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们喝酒啦，躺下发散酒气呢。”
“发散得躺在泥地上，隔着木板，能发散到哪里去。”朱大娘子一面说，一面让女使把锦盒送到她们面前，“我让人赶了四个，你们姐妹一人一个，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适。”
大家忙打开盒子看，里面的黄铜小手炉錾着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炉即便是最小的，也得双手捧着，这个却很妙，单手握着可以藏进袖子里，外人看不出来。
崔小娘命女使往里头装上一小块红罗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试之下果然实用，姑娘们顿时爱不释手。
“好啦，都别赖在这里，让你们姐姐好好歇着，明天可要劳累一整天了。”朱大娘子招招手，把自然和自心带了出去。
自心忙着回去煨栗子，说要做栗子糕，在园里和她们分了道。朱大娘子领自然去挑选面料，眼看大婚在即，这些用度都得赶出来，哪怕东宫有预备，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进门一看，各种花色的料子堆了满桌，讶然道：“娘娘别不是把绸缎庄搬回来了吧，这哪挑得过来。”
朱大娘子翻给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预备，一季总得三套吧！从里衣到罩衣，粗略合计得二十来套，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还怕不够使呢。回头金铺派人来，送头面和手镯的款式让你挑，老太太也要给你添妆，东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显得寒酸。”
自然笑起来，“娘娘怕我丢谈家的人吗？我倒觉得身在那个位置上，简朴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节俭些，才不让人诟病。
“平时可以不戴，但妆奁里一定要有，就算放着干看，心里也喜欢。”朱大娘子收拾起布样，忽然随口问了声，“先前四丫头接了信，是什么反应？”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织工，听母亲这么问，顿时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说话，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着母亲，顿时明白过来，“那封信娘娘看过？还是娘娘刻意用来试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语调缓缓，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亲生的，你们的脾气秉性我知道，就连六丫头，我也拿得准主意。只有这四丫头，打小和我不怎么亲，经历过那件事，虽然醒过味儿来了，我终究还是不大放心。我是盼着她好的，给她找了陆家这门好亲，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这份福气。陆家急着要下定，我也没法子，所以出阁前我还得试试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还糊涂着，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叶先生这里出岔子，将来别处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这时才释然，“我就说，叶先生怎么还能寄书信来，真吓了我一跳。”转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信扔进火盆里了，这回是彻底和前事作了断了。”
朱大娘子说那就好，“我们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儿，我没看错人。”说罢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准，为什么要把她推举给陆家姨母，是吗？”
自然点了点头。
朱大娘子长叹，“因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羡慕陆家的家风，可惜自观和你那时都定了亲，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适。我作为嫡母，家里偏私是有的，但对外，还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个好着落。光是你们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糊家雀一样，全家脸上也不光鲜，所以必要给她们筹谋筹谋。”
自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女子一生总在受委屈，为了周全两个字，内心不知磨砺成了什么样。但这也与品性有关，汴京城里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为人中正，才一视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么好。
她趋前身子，抱住了母亲的腰，“娘娘为我们姐妹操碎了心，实在辛苦了。我们出阁后，一定都会好好的，不让娘娘再担心。”
朱大娘子抚抚她的脸颊，温声说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让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宠坏了，咱们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亲，太后也会不住给他物色侧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将来有了身孕，男人哪里守得住，太后心疼孙子，不弄出一屋子莺莺燕燕才怪。到时候还指望坐好月子？没给气死就算不错了！”
自然失笑，“我还没出阁呢，娘娘怎么就想着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为远得很，其实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紧，自打端午后定了亲，我就一直发愁，只是不便说出口，惹老太太也跟着忧心。现在好了，亲事犹在，但女婿换了人。元白是个温存的孩子，朝堂上监国，手里握着制勘院，满朝文武都忌惮他，威名在外，就没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将来就算要扩充后宫，至少不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受气，身子不会闹亏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紧，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自然偎在母亲怀里，心头浮起一片悲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年头鲜少有出了阁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亲不求什么，富贵啊、专宠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样。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气长长久久活着，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第60章
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头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风刮得不那么紧，自君出阁的时候，可以少受些冻。
五更天的时候，全家就已经起了，小厮们把道路上的积雪铲扫干净，女使婆子搬来成卷的毡子铺上，今天宾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处都忙，来不及上饭堂用饭了，厨上就用推车推着蒸笼梯子，往前院运送。
好冷的天，热腾腾的包子分发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面点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给众人鼓劲：“快些吃，吃完了加紧干活儿。大娘子发话了，忙完之后照例领赏，这个月的赏钱，可赶得上平时的月例了。眼看要过年，有孩子的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没孩子的孝敬爹娘，给自己买花儿戴……钱多不压身，就算枕着睡觉，也能做个富足好梦。”
大家都发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过年，您戴什么花儿？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药。”
管事嘿嘿发笑，“连着伺候三位姑娘出阁，别说芍药，我都想赏自己一朵牡丹戴了。”边说边挥手，“别扯闲篇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声里，众人吃过早饭又忙碌起来，把积雪收拾干净后，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着家里又要办喜事，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姐妹几个聚在竹里馆，帮自君挑选胭脂的颜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诀窍。
自然和自心在边上听了良久，看自观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自君，自心探头问：“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结果招来姐姐们的捶打，“小孩儿家家，整天不学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吗？”
自观道：“不是什么助兴的，是用来止疼的。白家小药房专配，密不外传，却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这么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个姐姐都点头，“煎熬，上刑一样。”然后调转视线看向自然，自观说，“你别怕，我也替你预备了，到时候给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阁的日子又那么相近，大家还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过这番心得，把自君吓得不轻，惊恐道：“怎么还要上刑？我小娘不是这么说的。”
自清道：“小娘出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天长日久，早就已经忘了。”
自观安慰她：“虽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问问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华红着脸认同，表示有过一回，还想第二回 。
自心觉得她们简直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苦还吃上瘾了。眨巴着眼睛问自清和自华：“姐夫换来换去，现在怎么样？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华对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不过小孩儿掺和在里面，实在影响她们发挥，她们忌讳没法敞开了谈，便把那两个小的赶跑了。
自心从竹里馆出来，显得很不服气，“听听怎么了，长些学问嘛，将来我不也得出阁吗。”
自然叹了口气，“都怪你话多，要是没人留意咱们，还能多听一会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两个人溜达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酒楼定制的糕点送达，再看看来了哪些宾朋。
可能是因为谈家与太子结了姻亲的缘故，参加自君昏礼的人竟比之前自观的还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围住了，个个上来认亲，自报家门。
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夸奖，这孩子打小看着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长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问：“怎么没见太子殿下？想必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晚间有送亲宴，定会来吧？”
当然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左右观望一圈，“秦王也没来？毕竟是舅家办喜宴，人情总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脱不开身时，见大门上有两个家仆搬着一架逍遥车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蕖华到了。
师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满脸怨怼地对妹妹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职上还忙着呢，再不能陪你瞎闹了。”边说边朝两位姑娘拱手，“我家马车停在后巷，到时候劳烦找两个人，把她扛上车就行，托赖托赖。”
师六郎要走，师蕖华又叫住了他：“我腿脚不灵便，你不来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说完，招来哥哥狠狠一个白眼，“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护甲琅琅作响，大踏步走远了。师蕖华哼了声，转过脸和自然姐妹俩嘀咕：“我娘娘遇上点事耽搁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结果被我六哥哥骂了一路。这人真不讲义气，瞧他那张臭脸，难怪升不了职。”
不过她们这里寒暄，边上来随礼的宾客们就有了新话题了——
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吗？亲事不成，跑到现任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是先礼后兵，讨公道来了？这一见，可真是尴尬呀！
说实话，的确有点尴尬。
自然命人把逍遥椅搬上廊道，和自心两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了小袛院。
这里没有外人来，前院的热闹和她们也不相干。自然别上了院门，师蕖华终于能站起来走动了，跑到鹤栏前惊诧不已，“你可真是个神人啊，养兔子养雉鸡的我都见过，从没见过养鹤的。这两只鹤太漂亮了，浑身一股高洁的劲儿，那个大丹顶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恍然大悟。自心说：“难怪看他觉得眼熟，原来像咱们家云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浑身透着活泛和自在。三个人嬉笑着进了前厅，前厅的大毡垫上摆着火盆和熏笼，火盆边上还搁着一圈栗子和两个红薯。大家围着火盆盘腿坐下，茶点很快送到手边，抿一口熟水，红枣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师蕖华今天就是冲着串门来的，显得十分坦然。自然却有点理亏，惭愧地说：“师姐姐，我和太子定亲了，你知道吗？”
师蕖华说知道啊，“早就听说了。那天我爹爹回来提起，全家都觉得很稀奇呢，直说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确实应该给谈家一个交代。”
自然讪讪问：“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官家把太子赔给我了？”
师蕖华道：“说什么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财色兼收就是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很准，见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果然没猜错，他心里那人就是你吧？亏你们掩饰得那么好，把我都骗过了。”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
好容易穿过重重关卡，送到后角门上，招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把逍遥车抬出了门槛。
看着蕖华登车，目送她的马车驶出后巷，姐妹俩才搓着手返回园子里。
下半晌的要务是陪新妇，严格筛选进出婚房的人。比方说孀居的、怀了身孕的，都被劝阻在门廊上。自君的卧房里坐满了亲近的姊妹们，连茂国公府那硕果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随大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起大长公主和徐国公府的渊源，自打收留了谈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结了亲，大长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国公府走动起来，一切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
天将要暗了，郡侯府的迎亲队伍也快来了。自然偏头看门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样。
喜娘招呼自心来梳妆，因自然和太子定了亲，不宜再做相礼女伴了，她便领了命，上前院听消息去。
迈出门，漫天飞舞着极细的雪，似乎没有一点分量，在暮色里翻转出无法预测的轨迹。
自然顺着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挡，哪知一错眼，恰见有个人从院门上迈进来。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袭玄天的斗篷，染成苍烟色的狐裘领围承托着清隽的脸，蛟纹银丝发带被风一吹，婉转降落在胸前……见了她，步子就顿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风雪中对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对她，却有诉不尽的绵绵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细思量，才敢确信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举步朝她走过来，温声道：“随礼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来的，可忽然接了奏报，永安县突发地动波及皇陵，我一时没能走脱，因此来晚了。”
来晚倒没什么，地动的变故却让自然担心，忡忡问：“引发山崩了吗？陵地受损情况如何？”
北风吹得紧，雪沫子又细密，他过来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进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着竹帘，也挂了彩灯，水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洒得地上一片红棱。
他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低沉道：“受损严重，孝陵的享殿和祭台砸塌了半边，引得朝野震荡。官家急召东宫和政事堂官员商议，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来见你。”
自然的心提起来，“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国本不宁’的论调。你要小心些，别被牵累了。”
郜延昭见小小的人，开始为他操心，天虽冷，心头却是滚烫的。
有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绕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缀满繁复的云纹，袖缘有细微的毛绒，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嗓音也如这云气纹一样，不招摇，却自有乾坤，宽慰道：“不打紧，妥善处置就好。不过皇陵受损，我要率礼部和工部官员督导陵寝抢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抚先祖亡灵，怕是要离京一阵子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第61章
谨奉书于君前。
他俯身贴近，偏头凝视她的眉眼，含笑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自然说没有，“这是大事，要紧得很，旁人也代不了你，必须由你亲自前往。”
“我今晚便要出发，明天过定来不了了，命东宫的官员代为转呈婚书，还请长辈们和你见谅。”他有些懊恼，蹙眉道，“实在凑巧，我也觉得烦躁得很，好不容易要定亲，这个紧要关头又出岔子。”
自然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姑娘，不因这点小小私情绑缚，就让他左右为难。
“早些去了，可以早些回来。”她仰起脸道，“我爹爹八成也得了消息了，不会因此责怪你的。到底朝政当前，耽搁不得，你只管放心吧。”
他叹了口气，视线在她脸上流转，看了又看，眼里盛着眷恋和不舍。
就是那目光，泠泠如水一样淹没她，让她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迟缓。暗暗惊讶，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你时时如坐针毡。避又避不开，躲又舍不得，仿佛心上无端长出一根弦丝，另一端交到他手里，被他任意牵引着。
她脸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两个人面对面说着话，他不敢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仍循着旧迹牵住她的手。也许是在外面站了太久，触之生凉，他便把她的双手合进掌心，送到唇边呵气取暖。
这样亲昵温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呢。十年间各自长大，各有各的经历，即便再相见，好像也是全新的体验。
他的手很温暖，紧紧包裹住她，气息也慢慢将她缠绕起来。有时不经意间，他的嘴唇会擦过她指间的皮肤，若即若离的一点碰触，带来一阵战栗。
她心跳如擂鼓，震得天地都要晃动了。就在怔愣时，见他缓缓一抬眼，眼里倒映着水红色的光，忽然收回手臂顺势一拽，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冷么？”他低着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宽大的斗篷密密把她罩起来，可以无惧外面的寒意冷冽。
斗篷下是无边的暖意，氤氲着浓梅香，就算手足无措，也倍感安全。
他浮着笑，温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逢下雨，你都要钻到我的油绸衣下，哪怕只躲进一个脑袋，你也欢天喜地。”
忽来的柔情，有小时候的记忆作根底，一切都顺理成章，有迹可循。
自然原本还很担心，怕被人撞见，惹人笑话。然而想挣脱，心却倦懒起来，叫嚣着就这样吧，你从小喜欢的人回到你身边了，抱一抱又怎么样！
她能感觉他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为了迁就她，更靠近她，弯腰让脸颊贴在她的额头。
自然有些惭愧，低垂着两手没有动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呢……她犹豫良久，双拳握了放，放了又紧握，终于横下心，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
他穿得不厚重，这样大冷的天，至多不过一件丝绵的夹衣罢了。感觉到她的回应，他微微颤动了下，耳根一片红，红得如同灯笼光全数倾泻在他颈项似的。
廊亭外面吵吵闹闹，鼓乐笙箫伴着细雪，盘桓在徐国公府上空，陆家亲迎的队伍到了。而廊亭之内，借着乐声，在心里悄悄成了一回亲。如果说官家下诏只是定下婚约，那么今天的会面，实实在在确立了彼此的关系。
太多的悸动，太多的欢喜，说也说不尽。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觉得人间一趟不虚此行。
自然细细地摸索，轻声说：“你穿得太薄了。永安地广人稀，屋舍也不及汴京多，你还要进山，山里阴寒，风又大，千万多带些衣裳。”
他对天寒并不在意，“我不觉得冷。以往在军营戍边也是这么穿，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因为没有了母亲的照应，投身军营又缺人伺候，寒来暑往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倒像养得钢筋铁骨一样。
自然不由有些心疼，“祖母说了，年轻的时候不留神，将来老了会作病的。你要穿得暖和一些，饿了记着吃东西，不能饥一顿饱一顿顾不上，时候长了会胃疼的。”
他听她吩咐，长久干涸的心得到滋养，逐渐变得丰盈起来。
他亲昵地蹭蹭她的绒发，应承道：“我让他们多预备几件厚实的衣裳带走，在外也会好生照顾自己，你放心。”
她“嗯”了声，“抱了好一会儿了，放开我吧。她们把四姐姐送出去，一会儿该来找我了。”
他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着她的手道：“情能绊住人的脚，以前说走便走了，现在却下不了决心，多延捱一阵也是好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要是你一走许久，一两个月不露面，我就该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知道郜延修的避而不见，令她彷徨过，便切切对她说：“你鲜少有做错的时候，以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同我说，不要抢先自省，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难过。”
她听着，笑容攀上脸颊，用力点了点头。
她眼眸明亮，仰望着他的样子，让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变得可爱。只是时间不等人，他要回去集结人手，调出当初营建陵地的卷宗，天亮之前是一定要出发的，只好忍痛退后一步，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摘下腰上的药师佛牌交给她，“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要生病。”
自然低头承托着，想起州桥夜市那晚，他弯腰抱起狸将的时候，腰上就挂着这面玉佩。可他把护身符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她想还给他，往前递了递，“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出门在外，让佛祖保佑你。”
他说不必，“我戴了多年，佛祖早就认得我了。往后你收着，我才能放心。”
自然鼻子又有些发酸了，合起双手，小心翼翼把玉牌包在了掌心里。
他转身要走，她脱口叫了声元白哥哥，“你是去制勘院，还是回东宫？”
他说去制勘院，“宫外传召人手方便些，人到齐了，好尽快出发。”
“一个时辰内，会出城吗？”
他算了算时间摇头，“一个时辰来不及，最快也要子时前后。”顿了顿问，“怎么？一个时辰内，有什么说法么？”
她笑着说没有，“你回去吧，山高路远，多带些人手，我等你平安回来。”
他微颔首，退出廊亭往院门上去。走上一程，回头望他，她站在亭前，双手交叠握住玉牌，像握住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收回视线，儿女情长转瞬埋进冷硬的外壳下，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他脸上浮起惯常疏离的笑容，迎向途中拱手见礼的官员，简单寒暄几句，错身而过，当见到谈瀛洲夫妇时，还没张口说话，老岳父就点头表示明白了。
“皇陵受损，不说是不是天降的预兆，总之一切小心为上。”谈瀛洲道，“地一动，形势也会跟着动，朝中人人知道太子殿下会亲自前往孝陵，那地方尽是崇山峻岭，谁也说不准暗处埋伏着什么人和物，切要寸步留心，千万千万。”
郜延昭道是，“岳父大人放心。只是明日下聘，我没法亲自到场了……”
朱大娘子道：“你身负重任，谁也不会计较这些。你只管忙你的，真真在家出不了差池，这二十多日正好预备陪嫁，等你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差不多了。”
他说好，揖了揖手道：“祖母跟前，请二位大人代我回禀。”
谈瀛洲夫妇点头，再三叮嘱路上小心，把人送出了门。
他坐进轺车里，所有的温存留在徐国公府大门内，回到制勘院，又是那个手握生杀的太子。
通判迎上来，低低回禀：“殿下，岳屹已经招供了，李承训泄露特赦名册，是他暗中授意的。西北经略使派人半路劫杀名册上的人员，齐王想铲草除根，把整个商队的人都杀光了，其中不乏老弱和幼童。卑职誊写完供状，让岳屹画押过，前因后果都已送到殿下案头，请殿下亲阅。只是时候有限，殿下要往永安去，回来怕已是半月之后了。这半个月里，不知会出什么变故，若有必要，恐怕得劳烦太子詹事，从东宫卫率府调遣府兵来镇守制勘院。”
郜延昭听罢一哂，“怕齐王来提人？”
通判讪讪说是，“齐王殿下的手段，卑职是领教过的，口舌争辩全不管用。他不讲章程，随意一个借口，不把人带走誓不罢休。届时殿下不在京中，卑职等力孤，恐怕留不住人证。”
结果这话却引得他发笑，“人证留着做什么？难道拉扯上齐王，到官家面前对质吗？兄弟阋墙可不是好名声，龙骥过九野，安与匹夫竞命！”说着慢吞吞一撑扶手，从官帽椅里站起身，拂了拂袍裾，负手往静思堂去了。
静思堂中，岳屹胆战心惊坐在灯下。他是制勘院副使，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因还有官职在身，并未送进大狱里。然而太子把他扣下已经两天了，虽没有动刑，但他知道全家的命都在太子手上握着，这种脖子抵在刀刃上的感觉，绝不比皮肉受苦强。
太子其人，因几次仁举，已经让制勘院一众禁卫奉若神明，但孤木难成林，只有真正被他视作心腹，替他办事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心狠手辣，有多不念旧情。
岳屹只是贪，自己那些放不上台面的雅好很费钱，公职上的俸禄不算微薄，但对于他的花销来说杯水车薪。家里几次遇事，太子得知后也有接济，但燃眉之急纾解之后，他也不想亏待自己，总不能再从太子那里讨周济。这时齐王给了他极大的好处，并许诺日后把他调往江淮督查盐铁司。利益当前，他一时没把持住，自愿成了齐王安插在制勘院的一枚棋子。
如今要起底了，原来的辽王升任太子，亲兄弟间看不见的硝烟，在制勘院里弥漫得遮天蔽日。
门忽然被推开了，砰地一声响。岳屹仓皇站起身，见太子裹挟着冰冷的风霜站在门前，脸上的神情平常，看了他良久，方才迈进门，缓步走到他面前。
禁卫重又把门关上了，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灯火照不见的暗角，仿佛藏着吃人的猛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令人尸骨无存。
岳屹惊惶地垂首站立，壮起胆道：“殿下，臣已知无不言，求殿下看在臣追随多时的份上，饶了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郜延昭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淡声道：“一家老小的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伸手接过齐王银票的那刻，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十一月的气候，泼水成冰，岳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忍不住发抖，上牙打着下牙，咔咔作响，“殿下……臣是一时糊涂了……臣愿悬崖勒马，戴罪立功，请殿下……请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郜延昭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疑人不用，你好像忘了我的规矩。”
岳屹急起来，“臣还有用处，殿下。齐王信我，我可以照着殿下的指令，给齐王传递假消息。或者殿下想彻底了结他，我设法把人约出来，替殿下杀了他。”
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倒戈一击？不会转而成为齐王的证人，跑到朝堂大殿上指认太子暗杀手足，肃清政路？
郜延昭叹了口气，“官家命我去永安办事，午夜就要动身。动身前，你的案子一定要封存起来，时候不多了。”他在岳屹瞠目的凝视里，缓缓道，“我与齐王的纠葛，从来不用摆到明面上，他是我一母的同胞，和其他兄弟不一样。对付他，须得一击毙命，小打小闹和他扯头花，只会令天下人耻笑。所以我用不上你了，也不想节外生枝，懂么？”
岳屹浑身剧烈打颤，骇然道：“殿下……臣油脂蒙了心窍，悔不当初。殿下是德行高洁的储君，有含弘之度，求殿下饶命……臣的一家老小还盼臣回去团聚，臣的老母今年八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制式精美的匕首便放在了桌面上。
“李承训身后有哀荣，你也一样。”郜延昭扔下一句话，转身打开门，举步走了出去。
帝王家，当真没有亲情可言，庄献皇后过世之后，按理说齐王作为长兄，应当多多照应这个同母的幼弟才对，可是并没有。郜家的皇子，个个主动或被动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以期将来扶摇直上。他回京之后，齐王也是处处提防，在他执掌制勘院期间，没少找他的麻烦。
后来官家册立储君，既嫡且长的齐王落空了，这种巨大的羞耻感，足以撕碎原本就稀薄的手足之情。郜延昭自小就学会了独善其身，身在这个位置上，去奢望那种不可能的亲情，那才是死期不远了。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不动则已，一动必见分晓。留下岳屹只会增添麻烦，等他自行了断，他挂在嘴上的家小，才能自在活命。
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他回到前堂，奉召的礼部和工部官员陆续赶到了。但当初负责营建的匠人一时不那么容易集结，还得等上一阵子。
工部的官员先上前分析施工图纸，大家围在一起商讨方案，太子的语调谦逊温和，“工事我知之甚少，不敢妄言，届时还要仰赖诸位定夺，大家齐心把差事办妥帖，回来才好向官家复命。”
一个不会不懂装懂，妄自尊大的上宪，简直是底下人的福泽。这次钦点随行的人员，都是精通铸造营建的行家，并不欢迎门外汉指手画脚。太子懂得拿捏分寸，他们负责修缮，自己负责他们，如此一级一级分工有序，才是最佳的驭下之道。
趁着还有时间，官员们筹备他们的所需，清点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了。郜延昭坐在案前审阅礼部递交的开工和祭奠流程，不多时勾当官进来，俯在耳边低声呈禀，岳屹已经“交差”了。
他漠然吩咐：“对外宣称因公殉职，向吏部申领嘉奖。治丧由你和通判亲自过问，让岳家人宽怀。”
勾当官道是，领命退出了厅堂。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工匠们集齐了，但抬眼才发现是门房，手上托着一封信件及一个包袱，快步送到郜延昭面前，躬身道：“殿下，是徐国公府派人送来的。”
他接过手，忙抽出信笺看，晕染着梅香的薛涛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端正的小楷——
“谨奉书于君前：
子夜行路小心，备下四色蜜煎一盒，裹在毡包里，虽路远，亦能存放。此去风劲雪寒，愿君珍摄起居，早备裘褐。
蒙君雅意，许以姻盟，虽暂别在迩，然两心既契，不惧云山迢递。惟愿君客旅安泰，途中遇晚必宿，遇险则避，勿以星夜兼程为念。妾在深闺，静待归音。谈自然谨上。”
他屏息凝神，盯着信上字迹，喉头隐隐发紧。
回想之前，一罐糖霜上的封条，他都小心翼翼揭下来，仔细夹在书页里。他给她写了十六封信，从没奢望等到她的回应，这颗心安静萧索，如雪后荒原一样。然而现在她给他回信了，那些簪花小楷一字一字从天而降，带着锋棱划破冻土，他的心就开始突兀地跳动，翻动连天基石，垒起了一座温柔的城池。
众人望过去，不知究竟是什么内容，引发了太子唇边隐约的笑意。不过大家都知道太子与谈家联姻了，信和物件又是徐国公府上派人送来的，应当和太子妃有关吧！
可惜上首的人是君，谁也不敢说笑打趣，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们，见了这情景也勾起了往日回忆。想当初刚说合亲事那会儿，也是这样喜形于色，也是听闻一点关于未婚妻的风吹草动，就心生欢喜。
不过储君毕竟是储君，转瞬神情便恢复如常了。正巧外面进来通禀，说工匠已全数到齐，他站起身问堂上的官员：“诸位随行的东西都带齐了吗？厚氅可曾预备？”
众人说是，“都已齐备了。”
他方才颔首，将包裹交给侍从装箱，信件照着原样叠好，收进袖袋里。
众人纷纷整理行装，内侍上前替他披好油绸衣，复又戴上毡帽。待仔细查验过袖口领缘，确保一切妥当后，他取过案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第62章
十日当归。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自然闺阁中的逍遥日子，好像要过到头了。
一般太子妃学礼，须得经过十来个月的教化，从礼法到仪轨，从心术到实务，其中有千万门道，要逐一梳理参详。好在教导嬷嬷是郜延昭派来的，对她并不严厉，但因为条款实在太多，就算笼统教授一遍，二十七天时间，也还是有些匆忙。
他走前叮嘱过，让她只学习大婚礼仪就可以，这是他的体恤，自然却并不认为可以简省。她是个较真的人，读书时候就爱钻牛角尖，对待将来很有可能出现的难题，也必须预先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因此小袛院的院门关了起来，她对四位嬷嬷说：“请嬷嬷照着宫中规矩，严格教导我。时间虽赶了些，辛苦一阵子，将来受益无穷。”
四位嬷嬷来前，得过太子特意的吩咐，说不让太子妃过于劳累，做做样子就成了。本以为公府上的贵女，必定娇惯吃不得苦，哪知道见了人，惊人的美貌之外，也有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恒心。
典仪嬷嬷看了看另三位，仍旧有些迟疑，掖手道：“五姑娘是老太君养大的，当初老太君在武成皇后跟前侍奉了两年，宫中规矩了熟于心，何需我们教导。但姑娘发话要学，奴婢们不敢违逆，只是有话要预先言明，时候紧，条条框框又多，只怕姑娘辛苦，万一伤了身子，奴婢们吃罪不起。”
自然便宽她们的怀，“我心里有底，再苦能苦得过外面劳役的百姓么？若是学规矩都喊苦，那我自己应当脸红才对。”
这话撞进嬷嬷心坎里来，实务嬷嬷遂又提醒了她一句：“太子妃内彰懿德，外辅储君，是未来的国母。因此不单体态礼仪要学，还有文书、经济、人事、雅艺、佛道等，数不胜数的繁文缛节，姑娘不怕吗？”
自然说不怕，“只怕嬷嬷们忌讳，不肯教我真本事。”
她有这样的表态，一切便稳妥了。四位嬷嬷向她福身，“那么从今日起，奴婢们便倚老卖老，斗胆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嬷嬷们办事有条理，先把时间规划好，二十七日平分成四份，一个人领六日。余下两日考校，一日备嫁，算下来日子刚好。
征得太子妃的同意后，就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教授。这是一场硬仗，汹涌的课业扑面而来，按照嬷嬷们的设想，太子妃志向虽然高远，却也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无论如何，先试过再说。
先是典仪嬷嬷教导立身之本，手把手地传授细节，“宫廷礼仪十分重要，有时候站错了位置，都是灭顶之灾。典礼仪轨分三步，朝觐、祭祀、宫宴。朝觐面圣和谒见太后，三跪九叩的时辰方位要知道，辞谢恩典时，伏拜下去说‘妾德行浅薄，忝蒙天恩，战兢拜受’，这不是自谦，是规定的句式，不能有错漏。”
自然说是，按照嬷嬷的指引练习站位和叩拜。有时候弄错了，闹得嬷嬷们发笑，但嬷嬷们有耐心，只管开解她：“礼仪繁琐，不单要有好耐心，也得有好记性，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下来是祭祀，练习执圭焚帛。太子妃要熟记献帛、初献、亚献的二十多处站位变化，背诵历代贤后祭祀祝文。这一套下来，实在不比念书时背诵四书五经强。
至于宫筵礼仪，对自然来说就比较轻松了，举箸不逾盘中线，持碗龙含珠，持匙凤点头，下箸无声，吹不扬波，平时家里就是这样要求的。唯一不同之处，是得应对命妇们的敬酒，细节要求很高，连颔首的弧度都须控制得当。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日。
典仪结束，到了实务嬷嬷引导东宫理政的时候，作为未来的皇后，须得熟知文书鉴处、内廷经济、人事权衡。
厚厚的一摞文书搬到自然面前，实务嬷嬷说这是尚宫局呈报的六局二十四司简报。蘸好的朱砂笔送到她手上，嬷嬷引领她批注，“用最简单的字，办最要紧的事。没有异议写‘可’，不喜欢就说‘宜缓’，不答应则批‘再议’。”
自然捏着朱砂笔，笑道：“官家批阅奏疏也是这样吧！”
实务嬷嬷说可不是，“朝堂之主理大国，后宫之主理内政，肩头都担着很重的责任。姑娘在府里，八成已经学过管家理事了，接下来的内廷经济与执掌中馈差不多，核算东宫用度，要生出一对火眼金睛，看穿虚耗、冒领、结余转兑的关窍，别让那些奸猾的黄门钻了空子。”
这点倒也不难，她帮着祖母和娘娘核对过家里的账册，甚至连表兄的王府账目，她也经手过。至于内廷的人事，嬷嬷说须熟记各宫有品级女官的家世背景与渊源，同她弄清汴京城中达官显贵们错综复杂的族亲姻亲关系，是一样的，早有经验。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十五日。
说实话，这么多天下来，确实累得不轻。不是身体上的乏累，是心累，总觉得有座大山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早晨起身，樱桃替她梳头，她坐在铜镜前还有些犯困。昨晚背禁中的语讳，脑子都快搅成浆糊了，直到四更天才睡着。梦里还在回忆崩逝应该用什么借代，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山陵损”。
说起山陵，她就惦念起他来，这一去快半个月了，不知陵寝修复得怎么样，一切到底顺不顺利。
白天跟着固位嬷嬷习学言讳禁忌、应变机锋，还有辅弼储君的礼数，晚间去葵园昏定请安，爹爹带回了朝堂上听来的消息。
“这次的事，看来不简单，地动山崩，崩出一个三百人的隐户村落。这些人不在官府的户籍造册里，全是壮年汉子，个个凶悍警觉。”爹爹撑着膝头叹息，“太子带领的人马不够，奏请官家，命当地节度使抽调兵力围捕，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自然心头打突，虽然不言语，但眉心紧蹙了起来。
老太太见了忙安慰她，直说不怕，“他这十年在军中，仗都不知打过了多少回，跟前还有贴身的护卫，安全必定是无虞的。”
自然怕长辈们为她担忧，压下愁绪笑了笑，“乍听很吓人似的，细想也没什么好怕的。壮年的隐户，且人数不少，会不会是边塞的逃兵躲避追捕，藏进了深山里？”
谈瀛洲点头，“大有可能，不过究竟是什么来历，还得拿住了详查。”复又吩咐自然，“一有消息我就带回来，你不要分心，好好学你的规矩。”
自然应了，可心总是悬着。有时候神游太虚，嬷嬷得叫上好几遍，她才能回过神来。
固位嬷嬷见她这样，酌情道：“姑娘心里有事，或者习学暂缓吧。”
她摇头说不必，“时间定准了，不能半途而废，嬷嬷只管传授就是了。”
固位教的是后宫生存之道，比方奏对留白，和谏不过三、劝存体面的话术。她学到这里，才明白内命妇们哪来那么多的游刃有余，其实人人都受过这样的教导，应对各种场景，有最稳妥的隐忍退让手段。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九日。
她的宫规学得倒还算顺畅，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自然越来越牵挂，简直有些寝食难安。以前总觉得闺中岁月静好，一家人无波无澜地生活着，就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决。然而有人漂泊在外，这种牵挂怎么解决呢，有时候吃着饭，人都要发呆了。
这天勉强集中起精神，跟着懿德嬷嬷学雅艺淬炼。皇后亲蚕礼乐练至第七段时，箔珠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呈上一封信，“姑娘，您快瞧。”
自然忙展开看，信笺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险已平，十日当归，勿念。”
她忽然觉得紧绷的心神一下子松懈下来，捏着信纸长出了一口气。
大约是乍然放松的样子太明显，惹来懿德嬷嬷打趣，“看来姑娘总算能静下心了，再坚持两日，后宫四艺就学完了。”
希望就在眼前，立刻打起精神，习学最后的医理养生和佛道修心。
医理是根据《延年方》，掌握二十四节气对应的药浴配方，和基本的脉象初判。佛道则是晨诵《仁王护国般若经》，深切体会《道德经》中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及“无为而治”的后宫治理之道。
终于终于，二十四日的课程全都结束了，这番折腾下来，自心看见她都大吃了一惊，“五姐姐给折腾坏了，脸都小了一圈。”
但很值得，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就如同荷包里藏着钱，你可以不用，但紧要关头得掏得出来。
最后两日考校成果，分实操演练和赋诗。实操倒是不难，考的是临场的应变，和特定场合下赏赉惩处的话术。但赋诗是真叫人头疼，嬷嬷们要她以“观稼”为题，写一篇重农恤民的诗。
此时自心也在场，见姐姐看过来，忙调开了视线。虽然她很爱戴五姐姐，但这种时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自然没办法，只好搜肠刮肚东拼西凑——
“云脚低垂验土膏，一犁烟雨过青蒿。笠影斜分官道柳，蹄痕深浅赈车壕。”
这么长时间共处下来，看得出嬷嬷们对她是极其满意的，这首诗一念完，嬷嬷们便齐齐起身出列，向她福身长拜下去，“太子妃殿下课业已成，奴婢等卸任了，这就回宫去，向圣人交差。”
此刻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啊，二十多日的辛苦，总算把该上的课全上完了。自然暗暗雀跃，客套地将嬷嬷们送到了前院。
前院里，祖母和母亲都在等待，见人来了忙迎上前，“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们了。原本十来个月的课业，二十多日便赶出来，其中劳累可想而知。”
实务嬷嬷笑道：“老太君和大娘子客气了，若是这差事放在别的姑娘身上，咱们还真不敢担保，能不能按时教完。但放在五姑娘身上，那是放一千一万个心，姑娘绝不会令奴婢们为难的。老太君和大娘子真好福气，养出这样一位齐全的千金，如今又许了太子，往后日子尽可等着享福吧。”
大娘子连连致谢，“借您吉言了。原说设一桌好宴，着力酬谢嬷嬷们的，但想着嬷嬷们要回去复命，也不便强留。我替嬷嬷们备好了马车，命人把嬷嬷们送到东华门上，嬷嬷们城中也常走动，日后得了闲，再上我们家来坐坐，不枉这师生一场的缘分。”
常年掌家的当家主母，话说得好听，内里也要考虑周全。大门外停着四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预备了谢礼，这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不叫人背后议论，说太子妃娘家不懂礼数，过于寒酸。
嬷嬷们心领神会，客套地谢过了谈府的款待，出门登车，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自然目送马车走远，退回门内高兴地蹦了蹦，“可算学完了！这宫廷规矩比读书累多了，我本以为只要学一学怎么行礼怎么待客就行了，谁知道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
老太太说可不是，“向来太子指婚到亲迎，起码得半年时间，这回是因着官家着急，不得不一天掰成三天来使。不过还好，你往常读书就不错，要是换个习学费劲的，今天的考校怕是没法子通过。”
边上的自心噘着嘴，被摁中了机簧，“祖母，您肯定是在点我，全家就我学业不好。”
老太太失笑，“我何尝点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心虚。可话又说回来，大多婚嫁和学业没什么关系，日后找一个不会强逼你学规矩的婆家就好了。”说罢又打量两个孙女，看过了自然又来看自心，唏嘘着，“中秋时候，家里还有七个丫头呢，就这短短几个月，一个出了远门，五个定亲出阁，明天过后，跟前就只剩下一个自心了。”
自心可得意坏了，“这回总算轮着我万千宠爱在一身了，年纪小就是好！”
但时间过起来也太快了，四姐姐成亲后，想着还有小一个月，才轮着五姐姐出阁。结果这段时间宫里来人教规矩，小袛院的门一关，谁也不能打扰，她几次走到院外，想推院门又推不开，只好失望地折返。
今天五姐姐总算出关了，可明天就要出阁，自心想起就难过，眼泪忍不住滚滚流了下来。
这一哭不要紧，大家都跟着伤情了，自然来抱自心，自心干脆放声嚎啕起来：“五姐姐，你嫁了，剩我一个人，我往后和谁玩儿呢。你能不能和姐夫商量商量，还回小袛院来住，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给你带孩子，这样不挺好的吗。”
一旁的老太太很无奈，“傻丫头，储君哪能住在岳丈家。让你五姐姐得空多回来看看，你们姐妹时常能见面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自心抽抽搭搭，百般不情愿。撮合的时候浑身使劲儿，现在才发现，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自然替她掖泪，一径安慰她，“等我过去了，给你置办一间屋子，你可以常来陪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吧，可自心又说不成，“我要是常来，姐夫该嫌我了。你出了阁，就是人家的娘子，在闺阁里他用得上我，把你娶回家后，我再缠着你，万一他气恼，过河拆桥怎么办。”
如此揣摩人性，不得不说，自心还是有几分慧根的。
提起姐夫，自心又问：“人回来没有？明天典仪就开始了，可别赶不上啊。”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大家，前几天东宫送喜，已经把太子妃的冠冕送来了。礼数一点没落下，但就是人还不见踪影，没准儿这时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大娘子说不着急，“元白心里有数，倘或赶不上，早就给交代了。”一面招来管事吩咐，“打发人上东华门问问，太子殿下回宫没有。”
等消息的当口，大家又去查看了明天要用的行头。太子妃的冠冕，是参照皇后的礼制降等制作，用雉鸟牡丹花钗冠和褕翟礼衣。花冠自不必说，金银丝编结，点缀了繁复的珍珠宝石。至于这褕翟衣，中单、蔽膝、大带，端的是顶级命妇的规格。
老太太和大娘子站在顶天立地的衣架子前，眼里盛着欣慰，“真真的冠服，高出咱们不知多少，往后人前的场合，咱们该对孩子行礼了。”
自然听着，忽然觉得酸楚，“祖母和爹娘把我养到这么大，我还没报答养育之恩，倒叫长辈们对我行礼，真是没脸。”
老太太笑道：“家里讲究长幼尊卑，可摆到江山纲纪前，什么都不值一提。我们行礼参拜，拜的不是你，是储君正位，是国本所系。你承受大礼，是让我们全家知道，这份尊荣有所归，这份重任值得托付。你要是不受，我们反而要慌了。”
自心蹦蹦跳跳说就是，“五姐姐，到时候你比菩萨有用。菩萨跟前许愿的人太多，闹得不好就把我们漏了，你不一样，你说办就办，比菩萨灵验。”
正打趣，平嬷嬷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暂且没有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
“不过东宫和辽王府都在筹备，家令和太子詹事都说，既没有消息，就说明大婚照常举行。殿下一定会在亲迎前赶回来的，不会误了吉时，请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见多识广，语调平缓地给定心丸吃，“重任在身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当年的升国公，正要出门迎亲，烽火令忽然到了，连堂都没拜成，抹头就赶赴边关。国公夫人是和一只大公鸡拜的堂，半年间没能见丈夫一面，在朝为官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一国的储君。”
反正昏礼如常推进，郜延昭办事让人放心，即便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也一定抵达汴京。
平嬷嬷又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刚才宫里传话出来，秦王殿下的婚期改时候了，定在了正月初九。”
老太太很意外，“先前不是说二月里吗，怎么往前挪了？”
平嬷嬷道：“杨管事也打听来着，据说是太后的意思，明年闰二月，月份不好，改在正月里更热闹。”
大娘子看了看老太太，没言声，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哼道：“看来藏不住了。这宋太后是个奇人，该筹谋时放任不管，事到临头又争又抢，作下这些不着调的事，叫人耻笑。万幸官家是武成皇后带大的，太子也不曾落进她手里，否则这天下早乱了套了。”
朱大娘子“唉”了声，“只可怜大妹妹走得早，撇下个孩子，又不能接回外家养着。”
老太太已然看开了，“那是他郜家的子孙，我们虽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如今只希望君引尚有好运气，万一金家的姑娘是个有谋划的，成家后脱离了太后，未必不是好事。”转头复对自然一笑，“他们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成亲，经营好日子，然后才是养儿育女，扎根进婚姻里。世上成大事者，谋勇之外最讲究‘稳’，只要你稳住了，元白就没有后顾之忧，这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第63章
娘子，随我回家吧。
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一划拉，划拉出了纵横天下，决胜千里的气度。
自然明白，祖母是真的向着自己。早前老太太心里只兜着两个孩子，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渐渐与谈家背道而驰，祖母伤透了心，也只能放下。
有了阅历的人，知道什么是亲疏，外孙是人家的人，和孙女不一样。虽说女儿将来也要嫁出去，但女儿与娘家的牵绊永远不会断绝，只要人在，情义就一直在。而表兄与谈家之间的纽带随着姑母的离世，已经断了，祖母对他的不舍，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软，被太后笼络住，疏远了外家。以前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还会来和外祖母讨主意，自打太后替他谋划起了将来，他连定亲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后，轻描淡写地知会了外家亲迎的日子。
老太太横竖是不打算过问了，不管他是正月里成亲也好，二月里成亲也好，到了正日子，送上外家的贺礼就行了。眼下首先要操心的，是亲孙女的昏礼，这可是近年帝王家最隆重的一场仪式，足可令整个汴京沸腾。
至于太子妃出嫁的流程呢，和一般姑娘出阁不一样，光是婚仪，前后都要举行三日。
头一日受封告庙，辰时宣制使于德殿宣册，正式布告天下人，册立谈家第五女为皇太子妃，然后由副使持节，把金册和宝玺送到女家。
谈瀛洲夫妇携自然在前院领旨谢恩，副使把偌大一个金灿灿的盝匣送到手上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门上张望。
按说今天是三日典仪的第一日，自然要入宗庙祭告祖先，郜延昭应当陪同的，可他却不在。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回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着急。
倒是自然，反而可以镇定自若地安慰爹娘：“明天才是亲迎的正日子，过会儿入宗庙，有宣制使和副使陪同，就算他赶不回来，也没有妨碍。”
小小的姑娘，紧要关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她胸有成竹，父母的不安就减轻了，谈瀛洲低声叮嘱：“听清正使的指令，仔细跟随副使指引。这是第一次入宗庙，出不得半点差错，万万仔细。”
自然道是，“爹爹放心，懿德嬷嬷都教过我，我昨晚练习了好几遍，不会出错的。”
谈瀛洲点了点头，复又托付副使，“殿下还未回来，太子妃只身入宗庙，一切托赖副使指点。”
副使笑着说：“直学放心，卑职自会辅助太子妃殿下，顺利完成告祭。”一面比手引领，请太子妃出府门。
左右女官上来搀扶，那一身褕翟精美华贵，比之前穿过的所有礼衣都要沉重。腰上垂挂下来的白玉璧压着裙角，迈门槛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能乱了体统和步调。
出门看，才发现外面肃清了道路，两旁支起步障，想看热闹的街坊被挡在步障外，只听见喧闹的人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用来接她的檐子停在了台阶下，所谓的檐子，类似肩舆或者轿子，但又有别于一般的出行工具。檐身以金铜装点，抬臂也是金铜制成的，梁架漆成朱红色，顶端覆盖上棕叶。所以这种檐子也叫棕檐子，是公主王妃们盛大节日的代步，民间是不能使用的。
抬檐子的十二人身穿紫色袍衫，头戴卷脚幞头，等她落座后稳稳上肩，一路向太庙进发。两炷香时间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见半点杂音。
自然坐在檐内，前后都是挑着香炉的女官和内侍，沉香开道，阵阵香气盈了满路。
以前见表兄和元白，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但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体会，他们的排场与常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她心里有些惶恐，但这种时候不能找娘娘，更不能吵着要回家，只好用力握紧双手，把脊背挺得直些，更直些。
太庙在城北，极巍峨的殿宇，和远处的云脚连成了一片。自然被左右春坊的官员迎下檐子，一步步踏过龙纹汉白玉砖，引入了前殿。
大殿深处没有风，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涌动。手腕粗细的蜡烛日夜燃烧，火焰仿佛被这寒冷的气候凝固住了，一动也不动。自然仰头向上看，一排又一排乌木的神龛整齐摆放，每一座都通体墨黑。只有中央蓝底金漆的庙号在晦暗中发亮，烛火偶尔一晃，那些金字就齐齐一闪，像沉睡中途惺忪微启的眼睛。
如果顺利，百年后他们也要被送进这里来，变成一座不会说话的碑。今天的敬告祖先，像是提前来认地方似的，自然能从庄严肃穆里，窥见历史长河中的风雷激荡、马蹄声碎。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静静站着，等待吉时来临。
更漏临界的最后一滴水滴落，巳时终于到了，沉闷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在空寂的广场上，震出一串悠远的回音。
副使引自然在殿前敬立，礼赞官站在丹陛上，拔出嗓子声如洪钟地长吟：“维，岁次辛卯，嘉平吉日，皇太子元妃谈氏，承天命，奉宗祧，虔具香帛，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前——”
左右女官上前搀扶，一步一顿，引领自然进内殿。高执的玉圭又冷又重，她须得每一步都得走稳，更要紧紧握住手里的礼器。
等到位次站定，礼赞官复又引导：“一拜，告先祖，嗣续有托。”
自然在杏黄的厚垫上跪下，低身伏拜，殿里陈年的香灰味随着她的动作，滚滚涌进鼻腔里来。
“再拜，祈皇灵，肃宫闱之范。”
这次伏得更低更缓，更清晰地感觉到花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自己脖颈上。
“三拜，誓虔诚，承烝尝之礼。”
最后这一拜，她的额头抵住了锦垫的织金云纹。耳朵里只剩奔涌的血流轰鸣，万幸只有三拜，她从来没想过，帝王家给祖宗磕头，竟是如此繁累的体力活儿。
女官又将她搀扶起来，引她转身，缓步走向殿门。走出廊道的那一刻，天光迎面而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礼赞官最后的祝颂如影随形，每一个字都拖出庄严的颤响，“礼成，伏惟尚飨——”
自然顺着中路一直往前，迈出宫门重又登上檐子。心里只是可惜，祭拜宗庙是自己独自完成的，他现在不知走到哪里了，明天是否真能赶得及。
好在下半晌没她什么事了，午后妆奁入宫，东宫派遣了禁卫来运送。祖母和娘娘早就预备妥当了，除太子的聘礼如数返还外，另有冠服首饰、金银礼器、田产房契、家具器皿和文房珍宝、典籍字画等，足足四百八十抬，用朱漆戗金担穿起，从前院一直向外铺排，铺满了整条梁门大街。
自然站在院门上捧脸，“天爷，要把家底掏空了！”
她只知道家里筹备了整整一个月，却没想到，数量竟然如此之巨。像她们平时领月例，五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富得流油，结果对比现在，真可谓沧海一粟。
自心艳羡不已，“五姐姐，你发财了。成亲真好，自己当家，有数不完的私房体己。”
自然却觉得很亏心，“我这一嫁，不会害得家里揭不开锅吧！”
自心说哪能呢，“那天我数了东宫送来的聘礼，共一百六十舆。再加上表兄早前充公的，家里出了二百抬，穷不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有一百四十抬呢。”
自然这才略感宽心，两个人看了一阵，回小袛院煎茶去了。
明天是亲迎的日子，明天一过，贴着心肝的姐姐就成别人家的人了。自心吃煎茶，吃了一杯又一杯，很有借茶浇愁的意思。
自然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出嫁后，还是会经常回来瞧你的。要是在宫里发现好吃的，也会让人给你送一份。”
自心托着腮，勉强点了点头。
“还有嫁妆，等你说合了人家，我给你添二十抬，再加上其他姐姐给你的，到时候你是姐妹中嫁妆最多的，可不得风光坏了。”
自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话风说变就变，大包大揽道：“姐姐放心出阁，我在家会伺候好祖母和爹娘的。人家晨昏定省，我一天问三次安。”
自然嗒然看着这妹妹，唯利是图的本性真是毫不遮掩啊。
晚间在葵园吃了顿团圆饭，之前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到三日典仪正式开始了，才发现离别近在眼前。
“横竖都是好日子，在娘家或是在夫家都一样。”谈瀛洲一派坦然，“我下值的时候得了消息，说太子昨日过了陈留，算算脚程，明天肯定能回城，不会耽误婚期。”
大家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离别的愁绪，转眼又被喜庆的气氛冲散了。
饭后临江和临津出门试烟花，家里的烟火桶堆了半间屋子，不放两个总觉抓耳挠腮。
经过父亲的同意，在里头挑了两个小的，竖在院子里点燃引线。彩色的火球“砰”地一声冲上天，划破了寒月冰冷的夜空，大家拢着手炉仰头看，五彩的光洒下来，照亮了每一张生动的脸。
典仪第二日亲迎，一早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全回来了，聚在自然的小袛院里，如同上回教授自君一样，开始一本正经教授自然小诀窍。
自心也在，不过这回学聪明了，只管伸长耳朵听，再不像上回那样多嘴了。
自观还是老样子，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你知道怎么亲吻吗？”姐姐对胞妹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提问，“你们亲过没有？”
自然觉得脑仁在头顶上直晃荡，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没来得及……”
“明天一定要亲一下，亲一下才能交心。”自观说得更详尽了，“不是撅起嘴那种亲，是实实在在亲，张开嘴，唇齿相依，搅和搅合。”
自然听得一头雾水，“搅合……怎么搅合？”
自君听不下去了，在一旁打圆场周全，“那不是搅合，是阴阳翕辟，气息温存。”
自然还是闹不明白，“我看杂书，没见过写亲嘴的要领，这东西还有这么深奥的说法？”
自清说当然有，“可见你看的杂书还不够杂，得看那种深入肌理，写得精细的。”
自观绘声绘色描述，“ 齿关轻叩，若推云门。津液相濡，如引地脉。气息缠转，合周天运行……可惜没提前教你，我还以为你早试过了。”
自然直摇头，“没有没有，现在看书也来不及了。”
这时人墙之后有个声音细细传来，“我能不能问一下，书名叫什么？”
众人哗然，才发现小丫头藏在缝隙里，满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毫无疑问，她又被轰出去了，自华说：“小小年纪不用知道那么多，等你出阁前再教你。”把她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然后几位姐姐发力，把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自观的神药之外，还有自清自华说的怎么给官人脱衣裳，脱了衣裳谁压在上头，怎么引官人入罗帐，什么姿势最销魂……听得自然心跳如雷。大家教完了她，面面相觑之余，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是学不会。”她已经放弃了，“比学规矩还难，我哪有那个本事。”
姐姐们还是有指望的，“你不会也不打紧，新郎官会就行了。”
后来宾客络绎进门，族里的亲戚都来瞧过她一遍，自然觉得自己像瓦市上的猴儿，没有婉拒的余地。
不过最意外莫过于苏针从外埠赶了回来，站在门前犹豫不前，忌讳自己和离的身份，能不能进来说话。
古嬷嬷招手，“诚如没出阁的姑娘一样，并不犯忌讳。”
她才提裙迈进门，捧住了自然的手道：“姑娘今日出阁了，我心里真欢喜！我从步家出来后，就变卖了汴京的产业，带着父母兄弟回大名府老家了。如今开了个替人浆洗衣裳的局子，雇佣那些境遇坎坷，无家可归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上月看见了昭告天下的公文，说姑娘重许了当朝太子，我当即就蹦起来了，我们姑娘该得这样的尊荣和好姻缘，连带着我这个驾前伺候过的女使，脸上也觉得光鲜。这个月我急赶了襁褓和虎头帽，还有些小衣裳小袄，交给箔珠收起来了，往后用得上。”边说边含泪上下打量，“谢谢姑娘，我有今日，都是姑娘替我谋来的。姑娘是大善大德之人，必有泼天福报，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给姑娘压毡，总是可以的。”
所谓的压毡，是跪在道旁，用身体挡住沟坎，以保新妇将来顺利平安，婚后没有波折。
自然说不用压，“娘娘早就预备好了红绸，把那些小沟渠都遮挡起来了。你好容易赶来送我，只管好好吃席，和以前的老相识叙旧吧。”
闺阁里很热闹，一整天都是欢声笑语。时间一点点流淌，自然坐在妆台前由喜娘梳妆，人一静下来，心里就开始担忧，爹爹说他今天一定能回京，但等到这个时辰，也不曾听见外面有口信传进来，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有没有回到东宫。
头面一样一样加上来，花冠到博鬓，整个脑袋沉甸甸地。头饰妆点好，起身穿礼衣，一层中单一层褕翟，还有绶带敝膝等。站在铜镜前照一照，总觉得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裳，不由看得发笑。
黄昏降临了，小袛院的人反倒少了，大多出去等着看新郎官过礼亲迎。自然身边，只有自观、苏针、师蕖华，并几位东宫女官陪着。
自观朝外张望，自心撒出去查探消息去了，只要迎亲的队伍一到，马上进来报信儿。可等了又等，太阳下山，暮色渐起，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大家心里暗暗焦急，师蕖华实在按捺不住了，对自然道：“我打发人去宫门上瞧瞧，有了准信儿好放心。”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但仍定住了心神，平静道：“吉时快到了，不用麻烦，再过一刻钟就见分晓。”
这一刻钟，好像尤其漫长，她脑子里浮起很多杂乱的念想，暗忖着好不容易才定亲成亲，总不至于事到临头，又半途而废吧！
心慢慢沉寂下来，之前的紧张和欣喜也消散了，时间越近，心里的迷茫就越大。
大不了今天她也像升国公夫人一样，抱着大公鸡拜堂……
正胡思乱想，自心风一样跑进来，大声喊话：“来了来了！姐夫带领銮仪卫来迎亲了！”
话音刚落，鼓乐之声逐渐清晰，很快席卷了整个戚里。外面开始行奠雁礼，自然这厢起身入祠堂行辞家礼，听父母训诫，拜别祖母。
今天和一般嫁女不一样，老父亲穿上了公服，执笏板站在祠堂阶前。喉头有些哽咽，平复了一下方道：“吾儿听训，今辞宗祧，缨系东宫。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
朱大娘子一身诰命冠服站在另一侧，手里横托着玉圭，切切叮嘱：“夫妇之道如日月，日有中天之烈，月有盈亏之柔。今缔结良缘，辉光互映，盈亏相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自然举起双手接过玉圭，有些憋不住泪，忙低头拜下去，“女儿遵父母大人教诲。”
再去拜别祖母，最舍不得她的祖母，今天却没有掉一滴泪，乐呵呵说：“好了，祖母和爹娘陪你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经营了。我们真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别有什么不舍，东宫离家又不远，打个狐哨的工夫，就能回来陪祖母吃顿饭。”
自然原本满心悲凉，但见祖母笑得欢畅，自己也哭不出来了，扬起笑脸道：“祖母说得对，再过七日我就归宁，到时候还和从前一样。”
老太太颔首，向一旁的喜娘示意。喜娘捧着障面送到自然面前，金缕罗帕覆盖下来，做姑娘时的闺阁岁月，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唇角轻轻捺了下，她看不见祖母和爹娘的神情，但她知道他们肯定哭了。她不敢细想，怕自己也落泪，回头挂在脸上痒得很，又不能擦，只能等它风干。
前导的女官提着鎏银灯笼，引她出阁，自心作为相礼女伴，亦步亦趋地送她迈过两道门槛。
再往前就是正院了，红毡铺就的中路尽头，隐约有个身穿绛纱袍，头戴九旒冕的人站在那里。
视线穿不透障面，但门廊上成排的灯笼齐照，勾勒出了他大致的轮廓。
自然知道那就是他，盼了许久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她。她一步步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刚抵京，掌心温暖，指尖却是凉的。
间关千里，回来迎娶她，他心里很欢喜，只是嗓音有些嘶哑，拢紧十指牵住了她，温声说：“娘子，随我回家吧。”

第64章
弄脏了你的昏礼。
从今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家了吧！
自然轻舒了口气，虽然彼此似乎还不够相熟，她对他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小时候，甚至连具体事由都想不起来，元白哥哥就是一种感觉。记事之后对于他的认识，从那些长长短短的书信开始，期间也有几次接触，朦胧的好感里参杂着仓惶，真正能够静心感受他、了解他，是在定亲之后。
可惜这一个月，他领了差事离京，又是漫长的空缺，她的感情是通过惦念自发积累的。如今他来迎娶她，自己把手交到他掌心，仍旧有种隐约的陌生感萦绕。不过没关系，往后朝夕相处，渐渐就会熟络起来，既然嫁了他，就好好跟随他的步伐吧，
有一点羞怯，又有点欢喜，更多是踏实和安定，前一刻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准时登门，后一刻他就到了。
可惜这障面遮挡住视线，就算努力睁大眼睛，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在金缕帕下看见他深红色的纱袍下摆，和革带上悬挂的佩绶，随着步伐，摇曳出轻微的玉鸣。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常。周遭环境嘈杂，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她分明可以察觉到他的气息紊乱。还有手指，力弱，且良久没有回暖。自然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不敢确定他究竟是长途跋涉伤了元气，还是在永安彻查隐户村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难事。
她回握他的手，想追问他内情，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好像感知了，指尖略用力，像是回应了她。
迈出公府大门，迎亲的队伍拱卫着一架银装彩画肩舆，静静等候在台阶前。临要登车时，回身再向站在门廊下的长辈至亲们行礼拜别，郜延昭方才趋身，把她送进了肩舆里。
鼓乐又大肆演奏起来，迎娶太子妃的仪仗有“水路”开道，数十人抬着镀金银的水桶，在队伍前沿街洒扫。几十名身穿红色罗，头戴”一年景“的女官骑着马，撑起了青色的小伞，这是储君大婚才有的女仪队，引领长龙般的殿前司天武军，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宫进发。
太子妃入东宫，走正门宣德门，仪仗在宫门前停下，女官上来搀扶，引新妇下肩舆。跨鞍的习俗倒是和民间一样，跨过马鞍，寓意平安。然后是撒豆谷，一把接一把的五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伴着命妇们的欢声笑语，司仪高声念诵着：“邪祟远离、豆谷满仓，子孙兴旺……”
从宣德门右转进左掖门，这一程是要步行的，脚上的乌舄踏在石砖上，发出短促的轻响。
自然目不斜视，但余光能看见他就在身旁。冕旒上的珠串簌簌轻摇，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然而牵住她的掌心，却隐约渗出凉汗来。
她心下忐忑，强咬着牙没有转头。待入了东宫，新益殿内设了青帐，新人的同牢合卺，要在青帐内举行。
主持昏礼的庆阳长公主亲自送来了同心秤，笑着催促：“新郎官，请为新妇子去障面吧。”
裹着红绸的秤杆小心翼翼探到金缕帕下，一寸寸挑起来，自然眼前的红色迷雾也一寸寸消散了。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女子婚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她到这刻才深有体会，这样乍见众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可不就是出生时产房内的情景吗。
可她定面凝眸，穿过九旒冠的珠串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是淡淡的。红烛的火光跃入他眼底，他牵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也是淡的，像水面上轻薄的一层浮冰。
女官送来用红线连接的两片匏瓜，瓢沿镶着银边，斟上清酒呈到他们面前，“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各饮半盏，交换后再饮尽。”
庆阳长公主的祝词，充当了这项环节的礼乐。因为要给太子主婚，长公主在家吊了半个月嗓子，十分自信能够做到余音绕梁——
“天地玄黄，载德载祥，人伦肇始，婚仪为章。”
自然承托起匏瓜，与他互敬，然后低头饮了半盏。这清酒倒是不辣口，有一种介乎青梅与花香的味道。饮过之后同他交换，忽然觉得这半片酒瓢承载了许多，这一口下去，就是后半生了。
礼成，观礼的命妇们相视而笑，饮过了交杯酒，就该结发了。
庆阳长公主接过女官呈上的金剪，待左右替新人卸下冠冕，从太子发髻上挑出一缕头发剪下，“日月同辉，天地为盟。仁德昭昭，江山之重。”
复又转向太子妃，绕出一绺青丝，“坤仪之秀，今朝合璧。同心长庚，永缔鸾俦。”
赤红的托盘里，两缕头发合并在一起，转眼便分不清出处了。长公主仔细用红丝线绑紧，放入赤金连环盒内，交由女官送入寝殿殿龛中，至此储君大婚典仪的第二日，就算顺利完成了。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郜延昭和自然站起身，向前来观礼的族亲宾客们谢礼。
然而刚长揖下去，他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下，险些崴倒。吓得众人惊呼起来，自然一把扶住他，心里的恐惧终于决堤而出，她早就察觉他不对劲，果然应验了吗！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到这时众人才发现，犀金玉带上两寸处，有鲜红的血色从最里层渗出来，缓慢地，寂静地，染红了绛纱袍内的金条纱。
青庐内顿时乱作一团，长公主仓皇寻找，“藏药局的人呢？快着人通禀官家！”
可郜延昭却低低叫了声姑母，“小伤而已，不必惊动爹爹。”复又抬眼望向在场的诰命娘子们，“劳烦……切勿外传，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混乱的青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众女眷骇然无措，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安顿他坐下，回身向众人致歉，“让诸位受惊了，我已命人传召藏药局管事，有我照应殿下，诸位不必担心。”复又望向几位长公主，“殿下既发话，一切就照殿下的意思行事。请姑母们代为款待外面的宾客，就说殿下长途跋涉，身上不豫，不能出面敬酒，等身子恢复些，再向亲朋们赔罪。”
长公主们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应承，招呼众人退出了青庐。
撑身坐在榻上的人一直垂着头，自然转身来查看，心里只觉酸楚，“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做什么强撑！”
他抬起眼，轻喘了口气道：“大婚就在眼前，我不能再错过了。只是对不住，弄脏了你的昏礼。”
自然气涌不已，“我又不会跑，上表官家另换日子就好。你看……你看……这么多血……”
她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滴落到他膝头上。他却还有心情打趣，“这点血就怕了？运送尸首出城的时候，你可是半点没有退缩啊。”
那怎么能一样，一个素不相识，一个往后余生要携手，他就是碰破了一点皮，都会让她感觉揪心。
“别怕，当真是小伤。”他抬起手，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我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伤势。亲迎之前，藏药局已经替我看过伤了。”
自然说知道，“你躺下吧，就算是故意的，也必定疼得厉害。”视线落在他肋下，那片血迹吃透了红纱，慢慢变得乌沉沉。她试图替他解革带，不再紧紧勒着，至少能让他好过一些。
可是小个子的姑娘手臂短，从正面解金扣，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他体谅，往前送了送，让她能更轻松地环过他的腰。
她尽力摸索那扣环，可是还没解开，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下，缓慢移过去，偎在她耳边无力地倾诉：“在外的时日很难熬，想你了，就看你给我的信。那张信纸的边角，快要被我磨烂了。”
自然必是感动的，这刻更要安抚他，“我往后也给你写信，这封磨坏了不打紧。”
他“嗯”了声，紧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凝住了，略一动就牵痛。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频频朝帐外张望，盼着王主事能快些赶来。可太子娶亲是国家大事，国宴摆在大庆殿里，王主事就算跑得披头散发，也得耗费些工夫。
趁着人还没到，她尝试了几次，终于摘下他的革带，放轻手脚替他脱了绛纱袍，让他平躺下来。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单上的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她盯着大片血污，已经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
他还在宽慰她：“伤得真不算重，并未累及内脏。先前命人简单包扎，就是为了让血渗出来，让所有宾客看见。”
所以爬到这个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自然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地动损坏皇陵，则国祚不稳，哪怕把陵地修复回原样，渐渐流言四起，撤销太子监国的奏疏会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权，后就是撤位。
所幸这场地动牵扯出一个隐村，或者这隐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码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头。而太子大婚在即还在替官家办差，遇袭受伤不肯呈报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贤德的太子，怎么能不令官家和臣僚们动容！
所以这场大婚是他们共同携手打响的第一仗，虽然战场上腥风血雨，但他忍痛坚持到仪式完成，没有给她留下遗憾。
外面王主事已经赶到青庐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帐回禀：“太子妃娘子，藏药局的人来了。”
自然忙说请，自己起身让到一旁。
王主事进来，垂眼向上行礼，复又紧走几步上前，揭开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忧心忡忡看了眼，壁垒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纱布，没有刻意止血，整圈纱布几乎都染红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开，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宽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着，边缘虽结了血痂，中央却依旧在往外渗血。
药童送浸泡了艾叶苍术药液的纱巾来，她接过手，递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谢，取来擦拭伤口周围，把血污都清理干净，上了药，用厚纱布紧紧缠裹起来，嘱咐千万不能用劲，千万不能把伤口崩开。
榻上的人听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这一眼让王主事悚然，忙转变了话风，“那个……略有活动不打紧，比方走动走动什么的……但还是要以仰躺为主，不能颠簸。”
他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自然在一旁看着，心疼他换药包扎太折磨，必定是忍着剧痛没有声张，皮肤氤氲了一层薄汗，身子看上去湿漉漉亮晶晶，越发显得线条利落，根基饱满。
咦……太担心，好像忘了非礼勿视，现在害臊，还来得及吧？
于是调开视线，调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辞，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腊月里毕竟冷，就算殿内烧着地龙，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还盖着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预备干净衣裳，捞起褕翟的袖子问：“我替你擦擦身子好么？再把衣裳换了，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些。”
他的目光婉转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又别开了脸。
自然压下突兀的心跳，接过女官呈来的热手巾，随口吩咐了声：“你们退下吧，我来。”
女官们俯身道是，却行退出青庐，她提裙坐上榻沿，犹豫了下，才伸手揭开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身条啊，宽肩窄腰，健硕且匀称。自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男子的体态，这种精悍的流线美，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条缕分明，摸上去饱满扎实。
直勾勾看着不太好，自然矜持地回避了下，只用余光打量。手隔着巾帕覆上去，心在乱蹦，脑子在震颤，她觉得很难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伤了，裹着汗入睡会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伤。
而他呢，即便隔着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轨迹缠绵。吸进来的气无法填满胸腔，他一动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冷汗被擦尽了，热汗又涌上来。
他不敢看她，想闭上眼又舍不得。这场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时的惦念功德圆满，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为和她独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银盆里，托着干净柔软的中衣细声问：“能自己起身吗？”
他听了，慢慢撑身坐起来，脱下了沾着血污的贴身衣裳。
她展开寝衣给他披上，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显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讪讪说：“对不住，大姐姐教我怎么给官人更衣，我没学会，请你见谅。”
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场昏礼弄得乱糟糟，也坏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宽广的姑娘，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昏礼遭到了破坏，更不觉得因此坏了兴致。她只是温声告诉他：“你能赶上亲迎，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瞒你说，典仪头一天我就在担心，唯恐你错过吉时，我得和大公鸡同牢合卺。于我来说，婚仪只是嫁人过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仪后的日子更要紧。你受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进官家耳朵里了，越是让她们守口如瓶。消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气，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这样聪明的娘子，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他同时又倍感惭愧，“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受了伤，恐怕会慢待你。”
自然经受过姐姐们的言传身教，知道他所谓的慢待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因此遗憾，周公之礼固然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首先总得顾全他的身子，别的可以以后再说。况且又是灵丹妙药又是上刑，她认为这种事推后也很好，晚一天行礼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对于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时常看见他就好。
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在军营中听说过，婚前也刻意去了解过。只要她在身边，总会有些绮思，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青庐内烛影摇红，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和以往每次见时都不一样。束着发的样子端庄持重，散发又变得可亲可近，让人陡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让她上床来，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觉得不妥，“万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伤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这一路，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毡垫上凑合一晚就是了。”
他说不行，“洞房花烛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内侧，不会碰着伤处的。”
她歪头想了想，旁的都好说，不吉利是万万不能的，一切务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让她感觉羞怯，心里虽然认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于四姐姐出阁那天的相拥，一下子躺在一张床上，实在让人难为情。
他目光泠泠，带着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解开革带，脱下褕翟，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内侧躺了下来。
小小的身量，蜷腿侧躺的样子像小猫一样。她仰望着他，眼眸明亮，轻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我看主事往你伤口上撒了两种药，一种是金创药，另一个小瓶子上写着麻沸散，应当可以止疼吧？”
他听了，侧过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眷恋地落在她脸上，总也看不够似的，“王主事是个好医者，能力所及，总会尽心为病患考虑。”口中曼应着，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真真，咱们小时候也曾一头躺在木廊上，你还记得吗？”
自然隐约是有印象的，噘着嘴道：“我每回都冲着你躺，你却仰天不看我。我那时有点难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丑，你才不想见到我。”
他失笑，“你那时五岁，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是情意绵绵瞧着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说罢放柔了语调，“可我等到你长大，长成大姑娘，嫁给了我。现在可以仔细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没人敢指摘我。”
她抿着笑，脸颊上红晕浅生，“真高兴，我圆了儿时的梦。”
“我也很高兴，娶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他的嗓音愈发轻了，轻得只剩气音，诱哄她，“真真，你唤我哥哥吧，我爱听。”
自然没有犹豫，脱口叫了声：“哥哥。”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再唤一声。”
她凑近一点，“哥哥。”
他赧然垂首，抵上她的额头。四目相对，呼吸交织，这一刻时光变得浓稠甜蜜，在一片混沌中，不知不觉吻了上去。

第65章
时机正好。
二姐姐曾高谈阔论，和她描述过这种事，什么推云门了，又是什么引地脉，说得神乎其神。等自己真正体会了，迷蒙间还在想，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柔软，没有任何不洁的气味，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梅的芳香，应当是先前那盏合卺酒的功劳。他若即若离，浅尝辄止，没有让她觉得可怕，更没有一点攻击性。自然很喜欢这样的贴近，就像早前娘娘花大价钱买来的一大包丝绵，她和自心轮番躺上去翻滚，人像坠进了云朵里一样。
就因为这种感觉，她对他的喜欢，很快更进了一层。小时候的元白有点孤傲，她缠得厉害了，他会露出嫌弃之色。而这位长大后的元白哥哥，他是香而软的……
也许这世上没人会这样形容太子殿下，香而软，说得像个女孩子。但于自然来说，他就是如此，温情脉脉，春水般要把她融化了。
没有二姐姐口中的怒浪拍岸，也没有体会到所谓的“周天运行”，他的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人微醺，呼吸交织，她无处安放的手攀上来，轻轻落在他下颌上。
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安宁和馨香，在彼此间回旋流转。许久之后他稍稍退开些，仔细再看她的脸，她的眼眸在红烛映照下清透明亮，漆黑的瞳仁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
还有她的嘴唇，初夏淋过雨的樱桃莫过于此，他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动的唇色。忍不住抚触她的唇瓣，爱不释手，心头一时涌动着无尽的情愫，阵阵熨帖的酥麻，顺着脊骨悄悄爬升。
这个时候，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想了又想，言语是最多余的，于无声处的交融，才最最直击灵魂。
他又贴过来，还没触及她，她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发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这样的反应，说明她也是喜欢的吧！然而相较第一次的试探，这次变得狂野了些，含住她的唇，一点点磋磨。
自然很紧张，但他没有掠夺的意思，只是唇舌间温柔交缠。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静谧、令人心安，原来二姐姐绘声绘色的“搅合”，是这么回事呀。初听她的形容，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如今自己亲身经历过后，才开始懂得姐姐们笃信的“汉子还是自家的好”，实在是很有道理。
怎么办呢，很羞怯，但是很喜欢。像得了一个新鲜的玩物，他的到来，带她领略了从来不曾涉足的秘境。只是心里又有些惶恐，还记着喜欢越多，唯恐受伤越多的谶语。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这样对别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感觉到了，从热情如火的回应到退让躲避，好像只需一瞬。
他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端详她，轻声问：“怎么了？不愿意吗？”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一双潋滟的大眼睛里微光颤动，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喃喃：“我一想起你还会亲别人，忽然就难过起来……”
他愣了下，然后忍不住失笑，笑得太用力，以至于肋下一阵痛，把这份欢喜打断了。
自然有些恼，“你笑什么！我说了真心话，你又嘲笑我，以后不说了。”
他说不，“以后要说，一辈子都要说。能把心里的想法坦诚说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那天六妹妹和我言明求娶你的要求，我既然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听仔细，我只说这一遍，我不会设良娣良媛，以后若克承大统，也不会设三宫六院。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不要以为这是洞房花烛夜助兴的空话，我不会为了今夜的取悦，来日让你失望，让你痛恨我。真真，我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淬炼出来的。你不必学贤妻度量、不必强颜欢笑伪装端庄，更不必关爱庶出子女处处周全。你可以娇，可以妒，生气了可以骂可以哭。我要你像在闺阁时那样自在，你要活成汴京城里最鲜活的小妇人，不要像我娘娘，一辈子被束缚着，一辈子不得快活。”
这番剖白说得掷地有声，自然听见了，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说好，“我深深记在心上了，不会再问你第二遍。如果你有违，那么你纳后宫之日，就是我同你和离之时。我才不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绝不将就，知道么？”
最坏的结局放在他面前，听得他心头一颤，“我以娘娘之名，向您立誓。如果我有违，你就把我写给你的书信装订成册，放到瓦市上叫卖，让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话。”
她眨着眼一琢磨，“这是个好办法，这么一来名声就臭了，到那时候，我可再也不会向着你，替你骂人了。”话又说回来，秋波眄睐间，忸怩道，“不过你要是说话算话，等老了我就把信拿给史官看，让他记载进史记里，郜家曾经有那么一个专情的人，和他的老婆子恩爱了一辈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壳，漾了漾，笑着说，“描摹得真好，好像可以看见我们年老的时光了。”
自然说是呀，“那样算来，我们起码相识得有五十年。我从总角就认得你，元白哥哥陪我走过了一辈子啊。”
她简直就是蜜糖裹成的人，所有疾苦，到她面前都会变成甜的。
其实他在娘娘过世之前，也曾过过好日子，娘娘虽和官家相处很一般，但极爱孩子，衣食冷暖都会替你张罗好。可惜后来一病不起，很快便离世了，年长的几位兄弟开始学着扩张自己的权柄，郜延修有母亲和太后，保护得如同一只穿上了衣裳的叭儿狗。只有他，是立在寒风里的孤树，他没有人护卫，留在汴京难以存活，官家便将他送到军中去历练，一则锤炼这条小命，二则通过多年军营混迹，凭自己的本事织起一张军事大网。
也许官家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可一旦活下来，他这辈子就不可能被打败，就成了官家决意托付社稷的后来人。
如今个个羡慕他高居人上、监理朝堂，却鲜少有人见过，朔风如刀割过皮肉时，他丧家之犬般蜷缩在火堆旁的狼狈模样。
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身入卢龙军，高阶的将领保持着客气而冰冷的疏远，低阶的将领和兵卒因他身份特殊，从来不敢亲近。于是他成了最边缘的那个人，遭到了整个军营的冷落排挤，哪怕你是皇子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你身上的标签一文不值。所以他须得从最底层干起，他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更加倍地表现自己，才能让节度使看见你。军营里的八年最是历练人，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争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口蜜腹剑……没有一项本事不用交学费，吃的亏越多，越能洞察人心。
回顾以往，实在很令人厌恶，但不可否认成了今天成功的基石。苦都吃完了，以后有这小青梅陪在身旁，人生已经苦尽甘来。
他靠过去一些，吐纳极轻，“真真，让我抱抱你。”
自然偎向他，刻意空出胸下的距离。靠得太近，不免产生绮思，他心驰神荡了许久，无奈腰肋上有伤，纵然有想法，今晚好像也无能为力了。
她却很贴心，软软亲了他一下，“典仪第三天，还要朝觐谒庙，你受了伤，不便走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好好养伤。”
她的主动令他惊喜，但并未因此乱了心神，缱绻间喃喃：“时机正好，不容错过，不能让这一刀白挨了。”
自然一直想问他，究竟为什么受了伤，她甚至有些怀疑，会不会是他想出来的苦肉计。他是有意借此营造声势，让那三百隐户的来历愈加突出吗？
但她是闺阁女子，并不懂得朝堂上的政斗和心计，只是满眼疑问地看着他。
他见她这样，倒笑了，“明天晨谒官家，经过会让你知道的。今天时候不早了，已经过了子夜，至多睡两个时辰。你不要追问，也别担心我，快些睡，明天才有精神应对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常年一个人睡，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夜里并不能睡得安稳。加上伤口上的麻药渐渐失效了，他还是疼，又怕弄出动静来影响她，只能轻微动一下手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然也睡不好，为他的伤情悬心，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查看他。
他蹙着眉，但一发现她看过来，立刻抚平了眉心，摆出寻常的语调说：“我不疼，你快睡吧。”
就这样醒醒睡睡，浑浑噩噩地，总算熬到了五更。等待传召的女官和黄门候在青庐外，被高悬的宫灯一照，人影黑压压一片，真吓人一跳。
在家时每天都有晨昏定省，从小养成了习惯，一旦到了时候就自发醒转。自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身边的人，压声道：“哥哥，我让他们进来了。”
郜延昭缓缓撑起身，教她传人的规矩，“不用出声喊，击掌就行了。不过我怕你拍得手疼，让他们给你预备了铜铃。”一面朝床头香匮上指了指，“那个。”
自然扭过身，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过来，才发现里面坠着小铜锤。摇了摇，果然青庐的帘门掀起来，伺候起居的人鱼贯而入，女官们替她绾发更衣，黄门们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层层添加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宝擂茶，再进一些新蒸的糕点，面见帝后和民间晨省不一样，一般没有早饭给你吃，若是不垫一垫，就得饿上半天。
自然觑觑他的神情，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上去虚得很，喘气好像也很费力。但她不能总追问，这样关心倒变成了他的负担，他得不停宽慰你，既要忍痛，还要心烦。
收回视线，提袍迈出新益殿殿门，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四凤冠张开的飞羽，折射出了晨间第一道日光。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着官家定夺。
官家沉吟再三，对他道：“着你彻查当年旧案，不要大肆宣扬，一切暗中进行。朕不会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记，手上没有扎实的凭据而惩办兄弟，会落个戕害手足，弑杀同宗的罪名。”说着略顿了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证据，公布与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终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着你母亲的情，有意将这件事压下来，朕也不会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亲，深知这并不是人上了年纪之后变得柔软，而是官家作为君王的权衡考量。亲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维稳。等到再过两年，太子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滞留在京中的藩王们，就该离京赶赴藩地去了。就藩后的皇子们有异动更易处置，留京期间的小打小闹，不足以一击毙命，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着晨谒向爹爹回禀，就是为了顾念旧情。人证是现成的，那三百隐户随时可以作证，物证也已收集了数样，制勘院正加紧梳理。”
官家点了点头，又恢复成寻常父亲的模样，和煦道：“你过于劳累了，这几天好生歇一歇，让医官调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无用的流言，朕自会清理干净，你不必放在心上。”复又笑着望了望新妇，“新婚燕尔，要多多共处，才能增进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办事，虽是无奈，却也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态暂且平息，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年前放轻松些，大事留待年后再处置，别冷落了太子妃，回头谈瀛洲又该上朕这里来摆脸子了。”

第66章
怎生了得。
亲家的脸子不好看，官家深有体会。馆阁的文官不会喊打喊杀，也没有什么重话，他就是抱着笏板，翻眼看着你。空洞和意味深长相互交织，很快就会让你自省、让你愧疚、让你如坐针毡，简直比直抒胸臆的御史还要可怕。
官家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立刻放松了政事上紧绷的神经。大家笑起来，皇后方才问郜延昭：“元白，你的伤势究竟怎么样？要不要派翰林医馆的人过去看看？”
郜延昭说不要紧，“小伤而已，圣人不必担心。”
李皇后又看了看自然，似乎是为求证。
自然道：“昨晚人都站不稳，好在藏药局的王主事赶来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过稍稍合了会儿眼，今天才能陪儿媳一同来晨谒。请官家和圣人放心，今天已经好多了，儿媳自会照顾好他，助他早日痊愈的。”
有人报喜不报忧，就得有人适时说上两句真话。否则旁人果真觉得你伤情不严重，那你所受的苦，可就大大不值得了。
自然长了一张天真纯质的脸，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耿直可信的。皇后深叹了口气，“总算运气好，身边的禁卫也得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官家，那些人急于脱罪行刺太子，这样的重罪，岂能轻饶！”
官家枯着眉道：“太子根基尚且不稳，万事要筹谋着来。今日我恨你，一刀便要了你命，这是莽夫所为。他日太子是要代朕巡狩的，既然能做得更周全，何必落下个不好的名声，让人诟病。”
郜延昭笑了笑，对李皇后道：“臣把内情经过告知了爹爹，就是想私下讨爹爹一个主意。这件事臣打算暂且封存，留待以后再说，事不过三，臣可以一退再退，但若是大哥哥不知悔改，动摇了国本，那臣也不惧背负骂名，到时候一定求爹爹一个裁夺。”
官家颔首，“仁至义尽。你有雅量，不是最让朕欢喜的，最欢喜不过父子之间互通有无，没有为权柄各怀主意，各有打算。古来皇帝立太子，大抵是被朝臣催逼下旨，立储之后嫌隙渐生，老子自觉被夺了权，就开始猜忌提防起骨肉来。朕读史书，对此很是不齿，也再三警醒过自己，这储是朕自己要立的，既然立了你，就要相信你。家业再大，钱权再多，谁能带进棺材里去。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得留给儿孙，今天选定的这个不称意，明天落进那个你从未选过的人手里，你就称意了？元白，你已长大了，成了家，羽翼渐丰，今后还有更多重任要用肩膀扛起。朕愿你走得平稳，走得长远，爹爹大事上能扶你一把，如何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官家内心的剖白，也是郜延昭真正成人之后，君父喂进嘴里的一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向官家长揖下去，“谢爹爹，儿一定谨遵爹爹教诲，不令爹爹失望。”
官家说好，再一抬头，发现引礼的赞者已经站在门上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上太庙敬告祖先去吧。”
郜延昭和自然领了命，从殿内退出来，临要出发之前，自然把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袖长裙。
头一天是她独自进太庙的，今天有人陪伴了，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仍旧照着先前的规矩，在前殿等候，时辰一到，两人共执清酒，入内殿祭告。
礼官的吟诵变成一种悠远又婉转的唱调：“妃氏入庙，邦家之庆——”
初献、亚献自然都了然于心，不用人特意给她指引，她一心想着快速顺利地完成，时间尽量缩短，好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回去的路上他体力不支，一手撑着凭几，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先前谒见官家的时候用尽了。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回到东宫，自然把他搀回内寝。
他们的寝宫叫彝斋，还记得上回在清赏堂发现了一条廊道，她曾想穿过去看看的呢。半路上和他狭路相逢，他就说对面是他的寝宫，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数似的，兜了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走进了这里。
安顿他躺下，身子舒展开，他才轻舒了口气，惭愧地说：“这一受伤，弄得像个废人一样，还要你照顾我。”
自然说不碍的，“反正我也闲着，找些事做，才能打发时间。”一面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列女传》，坐到他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管教嬷嬷交代过，每月朔望都要为殿下诵读一章，今天是典仪最后一日，就从今天开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张口了，他抬起手，压下了她手里的书，“不用读，《列女传》我从头至尾都看过。能力高低、品行好坏，和读不读这些教条没有关系。”
自然想了想道：“那我念《仁王护国般若经》吧，嬷嬷说每天都得念一遍，求菩萨护佑家国安宁。”
他却一笑，“我务政勤勉些，比你念经强。如果皇后打发人来监督你，你做做样子应付一下就好，其余时候不用逼自己。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大婚虽然在东宫，宫里的生活毕竟繁琐，平常居住还是搬到辽王府，东宫仍作我理政所用。等你归宁之后，我就向官家禀明，这样你在宫外也好自由些，想家里人了，随时都能回去。”
自然心底雀跃，但并未表现出来，矜持地问：“可以住在曹门大街？”
他仰起唇，有意和她打趣，“你觉得不好吗？要是不好，那就不说了吧。”
“不不不。”她摆手不迭，挨在他身边开始极力奉承，“我觉得很好，一千一万个好。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什么都替我想着。我答应你，就算回家也不会乐不思蜀，你下职的时候我必定在家等着你，好不好？”
这张嘴，确实骗死人不偿命啊。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她一讨好，他就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了。
“那就说定了。”他温声道，但话又得两说，“只是住在辽王府，要操心的事反倒比住在东宫更多。宫里规矩虽繁杂，但宫禁森严，别人要做文章，不那么容易下手。”
自然想了想道：“你放心，等我把辽王府的一切盘熟了，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花样，我都能应对。不过我虽想住在宫外，一切也要以你为先。你若是觉得东宫更稳当，我随你住在东宫也不打紧。到时候我去宫里结交那些妃嫔娘子们，她们身后可站着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不说拉拢她们，只说处好关系，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对你也是一项助益。”
她满脸正经地谋划着，一副很有根底的样子，他看在眼里，有趣之余又觉慰心。
“娶得一个好娘子，果然是旺三代的伟业啊！”他伸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才发现她手腕上叮当作响。仔细看，多出两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在雪白的皮肉上莹然发亮。
他抬了抬眼，“是皇后赏你的吗？”
她“嗯”了声，“我以前只戴银的，因为做事不仔细，银镯子都被我戴得七扭八歪，奶嬷嬷总要给我摘下来，放在擀面杖上敲一敲，才能变回原来的模样。现在皇后赏了这个给我，诚如裙子上压了禁步一样，我不敢有大动作，唯恐碰坏了。”说着蹦出一个好办法，“我拿绸子把它们缠起来吧，这样就不怕磕着了。”
他摇头，“既是皇后赏的，藏起来不合适，就要大大方方戴给人看，怕什么！若是敲坏了，我再给你预备更好的，我郜延昭的大娘子，难道还戴不起一双好镯子吗。”
她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回握住他的手道：“成亲之前，我还同你远着呢，总觉得你有些陌生，见了你就紧张。可是成亲之后，我就觉得和你贴着心肝，有你在身边真是安心，好像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
他听着她吐露衷肠，心里当然是满足的，感慨道：“还好我把你抢回来了，要是放任你嫁给五郎，设想你正对他说着这些话，我怕是嫉妒得要发狂了。”
她是格外灵动娇俏的脾气，凑过去和他说笑，“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嫉妒法儿？你会气得哭出来吗？”
他不好意思了，想躲避她的视线，又躲不开，满眼都是她得意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一把将她拽过来，扣着她的脊背道：“我会哭，而且会放声哭，哭老天爷负了我，哭我绸缪已久，却被人捷足先登。因为他和谈家沾着亲，他是你狗屁不通的表兄，就能抢走我早就看好的姑娘！”
这一回，太子殿下被激怒了，必须使出手段给她点厉害瞧瞧。可是待要蛮狠，却又雷声大雨点小，那些莽撞的手段不能使在她身上，她就得捧着，就得精雕细琢，有时候他甚至担心气息太急，都会把她吹散了。
所以就如祖母说的那样，一切求“稳”，自然的人生里没有惊涛骇浪，一切都是稳步向前。她找见一个好姑爷，疼着她，引导着她，和她一起摸索成长。
自然喜欢他灼热的嘴唇，研磨一下，愈发红得鲜艳。这是一项耗费力气，又十分能消磨时间的活动，吻吻停停，不知不觉纠缠了一刻钟。
渐渐他心浮气躁了，手指顺着宽大的广袖向上攀爬，停在她的锁骨上，滑向她的肩胛。
她应当是个很多礼的人，什么都讲究礼尚往来，顺着他的臂膀攀上去，带着腼腆之色，缠绵地在他脊背上抚摩了好几下。
他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样回敬……也是有说法的吗？”
她说有啊，“刚定亲那会儿，祖母叮嘱要识大体，却也不能没情趣。祖母虽没细说，但我自己琢磨过，在外必须懂得装样子，在内寝就可以随心所欲。我昨天给你擦身子，隔着巾帕觉得很好摸，今天就想试试，不隔帕子怎生了得。”
他笑得仰倒在引枕上，这傻丫头，是他见过最善于收放，最会笼络人心的。老太太的担心很多余，没有人闺阁里比她更可爱，他就像捡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到来，在他过于严肃的人生里勾勒出无数俏皮的纹样。她到哪里都是小太阳，在谈家时候照耀着娘家，等出了阁，就来温暖他了。
他现在打心底里感激岳家，“回头集英殿暮宴群臣，岳父大人也会来，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敬他一杯，多谢他把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了我。”
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老岳父可能并不这么想。毕竟官家的赐婚旨意来得又快又急，让谈家毫无招架之力。要是能选，老岳父可能会冷哼一声，“谁愿意，那都是形势所逼”！
说起晚间宴饮，自然不由担心，“别说饮酒了，就算站在那里，恐怕身子都撑不住。”
他说不碍的，眼神逐渐沉寂下来，转头望向窗外，凉声道：“我总要去见见那些兄弟们，告诉他们，我暂且还死不了。”
三日典仪，最后一场大宴群臣，臣僚们不带女眷，只作太子对众臣工的酬谢，酬谢这段时间众人的鼎力相助。宴上饮酒也有规定，仅限清酒九盏，绝不会有喝得烂醉，有失体面的情况出现。
郜延昭独自前往集英殿，进门便见老岳父站在那里。想必已经听说他亲迎之后血染婚服的消息，忧心忡忡地迎上来，低声询问怎么样了。
郜延昭向他拱手，“岳父大人别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已经好多了。”
谈瀛洲方才松了口气，“家里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得很，一整天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
他很懊悔，“是我的不是，应该打发人回去报一声平安的。今日忙着晨谒和祭庙，竟然疏忽了，请岳父大人带话给祖母和岳母大人，真真归宁那天，我再好好赔罪。”
谈瀛洲见他一切妥帖，便摆了下手，“人平安，比什么都要紧，没有哪个要你赔罪。”顿了顿问，“真真好吗？这几天一通忙乱，怕是累坏了。”
他说是，“我不在京里，没能帮上什么忙，尤其昨晚还吓着她了。不过请岳父大人放心，她好得很，我出门的时候睡下了，很快就能养回精神的。”
这时一错眼，发现文武大臣都赶来敬贺了，谈瀛洲抬抬手，让他先去应酬，自己则谢过这阵子接二连三往他家随份子的同僚们——
两个月嫁出去三个女儿，同僚们的荷包受损严重，实在是不好意思。
郜延昭那厢，臣工们恭贺不断，他耐着性子一一还礼。等应付完了百官，才见四位兄弟站在集英殿的抱柱前，正远远看着他。
凉王和宋王横竖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和野心，看上去从容坦然。
凉王揶揄他：“办差娶亲两不误，我算服了你了。时间这么紧，竟还能赶在亲迎前回来，怕是胳膊抡圆了抽马，马腿都要跑冒烟了。”
宋王大笑，“据说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意思，骑一带一，一匹累趴了就换一匹。这是边关才有的手段，可见那些年没在军中虚度光阴。”
而郜延修的脸色则不大好，他一向是这样，喜怒根本藏不住，冲他一拱手，“恭喜。”
郜延昭笑得玩味，“同喜。你的婚期也近了，到时候我和你四嫂，必定随一份大礼。”
这句四嫂简直捅人心窝子，郜延修直眉瞪眼，满肚子不悦，却也没有办法。
眼看剑拔弩张，宋王勾住了他的脖子，和凉王一起把他拉到了另一边，开解道：“急赤白脸的干什么，你不也要成亲了吗。日子晚了几天，但你当爹早，也算扯平了……”
如今余下的只有齐王郜延茂了，嫡亲的兄弟俩，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郜延茂道：“盼了这么久，总算盼到你娶亲成家，娘娘在天上，应当也可瞑目了。”
郜延昭说是，“婚事拖延了这么久，让大哥哥也跟着操心了。”
郜延茂颔首，“我毕竟只有你这一个至亲兄弟，对你自是和其他兄弟不一样。昨晚听你大嫂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我瞧瞧……”嘴上说着，手便朝他探过去。
郜延昭并不怀疑这位大哥哥会下死手，只要被他触及，自己今天就别想站得住了。
力量上的制衡，他早在军营吃苦的那些年练就了。一位自小养尊处优，领兵打仗都带着内侍黄门的富贵王爷，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瞧。只需一个腕锁，郜延茂吃痛分心，就被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他却还扮出一副惊讶且自责的样子，慌忙道：“冒犯大哥哥了，我这是成了惊弓之鸟，脑子跟不上手，险些伤了大哥哥，还请哥哥恕罪。”
郜延茂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敷衍揭过，“无妨，你这阵子办差辛苦，做哥哥的不会因这种小事和你计较。不过我听你的话头，莫非此行有人对你不利？你这伤怎么来的？总不至于是摔伤的吧！”
郜延昭叹了口气，“不瞒大哥哥，路上遇袭，不知是得罪了哪路人马。永安这地方古怪得很，名叫永安，实则并不安宁，这些年匪患颇多，打掉一个又起一个，州县府衙早就因此焦头烂额了。”
郜延茂长长“哦”了声，“匪患……这倒容易处置，调遣兵力，狠狠压制就是了。你此去修整皇陵，据说发现了一个隐户村落，那些人什么来历，如今怎么安置，都料理妥当了吗？”
提起隐户村，他也只是轻描淡写，“查问过了，说是滑州修筑城防，逃出来的厢军工匠。有些人已经娶了亲，在村子里生儿育女了，既然他们常在孝陵一带活动，干脆划为陵户，让他们长期看守皇陵，也算保全了他们的安稳。”
郜延茂看他的眼神满是轻蔑，但又不能反驳，只能听他胡诌。
“这事，已经报予爹爹知道了吧？”郜延茂道，“还有你今次受伤，爹爹怎么说？”
“爹爹命我彻查。”他曼声道，视线调转过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兄长两眼，笑道，“大哥哥似乎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难道有故旧要举荐给我，充当剿匪的前锋？”
暗潮汹涌时，什么表情都不得当，只有保持微笑。郜延茂道：“我那里人手尚且周转不过来，哪里有什么故旧可举荐。”
郜延昭也没打算和他纠缠，换了个话头道：“年后五郎就要迎娶加因了，大哥哥备了什么礼？回头让大嫂知会自然一声，我们兄弟总要送得相当才好。”
郜延茂皮笑肉不笑，“你可是太子，怎么能和我们相当，合该多送些才对。”
郜延昭一哂，“一样的兄弟手足，怎么能分高低呢。我在旁人眼里是太子，在兄弟们眼里，不还是那个平起平坐的四郎吗。”

第67章
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这话一出，郜延茂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回合来去，已经可以看出郜延昭是有心和他打擂台了。早前他是不把这兄弟放在眼里的，娘娘还没来得及为他筹谋，就忽然撒手走了，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扶植，留在汴京也是无用，便被爹爹打发进了卢龙军。
若说兄弟之情，几乎没有，本来母亲生了小的，对大的就不那么尽心了，郜延茂一直觉得是这个弟弟分走了母亲的疼爱，因此他落了单，自己并未想过去照应他。当然，等到他回京封王后，自己也准备了一套说辞，比如“兄弟一体”，比如“我先立足，然后拉扯你”之类的。自己想来很经得起推敲，无奈郜延昭不好糊弄，并未相信他的肺腑之言。
不相信也无所谓，各自筹谋，互不相干就好。在他心里，自己是嫡长，官家要么不立储，要立储必定是自己。莫说什么本朝不重排序重德行的屁话，皇长子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男霸女，德行从未有亏。可官家就是糊涂了，端午指婚之后，转过头来就立储。当时传出消息昭告天下的时候，他耳朵也聋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只觉天都塌下来，再也没有脸活在世上了。
如果他只是寻常皇子中的一个，行二行三都行，他可能只觉愤怒，不会觉得羞耻，至多承认技不如人而已。可他偏偏是嫡长，是他一母的亲哥哥，这个身份，注定他无法像别人一样置身事外。
他每天出门，都在怀疑是否有人在嘲笑他，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见人，怕人说起立储，怕人提及郜延昭这个名字。后来时候渐长，他强迫自己挺过来，好在官家身子还算康健，退一万步，他手上也有兵权。他一直在劝自己，一切尚有转圜，可郜延昭这句玩笑似的“平起平坐”又在提醒他，他们不一样。他是储君，自己是藩臣……明明一母所生，小的爬到大的头上来，简直倒反天罡！
更可恨他成了正统，有这底气敲打任何一位兄弟。自己就算不忿，暂且也只能忍着……
忍着，来日方长，看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郜延茂撇唇凉笑了下，“待我问过你嫂子，再让她和太子妃通气吧。”
话音方落，来了一帮敬贺婚仪的宗亲，郜延昭便浮着笑，又去接待那些人去了。
郜延茂哼了声，去同其余三位兄弟汇合，但看了一圈，只有郜延修一个人坐在食案前饮酒。
他走过去，问二郎三郎去哪里了。郜延修道：“二哥哥的套袖弄脏了，拉着三哥哥清洗去了。”
所谓的套袖，那也是郜延直将抠门发挥到极致的创意。藩王公服制作精良，几十个绣工耗费半年才制成一套，其用料有多昂贵可想而知。这种公服内造处没有库存，通常三年才制一次四季衣裳，这期间要是有损坏，得自己想办法修补。属铁公鸡的郜延直怎么能花这个冤枉钱，他让王妃用差不多颜色的布料做了个套子，把最易磨损的袖口套上，平时可以摘下浆洗，如此人家的公服三年一换，他能做到十年领袖崭新。
郜延茂听了，摸着额头长出一口气，“这股寒酸劲儿，再投两回胎也摆脱不了。”不过他们不在，正好能与郜延修畅谈，便扭头打量他，“就快成婚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还在因未婚妻嫁了四郎，心有不甘？”
郜延修摇头，“没有的事，大哥哥别和我打趣。”
郜延茂一笑，“是不是打趣，你心里知道。哥哥同你说一句真心话，身在咱们这样的位置，正室大娘子是不是心中所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大娘子能为你带来些什么，或是兵权、或是钱财、或是人脉，你总要有所图，才会娶她。相较之下你娶加因，比娶谈家的姑娘好，你看这一联姻，我们兄弟的感情便近了，你我联手，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将那人……”他朝郜延昭的方向看了眼，“斩落马下。”
郜延修顺着齐王眼色看过去，见那位太子殿下正一手捂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忍不住唾弃，“他可真会装，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先前看他生龙活虎的，遇见中书门下的人，他立刻就要疼死了。”
郜延茂眯着眼，心道确实有几分本事，换了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笼络郜延修，他手上可有宋家军，拉拢了他，自己便如虎添翼了。
“等明日让你大嫂过去，”郜延茂道，“婚仪上缺了什么，或是哪里疏漏了，她好帮着提点提点。”
郜延修不好意思领受，“太后宫里自会派女官过来张罗的……”
“女官能同加因说体己话，告诉她那些旁人不可插嘴的利害吗？”郜延茂仍是自顾自，怅惘道，“加因毕竟是我表妹，舅舅儿子不少，女儿却只有这一个，同你弄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连亲事都还没定下，就发现怀了身孕，这种事说出去好听吗？其实成大事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汴京城中的那些妇人们在意，表面上客套祝贺，背后不知说成什么样了。
郜延茂不担心那位小表妹经受哪些流言困扰，他只在乎能不能通过女人之间的交情，愈发加深自己和郜延修的联系。到底不能平白扔进一个表妹，当初授意她时，她一点就通，如今大功告成了，适当帮帮忙也是应该。
这场宫筵，似乎各有各的事要忙，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直到戌正时分，才尽兴而归。
谈瀛洲要出宫了，他看着这位新晋的姑爷，总觉有很多话要交代，但当他走到面前时，又支吾着说不出口了。
憋了半天，他还是给了最简单的交代：“对真真好一些。家里一向宠着，她有些孩子气，万一哪里错漏了，你不要怪她。”
提及自然，郜延昭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和声道：“岳父大人放心，以前是家里宠爱，现在轮到我接过衣钵了。您不知道，自打我娘娘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高兴过，现在回去，家里终于有人在等着我了。”
谈瀛洲听到这里才算放心，但愿这种感恩之心能持续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持续到他们走完这一生。只是作为岳父，不能因此要求太多，便颔首道：“好生将养，先把身子调理好，旁的以后再说。”
郜延昭拱手送别了老岳父，直到这时才觉肋间的伤口痛得愈发厉害，牵扯着腰，人都站不直了。
好在高班早就预备了肩舆，从集英殿到东宫并不算太远。他由黄门搀扶着坐上去，厚厚的栽绒毯搭在膝上，盖住了伤痛的部位。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旧明亮，薄薄的一层银光带着冻结的凉意，铺在连绵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两排石龛里的烛火被风拂得摇晃。偶尔遇见守夜的黄门提着灯笼转过墙角，昏黄的一小团光，谨慎地贴着墙根移动。见肩舆来了，用力缩进甬道边更深的影子里，人几乎看不见，只余那团光，像腾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风扑面，吹久了额头生凉。他抬起手捂了捂，才发现掌心滚烫。
看来是发热了，刀伤过后接连受累，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遂偏头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蹰了下，“太子妃娘子还等着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来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昭乏累地闭了闭眼，“别吵着她，把王主事传来。”
高班立时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舆引入正殿台阶前，一面命人去藏药局传话，自己上前和殿头一起，把太子搀进了后殿寝宫里。
王主事匆匆赶来，剪开了包扎的棉布带，发现伤口没有收干的迹象，边缘还泛起一圈红来。
“起了焮肿，”王主事抬抬眼道，“这回真不可劳累了，更不能久站。伤口捂着也不成，垫布用得轻薄些，疏松透气为主，就不绑扎起来了，便于换药。臣另开些草药，先压制了风邪再说，万不能烧下去，否则就该扎针了。”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还要扎针？”
“烧得厉害要泻热，可不得扎针吗。”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来，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针？臣扎针不疼。”
这下高班的脸都憋绿了，心道这王主事医术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调开了视线，漠然吩咐：“下重剂，务必今晚退热。”
王主事应了声是，上西边配殿里煎药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宁，隔了会儿问高班：“大娘子那头没有惊动吧？她睡得好吗？用过暮食了吗？”
高班说是，“厨司给太子妃娘子做了扬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来着。小人叮嘱过，不叫惊动彝斋那头，大娘子应当正安睡吧。”
他听了，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俭难，昨晚上她在身边，今晚身侧空空如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恨已然成了亲，居然还要独守空房。
不耐地想转个身，无奈伤口骤痛，让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摆命人退下，耳边只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呜咽着卷过檐角，烛火也翕动着，明灭不定起来。
忽然高班的声音传来：“大娘子怎么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震，无边的喜悦迎面冲来。
自然压着声问：“殿下睡着了吗？我来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没等高班回答，已经急切地应了她，“没睡。”
顶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随着步伐迈进，薄薄的裙裾从豁口处露出来。
她登上脚踏，嘶哈嘶哈吸着凉气，“真冷啊……”
他忙让了让，“快进被窝里来，别着凉。”
她蹬了鞋，爬上床内侧，先来摸他的额头，“王主事说你染了风邪，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他宽她的怀，轻描淡写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怕吵着你。略有些发热不要紧，身上有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说话，盘腿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他。
“别坐着，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请她入内。
她唉声叹气，“你该让我知道，夜里难受了，我可以照应你。”
他却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边上，我的难受反倒更添一层。”
她没听明白，追问为什么，“我会小心点，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他眼波微转，欲说还休，最后不过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说说别的。我先前见着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担心，想必齐王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和齐王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问他。
他哼笑了声，“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打探我查出了多少内情。我胡说八道一气，他就懒得和我废话了。”
所以帝王家真是考验人性啊，自然唏嘘：“你们还是一母所生的呢。倘若我和二姐姐，为了争夺嫁妆大打出手……真是不可想象啊。”
他靠着引枕望向殿顶，喃喃道：“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友爱兄弟，知道什么是至亲手足。我要亲自教他们，不让他们生嫌隙，更不让他们为了争夺权柄，打得头破血流。”
有时他也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兄弟之情淡薄至此。想来是因为皇子开蒙早，送进资善堂就由贴身人员侍奉。大儒们说着空洞的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些话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不能深切体会，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自然听他说起生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探出右手摇了摇，“师姐姐说，我将来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他惊诧，“她怎么知道？”
她指着手上的纹路给他看，“师姐姐会看手相，这儿有三根线，就表明有三个孩子。”
他将信将疑，摊出左手查看，不多不少也是三根。看来子息的数量，老天爷已经定准了。
这时内侍送药进来，自然忙坐起身，探出一根纤细的手臂穿过他颈下，试图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
他暗笑，但顺势支撑，佯装借了她好大的力，没有太子妃实在不行。
自然看他喝完药，又接清水让他漱口，等到一切妥当了，才让他躺下，仔细替他盖好被子。
“夜里要是难受，一定告诉我，王主事就在偏殿里候着呢。”
他微点了点头，这一个月来连着奔波，确实已经劳累不堪。吃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殿里又温暖，合上眼，渐渐睡着了。
自然这一整晚醒了六七回，惺忪着睡眼探他的额头，还好，体热平息下来，及到天亮基本已经退烧了。
“还是得益于身底子好。”王主事啧啧，“再追加两剂巩固巩固，只要伤口消肿，愈合起来快得很，年关前必定大好。”
自然高兴得很，悉心照顾他吃过早饭，原本还想让他再睡个回笼觉，但他一心记挂公务，人下不了床，就把詹事府的官员召进内寝来说话。
自然不便在旁，退到彝斋换了身衣裳，顺便重新查看一下，要带入内廷的礼物。
官家有一位皇后，四位数得上名号的妃嫔，婚仪期间她只拜见了皇后，还未见过太后和那四阁娘子。虽然心里明白，后宫之中各有算计，像凉王的生母辛淑妃，和宋王的生母萧贵妃，目下暂且不知道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有太后，因为表兄的缘故，待不待见她也未可知……
即便如此，她的礼数不能少，哪怕心里没底，也得硬着头皮去拜会拜会。
六个精美的锦盒，里头是精心预备的人情世故。宫里的贵人们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你再拿自制的熏香点心去笼络，未免太小孩儿把戏了。就得是重器，云龙红宝石步摇、象牙的花冠、奇楠雕莲纹錾胎熏香球……每一样都得下血本，得送进人心坎里。否则这趟结交就是无用功，非但笼络不了人心，还会招人背后耻笑。
整了整衣冠，婚后的女孩子，得褪去闺阁里的稚气打扮了。她今天穿上了八达晕的灯笼锦缎袄、金白绮褶裙，梳起高髻，戴了闹蛾金发冠，由宫中老资历的傅母引领着，穿过了北宫安乐门。
照着家礼尊卑，她先去了宝慈宫，结果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太后跟前的嬷嬷客气地迎出来，却也断了她进去拜见的路径，站在前殿的木廊子上说：“恭贺太子妃娘子新婚之喜。原本太后娘娘要见娘子的，可巧昨晚上染了风寒，一夜不得安睡，早上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合眼。既然身上不豫，就不见娘子了，没的过了病气给娘子。太后娘娘给娘子预备了见面礼，命奴婢转呈太子妃，太子身上有重担，太子妃辅弼太子殿下，功在千秋。赐太子妃娘子赤金纂刻《女诫》一本，望太子妃莫忘初心，谨遵先贤教诲。”
人不出面，但训诫教导倒没落下。自然恭敬地掖手向内行了一礼，“妾感念太后慈念关怀，自当珍之重之，敬谢太后恩赐。”
身后的女官上前接赏，自然又说了几句请太后保重金体的场面话，就从宝慈宫出来了。
接下来是见皇后，皇后十分体恤，知道她今天要来拜访，事先把另外四阁的嫔妃都请来了。
“太子遇袭，身上带着伤，难为太子妃，刚过门就要前后照应，还要赶到内廷来请安，实在辛苦。”皇后给她引荐过在场的人，“这不，不用你每个宫阁到处跑，我把人都请到福宁殿来了。礼数到了就好，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
自然很感激皇后，整顿冠服向长辈们行礼，谦逊道：“我年纪小，唯恐有失礼之处，入内廷前战战兢兢，壮了好半晌的胆才敢进来。不想进来后，见圣人和娘子们温存体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我预备了些薄礼，未必能入长辈们的眼，但却是我与太子的一点心意。”一面从随行手里接过来，一一交给皇后和嫔妃娘子的女官，“都是日常可用的物件，请圣人和娘子们笑纳。”
大家打开盒子查看，人人都满意，笑着夸太子妃知礼，如此大动干戈，破费了。
皇后没忘了询问，“可去过宝慈宫？”
自然说去过了，“太后染了风寒，没能赏脸一见。”
萧贵妃听后嗤笑，“染什么风寒，我今早在后廊上还见过她老人家。左不过心里有亏，不好意思相见，太子妃是晚辈，就顾全一下老祖母的脸面吧。”

第68章
被钱当头砸晕。
萧贵妃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肚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这话一出口，倒引得大家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了然笑了。
太后平时在宫中对下如何，就不去说了，但她干涉秦王娶亲这件事，着实很令人唾弃。原本亲事解除了也就罢了，至多害得姑娘将来婚事不顺畅，临老也被人拿出来议论，反正太后是听不见的。可谁曾想，太子横插了一杠子，太后得知消息后，找官家闹过一场，说兄弟先后下聘同一位女子，要招天下人耻笑，汴京城里贵女又没死绝。无奈官家当日已经当着臣工和太子的面，应准了这门婚事，帝王一言九鼎，中书门下诏书都拟定了，这件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太后就算不称心，也得顾全官家的威仪，最后不了了之，没过几天，太子就正大光明把人娶进了东宫。
原本太子娶亲，对太后来说不重要，但娶了谈家女，婚后拜见必是绕不开的，见了面就分外尴尬了。亏得太后有急智，避而不见倒也是个办法，就是说出来有些扫脸而已，太后撑得住，她们这些旁观者，倒替她难为情上了。
后妃们掩嘴囫囵笑，自然暗暗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后宫终究还是李皇后的天下。
凉王和宋王一个吝啬一个鲁莽，吝啬难聚人心，鲁莽不是将才，看来淑妃和贵妃已经认命了。剩下的曹德妃只生了一位彭城公主，苗太仪无所出，皇位对她们有如宫墙顶上开出的花，仰头看看就行了，反正也够不着。
如此深宫之中，暂且看来没有事关生死的敌手。倒是四位娘子怀念起了庄惠皇后，辛淑妃叹息：“当年我们是一同应选入宫的，摆到官场上说是同年，一路一起走过来，很有些交情。可惜，庄惠皇后天年不永，早早就过世了，亏得圣人入宫，才又把我们聚在一起。如今太子妃是先皇后侄女，我们惦念着先皇后，也把太子妃当自己人看待。往后你不要和我们见外，得空就进来逛逛，大家一起吃茶下棋，也好打发闲暇时光。”
自然从善如流，“娘子们不嫌我不知事，我一定常进来请安。”
苗太仪话不多，全程只是盯着她瞧，半晌才道：“我早听过太子妃的美名，今天才见了真佛，多稀罕啊，她这眉眼嘴唇像勾画过似的，一年得省下多少胭脂水粉钱！”
大家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德妃说：“我早前听庄惠皇后提起过娘家的侄女，说长得好，只是难养，总生病。果真小时候磨难多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能省下胭脂水粉的钱，可见就是冲着做太子妃来的，这上头就已经勤俭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没有需要自然说话的地方，她们自己就聊得很热闹了。
收了小辈的拜礼，长辈赏赐见面礼也少不了。刚腾出手来的东宫女官们，转眼又捧起了嫔妃娘子们送来的回礼。
皇后客气地留她在福宁殿用饭，说中晌备了好菜色，自然婉拒了，“殿下昨晚强撑着宴请臣僚，回去后就发了烧，今天都起不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就要赶回去，怕要辜负圣人和娘子们的好意了。”
大家听了，都能体谅，让她以太子为先。
自然辞过了众人，从殿内退出来，刚上廊庑还没走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受了伤，听着还不轻呢……圆得了房吗……”
她不敢听下去了，忙披上斗篷离开了福宁宫。
回到东宫，新益殿里还在议政，便先回了彝斋。
带回来的赏赐命人造册收起来，她到这时才得空询问跟前侍奉的人，和煦道：“跟我忙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太子妃和皇后一样，身边首席的女官称为长御。长御一般是年岁大些，有了资历的，用以辅佐太子妃，管理东宫一切事物。
一位长得圆润和善的女官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奴婢领东宫侍御事务，为长御，助太子妃娘子协理人事、典赞、奏事、侍奉等事宜。”
自然和颜悦色颔首，“今后就托赖长御了，我如有不周全之处，请长御指点。”
长御说不敢，“侍奉左右、辅佐规谏本是奴婢分内之职。殿下仪范天成，奴婢不过禀明宫中旧例，供殿下参酌而已。”
“那就请长御知无不言。”自然说罢，顿了顿问，“你也是汴京人氏吧？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过往来。”
长御谨慎道：“奴婢入宫十三年了，家父逐级升任至开封府推官，本是寒门微户，料想与大娘子母家并无交集。”
自然“哦”了声，“入宫竟十三年了吗……你尊姓什么？回头报给家父，两家也好多多照应。”
长御脸上露出些微笑意，俯首道：“回禀太子妃娘子，奴婢姓冷，闺名画屏。”
自然很惊讶，“好名字啊，贵府上必定家学渊源。我听了，愈发觉得将来长御能事事为我周全，礼仪和旧例都在你心上，有你引导，我就可以省些心神了。”
她是极懂话术的姑娘，谈吐得体也需要天分，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面对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须既不显得拿大，也不需放低姿态。你只要平等地与她对话，这宫廷之中，平等太难得了。你拿身边的人当人看，人家敬你，加上与你荣辱与共，自然为你披肝沥胆。
复又询问了几位近身的女官姓名，都是经过太子殿下严选的，每一位都沉稳、内敛，不外露情绪。
她们侍奉自然换了身衣裳，厨司又送中晌的饭食进来。自然看了两眼，觉得过于丰盛了，便问长御：“殿下平时用膳，也是命厨司另外置办吗？”
长御道：“东宫官员有团膳，殿下一般是与官员们用一样的饭食，鲜少另外置办。”
“那就吩咐厨司一声，我和殿下同用团膳，不用特意为我准备。”自然笑着说，“我爹爹在宫中用团膳，每年端午都有角黍带回来，我尝过之后觉得很好吃，料想东宫的饭食应当也不会差。”
长御含笑说是，“奴婢回头就吩咐下去。娘子能与官员们同用团膳，是娘子节俭体下，先在官员们心里树立起好声望，对娘子日后执掌内闱大有益处。”
自然摇头，“我倒并未想那许多，在家时候也是非必要不开小灶，祖母这里蹭一顿，娘娘那里蹭一顿，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这些菜色回头浪费了多可惜，免了这一顿，能省下不少。”
边上的女官凑趣，“先前苗娘子说，咱们大娘子胭脂水粉上能省钱，如今饭食上也节俭，可不是省出不老少。”
大家说笑间，自然欠身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正要举箸，外面传话，说内坊詹事求见。
太子妃是东宫女君，内坊官员时常会有内政要来请她示下。她放下银筷，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坐定，长御方发话，请詹事进来说话。
内坊詹事到了跟前，先是向她长揖行礼，复又把呈事匣子交给女官转程，掖着手道：“适逢岁末，又值太子妃娘子入宫之际，臣奉命向娘子禀明殿下与娘子用度事宜。娘子是内命妇，日常俸钱、禄粟、绫绢等，皆由内府供给。储君妃月俸八百贯，循内廷贵妃故事，另有封邑与食实封，每岁四千贯。今日朝会，殿下已下令内坊，殿下年俸一万五千贯、绢五千匹，皆交由太子妃娘子掌管裁夺。臣询娘子，本月是按例支取，还是暂存内府保管？”
自然听着那串数字，心头大跳起来，这得是多少钱啊！
早前师姐姐的食邑两千两，都已经让她们羡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报到她面前的月例岁银如此之巨，感觉就像在听说书一样。
四位管教嬷嬷当初来交她各项规矩，并未和她提及这些。如今乍然一听，被钱当头砸晕，没想到得了个好姑爷之余，还有如此多实际的获益。
但她得稳住，虽然她已经算不清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好吃的了，只是两手交叠，端稳压在腿上，淡声道：“我暂且没什么用度，由内府保管。过两日有支取，再派长御前去知会。”
内坊詹事道是，复又拱手长揖一礼，却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钱，就忍不住要笑！翘起的嘴角勉强压下来，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个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内传过团膳，殿下和官员们边吃边议，眼下已经撤出去了，官员们也已回了职上。
她搁下漱口的香饮，抿了抿鬓发迈出彝斋。穿过长长的廊道，进了新益前殿，见殿头正站在落地罩前嘱咐黄门办差。
殿头抬眼一顾，不用她出声问，就迎上来回禀了，堆着笑脸说：“殿下刚忙完公事，正问大娘子回来没有呢。”
自然绕过屏风进内寝，他要理政，已经挪到了罗汉榻上。成排的槛窗前，错落垂着透光的绢帘，他半躺在引枕上，脸色显见好多了。
看见她入内，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开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硕的胸膛。他没有坐直，往后靠了靠，空出榻边一处位置，招手示意她过来。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惊讶于他的好颜色。他一招手，她就迈着小碎步过去，顺从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较，欣慰地说：“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他抿唇笑了笑，“内廷之行还顺利吗？”
自然说顺利，“太后托病，没能见上，但见了圣人和几位娘子。那几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错，我觉得可以借助这一点拉拢关系，不求她们带着凉王和宋王归顺咱们，维持目下的稳当就可以。”
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当然要夸奖她两句，“朝堂之上，京城内外，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独内廷无法触及。现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自然笑弯了眉眼，“先前内坊詹事来见我，说你的年俸都交我处置，那怎么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时没什么花销，衣食都由内府提供，要那些钱没用。往后你执掌中馈，搬回辽王府后，一切开销都要你裁夺。我的年俸就当公账吧，看看一年下来，能否支撑府里开支。”
“还是得勤俭持家。”她低头算起了帐，“公府上三房虽住在一起，但实则已经分家了。我们西府仆役女使六十余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来等，账上每月花销都在三四百贯。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费也多，黄门女官是从内府支取俸禄，但家里杂役仆妇的月钱还得咱们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项！”
他笑倒了，抬手盖住眉眼长叹，“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养不活全家，说出去会不会招人笑话？”
她好心地宽慰他，“那倒不至于，家里还给了庄子铺面呢。等我回头把账算明白，就算有盈余，也不能大手大脚。现在人少，将来要添人口的，多一张嘴就多一笔开销，可得好好筹谋筹谋。”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时，就不会乱了阵脚。
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涌动着光，目光愈发缱绻。
正想和她亲近，殿头忽然朝内回禀：“殿下，王主事来替您换药了。”
一切狂想顿时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着眉别开了脸，“传。”
王主事带着一身药味来了，揭开太子衣襟查看，“好多了，但皮肉边缘收缩，这个时候愈发要仔细，千万不能崩开。”边说边觑太子脸色，“臣熬制了润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湿后涂抹在伤口周边的痂皮上，能起软化的效果，减轻拉扯感……殿下，您不想听臣说话吗？”
郜延昭的眉皱得更紧了，“在听，忍痛而已。”
王主事这才放心，复又望着太子妃叮嘱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后更难复原，将来疤痕狰狞，就不好看了。”
自然点头不迭，“记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给太子妃，“加了特制的草药，不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觉得干痒疼痛，涂抹上立时就能缓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后两步拱拱手，退出了内寝。
自然把小瓷瓶谨慎地收进香匮里，听说他的伤口渐渐在复原了，心里很觉得欢喜，“王主事医术真是高超，过两日我归宁，你应当可以下地走动了。”
郜延昭说是啊，“医术确实高超，就是话多了些，不过倒也体贴。”
自然很能体谅，“医者不都是这样吗，医嘱很要紧，多叮嘱两遍，怕咱们忘了。”
唉……他握着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处理公务，就剩眼巴巴伺候这伤口。
好在有她，她忙里忙外叽叽喳喳，这沉郁的大殿里，便有了很多欢声笑语。
等到归宁日，他确实能够行走了，只是还得小心些，弯腰问题不大，直起身时须放慢动作。如果一时忘了，中央没来得及合拢的那道细口，很可能立刻渗出血来。他不得不下意识捂着，仿佛隔着衣料，能保护伤处周全似的。
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让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担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里坐下，愁眉道：“官人回来说，伤情看上去不严重，我满以为不要紧了，不曾想这么多天还未痊愈。”转头问自然，“医官怎么说？眼看要过年了，辞岁大典要亲临，到那时候能行吗？”
自然还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说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担心。”
郜延昭也说是，“只要不按压，已经不觉得痛了，正在向好。”
老太太叮嘱：“多喝蹄花汤，加上花生、红枣、枸杞同炖，能生肌收口，尤其干痒时很有效。”
自然打趣，说这种汤是女子坐月子才喝的，老太太笑道：“哪里分什么男女，既然伤了皮肉见了血，都得补血滋养。”
这时族中的亲戚们都来了，男客留在前厅说话，女眷们便起身，挪到前面的花园里去了。
天很冷，又下起了雪，好在没有风，雪也下得静悄悄地。长辈们在红蘅院烤火闲谈，小辈们躲进了莲花坞。
几位姐姐一瞬不瞬看着自然，看得她头皮发麻，烤栗子也吃不下了，搓着手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伤成这样，没能圆房吧？”自观问。
自然转头看自心，自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当我不在，我什么也听不见。”
自然这才讪讪笑了，“人在跟前就好，做什么一定要圆房……”眼看姐姐们斜了眼，她捧着脸老实招供了，“但我们交心了，也亲嘴了。”
大家点头，“这还差不多。”
自君问：“在东宫这几天，要和宫里的贵人娘子们打交道，想必不容易吧？”
自然说尚好，“有圣人护佑，各阁娘子都很和气。”
“太子对你怎么样？”自清拿肘顶了顶她，“我看你容光焕发，想必小日子过得不差。”
自然被她顶得摇晃，笑眯眯说：“好着呢。早上入内廷给圣人请过安，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眼下在东宫，内府事宜有詹事府官员承办，等搬回辽王府，就得自己掌家了，不知能不能办好。”
大家很惊讶，“要搬回辽王府吗？这很好，自立门户，想回来也方便。”
自然觉得也是，其实东宫住了七天，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体会到了庄献皇后当初的郁塞。
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总觉得这世界逼仄得很，让人喘不过气。如果感情有依托，这人值得你为之忍受深宫寂寞还好，如果不能，那日子就十分难熬了。
当初的庄献皇后，可能也曾期望过和丈夫两两相对到老吧，可惜失望了，官家的后宫里不止她一个。自然想，也许自己的运气会好一些，她是相信元白的。但时日渐长，人心难测，她虽然大多时候很乐观，偶尔也会隐隐担忧，只是不能言说罢了。
转念再想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天天瞎高兴，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才是大傻子。
路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经营，暂且不去思量那些了。她这次回来有很要紧的事要办，大婚时候不能带进东宫的人要安置，云翁放翁还有狸将，要接到辽王府去。
昨天王府长史进宫回禀，说天太冷，唯恐鹤栏不够保暖，已经加盖了檐顶，还砌了一堵背风墙，问什么时候把鹤接回家。
自然决定今天就把它们带走，过会儿王府会派人来。箔珠和樱桃还有几位嬷嬷是娘娘钦点的陪房，鹤和猫平时都是她们照顾，一齐带进王府，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曹门大街过日子了。

第69章
务求小祖宗舒心。
不过今天巧得很，正好是自心及笄的日子，一切早就筹备妥当了。吉时将到，嬷嬷进来传话，说请姑娘们上前厅观礼去。
等她们赶到时，前院已经设好了香案，宾朋也站了满屋子。自心穿着采衣，随乳母指引跪在锦席上，静待受礼。
所谓及笄，就是今日起梳起垂髫绾起发，从四六不懂的孩子，正式迈入大人的行列了。正宾傅家姨母，是娘娘早就约定好的，翰林承旨家的大娘子，十分合乎父母期望六丫头狗肚子里多几两墨的标准。
姨母净过手，解散了自心的双环髻，绾成单环，一面念诵着：“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替她插上了玉笄。
及笄有“三加”，头一加用发笄，二加用发簪，三加用钗冠。自心初加之后要进去换衣裳，换下童子服，换上短袄襦裙。
傅姨母再盥手，“岁礼既毕，吉日良辰。”取下玉笄，换上了金簪。
女子簪金簪，就是到了待嫁的年纪。叶小娘在一旁看着，看得两眼泪花，感慨自己跌跌撞撞，终于将这小女儿带大了。
自心复又回耳房，换上了曲裾深衣。这种衣裙是遵旧制，只在成人礼这天穿着。自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幼妹，以前习惯了她蹦蹦跳跳不受约束的模样，如今见她贞静地走出来，心里的感慨竟也同叶小娘一样，红着眼眶要哭出来了。
自心抬抬眼，冲她笑了笑，重在锦席上跪下。
傅姨母三盥手，取下金簪，接过一顶珍珠芙蓉冠替她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礼毕，自心再退进耳房，换上了绛纱大袖长裙。出来后，逐一向傅姨母和观礼的众宾拜谢。
此时爹娘已经升座了，她上前跪拜，爹娘赐她清酒。
谈瀛洲看着这垫窝儿，眼神分外慈爱，缓声叮嘱：“今日及笄，当敬守闺范，宜其家室。”
朱大娘子接过傅姨母手里的赤红洒金纸，温存道：“赐尔表字‘弗疑’，盼尔明心见性，守真如一。”
自心向爹娘长拜下去，再站起身时，可就算大姑娘了。从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待嫁女，好像只需一眨眼似的。
厅堂内一片喜气洋洋，只有叶小娘躲在角落里哭红了眼。大家发现了，都来好言劝慰她：“不过及笄而已，又不是立刻出嫁，舍不得就多留两年，快别哭了。”
叶小娘方才擦了泪，尴尬地说：“我不是舍不得她，我是舍不得自己，她一加冠，我就老了。”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所以说自心的脾气和叶小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以为你理解她，殊不知她和你琢磨的，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回过味来的大家又笑又闹，“害咱们白操心一场。”
郜延昭站在自然身后，低头望着她一笑，“家里人多，真有烟火气。”
高居人上的皇子，从来不懂寻常人家的温情，他们就连见到父亲都自称“臣”，细想起来着实可怜。
自然很乐意把他拉扯进红尘里，笑着说：“以后觉得朝堂太冷，就来家里坐坐吧。这里不光有烟火，还有鸡毛蒜皮，保你吸足一大口阳气。”
他含笑点头，也只有谈家，能让他略放下防备，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不论是及笄宴还是归宁宴，总之吃喝肯定是重头戏。男女照旧在两处用饭，自然再吃家筵，对比起来，还是家里的更好吃啊。
这一顿吃得餍足，等从明烛堂出来，上苍山堂寻他时，他已经不见了。
打听人去了哪里，门廊上侍立的女使往北指了指，“殿下顺着廊子走了，应当去姑娘的院子里了。”
自然疾步赶回去，刚到院门上，就见他在抱厦里坐着，腿上搭着雪白的狐裘，狐裘上坐着狸将。
细雪飘进木廊，落在狐裘的绒毛上，他侧身而坐的样子，像一尊玉刻的雕像。慢慢抚去狸将身上的雪沫子，又转头看两只鹤，呵气成云短暂模糊了面容，很快又消散。
自然在台阶前跺跺脚，跺掉了碎雪，登上木廊走到他跟前问：“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呀。”
他拍了拍狸将，小猫跳下来走开了，他才迟迟站起身。
狐裘滑落在脚旁，如同一捧未化的雪，他永远是知分寸的，不因亲近而随性，“你还没回来，我独自进你的闺房，不太好。”
“我房里没什么秘密，并不怕你撞破。”她笑着牵住他的手，引他进去，一面问，“你怎么这么快就离席？是菜色不对胃口吗？”
“最近忌酒。”他随口道，“我在那里，弄得大家不便畅饮。”
穿过前厅，绕过隔断的绢帛插屏，刚要入内寝，他忽然转过身，把她压在了悬挂的垂帘后。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耳廓上，呼在她颈间的皮肤上，轻声说：“真真，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也许这句话包涵了很多意思吧，怨她在明烛堂耽搁了，也怨她在他生命里缺席太久。自然心头作跳，这时候的元白像只狩猎的豹子，前一刻廊下的谦谦君子不见了，垂帘的阴影里，尽是蓄势待发的灼热。
他没有立刻来亲她，但气息游走的轨迹，比真实的触感更让人战栗。他垂下眼，看见她颤动的眼睫，和急促呼吸下起伏的衣襟，有什么破笼而出，骤然绷得生疼。
欲擒故纵的把戏，终究没能坚持太久，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循着本能找见她的嘴唇，迫不及待深入再深入。他听见她细细地喘息，那一瞬只想把她拆吃入腹，就在这静谧的深闺里。
撑在她耳侧的手收回来，顺着她的脊背而下，停在她腰间，用力压向自己。
她还在担心，“小心伤口……”
他契进去，隔着衣袍轻研，懊恼道：“这伤来得太不是时候。”仅仅是这样的动作，肋下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精巧玲珑的面容，因窗外的天光散发温柔的暖色。她甚至撅嘴邀约，“再来一下。”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嗓音里带着颤抖，努力克制着，“不能在这里……”
自然怔愣了下，促狭地追问：“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尤物，既天真又热烈，既懵懂又残忍。
他的手落在了不该去的地方，引得她面红过耳，她忽然警觉起来，“你听……有人来了！”
可当他侧耳时，她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因为自信经过七天的磨炼，自己已经算半个行家了，在他晃神的时候，简直就是她的天下。
果然他气息乱了，像海浪积蓄了无数次力量，卷起万丈高，铺天盖地朝她冲来。她被卷进水底，风吹过树枝的呜咽，还有檐角铜铃的响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促使自己急促地喘息，可他不让，要把她的气息全吸尽，要让这半吊子的行家溃不成军。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真红大袖衣被扯散了，褙子滑脱，腰带也解开了，那只温暖的手穿过小衣，探了进来。自然虽然被他亲懵了，但这时也发现不大对劲，再这么下去可要坏事了，这是在她娘家啊！
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开，嘟嘟囔囔抱怨：“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急喘，从迷醉到清醒，需要时间回神。
退后两步坐在双人连椅上，再不能站着了，怕会被她看出端倪。定了定神才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请大娘子指教。”
自然红着脸，收拾好自己的衣衫，又扶正了头上的钗环，“喏”了声道：“你先我一步离席，引我到处找你，然后你坐在抱厦里装高洁，我不忍你受冻，当然会引你入内寝。然后你就欺负我，看准了没有外人，肆意冒犯我。”
他抿唇笑着，看她气呼呼地指控。当然不是真生气，因为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就噘着嘴坐过来了。
直棂窗半开，外面的雪下得盛大而寂静，她的小袛院里有鹤有猫，还有海棠和芭蕉。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枝叶间些微的绿意，在雪沫子中顽强突围。天光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影，一切裹在毛茸茸的白色里，连时间都变得蓬松而迟缓。
就这样并肩坐到老，好像也不是不行。自然歪过脑袋，靠在他肩上，广袖下的手互相摸索着，紧紧扣住。
他侧过头，脸颊和她的额头相触，腰间的隐痛虽然还在，也抵不过这刻的妥帖圆满。
坐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外面果真有脚步声走动，樱桃停在前厅通禀：“大娘子，王府上来人接小祖宗了。”
自然嗤地笑出来，看见他奇异的凝视，便告诉他：“两只鹤一只猫，合并起来不好称呼，所以它们三个统称‘小祖宗’，叫起来方便些。”
这是女孩子们闺阁里的趣事，他一个流连在朝堂和战场上的男人，意外闯进这个雕花的世界里，就觉得这也新奇，那也可爱。
既然接引的人来了，快过去帮忙吧。
赶到廊下时，见王府家令带着人，已经把鹤猫的出行用具搬进来了。
不过这场景，把自然看傻了眼。一大一小两顶精美的轿子，门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云翁和放翁不像人能坐下，它们直立着，个头很高大，因此轿子比人用的宽绰得多。狸将的轿子呢，一模一样的款儿，不过缩小了许多倍，也是二人抬的排场，并排放在大轿子边上，像孩子的玩具一样。
自然笑不可遏，“家令费心了，怎么还特意备了这个。”
家令拱手，“务求小祖宗舒心。”
郜延昭也顺着话头，含笑垂眼看她，“听见了么，务求小祖宗舒心。”
她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俯身朝他褔了福，“那我就代小祖宗们，谢过殿下了。”
他是个细致的人，复又说：“六妹妹今日及笄，你事先没同我说，我临时命人置办，去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让他们挑选了一套钗环，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六妹妹手上了。”
自然“唉呀”了声，“我今早已经先行命人送回来了，不想你又预备了一套。”
郜延昭说不打紧，“我还欠着六妹妹的人情，多送一套也是应当的。”一面转头看外面的连天风雪，“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大好走了。”
自然说回吧，“辞过了家里人，咱们就回家。”
回家说的当然是辽王府，郜延昭今早已经呈禀了官家，说东宫官员往来，太子妃多有不便，还是住处和务政的地方分开为好。
他心疼妻子，官家哪能不知道，并未反对，“你早前也是两头跑，一切照旧即可。”
也就是说，自然平时只需向皇后笺表问安，人不用进内廷，免除了晨昏定省的繁琐。如此算来，成亲嫁人并不像以前设想的那样令人畏惧，嫁进帝王家除了性命攸关些，剩下几乎都是好事。
鹤和猫几经周折，全装进了轿子里，怕它们受冻，先行一步抬回曹门大街了。
自然和郜延昭返回前院，向家里人道别。得知他们住在王府，不必回东宫，祖母和娘娘脸上的神情显见地放松了，一迭声说好，“这么着，家里要是做了好吃的，也能顺便送过去。”
老太太再三抚摸自然的脸，叮嘱她：“好好的，夫妇和顺，掌管好小家。”
自然说是，“年前不得闲，府里要结算饷银，预备过年。我同元白哥哥说好了，初一夜里回来，在家住上一晚。”
“那敢情好！”大家都很欢喜。
姐妹们约定了，初二在家聚首。老父亲们高兴坏了，直说今年热闹，家里人口愈发多了。
全家送他们登上青幄车，看着车辇在风雪中去远，大娘子才迟迟收回视线。转头见老太太也在门廊上站着，苦笑了下道：“嫁出去了，往后回娘家是走亲戚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宽慰她，“瞧见没有，好着呢。姑爷体谅她，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不像你大妹妹，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脚都被砍了。”
朱大娘子点头，随众人一起返回葵园，搀着老太太边走边道：“明天秦王府安床，我和大嫂子让人把预备好的被褥和两对箱子送过去了，也不知合不合他们的意。”
老太太道：“礼数周全就好，又是王府又是金家，还有太后在背后鼎力相助呢，何劳咱们担忧。”说着朝两个儿子笑了笑，“随礼倒真少不了，舅舅可是上宾，要坐主桌的，出手小气，万不好意思喝这杯酒。”
谈荆洲和谈瀛洲讪笑，谈荆洲对兄弟道：“先前五丫头归宁，宫里不是赏了你们紫金鱼袋吗。回头别在腰上赴婚宴，面子里子全挣回来了。”
倒也是，谈瀛洲垂着脑袋想。这回是运气好，亏得太子救了急，要是孩子被退了婚，还留在闺阁里，到时候自己坐上主桌，不得被人笑话死！
那厢青幄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出来迎接的亲王府官员和女官女使们，已经把台阶前站得满满当当了。
自然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宝贝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家令带她去看，内府花园里建了个很漂亮的亭子，外面圈出老大的围栏，足足比小袛院大了三四倍。云翁和放翁看来很喜欢新家，迈着鹤步四处查看，见自然来了，震羽扇了两下，像在向她展示，“看，这里多宽绰，能一起张开翅膀了。”
还有狸将的猫舍，建在鹤栏旁，缩小的屋子，里面宫灯、熏笼、食案一应俱全。虽然它大抵是要同人住在一起的，但自己的卧房必须得有，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也好有个着落。
一切都满意，她方才返回上房。箔珠和樱桃跟在身边，不住吃惊，不住四下张望，“这府邸真大，怕是有我们公府三倍大。”
自然说可不是，“我头一回去秦王府，也是这样觉得。王府就是缩小的宫城，形制都和禁中差不多。以前在家时，咱们行事说话不忌讳，但既然进了这里，就得处处留心了。我让长御安排一位嬷嬷教你们规矩，万一以后要入宫，不能乱了方寸。”
箔珠和樱桃一听要进宫，这可高兴坏了，“奴婢们还有这样的造化，能入禁中开眼界呢。回头一定好好学，不给大娘子丢脸。”
宫里的女官们称呼她为大娘子，好像是顺理成章的，叫惯了姑娘的改了口，还真有些羞臊啊。
且不管这些，回到上房升了座，主君有主君的事要忙，她眼下要着手主持中馈，处理府内家务。
各处管事已经在中堂前的廊子下等着了，等到里头召见，方鱼贯入内听示下。
太子妃是极年轻的，生嫩的小姑娘，虽仪容端庄，眉眼间仍有一段稚气。做下人的都是这样，盼着主人好说话，如此大家日子都舒坦。只不过太子实在厉害，让人生畏，若是太子妃能宽容些，那么能钻十分空子钻七分，面上大抵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然而没想到，看似温和青涩的主母，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糊弄，还没等他们呈禀，上首就先发了话──
“早前主君忙公务，内闱事务仰赖诸位，往后也是一样。唯一有变，规矩略改，每日辰时，我在中堂召见掌事们，请诸位务必准时赶到。”她和颜悦色，开始一项一项仔细吩咐，“庄园管事，核对田租账目，尤其岁末将至，须得会算岁终田租；库房女使，每日清点绢帛、金银器皿，不得缺漏；庖厨主事，安排三餐菜单，若有宴客，事先与我确认待客的用度和规制；府中有支取，以对牌作为领取物资的凭证，每日记收支于《日簿》，若发现冒领滥支，账房连坐追责。另有处置府中奴婢家仆争斗事件，依照刑律，裁定罚俸、杖责，或撵出不用。我目下交代的这些，可有人有异议？若是有，现在提出来，过后可就要按着我的规矩行事了。”
人与人的交锋，其实只要一张口，就能快速衡量出对方的斤两。那些管事来前本也预备了说辞的，可当主母一发话，立刻心知肚明，接下来基本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了。
众人俯首帖耳，“一切依大娘子规矩行事。”
上首的人说很好，复又道：“府中各处管事只设一名，但账册一月一更，上下月交替须挑出两班人轮值。若旧管滥支，新管不察，则失察者连坐。每十日将《日簿》交长御核查，长御汇总《旬单》交我过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业大，规矩也多，还请诸位见谅。”
这番话，让众人惕惕然。身在这样的府邸，有哪个敢对主母掌家有微词，怕是会当场被太子斩杀。
家令代众人应话：“大娘子思虑周详。新旧交替、互为监察，既清账目，也正人心。”
自然唇边浮起一点隐约的笑意，“那就这么定下了。即日起，辰时会见掌事，未时巡视内宅，申时查验暮食。我每日都会照着安排行事，若有杂务请示下，须得在酉时之前呈禀。酉时主君回府，就不能再叨扰了，如此安排，可听仔细了？”
众人齐齐道是，“遵大娘子训导，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违。”
檐下风声轻悄回转，自然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见个个神色恭谨，方淡声发话：“好生办差，我心里有数，都回职上忙去吧。”

第70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行人退出中堂，沿着风雨廊往园门上去。
雪沫子越来越大，灌进领子里，众人只是缩了缩脖颈，没有互望，更没有一句闲话，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上。
一旁的长御到此时，才算对这位新晋的太子妃心悦诚服。
作为宫人，侍奉哪位主子不容你挑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辅佐，她顾及不到，你替她分担，她有错漏，你替她周全。所以遇见一位契合的好主子，也是需要运气的，长御头一天在青庐里见到太子妃，说实话和她设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象中的储君正妃，应当是那种清冷端庄、不苟言笑，自矜身份高高端着的样子，没曾想障面揭下之后，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其实那时她有些担忧，帝王家这样严苛的环境，不知她能否存活，而自己身为长御，想来也是任重而道远。然而没想到，太子重伤崴倒时，她有处变不惊的应对能力，甚至可以调动长公主代为致歉宾客，对于初入这个贵妇圈子的女孩子来说，已经不简单了。后来见内廷主位，她能不卑不亢从容进退，看得出极有主张，及到今天，如此缜密的掌家手段和安排，更是令她刮目相看。
果真是徐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可着这汴京城找，怕也找不到一个十六岁，不需人扶持就能调度起整个王府的当家主母了。
她打发走了众人，不忘来听取她的意见，转头问：“长御，我的安排，可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长御掖手道：“十日一报，一月一核，账目分明，既免了积弊，也省了猜疑。大娘子的安排已极尽周全，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很令奴婢佩服。”
她却轻叹了口气，“饶是如此，恐怕长久之后，也会让人寻着空子。”
“再完善的法度都有漏洞，何况掌家。”长御道，“时日渐长，摸清府内管事的脾性，若有疏漏，及时修正即可。”
自然撑着手肘，抚了抚额角，喃喃说：“我先前也思量过，各处管事究竟该不该设立两班，也好互相制衡。”
长御笑道：“大娘子到底还是放弃了念头，与其仓促挑出几个打擂台的，不如将这位置悬空，静待能者居之。娘子刚执掌中馈，目下只求稳，若各处因夺权内斗，家里就乱了。拿捏住现任的管事，让其居安思危尽心效力，方为上策。”
两下里刚到一处共事，长御在衡量她，她何尝不在考验长御。幸好，长御能够体会她的用意，看来此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是合适的。
自然点了点头，“这话和我祖母说的一样，万事求稳，稳中求胜。咱们先试上一个月，倘或发现有缺漏，那补上不迟。”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有些累了，连午觉都没睡成……殿下呢？在长史司吗？”
长御说是，“适才高班侍奉换了药，长史司就派人来请，说制勘院通判有案情回禀，已经赶到前殿去了。”
自然“哦”了声，转头望向门外。雪下得更大了，顺着风的走势，穿过前面殿顶的鸱尾和走兽。远处大相国寺的暮鼓敲响了，声波撞开雪幕层层荡漾，天色也在震颤里渐渐暗下来。
正殿里的通臂巨烛成排燃烧着，照亮了每一张凝神议事的脸。
制勘院彻查齐王与金存中勾连，越察琐碎越多，无论是兵事还是藩地财政，几乎都有牵扯。
勾当官罗列的卷宗足有丈余长，送到郜延昭面前时，小心回禀：“吏部侍郎杨昌言、枢密副使李崇炬、度支副使马延年、御史大夫崔明允，都与齐王暗中有往来。齐王封地在临淄，临淄今年闹了雪灾，封地的流民和佃户都涌入汴京了。齐王长史司有察觉，秘密将这些人扣在陈桥门，卑职得了线报，明日一早就遣送回临淄，若再敢入京，就地打死。”
司马纳罕，“不光是流民，还有佃户？就算田地欠收，佃户何至于入京流亡，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通判道：“确有佃户。今年田地被兼并，又增了兵税，用以增加周边驻军军饷，很多人吃不饱饭，可不要上汴京来闹吗。”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人看完了卷宗上的人员事件，到这时才发话：“明日四更，在陈桥门开设粥棚施粥。安□□们的人进去，舍米舍盐。人多，乱起来齐王府按不住，流民的消息最是灵通，命盛今朝带人扮作账房和帮工，一则维持秩序，二则登记名册，将所有人细细筛选，留意是否有齐王旧部或者临淄军中逃出的。再者，留下有一技之长的人，如铁匠、猎人等，将他们编入‘匠户’，将来自有用处。”
长史忙领了命，“卑职立时传话济民堂，以城中富商的名义赈济。再挑几个医官带上草药，给那些流民看诊。”
郜延昭微颔首，“去办吧。”
众人道是，很快便散了。
这时高班进来，趋身道：“殿下，您的伤还未痊愈，久坐不得，这就回后苑去吧。大娘子的家务也处置完了，正等您用暮食呢。”
他听了，撑着圈椅扶手站起身，视线在展开的卷宗上复又流连了良久，才披回斗篷，迈出了殿门。
回去的路上问高班：“大娘子能应付后宅那些琐碎吗？”
高班简直眉飞色舞，“太能了殿下！小人打发底下黄门在中堂外听消息，据说那些油子管事出来时，一个个都臊眉耷眼的。大娘子设了《日簿》，每日命他们回禀前日事，冒领滥支者重罚，管事失察也要重罚。另东宫的膳羞、祭祀、女红三司，大娘子也不曾落下，下令每隔三日，将公文简报送进王府来查验。”边说边叹服地点头，“果真是能当太子妃的啊，小人听了禀报，实在惊讶。大娘子如此年轻，如此内秀，这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吗！”
郜延昭听罢，欣然仰起了唇。
男人在政务上决胜千里，身后若是没有一位手段了得的当家娘子，这日子必定好过不到哪里去。早前立府时，虽然也有家令管事协同打理，但知道主君不会仔细查验，少不得肉肥汤也肥。
如今来了个着力掌家的，总算能约束这些人。倒不是庆幸公账上能省下多少，是看着她小小的人，统管起这么大的王府，连东宫也不曾落下，他就大觉骄傲。终于身后不再空空，终于有个旗鼓相当的人，与他结伴而行了。
心里想着，愈发惦念她，脚下加快了步伐。回到寝殿，刚进门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绕到东殿里查看，发现她忙前忙后，正和女使一同准备炖菜。
看见他，忙招他来坐下，揭开炉子上的砂锅盖子，高高兴兴说：“你瞧，我预备了山煮羊。加上一把杏仁花椒，炖煮得骨烂肉糜，这个时节吃，最是升阳保暖。”
他探身看，果真汤色已经炖得发白了，比厨司装在盖碗里运送过来，更鲜香入味。
自然又比了比另一个小火炉，“你猜里头是什么？”
他摇摇头，猜不出来。
她又笑着揭开了盖子，“河祇粥。我借了狸将的小鱼干，加米加姜炖煮，这是冬日里渔家在船上喝的暖食，能抵御湿寒。”边说边示意女使拿碗盛好，和他面对面坐在杌子上，勤俭持家的美德不能丢，温声细语着，“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吃得既简单又丰盛，鱼羊鲜呀！以前在闺中时候，我和自心就是这么过冬的，若是馋了，还会打发人上酒楼买签菜。”
所以现在他有幸，也能加入进来了。举起筷子和她慢慢地吃，外面是连天的风雪，身旁是挚爱与火炉，还有守着盘子满脸怨念的狸将。以前从未设想过会有这样的生活，就因为娶了她，终于开始体验百味人生了。
“后日朝廷休沐，各官署日常公务暂停，制勘院也不办公了。”他望着她说，“那地方森冷，设立至今过了两个春节，都没有人张贴过桃符对联。你若是有空，我们二十九去装点一下吧，让衙门也沾些喜气。”
自然说好呀，“我定是有空的，只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去。”
一时用完了晚饭，炉子碗筷都撤下去，洗漱过后，还要查看一下各自手头上的卷宗报表，把当天亟待处置的彻底完成，才换上寝衣登床。
自然依旧像小猫一样蜷在床榻内侧，满脸眷恋地望着他。他伸出臂膀，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听说了，你主持家务，把那些管事都镇住了，做得极好。”
她伏在他胸前说：“都是从祖母和娘娘那里学来的本事，不过王府大，我把惯常的规范改了改，也不知套用上去合不合适。”
他鼻息清浅，笑意也清浅，曼声道：“摸着石头过河，不合适可以慢慢修改完善，总有一套适应王府的管家手段。”
她在下人面前是严谨的主母，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小姑娘，笑着说对，“我还有长御，不足之处，她会帮我纠正的。其实咱们家挺好，除了人口少些，不及公府上热闹，其余处处很令我满意。”
他扬着声调“嗯”了声，“你又说起人口，定是在暗示我什么。”
眼看他神情起了变化，自然顿时发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没有妯娌小姑子需要巴结，人口简单很好，不似别的姐妹那样，需要费心应付。”
他轻笑，“你这时候解释，来不及了。今天在你院子里，你不是骁勇得很吗，还想反制我。”
她立刻装傻，“何来这样的事啊，哥哥，你一定是记错了。”
他微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叫哥哥也不顶用，拖延了好几日的大礼，今晚该完成了。”
自然心慌意乱，“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不可蛮干。过几日还有一场除岁大典，那时候要是仍没痊愈，会被人笑话的。”
他蹙眉，“我伤得重，一时好不了，为何要笑话？”
“话是这样说，”自然支吾，“这期间不是娶了亲吗。肯定会有好事者往歪处想，到时候我在别人嘴里多不堪，落下这个口舌，让人讥嘲一辈子。”
他冷静下来，叹息着倒回了枕上，“我觉得伤势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的手悄悄探过来，顺着胸脯往下一滑，落在他腰腹上。
伤口仍旧垫着棉纱，她轻按了下，“不痛吗？”
他是当真认为自己已经无恙了，虽有隐痛，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结果她又用力按了下，下手有点狠，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我就说还没好。”她的手顺势在他身侧和背脊徘徊了一会儿，温吞笑道，“先把身子养好，一切才可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她好像一点不明白他的疾苦。他强令自己分心，甚至回忆勾当官送来的卷宗，但有她在身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越来越混乱。
所以现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讨苦吃。他无奈道：“明日派人开设粥场，引出临淄来的流民。里头有很深的门道，还须仔细斟酌，我睡到外寝去吧，免得吵着你。”
自然了然，“等伤口长好了，再搬进内寝来吗？”
他看着她，五味杂陈，“至少除岁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里间来。”
她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让人给你熏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扬声朝外吩咐，宫人们领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来。这寝殿很大，分为前堂、中寝和后寝。所幸不用睡书房，否则这一通折腾，非受凉伤风不可。
两个人平躺着，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自然牵了牵他的手，他转头看她，探过来吻她，从嘴唇吻到肩头，只差一点，就要蜿蜒向下了。
悬崖勒马，就此打住！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熏了。
不多时宫人传话进来，说一切预备妥当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复又看了她两眼，才决然转过身，往外间去了。
自然辗转反侧，枕上还有他的味道，是乌木混合着梅香。自然在他躺过的地方抚了抚，以前不知道会这样喜欢一个人，成亲之后好像忽然开了窍，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来。
只是自己没出息，他却好多了，偶尔能听见纸张翻页的声响。
伴着翻书声入眠，是鲜少有的体会，自然迷蒙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赶紧上外寝查看，他早就不在了。镜台前摆着一张薛涛笺，用她的胭脂盒压着，纸上还是熟悉的字迹——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时，见你拥衾而眠，未忍惊醒。晨食在炉上温着，等你梳妆完毕，梅粥已煨融，可饮。听闻东市有农人售卖蜜蔗，下值绕行，替你带回。”
最后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个字。自然看了又看，心里只觉安稳，寻常过日子，如果隔三差五还能收到他的手书，就是再温情不过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并非无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着他回来，那时间就很漫长了。她着手处理内宅事务，除了衣食住行，亲王府还有单独设立的武库。但凡王府辖内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长御看她查账，那种滴水不漏毫无偏差，看得她惊讶——只消拨动算盘，就把两年来模糊不清的假账翻了个底朝天。
“账面做平了，却忘了历年的柴米价格，与今年不一样。”她笑着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凌厉的目光，看得几位管事大气都不敢喘，“我虽然刚掌家，但闺中时候就替母亲理账，市面上什么货品什么价格，我都记录在案，不会有错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顾不上内务，多少会有些抚不平的烂账，人之常情么，就不予追究了。但旧账已了，新账可要仔细，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殿下来求情开脱，也是不顶用的了。”
那些管事几乎吓得要跪倒下来，太子殿下来求情？不一剑刺死就不错了。
每个人都很心虚，主母召见后，个个忙了一整夜平账。原本以为她立规矩厉害，实操未必得法，尚且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结果人家翻开账册，看了两行眉心就皱起来，那根纤细的手指点点这里，女官忙抄录，又点点那里，女官的笔锋转得飞快，众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旧账若是要翻，他们这帮人一个也不落好。岂料上头又放了恩典法外开恩，但开恩虽开恩，却也一桩一件记录在册，将来要是再不老实，老账上的亏空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所以千万别去试探，别以为太子妃年轻容易敷衍，那些背后嘀咕的人，这会儿脸都快扇肿了。
寒冬腊月里，两只露在袖子外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当账册送回来，主母放话说“散了吧”，众人几乎是哆嗦着，灰溜溜从中堂退出来的。
自然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算账管家是责任，她更喜欢的是查看年货。像桃符呀、蜜煎呀、烟火呀，还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闹蛾、雪柳，和元白幞头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谓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样，风一吹，可就招展啦。至于“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头缀珍珠，鞋帮绣龟背纹，鞋底纳五色丝，鞋里装上艾叶、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来年平步青云。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云……会不会僭越了？
自然回头问长御：“放还是不放？”
长御掖手俯身，“奴婢以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给箔珠，吩咐她收起来。
转身再看，边上放着一叠缕金红笺，是写吉语馈赠亲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装着的“节料钱”，穿成了小贯，专作赏赐仆役用。
以前不当家，不知道这些细致的门道，如今桩桩件件要自己过问，才体谅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来两天，她得研墨提笔，写拜帖了。新立的门户要极尽周全，宫里的诸位长辈们、两边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们，都不能疏漏。她坐在檐下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好在是按户计算，算下来也得七十多户。
好容易都准备妥当，转眼已经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节下，才终于清闲了。
郜延昭这天并未去东宫，裁了两张红纸，进屋给制勘院写春联。
窗外夕阳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极稳，以颜体楷书，端方刚正地写出了心里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纪，制辞据典定乾坤。

第71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眯眯看着，自然觉得赏心悦目，就是那种房里人，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看都很好的感觉。
他给她写信时，总用簪花小楷，她忘了他也会落字千钧，力透纸背。尤其那收笔，云尾敛成一道雁翎飞白，像人转身时，袍裾划出的一道弧线。铮铮笔画里藏着江山之重，也藏着轻缓的温情。
廊外风吹过，斜阳照过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两排金芒。等墨风干之后，他把对联卷起，转头望向她，“这就去吧。”
自然说好，举了举手里崭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垒二神的画像，是专用来驱邪纳福的。虽然制勘院里本就满屋子凶神恶煞，但凡人么，还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后的起点就是那里，于他来说，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门登车，马车驶过街市，腊月二十九，寒意凛冽，街头却预先有了过年的气氛。从今日起至元宵节，瓦市上的热闹通宵达旦，到处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张脸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帘子，松枝燃烧后的香气迎面而来，她忽然“哎呀”了声，“我忘了备松枝了，今天要煨岁啊！”不过转念再想想，“松盆不烧也好，制勘院来年要是红火，那就说明贪赃枉法的官员更多了。”
可他却自有见地，“肃清吏治，靠闭目塞耳不是办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过厚，该除还是要除的。回头路过摊子时，买一捆带上就是了。制勘院里今天没人轮值，连口热水都没有，点起来不单为应景，也为给你取暖。”
这样体贴，自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
太阳将要落山了，马车抵达制勘院时，暮色刚刚张起。
御街以西向来衙门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这就形成一个很独特的景象，满城处处人声鼎沸，唯有御街西侧极其冷清。偶尔见一两个身穿公服的小吏走过，也是很快拐进小巷，消失不见了。
赶车的高班先行蹦下来，举着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大门。随车携带的东西运进去，尤其是半道上买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状，以便待会儿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门前，仔细将对联背面涂抹上浆糊，然后一个人张贴，一个人退后三丈远，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点儿，再往右一点儿……再寻常不过的事，也干得饶有兴致。
对联贴完，张罗桃符，门框两边本就有钉子，正好可以挂上去。最后合上大门，站在街道上观望，往年成排的衙们到了除岁的时候，都会贴上对联，唯有制勘院，大门黑洞洞，永远在生气，永远板着一张脸。今年却不一样，制使成亲了，刚经历过喜事，衙门也得跟着沾沾光。于是它成了这条街上，头一个披红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门的人张贴春联，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庆。”自然笑着拉他，“哥哥，我们进去烧松盆吧！”
高班手脚利索，已经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时候，郜延昭点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脸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来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劲儿，高班不知什么时候避开了，燃烧的火堆前只余新婚的夫妇，互望一眼，眼底尽是笑意。
“前两年我也曾想过来贴春联，但到了年下又觉得没什么可高兴，便懈怠了。”他缓缓说，“今年不一样，一切都是新开始，就算兵戈之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该让它见见喜。”
自然说对，“煨岁了，烧掉那些晦气，愿官人来年平安顺利。”
他听她这样称呼自己，脸上浮起温情，伸手拉她进怀里，轻声说：“多谢娘子。以前我就像这制勘院，阴沉森冷，对谁都有恶意。可是回京之后见到你，那种心境就不一样了，分外艰难的时候远远看一看你，好像又能应付过去了。”
自然仰头看见他清晰的下颌线，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峥嵘。她想起爹爹带回赐婚消息的那天夜里，祖母对她说过的话，说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将信将疑，还不敢断定，但听了他的话，似乎又应证了祖母的猜测。
她追问：“你回到汴京后，就见过我吗？你押解囚犯过闹市那次，不是我们头一回见面？”
他说不是，“我回京即封王，开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桥街。我站在徐国公府对面的小巷里，站了不多会儿，就看见你和六妹妹从门里出来，追着一个货郎买陶响俑、磨喝乐。我几乎一眼就认出你，眉眼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过长大了些，愈发漂亮了。我看你们同货郎讨价还价，看你们买到手后欢天喜地，看见你脸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了。后来我派人打探，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时又做些什么。其实连你从杂耍班子买下两只鹤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点没有料错。
如果换成一般的姑娘，可能会嗔一嗔，你没有对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婚前的权衡，本就是对双方都负责，脑子发热不管不顾的，婚后没有一个不后悔。婚前事先锤炼，想仔细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实，走得长远。
不过他既然曾经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爱吃什么，你派来的人，打听出结果了吗？”
他说没有，”因为什么都爱吃，线报的秘信上，只写了城中几家酒楼和脚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脸，“真丢人啊，你八成觉得我是个馋丫头。这样的人，要诱哄都不知从何处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爱吃甜食，所以尝起来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问：“还有呢？你远远看见我，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天你押着人犯从街头经过，是我头一回见你，那时觉得这人好俊啊，诚如天神降临。”
他听她大肆夸赞，心里当然受用。当时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现，回忆起来至今张惶，“那日正执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现，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对，我措手不及，连怎么牵缰都忘了。可你认不出我，你正忙着吃卤煮螺蛳。”
她一怔，转瞬笑弯了腰，“对，我那时正在嘬螺蛳，现在想起来都快臊死了。”
他紧紧把她圈在怀里，垂眼望着燃烧的火堆，跳跃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个制勘院。以前进来总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岁，把阴寒都驱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个问题在心底，她一直想问他，“你回来查访我，若我不是个好人选，你会怎么样？”
“为什么不是好人选？长丑了？还是脾气不好，没学会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适。我知道谈家家教甚严，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长大，品行绝不会坏。只要品行不坏，就算贪吃些、懒惰些、骄纵些，都不足以令我放弃。”
这不就是天定的姻缘嘛，无论如何都会走到一起。
自然搂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口，唏嘘之外，更多的是庆幸。
身处这一人天下，但凡动用了君权，姑娘家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见一个不怎么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闲事，把丈夫当成上宪，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分内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见一个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没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松盆噼啪燃烧，时候长了，火势渐小。等到彻底燃尽，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他又将余烬踩灭，才来牵她的手，带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门。
回去的路上，城内愈发热闹了。做买卖的商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觉了，年三十都在家守岁，二十九是年前采买最后的高峰。
从潘楼街到马行街，这一长溜简直是春联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画像，除夕之前要是卖不脱，那就只有等来年除岁了。
再走一程，撞进眼里的是各色巫傩面具。明年生肖马，因此千奇百怪的马面造型层出不穷，鼻子上穿着鼻环，辔头上的红缨在寒风里飞扬。
要提起巫傩，自然可就感兴趣了。除夕驱邪纳吉，官家会命皇城亲事官和诸班直千余人，穿上彩衣戴上傩面，从宫城出发，一路手舞足蹈驱除疫鬼。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节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桥上，等着大傩仪经过，就戴上傩面混进后面的队伍里，跟着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来一往十余里路，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别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让高班停一停车，从门上递钱出去，向摊贩采买面具。
摊贩见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车内还坐着一位端肃的男子，便从诸多面具里挑出一个傩娘递给她，“南山圣母掌管姻缘与生育，将来还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来一个，保准错不了。”
“好好好。”她笑着接过来，“再要一个傩公，保平安的那种。”
于是摊主又挑了个东山圣公给她，她退回车舆内，把傩公递给他，一手把傩娘扣在脸上，一手连连冲他划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兴地唱起来：“老傩公，老傩婆，借你柴刀砍鬼脚，借我筛子收妖魔……”
傩公面具后的脸，早因她的鲜活，盈满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员们看见他这模样，八成会惊呆了吧！
他现在，生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狠戾用在对付异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娇妻的温情柔软。这样的日子很令他满意，其实相较于她的担忧，他更不能容忍已经获得的幸福，出现任何一点纰漏。
可一路歌声不断的小姑娘，在马车停稳之后就把傩面摘了下来。定定神，摆正了脸色，才从车内出来。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着，他忍笑在后面跟随。人家可是要顾全体面的，否则大娘子掌家，就没人打心底里宾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仪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际。
宫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庙，亲自供奉酒馔、诵读祝文，感谢祖先庇佑，祈求来年国运昌隆。等祭罢回到宫中，便是盛大的宫廷夜宴，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外邦使节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届时守岁，金银钱、珠宝和“消夜果儿”雨点一样洒落，可惜自心不能参加，否则八成如鱼得水，大叫发财了。
自然呢，虽然不能回娘家过年，但见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欢喜的。
爹爹从袖子里掏出随年钱，用红丝带编着六枚崭新的铜钱交给她，“姑娘新禧，来年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自然双手承托，俯身向爹爹行礼，“谢父亲。愿父亲新春嘉平，岁岁安康。”
走过了赐岁的环节，就该叮嘱一声了，谈瀛洲道：“今晚守岁，怕是要闹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实在乏累，不必着急赶回家，歇足了再说。
自然说是，“我会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担心。”
这时宫中女眷们招呼她，她忙辞过了爹爹，快步和她们汇合去了。谈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枢使闲聊闲聊，一转头看见师有光，正满脸堆笑看着自己。
心头不由咯噔了声，暗道木已成舟了，师家不会还迈不过这道坎吧！不过三位姑娘出阁，他家都来随了礼，既如此，应当不会因这件事为难他。
遂拱起手，笑着说：“师指挥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结果一转眼人不见了。”
师有光蹭过来，还了一礼道：“这回戳到你眼窝子里来了……海若，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同朝为官多年，虽然公事上没什么往来，私交还不错，你说是吧？”
谈瀛洲忙点头，“那是那是。”应完心就悬起来，不知道他这么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
两个人对望着，谈瀛洲在等他说话，师有光在琢磨该怎么开口。
隔了会儿，师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后一切都好？”
谈瀛洲愈发警觉了，嘴上不忘应承：“托福，一切尚好。”
师有光长叹了声，“你看，我们两家的女儿先后许过同一个人，如今闺阁里还成了挚交，缘分不可谓不深。”
天爷，这也算缘分吗？要是两个男的，还要论连襟不成！
谈瀛洲不知该作什么反应，点着头“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贵府上六姑娘，前几日及笄了？”师有光含着笑，眼里精光四溢。
谈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惊恐。
“我家有个行六的儿子，是我与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内殿直任将虞候，目下还未定亲。”师有光谨慎地说，“内殿直里办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军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无缘入选。将虞候虽无品级，但负责军纪侦查，将来前途不必担心，再说还有我。你看，要不咱们两家，结个儿女亲家？”
谈瀛洲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苦笑着说：“不瞒指挥，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这两个月，送出去三个丫头，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如今就剩最小的，刚及笄还没两天……”
师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为人父，怎么能不深知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转头想想，有女不愁嫁，当父母的不也省心吗。我家门第虽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内宅没有争斗，孩子来了，不怕受欺负。”话又说回来，还得表个态，“当然，这事不急，并不催着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说一声，将来万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头。”
谈瀛洲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议商议。”
师有光说好，龇牙笑了笑，“过两日，让我家大娘子去贵府上坐坐。对了，我家县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时候一起聚聚。”
谈瀛洲咬牙切齿说好，不得不忍受这些有儿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扎刀子。后来看见那些有可能来说合的同僚，他都吓得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个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养不起。那么早嫁到人家去，着急给人做受气的小媳妇不成！
长吁一口气，站在角落里观察四周，紫宸殿内歌舞升平，宫人给宫内所有殿阁都点起了明烛，角落里焚起沉香，这叫“照虚耗”，用以驱散晦暗。
谈瀛洲随手捏了个蜜煎放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就发现真真和君引两个，正站在香炉边上说话。
真真对谁都和颜悦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虽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间并未树敌，所以她还是一脸笑模样。照着老父亲的意思，孩子是知进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总不能见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虚，反倒叫人背后说嘴。
就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怕什么！
可他一错眼，又发现斜对角的枹柱前，竟站着太子。
郜延昭此时正和枢密副使李崇炬说话，脸上带着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他却偏过头，视线穿过重重灯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第72章
百般滋味。
这是自然时隔两个月，重又见到表兄，自打退亲之后，他就彻底从她们的世界消失了。
也许她出阁，他参加了婚宴，不论是谈家的还是郜家的，只是再也没有机会见面。关于婚事告吹，起初她是有些怨恨他的，并不因为自己被他耽误了，是因为整个谈家都被他架在了火上。但后来事情一解决，过往烟消云散，好在有元白，自己没有吃太大的亏，因此轻易就原谅他了。
但郜延修见到她，仍是百感交集，好多话无从说起，满脸尴尬地问：“你一切都好吗？”
自然说很好，“表兄与金姑娘初九成亲，婚仪都预备妥当了吗？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郜延修摇摇头，“这阵子有大嫂相帮，加上宫里也派了人来，基本都已妥当了。可婚期越近，我心里愈发感觉惭愧，因为我的鲁莽，弄得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都怨我。结下一门姻亲，却弄丢了外家，现在想来很后悔。”
他又开始计较得失，这可不是好征兆。自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但知道他本性不坏，最不足就是没有主张，西瓜也要，芝麻也要。
世上安得双全法，他的老毛病是得到的不珍惜，对失去的耿耿于怀。久而久之以前的心头好，渐渐变成残害他的罪魁祸首，自然险些落进那样的尴尬处境，并不希望同样的事情，让金加因也经受一遍。
“祖母确实曾经怒其不争，但要论真心，还是舍不得你的。表兄，你要求得祖母的原谅，就得厚着脸皮登门去瞧她，一回不成两回，两回不成三回，祖母不是狠心的人，见你诚心赔罪，定会不计前嫌。”她缓声叮嘱他，“还有金姑娘，我不知道你们走到一起，究竟是出于两情相悦，还是其他原因，反正如今都不重要了。你既然要娶她，就好好珍惜她，不要中途左摇右摆，认为是她致使你疏远了外家，其实这一切，由头至尾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我，你更不必有愧，我若是过得不好，你应当觉得对不起我，可我过得很好，你就不该庸人自扰了。”
郜延修听罢，颓然点点头，复迟迟问：“外祖母还愿意见我吗？”
自然说怎会不见呢，“祖母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你的。只是你刻意疏远，祖母便闹不清你的心思，不知你是不是嫌外家无用，才刻意撇清关系。”
他急急辩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只是自惭形秽，没有脸面对外祖母和舅舅。”
自然笑了笑，“婚嫁很要紧，总要找到那个最适合的人，才能舒心称意过一辈子。我找见了，表兄你也找见了，两下里得宜，就算有过怨怼，也都过去了。”
郜延修思忖半晌，下定了决心，“我明日就去拜见外祖母。”
他能听进去，如此就好啊。不管他们兄弟政事上如何缠斗，不该妨碍祖孙之情。她能规劝的，也只有这些了，外家这条路还要不要走下去，随他自己定夺。
她转开身，就此和他别过了。鎏金宫灯悬在梁枋之间，殿内处处都是丝竹管弦和盈盈笑语。宫人点起的沉香味，漫过层层叠叠的锦缎帘幔，在殿内无声地晕染。她本想找个地方坐坐的，绕过抱柱一抬头，就见郜延昭站在前面不远处。
她欲迎上去，觉得和表兄说两句话，没什么要紧，结果他却抿着唇，转身走开了。
自然呆站在那里，猜不透他是不是不高兴了。再一转头，看见爹爹直朝她比划，意思是让她赶紧哄哄人家。
她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哄的，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太子妃不是应当四平八稳，处变不惊吗，总不能见人家来攀谈，调头就跑吧。
可是官人闹脾气了，不能视而不见，她得舍下面子去搭讪。有别扭不能留过夜，这是娘娘交给她的夫妻相处之道。于是主动靠近他，想同他说说话，无奈益王和几位开国侯凭空冒出来，把他拉走了。
自然暗叹了口气，因为太热闹，频频有人打岔，看来哄人的手段得延后施展了。
这时几位长公主带着孙辈过来，一开口就甜甜唤她“太子妃大娘娘”。自然立时心都化了，孩子们管她叫大娘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金银瓜子装成的压岁囊，赶紧一人分发了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她就不怎么想和大人打交道了，带着五六个孩子站在门廊底下，看黄门放炮仗，放烟花。
长公主们同她打趣，“太子妃这么喜欢孩子，来年一定得个大胖小子。”
她也不辞让，腼腆地笑着，“那就借姑母吉言了。”
这场宫筵名头上是通宵达旦，但其实子时一过，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君臣都上了年纪，不像年轻人精力旺盛，官家连连打呵欠，臣僚们也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分家了。
好不容易听见外面响起了钟声，从护国寺开始，到宫城，到城中里坊，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炮竹声涌来，天顶也被点缀得五光十色。
子时来临，旧岁过度到了新元，文武百官依品级站位，山呼万岁，在紫宸殿内完成了元正大朝贺。朝贺一结束，官家就发了话，众臣僚可归家，向高堂拜贺新春之喜了。
众臣俯身恭送官家，复振袖向太子行礼。礼毕之后，郜延昭和自然须得赶往东宫升座，接受东宫官员的敬贺。
可是这一路，令自然大惑不解，他竟然没和她说话。她唤了他一声，他也假装没听见，这就让她有些不痛快了。
明明她和表兄有婚约在先，他是知道的，既然同在一家，避又避不开，若是不喜欢，就不该求娶她。
自然暗自嘀咕，什么储君风度，心眼也就芝麻那么大。他不理她，自己也不会再示好了，谁还没有点脾气呢。
于是太子官署的官员敬贺过后，她就独自返回彝斋了，不管他睡在哪里，直接关上了门。
为了和他赌气，弄得夜里睡不好觉，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之这些天连着劳累，她已经很困倦了，因此一觉睡到大天亮。醒后仰身躺在床上，见窗外日光透过窗上绢纱照进来，庆幸是个大好晴天啊。
门是从里面别上的，长御和一众女官也进不来。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开门。
刚穿过隔断，就见门前的栽绒毯上躺着一封信，应当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她捡起拆开看，字迹一如既往端秀——
“卿卿如晤：
纸短情长，难平心绪。昨日前往制勘院途中，半路见一株腊梅，春芽虽已萌发，残花犹挂枝头，花瓣蔫蔫垂着，如我。
文书又堆了满桌，室内烛火摇曳，独不见卿。莲茶苦冷，墨迹氤氲，心中酸楚向谁说。
今夜案头灯花爆了三次，若明日得卿召见，便是好消息。
待罪之身白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嘟嘟囔囔抱怨。
不过这样的领罪态度，好像不该计较了。其实彼此间只是起了一点小误会，说开了，就天下太平了。
自然自觉是个大度的人，打开门后洗漱一番，随口问长御，“殿下起身了吗？大过年的，不会又在务政吧？”
长御说并未，“新益殿殿门一直闭着，不知殿下可曾起身。大娘子还是过去看看吧，殿下昨晚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奴婢本想传话大娘子，殿下不准，把奴婢们都打发了。”
自然听完不是滋味了，“这么冷的天，他坐在台阶上做什么！”一面披上斗篷叹气，“八成是故意的，让我心生愧疚，让我舍下面子主动去找他。”
长御替她系上领扣，笑着宽慰她：“夫妻之间，何来舍不舍面子一说。左不过大娘子心疼殿下，殿下身上的伤，如今也不知好利索没有。昨晚子夜才回东宫，他又在冷风里坐了一炷香，今日到现在殿门还没开，万一着凉伤风了，那可怎么办！”
这么一说，她顿时着急起来。是啊，他可不是个睡懒觉的人，为什么快巳时了，殿门还未开？
越想越担忧，快步穿过廊道，赶往新益殿。一路上嗅见满城的硫磺味，止不住地朝鼻子里钻。
到了殿门前，果真门还关着，两个黄门站在两侧侍立，她小声问他们：“殿下起身了吗？殿里可有动静？”
小黄门也压低了声，“回禀太子妃大娘子，暂且没有动静，五更天的时候，殿下还在走动呢。”
自然犹豫片刻，伸手轻轻推了下殿门，好在可以推开。迈进去，殿里静悄悄地，因殿宇深广，外面的风声好像比别处要大，有种身处山巅，狂风凛冽的感觉。
扬了扬手，让随侍的人止步，自己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帘幔走进内寝。绕过山水插屏，隔着床上帐幔，看见一个隐约的身形侧身躺着。待她登上脚踏，掀起帐子，发现他背身向内，窥不见他的脸。
她有些失望，暗想还没醒吗？那自己先去外面坐一会儿，等他睡醒再说吧。
可正当她要转身，却听见他幽幽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对，既然问心无愧，就应该坦坦荡荡，该躲着你的人是他。我小肚鸡肠，不是因为你同他说话，是因为你说了好几句，我以为三言两语就该把他打发了。”
自然站住了脚，低头看着他的背影道：“他不敢见祖母，我只是劝他脸皮厚一点而已，三言两语说不完啊。”
他回了回头，虽极力自持，神情还是有些委屈，“怎么说不完？‘要脸受累、厚颜富贵’，明明八个字就说完了。”
自然惊讶，“难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说话的吗？总要有些起承转合，毕竟是亲戚嘛。”
他心有不甘，别开脸没再言语。
自然斜眼打量他，“我收着一封信，信上说若得卿召见，就是好消息。如今好消息送到你面前，你若不打算就坡下驴，那我走了。”
裙角果然被他拽住了，他也换了个平和的语调，“你上床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她只好脱了鞋，登上他的床榻，“时候不早了，该起身了，祖母和爹娘还等着我们呢。”
“赶在入夜前到家就好。”他微扬了扬下巴，“穿着一身衣裙上床，不怕弄皱了吗？”
敢情还要脱衣裳？她不是驽钝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年过完了，东宫封笔主持完了，祭祖大典也结束了，接下来该是鲜花自开，清风自来的时候了。
有时候啊，真是恨自己过于通透，事事都明白，要装得懵懂无知很艰难，脸红根本控制不住。
她扭捏着抬手解自己的衣襟，眼神闪躲，不好意思看他。所幸他也矜持，一本正经把她脱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起来，端端放在脚踏上。
殿内是温暖的，尤其这轻纱帐中，回荡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被体温温养着，沁人心脾。
两个人对望，眼神纠缠，要撕扯出蜜来。
自然轻声问：“你的伤，都好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替我看看吧。”
宽衣解带间，一副精壮的身躯显露在她面前。感谢各路神仙，感谢现在是大白天，她这回愈发看得真切了，他果真养眼，静美的五官健硕的胸膛，胸肋间的那道伤疤刚愈合，是粉红色的，并不显得狰狞，反倒为他增添了些勇武的气息。
自然记得娘娘在她婚前曾说过，男人不能过于完美，若身上带着伤痕不要嫌弃，有缺憾，余生才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隆隆的心跳控制不住，她不得不张嘴呼吸，保证自己不会窒息。探出一根手指，在他的伤痕上抚触一下，“不疼了吧？”
他凝视着她，见她脸颊酡红，眼眸明亮。那根细细的手指划过，瞬间点燃了他，他什么话都不想说，直接将她扑在了身下。
蓄谋已久的身体，用不着刻意开发，只要循着本能，把脑子里描摹了万千遍的细节逐一实现即可。
他吻她的额头，珍而重之，吻她的唇，和风细雨，啮她珍珠般的耳垂，含在唇齿间尝了又尝，才恋恋不舍另换他处。
她很紧张，他又何尝不是。她扣着他的肩，染着樱红蔻丹的指尖，像开在一片雪域上的花。他惊诧于她的美好，虽然多次同床共枕，他知道她曲线曼妙，但不知道宽松柔软的寝衣下，藏着如此瑰丽的奇景。
他曾马踏山河，但当她画卷般展露在他面前时，他才知道另一种更为惊心动魄的美，就在他念念不忘的姑娘身上。雪白的底色幻化成承载光影的画纸，弧线温柔处撑起苍穹，纤腰的线条，是暮色中晕着柔光的低壑。
雄鹰的翅膀拂过山峦，麋鹿在山谷间低头啜饮。
她匆促地呼吸，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细碎扬起微波，一浪一浪，如脉搏又似潮汐。
他重又吻上她的唇，唇瓣带着惊人的热度。
自然在一片迷蒙中睁开眼，有一瞬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半晌涣散的视线才慢慢集中。
“哥哥……”她唤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怕发出尖叫。
“嗯。”他吻她的唇角，覆在她的手上，绞握痛苦。
她多聪明，很快便得要领，一次次划过峰棱，带出一片细栗。
她也是动情的，那眉眼五官像染上一层粉霞。偶尔睁开眼，细细的一脉羞怯地淌，几乎要把他的指节淹没了。
他撑起身，把她扣在怀里，王主事给的胡麻油，想来是用不上了。
刚下过雨的午后，门前聚起了小水洼，车辙缠绵地碾压过去，门槛几乎溅湿了。他轻轻叩门，门扉羞怯难开，徘徊良久方开启一道门缝，有雷声贴着地面滚滚而过，惊觉春要来了。
咬住唇，蹙起眉，雷霆雨露都是助兴的良药。他有极佳的耐心，做什么事都不急进。
一分分，一寸寸……她的手落在他脊背上，细细地抽气，这声音极美妙，每一段都如得胜后的凯歌。
他甚至不必叮嘱她忍一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因为挚爱，因此倍加珍惜，他害怕任何一点不周全弄伤了她，即便容纳得辛苦，她好像也不算太委屈。
可以了吗？并不像姐姐们描述的那么可怕，自然有点欢喜，自己与他终于成了夫妻。从今以后这个人就真正属于自己了，与他相爱，扎根进婚姻里，然后从容不迫地生儿育女。
只是她想得好像过于简单了些，以为这样就完了，其实还远远不够。
仅仅只是入门而已，还有更精细的活计，需要一点点研磨，一点点调出百般滋味。
然后天地震颤，从最初的和风细雨，到逐渐失控。雨点起初疏疏，溅起细碎的白晕。片刻之后成倾盆之势，狂风暴雨过境，无数道银蛇劈开天幕，狠狠撞在朱漆窗棂上，发出骇人的声响。雨幕被狂风撕碎了，顺着瓦当飞流直下，在檐前汇成浑浊的水瀑。
廊下的雀鸟肯定惊坏了，慌张钻进雕花雀替的缝隙里。雨势汹汹，抽打着花叶，无数欣喜憋在胸腔里，不敢高声语。
“哥哥……啊，哥哥……”
他从未听过这样美妙的呼唤，催逼得人愈发紧迫。忽然怔住了，长河万里，在一跳一跳的光点中体会余韵。
呼吸交织间，他哑声唤她的名字，“真真……”
她的手攀上他的脊背，感受他绷紧的肌肉和如雷心跳，慢慢在一片暖洋洋的浸泡里安定下来。
汗水氤氲，再相视，只有微笑。他轻轻吻她，带着无尽的喜悦和感激，复埋在她颈窝，呼吸逐渐沉缓，归于浩大的宁静。
彼此都是第一次，但好像天生是为对方而生的，每一处高耸和低洼都相得益彰。直到事后，自然才感觉到些微不适，轻轻扭动一下身子，似乎可以缓解。
他察觉了，忧心忡忡问她：“疼么？”
她赧然说：“并不厉害。”
他微讶，“不厉害吗？”
两个人面面相觑，忽然嗤地笑出来，或者各自所指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耳鬓厮磨，他在她颈间亲吻，温柔地抚触，“对不住，我孟浪了。”
孟浪倒不是什么大事，她不好意思地把脸拱进了被褥里，闷声说：“怎么能大白天行这种事呢，今日是元日，还要回家给祖母和爹娘拜年呢。”
他把她的脸挖了出来，此刻自己却是庆幸的，“直到今天，我才算得谈家真正的女婿，再见长辈，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了。”

第73章
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小两口恩爱缱绻自不必说，不过行礼之后，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要检查一下战损情况的。
事发随机，不像大婚当夜有准备，床上会铺巾帕。如今是什么都没有，说发生就发生，躺过的地方因汗湿还有其他，弄得有些泥泞了。
小心翼翼查看，实在怪不好意思的……秋香色的垫褥上脏了一大片。自然抽出手绢去擦，可是仔细擦了半天，心里却疑惑起来，“奶嬷嬷说，头一遭会落红的，我怎么没有？”
她顿时如临大敌，因为民间的说法就是如此，检验女子贞洁与否，这是凭这个判断。有落红，姑娘是完壁之身，若没有，那清白就堪忧了，丈夫怀疑你，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她白了脸，拥着被子惊惶地看向他。他并不在意，眉眼间尚带着几分缱绻后的慵懒，“人与人不相同，非要弄得血肉模糊才好吗？”
自然要哭了，“哥哥……我怎么没有……”
他忙来安抚她，“我早前在军中时，就听说附近村落有个姑娘出嫁，因为洞房没流血，被夫家打死了。后来官衙侦办，查明那姑娘随寡母而居，一直循规蹈矩，从来不与外男说话。我那时很不明白，何至于让这种伤痛，变成衡量女子贞洁的标准。”
他虽然极尽安慰，自然却还是介怀，想了想道：“我想召王主事来问问，正经医书上，有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载。”
于是两个人冠服端严地召见了王主事，王主事进门见他们并排坐着，满脸肃穆，不由忐忑起来，掖着手问：“殿下，大娘子……出什么事了？”
两个人犹豫了，不知道应当怎么开口，王主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难道是伤口裂开了？”
郜延昭清了清嗓子，“没有。”
“那……”王主事看向太子妃，“是大娘子……”
自然叹了口气，“病不讳医，我就实话实说了。王主事，我与太子同房，没有见红，心里惶恐，只好召主事来问问，请主事为我答疑解惑。”
王主事呆呆地，“何须解惑啊，臣的胡麻油极好用，就是为二位调配的。”
上首的两个人一个扶额一个摸鼻，郜延昭的语调显见地尴尬，“我们不曾用。”
这下王主事的表情从呆怔变成了景仰，拱手道：“殿下异禀天成，才无不兼，智无不周，实在令臣敬佩。这种事，本就没有非残不可的说法，只要手段了得……不受伤，何来的血！照着医书上的说法，女子肾气充足，脾胃健运，冲任调和，膜理得充分濡养，初次同房本就不该见血。且人人不同，女子生就有密实者，有疏漏者，万不能用这种事，来衡量女子的贞洁。”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我疏漏了。”
王主事说不，“智者察同，愚者察异。双方情志和谐，则可减少损伤。反之，男子若动作粗鲁，手段生疏，那非死即残，不在话下。”
两个人顿时悚然，“非死即残？”
王主事讪讪笑了笑，“臣是有些夸大了，到底这件事，还得从经脉和禀赋出发。太子妃大娘子气血旺盛，太子殿下才周万物，两下里贯通练达……”两手一拍一摊，“不痛不伤，是为最佳。”
这番话把两个人说愣了，沉默了好半晌，郜延昭才点点头，“知道了，你退下吧。”
王主事俯俯身，却行退入前殿，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记录彤簿的彤史大声念诵，令内坊起居郎誊抄《东宫起居注》——
“通威二十五年，元月初一，巳正二刻，太子幸太子妃于新益殿后殿。白日无扰，妃安。是日，彤簿入东宫内史阁藏档。尚宫局彤史张氏，太子内坊起居郎李谨，共录。”
内寝的两个人尴尬地对望，他们这一行礼，整个东宫都该知道了。
既然如此，就叫人进来换床褥吧。等重新熏过了香，两个人又脱了罩衣躺进被窝里，仰天望着帐顶，谁也没有说话。
郜延昭忍不住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自然道：“在想王主事的话，究竟是我身强体壮，还是你天赋异禀。”
“阴阳相合，互补长短，定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他说罢，严肃地对她申辩了句，“真真，我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手段了得，应当就是王主事口中的才无不兼吧。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自然抿唇笑起来，靠过去一点，他立刻探手来揽她。
紧紧搂进怀里，他才轻舒了口气，“我真怕你误会我。给王阳递了眼色，让他别说了，无奈这人不通人情，没有理会我。”
“王主事不是还夸你来着吗。”她仰起头眨眨眼，长睫毛划过他的下颌，“出阁前姐姐都说这事疼得厉害，说得我有些怕。可是先前，我倒觉得没有那么坏，定是我们夫妻情志和谐的缘故啊。”
所以头一次的周公之礼没有波折，甚至可说水乳交融，万分圆满。最尴尬不过彤史和起居郎的记载，本以为殿里没人，偷偷摸摸就把事办了，殊不知从她进入后寝，他们就开始计时了。
扭扭身子，贴在一起就心浮气躁，再一次应证了姐姐们的说法，这种事食髓知味，有了第一次就想第二次。
他捞起她的腿，搭在自己腰上，轻轻地凑送，她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回不是欢愉，看样子是吃痛了。
到底还是没有躲掉，一点不疼是绝无可能的。他见状，撑身从香匮里找来胡麻油，指尖蘸上一点，放轻动作替她涂抹。这一涂收不住手，心里总在担心，看不见的地方，可能也受伤了。
药得擦得仔细，才能快快痊愈。
他气息不稳，和她唇齿相依，力道克制。但她还是皱起了眉，他就知道，不能再冒进了。
重新替她掖好被子，他贴在她唇角，温柔的声线一丝一缕逸入她耳门，“时间还早，再容你睡两个时辰。”
“可中晌的饭还没吃呢。”她嘀咕着。
在她的世界里，吃饭永远是头等大事，自打记事起，她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哪一顿减免过。
“要让他们送进来么？”他在她背上轻拍着，哄孩子入睡似的。
她也确实累了，心想偶尔少吃一顿，应当也不要紧的。
就这么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香甜，将到申时才睡醒。
一看时辰，真是荒唐，开年的头一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竟是在床上度过的。
忙起身换衣裳，简单垫了两块小点心，就匆忙赶往金梁桥街。
大年初一，家里父兄不用上值上课，全家都齐聚，别提多热闹。太子一到家，人就被拽走了，自然便和女眷坐在一起吃茶烤火。
谢氏的小女儿婉筠已经三个月了，可以抱出来见人了。自然接过孩子，搂在怀里爱不释手，给小辈们的压岁礼里，专程给婉筠预备了小金镯。
从襁褓里找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戴上手腕，顿时惊诧不已，“呀，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大阿福一样！”
长房的沈氏凑趣，“年三十揣着铜镜上街，听大智慧者预测年景，说今年是子嗣健旺的一年，好多人家要添人口。像咱们家，容小娘和二哥儿房里的白小娘都有了喜信儿。还有嫁出去的姑娘们，连着出阁，日后孩子也是连着来，老太太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说可不是，“像地里的庄稼，到了草长莺飞的时节，都会有好消息的。”偏头问自然，“大宗续齿，到了下一辈儿，排什么字来着？”
自然说：“承字。”
老太太哦了声，“帝王家都是这样，延啊、齐啊、承啊，都是国祚万年的字儿。到时候不用愁，横竖官家会赐名的。”
自然复又打听了下，问表兄今天可曾来向祖母请安，老太太说来了，脸上露出怅惘之色，“不见他，心里也放下了，不在乎他的好赖。可是见了他，到底血浓于水，瞧着你姑母的情面，也硬不下心肠不搭理他。只希望他不要犯糊涂，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其实做个富贵王爷挺好的，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朱大娘子道：“母亲也别担心，万一成了家，当了父亲，一下子长大了，也未可知。”
老太太叹了口气，“盼着他好，若是王妃有手断，能管束住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金家的姑娘因没有成亲即怀了身孕，名声已经不佳了，依着如此品行，大家都认为不必抱太大的希望。
大家照旧闲谈，大娘子把师家求娶六丫头的事，禀报了老太太，老太太听后惊讶不已，“殿前司师家？”
朱大娘子说是啊，“我们和指挥使府，平时也只是场面上的人情往来，没想到昨日宫筵上，师指挥直接同官人说起，官人回来就不大高兴，又有人家惦记他的姑娘了。”
一旁的自然和自心面面相觑，同时脱口，“师旷啊？”
大家都朝她们看过来，纳罕道：“你们私底下认得？”
自心说：“不是认得，是和师家姐姐会面时，碰巧见过。”
这么说来就简单了，众人询问师六郎的境况，自然道：“面相英武，对家里人很尽心，师家姐姐瘸着腿，逍遥椅都是他亲手做的。”
至于踩水坑摔了一跤，直接被人家剔除了候选资格这种事，当然是不便说的。总之师家一门都是很有故事很有趣味的人，至少接触了几次，表面上是这样的。
大家旋即开始斟酌，说师家也很好，官员们的子孙要荫补，名额都在师家手上攥着。且他们家重武不轻文，否则四姑娘也不能从宗族宴上脱颖而出，被太子太傅选中，呈报到官家面前。
再来问自心的意思，自心说可以备选，“我如今身价不一样，太子妃是我姐姐，太子殿下是我姐夫，要是运气好，不得配个王侯将相吗。”
唉，大家大呼倒灶，这孩子真是憨直和野心同在，从没见过这样的怪丫头。
自心浑不在意，拽着姐姐查看那罐玉华醒醉香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春节的团圆饭男女不分屋，统一设在上房正堂里。大家举杯敬贺新春，满屋子喜气洋洋。
饭后自然命人先送郜延昭回小袛院，自己赖在祖母身边，知道祖母定有很多体己话要和她说。
祖孙俩还像她未出阁时那样，坐在灯底下的矮榻上，祖母捧着她的手问：“成婚半月了，果然一切都顺遂吧？”
自然说是，“早前祖母教我持家算账，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早学这些，如今才体会了祖母和娘娘的良苦用心。辽王府的账我能算过来，姑爷对我也很好，我只是……有时候想家，想祖母和爹娘，还有自心。”
她说着就有些泪盈盈，老太太心疼坏了，忙抱进怀里安慰，“傻孩子，才出阁都是这样，哪怕近在咫尺，心里也记挂。先前逢着年关，腾不出空来，年后得了闲，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祖母最欣慰的是你嫁了个好姑爷，能扒开心肝地对你好。”
说起元白，她就喋喋告诉祖母，“他是个很谨慎的人，果然走到今天，不是平白来的。就比如我们二十九去制勘院贴对子、烧松盆，松枝都烧完了，只余下一点火星子，他也仔细踩灭了才走。担心万一火星飘出去，点燃了屋子，制勘院那么多的卷宗存档，可就要付之一炬了。”
老太太看她言语间带着骄傲，含笑道：“你能从细微之处看见他的好，于他于你，都是万幸。过日子就是这样，从细水长流里发现惊喜，不怕惊喜少，只怕你不用心。如今是新婚，样样都喜欢，时候越长越要耐住性子，才能长长久久恩爱下去。”
自然颔首说记住了，抱着老太太的胳膊撒娇，“难得回来过夜，今晚我同祖母睡吧，陪祖母说说话。”
老太太却说不成，“如今你可是人家的娘子了，合该陪着官人，哪有再和祖母挤一张床，冷落了姑爷的道理。”
快快快，打发她回自己的院子去，自然只得离开葵园，返回了小袛院。
本以为他已经在洗漱了，不曾想甫一进院门，就见他负手站在廊子上。灯笼摇曳着，帝释青的常服下摆低垂，边沿的流云纹折射出柔和的金边。他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通往院门的石子路上，眼睫低垂，似乎正思忖着什么。
很快，脚步声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他方抬起眼，阴郁沉进眼底，满脸都是迎接妻子的专注和热切。
两个人携手进了内寝，他还在感慨：“我总算能在这里过夜了。先前提心吊胆，怕又把我安排进默斋，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里。”
自然发笑，“我们家一向善待姑爷，你就是想住那里，爹娘怕也不答应。”
洗漱罢，衣裳搁在熏笼上，床榻已经安排得香暖，躺下去，能解一天的疲劳。
温存自是不能少的，他问她还疼吗，自然羞臊地盖住了脸，“王主事的药果然很灵验，中晌还酸疼呢，睡了一觉起身，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如此就好，他贴近她说话，语气轻得像一蓬烟，“这也是至今留他在藏药局当主事的原因，紧要关头，他是真的有用。”顿了顿叹息，“真真，我好像又……”
他牵过她的手，落在苦闷之处。
手小，每每难以丈量，但这东西新奇有趣是真的，杂书上的描写，哪及亲身体会美妙。
于是混混沌沌、乱糟糟，过来人无师自通，比起上次更得法得趣。图册上教授的前情，要一丝不苟地履行一遍，经验积累下，延伸出更多探索。
窗外没有月光，但有高悬的灯笼，透窗照亮窗前的书案。罗帐里迷迷滂滂，是另一个世界，她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字句模糊如呓语，听不清。
妥帖地归于山川溪流，她伸手去抓帐幔，那双翡翠镯子滑落小臂，互相撞击，发出细而清脆的声响。
不知今夜会不会又被记录在案，反正长御是跟着回来的，大概会替彤史记下时间地点，“太子戌正幸妃于徐国公府小袛院，镯声琅琅彻夜不休”。这是上位者的无奈，再私密的事，都是彤簿和起居注中的日常。绕不开这种例行公事，将来要是有孕，还得逆着时间往前推算，看看究竟是哪一次中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要尽量汲取那一次的经验。
反正管不了那许多了，这个时候就算天塌地陷，也和她没关系了。
正元的夜里，仍有人家放烟火，五光十色，在天顶鼓胀炸裂。
她的呼吸陡然混乱，像风里急颤的烛火。
一串鼓点后忽然顿住，他溢出一声轻轻的喟叹，良久方瘫软下来，贴在她颈间细喘。
累极了，后来何时睡去也不知道，新年祖母免了晨昏定省，大家可以稍晚起床。
不过一大家子人多，隔着小院能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还有往来的洒扫声、脚步声。等睁开眼时，已经天光大亮了，远门上送了鲜花进来，是为新春应景，给大家簪花用的。
是的，簪花，不单是女子，这个年代的男子也簪花。只是平时为表庄重，在朝为官的大抵不会想起摘朵花戴，唯有重大的喜庆节日，譬如花朝和春假，才会偶尔洒脱一回。
汴京城中，有专事供应反季鲜花的农户，用暖棚烧着碳炉，催发那些不该本季绽放的花。像是牡丹芍药，或者蜀葵山茶等，越大越秾艳，价格便越昂贵。
今天是新春第二天，郜延昭穿了身皦玉的襕袍，挑了一朵淡粉的虞美人簪在发髻上。青春洋溢的脸庞，在晨间的日光下通透明亮，没有身为太子高高端起的体面，今天只有二十三岁，应有的热情和浪漫。
家里的月洞门雕琢得精美别致，一干女眷站在廊子上，看男子们戴着花，络绎从外面走进葵园。两府主君和哥儿们，加上前来拜年的五位姑爷，组成了好大一个队伍。
暖融融的日光漫过朱漆栏杆，春假休沐，连风都是自由散漫的。

第74章
加因。
女眷们都发笑，实在是因为看他们平时端严惯了，忽然穿着明亮的衣衫，头上插着鲜花，虽然有些怪，却也别致得相得益彰。
最招笑不过府里的管事和家仆，都不是精致的人，打扮得花红柳绿来请安。西府管事这回当真花重金簪了一支山茶，到底没好意思戴牡丹，牡丹在五哥儿谈临江头上。
临江年后就要娶亲了，上月又拜了国子监丞，只是个八品官，但对于读书人来说，能入国子监任职，算是不错的开端。
年初二，出嫁的姑娘们都回娘家来拜年，五对小夫妻，按着续齿长幼，一对一对向长辈们行礼请安。
自清和小梁将军先来，并肩向祖母拜下去，复又拜了父母和叔父婶娘。拜完并没有退下，两个人憋红了脸，笑着对望。自清朝姑爷递了递眼色，小梁将军笑得愈发张扬了，嗓门嘹亮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祖母，岳父岳母，自清有喜了。昨日身上不舒服，请医官号了脉，医官说是喜脉，已经两个月大了。”
大家听了，纷纷拍掌欢呼起来。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可说今年的年景好呢，大年初二就迎来好消息。大丫头是长姐，开了个好头，你们余下的，就沾一沾大姐姐的喜气，回头给她敬个茶吧。”
姐妹们聚过来，都向姐姐道喜，大家很好奇，“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吗？肚子胀不胀？”
自清笑着说：“并没有什么感觉。才两个月，医官说只有芸豆般大小。”
自然打量她的身腰，“果真和平常一样。”
自清说是啊，“据说三四个月才显怀。有些扁身子的人，将要临盆都看不出来。”
所以初九那日，郜延修迎娶金加因，新妇进了门，满屋子命妇站在婚房看新郎官揭盖头。自然不言不语，却留心起新妇的肚子。其实礼服厚重，全遮盖住了，实在不知道怀上身孕的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不过要说金加因，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子。自然头回在中秋宴上见到她，就觉得她沉稳端庄，眼睛里装着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成算，今天近处再见，又加深了这种感觉。
只是人家的为人如何，她不大好作评断，要说成见总是有一些的，一个在室女，和有婚约的男子搅合在一起，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时过境迁，既然婚都成了，再过一阵子，风言风语自会平息的。
自己凑在人群里，是为走个过场，看完了揭盖头，就打算离场了。
可就在她刚转过身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了声“太子妃”。回头看，是坐帐的金加因，正灼灼望着她，“请太子妃殿下留步，我有几句话，想与太子妃说。”
众人见状，眼波往来不断，知道意思是不欢迎有旁人在场了。
新晋的秦王妃，给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丝毫不在意外人的眼光。大概是已然弄成了这样，名声这等小事置之度外了，所以言下之意要清场，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于是一屋子命妇都退出了青庐，不一会儿见里面服侍的女官也给撵了出来。新郎官已经赶去招待宾客了，一时青庐里只剩她们妯娌，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青庐内的自然也有戒备，在金加因比手示意后，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
“今天是弟妹大喜的日子，我恭贺你们夫妇百年好合。”自然淡笑道，说得真心实意。
金加因正了正身子，她没有用夫家的称呼，而是唤她表嫂，“抢了你的未婚夫，我先向表嫂致个歉。我知道，如今在汴京，我名声臭不可闻，但我不在乎。”
自然微抬了下眉，心下很纳罕，难道是向她示威来了吗？
不过自己不能和她争锋相对，否则可就着了人家的道了，便心平气和道：“你与表兄有真感情，既然修成了正果，经过也不重要了。”
她却说不，“其实很重要，而且要重提，一定要告知表嫂。若说我和君引有真情，起先并不是，我是与他越了雷池之后，才慢慢喜欢上他的。”
这倒令自然惊讶了，但她没有插嘴，安静地听她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身子不好，算命的说我不能留在汴京，所以被送到陈留外祖家，养到了十七岁。外祖对我极宠爱，我小时候多病，是他们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才让我度过一次又一次危机，活了下来。我及笄后本该回京的，但外祖舍不得，又在陈留多待了两年，直到东宫右卫率府有人马途径陈留，才把我带回了汴京。”她说罢，略顿了会儿，看向对面的人。年轻的太子妃听得仔细，她才又道，“我们金家是武将世家，外祖任郡守，也曾戎马一生，所以我与你们文官清流家的女儿不一样，我自小尚武，读的也都是兵书。那日回汴京，行至城外二十里，二表兄来见了我，将朝中的局势都告知了我。其实我在陈留的时候就已经听说了，官家册封二表兄为储君，大表兄大发雷霆，还有太后极尽抬举的秦王，也有心与他一较高低。至于我们范阳郡公府，这些年和齐王府勾连甚深，我心里更是一清二楚。我父亲将所有赌注都压在齐王身上，齐王若能夺嫡，我们郡公府水涨船高，但若是齐王倒台，我们金家就只剩万劫不复一条路了。”
所以这其中，根本不存在夺人所爱，一切都是有根有底，逐步发生的。
“你与秦王走到一起，是太子授意的吗？”
金加因笑了笑，“我这二表兄，算计深得很，他只是来晓以利害，告诉我金家现在的处境而已。他让我静观其变，等齐王来见我，届时让我自行判断。不出两日，齐王果然来了，他让我拉拢秦王，因为秦王傻，可作马前卒。二表兄分明是算准了他们会下这步棋，不管我是顺还是逆，金家都要完蛋。所以我与他谈了个条件，把秦王拽出来，替他减少麻烦，请二表兄容我金家活命。谈到最后当然是成交了，却没想到二表兄借我之手娶了你，我才弄明白，他分明早就部署好了，只等水到渠成，一箭双雕。”
“不过无所谓。”厚重的妆容，也挡不住她脸上恣意的光，“我不在乎那些身外名，我肩上的责任，和汴京城里所有贵女一样，我要保住金家。当然，以前只为娘家，现在我也兼顾君引，毕竟他是我官人，是我孩子的爹爹。我虽喜欢他，却也深知道他不是做皇帝的料，所以成亲之后我有个大计划，我要劝说他提前就藩。与其在汴京龙争虎斗，不如去陕西做个富贵闲人，今日特意和表嫂说这些，就是为请表嫂来日保一保我金家，莫忘了在表兄耳边吹吹枕头风。”
自然听完来龙去脉，尤其她说要劝表兄提前就藩，这等计划和执行力，实在令她惊讶。
从先前的戒备抵触，逐渐生出了几分敬意，果真不能草率定性一个人。今日之前面目模糊，此时此刻，竟前所未有的深刻。
自然望着她问：“有几分把握？”
金加因道：“九分。他有权瘾儿，留在汴京，头顶上压着两座大山，他放不开手脚。若是上封地去，他就是纵横睥睨，老子天下第一，正合他的胃口。再说他经不得我哭闹，加上我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后就算说破嘴，也未必留得住他。”
自然忖了忖，这笔买卖做得。无论如何，先切断了表兄与宋家军的联系，等元白将姓宋的逐个击破，那时才算真正解了太后带来的威胁。至于金家，毕竟是舅家，死罪也许能免，到时候就由元白定夺了。
“既然如此，我自会尽我全力，请你放心。”自然道，“我们做女子的，出嫁从夫，到底官人好了，我们才能好。我与表兄幼时感情深厚，骨肉之情不因亲事作罢而淡薄，现在他娶了你，你想得又如此周全，只要表兄好好的，我们谈家都会记着你的好。”
金加因点了点头，“有表嫂这句话，我就愈发不迟疑了。还没成亲就怀上孩子，外头笑得越厉害，越不能留在汴京，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逼他带我就藩。我知道因为退婚的事，惹得外家的长辈们很不高兴，但他人不坏，少时没有了母亲，养在太后身边，长成现在这样，已经很难得了。我就喜欢他没心眼的样子，他不知筹谋，我来替他筹谋。我看眼下形势，也确实不能再留在汴京了，须得让他远离太后，没有太后时时调唆，他才能长命百岁。”
如此通透的姑娘，果然什么都思虑周全了。自然的话也是点到即止，“离开汴京，对他好，对你也好。”
洒脱了半晌的人，说到这里才浮起一个苦笑，“可不是，这府里，被太后安插了好些女官。决口不说是来服侍王爷的，个个坚称为王妃分忧，助王妃一臂之力——我要她们助个狗脚的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趁我大着肚子，爬上王爷的床。就因为是太后派来的，虱子一样，抖都抖不掉，唯有远离汴京，才可快刀斩乱麻。”
自然看她眼神坚定，也相信她有这个决心，便道：“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王妃不必客气，尽管说。”
金加因道：“除了保住金家性命，再没有别的了。我们到了藩地，也是吃香的喝辣的，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一定比汴京过得自在。”
自然方抿出一个笑，“其实我们俩的情况很有趣，可以互称表嫂。我也唤你一声表嫂，可惜没有早些结识你，否则倒可以引为知己。”
“现在也不晚。”金加因爽朗道，“我早听说过你的大名，谈家五姑娘的名号，汴京城中无人不晓。那天在中秋宴上见到你，本想和你攀谈的，但想起日后要行事，怕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不要亲近为好。我今晚便要同他说透了，若是计划顺利，惊蛰之前必动身。继续拖延下去，在汴京生完孩子，那就走不脱了。”
自然却很担心她的身子，“此去路远迢迢，你身上沉，能行吗？”
加因意气风发道：“你早没认识我，我在陈留隔三差五跑马，还帮外祖抓过偷马贼。可惜女子不能做官，否则我也要闯出去，做成一番大事业。”
渐渐说得深了，渐渐让人看见不一样的闺阁岁月。自然才知道她也有她的精彩，唯一可叹，是如此奋发昂扬的女子，最后仍不得不用感情和婚姻为家族谋出路，这何尝不是如今年月里，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
这种悲哀延续了千百年，改变不了，除非你不在乎家人的死活。反正计划已经和盘托出了，加因如释重负，接下来就剩新婚夜的彻谈。
她等郜延修到深夜，直到他宴请过宾客回到婚房，她还挺着腰杆，坐在朱红的帐幔底下。
郜延修很听话，大婚前一天叮嘱他不要喝酒，更不许他喝醉，因此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见她坐着很惊讶，“怎么还没睡？熬到现在，身子哪里受得了。”
他上来揽她，被她揪住了衣领，“我有话要说。”
郜延修怔愣地看着她，“有话就说呀，你直眉瞪眼的做什么？”
于是她缓了缓气息，丝毫没有兜圈子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官人，我们就藩去吧，准备好了就走。”
郜延修愕然张大了嘴，“就藩？我弄了这一大摊子……怎么就藩？”
“你这一大摊子，一点用都没有。”她完全没给他留情面，“如今齐王处处和你套近乎，你到最后极有可能沦为他手上的棋子。我问你，你果真觉得，自己是做皇帝的材料吗？”
郜延修底气不足，但嘴还是硬的，“为什么不能？都是官家的儿子，都是皇后所生。”
金加因却一哂，“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能呼风唤雨，有的只能蹲在琴头上。郜延昭回京两年多，制勘院弄得朝中怨声载道，至今仍在。官家册立太子半年，半年没有被人扳倒，大事上监国，地位愈发稳固，你想夺权，只有靠政变。政变需要人马，你手上的兵力够吗？人家光一个卢龙军就九万一千人，你莫不是想和齐王合作？拿下汴京后，是你做皇帝，还是保齐王做皇帝？你做皇帝，齐王不答应，齐王做皇帝，你就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他。届时天时地利人和你得占全了，才有一线可能，还是不考虑手下那些骄兵悍将，服不服你的情况下。”
她以前只有浓情蜜意，这是头一回和他说起兵事，头头是道，直接把他说呆了。
“若不动兵，靠扭转官家的想法，再请太后使使劲儿，说不定有造化。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准备应付随时有可能降临的大祸。”她冷冷看着他道，“最简单不过，若有人弹劾你培植党羽，图谋不轨，你打算如何自证清白？若有人借你之名调动兵马，对抗朝廷，你打算如何洗脱罪名？若有人在你后院埋个小人，告你用巫蛊之术诅咒官家，要你全家下大狱，你又有何办法脱困？”
简直像当头棒喝，郜延修两眼发直，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应当怎么应付这些突发的变故。
“去找官家哭吗？”金加因见他反应迟钝，笑了出来，“官家不相信眼泪。或者去求太后救命……但那个时候，太后的宫门可能已经被官家封死了。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入罪，男的流放充军，女的入教坊为奴为婢。你看，筹谋半天一场空，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所以还不如马放南山做个自在王爷，白天打兔子打狐狸，晚上听小曲钻热被窝，不比刀枪剑戟戳脖子强吗？”
他听罢，半天才回过神来，“引引，你读过兵书吗？”
金加因神情骄傲，“莫非你以为武将人家的姑娘，只会在闺阁里绣花？这阵子我观察过你，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放下计省，跑到军中去带兵，满以为自己是将才，可你现在做的事，人家十年前就做过了。只怪太后太疼爱你，把你给耽误了，耽误了也不要紧，咱们不吃这碗饭就是了。但你要是明知道其中利害，还非要扒拉两口，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郜延修终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晦气地倒在了一边。
她仍不罢休，追问：“现在若是让你打凉王和宋王，你能赢吗？”
他已经半死不活，“我不和他们打。”
“那他们为什么不和郜延昭打？是因为辛家和萧家背后无人吗？”
郜延修一蹶不振，哀声说：“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一无是处。”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雪上加霜了，她也是有策略的，把他拉了起来，小鸟依人偎进他怀里，娇声道：“怎么会一无是处呢，当真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嫁给你。在我眼里，你是最好的官人，你细心体贴、真诚率直，且长得好看，脾气也不错。最要紧一点……”软软的身子，轻柔地荡漾起来，“你温存，我都爱不过来了。如今我怀了身孕，你再不能莽撞行事了，就算为了我和孩子，也得三思而后行，别着了人家的道，为他人作嫁衣裳。”
如此这般，郜延修的心气儿已经灭了一大半。
其实半年的尝试，他对自己的能力，何尝没有深刻的了解。他本就是个游戏人间的顽主，自小没有吃过苦，最难受不过早年娘娘逼他读书。后来娘娘病故，他连资善堂都鲜少去了，更别提上军中历练。
本以为掌握兵权，无非是斗斗狠，树立威望罢了，其实并非那么简单。光是和宋家那帮人打好关系，就已经让他头大至极，且他也察觉了自身的毛病，做事没长性，明明算盘打得那么苦，好容易爹爹把计省交给他，结果他竟中途放弃，改去提刀了。
长到二十岁，他唯一正经接触过的兵事，大概就是立府后的王府护卫。可就是这样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接受了太后塞给他的宋家军。起先兴致勃勃，他觉得自己能马踏天下，但亲身感受之后心力交瘁，到如今已经犹如强弩之末。
他有时候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从这场混战里脱离，他已经深切领会了什么是身不由己。
可就在这时候，加因给他指了条明路，虽然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无能，但思忖再三，似乎没有什么比保护妻儿更重要。
“就这么说定了吧。”加因温柔地亲了亲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她，咬着唇，慢慢点了点头。
“哎哟！”她忽然捂着肚子叫了声。
郜延修吓了一跳，“怎么了？肚子疼吗？”
她说不是，“小东西踹了我一脚。”
他顿时傻眼，“才两个月，就会踹人了？手脚长出来了吗？”
“没准他是个奇才呢。”她噘嘴道，“你信不信嘛！”
结果他说信，忙着来查看。
她深深叹了口气，兀自嘀咕：“这么荒唐的说辞都信，和表兄斗，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真是个笨蛋！”

第75章
天高任鸟飞。
事实证明，一位好妻子，真能扭转岌岌可危的命运。
加因被送到外祖身边时，陈留郡守的儿女们都已成家了，且儿子自立门户外放做官，郡守夫人不是个严苛的婆母，从不要求儿媳留下伺候公婆。因此郡守府只有老夫妇和加因这个外甥女，外祖父教她兵法权谋，外祖母教她诗书掌家。一个小姑娘，被淬炼得心念坚定、水火不侵，就算没有嫁进帝王家，她也应该活成名门贵女中的典范。
可惜被娘家拖累了，她一回到京城，就有人往太后宫里递了消息。太后觉得把她和五郎凑成一对，既能拉拢金家，又断了那两位哥哥的膀臂，实属釜底抽薪。
然而太后没想到，她会釜底抽薪，更有人黄雀在后。反正对加因来说，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她的人生不由自己做主，已经和郜延修捆绑在一起了。
那时她就想好了，郜延修若是条龙，她拼尽全力也要送他上青云。但若是条黄鳝，就洗洗炖了吧，这门亲可以结，结完了夫妻不能同心，她打算仍旧回陈留外祖家，他就算养一屋子小妾通房，也凭他自己高兴。
但老天爷自有安排，她见到他，那是个很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没有浊气，更没有赤裸裸的侵略性。他应当对她一见钟情了，虽然有违礼法，那时候他身上还有婚约呢，但心念一动入了魂，就管不住自己了。加之她回来不久便病了一场，他每天一下值就来看她，着实也感动了她。所以她就打算按照计划把他抢过来——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希望的。
至于外面疯传的金姑娘一日要换两次枕巾，定是和秦王在宝慈宫行苟且之事，那纯属无稽之谈。她不过爱干净，自小就是这个习惯，中晌不得睡午觉吗，当然得早一换晚一换。
真正和他越雷池，是在离宫之后。那时接到一个消息，说外祖父病了，她着急赶回陈留探望，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路上孤男寡女，打尖住店，一个把持不住，就出事了嘛。
其实那时她也很愧疚，觉得对不起谈家姑娘，告知郜延昭后，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好言宽慰她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头自有好办法弥补谈五姑娘。然后就顺理成章把自己贴补给了人家。
很好，原来蓄谋已久。别人让她拉拢秦王是为权，而他只是为了抢人家的未婚妻罢了。
于是接下来，她开始实行自己的计划，先怀个孩子裹挟郜延修，再离间一下太后和他的祖孙之情，最后把他拉去就藩，这件事就圆满解决了。
于太子来说，只要不挡他的道，无论秦王是继续走鸡斗狗，还是离京就藩，都行。至于自己，当然选后者。大婚当晚，她就开始一步步实行她的计划，在他耳边吹枕头风，诬赖太后派来的人监视她，害得她摔倒等等，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终于撺掇得他向官家具本上奏，请求就藩，官家略感意外，沉吟了片刻，也就答应了。
接下来郜延修的日子不大好过，太后表示对他失望至极，那三位哥哥则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藩是每位藩王的必经之路，但暂且没到时候。结果他这里开了头，那么余下的人，离京的计划也得提上日程了。
加因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不和他们过日子，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了。”
和太子妃的惊蛰之约，她也做到了。离京这天，正是一场春雨过后，前一晚打了整夜的雷，原先光秃秃的草地，一夜之间长出了融融的细草。车队在门前集结，原本以为无人送行的，不想从门内出来的时候，谈家的人尽数赶来，还有太子夫妇，也一并到了。
老太太显见舍不得，藩王就藩后，无召不得入京，这一别，再见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郜延修见外祖母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勉强笑着宽慰：“男人家都得往外去闯荡，有的参军，有的外放做官，哪有时时在京的。我已经在长辈们跟前待到了二十一岁，合该上外头看看去了。外祖母别难过，我是去做藩王，又不是投军做小吏，日子过得比留京还要自在呢，您别为我发愁。”
老太太抬手抚抚他的脸，扭曲着唇角道：“原是知道有这一天的，但真到了时候，心里不免感伤。还好，你们小夫妻有伴儿。”说着复又牵了加因的手，“在外头都好好的，尤其加因还怀着身子，可千万要仔细，路上不能走得太急，别颠着孩子。”
金加因笑着应了，“外祖母放心吧，我们说好了，一路游山玩水，赶在孩子降生前到封地就行。虽说离别难过，但我们也算长见识去了，看尽外面的大好河山，比窝在王府里，过一成不变的日子强。”
全家上下是当真没想到，君引的这位王妃，竟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以前不知内情，个个都不太看得起她，可后来勤加走动，才知道传言不可尽信，金存中也生出了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儿。
老太太点头，心里深深担忧，“接生的婆子，预备了几个？”
金加因道：“我娘娘给我预备了两个，我自己也带了两个。”
一旁的自然道：“我从东宫的女医署抽调了两名看产人，并两名乳医，让她们随你们一同去封地。女子分娩要紧，产后的调理也要紧，等你出了月子，再让她们返回汴京就好。供职东宫的人都有根底，靠得住，有她们陪护，我才放心。”
她们这里仔细周全，郜延昭和郜延修站在略远处说话，这也是兄弟俩头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共处，郜延修叫了声四哥哥，“我以前不知事，有僭越之处，还请哥哥见谅。如今我要去封地了，再见面遥遥无期，爹爹那头我恐怕难以尽孝，一切就仰赖哥哥了。”
郜延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过去都是少年意气，兄弟之间哪来的隔夜仇。封地虽远，到底是你的一方天地，日后护佑百姓，勤政爱民，就是尽孝了。爹爹那里有我，你不必挂怀，此去山高水长，你我血脉相连，要记着常通书信。等过两年一切安稳了，我亲自为你请旨，让你带着全家，回京住上一阵子。”
似乎所有龃龉，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势均为敌，一方无势，才是兄弟。
东西两市的鼓声渐渐响起，时候不早了，无论舍与不舍，都得走。
郜延修转身走向加因，搀扶她登车，自己扬袍跨马，一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轻裘的少年郎。
朝阳在头顶照耀，他咧嘴笑着，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拱手道：“诸位且留步，此去天高任鸟飞，我先去封地逍遥快活了。五妹妹，六妹妹……”他扬了扬下巴，“听说那里的狐狸毛是红色的，回头我打两只大的，给你们做卧兔儿戴。”
手上的马鞭一甩，车队缓缓往城门方向去了。大家目送着，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老太太已经哭成了泪人。
叫人如何放得下，先前恨他糊涂，但至亲的骨肉，只要他诚心认个错，心里还是愿意原谅他的。如今说话儿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今生也不知能回京几次。老太太只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大好的年华去了，留下这独子，才刚长大成人就远赴藩地，老太太只觉心都要被碾碎了。
众人忙回身劝解，请老太太别难过。自然心里不免愧疚，握着祖母的手，哀致地望着她。
祖母明白她的心思，擦干眼泪长叹了一口气，“于私情上来说，祖孙分别万般不舍，但于大是大非上说，他合该就藩，就算今年不去，来年也得去。你别操心我，祖母上了年纪，眼眶子浅了，蓄不住眼泪，过会儿就好。”
东府的李大娘子掖着手，看车队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喃喃道：“要说君引还是有福的，咱们全家都来送行，不像金家，姑娘出远门，连个鬼影子也不曾看见。”
老太太道：“没准儿在城门外送别。”
加因这番倒戈一击，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也打乱了金家的阵脚。齐王被耍了，必定恼羞成怒，金家现在里外不是人，虽怨怪女儿的自作主张，但内心未必不感激她。碍于齐王不便城内相送，也许会赶到前方他们的途径之处，再作道别吧。
无论如何，君引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众人庆幸之余，也很感念加因，若不是她，有朝一日赶赴陕西的就是五丫头，那可是痛上加痛，要催人心肝了。
回身望望秦王府，人去楼空，只余几个家仆看管庭院，心头由不得凄惶。但老太太很快便释然了，重新打起精神，对自然和郜延昭道：“过几日是大娘子寿辰，到时候家里设寿宴，定要回来敬酒啊。”
郜延昭说是，“那日若没有要事报进来，我与真真一道回家，给岳母贺寿。”
这厢说定了，谈家人便回去了，自然回身望了望郜延昭，两下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来牵她的手，因两座王府离得不远，可以慢慢走回家。
不知不觉，草长莺飞，年后的日子过起来很快，转眼天就暖和起来。
并肩而行，他偏头看她，“我记得上年你说过，云翁和放翁不是家禽，总是圈养着，对它们不公平。我明日休沐，可以带你去踏青，你若是想放归它们，命人把它们一起带上。晚间就不回来了，西郊的那处别业，你还没去过，趁着这好时节，咱们上那里住一晚吧，也可散散心。”
提起踏青，自然就想起刚收到短笺那会儿，“有封信上说，西郊桃林初绽，得闲要去花下尝新得的龙井。那回自心就怂恿我去桃林里碰碰运气，没准儿能逮住你，可我觉得桃林里那么多人，未必能找见，现在想来还好没去，你躲在别业里，我上哪里找你去！”
他却笑得遗憾，“其实那次，我以为你会来，当真在桃林里坐了一整天。结果是我低估了你的稳当，前路未卜的事绝不去做。你我有缘，全靠我争抢，若不是有意透露信是我写的，你可能永远不打算揭开谜底吧！”
自然说是呀，迎着日光走，满脸都是心无挂碍的坦然，“我喜欢的是信里那些琐碎日常，不是写信的人。要是照着常理来说，收这些没来由的信件，已经是逾矩了，我再去寻根究底，万一写信人是个引诱良家妇女的登徒子，那怎么办！”
他反问：“真是个登徒子，你收了那些信件，不怕有损名声吗？”
结果她嗤笑，“我只收信，又不回信，要想坏我名节，总得有证据才好。闹起来，我把信一烧，打死不承认，谁能奈我何？”不过说起烧信，她当真烧过一封。现在想来心疼坏了，将来留给后世的佳话，欠缺了最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好在，他的书信婚后没有断，她时不时能收到。譬如昨天一早起身，又见妆台上的澄心堂纸，细细碎碎通篇温情——
春燥至，昨夜闻卿咳嗽，已命人备二陈汤，睡醒即饮。巳时若不见我归，定是被官家留下议政，不必悬心。另折杏花一枝，插于案头，解卿半日烦忧。
她扭头看，古拙的陶罐里插着一枝杏花，花蕾初绽，新鲜可爱。捧在手上的信，端详良久收进信箧里，然后踅身坐在案前提笔回信——
“药已饮尽，花亦赏过。今晨风大，过夹道莫忘系紧氅衣。已命厨司备雪霞羹、山家三脆，可平春燥，可解郁气，盼君早归同进。”
总之直到现在，她婚后的生活满是柔情和欣喜。她没有见过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公事上催发出的喜怒绝不带回家，这是他对妻子的保护。
但自然也开始隐隐担忧，表兄的就藩，加快了兄弟相争的进程。齐王的计划落空了，难保不会图穷匕见，到时候不知有什么样的波折，在前面等着他。
忍不住，她轻轻唤了他一声，“哥哥……”
这一路谁也没有提及朝堂局势，但他怎么能不明白她的担忧。
垂眼望她，他的眼眸宁静如深海，手上微用力握了握，温声道：“放心。”
不需要太多言语，只有两个字，就让她起伏的心绪安定下来。
表兄要就藩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将宋家军逐一瓦解吞并。
当然，也有不识时务者骑墙，欲图待价而沽，最后的结果无外乎死于非命。毕竟能领兵打仗的多得是，不说东宫禁卫，就说谈家的连襟，现成的武将就有三位，哪里缺人，立时填补上去就是了。
总之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必她来担心，两个人慢慢行至辽王府前，他嘱咐她进家门，自己是抽空回来的，东宫尚有一些公务要处置，今天抓紧忙完了，明天才好带她躲进别业，偷得浮生半日闲。
轺车进了东华门，他下车入长巷，还没走上几步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蹀躞步走得密而急，应当是个内侍。
果然脚步声的主人很快赶了上来，压声唤着，“殿下……殿下请留步。”
郜延昭回头看，是宝慈宫高品，堆着笑上前来行礼，“殿下，太后娘娘打发小的来见过殿下，问殿下是否得闲往宝慈宫去一趟，太后娘娘有请。”
本以为他会推辞，像太后先前见自然一样，能躲则躲，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谁知他却并未搪塞，“我去送秦王了，刚入宫。你回太后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高品道是，先行一步去了，高班伴在他左右，悄声道：“殿下若去，千万仔细，莫用宝慈宫一口水，太后娘娘眼下恐怕正盛怒呢。”
郜延昭淡淡一哂，先召见了詹士，忙完手上事物，这才前往宝慈宫。
宝慈宫中，太后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尽力压下怒容，但眼睛里的恨藏也藏不住。
最近接连的打击，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以前尚且可以装得平和，但随着五郎就藩，这宁静的表象终于裂开了口子，变得难以弥合。没有什么比多年心血付之一炬更令人绝望的，她现在想起那个始作俑者，就恨不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狠狠盯着殿前的中路，时间仿佛是有形的了，随着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太阳一点点升高，等待在愤怒里变得愈加难熬，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才终于现身，乌舄踏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汉白玉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织金蟠龙的袍角随步履开合，在微凉的晨风里漾开沉甸甸的金波。
太后确实不喜欢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他是官家所有儿子中，最有帝王气象的一个。
宫门的门廊深广，他的脸渐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骨清晰，鼻梁挺直，眉眼间有超越年龄的深邃。那肤色是久居殿阁作养出来的白皙，清透得有些不近人情，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连笑都懒得笑，嘴唇紧抿着，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一步步入殿，走到太后面前，这才微微仰起唇角，拱手作了一揖，“太后召臣，不知有何吩咐。”
太后的怒火，此刻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你如今可得意了，挤走了五郎，霸揽着朝政，连宋家人你都不肯放过，太子殿下好威风啊！”
你以为他会怎么回答？谦卑惶恐地说祖母误会了吗？
并不。
他略抬了抬眼，淡声道：“是啊，太后说得是。”
这下太后反倒被他弄得噎住了，连日积蓄的怒火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青烟乱窜。
“你……”太后揪着佛珠直咬牙，“可真是我的好孙子，你不念旧情，我却还记着你十岁那年突发急症，你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是我抱着你求神念经，为你祈福。”
郜延昭笑了笑，“孙儿当然没有忘记，太后在佛前念《地藏经》、念《往生咒》，天下没有哪位祖母，能做到如此为亲孙子祈福。”
太后愣住了，没想到多年前的事，原来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记性太好，烦恼便多了很多。”他无奈道，“如果忘记那些琐碎小事，我定会愈发爱戴祖母的。那年娘娘方病故，祖母是如何一心扶植孙儿来着？您说四郎没了母亲，若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性情恐怕愈趋柔弱，难担大任。皇子将来要就藩，须得早习戎事，为日后领兵镇守一方做准备。如今想来，祖母真是高瞻远瞩，什么都预料到了，深宫妇人果真会折断鹰翼，把狼养成狗。”
他的话，直把太后气得脸色发青。但那些陈年旧事被他挖了出来，太后恼怒之余，多少觉得有些亏心。
所以不要得罪记仇的人，尤其这人的记忆力远超常人。
他的眼里淬着毒，语调分明从容慵懒，落字却狠扎人心，“在太后的悉心教导下，五郎成了兄弟之中第一个就藩的藩王，祖母忍痛割爱，以大局为重，满朝文武都会赞颂太后明德通理的。往后五郎不在汴京，我会代五郎向祖母行孝，祖母有什么心里话，只管与孙儿说吧。孙儿知道，祖母除了五郎之外，最关心的就是宋家。宋家领陪都禁军，名册都在东宫案头上放着呢，孙儿定会一一照拂，关怀备至，祖母把一切交给孙儿，尽可放心。”

第76章
好消息。
他不说还好，一说，把宋太后惊得身子都坐直了。
“你还要一一照拂？”太后道，“你照拂得还不够吗？华阳侯无病无灾的，为什么忽然暴毙了？权兵部尚书不过往军中查验了一趟编制名册，回来就落进汴河里淹死了，这些血债，我和谁去讨？”
郜延昭却面不改色，掖着手道：“太后心急如焚，臣都明白，毕竟一个是兄弟，一个是族中最有出息的侄儿，相继离世，哪能不令太后伤心呢。但人各有命，臣还是要劝太后节哀，关于那两位的死因，大理寺与制勘院都在彻查，不日便会给太后一个交代的。”
太后咬牙望着他，“还要查什么，不都是太子殿下授意，底下人承办吗，何必惺惺作态，糊弄我这老婆子。”
结果面前的人竟然并未反驳，“既然太后是这样认为，臣百口莫辩，那就不辩了。不过太后虽给臣定了罪，臣却要向官家交差，回去之后便传召宋家在朝为官的所有人，来制勘院过堂应讯。太后若是着急，臣即刻就去办……”
这下终于把太后制服了，她拍着扶手说等等。想必并未料到眼前不受待见的孩子，如今羽翼丰满，竟如此张狂。
宋家已经连着死了两个人，她相信要是继续这么下去，他能让宋家灭门。先前愤怒支撑着她心底的怯懦，太后以为靠着辈分能压他一头，结果几个回合下来，发现这根本就是个无法拿捏的人，他和五郎完全不一样。
两种情绪此消彼长，怯懦扩张，愤怒就萎靡了。一个做祖母的人，居然从孙子身上感受到了恐惧，这种事搁在哪里，都是个笑话。
然而帝王家，同样的笑话屡见不鲜，押错了注，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如果你不怕母家就此灭迹，你就可以刀枪不入，可这世上谁能做到，哪怕是当朝的太后，也会心生畏惧。
勉强平住心绪，她放缓了语调，但口气依旧有些生硬，“五郎既然已经就藩去了，那么从前的事，就翻篇了吧。你我毕竟是祖孙，你身上也流着宋家的血，宋家门庭若是倒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郜延昭蹙了下眉，露出一点困惑的神情，“恕孙儿愚钝，坏处是指……”
太后再次窒住了，可不是吗，宋家的兴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宋家灰飞烟灭，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种情况下，实在没有谈判的余地，太后只得再次放低了姿态，好言对他道：“祖辈有偏爱，这是在所难免的。我承认我对五哥儿偏疼了些，也曾对他寄予厚望。但此一时彼一时，没想到他娶亲之后，竟然会听取王妃的怂恿，跑到陕西就藩去了。他这一走，撇下了好些事，不得不由我出面解决。四哥儿，你虽当上了太子，那些兄弟却未必宾服你。尤其是你一母的哥哥，齐王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你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手上人马不嫌多，往后就偏劳你照应宋家了……咱们是至亲骨肉，祖孙要是闹得不和睦，会让天下人耻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郜延昭轻牵了下唇角，半带玩笑式的说：“太后吐露的这番心声，出乎臣的预料了。原先臣对宋家是无可无不可，但太后既然特意吩咐过，臣必定愈加尽心。不过……太后应当不会借此指责我广结党羽，拉拢外戚，要求爹爹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吧！”
太后的唇角不由扭曲，颤声道：“哪能呢，宋家被你捏在手心里了，为了宋家的存亡，我也不能让官家废你。”
他点了点头，“多谢太后。臣官署里公务繁多，不能再耽搁了，就先行告退了。”
说着退后两步，正要转身，见医官和宫人端着药盅进来。
他站住了脚，偏头打量，来人忙向他行礼。他抬了抬手问：“可是苦参汤？”
医官怔愣了下，说不是，“是滋阴平补，解春燥的膏方。”
“我记得苦参汤解春燥最好。”他回身望向太后，笑吟吟道，“当年太后逼着臣每日喝，如今仲春将至，也让翰林医馆配制一些，敬献太后吧。”
他说罢，扬长而去，留下翰林医官心头大跳，似乎窥出了一点端倪。
苦参，性寒，味极苦，就算是脾胃强健者，也不能每日服用。太子在京的时候年纪尚小，给逼着吃苦参，看来太后没盼着他好啊。
其实宫里的老人都知道太后不喜皇四子，根源在于庄献皇后。当年官家还是太子，到了年纪选太子妃，宋太后推举宋家人，可武成皇后却看中了金家的姑娘。太后拧不过婆母，但对付得了儿媳，生齐王时武成皇后还在世，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生第二子时可就不一样了，内廷已经是太后说了算。于是指责庄献皇后不用她派去的人接生，又说皇四子出生的时辰与她犯冲，连洗三都不肯参加。反正就是处处刁难，处处不待见，等到庄献皇后一过世，就把那个少年扔进了军营里。
祖母那里得不到关爱，对于郜延昭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就说太后强逼他喝苦参汤，要是换了旁人可能不敢违逆，但他娘娘根本不管那些。一旁监督的人罗里吧嗦，她直接把汤灌进了那个小黄门嘴里，小黄门回去一告状，太后自然愈发不满。
他也曾怀疑，他母亲的死，和太后有没有关系，但后来彻查再三，属实是出宫染上了时疫，他想杀太后的心才灭了。
不过今天见过了太后，仍是令他心情不佳。虽然务政还是照旧，但不时想起娘娘，闲下来的时候坐在窗前朝外看着，白云悠悠，心空如洗。
正当他失神时，殿内高品提了个五层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搁在桌角，一面呈上一封便笺，“殿下，是大娘子打发人送来的。”
他展开看，信上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脉脉写着——
“议政辛苦，特备四色糕点两屉，且温，莫待凉透。”
冰封的心渐渐回温，他招呼殿内的官员们分食糕点，自然对吃最有研究，她做出来的吃食一向口味绝佳，大家吃过赞不绝口。
回身到案前，砚台上还有朱批奏折时的余墨，便提笔给她回了短笺——
“点心已尽，詹事夸卿贤德。申时定归，盼与卿手谈一局。”
心里的裂缝，就这样慢慢被填满。有时候不得不叹服于命运的安排，娘娘借他的名头，带他去会见密友，他也因此结识了朱大娘子和真真。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他额外的补偿呢，有一个小姑娘用她的灵动缝合他心里的伤，加一点蜜煎，再加一点果酿，或者再加一点书画和香方……
以前他不太喜欢回家，宁愿在制勘院蹉跎，现在一到时候就忙出东华门，生怕走得晚，让她等着急了。
算算时间，成亲已经四个月，每日都在浓情蜜意里度过，时间过起来难以察觉。要带她去郊野踏青，这件事他一直惦念着，闰二月还有倒春寒，三月头忙着春闱，直到现在才终于抽出空来。
时节恰好，手上的公事前一天安排妥当，就可以心无挂碍地往西郊去了。
自然确实想放归那两只鹤，虽然搬到辽王府后地方大了很多，但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把它们养成家禽，等同断了它们的青云志。
于是又装进那顶它们专属的轿子，第二天命人抬到了郊野。
西郊桃林里早就遍布踏青人的足迹，他们的到来，会扰了众人的雅兴。好在太子别业外，有一片划入管辖的草地，那是私产，没有人进来。轿子停稳之后，长随就打开了轿门，起先因为陌生，它们宁愿挤在狭窄的轿厢内，还是自然叫它们的名字，它们才含羞带怯地迈出来。
宽广的青草地没有束缚，它们开始试探性地四处查看，那两条细腿，迈得优雅而缓慢。
自然含笑看着，看出了老母亲眼见儿子成才的欣慰，在后面柔声鼓励它们：“拍拍翅膀，如果想去别处看看，就飞起来吧！”
但那两只鹤已经脱离山水太久，它们一直被人倒卖圈养，飞羽剪了无数次，天长日久好像已经忘了怎么飞。它们只是踱着步，好奇地各处张望，顺便低头翻找翻找，看看有没有好吃的，一点没有腾空而起的打算。
自然回头看看郜延昭，泄气道：“被人饲养了那么多年，忽然放归，可能对它们并不好。万一上外头找不到吃的怎么办，野外又冷，还有厉害的猛禽，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还是算了。”
越想越觉得带它们出来是错的，反正不知云翁和放翁怎么想，在她看来有吃有喝住得好，比在外面经受日晒雨淋强，它们不愿意离开，那就不勉强了。
郜延昭永远有成算，他看着那两只鹤，曼声道：“让它们飞起来，看见更高更远的地方，再让它们自己决定，是去还是留吧。”
主意是好主意，可它们就是不愿意张翅，有什么办法。
自然正气馁，隐隐听见风里传来尖啸的鹤唳。不光是她，连同云翁和放翁也呆住了，仰起脑袋朝远处张望。
很快便见一个穿着褐袍的黄门牵引着风筝线，从草地那头跑来。天上的风筝做成了仙鹤一般的大小和模样，鹤翼底下装着两排哨子，被风吹响，一阵阵地，同云翁和放翁的叫声一样。
自然顿时惊诧大喊：“哥哥！哥哥！”
他笑得气定神闲，“它们忘了翱翔天际是什么样的，那就找个榜样，飞给它们看。”
自然实在是高兴坏了，搂着他蹦蹦跳跳，“原来你早有准备，你知道它们不愿意再飞了。”
只要她欢喜，他就觉得自己的事先安排都有意义。
鹤唳的哨声不好做，匠人尝试了无数遍，才做成现在的效果。看那两只鹤的神态举动，应当对召唤有反应，丰厚的羽翼开始尝试着扇动，一下又一下，在草地上扇出了小小的飓风。
它们只是胆小，但它们也曾有远大的志向，它们生就属于蓝天。
纸鹤在天顶高飞，伴随一声又一声呼唤。云翁和放翁终于跃跃欲试，尖细的足尖踮起，渐渐脱离地面。几乎是一瞬间，它们就凭空而起，张开巨大的两翼划破流云，一抬一伏间一扫笨拙，很快变得从容轻盈起来。
两声清唳回荡在天地间，它们盘旋着，骤然俯冲，“呼”地从他们头顶上滑过，发出破空的锐响。
自然仰头看着，起先还抽泣，后来便嚎啕大哭起来，“还好救下了它们，你看……你看它们，多神气，多了不起！”
当然，感动很快变成了新的感伤，因为它们渐渐飞远了，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渐渐消失不见。
他小心翼翼打量她，眼泪凝在她眼眶，虽然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成全。长舒了口气道：“我只是收留它们一阵子，照顾它们养好伤，陪它们长出新的飞羽……总有一天它们会去更广阔的天地，就像孩子离开父母一样。”
“不后悔吗？”他问，“毕竟养了两三年。”
自然说不后悔，“鹤能活好多年呢，如果一辈子圈在院子里，和下了大狱有什么分别。它们想走就走吧，不要再被人抓到，回到家乡，娶一房漂亮的媳妇……”说着笑起来，“我自己嫁得好，就觉得它们也该成家立室，这叫以己度人，是吧？”
他把她抱进怀里，温存地问：“你果然觉得自己嫁得好吗？”
“当然。”她热烈地回应，在他唇上亲了下，不在乎远处还有放风筝的黄门，都到了郊野，不愿意像在城里一样循规蹈矩了。
“你说，它们还会不会回来？”她扭过头，朝它们离开的方向眺望。
郜延昭说不知道，“把那只风筝拴在树上吧，如果它们愿意折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自然还想等等，所以在树下铺上了垫子。取过食盒，里面装着事先预备的小点心，还有一套上好的青瓷杯盏。
点上小火炉烧水，古朴的茶罐里倒出了新炒的日铸雪芽。炒茶就很适合郊游踏青时喝，比起繁琐的煮茶点茶，要方便许多。
自然给他斟了一杯，随口道：“哥哥，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抿了口茶，不紧不慢问：“什么？”
“是家里的事。”她笑着说，“好消息。”
可她没有直说，他只好猜测，“六妹妹的婚事定下了？是师家，还是曹国公家？”
自然摇摇头，“都不是。”
“七哥儿考取功名了？还是被太子太傅收为关门弟子了？”
自然失笑，“太子太傅愿意收他，爹爹怕还不愿意呢。回头叶小娘又要宣扬缘分妙不可言，爹爹的脸不得拉得八丈长！你别往公府想，想我们自家，”一面拍拍自己的胸口，“想想我。”
他捏着杯盏，那双眼睛凝视着她，从最先的淡泊，逐渐变得专注和紧张，连身子都绷直了，“难道……难道……”
自然看他又惊又慌，顿时笑得眉眼弯弯，点头说是呀，“今早王主事来请脉，诊出已经两个月了。哥哥，你要当爹爹啦。”
他起先怔愣，慢慢点头，喃喃说好。可越平静，背后隐藏的情绪越汹涌。
自然看着他，见他极力保持镇定，但捏着杯盏的手却止不住颤抖起来。垂首靠在曲起的膝头，凌云带垂落在颊畔，银线与淡蓝的丝线织出云海纹，随着他微微的颤动，光线在发间流转。
自然知道他已经翻江倒海，她只猜到他会很高兴，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会这么大。
她探手过去抚抚他的小臂，他把杯盏扔了，转身来抱她。把脸埋在她颈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听见细细的啜泣，人颤得风中弦丝一样。
她的心霍地化成了春水，温柔抚触他的脊背，一遍遍缠绵徘徊。这时候不用言语点缀，就像她忽然听说这个消息时一样，各自都需要时间去消化。
说起有孕，其实她早有预感，只是不大敢确定。毕竟每日吃吃喝喝，没有乏力，更没有泛酸水犯恶心，唯一的依据是两个月未来月事，照着医理上来说，应该是怀上了。
于是王主事来请脉，她就格外紧张，暗暗期盼着。果然，今天终于等到了，当王主事满脸欣喜地朝她拱起手，她已经红了眼眶。
初初为人父母，都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当他松开她时，相对是两双泪眼。
他尽力稳住情绪，嗓音仍有些发紧，“这消息来得突然，一时让我不知所措了。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若是早说，今天就不该出来，该在家歇着才是。”
自然却说不必，“王主事看了脉象，说气血充盈，孩子结实着呢。寻常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不用刻意作养，不过饮食上仔细些，避免累着就行了。”边说边捧住他的脸，“哥哥，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脸上浮起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我满脑子只有‘爹爹’两个字。明年这个时节，就有人这样叫我了。”
“看来太子殿下很高兴啊。”她笑着说。
他说当然，紧紧握着她的手道：“我会是个很好的父亲，你相信我么？”
她当然是相信的，从十二岁起，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亲情。母亲离世，父亲缺席，他一个人孤零零在军营里讨生活，若不是有皇子的身份作最后的支撑，他不知还会经受什么样的疾苦。
后来回京，直至现在，他在官家眼里也只是个得意的接班人。和父辈的基调定死了，他从未奢望从父亲那里得到温情，但现在自己有了孩子，他便转化出另一个新的身份，以前不能获得的，可以源源倾注到孩子的身上。
仿佛一切都得到了救赎，他叹息着说：“谢谢你，真真，你让我活得像个血肉之躯，我好像知道余生该为谁奋战了。”
自然却和他打趣，揶揄道：“按着你自己的心意，不要为谁辛苦忙碌。因为我怕你今日越感动，明日抡起棍棒臭揍他的时候，会越用力。”
这话着实破坏气氛，让他怔愣之后忍不住发笑。
天好蓝，云好清啊，两个人伸展了身子，大喇喇躺倒在花树下。
这时有清灵的鹤唳传来，不同于哨子发出的单一声响，那鸣叫是灵动的，高亢地将气流推出无形的波纹。
定睛看，翼尖的墨羽划过云层，云翁和放翁又回来了。那身形被天托举着，翅膀滤过风，盘旋、降低，然后顺势收翅，精准地落在了离他们两丈远的地方。

第77章
大娘子，出事了。
放生的鹤徘徊不去，自然又有了身孕，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不过原先的计划，恐怕略有了一点调整，今天说好留宿在别业的，但目下的情况看来，还是回到城里更安心些。
孕初是最需要小心的，往常那些亲昵举动是不能再有了。王主事叮嘱又叮嘱，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为了安全起见，并不赞同太子与太子妃同床。
自然把王主事的意思转达他，他沉吟片刻道：“不必分床，我知道利害，能管得住自己的手脚。”
可他管得住自己，自然却喜欢对他毛手毛脚。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摸得他心浮气躁，不得不抓住她的双手恫吓：“你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话刚说完，发现小腿上有触感，一只软绵绵的脚板蹭上来，在他腿弯边沿直打转。
他气哼哼地看她，她却是一脸单纯的模样，“你瞪我做什么，我脚冷罢了，不能让官人捂一捂吗？”
他发笑，“那你这手乱钻，是什么意思？手也冷，也要取暖？”边说边朝她磨牙，“谈自然，你仗着有了身子，知道我拿你没办法。若是换作以前，你还敢这样招惹我？”
她眨了眨眼，“我就是恃肚行凶，怎么样嘛。”嬉笑着凑过去咬他的嘴唇，“让你分床你又不愿意，我不过是事先试探一下，看看同床共枕有没有危险。”
然后不出所料，被他按在身下，口头教训了一顿。
喘不上气来了，她捶他，他方才松开她，捏着她的下巴问：“还要试探吗？”
“不了、不了。”她连连摆手。不过腿心有什么慢慢抬头，她扭了扭身子，“哥哥，你又在胡思乱想。”
他叹息，“这是谁害的？我可告诉你，你若是再这样，我就得出去冲冷水澡了。天还没热起来，万一着了凉，你不会自责吗？”
果然她老实了，拉着他躺回去，搂住他的胳膊，语调有些惆怅，“我听说，好些男子旷不得，常是妻子怀孕那段时间，设了妾侍和通房。”
他对此很不屑，“旷不得，是因为年少的时候心已经野了，就算妻子不怀身孕，妾侍和通房也不会少。”
那倒是，如今的世家大族最以子嗣为先，到了十八九岁，就往书房里安排女使。这是约定俗成的习惯，要是哥儿不学好，十五六岁和院里女使胡来，大抵家里也只好默认，干脆收作房里人。
香艳的故事，好像只有饱暖中能孕育出来，他不同，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正忙于树立威望。
她摇了他一下，“军中有没有那种事？”
他说也有，“只要存着心思，哪里做不成。”说罢立刻重申了一遍，“我洁身自好，丢不起那个人，你不要怀疑我，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自然说知道，“你这人，我不过看了你两眼，你心虚什么。王主事说得很详尽，说尽量自控得宜，孩子越大越稳当。”
他听后面无表情，半晌道：“我可以。以前没有娶亲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自然笑眯眯说好，“你这样有定力，我就放心了。”
但他仍告诫了她一句，“我自认为定力不错，但也请你不要撩拨我。发乎情止乎礼，方为君子之道。”
她咂了咂嘴，嘟嘟囔囔道：“还同我论上君子了……我想亲亲的时候，还是要亲亲的。王主事说孕妇要愉悦心情，只有愉悦了，将来孩子才聪明。”
简直是歪理，愉悦非要靠亲亲？不过这项举措他也不反对，这是恩爱夫妻当有的互动，就是要时不时回味回味。否则时候长了，忘记滋味，哪怕孩子落了地，怕也没有兴致了。
如今一张床上躺着，又不能做爱做的事，长夜漫漫，甚是无聊。
她问他：“咱们成婚四个月了，可有人向你示好，想同你结个姻亲？”
他一哂，“我这名声，哪个不要命的，敢来和我套这样的近乎？”
那倒是，恶名在外，有这个想法的，且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怀上身孕的消息报进内府，皇后很快就得知了消息，指派当初为自己掌管医案的司药女官来侍奉。
司药女官清早跪在脚踏上请脉，吩咐屏外的女医，在《禁廷脉案册》上仔细记录：“丙午年，三月初二，辰初，太子妃六脉调和，胎息安稳。”
宫廷中，对于怀了身孕的内命妇，有一套十分精细的养护流程。辰起导引，几时请脉、几时温手、几时按腿，都有严格的规定。吃口上，增添了许多忌讳，那些发物和辛辣、寒凉的东西是不能再吃了，晨间大抵是性平温和的餐饮，乳酪、鸡头米炖乳鸽等。
发现怀上身孕的第二天，自己没当一回事，周围的人却已经严阵以待了。
也是得益于这几个月立下的规矩，府里的家务事，每一处的掌事都能一丝不苟地承办。
《日簿》送到她面前的时候，长御很快便搬到了一旁，无奈道：“大娘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会儿就不要看账册了，一应事务都交给底下人吧。还有奴婢呢，若有拿不准主意的，再来请大娘子示下。您如今的要务是静心养胎，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那才是头一等的大事。”
自然失笑，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觉得这份无微不至的优待，实在来得太早了。
不过这消息，家里还不知道，明天是娘娘的生日，反正自己要回去，明天再禀报不迟。
繁琐的府内事务不用管了，一下子得闲，就剩等着元白回来。可临要傍晚的时候，东宫差人禀报，说今天事忙，恐怕晚归，请太子妃先安置。
他是什么时候回府的，自然不知道，睡醒才发现他不在床上，枕边留了短笺——
“见卿安睡，不忍惊扰。明晨有汇审，岳母大寿恐不能至，特备蜀锦两匹、珊瑚头面一套，已置东厢，托卿转呈。”
他不能同去，也是没办法的事，自然便带上寿礼，一个人登上车，赶回了徐国公府。
西府里的家宴已经铺排起来，大家一进门，纷纷向朱大娘子贺寿。自然把郜延昭的寿礼送到，说了一车好话，请娘娘恕他不能前来。
朱大娘子笑道：“他公务繁忙，自是要以国家大事为先。我过的是小生日，不过借着由头，把你们姐妹都召回来，一起热闹热闹罢了。”
大家围坐着吃点心，喝饮子，自然踌躇了片刻，方才唤了祖母和娘娘，红着脸，把好消息告诉了她们。
众人顿时欢欣鼓舞，祖母连连说祖宗保佑，“稳妥了、稳妥了。”
只有自心觉得五姐姐怀孩子太早，这事一点都不好。
朱大娘子道：“要是及笄就出阁，生孩子愈发早呢，这也是家里想多留你们几年的缘故。可留不住啊，自家藏着宝贝，人家早就盯上了，非要求娶，你能怎么办。”
老太太牵着自然的手，抚了又抚，虽有欣慰，却也惆怅，“若是单以我的孙女来论，我当然希望你们年岁大些再生养，人长结实了，身子好少些损伤。可你嫁了帝王家，尤其官人还是太子，官家乃至满朝文武，都在盼着你的好信儿。这个孩子，不单是你和元白的寄托，更是你们稳稳立足的倚仗。国家大事，再大大不过子嗣繁衍，几个兄弟都已经有了后，你们若是长久没有消息，那于元白来说，可不是好事啊。”边说边温声询问，“心里怕吗？莫怕，到时候安排最好的产医，手段了得的，在临盆之前能摸准胎位，保管一帆风顺。算起来，你娘娘生三哥儿也早，但凡嫁了人的姑娘，都绕不开这一步，只要万事小心些，咬咬牙就过去了。”
自然笑着说：“我不怕，心里反倒着急想和孩子见面。”一面探过去牵了牵自心的手，“你别为我发愁，我身子骨强健着呢，藏药局的王主事说，就没见过像我血气这样充盈的女子。料着是小时候总生病，祖母和娘娘使劲调养我，你瞧我长大之后无病无灾的，生孩子也一定能顺顺利利。”
自心方转过弯来，腼腆地笑了笑，“被你这么一说，我也盼着和小外甥见面了。早前还说要给你带孩子呢，我现在去学乳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大家发笑，“学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且得有几年功底。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做姨母吧，到时候把体己拿出来，打上一枚金锁，给外甥挂在脖子上是正经。”
自心道：“我有啊，妆匣里就有我小时候戴过的。回头找人重新打过，再换个时兴的款儿。”
这里正说着，外面有婆子进来传话，说师家大娘子贺寿来了。
众人听了都意外，这师家是当真热络，自打师指挥年三十宫筵上，和西府主君就儿女婚事打过招呼之后，师家大娘子往来很频繁，今天送自家庄子上长的青梅，明天送六郎出公差带回来的云锦。就是这样一副舍我其谁的劲儿，你要是不答应，还真有些抹不开面子。
这不，今天不知又从哪里打听到的，明明是家宴，人家也来贺寿。迎进来后坐在人堆儿里，简直如鱼得水，“都是自己人”，说得爽脆响亮。
反正师大娘子对自心爱不释手，坐也要挨在一起，笑着问大家：“瞧瞧我们娘儿俩，脸盘子是不是还有几分像？”
真别说，团团如明月的脸，一样富足饱满。
自心咧着嘴，被磋磨麻了，师大娘子说：“像足了一家人，只要你点头，这就让六郎来登门拜访。”
还是朱大娘子打圆场，“不急、不急，等约个好日子，主君们都休沐了再说。”
自然便和师大娘子打探师姐姐近况，师大娘子说：“云南王携世子入京，这回要在汴京逗留一阵子，给世子说合亲事来着，说到我们家了。两个孩子见了一面，我们全家跟着提心吊胆，唯恐她又要给人看相。不想她这回倒没吱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不是在西京弄了个宅子吗，前两天和世子结伴，上那儿看房子去了。”
大家纷纷抚掌，“看来有希望，要是瞧不上，不能一块儿出行。”
师大娘子愁眉苦脸，“她是让人给她当马夫去了，这么欺负人家，回头要是婚事不能成，怎么好意思向云南王交代！可要是能成，我又发愁，相距那么远，往后回趟娘家，路上得跑半年，那可怎么好！”
做父母的就是这样，养了女儿，又怕嫁不掉，又怕嫁得远。儿子要娶亲，得舍下脸皮上赶着巴结，先和亲家打好关系。所以说儿女都是债，尤其师家，这个问题突出得更厉害。
唉，不说了，师大娘子唯剩惨笑，转而又带来个消息，“燕家的姑娘……就是早前你家三哥儿房里的小娘，配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你们听说了吗？”
大家都摇头，朱大娘子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大娘子“嗐”了声，“我与燕家大娘子是远亲，上回同去江淮转运使家听银字儿，她同我说起的。严家那哥儿刚娶亲半年，新妇就得绞肠痧死了，再想续弦不容易，恰好她家姑娘回去了，两下里磕磕绊绊的，上个月刚定下。”
自然想起来了，盐铁使家的公子，不就是益王府寒花宴上，行为举止很轻佻的那位严衙内吗。
所以说这汴京达官显贵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总是你家和我家沾亲，我家和你家是故旧。人情往来间，织成了一张密密匝匝的大网，迎头相撞，都是熟人。
老太太颔首，“倒是门不错的亲事，虽是续弦，好歹做了正头的大娘子。”
师大娘子顺口打探，“我记得那时她也闹了好大的动静，才跟了你家三哥儿，后来两家怎么分手了？”
老太太笑了笑，“寻常过日子，磕磕碰碰多了，过不到一处去，不如放人家自由。燕家也是好门户，女儿跟着咱们委屈，如今有了门当户对的出路，我们也替她高兴。”
总之绝口不提前情，保全了人家的体面，也是保全了自家的体面。
这时花厅里的席面预备好了，女使进来传话，大家都挪了过去。
席间向朱大娘子敬酒，寿星翁笑容满面回敬。正推杯换盏，见自君和自心，并临江、临津起身到朱大娘子面前，四个人整了整衣冠，朝嫡母长拜下去——
“今朝萱堂百寿，儿女们向母亲拜贺。谢母亲春风无私，多年爱护。儿辈无以为报，唯愿母亲福寿绵绵，松鹤长春。儿等侍奉母亲膝下，年年岁岁，承欢尽孝。”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这是庶出子女们，齐齐向嫡母的一次拜谢。人心有参差，但能得他们这样齐整抒发，作为嫡母来说，多年的委屈和辛苦也算有了回报。
朱大娘子眼眶泛红，嘴里连连说好，抬手让他们免礼，“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了。我不求其他，只求全家一条心，把家业经营得愈发兴旺，就是我的福气了。”
一旁的师大娘子看得唏嘘不已，“我常听说谈家上下和睦，今天亲眼看见了，果真母慈子孝，当得上清正二字。”说着靦脸，“这么好的人家，我羡慕都羡慕不过来，结亲的意愿愈发不可磨灭了。老太太发个话吧，明天我把我那傻儿子送来，请您老和大娘子过过目？若有下回，再择个主君们休沐的日子，大家坐下来，一同参详参详。”
这下老太太也没辙了，人家是铁了心，婉拒了好几回依旧百折不挠，还能怎么办？
既这么……看看朱大娘子，再看看六丫头，老太太只得松了口，“那就照着大娘子的意思办吧。不过我有言在先，不论相看得怎么样，儿女婚事的成败，都不要坏了咱们两家的情义。”
师大娘子说那是，“结不成亲家就结仇，那是蠢人才干的事儿。”
朱大娘子想了想又道：“六丫头还小，万一这门亲事能成，也不是说话儿就能出阁的。咱们家六个丫头，如今就剩这一个了，她爹爹舍不得撒出去，怕是还要留上一两年。咱们要留，你们要娶，万一耽误了倒不好，大娘子还是得预先有个准备，别因此白忙了一场。”
师大娘子说不碍，“我家六哥儿脑子也没长好，过两年愈发沉稳了，那时候才是真正好姻缘，横竖都依着亲家的意思行事。”
长辈们无话可说，自然端着茶盏发笑，师家人的性情都很爽快，蕖华的脾气养成，就是得益于这样的家境。
不过师家也不傻，先看上姑娘，再看上门第。师旷要是能和太子做连襟，那么师家的地位便愈发稳固，将来不说殿前司指挥由师家人连任，师旷但凡要派遣职务，那也定是顶格的推举，不愁将来仕途不坦荡。
只不过自然没法凑这个热闹，第二天两家见面，她是回不去了。
因为有了身孕，就给约束了行动，每天早中晚都得请脉。要是外出，脉案只能空白，回头藏药局和内府核查对比起来不方便。
还有每隔十日，尚服局女官丈量腰围，每次的变化，都要记录在《孕事谱》上。
天气日渐暖和，衣裳也穿得少了，那条展开的软尺从一尺八寸，慢慢长到了二尺一寸。
齐胸的襦裙，现在穿起来很好笑。自然喜欢用双手托一托肚子，孕肚凸显出来，像地头日渐成熟的瓜，看上去肥美喜人。
这天尚服局的人又来测量，仔仔细细记录在案：“通威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太子妃妊五月又六日，腰围二尺一寸五分，月增一寸三分，弧圆如抱珠，形廓合序。”
这时诊脉的医官已经在外面等候召见，自然刚要坐下，忽然感觉肚子动了下，顿时把她吓得呆在了原地。
忙把医官传进来，医官请过脉后笑着说：“太子妃殿下脉息匀缓，胎元稳固。腹中太孙如游鱼摆尾，这是肝气调达，脾舒胃健的征兆。”
头一次的胎动，实在是很神奇的体验。自然心里高兴，急着要和元白细说，可是等了很久，直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
通常要是晚归，他一定会事先派人知会一声的，可今天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由让人担忧。
于是打发人上东宫去打听，又等良久，才见长史急急从院门上进来，隔着垂帘向内传话，压声道：“大娘子，出事了。申末时分，官家召殿下入垂拱殿，殿门紧闭，至今没有动静。臣探得，有人弹劾辽王府私藏兵器，欲行不轨，请大娘子稳住心神，早作准备。”

第78章
清白已证，圣眷更隆。
自然静静站在那里，心一寸寸沉下来，一直担心的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有人弹劾私藏兵器，官家即将人扣押下来，要是没有料错，辽王府前后已经布满看守的禁军，此时的王府，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她转头望向门外，外面是黑洞洞的长夜，她知道，这场仗得由她一个人打了。
若说不慌张，那是假的，帝王家富贵唾手可得，但性命也随时抵在刀刃底下。她须得尽快冷静下来，迫使自己思考，略沉吟了片刻道：“官家下一步，该验证弹劾的内容是否属实了……”紧握手绢问长御，“会派谁来？”
长御眼里凝着深深的忧虑，掖着手道：“御史台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的家务事闹不断，应付起来应当不会太麻烦，但那位御史大夫，却是个棘手的角色。她记得元白同她说起过，御史大夫崔明允和齐王勾连甚深，这时稍有疏漏，都会被他们拿住把柄，进而扭转成攻击东宫的利刃。
她心里没底，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便隔帘吩咐长史：“将辽王府立府至今的账目文书、奏疏副本、亲军名册，都搬到前殿去。”
长史俯身领命，忙去承办了。
这些留存的文档虽然保管在长史司，但亦跟随每日的《日簿》，像内府日常事务一样，要经受无数次的核对查验。原本长史司内的官员，都觉得太子妃过于审慎了，如今却发现，这份审慎才是最稳妥的自保手段。若是要论对府内兵库的了解，恐怕中途更换过的主簿，远没有太子妃清楚。
两盏灯笼穿过静谧的庭院，照亮了不甚明朗的前路。女官们左右护持着，搀扶自然进了前面的正殿。
人刚在圈椅里坐下，转眼御史大夫就率众赶到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肃立阶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六月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了，连阶前的落叶都屏住了呼吸。
自然站起身，神情坦然，目光沉冷地扫过崔明允的脸，微微颔首，“崔台。”
和御史台的官员们想象的不一样，本以为太子妃年轻，就算身份尊贵，遇见了这样的架势，也必定吓破了胆。可面前这小姑娘却处变不惊，眉目间带着不同于常人的沉着，即便知道祸事临头，也仍旧不慌不忙。
说实在话，弹劾辽王府私藏武器，这是最简单的构陷手段，一旦动用御史台，就算进入了侦办的流程，哪怕查出多一个枪头，这个罪名也就坐实了。尤其太子还掌管着制勘院，制勘院每天派出去多少人，干过多少脏事儿，动用了多少兵器，拿这个由头来给太子定罪，几乎一定一个准。
崔明允的脸上露出稀薄的笑，碍于她的身份，率领众人向她作了一揖，“深夜叨扰太子妃殿下，实属无奈。有人密告王府私藏兵器，逾制，官家下令彻查。请太子妃殿下暂且回避，人多手杂，万一碰撞了太子妃殿下，臣等吃罪不起。”
自然语调平缓，语气却笃定，“碰撞了我，领罪就是了，没有让我回避的道理。且我要与诸位言明，自我入府以来，府中兵库由我验管，崔台要怎么查，只需问过我，我自会给崔台一个明确的答复。”
这番话令台官们很意外，一个女子，执掌中馈也就罢了，怎么还掌起兵戈来。八成是打算核对有出入时，往自己身上揽，到时候一口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轻重，算错了账目，好和台官们胡搅蛮缠，以此替太子开罪。
崔明允自觉看破了她的伎俩，眼里露出一丝轻蔑，着力重申了一遍，“臣等领官家之命，不是来与太子妃闹着玩的，这种大事事关社稷，太子妃可明白其中利害？”
自然没有应他，转过身，让长史捧出了三叠文牍。
“第一叠，是历年赋税记录，请崔台仔细查验，若有不明晰的地方，只管问我。”
崔明允看着这三叠厚厚的文牍，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台官纷纷上前分阅。他自己取过末尾那本总账，指尖划过账目时顿了顿——不是因为账目太乱，而是太清了。每笔收支，连修缮马厩的三十文，都按年月、事由、经手人，列得明明白白，页脚还盖了州府核验的签印。
他有些不服气，凉笑一声道：“殿下府上，连碎砖采买也入账？”
自然淡淡应了声，“食君之禄，不敢含糊。”
崔明允咬着牙，继续往后翻找，末页上记录着，通威二十三年，捐辽王六成俸禄以充军需，旁批辽王标注“北疆苦寒，将士当恤”。
这可好，非但没查出错漏，竟还挖出了太子的义举。
崔明允询问那些拨动算盘的台官们：“可有出入？”
众人都摇头，“并无。”
叹息才出了一半，又一叠文书送到他面前，“这是派兵助防的奏疏副本，请崔台查验。”
崔明允翻开首封，字迹遒劲，正是太子亲笔：“臣府卫三百，皆边军退卒。今闻风雪困锁石岭关，请调二百人携毡帐往助，粮草自备。
批复是官家的朱砂御笔“准。着兵部记功”，而下面压着兵部的回执，“王府护卫实到二百一十三人，自备粮草请调”。
崔明允的槽牙越咬越紧，抬眼看了看这位太子妃，“王爷府卫仅余八十七人？”
自然道：“八十七人守府足够了，崔台若是不信……”她调转视线一瞥司马，很快第三叠王府护卫名册及兵器录，送到了他的面前。
堂外风过庭树，沙沙如翻纸声。
崔明允较上了劲儿，亲自核对名册。在册八十七人，履历清白，半数是伤退官兵。每一件兵器的领用、损毁、缴回都按指印画押，连两年前折断的一杆旧枪，枪头都交回库房存档了。
本以为太子难对付，看来这太子妃也不遑多让。崔明允扭头问长史：“刀剑有过遗失吗？”
长史说没有，“王府兵器领时验、还时验、月末还有总验，不敢有丝毫出入。上年一名护卫郊猎时遗落了一柄匕首，自请杖二十、罚俸三个月，匕首寻回后，已经重新入档。”说着呈上一页附记，上面登录得清清楚楚。
崔明允的鼻尖沁出汗来，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一趟严查，无论如何都能找出端倪来做文章，结果一丝一毫的空子都没有，被查的人不着急，自己却越来越毛躁了。
那双眼，织成了最细密的筛子，逐名对验，忽然指着一处问：“这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领过腰张弩？”
“此人是弩营的统制，特许留弩训卫。”长史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文书递上去，“依着《藩卫律》，弩属重器，领取须报兵部备案。这是兵部当年批文，上年这名统制旧伤发作卸职了，腰张弩已上交兵部。”
崔明允的视线一字不落地扫视过去，果然兵部大印赫然在目，且日期编号俱全。
再转头望向太子妃时，那张精美的脸上神情更显从容。由女官搀扶着，举步走到了门前，朝外比手道：“兵器库在王府西隅，铁门有三重，请诸位随我来，我亲自领你们去查验。”
女官的灯笼挑破了黑夜，光在前面开道，刚推开几分，身后的黑暗便再度合围。
太子妃步履缓缓，有了身孕略显圆润，但胎位在前，身后的线条并未显得臃肿。
崔明允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失败的预感在累积。原以为太子被扣留在宫里，王府上被打个措手不及，肯定有不周详的地方。结果前三样最易出错的都准确无误，最后查验库房，又能查验出什么来！
先行的长史司主簿高举钥匙，一重又一重打开了库门。门臼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府里长随上前点燃火把，尘灰在火光中弥漫成整片金色的雾。放眼看，库内木架整齐，刀枪剑戟各归其位，每一件都挂着木牌，上面仔细标注着领用者、日期及现状。
最里面一排空架子上，贴着一张白签，上面写“腰弩，暂虚”，正好应和了统制归还给兵部的弓弩。
崔明允抬了抬手指，示意台官点数，荀御史高声上报：“刀七十二口，剑四十五柄，长枪三十杆，盾二十面……皆与兵器册相符。”
崔明允脸色发青，斗不过太子就算了，结果万没想到，府里竟还有另一个强敌，内账做得滴水不漏，试问谁能想得到！
“臂张弩呢？”这话一出口，已经感知自己成了强弩之末，问这个问题实在招笑。
荀御史回禀：“现有臂张弩十副，与兵器册上没有出入。”
自然这时方露出一点笑意，“请诸位千万查验仔细，回头好禀明官家，有人诬告我辽王府私藏兵器，构陷储君，这才是大大的谋逆！”
小小的姑娘，言语掷地有声，御史台的人顿时有些萎靡，即便心里不服，却也万般没有办法。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在女人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实在晦气。
所以这场针对太子的浩劫，竟以如此无奈的结局收场了。来得快，去得更快，垂拱殿内等待裁决的人，甚至不用在宫里过夜，马上就能回来。
崔明允压下挫败，深深朝太子妃长揖了一礼，“卑职唐突了。王府账目清晰，并无错漏，臣等这就回去禀明官家，向官家交差。”
自然颔首，神情转眼又变得十分谦和，“漏夜奔波，辛苦诸位了。所幸台阁秉公办案，还了王府一个公道，崔台，上回我家殿下说，早想结交你，可惜总不得机会。这次等殿下回来，我必定向殿下说明崔台的好处，等抽个空闲，我们夫妇专程登门，向崔台道谢。”
这下子吓出了崔明允一身冷汗，太子妃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这要是传到齐王耳朵里，齐王该对他生出猜忌了。
他不敢多言，只是含含糊糊答应，然后便带着手下的官员随从，快步退出了辽王府。
再赶至垂拱殿的时候，官家和太子静静端坐着，中书门下和兵部的人也都在场。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如厚重的肉冻一样，满是挣脱不出的压抑感。每张脸都阴沉沉，听见殿门打开，纷纷抬眼望了过来。
崔明允在众人的注视下，掖着两手走到殿前，向官家长揖下去，一字一句道：“禀官家，臣领旨核验辽王府兵器库藏，太子妃将文书、名册、兵库，一一向臣展示了。王府历年账目，小至马厩修缮，皆录有州府核印；奏疏往来，兵部回执、关将谢表等。并无缺失；名册兵器，三验三查，账目清，兵械寡，清白如水，毫无错漏。”
众人一直高高悬着的心，到这时才终于落回原位。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扫视殿上的官员，“都听明白了吗？”
众臣俯身说是，“太子府中无一物私藏，治府之严，堪比悬镜。”
同平章事清历了始末，很有些不平，向上奏请道：“御史台已经彻查过辽王府，接下来，是否应当将密奏弹劾的人，揪出来从重查办？无凭无据妄加构陷，区区一封秘信，就搅得朝野皆惊，这个头要是开了，往后朝堂上岂不是人人自危，再无宁日了？”
兵部尚书也说是，“臣任职多年，辽王府自立府至今，缴还军械，无一次逾限。前年石岭关将士被风雪围困，是王府自请抽调护卫驰援，若不是心怀天下，哪位藩王愿意折翼，偌大个王府只留几十人看家护院？如此义举，朝廷没有大力嘉奖也就罢了，这回可好，竟还遭人使绊子，这上哪儿讲理去！”
兵部尚书是个直性子，这么一说，堂上气氛反倒松弛下来。官家笑道：“俞尚书为太子叫屈了，确实是朕的疏忽，回头另行嘉奖，补上先前的疏漏。”顿了顿又肃容下令，“自今岁始，诸藩王府账目、兵械，都依辽王府为例。御史台辛苦些，三月一抽调，直至藩王就藩为止。”
弄巧成拙了，城门没烧起来，池鱼先煮熟了。崔明允只得应是，却行退到了一旁。
“至于呈递密奏的幕后之人，就交东宫彻查吧。”官家望向太子，“储君受此无妄之灾，实属委屈了。把始作俑者找出来，也算给太子妃一个交代，连累她受了惊吓。”
郜延昭却并未领命，只道：“臣在其位，理当受文武百官监督，若是因此把朝堂翻个底朝天，那往后就没人敢说真话了。臣以为，御史台已经还了王府清白，这件事就止于臣吧。臣不愿因一己私愤，寒了言官直谏的肝胆，清者不惧查，查过愈显清，今日的波折，于臣来说是立于朝堂的底气，非但不可恨，反而可喜可嘉。”
这是储君的心胸气魄，在场众人无论是敌还是友，眼下也只剩宾服。
官家并不勉强，“你既然有主张，照着你的心意去办就是了。”复对众臣道，“事已查明，夜深了，诸位都出宫去吧。”
官员们行过礼，按序退出了垂拱殿，殿上只剩官家和太子，官家方走下御座安抚他，“朕很欣慰，你能经得住盘查，这是江山社稷之福。这回其实不单是对你，也是对太子妃的考验。早前太后极力反对立谈家女为太子妃，指她年纪小，没有经过内廷锤炼，恐怕难以胜任，若这次她应付不了御史台，那么宫中就该为你物色侧妃了。还好，你不曾令朕失望，太子妃也不曾。你身边有这样的贤内助辅佐，我这做爹爹的也放心了。”
郜延昭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爹爹不知道，她前阵子掌家，把辽王府历年的糊涂账，全都理清了。家常的收支她能盘透，已经很令我意外，没想到兵库账目她也没有错过，经此一事，我心里愈加敬重她。眼下她怀了身孕，本就不容易，侧妃的事，求爹爹护佑，以后不要再提了。”
官家蹙眉看向他，也许逐渐理解了他的想法，慢慢点了点头，“那些名册，朕让皇后压下了，庚帖也会一一发还，你不必担心，好生过日子吧。”
他听后，郑重向官家振袖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垂拱殿，返回曹门大街。
回去的路上，有府兵往来巡视，他坐在车内朝外望着，半晌对赶来接应的长史道：“彻查，齐王长史司每一名官员十日内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给我查个明白。郜延茂经营了这些年，果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膀臂都快断干净了，没想到还能咬人。”
长史领了命，复又问：“若查明有可疑，是否要把人扣下？”
郜延昭说不必，“我要的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人，查出来，直接处置了就是。至于齐王，原想姑息他，再容他两年，现在看来，还是尽早送他就藩为好，省得留在汴京多生事端。”
长史应了，“臣明日一早就命人侦办。”
他缓缓平下心绪，其实齐王那些小打小闹，并不令他生气，但因这件事惊动了内宅的人，就足以令他震怒了。
她正是养胎的时候，倘或因此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那齐王死十回，也不够给他泄愤。他这一路问过了太子妃的境况，长史说离府的时候，太子妃还没返回后苑，他就觉得轺车脚程太慢，慢得他不耐烦了。
好容易拐上曹门大街，渐渐走近，车还没停稳，他就匆促下了车。
穿过门廊，前殿还亮着灯，有个身影站在殿门前，檐下悬挂的宫灯摇曳，她的影子也随之拉长又缩短。
笃笃的更鼓声传来，子时了。
他快步朝她走去，她看见他了，提着裙子下台阶，向他迎来。
他伸出双臂接应，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勉力维持的坚强，这刻终于支撑不下去了，啜泣着问他：“宫里有没有为难你？官家有没有给你脸色看？”
他低下头，脸颊紧紧贴住她的额头，温声宽慰着：“没有，清白已证，圣眷更隆，放心。”
她听了，紧绷的肩背才松懈下来，喃喃说：“御史台来了好些人，阵仗大得很。我怕你受猜忌，哪怕账目清晰，官家也不放你回来。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他抬手擦了她的眼泪，笑道：“原本确实没那么顺利，但我有贤内助，案牍无懈可击，堵住了御史大夫的嘴。御史台禀明官家之后，再没有扣下我的道理，所以就放我回来了。”他怜恤又感激地吻了吻她，“妻贤夫祸少，多谢你，替我挡去了这场风雨。”
她仰着脸，灯笼的光，在眉眼间投下明暗不定的影。
她急了许久，也伤心了许久，大眼睛里眼泪未干。视线在他脸上巡视，仿佛再三确认过他安好，才呜咽着，把脸埋进他的颈项。

第79章
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
贪恋他的气息，清冽的松柏混着墨香，能安抚她内心的焦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贴在他皮肉上，化解了他先前的愤恨燥郁。
抱在怀里摇一摇，他好言宽慰，“夜深了，熬了这半夜，肯定累坏了。”边说边搀她穿过苑门，回到了内寝。
自然这会儿一时也不想和他分开，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满肚子的牵挂和心酸，难以抒发。
“好了。”他亲了亲她，“我不是回来了吗，就在你身边，你还不放心？”
她委屈地嘟囔：“我一直在等你，可是等了半天，他们说你被扣在宫里了，我听了消息，肠子都快急断了。”
他知道她担忧，惭愧地说：“回到汴京之后，我一门心思只想迎娶你，可我却没有考虑，你跟着我会经历多少磨难。如果你嫁的是寻常高门，每天悠闲度日，不用替我的生死荣辱担心，或者对你更好。”
自然鼓起了腮帮子，“我怎么听出了后悔的味道？我记得有个人说过，他日高居庙堂，不忍见我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那个人是你吗？现在可好，把我娶到手了，孩子都怀上了，忽然责怪起自己的决定，你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心里有了别样的想法？”
他怔了怔，讪讪道：“那个人好像是我……我没有后悔，更没有生异心，我只是觉得愧对你，让你怀着身孕，还要为我周全。”
“这种周全，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她挺了挺胸，颇为自豪地说，“那日你说要搬回王府来住，我就下定决心要把王府内外摸熟。兵库和粮仓一样，每日都有《日簿》核查，只要把过去两年的来龙去脉弄清，就出不了差池。我早作防备，如今派上了用场，并不费什么手脚。且这次是我们夫妇头一回携手抵御外敌，事情办得还不错，你说是么？”
他说是，笑得有些苦涩，“官家也夸你，说你能堪重任。宫里原本已经预备替我选侧妃了，这回见识了你的出类拔萃，再不会动那个心思，有你一个，能抵佳丽三千。”
她眼波流转，轻轻“哦”了声，“看来这次不光是借机查验辽王府兵器库藏，更是对我的一场考验啊。好在我经受住了，否则这太子妃的位置恐怕不保，做你们郜家的儿媳，可真不容易！”
她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他叹息着抱紧她，一手在她肚子上轻抚，“是做我的大娘子太不容易。我要同你一起走到最高处去，但我有时候身不由己，会让你直面那些阴谋和算计，这都是我的不是。先前我被关在垂拱殿回不来，心里只是担心你，唯恐御史台的那些官员无礼，会吓着你。”
自然却老神在在，“我心里有数，能应付御史台的人，只要我身上还有太子妃的衔儿，他们就不敢造次。”一面兴高采烈告诉他，“嗳，我同你说，先前我与那些人周旋的时候，胎动得很厉害，我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不怕事的。”
他讶然，“胎动了吗？是不是受了惊吓？”
自然说不是，“下半晌医官来给我诊脉时，就忽然蹦了下。我急着要告诉你，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打发人上宫里打探，才知道你被扣在垂拱殿了。”
他一旦被扣留，连整个东宫都被监视起来，没人能出去给她报信。所以储君再尊贵，终究还是一人之下，他现在要做的，是将那些兄弟逐一提前打发到封地去，只有彻底令官家别无选择，自己的地位才真正稳固。
一头筹谋，一头是妻儿的温柔牵绊。他弯下腰，朝服的下摆铺在她脚边的栽绒毯上，贴着她的肚子仔细聆听。起初是混沌的潮声，在她一呼一吸间轻漾。然后是双重的心跳，母亲的沉稳有力，孩子是穿插其间的灵动节奏，像林间跳跃的小鹿，一纵一纵地，有时同他母亲交错，有时又重合。
自然轻轻抚触他的脖颈，笑着问：“听见什么了？”
他抬起头，眼里蓄着宁静的光，“听见血流的声音，听见你们的心跳，还有孩子翻身和吞咽的动静。”
把手贴在那圆圆的肚皮上，某些耳朵听不见的东西，可以通过手掌感知。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推动着细细的、温热的脉搏，与他遥相呼应。忽然轻轻一动，恰好击中他的掌心，他顿时惊呼出声：“动了！他动了！”
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于她来说，这是比王朝兴衰更要紧的事。以前自己是孩子，不懂得为人父母的艰难，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愈加能体谅爹娘的苦心了。
果真第二天一早，爹爹和娘娘便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发白，今天虽没有朝会，但衙门里的公务还是要处置的。谈瀛洲是上值之后才得知了消息，忙和同僚打过招呼，回家接上妻子，便匆匆来探望了。
“元白不在东宫，想是去制勘院了，我没能见着他，也打听不着消息。”谈瀛洲盯着自然的脸，急切地问，“昨夜可吓着了？御史台那些鬼东西，长着死人一般的脸，看见他们就要做三夜噩梦。他们来抖威风了吗？有没有冲你呼呼喝喝？”
自然说没有，请爹娘宽心，“官家虽下令查对，太子未获罪，他们也不敢疾言厉色。长史司的账目很清楚，我平时也常核对，深知道兵械的厉害，哪怕是一根钉子，也要查明底细。他们找不见错处，从名册查到库藏，命人清点了三遍，才松口说核对无误。官家那里得了御史台的回复，才终于把人放回来。”
谈瀛洲听罢叹息，“还好有惊无险，听说昨晚上中书门下的人都到场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官家作了两手准备，若查不出错漏，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若查出错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这太子之位，恐怕立时就废黜了。”
自然并不知道昨晚竟然惊动了中书门下，只听说垂拱殿围得铁桶一样，要不是长史有生死之交在禁中巡守，是绝打听不出元白被扣下，究竟所为何事的。
母女俩都后怕不已，朱大娘子越想越懊悔，低声絮叨：“虽居高位，却也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要想平平顺顺当完储君，不知要费多大力气！这会儿真真已经掺合进去了……早知如此，哪怕冒着得罪郜家的风险，也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谈瀛洲“唉”了声，“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既然成了夫妻，有难同当是做人的义气。好在元白有成算，姑娘也能掌家，就算遇见坎坷，两个人并肩迈过去，何惧那些魍魉小鬼儿。”说罢站起身，告了假出来的，不能耽搁太久，匆匆道，“我是不大放心，特意来瞧瞧，见你好好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祖母那头我并未说起，别让老太太知道了，跟着操心。”临要走又追问了一句，“孩子好着吗？”
自然说是，“好着呢，爹爹放心。”
谈瀛洲点了点头，“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回值上去了。”
自然起身要送，父亲回手让她踏实坐着，自己快步出了后苑。
朱大娘子又问孩子的境况，她方才和娘娘细说，“昨日开始动了，顶我那一下子，吓了我老大一跳。”
朱大娘子很高兴，“是时候了，孩子动起来才好，动得欢实，就说明他根基壮着呢，将来生下来好养活。你这阵子不便回家，家里都记挂着你，本想来瞧你，又怕扰你清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有一个喜信儿，你二姐姐也怀上了，身上不来月事竟没往那上头想，诚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全家请平安脉才诊出来，发现的时候都三个月了，你说她糊涂不糊涂！”说着顿下来，迟迟道，“再者……我头前听说，宫里又收庚帖来着，你这会儿怀着孩子，我也不便说什么……横竖，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自然听母亲说完，咧出了一个笑，“娘娘别发愁，昨晚趁着宫里扣留他，他已经同官家表过态了。各家的庚帖，都会送还回去的，元白哥哥说，我一个人抵得上佳丽三千，往后有我就够了。”
朱大娘子脸上的阴云这才消散，捧着自然的手道：“定亲那会儿他也提过，我听在耳朵里虽欣慰，但想着他毕竟是郜家人，这样的人家只图多子多孙，话有几分真，到底说不上来。我每常发愁，女人孕期里，男人就见真章了，所以听说收庚帖那会儿，愁得夜里睡不着，只怕你知道了难过。今天是实在忍不住了，唯恐忽来一道旨意，让你猝不及防，不如事先作好准备。没想到是虚惊一场，他已经把事儿了了，那就好、那就好啊！”
自然知道母亲为她担忧，挪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说：“因为我，常令祖母和爹娘担心了。承了这泼天的富贵，总要经受些旁人意想不到的波折，嫁他提心吊胆，但嫁入一般的门户，也有宦海浮沉、仕途颠簸，闹得不好妾侍成群，所谓的安定，不过是自己宽慰自己罢了。娘娘，反正我过得很好，家业不错，丈夫也疼爱。我相信他说过的话，他说一辈子没有第二个人，就算将来显贵了，也不会食言的。”
朱大娘子颔首，“吃过苦的孩子，心性比那些富贵丛里养出来的强。其实你婆母啊，也是个心思坚定的人，元白很像她，只是比她多些筹谋，多拐了几个弯。说来怪，齐王也是她生的，不知怎么，脾气秉性岔出去十万八千里，哥儿俩性子大不一样……”当然这个不便多说，又笑着告诉她一个消息，“六丫头和师家六郎，下个月要定亲了。”
其实这个消息并不让人意外，早前和师蕖华往来的时候见到师旷，从没想到他会和自心产生什么联系。后来说合起了亲事，再一琢磨这两个人，原来十分般配。
自然打听他们的相处，朱大娘子耷拉着眉毛发笑，“上个月，州桥夜市搭伙逛了不下五回，每回大包小包地带回来，全是吃的。师旷还把一个卤味摊子祖传的老汤买下了，纵着六丫头在家做卤味。你是没闻见，现如今涉园里全是卤煮的味道，你爹爹的朝服得命人再三熏过才敢穿上身，要不同僚该误会他偷着干买卖了。”
自然大笑，一面又遗憾，“可惜我不在家，否则可以同她一起做。天下万物皆可卤，吃不完还能拿到外头去卖。”
朱大娘子道：“快别出馊主意，好好的贵女，上外头摆摊子去，不叫人笑死才怪。”
说起这个，自然的馋虫就被勾起来，惆怅道：“我已经很久没吃卤味了，这时节正是卤煮螺蛳的好时候啊，还有糟卤鸭子、糟卤鹅……”
“螺蛳寒气重，鸭子和鹅更不敢吃，回头生了孩子脑袋直晃，那还得了！”朱大娘子好言宽慰，“且忍一忍，等出了月子，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到时候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所以自然如今只能继续忍受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好在日子虽寡淡，尚有盼头。
中晌厨司预备了花胶，说是炖煮了六个时辰，对身子很有益处。自然留娘娘在王府用饭，饭后司药女官照常来给她请脉，吩咐女医在《脉案册》上记录，“丙午年，六月初五，午正，太子妃脉息匀缓，胎气宁稳。”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例行查验，自然并未察觉异样，却忽然听娘娘出声：“这位医官，面熟得很。”
她方才顺着娘娘视线望过去，见那名负责记录的女医敛衽起身，低头行了个礼。
司药女官笑着应承：“许是见过的吧，这位田女医，父亲是翰林医官，在家跟随父亲习学医理多年，尤擅妇人方。”
自然顿觉惊讶，因女官请脉的时候，女医都在屏风外记录脉案，平时没有机会得见。今天是午饭时间提前了，才召女官进花厅来的。
没了遮挡，头一回见到脉案女医，谁知这么凑巧，居然是老熟人。
朱大娘子的脸色霎时便不好看了，淡淡一哂道：“田姑娘，咱们又见面了。早前请你上我们府里说话，那时听说你正随令尊研读医书，一年多未见，如今竟擅长妇人方了？”
田熙春红着脸，神情很是紧张，掖手道：“见过大娘子。不敢说擅长，眼下正习学，跟着局中医官们做文书罢了。”
朱大娘子沉默下来，半晌重又浮起笑，“令尊真是一片爱女之心啊，扶植你入宫当上了女医。原本姑娘家有一技傍身，确实是好事，但……万没想到这么巧，太子妃的脉案，居然是你记录的。”
外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司药女官误以为彼此是旧相识，还凑嘴说了两句顺风话。
然而朱大娘子的目光却犀利地盯着田熙春，作为母亲，身怀有孕的女儿身边，出现了曾经发生过结的人，这种情况是必须要警觉的。
田熙春则更显卑微了，战战兢兢的样子，有些可怜相。
因为翰林医官家出身，她从医的路有人铺垫，走起来比旁人顺畅得多。宫中用女医，当然也是先紧着有根底的官宦家女儿，民间采选来的女医，哪及正经医官的女儿更让贵人们放心。
自然心平气和地询问：“自打圣人派遣司药局来，脉案就一直是你记录吗？”
田熙春说是，“至今已三月有余了。”
朱大娘子的眉皱得更紧了，看了自然一眼，没有说话。
自然略沉吟，偏头吩咐司药女官：“脉诊过了，今日辛苦，退下吧。”
司药女官道是，带着田熙春一同行礼，退出了花厅。
隔窗看，她背着药箱跟在女官身后，背影纤细单薄。朱大娘子心事重重，扣着圈椅的扶手嘀咕：“这也过于巧了些，怎么派了她来……不成，得想个法子，换了才安心。”
一旁的长御不知缘故，不解地看向太子妃。也听出来了，故交有善有恶，这位女医，看来是交恶的那一种。
自然便把过往告诉了长御，复又对朱大娘子道：“早前咱们堵过她的路，如今她另择一条路，又同咱们狭路相逢，她也怪倒霉的。我想着，当初她借着二姐姐的东风出入各家春宴，确实是她不地道，给过她教训就罢了。现在她老老实实做女医，也算走了正途，且三个月来一直是她记录脉案，没有任何差池，咱们要是再和她过不去，倒显得我们仗势欺人了。”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人心隔肚皮，万一她记仇，暗里憋着坏，你身子一日一日沉了，不该忌讳些吗？”
自然说是该忌讳，“但宫里那些都是人精，咱们这里不用她，司药局必定要寻根究底。到时候再宣扬起来，她就无路可走了，不问情由先发制人，断了人家前程，不也是罪过吗。”
朱大娘子无奈，看看女儿，又看看她隆起的肚子，态度和软了些，“你怀着身孕，行事宽容是应当的，也为孩子积福。但我就是怕呀，我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
长御这时接了话，温声道：“大娘子莫担心，奴婢自会安排人格外留意她的。司药局每日入府请脉，来去至多一盏茶，这期间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脉案册上记录的内容，奴婢也会逐日查验，她动不了什么手脚。”
朱大娘子这才放心，庆幸道：“也是今天恰好碰上了，否则竟不知道有这个人在。回头请王主事再来诊个脉，只要一切无虞，也就放心了。”
自然应了，朱大娘子又略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便让箔珠把人送上了车。
接下来一切平顺，过了几日，自心给她送糯米灌藕来，用崖蜜仔细浇淋，送给姐姐解馋。
自然问她和师旷相处得怎么样，她说：“也没有怎么样，想去逛州桥夜市，七哥儿又不肯陪我，正好师旷很殷勤，我就识时务地答应了。”
识时务是美德，做人就得上得了台面。眼看着要定亲了，等定过了亲，瓦市夜市更是随便逛。
只不过她挺着肚子，观礼不方便，自心过婚书的那天，她让人预备了贺礼送回去，自己没能赶回家。
恰好这天傍晚，尚服局要来量腹围，她抬着两臂腾出空间来，尚服女官偏头吩咐文书记录，“通威二十五年七月初十，太子妃妊六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二寸九分，月增一寸四分，腰线渐丰，葫珠渐满。”
一天一天地记录，时间过起来真快啊，现在坐着得挺起身腰，要是窝着，肚子里这小东西可不肯依。
天色慢慢变暗，有隆隆的雷声传来，不久之后一场瓢泼大雨，洗尽了空气里的浮灰和炎热。
自然喜欢雨后坐在窗前，嗅一嗅泥土的气息。今晚元白不回来吃饭，便命人在半开的窗前放置食案，厨司送了鲈鱼茸粥和时蔬，她就着滴答的檐雨声，一个人用完了饭。
食案撤下去的时候，听见樱桃在廊上回禀，说殿下回来了。自然忙到门前看，人是长史搀回来的，走得踉跄，分明是喝醉了。
醉了，但不妨碍他有好心情，见了她就欣然笑起来。顿住步子，一手撑着抱柱，摇摇晃晃调戏她：“这是谁家娘子，生得如此明艳动人，勾走了我的魂……卿卿，你不是爱看傩戏吗，来，跟我进去……为夫跳给你看！”

第80章
食色性也。
自然大觉尴尬，长史和女官们虽然极力自持，也还是掩盖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
“哎呀，怎么醉成这样了！”她无奈笑着，上前搀扶。
他还没有醉糊涂，两只手尽力推辞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在长史的助力下，又歪歪斜斜进了内寝，坐在圈椅里定定神，让女使打水来，说要洗漱洗漱。
自然便接过女使打好的手巾，本想给他擦身的，他却自己接过来，仔细地打开，然后仰在圈椅里，把手巾盖在了脸上。
也许擦洗过后稍觉清醒，他揪下手巾掷进银盆，溅了满地水渍。又胡乱摆手，让人退下，很执着地要给她唱傩戏。
先安排她坐下，然后蹒跚摘下墙上的傩面戴上，扯开衣襟露出白花花的胸膛，撑腰摆开架势唱起来：“一巡酒，敬东藩，此去燕云守雄关！二巡酒，送西藩，祁连月照铁甲寒！同枝共叶二十年，终要分春各栽盆……”
自然听明白了，这唱词已经很分明了，看来郜家那些兄弟们，陆续都要就藩去了。
她没有劝他醉了就睡，他平时压抑得很，鲜少能这样开怀。便笑吟吟看着，等他唱完了用力拍手，“好！身段好，唱得也好！”
他腼腆地摘下面具，谢幕向她道谢，又靠过来搂住她，像狸将一样在她耳边颊畔一通蹭，忽然委屈地说：“你冷落我了……你已经好几天没有亲我了。”
自然没办法，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这样行吗？”
他醉眼迷蒙，笑得风尘，抬手点点自己的嘴唇，“这里……我擦过牙了。”
她又在他唇上着力吻了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他的眼睫眨得缓慢，手指一路向下，点点胸口，“还有这里。”
自然忍不住要翻眼，在那健硕的胸肌上“叭”地亲吻了一下。
“好，有力气了！”他霍地站起身，提着傩面摇摇晃晃，要把它挂回去。
她只好接过来，顺手摆在案上，枯着眉发笑，“这是喝了多少啊！”
“不多。”他伸出三根手指，“两杯。”
“同谁喝成了这样？”她叹息着过来搀他，把他引进内寝，安置在床上。
他扯下发冠，解散了头发，仰天躺在凉簟上，喋喋告诉她：“和岳父大人，还有白枢使，还有傅姨父……谁说文官无用，六部、翰林院、中书门下，靠着人情，织出了一张大网！”
难怪，他这么审慎，也只有同真正信得过的人在一起饮酒，才会允许自己喝醉。
以前的徐国公府，即便是表兄想夺嫡时，也从未伸过手，因为长辈们会权衡，究竟以这个人的能力，值不值得托付身家性命。全家一直希望表兄做个富贵闲人，因为看得出来，他没有争权夺势的天份，连别人话里有话，他都未必听得明白，怎么与他人争。但谈家不出力，不表示没有能力，从鸿儒公开始，谈家的根基就深插朝廷，早年也曾门生故吏遍天下。后辈虽没有这么高的成就，但人脉圈子早已形成，紧要关头的举手之劳，就有一举定乾坤的奇效。
所以自己人又助了他一臂之力，今天一高兴，喝过头了。其实自然一直不太相信他酒量不行，觉得他肯定是装的，可万没想到，这方面是真没法高估。
不过有人说酒醉之后才见真人品，他没有撒酒疯，没有失德吵闹，反倒有种难得一见的率直笨拙。如果庄献皇后还活着，不让他在少年时候吃那么多苦，他应当也会像表兄一样，活得无忧无虑，心无挂碍吧！
思及此，好笑又心疼。自然牵过薄衾给他盖上，温声安抚：“不说了，你连日辛苦，好好睡一觉吧。”
他脸上拢着一层薄薄的红，那双眼睛雾蒙蒙地，抓住她的手道：“我不辛苦，你才辛苦。跟了我，担惊受怕，还要给我生孩子……我对不起你。”
他说着，挣扎起身给她行礼，她忙把他按倒了，哄孩子似的说：“我是自愿的呀，我就要嫁给你。要我嫁给别人，我还不愿意呢。”
他听后大为触动，把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又亲，“你喜欢我，我值得，对么？”
自然顿时斜了眼，“你是不是又在装醉？想套我的心里话？”
可他没有应，长胳膊一揽，嘴唇落在她脖颈上，“真真，我们亲热亲热……”
自然简直哭笑不得，“你醉了，哪里亲热得成。先睡吧，等睡醒了再做打算，成不成？”
他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可能是真的累了，不多时果然睡着了。
香炉里的沉香屑将尽未尽，升起一线袅袅的轻烟。自然低头看他，披散的头发搭在白玉般的颈侧，朦胧间浮起极淡的笑意，也不知梦见了什么。
烛台上的蜡烛懒得去熄灭，她偎在他身旁，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安心地闭上了眼。明天是朝休日，东宫也不办差，或许可以睡得晚一些了。
长街上，梆子声笃笃地敲击着，清晰地穿破长夜，回荡在汴京城的每一条巷陌。将要五更的时候，她听见身侧有动静，睁开眼时，见他正合拢衣襟下床。
“要起身了么？”她迷迷糊糊问。
他说不是，“渴得很，倒杯水喝。”
夏季天亮得早，五更的时候，屋子里起了一层稀薄的蓝，隐隐绰绰，不点灯也能看清屋里的陈设。
他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杯子来喂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小心翼翼打探：“我昨晚失态了吗？”
说起这个就好笑，酒醉前后，确实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她还得顾全他的面子，尽力敷衍着，说没有，“回来就睡下了，什么都没干，老实着呢。”
他说不对，“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她怕笑出声，忙转过身背对着他，含糊道：“真的……喝醉了而已，莫要较真嘛。”
可他从背后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轻拂在她耳廓，“我记得，有件事还没做……”
她忍不住让了让，颈项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的吻便沿着那弧线，慢悠悠地挪移，从颈侧一直追到了肩头。
唉，这样不大好……自打发现有孕到现在，两个人便再也没有亲近过了。就是怕嘛，怕不小心伤了孩子，经常是对望着，想法很多，却束手无策。
但今天，显然是什么都阻挡不住他了，他贴在她耳边说：“我问过王主事了，只要留神些，不会有大碍。”
自然“啊”了声，“你竟还问王主事，叫人背后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食色性也……”他悄声说，手在肆无忌惮地游走，“我轻一些，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就立时停下。”
后来迷迷糊糊，恍如吃了一斤蒙汗药，太久没有造次，情潮汹涌实在无法自控。
节律悠扬，徐推慢送，毫不莽撞。人压抑得太久了，偶尔找到合适的机会，还是应当深切交流一番的。
七月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汗水在轻灵的帐幄间氤氲。混乱中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用力交握，轻轻震颤。虽不似以前颠荡，但却更细腻、更极致，拉扯出浓厚的回甘，在悠长的余韵中脉脉流转。
帐内只余喘息声，缓了缓，他牵过薄衾替她擦汗，“怎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她露出餍足的笑，“哪有什么不舒服，分明舒服得很。”纤纤的胳膊搭过来，搂住他的脖颈，转瞬又自惭形秽起来，“我这身条不好看了，不敢在你面前脱衣裳，怕你嫌弃我。”
“胡说。”他亲亲她的鼻尖，温声道，“在我眼里，你的风采更胜从前。世上哪有丈夫，嫌弃怀孕的妻子身材不够曼妙，你以前是神仙一般的姑娘，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欢喜了，就算热气蒸腾，也要和他紧紧纠缠，小声道：“你说，彤簿和起居注上会不会又记下？咱们俩起了个大早，彤史和起居郎应当不会察觉吧？”
他轻笑，“孕期彤簿暂停，我吩咐过了。所以你别担心，尽可放开手脚，若是想了，就和我说。”
她红着脸扭捏，抚抚肚子说不成，“当着孩子的面，太不像话了。”
他安慰她的说辞可算另辟蹊径，“没有当孩子的面，他看不见我。”
唉呀，羞人答答，这些私房话暂且按下不谈，她忽然想起来追问他，“昨日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怎么想起约爹爹他们吃酒去了？”
他仰在枕上，晨光透过窗屉，勾勒出深邃的眉眼，娓娓告诉她：“上回那件事后，我就下了决心，逼那些兄弟提前就藩。恰好边疆防务的议题送达御前，我便授意枢密院，奏请加强边陲战地守备，让枢密使提出藩王镇边的祖制。另命计省提交奏疏，宗室禄米要革新，留京藩王岁支过巨，莫如就藩享封地税赋，一可减免王府开销，二可带领封地百姓创收，充盈国库。”
自然听得振奋，支起身问：“卓有成效？”
他点头，“卓有成效，凉王和宋王都已经具本上奏，要求就藩了。藩王留京，封地无人管辖，弄得连年欠收，连佃户都遭了殃。上年齐王封地佃户出逃，涌入汴京，收编进匠户的属民都能作证。如今只剩齐王还强撑着，我看时机也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命户部左曹上报，京畿的丁籍人口核对出了偏差，请官家下令户部严查。”
如此一环套着一环推进，即便是明晃晃地迫使藩王就藩，却也是循正道，遵了“诸王守藩屏职”的礼法。
自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满脸景仰地奉承他：“哥哥，你真厉害！幸好我嫁你为妻了，要是和你作对，不敢设想将来该有多惨。”
他垂下眼打量她，“你这是夸我，还是暗喻我狡诈？”
她嘻嘻一笑，“就算狡诈，也是我喜欢的那一种呀。”
“那与我为敌，是因为嫁错了人，丈夫站错了队吗？”他拢拢手臂，下了狠心般道，“你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至多灭了那个门户，把不长眼的蠢材丢进汴河水门，一去万里罢了。至于你，抓到身边磋磨，好好教训，不准下床。”
她眨着眼睛明知故问，“为什么不准下床？是要扣下我，让我做床奴吗？”
他错牙哂笑，“求而不得，人会发狂的。到时候做出什么卑劣的事来，可就不由我自己做主了。”
她大笑，“好喜欢，和话本上一样！”
他却觉得很无奈，原来他的真心话，她一点都没当回事，居然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幸好老天爷待他不薄，他如愿娶到她了，否则一生执念日夜折磨，到最后，可能当真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走向。
总之眼下的一切，正照着他的计划，一步步有序进行。今天休沐，东宫官员难得回去陪妻儿了，如此松散的日子不常有，因此磨蹭到巳初才起床。
自然的日程，比他还要忙，身子沉重了，有时四肢浮肿，到了规定的时间医官请完脉，就有专门的婆子替她按跷，将麻籽油搓热后，在她手臂和膝下疏通气血。
他在旁边看了一阵子，有外人在，不便叙话闲谈，就退出后苑去了长史司。
制勘院的文书一般不会送抵东宫，都由长史司转交。他刚接过一本翻看，就听司马进来通传，说齐王来了，人已经到了府门上。
他抬了抬眼，暂且拿捏不准郜延茂的来意，便合上文书应了声“有请”，自己踱着步子，踱回了正殿。
齐王由司马引领着，从中路上进来，他迷眼看着，其实他们兄弟的长相有六七分相似，一样的高身量，一样眉目朗朗。只是这人世，好像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有时他也想不明白，这辈兄弟五个，异母的虽有龃龉，尚且没有生死相拼，唯独这一母的同胞，竟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若是娘娘还活着，见他们手足相残，大概会很难过吧！
齐王一步一步走来，他踅身坐进圈椅里，人进了门，两下里一照面，各自都忽略了身份和长幼。郜延昭随口扔了句“坐吧”，自己则垂着眼，专心品他杯盏里的清茶。
齐王也没有客套，转身落座。女使献完茶又退出去，正殿内一片宁静，彼此都沉默着，良久没有说话。
如果有旁人在场，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做的，如今堂上只有两个人，一切伪装都是多余的。
郜延昭有耐心，并不打算问他此来所为何事，斟酌了半晌的郜延茂终于开了口，“明日朝会，我会向爹爹上表，请求就藩。”
对面的人脸色疏淡，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中，因此激发不出他任何反应。
他不过寥寥颔首，“二哥哥和三哥哥都请旨了，大哥哥是长兄，原本该做表率才对。不过现在也不晚，前日官家和中书门下商议过，藩王甫入封地，恐怕一时难以适应，打算放个恩旨，减免当年的税赋，也算给藩王们起个家。这可是历来从未有过的恩典，还是因为爹爹不忍骨肉受苦，消息传到东宫，我自是极力赞同的。”
但凡对一个人有意见，哪怕是再寻常的话，也能从中品咂出不讨人喜欢的，高高在上的味道。
齐王暗里气闷不已，要不是想好了要和他讨价还价，早就拍案而起了。这回只能忍耐，憋了半天道：“终归是血亲，此一去三年五载未必能相见，官家体恤，也是我们兄弟的福泽。”
郜延昭笑了笑，复抬起眼问他：“大哥哥打算何时离京？到时我若抽得出空来，一定亲自去送你。”
袖笼下的拳都快捏碎了，郜延茂忍耐再三平下心绪，换个谦和的语调好言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想与你打个商量。官家跟前奏书如常呈递，但就藩的时间，能否容我讨个人情？你我是至亲兄弟，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经营家业，难免有几处背着朝廷的私产，摊子铺排得大，一时间难以收拢，需要时间作料理。还有，你大嫂身上不好，上年病了一冬，要死要活的，我实在是怕了。问过医官，说最好静养，不宜挪动。若要长途跋涉远赴藩地，最好选在春暖花开之时，春天走，越走越暖和，入秋走，越走越凉，她的身子撑不住。你如今娶了亲，妻子也有了身孕，应当能明白我的担忧。”
这是要拿王妃的身体来作磋商了，郜延昭蹙了蹙眉，“我当然能体谅大哥哥的难处，但就藩是大事，单拿大嫂染病来搪塞，恐怕御史台不能答应。”
说起御史台，郜延茂就鬼火乱窜，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不知用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治住了御史大夫，如今崔明允看见他，像见了鬼一样避之唯恐不及。
他以前在朝中倚仗的那些臣僚被逐个瓦解，到现在，几乎已经无人可用了。
然而还是不能上脸，咬碎了槽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知道，郜延昭这会儿就像猫耍老鼠，成心看他作困兽斗，逼他彻底低头。
要让他看见诚意，就得把自己的老底掀起来。罢，小不忍则乱大谋，官场上闯荡，要脸的人早就回乡种番薯去了。
于是郜延茂摆出了一张颓败屈服的脸，低头和他说起了心里话。
“上年岁末，临淄有灾民涌入汴京，我虽使出了浑身解数遮掩，还是有不少人落进了你手里。我承认，封地上出了些岔子，你没有报到官家跟前，做哥哥的感激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你还能替我遮掩，如今这些人足可催我就藩，过不了几日，城里该统计户贯了。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见你的，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替我压下这件事，也在爹爹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再容我些时候……临淄的王府被人悄悄挖穿墙角，好几座房舍坍塌了，修缮需要时间，总不能过去之后没地方住，徒招人耻笑吧！”
郜延昭沉默不语，眼睫盖住了低垂的视线，不知在思忖什么。
郜延茂有些坐不住了，直愣愣地望着他。实在等不来他的表态，只好又加注，“以前对你疏于照应，我知道你心里记恨我，都是哥哥的不是。可你我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小时候娘娘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比较，连指节都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手足至亲啊！元白，算做哥哥的求你了，将来哥哥在藩地，拼死为你守国门，绝不生一丝一毫事端。只要容我到明年春，明年惊蛰过后我一定离京，实在是因手上许多事处置不完，还有你长嫂……我和她夫妻一场，就算总是被她咬得满手齿痕，我对她的心不变，只要为她好，你就算要我跪下，我也不带半点犹豫。”
他声情并茂，半真半假，郜延昭都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思仍不灭，放到封地上去，日后必有灾殃。
既然他非要拖到明年春，也好，期限到前，是人是鬼自会见分晓。
他抚着膝头，终于松了口，“你我是亲兄弟，我昨晚梦见娘娘，梦里都在追问长丰好不好……今天哥哥来找我，我就算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会为你周全的。后日你照旧呈递奏疏，延后就藩的事，我来同官家说。”
郜延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朝他揖手，“多谢多谢，回去告知王妃，就能让她安心了。”
郜延昭淡然笑了笑，“请大嫂养好身子，哥哥也尽力多陪陪她吧。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公事，交给底下人承办就好。若是没有得力干将，我这里可以举荐两个人，为哥哥分担。”

第81章
来了来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他当然不能答应。
嘴上说着感激的话，拱手再三辞过他，从殿内退了出来。
一迈出门槛，脸上堆叠的笑意，像投进热水的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兄弟俩斗智斗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经登上了太子宝座，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谁手未可知。如今为了拖延就藩，自己舍下脸来求他，可惜这位兄弟并未因他几句服软的话，就重新回忆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强应了，他也没有忘记，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权。
心底恨出血来，但戏已经唱到这里，总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门，身后的人目光一直追随他，直到他穿过门廊再也不见，郜延昭方收回视线，转头吩咐司马：“齐王受命提举京畿保甲公事，虽是临时差遣，权力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给下面的人传个话，离京之前仔细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围会举行防汛校阅，他要集结保甲，调用武库，届时给他多设两道门槛，提举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细说，司马不敢贸然追问，只是领过密令，悄悄承办去了。
郜延昭返回后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门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后寝殿，见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着外面的天光看书。
廊子上垂挂的紫竹帘，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只有零散的光线晕染窗台。她怀了身孕，因作养得好，看上去愈发白净圆润，像最上等的珍珠，整个人闪闪发光。
看他进来，热络地问他：“紫苏陈皮汤，要不要来一盏？”
他笑着摇头，“你的晨间饮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尴尬地摸摸额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我总是喝不惯。可要是不喝，回头司药嬷嬷来了，又要啰嗦。”
妻子应付不了的难题，总归是男人来承担。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盏饮子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头问：“好喝吗？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帮你这一回，这是妇人安胎顺气的方子，我喝了没用。”
她赖皮地笑了笑，“那中晌你帮我吃花胶吧，花胶炖得软烂，好吃得很呢。”边说边往里面让了让，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请他躺下。
他脱了鞋，仰天躺下来，顺势搭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摩。
自然问：“先前外面传话进来，说齐王到访，他来找你做什么？准没好事吧？”
再难的难题，到了他嘴里也是轻描淡写。
自然听完却忧心忡忡，“这么傲气的人，特意跑来低这个头，我怎么不大相信呢。”
他凉笑了声，“他想在汴京滞留，我可以遂他的心愿，但他手上兵权要解，免得日后弄出个逼宫的戏码，祸害满城百姓。”
自然偏过身，好奇地追问他：“你打算怎么解他的兵权？”
他曼声道：“夏汛校阅阵仗摆得很大，要调用武库军械，须得通过枢密院批文、军器监核查，到时候让他先议规模，再拨器械，一来一回拉锯，时间就耽误了。接下来命御史台的人点火，藩王私练万众于京畿，意欲何为？最后由计省出面钳制，上年校阅尚有亏空，这次请提举司先清旧账，再谋新事。”
如果早前在闺阁里，可能听不懂他的这些朝堂安排，但现在见闻得多了，自然不单能听懂，还能推演。
“时间上来不及，亏空一时也难以填平，那么他只剩一条路可走，缩减规模。把核心的那部分人集结起来，兵器拨给哪一支，哪一支就是保甲精锐，我说得对不对？”
他仰起唇，嗟叹着：“再过一阵子，你怕是能充当我的幕僚了。同你说话省力气，有时候比长史司的人还要聪明。”
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我肚子里的小人，开蒙后才有老师教授学问，开蒙之前不得我自己来吗。除了吃喝玩乐，我还得教他政事时局。”
她的前瞻很令他欣赏，刻意追问：“要是个姑娘，也得学吗？”
她说是啊，“越是姑娘，越要有长远的眼光和统观全局的能力。守小礼而弃大局，小门小户或者可以应付，若想经营大族，那就差得太远了。”
他颔首，“说得很是，将来依着你的意思教导，准错不了。 ”
不过孩子是男是女，他们至今没有问过王主事，王主事也并未向他们透露过。这种事实在不必打探，且不说看脉象和孕相准不准，就算生下来是个姑娘，难道你就不疼她吗？但若说压力，那必定是有的，家里真有帝位要传承。这胎要是个男孩子，元白至少不会因后继无人，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唉，这是回避不了的现实，自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尤其见识过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时也会发愁，盯着肚子出神。
相较于她，郜延昭则坦然得多，把那些兄弟们尽早赶到封地上去，就是为了生女亦从容。师蕖华给真真看相，说会有三个孩子，三个呢，有什么可着急！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只剩一项要务，就是安心待产。
都说十月怀胎，其实认真算来，一般九个多月就差不多了。司药局女官和王主事都给她排过日子，说大约在十月中。天将冷的时候，不用点炉子，只要把门窗封闭，不让外面的风透进来，生孩子正相宜。
肚子里的小家伙呢，一日比一日活泛，有时候伸胳膊蹬腿，肚子会被他抻出奇怪的形状。自然便惊叹，哪吒闹海呢，真担心他会穿破她的肚皮，一下子蹦出来。
尚服局的女官仍旧孜孜不倦记录她的腹围，“通威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太子妃妊九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七寸八分，月增一寸九分，如抱金瓠，垂珠正位。”
月份渐大，除了腹围，也开始记录脐象，肤理、胎位。胎位很要紧，头位正不正，关乎生产能否顺利。司药局女官替她查看肤理，说肤白显线。
她费力地低头看，果真肚子上长了长长的一条线，看上去像只虾子。
时间愈发临近了，预产还有十来日。府里已经筹备好了一切，八名看产人严阵以待，从她有妊起就为她记录脉案的司药局女官，也长留在了王府里，一则领皇后的情，二则便于时时监测脉象。
司药局女官在，田熙春当然也会跟随左右。《脉案册》从一日一记，增加为一日三记，她办差倒也兢兢业业，长御命小黄门留意，说出入行止都有章程，并无逾矩之处。
推算临盆的前几天，郜延昭不在东宫务政了，一应事宜都改在王府处置，以便万一有消息传来，他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除却刚成亲那会儿，后来他鲜少有整日留在家里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一天能见好几回，实在给了自然很大的安慰。
看产人说，太子妃的腹形愈发下移了，照着经验来看，就在这几日。所以要养精蓄锐，午间用过了膳，点上一炉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诵读《诗经》的，今天却换了人，只听一个温厚清朗的嗓音，缓缓地吟诵着：“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自然微启眼皮，午后的寝殿浸泡在一片暖光里。光从直棂窗底斜切进来，窄长的菱格，静静铺在青砖地上。
博山炉的孔隙里，香烟袅袅腾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侧着，光影恰好拢住他的轮廓。他手里握着一卷杏黄色的帛书，和平常的《诗经》不一样，这是专用来孕期祝祷的。郜家好几辈的妇人产子前都用过，边沿已经起了细细的绒边，有岁月留下的厚重感。他轻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气融合在一起，带着看得见的温情与期待，在殿内缓缓盘旋。
一卷《斯干》读完，他探过手，覆在她圆润的肚子上，指尖偶尔会感觉到极轻地一下蠕动，是肚子里的宝宝，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让人收拾好厢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过来。有长辈们在，我心里也好踏实些。”他说着，苦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很害怕，后悔让你这么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
自然发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这府里的大娘子，生儿育女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要个小人儿玩一玩。”她边说边侧身，仰天压脏腑，得把肚子搁在软垫上，切切同他说，“我可喜欢孩子了，今年过完年，回去见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带回家来。想是那时候动了心念，被家里的祖先听见了，所以也赐了个孩子给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嗳，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预备好了没有。若是个男孩子，宫里会赐名，要是女孩子，由咱们自己定夺吗？”
他“嗯”了声，“是个姑娘，就随婉字辈吧。咱们也凑一凑公府的热闹，将来和婉筠就伴。”
自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笑着说：“谈家的姑娘们，字辈儿可好听呢，不像你们家重儿轻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随意，一点也不慎重。”
他撑着榻沿，托腮和她曼谈：“‘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将来我们家的姑娘，一辈一辈也随这些字，既然流着谈家的血，随了外祖家的名，也是应当的。”
就这么说定了，自然嬉笑道：“回头要告诉祖母和娘娘，咱们偷了个懒，把家里的排序借用了。”
膳后躺够两炷香时间，就得起来走动走动。他陪着她，在廊庑底下漫游，年后暖和了，把她以前养的那缸鱼也带进了王府。如今供在廊庑尽头的青花大缸里，水面上漂浮着碗莲，鱼在碗莲下悠闲地游动。捻上一点鱼粮撒下去，纷纷浮上水面，闲来无事时，她能在鱼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观察她的鱼，查看它们的头瘤和鳞片是否如常时，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太子妃殿下”。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里捧着产前的药械和预案册子，行过礼后温声道：“殿下，高丽参和山甲珠，都已备妥了。预案册子上载明了产中用药、施针及医官的安排，请殿下过目。”
自然抬了抬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过，复询问今天进府里的乳母，查验结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经查验过周身，两位乳母皮肤皆光洁无疤，牙齿坚固整齐，气息清新，脾胃气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产要紧，孩子落地之后，乳母的喂养更要紧。
帝王家对乳母的挑选极其严格，须是世代隶籍的良家女子，从面貌到身体，从年龄到八字，选稳重敦厚，言语谨慎的全福人，用以喂养新生的孩子。
一开始自然也曾很有志气地表示，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喂养，听得祖母和母亲大摇其头——蓬勃的母爱可以理解，但经受过血泪教训，只怕接下来看见孩子的嘴，都要退避三舍。
你绝对无法想象，那股吮吸的力量，可以吸破宇宙洪荒。就是根手指头也经不得天天嘬，何况那样娇贵的地方。
长辈们为了打消她的念头，说得刻肌刻骨，起先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几天之后，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孩子喝的哪里是母乳，简直是母亲的血肉。曾经不信邪的娘娘尝试过，后来哭着放弃了，不希望女儿重蹈覆辙。还是安排乳母更稳妥，那些女子都是生养完四五个月的，已然熬过了最疼痛的阶段。但若是新手母亲要想试试上刑的味道，上船容易下船难，到时候还得把母乳憋回去，胸脯硬得石头一样。双重的苦难，就看你愿不愿意尝试，有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了。
自然知道厉害后立刻败下阵来，决定听取劝告，不做无谓的牺牲。
她偏头对田熙春道：“你费心了。乳母稳妥就好，过会儿让她们来前厅，我见一见人。”
田熙春道是，目光不经意地抬了抬，立刻又垂下去，退后几步，顺着廊庑走远了。
自然放下手里的鱼粮盒子，转头对郜延昭一笑，“产室已经备好了，我昨天去看过，满屋子挂了好多道家祝祷过的速生符，要是能速战速决，那就是最大的运气了。”
他说会的，“娘娘会在天上保佑你，你不要害怕。”
真正需要安抚的其实是他，他这两天心神不宁，多次往返前殿和后苑，直到把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接进王府，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祖母和娘娘很仔细，把产房里伺候的宫人仆妇等，重新一一查问了一遍，有面相不佳或者刑克的都调离了。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安排公府里的老人，像平嬷嬷和古嬷嬷等，只要守在左右，就能监督所有人。
一切准备妥当，老太太道：“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产前产后都虚弱，那种关头，自己做不得主，就得有信得过的人来为你张罗。”一面把自然搂进怀里，和声安抚着，“不怕，到时候全家人都在，有这么些人给你保驾，定能平平安安的。我瞧这境况，大抵就在明后日了，明天要办催生仪式，保你生得利索。”
朱大娘子道：“你只想着一点，想着要快些和孩子见面。怀了这么久不容易，等产后满月，又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是啊，什么都不能激励她，唯有美食可以，还是娘娘最了解她。
所以当羊水破时，她看着身下濡湿的锦垫，忽然觉得好日子就快来了。
小心翼翼好几个月，她早就不耐烦吃那些滋补的膳食，天天请脉量腹围了。因此被送进产房时，她简直就像英雄要上战场，全家人忧心忡忡，她却意气风发，让他们放心，自己去去即回。
郜延昭已经不会说话了，脸色发白，紧紧握着她的手，牙关咬得死紧。
自然冲他笑，反倒让他定定神。
产房被妆点得很温暖，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茵褥，房内不管脚步多匆促，都不会显得杂乱喧闹。
案头点起了苏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气可助清醒。平嬷嬷把一枚玉鱼送到她手里，叮嘱她紧紧握着，说这东西可以镇痛。
能不能镇痛，她也说不上来，总之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愈发加剧了。
夜渐渐深了，王府的产房内却亮如白昼，嵌在墙上的银灯把室内每一寸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亮了自然脸上细密的汗珠。
身下的产褥染了血，混合着药味和乳香，愈发让空气变得沉甸甸地。能供她喘息的时间越来越短，每一次疼痛来袭，人就像要被撕碎了似的。挣扎用力，猛地仰起上半身，指甲紧扣玉鱼和身下的锦缎，扣得指节发白。又来一阵汗水浸透中衣，好像自己的半条命，要从身上剥离下来了。
痛到巅峰，笔直地坠落下来，大口喘气。她听见司药局女官检测她的脉象，“气血浮动，但根基尚稳……备参汤。”
一口参汤下去，气又被吊起几分。她勉强睁开眼，眼前的百子千孙和瓜瓞绵绵，在烛光里变得扭曲。以前她曾在产房外守着嫂子们生孩子，那时虽着急，却无法感同身受，不知道过程居然这么艰难。
到现在才算明白祖母说的话，生孩子的痛苦没人能为你分担，所以女人就该愈发爱惜自己。
又来了……疼痛不断加剧，她恐惧，但又英勇。她记着还有家人，还有元白哥哥，他们都在等着她。
看产人跪在榻尾，压着声激励她：“殿下，吸气……缓吐……好得很，就这样。再加把劲儿，看见头了。”
反正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横下心，杀出一条血路来。
屏风外，女官们正吟诵祷词，又是佛号又是道偈。屏风内，时间已经在阵痛里失去了平衡，歪歪地倾斜着，蛮狠地撕扯她的下半身。
看产人的语调越来越急切：“用力！用力殿下！就快出来了……来了来了！”
忽然一股洪流涌出，整条命奋力挤过狭长的通道，霍地吸进了一口清气。
园子里的云翁和放翁大概感知到了什么，发出高亢的清唳，紧随其后是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骤然划破凝固成冰的深夜。
她浑身瘫软，再也忍不住了，跟着孩子一起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劫后余生，好险，捡回了一条命。
窗外有欢叫，自心的声音破窗灌进她耳朵里来：“生了！五姐姐生了！姐夫呢，快去通传……别拜了……”
孩子离开母体后，她这里的活计还没完，看产人和司药女官围上来，金盆银剪，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
古嬷嬷将参片送到她唇边，万分怜惜地说：“我的姑娘，你受苦了。”
啼哭不断的孩子被包进襁褓里，乳母屈膝送到她面前，含笑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是位结实的小皇孙。”
自然缓缓侧过头看，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哭起来嘴巴张得老大。
她的脑子还昏沉着，努力确认已经生下孩子的事实。眼睛看到的最直观，嫌弃地感慨：“他长得好丑啊！”

第82章
凌越。
产房里的人，闻言都笑了。
平嬷嬷道：“哪里丑，这么漂亮的哥儿，诚是少见了。等退了红，姑娘怕是爱不过来呢。”
是呀，谈自然和郜延昭的儿子，哪有长得丑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当，外面的人已经等得着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厅里，众人都围上来，听说是个哥儿，又是一顿谢天谢地。
这时郜延昭从外面赶来，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问：“大娘子怎么样？伤得厉害吗？”
乳母道：“生头一胎，总是艰难些。太孙过了秤，足足六斤五两，大娘子年轻，难免要受些损伤。”
他着急要进产房，吓得众人赶紧拦阻，“里头还没清理干净，这会儿万不能进去。”
话方说完，尚宫局女官与司药局女官承托着一只玉匣出来，向太子行了一礼道：“禀殿下，太子妃娘子顺娩太孙，奴婢等依制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径七寸三分，重一斤八两。依太史局占卜，移奉吉壤，入地九尺九寸，为甲字一等秘。”
在场的众人听过，都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胎衣最后会深埋在哪里，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着官家认可，这是关乎皇朝血脉与天命的孩子。这份荣宠，注定了这孩子生来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宫城方向揖手行礼，女官们复呵了呵腰，护卫玉匣出去了。产房的门再度阖上，他看不见自然，这时才又重新来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还没睁开眼，但眼线很长，将来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样。玲珑的鼻翼柔嫩如蝉翼，轻微翕动着。还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轻轻嚅动，蹭着襁褓缎面的边缘，哼哼唧唧像只幼猫。
初为人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他屏住呼吸，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瞬间把他淹没。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缩，颠倒着两臂，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临川教他，把胳膊圈起来，圈成摇篮状。然后乳母把襁褓放进来，他可以托在怀里，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儿子了……”他轻声说，抬眼望向谈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给我生了个孩子。”
话才出口，眼眶就红起来，将来要执掌天下、驾驭乾坤的人，好像已经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了。他抱着孩子，温柔地摇晃，喃喃说：“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么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对望了一眼，叹息着微笑。
她们见过太子当初来求娶的模样，好话说尽，自是讨人喜欢的。但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承诺能维持多久，时至今日，还剩多少浓情。
男人的话，总要削减几分来听，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帮不上忙的时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料想过他会急得团团转，也料想过会指派最好的医官在门外坐镇，但从没想过，他会在高禖神像和庄献皇后的灵位前跪上一个时辰。
人在最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寄希望于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产房外没用，便决绝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祷。
终于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现在的快乐，是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他怀里搂着生命的延续，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战利品。
太子妃顺利产子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进了内廷，不多时官家的御笔赐名就到了。
朱红的洒金纸上端端写着“郜承绪”三个字，承者，继也，绪者，业统也。官家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说子承父业，结果到了这里，怕是要父凭子贵了。
大家见了这个赐名，心里都有数，纷纷夸好，感念官家厚爱。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谈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养真真一场。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个孩子，请岳父大人赐小字。”
谈瀛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外孙，想了想道：“凌者，驾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凌越吧。”
所以啊，真是个万众瞩目的好宝贝，祖父与父辈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但愿他将来如日月经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过这承天命的小家伙，且想不到这么长远呢。人家扯着嗓子哭起来，在大人们一片“饿了、饿了”的呼声里，抱去吃奶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里头已经仔细清理过，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内查看，自然由宫人服侍着，换上了洁净的寝衣。发髻松松拢着，面色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平静，倚在堆高的软枕上，见家里人进来，浮起了浅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兴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泪，心里疼得厉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孩子，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这力竭后的脆弱模样，经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长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询问：“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她摇摇头，说不疼了。目光划过众人的脸庞，笑道：“真好，我打赢了仗，还能见到家里人。”
老太太直抹泪，疼惜地说：“你是好样的，我们在外头听着，没听见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坚强。”一面招呼大家，“好了，瞧过了，都出去吧。屋里人多气浊，让五丫头好好歇着，咱们瞧凌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着半跪在脚踏上的人，他两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飞走了似的。
“名字议准了？”她匀了匀气问，“叫什么？”
“官家赐名郜承绪，岳父取了小字，叫凌越。”他说着，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额头。
她品咂了一番，很满意，“都是好名字，将来可要好好念书，才对得起祖父和外祖父的期望啊。”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说着话也昏昏欲睡。但见他眉眼间还藏着忧虑，勉力安抚他：“别皱眉，已经生完了，好着呢。我想睡了，明天再和你细说。”
他说好，“你睡吧，我在边上守着你。”
听看产人说，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阳气最弱，丈夫阳气旺盛，须得仔细护卫着。他在她榻前坐了一夜，自然能察觉他不时会来摸摸她，大概觉得她气息微弱，担心她不小心死了吧。
这期间有女医进来诊脉，隐隐约约听见田熙春的声音，“太子妃殿下方生产，脉管充盈，搏动有力，但重按之下，仍有中空无力之感，乃血海骤空，阳气外浮之象。”
郜延昭问：“可有大碍？”
田熙春道：“分娩时亡血伤津，故浮越于外，是常见的症状。但仍需密切关注，用益气固脱的方剂调养，只要恶露能顺畅排出，便没有大碍了。”
接下来喁喁说着什么，她昏沉间没有听清。心里还在疑惑，平时请脉都由司药局女官承办，今天怎么换成了她？
后来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后，司药女官带出去找吉壤了，想必还没回来，请脉的时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补上。
她实在太累了，暂且顾不上那许多，反正有长御她们，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错，年轻力壮，一连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之后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又还阳了。
他则显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劳累的却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苏醒，见她睁开眼，才长出了一口气。
“渴不渴？”他站起身，弯着腰问，“饿不饿？乳医已经备了产后滋补的膳食，这就让她们送来。”
自然摇摇头，“暂且吃不下。你合过眼吗？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来几天几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见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这时诊脉的女官进来了，隔着帐幔道：“大娘子试恶露色泽，请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帐外，司药女官跪在脚踏前，掀起被褥查看，令女医记录下来：“新产红露，正色，量中多，含少许血块。”复又探手试额温、诊断脉象，“未发热，神思清朗，滑脉生机渐复，力度由浮渐沉，趋向和缓。”
郜延昭回头瞥了眼脉案册，见昨晚那个女医提笔记载，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牵着一根细细的五色丝，添了金线，细碎的金芒在落日余晖下跳跃流转，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调开视线。待司药女官从帐内退出来，左右把帐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边，“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说对，“我睡糊涂了，怎么把那么要紧的人忘了。”
外面立时张罗起来，产室用以隔断的厚重屏风也都撤了，内寝点了熏笼，满室温暖如春。
不多时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着襁褓进来，孩子穿得轻盈，只着一件细腻的棉纱小袄。经过一夜，满身的红退了些，眼睛仍闭着，两只小小的拳头紧握，举在头顶，羸弱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柔软地起伏着。
两个人的心顿时化了，自然不再嫌弃他丑了，感慨着：“我竟生了个小人……这是我的儿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让，“产妇最忌抱孩子，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这么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抱不迟。”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触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微微张开了。新生儿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这一刻直击灵魂，明明羽毛一样的触感，却比任何宏大的场面更令他震颤。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喜形于色地回头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从今往后，日子又多了很多温柔的期盼，大家围着这小小的孩子打转，这么稚嫩的人，怎么爱都爱不够啊。
及到洗三这天，官家和皇后来瞧孩子，自然还起不来身，仪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听女官进来呈报，说官家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直说是个好圣孙。宫里赏赐了无数珍宝和滋补佳品，堆满了西厢，官家不便进内寝，由皇后入内代为问候。
皇后不近榻，在五步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道：“太子妃辛苦了，我当初生元仪，才五斤重，就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太孙生下来六斤五两，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听来都觉得你艰难，实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医官说产后气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卧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后欠身，“有劳圣人惦念，虽然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闯过来了。只要看见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儿媳还要多谢圣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医为我诊脉，临产又派贴身的女官过来看产，为我祈福。奈何我现在不能下床，否则要向圣人好好行个礼，感念圣人慈母一样关怀，赏了我顺利生产的底气。”
其实她生孩子，细节多而庞杂，和皇后依例的关怀没有太大关系。但她就是嘴甜会说话，听得皇后很欢喜，连连夸赞孩子，“秦王妃不知生的是儿还是女，官家眼下的六位圣孙，照我看来只咱们哥儿最气派，有大福大寿之相。你不知道，我们到时他还睡着呢，可一听见官家说话，他就睁眼了。连乳母都惊叹，说先前从未睁过眼，诚是知道大爹爹来了，迎接大爹爹呢。”
自然笑得欣慰，心道这见风使舵的脾性真不错，果然是她的亲儿子。
因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嘱咐她好生修养，就退出了内寝。
上外头和官家汇合，官家正和太子站在檐下说话，说滑州城防加固，不知怎么工事无法推进，不是城墙倒塌，就是莫名死工匠。
“大约是有不周之处，引得上天怪罪了。滑州是冲要必争之地，有变则京师不可守。黄河为第一道天险，城防更是重中之重。朕早就下了令，用砖石包砌，增设高度，另加固瓮城和敌楼……”官家愁眉叹息，“但不知为什么，两月间推进迟缓，人倒死了三四个。”
郜延昭自然要为君父分忧的，当仁不让道：“臣亲去巡视，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官家正要开口，皇后走上前道：“太子妃刚生完孩子，太子这时因公外出，没法子照应家里啊。官家要派人过去，凉王和宋王虽就了藩，不还有个齐王滞留汴京吗，他也是帝王血胤，派他过去镇守也一样。”
官家和太子都笑了，官家道：“滑州是外敌南下渡河的必经之路，河朔之襟喉，天下之腰膂，交给大郎，朕不能放心。大丈夫虽要顾念小家，但既为储君，社稷安危是头等大事，难道因为妻子生了孩子，就把社稷放在一旁，专心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
太子也说是，“滑州距京二百里，往来并不难。臣领命，不日就可动身。”
官家也知道他舍不得妻儿，忖了忖道：“再陪他们几日，过了二十再动身吧。”
太子自是不会违抗的，皇后抱不平地嘀咕：“这一走，孩子的满月礼可赶不上了。”
太子拱起手道：“届时就劳烦官家与圣人，代臣主持吧。”
官家自是爽快答应，满月酒由官家办，小太孙又添一重荣光。
待官家和皇后返回禁中，郜延昭回到内寝，同自然说了朝中安排，抚着她的手道：“你才生下凌越，我没法子陪在你身边，又要让你独自辛苦了。你好好作养身子，天越来越冷，切要保暖，不能着凉。我算准了，年前一定回来，你若是觉得孤单，把六妹妹接到王府来作伴吧，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应付这枯燥的日子。”
自然心里不舍，但又没有办法，总不能和他哭闹，让他去找官家推辞。
遂扮出个笑脸，直说不要紧，“你只管好生办差，祖母和爹娘不时会来瞧我。你也别怕我闲着，如今添了人口，我照看凌越还来不及呢。”
他听后，似乎有些失望，“你有了儿子，不在乎我了。”
自然怔了下，眼圈陡然发红，“我在乎又怎么样，你身负重任，我总不能拖你的后腿。”
他见她变了脸色，顿时后悔自己造次，惹得她伤心了。忙趋身抱她，不住和她致歉，“我错了，不该和你逗趣。明明你已经很委屈了，我还胡言乱语。”
她确实觉得委屈，大婚那会儿他受了伤，跌跌撞撞往家赶，两匹马轮换着跑，只为吉时之前赶上亲迎。如今孩子刚落地，他还没仔细体会当爹爹的滋味，又被派往滑州监督工事。
她不是为丈夫不在身旁难过，是为心疼他，这么冷的天，站在没有遮挡的城墙上，忍受刮骨寒风透体而过……以前被放逐到军中磨砺也就算了，如今都当上太子了，也还是得亲力亲为，长途奔波。
“穿得暖和些，多带几件厚衣裳。”她搂住他，贴在他颈边叮嘱，“意外频出，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你切要仔细，危险的地方别去，身边带上身手最好的护卫，留神不能着了别人的道。上回弄得带伤回来，这次可要平平安安。只怪我刚生孩子，要是换作平常，我就跟你一道去，哪怕照顾你穿衣吃饭也好。”
唉，即便成婚这么久，说起离别还是格外感伤。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好像能把接下来的缺失补全似的。
两个人低低说着私房话，这时又听外面女官回禀，司药局来问安了，查问恶露颜色是否转淡减量。
郜延昭仍要退到帐外，这次特意留心那名女医，见她记录完脉案搁下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眸匆匆和他一对视，很快又羞怯地垂下了眼。
他漠然看着她，像凝视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大概因为眼神直接，反倒令这女医脸红局促了。
内寝例行诊完脉，她跟在司药女官身后退出去。没有直接回眸，恰到好处地偏移几分，露出耳廓和侧脸，是精心酝酿后的韵致。
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乳母抱着凌越进帐，路过太子跟前，微呵了呵腰。
乳母哺乳有规定，每回喂食孩子之前，都要让孩子见母亲。虽说婴儿的眼睛暂且看不见，但这是必行的仪式。历来高门中都讲究这个，有奶就是娘可不行。孩子不懂事，混淆了乳母和生母，将来只和乳母亲厚，那十月怀胎的辛苦，就无处喊冤了。
自然的目光在孩子身上流连，郜承绪吃奶攒足了劲儿，捏着两只拳头，小脸上尽是餍足。
烛花“噼啪”轻爆一声，自然倚着隐囊轻轻哼唱起来：“星从北辰来，月从东海升，皆来护佑兮，吾家小郎君……”
这摇篮曲，是她小时候娘娘哄她入睡时唱的，每晚听着，会在孩子的记忆里沉淀，养成习惯，就牢牢和母亲联系在一起了。

第83章
思卿念卿，不能自已。
自然偏身问乳母：“你喂养孩子，觉得疼吗？”
乳母长着一张温良忠厚的脸，笑道：“最疼的时候过去了，我应选进府时，自家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自然不免有些愧疚，“你的孩子还小，放下自己的骨肉，来抚育太孙，叫我怎么感激你才好呢。”
乳母受宠若惊，正了正身子道：“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臣妇了。能够抚育太孙，是我满门的荣耀，我们这样平凡的门户，就因尽了绵薄之力，诸多地方得朝廷优恤。譬如家里的子孙，即便父辈没有四品以上官职，也破例给予荫封，朝廷待我们不薄。至于家里的孩子，或是送到同样生养的族亲那里去，或是另聘乳母，总是饿不着的。”一面又有些赧然，“不瞒大娘子，东宫召集乳母时，我就如参加殿试的学子一样，紧张得三夜没睡好觉。后来入选，眼巴巴地盼着大娘子生产，眼巴巴地见着了太孙。我这是上辈子修了大德，否则这辈子可没有福分抱上太孙。小太孙真是可人疼，越长越漂亮，儿子随母，这会儿已经能瞧明白，鼻子眉眼和大娘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自然笑了笑，“孩子尚小，处处要你们关爱，我就全心托赖你们了。”
乳母道：“大娘子只管放心，我和徐家娘子一定尽心，不令大娘子失望。”
一时孩子吃饱了，乳母抱着站起来，俯了俯身退出帐幄。
等了半晌的郜延昭方进来，端来一盏阿胶枣羹送到她面前，温声道：“医官说要大补元气，你靠着别动，我来喂你。”
自然便顺从地靠在隐囊上，就着他递到嘴边的银匙，一口一口咽下了不怎么好吃的药点。
期间郜延昭问她：“司药局的人，是皇后派遣来的？”
自然说是啊，“得知我怀上身孕后，每日入府为我诊脉建档。”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让藏药局接手吧，内府的人，用着更放心。”他垂着眼，低头吹了吹，复又递到她唇边。
自然眼波微漾，仔细打量他的脸，“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是有哪里不妥吗？”
他说没有，“东宫脉案理当由藏药局记录，早前是妇科观诊不方便，现在用不上了，给些赏赐，打发回去就是了。”
自然也思量这件事，“目下还没满月，等满月了再打发吧。毕竟是皇后的一片心意，这么急吼吼地遣退了，叫人说咱们过河拆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辩驳，只说也好。喂她吃完了，又端来温盐茶让她漱口擦牙龈，一步一步谨慎仔细，做得比女使还要周全。
自然失笑，仰在枕上调侃：“我长了好大一张脸，劳太子殿下这么伺候我。快放着吧，让箔珠她们来就好。”
他却很执着，“过两天就要上滑州去了，能照顾你一日是一日，也让我尽尽心。”
自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来握她的手，不舍地一遍遍摩挲。她轻轻叫了声“哥哥”，偎进他怀里。她总有神奇的能力，轻而易举调动他的心神，软软的一声唤，哪怕到了今天，也还是令他心头打颤。
他捋捋她的发，和声道：“到了滑州，我给你写信。一封一封存起来，将来留给子孙们看。”
她仰起头，皱着眉，眼圈开始泛红。他忙捧着脸亲了亲，“不能哭，会伤了眼睛的。这次是去监工，不是巡查边军，滑州也并不苦寒，只要工事顺利推进，我即刻就回来。”
她这才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产后要静养，夜间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搬到厢房去睡。他也担心自己总在跟前，让她不能静下心来，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置，今晚睡在书房。传乳医和女使进来伺候，收拾好了早早睡下，不能太晚。”
自然道好，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络绎进来，用热布帕替她洗脚热敷，敷完了以艾绒灸足底涌泉穴，引火归元。最重头的，当属对孕肚的养护，乳医把调制好的膏剂敷在她腹部，拿熏温的棉布缠裹，帮助她瘦腰恢复。
其实这肚子，着实令她很困惑，明明孩子都生完了，看上去好像一点没变小。起初她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里头还有一个，乳医笑着解释：“女子生产气血大虚，无力固摄，加上带脉失约，瘀血内阻，得耐着性子仔细调息，慢慢才能复原。等到满了月，就要开始为娘子盆底补气血，固根本了。到时候用秘方熏蒸坐浴、推拿热敷，好生保养着，可使产道恢复如初。”
她听着，不大好意思。确实女子产后百节空虚，要调理回去，得花不少心力。
一切收拾停当了，睡前还得饮当归川芎汤。长御端进来，送到她手上，自然随意问了句：“司药局的人，还住在园子里吗？”
长御说是，“产后一个月，每天仍要请三次脉。大娘子放心，田女医处有人留意，等闲不会让她随意入内寝。”
她沉吟了片刻，启唇吩咐：“下月推说藏药局会派遣女医记录内事档，只留司药女官一人就够了，别的全退回原职吧。”
长御道是，上前承托，让人抽走隐囊，再送她躺回被褥间。复探了探额温，确认没有异样，方退出内寝。
外间有两名女使值夜，只留一盏灯，内寝笼在昏昏的微光里。自然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身子太虚，一时补不回来，身上的中衣湿了又湿，一夜连着换了三次衣裳，直到将近五更，才迷迷糊糊睡着。
元白奉命上滑州，虽然官家容他延后两天，但时间过起来真快。
二十转眼便过了，临行前一天准备随行物品，自然吩咐女官挑拣衣裳，哪一件保暖厚实，哪一件中看不中用，她心里都有数。
“那件青玉色的，有五重密织，用猞猁狲做的内里，能抵住大风。”她倚在隐囊上嘱咐，“还有新做的乌云豹行障斗篷，外层刷了油蜡料防雨，帽兜也特意加深了，侧襟用皮革的搭扣，穿脱起来方便……”
他仔细听着，她吩咐一句，他便点一下头。但那双眼睛，一直眷恋地凝视着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鼓起腮帮子道：“怎么啦，我如今像个老婆子一样啰嗦，你又要笑话我了。”
可他没反驳，反倒牵着她的手，长叹了口气，“有这样的老婆子事无巨细关心我，我还求什么！你放心，我在外头必定事事留意，只要我不想，就没人伤得了我。我只是不放心你们，你身子虚弱，孩子又小……我从左卫率府调遣了百人，护卫王府周全，若是有什么差遣，你可以随意调度他们。那百人的卫长你也认识，就是那个险些被你扔进汴河水门的人。”
自然一怔，顿时笑起来，“盛今朝？他没有回原籍，留在东宫任职了？”
他颔首，“我看他机灵，回去考武举，得走不少弯路。再说他也算咱们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与你见面的机会！”
那倒是，正因为有盛今朝搅局，才有后来的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轻轻一提携，那个满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发家从这里起，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旧忌惮齐王，担心还会同他过不去，在滑州给他设陷阱使绊子。
他让她宽怀，“齐王在汴京的兵权，已经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阴招，不会在明面上和咱们过不去。早前我也担心他会来一出兵谏，所以断绝了他的念想，再看他会耍什么花样，到时候一局定生死，彻底让他翻不了身，永绝后患。”
自然的心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门事变再起，卸了兵权好，至少无法危及城内百姓。至于耍手段使绊子，她倒并不担心，上回突查辽王府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齐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擅长，就算又来找麻烦，应当也能应对。
总之不要让将出远门的人挂心，那些离愁别绪收一收，反正年前就会回来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阴沉，怕是会下雪吧！
“是骑马，还是驾车？别走在风雪里。”
他说骑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赶在变天之前抵达。”
她点了点头，吩咐长御传话厨司，做一顿丰盛的晚膳，给主君践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来，孩子长起来风快，刚落地那会儿脆弱稚嫩，让人不敢触碰，短短六七日罢了，身上的红退去了，如今白白净净的，果然平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觉得比他们俩都要漂亮。五官轮廓专挑爹娘的长处，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爱不过来，抱着儿子在地心打转，豪言壮语说得顺畅，“等他稍懂事，我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让他早早学会理政，将来好尽早为爹爹分忧。”
自然乐呵呵告诫他：“带孩子可不容易，我劝你三思。”
老父亲说不怕，“我的儿子，必是大贤大才，两岁能诗三岁能赋，不在话下。”
正说着，司药女官请脉的时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发话请人进来。
司药女官入内先行一礼，复上前按压脉搏，缓声道：“气血大亏，但新血已见化生。脉仍细，脉势缓，左寸起色，右关脉有柔和滑利之象。观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渐显，言语声气稍增。恶露由红转淡，量适中，无血块，是大善。”
自然仔细听着，知道一切向好，心里便安定了。
不经意间朝帐外望了眼，发现今天跟来记录脉案的女医换了人，不由有些纳罕。
再看长御，长御暗暗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询问司药女官：“田女医怎么没来？是别处有差事要忙吗？”
司药女官道：“昨日午后说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没回来，想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不过身负重任，无端一去不回，坏了局中的规矩，这差事往后是办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内内侍省，另换一名女医来侍奉，这位女医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宫之前在当地早有名声，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领。”
自然没有再去追问田熙春的去向，饶有兴致地打量新来的女医。见这位女医一副中正的长相，行止有礼，进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个稳当人。
说话间脉诊完了，脉案也记录妥当了，司药女官退出内寝，女使打起了两边的帘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旧抱着孩子，缓缓踱步轻摇。帘内的对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陕西送来的奏报，说加因生了一双儿子。五郎欢喜得在城头放了一夜炮竹，真没想到这糊涂虫，竟当了双份的爹。”
自然讶然，“双生吗？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时候显了怀，那时就觉得她肚子大，三个月像我五个月的模样。我真羡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两个，那就好了。”
他笑得无奈，“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生一个都艰难，还想生两个？双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辈都出双生子，她母亲就有个同胎的姐姐。”
看来这和天分无关，靠的是祖传。无论如何，她很为表兄高兴。那个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气。少年时母亲虽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爱下，过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润。后来萌生了夺嫡的念头，太后给他预备宋家军，助他登顶。当然，因决策和能力的问题，他的命运变得不容乐观，结果紧要关头蹦出个加因，蛮狠地把他拽出这场旋涡，撂下个烂摊子，头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现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双儿子，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某些人受尽了老天爷的眷顾，他生来就是来享福的。对于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儿留下了唯一的血脉，这血脉好好的，还生根发芽了。祖母的晚年岁月没有经历锥心之痛，这是对这位温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过得很好，他们自家也不差。晚间夫妇俩用饭，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摇篮里，间或去看一看孩子，处处都是家常的温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动身了，自然没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别他，再三地叮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抚抚她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下，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往苑门上去了。
内寝不能透风，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满心惆怅，倚在隐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心情也落进谷底。好在她擅调节，很快振作起来，由不得笑话自己，以前从没有这样黏人，结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变了。
长御见状，让乳母把孩子送来，给她解解闷子。不一会儿司药女官又来请脉，果然再也没见田熙春，箔珠还纳闷呢，“本来定准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识时务，自己把自己打发了。”
自然没有说话，只是模棱两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仍以调理身体为主，帝王家的产妇坐月子，桩桩件件尤为精细。乳医说恶露褪尽，血虚也逐渐缓解了，药浴是时候安排起来了。晨间以益母草、防风、桃枝等活血驱秽，午后按跷梳头，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间还有第二次药浴，以收敛生肌为主。乳医说，秘传下来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复窈窕，也为将来诞育更多皇嗣做准备。
这一个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任由她们摆布了。
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紧，出月子的时候，几乎已经和原来相差无几了。
凌越满月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书和一只锦盒。滑州那头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来天才抽出空闲来。她捏着信件如获至宝，坐在窗台前急忙展开，寻常的宣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卿卿如晤：
滑州驿馆，夜凉如水。公务虽繁，每每思及卿与凌越，便觉案牍劳形皆甘之如饴。
今晨见坊间有贩彩塑泥虎者，憨态可掬，眉眼似吾儿，买得一对，一付凌越，一置你妆台。驿馆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熏透暖香，昨夜梦回，见你抱凌越立在紫藤架下，醒来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异乡，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纸短情长，唯愿卿晨昏安适，膳饮怡然。待公事妥当，当策马速归，不负卿倚门之望。”
自然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放进信箧里。
再去看那只锦盒，打开果然见一对泥虎，她笑着抚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笔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门时，凌越正在怀中挥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儿枕畔，大虎依我妆镜，从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黄河夜寒，公务劳顿，唯念你孤灯治事，寒暑不自顾，心中甚是牵挂。我与凌越一切皆安，府中诸务亦有条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绽，纸短情长，道不尽相思意，盼早归，同话别来光景。”
她搁下笔，折起薛涛笺，想了想又从发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夹入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想念委实是想念啊，可又能怎么办呢，先打起精神，应付过两日的满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务时，官家答应孩子满月由他和皇后张罗，因此提前两天就指派了宫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当然要来帮忙，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一并来了。到了当日，满朝文武都要带家眷来赴宴，到时候人多嘴杂，别让谁趁乱克撞了孩子。毕竟人心隔肚皮，处处提防，总不会错的。

第84章
防不胜防。
到了正日子，亲朋都莅临了，毕竟是官家主持，有哪个不识时务的，敢不给官家面子！
宴会在前殿举办，但命妇大娘子们，都陆续赶到后苑来看孩子了。太子的头生儿子，官家的一口一个太孙，凌越自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于是吉祥话不要钱似的泼洒，无限感慨孩子饱满富贵，像爹爹又像娘娘。
自然站在摇篮旁，客气地敬谢所有贵客，“犬子满月之喜，劳动诸位大娘子拨冗赏光。家中主君不在，全赖大爹爹和大妈妈疼爱，替我们哥儿主持了满月宴。我产后身子尚未痊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枢密使家大娘子率先打了圆场，“殿下快别这么说，太子殿下领公务监造城防去了，滑州是什么地界？那是抵挡外敌的咽喉！城防造得好，国家才得安宁，哪有不识时务的人，来挑您这个眼。”
同平章事的夫人也说是，“东宫添了人口，消息咱们早知道了。原该来向太子妃殿下道喜的，又不便月子里惊扰，直到今天才登门，是我们该请殿下见谅。咱们这些人都生养过，深知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有多不容易。殿下也是才出月子，其实强站着不好，咱们这一来，反倒成了殿下的负累了。”
一旁的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见状张罗，“大家都是多年的故交，快别说客气话了。坐下喝杯红枣饮子，算我们太孙向诸位道谢了。”
后殿很大，分正殿和前后寝，正殿足以容纳这些贵妇们。众人由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引领着往外去了，齐王妃有意蹉后几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来和自然说话，笑道：“我料你月子里也不见外客，加上我身子近来有恙，因此不曾来看你和小侄儿，望你见谅。”
自然笑了笑，如常一副大度模样，“我早听元白说了，说大嫂违和，碍于我那时将要临盆，没能前去探望。我原以为大嫂今天来不了呢，不想竟强撑病体登门，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这话乳母听在耳里，立时便抱起孩子，回禀一声太孙溺湿了，退到小寝内换尿布去了。
齐王妃见状，脸上浮起一层凉笑，心道这奶妈子过于机灵，真拿她当病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再转头看这位太子妃，冲她比手，请她落座。于是她欠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指尖压着裙门，缓声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见外的话。原本我们早该就藩了，托赖四郎宽宥，才让我们留到今天。到底是一母的同胞，不像二郎三郎那两个，半天也不能通融，我们已经得了好大的脸面。今天太孙满月，我就是爬，不也得爬来道贺吗，没得叫你们误会了，以为我们有什么异心，兄弟间生了龃龉，那就不好了。”
自然方才知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齐王莽撞欠谋略，本以为王妃出自保国公家，应当错不了，却没想到跑来说这一车不咸不淡的话，论起捅人肺管子，也不遑多让。
人家想炸毛，你就得会装傻，“大嫂可别吓唬我，咱们家宴请，害得你病情加重，那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正好，我府上有宫中派来的女医，让她们来给大嫂诊个脉吧，反正举手之劳，不费事。”
这么一来岂不掀老底？齐王妃慌忙推辞：“给你问诊是喜事，给我看病犯忌讳，万不能混来。”
自然“哦”了声，笑眯眯道：“是我糊涂了，听说大嫂病了，只顾着急，哪里管得了其他。说句心里话，我是真领哥哥嫂子的情，今日是官家替太孙办满月宴，兄嫂冒着被官家质疑的风险，特意走了这一趟，这份情谊等官人回来，我一定转达。上回大哥哥说明年春就藩，我还愁嫂子颐养一冬，不知能不能大安，现在看来多虑了。”
齐王妃笑了笑，“离开春还有三个月呢，三个月内万一有变故，官家又叫推迟就藩，那也未可知。我呢，性子要强，只要不死，别人跟前就得挺腰子站着。也是因这个脾气，吃了许多亏，今天来见弟妹，怕是让弟妹觉得我装病，赖在汴京不愿意就藩了吧。”
自然失笑，“嫂子言重了，要是信不过兄嫂，官人也不能向官家说情。毕竟冒着风险回护，虽说这些年两家往来得少，但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大哥哥也不能辜负幼弟。”顿了顿话又说回来，“先前大嫂说三个月内有变故，藩王就藩是祖制，官家相留肯定有大事发生，究竟是什么事？难道大嫂风闻了什么，今天是特地赶来，提醒我们的？”
齐王妃分明窒了下，说没有，“弟妹别蝎蝎螫螫的，随口的一句闲话，你看还较真起来了。”为免言多必失，便撑着扶手站起来，“你身子还没恢复，好生歇着吧。我上外头吃枣儿茶去，别辜负了小侄儿的美意。”
自然含笑点头，看她抚着鬓角走出内寝，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匿了下去。
外间谈笑声隐约传来，长御望向太子妃，压声道：“齐王妃此来，别有用意。”
自然一哂，“脸上的得意都快压不住了。自觉胜券在握，用不着在官家面前装样了，今天才敢来出席满月宴。倘或心里没底，肯定要在家装病，哪里敢露头。”
知道他们憋着坏，但不知阴谋诡计究竟落在哪里，自然心里愈发担忧，只怕元白在滑州会遭遇什么不测。看齐王妃一副笃定的样子，怕不是要破罐子破摔，只等太子出了差池，官家没有得力的儿子可以倚仗，京中只剩齐王一个，便可实打实占得其他兄弟的先机。
不能坐等着灾祸砸在自己头上，她招长御过来，低声叮嘱，命盛今朝打发人上滑州去一趟，把齐王妃正大光明赴宴的事告知元白。那对夫妻连装都懒得装了，恐怕不日就会出变故，要他千万处处小心。另外再安排两名暗哨，这几天盯紧齐王府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详尽上报。兄弟二人终有一场大战，预先准备起来，真正风波来临时，至少有个准备。
长御领了命，出去承办了，自然静静坐在东厢，听女使在廊上传话，说前殿开宴了。贵客们纷纷准备入席，她整了整衣冠，也站起了身。
娘娘进来招呼，问她累不累，“你才出月子，一下子来了这么些人，光是笑脸相迎，也够你腮帮子疼了。前头大宴有官家和圣人主持，你若是撑不住，不去也无妨，我替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自然却摇头，“娘娘，我打算带着凌越去东宫住上一阵子，等元白回京了，再搬回曹门大街来。”
朱大娘子不由迟疑，回身朝外望了眼，“可是先前齐王妃说了什么？他们又有异动么？”
自然说没有，“让凌越和官家多多亲近罢了。”一面招箔珠取斗篷来，严实地捂好自己，这才赶往前殿。
她要去看看，今天来赴宴的是哪些人，他们的座次又是怎么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宫里按照品级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论是官场上的官员们，还是后宅的妇人们，都遵循这个习惯。
她进了前殿，见纸阁子隔出许多单间，每一间放上三两张圆桌，如寻常家宴一样，居中的一个大纸阁里，坐的都是郜家族亲。
齐王这次挨着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说笑，“今天这场满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许多感慨，想当年我出生时，爹爹必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吧！”
这番话引出了官家的舐犊之情，嫡长的儿子，带给父亲的震撼，是后来任何一位皇子无法比拟的。初为人父时，曾为这个孩子欣喜感动，牵肠挂肚，所有柔情汹涌倾注到这个婴孩身上，一口咬定这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宝贝。即便后来这孩子长大成人，天资不怎么样，甚至频频出错，但回想起幼时，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官家长叹，脸上流露出眷恋的神情，“元皇后身子不好，生产完气虚血瘀，半个月起都起不来。那时朕还在协理计省，白天议政，夜里要核查三司账目，就把书案搬到厢房，以便能够就近照看你。”
荣阳长公主凑趣：“我想起来了，大郎落地有胆疸，活像个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张小榻，每天剥得光溜溜地，搁在上头晒太阳。”
早前光溜溜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得高大魁梧，两下里一对比，大家都笑起来。
自然在纸阁子外听着，没有立时进去，等到乳母和女官们抱着凌越到了，她方才带着孩子来向大爹爹谢恩。
满月酒的主角登场，那些久远的记忆立时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孙满月，请大爹爹为凌越点朱砂，助凌越慧性通达。”
内侍都知捧着玉犊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朱砂，轻轻在孩子的眉间点了一下。
礼赞官吟诵：“皇天垂鉴，宗社承休。朱砂启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国运永昌。”
简短的仪式进行完，官家便接过了孩子。满月后的凌越愈发生得精美伶俐，只要见过的，没有一个不感叹。
官家审视再三，笑着说：“这不是观音驾前的童子吗，生得比元白小时候还要周正。瞧瞧这机灵的小模样，将来必定允文允武，远超乃父。”
旁边纸阁里的文武大臣们也出来了，官家偏身把孩子展示给众人看，早早钦点了几位学问高深的大儒，将来入资善堂教授太孙。
一时众人纷纷夸赞太孙长得好，有福气。官家疼爱孙子，发现人过多了，忙把孩子交给乳母，“快抱回去仔细照料，千万别招了风。”
孩子被送回后苑，自然便以茶代酒，敬谢到场的贵客们。
待敬过一圈回到中殿，皇后拉她坐下，温声道：“礼数已经很周全了，你的身子还未彻底复原，千万别累着。”
自然笑吟吟道：“今天高兴么，总算出了月子，可以走动走动了。圣人，我打算明日带着凌越入宫，住上一阵子。养儿方知父母恩，有了凌越，愈发想亲近官家和圣人了。且太后和各阁的娘子们还没见过孩子，三妹妹也记挂小侄儿吧，总要领他见见长辈们。”
皇后自是赞同的，“进宫好啊，宫外有家里人，宫内又何尝没有骨肉至亲呢。你是不知道，官家很惦念凌越，天天算着日子，说哥儿的喜日子该到了。”复又说笑，“五郎不是得了一对双伴儿吗，早前还说凌越行六呢，这回却好，行八了。这个排序必有说头，将来定是个小八哥，口条清晰，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横竖这场满月宴，顺利又体面地办下来了。自然回内苑时，直接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按跷的仆妇按了半个时辰，才觉筋骨稍稍舒展了些。
长御在一旁侍奉，接过药点送到她面前，“大娘子忙于会客，奴婢不便回话，依着大娘子的令儿，盛都头即安排人赶往滑州，也让奴婢带话给大娘子，齐王府那头一向派人盯着，请大娘子不必忧心。”
自然说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兀自又喃喃：“……只怕防不胜防啊。王府有长史司，司内人不少，哪能掌握每个人的行踪。且齐王身上还保留经略安抚的职务，管带着利州路，公事上人员往来也不少。如今就盼他安安分分的，到了开春顺利就藩，不要搅起什么风浪来了。”
长御道：“夺权之心不灭，大娘子以不变应万变吧。既然有了防备，进宫是最好的安排。一则您与圣孙的安全不必担心，二则若有变故，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面见官家。”
身边有个世事洞明的人，确实能省很多事。以前在娘家，可以向祖母和娘娘讨主意，如今出了阁，又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让家里平白跟着担心，只好自己扛着。所幸有长御，能体会她的用心，事事妥帖承办，给了她很大的助力。
略沉默了会儿，她又想起来，“传令内府了吗？带着个孩子，吃喝用度都要提前预备。”
长御道：“已经传话进去了，只要带上身边伺候的人，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另，出行的车轿，奴婢已着人仔细查验，把每一道缝都糊起来，绝不让车舆内进一丝凉风。”
自然颔首，“长御费心了。”
长御莞尔，“奴婢本就是为大娘子分忧的。家中父兄得太子殿下提携，又有谈直学照应，慢慢也立起门户来了，都是殿下与大娘子的恩典。”
恩威并重，是他们一直信奉的宗旨，事情办了不必报功，人家心中自有主张。
一更的梆子响起，又到了凌越吃奶的时辰。乳母抱进来依例观生母，等到喂完了，可得放在身边逗弄一会儿。
狸将也是个乖孩子，以前常上床，睡在他们脚边，自打有了凌越，它就乖乖搬到脚踏上去了。见凌越来，它勾着头使劲看，如今它长成大猫了，因吃得好，行动少，体型胖大。毛色光亮，眼睛也光亮，灼灼地看着，对这新来的爱宠充满好奇。
自然笑着垂手摸摸它的脑袋，“这是弟弟，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结果刚摸完，箔珠的艾叶帕子就杀到了。颠来倒去给她擦手，嘀咕个没完：“唉呀，摸过了猫，可不能摸哥儿了……”
自然失笑，大家极爱护这宝贝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低头看孩子，越看越觉他长得像爹爹，眉目间全是元白的影子。她隔着襁褓轻拍，低低吟唱：“小脚丫，是玉藕，小手手，是花苞。今夜不开花，今夜要睡觉……”
后来唱着唱着，倒把自己唱得睡着了。感觉乳母悄悄抱走了孩子，她困得睁不开眼，便也不管了。
第二天起身，收拾停当入东宫。以往马车到了东华门前，依制就不能再进入了，但这回有官家特许，车舆可以一直驶到嘉肃门前。
甫一下车，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人都迎了出来。大家跟进新益殿，屏息凝神上前，看乳母轻轻揭开襁褓上的盖角。
所有人对新生命都怀着善意和怜惜，知道太孙睡着不能吵嚷，一个个喜形于色，也只是鸦雀无声地拱手道贺。
人散后，自然去查看了安置孩子的暖阁，暖阁里绣幄低垂，小榻上垫着厚厚的丝绒锦被，墙上还悬有太史局特制的趋吉避凶符咒。内府的人办事利落周全，有些连她都没想到的细节，他们却安排妥当了。
总算安顿下来，接下来要做的是多多与皇后联络感情。单凭皇后将来要依附太子，这点不牢靠，毕竟太子是个职务，在官家的授意下，谁都可以是太子。
所以她常进内廷，陪着皇后和诸阁娘子们聊天品茗，说起城里哪家酒楼的特色最好吃，那简直如数家珍。
说到高兴处，马上打发内侍出去采买。遇上要现做的，在内侍一左一右的监视下现蒸现烤，保证出不了一点差错。
这也算吃出来的一项特长，内命妇们入宫多年，已经和瓦市夜市断绝了往来。忽然来了个行家，带着她们研究吃食，不用几十年如一日地将就腻味的御膳，这种幸福，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因此她很快便讨得了众人的喜欢，太子妃虽然已经生养了太孙，实则年纪还小，时不时仍会流露出少女天真的一面。想丈夫了，眼泪汪汪，大家都来安慰她，赏些贡缎、御香什么的，让她重新振作。
她刻意挥洒着自己的坦率热情，但私下也发愁，有种预感悄然滋生，像阴冷的蛇，常在不知觉间爬上心头。
果然预感很快灵验了，这天正逗弄凌越，太子詹事在廊庑上吩咐内侍向内传话，要见太子妃娘子。
自然已经听见了，便从暖阁里出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詹事神情忐忑，掖着手道：“今日朝会上，河东路安抚司高守业弹劾太子克扣军需，漠视边军。东宫九月里发出去的冬衣出了纰漏，原定的厚实棉衣、皮毛毡靴，换成了粗麻薄衫和硬底布鞋。如今边关群情激奋，说太子高床软枕，却让戍边将士挨冻。将士们穿着劣质冬衣，冻伤冻死无数，官家震怒，下令暂停太子理政之权，命三司彻查。杨参知等人，已经领命赶往东宫织造署，着手调查此事了。”

第85章
孤军奋战。
詹事方说完，暖阁里的凌越忽然大哭起来，哭声急切，想必也感知到了爹爹的处境危险。
自然回头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们一直在防备齐王集结兵力，效仿玄武门之变，可万没想到，他这回把战场布置在了千里之外的边关，为了构陷太子，居然罔顾那么多条性命。
她听说过代州，地处河东路险隘，十一月间已大雪封山，粮草运输时常中断。守军须凿冰为垒，燃蒿取暖，那地方实在苦寒，若是过冬没有厚实的棉衣棉鞋，极有可能冻死大半。结果九月里从汴京运送出去的军需，历经两个月送达军中，居然变成了麻衣布鞋，可见这齐王为了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已然丧心病狂。
定了定神，她问詹事：“织造署筹备的军需，应当都有记档，哪一日出库多少，装车多少，负责押运的管带有交接，这些都可调出卷宗查验，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詹事愁眉道：“事就坏在这上头，代州随奏疏来的，还有几样物证。那些劣质的冬衣上有织造署的印记，连线头针脚都一致，丝毫找不出私坊的痕迹。”
所以很难验证那些东西不是从织造署出来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被构陷的，但你若是没有证据反驳，官家震怒难平，边军怨声载道，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詹事府可曾求见官家？从材料预备到送达，要经历多少关卡，多少道查验？只要逐一盘问，一定能查出真相，事关边军将士生死与东宫清白，官家总要给我们一个自证的机会啊。”
詹事如今也束手无策，颓然道：“查案要避亲，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接到了禁令，不得插手此事。眼下连左右卫率府的人都被控制住了，官家停了太子监国之职，东宫官署几乎完全被架空，动弹不得。”
自然怔怔站着，没想到一下子陷入了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东宫已然失势，由三司查明案件始末，也就是说，性命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如果查得快而清，那么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查得慢而浊，太子被无限期收权，接下来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凌越还在哭，一股凉意从她心底陡升，慢慢周身都凉了下来。可是必须强令自己镇定，齐王就是瞧准了元白离京，才上演了栽赃嫁祸的戏码。这回和上次的盲目弹劾不一样，这回有凭有据，万无一失。且太子领官家命，前往滑州督办城防，没有官家的口谕私自回京，还要追加一重“违诏”的罪名。所以眼下她要孤军奋战了，无论如何不能气馁，得挺起腰杆来，协助丈夫，保护儿子。
所幸有先见之明，早早搬回了东宫。詹事府不能理政，自己作为儿媳，求见官家和圣人总可以。
人给逼到了绝境，什么都不怕。她命人取来斗篷披上，循着这段时间经营出来的，免于核查的路径进入内廷，轻易便到了福宁殿外。
她没有直去垂拱殿，因为知道官家肯定在与臣僚商议这件事，便去找了李皇后，跪在殿门外高声求见。
皇后听见动静，从殿内跑出来，赶忙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这样。”
自然抓住皇后的手，极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圣人想必已经听说了，求圣人让我见官家一面，容我向官家陈情。”
皇后十分为难，“官家正在气头上，先前傅承旨为四郎求情，还挨了官家一顿骂。你这个时候就算见了官家，也落不着什么好啊。”
自然的手握得愈发紧，红着眼圈道：“圣人，这是生死存亡的事啊，我不能因怕官家责备，眼睁睁看着朝野上下对太子口诛笔伐。元皇后过世得早，元白常和我说，圣人慈爱，拿圣人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求求圣人，体念我护夫心切，想法子让我见一见官家吧。”
李皇后没办法，照着立场上看，自己早就站在了四郎这一边。要是太子换人做，换成五郎还犹可恕，换成宋王和凉王，他们都有生母，若是换成齐王……不由打个寒颤，她能和官家同日死，就已经不错了。
既如此，皇后也横下了心，“你且等一等，官家在垂拱殿召见三司官员，等人走了，咱们再去不迟。”
于是站在廊庑上等候，寒风凛冽，等得手脚冰凉，也不敢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垂拱殿内有人出来，皇后忙拽她，“快，随我来。”
甫一迈进殿门，官家见了她果然皱眉，知道她定是来说情的，对待儿媳又不能疾言厉色，只道：“这件事，三司会彻查的。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过问了。”
父辈对孩子始终带着点偏疼，不单因她是儿媳，也是看在庄惠皇后的情面上。官家没有称她后宅妇人，而是称她姑娘，她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御前还有容她说话的余地。
这个时候，慌乱哭喊没有用，她得比平时更沉稳，肃容道：“官家恕臣妾鲁莽，臣妾不是来妄议朝政的，只是想与爹爹说两句心里话。儿媳嫁元白尚未满一年，但这一年间见他殚精竭虑协理朝政，常说边关将士辛苦，军需乃将士性命所系，万不敢疏忽，因此骤然听闻河东路安抚司弹劾他贪墨军需，实在令儿媳惶恐。爹爹可还记得，上回御史台核查辽王府兵库的事？他立府不多久恰逢石岭关大雪，二话不说便抽调了府中大半护卫赶赴边关救助，既有如此胸怀，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事上，犯这样昭彰的错误？且辽王府的护卫，儿媳核对亲军名册的时候一一见过，没有一个少壮，大多是边军退卒。试问城内宗室府邸挑选护卫，有哪一家不捡精兵强将？他之所以挑人挑剩的，不过是因为他少时在军中历练，深知道边军疾苦，这才愿意给那些退卒一条生路。岂料这世上人心叵测，有人不动声色尽心周全，就有人为一己私欲，残害万万边军将士。官家是君也是父，儿媳坚信官家了解他的为人，更深知有人背后使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要元白还在这储君之位上，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就永远不会断绝。”
一旁的皇后也说情，“四郎代官家监国理政，划分边关的军需调令，都是从东宫发出，由东宫织造署承办。他是个傻子吗，往自己头上扣这样显眼的帽子？官家圣明烛照，定能揪出陷害他的罪魁祸首。”
两个女眷在面前聒噪，官家先前就因这件事和臣僚商议了半天，眼下脑仁儿突突直跳，摆手道：“朝政大事，你们内眷不要参与，同你们说也说不明白，都回去歇着吧。”
自然并不愿意退缩，语气愈发铿锵：“君子谋国，小人谋身。谋国者，先忧天下，谋己者，先利自身。爹爹重用元白，他对君父感念不尽，绝不会做出有违礼法，有负君恩的事来。爹爹不令东宫官署参与查探，但边关将士的冷暖一直在东宫众人的心上。儿媳已经下令，命所有人动用一切关系筹集冬衣冬靴，并皮裘炭薪等物资，连夜发往代州。儿媳牢记出阁那日家父的叮咛，‘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儿媳既嫁元白，有辅弼之责，若太子犯罪，儿媳当同罪论处。”
这番话掷地有声，官家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朕岂能不知道谈家的家风啊，当然也深知四郎的为人，但这是军国大事，先天下军民，后才是父子私情。东宫承办边关军需，从制作到运输，一应都是辖下人员经手，出了任何一点差池，必定要问东宫的责。四郎既任太子，有功轮不着他，有罪他首当其冲，这就是储君的艰难之处。朕要给满朝文武交代，要给天下百姓交代，要给那些风雪中冻毙的将士一个交代，朕的难处，也请太子妃谅解。如今已命人严查，河东安抚司的人，未必和四郎有交情，所以朕命参知政事统理，就是为了留他一线生机啊。”
皇后有些着急，“那还不召四郎回京？他定会有办法自证清白。”
官家看了皇后一眼，“召回来，禁足待查，圈在宫中限制行动吗？朕也痛心着急，可朕不能站在朝堂上，手里捏着河东路的弹劾奏疏，大喊朕就是相信太子，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旁人构陷，与太子无关。”边说边气得拿手指指点她们，“果真还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皇后和自然交换了下眼色，明白光是叫屈没有用，就算官家有心偏袒，也抹不平这件事。
眼下能做的，是先解边关的燃眉之急，皇后对自然道：“内造局囤有内侍御寒的衣裳鞋帽，我这就命人全数清点装车，让人收集宫人以往的棉衣拆改，阖宫都动起针线来，为边关守军缝制冬衣。无论如何，能凑多少便是多少，先填上缺漏的窟窿再说。”
自然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官家，抬手加额道：“儿媳不求其他，唯求爹爹相信元白。只要爹爹不疑，我们心里便有底气，必定想尽办法，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她说完，俯身行了一礼，又匆匆往外去了。
垂拱殿内的皇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头望了望官家，“这回的考验算得极致了，若能证实太子是被构陷的，官家是否能够放心，把天下交给他们？”
官家不言语，视线转向他养了一屋子鸟的倒座房。那只白天不肯叫的画眉，这两天倒开了嗓，叫声清亮，果然和读书时，清早听见的鸟鸣一模一样。
那厢自然赶回东宫，吩咐詹事在东市广场上开设一个征集点，向城中所有官宦府邸和平民门户，借用赈济戍边的冬衣。
东宫募集的消息，很快在城内传开了，一时四面八方慷慨解囊，将家里的盈余都送到征集处来，帮助边军度过难关。
这项举措进行得顺利，躲在暗处的人便着急了，于是人群中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太子贪墨，却让咱们老百姓来给他擦屁股。百姓度日不艰难吗？他们那些权贵每日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拿戍边将士的军需挥霍享乐，咱们这些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贱民，何须为他们垫资出力！回去，都回去，别被人算计了。人家今天有求于你，明天翻脸不认人，税赋兵役，哪一样少得了你们！”
果然有人唱反调，就有人应和，百姓是最易受鼓动的。那些抱着衣裳赶来的人，走到半途不由站住了脚，彷徨着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该送，还是该回。
僵持不下之际，有个人卷起书册拢在嘴边高喊：“此义举是救助边军，并非救助东宫。有多少人家的骨肉至亲在边关，因奸人作祟受寒挨冻，此时鼓吹坐视不理者失德败行，有妖言惑众之嫌疑，当捉拿严查来历！东宫号召征集并非‘募’，乃是‘借’，出资者领名牌登记造册，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百姓还在观望，这时有府邸运来五辆马车的衣物，其后接二连三，车马不断。
内侍押班冲着喊话者连连比手，“任录事，卓有成效、卓有成效！”
于是任山高扶了扶帽子，继续卷起喇叭呼吁：“看清那些马车了吗？不是东宫的车驾，是枢密使府、开封府尹家…他们各家各户送来存粮厚衣，他们府上也有儿郎在边关，他们不是为东宫，是为咱们戍边的骨肉不挨冻啊，乡亲们！”
这下再也不用迟疑了，每一条街道上，都有怀抱冬衣源源赶来的百姓。
刚才作梗的人被人潮冲到了道旁，一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眼看军中派来的空板车从无到有，堆满了包裹，车队接成长龙，在禁军的护卫下驶出城门，往代州方向去了。
消息传回齐王府，齐王凉笑了一声，“就算能解边军的急，冻死的人活不过来，郜延昭的罪名已经定下了，就看他们夫妇如何垂死挣扎吧。”
确实，这件案子因参与的人员多，且路途遥远，每一个环节要查清，实在困难。
自然一直密切关注进展，第二天听詹事进来回禀，说织造署的出入库记录，和当时留下的样衣，都没有一点纰漏，那么岔子必定出在运送的途中。
可汴京到代州千里之遥，遇上山川河流阻隔，须下官道绕行。这一路带着辎重，走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的路程重新走一遍，每到一处还需仔细核对时间，盘问交接的官兵……这一番下来过程庞杂，半年之内，太子的清白是难以证明了。
戴罪的储君，能够坚持半年之久吗？他在朝堂上怎么立足？齐王明年春，还能如期就藩吗？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即便凌越在身边，她也没有心思照看孩子。
忽然听乳母“唉呀”了声，说太孙吐奶了，她这才回过神去查看。
外面女官提热水进来，给孩子擦洗，自然见她领缘的狐裘围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便问：“下雪了吗？”
女官说是，“刚下不久，冷得厉害。内府原说要运炭进来的，没想到车轮都冻裂了，耽搁了半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然心头猛地一动，“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女官茫然眨着眼，“刚下雪，冷得厉害……”
“后面那句。”
“车轮冻裂了，运炭耽搁了半日……”
对啊，天气影响运送时间，她先前怎么没想到！
“快去传詹事来议事。”她朝外发话，自己整理衣冠到了前殿，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待。
太子詹事很快便赶来了，行了一礼道：“殿下召臣，有何吩咐？”
自然问：“代州沿线的天气奏报，可是每月都会送达兵部？还有押送辎重的行程册，是不是也在兵部收录？”
詹事道是，顿时明白过来，“殿下是想用天气奏报，对应押运的行程？”
自然点了点头，“两个月的运送，由头走到尾，侦办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等不了。但若是对照天气奏报，那么哪一段停留的时间有可疑，便一目了然了。一百二十辆马车的冬衣鞋帽，要卸车拆包再封缄运离驿站，势必耽误时间。好在每一程都有关隘记载，倘或是一笔统账，那才真是无从查起，百口莫辩。”
詹事振奋不已，匆匆道：“臣这就去想办法，哪怕是跪求，也一定从俞尚书那里调来卷宗。”
其实用不着跪求，郜延昭回京后的经营，已经在兵部尚书那里树立了上佳的口碑。
俞尚书敬他关怀边关将士，俸禄都能用来购买薪炭充作军用，纵然那时是光棍一条没有家口要养活，但有这份心的人，当上太子之后就算是装，也绝不能拿这么明晃晃的小辫子，递到人家手上。
所以俞尚书爽快地答应了，晚上趁着衙门里人都下了值，和詹事摸黑潜进去，在一堆奏报里翻找出了今年乃至上年、前年的记录，压声道：“押运行程的正本已经被三司提走了，好在还有副本。天气奏报至今无人问津，太子妃果然是管家的好手，连这都想到了。”
詹事举着火折子，拍了拍俞尚书的肩，“这事妥善解决后，我一定禀明太子，到时候太子与太子妃请你吃酒。”
“好说。”俞尚书把奏报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右衽，接过火折子催促，“快走吧，官家不叫东宫插手，回头别撞见人，多生事端。”
太子詹事左顾右盼，偷偷潜出兵部衙门，直奔东宫。两份报表送进新益殿，殿里煌煌点着灯火，太子妃在灯下逐一对照。人影落在宽大的书案上，影子纤细，但威仪却如泰山。
“十月押送，沿途有过几场雪，天气报表上记录，雪势并不大，只有初三下了半尺来厚。”她自言自语着，手指顺着日期划过了行程册，“但初三这日，押运的队伍在柳泉驿仅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准时启程，并未耽误。初七……十三……行程如常，十九……路遇暴雪，在落马驿停留三日，二十六日方送达代州边军营帐。”
太子詹事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十九至二十六，剔除三日修整，走了四日。落马驿至代州边军大帐相隔一百里，常规携带家眷和辎重，每日行进应当在三十至五十里之间……”
那根白净羸弱的手指又落在天气奏报上，“十一月十九，代州路，日隐无光。西北风，辰时起渐强，午初降霰，未时转小雪，官道有薄积。酷寒，水瓮结薄冰，能见约三里。”
太子詹事抬起眼，“并未下暴雪？”
自然仰唇一笑，“从未。”

第86章
太子回京了吗？
所以问题出在最后那一百里，既然没有大雪，行程就不会被耽误。一百里撑死走四天，那剩余的三天在忙些什么，就值得玩味了。
只是不能动声色，更不能在没有查明之前大肆宣扬，否则落马驿有可能残留的线索，会立时被清扫干净。
眼下东宫左右卫率府被扣住了，帐下的人不得离开，要找人出去承办很难。自然想了想，想起元白临走前，安排护卫王府的那队人马，不在宫中，行动相对也自由。但想调拨多人出去查访，几乎是不可能的，城门必定经受盘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送到滑州，官家不召元白回来，就是给了他回旋的余地。只要她这头能找出根源，他有目标地去查探，不必费太大工夫，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于是把天气奏报和行程册子卷起来，仔细封存好，交到詹事手上，“还要劳烦詹事，派个机灵的内侍，上曹门大街辽王府去一趟，把这些东西交给盛都头。嘱咐他，去徐国公府找我二哥哥谈临嵩。我二哥哥任都水使者，汴京一带的水利漕运都归他管。汴河每日要开水门，让他借着督查的名义，把盛都头带出陈桥门。出了内城，往外就可畅通无阻，殿下见了这两卷奏报，就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詹事紧紧将奏报藏在怀里，“请太子妃殿下放心，已然有了头绪，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将凭据送到太子殿下手上。”说罢震袖，深深朝她行了一礼。
能得三品大员如此礼遇，是考验过人品与办事能力后，给予太子妃的最高肯定。
自然舒了口气，看詹事匆匆走出殿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其实并未真正放松。
东宫人员的行动必定也受齐王监视，他很愿意看他们在汴京城内作困兽斗，反正一切尽在掌握。但若是要往城外去，他绝不能够容忍，因为一旦接触了郜延昭，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他的一切手段，只在郜延昭不在的情况下，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现在她就等着消息，跪求老天爷，让盛今朝顺利地走出内城。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在灯笼的映照下，盘旋出风的走势。她在门前站了好久，直到长御上来劝说，方才恋恋不舍返回内寝。
然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刚合上眼，就做了个梦，梦见盛今朝被齐王拿住了，身上的奏报也被截获了。她惊得翻坐起来，这下子再难睡着了，一个人呆呆坐到了天亮。
转头看时辰，水门该开了，能不能安全出城，成败就在此一举。
她起身在殿内等消息，每时每刻都觉得异常难熬。终于等到巳时前后，宫人向内通禀，说直学来探望太子妃娘子了。东宫官署虽然停摆，但因她刚生产不久，并不限制父母来探望。
谈瀛洲快步进了新益殿，压声道：“办成了。二哥儿让我带话给你，亲眼看着盛都头跨马朝城外去了，让你不要担心。”
自然到这时才觉心头重压卸下了一半，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谈瀛洲见女儿这个样子，必然是心疼不已，切切地叮嘱她：“才出月子，身上还虚着，千万要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元白是干实事的太子，不是仗着官家宠爱，浪得虚名的储君，他的能力，难道你还不放心吗？眼下什么都先放一放，你能做的都做到了，余下交给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或这种明打明的构陷都能立住脚，那世上便没有公道可言了，是不是？”
自然点点头，强撑了许久，在父亲面前潸然泪下，哽咽着说：“我知道他身在其位，一定会经受很多摧残，但就是心里难过得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谈瀛洲叹了口气宽慰她，“所以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经受磨炼，你何尝不要跟着捶打。只有见识过朝堂险恶，懂得驾驭人心，夹缝求生，你才有资格，昂起脑袋站在他身边。他宠你爱你，你也要用自己承担重任的能力回报他，否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谈家的姑娘，可不是只会吃喝，只知道哪家酒楼脚店，点心做得好的庸才。”
自然忍不住笑出来，“爹爹这是明夸暗贬，我听得出来。”
谈瀛洲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爹爹是实心夸你，你没有自乱阵脚，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着朝东厢望了望，“哥儿好不好？大人这头出了点纰漏，可千万不能疏忽了孩子，那么点小人，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实在不成，让你娘娘进宫来陪你，有什么事，你们也好商量商量。”
自然摇了摇头，“别让娘娘看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进来了只有徒增烦恼。爹爹带话给家里人，我和哥儿都好，让大家都不要着急，我料再等上二十来日，一切必见分晓。”
谈瀛洲说好，“且稳住，人慌了容易出乱子。腊月里宫中仪式多，元白既然还在太子位上，你就要撑住东宫的体面。应该你出席的场面，如常地周旋应付，切勿哭丧着脸。好好打扮，穿得鲜亮，那些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如愿。”
自然说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目送爹爹离开东宫。
她也谨记教诲，权当元白是出去公干。接下来的时间专心照顾凌越，其他零碎的传言，便不去打探了。
然而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还没察觉，转眼已到了小年。
长御提醒她，今天要入内廷，行祭灶仪式。宫里祭灶不似寻常人家，摆两盘饴糖、蜜煎，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就行的。宫中的仪式由光禄寺承办，翰林院写祭文，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礼仪更为严谨隆重。
上年祭灶是太子主持，今年人不在京中，只好仍由官家率领族中男子进行。
献上金箔点缀的饴糖，还有檀木雕成的刍马，行祭灶仪式时，女眷是不用参拜的。因此自然随众在睿思殿内等候，等广圣宫中的大典举行结束，内廷还有一场盛大的宴饮，届时内坊以雅乐助兴，大家聚在一起吃馎饦，提前感受一番过年的气氛。
当然每逢过节，宫中照例要赏赐臣子，太后和皇后去查验灶糖和消夜果是否分装完毕，另检查每一只锦盒上，是否都附上了御书吉语。自然便与各阁娘子及族亲们，带着年长一些的孩子，分吃蜜煎和糖糕。
小年夜的照虚耗，比之大年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中各处点燃巨烛，数百盏琉璃灯替代普通灯烛，彻夜通明，把黑夜中的宫廷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在一片祥和中漫谈说笑，自然虽极力扮得从容，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旁人的目光和私底下的窃窃私议，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四嫂，我要吃那个胶牙饧。”皇后所生的南阳公主在她身边，因供桌比平常桌案高得多，够不着最里面的那排供果，只好向她求助。
自然牵着袖子给她取来两个，另分了长公主的孙儿们几个，正问他们好不好吃，齐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旁。
“弟妹这阵子受苦了。”齐王妃带着悲天悯人的语调，目光也满是同情，“才生完孩子不久，四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我要是你，那得多着急啊！早前人人羡慕谈家五姑娘，说嫁得太子一步登天，往后人前显赫，贵不可言，谁知还没到一年，就闹如此收场，想来也凄凉。你说当初要是干脆嫁了五郎，五郎那没心眼儿的，虽无大出息，但有太后护着，日子终归安稳。不像现在，提心吊胆等三司最后的呈禀。眼下又恰逢年关，三司官员们怕也把案子搁置下来了，这一拖延，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
自然并未被她激怒，淡然说：“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倘或不是东宫的错漏，查出背后栽赃的人，就算想大事化小，也绝无可能了。代州军营里冻死三十七人，大嫂知道吗？□□，是人祸，闹出人命来了，可不是好顽的。”顿了顿复又问，“大嫂，你与大哥哥，相信元白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齐王妃一哂，“我们自是不相信的，但证据摆在眼前，那些劣质的冬衣上，全绣着东宫织造署的签印，由不得我们不信啊。虽是骨肉兄弟，但仍要以军民为本，倘或真是四郎做的，那也太令人失望了。再者，听说四郎在官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离职守，官家龙颜大怒，说要将他捉拿归案呢。你今日还能参加小年夜送灶，多亏官家宽宏大量，要照常理来说，你连东宫的宫门都出不了，合该送回辽王府禁足，等着官家的最后发落才对。”
自然笑了笑，“看大嫂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案子要是由大嫂来审，怕是恨不得要将我们推出去斩了。”
结果齐王妃并不避忌，顺口道：“可不是，我生来最恨贪赃枉法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得不大义灭亲。”
“还没查明就大义灭亲？”平原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嘴，“是你过于大义了，还是这亲情本就不值钱？”
一句话引得自然和齐王妃都转过头来看，见是长辈中的长辈，齐王妃的气焰顿时萎下去不少。
“我们说笑呢，姑祖母怎么也来凑趣。”齐王妃赔笑道，“这不是担心四郎吗，听说他未得调令，擅自离开了滑州，就算要自证清白，也得听官家的示下吧。”
“你要是受了冤枉，你比他还急呢。”大长公主道，“自己就是督查制勘院的，什么案子没见过，何必等着旁人拉扯。”
“那没准儿……不是去查案了呢……”齐王妃脸上挂不住。
“不是查案，是跑了啊？”大长公主道，“皇位不要了，妻儿也不要了，畏罪潜逃？不是我说，你自己裤子都一条腿儿，就别忙给人做裁缝了。年后要就藩，东西收拾完了吗？不是说病着吗，拉老婆舌头，我看你一点没落下。”
齐王妃被挤兑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南阳公主还火上浇油，仰脸问：“姑祖母，拉老婆舌头是什么意思？”
平原大长公主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瞎往里头凑。”
这下齐王妃的脸拉得老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开了。
自然言行举止虽得体，可心里愈发难过，一时恹恹低下了头。
平原大长公主道：“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要经得住别人背后使坏。好在使坏的人不怎么聪明，以元白的手段，定能妥善解决的。太子妃要是因齐王妃这两句话就乱了方寸，那也太没用了。”
自然闻言，立刻挺起了腰杆子。其实在场的郜家女人们，哪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自己的道行还浅，经长辈一点拨，也就明心见性了。
后来果真言笑晏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桌的齐王妃看在眼里，心下很不高兴，妯娌间最易生出嫉妒心，尤其本该是嫡长的储君之位，旁落在了半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在她眼里，四房是占了便宜，抢了长房的地位尊荣。这会儿房都塌了半边了，谈自然还能装出一派处变不惊的模样，这小丫头，真是不简单。
气哼哼吃饭，边吃边想，这宫里的馎饦怎么这么难吃，面发得半僵。她吃了两口就难以下咽，悄悄推到了一旁。
好容易忍到宫宴结束，回去的路上夫妻同乘一辆车，坐在车内把今天的经历和丈夫说了一遍，愤愤然道：“这老不死的大长公主，这么大年纪了，还那么爱管闲事。就因为太子保住了她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太子党，我同太子妃说话，要她巴巴跑来，一副老母鸡架势，忠心护主起来。”
郜延茂靠着车围子闭目养神，随口安抚妻子，“同上了年纪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狗咬你一口，难道你还咬回去不成！且耐住性子，风水轮流转。这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等你将来掌了大权，自会人人都来巴结你，到时候你再好好压制她，不就行了。”
齐王妃想了想，气总算消了些。转而又来问他：“四郎定是沿线侦办去了，万一被他查出什么来，那怎么办？你别只顾往好处想，也要想想对策，倘或他在官家跟前与你对质，你该怎么回敬他。”
郜延茂道：“我同他有什么好对质，由头至尾和我不相干。放心吧，他拿不住把柄。那六万件冬衣留着是祸害，我早就命人焚毁了。灰烬拌了土，洒在旷野上，他就算是个神仙，也没法让它复原。”
王妃这才放心，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小摊，裹了裹斗篷道：“今晚上的馎饦不好吃，我还饿着肚子呢。官人，我要吃酥酪，你给我买去。”
郜延茂皱起了眉，“你就是矫情，筵上又不全是馎饦，就找不见你爱吃的？大冬天，吃什么酥酪，凉飕飕的……”
结果王妃响亮地“嘶”了声，这种声音最可怕，是要发起进攻的前兆。
他昏昏欲睡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藏起两只手朝外喊话：“停车！”
汴京城里的所有男人，都给贱内买过小食吧，哪怕是亲王也不例外。
郜延茂掏出二十文钱，下车朝酥酪摊子走去。小年夜的街市上很热闹，年味已经很浓厚了，处处张灯结彩，远近都有往来的行人。白天没空张罗的百姓，到了晚间出来置办年货，就说那活鱼摊子，半夜打上来的鱼，一离水就售卖，不论何时何地，摊前都围满了人。
太子贪墨也好，边关缺衣少鞋也好，没有影响过年的气氛。
他掂着铜钱将要到酥酪摊前时，不防从暗处扑上来几个人，一下把他按住了，霎时铜钱脱手，滚了满地。
那厢在车内等了半天的齐王妃不耐烦了，打起帘子问赶车的长随：“主君落进沟渠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长随方蹦下车往回看，先前路过的酥酪摊子上仍亮着灯，摊主在收钱，摊前站的却不是自家主君，是两个半大孩子。
长随一时茫然，追过去四下寻找，“王爷……王爷……”
一旁的巷子黑洞洞地，像老虎张开的大嘴。壮着胆子上前看，远处悬挂着一盏灯笼，隐隐约约照亮整条小巷，却也不见齐王的身影。长随悚然折返禀报：“大娘子，不好了，王爷不知所踪了。”
朗朗乾坤，一位皇子，一位藩王，就这么消失了？
齐王府所有人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消息。
齐王妃等到最后一个撒出去的护卫回来，焦急万分地看着护卫的脸，见他一脸菜色，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的大活人，在这汴京城内，说不见就不见了？报了理事衙门，报了开封府，搜寻人员派出去几百人，半点消息也没有。
齐王妃哭得两眼通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司马：“太子回京了吗？郜延昭在不在东宫？在不在制勘院？”
司马道：“制勘院自太子犯事之后，就大门紧闭直到今天。至于东宫，并未听说太子返京，王妃先定定神，实在不行，就禀报官家吧。”
齐王妃喃喃说：“对，你这就随我进宫去。”
可还没等王妃迈出步子，外面回来的长史匆匆到了面前，压声道：“大娘子，不用找了，人在文德殿。今日是大朝会，太子回京了，昨晚掳走王爷，这会儿在大殿上面圣呢。”
齐王妃慌了，“什么？这……这……这是什么招式，怎么还掳人？”
就是一刻不能等，更不想让齐王睡好觉的意思。
郜延昭把他绑在制勘院大牢里，虽然没有用刑，但这一晚吊在刑架上，若不踮着脚尖就得勒脖子，撑到五更放下来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郜延昭这回并未顾念什么储君风度，一手提着齐王的后颈，大步走上了朝堂。
人被扔在一旁，他向上呈交卷宗，“请官家恕臣不得召见，私自回京之罪。臣接太子妃密信，详细核对代州天气奏报与押运行程册子，发现押运队伍在距离大营百里的落马驿，谎称暴雪延误，有三日不同寻常的停留。臣与护卫扮作货郎，沿押送路线走访，找到值守的驿卒查问，驿卒称，曾亲眼见押送队伍在驿站后院停留了整整两日，夜间有搬运的动静，更有陌生马车在驿站后门悄悄接应。臣又顺藤摸瓜，引出当初负责交接的押队，押队供出了统制，统制并未撑多久，就供出了齐王。”
因愤懑，情绪有些急切了，他顿了顿，压下颤抖的声线才又道，“齐王命统制曹宏将赈边冬衣鞋袜全数焚毁，可惜这曹宏贪财，并未照做。六万棉衣七成流入黑市，三成售卖给外邦商队，在雁门关处被截获，臣已将追缴回的物资，全数交予河东路安抚司，另行分发。”边说边跪了下来，举起笏板，“东宫督办冬衣，臣曾亲手验看棉絮厚薄、皮裘韧度，每一车物资出库，皆钤东宫火漆印封。如今边关将士冻伤冻毙无数，而黑市突现精良军袄，臣愿领失察之罪，请官家从重责罚。”

第87章
正文完。
可是他哪里失察了？东宫该做的，他全做了，军需打包上路之后，一切便不由他做主了。
而今最可恨，就是这背后使阴招耍手段的人。
官家定定望着齐王，由始至终，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四郎，深知道一国储君当的是自己的家，绝不会做出如此失智的蠢事来。但同时，他也期望大郎与这件事无关，譬如四郎执掌制勘院时得罪了人，此人处心积虑要陷害他，好像也是说得通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很多时候愿望与现实总是背道而驰。这段时间四郎不在京城，他静下心来观察大郎，悲哀地发现人当真不能做亏心事，尤其是蠢人。做了之后按捺不住地得意，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作为父亲，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同父同母所生，脑子竟然天悬地隔──
若是个王侯稀图那点军需，还说得过去，天下财库粮仓尽在吾手的太子贪墨军需，难道是有病？
活像个猴儿，现世报！
官家长叹一口气，“齐王，你认罪否？”
齐王这一夜被关在制勘院大牢里，喊得声嘶力竭。郜延昭集结了院内属官们，连夜整理了所有卷宗，一项一项罗列整齐，第二天要送上朝堂勘验，谁也没有管他的死活。
制勘院的绳索是特质的，割破了皮肉也挣不断。他就像个将要灭顶的落水者，掂着脚尖，给脖子腾出喘息的空间。几个时辰下来，两条腿要断了，连嗓子都干哑得直要冒烟。
“他……私设刑狱……”齐王指着跪在一旁的人，又指指自己的脖子，“臣险些死在他手里！他勾结边将，处心积虑诬陷臣，臣不认，臣是冤枉的！”
官家漠然调转视线，望向参知政事，“中书门下会同三思彻查，朕知道你们查得慢，但二十多日过去了，东宫织造署出库的那些冬衣，可查出有纰漏？”
杨参知执笏道：“禀官家，出库的冬衣虽没有存余，但臣等已彻底核查了棉絮、皮裘等供货的商贩及来源。商贩所供数额，与织造署收入数额相等。可以断定从东宫织造署运出的军需如常，没有以次充好的佐证。”
“也就是说，欲图构陷太子的人，须得另外筹备与包裹同等数量的劣质冬衣，才能搪塞过核收的官兵。”官家复又问太子，“供应劣质冬衣的商户私坊，查出来没有？”
郜延昭说是，“订购从十月起，为河东路一线的几处私坊，雁门、崞县、繁峙三地都有。这些私坊的坊主，臣已连同接头人一道押解入制勘院，门下中书若要盘问，臣随时可以提供人证。”
官家疲乏地抬了抬手，“你起来说话。身为储君，已然尽你所能，这件事不能怪你。”
郜延昭谢恩起身，众目睽睽下一脚踢在齐王腿弯，“戴罪之人，你也配挺腰子站着说话！”
这是他回京以后，头一次在人前显出雷厉风行的真性情。满朝文武见了，顿时噤若寒蝉，深知储君威仪不可冒犯。
他也终于不再经营兄弟情深，举着笏板向上道：“臣对兄长一片赤诚，兄长辱我轻我都无妨，但决不能将边关将士的生死，作为争权夺势的手段。臣今日陈述，非为自辩，实为河东六万将士泣血，为我天朝国本锥心。若纵容军需贪腐之辈逍遥，他日谁还愿死守国门，报效朝廷？那活活冻死的三十七人，又该如何向他们的妻儿父母交代？”
这案子，确实已经不是兄弟龃龉这么简单了。牵扯了边军三十七条人命，莫说惨遭陷害的太子，就是朝堂上的众臣，也个个义愤填膺。
“北风凛冽，吹破了劣质冬衣，也吹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兵部尚书道，“臣实没想到，竟有人因争夺权柄，罔顾边军的死活。这种人将来若是掌权，那江山社稷岂不成了他手中的玩物！今日敢为私欲调换边军冬衣，明日就敢为野心断送粮草，今日能在军需账册上篡改风雪，明日就敢在国土疆域上涂抹疆界。官家，谁是忠良，谁是奸佞，您看见了吗！这回要不是太子妃核对天气奏报，太子亲自前往查访，案子查上三五个月不在话下。试问古往今来哪一位被收缴了大权的储君，能在太子位上强撑那么久？三五个月下来，还有命活着吗？”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枢密使出列拱手长揖，“请官家严惩。”
其后满朝文武皆长揖下去，“请官家严惩。”
御座上的官家垂眼看着这嫡长子，他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哪里还有半点体面。古来养皇子诚如养蛊，舍弃弱的，保全最强大的，毕竟江山要传承下去，若是后来人挑选失误，亡国不过是十年八年间的事。
“着令大宗正司议罪，刑部、御史台协同梳理罪证。”官家惨然移开了视线，“五日之内，交奏表与朕合议，届时再定齐王罪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殿前司的人进来了，琅琅的甲胄声，在深幽的殿宇上听来格外刺耳。齐王嚎叫挣扎喊冤，无济于事，仍被无情地拖拽了下去。
官家坐在九龙椅上，良久没有出声，朝堂议事今天也继续不下去了，疲累地摆了下手，示意散朝。但想起还有许多政事亟待处理，走了两步复又发话：“恢复太子监国之职。朕这阵子老毛病又犯了，朝中若有大事，报东宫裁夺就是，不必问朕。”
官家的老毛病是偏头疼，这是个说不清病因的毛病，累了疼，冷了疼，饮食不对会疼，睡得不好也会疼。总之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后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转。疼得多了，还伴头晕昏沉，有时候看奏疏上的字，一个能分裂成两个。太子再不回来接手朝政，官家都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了。
众人掖着笏板长揖，恭送官家，复又来向太子行礼。
参知政事感慨：“果然查案还得靠太子殿下。门下中书和三司尽力加紧了，昨日刚议准了派人顺着河东路沿线驿站盘查，不想殿下今天已经查明折返了。倘若照着咱们的进程，查到雁门、崞县等地时，那批冬衣怕是全数拆解了，还上哪里寻找证据去。”
郜延昭笑了笑，“兵贵神速，若没有贤内助助我一臂之力，也难以直达落马驿，精准找到目击的驿卒。”嘴里说着，见老岳丈满脸欣慰地站在一旁，便拱手长揖下去，“岳父大人，我回来了，有惊无险，诸事顺利。”
谈瀛洲颔首说好，“快些，回去瞧瞧太子妃和太孙吧！他们这阵子都为你挂心呢，凌越时常哭闹，是父子连心的缘故。你去抱一抱他，他知道你回来了，就不会再吵嚷了。”
郜延昭道是，人在朝堂上，心早就飞回东宫了。
昨晚回到汴京，之所以没有立时差人通传，是因手上还有要紧的卷宗需要整理，加上时候不早了，索性等到今日再知会她。
真真这时，应当已经在宫门上等着了，他不能再耽搁，匆匆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快步走向端礼门。出得宫门之前，还勉力装得沉稳，一旦迈出宫门，走出臣僚的视线范围，就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赪紫的盘龙襕袍下摆翻飞，腰间的玉佩和禁步叮当作响，他没了平日的行止端肃。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熟悉的宫墙和飞檐快速倒退，吸进的凉气激得他肺疼，也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宫门上站立的班直，远远见状忙退行避礼。低下头的瞬间，余光捕捉到太子袍角迅捷地一闪而过，人走远了，却给见惯了宫廷肃穆的人，留下了一串震撼。
穿过银台门，再入嘉肃门，脚下不由顿了顿。他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披着一件莲青的狐裘斗篷，正站在门前，目光仿如穿越了千山万水，急切地望向他。
“真真……”
气息匆促，胸膛起伏，嗓音因疾驰有些沙哑。
自然朝他伸出了手，快步朝他跑来。
短短的一程，不知怎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遥远。终于指尖相触，她撞进他怀里，紧紧相拥，要把日日夜夜的牵挂和煎熬，都挤碎在这灼热的重逢里。
她抬起头，含泪摩挲他的脸，“哥哥，你这一向好吗？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伤？”
他说没有，把她的手用力压在脸上。红着眼眶却要和她打趣，“只是脸皮糙了些，也不知你见了，会不会嫌弃。”
她失笑，“不嫌弃，照我看来，愈发英武了。”
如果两个人是两团蜜，应当早就已经融化在了一起。这宫巷，原本内侍宫人往来不断，这会儿却全都不见了踪影。
良久才分开，太过忘我，可就乱了章程了。于是赧然而笑，两只手紧紧相扣着，一同进了新益门。
宫门内，詹事府和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早在正殿外等候了，见了人立刻上前长揖，“恭迎殿下回銮。”
郜延昭请众人免礼，“这阵子出了很多事，所幸诸位都在，不遗余力为我分忧，我亦要感激诸位。”
太子要还礼，那可惊着了官员们，纷纷推辞避让。
太子詹事道：“臣等不敢居功，殿下若要谢，就谢太子妃娘子吧。太子妃年轻，却行事沉稳，能掌大局，属实令臣刮目相看。”
自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出出主意，人在深宫行动不便，一切只能托付詹事与诸位。”说着查问盛今朝，“盛都头一同回来了吧？一切安好吗？”
郜延昭道：“查案期间凶险，他为护我受了伤。好在伤势不算重，已经送回去修养了，等他痊愈，届时再论功行赏。”
和属官都见过了，最要紧的人还没见到，他问自然：“凌越呢？在哪里？”
自然指了指东厢，“在暖阁里呢，这会儿应当睡醒了。”
他转身便奔向暖阁，小榻前正照看孩子的两位乳母见太子进来，忙行礼退让到一旁。郜延昭上前看孩子，这时的凌越已经和他走时大不一样了。雪白的皮肤，长而明亮的眼睛，嘴唇噘着，不时蠕动吮吸两下，再冷硬的心，都要被融化了。
小心翼翼抱起来，小心翼翼揽在怀里，他轻声说：“凌越，爹爹回来了，你能看见爹爹吗？快叫爹爹，叫爹爹……”
自然在一旁发笑，“刚满两个月就喊爹爹，可不得把人吓坏了。”
但孩子是真能与他对视，也许视线模糊，也许只能看见一点轮廓，但凌越是真的在辨认他。
一大一小两个人，仔仔细细地对望着。自然看着这样的场景鼻子发酸，心里却感觉温暖。
好了，总算雨过天晴了，将来的路途不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又迈过了一个难关，暂且安全了。
郜延昭抱了孩子半晌，又恋恋不舍地放回去，他还得升座，处置外面刚送进来的政务。
自然隔着帘幕，听见他和春坊官员谈论，督促大宗正司严办郜延茂，给刑部和御史台提供更多关于齐王的罪状，包括永安三百隐户，和暗杀太子的证据。
有些账不是不算，是要积攒起来，最后一起清算。原本他要是老老实实就藩，以前的罪责便不去追究了，但他不甘心，为了夺权要置人于死地，那就怨不得别人，打得他永世不得超生了。
晚间他回到内寝，自然追问齐王会定什么罪，“《刑统》上给了宗室八议的特权，其中一条‘议亲’，能不能保住他的命？”
郜延昭换上了松软的寝衣，身处久违的平和温暖，偏身逗一逗凌越，曼声道：“宗室虽有特权，但贪赃和谋逆不在特赦之内。早前太宗弟骄恣僭越，被贬房州幽禁至死，还有宗室因党政削夺爵位、贬为庶人。郜延茂的罪责比贪赃大得多，真定一战为掩饰败局追杀虎贲，这次又偷换冬衣，致使代州军冻死冻伤无数。他若是不处以极刑，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
自然不由嗟叹：“好好的一盘棋，一步步走成了死局。如今可怎么办呢，他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头一个被斩杀的皇子了。”
正喁喁说话，长御隔着屏风向内回禀：“大娘子，齐王妃在宫门上哭求，说要见太子与太子妃一面。”
自然望向郜延昭，他神色漠然，朝外吩咐了声：“告诉她，一动不如一静，回去等朝廷的旨意吧。”
长御领命退出去了，他抬手击掌，召乳母将孩子抱回暖阁安顿。
接下来的漫漫长夜，有挚爱的人在身旁，滑州的砖石，代州的风雪，好像已经不是那么不堪回首了。
趋前亲吻她，她红着脸，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放她躺下，在她腮边盘桓。三四个月没有亲近了，他现在有些无从下手，也不敢肆意妄为。生一回孩子，对她的损伤太大，有了凌越，可以过几年再要第二个。
心里是急切的，但理智在拉扯，怕她还没恢复好，也怕一次纵情，害她再受一回苦。
自然搂着他的脖子，眼波婉转，“日暮前王主事来了，送了一瓶药……”
他立时意会了，连连赞许：“王主事就有这宗好，有眼色，体贴人。等过两日，给他升个官……”
及到第二天，两个人去柔仪殿拜见了官家。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不紧不慢地洒落，在墙角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官家头上覆着热手巾，实在头疼得没法子时，用滚烫的手巾把子盖住双眼，好像也能缓解疼痛。
得知他们来了，掀起一角询问：“凌越呢？这两日好不好？”
自然说好，“托官家的福，前天夜里发烧了，也没怎么用药，昨天烧自行退了，免受了好些苦。”
皇后笑道：“八成是知道爹爹回来了，胆气一壮，百病全消。”
郜延昭肃容向李皇后深深行了一礼，“臣不在京中时，是圣人无微不至关怀。真真都与我说了，臣心里感激，谢过圣人。”
皇后摆手，“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谢的。你能平平安安破获这起案子，对官家来说已是极大的欣慰。”
官家揭下眼上的热手巾，在郜延昭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叹道：“朕看得见你行事稳当，怜恤军民，江山社稷交到你手上，足可以放心。朕的偏头疼，这半年频发，年轻时每月一两次，到了如今三五日便发作一回，太医署也束手无策。朕与门下中书商议了，你监国一年多，大事小情都能妥善处置，朕打算退居内廷修养，军国大事就全权交由你来裁夺了。”
官家说着，又调转视线望向自然，“太子妃也是好样的，有勇有谋，非一般闺阁女孩。当初太子太傅来同朕说，谈家五姑娘有政见，将来能助藩王立国。如今看来小国可掌，大国经营也不在话下，有母仪天下之风范，好得很啊。朕和皇后，把这江山托付给你们，从今往后就卸下重任，安心在后苑养鸟了。朕又觅得几只叫声绝佳的，等过两日，带你们去瞧瞧。”
郜延昭却显得忧心忡忡，“臣惶恐，社稷之重，在爹爹垂拱而治，臣暂理庶务也是遵爹爹教诲，循祖宗成法。爹爹违和，是劳顿所致，只要好生将养，总会减轻的，何必退居后苑呢。”
官家笑了笑，“不必惶恐，朕看人，从来不会出错。你只管监国，倘或真有大事无法决断，再来与朕商议就是了。你是不知道，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找到成器的接班人，对朕来说是多值得庆幸的一件事。历来多少皇帝病得只剩一口气，还在为储君人选苦恼，相较之下，朕是有好福气的。”
太子夫妇神情忐忑，李皇后见状和声周全，“只管放心大胆行事，官家就算退居后苑，也是你背后的支柱。他呀，早就同我说了，视朝的时候总是惦记他那两只鸟儿，有时竟还心不在焉，臣工刚说完的话，眨眼间就忘了。回来养鸟，一是为社稷，二是为自身，再说又不是退位，不过给太子腾出更广阔的天地，容你挥斥方遒罢了。”
话说到这里，就不用再推辞了。两个人俯首领命，郜延昭顿了顿复又问：“大哥哥这件事，不知爹爹如何打算？”
父亲顾念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官家想保，还是有很多办法留他一命的。
可官家脸上神情冷硬，并不容情，“你摄政，就是要秉公执法，做给天下人看。依罪论处是开了个好头，也是为杀鸡儆猴，给那些藩王一个震慑。”
所以官家何尝不在等这样一个时机呢，全力为太子铺好康庄大道，让权利更顺利地交接。
放弃了最初那个带给你感动的孩子，痛得锥心，但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不能为这点私情，动摇了万世基业。
帝王家鲜少能像寻常家子一样围炉煮茶，今天是个例外。太子妃在火上挂了茶吊制香饮，在炭盆里煨芋头、烤橘子、烧干枣，笑着说在家过冬日时，就是这样雪天消遣的。
官家和皇后很欢喜，说有家常的温情，得闲让他们常来，爱听太子妃说些有趣的见闻。
两辈人在殿中饮茶吃小食，半天时光倏忽而过。
午后从宫门上出来，巧得很，天色竟然放晴了。
自然随他走在廊道上，脚下是松软的雪，眼前是温暖的光。
他抬手指了指，语调里夹带着自己都未觉察的轻快，“雪霁天晴，梅花报春了。”
自然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看见远处宫墙根下，几株虬劲的梅枝从雪中探出来，上面已经绽开了嫩黄的腊梅。虽只有零星几朵，幽香却被冷风携送着，徐徐拂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亲亲]

第88章 番外。
自然的一生，是浸着温软、裹着欢愉、载着丰足、透着饱满的一生。
都说上辈子做了好事，今生才有这样的果报。生在谈家，长辈疼爱，兄弟姊妹和睦，出阁之前的日子里，尝尽了亲情的好。别的高门大户里妻妾争斗，连儿女们也分崩离析，谈家不一样。鸡毛蒜皮虽有，但家风清正，没有那些歪门邪道，更没有人作奸犯科。一切得益于娘娘掌家严慈有度，妾室与庶出子女没有不宾服的。加之娘娘出身好，有庄献皇后那样的手帕交，一来二去，给她带来了那个影响她一生的人。
如果说降生徐国公府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那么嫁给元白，则是她一辈子最完满的机缘。
元白啊，大概是世上最好的汉子了。他生得俊俏，朝堂上有储君之风，到了私宅内，是个稳当老实，甚至能受窝囊气的好人。夫妻间过日子，哪怕感情再深厚，也有牙齿舌头相克撞的时候。别看自然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姑娘，但恼火起来，她可是会欺负人的。
至于对官人的弹压，最大的手段就是把人关在屋外，不许回房睡觉。这种情况在新婚头几天发生过，后来的几十年里，也曾不时重现。唯一不同，新婚那会儿他是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后来慢慢开始有人相陪了，一高一矮的身影并排坐着，间或有适时的关怀送达——
“等娘娘气消了，会让您进去的。”
“爹爹，您饿不饿？我有肉干，要吃吗？”
父子之间感情很深厚，毕竟凌越是在他膝头上长大的。
刚生凌越那会儿，他不是放过豪言壮语吗，说等孩子晓事，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理政，让凌越早早体会一下生在帝王家的滋味。他说到做到了，但身为监国太子的光芒，也几乎被他儿子踩灭了。
凌越学完走路，开始痴迷攀爬，抓住一切能借力的地方，不顾一切攀援而上。东宫的官员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景象，头发凌乱的太子殿下，即便衣冠不整，也能眉目威严地批阅奏疏，处理朝政。
属官们起先很惊讶，但看得多了就习惯了。实在看不下去时，等太孙被抱走之后，悄悄放一把梳篦在书案上，太子殿下没有绾好发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地绝不抬头。
带孩子的太子，虽然冠服再没有端正过，却并不影响他敏锐的判断力和决策。朝中后来曾有过几次比较重大的变故，他都从容地、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反正带孩子的人，哪有几个顾得上形象。利索也罢，邋遢也罢，收拾一下再见人，他还是拿得出手的姑爷。
他们的感情，没有因为时日渐长而由浓转淡，反倒因为愈发深入的了解，变得更加清澈隽永。
四年夫妻下来，自然觉得自己懂得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见过他各种情绪下的模样。但唯有一次，超出她的想象，她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元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坚定强大，无懈可击的人。但因一次巨大的变故，让她知道这个人，其实也有脆弱无助的时候。
通威二十九年正月，官家崩于北苑清居殿，时年五十五岁。
丧钟响彻汴京城，把沉浸在长夜中的百姓，生生惊得醒转。
官家的离世，倒也不算突然，一年前开始病势加重，到了腊月里，几乎已经不能说话了。因为早有准备，事情出来后，宫里便有条不紊地张罗，给官家大殓治丧，筹办新君登基事宜。元白一直是冷静沉默的，除了脸色不大好，没有其他异常。
精神就像紧绷的弓弦，他忙碌地办妥了一切，忙碌好像在那几天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站在那里，也非得找些事来做，否则便手足无措。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一身缟素站在文德殿中接受朝拜，听取山呼万岁。可是那晚他回到东宫，坐在台阶上泣不成声，这是自然头一回见他失态，人几乎佝偻起来，看得她又惊又痛。
她忙上前查看，好言安慰半晌，他方才直起身，喃喃说：“真真，我的来路没有了，父母双亡了。”
自然听在耳里，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刺中，紧紧抱住他说：“生老病死终难避免，你还有我们，你是凌越的来路，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痛苦的感情需要宣泄，狠狠哭上一场，逐渐也就平复了。
他尊李皇后为太后，宋太后为太皇太后，至于皇后，当然是他最爱的姑娘。他没有像先祖那样，儿子多了再择优挑选，他早早就封了凌越为太子，把一切希望，毫不掩饰地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
凌越很争气，有超越同龄人的智慧，每当元白夸他的时候，自然都觉得这孩子定是吃了御案上的墨，才开智那么早。
想当初他抱着一身漆黑的孩子回来时，实在吓了她一跳，连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简直不能要了。
后来洗了很久才洗干净，问他墨好不好吃，他说又香又甜——这个傻子！
凌越六岁那年，自然又给他添了个弟弟。二哥儿取名叫郜承周，乳名依旧是外祖父拿主意，大笔一挥，叫“由己”。什么都不重要，遵从内心最重要。
于是官家被关在门外的时候，陪同人员又多了一个，一高两矮，有说有笑，居然不怎么伤怀了。
自然怀第三胎，已是成婚九年之后。他遵守约定，不设三宫六院，例行的采选自他登基那年就停了。间或举办一次，也是为挑选宫人，给宗室子弟赐婚而已。
自然挺着肚子，接受女医诊脉，这天忽然想起询问他：“那位田女医，你还记得吗？”
他坐在一旁看书，眼睛没有离开书页，答得干脆而响亮，“不记得。”
“就是我怀凌越那会儿，太后送来的女医啊，鼻子眉眼和二姐姐有几分像。”
他还是那句话，“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不记得了。”
可自然一直觉得有可疑，等跟前侍奉的人都退下后，招他上床来。两个人一头躺着，她靠在他怀里嘀咕：“我想打发她，却发现她不见了。后来也命人在司药局和田家附近打探，再也没有她的下落了……那几天你住在书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被她问得难以脱身，延捱了很久才招供：“频繁偶遇，那女医的嗓音越来越造作，衣裳的腰身越来越窄。后来有一晚，深夜来书房回禀你的脉案，毛遂自荐要为我侍书……这丑八怪竟肖想我，她要冒犯我！所以我命人把她处置了，具体怎么处置没过问，也不值得我过问。这种人放在跟前，迟早会谋害你和凌越，所以得在我去滑州之前彻底解决，我才好安心出门。”
自然心里其实有几分预感，现在果然应验了，不由长叹：“早前她借着二姐姐的名，在春日宴上到处结交，听凭别人抬举自己打压二姐姐，我只当她想跻身高门，手段虽然偏激些，但并非十恶不赦。后来她进了司药局，又跟随司药女官来给我记录脉案，我是有心试探她的，才默许她留下。果然她还是本性难移……甜腻小女医，夜会太子爷，我又在月子里，要是换了旁人，怕是已经被她擒获了。”说着仰头看看他，“可惜，她遇见的是你，运气不大好。”
他哼了声，“她不及二姨姐一成风骨，长成那样也敢凑上来，活得不耐烦了。”
反正在他眼里，除了真真和妻姐妻妹，其它都是丑八怪。他们十年如一日的恩爱，就连她在病中时，他都能感慨一番：病弱美人身姿如柳，袅袅款款，非笔墨足以描摹。
听得自然颇感欣慰，一高兴，给他生了个女儿。
这下可不得了，疼爱更胜前两个，一刻不见都要惦念。这回也不用请老岳丈赐名了，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婉玥，天赐灵秀，坤至柔而动也刚，他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贝，再无其他所求了。
等到又被撵出门时，就有三个孩子陪伴他了，队伍愈发壮大。
本以为要封肚了，自然对师姐姐的道行深信不疑，三个已满，她此生生育的重任也完成了。结果万没想到，夫妻过于恩爱，莫名又来一个。
这胎还是个儿子，取名叫郜承章，预料之外的孩子，爹爹大意了，小字叫宋宋吧。害得三郎稍大一点就哭天抹泪，指责爹娘对儿子的热情用完了，名字取得那么随便。
“为什么大哥哥叫凌越，二哥哥叫由己，我却叫宋宋。这是赠送的意思吗？附带的，买三送一？”
爹爹只好绞尽脑汁安慰他，“你小时候总生病，这个名字好养活。还有什么比无病无灾健康长大更要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健康确实重要，元白五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得起不来身，朝政也依旧例，交给了凌越代为处理。
彼时凌越早已娶亲了，娶了谏议大夫家那个最不受宠的姑娘，生下一儿一女。长子那时八岁，小女儿六岁，见大爹爹生病，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侍奉。
元白同自然说：“我这一生，除了早年不在京中，其余都是先帝的印拓。二十二岁封太子，二十三岁有了第一子，二十六岁御极。如今我到了这个年纪……先帝也是五十五岁宾天的……”
自然听得惊惶，忍住哭恫吓：“不许胡说，再敢胡说，我要生气了！”
他笑了笑，气息微弱，“生气也没办法，我这回走不动了，不能被你撵到殿外去了。”
自然悲恸难抑，紧紧揪住他的袖子，怕一松手，人就飞了。
儿女们都来了，他却摆手让他们回去，“剩余的时间，朕要与你们娘娘独处。”
五十五岁的魔咒，自然不信打不破。他和先帝明明不一样，先帝有顽疾，他没有，先帝尚文，他尚武。不过一场风寒，怎么会要了他的命！
从骨子里来说，他是个极富诗情的人，这些年从未停止给她写信。自觉时日无多了，半夜披着衣裳起身，坐在案前给她写了一封“绝笔”。
第二天自然起身梳妆，在妆台上发现了那封信，依旧用的漆烟墨和辽王府砑花纸，清隽的字迹娓娓回顾平生——
“卿卿吾爱，展信如晤。
夜深烛影摇红，忽见菱花镜中鬓已星星，恍觉山河岁月，卿已伴我走过多年。
回首前事，十二岁仲春遇卿，卿立海棠树下，踮脚够最高那枝花。风过罗裙未站稳，踉跄扯我衣袖，这一扯，扯住了我此后四十三载晨昏。
今岁新正，儿孙绕膝，哥儿问大爹爹至爱何物，是琉璃罩中早已干枯如铁的石榴，与卿。
这长长的一生，原是与卿共写的书，从青梅微涩，写到墨将尽、纸泛黄，一笔一划愈显从容深长。
近日觉病体渐沉，恐是先卿赴约的征兆。若真有那日，莫怕，在廊下燃一炉浓梅香，香烟升起时，必是我乘风归来看你。纸短情长，余生皆续。”
自然泪如雨下，急忙奔进内寝查看，俯在他身边细细地唤：“哥哥、哥哥……你睁眼瞧瞧我。”
病榻上的人眼眸微启，看见她板着脸立誓：“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后脚便到，不信你就试试。”
不知是被激励了，还是被吓到了，他哪里还敢死。
王主事在太医院做到了院使，此时早就致仕了，满头白发还被请来给他看病。三指叩脉，“啧”了一声：“官家的寿元起码还有二十年。脉象是‘困’，不是‘危’，解了淤堵就能畅快流转，正是盛年时候，就别为赋新诗强说愁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王院使两副狠药下去，果然把人拽回来了。
后来陆续经历了许多，孩子们全都成家立室，爹娘和小娘们也故去了。人生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活到一定岁数，渐渐便都看淡了。
可自然一直有个心愿，她要把元白写给她的信装订成册。
积攒一辈子，已有上千封之巨。一部分内容给史官誊抄，写进他们的史记里。更全面的，交给秘书省整理，汇集成一本精美的书籍。
书册装订完毕，封面仍是空白的，送来的时候恰逢傍晚。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拈起那枚裁好的洒金笺，对折，抚平。紫毫小楷的笔尖蘸了墨，轻吸了口气，行楷起笔藏锋，小心翼翼写下四字：
《春日简书》。
作者有话说：
这回是真的完结了，祝大家美美过个好年。下本年后开，可以预先收藏，届时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