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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直播]青史之下，百代共闻
作者：何到关山
内容简介
 桑云是个冷门UP主，盘点历史只是出于兴趣，诸天万朝却有天幕现世，品评人事，百代共闻。 【古人庙号谥号细讲很有意思，明褒暗贬的很多。如大明知名留学生的英，看起来不错，深究就能看出来大家暗戳戳在骂了。而朱祁钰，真是很惨一倒霉蛋。】 对元英宗故事并不陌生的朱元璋朱棣： 这小子是干了些啥能让人这么咒他啊。 【但凡知名君主，总有继承人问题，父子关系紧张，反了；父子关系很好，病逝；父子关系不好说，儿子接到矫诏很果断啊别人拦都拦不住；没儿子的，继任的要么是书画双绝的千古昏君，要么是手段纯熟但我就是不上朝的道士，到头来苦的只有老百姓。】 嬴政：应无吾儿。 刘彻：所以朕的太子是反了病了还是学了扶苏？ 赵煦： 早知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 。 平行时空多位面历史直播，请大家不要混淆小说和真实历史，真论起来天幕就是最大的不符合逻辑的存在了。本质通俗向小说，求同存异。 没有悲情太子推爱看的。吸收合理意见，婉拒写作指导，作者会一直想偷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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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帝王庙号谥号盘点
贞观年间。
李世民与众臣论政刚毕，便听宫人来报，天幕又有异动。
天幕于三月前忽然现世，悬浮空中，显现图画，另有一女子解说，口音与唐人差异极大，但凝神细听，却奇异般都能领会。
如此神妙，令许多人焚香祝祷，以为神谕降世，然而天幕中人开口，讲解的却是商周青铜器物，朝中虽也有臣子喜爱金石美器，但有兴味者终究寥寥。
过几日又讲，赏的是文人书画，再过几日论起民间饮食，诸如此类无所不谈，却都浅尝辄止，名曰“摸索流量方向”。
话题杂乱，但众臣还是从过往天幕中摸索出脉络： 天幕中自称桑云之人应是后世子孙，行说书事，不知为何投映到本朝。
既是后人，不是仙神鬼怪，说的又都是些闲谈野趣，那便没什么要紧，权当茶余饭后消遣，听个新鲜。
虽然刚见过的阎立本画作转眼便被投放在天幕上鉴赏有些令人无措，但前些天提到的所谓“低成本小吃”还是不错的。帝王令宫人做来尝试，确认其成本低廉、滋味香美后，替换一二原料，使之更合唐人口味，将方子抄录给各州县，宣扬给不曾注意到当日天幕的百姓。
于民有益，便值得花费精力细思。众人行至殿外，如前几次一样看向苍穹。
【换了几种风格最后还是决定讲历史，固定下账号方向比较合适。长视频平台嘛，这种有干货有故事的历史向比较撑得起时长。】
皇后掩口而笑：“这女郎又要尝试讲史了？不知会不会谈到陛下您。”
长孙无忌信口接过妹妹的话：“先瞧她这次能谈上几天，年轻女郎性子不定也是有的。陛下神武，哪怕后人不提及，也可想见身后名如何光华。”
尚年幼的李治抬头看了眼抢父亲话头的舅舅，并未吭声。
【说历史绕不开几位千古一帝，但叙述者太多，赞颂和质疑也太多，难以辨清。
功过纸上书，空谈没什么实感。
在讲他们之前，我们先聊一聊其他，论一些功过成败，看千年岁月亘古长河，多少遗恨与故事留在史书之上，时代洪流里顽固的东西如何消散，新的存在又如何再来，等论尽这些，再去看青史之下，何为千古，何至不朽。
那么第一期，我们就从很多朋友至今分不清的庙号谥号年号说起吧，以它们为由头，从时空河流中截取几段来看。】
李斯顿首而拜：“千古一帝，必是吾皇。”
嬴政把玩着玺印，分毫不疑。
当然会有他，他是最初的那一个。
【庙号，谥号，年号，至今都有很多朋友会混淆。好好的一个皇帝，怎么这次看见是中宗，下次见到叫宣帝，再下一次提到又是什么元康又是什么黄龙，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通俗来讲，庙号是在帝王去世之后，供奉在太庙中祭祀时所享有的尊位，像开国皇帝一般称祖，用现代思维来理解，相当于一个公司，这是企业开创者，那名头就是创始人，是“祖”。】
“后世子孙未免太不学无术了些，帝王庙号谥号还需专门解读才可分清。”赵佶是极少数对天幕换题材不满的人，之前几期的书画美器让他饱了不少眼福，如今却要在这儿听史。
都当上皇帝了，两眼一睁又梦回少时进学，赵官家自诩是个风流天子，不是那等爱掉书袋的腐儒，闻言只想回屋躺着，蔡京却颇有兴味。
“既是说史，总会提到大宋。官家如此英伟，想必名传后世，倍受尊崇。”
赵佶笑了笑，暗自揣度起世宗和圣宗哪个更适合自己，他这般垂衣拱手的贤明君王，难道不是千年未有？
【而谥号则是在死后对其一生功过做一个概括总结，生前好坏身后定论，帝王臣子都可得谥，刚开始大家还比较崇尚为尊者讳，虽然陛下没有那么英明，但人都死了给你们老x家点面子，找个普普通通的字意思一下，就不骂你了哈。
说白了，大多数时候定谥号也是当着继任皇帝的面，当着现任老板骂他老爸，骂得难听了也不是个事儿，总不能为了骂先帝就不在新朝混了是吧。
打工人有打工人的觉悟，就算不是美谥，好歹也给个平谥。
拦不住有些人做的事实在蠢到天怒人怨，属于后代也遮掩不了或不想遮掩，大家连表面上的体面都不想给，或者评价前朝帝王——谁给被推翻了的旧朝说好话呢？】
“杨广好内远礼，暴虐无度，天下百姓莫不痛恨之，岂能得佳谥？”刚逼迫杨侑禅让的李渊看着天幕叹息，说起来大家都是表兄弟，但炀帝荒淫无道，天下共诛，又哪来的体面给他。
二儿子李世民宽慰父亲：“后人自有明断。”
【而年号，则是执政期间的纪年方式，今年哪里出个祥瑞，改一下，朝堂有大事件，改一下，一般用来体现执政者权威性，维护江山稳固，用词也经常是“永兴”、“天授”这种寓意好的，听起来就很有排面嘛。
商朝有大功者得庙号，周朝只使用谥号，秦朝时始皇帝认为凭啥当儿子的有权评价当爹的，两个都废了，到汉代又拿起来用，不过卡得比较死，能得庙号的人很少。这时大家提到皇帝一般只称谥号，毕竟当时的谥号还比较朴实无华，基本上是一两个字，孝文啦孝景啦这样。
直到唐朝，噔噔蹬蹬，站在你面前的是，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李世民！大唐够大，住得下这老长的谥号！
所以说，儿子太崇拜爸爸也不全是好事。】
李世民两眼一黑。
承乾也算是诗书俱通，何至于此……征战天下的马上皇帝第一次平白感到无力，抓住长孙皇后的手：“观音婢，太子还是要多读书……”
皇后和一众东宫使臣正点着头，听到天幕一句石破天惊的“从李治给他老爹这承受不了的爱开始，谥号就彻底被玩坏了。”
李承乾李泰惊疑回首：“雉奴？”
然而天幕未曾解答他们的困惑，依然说着那渺远的庙号谥号：
【李治可能是觉得我爸爸这么英明这么牛，一个“文”字怎么概括得了？加，都可以加，也不知道太宗陛下看了会不会想把他塞回弘文馆从头学起。
后人一看原来能这么玩，那我也给太宗加，让本就龙傲天的李世民得到了一个更龙傲天的谥号。
李治看着满意，他老婆看了也喜欢，给他也上了一个天皇大帝，后人想想还不够，再加，天皇大圣大弘孝皇帝，实在是酷毙火辣，独领风骚。】
长孙皇后虽疑惑为何帝王谥号是由皇后来加，还是拉着小儿子的手问：“雉奴，你觉得你未来皇后给你的谥号如何？”
李治喜色溢于言表：“好听！”
……难怪你们能成一对呢。
【就这样，孝武这样短而精的谥号一去不复返，后人们为了显现自己对前辈的尊敬，也学会了不断给前人加谥，你爸爸牛，我祖宗也不赖。
这个字好，那个字也好，都加上，及至后来，谥号一度长到二十来字，堆满了大家根本不想记住的溢美之词。
但其他人都有了，总不能给自家皇帝缺了吧？到地下一比较，人家谥号老长一段，咱们家短短的，没那么多值得称颂的美德，那也不像回事儿。
后面的皇帝只能找新的贤啊孝啊圣啊，寓意好的字呼啦啦往上堆。
读不完，根本读不完。至此，大家开始使用庙号称呼皇帝，也让庙号承担起一定的评价功能。】
好消息，得到了自己很想要的“文”，坏消息，儿子太爱了改得面目全非老长一条怪尴尬的，最后还是以太宗身份被后人提及。
李世民揉了揉额头，知道现在深究为何是雉奴继位是想不出来的——这孩子才六岁，对朝局都造不成影响的年纪。
倒是承乾，若皇位旁落，只能说明这孩子要么早逝，要么行差踏错。
总不能子肖父到这个地步，让他的孩子们也学他来上一出玄武门旧事。
【有些皇帝对老爹很尊重，虽然我爸干得很烂，但朕就是要给他选个好字儿，大臣们一般顺着，不过强推之耻掩饰不了，当时虽然挑了好的，可对后头的皇帝来说，这个庙号就像封禅的泰山一样脏了不能用了呀！
但有的时候，后人会故意挑选一些已经不那么好了的庙号给皇帝用，先帝请看，这个字还不错吧，极大的赞颂啊，给您用了，您就在底下好好歇着吧，咱们把你的身后名照顾得不错了。
今天说的这位便是很有代表性的——明英宗朱祁镇。】
朱元璋和朱棣听到那个“英”字，眉心一跳。
他们再如何也不会不熟悉前朝历史，上一朝的英宗，即位四年，于南坡之变被人弑杀，二十一岁便横死。
听天幕所言，这子孙并不是因年寿而得了这个字，是后人故意择之，能得这样一个诅咒性质的字眼，这小子不知做了多招人恨的事。
宣宗年间，朱瞻基垂目看着群臣赞太子贤德的奏本，只觉荒谬非常。
朝中诸公算是看着太子成长，若太子有德，不会议此字，也不会让天幕以这样厌恶的语气叙述。
英。固短寿之君。

第2章 土木堡
【现代人看英这个庙号可能觉得挺不错，英明神武嘛。但任何时候，品评人物都是要放在历史背景下的，很多话大家不能明着说，像“汉皇重色思倾国”，难道还是想跨过漫长光阴说一句汉皇好色么？王朝庙号，很多时候不是看原义如何，而是用过这些名号的帝王如何。
巧得很，明朝前面就有一个元英宗，在位四年，因改革朝中物议沸腾，二十一岁就被人刺杀而亡。再向上数，宋英宗赵曙，作为养子继位，因为要不要尊生父引起朝中争论，登基四年病逝。
简单来说，死得早，在位时间短，朝中有争论。朱祁镇在位时间加起来也不算短，那么这个“英”就很阴阳怪气了： 您要是也能登基四年就没了该多好啊。
至于他为什么得到这样一个评价，还用问吗？这位带着敌人试图叫开城门的天子，冤杀功臣的天子，给力挽狂澜的亲弟上恶谥，将保家卫国之人的妻女送给瓦剌人的天子，许多人要问，他何以为天子？】
历代汉皇一挑眉，对那个“重色”的评价不置可否，元稹却调侃白居易诗传后世。
朱瞻基听到最后已是失了神魂，抬头只见往日最偏宠的太子瑟缩在孙氏背后，容色惨白，一言不发。
力挽狂澜的亲弟吗？他唤人去叫朱祁钰，脑中仍回想那句“带着敌人试图叫开城门的天子”，慢慢露出一个笑。
“过来。”他说。
【朱祁镇的罪过大家都很清楚了，把祖训当耳旁风宠信王振，大明宦官专权自他而始，其次便是那场大败，一些人认为败得很荒唐，绝对是文官集团的阴谋，但要往上捋，其实早有端倪。
英宗早年频繁用兵，“大发兵十五万，转饷半天下”，又未对军事体系进行合理规范和整顿，导致卫所军人不断逃亡，军士艰难，或相聚为盗贼，或兴贩私盐，武器质量也下降得很离谱。又留不住人，又发不了钱，物质条件精神条件都没法满足，武备废弛可想而知。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朱祁镇亲征了。决定得很草率，王振怂恿他，他觉得爸爸太爷爷老祖宗都行那我肯定也行啊，花了两天时间整顿军备，带着二十多万大军和朝中大半文臣武将，雄赳赳气昂昂送死去了。
历来帝王御驾亲征的不少，只有明英宗不走寻常路，显贵如英国公、成国公、泰宁侯，文华如内阁首辅、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什么太常寺卿、中书舍人、监察御史更是一抓一大把，可以说网罗天下人才，然后通通打包送去战场。
结果很显然，大家全部死翘翘了。】
几个姓朱的皇帝怒意勃发，这朱祁镇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吗，带着武将出征也就罢了，英国公也算武功盖世的良才，但你带着那么多文臣做什么！
户部尚书跟在身边是能随地变出粮草钱银么？监察御史带着出征是要他督促军风军容么？把他们都带着，朝廷谁来做事儿？
仿佛死亡点名，宣宗朝众人仿佛又经历了一次洪武逃杀，天幕每念到一个官位便有人长吁出声，各府愁云惨淡，恨不能闯入宫中问一问当今对太子的看法。
今夜闻天幕，英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我名。苦也。
【行军路线摇摆，王振指挥混乱，英宗坐视不理，直接导致了战争的失败。
八月初十入宣府，明军就被伯颜铁木儿和也先夹击，英宗和王振一面迎击，一面南绕，留吴克忠、吴克勤断后，大败。英宗又命朱勇、薛绶率三万兵前往支援，有去无回。
八月十三，英宗到达土木堡，距怀来县城仅二十里路，王振不愿放弃装有财物的辎重车，劝服朱祁镇停于地势较高的土木堡。蒙军占据水源，明人掘地无水，不攻自乱。一日后，也先假装撤退，明军求水，大乱，朱祁镇下马盘膝，放弃抵抗被俘。
这一败打出了什么效果呢，攒了几代的家产毁于一旦，三大营几乎全军覆没，二十万大军死伤逃亡。
文臣武将都被他拉上战场，人才断代，朝堂青黄不接，《明史纪事本末》记载：“骡马二十余万，并衣甲器械辎重，尽为也先所得。”光是骡马，就给敌人送了二十多万，更别提其他。】
从两日出征就开始暴怒的朱元璋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都顾不上考虑他字辈的诡异，只想提剑杀几个人，又被朱标拦下，最后只能指着虚空大骂后世子孙。
但凡知事，都该知道出征要经过多少准备，两天时间能做个什么，粮草军器能调来十之三四都算高效！行军大事尽交宦官，听之任之，身为帝王，兵败竟然直接下马静待，怎么不让铁蹄直接踏死！
他冷笑着对朱标说：“光看这过程，好像一切都是那王振的错，王振教唆出兵，王振指挥有问题，王振判断错误，王振不舍财物，这小子看起来清清白白受人蒙骗，真当咱都是傻子不成。”
他朱祁镇又不是三岁稚儿，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摆弄军国大事，大明皇权之坚前所未有，帝位安然于万万人之上，怎是一个弄权的宦官就能完全左右的？
说到底还是蠢，怨不得旁人。王振教唆他就敢亲征，要他留在土木堡他便留，这么多年读的兵法书本圣人教诲难不成都进了狗肚子？眼见着兵败还不早早找个地方撞死，活着尽败朱家的家底！
西汉，霍去病摇头：“将帅无才，累死三军。既是帝王亲征，所行皆由其过目，若论根源，这位英宗难辞其咎。”
刘彻在上首大笑，遥遥举杯：“鼠辈无德，无将星如大将军、冠军侯者。”
卫青领霍去病谨受。
【皇帝当俘虏嘛，也不是第一次了，光赵宋就有两个，猪御在前，不足为奇。】
黄袍加身不久正志得意满的赵匡胤： ？
这赵宋还能是别家吗？
【然而低劣的人各有各的无耻，本来么，被俘虏了最好的选择是自尽，大家都痛快，但堡要说身为帝王俺也有活着的权力，那大家也没办法逼他去死。然而皇帝这个身份好啊，金饭票不能浪费了，也先想出一个主意，进攻大明关隘时拎着朱祁镇出来，让他以天子身份，叫守将开关献城。】
朱瞻基的“你叫了？”和天幕的一句【于是他叫了】重叠，孙后颓然跌坐，知道大势已去。
朱祁镇跪在君父面前战栗，一时想说这件事不是我做的，这位英宗怎可能是我，天幕不尊人君，竟以“堡”这样的耻辱之词称呼；一时又想此事尚未发生，父皇何苦以未来之事定今日之罪，思绪纷杂，最后交织出几分怨恨，面上依然是茫然神色。
【大同守将郭登不买账，没给他开门，朱祁镇出师不利，很快失去作用。但老小子人没用还挺记仇，就此恨上了郭登。
皇帝成俘虏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皇子朱见深还是个奶娃娃，完全应对不了混乱的朝局，也先虎视眈眈，眼看在亡国边缘，总要有人主事是吧？万幸大明气数未尽，尚有救时君臣。
郕王朱祁钰临危受命，大家都知道，朱元璋对宗室的态度基本上和养猪差不了多少，永乐帝上位也相距不远，后人戒之。朱祁钰作为藩王，接受的政治教育实在有限，但并不意味他无知。
堡宗被俘后朝局危急，《明实录》记载了这一段时间郕王的举措： 招募民兵，运粮平叛，宽恕逃兵，一再坚定守国而战，提拔一系列臣子，拜于谦为兵部尚书，下令守将们别给缺了大德的朱祁镇开门或送钱。
从稳定民心、军心、朝臣之心到选贤任能和备战，可以说是竭尽所能。】
朱元璋先赞了一句：“祁钰小子不错”，又疑惑，“天幕对藩王相关多有不满。”
那上位的永乐帝，能让后人戒之，再加上大明皇帝字辈改易……他慢慢敛起神情，想平日竟看不出老四有这等野心。
朱标的关注点却在朱祁镇记恨上郭登，联想到这英宗似有复辟之日，为其长叹一口气。
【而信重于谦这一步，也是最重的一步。
危难时人人惊惶，软骨头们想迁都南京，兵部左侍郎于谦以“南迁者斩”力主抗战，朱祁钰认可，将防守重任交给他。于谦调兵、备粮、整军、备战，以一个多月的时间，调动二十二万大军拱卫京城。
十月，也先兵分三路往京师。于谦率领众将分守北京各城门，亲自披甲督战，誓与京师共存亡。
《明史&#183;列传&#183;卷五十八》记载：“谦自与石亨率副总兵范广、武兴陈德胜门外，当也先。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
以强令塑勇绝之军，不计后路，破釜沉舟，血战五日，终使瓦剌退军。
至此，国难初解。】
朱高炽长出一口气，朱棣擦着弓斜他一眼：“你以为就完了？”
看起来似乎都在向好的局面转变，有力挽天倾的君臣，但暗涌蕴藏其间——天幕并未说朱祁镇已死，宫中也还有朱见深活着。
太上皇仍在，敌人想乱大明政局，必遣他回来，朱祁镇占着正统，心有不甘，想必对登基的亲弟和推举弟弟的朝臣不满，加之先前守将们不曾为他打开城门……
朱棣自己就为礼法头疼，信手扯动弓弦：“山雨欲来。”
祁钰若是心狠一点，就该用一根好弓弦，给这位太上皇一个体面。
天子之身，死国而已。

第3章 朱祁钰
【发展到这里，本来可以很愉快地结束了，明君贤臣，相得益彰，祖宗放心，强明有我俩。
然而朱祁镇居然苟到现在还没死，叫门结束，他就心安理得在瓦剌住下了。
留着没啥用，弄死不好解释，大明还有一批英宗忠臣殷切盼归，不把他送回去扰乱人心是傻子，吃自己家大米去吧。
在己方的沉默和敌人的喜悦中，尊贵的太上皇，太子的亲爹，勇敢亲征的帝王，大明首位留学生，瓦剌友好合作伙伴，朱祁镇堂堂归来。
乾清宫已经住不下他了，他被景泰帝安置到南宫，关上大门，绝望地和妃子们生起了孩子。】
李世民沉默，长孙皇后沉默，贞观群臣对着这太上皇关起门来生孩子的熟悉操作说不出话，本朝太上皇好歹能称一句功成身退颐养天年，这位把自家嚯嚯成这样，回朝后居然没有羞愧吊死，还被好好养起来了。
到底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弑兄，或者说，时局不同。太宗沉吟，玄武门他能射杀李建成，一来正是马上得天下之际，他军功卓越，暗中势力多拢于手，二来李元吉先张弓搭箭，尚能解释为形式危急但求自保。
李建成再如何也只是太子，朱祁镇却是实打实当了多年帝王，景泰上位是形势所逼，只要太上皇还活着，必有旧主势力掣肘。
【朱祁钰没有杀这个哥哥。一些人说是心软，一些人说是糊涂，但要论根由，还是礼法。到明朝，众人已经被君臣父子那一套框住了。朱祁镇是罪人吗？大家心里都知道是，但，朝臣是臣，景泰是弟。
臣不能论君错，弟不能言兄过。
臣子不可能上奏说太上皇罪大恶极不如我们直接把他弄死吧，朱祁钰作为弟弟，也无法对兄长的过错道短长。虽然大家其实根本不在乎堡死不死的，他在很多人心里早就是个死人了，但明面上就是没法提，天子和兄长这两个身份天然压制。
有人说明的不行那来阴的呗，深宫里一碗药灌下去，宣称他急病暴毙，大家心里清楚不就行了。
然而朱祁镇他妈还在。早在堡宗被俘，孙太后就曾凑钱送去瓦剌，后来又屡屡寄去棉衣，朱祁钰上位时也被她掺和一脚，要先立朱见深为太子再登基。朱祁镇幽禁南宫，孙太后放心不下，多次探望。】
“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只是储位帝业，你如此关心做甚？”司礼太监从帝王手中捧过墨迹未干的诏书：“皇后孙氏，重以无德，数违宫训，不可以承天命……”
当年废胡氏以无子为由，如今废她便是无德么？孙氏伏地，想帝王之爱当真虚妄，所谓偏爱厚恩，到头不过如此。过往少年夫妻，妾发覆额折花门前，本也是极美满的一对，如何落得今日境况。
她已是尘埃落定，那至今未被发落的皇儿又该如何，是严加管教，还是废去储位，贬为庶人，还是幽禁终生？万岁疼爱长子多年，总不至于……
【朱祁镇该死的、能死的时候实在太多了，土木堡，叫门，瓦剌留学，都被他顽强地挺了过来，不要脸地回到了这个被他抛弃的大明，再一次把最困难的事情交给了弟弟。
朱祁钰没有杀他，也没有杀他的儿子，也许为礼法，也许终究心软，总之，朱祁镇活着。他在南宫住了几年，渐退出历史舞台，看似销声匿迹，但内心燃着恨意，一直烧到景泰八年。
夺门之变，朱祁镇复辟。】
历代惋惜，百姓更是捡起石头对着天幕上朱祁镇的画像扔去，咒骂那带着敌人叫门的天子，祈祷景泰帝能再果断些，大臣们再开明些，把这个没用的软骨头皇帝直接杀了。
景泰朝，自天幕开始便沉默的朱祁钰听到这里终于轻笑出声，于谦放下记录的纸笔，这对君臣像曾为国事伏案的每个深夜一样，默契地、无声地等待那一个已经可以窥探到的结局。
【景泰三年，朱祁钰废侄子朱见深为沂王，立儿子朱见济为太子。本来嘛，哥哥把家产败成那样，自己要死要活拉回正轨，百年之后还要把公司交给哥哥的儿子，谁能乐意？
可能倒霉的人会持续倒霉，一年后，太子夭折。钟同言：“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请求复立朱见深。
哦呦真是好深明大义的发言，好一个英宗忠臣，好一个国家柱石，看得人恨不得他儿子早点死了，大家在他伤心痛哭的时候敲锣打鼓说死得好啊死得好，赶快把你哥的孩子抱来继承家产吧。】
事情尚未发生的时空，钟同被神色各异的邻人一路盯着，掩面归家，对妻子抱怨：“太上皇才是天命正统，我所言何错之有？”
妻子却不似往日乖顺，像第一天认识他般惊惶，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钟复之子，”朱瞻基头也没抬，“既然认为景泰太子之死是罪人之子的天命，那他这个儿子也不必有了。查查钟同有没有出生，若未降世，阉了钟复，若生了，杖死。”
锦衣卫领命而去，殿内人埋首更深，为那句“罪人之子”。
【储位空悬，朝野不稳，朱祁钰开始徘徊后宫。但太子之死打击过大，又多年夙兴夜寐投身国事，景泰八年，朱祁钰病重，继承人问题再次摆上台面。
正月十六，内宫有消息称景泰大安，朝臣准备再议皇储，大约这一次帝王也会认命立太子，一切会走向新的、好的道路。奏疏写成时天色已晚，众人便等待第二日上朝再议。
然而景泰朝再没有第二日。
正月十七，石亨、徐有贞、太监曹吉祥取得孙太后懿旨，并张鞁、许彬、杨善等人在景泰帝病重时领兵来到南宫，请出朱祁镇。
朝臣们正等待康复的帝王，却看到太上皇堂而皇之地坐上皇位，徐有贞出号于众曰：“太上皇帝复位矣！”
一本奏疏，就差那么几个时辰。】
“查。”朱瞻基笔端不停。
“提到名字的，去查本朝是否出生，若确有其人，不问年岁，不问功绩，一并杀之。”
景泰朝有百姓哭声。他们对皇位上的人并不了解，也没闲心想皇帝可不可怜，那些东西太复杂也太远，他们痛哭的是自身。
那英宗是个能带敌人叫门的天子，天幕提到他就没好话，当了一回皇帝就要了那么多人的命，让他揣着一肚子火复位，平民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英宗复辟后，问罪许多大臣，以谋逆之名处死于谦。
二月初一，废朱祁钰为郕王，软禁。
二月十九，朱祁钰薨逝。朱祁镇先前斥其“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秽德彰闻，神人共愤”，今赐谥号“戾”。
未开城门的郭登远贬甘肃，卫国有功的范广被杀，妻儿被赐予瓦剌降人。
天顺元年，朱祁镇为王振平反，以香木为王振雕像，祭葬招魂，建旌忠祠。】
天幕在说完英宗为王振平反招魂立祠的惊人恶举后，缓慢地、一字一句道：
【戾，不悔前过，不思顺受。】
普天之下，万朝都听出她言下之意。
谁不悔前过，又是谁不思顺受？
朱见深简直不敢想宫外民怨会如何沸腾，揉着头下旨：“拆，拆了王振，那个雕像，还，还有他的，旌忠祠。”
宫人正领命而去，忽听人来报，已有暴怒的百姓闯进去打砸，王振的雕像被砸碎投入火中，旌忠祠更是凌乱不堪，一片狼藉。
天子沉默，任由他们发泄怒火，冲着王振总是好的，许多人还没那个胆子对英宗做什么。
【景泰在位几年，天灾频繁，洪水、大旱、蝗灾、大雪，加之哥哥留下的一堆烂账，放在其他人身上简直焦头烂额。
但朱祁钰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处理完了，劝课农桑，厉行节俭，恢复军屯，赈灾济民，休养生息，说一句扶大厦之将倾不为过。
然而总有人惦记着太上皇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觉得景帝对哥哥太坏了。
怎么说呢，袁枚写景泰陵，有句“阿兄南内如嫌冷，五国城中雪更寒”，委屈就回瓦剌待着吧，京师容不下您内。
大概英宗旧臣觉得他受挺大罪吧，可被他葬送的将士朝臣，被他一力破坏的大明国力又向谁讨？
天子之尊，人奸之举，世所罕见，徽钦不能及。然而他复辟了，他们说他做得对，因为他是正统。】
百姓不知墙内阴私冤孽，只觉皇家事太复杂，什么复辟什么正统，说到底天子是圆是扁哪有那么重要，英庙老爷都被天幕说成这样了，听到的谁不暗自吐两口唾沫。
“就算是大字不识种地的，家里出了败家子也要挨逼兜子，抄起棍子就是揍，哪来那么多说头。”
“可不敢哩，当哥哥的，读书人看重这个，弟弟哪管得了哥哥的事。”
“哥哥咋了？都这么……了，搁我们村早都除族了，没人给他好吃好喝供着。”
一旁的儒生无法忍受这群无知黔首，扯着胡子疾呼： “郕王登位本就是形势所致，如今圣天子还朝，他有何颜面霸占帝位，还敢改易太子？无君无父，不知尊卑！”
“还论尊卑呢，要不是景泰皇帝，你那天子早没了，外人打进来咱们都被马撵死八百回了，唧唧歪歪的，哭你那带人叫门的圣天子去吧。”
儒生脸都气歪，只知说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复辟有功千古传唱，一时间村头弥漫着酸腐的臭气。
【正统到底重要不重要，天意又顺不顺从，不用千年时间，十来年就能证明。
贪从龙之功的，最终被他们的君王所杀；想流芳百世的，遗臭何止万年；试图遮掩的，青史之下无隐事。而被他们避而不谈的，终在时间尘埃里被扫去每一粒尘土，露出本来面貌。
成化初年，于谦复官赐祭。弘治二年，谥“肃愍”。神宗时，改谥“忠肃”。
成化十一年，朱见深接受谏言，恢复景泰帝号，谥“恭仁康定景皇帝”，虽未完全平反，好歹正名。至弘光帝，上庙号“代宗”。
你瞧，哪怕是被废过的朱见深都知道这位叔叔如何削平惑乱，如何有功于国，真正的功绩是无法抹去的。
毕竟谁该问罪，谁挽狂澜，凡知事者，自有定论。】
王振听着墙外为景帝叹惋的愤慨声，心知天幕放映结束便是自己身死之时。只是一人下去终究冷清，他能以阉人身份得万岁如此厚恩，若是独自去了，谁来结草衔环？
朱祁镇慌慌张张冲进殿来，打算带着尊敬的先生先逃为上，却见众人皆退，只有王振面对那把太宗遗留的王弓，卸下弓弦，恭敬奉上。
“请陛下宾天。”
。

第4章 景泰
【时人对朱祁钰的攻讦，深究就两点，怪他苛待哥哥，怪他废了侄子，说到最后也没什么新意。毕竟人家皇帝工作搞得挺好的，也不干什么奢靡无度的事，就爱吃点野菜小鱼干，实在没什么可以喷的。
复辟后很多人就寻思从道德上攻击一下吧，骂他享受了权力的滋味就上瘾了，不顾亲情，恋恋神器。
怎么说呢，就挺好笑的。】
王文气得快要晕厥，他们陛下做得还不好？太上皇那等于国有罪的恶人，也只是被关在南宫而已，没人磋磨侮辱，太后时不时哭几声，太上皇没事干整天造人，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其他皇帝龙肝凤髓吃着，景泰皇帝就爱吃点鱼干野菜，遣人采买还被于谦拦下了，这么克己这么勤俭的天子哪里找，不给老夫偷着乐，还要骂他贪恋权位，陪太上皇出征的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泥古不化之人认为如今朱祁镇平安归来了，代理皇帝就该自觉把皇位还给太上皇。就算不是朱祁镇，也该是朱见深，景泰把侄子废了换自己儿子上，就是自私，就是不对。
但景泰不放心简直太正常了，谁知道朱见深会不会觉得叔叔委屈了老爹，再把老爹放出来为祸人间，朱祁镇还朝会不会大肆报复，把得罪过他的都收拾了，又会不会深感羞愤，再次兴兵？
后来证明朱见深是个三观正常的人，但朱祁镇不出所料，夺了儿子的位，确实把所有人都料理了。
恋恋权位，公器私用，徘徊不舍的人，从来都只有那一个。】
朱元璋点头，他看重正统是真的，但朱祁镇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儿做成这个样子，再让他当皇帝才是招笑呢，他儿子也是，爹都这样了，其他人不放心多正常。
几个位面外的朱见深苦笑，他对叔叔没有怨恨之意，更多的是无奈，摊上这么个爹真是……
日烘晴昼，满室俱寂，于谦为天子倒了半盏温茶：“请陛下珍重自身。”
朱祁钰病了多日，白着一张脸，眼睛却亮得惊人： “后世未曾怪罪？”
“是。”于谦躬身，“陛下万勿自伤，青史之下唯江山不老，是非功过，千秋自知。”
【与其说朱祁钰改易太子是为权，不如说他是为了后路。景泰不是蠢人，早在朱祁镇还朝，他就从部分大臣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对： 哪怕他宵衣旰食一心朝政，还是有人认为他作为藩王登基名不正言不顺。
然而事情已经做了，皇帝当了一年多了，不让大家给哥哥开门放敌人的事也已经发生很久了，这时候退位难道就会被放过吗？
不可能的，回家等死还差不多。一旦放弃，他和他的爱臣，他的儿子，他悉心提拔的良才，做出的变更，未完的事业都会中止，甚至可能更糟。
景泰清楚知道自己不会被哥哥放过，陈胜吴广知道举大计亦死，那朱祁钰又为什么要退离，为什么不能为自己和自己的后代谋求一个善终？】
“是啊，他为什么不能呢。”天幕之下，许多人喃喃，哥哥已经这样了，还是有人向着他。退位是傻子才做的事，朱祁钰的处境根本无退路可言。
永乐帝转身进了宗庙，看着爹的牌位，想着朱标的面容，又踏出宫门直视天幕上朱祁钰决然的目光。
“去做吧。”
这位以藩王之身清君侧，小宗入大宗的帝王，隔着久远年光对他的重孙说。
【到这一步，换太子之举已是一场阳谋。朱祁镇不能杀，朱瞻基只有他们两个儿子，再加上堡宗当了多年皇帝，落魄了仍有太后和旧臣在背后，但朱见深的分量并没有那么重，不会牵一发动全身。
于是他废。废侄子的太子位，废不允的皇后。只有把朱祁钰这一脉安置在皇位上，十年百年，方有可能逃离千夫所指的局面——活着是免不了被质疑了，但还有身后名。
帝业如此，既已在乱流中登上这个位子，因占不了大义被戳脊梁骨，但如果他安稳坐下去，他的儿子坐下去，藩王之身也会是正统，朱祁钰这个名字会作为先祖名正言顺下去。
天不予他，便尽人事。】
朱瞻基俯下身，抱起这个被他忽视多年的孩子，想他如何不易，如何挣命，如何为一个好结局谋算，又怎样功败垂成，怎样孤苦而逝。
就差那么一点运气。
若论礼法，他们这一脉本也是清君侧小宗入大宗，而祁钰本就是他的孩子，挽狂澜的孩子。若天命在斯，能安稳平顺地做完这一切，焉知……焉知不是第二个太宗？
他命王瑾取下墙上悬挂多年的太宗宝弓交给朱祁钰，又不知该和幼子聊些什么，沉吟许久也只轻声说。
“太祖太宗会以你为傲的。”
父亲也是。
【天意弄人，朱祁镇并没有给弟弟这个机会。“戾”仿佛是这位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心想事成的兄长对弟弟拼尽一生终成空的嘲弄：
看啊，你上下求索的东西，我触手便得。你费尽心力的好梦，我挥手便散尽了。所谓挣命苦海、急流救国，到头落得一个“戾”。
八年浮梦转眼成空，只余年年杜宇，悲哭春风。
但青史只鉴丹心。时间长河溯游而去，直至今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还是朱祁镇，后人于景泰陵和于谦墓感怀追念，在史料中拼凑故人斑驳一生，为人所知的，依旧是“救时君臣”。
千秋社稷悲忠肃，四尺孤坟葬景皇。
不知当年固执寻求正统的人在天顺时可曾后悔，是否想过景泰身后凄楚。
《左传》尚写，“不以一眚掩大德”。
说到底，景帝又何过之有呢。】
宪宗朝，朱见深和堂中跪了大半的臣子相对无言，天幕本也说他会在十一年追谥，他对提前给叔叔平反没什么抵触，只是若景帝被后人认定无过，那么本就不妙的先帝名声，就更无法言说了。
大德之人不入帝陵，先帝却在宗庙受万年香火……廷议了两个时辰也没得出两全结果，朱见深对君父本就浅薄的亲情又消减几分，自找万贞儿去了。
【英宗复辟后最大的过失当属冤杀于谦。常说人无完人，白璧微瑕，但于谦说“完人”不为过。政绩卓越，巡按江西、巡抚晋豫皆有功；为官清廉，百官献金谄媚王振，他只两袖清风。
于谦之功，不仅是北京保卫战的胜利，更多是作为臣子展现出的高华品格，节俭为民，不爱钱不惜死。
查抄时，家无余财，只有正屋锁着景泰赐的蟒袍剑器。
少时写的诗成了终生箴言，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死之日，天下冤之。】
岳飞赞叹：“好一个不爱钱不惜死，好一个两袖清风的忠臣，若天下文人都如此，何愁北伐不成。”
他想到朝中碌碌公卿，秦桧之流身居高位，主战之臣或被贬谪或失望辞官，只剩满堂蝇营狗苟，终是叹息。
朱元璋看于谦清廉至此，更是遗憾，好官也就罢了，还如此赤胆忠心，如此高华清廉，这不就是他最想要的那种大臣吗？朱祁镇真就蠢到这种臣子都砍？
【关于景泰和于谦有个争论，据传夺门之变当日，朱祁钰躺在病床上听到宫中钟声，问是不是于谦谋反，周围人答是太上皇，景帝回了一句“哥哥做皇帝，好。”
这个记录来源有二，杨瑄《复辟录》和祝允明《成化间苏材小纂》，并非官方，记载也有差异，祝只记“问左右谁邪？”
小字标注“或曰于谦邪夫？未委然否。”也就是说景泰根本没说人名，只问了是谁，笔者猜说的是于谦。
《复辟录》写得早，但写的时候没有这个说法，这一段是后续修编增改，直接写“于谦耶？”传到后来就成了景泰怀疑于谦，只能说是完整的流言诞生及演变。】
司马迁皱眉：“岂能如此草率。”
朱祁钰于谦不觉有异，这书叫《复辟录》，当然没好话给他们，朱祁镇都复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有流言就有吧，他们君臣自知便好。
【两个作者的出发点都很微妙，杨瑄作为一个并不受景帝喜爱之人，还记载了另一件事，复位后朱祁镇很开心地对大家说弟弟身体好多了，能吃粥了，以前的事不怪弟弟，都是小人的错。
光从那个“戾”字都能看出朱祁镇不可能说这样的话，他别太恨弟弟哦，朱祁钰没几天就死了——那么《复辟录》的写作动机，就很有问题了，英宗立人设专属营销号啊你。
而祝允明是徐有贞的外孙。徐有贞嘛，夺门之变主要人员，祝枝山写他祖宗相关的东西基本可以略过，古人评价“叙徐有贞事，颇有讳饰。盖允明为有贞外孙，亲串之私，不能无所假借云。”
王世贞就骂了，说景帝与于谦信任这么深，怎么可能怀疑，就算有怀疑的点，为什么不怀疑石亨而去怀疑于谦？
是吧，我也想问呢。】
还未著书的祝允明大惊，感受着周围人似有还无的微妙目光不知该不该应对，他自认外祖不算大奸大恶，如何也会有这种“我到坟前愧为孙”之感……
他盼着天幕别讲景皇于谦了，说说外祖有功的英宗便好，天幕却不以他的意志更改：
【景泰在位时，曾主持修志，派人前往全国各地采集信息，又整理永乐年间未完的《天下郡县志》，最终编撰出集山川、人物、风俗、土产、城池等许多因素一体的地方总志《寰宇通志》。
修书在任何时候都是大功绩，英宗一看又不乐意了，毕竟只要志在，朱祁钰就有了依托，景泰朝已散，但他的名字会记载于书页上，随着这本地方总志的流传而流传，每一个读到它的人会知道是哪位帝王主持编撰，从而铭记。
朱祁镇不允许这样的事。他批评其“繁简失宜，去取未当”，令人重编了《大明一统志》，将《寰宇通志》毁版。
但还有他未注意到的东西。】
朱祁镇冷笑：“天幕只会向着罪人，《寰宇通志》本就详略不一，难以阅读，如何能传后世。”
伺候的太监寻思，这编的怎么样，咱们也不知道啊，您都给毁了，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天幕当真不智！朱祁钰已经死了，他的妃子也被自己送下去陪那个好弟弟了，他发的号令，他爱用的臣子，他编撰的书都毁了，留下的一切痕迹亦被自己抹除。
……还有什么，是贵为天子都伸不到手的？
【掐丝珐琅，景泰年间工艺制作达到最高的一款工艺品，清丽庄重的美艳使它名传后世，甚至成为国礼，因珐琅釉多以蓝色为主，得名“景泰蓝”。
说起来很奇妙，王朝帝业狰狞至此，流传至今最为人所知的是不起眼的匠人技艺。一些“注定要死的是我们，而艺术将永恒”。
“景泰”这个年号，便也随着艺术的永恒而永恒下去。
它会随着国礼的赠出漂洋过海，在展会上炫目，在收藏馆内沉睡。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惊异其美丽，再从它回望那位几百年前力挽天倾的青年，他的时代，他的爱臣。
掐丝、点蓝、高火、磨光、镀金，刚从火中取出的景泰蓝只有黑色，冷却后便显出五彩光华。而它名字来源的帝王，也在亘古时间中洗尽铅华，如一尊彩釉珐琅，安然地直面青史。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景泰陵青草依依，于谦墓翠柏林立。京师刚过惊蛰，万物生发，西湖托于春风的草籽飘飘摇摇，越过千里江河，绵延青山，终落于北京，生一把葱茏草木。
再待百年，便有两棵树并肩生长，树九死不悔的山河永安。

第5章 殉葬
【景泰已逝，朱祁镇的报复却并未中止。朱祁钰信重的臣子被害，从前在迎他回朝和改立太子这些事上没有偏向他的人也被清算，被提拔的是复辟功臣，英宗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赤胆忠心。
但复辟功臣们不久便搞起内讧，互相攻讦陷害，英宗也在这一过程中感到疲惫，下令禁用“夺门”二字，试图将这一经历抹去。
天顺元年，徐有贞被排挤出朝堂；四年，石亨死于狱中；五年，曹吉祥反叛，凌迟。
至此，夺门之变的核心人物各自走完了剧本，只是不知天子在天顺五年得知曹吉祥反叛时，会不会想起某个正月，这位太监也是如此背主的。】
“与虎谋皮，必受其害。”朱祁钰淡淡说了一句，曹吉祥早已被拖下去处置，据说他在牢中哭喊多时，声称自己愿为景皇效力。
但背主之臣，无人敢用。
也就只有那个愚蠢的哥哥了，他大约以为曹吉祥他们是真的忠君才会拥护他复辟，但朱祁镇不曾想过，这些人当年能为从龙之功抛弃前主，往后自然也会倚仗夺门功绩骄奢自傲。
【大约失去帝位的经历让他太过不安，看哪个大臣都担心他们再有什么小心思，朱祁镇开始倚重锦衣卫，门达、逯杲为其中代表。
特务治国最没用，尤其上面坐着的还是个神经特别敏感的皇帝。校尉所至之处，巡抚镇守畏惧，朝臣行贿免灾。明史记载“无贿者辄执送达，天下朝觐官大半被谴，逮一人，数大家立破。”
时间微妙地重叠，金银美器、珠宝华服，像多年前贿赂王振一样再赠给其他人。
帝王换了一轮还是那副秉性，当权者依然是耀武扬威无德鼠辈，不是大太监也会是锦衣卫，只是再没有清风满袖的于谦。】
永乐帝叹息：“锦衣卫权势至此……”
向来好性的朱高炽也忍不住暗骂，这孙子属实死性不改，从王振到门达逯杲，掉过一个坑还要主动钻第二个，国朝臣子的家产都要当贿银送完了。
有钱能靠贿赂保全自身，那些真正廉洁的难不成只能等家破人亡么？太祖严惩贪吏才过去多少年，子孙居然已帮着养硕鼠了。
【要说朱祁镇在后世评价里一无是处，也没有，有一块金是贴在他脸上的，废除人殉制度。但要细论，该不该算他的功绩其实也很难说。
我们来复盘一下所谓废殉的整个过程：
周王朱有燉死前祈求丧事从俭，不用人殉，朱祁镇听从，下旨让妃夫人以下不殉葬，年纪小爹妈还在的夫人可以回家。但旨意下得太晚，周王妻妾们已经殉死，朱祁镇只能表彰她们贞烈。
受此触动，也为他被捕后日夜哭泣眼睛受损的钱皇后考虑，朱祁镇下旨死后不用殉葬。旨意原文是“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意思很明确，殉葬不道德，我死了我的妃子们不要殉。】
李世民忍不住了：“这只是宽宥自己的妃子，自己的后事，和废除制度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思虑一番：“朱祁镇叫门之事无法抹去，冤杀忠臣更是令人痛恨，想来修史者也找不出这位英宗的长处，只能在其生平中挑拣些事迹来写。”
杜如晦微笑，毕竟坐上皇位的，还是那明英宗的儿子朱见深。
“生人殉葬已是旧俗，多年不用，那明朝却又要废殉……”长孙皇后抱着女儿开口。
如今帝王多以财物珍宝陪葬，陛下就打算将自己珍爱的书画陪入帝陵，如何又提起活人生殉，甚至成制，要帝王下旨来废除？
【一直到朱见深在位时，辽王请求自己儿子的妻妾殉葬，帝曰“先帝上宾，顾命毋令后宫殉葬，可以为万世法。”
朱见深觉得好，可以为万世法，他死之前也下令不要人殉，自此，方成体制。
明史英宗后纪便写成了“罢宫妃殉葬，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引用者众，渐渐流传下去，便成了英宗废除人殉，功德无量。
怎么说呢……其实两汉以后就不太提倡逼着后妃宫女一块儿死了，要“仁”嘛，搞点俑人就行，直到辽元又开始大肆鼓吹，朱元璋接过大旗，活人生殉才彻底死灰复燃。如今断了，也算是老朱家自己敲木鱼。
只是要论人殉，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土木堡那些活生生的命呢。】
朱元璋分外疑惑：“人殉咋了，看天幕说的好像活人生殉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崽子光做这一件事都能让人吹捧，以至于忽视那么大的罪？”
马皇后垂目：“当上皇帝就忘了小民之苦么，生殉的都是好人家的儿女，谁无父母兄弟，废了也罢，何况听来并不算他的功绩。”
朱元璋本想说“能殉天子是莫大恩典”，见老妻面色不善闭了嘴，横竖还有许多年岁共度，提这些为时尚早。天幕不过后世普通女子，自然不懂何为皇室尊荣。
朱瞻基在天幕光辉下白着脸，他当然知道皇室尊荣，知道朝天女户，知道许多女人被埋在陵寝下。
女人为皇帝的死后哀荣尽力，继任天子自然有所表彰。殉葬的女子死去了，轻飘飘的溢美之词被赐下，她们的家人也得优恤，活人们踩在死人坟头相视而笑。
无数女儿被父兄亲手奉上，埋在幽暗深黑的泥土中，寂然无声的坟墓吞噬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命，溢出的红色只装饰天家把玩的珊瑚与珠翠。
无数男儿踩着姊妹的血肉得了金银和官位，森森白骨供养着世袭的锦衣卫。朝天女户说出去甚至是个荣耀的名头——这家的女儿为君尽忠，这家的儿郎得此殊荣。
墙外有宫人凄厉的歌声：“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歌唱者被拖走，却不断有新的歌声，黄鸟歌于春秋，自然也歌于后来。
【活人殉葬，中国古代最令人发指的存在之一。通过自愿或强迫的方式，使墓主生前的妻妾、仆人随殉，认为这样能让死者在地底有人服侍，或死后有冥福。
很难理解吧，但对古人来说，这也算“排场”的一种。王族排场如何重要呢，溥仪自传里有这样一段描写，他去御花园一趟，身边人员构成是这样的：
“一名敬事房太监，两名总管太监，坐轿两边各有小太监扶着轿杆，一名太监举着一把大罗伞，一群太监拿着各样物件和徒手，御茶房太监捧装有各样点心茶食的若干食盒，御药房的太监担着药，最后面是带大小便器的太监。这个杂七杂八的好几十人的尾巴，走起来倒也肃静安详，井然有序。”】
“虽繁琐了些，倒像个皇帝的样子。”年轻的李隆基点头，只奇怪那溥仪自传是个什么玩意儿，谁家皇帝还有空写自传。
这一天天的忙都忙不过来，哪个当皇帝的不是夙兴夜寐终日忙碌？那些沉溺酒色财气，看重帝王排场的尽是庸碌之君，他可不愿做这样的天子。
【生前寻常出行便如此，更何况死后。从殷商开始，便有人祭，至春秋，臣子也要随殉，让君王死后依然做君王。《诗经》中《秦风&#183;黄鸟》一章记载的便是秦穆公死后以大夫奄息、仲行、鍼虎殉葬，秦人哀而歌之：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要说大家有多在意三位良才，应该也没有。更多是哀其人而自伤，大夫尚且要为君王殉葬，无权无势的平民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这首《黄鸟》，重点只是那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但百姓无法说出口，因为君王殉葬之风并不停息，王公显贵也随之效仿，《墨子》记载：“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人命好似很重要，又好似根本不重要，不过上位者眼中一个数字，是事死如事生的一环。
而生殉的数目是很难计量的，肉眼可窥的是大臣，是后妃，但许多宫女、修建陵墓的工匠沉默地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经年之后，白骨无声。】
天幕语气沉恸，不满人殉之意溢于言表，天幕之下，生殉依然风行的时代，民众们又唱起了《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时代从未走远，诗三百所唱千百年也不曾变更。
陵寝无声，活人却有喉舌。
歌声愈传愈广，海潮一样拍打着天穹，许多国君被惊动，听数不尽的农人、工匠、优伶、宫人、妻妾、家臣唱这一首诗经，唱春秋被生殉的三位贤能，唱历朝历代生殉的死者。
最后只汇成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君主们困惑，暴怒，颓然，有些沉寂许久，有些杀了更多人，朱元璋摩挲着冷凝的印玺，久违地想起幼时面容模糊的邻人，有些死于冻饿，有些亡于贪吏，于是他这些年投身于此。
还有一些虽困苦但勉强活着，某日却忽然失去踪迹，他当时不解，如今想来，大概埋骨于某处无声坟冢。
帝王在高位上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他固然不在意这些人命，或许曾在意过，但坐上皇位后回头看，山河万里，谁能在意蝼蚁的呼号？
但天幕既言，当知后世在意，为身后名计……
当日深夜，历朝废人殉，为万世法。

第6章 明英宗
【朱祁镇的波澜一生结束了，麻烦又转移到其他人手上，礼部定庙号定得头都有点秃——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呀！
就看先帝生前干的那些事儿，谁不头大谁不烦，说坏话吧，不符合封建臣子处事观；说好话吧，心里不爽，这位把大家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
但要定恶评，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老朱家这一代还涉及到了皇位变动和小宗入大宗，朱祁钰有功于国大家心里是很清楚的，但对朱祁镇来说，这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弟弟，什么力挽天倾，不知道啊，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哪来的天倾？
兄弟俩已经彻底走向对立面，一方的名声、统治和另一方注定相斥。之前的“戾”字，一是为出气，二是为证明，你大逆不道，我才是正统。】
刘彻讽笑：“朱祁镇也就这点本事。”
司马相如躬身：“自然。这英宗想表明的，无非是虽然他以夺门这样的方式才取回帝位，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景帝是贪天之功的小人。最有效的，便是否认景帝位置的正统性。”
“朱见深作为明英宗的儿子，只能对其身后名进行维护，否则他的皇位也坐不稳当。”
【在这样混乱如千千罗网的情况下，宪宗朝臣们只能硬着头皮给朱祁镇选庙号谥号。
礼部斟酌了很长时间，最后商议出一个“英”的庙号，和“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的谥号，大家都知道谥号已经通货膨胀了哈，提取一下有效字，是“明睿帝”。
“睿”字面上还是很好理解的，聪明嘛，但作为一个皇帝得到聪明的评价，可以说是基本做到头了。
现代还经常听到老师说“你们家孩子是很聪明的，就是不愿意学习”呢，难道还要和朱瞻基说“你家太子聪明是很聪明的，只是不小心败了大半家业而已”吗？
从谥法来说，克念作圣曰睿、深思远虑曰睿，嗯，深思远虑，可能指的是两天出征把文武大臣当饺子下。】
英国公张辅实在无法忍受这等折磨，到院中寻了个草垛子抽了老半天，还是压不下心火，只待陛下早废太子，让诸臣安心。
至于其他……到时再论。
朱瞻基都有点想掩面而逃了，当年有多爱重青梅竹马的孙氏，多爱这个所谓英明睿智的太子，如今就有多痛苦不忿。
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他又想起当年抱着朱祁镇，问“有干国之纪者，敢亲总六师往正其罪乎”的自己，倍感无语，感情这小子是真的敢去啊，拉着他的满朝文武，拉着他的几十万大军，一路被人俘到老家！
【《宪宗实录》里关于这一段的记载是这么说的：“大行皇帝德性聪明、天资英武”、“武功服乎外夷”、“用人必询于众，祀神务致其严”、“继体守成之君未有盛于大行皇帝者也”。
不知道大家看了什么感受，反正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出声了。
夸他聪明英武，也算点题，但文治武功需要实例验证，朱祁镇拿得出手的功绩几近于无，这么夸就有些尴尬了。
如果说被瓦剌抓去留学也能算武功服乎外夷，那朱祁镇确实算后无来者，除了大宋雪乡二人，谁能相提并论？】
赵匡胤简直听不下去，大宋的皇帝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让天幕时不时就提一句，还满是不屑？
能和被俘叫门的明英宗相提并论，这“雪乡”两个字听上去也似蛮夷之地，莫非……
不会的，他赵匡胤铁骨铮铮汉子一条，子孙后代也尽是刚毅男儿，怎会出这样软弱被俘的帝王。
【用人方面，从王振到夺门功臣再到门达、逯杲，可以说好人不一定用了，但坏人肯定都被捞了，识人能力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帝王；祭祀方面，给王振祭葬招魂、建旌忠祠的事儿过去也没几年呢。
而“守成之君”四个字也就是没有任何进益的委婉表达了。不但没做出什么好成绩，反而把家业嚯嚯一大半，万幸中间有弟弟累死累活好几年，又有于谦把军制塑好，方能稳妥过渡。
评价很敷衍，赞美很虚无，不得不说大明文臣摇笔杆子确实有一手，朱祁镇的荒芜一生都能水出这么多字。
如此评价，再加上明人熟知的元英宗被刺杀英年早逝故事，可以说集表面看得过去、内里含义不好、知情人会心一笑几个元素于一体。要么说礼部不是吃干饭的呢，很有政治智慧啊这个庙号。】
尚是太子的朱祁镇攥紧拳头，礼部实在欺人，无论如何，那朝的自己也是天子，尔俸尔禄尔功尔绩都来源于帝王，如何敢在山陵崩后便这样敷衍造作。
若是，若是，他悄悄抬头看向父亲，若父亲能宽恕他这次，他必会好好待祁钰，不理会太监锦衣卫，不贸然兴兵，只在朝中做圣明天子。
到那时再清算不迟。
【说实话，这个庙号挺阴阳的，但在位的朱见深对此并没有发表什么负面意见，御笔一挥批准了。
朱见深对父亲的情感并不深厚。他未记事时，朱祁镇就干出许多天憎人厌的丑事，被送回后又幽居南宫，和后妃共度，可以说完全缺失了他的童年。
复辟后他们的关系也不怎么样，英宗一度打算再废太子，被李贤劝下，朱见深方能顺利登基。
深宫一路波折，艰难度日，困苦根源都是刚愎自用的父亲，还朝后因皇后之争屡加苛责，晚年又扔下一堆烂摊子给儿子，种种因素杂糅之下，朱见深对这位君父是什么态度可想而知。
为父子亲缘保持基础的体面，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多了。】
永乐大帝一声长叹，只觉荒谬。
听起来这孩子也是给朱祁镇擦屁股的命，朱棣就想不明白了，他，他乖孙瞻基，祁钰，见深，没一个孬的，太子再如何也是朱家汉子，怎么就在一堆好儿郎里冒出这么个东西！
【英宗既死，再等几年，许多事就可以拿上台面来说了。成化年间，为景泰帝平反之声不绝，朱见深从之，为朱祁钰恢复帝号。
有些人不解，他的太子之位就是在这位王叔手上丢的，朱祁钰没有把他怎么样，但宫人最会看眼色，朱见深在宫中地位很尴尬，待遇肯定不会太好，为何还要冒着忤逆的风险去给叔叔平反？
因为朱见深是个正常人。作为一个正常人，是会对父亲的叫门行径感到羞耻不忿的。朱祁镇被遣送回国后，朱祁钰也只是关着他，并没有杀了这位兄长。
原因很复杂，但论迹不论心，没杀就是没杀。景泰对这对可能威胁到他皇位的父子保留了一分慈悲，又给自己埋下了祸端。】
年长的朱见深沉默着想，为什么呢？
父亲冤杀于谦、给叔叔恶谥时，他早已长大，对是非有判定——父亲错得很离谱。
既然天下皆冤，就必有平反之日。
天幕没有说到的是时局。一朝天子一朝臣，景帝即位时面对的是英宗旧臣，备受掣肘，但他在位几年，还是会在某些臣子心中留下印迹。这些印迹不足以颠覆礼法大义，但足够让他们为他的身后名去争一争。
父亲复辟后态度很明确，对皇叔深恶痛绝，但他不一样，与叔叔的矛盾没有那么深厚，臣子们愿意对他一试。
而景泰旧臣，许多人都参与了那场关乎大明存亡的北京保卫战。
如此功臣，恳求为本就无过之人平反。
他没法不答应。
【于是朱见深恢复朱祁钰帝王尊号，赞其“拔擢贤才，延揽群策。收既溃之士卒，却深入之军锋。保固京城，奠安宗社……始终八载，全护两宫。仁恩覃被于寰区，威武奋扬于海宇。”
至此，这场多年不休的棠棣之争，初初落下帷幕。余下的，留给百代评说。】
天幕放映结束，朱瞻基也对太子彻底失去了耐心，把先前写了许久的那份诏书扔到他面前：“自己念罢。”
朱祁镇还未开口，孙氏便扑过来，朱瞻基已不在意她此刻僭越之举，只皱眉退后。
“皇太子祁镇，身居长嫡，不法祖德，不遵朕训……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褫夺皇太子位，废为庶……陛下！”孙氏几乎厉声尖叫了，“皇儿罪不至此啊！”
帝王只看废太子。
朱祁镇不作声，宫内无一处不精，哪怕跪着，膝下也是锦缎绫罗，目之所及俱是豪奢美器，他在这样的金玉之乡泡大，早就失去体味民生的能力。
“草民接旨。”他再拜。
前皇后抱着儿子大哭，废太子匍匐着不知所思为何，王瑾摇摇头，想这才到哪儿，如今尚且安稳，等到了宫外，那些被英宗害过的才子，葬送的兵士，被挟上战场的臣子，家人死于瓦剌的百姓……哪一位能轻饶了他们呢。
只废为庶人，是陛下宽仁。
但民意如何，谁又能左右？
几日后，内宫的朱祁钰和千里之外正赶往京城的于谦收到帝王赐宝，一面碧蓝的掐丝珐琅画，端丽明澈，万古不朽。
是时桃花如血，天地峥嵘。

第7章 帝王庙号谥号-过渡
天幕信口说来，谈论几百年前的黄土枯骨，对当时人却震动非常。英宗后的帝王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景帝相关，史书不可易，但若后人已有定论，那些皮里春秋之语便无需再藏。
明前历朝帝王倒是不约而同把藩王打发得更远——这么一个藩王登基还被后世夸赞的例子挂着，有些人真是觉都睡不好。
刘邦饮着酒看刘盈。
太子宽仁，但宽仁到极处便是蠢笨了。以他的心性，自然没胆量做亲征这种事，皇位尚保得住。只是那孙太后能威逼景帝立下朱见深再登基，到吕雉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如意想必不会好过。
皇后威势甚重啊……他拨拉拨拉菜，满盘找不出一点可入口的。
但除了她，还有谁能接下他离开后汹涌混乱的朝局？
刘邦推开漆盘，最终只食了一口稷米。
李世民看罢这期天幕思绪纷杂，一时是不知为何登上帝位的小九，一时是那老长一段难以直视的谥号，但种种困惑惊疑落定，内心所想是后世对那位景泰帝的态度。
赞赏的，怜惜的。对那些囚禁兄长，改易太子之举轻描淡写撇过，礼法道义皆不论，只谈挽天之功。
后世不加苛责。后世不以为过。
他又想起玄武门一夜挽弓回身，兄长的血溅了满身，他踏着血色与初升之日去见父亲，当时无畏无惧，到底不知后人会如何评说。
但后世甚至对那有些夸张的“文武圣”都隐有认可……
李世民想，原来我做得不错么？我不朽了么？
百姓不知人君那些担忧踌躇，皇家事向来离他们太远，第一次有人毫不避讳掰开细讲，田间地头三教九流都细细听着，唾弃那带着敌人叫门的英宗皇帝，横竖不是本朝事，官府懒得管束，一时人人骂英宗，家家怜景泰。
至于本朝，朱元璋在天幕放映结束后，便开始思索朱祁镇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这并不是他安排好的太子脉字辈谱系，高瞻祁见佑，明显是老四的重孙辈。
但天幕放映伊始便屡屡提及“将上升期大明拦腰斩断”“叫门”之语，储位变更与亡国之祸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朱标也只略惊诧没有表现更多，他便暂时搁置这一疑问专心看下去。如今天幕已毕，就该思索为何是老四后人坐在皇位上了。
天幕虽未明言，但也提过些许边角信息，朱祁镇亲征时认为的父祖皆善战、败坏的所谓几代家底、毁于一旦的三大营、仅骡马便白送了敌军二十多万……此间种种，虽是无意间谈及，却也能透露朱祁镇接手的是如何盛世。
换言之，他的父祖做得很好。
这样一来就难办了……老四不知怎么上位的，也许反叛，也许日后被他立为太子，但无论哪种情况，朱标一定是出事了。
标儿地位超然，当了多年太子，朝臣和弟弟们都信服，父子相亲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唯一的可能就是病痛。
先找几个太医给标儿看看身体为上，至于老四……想必天幕会再提及。
朱瞻基下了朝，听锦衣卫来禀，废太子与孙后出宫寻了平民街巷定居，当日便试图当掉财物，然皇室制物皆有纹样，无人敢接手。
二人不懂炊饭，不会浆洗，日常起居都磕磕绊绊，朱祁镇试图抄书，买笔墨时被狠宰一笔，入不敷出；孙氏略通女红，购绣线时嘲讽店家卖的不是正宗江宁织物，空手而归。
废太子如今尝试自耕自种，买铁制农具各色粮种，孙氏失了心气在家啼哭，母子二人常有争执，过后又相拥而泣。
只是不通稼穑之人，又怎懂耕种之难。朱瞻基早知这儿子从前未细究农本，每日纸上谈兵，一时也懒得管他们从内宫夹带财物出去，只叹息一声。
“这几天各府都探听到了废太子所居何处。”锦衣卫指挥使低着头，自天幕说完英宗事他便知不妙，朱祁镇后期宠信门达、逯杲四处抓捕，几酿成大祸，文臣本就看不上他们，如今更是冷脸以待。锦衣卫上下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对朱祁镇怨愤更深。
君王知道众人如何憎恨，能想见他们探听到住处后将如何磋磨朱祁镇，但天子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未曾阻拦：“给皇，孙氏送些民间绣线绣样。以后……便不必跟着他们了。”
英宗陷于土木堡时，那样多的百姓兵士，又何曾获救呢。
朱厚熜观罢天幕，状似无意：“惜哉，若景皇未废宪宗太子位，后事无忧矣。只是若未废，宪宗以何礼对景帝？”
杨廷和答：“自是过继景帝一脉，以君父论之，嗣皇子位。”
朱厚熜微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几日后天幕再现。
【果然历史题材比较有话题度，上一期播放量实在吓人哈，看了下大家的评论，什么“堡正鲨你”真的很地狱……
有朋友问朱祁钰真像历史营销号说的对于谦那么好吗，看起来比较像普通封建社会君臣，单纯的利益捆绑关系啊。
这么说吧，史载于谦“素病痰，疾作，景帝遣兴安、舒良更番往视。闻其服用过薄，诏令上方制赐，至醯菜毕备。又亲幸万岁山，伐竹取沥以赐。”
于谦生病，景泰遣近侍关照，看他家里穷穷的就什么都赏赐给他，甚至细小到吃饭的醋菜。药房里有竹沥，景泰亲自跑到万岁山砍竹子取沥来赐。
要说笼络和利益捆绑，是完全没必要这样做的。说白了两位磊落君臣，伐竹共渡。】
“是极是极。”当事人不好评价，王文相公却笑眯眯道，于谦除了有时候管着天子吃鱼干野菜，其他时候甚是君臣相得啊。
岂不闻有人对着皇帝参了于谦一本，结果天子直接把奏本交给于谦，称“吾自知卿，何谢为？”
于谦都能直接对着参他的人说“我有失，望君当面规劝我，何至尔邪”了，谁还敢说陛下和他是利益捆绑。
【还有一些朋友提到的朱祁镇可能并不是孙太后亲子这一点，这个观点最初的论据来源是明史后妃列传的“妃亦无子，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即英宗也，由是眷宠益重。”
但明实录中记载朱祁镇是“母孝恭懿宪慈仁庄烈齐八配圣章皇后，以宣德二年丁未十一月十一日生。”
可以看到的是，两种记载相悖。
究其原因，明史是清代张廷玉等人编撰的，不可全然参考。因为后人编撰具有时差，在搜集史料的过程中难以避免地会掺入野史笔记，从而产生谬误。
此处我们采用的是明实录记载的朱祁镇确系孙太后亲生的理论，朱瞻基前几个孩子都是女儿，所谓的“阴取宫人子为己子”几乎不可能发生，对没儿子的皇帝来说，每一个孩子都称得上万众瞩目。
二来，朱祁镇出生时，孙氏只是贵妃，朱瞻基的母亲张太后正值壮年，肉眼可见更青睐胡皇后，孙氏虽然被皇帝爱重，权势终究有限。
宫务由皇后太后把持，自己的父亲又不是什么大官，孙氏作为贵妃，是不可能在和她呈对立面的胡皇后、不喜她的张太后眼皮子底下暗取宫人子的，其他人又不是傻子。】
后朝编撰前朝史书乃常见事，但朱元璋还是极度不满：“如何连天子生母这种事都记不清楚？那清究竟是后头哪一朝，真无知蛮人！”
当即便着多添几位起居郎，对宫内事详加记录，免得后世再生出些不明生母的笑话来。
随即亲亲热热拉住马皇后的手：“横竖咱和你的儿子不会有错的。”
【庙号相关就说到这里了，接下来往前推，来到谥号还没有变异成超长进化体、还承担着某种评价作用的时代。
由汉到晋，两位惠帝。
汉惠帝的故事大家可能还挺熟悉的，为人仁弱，老爹刘邦不喜欢他，更喜欢弟弟刘如意，想改太子。妈妈吕雉比较能干，请张良想办法，弄来商山四皓，刘邦一看儿子可以啊，我都请不到的人，你小子羽翼丰满了，就保留了太子之位。
登基之后守成还行，做的事不地道，什么觉得老娘狠毒啊、不向着自己妈向着外人还怕自己妈害人所以和弟弟一起睡啊的迷惑操作有一箩筐，总的来说，一块叉烧。
晋惠帝提名字大家可能不太熟，司马衷谁呀也就认识姓，但我说“何不食肉糜”应该人人都知道了，当朝非知名傻子皇帝，皇后贾南风、八王之乱、嵇侍中血等等知名历史景点的隐身主人公。】
曹操听到司马这个姓氏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河内司马氏……”
他信手点着案几，每敲一次司马懿便埋首更深。
吕雉听闻那串糟心之举深觉疲惫，刘邦倒不意外：“乃公早知他不成。”
刘盈连为自己辩驳的话都讲不出，面对父亲似笑非笑的面孔汗出如浆。
“怎么只能和一个傻子皇帝相提并论呢？”

第8章 刘邦
【说汉惠帝就避不开他的父母，封建王朝史上貌合神离夫妻之最。博主之前读书，西周生的《醒世姻缘传》里有句，断章取义一下非常符合他俩：
“大怨大仇，势不能报。今世皆配为夫妻。”
非常有意思的两口子，第一位布衣天子，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大风卷着凤鸣，跃然青史之上。
刘邦这个人，流传到后世名声很奇怪，很多人觉得他是个老流氓，捡来的老婆捡来的大臣捡来的皇位，认为他纯属运气好，项羽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刘邦组好三杰就在家等着捡漏，完事还把功臣杀了，这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不是好人啊。】
刘邦才不在乎后世怎么评价他，闻言只笑：“乃公再如何，还不是建了这泱泱大汉，得了这万里江山。”
争论的前提是在意，他身为“老流氓”还能以三尺剑得天下，本就借了许多人的力，用了许多人的才，知他者自然明白，不知者也不足怪，他一个皇帝，还要奢求人人喜欢爱戴么。
高祖醉醺醺又饮一杯。
【也有许多人认可他雄才大略，和朱元璋并称得位最正的两个人，政治军事用人安民都整挺好，门门功课九十加，有手腕有人格魅力有格局，项羽那么牛都败了，没看管理员还夸他呢，封建帝王天花板啊。
两个派别争执不休，一派说刘邦这种能在逃跑的时候把孩子推下车、危急时候能让人把老父亲煮肉羹的人就是逊啊主要靠大臣能干，一派认为刘邦就是史盲鉴定器求你们多去读书，吵了很多年，刘邦的形象也就横跳了很多年。
如果一定要给刘邦贴一个刻板的标签，我个人认为应该是这四个字：政治动物。
寡恩和仁厚、泼皮和雄才，是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并存的。】
“政治动物？”已在大礼议中大获全胜的嘉靖帝咀嚼了一会儿这个评价，“汉从太祖高皇帝至文景武宣，皆是杀伐决断的雄主，不以外物易，这便算天生帝王？”
自杨廷和被逐后便沉寂不少的臣子们喏喏应声，不敢看高位上玩弄权术人心无比纯熟的少年天子。
【很多人一听可能觉得啥呀，好就好不好就不好，这种“他眼里有三分凉薄三分讥笑三分温柔”的描述算什么，听起来都有点像绿江精分男主了。
但要论刘邦，就无法脱离这种集冷酷和宽仁于一体的矛盾性格。许多人认为他是封建帝王代表，正因为他是一个标准的政治机器，是“帝王”本身。
刘邦少年时和卢绾一起读书，听闻信陵君魏无忌有贤名，非常向往，但投奔时信陵君已死，他就跑去和魏无忌曾经的门客张耳一起玩，“数从张耳游，客数月”。
这一时期的投奔和游历被许多人忽略，觉得是青年无所事事的消磨，但从他向往的主人公信陵君就可以窥见一丝刘邦的政治向往：礼贤下士、厚待门客的宽仁君子。】
卢绾愣神，少年时一同进学啊……居然已是那么久远的事了。他陪着刘邦起兵于沛，一路打下来，刘邦从泼皮成了皇帝，他也当上了长安侯，随后是燕王，但故人面目却已模糊。
或者该说，刘邦看上去没有变，依然是那副自在无赖的样子，变的是帝心与臣心。
帝王屡诛异姓诸侯王，他虽有年轻时一点情分，实在算不得什么——他面对的早就不是刘季了，王座上的是皇帝。
【长大后有编制了，当上泗水亭长，开启了一段大家都比较熟悉的孽缘，吕家大办宴席招待客人，吃饭的都交份子钱，交的多有VIP席位。刘邦除了嘴啥也没有，说自己出了一万钱，吕公听了大喜，奉为上宾。
完事吕公给他看面相，说这看起来就是干大事的人，不顾妻子阻拦一定要把女儿吕雉嫁给刘邦，就此成就一对至亲至疏夫妻。
这桩婚事有很多人分析过，相面不重要，重要的是“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的吕家。
吕公为了躲避仇人举家搬到沛县，古人重乡邻关系，新迁来的人家不知底细，无法迅速融入当地，他们需要一个在当地有势力、和官府也说得上话的人来庇护。
吕公很快便锁定了刘邦。交游广阔的当地豪强，“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和不事生产的子弟们玩得好；“何数以吏事护高祖。高祖为亭长，常左右之”，又与代表官方的萧何关系亲密。
一个完美符合吕公要求的男人出现了，于是以相面说法投诚，以女儿婚姻为媒介，吕公完成了他平安扎根于此的筹谋，刘邦获得了妻子。而吕雉？这场婚姻中，她的意见并不重要。
少女第一次意识到，权势是可以左右人生的。】
有人疑惑，天幕的语气听上去略有不平，这门亲事虽有些不衬，但儿女婚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吕公既然有决断要嫁女，那便没有吕雉可以置喙的地方，何况这不是很好么？不嫁给刘邦，如何当皇后？
已经临朝称制的女主静静听着，没什么话，身边的侄孙却忍不了：“天幕说的什么话，嫁与圣上是多大的福气。”
太后似笑非笑。
【大丈夫当如此的感叹发出后，命运的车轮就无法停下。刘邦押送徒役去骊山，中途许多人逃亡，他索性把众人都放了，自己也逃匿于外，十几个汉子心里感动，老哥人不错，自愿跟随于他，一切便顺理成章。
陈胜吴广的大旗举起，赤帝子应运而生。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鞭笞天下，奋威武，帝海内。
帝王生来不凡是封建王朝常用的祥瑞故事了，但赤帝子斩蛇依然是极浪漫的开端。冥冥中注定大汉以最灼眼的红滴入空白的史书，布衣之身，见妖斩妖，见王除王。
——可斩白蛇，亦能斩天下的剑。
刘邦在许多人的印象里是泼皮无赖，仗剑悠游而乐，好似属于乡野和万里山岳，是醉饮高歌的游侠；又在无数人的概念中金杯在手，掌天下权，卧美人膝，酒尽功臣死，是高位上冷漠的帝王。】
刘邦弹了弹手中的剑：“老伙计，很久没用你了。”
天幕下，始皇帝的面色无法看清，李斯只看到帝王搭在案上的手，随天幕所言点着桌案，是个颇感兴趣的表现。
布衣之身，居然仅靠三尺剑取得天下么？李斯想着那句大丈夫当如此，又想起当年看见的那只老鼠，同样满是尘土污垢的环境，一介泼皮登临帝位……
【从刘邦的发家史看，你会意识到他在某方面堪称可怖： 父亲被绑将烹，他以“我父即尔父”要一杯羹，项羽怒极，无可奈何；不喜儒生，但用郦食其；入咸阳欲享受，臣子劝阻后便克制；韩信要齐王位，大怒，张良陈平一人一脚他便按下怒火，说要什么假齐王，给你真齐王便是。
及时的克己，合宜的用人，为解当下危局可以妥协一切。
与张良的一段对话更能表现这种特质，定天下之初众人不安，觉得不一定能得到封赏，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
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
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
雍齿擦了擦汗，哈哈，还有这么一回事儿呢。
但众人的视线也不在他身上，而在韩信，楚王一脸的难以置信：“陛下当年封我为齐王，难道不是真心？”
刘邦一惊，酒都醒了，张嘴就来：“怎么会呢？说到现在，天幕的风格你还不清楚吗，就爱以后世眼光揣度。时代相隔太远，哪能知道千年前的老祖宗什么样子，咱们君臣一心这么多年，我刘老三是个什么人，大家最清楚。”
一干臣子点头称是，陈平开始给韩信劝酒。
【痛恨欲杀也能忍下，为定众人之心封侯。他的喜怒、欲望、行为好似都是可控的，在合理劝阻下都能按捺住，一切只指向他想要达成的政治目标，有时是保命，有时是战胜，有时是皇位。
理智到极致就是冷酷，逃命的时候把儿子女儿推下车，谈判时言笑晏晏说我不在乎你把我爹煮了，政治动物的本能只有向前，没有不能舍弃的，没有不能忘却的，他是王，他要赢。
马援评价刘邦是“无可无不可”，没什么是绝对不可行的，怎么办都行。
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普天之下唯有利益是绝对。
可以妥协，可以博弈，可以生杀予夺，可以顺而化之。
雷霆雨露，不外如是。】
刘彻抚掌：“大善。”
嘉靖沉吟：“朕还有许多没有学到。”
众臣无言，汉高祖如何不说，汉文帝那套您是学了个十成十，甚至比文帝还过分。百官在文华门前哭请，声震阙庭，您直接把人下狱，廷杖死了十几个文官，就问哪朝臣子像我们这么憋屈吧。
已经奉睿宗于太庙之左第四了，就别折腾了，好好当你的皇帝吧。
百官祈祷着，对未来事毫无所觉。
【而在这之外的，《史记》数次记载他“轻慢辱人”，年过六十的臣子求见，他踞坐洗脚，儒生来见，他摘其冠便溺，与人言常大骂，司马迁在高祖本纪中如何写其神武，就在其他人的篇目中同样写其轻慢。
毕竟天子从未遮掩过，帝王暴烈，让臣子有善归主，有恶自与，高居庙堂也不改绿林本性。
有人说都这样了怎么还有人跟着，没办法，他给太多了呀。老板骂你归骂你，发工资奖金很爽快，大家也就捏着鼻子认了。至于儒生，这时候崇尚黄老，还没到他们的时代，也只能不轻不痒痛斥几句拂袖而去。】
“司马迁，高祖本纪。”刘彻弹着手中金杯，太史令司马谈抹了把汗，“是臣游历在外的小儿。”
桑弘羊上前：“是否令其斟酌笔墨？”
刘彻随意摆了摆手：“天幕在此，遮掩又有何用，太祖功成至此，青史下何事不能言。”
【但他又无比鲜活。众人面前坦言三不如，“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病重欲死，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治不好就治不好吧，赐五十金，大夫你安心回去吧。
过往何其庞大，几百位君主面目模糊地陈列史书之上，但刘邦是色彩明艳的。无论是好是坏，泼皮还是圣明，无赖还是端严，于后人来说，他是一个明晰的、仿佛可以触摸到的形象，嬉笑怒骂，千年犹闻。
正如刘邦功成名就路过沛县时与老友纵情痛饮，击筑作歌，大风起兮云飞扬，狂风起于青萍之末，汉初的草莽略一抬手，煌煌大汉，千里江山。
而那些沉稳与狂放，宽仁与寡恩，恣情与冷酷，沿着刘氏血脉顺流而下，造就刘汉王室一脉相承的刻薄与多情，玩弄权柄人心一如掌载天下。
毕竟草莽与英雄，寡恩与温厚，从来只在斩白蛇的一剑之间。】

第9章 大汉基建游戏结局收集
【刘邦性格如此，当他的大臣就是一件挺伤脑筋的事。初汉三杰作为早期和他关系最紧密的臣子，用三种方式打通了大汉基建游戏，分别获得了HE，NE和TE结局。
首先是聪明人相处，张良作为亡国贵公子，和大家印象里的病美人差别还是有点大的，早期性格很尖锐，韩国被灭一心想报仇，博浪沙找力士用大铁锤抡始皇帝，误中副车逃了。
路遇黄石公，老翁故意把鞋丢了，让张良给他捡，捡了好几次，说孺子可教，过几天来这里等我哈。五天过后老头子提前来了，斥责张良来得太迟，等几天再来，反复后张良索性在桥上通宵，终于等来一本《太公兵法》。
以前看这个故事觉得果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忍耐，长大了看《史记》，原来第一次让他去捡鞋就“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彊忍，下取履”了。
就很地狱，一个面若好女的美青年，脾气爆得很，要么找人铁锤抡你，要么“欲殴之”。】
“子房确实，嗯，脾气没有看上去的好啊……”刘邦想起韩信请封齐王时被踩的脚，陈平也就罢了，张良踩的那只怎么就那么痛！
美青年笑意不减，任谁看都是端方皎白的如玉郎君，众人看看他，又想起博浪沙刺秦时的铁锤，默契地闭上了嘴。
冯去疾听到那句“博浪沙刺杀始皇帝”，虽不愿承认，依然确认了这汉就是他们之后一朝，且相距不远。
何至于斯。
【后来他当了刘邦的谋士，还是很尖锐，分析问题能反问到老板哑口无言，一路运筹帷幄，打天下分天下，别人封万户侯，刘邦提出给张良三万户，让他在最富裕的齐地自己挑。
致命选择题哈，大约刘邦这时候确实信重他，但以后呢？皇权会不断消解曾经的联系，过往跟随左右，如今远隔宫阙，经年后帝王再忆起，会不会觉得这三万户太过扎眼？
接受不可能，但拒绝也要讲求方法，一个办不好可能就喜事变丧事，让天子觉得“我都这么信任你了你居然怀疑我的真心？”
张良的回答就很妙。他说：“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我和您在下邳相遇，乃上苍赐之，如今我也只要我们相遇的这一块留地，不敢要更多。
非常，非常聪明的回复。不需三万户，只需相遇处，时时感念，君臣厚恩，终生回望。】
天子佯怒：“可知天幕胡言，我当时对子房是真心，如今依然，子房若是还想要那三万户，同我说便是。”
“既已得天授，岂敢贪图更多。”张良笑曰。
他们倒是君臣相得，其他人就很痛苦，留侯知情识趣，再辞三万户，显得没辞的人太不矜持。萧何看了看张良，又想到和刘季一路同行的许多年，觉得自己再如何也有一条生路，便放下心来。
【谋圣何其敏锐，他嗅到山雨欲来的气味，知道君臣关系已到最微妙的临界点，此后便从朝堂事抽身，托病不出，长子亦名“不疑”。
臣子知事，君主自然以美意相报。因为这样的分寸与智慧，终其一生，二人都保持着较为良好的关系，偶尔还能聊聊天，《史记》写“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只是散漫地、随意地聊一聊天下事，史官都懒得记载，让它们随岁月而过，吹至相遇伊始。
达成君臣Happy Ending——无争无惧，功成身退，闲来共话天下事。】
陈平面若冠玉，点头称是：“子房才足折冲御侮，德足辅世长民，辟谷仙游，功成身退，乃平生心事之了了。元勋之首冠也。”
但人生世间便要建功立业，大好年华便脱身而去，访鹤游仙，岂不辜负这庙堂高殿！
司马光长叹，以留侯之明达，自知鬼神之说为虚妄，却从赤松子游，观韩信诛夷，萧何下狱，唯有明哲保身，方能全身而退。
只是时局在此，如何能退。
【萧何入的是原始股，早年就和刘老三认识，借官吏身份给他行了不少方便。起义也一起，打仗每天搞后勤，士兵、粮饷、户口都要负责，镇守后方，还帮他月下追韩信，称得上尽心竭力。
开国初期刘邦也积极回报了这种好意，用“功狗功人”说萧何与众将的区别，以其功绩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但帝王终归多疑，韩信被诛后，萧何升任相国，召平劝告他辞让封赏，再把家中财务捐出来做军费，刘邦大喜，但风不过初起。
英布反叛，刘邦亲自讨伐，萧何留在家搞后勤，一切皆如往常，但刘邦屡屡遣人来问萧何在做什么——帝王不再放心他留守后方了。因为封无可封，因为百姓太过爱重依附，他的威望与民心已让人忌惮。】
韩信被诛，英布反叛，萧何被疑。
大汉初立，天幕就告知了这样血气弥漫的未来，大伙一时间不知该先算哪桩事，还是看楚王吧，虽说有两个韩信，但皇帝和韩王信一向亲密，楚王却有个假齐王横在中间，被杀了也算有理有据。
楚王韩信的目光望过来，刘邦举目望去，陈平离得太远，萧何的事儿还没解释清楚，只有张良能帮着说说话了。
他在背后推搡几下，张良不想理也得出来收拾场面：“楚王少安勿躁，天幕提及许多，安知无君？”
刘邦又推来几盘菜，韩信低头默默吃了，英布作为那个反叛的根本不敢吱声，皇帝没空理他，只和萧何远远对视。
张良趁无人注意，密令宫人教樊哙几人趁着酒宴坐得离刘邦与韩信近些。
【萧何的应对是自污，以低价强行买来许多土地房屋，大家闹到刘邦面前，“上笑曰”，让他自己谢罪。帝王清楚萧何这样做的目的，对此接受良好。
然而相国这时候没转过弯，又为民众求情，说长安城地方小不够种，能不能把你的私人花园上林苑打开让百姓进去种地？
刘邦很不爽，给你个台阶挽回，结果你让我放血成全自己的名声，转头就把萧何扔进牢子了。
事后卫尉求情，刘邦回应了一句“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
嬴政挑眉，看向李斯，李斯笑而长稽。
历代君臣对这句话都接受良好，本来么，给皇帝办事儿就是要承担君主的过失，事情办得好那叫陛下圣明，搞砸了就是罪臣愚钝，从来只有没能领会圣意的臣子，哪有下错令的天子。
萧何为百姓求地自然好，但求的是君王私人游乐之所，一是僭越，二是不智，从来都是大家勒紧裤带给皇帝行方便，真委屈自己供养百姓的又有几人？
【但老刘的好处之一就是按得住情绪听劝，最终放萧何出狱，表示你为百姓求情是很贤明滴，是我昏聩不听你的话，我把你关进去就是为了让百姓们知道这是我的过错啊。
这段话看起来是天子知错就改，扒开看又是一套话术，表面坦诚错误，实际上将他“怒急了把萧何关进牢”这件事转化成了“为了让百姓知道萧何的贤明和我的过失”。
在外弥补了之前萧何自污时丢失的名声，在内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是生气才这么干的，但没人会说天子真的做错了，只会赞扬其自有深意——那么他将近臣关押之事，自然而然就成了正确的。
经此一事萧何大概终于认清了旧友已彻底成为君王，从此谨慎行事，打出Normal Ending——虽有波折，幸得善终，人生若只如初见。】
汉初某位面，刘邦笑着拍肩：“君思何如？”
已逾中年，即将升任相国的萧何苦笑拱手：“臣愚钝，为陛下效死而已。”
殿中凝滞的气氛重又流动，众人权当自己没听见那几句惊心动魄的“韩信被诛”“英布反叛”，一个个恨不能把自己灌倒，萧何举目望去，淮阴侯称病不朝，留侯席上空空，斯人乘鹤访仙去也。
【这两位在储君这件事上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刘邦不喜太子，朝臣们很着急，张良这时候没参与讨论，他主张“疏不间亲”，外臣不管皇家内部事。
但吕家不可能放着谋圣不用，外戚挟持张良，逼其出计，张良提出让太子谦逊以待，请来商山四皓，位置自然稳固。
就张良本身，他不希望改立，废长立幼多数时候象征朝堂要乱，再加上“大臣多谏争”，他多聪明一个人，时不可逆，给太子出个主意也没什么。
但提出这个建议后，他依然远远旁观。
张良并没有倒向太子，也没有深入参与惠帝一朝，他像往日一样沉寂，可以羽化登仙，可以就此离去。
但萧何极力入世，他积极参与这一切，作为沛县旧臣早和刘氏一族深度绑定，作为文臣之首鲜明地维护嫡长子继承，刘盈登基后依然活跃，最后得一个“文终”。】
“出世入世，背道而驰，所求不同，自然殊途。”曹丕捻来几颗葡萄，对汉家事品评一番。
父亲当年也有过殊途的臣子，郭嘉鬼才，同父亲谋算的是天下，荀彧要匡扶汉室，终生都在汉臣和主公之间转圜。
但郭嘉早死，霸业停在赤壁的一把火，荀彧辗转多年，忧虑终生之事父亲也没有做。
“先贤百年，徒剩江河日月……”魏帝背手长叹，司马懿跟随其后，对曹丕那些慨叹没什么反应，他素乏文才，无法理解曹家人的愁绪。
【再回头看储位之争，有些朋友很奇怪，再怎么样就是四个有才华的老头子，凭什么能给刘盈加这么大筹码？
——因为知识的垄断。
秦时为加强集权严禁私学，作为始皇的中央博士官，这几个人掌握着极大的释经权——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人们靠德高望重之人解读经文断句。
汉初缺少这样的人才。刘邦布衣出身，身边没有德高有才、主张黄老的长者，但文化解读的权力，向来是放在官方手中才令人安心。
刘盈获得了这项权力。
儿子获得教权后，刘邦再去审视他，终于意识到其拥趸已成势，无论之前是真心易储还是想磨砺他，此刻的刘盈，确实无法再动。
自此，储位之变结束，两位以不同方式帮助过太子的臣子也各自而行，往既定命运奔去。
但暗涌之下还有一位，血溅长乐，在他父母手下打出了最后那个True Ending——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第10章 韩信
【兵仙韩信，战无不胜，王侯将相四个身份都当过，最后亡于长乐宫，诛三族。
韩信之死历来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有骂刘邦鸟尽弓藏吕雉恶毒不堪的，有怨萧何背信弃义韩信功高盖主不收敛的，论起来人人有锅，但天道翻云覆雨手，很久之前就开始为众人安排结局。
核心的一点，是韩信秉持的“国士之风”与大一统王朝皇权的冲突。
始皇定天下，对政治与文化进行一体化塑造，创造出首个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但天不假年早早离世，很多事没做完，六国遗民仍在，士人遗风也依然吹拂。】
“天不假年，早早离世。”嬴政重复了一遍，秦臣俱惊。
李斯心中翻江倒海，他和皇帝差了许多岁，本以为自己一定走在前头，做许多事都不管不顾，拼着一个孤臣纯臣的路子走，为皇帝和大秦不惜身不惜命，依天幕所言，居然是天子先崩。
那他曾做的一些事便不再是功绩，而是催命符了。
【春秋战国的士人阶层主要是有一技之长、游离在高等贵族与庶民之间的一群人，可以参政，不能统治，要么自创学说派别百家争鸣，要么选择主人当起了门客，开始“仕”的道路，知识分子与君王处在一种微妙的主从关系下。
君主养士，士人为其出谋划策，为身份功名依附，但主上不能待他们太过轻慢，因其自恃才华，有很强烈的自尊心，有时甚至反过来对主人进行考验。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冯谖客孟尝君，刚投奔就说我没有什么才能啦，单纯来混口饭吃，孟尝君笑了笑收下他。结果冯谖每天弹剑而歌，说吃饭没有鱼，出门没有车，还说没钱养家里老母，其他人烦死，孟尝君脾气很好，虽不耐烦但都满足了他的要求。
冯谖认可他的仁厚，愿意为这位主上解决问题，收买民心、经营退路，稳定孟尝君相位几十年。
他们主张一种“为知己者死”的心态，若上位者能欣赏其才华，尊重其人格，便愿意为之效死。要是没能得到重用，那也没关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文人多思，只怅惘春秋那样的时代毕竟早就过去了，当时有势力的公子国君那么多，跟着谁不是跟？先贤如孔圣也要在许多国家周游，挑选心中的明主，何况旁人。
如今是帝王的四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不再是可以按自己感受挑选主人的“士”了，而是彻底成为了“仕”，又渐渐成了“侍”。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君主私有，何来挑拣余地。
【韩信继承了这样的士人心态，萧何为刘邦引荐时评价的那句“国士无双”，冥冥中便定下了故事走向。
所以亭长妻子不为具食时他会一怒之下离去，漂母赠饭他会殷切报答，项羽不用其计，他转投他人。
刘邦一开始打发他去做治粟都尉，韩信不满跑路，萧何追回来，刘邦表示看在你的面子上让韩信当个将军，萧何否决，如果只是将军，他终归还是要跑的。
归根结底，韩信需要的是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君主，要完全尊重、彻底认可其才能，要“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这样宏大的仪式和排场显示信重，方能心悦诚服。
所以在项羽派武涉规劝韩信自立为王时，韩信会回复：“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不过是穿着的衣服吃着的食物而已，众人哀其不幸，认为不过虚情假意小恩小惠，怎么就蒙蔽了你的双眼？
但韩信要的就是这些。
而刘邦，作为一个天生的政治机器，一个可以在温厚与冷漠间转圜的人，我们很清楚，他擅长这样的事。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在这里注定，命运草蛇灰线，早已隐入其间。】
嬴政看向李斯：“此人可争。”
李斯应声，天幕讲刘邦尝投信陵君时众人便心惊，知汉替本朝，但后人说史不可能事无巨细，只评人物，不解战事，不知泱泱大秦如何覆灭。
王上求贤，但天幕所提几人，张良既是韩国公子，亡国后一心报复以致博浪沙刺杀，必深恨秦；萧何作为沛县小吏与刘邦关系紧密，如今得窥天机，二人自有计较，但韩信所求的是“信”，尚可争取。
左丞相趋步而退，要么秦得良将，汉失骄臣，要么……不取便杀。
二世每日醉生梦死，只把天幕当个稀罕玩意儿看，并无听史的兴趣，李斯多次求见不得允，怒极，甩袖而去。
赵高正收拾细软。
【伴君如伴虎，同事们一个从来都站在安全线以外，一个稍微挣扎了几下谨小慎微继续活，但韩信被“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举动感动，他相信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死报答，而刘邦呢？
他会遮住所思小意殷切，会宽仁待之，登坛拜将，但剑斩蛇有沥沥血，血温热，剑锋却是冷的。
像请封齐王这件事，韩信觉得就是当个代理王好管地方的事儿，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他自以为和刘邦相知，君臣不疑，都登坛拜将了，以前的暖心举动还能有假？
但对刘邦来说，韩信的举动和要挟没什么区别，就差明着说你不给我封齐王我就不来救你了，此刻的怒火会被理智按下去，但心火不熄。】
楚王韩信难掩惊愕：“我若当真要齐王位，直说便是，臣向来磊落，岂是那等挟功要挟之人？”
刘邦咧着嘴，目光却是冷的，英布正因自己日后谋反担心被清算，此刻自然要出来挽回：“此言差矣。昔日楚王灭魏、徇赵、胁燕、定齐，何等功勋，项羽却将陛下围困荥阳，正待解救，楚王此时来信要假齐王之位，非人臣所为。”
对面的韩信简直要翻过案几揍他，刘邦摆了摆手：“天时而已，将军来信时情势还不危急，考虑不到也没什么。”
陈平咂一口酒，毕竟……当时的楚王，哪怕被封齐王，也并未派兵来援啊。
【后面项羽派人劝，手下派人劝，韩信都没听，又重复了一遍“汉王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但犹豫间他并没有出兵，楚击汉军，大破之。
沛公忍着澎湃怒意为韩信划了封地，垓下败楚，项羽自刎，“高祖袭夺齐王军”，立刻便收走他的兵权，改封其为楚王。
刘邦这个人，壮阔一面如鹰，遨游四海高歌饮，嬉笑怒骂俱天然，他以这样的面孔吸引来臣子；冷戾一面又似蛇，斩白蛇后，便绞缠于众卿脖颈之上了。
鹤高飞远去，鹿温驯相伴，虎自以为猛禽。
韩信依然抱着他纯白的政治理想，以为能一世不相负。】
范蠡泛舟湖上，回忆夫差当年之语，又念起当年留给文种的信。
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他看着天幕中韩信年轻的面孔，帝业已成，汉王却老了，子何不去？
【汉六年，有上书曰韩信谋反，刘邦伪游云梦，预备擒韩。曾解衣推食的主公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要剪去帝国枝丫的皇帝。
在数次试探与拉扯后，韩信说出了那句广为人知的“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论天下的谋臣与理江山的文臣或缄口或落寞，征万里的将军也收起兵戈从沙场回到高殿。他素来坚信的君臣之谊，相得之情彻底坍塌，于是成为淮阴侯后他陷入寂寂，称病不朝，郁闷自己居然沦落到和樊哙这种人一个地位，最终被萧何领着走入那座宫殿。
高祖见信死，且喜且怜之。
军事的天纵之才和政治方面的束手无策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兵仙。】
戚继光想，仙是无法在人间久留的。淮阴侯无法理解为何走到这一步，无法理解君王那些曲折心思，他心里要的是君臣相和，沙场归来与君再饮一樽酒。
杯中酒尽，兵仙看到昔年沙场纵横何等快意，一人之才大半江山，君臣夜话无比契合，天子想起的是当年心火。
所以他绝不能重复这样的遭遇，戚继光定神，有张居正之权势，自己应当能避开前人灾祸，得个善终。
【韩信非庸人，分辨得了真情假意，但历史匹配机制会调节游戏平衡，他匹配到的君主是刘邦，老父要被煮也平静称兄道弟、盛怒时被踩两脚就能按下再笑脸相迎的刘邦。
老登是这样，三分真，三分酒，演到他自己都泪流。
大约早年确有真心，那些煮酒论天下的时光不是假的，韩信也真的享有过他期待的君臣关系，但太过短暂。
假齐王一事长久地横在刘邦心头，帝王求的是“臣下”与“属”，而韩信太功高不自知，几乎踏入卧榻之侧。
真正的君王不饲虎，只磨平他的利爪，再蛇缠而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赵匡胤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淮阴侯实在不智，他面对的是皇帝，不再是刘季了。
天下真有皇帝能容忍一个君主危难之时请封齐王，最后还没有出兵的人吗？赵匡胤抚着众人亲手披上的黄袍，准备着自己登基后最重要的一次酒宴。
白居易诗写得好，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皇图皇土，赵官家举着酒杯，臣子们还是要拎清自己的位置。
【如果韩信不是大家认为的政治白痴，在齐王一事上是真心要王位，那也很能说明问题，作为“士”，他希望功绩能得到相应的奖赏，求的是裂土封王。
但春秋早落，战国不再，如今是大一统的时代。
他面对的这个人未来会立下“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盟誓，他渴求的“士为知己者死”也只是一场君臣之间镜花水月的空言。
毕竟千金买骨、国士择主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如今坐着的是皇帝，是世独其一，臣下没有其他选择。
于是这位秉承国士遗风的将军，只能抱着他不合时宜的期许，在四海未合时于沙场意气风发，再在天下已定时，循着那位引荐他的知己的指引，走向他这一生的末章。】
凰位炎炎光焰，烧得长乐宫灯红似血。
赤帝子从爱卿颈上游下，落地成为人君。
将军血既可定河山，想必也可安宫室。
便助我万世千秋——长乐无忧。

第11章 韩信②
【韩信之死，于汉史的记载是他与陈豨商议谋反被诛，但究竟是否反叛，是否欲袭吕后太子，多年来争论不休。
汉官方盖章的谋反过程是这样的：
陈豨作为代相领兵守边，离京前与韩信辞别，韩信拉着他的手叹息，你有兵，有陛下的信任，我在中央协助你，这样便可成事。陈豨很清楚韩信多牛，大喜答应。
陈豨其人，钦慕信陵君，也学着信陵君养门客，出门随行宾客有一千多辆车，把邯郸的官方接待所都给住满了。见者大惊，跑去告诉刘邦，再加上陈豨在外独掌兵权，就问你拿着老板的兵，还背着老板养这么多人是想干嘛吧。
老刘能放心就有鬼了，陈豨很惶恐，也行动起来，串联其他诸侯王。
怀疑的种子种下就无法抹消，刘太公死，天子召陈豨进京，陈豨称病拒之，不久后反叛，自立为代王。刘邦亲征讨伐，韩信托病不从，与家臣设计诈诏赦罪犯，欲袭吕后太子，被告密，吕后萧何设计杀之。】
天幕还未说完，已经有书生高谈阔论：“《史记》《汉书》与私史《楚汉春秋》对其记载一致，自假王事件始，汉高祖对韩信便有不满，待楚王被降为淮阴侯囚困长安，便抑郁欲反。
“淮阴侯有舍人栾说，因其告淮阴侯韩信谋反，封慎阳侯，食邑两千户。封侯非小事，若无前因无法编造。
“汉高祖顽劣乖张，以儒冠便溺，吕后更是恶毒至极，将臣子剁为肉酱，这等帝后要杀臣子，直做便是，何须掩饰？”
班固颇为认可：“高祖定天下时功臣者众，如韩信、张耳者，皆裂土封王，南面称孤，高祖不满其势，其心内难安，日久生叛逆怨憎之情，最终反叛，此事古来有之，不以为怪。”
李东阳却摇头，韩信之罪，唯独请假王、增援不至两件罢了，不是做臣子的本分，谋反一事，实乃子虚乌有。
【认为他没有谋反只是被找个理由杀了的人也很多，很多人认为《史记》这段的记载有点扯，怎么看都不是韩信干出来的事儿啊。
就像与陈豨谋这一段吧，大家觉得挺OOC，谋反这种事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结果他俩先秘密谈话，后面韩信又和家臣商量，商量完了还没有立刻实施，给了别人告密的时间差。
作为兵仙，难道不明白“兵贵神速”的重要性吗？整个计划看上去错漏百出，和韩信的个人能力根本搭不上边。
还有一个因素，韩信性格之犹疑。
前面说过，韩信在军事方面的天才与政治方面的无力几乎缠绕其一生，前期他对刘邦表皮下的冷然并无察觉，钟离眜死后困居长安，他大约确实心灰意冷，屡屡称病，但并未彻底放弃幻想。
就像下属劝说他他却惦记那些薄恩，未曾自立也未曾增援；像刘邦伪游云梦，他不敢来见又自以为无过，他在战场上如何果决，在这些事上便如何犹疑，如何能狠下心肠谋反？】
反驳的书生也跳出来：“君要论史，得看当时境况！是时汉高祖翦除异姓诸侯王，有权有势者尽不得善终。
“韩信死，韩王信反叛攻汉；天子要梁王彭越发兵，彭越称病只出兵士，后被告谋反，刘邦将其废为庶人，吕雉介入，夷三族，将其制成肉酱分发诸侯；燕王卢绾勾结匈奴与陈豨，后归匈奴；淮南王英布谋反，被诱骗斩杀。如此政局，难道还不能说一句韩信冤枉？”
另一个书生也附和：“《史记》载彭越之死，捕梁王，囚之雒阳。上赦以为庶人，传处蜀青衣。吕后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於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彭越复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国除。
“舍人举谋反，借皇后手除之，夷三族而死，淮阴侯之死与彭越之死并不差距，自然是汉高祖高后故技重施，冤杀臣子。”
曹操大笑：“我固知淮阴侯清白！能忍一时胯下之辱，成千秋功绩，如何不能忍幽禁之苦，反要和陈豨这等小人相商！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
他见荀彧不在场，放下酒杯：“刘汉皇室多疑，孤……自是清楚。”
刘启一手持白一手执黑与自己对弈，闻之笑了下：“淮阴侯之事，根不在叛。”
反叛又如何，未曾谋反又如何，他落下一子。
“叫吃，陛下好棋，如今白子尾子便接不上了，已成‘接不归’之态。”
天子看向观棋的周亚夫，诸王已定，将军白发飘飘，当效淮阴侯旧事。
【两个派别谁也没法说服对方，鸟尽弓藏派认为这是汉王朝有意污蔑，韩信谋反派认为你们拿不出史料，说再多也只是唯心的猜想。
一方认为既然手握重兵能自立时他都没有谋反，足以证明忠心，当时不叛变，什么都没有了叛变说不过去啊？
另一方便反驳境况不同如何能比，当时意气风发，抱着建功立业之心以为自己得遇明主，为信义也不会叛，但后期兵权被夺王位被降，生出怨憎报复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什么都没有才会孤注一掷。
再论，有人提出史官自有其风骨，怎么可能为了君王修缮罪行，哪怕孔子有言“春秋笔法”，但刘邦朝儒家还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打瞌睡，史官凭什么为尊者讳？彭越之事本就巧合，大家都不是傻子，如何能以一模一样的路子骗杀？
反驳者觉得风骨比不上性命，怎知所有史官都是硬骨头，不屈柔不媚上，大家都要吃饭要活命，替上位者遮掩是本能。就是因为彭越之事才如此确信，连舍人举报吕后动手都照搬，还说不是原样抄作业？
吵得很精彩，也一直没有定下结论，不过大多数人对此的态度是信其未曾谋反。毕竟这一生精彩如斯，卷入深宫暗谋重重已足够令人痛惜。】
淮阴侯静坐着看天幕。
他沉寂太久，陷于许多往日许多旧梦，懊恼其过感叹其失，天幕说完张良萧何结局后，他便对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有了预期，看那一宫室的血也不觉惊诧。本以为君臣一世，不过天子王座旁卷刃弓刀。
但后世居然为我的死而争论痛惜么？韩信仰头，他一生所求的那些认可和尊崇，居然不只有君主能给吗？
兵仙。他默念。
兵仙。
【但对王座之上的人来说，管他谋不谋反，韩信是一定要死的。
毕竟他实在太天才，也太年轻了。
天子登基时已年近半百，对古人来说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而韩信依然年轻，风华正茂一小伙。帝王活着，他尚能服从，但太子羸弱，其余皇子年幼，若某日刘邦去世，谁来压住猛虎？】
朱元璋摸着孙子的头，是啊，他百年之后，谁来压住这些如狼似虎的臣子和藩王？
帝王是不信任真心的，更何况还有假王事件在前。如果韩信像张良一样虽知天下计但远避红尘，或像萧何一样虽有过线，但仅仅是个善内政的文臣，那他都不必死。
偏偏韩信骄傲，他是将才，还是万人独一，朝中无英雄可与之匹敌的那个。
而他的这些开国大将，陪着他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们，同样骄傲，同样万中无一，有些人也没有老到会在允炆登基前就死。
有些事只能提前。
【爱卿大才，定天下时朕不忍弃，如今天下已定，朕年迈将死，同样不忍弃。
帝王年长，诛灭了无数异姓诸侯王，为刘家江山定下白马之盟；又为重臣们判下生死簿，让太子用得顺手；最后只剩那柄最锋锐的兵刃。
长枪是最好的兵器，但若主人已逝后伤手，无人能握，那几乎等同废铁。
高祖默认了年轻的韩信死去，但还有一位，同样年轻。
萧何带着韩信走入长乐宫，诸事皆了后，走出宫门的，是皇后。】

第12章 吕雉
【雉，野鸡，雄鸟羽毛丰艳而美，雌鸟灰褐，善走，无法高飞。
但有这样一只雌鸟，褪去一身灰羽，翩跹于汉王朝上空，以高后之身，俯瞰盛世千载。
刘邦与吕雉，当地知名同床异梦，要论得算“大汉合伙人”，现代人喜欢管他们叫黑心夫妻店，主业是卖人肉酱、诸侯血，恐怖程度堪比孙二娘张青。
征战时分离数载，大汉奠基后短暂合作，在诛灭异姓王时他们是一体的，以“天家”这个统一的身份剿除那些可能威胁到统治的臣子，去完成韩信所言“天下已定，我固当烹”中的“烹”一环节。】
年轻的皇后和年老的皇帝对视，刘邦不再以假面与臣子虚与委蛇了，当上帝王后他释放出天性中的漠然一面，但吕雉重又拾起了面具。
她微笑着以臣血涂地，然后转过脸来，与君王对峙。
利益共同时，她可以做君主的手套，代刘邦送一些人上路，因为这对她和刘盈同样有益，但对外的矛盾解决后，皇后与皇帝之间，同样横着冰冷的剑锋。
【就算是现代，也有很多人对吕雉的印象是因为刘邦太渣，抛妻弃子又宠爱戚夫人，所以黑化了才那么心狠手辣，又因为儿子太废柴了不管不行才临朝称制，怎么说呢，就挺莫名的。
这一认知否认了女性对权力的天然欲望。
由果推因是种很偏颇的行为，他们认为吕雉的“心狠”和“临朝”出发点都来源于冷漠的丈夫和软弱的儿子，并不认为女性政治家本身有这样的需求和动机。
但既然是人，既然已临高位，权柄近在眼前，她为什么不能只是出于本心去触摸这一切呢？】
武曌停了笔，她对汉初兔死狗烹旧事没什么兴味，但对这位汉高后还是尊崇的。为皇后，为太后，两度临朝称制，差的那最后一步，自己来补全便是。
后世倒也有趣，女性对权力的天然欲望么……根本不再是丈夫，不再是儿子，只是她想要，她想做，而去立于万人之上。
能说出这种话，想必那时已不再有牝鸡司晨之论调，女人也可自由地追逐这一切了罢。
。
宋时有人窃窃：“当朝那位……不就是学了吕武么，前日不还穿了衮衣入太庙，效法武氏之心甚重。”
“什么衮衣！”闻者冷笑，“帝王衮服减二章罢了，和天子服有何差别？吕武无德，才教后头这些妇人生出妄念，欲窃我大宋权柄！”
对话者暗自点头：“是极是极，深宫妇人能知何事？宫务掌好都算了不得，管什么天下事，真让她主政，少说也是个国破家亡，白的断送江山。”
“妇人么，见识短浅，那吕氏狠毒，杀戚夫人，灭赵王；武氏恶毒，把李唐皇室杀得人头滚滚；天幕说的那孙太后暗取宫人子是杜撰，咱们这太后可是真的阴取宫人子的，官家隐而不发罢了。”
“我以为是官家主导，原来是恶人怂恿！当时夺子，今日夺权，我大宋岂有明日！”
“官家仁厚，有明君之相。也就是咱们大宋太平盛世，女主临朝也无太多事端，真有些什么不还得看我们男儿，刚正坚定，太后说不准还要再信‘天书’事，做出些撒豆成兵开门迎敌的笑话，像之前说的那明英宗一样止增笑耳……”
二人言谈间慢慢走远，多年后赵佶赵桓父子抬头，似有所觉。
止增笑耳。
【首先要论的，是刘邦对吕雉参政的态度。
从韩信和彭越的死就能看出来了，他知情，且至少这时候并不抗拒。
单刘邦个人而言，他对女性拥有侯爵地位这件事还是比较看得开的，就拿封侯来说吧，奚涓战死，就给他的老母封侯；虽然对嫂子当年刮锅底有意见，还是给她封了阴安候，这俩都不是虚的；还有一位鸣雌亭侯许负，不过她的侯爵相关记载来源于《楚汉春秋》，不太可考。
而刘邦对他死后吕雉掌权这件事有心理预期吗？也是有的。
我们翻开《史记》再重读刘盈太子之变这一段，刘邦看到商山四皓出现在太子身边，自知从此动不了这个儿子，回去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
说完又唱“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当事人非常困惑，皇帝不就是对她唱了首歌么，二人平日没少唱歌跳舞，这也能算告诫？后世之人莫不是在哄骗她？
还是得怪吕雉和那群大臣，刘盈羸弱，天子不满，如何能当太子，说不定今日登基，明日就被他娘吓得瘫倒在床，还是她的如意好。
正教太子读史的刘恒摇头，父亲对戚姬当真仁至义尽，确定太子不能动摇后立刻告诫她，鸿鹄羽翼已丰，翱翔四海，就算手有羽箭也无可奈何，几乎是明着让她安分，莫要招惹太子与吕后。
但看上去没什么用，戚姬没听懂。
【吕雉的年轻与刚强，手段与心术没有人比刘邦更清楚，他对后面会发生心知肚明，因而为爱子做了一些准备：给刘如意赵王之位，富庶之地赶快打发出去，又让周昌做刘如意的相国。
周昌其人，一是很勇，非常勇，当年敢对刘邦说“陛下即桀纣之主也”当着面大骂他是昏君的直谏之臣，二是当年为刘盈说过话，吕雉曾经跪谢周昌，言若非他据理力争，刘盈的太子之位几乎就要被废。】
周昌对自己为什么被调来做相国心知肚明，天子的意图很明显，就是保住这个儿子的命。
因为他直谏不怕死，所以他对吕雉的行为一定会发声，又因他有恩于母子二人，吕雉不会轻易动他。
皇帝为刘如意绸缪至此，只能说明一件事： 天子非常清楚在他死后，刘盈绝对拦不住吕雉对赵王出手。
【还有早与吕雉结成利益同盟的樊哙，刘邦对这个很早就跟着自己的老伙计也动过杀心，让陈平把他给办咯，免得他在自己死后“以兵尽诛灭戚氏、赵王如意之属”，但没赶得上。
刘盈的仁弱是刘邦欲废太子的原因之一，放在兄弟关系上却是长处，他肯定不会对刘如意动手，这不，我们后世人都知道他对兄弟比对亲娘好了。
高祖临终，吕雉问萧何死了之后谁来接班，刘邦说曹参，王陵，再问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有警戒之意，但萧何这种重臣的安排，不和他的继承人刘盈讨论，而和吕雉，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他有预期，为赵王的人身安全做了准备，吐露了如何用人，为非刘氏王天下共击定下了白马之盟，对吕雉权势胜过儿子这件事，虽然不满，但他依然默认了。】
惠帝朝，愁苦饮酒的刘盈几乎要大笑出声了，他本以为是母亲贪婪不堪，以为自己做得不够以至于太后权势过盛，侵吞帝业。
于是他与太后争，小心谨慎地维护太后与勋贵的平衡，在几派人中寻忠直之臣，每日忧虑，如今天幕说，君父是默许的。
“天子以为太后会安心辅佐于我，做一个母亲，却忘了太后到底是吕氏女而不仅仅是刘氏妻……”刘盈讽笑，“父亲终于也看走眼一次，给了如意周昌便有用了么，太后还不是想杀便杀。”
“昨日杀戚氏，今日杀如意，焉知明日死在太后手上的不是朕！”
他在殿中发起狂来：“太后有负于先帝！太后负朕！太后负我刘氏！”
【升官发财死老公，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吕雉临朝，后世对其有一个不满之处是提拔诸吕，导致吕祸。
“吕氏权力过大后期挟持住刘邦”这个观点其实有些偏颇，前期吕氏众人的军功，虽然有，但也不离谱，没有特别优秀的，在开国功臣还没死光的时候，其实威胁不到刘邦什么，吕氏族人坐大，是在太后掌权之后。
很多人疑惑，说吕雉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家族都是庸才，和女皇一样，当年都被赶出家门了当上皇帝还对他们好，不至于这么有家族爱吧。
说白了，无人可用。】
天幕说的什么已经没人在听了，“女皇”两个字炸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唐以前的朝代震撼非常，女人……女人怎么能当皇帝！这是哪朝哪代的事，简直有辱斯文，阴阳颠倒，人伦败坏！
唐之后大家情绪很平稳，那位嘛，反正已经是事实，无法改易，给她泼泼脏水得了。
已经掌权的高后对天幕提到的后世不满并未在意，她只看着女皇二字，与另一时空的一双眼睛重叠，两位太后发出一声同频的叹息。
这样的勇气，这样的决断。
真想见一见她。
【掌权并不是站到最高处就能自动完成一切的，身居高位，说话没用也不行，但封建时代，臣子们在皇室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并不乐意听身为女子的太后的号令。
除了利益关系捆绑住的，其他人中，愿意效忠于她的人，大多是这几种：
实在怀才不遇，没有别的路走的人；削尖了头脑要上进，不在乎走的是什么路的人；以及并不被大家认为是男人的宦官。
而最后一种，是与她一个姓氏的、天然统一战线的、绝对不会被刘姓皇室吸引过去的，她的族人。
女主们为人诟病的任人唯亲、启用酷吏权宦，说到底是时势之下不得不为。
若有贤明清正者跟随，谁愿意用蠢笨不堪只会惹祸的子侄呢。】

第13章 母子
【刘邦死去了，刘盈登基，就此开始和他的母亲进行拉锯。
刘盈其人，虽然后世要么觉得他是软蛋要么觉得他是二百五，但就做皇帝这件事本身来说，众人对其的评价是守成之君。
当时提倡“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垂衣拱手而治，臣子按自己的路子干，皇帝不咋掺和。
大家都知道，打工人有时候不怕领导不搭理，就怕领导要加入，没有上面人乱指点，工作效率可不一下就提高了吗。】
书生们还没从有女帝的震撼消息中缓过来，闻言只对刘盈大赞特赞，能在吕后如此高压下做出此等伟业，汉惠帝实属不易！
“是极是极，惠帝也就是被吕后压着，其仁爱悲悯之心谁人能比？摊上这等恶母，不得不为其痛惜一场。”
一时间，刘盈的风评又好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创了什么惊人伟业，是遗落于史册的有为君主，初次进学的垂髫小童翻开书一看，啊，就这么点东西呀。
【关于惠帝朝，有一项影响较深的政策，卖爵。可能大家看到卖官鬻爵相关印象就不太好，但此处和我们认知里的不太一样，主要还是促进经济的一种手段。
中国古代的贩爵史往上可以追溯到秦始皇时期，始皇四年，有蝗灾大害，百姓捐千担粟米，可以得到一级爵位。
这次卖爵的目的很明确，主要为了合理吸纳更多粮食来度过灾害，属于偶然事件。
惠帝朝对其进行了变更。元年，提出“民有罪，得买爵三十级以免死罪”。】
百姓没什么反应，无他，不管是秦的千担粟米，还是汉的换三十级爵位的粮食，他们都拿不出，这个卖爵的政策和他们压根儿就没什么关系。
皇帝和官老爷们还是会玩儿啊，这么个法令摆着，他们这些种地的没什么，有钱的巨贾和当官的就高兴了，犯死罪也能靠捐粮度过，这多舒服。
有认过字的捣捣同伴：“动动你的脑子，朝廷粮食多总是好事。”
【五年，有灾，六年，“令民得卖爵”。这一举措在当时算善政，有点积蓄的普通人为了寻求地位、免除处罚，会心甘情愿将大量的粮食上缴，可以预见的好处很多：
首先，官府从中获得了巨大的粮食储备。国家有粮，赋税就可以收得少一点了，因此可以十五税一；其次，大量作为生活必需品的粟米流通起来，经济便也流通起来，逢灾年荒年，官方便可调控粮价，维持稳定；
最根本的，人们为了拥有更多粮食，会积极投身于农耕事业，专注耕耘，提高生产积极性。
在小农经济的时代，这样大范围的粮食流向国库能带来的好处，实在太多了。】
晁错正和刘恒商量这个，决定将卖爵改为“入粟拜爵”，再给吸纳来的粮食多个军备的用途，如此一算，爵位虽有泛滥，应该也不会太多。
“德泽加于万民，民俞勤农。时有军役，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天下安宁；岁孰且美，则民大富乐矣。”刘恒微笑，“希望真如晁卿所言。”
【到了刘宏，啧，要么说人家是汉灵帝呢，真&#183;卖官鬻爵出现了，他直接来了一个关内侯以下至光禄勋下属皆可用钱财买到，还搞投标，得到的钱全进自己口袋留着耍了。
祖宗们卖爵主要是为了微控，对贩出的爵位也比较有数，只有你是真的要钱真的卖官啊！
这么一玩，累卵之危的东汉很快就承受不住了，大汉四百年，就此告终。】
“也算守成之君了，”刘邦难得评儿子一句，很快又注意到其他，“大汉便大汉，东汉又是个什么说法？”
“许是略有风波，又遇中兴之主。”吕雉并没忘记天幕所言与她拉锯之事，语气淡淡。
“不错不错，除了那灵帝小子太废物，走得实在不体面，这么些年也尽够了，”高祖举杯，“来，共贺我汉家四百年天下！”
【提到吕雉惠帝，避不开的关节是戚夫人赵王之死，大家都挺熟悉的，或者说这种关于“宫廷秘闻”、“后宫撕逼互相折磨”的故事向来被传得最广，男人们不断把它写进史书笔记故事，宣扬一个得到权势的女人向情敌复仇时有多狠毒。
刘盈刚登基时，大家还保留了一些体面，吕雉虽然烦戚姬母子俩，但刘如意仍好好做着他的赵王，戚姬也只是被关进永巷舂米干活，不管生活状态怎么样吧，至少都活着。
刘邦早告诫过戚姬“吕后真尔主”了，然而她既听不懂也闲不住，没事搁那唱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还活着的刘如意大惊，他妈好好待着不好吗，为何要唱这样的曲子？
抱怨吕后也就罢了，却还惦记“子为王”，提醒太后赵王仍活着，那句“当谁使告汝”更是有串联宫中之意，甚至是鼓动他造反，如此愚蠢的女人，怎会是他的母亲！
政治夺权这种事，怎能把怨愤表达得如此明显？应该是兄长拉拢他做盟友反抗太后，他乘势而入，此后这般那般……刘如意陷入狂想。
【吕雉与戚姬的斗争，说到底和营销号所说的“大婆打小三”没什么关系，是围绕最高权柄进行的一场政治斗争。
太后回忆起当年储位动荡，深觉母子俩不能再留，终于开始动作。
赵王被召回来，刘盈一听不得了，亲自去迎接刘如意，衣食住行都和弟弟一起，生怕哪天不留神弟弟就被老妈给害了，但没防得住。
后来又亲眼见证母亲把戚夫人制成人彘，大哭，直接病倒，跟他妈说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儿啊，我作为你的儿子没脸管天下了，从此以后便沉溺享乐，不再管朝事。】
李贤沉默，这么一句话，让高后被骂了千年狠毒，但要深究，本质是年轻的儿子与盛年的母亲之间的交锋。
后人好似完全无法理解惠帝在这段故事中表现出的仁爱，太后费心筹谋，皇帝却保护曾经的政敌，看上去确实荒谬。
但这种近乎荒谬的“仁”，正是刘盈要表现出来的。
高后前期是多么酷烈啊，和汉高祖一同诛杀大臣，曾经的诸侯王被剁成肉酱分下去震慑其他人，满朝文武谁不惧怕。
——这时候，新帝表现出的和善温厚就很能吸引人了。
一个名正言顺的正统帝王，对曾经和自己有纷争的弟弟都如此友爱，甚至会为敌人的死态流泪惶恐，对太后的狠心深恶痛绝，臣子们能做的，便是依附敬重他。
皇帝除了压不住强势的母亲，简直是最好的保护伞。既然新帝抗衡不了太后，他们这些臣子加入他，不就成了么。
李贤叹息，可惜母亲不类高后。她若再狠心一些，再恶毒一些……
【世上也许有无缘无故的圣父，刘盈骨子里也确实软弱，但其行径在他的世界观里其实能自洽，就是要跟他妈过不去。
刘盈要权力，要好名声，要踢开母亲大权在握，便从登上帝位后就目标明确地直指母亲。
比如刚刚提到的“买爵免死罪”，推出于惠帝元年冬，刘如意死后不久，太后刚杀完赵王，大家非常慌乱，生怕遭殃，皇上就给了一条赎命的法子。
啧啧，这不得日夜感念君王恩典吗，顺便还要骂几句太后狠心。
再加上那句他羞愧为其子的指责，鲜明地将母子切割开，就差拿个喇叭喊了，我和太后可不一样，本人是非常善良温厚的皇帝，是一个可以让臣子们依偎的宽大肩膀！
就像把曾经为自己死谏的太傅一脚踢开一样，刘盈为了自己的声名，并不在乎母亲如何。太后越刚厉，越能显现出他的宽和善良，臣心所向，善名远播。
这样将母亲当做踏板的举动，谁能说他没有遗传到父母的血脉？】
吕雉微笑着将酒爵置于案上，轻碰一声，群臣俨然低头。
“皇帝为人君，自然要个好名声。”
刘盈面白如霜，看堂下众卿之态，他便知晓自己已失败，宽和仁慈固然好，但有些恐惧刻在心上如影随形，哪怕忘却，一个照面便能再忆起。
太后轻轻扫过一眼：“皇帝失态了，且去休息吧。”
【所谓刘盈被吓到从此不理朝政这个说法，一般认为是后世为了抹黑吕雉故意塑造刘盈的受害者形象，赵王母子头两年就死了，惠帝后面几年也没咋样。
他的早衰，更多意义上是发现自己实在掰腕子掰不过吕雉，心里又怨给权力的老爹又恨不放权的老妈，愁苦日久而亡。
情感上大家唾弃他的叉烧行为，理智上也不太能理解他的迂回操作，因为还是很莫名。
一个皇帝仁弱不可怕，恐怖的是他将仁作为武器，只对准母亲，打压太后抬高自己，再深究本性，依然不是刚直帝王。
但好在，他很快便死去了，没添几年堵。】
刘邦有些不满，对两个人都是，好歹是母子，最后却闹成这样。
但他看了看天幕隐有赞誉，自己也深知其能力的吕雉，又看了眼跪倒在地满脸泪痕的太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想此子当真不类我。
天幕说这许多，到底建立在后人的认知上，他们大概觉得政治就该风起云涌，有许多筹谋算计，许多暗流波折，但在他看来，这个儿子只是纯粹的废物。
纵然真有抵抗母亲的心力，也坚持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如天幕所说，虚置朝事，纵情声色。
【其实戚姬之死在这段历史中占比实在不大，论起狠毒来，中国古代男人发明的折磨人的酷刑多了去了：凌迟，剥皮，炮烙，以开水烫人，然后用铁梳一次次细细梳下血肉。
我们当然不是认可或提倡这些酷刑，而是想说，当时大伙都这样。秦末野性未消，项羽还要把刘邦老爸煮成肉羹呢，为什么只有人彘一直被提及？
男人对女人的窥探欲造就这一切，一个曾经鲜活的美人变成这样，对他们来说既满足了猎奇心理，又让他们认为两个女人争风吃醋以致虐杀情敌，可以把“政治”定义成“宫斗”。
于是他们对这个故事大书特书，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神态，去放大这一切，妖魔化这个执政的女人，一代又一代书生的笔，记载一个又一个女主善妒而恶毒，诛情敌，掐亲女，淫//乱朝堂，真真假假，混于纸上。
但没关系，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惠帝死后，依然是吕雉的时代。】

第14章 吕雉③
【爱民好与，柔质慈民曰惠，众多谥号解读都偏向宽和爱民，在当时并不算特别差的评价，对后世来说，刘盈算是给这个谥号染色的人。
天子驾崩，前少帝登基，不顶事，政令皆由吕雉所出，后世以此为高后元年。
吕雉执政期间，废三族罪、妖言令，免徭役，减赋税，鼓励生产，最重要的是，触摸到了“耕者有其田”这一理想境界。
《二年律令》中记载“未受田宅者，乡部以其为户先后次次编之”，没有土地的人，按立户先后顺序安排田产，当时将人分为六等各自分田，最低也有百亩。
虽说政令与实际实施不能完全一致，各等级之间也难免有差异，但这种授田制度打破了以往贵族、军功得土地的桎梏，第一次真正的让庶民接近“家家有田产”。】
家家有田产。
汉初百姓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汇，简直无法相信，怀疑天幕诓骗他们，下一刻却陷入前所未有的狂喜中，天幕所说的吕后执政，正是此朝！
什么宫廷秘闻，大位权势都是虚的，普通人够不着一星半点，他们在意的只有田，只有税，皇位上哪怕拴头猪，能给田也是神猪，更别提是个活生生会怜悯百姓的太后了。
其他朝没读过书的百姓更诧异，一直说吕武之恶，他们只听那些耸人听闻的恶毒事了，原来还有这桩？
【与此同时，吕雉放宽了对商人的限制，早在惠帝时便搞了长安西市，让长安逐渐成为经济中心。
现代人都知道，开发商要卖楼盘，有时候就会在这一带建大商圈，拉连锁品牌入驻，搞吃饭买衣服喝奶茶看电影一条龙，路过的都来这里玩，附近慢慢也就繁华起来。
我们不得不佩服其跨时代的经济眼光，无论是宽松商人，调控币制，还是试图建立政治经济中心地带，吕雉都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智慧和魄力。
所谓纵容吕氏，其实也有约束，吕泽的长孙吕嘉为人骄纵，吕雉便废了他的王位，改立吕产为吕王。
不过最应称道的，还是确立了一系列女性权益制度。
封女侯，这又被后头人骂了，就挺莫名其妙，刘邦给女人封侯你们不说啥，吕雉给女人封侯一下就应激了。说白了，这些人的认知是女人的权力与地位应当是男人“下放”于她们的，怎么能是另一个女人给的呢。】
南明，朱由榔愣怔，自汉以后，一直到明，确实再没有可称道的女侯了。
除了秦良玉，但忠贞侯也封得太晚，说是安慰还差不多，生前大半年岁，她还是二品诰命夫人。
崇祯皇帝写秦良玉，蜀锦征袍自裁成，桃花马上请长缨。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谁肯沙场万里行……好男儿那样多，真愿救大明的人却这般少，若是他能多封女侯，或许，或许还会有忠贞侯这般的女将军出世报国。
大明的日月照着无数女子的白骨，可怜女户尽朝天，祖辈长眠，女子长眠，无人回应末代的帝王。
【《二年律令》对因公死伤之人的爵位继承进行了规定，“毋子男以女，毋女以父，毋父以母”，没有儿子，便让女儿继承，其次是父亲、母亲。
虽然是有限制的因公死亡，正常死亡只给儿子，没有儿子便取消爵位，但女性第一次被系统化、规则化地纳入继承人体系中，已是极大的进步。
户主继承方面，“毋父母令寡，毋寡令女”，以儿子、父母、妻子、女儿规定了户主继承顺序，不过主张“财不出户”，寡妻和女儿如果出嫁，也会受到限制，归新夫家，但若再和离，依然恢复女户。
《史记》载吕雉临朝称制时期“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也写其与戚姬矛盾，写分封吕氏，写诸吕之祸，但依然将她放在了帝王的“本纪”篇。
有人说是赞誉，有人说是暗讽其有取代刘氏之意，但女主不在乎，百姓也不在乎。
说到底，白马之盟不过是统治集团内部关于权力分配的斗争，谁王谁寇是他们自己的事，民众要的，不过是下对黄土，上有苍穹。】
“天幕到底妇人。”有人摇头。
“是极是极，女子就爱偏向女子说话。要我说吕氏这等人，哪怕有功也不必如此细谈，还不是手下人能干，朝堂站着的臣子，那也是高祖惠帝挑选的，诸公哪个不是男人。”
他们随口贬斥已成习惯，行至陌上却看见乡间地头无数百姓正默默拜颂。
家家有田产……他冷笑：“什么淫祀之举，什么‘耕者有其田’！这女人倒是用汉刘天下给自己收买名声，天幕狂言，他们就信了，当真无知，卑微庶民要那么多田产做什么。”
不知谁家的黄狗挣断了绳，极雀跃地奔来咬人。二人绕而走，推搡以避，双双被咬。
女子安然绣着花。天幕现世以来父亲便斥那说话人放浪，居然使天下男子共闻其声，让母亲堵了姊妹们的耳朵。奈何效用不大，仍有断断续续声，长姐也常偷偷摘下耳堵来听。
“今日是说那牝鸡司晨的吕后呢。”她放下绣线。
奶母极羞人地摆手：“这等恶妇人有什么好听的？做再多也不应当，男人的事就让男人做，哪有女人管朝堂的？”
“也有过女皇帝……”奶母捂嘴，低喝这也是正经女儿说的话，简直歪了性情，姐姐却盈着泪把她搂过去。
“没事的，不要怪她，”姐姐抱住她，“她和你一样，没见过天地之宽江河之远。”
可是姐姐也未见过，她想。只是长姐总爱偷读莫名的书，对吕武这样的妇人也全无恶评，她不愿认字，长姐又欣然又垂泪。
她不明白姐姐今日为何这样难过，不明白她为何宁可痛苦而非麻木，她有这样一张精巧的拔步床，自可一生无忧待在这里，哪里需要见天地江河呢。
她看向院中，努力忽视那面天幕和姐姐呢喃的女户。
只可惜玉兰花又落一朵。
【如此功绩，说无冕之帝不为过。】
天幕忽而一转，由文字与史料变幻为其他，渐显出一座苍色山岭，荠麦青青。
【此处便是长陵，汉高后高祖陵寝。】
吕雉惊愕地看着那两块石碑，又举目远眺与长安城隔渭河遥望的正在建造中的长陵，千年之久……千年之久。
刘邦戏谑笑言：“能活着看到千年后自己的坟头，乃公也算不白来一遭了。”
【几十年前，此地有小孩儿踢球，偶然捡到一块皇后印玺，金螭虎钮，后人以为吕雉之玺，现存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天幕景象又变至一樽透明到几近无物的琉璃盖，其他朝代惊异造化，感叹不知何处而来的光亮，汉初朝堂却只凝视琉璃中一方小小印鉴。
吕雉默然低头，看向掌心。
她的印玺，泅渡千年光阴，载着那样多的赞誉与好意，终又落于手。
【古来人杰多于过江之鲫，多少英豪纵横一世，到头不过几抔黄土，千年之后随风散尽，不知何处。未央宫屡见兴衰，山河几易其主，长陵亘古无声，长安依旧是长安。
古代史何其漫长，一个人能在青史上留下墨迹一点都值得欣喜，上下五千年的历史被压缩折叠，帝王生平也只是课本上几行，男人的时代男人的王朝好像没完没了，但翻至这一页，终有巾帼出现。
她是第一个，但她不是唯一。
须眉王朝一旦被打破，便会有无数人意识到女主临朝称制也没什么，她做得甚至会比许多帝王要好。男人们惶恐又无措，执笔一次又一次写其恶毒擅专，企图让政治家降为深宫恶妇。
但有什么用呢？历史是由人来书写，但不是个人笔墨便能改变的，岁月总会留下痕迹。】
天幕缓慢地从皇后玺转移，扫过铜镜玉带，扫过千秋万岁、与天无极的瓦当，只定格壁上，渐渐映出字迹。
【这是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结束语。
斗转星移，万物乾坤。
没有什么恶言，能跨得过岁月，越得过青史。】
已然年迈的吕雉看着渐黑下去的天幕想，我这一生算缘木求鱼么？
世人说乱局，说牝鸡司晨，说她死后万事必空，共算庙堂的皇帝太老也死了太久，儿女在风霜暗箭中离去多年。她久居于帝王家，守着一座并不属于自己的宫殿和王城。
后人说盛世，说无冕之帝，说她令百姓知冷暖，建功立业的将军太多也死了太久，帝王在幽冥阴司里化为白骨。她依然在帝王家，守着跨越过千年独属于她的皇后之玺。
秦时月与汉时关都看过了，波折与顺流都行过了，本以为一生功与过要到盖棺之时才能评定，不想提前了这么多年。
苍老的太后敛衽而拜，起身时是二十年前的皇后，不知隔着遥远时空有其他太后合掌祝祷，有平民女子含泪而望，有皇座上的女帝以酒酹地。
千秋之下，只闻龙泉壁上，夜夜嗡鸣。

第15章 秦末汉初
这次天幕并未立刻结束，转而闲谈起其他。
【这几天讲汉初，博主就心血来潮跑去复刻淮南王的豆腐，想万一能录个美食素材呢，结果非常痛快地失败了。
豆乳加盐卤，听起来也不复杂，实操怎么都凝不起来。刘安能搞出这个真挺妙的，健康美味热量低，给多少人家饭桌上添了一道菜啊。】
正私下谋乱，打算让女儿至长安结交诸臣便于串联的刘安： 嗯？
他身为高皇帝亲孙，向来谋图大业，并不在乎衣食小事，不过这豆乳加盐卤，莫非是黎祁？此物嫩白，略有豆香，但滋味寡淡，他只做来宽慰母亲。
为天下人饭桌上添菜，听来诱人，到底是小道，只要坐上那个位置，所谓治下安宁，所谓王世子王后侵夺民田宅，那都不算什么。
淮南王策马，不再听天幕谈论，只向既定命运奔去。
【不得不感叹菽类真是宝贵的粮种，在当时简直称得上完美。
做主食，做豆腐，豆浆，豆干，熟透了能发豆芽吃，民间药方说它研磨外敷稍微能给刀伤止血，不小心食毒能喝豆浆解毒，剩下的豆渣还能压成豆饼存着当粮食。
最重要的是能榨油，古代油脂来源挺多的，茶油、豆油、胡麻油、动物油、各种菜籽比如菘菜子油、坚果比如花生油，劳动人民的智慧和耐性不可估量。
北宋庄绰在《鸡肋编》里就写过：“河东食大麻油，陕西又食杏仁、红蓝花子、蔓菁子油，山东亦以苍耳子作油，颖州亦食鱼油”。
扯远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下一期来讲晋惠帝相关，虽然重点依然不在他本人身上就是了……博主吃小葱拌豆腐去啦，回见。】
女郎的声音远去，历朝百姓却骚动起来。
菽，油。多少穷苦人家耗尽力气为的就是一日二食，若豆类当真能做出那样多的吃食，能止血解毒，将活人无数。
而天幕略有提及的那么多油脂来源，有些已经用上，有些闻所未闻，有些不知所以然，但总有能一试的。只要有一二能用，就可以让他们今年再沾一沾锅底。
秦时，朝上众人盯着治粟内史手中一把菽看。
“当真有油？”
“总要一试。”秦皇命太仓令按天幕所说的豆油豆腐豆干一样样试过去，太仓令抹了把汗：“可天幕只道其名，除了豆腐并未说其他如何做来……”
“饭还要一口一口喂你吃么，”李斯冷然一瞥，“能知其用已是天授，如何贪心再多？”
嬴政只抬眼：“若有朝一日天幕散去，君又当如何？”
太仓令喏喏领命。
幼女问母亲欣喜何事，李世民抱起她：“你母后是在庆幸历代贫民有油可食。”
“以前的百姓吃不起油？”
“总有衣食匮乏之人，总有被忽视的地方。就算吃得上，价格也是贫穷人家要积攒许久的，”君王贴上她的面颊，“后世随口提及的这些，至少能给百姓一些愿景。”
“你要知道，天幕谈论再多帝业，再多王侯，最后还是要落于最普通的人。”
天幕结束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先前讲的明英宗故事尚未发生，听着新鲜，思绪也跟着叙述而动，这次讲的初汉纷争却有许多人熟悉。
既是已知历史，必有不同观念，一时间各代庶民忙于生计，朝堂调节油价，不中不上的书生们却在打嘴仗。
“汉高祖不过无知草莽，市井泼皮，如何能称为英豪！疑心至此，淮阴侯冤乎！”
“兀那小儿，你懂什么！韩信早有反心，高祖杀之无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依我看来，还不如说那吕雉，玩弄权术的恶妇，必为权术所噬……”
小童与先生路过，疑惑：“先生，我怎么觉得天幕好像白说了许多？”
先生摇头：“固执己见之人，观念不合说再多亦无用。哪怕只有几人听进去，也算造化一场。”
隔一面高高院墙，女孩儿拉着妹妹偷偷踏下拔步小床，教其认字，园林春色如许，玉兰花落下一朵，又再开许多。
各时空自有兴衰。
秦。
淮阴，亭长问韩信欲向何处，少年人抿了抿嘴：“我去见一见那刘邦。”
亭长惊愕万分，只道少年人终向南墙：“已知以后结果，为何还要扑火？”
“天幕既已点出，想必不会走向同一恶果，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如此待他，”未来的兵仙眼神明亮，“当时的我信他，如今为何不信？”
仁弱的刘盈不会上位，后事未必不能转向。登坛拜将与宫室血红俱在眼前流淌，韩信思忖片刻，只想，到底该试一试。
为臣为将，为王为囚，既知一生铁马金戈名留史册，又如何肯舍。
老者摇头，真是少年人……知天命欲改，望前路不惧，只逐一颗建功立业九死不悔的少年心。
萧何匆匆赶往刘季家中，问他是否要早点投奔秦皇卖个好，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刘季依然是不羁腔调：“若没有那天幕，去给秦皇效力也就罢了，既然天幕说我本可为帝王，若不争上一争，岂不辜负所说的汉家四百年江山？”
“老东西还算有志气。”吕雉不耐烦白他一眼。
泗水亭长大笑，有人轻敲门户，张良携一身仆仆风尘，同月而来，见其笑而长稽：“汉王。”
秦末。
咸阳，二世在宫中歇斯底里：“赵高这狗东西究竟去哪里了！”
宫人惴惴，据他所知赵高早在天幕放映一半时便逃了，临走还搜刮了不少金银玉器，但这话谁也不敢说，怕被暴怒的胡亥拖去撒气。
“李斯呢？李斯怎么也不滚过来？”
“左相闭门谢客，说是，说是陪儿子捕兔去了……”
胡亥简直要气笑，想想又作罢，总有机会收拾他。转头又奔入酒色中沉溺，不知有无数人闻讯而走。
———
秦。
李斯向秦皇回报：“张良韩信俱投刘。蛰伏的六国人士皆寻刘邦，愿以其为主抗秦。”
嬴政抬头：“刘邦如何说？”
“接纳了一些，其余的轻慢辱之。称‘秦皇英豪，大丈夫当如是，乃公就算势低也想痛快一战，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天子沉吟，天幕倒未曾说错。蜉蝣寿短，蚍蜉微渺，却要一争……倒也不辜负他这所谓汉家天下。
“王老将军还愿挂帅？”
“老将军说，愿试兵仙手段。”
秦末。
刘邦登坛拜将，刚从项羽处脱身不久的韩信凝视着他，沛公赠佳酿：“观罢天幕，公无怨乎？”
将军饮罢：“建功立业，我不改其志。”
汉初。
宫宴久违坐满了人，留侯闲适自饮，萧何环视左右，皇后凤目微敛，不知与帝王论完何事，天子赐佳酿，问淮阴侯：“观罢天幕，公无怨乎？”
淮阴侯倾杯：“为君尽忠，臣不敢有怨。”
———
秦。
嬴政问兵事，李斯回应：“各有胜负，王老将军胜之略多，反秦者十去五六，班师之日不远。”
秦皇颔首：“以遗民之少数，势力之散沙，抗争至此，不愧兵仙之名。”
李斯微顿，又道：“既是兵仙，不可轻忽。天幕赞人杰，陛下何不收揽之。”
“张良不会降秦的，”帝王摆了摆手，“至于刘邦，既知天命，岂甘久居人下？”
秦末。
胡亥仓皇而逃，项羽得二世，枭其首。楚汉对军垓下，楚失军心，汉军大破之，项羽叹天不予，教刘季这等人得天机指点，自刎乌江。
刘邦立汉，何为相，信欲交兵权，汉王不允，二人推拒多时。良隐逸，时有仙鹤至，不知君何往。
秦时的始皇帝高居尊位，二世朝的刘邦饮马乌江，二人一微笑提笔，一大笑而歌，隔着时空双双开口。
“天命在我。”

第16章 司马
距上次天幕已过一旬，各朝俱有动作，将豆类谷物茶籽坚果等翻来覆去折腾，略见成效，榨出些新油，历代油价皆往下沉了一二文。朱门绣户不以为意，贫苦人家却欢欣。
天幕也一如往日到来。
【初汉的刘盈讲完，我们就可以把时间线一直拉到汉末了。魏蜀吴轰轰烈烈打了好些年，三家归晋给了司马氏，这段历史大家还挺熟的，毕竟有四大名著之一的《三国演义》嘛。虽说艺术加工部分很多，但也确实让大家熟悉了这一时代的大致走向。
很多历史穿越小说的主角发现自己一觉醒来穿到三国大魏阵营后，会先选择让曹操砍了司马懿，堪称新手村必做任务，认为这样David朝就无后顾之忧了，怎么说呢……没彻底解决问题。
我们先来复盘一下晋朝开国史，也就是司马氏上位史哈。
司马懿其人，一开始是曹操征辟来的，当时他家有个“司马八达”的美名，兄弟八人在外经营得都挺好。曹操封魏王加九锡，给他安排了太子中庶子的官，辅佐曹丕，曹丕登基后他自然受到重用，慢慢升职了。】
罗贯中从书页里挣扎出来，他写三国只是小说戏言，居然也能名传后世。
笔墨之作能被列入四大名著，他不知该激动还是羞愧，只是想到自己写书时抱着满腔喜爱为诸葛丞相和刘皇叔添加的那些情节……希望天幕不要通向三国位面罢。
蜀地，诸葛亮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刘备同样，吴地的周瑜更是不知为何浑身发寒，与孙策说：“今年好似又冷了些。”
孙策耸肩：“还是挺暖和的，公瑾回去记得添衣。天幕说那《三国演义》，不知会不会有你我。”
周瑜笑了笑，并不在意。
东风要来了。
【曹丕去世，给儿子曹叡挑选的几个辅政大臣主要是司马懿、曹真、曹休、陈群，有人说就不该在这里用司马懿，但论曹丕的托孤对象，其实没啥大问题。
陈群，颍川陈氏的人，九品中正制主要推手之一，属于朝廷中清流人物代表，陈寿写其“动仗名义，有清流雅望”。
曹真曹休，曹操的养子和族子，和曹丕关系不错，看姓氏就能看出来是宗族代表，还是俩带兵打仗的，军事实权人物。
司马懿，河内司马氏，在曹丕一朝四处打工，从尚书到侍中，右仆射到抚军大将军，可以说是文职武职全都干，哪里有活哪里搬，本朝很好用的一个打工人。
就这个辅政大臣的结构来看，清流，宗室，军权，世家，各种因素还是比较平衡的，奈何大家都不太能活，或者司马懿太能活，到曹叡死的时候，他还在。】
曹丕不知该疑惑他挑选的托孤之臣全死了还是该疑惑司马懿活太长，曹叡也是，居然还没活到司马懿去世。他刚打好自己身后事的框架，还未往里填，便闻此噩耗。
长文是个文人也就罢了，子丹和文烈两个带兵的，看上去并无病痛，如何也早早离去？
他能放心把司马懿安置在托孤大臣中，自然相信曹叡能摁得住他，这儿子看上去也挺健康，怎么就活了这么点时间，莫非失去生母打击太大，以至于忧虑早亡……
未来的明帝也对着司马懿一张老脸倍感荒谬。
他对这几年的胡闹有数，心知自己活不了多久，但司马懿都老成这样了，居然还撑得住？
【曹叡个人玩政治是有一手的，上位不久就把曹真曹休司马懿调度来调度去，让能经手军事的这几个都在外奔波，陈群一个人对他造成的影响不太大，同时延续他爹的政策，削弱宗室。
然而他活得不够久。曹叡将死，“欲以燕王宇为大将军，及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辅政”，看得出来，姓曹的和姓夏侯的占多数，可以说是以宗亲为中心的托孤方案，而且，都是武将。
但后面又变了，都是亲戚不太放心啊，找个能和宗亲拼一拼的。最后给养子曹芳定下的辅政人选就是曹爽和司马懿，一个是曹真的儿子，宗室代表，一个三朝老臣，世家代表。
曹叡可能觉得没什么问题，朕登基的时候就没怎么受掣肘啊，养子掌政不是易如反掌？
怎么说呢，一来他爹死得早，哪怕过了一朝，曹操时代留下的人杰们依然活着，这些人对曹叡的态度很积极；二来曹丕选的人各方面势力都很均衡，没有特别偏重的一方。】
曹芳的臣子简直要在心中呐喊了，陛下，时代变了啊！当年的英豪基本上死光了，宗室在你们父子两代的打压下早就不如往日，根本无法与其他势力抗衡，您托孤的曹爽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根本玩不过司马懿这老东西。
辅政大臣这种存在，传一代还能说受重用，传两代简直是出鬼了。
而且您究竟是怎么想的，当年曹真和司马懿共同辅政，如今他儿子和司马懿一起——这不是天然矮他一头吗。
还有加倍不幸的，您选的曹芳才七八岁，正是憨吃憨玩的时候，书都读不明白，更别提摆脱辅政大臣的指导自己处理朝政了。
就问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做什么呢……您继位时好歹已经知事成人，曹芳实在年幼，权柄不落到别人手里才怪。
【曹爽没把小皇帝放在眼里，大家都姓曹，我爹曹真还那么牛，你一个小娃娃算啥？旁边那个马上就要入土的老东西也边上去，当个没实权的太傅玩一玩吧。
司马懿很不爽，一边辞职在家装病，一边蓄力，在曹爽陪少帝扫墓的时候发动政变，他弟司马孚协助其控制京师。司马懿指洛水对曹爽发誓，你投降就行，我绝对不搞你，回头很痛快地把人屠三族了。
一个姓曹的、亲属关系很近的重臣，在大魏朝被诛三族，基本上可以宣告咱老曹家要完蛋了。
高平陵一变，曹氏宗族势力去了大半，王凌觉得皇帝也太不行了，谋划推楚王曹彪上位，司马懿杀曹彪，“悉录魏诸王公置于邺”，身为臣子，把曹氏宗亲都给收拾了，属于装都懒得装。】
少帝，行吧。
曹丕揉了揉额头，第一次怀疑自己也遗传了父亲的头风，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天旋地转，曹叡究竟去得有多早，能把大魏留给一个少帝。
再说了，汉朝的少帝也不少，怎么人家就平稳过了四百年，他们大魏就没有一个可以力挽天倾的臣子，没有一个可以临朝辅政的太后吗！
另一时空的司马懿叹息：“不论陛下信不信，臣确实是大魏的忠臣，只愿做霍光。”
已成人的曹芳虚弱地应声，你做不做大魏忠臣无所谓，朕在意的是你儿子还是不是心向大魏。
司马师与司马昭侍立在父亲身侧，虎狼睁开了眼睛。
【司马懿死后，儿子司马师接过权柄，废曹芳，立曹髦，死了，弟弟司马昭揽政，进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桥段。
曹髦试图诛杀司马昭，被告密，曹髦亲临司马府，贾充呵斥众人，曰“畜养汝等，正谓今日。今日之事，无所问也。”成济便当街刺杀曹髦，刃出于背，魏帝于光天化日之下死于车中。
以臣谋君大不敬，那当街弑杀天子，又当如何？
司马昭装模作样痛苦一阵后立了曹奂，灭蜀，加九锡，时空重叠于此，九锡熟悉至此，司马昭也停住了脚步，病死。儿子司马炎接过他的位置，终于又踏出那一步。
咸熙二年，司马炎迫曹奂禅位，立晋。】
曹操看着曹芳含恨而去，曹髦血溅长街，曹奂战战兢兢，曹氏子弟不断覆灭，大魏王座上坐着的从天子变为人君，再变为傀儡。
“晋，司马氏天下，”他抚掌而笑，“孤竟不知司马公有这等好儿孙。”
司马防简直要晕厥过去，司马懿司马孚跪于左右，曹操想到外任兖州刺史的司马朗，笑意更深。
“常说河内名门，司马八达，别的世家还要为儿孙造势，司马公却不尽然。仲达眼见是我大魏股肱之臣，其他兄弟也不差。
中郎，鸿胪寺丞，刺史，文学掾，今日一观，司马公门生故吏，亲朋子孙，简直遍布我大魏啊。”
曹操悠然而思，不知这些人砍完，邺城街市可会被染红？
【如果说大宋的朝堂主线是新旧党争，大明的朝堂主线是党争加君臣拉锯，那么大魏的朝堂主线就是宗亲和士族的博弈，按道理是东风西风互相压倒，但到了后面完全失衡。
曹丕曹叡父子俩寿命都不长，对大魏朝堂本就不妙，俩人贯彻的又是打压宗亲政策，西风就很显然要扑过东风了。
曹操时期司马懿还是新人实习生，几个人捆在一起也就百分之三的股份，那曹丕曹叡死了司马懿就收拢大半，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两个继续努力，还因为控股过多有了罢免CEO的权力。
不声不响同样苟了好几朝的司马孚一看，怎么就从文学掾到太傅了，手里的股份又是哪来的？不造啊，我就只是当了五朝的官而已，和兄长一样，除了帮忙搞曹爽，其他时候本人真的是非常纯粹的大魏忠臣一枚啊！
等到司马炎在爸爸安排下入职，嚯，咱家在David Company控股百分百啊！这公司凭啥还能姓曹？】
李治本想评价些什么，环顾周围又闭上嘴深思。
纵观这漫长的几代，不止一朝天子，不止一个司马，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一代又一代政权被稳固地移交，司马氏逐渐膨大至帝王无可奈何。
看起来好像偶然，只是司马懿活太长而已，杀了就行，但司马防有八个儿子，没了司马懿也有别的兄弟能推上来；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不是司马也尚有其他士族。
最适合士族生长的土壤出现了，抓住这个机会的是司马氏，不幸的是，是司马氏。
那他呢，他还要继续放任某些门阀坐大，直至威胁李唐皇权么。
【大魏一朝所用的九品中正制是合时代的，但它为什么适合？
因为朝堂需要它，但士族也需要它。早期九品中正还唯才是举，但后期设州中正，中央的士族逐渐掌握选官，自然可以收拢于己有利的人才，让与自家有利益关系的士族上位。
只要有势大的士族，只要该士族出了一个位高之人，朝堂稍微动荡那么一点，世家就会逐步收拢权力，制衡朝堂，插手选官，让利益交织成新的网。
父亲死了尚有儿子，兄长死了还有弟弟，一代又一代的“士”成了“势”，就会慢慢成为庞然大物，最终侵吞皇权。
——晋兴于此，晋亡于此。】

第17章 司马衷
【大家有时候读史，看到特别令人崩溃的皇帝，特指明堡宗，雪乡父子等等，就会说皇位上哪怕栓条狗或放个傻子都做得比他好，起码狗和傻子听话。
但有一位，寻思一下可能真的不好说啥，毕竟人家是真的智力有问题。
古代皇帝选继承人的条件有时候挺严格，有时候又水得不像话，能推一个傻子上位，大好的江山，就是玩儿。
探究一下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的心路历程，大概是这样滴。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俩感情还可以，司马师作为长子，继承了司马懿的政治成果，他早年无子，司马昭这个做弟弟的就把自己的次子司马攸过继给了哥哥。
后面司马师去世了，司马昭对哥哥的敬爱就只能灌注给哥哥的嗣子，再加上司马攸本人“性孝友，多材艺，清和平允，名闻过于炎”，比司马昭正儿八经的儿子司马炎名声要高，情况一下就复杂起来了。】
袁术忿忿不平，他那个兄长若也早死就好了。
袁绍长得好被纵容也就罢了，命居然也那么好，伯父袁成无子，父亲便将他过继给伯父做嗣子，让袁绍一介庶子成了伯父名义上唯一的儿子。
从来都看不起的兄长成了堂兄弟，家中资源都倾斜于他，父亲宾客多赞誉，到了自己却是一句“路中捍鬼袁长水”。
暴怒的袁术一时看司马炎都充满了同病相怜的亲切感，横竖三国没他的事，被篡的魏还是曹操家的——天杀的，那曹操也是，当年只爱和袁绍玩耍，两人都不带他！
天下谁没见过几桩养子和亲子的纠纷，纵是无知小民也知道这样的事容易出乱子。把亲儿子过继给哥哥，自己接过家业，又疼爱和夸赞过继的儿子超过亲子，这不是找事儿么？
农人边听天幕边埋头田间，心想公子王孙脑子也不怎么好使。
明帝已亡的位面，司马懿已经不知该怎么训司马昭，未来之事不说都能想见，无非是小儿子作态太过，让两个孙子无法自处。
取乱之道！他拂袖而去。
【司马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表示”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摄居相位，百年之后，大业宜归攸”，说我只是暂时管一管，天下还是我哥的，等我死了这些都归他儿子司马攸哈，完了就想把他立为世子。
可能确实尊敬哥哥，可能是为了一个友爱兄长的名声，也可能是真的疯特了，总之，他的长子司马炎和不知道该怎么论的次子司马攸之间的关系一下就尴尬起来了。
本来吧，兄弟俩确实是同父同母理应很亲密，结果爸爸神来一笔搞这个，横竖司马昭本人不亏，都是他亲儿子。
但要细论，次子是哥哥礼法上的继承人，古人嗣子还是很认真的，大儿子又是自己的嫡长子，嗯，这是一个司马昭本人一手打造的lonely的问题。
这次立世子的尝试很快被山涛等人劝回来了，废长立幼取乱之道，世子之位最后还是给了长子司马炎。
说白了，司马昭就是口花花，哥哥人都走多少年了，这手心手背到底都是自己的手。然而他是爽了，给自己打造了友敬兄长的人设，他儿子就很痛苦。】
曹操笑而评：“脑子着实拎不清。”
席上已一个司马都无，司马防一族亲朋旧故、师生姻亲尽皆下狱，魏王亲去狱中探望几人，曰我固知君忠心，又斥下属办事不力，几害大魏忠臣，往复多次，收拢些势力，其余皆杀。
对各大士族倒是除了敲打之外并无其他动作，毕竟还要仰仗各家势力，再者牵一发而动全身，光颍川便是枝干蜿蜒，曲折缠绕，能杀司马氏是司马一族篡魏，屠得有理有据，其他士族却轻易动不得。
但这些名门要复天幕所说的荣光，却是不可再得了。
只是时势所趋，如何拦住？几个位面的曹姓王族思考着同一个问题，没心思再听司马家那些破事。
司马昭话说得痛快，这是根本没管儿子死活啊……许多帝王感慨，这么一个爹，难怪司马炎要为继承人头疼。
想必立智力有问题的儿子做太子也是防止弟弟登基的无奈之举，但蠢货毕竟无法守住江山，蠢货当然守不住皇位，安乐公主饮了一口茶，男人的王朝从来如此。
【大家知道，司马氏上位的特色是一代又一代权力的递交，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是司马师的突然暴毙。
司马师人是走了，势力还在，家族肯定要推个新代言人，他的霸府等等就都归弟弟了。
而司马昭这个人干的事儿大家也有数，就，很不体面，当街弑君这种挑战大家底线和神经的操作吧……接受不了的人还是相当多。
谋求大业时，诸多势力还算得上心往一处使，现在王朝建立了，到分蛋糕的时候了，司马师一派又要依附到齐王司马攸身后了，给皇帝添了不少堵。
玩政治开国的心都挺脏，打天下开国的身边多猛人。司马炎作为一个历代政治成果的接手人，他的内心不要太复杂。
在传位给谁这个问题上，有自己爹这么一个哥哥暴毙的受益人在，就会有人问了，说齐王攸当年也是很得你老爹喜欢的呀，要不要效仿一下父辈的和谐友爱，百年之后把位子传给司马攸呀？】
效仿个头啊，司马炎恨不得老弟和大伯一样英年早逝。
这弟弟真是难搞得要命，论名声，比他好，论血缘，其实是同父同母亲兄弟，论礼法，大伯和老爹谁是司马懿正经接班人都说不清楚呢，齐王攸居然还两边都占了，简直可恨。
另一时空的袁术也在心中暗骂，庆幸顶上还有个大哥。
【上一辈的榜样和历史遗留问题放到下一代身上，简直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在这种情况下，司马炎能出的牌就是再把“嫡长子继承”这个王炸搬出来。嫡长子继承好啊，好就好在他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才当上的世子，好就好在弟弟终究是弟弟，好就好在……
天耶，真&#183;嫡长子早夭了，他现在活着的嫡长子司马衷好像智力有点问题！
再不行也推上去吧，孩子现在才几岁，万一他就是发育慢了点呢？抱着这样美好的心愿，司马炎把儿子拱上了太子位，同时继续折腾老弟。
齐王攸老丈人叫贾充，这个名字大家应该还耳熟，几分钟前刚听过他指使人当街弑君。对西晋来说这功劳挺大，老登西一下就混成了开国功臣，堪称显赫。
这么一个老臣和司马攸是姻亲，皇帝能不着急吗，险些把人撵出去，贾充寻思了一下，出另一个女儿也和皇帝做姻亲不就行了么。
另一个核心人物，太子妃贾南风，就此登场。】
长孙皇后搂紧怀里的女儿：“一个痴傻的太子，竟也舍得把女儿推入火坑。”
知道这段历史的长孙无忌叹息：“晋武帝前期为了打消兄终弟及的可能，废了很多这样的功夫稳固太子地位，太子身上被绑了无数利益线，士族，功臣集团，争相追随一个痴傻的君主。
“等到齐王攸去世，皇帝再回头质疑太子不智时，这些利益关系已牢固到无法砍断。司马衷的太子位，竟就这样继续坐了下去。”
李治睁着一双眼瞅他，母亲说的是妹妹，舅舅回应的却是政事。
又一次听到贾充当街弑君的消息，魏帝们的愤怒仍未平息，虽然早将相关人士屠戮殆尽了，但士族的血只染玉阶，映不了大魏皇帝血溅时的长街。
必报此仇……曹叡想，必报此仇。
【太子不行，但皇孙司马遹看起来挺聪明，说不定能来个好圣孙，司马炎转变了思路，开始赞扬孙子有司马懿之风，说“此儿当兴我家”。
又把封建迷信搞起来，广陵有天子气，给孙子封个广陵王，就等他上位继续振兴司马家了。
心有多大，梦想有多大，就像刘盈忤逆老娘一样，掰开来讲能说得通，但于情于理大家还是理解不了，司马炎把傻儿子放在王座上这件事，也是一样的。
千百年过去，还是有许多人费解，一个智力够不上及格线的皇帝，一群如狼似虎的宗亲，一堆历经几朝的士族功臣，司马炎究竟哪来的信心，说儿子能够坐稳江山？】
不止天幕想问，看客们也想问，他司马家没死的祖宗也想问。
究竟谁给的司马炎如此自信？一个痴傻的皇帝，一个刚立的国朝，满腹算计的朝臣与难以压制的宗室。
既然晋是士族立国，靠篡夺权位登基，如何保证他人不会再篡晋的国祚？从司马懿到司马师，司马昭到司马炎，魏朝的幼帝被权臣挤压得无生存余地，魏朝的皇帝死于臣子之手。
难道司马衷不会是那个被臣子欺压的帝王么？他年轻，弱势，最重要的，不知政事，没有权威。
世家会厌烦他，宗室会看轻他，一个傻子罢了。纵然司马炎留下托孤重臣，纵然为他精心挑选外戚，但痴傻之主，如何让重臣与外戚拜服？
曹髦的血从魏末流过来，缓缓流至太子座下。嵇绍侍立在旁，衣角沾上些许。

第18章 八王之乱
【要说吸取教训，没人比司马家的人更清楚曹魏是怎么没的了，司马炎当上皇帝后就寻思，大魏江山能到他手里靠的是士族，当时拉那么多世家上船，如今想踹下去都没办法。
于是晋朝开国后陷入一种极微妙的状态，皇室一方面要给世家利益，表示跟着我干准没错，以后还要当咱小弟；一方面又要防止他们坐大，成为第二个司马氏。
毕竟晋的天下是无数个世家缠绕而生，司马氏作为皇族，是其中最大最顶尖的世家，但百年后呢，焉知没有后来者居上？
历史是一轮又一轮的重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王朝，皇座上的子孙会恐惧武将效仿先祖，因疏于兵事多风波；靠政治交换建立的国家，自然也会怕别人沿着老路走。
司马炎进行了思考，认为曹家人那么爱打压宗室，搞得后面宗亲对士族几乎没有还手之力，那肯定不行啊，给亲戚们封起来，功名利禄搞起来，大封同宗子弟为王，并不断扩大他们的权力。】
曹操哼笑，司马家的人果真不智，这还不如别思考，同姓诸侯王有多难搞，看汉朝就知道了。从敲打到七国之乱到推恩令，历代天子都在抓紧收拢权力，而晋朝皇帝，天幕怎么说来着，“开历史倒车”。
汉代帝王再如何，依然算得上明主辈出，这样都费老大劲解决诸侯王，而司马炎把江山留给的儿子……
这不是为难他么。
黄袍加身的帝王听着天幕，从只言片语中嗅出大宋未来衰颓的气息，以及那被拎出来嘲讽多次的雪乡二圣的成因。
兵权。
他们赵家的子孙，居然会因为恐惧武将效仿先祖，而疏于兵事？
真是笑话，没了将，没了兵，再好的河山留给谁守，家里的将军没了兵权，不是明着敞开大门任外人来打吗。
【但司马炎可能是疯了，然后封了。
到晋武帝去世，也像其他帝王一样，给自己放心不下的儿子准备了托孤大臣，司马亮和杨骏，一个宗室，一个作为国丈的外戚士族，也算平衡。结果杨骏势大，“从中书借诏观之，得便藏匿”，和杨后联手，直接把司马亮排挤出去了。
托孤好啊，一托一个不吱声，什么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就是，不知道司马懿泉下有知看了怎么想。
司马炎死了，新皇帝和摆设差不多，杨骏靠着太后女儿的支持和托孤重臣的名头耀武扬威起来，开国皇帝刚死，杨氏就纵横司马家朝堂。
但既然有新皇帝，自然也有新的皇后。
贾南风权力欲望很盛，屡次想参政都被杨骏阻拦，秘密联络了楚王司马玮，诛杀以太后和杨骏为代表的杨氏集团，其后矫诏命司马玮诛杀司马亮、卫瓘二人，再杀司马玮，庙堂又进入贾氏的时代。】
要乱起来了。前面几个曹魏皇帝伸不着手的时空，司马懿带着儿子们坐在曹芳面前自顾自看天幕。
曹爽早被处置，朝堂已经是真正意义上司马家的一言堂，一切都朝着天幕提及的那个未来走去，司马懿却心中不宁，总觉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他难以接受之事，司马氏的行进也将停滞。
高祖文皇帝在上，他在心中默念，臣为大魏尽忠多年，而今祈祷，是为天下，而非司马之晋。
首阳山沉默以对，曹魏的黄土沉默以对。
【这一轮博弈停留在皇室内部，杨氏与贾氏以外戚身份夺权，最终贾氏胜利，子弟多任高官，皇后贾南风执政。
就手腕来说，贾南风在这一过程中显示出极鲜明的政治家特质，精准狠辣，执政也做得不错，“虽当闇主虐后之朝，而海内晏然”。
但时间长了，太子司马遹也长大了，他并非皇后亲生，万一司马衷死了，贾南风无法以太后身份摄政，便称其谋反，先废后杀之。
前面讲过，司马炎对这个很聪明的小孙子有很大期待，认为他能振兴家族，再加上现任天子实在没用，保皇派人士对司马遹的期待不要太高。
太子这一死就坏事儿了，保皇党震怒，怎么把正统继承人给搞死了，野心家也佯装震怒，这不来分一杯羹？】
晋之前的人们只当这是和往常一样的政治故事，至此也不过是新的野心家出场，朝廷陷入一段时间的动荡，再有力挽狂澜之人出现，万事回归平静。
晋朝小儿唱起童谣，南风起，吹白沙。遥望鲁国何嵯峨，千岁骷髅生齿牙。
知晓那段历史的人却闭上双目堵住耳朵，几乎不忍再听。
这片土地上最悲惨，最凄楚的时代要开始了。几百年的时间，没有火星闪现，没有救世主或神迹出现，人们只在此处混沌浮沉。
史官提笔至晋，竟不愿下笔，无字可书。
【赵王司马伦联合司马冏诛贾氏势力，一杯金屑酒把贾南风送走，转而自领相国位，不久后，废司马衷而自立。
宗亲们就寻思，都是姓司马的，都是诸侯王，谁手里没点东西啊，反正最名正言顺的已经下去了，这皇位让司马伦当还不如给我。于是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便起兵讨伐之，灭皇帝司马伦，司马冏主理朝政，复立司马衷。
到这个阶段，事情已经从宫廷内部无限扩大了，藩王们掺和进来，开始以各种名目争夺权位，有些人选择废帝自立，有些人比较要名声，走的是挟天子的摄政路子，但不可否认的是，潘多拉魔盒彻底打开了。
因为第一个皇帝被废了，第二个以帝王身份自居的、代表中央政权的司马伦也失败了，大家本就少得可怜的敬畏心彻底消失了，谁没几个兵啊，谁没做过梦啊，I have a dream，我家也有天子气，也能振兴家族啊！】
司马，好多司马，根本分不清。
听众都觉得天幕这次说的故事对他们的耳朵和眼睛不是很友好，唯一听明白的就是司马家的王族在打架。
司马懿倒是分得清，但他分清了也没什么用，难道还能隔着时空让另一位面的子孙不要打了吗？许多事一旦开始便无法停下，没人比他清楚。
只是心中忧虑更重了……还有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朱元璋想到五胡乱华，又忆起元人对汉人的奴役，对晋朝恶感更甚。这么群糟心玩意儿，狗争食一样，把脑浆子都打出来又能做什么？
【司马衷呢，第二次皇帝还是当了和没当一样，真正有实权的还是司马冏，司马颙联合长沙王司马乂奉天子，司马乂顺势独揽大权。
司马颙很郁闷，找人刺杀，未果，打也打不过，司马越看他俩实在闹腾，就勾结禁军将司马乂抓给司马颙，先烤死一个再说别的。
草木萌芽杀长沙，原来的太子又不可能死而复生，还是要考虑接班人问题。司马颖把傻子皇帝逮到自己的地盘上，当了皇太弟。
——天子不再居于皇宫，而是被藩王带到了地方，最外面的遮羞布被扒下来，皇室核心权威至此彻底崩塌，一切重回纷争逐鹿的时代。
而黄沙弥漫的烟尘里，有忠臣血。
司马衷被皇太弟带到自己的地盘之前，尚有嵇绍以身捍卫帝王，在箭雨中死亡，血溅御服，其他人想洗去，但这位向来呆傻的、并不像天子的天子却开口了，“此嵇侍中血，勿去。”】
天幕上渐渐显现出文字，于谦想，文天祥写《正气歌》时如何想见这段历史？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嵇康为后世留下半全的《广陵散》，儿子嵇绍则是青史上欲沾衣袖的灼眼泪滴。竹影青碧，丹心如血，这样浓淡相宜，才配在最面目模糊的时代称风骨。
嵇康看着尚未长成的爱子，长叹着抱琴对月，和着《正气歌》之词，颤颤弹出音调。
早生华发的苏武朝着大汉的方向又拜了一次，歌中提到的仁人志士无不举目而望，各有悲喜。
【皇帝被带走了，中央好歹还有些残余势力，归司马越了，他没打过司马颖，但他有小弟，手下小弟寻思了一下，既然内部打不过，为什么不能借助外部力量呢？
王浚通异族，破司马颖。鲜卑大掠妇女。
皇帝叕到了司马颙的手里，司马越击之，带着他的异族势力入关中，鲜卑军入长安，杀二万余人。至此，天子终于落入司马越手中，列王纷争结束。】
司马懿脑袋嗡一声，是了，异族，他一直没能想到的异族。
天幕说到现在，几个诸侯王并没有特别出色的小辈，也没有兵力强到力压众人的人选，斗来斗去还是在生耗，唯有引进其他力量，方能成事。
但请神容易送神难，鲜卑军这样的存在，居然也敢让他们入关！
曹芳坐在他们身后，幽幽看着司马家的天道循环，报应在一群无辜百姓的身上。
【八王之乱听起来特别复杂，细捋主要就是这么几个核心点：
开国皇帝司马炎刚死，外戚杨氏家族冒头，被新的外戚贾家摁下去，贾氏代言人贾南风执政；
贾南风废杀了很有名望的太子司马遹，各地心思浮动，贾南风被杀，藩王开始进入中央体系；
有一就有二，藩王们都开始逐梦大晋圈，不断有新的司马成为中央掌权人，又被其他司马打败，周而复始，最后胜利的那一位请了异族势力帮忙。
司马家这老些人是打爽了，百姓过得苦不堪言。本来中央动荡就容易造成混乱，结果西晋开国这一段，别说动荡了，那简直是持续不断的地震，你们根本就没停过！
而且你们内部打就打了，谁让你们请的外援？懂不懂全华班的含金量！
很显然，他们不懂。
普通人不懂也就罢了，这群王族不懂，苦的就是全天下了。】

第19章 五胡乱华
【西晋在宫廷杀人不见血的权术中获得了天下权柄，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天子之血倾覆皇室，自然也要用许多鲜血来涂地，弥补当年高贵乡公被当街弑杀而死的怨愤。
令人生厌的是，他们用的是天下人的血。
八王之乱打呀，打得全天下不得安宁。从中央到地方，藩王们哐哐干仗，到处兵灾，执政者换了几轮，每换一次都要乱一阵。
宗亲么，死一堆，彻底打散了；士族么，看王族打得那么乱，投机倒把的也不少；国力么，耗空了，从军事到民生，都是乱麻。
等到他们打完，晋已然和空壳子差不多。司马越迎傻皇帝还于洛阳，没过多久司马衷便被毒死，司马炽继位。
八王之乱是结束了，但新的风波又在酝酿。】
百姓无比惶恐，八王之乱对他们来说已经够重，毕竟王族的争斗耗尽的是无数平民的血与肉。打到一处乱一处，哪边的王族争权，哪边的民众就要遭殃。
本以为就此终结，难不成后头竟还有旁的大祸？
年轻的李世民眉头紧皱，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宫中内斗牵扯到无辜平民，皇家事便在皇家内部解决，谋权到底只是几个人的事，同姓之人争权夺势，何苦要让天下共同承受。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这许多年，总要有个有志之君，带着臣子们为百姓计。
秦王自天幕初次播放提到那太宗文皇帝后便闭门不出，太子想找他麻烦都见不着人。李渊也不知在想什么，近来态度好了不少，李世民与爱妻商讨一阵，终于还是出了门。
大争之世，舍我其谁？
【早在东汉，就提倡边民内迁，充实人口和劳动力，没啥人嘛，就号召大家都来种地打工成家立业，许多游牧民族也顺此潮流而来。
至魏晋更多，以匈奴、羯、氐、羌、鲜卑为代表的大量游牧部落内迁，西晋时这个数目就已超乎规模，关中、凉州等地，外族人口已经占了州府总人口的一半还多。
王朝强大时，大家都能安安分分关起门来过日子，毕竟汉和魏都压得住，内迁就内迁，哪怕最混乱的东汉末年，也有各路强大军阀压阵。
而西晋呢？又不卡人数，军事上又耗空了，完了自家打仗打不过还要再请别人帮忙一起打，让人知道你底子很虚，就问是不是脑瓜有问题吧。
南匈奴贵族刘曜率先起兵，建立汉赵，打着复汉的名义进攻洛阳，俘虏皇帝，杀之。司马家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司马邺就地登基，call人来帮忙，但还是没打过，也被抓来杀了，史称永嘉之乱。
至此，西晋灭亡，国祚不过五十余年。】
西晋没了，曹操本该觉得痛快，如今却只觉胆寒。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慈之徒，屠城之时也未曾手软，但天幕所说那个五胡入侵中原直至俘虏皇帝的未来，还是太过可憎。
司马炎从八王之乱开始时就沉寂下去。
不断有臣子来进言，请求他废了杨氏，请求他杀了贾氏，请求他收回给宗亲们的权力，但进言的人自有目的，没说几句便会互相吵起来。
想踩其他世家上位的臣子和对宗室不满的臣子，为自家姻亲哭求的世家和来攀关系的宗室……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
皇帝听着他们吵架，想问你们听不到吗，你们不在意吗？
冥冥中有人回答他，是许多声音，他们说，陛下，臣当然不在意，因为臣是世家。
无论怎样的乱世，我们都能活下去，皇帝如何，百姓如何，与我们何干。
【永嘉年间这么一乱，其他游牧民族看到南匈奴能建国，自己也建去，中国北方彻底崩裂，开启五胡十六国时代，百年间战乱未平。
而南方，司马睿早携人南下，听闻司马邺身死，登基立东晋。跑得如此不体面，中央又势弱，东晋的主弱臣强和“王与马，共天下”，也就并不意外了。
皇族南逃，无数缙绅﹑士大夫及庶民也匆匆南下，中原文明的经济政治核心都转向南方，后世有些人打不过了，一看史书灵感来了，也学着南渡，然后偏安一隅。
神州陆沉，苦的自然是百姓。无论是北边十六国的纷争，还是南边朝廷的不稳定，抑或是南北间战乱无休，都是白骨露野。
据传，当时境况是“民尽流离，邑皆荒毁，由是劫抄蜂起，盗窃群行。”
乱世灾祸横行，又是许多路连年兵乱，百姓的日子不要太难过，光《晋书》所记便有许多食人故事，民众被屠戮许多，从两千万急剧收缩至四百万，十去七八，死伤殆尽。】
“中原土地竟沦丧至此……”年轻的刘彻观天幕所言，眼前俱是黄土白骨，淋漓鲜血。
朝上诸公静默无声，前日还在争执是否要再对匈奴兴兵事，今日就听得如此惨痛故事。
虽是后世，依然颈上发寒，那打着复汉名头的南匈奴更是让人悚然，莫非正因为他们不愿出兵，搞得匈奴仍有后来者能入侵中原？
也罢，天幕高悬，他们总要为子孙计，只朝中与匈奴每战每败，再好的将士都要折戟，难免灰心。
若天佑我朝，请赐良将一二。
长安城内有老者叹息：“固蛮夷也，当真不可教化？”
【很多人在看这段历史时会产生极大的不适感，乱世浮沉，千载春秋像普通百姓不尽的血河。
民族观自古有之，先秦就提出过华夷之辨，《春秋左传》以“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定下了华夏民族的主基调，礼仪之邦。
春秋战国时，不断有狄戎小国被吞并，融入华夏体系。秦汉也一样，百越、河西走廊等等一系列并入版图后，有了汉族之说。
古人在长久的摸索中总结出一套理论，即羁縻政策，“怀柔远人，义在羁縻”“树其酋长，使自镇抚”。以政治军事震慑，以实际利益安抚，再给予一定程度的自由。但这更倾向于一种政治手腕与利益相峙，和我们如今的民族区域自治差别还是挺大的。
历史上称得上大的几次民族交织，都和游牧民族入主中原脱不开关系，元清还树立了固定的政权，五胡十六国简直是乱七八糟，没一天闲着。这些王朝难以掩盖的特性，就是在礼与文化方面的空白。
我们为何总说文化总说青史，因为民族之基就是这些。有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方有无数雄壮或烂漫的故事流传，有史官提笔，方能见浩荡过往。】
五胡十六国已经够动荡了，怎么还有入主中原树立了固定政权的？
历代皆惊，原本的军事筹备又默默调高了一个度，他们原本以为五胡乱华只是因为司马家的人太蠢，如今看来居然并非孤例，还有更强大的铁蹄踏来，甚至在中原大地上建立起了自己的王朝。
南迁路上的宋廷文人正商量着“天幕也说了，入主中原的只有那元和清，并未提到金……我们何不直接称臣。”
提出之人受了好大一个白眼，身旁的赵构却若有所思。
天幕当头劈来一道雷。
朱元璋和朱棣在不同位面踱着同样焦躁的步子，元朝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但那清……
这又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竟在他们大明再造中原后又入了关！
【于是汉风不断受追捧，五胡乱华，中原文化也在不断影响胡人，前秦以儒家理论为尊，北魏孝文帝持续主张汉化，人们以礼，以文化，以思想灌溉之，最终同化，着汉衣，吐汉音，书汉字。
北方异族逐渐学习汉族文化，南渡之人再影响百越。】
但从“未来”看是不够的，历史属于“当下”。
天幕下的人闭上眼，这样多的生灵涂炭，这样漫长不停歇几代人的痛苦，耗干中原百姓生命的时光。
于他们而言，那些横霜枯骨不是假的，血泪满襟无法忘却，后人享有和平，却无法跳过时光评判他们。
【古今对待同一事的看法不同，现代人学史，读的是广与纵，时人学史，知的是战乱年代人们为生存奔波，游牧民族逢秋冬草场凋敝，抢掠中原。
关内百姓年年远眺玉门关，有亲人长眠塞外。若身为晋时黎庶，便是凄楚而惶惑的短暂一生。
而我们身处最好的时代，体会不了雪满弓刀的冷凝与累积多代的痛苦。
古代史经常会出现的场景，是“蛮夷”与“文明”的对抗，冷兵器与思想的战争。谁把谁打到几乎亡国，谁又以文化影响另一方，历史多残酷又多烂漫，轻灵的是魂灵，冷然的是骨血。
五千年是文明火种不熄的五千年，而民族融合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异族不断被同化吸纳，成为新的本土人士，他们的子孙后代再提剑抗争新的异族。
血与泪浇筑出春与秋，悲与痛流淌出诗与史。无数人互相厮杀，又在千载之下化为同一捧沙。
历史是周而复始，又生生不息。
我们能做的，唯有体谅古人的血仇与痛楚，但抱拥当今衣饰各样的同袍。】

第20章 晋时文人
【一段斑驳血痕被录于青史，与之相关的帝王却好似被人们遗忘。毕竟司马衷在这段历史里实在太透明，国丈太后皇后操控他的权柄，一众诸侯王围绕着他的位置发起争夺，皇帝本人却只茫然坐着。
适逢乱世，弱势的帝王不再是巍巍皇权的象征，痴傻的天子变为一个代表正统的符号，一面号令四海的大旗，被人捏在手心做筏子。
司马衷被废又被复立，被带走又被请回，全程像个皮球一样踢过来踢过去，看起来好像挺可怜只是个傻子，但说到底，为什么要让这样一个傻子登上皇位呢？
我们解读过司马炎的理由，确实充分，确实合理，但还是令人扼腕。
如果司马家只是普通权贵，皇帝让智力并不高的儿子做家主，他人辅佐，尚能算慈爱之心，然而身处皇室，让一个痴儿做皇帝，本就是最大的不负责。】
是啊。
张居正叹出一口气，天子是什么？在晋以前，君主是超越一切的存在，一人喜怒可以影响全天下，贤明者兴王朝，暴戾者葬江山。董仲舒的理论将君主和上天牢牢系在了一起，人君好似不可忤逆的端严神相。
但晋在奠基时就以长街之上的帝王血摧毁了这种牢不可破的权威，人们本就对君主这一存在陷入迷茫，疑惑还未散尽时，又出现新的天子，却是痴傻之人。
他不通常识，也无仁爱之心，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宗室为了他的位置打得四海不宁，司马衷只坐在高高的皇位上看着。
此后这位皇帝被各方势力玩弄、操纵、呼来喝去，他所出的政令都是他人的意图，头戴的冠冕沾染尘土，身穿的衣袍上溅满忠贞臣子的血，但天子连阻止这位臣子的死都做不到。
天下人的哭声传不进远远深宫，司马衷在这样长久而无声的失望中渐渐沉默下去，直到迎来死亡的那天。
蠢笨与无能用在他身上好似太重，又太过轻巧。人们一面说着不去苛求智力低下之人，因为他做不了什么；一面又难以遏制住恨意，只在心中默问，为何要送一个做不了什么的人上位。
司马炎极力阻止弟弟触摸到权柄，于是折中过渡，却不想这样的帝王，本身就是守不住基业的。
那他教导的这个小皇帝呢？
【说到底，司马衷面临的，是祖辈与君父们一代又一代运作之下，赐予他的“原罪”。但在这原罪之上，他又犯下新的错误。
等到这位身负原罪的，并不像君王的君王死去了，人们也只能给他一个安慰式的“惠”字。惠，柔质慈民，施勤无私，和而不流，泽及万世，这些——司马衷都没有。
他能拥有的，只有在刘盈之后被赋予了新含义的一个谥号。
惠。无成无过，受制强权。】
西晋位面，长子已经夭折的司马炎看着天幕，苦笑叹息。
提前得知天命又如何，难道他当真能安心把皇位传给司马攸？攸攸流水与炎炎炽火本就不相容，要他立皇太弟，还不如把太子和未来的皇孙看顾好。
天幕既已告知贾氏与杨氏两家贪心不足，皇室子孙也各有心思，那便把这两户人家剔出外戚，换上些新的谨慎世家，再削藩以待来日……
司马炎沉思着，司马攸在府中早已想到他要如何动作，摇了摇头：“除外戚和削藩要当真那么容易，当年刘汉皇室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按下葫芦浮起瓢罢了，本就不平稳，还要再生事端……他慨然长叹，天幕所述对大晋，竟然都是些无法解决的困境，人欲难遏，皇位上坐着的天子只会一直向南墙撞去。
如此说来，提前得知国运，当真是好事么。
【要说晋朝给大家留下的都是负面的东西，也不尽然，除了司马家还有别人呢。魏晋风度与诗坛以一种非常高的存在感，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依然享有地位。
魏晋风度，属于士人风度，和老百姓没啥关系。时人好清谈、饮酒、服药，特立独行，因而称潇洒，称风度。
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当官的和文人有基础物质保障，自然可以风流快活，书华美文章，享清欢乐事。但对百姓来说，乱世就是乱世，活不下去。
当然啦，古今概念不同，现代人看当时的名士可能觉得很荒谬，五石散这种莫名其妙的兴//奋//剂吃下去和慢性服毒差不多，不过可能没事找死也是名士生活的一部分吧……】
慢性服毒几个字砸下来，一众曲水流觞的名士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这散当真……”何晏指着盘中物惊讶，吴质本就因他屡次效仿世子衣着看他不顺眼，闻言只笑而相邀，“后世人知道些什么，何郎不是爱这散么，请吧。”
案前的玉面郎君惊出一身汗，匆匆告退找大夫去，吴质冷笑：“魏王假子而已，竟真把自己当回事。”
席上众人权当没听见，雅宴不歇。
【我们后世常说魏晋，把两朝并列而称，但真论起来魏比晋名声好多了，人家只是活得短暂，又没搞出什么特别大的祸事来。
就总觉得这俩会有这样一段对话：
晋： 魏兄，报意思啊，一来就抢了你的位置，还要和你一起被后世并列提起几千年，不过你不会介意的吧？
魏： 喂。
魏晋风度与建安风骨，大家经常把这俩弄混，建安是汉献帝年号，建安风骨主要是夸老曹家为代表的文学作品的，苍凉雄浑，要换个名儿人家叫汉魏风骨，是文学风格。
而魏晋风度主要讲的是名士不拘小节，纵情山水的风流作态，这个属于行事风格。掰开讲是这样的，不过这俩经常一起提，慢慢的也就魏晋风骨都概括来说了。】
曹操： 我大魏当真要和这样的朝代一同被提及吗……
长安城，李白醉醺醺吟了一句“蓬莱文章建安骨”，闻者神往，想到天幕所说三百年乱世，又按捺下去。
王孝伯有言，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看上去确实自在，但对士人来说，一生汲汲营营，追求的难道就是这样痛饮酒，读《离骚》的日子？不能出将入相还是遗憾，这种“常得无事”才不该。
【晋廷不值得。游离的士人要么失望于司马家族，要么沉溺于南渡之耻，大家在巨大的动乱中陷入迷茫和痛苦，这一痛苦也就诚实地反馈到行事和作品中。
司马炎时期，还有三张二陆写些华美轻靡的诗，王朝初建，大家抱有热情与希望，书繁缛华丽的文辞，左思尚能续建安风骨，作笔力矫健的“左思风力”作品。但王朝很快塌陷，士人又漫入虚无。
晋时文人为后人称道的那些风度，那些清谈，那些张狂，有些是真的恬淡自适，有些却是佯狂的逃避。
八王之乱发生了，永嘉之乱发生了，五胡入中原，衣冠忙南渡，时代的沉痛之下，文人们说生死，谈玄学，酒与药，自然与游仙，大多是自我放逐，能真得乐者终究少数。】
郭璞静静看着天幕，后世所言不假。
不愿谈国事，便转去谈玄言老庄，服药长生，不愿看朝堂，所以放眼山水。毕竟，盛世是不会有那样多的人想要隐逸的，对时事不满才会。
于是他写游仙，写赤松紫烟、绿萝高林、丹溪云螭、钟山灵液，写“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世人夸赞其仙灵轻逸，他心中却念着京华与宦途，难以避免溢出苦闷。
风度是时代文人的避世之法。
【我们背古代文学史，说山水田园诗源自魏晋，但为何源自这里？因时代有所感召。
第一首完整的山水诗来自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盛大雄浑，因为枭雄刚从乌桓得胜，正是豪情满怀的时候，于是他放眼看天下，看日月之行，星汉灿烂，俱是江山。
而陶渊明身在东晋与南北朝的交织，已衣冠南渡许多年的东晋，动荡纷乱不得止歇的东晋。宦游生活与他想象中差异太多，身在其中无法救世，他便回到家中。
诗人躬耕田园，将黑暗的现实与个人的抱负都灌注进那几粒种子，企图在个人的方寸寻求自适，但天下分崩离析，一个士人的田园也不过几方土地。
元好问评陶诗，“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是赞其诗淡泊天成，摒弃浮华雕琢。
但豪华落自何处？整个朝代。
武陵人捕鱼，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清美的山水与田园落于魏晋，但晋时文人的风度，只如桃花源一般，属于士人悠游，无关小民黎庶。
既是如此，那这片平淡自乐的怡然桃花，自然吹不出桃林，也吹不到东晋。
唯余苍茫大地，一片焦土。】
司马炎沉默着看向洛阳的土地，听着宫外喊声阵阵，天幕有声，黄土无言。
土德之国的曹魏沉默地横亘在西晋之上，他们收敛这把土，吸收其教训，又不断犯下新的错误，重复多次，以白骨，以血滴，最后只落得三百年浮沉乱世。
天道也只还他们一抔黄土。

第21章 各朝反馈
这次天幕放映结束后，各朝倒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没办法，司马氏走的路子太出人意料，天家看重储位，也没到把痴呆儿推上皇位的地步；有野心之人是要谋权，也没想过当街弑君的暴行；更别提让边民大量内迁以至盖过本土民众，或内部打成一团时还要引入其他势力做外援……
历代有心在这等惨事上吸取些教训，却挣着手无措，毕竟司马家的每一步……都不是很能让人理解啊！
而再深一些的宗室诸侯王、士族与边民关系，本就如附骨之疽，有能为之人不用天幕谈及也能窥出不妥，庸碌天子哪怕听闻其势大的恶果也不以为意。
许多人咀嚼着天幕那句“历史是周而复始，又生生不息”长叹。
众世家联合逼退了司马氏，本到了该瓜分战果重新择主的时候，愤怒的民众却不断涌入城中。
士人们唾弃着胆大包天的卑贱之民，却为这前所未见的狂澜而恐惧。黎庶的潮水淹没司马氏的宫殿，有世家站出来安抚百姓，承诺以己身阻挡可能到来的一切，有世家逃向他处，再有世家择主，但那终究又变成上层的游戏，无人敢引入其他势力。
阶级一旦形成便难以消解，要以历史砂砾经年累月才能冲垮它，但此世好歹能避开某些弥天大祸。
秦。
前一日还在争论分封诸事的朝臣今日便有许多熄了火，但王绾为首一干人仍力主燕、齐几处远地难治，应暂行分封，以防残余贵族作乱。
“周能拥天下八百年，自有其善政。我朝亦当效法，分封子弟与功臣，如此既可安众人心，亦能护地方安稳。”
李斯皱眉：“天幕已明言分封坏处，哪怕后世王朝，为其伤筋动骨者亦非少数，周之覆灭便是先例。周天子势弱，政令百出无人听从，诸侯割据一方日渐坐大，长此以往便脱离掌控。”
王绾回以冷笑：“岂能事事皆如周！我大秦帝王也并非周天子那等无用之人，廷尉所言看似有理，可曾想过你所提的郡县乃是前所未有之法，看似妥帖，效用如何却不可知。天下皆行分封法，事关海内稳固，还望君再细思。”
秦皇看向李斯：“你待如何？”
“天下皆行分封，但功盖尧舜之君，本就不必行庸人之法，远地难治，总能寻得关窍。废分封，诸事皆归中央，天下土地、人民、官员便无一不归吾王所有。”
阶上君王垂首，听他说：“陛下是前所未有之君，大秦是前所未见之国。如天幕所说‘大一统王朝’无裂土分封之王，既已四海一统，自然政令皆出于王口，诸事皆归于王手。如此，至千秋万世。”
嬴政笑曰：“君知我心。”
天幕的出现让他知晓秦传万万世终是空言，但他的王朝存在于此，他伫立于此，便已是万世之基。
天下皆行分封又如何，若秦不能千秋长存，秦法亦可。
汉。
刘邦看着司马家一群同姓诸侯同室操戈，又从天幕话音揣摩出后世如何对诸侯头疼，罕见地愣怔。
吕雉微笑看他，不知此世是否还会有那劳什子的白马之盟。
非刘氏称王，天下共击之。但若刘氏之王亦有异心呢？
刘启依然下着棋，但观棋人早换了一批，君王与自己对弈，捻起一粒白子，又想到曾经的吴王太子，大感失落。
“自那以后，倒是许久未同人探讨棋艺。”
一旁的常侍偷抹了抹汗，见天子兴味已无，长吁口气，刘启翻了翻宫人记录的竹简，沉吟片刻，问晁错与周亚夫葬身何处。
汉末位面倒不关心这个，刘协欲禅位，刚当上司空的曹操恳切地拉着他的手：“陛下折煞我也，臣只愿为汉室尽忠，不敢有他心。”
太尉杨彪气得几欲仰倒，早知曹贼有代汉之意，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天幕都已点明了曹魏一朝，他竟还在这装模作样说什么汉臣，天下难道还有除曹贼儿子外第二个曹丕么！
荀彧称病不出。
李世民观罢天幕，对那教化异族之法更有兴味，天可汗为天下共主，大破突厥薛延陀，四夷皆称万岁，本也恩威并施，如今看后世如此总结外交手段，欣然悦之。
圣人只提这点，众人便权当天幕未曾说过那要命的世家话题，五姓七望之家何其势重，轻易不能动，只是不知天子隐而不发，是真不在意，还是打算暗中动作？
各人自有一番猜测。
晋后各代心有戚戚，衣冠南渡实是中原之耻，宋人却连羞恼蒙面都做不到——天幕都说了，后世一些打不过的也学着史书南渡，尔后偏安一隅呢！
朝中气病了几个大夫，天子却坐明光宫，每日长叹，道满堂诸公，竟无一人知他苦楚。秦桧宽慰君主：“庸人自不知天子筹谋。”
赵构更觉只有秦相公知他，二人密谈许久，不知天雷轰隆，欲劈宫室，岳飞候了半日，终失望而去。
朱元璋不以为意：“藩王嘛，管好了就行，刘家藩王能闹出那么大乱子，归根究底是景帝太过轻信晁错，随意削藩王土地，才酿成大祸。我儿和善亲人，不是老刘家那等刻薄寡恩的，能护天下长久。”
“异族倒是……”他想起元人行径，又冷下面容。
文人激昂慷慨，戴叔伦书“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王之涣长叹“一片孤城万仞山”，岑参送友西征，落笔便是“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一时胡儿胆裂，一时剑河风急，又多续几篇诗文。
李白喝了酒，从关山月吟咏到子夜歌，长风吹度玉门关，长安万户捣衣声，最终汇成千年后孩童朗朗之音：
敌可摧，旄头灭，履胡之肠涉胡血。
悬胡青天上，埋胡紫塞傍。
胡无人，汉道昌。
陛下之寿三千霜。
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百姓却苦。天幕谈及的傻子皇帝和王族内部互相争夺权力还能当个乐子听，但那动荡乱世三百年却能让所有人感同身受。高居庙堂之人只考虑大而深远之事，田间巷陌关心的却是如何在乱世活下去。
庶民想到征战不断的王侯，想到胡人入关的中原，再想到南渡而下的士族，思索良久，去探求如此世道生存的法门。
黎庶向来最坚韧也最脆弱，盛世的一道旨意可能摧毁他们，一波洪水可能冲垮他们，乱世的烽火连天却也能让他们找到生存之地。广袤四海，连绵草籽，春风吹又生。
几日后，天幕再如往日一般到来。
【帝王庙号和谥号就讲到这里啦，有些蛮有意思的还没提到，也会在其他专题谈及他们时再叙一笔的。
西晋之祸属于多种问题的叠加，但不可否认傻皇帝司马衷也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因素。司马炎一个玩政治的，怎么也算不上蠢人，最后还是要在太子这件事上犯病，相当于亲手葬送江山。
继承人这档子事儿呢，一直属于老大难问题。有的人是死活生不出来，有的还不如别让他出生，有的吧，生了孩子也不会教，就歪着长。
部分皇帝轻松一//射，把孩子丢给后宫抚养，扔给学士教导，自己是一点儿不问，等孩子出问题了就说“长于深宫妇人之手”，也不寻思一下宫里最阳刚的男人哪儿去了。
也有一部分皇帝可以说是手把手把孩子拉扯大的，很困惑啊，朕亲眼看着长大的乖乖儿子怎么就变样了呢？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一定是你们把朕的太子给带坏了！全部拉出去砍头！】
有些皇帝擦了擦汗，本来么，教子是妇人和师长的事，皇帝日理万机，岂能再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伴小儿。深宫妇人终日无事，带带孩子也就罢了，后人知道些什么，女儿家的不知羞。
“养不教，父之过”的道理谁都懂，部分皇帝当即便把太子召来叙话，父子二人从吃了么问到读书了么，从吃了多少问到学到哪段，眼看太子耐心越来越少，只能把儿子打发了继续看天幕。
太子们如释重负，今天也是和父皇艰难交流的一天。
【本来嘛，教育就是个挺严肃的话题，现代好多人都学不会做家长呢，现在至少还有儿童教育科普和心理学知识可以学习，古代直接就是两眼一抹黑。
最要命的，古代皇室的继承人教育，除了传统的“父”与“子”，还掺和进去“君”与“臣”。有丝毫不在意的，咱和儿子就是世上最亲密的一家人，也有特别看重这一点的，觉得太子势力太大又太年轻影响到自己位置了。
总而言之，拧巴，且畸形。
在这种情况下，太子能平安长大继位的可能性确实有点低哈。之前看过不完全统计，只有四分之一的太子成功坐上皇位了，别的要么夭折要么出事要么陷入政治斗争，不知道和太上皇哪个风险更高。】
四分之一，还是少了些。刘彻想了想，其他数据也就罢了，太子成功登基的数目居然如此少，问题就大了。
太子再如何，好歹是皇帝定下的下一任正统继承人，除了因病痛早逝，其他任何理由都无法让人信服。天幕提到的几点，夭折是最少的，大多数人会在确认长子活下来立住了之后才立太子。
那便是出事和陷入政治斗争，天灾与人祸，二者的任何一项，都能对王朝的继承人造成影响，从而使政局产生巨大波动。
【但凡知名君主，很难逃脱这方面的抉择，挣下偌大家业，总不能随随便便交出去，不求继任者能再创辉煌，至少不能把家底子败了是吧，不怕富二代花钱，就怕富二代创业啊。
然而皇家好像很难顺利完成权力交接，父子关系紧张的，儿子反了；父子关系很好的，儿子早早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了；父子关系不好说，比较微妙的，儿子接到矫诏很果断啊噌一下就自尽了，旁边人拦都拦不住；也有当影帝的，太子时期演着演着大家都看感动了，一上位就原形毕露。
还有人寻思我真生不出来啊没办法，宗室里找一个过继吧，过继来的儿子就比较，嗯，大家都懂的；还有一些皇帝死得很突然，嘎嘣一下没准备，没有直接继承人，大家也只能在宗室里找个人推上去，结果继任的要么是书画双绝的千古昏君，要么是手段纯熟但我就是不上朝的道士。
啊，真是精彩纷呈的几千年。】

第22章 继承人
【旧石器时代中晚期，人类还保持着血缘家庭的内部婚姻制度，同辈男女互为夫妻，当然啦我们在此必须提倡近亲不能结婚，近亲结婚是会出大问题的……但是原始社会能计较些啥，这时候大家还是靠本能在繁衍呢。
上古社会的人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认识到，这种婚配方式生下的孩子过于孱弱，也不够聪慧。生存的本能让大家开始寻求血脉更远的婚配对象，排斥同族而婚，新的氏族由此诞生。
大的氏族社会下，人们以群婚为主，一群女人与一群男人互相自由配对。大多都是走婚，住在不同的族群，男性去女性那儿，再回自己家。出生的孩子大多只能确认生母，不能确认父亲是谁，毕竟女人怀不怀孕生了哪个孩子还是挺明显的，爹？谁啊，笑死，根本分不出。
要么神话传说总传“有感而孕”呢，一方面是显得此人是天赐，一方面也是大家那时候确实不太认爹。】
历代第一次在天幕讲述时寂静如此。
上古社会与群婚制度，每一项都挑动着人的神经，许多人皱起眉头，对天幕所言深感不满，直到书生一句“荒谬”出声，如沸油滚水，溅起满堂应和。
“天幕简直胡言乱语！欺我不能知那上古事，便编造这等狂妄之言来说，真是不知所谓，官府便无人管管这女说书了！”
“身为女子，居然能厚颜无耻将群婚这等事付诸口头，还是对着全天下男子谈论，噫，我虽远隔时空，也不得不掩面而羞，为其家风一大哭。”
“同族而婚，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这是何等淫//乱事，后世简直将伦理视为无物……”
天幕第一次出现时，众人以为神迹，后来知是后人言论，又有美器、书画、史书等为佐证，虽少了几分敬畏，依然深信其言。
这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多人对天幕言论产生质疑，平素掩藏起对女子的轻慢又浮于唇边，谈书画也就罢了，讲史论今也就罢了，总有观念一致之人。
但若要敲碎男人世代坚守的宗法与继承，他们又认为后世女子不可信了——古往今来，儿郎们的认知一直是弹性的。
天幕才不管他们，继续往下说。
【只能靠母系血统来确认族群归属时，同一母族下的人群搭伙过日子，自然形成以母系血缘为纽带的氏族，孩子都跟着母亲住，财产继承也都由女方决定，母系社会就此兴起。
在这一阶段，社会劳动是所有人都在参与的，一起劳动一起吃，没有压迫只有爱。
承担生育与抚养后代权力与义务的女性在这一时期天然享有威望，居于领导地位，氏族自然也由女性世代来进行传承，由母传女，没有女性继承人就找养女。
就这样，生产力上去了，人也多了，大家开始搞一对一couple了，结或长或短的对偶婚，而人和钱一多，社会劳动就要进行重组了。
女性由更重要的采集类工作转为家庭内部劳作，男性从打渔捕猎中脱身，接手了更长久稳定、也更重要的耕种和畜牧活动。
从母而居的状态就此打破，男人们不再如以往一样去女性的族群，而是选择将女性带来自己的族群，以便让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的财富。
一对一的婚姻配对更多，逐渐转为单偶制，即我们熟悉的一夫一妻，家庭与私有制的雏形一同诞生，父权社会兴起。
而女性作为继承人的时代，也就此告一段落。】
母系氏族和女性继承，这更是妖言了。
“早在评吕雉时我便看出她包藏祸心，说的尽是颠倒纲常之语，此女简直视礼法为无物，我等当东面静坐，向苍天叩问，以示我辈读书人气节，不能轻易为妖言所惑！”
“若不能正视听，我愿着澜衫，坠高楼！要么天幕垂首，要么血溅三尺，从此世上少一华夏男儿，失一位壮烈英豪！”
“同去同去！着澜衫，坠高楼！”
路过的百姓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看这群书生，围观他们纠集起许多人，在街头向东迎着天幕静坐示威，天幕不以为意，依然如故。时至正午，日头越来越大，汗湿衣衫，一时溢出许多难言气味，有些人悄然而走，剩下的自顾自与天幕对峙。
盏茶时间，这群不事生产之人被太阳晒得又倒下几个，只余一群倔牛，引来官府羁押——大正午的一群人坐在街上堵路，闲得没事儿干了吧。
再者，天幕这次讲的是皇位继承，天子就算不满都还憋着气呢，谁没几个儿孙要头疼；部分皇子皇孙正期待储位上那个未来出错，勋贵之家也谋个从龙之功，真惹怒了天音，万一不透露本朝进程当如何？人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唯明时朱元璋在宫中撇嘴：“说太子继承便说太子，谈那么些无关紧要的做什么，上古氏族与如今王朝何干，再多也过去了，天下岂有人关心女子继承之事？横竖那等父子阋墙之祸不会发生在我朝，叫标儿来，陪我说说话，今日这天幕当真不知所云。”
秦朝众人倒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触，毕竟上古之风如今尚有遗留，《月令》也记载过皇家大方祭祀性与产之神祗，祠于高禖，天子亲往。秦时女子婚后也如往日可有个人财产，女人地位还不像天幕谈及的后世那样低。
大家对群婚也视如往常，君不见周天子失势，礼崩乐坏，男女关系也随礼乐崩塌而乱如麻线，谁没见过几个通//奸//荒//淫之事，没见过几位乱//伦//苟//合之徒？酒池肉林的多人运动也不罕有，都是经历过大场面的，又不在乎贞洁，谁管那么多。
倒是继承人……天子的目光从一众皇子身上，渐移至女儿。
【黄河汤汤，禹三让天下不能成，姒启取代伯益继位，家天下的时代彻底到来，夏的名号就此诞生。禅让制最后一层面纱被揭开，统治者们步入世袭的几千年，以宗法、以血统让权力与地位世代传承。
中央集权提高了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也难以避免地将风险集中于帝王个人。
遇到有为明主自然好，但明君是千篇一律的四海晏然，昏君却是昏招频出的奇葩之辈。想要王朝万世一统，就必然要在培养继任时更谨慎。
父系家长制决定了这一权力交接大多只在父与子之间打转，帝王们对太子挺看重，但父权两个字太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催生许多故事。
每逢盘点历史悲催太子，大部分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祖龙的长子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听起来就是大帅哥，不论按朝代顺序还是名气，父子关系代表性，抑或是对后世太子的影响，都值得作为首个探讨对象登场。】
“扶苏？”嬴政没想到这所谓悲情太子，打头的便是他的长子。
角落里的胡亥分外不满，大哥已经有了长子的身份与父亲的宠爱，后世居然也对他颇有好感。
刘邦想到那位据说素有贤明的长公子，对吕雉道：“我要是始皇帝，知道扶苏死了，换二世这么个东西上位，简直能从土里气活过来。”
众人回忆秦末乱世，深以为然。
【这段历史百分之九十的华夏人都快会背了，始皇帝出游途中突然去世，遗诏是让在外地督军的公子扶苏回来主持大事。结果随行者各有心思，赵高说服李斯，几人秘不发丧，矫诏立胡亥为太子，并赐死长子扶苏，让蒙恬也一块儿自杀。
诏书到了，蒙恬一看寻思我老板不是这种人啊，觉得有诈，说咱们证实一下再死也不迟，扶苏表示但这是我爸爸耶，“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很痛快就自尽了。
秦二世登基，蒙恬蒙毅死，“诛大臣及诸公子，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兄弟姐妹都杀光了，唯有自愿殉葬的公子高保全家人。是时，“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群臣沦为赵高排除异己的牺牲品，二世大肆屠戮朝臣，助其上位的李斯也没落得好，被网罗罪名下狱，具五刑腰斩而死。
此后，二世滥用民力，沉溺享乐，赋敛愈重，戍徭无已，直至大泽乡起义，狐鸣鱼出，陈胜吴广打出扶苏项燕大旗，平民的声音响彻天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堂中一片死寂。
虽然早在计算刘邦年岁后便知王朝不久，也做好听到一切意外的准备，众人还是无法接受天幕毫不停歇砸来的这许多。
天子巡游途中意外而逝——但天子怎么会死呢？无数人最开始惶然的，是这一点。
帝王像一柄最锋锐而无法摧折的剑，世人看他是泰山之巅山石，星辰之上日月，本以为他将永远意气凌霄，永远跨海斩鲸，带着他的王朝向新时代而行，如今天幕轻飘飘一句，竟说陛下也会死去。
嬴政只想，世上果无万寿长生之法。
做皇帝有多少权柄，他自是清楚，天子想要什么，当然能倾一国之力天下之力去寻觅，如今天幕谈及许多后世，不论明君昏君，帝王将相，都没有长生不死之人，没有长盛不衰王朝。
他本想，或许后世之君功不至此，或仙人早已离去，只有秦这样尚且接近上古的时候才能寻仙踪一二，如今不就等来了天幕？
在听闻自己死讯这一刻，方知穷万世之力，只不过验证天下当真无仙人长生。

第23章 胡亥【本章开始倒V】
天幕未曾停歇。
【大众认知里的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 分别属于一个蠢材抓住了机会登基，一个贪婪的野心家操控蠢材背刺聪明人，以及一个聪明人此生犯下的唯一过错就是无法修补的弥天大祸。
胡亥这个玩意儿，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年突然冒出来一群人洗地， 认为他上位不是阴谋。
这一党派表示， 没看始皇帝出巡把胡亥带在身边吗， 这就是看重啊——虽然我们也没有瞧见胡亥在秦始皇去世前有其他参与朝事的迹象，反而是扶苏哪怕隔了那么远依然写信评政。
再加上竹书《赵正书》有这么一段记载，说始皇帝死之前其实预感到这一切了，把李斯和冯去疾召来发表遗言，就地立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胡亥为太子， 表示“吾霸王之寿足矣， 不奈吾子之孤弱……吾哀怜吾子之孤弱， 及吾蒙容之民，死且不忘。”
因为这一段，就有人表示胡亥就是始皇临终指定继承人，登基合理合法，认为始皇很怜惜小儿子，扶苏自杀就是因为被老爹指责了太羞愧了， 二世是被污名化的清清白白小白花一朵呀。
只能说有时候确实理解不了一些人在想啥，虽然历史上确实有些人背了挺多黑锅被贴错标签了，但这绝对不包括胡亥。胡亥这个人， 你要给他选tag，基本上是绕不开“愚蠢”、“暴君”、“昏君”、“败家子”这几个词的。】
早在天幕讲述途中，提及的三人就被卫队押下， 众人皆以看死人的目光凝视他们。
嬴政兴味寥寥，他对这几人也算了解， 胡亥不提，能力撑不起野心，一眼望到底的蠢材，赵高图谋权力，欲借此上位，这两人杀了也就杀了，但李斯……还有扶苏，虽知他性刚毅，未料到果决至此。
帝王垂睫细思，胡亥涕泪满脸地哭求：“天幕所言或许并非事实！如今与后世相隔已有几千载，史家之笔有误也未可知，万一还有所谓‘反转’，吾向来友爱兄姊，也无觊觎大位之心，绝不会做出那等恶事！”
众人看着他的表演，只觉乏味，蒙恬更是想踹他一脚，有什么事站起来好好说，哭成这样算什么？
【驳斥这种理论最直接的史实就是二世上位后大肆屠戮兄弟姐妹。他要是单杀扶苏，姑且能理解为把最大的竞争对手做掉防止后顾之忧，但其他兄弟没惹他吧，姐姐妹妹没惹他吧？
有竞争力的王子也杀，在当时时代背景下不会威胁到他的公主也杀，其中甚至有他的上位功臣李斯的女婿与儿妇。
无论什么身份，参政与否受宠与否，只要是始皇子女，最终都以一种残忍的、堪称虐杀的方式死去，谁看了都得说这皇帝就没有正常继位的可能。说白了，心虚。
上焦村发现的陪葬墓群中，头骨与躯干分离四散的遗骨何其多，被绞死、射死、自尽而死的血亲，日日夜夜游荡于二世宫室内，等待他的沦亡。】
皇女皇子们携手而出，请君父将胡亥交给他们处置，嬴政不加考虑便首肯，他对这个儿子本也只有垂怜幼子的一点本能，要说多在意，是没有的。
看透一个长在膝下的稚儿并不算什么难事，他知其无能狂躁，本也不抱什么期望，如今见其行事，没拖出去杀了都算为其他孩子考虑，总要留些泄愤途径。
那些绞死、射死、虐杀而死，总要还施彼身。
一位公子俯下身观察胡亥惊恐的脸色，笑而与阿姊谈：“我闻天幕谈吕雉，有被后世唾弃之刑罚，曰‘人彘’，曰凌迟，曰炮烙，曰开水烫人再以铁梳细密梳下皮肉，天幕恐惧之，未曾深言，今日倒可以一试。”
【而《赵正书》呢，就这份竹书本身，记载不够详尽，许多大事件并没有时间地点相关，整体行文偏寓言，有记载前朝事而警示后人之感。
又因许多事不能自圆其说，目前基本把它归为小说家一流，属于街头巷尾传闻记录那一款，来源应该就是胡亥上位之后为了挽回自己名声做的一系列正统理论宣扬。
胡亥这个人吧，就是很标准的眼高手低，没啥本事还一天天想这想那。虽然都说要逐梦皇帝圈，那也不是谁都能逐梦的，得看个人能力和心性。
我们看《史记》中李斯列传始皇去世这一段，胡亥与赵高谋，赵高先表示，你爸死了，你哥要上位了，你没有任何封地，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胡亥这个时候居然表现得很大义凛然，说圣明的父亲最了解儿子，我爹既然没分封，就没什么可说的。
赵高一看你跟我在这装，难道你真想给你哥当永远的弟弟？胡亥就又推拒，不行的呀，废长立幼是不义，忤逆我爸是不孝，我没有才能还上位是无能，这么干大逆不道，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
曹丕笑了，这段话表面看是拒绝，实际上可以说将胡亥上位路上会遇见的障碍都给盘点了一遍，说他没那个心思，胡亥自己能信吗。
皇帝禅位，被禅位者一辞诏书，臣虽鄙蔽，敢忘守节以当大命，不胜至愿；二辞天下，质非二圣，乃应天统，受终明诏，敢守微节，归志箕山，不胜大愿；第三次才是迫于严诏，不敢复命。
三辞三让，还能是他真不想要皇位？
这套话术根本瞒不过多少人，秦时再没读过书的武将都听出胡亥的意思，原本只有蒙恬，现在不论什么人都想踹他几脚。
李斯沉默地被他人按跪在地上，无言地看皇子皇女的死，看赵高与胡亥的合谋，与君王短暂交汇目光，又归于天幕。
【问题抛出来了，赵高也给出了相应的回馈，不义这点可以看商汤、周武，人家杀了老板也没被人骂——其实人家两个都是开国雄主来的，你胡亥算哪根葱；不孝可以用卫君来堵嘴，孔子都没说他不孝呢——这段就属于欺负胡亥书读得少了；总而言之，不要想这想那的，干就完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公子。
这么一段又编造又敷衍的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好受多了，获得了极大的心理安慰，大家可以放下包袱来作孽了，赵高就转而去说服李斯。
有人说胡亥在这里表现的很有智商啊，堪称圆滑，一句句都在引导赵高的话，怎么会是后面被赵高操纵的蠢货，形象是不是有点割裂了？
其实不然，这种政治性的虚伪与推拒算王族子弟的本能，我们现代人过年收红包还会和亲戚拉扯一下呢。】
张良点头：“赵高来问他时，胡亥便确认了其目的，始皇帝本就不支持分封，何谈公子们的封地，此时论的是皇位。
“他抛出那几个‘不义、不孝、不能’的问题，就是一个向赵高问策的状态，就差直接张口‘为之奈何’了。”
刘邦暗自认同，要论皇帝的能力，还是得看他登基后的做法，就二世那副样子，赵高手拿把掐的，哪能算聪明。
【大秦二点五世而亡，千百年来胡亥都被指着鼻子骂史上第一败家子。
你要论其他败家子，隋炀帝杨广和明英宗朱祁镇至少有那么一丢丢会被人争论的政治产物——当然，仔细看就知道，这争论的什么，几个人一起打包送走。
而胡亥，要说他有什么政治遗留，请问是什么呢，是指鹿为马的趣闻轶事吗？小伙子，我卖柴火好多年，真是从没见过这么纯粹的废柴啊！】
朱家人已经可以熟练地无视朱祁镇的名字了，杨家人却还是初次听闻。本来看始皇帝热闹看得好好的，一家子其乐融融坐在高高的皇位旁边，听天幕讲那大秦的故事，结果一个炸雷，抬头一看塌的居然是自家房子。
独孤伽罗简直难以置信：“广儿怎会是败家子？”
太子杨勇根本没感到意外，他早知父皇母后对他不满意，认为他贪花好色，性奢侈无度，一直想改立弟弟，然而杨广装得再好又有何用，本性难移，还不是登基便暴露。
天幕之前所说的“太子时期演着演着把大家都感动了，一上位就原形毕露”想必说的就是这个弟弟，只是不知母后现在作何想法？
杨坚只觉得荒谬，朱祁镇事迹经过天幕宣扬谁人不知，那明朝历代积攒的家业毁于一旦，二十万大军死伤，朝堂青黄不接，听信谗言，滥用宦官特务，斩杀忠臣，又对力挽狂澜的亲弟加以诋毁……那胡亥更是难以言喻古今无双的败家子。
二世而亡，二世而亡，能和胡亥朱祁镇相提并论的皇帝，还得了一个“炀帝”的名头，大隋分崩离析居然近在眼前！
杨坚几乎不敢看杨广脸容，只略过杨勇难掩喜色的自得之态，与面颊苍白的皇后苦笑对视。
挣下这偌大家业，安定四海，居然找不到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赵高倒没什么可以分析的，他在这里面是理由和目的最明确的。
宦官的身份决定了他的政治生涯上限，而胡亥狱法老师这个位置又让他和最有可能继位的长公子扶苏不太熟。他想要权力，想要地位，便选择了推胡亥上位。
胡亥好啊，自己教过的，非常清楚他到底有没有那个主持朝政的本事，又听话，又爱玩，又好操控，简直是做奸臣必选的傀儡人物。
就这样，俩人搭上线了，此时毫无所觉的李斯，也将面临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抉择。】

第24章 李斯
【纵观整个古代史， 功成身退的臣子不少，被鸟尽弓藏的也不少。帝王们完成大业后，协助的爱臣便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得想办法解决了。
魔王靠屠龙者杀死威胁王国的恶龙， 最终也必将吞噬勇者本身。
像刘备诸葛亮那种互不相负鱼水终生的还是罕有， 朱祁钰于谦这种两个阳间人被一个阴间皇帝害了的也不多。大部分人抱着“君臣不相负， 来世复君臣”的心态，觉得自己得遇明主，要为他肝脑涂地，结果一不留神就功高盖主或知道太多。
留在书页上便是一桩又一桩的狡兔死走狗烹，历史爱好者震怒说果然伴君如伴虎， 同人女表示阴阴的好嗑爱嗑， 学者们不停翻史料论证君臣失和的根由在哪里，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景泰朝，虽然大家早知天幕对前太上皇不那么尊重，还是被那句“一个阴间人害了两个阳间人”的论调给噎住了。
明人重仪态，讲求气度，只能以袖掩面而笑，唯独王文相公不管不顾大乐出声， 帝王也习惯了，这位时不时还漏两句“堡宗”出来呢，朝中最迂腐的老臣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耳旁风了， 何况旁人。
满朝文武就没几个想维护前太上皇名声的，起居郎奋笔疾书，记“戾庶人， 天幕言其阴人也。”
景泰帝与少保对视，无奈而笑。
季汉阵营， 刘玄德初次听天幕提及他与孔明，便肯定了二人君臣厚谊终生未相负，以至名传后世，他拉着自家军师的手万分恳切：“吾知军师之心，军师亦知我心。”
诸葛亮点点头，自天幕论曹魏一朝后便出现的忧虑稍有减轻，也罢，虽成事在天，但谋事在人，既然他能与皇叔相得终生，那把这百年功夫都用来做一桩困难之事，又有何惧。
天幕早言高祖基业，汉室四百年江山在上，他们君臣虽只是书页上几滴墨迹，也算载于汉史，相随千载了。
【君负臣的例子太多了，搞得臣负君的就很扎眼，上一个提到的是司马氏，结局大家也都知道了，而李斯，给自己换了个脑子有泡的上司，最终也没落得好下场。
关于李斯的这次选择，后世比较泛滥的一个说法是扶苏亲儒家，他要是上位了搞法家的李斯就没市场了。李斯固然有保持地位和荣华的心思，但扶苏崇尚儒家这一点，还要另说。
就“扶苏老师是淳于越，扶苏被儒家忽悠瘸了所以老爸不喜欢”这个理论，并没有非常详实的史料证明。
小伙子身上洗脑包挺多的，属于营销号常备话题，和他爹一样，通常在月底被拿来冲KPI，迷人老祖和最惨太子的名号一打，这个月流量又稳啦。】
扶苏并没有把最惨太子放在心上，但迷人老祖四个字还是让在场众人都有种天雷轰隆之感。向来温厚的长公子没能忍住好奇心，偷偷向王座看去——和父亲对视上了。
于是被乖乖拎过去遮挡旁人目光。
仆射淳于越看着父子互动有些汗流浃背，后世之人未免太看得起他，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把他最看重的长子教成一个亲儒亲到“忽悠瘸了”的地步……
陛下虽重法，也不是全然不知其他，诸子于他而言皆是工具，无非用起来称不称手罢了。
对长子教育亦如此，派各派人士供其学习吸纳，儒生擅传扬因而显眼，但要说谁企图给扶苏灌输什么歪心思以致动摇认知，真当陛下提不动那七尺长剑？
【其实翻翻史册，关于扶苏的记载不过千余字，所谓偏重儒家、支持分封、生母是楚国公主，几乎都是推导出的结论，不可尽信。
但流传太广，就比较烦恼。挺多人现在还觉得他是一个软弱之徒，然而人家留下的评价是“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好吧，说自杀就自杀，根本没在犹豫的。
我们重看扶苏与老爸顶牛这段，司马迁在《史记》里是这么记载的： “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就这段话而言，扶苏和爸爸拧的原因还是挺明显的，“臣恐天下不安”，主要从社会安定方面来考虑，请求始皇这时候手松一点，来稳定诸生之心，结果就被很多人拿来作为他看重儒家不惜忤逆爸爸的证据了。】
偏重儒家，生性软弱，支持分封，生母是楚国公主，明明都是字，拼凑在一起却让人难以理解。
别说扶苏了，其他人都觉得荒谬，搞什么，本以为后世人有多靠谱，对史料解读自有论调，怎么说到他们大秦就这么扭曲？这歪七歪八组合起来，简直和长公子两模两样，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嘛。
嬴政敲着案几，后人远隔千年，对时人认知无非来自史官笔墨，不，或许还有许多像天幕这样“解读历史”的戏说。
各人认知不同，论调自然不同，对人事的评价当然也会改变。
【另一个他重儒的论调集中在他的死亡，很多人认为扶苏死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遵循儒家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理论，但朋友们，就，儒家为后世所知的那套君臣父子观在这时候还没有出来呢！
三纲五常那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理论，最早也是西汉时董仲舒提出的，人家在那搞中央集权的支撑体系，和扶苏自杀可隔得太远了。
说完扶苏是否偏重儒家，再回到李斯身上。李斯在这里的选择，要论起来保持地位当然很重要，但在此之前还有性命。
有个比较地狱的说法，是老秦人上位先收拾前朝臣子。
秦孝公爱重商鞅，商鞅变法搞起来，秦国强起来，秦惠文王上位先把商君做掉了；秦惠文王时，张仪连横六国，老秦在邦交中一转危局，秦武王上位先打发张仪滚蛋；
孟说死了倒是活该，谁让你好好的搁那儿和国君比赛举鼎；秦庄襄王用的吕不韦，属于罪有应得那一波，担心始皇搞他，自己喝毒酒死了。
这里面有些人是自取灭亡，有些人属于形势所迫，但不得不说有种莫名的传承感，而李斯，也站在了这样的一个关口。】
秦国历代君主瞠目结舌。
本来么，听着天幕说后世王朝，什么明汉什么晋，都相隔太远没有实感，直到听到秦与嬴，知后世有好儿孙一统天下，成了所谓“始皇帝”，没激动多久，又被灌了满耳的胡亥赵高，二世而亡。
对后人来说一个故事便完的国史，是几代人夙兴夜寐之功，盏茶时间便是兴与亡，听者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
上一口气还没顺平，又得知爱臣在自己身后不得善终，这下是真的血气难平了。
国君们一边琢磨着自己的谥号是个什么意味，一边赶忙召继承人过来，一边又与自己的重臣执手相望，许君身后安定，唯有嬴荡与孟说面面相觑，举鼎咋了？
【认真论起来，还是商鞅的结局对李斯比较有参考价值。商鞅对秦国来说贡献大么？自然是大的，然而在当时商君名声并不是太好，“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
商君与赵良对话，赵良提到有德行的五羖大夫死，“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但商鞅呢？“刑黥太子之师傅，残伤民以骏刑，是积怨畜祸也”，出行都要很多护卫守护，离开这些他自己都不敢出家门。
其实扶苏偏不偏儒，对李斯的选择没啥影响，因为法家一直就挺难混的。
李悝自杀而殉法，商鞅死后尸身被车裂，法家主张的“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几乎是明摆着的会得罪人，什么下任国君，什么王侯将相，什么平民百姓，都不给面子，都被压得挺难过日子。
而李斯在此基础上还干了啥？那可太多了，他帮着始皇搞集权时什么没参与啊，禁私学，焚诗书，得罪广大读书人；制定秦法，得罪老百姓；坚持以郡县制代替分封制，得罪一干王公贵族高权势人群——别说了，还是直接投胎吧。】
被羁押的李斯苦笑，却又庆幸起天幕说这许多。
皇帝再如何恼怒，总该记得他这些年的辅佐之功，他为陛下，为大秦做了这样多，临了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也并非无法理解的事。
嬴政没看他，胡亥却和他对上视线，嘻嘻笑着，以口型重复那句汉皇说过的话。
吾闻李斯相秦皇帝——
有善归主，有恶自予。
【新任国君如果正常上位，李斯的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谁没被他得罪过啊！扶苏确实好，李斯的女儿儿子确实嫁公子尚公主，但这改变不了什么。
当朝中诸公都如此要求，天下臣民都恨其行径，在大势之下，扶苏阻挡不了他的死。始皇帝是可以为臣子安排好退路的，但毕竟——毕竟他如此突然就死去了。
赵良劝商君，宠秦国之教，畜百姓之怨，一旦秦王哪天身死，秦国要抓捕他的人非常多，死亡指日可待，但商鞅未听从。
李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很清楚，要保证自己的命，要保证自己的荣华与地位，他需要一个好操控的蠢人上位。
他没意识到，恶劣的蠢人也是有自己的偏向的，当胡亥偏向的不是他，这一切就是难以言喻的噩梦。】

第25章 李斯②
【其实看李斯与赵高的矛盾， 已经有后世王朝那种文官与内侍夺权的苗头了。
赵高是不是宦官这个事儿也有一定讨论度，因为他有个女婿，不过后世太监也有养子养女呢，这也不能说明什么。
宦与宦也是不一样的， 东汉后， 宫内宦官才都是阉人， 在此之前也有健全男性，主要称宦臣，是帝王的内侍家仆，在此主要取宦臣作为“内侍之臣”的特性。
就赵高的初始工作职能，我们把他定位为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李斯列传》中， 李斯上书言赵高事， 二世曰：“何哉？夫高，故宦人也。”
文与宦，这二者的对立大家应该还挺熟悉，很典型的俩，唐朝和明朝。
安史之乱后大唐宦官权力迅速拔高，唐顺宗为了抑制宦权， 提拔王叔文、王伾与大家都很熟悉的刘禹锡、柳宗元等人，这群革新派文人摩拳擦掌搞起了永贞革新，企图把专权的宦官给搞下台。
结果没搞过， 宦官们拥立新君，把皇帝和这群士大夫一起打发了，】
“安史之乱？”贞观臣子瞠目， “大唐还有宦权庞大至此的一日，甚至能拥立新君， 打发皇帝与多位朝臣……那乱究竟是乱到何种地步，才有这般结果？”
李世民觉得自己风疾都要犯了，唐人没有重宦之风，宫人行的都是最普通的分内事，究竟是哪一朝子孙如此昏聩，就没读过东汉旧事么？
还有那安史之乱，天幕提到的上一个“乱”字，还是五胡乱华。
若真乱到动荡至此百姓难安的地步，这子孙还是以死谢天下吧。
祖宗们心惊胆战惴惴得很，李隆基倒是挺自在。刚听花鸟使来报，这次下江南又采择了无数美艳女子可入宫侍奉天子，他正乐着呢，看看天幕又看看边上的高力士，踹了老伙计一脚，随意拣了个葡萄抛给他。
“竟有如此痴傻的子孙，大唐盛世至此还能冒出个堪称‘乱’字的大祸，让你等阉人顺势掌了权，当真笑话。”
高力士殷切接住君王丢来的果子：“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您的功绩和心胸，这等腌臜小人，要在您治下，都是老实安稳做事的，岂敢生出别的想头。”
天子嗤笑一声，并不把他当回事，只寻思这次花鸟使择来的女子不知怎样，宫中到底没有堪称国色之人。
【这次政治斗争的结果是刘禹锡柳宗元从中央被贬成刺史，再到司马。课本上关于诗人的生平记载大多是“屡遭贬谪”四个字，背过便罢，人们谈及刘禹锡也只道诗豪与前度刘郎今又来，深究却一片猩红。
和宦官的斗争失败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四散天涯，前途一片灰暗，再加上心里为顺宗难过，要么柳宗元一天天写辛辣讽刺文学呢，写诗也是凄冷而骨峭，就，想不开啊，看世情可难受了，心里凉凉的。】
刘禹锡与柳宗元本对坐饮茶，观罢天幕只能无言。
刚准备好做一桩大事就被天幕告知失败结果与未来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官途黯淡，但还能不做么？圣明天子在上，被宫廷内宦压得喘不过气，为君分忧乃是臣节。
只是这天幕人人可看，权宦自然也得知他们谋划，得换个法子加快动作，不使君王受辱。
“也罢也罢，依天幕所言，你我二人在后世竟为人所知，还入了那课本，被学生背诵生平，失败也不算白活一遭了。”刘禹锡大笑，斟一盏茶对饮，柳宗元收拢纷乱心思，暗笑“诗豪”的名头贴切，如过往无数次那样同他碰杯。
【发展到大明，宦官都名正言顺干政了，你说文官能不和他们对掐吗。
司礼监都能批红摸到奏本了，东厂西厂也在那儿静静发力，再到王朝末年，虽说天启时期情况有点复杂，皇帝和文官也特别不对头，但权宦能到九千岁这个地步也挺离谱了。
这两朝说起来还有皇权在其中作用呢，一朝要文官压制宦权，一朝要借着太监制衡打压臣子，历史真是挺有意思的哈。】
明朝皇帝对此反应不大。太监么，家奴罢了，大明巍巍皇权岂是他们能轻易颠覆的？天幕所提的文臣与宦官掐架他们自是清楚，甚至有意放任，这些文官没人看着怎么得了，搞集权没点手套怎么行。
倒是末年那个所谓九千岁……天启究竟是哪代子孙，要抬个人与文官斗法也就罢了，至于抬这么狠么，还是那时帝王已式微，连内宦都管不住了？
【内侍之臣说的话，有时候皇帝还真能听进去，天子心想这就是个依附于朕的奴仆，他才多少岁，他能撒谎吗？
而赵高比其他宦人又多一重师长身份，始皇帝时期他也走向过台前。到了胡亥登基，赵高对其进谗言，诸位公子公主俱死——大家没忘了李斯女儿儿子皆嫁娶始皇子女吧。
史书上没记载李斯动作，但不管怎么论，女婿儿媳被皇帝打包送走了，他要是没拦，那很冷血恐怖啊旁人更怕他；要是拦了，和胡亥赵高就有分歧了。
再往后，赵高劝二世深居宫中，朝堂事皆赖赵高处理。阴谋家就跟李斯说我位卑言轻的说话没啥用，你劝劝皇帝呗，然后故意在胡亥享乐美女伴驾时通知李斯觐见。】
先秦君主们不知说什么好，不是说这李斯是个聪明人吗，聪明人还分不清觐见时机，在王上嬉戏游乐时面君？这不是给皇帝添堵吗。
刘彻眉头一抬，但二世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享乐吗。
天幕下的李斯正实时上演这一幕，刚请见结束，胡亥已经怒气汹汹冲出来，道平日清闲，丞相不来，他正要放松片刻，李斯立刻赶来请示，是不是和他这个皇帝过不去，故意让他不痛快。
李斯面对天幕亲口指定的“蠢材”“废物”恭敬而无言。
【怒火点燃了，赵高顺势倒油，表示丞相有拥立之功，现在是不满足了，想要您给他裂土封王呢，如今丞相居外，权力可比您还重。
别的可以不管，权势比皇帝还大就很要命，胡亥怒气值噌一下上去了，开始查他。
李斯寻思不行啊我也要反击，上书开始论赵高的恶行，胡亥看了之后表示，赵高就是个宦臣而已，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靠他自己努力，我不用他还能用谁啊。
还没完，二世还悄咪咪告诉赵高丞相要搞他，让他小心点——不过赵高知道的估计比他早多了，顺势又说几句李斯的坏话，李斯就此失去胡亥信重。】
座上众人的视线几乎要将李斯扎穿，但凡有那么点政治智慧的人都听出丞相在那时已失了章法，居然真信赵高之言，又真把胡亥当常人来论。
对当时的二世来说，久居内廷、主动逢迎的赵高自是比被说服才拥戴他的李斯强，而身为宦臣，对帝王的状态与心理再熟悉不过，只需在天子不耐时让臣子觐见，或在时机正好时进谗言，便能让皇帝对下属厌烦。
如此看来，天幕所言的文与宦之争倒是很好理解，管你文官说得天花乱坠，内侍只传递他需要传递的，再辩驳他想要辩驳的。
始皇帝麾下臣子大为震惊，质朴的秦人第一次意识到不起眼的内臣也能对他们的政治生涯造成影响，抬眼瞧见陛下又安心了，咱老板可不是那样人。
嬴政端详李斯良久，叹了口气。
一直保持仪态，脊背挺直跪着的李斯在听闻君王叹息后，终于躬下腰身，不堪重负似的跪伏于地。
金殿玉阶，高台一方，却隔天堑。
【早在李斯还只是个小吏时，他便发出过这样一段感慨“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即人的成就由所处环境决定，要想活得好，首先就要站到高处。
他认为最大的耻辱是卑贱，最悲哀之事是贫穷，终其一生，都致力于摆脱这些。
然而政治这玩意就是跷跷板，他确实位极人臣了，但上一代皇帝在位时掌握大权势之人能在下一朝继续风光的还是少数，大部分人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命运框死，何况李斯这种掺和很多未有之事的臣子。
更何况，李斯在秦并不算有根基。】
确实。李斯想着，他并非生在秦长在秦，也非军功出身，和商鞅一样，属于外来者，落地生根做了重臣，但荣辱只系在君主一人身上。
说孤臣不至于，但谁都有小九九，众人头顶的太阳落下了，会真心为他考虑的始皇去世了，他的权力来源与最后的倚仗也就不存在了。
一个外臣，一个内宦，一个皇子，形成的脆弱却限时的联盟，又能稳固多久呢？
于是他汲汲营营半生，最终背离了他的君主，交出了他的术，粉碎了他的自尊与认知，沦亡于他最擅长的一道。
【凭着屈指可数的史料，我们无法隔着漫长时空判断出李斯选择胡亥时如何想。也许如分析所说，也许有别的根由，也许就是突然脑子抽了，但能够确定的是，最终他一定后悔。
这场因私心而起的背叛，将庞大而前所未有的帝国推向深渊，无论他在狱中如何痛惜，如何悔过，都无力再改变。
他参与过塑造，又轻轻推在了关键处，于是高楼塌陷，天下失序，一切回到未有之时。李斯能够怀缅的，只有死前与次子相对而泣时想起的东门黄犬。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功绩如他，罪果如他，也不过是被黄犬相逐而死的一只狡兔。】
因为有读者比较关心所以对赵高宦官这个属性再进行一些补充解读，他有女儿，但亲生还是养女真不好说，女婿阎乐的存在说明不了什么。
秦汉时期宫廷罪奴会被拎去当宦官，但此时的宦官并没有完全等同于后世的太监，更多是随侍的仆属，也有健全男性，东汉才开始“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它士”，二世的话基本可以确认他的宦人身份。
很多人认为赵高不是宦官的理论来源是李开元的《说赵高不是宦阉-补《史记》赵高列传》，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 李开元反驳的是宦阉这一点，并没有反驳宦人这个身份，而许多人自动等同了这两个身份，认为赵高就不是宦官——可是人家讨论的是阉没阉。
李开元这个论调也有人反驳，这段时期史料少，很多理论都是推测的观点，大家争论的也挺多的，各有各的道理，不赘述了。
《史记 秦始皇本纪》
《史记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

第26章 扶苏
愚人驱黄犬， 黄犬噬狡兔。
犬逐愚人死，帝国安可复。
听完三人这一桩公案，堂上众人愤恨李斯行差踏错将自己与帝国一同推入深渊的行径，王女王子们却又多一重思考： 胡亥要屠戮他们时， 李斯究竟是否阻拦？
怎么想都无解， 如今的李斯如何知当时抉择， 依天幕所言此事也未被史料记载，但一日思索不出，心中便一日横着根刺，夜夜扯动心脉。
【讲完这三个人，镜头调转回嬴政和扶苏这一对父子。
始皇究竟看不看重这个长子也是老生常谈的议题了， 扶苏和爹顶牛， 后果是被赶去监军了， 就这一点引出不少争议。
首先是扶苏非太子派别。吕思勉在《秦汉史》提出“古太子皆不将兵”一说，你瞅瞅申生的事儿呢？
以此为论点，大家认为边防当然重要，但如果是储位人选，不会把他赶到完全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更何况是在触怒父亲之后， 这看起来就是火气大了直接放逐。
更何况，要真是下一任继承人，帝王自然会为其组建政治班底， 李斯没道理不和扶苏亲密，顺势对自己的身后事做点安排啊。
再者，兵士属于国家与国君， 会顺理成章直接效忠正统继承人，根本不用把他下派了在军队搞工作。】
嬴驷听闻， 嗤笑一声。
这“古太子皆不将兵”的说法又从何而来，他刚结束一场战斗，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领兵的不就是韩太子奂？
晋出公十一年，知伯伐郑。赵简子疾，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
郑三十八年，北戎伐齐，齐使求救，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
申生不能领兵是因为臣子们知道国君向来不喜爱太子，太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申生地位本就不稳。
君父要太子死，里克才向献公进谏太子该奉冢祀，兵事非他事，那也是里克对申生的保全之举，晋人自家事，与秦何干。
【扶苏太子派也有观点，核心很明确： 裂土之国与大一统王朝的继承人思路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没有如秦一般的国家，没有如嬴政一样的皇帝，王朝的太子和小国的太子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始皇帝能是拘泥这个的人？
而且扶苏被派去监军还经常写信给爸爸对政事发表意见，真不让他参与朝政、被发配了的儿子能这么干？要么矫诏说“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呢。
既然秦向来有“择勇猛者而立之”的传统，那扶苏监军，再联系到秦以军功立身的政治思路，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刘邦问张良：“子房，依你看秦皇真想立扶苏吗？”
“良实不知。”张良摇头，“秦王如何想，他人如何得知，但秦王大概未曾吐露过储位安排，否则公子扶苏不会自戕，二世也不会这般顺利登基。”
陈平也跟着叹息：“秦王暴毙，或许真以为自己能得长生，于是未想继承人之事，或许觉得时机未到，或许对太子有其他考虑。直到秦王猝然而死，秦也并未立下储君。”
【将历史重新划分的帝王死去了，雄主太威重，此时就显出坏处，人们对那一纸遗诏不敢做出质疑。
于是阴谋家登场，愚蠢者得利，聪明人做了推手，而那位年长的公子看着父亲巍巍如崇山的功绩，对着并没有完全传达的亲情，给自己横上了剑锋。】
王绾皱起眉头：“陛下当早立太子。”
虽说这话有点不太盼着皇帝好的意思，但众人也能听出来，这位是被天幕所言的二世事惊到了。天命无常，人寿难以计，总要留些后手。
嬴政看了失魂落魄的扶苏一眼：“明日先考教一番公子公主，再论其他。”
【就扶苏自尽得太果断这件事吧，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争论，扶苏崇儒懦弱、扶苏被始皇嫌弃、扶苏被冷待绝望等等说法层出不穷。
但在所有之先，我们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在历史故事中，早期的人们经常有不畏死的言论，为什么总有在后世看来匪夷所思之事？
成王幼弱，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七年还政成王。后世有些人看见可能挺莫名其妙，你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居然还政？
晋灵公派鉏麑刺杀赵盾，鉏麑见其朴素，不愿杀为民请命的忠臣，表示杀他是不忠，不杀他，违背国君，是失信，怎么想都是错，最后撞死于庭中槐树。
放到后世，大家觉得要么把赵盾杀了复命，要么把昏君做掉拉倒，怎么一个搞刺杀的最后把自己给搞死了呢。
还有二桃杀三士的故事，读来很诧异，桃子不够吃就不够吃呗，怎么你们俩就羞愧自杀了，怎么剩下那一个也反省自杀了，你们说来说去到底搞鸡毛啊！】
孔丘在路上看着天幕。
这样狂乱而动乱的时代，皇室衰颓，霸主频现，百家争鸣，诸侯鏖战，天幕也能从中寻出这样多的粲然光亮，而后世居然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而亡。
有谋权机变的君主，自然也有蹈义而死的士人，许多人为节义死，为君主死，为父死，叩问的不仅仅是苍天。
史官蘸饱了墨，提笔写下春与秋，忠与死。
【早在讲韩信时我们便讨论过，春秋虽落，战国成一，但士人遗风依然吹拂，也就是说，精神上的一些东西并没有死去。
我们说“士”，士为知己者千里赴死，但在士人之上，又是什么样的社会与什么样的风气，才能诞生这样甘愿为义而死的士人？
还没有发生洛水之盟的时代，人们以天为誓地为约，说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尾生抱柱而死，季布一诺千金，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虽然不是什么人都遵守那一套，但在当时，重死轻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很多是下意识的“忠”，这种忠君与后世儒的忠不太一样，有一些“义”的成分在里面。
而当时的贵族动不动就拔剑自刎，也有一个因素： 他们相信人死后“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
所以会有搞生殉的国君——王上觉得虽然死了，但地底下还是和活着没差，把生前的臣子美人一起送下来陪我。
事死如事生，舍生而取义，本质上还是有生死观的原因在。有些人自杀，可能是为了节义，也有可能他们确实认为人死后魂归地下，真的会遇见故人。】
桑弘羊点头：“我朝也是厚葬成风。”
人们在墓室中画许多妍丽壁画，女娲王母，青鸟白鹿，墓主生平，万事万物，图的不就是身后事。
相信死后自有世界，所以会将生前物件都收拢好一同下葬；相信魂归地底后可能成仙，故而有西王母画像指引；认可死后有灵，便要画生前事迹来让墓主观赏怀念。
大夫棺椁三重，金玉在九窍，则肉身不朽，死后有灵。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与生死观背景下，把历史往前推一丢丢，有这么一段故事：
卫宣公立公子伋为太子，公子伋成年，定下婚约要娶宣姜，卫宣公见其美，说给我吧你，生公子寿公子朔，让太子娶别的老婆去了。
宣姜当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和公子朔一起每天说太子坏话，再加上卫宣公抢了儿子的未婚妻，打心底就心虚，时间长了就寻思这个太子还是死了比较好哈。
卫宣公派太子出使他国，给他白旄，让安排好的强盗见到手持白旄的人就杀了，公子寿得知此事，通知太子逃走，太子表示，“逆父命求生，不可。”】
天幕下，公子寿焦躁不已，决心在送行之舟上将太子灌醉，替换他出使。
他和哥哥彻夜饮酒，偷走出使的白色旄节，一路行到约定地点，等待自己被强盗杀死的结局。
但卫人拦下了他。
“公子伋温和敬慎，本无大过，公子寿天性孝友，乃义勇之人，今闻天幕，深感其情，兄弟争相为死，是尧舜之道。”
公子寿又被送回公子伋所在的小舟，趁着兄长还未醒来，一路被送出国土，带着太子走上逃亡之旅。船夫将船划远，岸上只余歌声。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知罃还晋，认为不管是国君还是他的父亲赐死于他，都是“死且不朽”。这是春秋战国的信义观与生死观生出的忠与孝，和儒无关，而是统治本身催化。
“王”在哪里，哪里就存在。
始皇帝当然不是卫宣公，但从扶苏的视角看还是父亲赐死儿子，多少年过去，自认为被赐死的儿子还是要说出那样一句话。
从“逆父命求生，不可”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时代变了，国境变了，很多东西都改易了，但有些存在是很顽固的。
早期臣子的“忠”来源于“义”，身为儿子还要叠加一层其他，所以太子伋死了。
大一统时代，春秋之风不再，但知罃还晋说的话依然振聋发聩——君与父赐子死，死且不朽啊。】
历代帝王不以为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本就不是儒生最先主张的，为君而死，为父而亡是所有王朝共用的法则，自古通理。
周朝的士人再怨恨大夫不均，也要在《北山》中唱那一句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文种握着姒鸠浅赐下的剑。属镂，吴王赐伍子胥自刎便是用的它，如今越甲吞吴，这把名器也被越王赐给他的臣子。
故人离去前提醒过他，天幕播放的韩信之死又一次验证那句鸟尽弓藏，他称病不朝，换来君王一句“子教寡人伐吴九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六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
为先王试之……死且不朽。
【这是意识形态上的，再回到政治斗争的现实中，扶苏有必须痛痛快快死的理由吗？也有，当时境况与秦律之重。
矫诏这个东西不是大家以为的李斯赵高自己写自己发，而要经过正式程序。也就是说，扶苏收到的，是一份并不是出自皇帝意愿，但政治流程上没有问题的真实诏书。
诏书的内容值得怀疑，但诏书本身没有错误，谁又会去反抗它？
还有另一点：不孝在秦是重罪，秦简有问答，“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环之不？不当环，亟执勿失。”如果老人告子不孝，连复核的过程都不走，直接抓了。
政治斗争是很残酷滴，要的就是大家脸皮厚一点，李斯赵高胡亥的矫诏从“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的角度出发，扶苏之死自然无从避免。
于是君王在地下悬望的长子，早早便来相伴了。】
。

第27章 扶苏②
【除去我们提到的这些意识形态上的认知与政治形势方面的不得以， 还有一种可推测的情况，是扶苏个人对时局的判断。不过这个就比较唯心了哈，大家见仁见智。
蒙恬制止扶苏，说始皇帝并没有立过太子， 如今让我带领三十万军队守边， 你来监督， 这是关乎天下的重任。如今一个使者罢了，你接完旨意就要自杀，安知其中是否有诈？咱们请求复核一下文件，复核过了再死也不迟。
扶苏回复，尚安复请， 还能怎么确认， 自刎而死。一些人理解不了， 确认诏书真假再死又能怎样？蒙恬在此处的阻拦好像显得扶苏很不明智，人家都说了有问题还要自杀，就听不进去话是吧，非要犟是吧，是不是傻？
其实把情况掰开讲，无非两种结果：赐死的诏书是真的或假的。
如果诏书是真， 那就是陛下确实厌弃扶苏，确实认为他不孝，痛恨他欲死， 该自刎的还是要自刎，复核了还显得对君父有怨。
如果诏书是假，证明了是胡亥矫诏——然后呢？像很多人认为的一样， 带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打回去把胡亥拉下台？】
李世民叹息一声：“如天幕所言的‘大一统’才过去多久，若再兴这样的兵事， 简直让百姓无生路可走。”
一旁的李靖也道：“所谓三十万大军，是秦皇的军队，并非公子扶苏的。军士哪里知道千里之外宫廷争权的变动，对他们来说，登基的胡亥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他们看到的只有新皇登基，在外的长公子说诏书是假要反叛。”
长孙无忌接过话头：“熟悉内宫政斗的毕竟只是少数，是时始皇帝山陵崩，二世方登基，还没有做出许多天怒人怨之事，人们不知他秉性如何，小兵小民虽晓扶苏仁德，也惧于始皇威严，不会怀疑二世上位手段。”
众人说着说着沉默下去，秦公子扶苏当时的境况当真是……
【先不说这三十万大军是守边的，扶苏没啥权力调他们为了自己的王位打回去，光说时局，就处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
矫诏这个事，毕竟还是小范围内的操作，始皇生前是没有对继承人表达过他的意见的，这就搞得大家对胡亥登基不太敢质疑，很多人真就被他蒙混过去了。
扶苏要真打回去，大伙一看，虽然你是长子，曾经非常有可能登上这个位置，但陛下已经立了胡亥做皇帝，长公子的行为就是反叛呀！
况且，大家恨扶苏不争是因为我们知道胡亥是古今无双的败家子，人无法预知未来，当时他刚登基，其他人还不知道他以后会怎么犯病呢。】
嬴政看着自己的长子，想扶苏作为长公子，还是前期参与过朝事又被打发去监军的公子，无论其他人信或不信，一旦他在此时有行动，就势必会分出党派。
支持他重返朝堂的，支持胡亥按令登基的，在这之间幻想扶持其他人上位的，又或者出现新的野心家自图上进，人们会出于本心或利益各有抉择，稍有不慎就是全新的夺权乱象。
为国家计，不惜己身者，才称得上刚毅勇武，信人奋士。
君王长叹。
【始皇帝功绩如此，他的死亡对秦廷本就是重重一击，如果再在王位人选上出现这样巨大的变动，那大家简直不要过日子了。
一个经历许多战争稳定下来的、才维持一段年月、一代帝王的大一统王朝，是经受不起这样大的政治动乱的。
所以验不验明在此处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诏书确实为假，只能说明弟弟掌握了一定势力，可以让中央发出这样一封矫诏。
扶苏又不知道胡亥以后会干出啥破事来，如果他确实是众人向往的那种屡有贤名值得崇敬的公子，对这样的人来说，自然是维持帝国的稳定更要紧。
于是会有大家不能理解的“听了蒙恬的劝说还要上赶着去死”的行为出现。卑鄙之人苟且求生，刚毅者自有抉择，又不是人人都是朱祁镇。】
朱瞻基： 所以，真的就和这头猪一样的儿子过不去了是吗？
于谦与朱祁钰却在天幕叙述下触摸到一点原来历史轨迹上自己的想法： 夺门之事已成定局，江山多次易主对朝局影响何其大，既如此，为天下忍辱也是应有之义……
呸呸，什么应有之义，江山两度交到先太上皇那等人手里，才是和天下万民过不去呢！
王文观二人面色，暗自点头，总算是想通了。
【一些刻在灵魂中的信义观与生死观，加之“孝”的原则，诏书的程序正义，秦法的严苛，再辅以对时局的个人判断，种种因素，几乎导致胡亥的矫诏发出后，扶苏难以逃离的死亡。
还是那句话，现存的史料实在太少了，我们对扶苏死因做出的判断还是在历史基础上产生的推测，可能有别的理由，只是相关信息未曾发掘，可能人家就是比较刚烈拦不住，也有可能他确实很逊救不了。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扶苏被儒生教导得太迂腐了愚忠愚孝”这个论调，基本上可以确认是错误的。
千百年来大家对扶苏都很怜爱哈，山有某物隰有某物原本是《诗经》常用句式，但扶苏的名字让“山有扶苏，隰有荷华”的郑风名传至今。
许多人念着他的名字，想象山中树与池中花，认可他的仁，展望他如果正常登基秦国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会走什么路，其实还是很难说。】
张居正拢袖，时至今日依然有人缅怀懿文太子，认为他若未病死，大明将会是完全不一样的大明。
成祖做得还不够么？再造宇宙，功同开创，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大约懿文太子确实仁慈宽和，继位也会平顺无波，但未曾真正登临帝位，谁知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权力会改变一个人，不只是负面的、心性上的冷与硬，还有他的眼界与考虑方式。史书上不是没有长于伪装的皇子，不是没有先明后暗的君主。
况且，顺利登基不过是执政路上，最不起眼的一步。
【还是建议大家不要对没有真正登基的太子抱有太多的政治想象，不仅仅是扶苏，而是囊括我们这个专题会提到的所有悲剧太子。
悲情人物固然可惜，但做太子与做皇帝差别那可太大了，一个登基之前情绪稳定表现很好的人，谁能打包票他成为皇帝后依然如此？
像杨广那么能演的还是少数，但我们都很清楚，皇帝并不好做。
帝王治国，统御天下，韩非子说“法、术、势”，《帝范》说“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帝鉴图说》剖析圣哲芳规与狂愚覆辙，理论性的东西总结出来太多了，但谁也不知道真正坐上那个位置该如何操作。】
唐人闻天幕，感叹不已，李世民更是神往：“那《帝范》不知是何人所写，竟将人君之道写得这般深远透彻，今日能听此十二项，也算生逢知己，恨不能与其共饮。”
李治默默，怎么感觉和耶耶在做的也没什么差别……
唯有李承乾撇嘴，为君一道，自是天子教授于继任太子，天幕怎就这样大大咧咧放出，让许多人得见？
各时空都有帝王借此教子，也有人听到长篇大论便觉无趣，李隆基听闻熟悉之语，一边对着太宗言论行礼，一边在心底不以为意。
朕难道不知道皇帝该怎么做吗？朕身为皇子龙身，知道的比你们这等后世小民清楚多了，没看到城内一片国泰民安盛世气象吗，那都是朕勤勤恳恳的结果。
但知道和做是两码事，朕都努力了这么久，大唐强盛至此，百姓也过得挺好，大家进献珍稀宝物与国色女子，倾天下供养人君不是应当的么。朝臣就是不懂事，今日居然还有人非议花鸟使。
太宗在上，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朕也都这么做了，如今稍微享乐一阵，也不算什么。
李隆基恭敬地对着天幕上的《帝范》文字进香，宫内用的自然是上好香料，但这三支供奉太宗的香却愈烧愈慢，没过多久便熄了烟。
高力士躲了出去，不知另一重时空的太宗是何态度，但光看香火，便知其不是很乐意见这子孙。
嬴政却直视扶苏的眼睛，只问：“日后你若当真登基，大秦将走向何方？”
他的长子在天幕映照之下行礼：“实是不知。但无论怎样，总归是一个在强与盛的路上坚定行进的大秦。”
【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皇帝，除了某些特别不要脸皮的人，也没有第二次做皇帝的机会了，各方面都要换个角度去考虑，不是当太子时接触到的那样啦。
很多太子心性是很好，理论是很优秀，但有些人上位之前还跟爷爷说“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呢，听起来就很nice啊，爷爷大为感动夸他纯孝，结果人一上位唰唰削藩，根本没给后路的。
历史是一条不会回转的河，我们对这些未曾上位的太子到底了解不多，分析其死因算是正常历史考究，但预测其功绩就没啥必要。毕竟我们既不会知道他们真正登基后如何爱民或祸国，也不会预料他们在经历大事时会如何抉择。
唯有以古人为鉴，哀之，鉴之，再向前。】

第28章 各朝反馈
【关于始皇和长子的相处， 很遗憾，并没有史料可考。
再次感叹秦朝留下的记载实在是太少了……当时官方对书籍的管控、楚人一炬的烈烈大火、长久年岁下腐烂的竹简，都让历史尘归尘土归土。这样一个短暂而璀然如流星的夺目时代，到底隐没于千秋之下， 只余今人不断求索。
不知道父子俩的具体状态， 自然也就没法从亲子关系和教育心理等方面进行分析。也许始皇帝对这个长子确实失望， 所以扔得远远儿的自己待着去吧，也许始皇帝确为磨砺，等他长成，也许还有未曾发掘的关乎二人的记录，我们都无法得知。
如今能做的， 也只是在固有史料上不断推测揣摩一些政治上可能的暗流涌动， 什么理论都有， 什么洗脑包都有，不断变动，真成定论的屈指可数。
但关于此代的讨论不熄。说到底，大家争执的、探索的、遗憾的不仅仅是扶苏自身，更是他身后代表的那个庞大却突然倒塌的帝国。
毕竟胡亥实在是太二百五也太不堪了，很多人打心底不能接受。就， 大秦覆灭也罢，封建社会没有不易的王朝，但这么大一个国家以这种方式在胡亥手上没了， 好好的公子就在这样的小人行径下死了，那看客就很难受了呀。
而这位公子的死亡也是真的过于典型也过于悲剧：刚刚建立的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的第一次传承、当之无愧的雄主的长子、幼子取代长子、前所未有的阴谋与背叛、意料之外的大乱，要素齐全得不得了。
如果历史是一场大型互动游戏， 那可以说扶苏在爸爸死后先后承受了掉血持续伤害buff、无法行动、无视护盾斩杀等等一系列攻击，最后还自己拔掉电源彻底下线了。
后头的王朝一看， 第一个皇帝的首次皇位交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爱重的臣子、疼宠的幼子、不起眼的内侍之臣都不能信任了，大伙还不胆战心惊对储位安排斟酌再三么？
就此呢也衍生出一些新的悲剧来……大痛，不过秦之扶苏，就讲到这里啦。
终归虚妄了。】
天幕逐渐淡化褪去，苍穹重归明澈，众人的思绪却早已凌乱。这次讲述不同往常，身在其中者想要理清，又茫然得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帝王却依然冷静端严，怎样看都是不会崩卒倒塌的山。
嬴政先安抚了众卿情绪，打发大家各归其位好好工作，把胡亥扔给姊妹兄弟们试后世刑罚，又随意摆摆手把赵高拖出去加以极刑——他在二世那处固然权柄在手地位超然，但在此朝到底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臣，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众人皆散去后，帝王面前只剩二人。
扶苏没吭声，知道这是君父要决定的事，李斯与君主双双沉默，往日君臣相得与今后的背叛纠缠不休，横成一道难逾之河。
跪趴于地的人闭了眼，想自己终究太贪。他要的权势，皇帝给了，发展才能的空间，皇帝给了，只是二人都未预料到，会是更年轻的帝王先离去。
李斯想，既已跟随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之君，又得其信重，伴君创下那样多千秋伟业，又谈什么后路，如何还能言退？
天幕说的无错，功过如他，到底也只是被权势驱使的一只狡兔。
始皇帝未曾暴怒，只看着这位自己赋予许多信赖许多好意的臣子，想论政的往日，想痛楚的他日，最终还是叹息。
“丞相功绩昭昭，不必担忧身后事。天幕言大秦二世而亡，胡亥自是一重原因，却也不是这样简单，尚有难料之事。君且归去，牵黄犬东门逐兔罢，待日后天幕解读，自有用处。”
李斯长拜，脱下一身官袍，白身出了宫门，每行一步便意识到此后将受到怎样的冷眼。陛下还会用他，陛下不会以此苛责，但不代表他人不会。多年求索成空，儿女的婚事说不准也要另谈……
他顿住脚步。又想起那提到多次的儿女婚事与天幕所言的，若始皇帝活着，会妥善安排好他的退路——这样的女相公子，儿配公主，又如何不是帝王一片拳拳之心，与并没能起作用的退路之一呢。
有人后知后觉在宫道泣涕，宫室内一对父子却大眼瞪大眼，谁都顾不上。
对臣子无言，对长子依然伤脑筋，嬴政盯着儿子看了会儿，深觉头痛，想到天幕谈及的“唰一下就死了别人拦都拦不住”和“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最终拍板，其他暂且不论，先派两个纵横家磨一磨吧。
历代秦王既喜自家功夫没有白费，天下终归于秦，又庆幸天幕来得及时，子孙后世若能得见自然知道该如何避祸。
同时又陷入新一轮忙碌，乱世归秦是天命所言，有些国君懒得争了，有些国君却是大怒要现在就碰碰拳头，一时间将军与纵横家皆蓄势而动，兵器与口舌、将士与说客谨慎维护着时局。
嬴稷初闻天幕便有所觉，悄然接回了流落赵国的曾孙，此时正把小娃带在身边痛饮，想到天幕“秦君上位先杀前朝臣子”的论调，下意识忽略了儿子孙子，为曾孙盘算起来。
朝中有些人确实活得太久也过于势大了……应早做处理。
秦以后，对扶苏事平静无波。
没办法，这也太靠前太出名了，普天之下只要读过史书的基本都知道扶苏胡亥那档子事，能从这里面学到的经验早就用起来了，此次无非是围观天幕，听听后世角度。
皇帝太子们听完就散，该干啥干啥，有些人不满于天幕花如此多时间说二世而亡的暴秦，有那功夫不如说说自家，其他人能做的也不过是加强一下父子关系——这种事本来也不用天幕提醒。
百姓们又津津乐道一阵。天幕说史倒比谈什么名家书画和青铜器物来得动听，毕竟那些玩意儿大家也没见过没摸过，除了感叹两句官老爷和皇帝日子过得好也没别的可说，讲史却是人人能听一耳朵。
就算对政治不敏锐，当个富人家争夺家产的故事听也好，公子扶苏与胡亥不就相当于有钱老爷暴毙，身边的大管家联合账房先生害死大儿子，把家产都给了小儿子，然后又被小儿子败光么？
学士乘车行过陌上，听农人劳作闲暇的议论之声。许多观念被浸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外衣之下，今日听是故事，明日听略有所觉，后日再听便可像天幕所说的，以前人为鉴。
而民智，就在这样一日日的潜移默化中，渐开一窍。
明。
朱瞻基关照一番幼子，转而回去处理文书，竟又有殉葬事发。
后人谈史固然可供今人借鉴，历代也废人殉制，但天幕是天幕，只悬挂天上，没见它降下什么神罚来，因而总有人不以为意，揣度上位者心意。
事情不是布置下去便完，要等待一些时日，才会有反弹之举。
废殉在其他朝代大概挺顺利，在明各朝却反馈不一，毕竟风行了许多年，又不是所有人都尊天幕所言，“事死如事生”那套信奉久了，有人生前拼着一股劲儿就等死后荣华呢。天高皇帝远，还真能管家里死了几个仆从妾室不成？
既是高门傲慢，也是政治上的试探与讨好。
虽说有废殉之旨，但谁知帝王本心如何。皇帝才是最需要生殉的存在，万一只是顺天幕的权衡之计，自家这么一殉，还能给陛下递个台阶——有人这么想着，也很麻利地做了。
朱瞻基几乎气笑，这等成万世法之事，有些人也敢拿来做筏子么？
皇帝当即御笔朱批处置了几户，又重令申斥，恍然间意识到本朝在这方面当真已浸淫太深，也并非所有人都会顺着天幕与帝王，今日是废殉，来日若再有人揣测上意，以为他对故太子犹存亲情，又当如何？
他想到秦末糟心无比的故事，终于意识到，朱祁镇的命确实是留不得了。
二世朝位面，胡亥早被项羽捉去枭首了，赵高收拾了一堆金银财物，带着心腹逃亡。然而天幕在上，桩桩件件都抖露得干净，一听便知这人是个遗臭万年的命，沿途不断有属下掠了他的财宝便走，几日下来只剩他一人仓促而逃。
赵高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油水，身宽体胖独自行路，很快便被乱民锁定，常年浸淫酒色权势之人自然争不过饿狼一样的民众，几方推搡下便昏死在一旁。
一人轻蔑踹他一脚，自与手下商量：“我听闻汉王登基，尽免前朝之罪，呼吁众民归家，过太平日子。那汉王刘邦，天幕说他待臣子既寡恩又温厚，但对百姓总归不错，我们本也是被逼无奈，如今回乡等吕后的‘耕者有其田’，岂不比整日潦草活着的好？”
下属怅惘：“天幕也说了狐鸣鱼出……”
“无事，”说话人一把搂住他，“你我这样的人，最初奋起，求的不就是活着过太平日子么。”
同路之人停步：“就到此处吧，你有你的太平要享，我有我的呼号要传给后世听。”
众人分道而行，有燕雀飞来停栖肩上，鸿鹄高飞四海，昏死的权宦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中失去气息，沦为腐肉，平民的火种埋下，炎光威慑每一位在朝官员，警醒着代代帝王。
宫中初登位的汉王听闻异象，以为天幕再现，眺望远空，却只余篝火狐鸣，烈烈奉送。

第29章 刘荣
天幕既罢， 众人暂且回归各自生活。
成化年间，朝臣们第无数次开廷议，叕一次探讨先帝事。没办法，其他时空大可直接把先帝挪出宗庙唾骂， 本朝皇帝终归是英庙亲子， 岂能指责生父。虽说天幕基本给那位定了性， 但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哪是后世女子说两句嘴便能改易的？
众人痛快地给景皇于谦平反，麻溜地恢复帝号，赠了美谥，迅速将其移入宗庙与帝陵， 然后便在先帝事上磨磨蹭蹭拖沓至今， 没谁想当那个撺掇天子忤逆之人。
明日复明日， 再议复再议，直到民间声浪愈大，方有御史风闻奏事，又把这档子破事翻上来。
走了一遭“御史上奏”、“皇帝表达对君父孺慕之情”、“众卿据理力争”、“天子怒斥无君无父”、“忠臣直言先帝过失”、“天子深思沉痛首肯”的戏码，大家终于能让皇帝坐着朝臣站着正经谈事了。
礼部尚书在心里痛骂了一番事多，都讲完英宗多久了， 同僚们才到这个步骤，然而天幕点评的那“颇具政治智慧”的“英”字是得他首肯的，此时自然要站出来：“先帝过失既已被天幕直言， 四海皆知，自然不可文过饰非，当另择帝谥……”
朱见深心里烦透了， 大家走程序说说面上话，真要把生父挪出帝陵挪出宗庙改谥的还是他。这种事情， 干了不讨好，不干心里过不去犯恶心，这爹活着就没做什么好事，死了这么久居然还要冒出来给人添堵。
朝上不知谁出声提了一句：“不妨择先帝给景皇之谥。”
当即有人持朝笏出列：“不可。先帝纵然有过，岂可用‘戾’之一字轻辱之？”
满朝文武和皇帝一起惊愕看他：先帝给景皇上此恶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出来说话？！
啊，回朝述职的浙江副使杨瑄，不知他《复辟录》写到哪儿了，此人一向在外，大伙都快把他忘了。
杨瑄不理会众人目光，只进言：“此谥着实太恶，昔汉宣帝曾为武帝太子据上此谥，如今用之，有以武帝太子反叛暗喻先帝夺门还朝之嫌，望陛下慎之。”
皇帝因口吃旧疾向来懒于吐字，礼部尚书见天子不开口，也只在心中漫思，本来“戾”之一字用于武帝太子和景皇，尚能曲笔蜿蜒出蒙冤受过之意来，若给先帝用，那便是货真价实的不悔前过不思顺受了……
他正思索，又听空中风雷阵阵，天幕来得正是时候。
【大家好呀，今天依然是封建社会皇帝继承人专题讲，上一期呢简单聊了聊始皇和公子扶苏，大家熟悉的悲情继承人TOP1哈。
千年时间不过转瞬，豪杰与小人皆化泥沙，如今我们能看到的，只有咸阳长武并列的扶苏路与蒙恬北路，还有咸阳秦都人民东路左右的秦皇路与扶苏路，父子二人隔渭河而望，各自朝向。
史书继续往后翻，翻过楚汉纷争，诸吕之乱，文帝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尚是太子的未来景帝一个棋盘砸在吴王太子头上，多位刘姓诸侯王以七国之乱名留史书，文景之治后，便是整个大汉最为光华而夺目的一页。
——汉武帝刘彻的时代。】
诸吕之乱与七国之乱几个字往下一砸，吕雉刘邦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无话可讲，唯有刘盈在下抓耳挠腮：汉文帝究竟是谁？
天幕之前讲惠帝吕后，已提过文景两朝，但最后也没透露一丝继任者消息。自己早死，纵然有子也年幼，这文帝只能是宗室某位刘姓子弟，或就是某个不起眼的弟弟！
文帝朝，刘恒闻天幕嘴角抽了抽，他向来知太子秉性，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他也不过免冠而谢，自认教儿子不谨，谁料他还能做出抄起棋盘砸吴王太子的事……
刘恒掂量了一下，感觉还挺爽，笑眯眯权当没听见，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当自己方才突发性耳聋，太子刘启没管他们，正发愁呢——接着扶苏后头讲，莫非自己这武帝儿子也受了什么委屈？
他那一朝的太子刘荣也陷入困惑，这位用棋盘砸人的景帝想必就是他父亲，可文景后面的武帝，为何是十弟刘彻？莫非自己病故早亡……
栗姬对儿子身体有数，更疑心枕边人，怒意直冲苍穹。她向来知道皇帝对刘荣不够满意，当初立太子也有防梁王与窦太后之意，但不满是不满，如何真教他人当了皇帝，自古从未有真正被废的太子！
别说他们了，桑弘羊简直怀疑人生，陛下的太子之路还不够顺风顺水么，排在公子扶苏之后，天幕是要讲个反例，还是被“盘点”的主人公，其实是临江王？
刘彻与卫青却都沉下脸色，天幕所言倒不一定是当今与上一朝，而是本朝的皇帝与太子。
与公子扶苏相提并论的、所谓新的悲剧……莫非正对应此朝？
【我们之前讲景泰帝，被他哥安了一个“戾”字，再往前呢还有一个比较出名的，刘彻的戾太子刘据。】
皇后卫子夫脸色倏忽惨白，刘彻稳了稳酒杯，看向哑然的太子与跪了一地鸦雀无声的朝臣，平静无波：“莫要作态，且听天幕。”
【讲刘彻与刘据，老实说得先破一下汉武帝太子之位的洗脑包哈。
“金屋藏娇”这个故事，博主小时候听还属于渣男怨女范畴，武帝小时候承诺以金屋赠之，长大不爱了什么的；最近几年再听，已经进化成刘彻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破落皇子，为了登上皇位娶了很有权势的馆陶公主之女陈阿娇，借人家上位后又狠心弃之，背信弃义了。
你们编故事的是不是有些太离谱了我说……如果汉武帝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冷门皇子，那整个大汉都找不出一个快乐的人了好吧！
纵观几千年王朝，也很难找出比他还命好的皇子。】
怀着满心沉重打算听一听太子之事的刘彻：啊？
馆陶公主刘嫖都沉默了，什么倒霉故事，编撰者的想象力实在匮乏。金屋而已，以她的财力为女儿铸造一间并非难事，怎么要皇子恳切提出。她虽有权势，但陛下性格如此，棋盘还摆着，哪有她插手储位的余地？
【金屋藏娇，和扶苏崇尚儒家一样，是个流传了很多年的洗脑包，出自《汉武故事》，一本板上钉钉的杂传志怪，不能把它写的东西当正经的呀朋友们！
汉武帝小名的说法也是出自这本，“景帝亦梦高祖谓已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然后刘彻小名是猪的这个消息就一直传到了现在，大家管他叫棋圣的掌上明猪，管刘据叫猪宝，一叫就叫挺多年。
还有一个大家挺少提到的，武帝为李夫人招魂一事。故事很凄美，李夫人死了陛下想念，就找了少翁招魂，见到之后相思悲戚，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汉书》是这么记载的，然而《史记》说不对呀，这招魂的明明是王夫人，“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
少翁身为栾大的同门师兄弟，也是坑蒙拐骗的好手，帛书饭牛，很早就死翘翘，李夫人死的时候他都埋了好几年，再出来招魂就是真&#183;鬼故事了，也不知道究竟谁是魂。
此处《史记》的记载应该是正确的，而《汉书》这个招魂李夫人的说法哪里来的呢？噔噔蹬蹬，依然请见《汉武故事》。
秦汉因为太靠前，一直是巨大的洗脑包聚集中心，有时候也真不知道该怪谁，人写东西的说的很明白，都是故事；看东西的人稍微一浏览，再回想，好像是这么说的，听到的人把它当正经的传播，往后越传越广，慢慢就说不清楚了。
反正有生之年我们应该看不到金屋藏娇和刘彘这两个tag从汉武帝身上撕下来了……】
因《史记》记载得当，司马谈有了点底气，上前劝慰帝王，虽有野史怪谈，但“武”乃是威强睿德之谥，堪配陛下功绩。
刘彻却不在意：“些许红粉传闻罢了，哪怕于后世而言有个‘彘’的小名，也无伤大雅。故事便是故事，如何以传闻度帝王？”
【七国之乱之前呢有个插曲，景帝为了拉拢弟弟不在关键时刻捣乱破坏计划，表示自己百年之后会传位给他，刘武大喜，给哥哥当起了马前卒。
等诸侯王平定了，龙椅没有隐患了，刘启光速立了太子，就是刘荣，不管对这个儿子什么态度吧，先把位置占下来，别给弟弟不该有的希望。
后面景帝生病，对栗姬说等我死了你要善待各位皇子，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本来都说身后事了，太后之位近在眼前，栗姬来个言不逊，搞得大家都不是滋味，刘邦活着的时候吕雉都不对皇子们说啥呢。
很多解读都说景帝在这里记恨上栗姬，所以后面把儿子给废咯，但后宫绝对不是影响太子之位的唯一因素，还要看朝堂。
如果说每个皇帝都有属于时代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那刘启的使命之一是尝试削藩，并平定它带来的影响。
七国之乱又不是把所有姓刘的都一锅端了，打架结束，还是有诸侯王，削藩平乱途中又涌现出一批功臣，弟弟梁孝王刘武也还惦记着皇位。
种种暗流，涌向一处——太子位。】

第30章 景帝太子
【我们盘点古代继承人， 有时候叙述重点在于当时朝局，以及朝局导致的继承人悲剧原因，和他本人关系不大，毕竟太子位本身就是除了皇帝的另一个政治漩涡中心。
刘荣呢就属于这一类， 虽然论起来惨惨的， 可大家也就是说一下， 没多少人真在乎他死活。
上位的弟弟太耀眼，文治武功影响深远，显得老爸废长立幼的决定都无比正确，被废之人自然被大家抛在脑后。
但聚焦一下他的立与废，也能窥见一点汉景朝翻涌的风云。】
刘荣被那句“没多少人真在乎他死活”烫得缩了下手， 天幕未曾多提， 但只言片语都能窥见继位的弟弟建立何等伟业， 以至于后人将其喻为大汉最耀目的一章。
他本就是羸弱性子，在父亲需要时被推上位置堵叔父与祖母的念头，因为能力庸常愁苦多时，如今听来却有尘埃落定之感。
【刘启在位，七国之乱发生，藩王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闹腾起来， 提议削弱诸侯王势力的晁错被斩，又因为梁王坚守和周亚夫能打，朝廷很快就将事情平息下去。
一开始局势没有明朗， 景帝提议传位给弟弟，这个不用仔细分析大家也能看出来，哄着他做事呢， 让驴拉磨不得吊根胡萝卜在前头吗。
但太后信了，梁王刘武也信了， 怀揣着希望给老哥干活去，别人守卫萝卜，他守卫大饼，坚守睢阳，抵抗其他诸侯王根本没手软的。边打边心里美，以后都是咱手底下的。
仗打完了，天子没过多久就立刘荣为储，占坑行为挺明显，但我个人认为景帝在早期应该没想把刘荣这个太子怎么样，病重时对栗姬嘱托相当于对未来太后说身后事。
这里景帝托付栗姬善待自己的儿子们，一些朋友认为就是内宫意义上的善待，吃穿用度方面要太后对皇子们好，其实还是有一些政治含义滴。
七国之乱打散了现有的诸侯国局势，在征讨过程中也进一步扩大了军功势力。以周亚夫为代表人物，皇帝平诸侯王时仰仗他们，现在诸侯国灭掉许多，权力再瓜分，这群功臣就成了新的隐患，被灭的诸侯王腾出来的地方也需要处理。
刘启对这些诸侯国没有手软，胜利之后就废了其中六国，收了很多东西归朝廷所有，让诸侯王对国境没有自治的权力，管不了地方官员任命和税收，大家都当光杆司令。
景帝在此奉行“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大国拆小国，再封自己的皇子们为新的诸侯王。】
贾谊听到熟悉的字眼，不知刘启是什么时候把他的《治安策》看进去的，随着天幕接着念诵下去：“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
座前的帝王听着，慨然而叹：“这小子做得不错。”
帝王之道，是拆分权力，使之内部自耗。虽然诸王叛乱猝不及防，但能按照这路子分而化之，往后的子孙自然也知道如何做，以小境化大国，天下必能像贾谊所说，臂之使指，莫不制从。
帝王恩德，天下咸知。
【外头的打完了，就轮到朝堂内部斗起来。
虽然很多权力消失了，但诸侯王只要存在就是个麻烦，团吧团吧还是挺让人头痛的，要么汉武帝时期依然要想办法搞推恩呢，尾大不掉啊，它就不是一代能解决完的事。
刘启夺诸侯国权力，拆分大国，再封给自己的儿子们，就是一个“将能信任的自己人安插到位置上，然后专心搞内部功臣问题”的举措。
所以他嘱咐栗姬妥善对待各位皇子，就不单是一个内廷宫斗剧性质的亲情题，而是整体朝局上的——刚打完要清君侧的诸侯王，功臣还没按下去呢，要是新上位的太后和皇帝对诸侯王处理方式有问题，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动静来？
栗姬对此什么回应大家也都知道了哈，不过这里还是要帮人说句话，她不乐意是不乐意，但骂“老狗”这个话的出处依然是《汉武故事》，正经记载就是“言不逊”三个字，虽然也没多尊重就是了……
这个说法实在太可乐，可能大家也觉得贴栗姬人设，不OOC，所以流传很广，渐以为真，慢慢的栗姬作为大汉女神医一句“老狗”竟让景帝气得多活十年的地狱笑话就深植人心了。
所以嘛，要说栗姬失败于出言不逊得罪皇帝，还不如说是因为政治理念赶不上趟，才和儿子一起被皇帝PASS了。】
刘邦感叹：“当太后的还是要有点脑子。”
但太有脑子也发愁……他看了眼身旁老妻，想到刘盈那个“惠”还是深觉头痛，也罢，喝酒喝酒。
吕雉还不知道他，冷笑：“我看这故事杜撰的也没什么错，祖宗便是老狗，后世皇帝被骂两句自然不冤。”
高祖嘿然，备受称赞的文帝景帝眼看不是皇后血脉，她不高兴骂自己两句也无妨。又盘算一番，诸吕之乱后便是文帝登基，七国之乱也被景帝平息，文景之治后是被盛赞的武帝，大汉运道实在不错。
可惜天幕只说景帝名姓，不知他这里是哪个小子上了位，早点知道还能让他爹捞来培养一二……
【下一代皇帝还是要接手诸侯王问题，这个又逃不掉，可能的下一任太后栗姬的态度如此，刘启自然要斟酌起来。
同时还有不可忽视的其他因素，太子太傅魏其侯窦婴，七国之乱后“诸游士宾客争归魏其侯。孝景时，每朝议大事，条侯、魏其侯，诸列侯莫敢与亢礼。”
虽然和太后因为梁王有矛盾，但后期桃侯免相，窦太后数言魏其，景帝就说了，难道太后觉得我是吝啬才不让魏其侯为相吗？实在是窦婴为人不好，骄傲自满沾沾自喜，不是为相的料。这里就能看出来，打断骨头连着筋，魏其侯窦婴和太后其实切割不开，景帝也不乐于见外戚再兴。
尚是太子太傅已势大至此，刘荣登基了他不得上天？平庸之君压不住这样的老师，窦氏凡三人为侯，这什么恐怖配置，哪个有远见的皇帝能放心？
另一位诸列侯莫敢与亢礼的周亚夫在这件事上的表现是“上废栗太子，亚夫固争之，不得。上由此疏之。”这个就不太好论，说他是太子党也合理，都“固争之”了；说他不是也有道理，废长立幼大臣们争一争不奇怪，见仁见智哈。
再加上栗姬长公主与王夫人之间的暗流，武帝母亲王娡实在太聪慧也太明白政治时机，一击即中，刘荣的位置当然保不住。】
病重的刘启躺在榻上，握着皇后的手，听天幕盘点他年轻时的行径，听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废太子，他的儿子。
前所未有呵，在刘荣之前，国君废太子都甚是迂回，要么直接把太子杀了，要么用形势逼太子自杀，并无明文诏令。再者是像周幽王太子，虽然废了，不久后又被拥立成新的国君。
刘荣没有那个运气，当年废太子的时候，他便让郅都治捕栗氏，不久后刘荣擅动宗庙土地被召回，他依旧将这个儿子扔给了当年尽捕栗氏族人的郅都。其后被责讯，王恐，自杀。
要说狠心，确实狠心，但长子毕竟当了多年太子，总有掐不灭的附庸，对未来要登基的幼子来说，朝中不能有这样的隐患。
帝王唤来十几岁的爱子，抚着他的脸颊，自己的世代要过去了，一切伟大或狂悖，都要留给青史评断，日出之地将是刘彻的国境。
【太子死了，最重要的问题随之出现，这位全然继承了刘氏基因的、英果而狠绝的景帝刘启，他废了这样大的功夫选择的继承人又要解决什么？
——帝王的集权，把能收拢的势力收归于手，进一步打压诸侯王。
——学派的选择，汉初一直尊崇的无为黄老与文帝朝脱颖而出的以贾谊为代表的儒家无法真正共存，分歧只会越来越大。哪一派更适合皇帝，哪一派要被按下，历史是不可能在A or B中选or的，继任者需要决断。
——国策的转变，文景之治积攒了很多家业，要不要花，花在何处，军事上政治上怎么变动，汉初休养生息整体是内敛状态，但今后呢？
——匈奴。
西汉经过几代帝王的沉淀，已经到了发展转型的关键期，要解决的可太多了，下一任太子承担的历史使命也太重要。
不得不赞一句景帝的政治嗅觉，从小宠到大的最爱儿子就是未来雄主，太子母亲具有空前的政治智慧和眼光，废长立幼的结果是胡无人汉道昌，这什么眼光，朱瞻基看了咬断牙好吧。
有时候真不能怪后世对一些朝代一些皇帝指指点点，这挑继承人的眼光和运气，都是什么惊天暴雷……
历史波涛滚滚而来，梦日入怀的孩子出生，刘荣封太子的同时，四岁就被封胶东王的刘彻成长，父亲哪怕虚弱将死也拼着一口气为皇太子加冠，让他可以不受掣肘地行使皇帝权力。十日后，景帝崩，武帝开启他的时代。
但刘氏皇室的波折真是有种命定般的巧合，多年之后，这位雄主临水自照，如多年前的君父，坐对太子位。】

第31章 巫蛊
天幕论刘荣丢失太子位始末， 刘氏前几代帝王却没几个真在意他，刘邦听着天幕说那武帝接手的一串事儿简直老怀大慰，听听，后世认证的雄主， 帝王集权， 学派选择， 国策转变和匈奴都解决得挺好，这曾孙子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都相当不错啊！
虽说子女上有点波折，但大汉几代人，听到现在就没几个一路顺到底的。
他这一朝不用多提，刘盈眼看着立不起来， 儿子们被吕雉杀得差不多；那文帝怎么上位的不知， 景帝小时候能用棋盘砸诸侯王太子， 大了废逼自己一个儿子为新王铺路也值；武帝太子就算略有波折，想来也能被曾孙妥善处理。
高祖散漫而坐，刘病已却在霍光陪同下看着天幕，细数从大汉建国至今的权力交接，怎么想都惊心动魄，只慨叹一句， 这样还有四百年，当真天佑大汉。
文帝朝，刘恒敲了敲儿子的脑门， 倒是没说什么，太子已成人，又尽力做到最好， 如何再去苛求？
至于荣儿，刘恒叹了口气， 当其位行其职，他的能力撑不起未来的大汉，又在最要紧的位置上占了许久，死亡也是能预见的事。
帝王在御座上父子相得其乐融融，底下人却雀跃不起来，之前惠帝盘点时许多人就被迫又回忆了一遍往事，刘邦吕雉处理诸侯王当真是手起刀落，淮阴侯如此大功都逃不了血溅长乐，梁王燕王淮南王要么被诱杀要么远逃匈奴，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自己？
好不容易混到结束，看刘邦只对异姓诸侯王动手，又立了白马之盟，宗亲们才安心在封地欺男霸女平静生活，过虽无尺寸之功却有极大权力的逍遥日子。
如今天幕再起，太子和未来武帝对诸侯王毫不手软，又是七国之乱灭到只剩一国，又是大拆小，又是推恩，天子还能容他们这些亲戚在王位上待着么？本来只和异姓诸侯王过不去，如今才知道你们老刘家连亲戚都看不顺眼哪！
怎么看都没活路，人又不是只活一朝，诸侯王尚有子孙要对上皇帝的子孙，真等到被削藩再论就晚了，还是要趁机起事……
正值春朝，诸侯王皆亲到长安向天子述职聘币与酎金，众人在殿上目光闪烁，刘恒却像没察觉到诸侯视线一般，佯醉着问刘启：“素闻《诗三百》周颂文辞华美，朕不解其意，太子研学日久，试解之。”
刘启自知其意，念诵起来：“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假以溢我，我其收之。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吟罢躬身：“此一章乃周成王祭周文王之作，赞文王上应天命，德行纯而美，后代当遵其教诲，笃志而行。周文王虽是生称谥之‘文’，但陛下既为汉文，德行昭昭，也当受其贺。”
“大善。”天子笑言，“虽无文王之功，但朕姑且受之。周成王颂祖，是要按其指教而行，如今后世子孙如此功绩，为何还要被祖辈遗留之事掣肘？不如就择今日——”
刘恒牵着刘启，笑吟吟举起酒杯，殿中倏忽冲出许多甲士，按住席上诸侯，帝王在初听天幕谈及“集权”时便暗中而动，如今以风雷之势使出，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天子筹谋多日，如今兵士尽倾，封地上也调了代王与梁王的军队向各方行进，夺权、收归中央、不自治的光杆司令的命运近在眼前，淮南王被压制在案，冲刘武气急嚷道：“梁王！你也知道未来会被太子戏耍，如何还要相助！”
刘武也愁呢，这可是他亲爹啊，说话还能不听么。何况君父暗中寻他要调他的兵时，这期天幕还没出现，当时父皇说太子娇纵，对其不满许久，欲废太子，如今收拾诸侯王便是为自己铺路，待功成便改立自己为太子……
有些人么，注定是要栽在同一个坑里的。
另一时空的刘武也想和哥哥对峙，但处理完诸侯王的景帝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窦太后想着那个所谓光耀千古的汉武，到底伸手拦住了幼子。
……明日得去王夫人处逗弄逗弄。
本以为会大闹一场的栗姬定神看了儿子许久，发出极锐的一声悲啼，打上门去当真管刘启叫了一声“老狗”，斥其无论如何也该留儿子一条性命，回到宫室后大门紧闭，曰此生不复见君王。
刘荣向来没有母亲那样的决然和尖锐，他像往常做的那样，颤颤跪在刘启面前请求免去太子位，只求被封王打发出去，在封地过完平静一生。
说罢又想起父亲和弟弟是极力压制诸侯王的，呆愣片刻又说，不封王也无事。
皇位上的天子以从未有过的温情端详了他片刻，君父抬头看看天幕，又笑了笑：“如今看来，你威胁不到他半点。”
父亲的旨意伴着一声叹息与不曾停留的温情落下了：“陪着你母亲去吧，今世不必出宫门。”
被废的太子与天子相悖而行，刘荣向深宫重重的至暗处，帝王却向日光行去，刘启想着刘荣的愁苦轻笑，江山不是交给这种人的。
痛苦没什么，适时让位才是最重要的。身为太子，在此位置上，平庸本就是错处，天幕说了许多，让他对刘荣确实起了点怜惜，但这点怜惜实在不够看。都在皇室了，稍有不慎便是河山颠覆的事，谁会对未曾上位的无功败者抱有同情？
原本历史上刘彻尚幼，做父亲的难免要为他筹谋。但如今看他未来极强势，能压制得住，今日放映罢，普天之下都会知晓废太子不得君心，无人烧冷灶，留他一条命才没什么。
想到幼子，帝王的脚步又轻快起来。当年以棋盘血染诸侯，今日抛却另一颗棋，再行过榴红宫花，金虬罗帏，往梦日的地方去。
这绵延万里的大好山川，自是要交给最璨然的天骄。
【武帝废太子这个事儿，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争论。先说官方盖章一般认知比较广的结果吧，巫蛊之祸，太子是被陷害的，父子俩隔得太远，交流不够才导致一场惨案。
看起来像偶发事件，细论还是喋血的宫廷政事。
巫蛊这个玩意儿，大家看各种宫斗剧应该还挺熟悉，反派埋个小娃娃在主角附近地底树底或者床底下，贴生辰八字扎小人，哪里没事扎哪里，指望能用这种方式害死人。
现代人看了心想什么封建迷信，我们都拿20cm40cm娃娃天天抱着换衣服搂着玩的，有些史同女还自己做汉武帝娃呢好不。
毕竟时代不同，古代人打心底认为这样可以达到害人的效果，认为小人就是本人的化身代替。
汉武帝也属于迷信比较深的，知名保健品受害者了，巫蛊之祸放在其他皇帝那里运气好还能辩解一下，放他这一朝就比较严重。更何况人年纪大了，就怕死怕病痛，被诅咒了肯定震怒，刘据虽然是知名猪宝，摊上这种事还是挺要命的。】
巫蛊之祸。
四个字犹带血色，扑面砸来，砸弯了武帝朝所有人的膝盖。
被废的陈后当年便是惑于巫祝才退居长门的，但那到底只是诅咒被幸嫔妃，与大局和天子身体无关，如今听这话头，太子未来竟牵扯到了诅咒陛下的巫蛊之事中！
卫子夫身为皇后，当然知道刘彻在这方面的执拗，天幕透露出后世不信巫蛊之言，还能把娃娃拿在手上换装把玩，但陛下并非他人一言就会改志之人，对巫蛊的忌惮不会减轻，太子被构陷做这样的事，设局之人实在狠辣。
刘彻面色不变，挥了挥手叫起身，无人敢动。帝王放下手中竹简，竹书与桌案轻碰一声，方惊起满朝公卿。
【我们简单盘一下巫蛊之祸的整个过程哈，刚开始看起来和刘据根本没啥关系，就是大臣家内部的事儿。
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担任太仆，杀千刀的贪污到军费上面，动了一千九百万，被捕入狱。公孙贺心疼儿子，想戴罪立功，就和武帝表示，我知道您在抓以武犯禁的侠客朱安世，我来抓，您放过我儿子。
抓到之后，朱安世说你抓我抓得你族人都要没了知道不，在大牢里上书，陛下，他们知道您要去甘泉宫，就在去的路上埋了偶人诅咒你啊，草民要告发公孙敬声私通，巫蛊陛下，罪不容诛！
这么一上书，公孙贺马上就被抓了，调查发现是真的，公孙家族灭，被告发得直接全族无后而终，卫子夫之姐公孙贺夫人、与公孙敬声有关系的阳石公主、帝女诸邑公主与卫青长子卫伉也受牵连而死。】
公孙贺心如死灰地被拖走，皇后太子与卫青欲请罪，刘彻只淡淡：“今日所有，天幕论完再言罪。”
卫青忧心忡忡起身，正因为事故最开始只是公孙家事，没有牵扯到太子才最令人心惊。行军向来是隐藏暗处不可见的攻击最痛，能让陛下对太子巫蛊谋逆深信不疑的不会是小事，这样看来，幕后之人竟然铺垫许久，只为送太子一死么？
【大家都知道，武帝的丞相是快消品，政治生命和真&#183;生命都很短暂，死了一个公孙贺，还要再提新的上来，但前面的都太容易没，刘彻这次就提了一个姓刘的上来，怎么说你也能坐得比其他人长一点吧。
然而这位中山靖王之子，他的侄子刘屈氂，在未来会给他新的惊喜。】

第32章 巫蛊②
【组合拳的第一步打出了， 看似与太子无关，但涉事人有哪些？丞相，百官之首，同妻子卫子夫之姐在公孙氏的灭族中死去， 三月后， 两位公主与卫伉也牵扯而亡。
如果说前者姑且算是汉武朝较为常见的献祭丞相， 虽然地狱但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公主与卫伉之死便是一个高危的信号。虽然很多人都算得上太子的翅膀，但这一批祭刀的人，是皇后太子一脉连接起最直接的外戚势力。
人人都知道卫霍在武帝一朝的政治意味，但刘彻的抽卡体验到这里就告一段落， 与祖辈不同， 他天授的SSR是限时体验卡。
霍去病封狼居胥意气风发， 但年纪轻轻猝然离世，卫青也早别世间，虽说太子的班底本来就挺全，但不可否认，刘据的政治本钱中，卫霍遗泽依然占据了一定的地位。】
在巫蛊之祸这场开端中， 直接导火索公孙一族不是最重要的，被牵扯而死的人才足够耐人寻味。
公主与卫伉死去，透露出最直接与最明确的信息： 皇帝在巫蛊这方面毫不容情， 不论血脉不论亲疏，只要犯在这上头，哪怕是亲女也难逃一死。而卫氏， 太子背后虽死多年却旧影煌煌功绩昭昭的家族，确实已经走向衰颓了。
卫青对卫氏的落败没什么感想， 军功垒起的外戚是最难动摇也最轻易便能摧折的，他既身死，几个儿子看上去也没什么天赋，旁人要暗害太子，自然会从此处入手。
他所烦闷的只是天幕所说的“限时”……去病那样日夜奔袭的打法，果真伤身。
舅甥隔空对视，谁也没开口，刘彻调来医师为霍去病看顾，见此按下满腹思绪待天幕过后再论。刘据年幼，未经多少事，只漫漫而想，卫霍如此功绩，当年随军受封的将士、得爵的显贵如此之多，遗泽竟耗尽得这样快么。
【阴谋集团从第一滩血中嗅出了皇帝的凌厉态度，要么天子年迈昏聩失序，杀人已不管不顾，要么是常年求仙之人老了依然未得长生法门，于是对阴邪物件更无法忍耐。
这样一来，箭头便可以直接调准太子了——丞相可以死，外戚可以死，你的姐妹可以死，那你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安稳坐到几时呢？
武帝身体久不安，江充进言曰病在巫蛊，被派去调查，率巫师四处抓捕审讯，以烧铁钳灼强迫他人认罪，被捕之人为了活下去指认诬陷，官吏互相弹劾，死者数万。
然而人是抓了，没几个说实话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江充就表示，咱们都抓成这样了，陛下您还没好，看来问题在宫中啊。
打法还挺有条理的，先试探皇帝态度，在外头折腾，把百姓和官员都闹得鸡犬不宁，接着才顺理成章到内宫。】
陈平闻之只道：“谋局之人至此事成。”
巫蛊之祸听到现在，最惊心的一步是此处的先置时间，逮捕许多无辜之人，臣子也借此互相弹劾党同伐异，天子更是在精神恍惚身体不适的状态中疑心多时——混乱时局下，所有人都紧绷和恐惧了太久。
这样多的迂回试探，牵扯不相干之民之臣，耗时良久，已让帝王的怒气勃发至顶峰，众人的惶恐也日渐加重，等到最后的祸首被找出，会承担怎样的罪责可想而知。
哪怕太子与他人不同，帝王尚能纵之，但刘据身边有属臣，有侍者，为避一死，自然会对太子献激进之言。
身侧的张良叹息：“攻心之局。”
百官之心，属臣之心，太子之心，以及……帝王一念。
【江充领着一堆人在宫中翻找，从嫔妃到皇后再到太子，终于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太子宫中的木人和帛书。
刘据很慌乱，问老师石德这可咋办，少傅寻思了一下，不管这玩意是不是太子放的，问题都挺大啊。
巫蛊这么大的事儿牵扯进去，太子怎么样得看陛下，但石德肯定是没法活。于是这位少傅表示，之前你们家就挺多人折在巫蛊这事上了，现在轮到你，是不是真的有巫蛊人偶还说不清呢，先把江充这些人杀了吧。
更何况你爹如今在甘泉宫养病，隔得远远的，你和你妈派去的人都见不着他，陛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
充分吸收历史教训的刘据，诛杀江充等人，走上了动兵的道路。】
扶苏沉默了，始皇帝沉默了，在家闲居的李斯掩面回屋，不愿再看。
怪道天幕说扶苏为后世太子做了个例子，引出新的人伦惨事……
武帝朝，刘彻长叹一口气，知道后续已不用多提。若说前事尚能周旋，太子兴兵戈便彻底无转圜之地。
不论太子是想清君侧还是自保，抑或是真的要造反，到时流传的只会是“太子造反”这一个声音，自己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什么，甘泉宫与未央宫何其远，路上能动的手脚实在太多。
到了那时，假的动兵会变成真的，假的造反也将成为确凿的，太子之力到底不敌，兵败必然。纵使自己要留刘据一命，抓他的人也会迫其死亡，再上报曰畏罪自尽。
大的局势会紧逼他人意志，远的距离会篡改帝王意图，权力的运行会迫使太子迎来唯一的结局。
【刘据跑去和他妈商量，皇后卫子夫悍然表示，那就干呗，没什么可怖的。卫氏血脉里那些果决在此刻又发挥了作用，卫皇后允太子调动了宫中的射手、武器与士兵，刘彻也终于在甘泉宫得知了宫中事变。
讲道理，刘彻这时候的态度是“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我儿子肯定是太害怕了才这样的，没事啊，过来和爸爸聊聊具体发生什么事了，派人召太子，结果派去的人，据说，啊，据说是很害怕，直接回来说太子造反要杀我。
——就问吧，能在武帝身边混的，你还怕这？
种种事端叠加，进一步加剧了太子造反一事的严重性与真实性，武帝终于大怒，往建章宫征军，派丞相刘屈氂讨之，太子驱四市数万民众，合战五日，血流沟渠。
兵败，逃亡，皇后自尽，太子门客皆被杀，刘据自缢而死。】
皇帝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孔出现了裂痕。
满室惶恐，虽然刚听闻巫蛊之祸四个字时便知道一切无法挽回，但皇后自尽、太子自缢而死的结局依然让人战栗不已。
原以为不朽的帝王在晚年判错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桩案子，付出的代价是倾力培养的太子。众人以为刘彻会暴怒，会以最凌厉的、独属于君王的途径发泄，教天地尽染血色，但刘彻只伸手，轻轻按在刘据头上。
他转过身去，又恢复往日威严凛然的神情，召来武士堵住正殿的大门。
张汤想起天幕谈论初汉事，说高祖血脉顺流而下，成就刘汉皇室一脉相承的雄才与寡恩，收回自己欲说的话，深深埋下头颅。
和烈日同生的、取火的帝王，沉默地在皇位上燃烧。
【巫蛊之祸的讨论也挺多，我们慢慢来论，首先是刘彻有意推进巫蛊之祸从而废太子这个观点，可以很直接地画叉。
早在说刘启废刘荣时我们就说过了，刘彻的时代是在多年积累上进行大的变革的时代，汉武帝做得当然漂亮，但作为有远见的雄主，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继承人的重要。
很多东西都不是一时就能稳定的，它需要至少两代君主的坚持才能代代传承，如果上来的是个憨货大手一挥把前朝政策全取消了，那就是最让人头痛的费无用功身死政消。
要么刘启被栗姬一句话说得爬也要从病床上爬起来呢，人家刚刚收拾完的七国之乱，绝不允许后面人再瞎搞把桌子掀了啊。
大家经常讨论的三位千古一帝，秦朝史料基本没了不谈，后面的汉武帝与唐太宗对太子的看重与规划都是很明显的。
李承乾才十二岁，他爹李世民就表示“宜令听讼”，刘彻对刘据更是开博望苑以通宾客，对继承人的政治班底有一定构建，也更会根据帝国和自身的需要去配置一个太子。】
啊……这千古一帝居然有我吗？
李世民听汉朝事听得好好的，突然得知这么个消息，一时惊住，长孙无忌最先反应过来行礼：“陛下德加海内，自当千古！”
君主是千古之君，跟随他的臣子自然是千古名臣，众人怀着喜意祝贺帝王，李承乾却更觉压抑。
父亲光耀至此，他要如何做才能不堕其名？
唐人欢欣雀跃，杜甫自写太宗。
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
【《平津侯主父列传》中，刘彻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
又于《资治通鉴汉纪》有言“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
不难得出结论，在武帝的政治版图中，他这一朝是“遭遇右武”的时代，他要在这一朝变更制度，出师征伐，哪怕劳民也要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而太子刘据，在他眼中是一位敦重可安天下，能够接他的班休养生息的“守成尚文”之君。
换言之，刘据在政治层面上，是一个根据刘彻与大汉国情而捏出的，符合他安排的政治走向的继承人。】

第33章 巫蛊③
【后世经常说武帝和刘据是因为政治路线有分歧， 才导致父子二人渐行渐远，矛盾还是那一套，严格的老爸和宽仁的儿子。
武帝朝法吏众多，皇后恐久获罪， 告戒太子留取上意， 然而刘彻对此的回复是“汉家庶事草创”那几句， 交流的时候常肯定太子，否定皇后对儿子的劝告。
史载，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 不亦可乎！”
我把劳苦的困难的事儿给做完了， 你这一代就能安逸一些， 这样就挺好——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武帝早期的政治草图中有太子刘据的重要位置，父子二人在政事上的分歧也不足以动摇关系，巫蛊之祸又为何会走到后来惨烈的境地？】
景帝揉搓着爱子的脑袋，彻儿对太子的路线走向有规划，但这样的构想付诸现实却困难重重， 他要在这一代完成大的变革，又要让下一代帝王转向守文。
天子对太子抱有期冀，对其班底做好安排， 这固然好，但太子成势太早，历史还未翻到他的时代。
一个变革的皇帝在位时， 朝中最好不要有立场相悖的太子出现。
皇帝用酷吏，太子行仁善， 观念不同的两派官员会分而求主，为政治地位互相争斗。到那时，刑名之臣与守文之臣对峙，党派隐于暗流，刘彻与刘据父子二人在臣属簇拥下自然渐生隔阂。
另一位面的朱元璋满意地拉着自家长子的手：“武帝想的还是不够周全啊，太子还得从父辈之功，稳君父之国，让儿子早点熟悉臣子秉性，位子换人才不会起波折。”
都做成这样了，老四那皮孩子究竟怎么上位的？天幕也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往外翻，从秦到汉喋喋不休这许多日，莫非真要顺着史书一直讲，那得何日才能到他们大明！
早在后人谈明英宗开始，燕王便被父亲拘在宫里，整日从头到脚指摘他不类大哥，其他兄弟也以一种“兄弟你好勇”的目光瞅他。
朱棣百无聊赖，又不知如何与朱标相处，只能躲进母亲殿里寻思：别的皇帝都骂儿子太软蛋太和善不像自己，爹怎么骂我不类大哥？
【父子关系的变化暂且放在一边，要讲它得整合全局，我们先看巫蛊之祸的第二个常见论调，即李氏外戚为争夺储位而进行巫蛊暗害太子。
李夫人还是很出名的，博主小时候就是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一类的古早言情小说把脑子看坏了。
李家人和卫氏的上位路线差不多，李夫人受宠，她的亲眷自然进入武帝视线。不过说汉武帝为色所迷任人唯亲就有点超过了，外戚最多只能靠女眷拿到在帝王面前露脸的入场券。
李广利走马上任，领导交给他一个出征大宛的任务，他带着兵去了，回来的时候只剩十之一二，刘彻又动员人力物力给他，方破之。归来受封海西侯，乐师李延年为协律都尉。
刘彻对李氏的这种抬举，学界一般认为是在填补卫霍死后卫氏一族造成的政治空缺，和李夫人关系不大，她早就离世了，和汉武帝说爱不爱那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既然抬举了，既然有皇子，李氏一族肯定会产生权力欲望，要帮皇子谋求储位，好让家族更进一步。太子作为最大的阻碍，当然要被拉下来。】
刘彻挑眉，李广利听起来能力实在有限，不说和卫青霍去病比，就是放在非战的其他朝也过于平庸，而自己那时却以大量军备供他出征，足以说明武将匮乏。
泱泱大汉，倾国之力，金玉奉养的满堂公卿，竟无人能在卫霍去后撑得起兵事！
天子不过拂袖，阶下却战栗不已。霍去病欲进言，被卫青拦住：“你我将兵，非将将者。”
昔年淮阴侯与高祖谈笑，韩信点兵多多益善，自言将兵者，高祖善将将。
霍去病听出舅舅的意思，重又沉默得像把未开刃的剑。
【有些理论认为江充是李氏集团的棋子，和丞相刘屈氂打配合，共同暗害太子。
此类观点的核心在于古人看重的乡党关系，李广利、刘屈氂、江充是老乡，再加上李广利和刘屈氂是儿女亲家，天然同盟，所以聚在一起帮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争夺储位。
巫蛊事发，太子动兵攻入丞相府，也被引为这一观点的佐证，说刘据肯定是觉得他有问题才打他呀，那么多官在那儿呢，好好的打一个易碎品武帝丞相干啥？
而刘屈氂跑了，官印都丢了，派人和汉武帝汇报这件事，说丞相正忙着封锁消息，没敢动兵，这就很耐人寻味。】
中山靖王刘胜原为了解朝廷动向而关注天幕，听这一期不知为何屡感不安，相国沉吟许久终于从自家王上那一百多个儿子里想起什么，沉痛对王曰：“那刘屈氂……应该，可能，大概是您的儿子。”
“……”刘胜一拍大腿，“不幸有此孽子！”
相国默默翻了个白眼，原本皇室就没几个好人，您这一窝一窝地生，有个孽子能叫不幸吗，那是必然的事。
【一来甘泉宫收到消息要一段时间，够太子把祸闹得更大，让更多人知道；二来也表明，虽然太子不像话，但臣为了太子考虑，没干别的只封锁消息，我这都是为了太子啊！
话术简直炉火纯青，怎么看怎么为刘据着想，武帝闻之怒意勃发，表示都沸沸扬扬成这样了，谁不知道太子动兵了，替他封锁消息有什么用？就你，带兵给朕去平乱。
王夫之评价“此其心欲为昌邑王地耳”，太子死后不久，刘屈氂和李广利就谋划要推昌邑王刘髆上位，两个人又捣鼓起鬼鬼神神那一套，以被皇帝发现告终。
二人“使巫祠社，祝诅主上，有恶言，及与贰师共祷祠，欲令昌邑王为帝”的行为也被解读为故技重施，因而被认为是刘据巫蛊案的主谋。】
自认没牵扯进巫蛊事尚且安全的桑弘羊：“天幕此次论巫蛊与太子事，言语多犹疑，后世恐不知事件主使，仅靠史料推测，因而派别颇多。”
天子颔首，是听进去的意思，却仍冲甲士挥了挥手，一队人领命自去。
刘启与王皇后言：“外戚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吕后强势擅专，诸吕渐成祸事；太后……窦婴威重，列侯不敢同座；卫氏两位将星，军功慑人，至李氏只有这等庸人与乐师。”
王娡拍拍儿子，觉得那彘的小名也并非空穴来风，只笑笑：“天威日重，外戚式微是好事。”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提王家。
【在外戚争储这方面，近年也多了一些钩弋夫人深度参与操纵巫蛊之祸的观点，UP主个人不太认同，但每个人的观念都不一样，在此给大家提供一种学界猜想哈。
这个理论聚焦的核心是钩弋夫人身上一些看上去较为玄幻的事情，什么“武帝巡狩过河间，望气者言此有奇女，天子亟使使召之”啦，以及“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
再加上《汉书》有记，巫蛊之祸一年前，“赵有蛇从郭外入邑， 与邑中蛇群斗孝文庙下， 邑中蛇死。后二年秋，有卫太子事，事自赵人江充起。”
支持赵氏谋嫡论的人就表示，这个赵哪里是赵人，是赵女。别的什么动物都行，偏偏是蛇，刘邦赤帝子斩白蛇得天下的故事谁不知道啊，别人怎么看不清楚，就问重度封建迷信受骗人刘彻怎么想吧。
从望气者推荐的奇女，到非常不符合人体生理学常识的十四个月生孩子与赵蛇斗邑中蛇，再加上刘弗陵最后真的当了新太子，钩弋夫人与望气者和巫人宦官串联见幸、谋求储位的猜想便甚嚣尘上。】
盘坐的刘邦尴尬地摸了摸头：“哈哈，还有我的事儿呢。”
吕雉白他一眼：“让你吹。”
“继位的孩子叫弗陵？”宫中尚未有钩弋夫人，刘彻思虑一番，虽不知赵氏女如今年岁几何，是否出生，依然遣人往河间寻觅。
皇后卫子夫心一沉。天子对李氏与赵氏态度如此迥异，不同的只有历史上真正继位皇子出自赵氏。
之前她便内心惴惴，避开巫蛊大祸，太子便能安然登基吗？天幕论陛下的“政治版图”，对太子的期待是守成，刘据于政事上无大过，最后自缢而死，储位旁落，但汉室依然传了下去。
也许刘彻确实对刘据多有爱重包容，但卫氏呢？在后世未提及的暗面，天子又如何看待他们，如何看待被卫氏拱卫的太子？
她身为皇后，所思难免要多上一层。天子如今对卫霍无比信重，她却总恐获罪，劝刘据行事有度，莫要触怒皇帝。
卫子夫看着刘彻尚且年轻的面庞，遥想老迈被病痛所缠的他，想彼时的皇帝，想今时的天子。
那个时空的他已经老了，据儿却正值壮年。皇帝追求多年的长生没有得到，权柄即将移交，被人告知太子埋巫蛊木偶，太子动兵，太子造反，天幕说刘彻刚开始并未相信，后来到底怒气勃发。
待天幕说完未来走向，刘彻又当如何，继续栽培他优宠多年，沿着他既定路线走下去的太子，还是等待赵女诞下的幼子，让他的血脉延续这四百年江山？
《汉书 武帝纪第六》
《汉书 外戚传第六十七》
《资治通鉴 汉纪》
《“巫蛊之祸”性质再论》

第34章 巫蛊④
【就钩弋夫人本身来说， 她身上具有奇幻色彩的一些故事并不真切。
古代许多女性的传说都很虚幻，要么塑造美丽绝伦的形象让人爱慕怀想，要么编撰生而不凡的故事受人供奉，在千层纱幔覆盖下逐渐变为一个符号。
钩弋夫人在作为武帝嫔妃时并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表现， 在《史记》与后续增补版本中， 她只是一位出自河间的赵氏女， 因主少母壮，武帝立子去母，夫人死云阳宫，暴风扬尘，众人哀之。
这个版本的记载中， 钩弋夫人的死因是刘彻要立小儿子当皇帝， 觉得孩子年纪太小， “女主独居骄蹇，**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怕她重演当年吕后事，所以去母留子杀掉了。】
刘娥讽笑一声，对这个普通宫妃死亡与形象变化的原因心知肚明。
关于一个人的历史认知是不断演变的，许多东西最开始参考的是当朝官方记录， 然后是当时代亲历者的口述或私人笔墨，夹杂野史怪谈，流传至后世再著史， 收集时难免会将记录混杂。
在这样的演变中，钩弋的形象慢慢异化起来，最终成了众人印象里面目模糊的、与鬼怪仙神关联的形象， 但追根溯源，她在当时就只是一个没有什么仙术的普通女人罢了。
而论其根由， 论其死亡，论其身后形象演变，不过是因为她的儿子，恰好成了皇帝。
【等到了东汉，班固著《汉书》，代表迷信势力的望气者就来了，初遇记录也变详细起来，“既至，女两手皆拳，上自披之，手即时伸。由是得幸，号曰拳夫人。”
还多了一段“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的记录，搞得后世大吵特吵，表示这时候汉武帝就想废太子给小儿子腾地方，这个“尧母”就是明证。
其后又有“钩弋子年五六岁，壮大多知，上常言‘类我’。又感其生与众异，甚奇爱之，心欲立焉”，而她的死因也变成了“钩弋婕妤从幸甘泉，有过见谴，以忧死，因葬云阳”的忧虑而死。
再到葛洪的《列仙传》这本神话志怪中，新的发展来了，赵女从小出生手就紧握，谁来都打不开，结果见了刘彻，皇帝轻轻一掰就掰开了，手中藏着一枚小玉钩。这本实在不可考，都列仙了，当个消遣看，没法当真。】
蔻丹纤指，皎腕金环，李隆基拉着女子的手把玩，吟了一句“艳舞全知巧，娇歌半欲羞。更怜花月夜，宫女笑藏钩。”
“李白此诗甚佳，虽藏了些不平意气，到底大才，当夸耀于后。”
美人在怀的帝王笑指天幕：“钩弋若只是普通赵女，如何突出汉昭帝子出身，又如何凸显汉武不凡？天幕背后到底是平民女子，宫妃的神话戏说，难道真是怜惜钩弋之死么，还不是为了帝王。”
他醉得不轻，什么话都往外吐露，高力士暗自心惊，只祈祷天子收敛些，李隆基却不在乎：“世传钩弋夫人生有玉钩，死后不腐，香闻十余里，开棺却无尸。说是神妃仙子，但有此仙人为妇的武帝与为母的昭帝又当如何？”
天命天命，凰鸟是被写在凤后的，再稀世的明珠，再绝代的佳人，到底只映照在帝王身上。
像那李白，管他如何落拓不羁，如何风流快意，在外斗酒长安携剑周游，入宫还不是要奉诏写宫人行乐诗。他的抱负和远望朕当然知道，也看得出他的不快——但朕为何要用他？
如此大才，还是留在身边颂圣的好。
【“尧母门”的存在，后世认知不一。
支持者表示，提到“尧”这个字，钩弋夫人的privilege已经尽数体现了。尧是什么人，古帝王啊，武帝给小儿子生母这么一个门，妥妥的对太子不满已久打算换小儿子上位。
反对的人也挺多，主要就是班固在《汉书》这个神来一笔，前面并没有可考的记载。
钩弋相关笔墨挺少，但皇子十四个月出生，皇帝赞尧母这样带点神异色彩又很有政治意义的事情不能漏记吧？《史记》及其增补啥也没有啊。就连大家都觉得很离谱的《汉武故事》也只提到十四个月生子这件事，没有尧母门。
因而呢，许多人认为班固在此的“尧”和“赵蛇”记载，是和刘邦赤帝子斩白蛇、刘彻梦日入怀出生一个性质的、对正统帝王进行的一种政治神化，不可全然尽信。】
刘彻和堂中的赵禹张汤面面相觑。
古圣贤之名这种事吧……属于有意者自有心，无意者不觉有异，这时代以尧舜禹汤为名寄托愿景也是常事。
再说了，若陛下当真对刚出生的幼子抱有大期待，为何不直接以“尧”为名？何必迂回，给生母赐“尧母门”，天子能是那样兜圈子的人？
还在路上的司马迁思索，尧舜亦是英主，前人对其记载却少，写史当从五帝始。
【再者，如果确有其事，也很难说清武帝的意图，因为他有个弟弟就叫刘舜。
皇帝要真信这个，常山王早该被勒令改名了——皇位上的人还叫“彻”，正在搞推恩全力打压诸侯，你一个诸侯王怎么敢叫这个名字的呀，活太长就直说。
很多人被猪猪这个花名和孝武皇帝这个谥号误导了，以为刘彻是“略输文采”的双开门冰箱糙汉，实际上人还挺文青的。《秋风辞》写得就挺好，大家学中国古代文学，学到汉大赋，学生们一读，司马相如写的什么东西，字都是中文，拼在一起像看天书。
然而主不在乎，猪爱看——那前提至少是刘彻能知其意，解其美呀。
汉武帝取名的东西不少，朔方之名出自《诗经》，“天子命我，城彼朔方”。武威郡是天子的武功与威势，张掖郡是“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把帝王御赐之酒倾于泉水与将士们同饮，酒泉便流过千年。
可以看出来，刘彻的取名风格就是这个调调，他的“尧母门”可能也就是引尧十四个月出生的典故，没有部分人以为的那种政治暗示。】
始皇帝对大汉天子的窘迫事乐见其成，闻言只笑：“这汉武帝到后世居然也只落得一句‘略输文采’么？”
正在弘文馆翻阅典籍的李世民摇头：“惜乎，许多帝王虽有文才，传世却不多。我辈碌碌百年，不知能有几字为后人所读。”
“今之武臣，欲尽令读书，贵知为治之道。”赵匡胤又叮嘱近臣一番。
濒死的曹叡想，这如何能算政治暗示，昭帝出生时汉武已经这样老迈。
皇帝不知何时就撒手人寰魂归天外，无论刘彻对卫太子是什么态度，他都不会再让储位有变，何况是如此年幼的稚童。
曹芳虽幼，但自己撑不到寻找下一个储君的时候了……曹叡挣扎着坐起身，又安排起托孤辅政之臣。
【而古代婴儿夭折率那可太高了，生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立住还另说呢。暗示一个刚刚出生、甚至还没长起来的孩子是尧舜之君的料子，刘彻再昏头也不至于这样吧？
后世知道刘弗陵登基了，但他壮大多知、与旁人不同，被刘彻说“类我”想立为太子的记载发生时，年纪差不多五六岁，刘据坟头的草已经割了两波了，刘彻才考虑新太子之事。
汉代史官对后宫相关并没有少写，只要涉及到朝政，无论是刘邦对戚夫人唱歌让她安分点儿尊敬吕雉，还是栗姬与长公主和王皇后的暗流，抑或是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这些都事无巨细被刻录下了。
巫蛊之变作为几乎动荡了汉武帝晚年，也动荡了卫太子与半朝文武生死的大事，它相关的记录只会更详尽，也更无错漏。】
面色苍白的刘弗陵抿了抿唇，还未开口，霍光已皱眉怒斥：“巫蛊事发时陛下年方三岁，尚有成年皇子在前。卫太子地位稳固，燕王看似稳重，巫蛊后却有求储之心，昌邑王更是手握李氏外戚，罪臣李广利与刘屈氂亦未暴露狼子野心。
“诸多兄长在前，尚是幼童的天子与势弱的皇太后如何能行巫蛊以谋嫡！如此猜测，将先帝置于何处，孝武皇帝岂是那等包庇罪人是非不分之君！”
诸臣默默，等天幕放完，大司马大将军又要去茂陵上香了。
【综合以上资料，UP主认为巫蛊之祸这件事和钩弋夫人与昭帝没啥关系哈，反而是另一批人干系更大。
纵观巫蛊之祸整个流程，我们几乎可以惊讶地发现，皇帝在这场事变中几乎像活在了真空层里。按道理讲，富有四海的天子对信息的掌控力应该很强，有绣衣使者的汉武一朝更是空前集权的时代。
然而几乎所有直指，所有酷吏，都在这件事中闭上了尊口，选择为阴谋掩饰，任由太子被推入不可挽回的境地。而皇帝揣度，失望，怀疑，愤怒，直至最终。
在这场倾覆半朝的谋划中，被针对的核心人物是刘据，决策之人是刘彻，核心事件是太子设巫蛊诅咒皇帝，发现和推进的人是江充等酷吏。
学界关于巫蛊之祸背后凶手的争论很多，但对直接推手的认知还是较为一致的。这些在武帝朝纵横多年，最终吞噬了君主下一代继承人的群体，有个共同的名字——酷吏。】

第35章 巫蛊⑤
【大家学历史， 汉武朝除了卫霍匈奴，还有一个很鲜明的tag就是老教材上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实际情况与印象中有点差别，一开始提的仅仅是“推明孔氏， 抑黜百家”， 新教材也把这里改成了“尊崇儒术”， 没有那么绝对了。
此处的抑百家和尊儒，更多是一种政治方向上的倾斜，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汉初的黄老那套好是好，但会凸显阶级矛盾，时间久了对国家统治不利。
董仲舒对儒进行了神化改造， 把孔墨阴阳的理论捏吧捏吧进行再塑造， 天人感应的唯心理论成为了官推， 皇帝摇身一变成为天气之子，日食地震都是天罚，风调雨顺俱是圣德，帝王的举止与天命牢牢捆绑在一起，新儒术就此搭上帝制的船。
要说刘彻多在乎多推崇儒家，那有点扯， 皇帝在乎的只有好不好用，他是玩政治的，又不精研学派。天子把儒术推在人前， 但要用什么人，还是自己说了算。
宣帝有言，汉家自有制度， 本以霸王道杂之。历史调转方向，帝王从“无为”到“有为”， 武帝采用的不仅仅是内儒外法，他的儒与法都不那么极致也不那么纯粹，而是德刑兼用的“霸王道杂之”。】
东汉，太后邓绥听到此处，露出一个笑来。
她临朝主政这些年灾祸不断，地震冰雹一场接一场，李固说因为她越阴之职，专阳之政，刘向认为雹是阴胁阳，大臣们说破嘴皮，整日//逼她还政给皇帝。
但大汉这些年来并未少过天灾，若是强势帝王，这些臣子要么说百姓不智，不解天子苦心才触怒上苍，要么说朝有奸佞，宫有妖妃，横竖不是皇帝的错。
如今天幕把这套理论的虚伪外衣撕开，有些人便不好拿着无形的剑来斩她的权了。
百姓听不懂什么儒术法术，霸王王霸，皇家的理论在他们眼里还没有水沟子里的王八重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天幕说的什么“天人感应”，天子天子，这些居然与皇帝无关吗？
丰年要颂圣，大家都知道是皇帝贤明，上天赐之，而那些干旱洪涝，蝗虫飓风也没有黔首敢说帝王无德，收粮的官老爷说是你们这些刁民不够用心，辜负圣恩才有天罚。
张三拉着孩子的手，他刚出生时见日升月落，风霜雨雪，以为他们只是日月轮转，后来知事，四海的百姓都要通晓天子恩典，农人种出的佳禾秀麦是祥瑞，要供到京城证明皇帝治国有方。
渐渐的，他也像父母一样相信帝王是天子，雨顺风调是因为君王有德。他再把这样的道理告诉子孙，但孩子说她见日月，分明只是日月。
若皇帝并非天子，圣德其实无用，风雨不是上天感于时事，那皇位上坐着的，他们一代又一代跪地称颂的又是个什么？张三陡然恐惧起来，不愿触碰那个答案。
【汉武帝要给自己的政治主张推出一个官方解读，选择了董仲舒，董仲舒拿出了《公羊传》。大家现在经常说大一统帝国，“大一统”这个概念就是出自这里。
《公羊传》的主张很符合刘彻现在的政治需要，儒要的是“亲亲相隐”，公羊派却是公高于私，在此基础上再谈亲亲之情。它提倡九世之仇尤可报，君尊臣卑，不能僭越，国君以国为体。
这本书在当时实在太适用了，又是大一统理论，又是“受命之王必改制”，里面的“内诸夏而外夷狄”还能拿来探讨一下和匈奴的关系，既尊君，又有变革的理论依据。
刘彻用着很满意哈，各种贴心，安利给自己的太子，刘据尊重爸爸，读了，但他有其他爱看的。
尊君，但对王权没有限制；注重尊卑，提倡礼乐教化，也重视宗族情谊，大家和平一点，友爱一点，打打杀杀做什么，手拉手love and peace；不重变革，而要求守文的《谷梁传》。
如果说《公羊传》的理论可以做决狱的武器，主张大义灭亲，那么《谷梁传》就很萌了，不要打仗，不要变革，修德就好，大家都是血缘亲人，亲家母你坐下，咱俩说说心里话。】
未来的汉文帝放下茶杯送走周勃，深感有些人就是转不过弯来。
其实卫太子读《谷梁》无错，谷梁提倡的那些修德保民、不兴战事的理论本就是彻儿要下一代做的，本就是君父希望看见他熟读运用的。
得到“武”字的皇帝想要在他的时代将能打的仗都打完，能平的诸侯也被推恩令拆解成无数个琐碎小国，集权和变革已经完成了。
上位的太子只需要顺着父亲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他的任务是把路填平——休养生息，让饱经战争之苦的民众喘息，重视宗族，使推恩之后的诸侯放心。《公羊》与《谷梁》的交替，在某种意义上确实适合未来的大汉。
但太早，也太快了。臣下的知觉是很敏锐的，在帝王与储君之间，有差异的并不仅是书本，依附于他们的臣子也会泾渭分明。两边的主张不同，臣子争论，产生矛盾，不可避免地影响到父子间的关系。
刘恒发愁地盯着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自己名垂千古的孙子，又思索未来事，彻儿的臣子，有几个能在父子两代人中完成转变，那些酷烈的法吏，又会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将要行修德之策的太子？
【虽然公羊和谷梁在很大程度上有思想一致性，但不一样的地方也太要命了，这种主张上的差异，决定了父子臣属的不同。
跟随刘彻的，是变革、事功、重法的臣子，而刘据身边围绕的是“宽厚长者”，这群人可太恨酷吏了，而汉武帝作为当朝天子，毫无疑问，他身边的臣子占多数。
矛盾就很明显，太子和朝中大半人的主张都不一样，等他上位了大家offer都没了，日子还过个什么劲啊。
不过刘据只是要守文，又不是要杀人，很多大臣也就是不那么被重用了而已，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心理准备，慌的是那些酷吏。
“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武帝用酷吏，他们便可以借着武帝的势横行朝野，卫太子却不会给他们借势，到那时，从前行过的事，都会变成反戈的剑。
一场长久的、针对卫太子的行动开始了，刘彻不舒服，常融跟他说太子面有喜色，太子见皇后，也被说成与宫人嬉戏。
李氏外戚为储位挑战太子的威信，帝王近侍为未来败坏君主对儿子的印象，臣子们因派别袖手旁观，重重因素交织，直至酷吏完成他们的谋划。
而后，巫蛊事发。】
天子环视左右，只见沉默的百官，心头涌上新的怒火，巫蛊事时，这些人也如此沉默，看着与他们主张不同的太子被害么！
上头的人显然没意识到臣子们对他和巫蛊联系在一起的恐惧，在众人心惊胆战的视线中派人把常融拖下去，又对跪了一地的臣子吐出一句：“诸位皆是我大汉忠臣，何罪之有？”
汲黯听他这阴阳怪气的腔调便知天子怒意已到了极点：“臣曾言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专深文巧诋，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今请陛下弃之！”
众卿默然。
【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年纪逢此大祸，换个人可能两腿一蹬直接气死了，汉武却又投身于汹涌的朝局。太子死了，便挑选新的太子；臣子死了，便寻找新的重臣；打好的计划乱了，那便由自己提前完成一切。
太阳将落，仍是太阳。轮台诏从来不是司马光为讽今而写下的“罪己”，真正的刘氏帝王是不会罪己的，他只会向前。
高祖刘邦草莽半生，将死之时将大汉交到了妻子手中，高后杀了老刘的儿子，垂拱而治，衣食滋殖，天下晏然。武帝刘彻在生命最后的时光以挽天之力完成了他原本要太子做的事，又把江山交给以霍光为首的一干人，霍光以强权废立皇帝，到底让大汉又延续下去。
只能说有些东西确实刻在血脉中，挥千刃成帝业，以江山托付，就不世之功。】
汉武朝人听到那个“霍”字便一激灵，皆看向霍去病，少言的小将军被弟弟废立皇帝的举止震撼，和舅舅一同请罪，又被天子叫人扶起。
大权在握的霍光被刘贺的愚蠢耗尽耐心，天幕都这么说了，那就废吧，皇位上这位实在愚钝，不及孝武皇帝多矣。
【刘，古语中可为战胜，可做兵器，从金，从刀，义为杀。
刘彻向来与武和刚勇之军联系在一起，给帝国塑出骨架，后人称颂他的武功，传唱他的伟业，给他戴上象征烈日的冠冕，却忽略帝王的文治与精神，就像忽略百姓的哭声。
胡无人汉道昌的诗流传了太久，许多人几乎要忘记君王晚年那场大祸。确实是大祸，惨烈的结局与他脱不开关系，但更多人忘记这场祸事的后续。
那是真正冷而锋锐的国策转圜，巨大王朝背后冰下流水之声。
但只有这样的补救，这样的狂澜，这样含血的精神遗产与指引，才是真正千古的气魄。
于是帝王一生未寻得仙人，却在后人的民族中长存不死。】

第36章 日昭于光
【巫蛊之祸结束， 刘据动兵的行为被定性为“子弄父兵”，帝王建思子宫与归来望思台。
怜子和望归是真的，但皇帝还是很清醒，小儿子继位不能有别的正统压着， 刘据和卫子夫动兵也并非值得宣扬之事， 最后也没有给卫太子正名。
刘弗陵少主登基， 霍光独揽大权，休养生息，十三年后帝崩，谥孝昭皇帝。昌邑王刘贺登临大宝，行淫辟不轨， 登基二十七天就被废， 霍光立刘据之孙、史皇孙刘进之子刘询为帝， 即后世所说的汉宣帝刘病已，承谷梁之法，追谥刘据曰“戾”。
兜兜转转许多年，皇位又转回卫太子这一脉，历史有时候真挺有意思的。】
命运弄人到如此地步，纵是帝王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被关在狱中还没来得及砍头的李广利听到这里简直要暴怒了， 卫太子究竟是什么运道，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孙子当皇帝。
被废的昌邑王刘贺， 怎么听怎么像刘髆刚出生的那个儿子，皇位都到手上了，居然只坐了二十几天就被赶下来， 这霍光到底是个姓霍的，一心只向着卫太子， 前面早死的刘弗陵说不定也是他害的，就是为了给卫太子的后代腾位置！
他才不管霍光和刘据有没有交集，自顾自骂了一阵，想到那个“戾”又觉松快。子孙再出息又如何，刘据还不是板上钉钉的谋反，子弄父兵这种话也就是说说，安皇帝的心，哪朝哪代敢给刘据这样的太子翻案？动兵便是动兵，若给他正名，往后的太子都要学着他弄父亲的兵了。
还有那驱四市数万民众与刘屈氂作战，都说卫太子《谷梁》读得好，这便是他在书里学到的、身边围绕的温厚长者们推崇的修德安民吗？经此一事，皇帝与太子身边的势力都要重组，往后如何还未可知。
【在这段历史中，武帝还有几个儿子一直是隐身状态，就有朋友奇怪，前面有哥哥，为啥非要立个幼子。但看一眼大家的精神状态，嗯，只能说猪生六子，各有不同……
刘闳死得早，刘髆背后的李氏集团自有谋划，这俩就不提了。燕王刘旦之前挺安分，一看前面俩哥哥都死了，很快乐哈，觉得太子应该轮到我了吧，主动向爸爸上书，请求宿卫长安当太子。
刘彻这时候病重，看了气不打一处来，别说叫他到长安，直接骂了一顿，削掉三个县的封地，还抱怨生了儿子就该放在齐鲁礼义之乡来养，放到燕赵就养出争心了，麻溜把使者斩了，对刘旦也越发不喜。
他的同母弟广陵王刘胥好倡乐逸游，力能扛鼎，没别的爱好，一天天就在园子里和猛兽搏斗。刘彻可能被这俩儿子的呆蠢震撼到了，刘弗陵年纪小是小，上面这几个看着就不靠谱啊，大汉可能不会出举鼎而死的皇帝，但蠢死和与猛兽肉搏而死也不算什么体面的死法吧。
等到昭帝登基，兄弟俩依然不死心，弟弟年纪太小了，小小的肩膀担这么大的担子多辛苦，哥哥们很担心啊。刘旦又开始扯吕雉立少帝的大旗，宣称刘弗陵不是武帝的儿子，是大臣们立来欺骗天下人的伪帝，谋反被告，昭帝赦免之。
但燕王没死心，几年过去又开始捣鼓，和上官桀等人勾结谋反，许诺事成之后给上官桀封王，又被告发，自缢而死。】
李姬欲哭无泪，这是哪来的两个冤孽托生到她腹中，不指望他们当太子登基，好歹做点好事，让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至于受牵连吧！
天幕听到现在，哪怕她未读过书识过字，也知道从高祖起每一代皇帝都为诸侯王之事费尽心力。
刘旦身为诸侯不谨言慎行也就罢了，之前自请太子被父亲厌弃，后来又造谣皇帝血脉，是真觉得自己活太长么？居然还允诺上官桀裂土封王——借臣子的势登基，不被牵制都是好事，哪有他反悔的余地。
就冲看不清天下大势这一点，陛下也不会立这蠢儿子。她狐疑起来，当今天子在前朝行推恩时，刘旦不会在林场窝着看弟弟打熊吧……
嬴荡眉头抽了抽，天幕之前提到孟说和国君举鼎的语气那么奇怪，感情因为他是举鼎而死的？
不至于吧。他掂量掂量手旁的大鼎，以他的能力，再重一倍也不在话下！以后小心些，找其他的伙伴，不和孟说比便是了。
【广陵王刘胥就更传奇了，可能看太子是因为巫蛊死的，所以对巫术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和信任。
昭帝年幼，刘胥请来楚地有名的女巫李女须，给了很多钱让她诅咒皇帝。刘弗陵身体确实不好，过一阵子真的死了，刘胥大赞“女须良巫也”，觉得自己请到高人了，杀牛祝贺。
完了皇位没轮到他，刘髆的儿子刘贺登基了，刘胥又请来巫人诅咒他。结果大家也知道，刘贺不中用，当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就被霍光赶下台，刘胥一看，天哪这也太灵了吧！迷信更深了。
结果还是没人在乎他，刘据流落在外的孙子都被找回来当皇帝了，刘胥深感不忿，再一次请出了他深信不疑的女巫诅咒皇帝。中间停了一段时间，想想又不太爽，继续诅咒，这一次终于被发现了……
只能说汉武朝是一个巨大的封建迷信巫术会所：第一个皇后搞巫蛊被废；第二个皇后和太子卷入巫蛊之祸而死；一个皇子的母家外戚和曾经的丞相令巫人祝诅主上；另一个皇子对其深信不疑，半辈子都在花钱请女巫诅咒当今皇帝，还瞎猫碰上死耗子好几次。
怎么说呢，你们皇室不要再折腾巫人了，让楚巫作为民间艺术形式流传下来就可以了，你们这样是咒不死人的！】
之前听昭帝刘贺的皇位交接还只感叹天不予人或霍光威势，广陵王的这一串操作听下来，有些人几乎无师自通了天幕之前说的“地狱”是什么意思。
班固执笔，还有更地狱的天幕没提呢。女巫李女须见广陵王，泣曰孝武帝下我，周围人真以为孝武皇帝附身于她，皆拜伏，李女须便以武帝口吻言必令胥为天子……他写武五子传时便疑惑，燕剌王和广陵厉王莫不是傻的吧。
李姬直接晕了过去。
本来就迷信的人却更兴奋，赵恒虽知汉史，却只感叹卫太子与汉宣帝奇缘，未在意广陵厉王这样的败者，如今却觉楚巫神妙，说不定汉昭帝与海昏侯当真是被咒下的皇位，要求宫观官带着天书去楚地寻新祥瑞。
刘娥扶额，又劝阻一番，好说歹说劝回去。
【对于卫太子刘据，人们认可他继承自“武”的勇气，困惑他驱百姓作战的“仁”。命运转来转去，居然把皇位又传回他这一脉，却无法抹除传递过程中的存在。宣帝以孝宣之治中兴大汉，又别无选择地立了必乱汉家的太子，海昏侯匆匆而去，彰显霍光权重。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昭帝是烈日之后短促的日明，他失去他的父亲，君父又带走他的母亲，年轻的帝王只能“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
刘彻想为卫太子留下的东西没能递交到刘据的手上，接过的儿子是刘弗陵，精神意义上完成这一切的是霍光。这位大司马大将军拿着他的周公图，供奉起孝武的冠冕，独揽大权，废立天子，却又确实归政皇帝，陪葬茂陵。
汉武一朝实在特殊，世有美玉良才，皆为此奔赴，投身火中。一切炎光炽烈，虹色斑驳，皆为金乌增色，在烈日中烧出昭，烈火与日光渐褪去，留下的是霍光。】
天幕又说了些什么，逐渐黯淡，宣帝朝人却已无心再听。短短几句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朝臣一时不知该劝阻皇帝立太子还是该暗叹霍光的行动，知道你天天去茂陵溜达，没想到你真把自己陪葬进去了啊！
刘询压根不意外，他总觉得大司马大将军就没把自己当昭宣朝人，想来昭帝和自己也不乐于见到霍光陪葬在自己的陵墓。
“宣”的谥号确实不错，但太子……他默默叹口气，天幕都说他别无选择了，既无佳儿，霍光又死，汉家天下之乱可想而知。
刘彻听出天幕未明言的话。有汉昭如此，有霍光如此，未曾真正登基，受过青史检验的刘据又当如何？
可是苍穹已恢复碧蓝，无人再告知新的汉武事，他要自己思索是否召回寻赵氏女的武士，自己衡量太子听闻所有事后的心境，自己判断未来的霍光与刘据是否相和。
帝王正沉思，卫青霍去病已经牵着霍光来向他告罪，谨慎的大司马大将军和少言的大司马骠骑将军围着一个未来的大司马大将军，天子瞅瞅他们，想到卫霍死后凋零的武事，觉得刘据到底有他的好处——毕竟是卫太子。
霍光尚年幼不知事，懵懵懂懂行礼，学着天幕的称呼叫了一声“孝武皇帝”。刘彻大笑，并未在意，让霍去病把小孩子抱来，摸了摸他的头。
另一位面刚废刘贺的霍光警醒抬头，谁，究竟是谁敢在朝堂上摸大司马大将军的脑袋？
年迈将死的霍光凝视面前的周公图，对着茂陵的方向长拜，耳中只回荡天幕结束之前那几句话。
【以一次一生的忠诚，交还帝王一生一次的豪赌。
这样就够了。】

第37章 隋炀帝
东厢月，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倏忽又是一旬，上期天幕带来的影响已平。惊蛰方过，春昼初长， 日头暖起来， 各朝忙于农桑， 百姓也为春社做准备，各家凑钱，等待那“叩盆拊瓴，相和而歌”的乐事。
春波要酿作春酒，细细饮来， 方不负一年光景。
闲来谈天， 大多数人一辈子出不了村镇， 能聊的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村头二丫生了个大胖闺女，王五家男人一天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儿，如今天幕既出，能唠的就多了。
众人先骂了一遍朱祁镇，痛批那引异族入关害人的司马氏， 为当政的女主吕雉争论几轮，又论起最近说的继承人话题。
原以为皇子都是龙子凤孙，再不济也超出常人一大截， 和他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更是天上地下，如今天幕一说才意识到，再怎么尊贵再怎么显赫， 该不行的还是不行，皇帝摊上子孙问题一样没辙。
正说着， 天空又闪出一线微光，渐拉成方形巨幕，缓缓开口。
【说完秦汉，便到隋唐。如果说前面提到的两位还能算得上是悲情继承人，那今天提到的这位就是很令人无语的影帝了。
什么叫演员的诞生啊，什么叫装相啊，翻遍上下五千年，这么能装的也就这一个。
说影帝大家应该就都猜出来是谁了哈，又是一个网络历史向辩论的常驻话题人物。
那么这位被奉为网庙十哲之首，和胡亥一样二世而亡，却至今依然有人持续不断为之翻案、认为他功在千秋的隋炀帝，当初又是怎么挤开哥哥，当上太子的呢？
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皇帝对太子的不喜，并非是某些营销号说的老婆吹枕头风才导致的，而是杨坚与杨勇自身的相处。
杨坚受禅登基，建立隋朝，立长子杨勇为太子。但长子好奢侈，蜀地盔甲已足够华美，仍要装饰，皇帝崇尚节俭，认为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得长久者，屡屡劝诫不止。
冬至百官朝见，应该是先贺太子，太子再领百官朝见皇帝，但杨勇不率百官参拜，直接自己受了礼。
文帝觉得太子应该是“贺”，而非“朝”，认为杨勇殊乖礼制，此后便“恩宠始衰，渐生疑阻”——和母亲与弟弟都没关系，说白了，太子的逾礼挑战了父亲的权力。】
“……”众人疑惑，不解，大为震撼。
武庙十哲他们知道，玄宗皇帝为了祭祀历代名将所设的庙宇，可这“网庙十哲”又是个什么玩意，天幕语气甚是不满，莫非尽是如隋炀这样的暴君？
先前还有人为朱祁镇和胡亥说话，后世子孙究竟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就爱做些标新立异之事，爱为这样受人唾弃的皇帝“洗白”翻案？
杨坚死死攥着独孤伽罗的手。
天幕谈论秦胡亥时顺带提过一嘴被称为隋炀帝的杨广，夫妻震撼一阵，安抚完太子，又将二子囚禁在宫内。原本想等下一次盘点，结果天幕说完胡亥，便到扶苏，然后又是刘荣刘据，没完没了的巫蛊之祸，那能和秦二世明英宗并列的孽子却再无影踪。
如今总算到了隋，他却难以遏制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连太子未来的奢侈无度和逾礼都顾不上。上一次提及杨广仅仅是比肩胡亥，如今二世而亡几个字出现，杨坚甚至有种两耳轰隆尘埃落定之感。
这浩大安宁的四海，刚结束三百年乱世的王朝，居然也如秦一般仅仅维持了两代人便卒然倒塌么？
【皇帝与太子有摩擦，其他人就有心思和发挥的空间了，杨广搭好了戏台，戏瘾大发。杨坚偶尔去他家中，见乐器弦多断绝，又有尘埃，看起来就很久没用过的样子，以为他不好声色，善之。
杨广又勾连上朝臣杨素，与之共谋。杨素的弟弟杨约表示，“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长保荣禄，传祚子孙”，你妈说话你爸没有不听的，言下之意，走皇后路线吧。
独孤皇后对杨勇就挺有意见的，因为他有个很大的缺点，好色。杨勇宠爱云昭训到礼遇和正室差不多，他的嫡妻元氏因无宠和心疾去世，皇后寻思你俩是不是故意害人，训了太子一顿，遣人伺察。
除了皇后自身的爱情观，她愤怒的另一原因是元氏的身份，北魏宗室女，作为太子妃有很大的政治加成，与太子的结合是关陇集团内部的再联合。如今磋磨而死，独孤伽罗只能叹息“我为伊索得元家女，望隆基业，竟不闻作夫妻，专宠阿云，使有如许豚犬。”
杨广一看，原来我妈讨厌这样的。他为讨母亲欢心量身定制了一个剧本，开始热演，什么空置姬妾啊，什么只和原配萧氏相处啊，放在今天可能一天得买十几个热搜： #晋王竟是纯爱党、#我又相信爱情了、#同母兄弟对正室态度差异、#太子宠妾灭妻引晋王不满……核心要素就一个，我非常珍惜我的政治盟友和她背后的势力。
就这样，次子摸准了母亲的喜好，皇后看杨广越来越满意，看太子也一天天越来越不顺眼。但杨广还能演，每次来朝见，车马侍从都很俭素，礼节周到，极尽谦卑，在臣子中的名声也随之暴涨。】
秦，嬴政看到此处摇头：“怪道天幕说他装相，能做到如此，当真摸准了父母脉络。”
他的父亲杨坚因为太子奢侈而训诫，想必是个崇尚节俭之人，杨广便以朴素衣冠朝见，又备好蒙尘乐器，等待心血来潮视察的天子。母亲因妻妾事对杨勇不满，他便装作不在意美色，只与正妻相处，教父母都认为此子德高。
见其事，知其人。这样的人，谋嫡自然能成，但要他做皇帝，却是做不好的。
始皇帝勾唇，更何况他仍有漏洞，若当真不好声色，家中何必存琴？摆在能让父亲注意到的显眼位置，又有尘灰，清扫之人又在做什么？一个演，一个信罢了。
杨坚听至此处，总算明白杨广这太子位是怎么来的了。
北周打压宗室，轻易被杀，他登基后吸取教训，抬高诸皇子作用，对他们的婚事自然也有所安排，如天幕所说，关陇集团内部的又一次利益交换。
而杨勇偏爱云昭训，冷落正妻致死，杨广却表现得对萧梁宗室女萧氏如此温和，就算他们没反应，背后的世家也要动心。
太子奢靡好色，二子却将自己包装得好似无欲无求的贤能之人，任谁看了都要疑虑，这样一位皇子，不比德行堪忧的太子好上千万倍？
杨坚对杨广与杨素等人的勾结深觉愤怒，对杨广的表演也有种被愚弄的羞耻，但他最恼怒的却是另一件事——既然这么能装，为何不装上一辈子？
他还不知这儿子未来会做出何等恶事，只咬牙瞪他： 你若能在那位子上演完一生演出个千古圣人，霸业之君，那这些行为也不算什么；但你是个古今难得，堪比胡亥的败家子，这样的表演，只是为了达成目的好享受么！
【前期的情感铺垫完成了，后期的政治手段就可以用起来了。白虹贯东宫门，太白袭月，杨勇很不安，以铜铁五兵造诸厌胜。杨素被皇帝派去询问，故意激怒他，回来说太子有怨，杨坚甚疑之。
又告了几状后，天子对太子的态度已经非常不耐烦，认为他不堪承嗣，将乱宗社。姬威被杨广收买，又告太子非法，说他骄奢傲人，仆射以下只要慢待他想杀就杀，让人卜卦，曰“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
儿子都这么诅咒老子了，杨坚再怎么样都没法忍，禁锢太子，收其党羽，杨素再这么一掺和，大势已成。
所以说，杨广上位的整个路线很明确，并非所谓独孤皇后因为个人的偏爱一力促成，而是多方面的。
前朝串联杨素，礼贤下士收拢臣子，父母方面对父亲表演出朴素，对母亲表演出情深，再加上太子杨勇本身脑袋瓜也不灵光，这太子位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隋以后如何唾骂不提，隋之前王朝有些人对杨广的操作没觉得有什么，夺权么，不寒碜。虽说天幕对其总有股讥讽意，但能登上皇位就行，管他用的什么招数。
只要登基后勤政爱民不就行了么，到那时，再怎么样的行为都会被说成多谋善断，这都是手段，是上位的方法。
其他人却深觉不齿，不是所有人都能开创伟业的，当上皇位后能行仁政、以不世之功掩盖瑕疵的毕竟只是少数，这样的人上位也是光明正大，如何肯行阴祟事？
这世上绝大多数阴谋家，终生也只停留在阴谋那一步。
房玄龄捣捣杜如晦，低声说：“隋文帝有言，‘前世皇王，溺于嬖幸，废立之所由生。朕傍无姬侍，五子同母，可谓真兄弟也。岂若前代多诸内宠，孽子忿净，为亡国之道邪’。如今看来，隋文五子虽同母，却也未落得好下场，棠棣之祸不休。”
杜如晦亦悄声回他：“文帝为防前朝嫡庶纷争，因皇长孙乃云氏所出对太子不满，父子关系由此日疏，独孤氏更对其深恶痛绝，方有炀帝上位之机。夫妻二人行废立，亲自将隋送到亡国之君手上，可悲可叹。”
二人说是可悲可叹，唇上笑意却按不下去，隋文隋炀再如何也是旧事了，江河兀自奔流，浩荡只汇于长安。

第38章 隋炀帝②
【手段耍了， 爹妈没了，哥哥赐死了，心愿达成了，杨广登上帝位， 开始他的皇帝生涯。
大业元年， 营造东都， 每月役丁二百万人。造龙舟、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又于皂涧营显仁宫，采海内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以实园苑。
筑西苑，周二百里，堂殿楼观， 穷极华丽。秋冬草木凋零， 便剪彩帛为华叶， 贴于树上，色泽便如新生，常如阳春。苑内水泽也以彩帛做出荷花、菱角、芡实的模样，好让皇帝于月夜带着数千宫女游玩其中。
煌煌盛大的都城和宫室，代价是役丁死去十之四五，以车运尸体， 东至城皋，北至河阳，相望于道。
修运河， 发河南、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发淮南民十余万开邗沟；诏河北百万众开永济渠， 丁男不供，始役妇人。
出塞北， 数万人；修长城，征几十万；三游江都，三至涿郡，每次出行都极尽奢侈，携无数宫人，祸数万渔夫。所到之处官员争相献宝，百姓饥饿不堪，采树皮或煮土而食。】
天下俱寂。
闻者无不怀疑自己的耳朵，怎会有这样的帝王？天幕所说，随便拎出一桩都难以置信，宫内穷奢极侈，动辄百万民夫，死伤以几十万计，皇帝却优哉游哉四处出巡，征夫不够，男丁不够，还要役妇人！
听杨广之前为争夺储位做出的事，千般贤德万般克己姿态，蒙过父母骗过群臣，还以为他有什么野心要实现，结果登基第一年便大肆修建享乐，全然不顾民力。
隋末的百姓咧嘴，长久的饥饿劳役使他们几乎无力站立，只能缩成一团听着天幕等待最后时光的到来。后人只说食树皮泥土，却未曾想过饥荒时还有更可怖的东西。
易子而食。人相食。
年年有役，岁岁难安，四海皆是饥民，官府却攒下那样多的粮食，就为了供养这样一个昏聩无道之君么。
隋初的帝王惊愕得无法作声。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仍觉得天幕说出的话如此荒谬，这样的人怎会是他的儿子？
他做皇帝这些年克勤克俭，不着绫罗，不配金银，结果省下的绫罗绸缎被杨广用来铺陈装饰，未曾动用的金银美器都供他享乐，百姓的血肉结成他游乐时踏在脚下的红毡。
车运尸体，东至城皋，北至河阳，死尸堆叠，相望于道……杨坚难以置信，这样一个征发无度，穷奢极欲，毫不顾惜百姓的皇帝，竟然是他和皇后亲手选出来，送上帝位的。
【杨广在位一共十几年，大型建设活动却没完没了，劳役人数超过千万，说是“天下死于役”，一点不为过。
基建玩得差不多了，他就开始折腾军事搞战争。一征高句丽，发百万兵，但百万兵还得吃饭运器械，又征百万民夫。人数搞得多多的，打仗败得惨惨的。
皇帝不死心，这么多人，堆都应该堆赢了，又攻高句丽，但百姓已经苦到无法言说，各地都有农民起//义，数了一下，零零碎碎也就二十几个地方吧，杨广根本不在意。
从大业六年开始，各地就不断有人起事，但没有特别成气候的，直到督运军粮的杨玄感反叛——这位可是杨素的嫡长子，他要是折腾出什么动静，还挺伤筋动骨的。
进攻到一半，不打了，回去平叛，冤杀两万人。接受杨玄感开仓赈济的百姓，坑杀。】
“居然真有人征百万兵？”曹操不知该如何评价，往日作战，虽号称几十万雄兵，那也是虚的，比的就是谁胆大。如今真见着一个能兴百万兵的，第一反应不是钦羡，而是这人当真不知兵。
征那高句丽，虽是攻国，依然要有章法。出百万雄兵，就要调能供养百万兵的粮草甲胄，为百万兵造饭，故而有百万民夫。这样多的人员与用具调动，轻易无法完成，想必沿途又有死伤。
隋炀帝这样安排，想必也不怎么擅长兵事……去时百万，归时又能活几人？
如果说前面只是暴怒，如今的杨坚才是真正两眼一黑直面大隋即将亡国的事实了。
天下死于役，百万兵屡征高句丽，各地起//义，天幕居然还嘲曰零零碎碎只二十余处，再加上二征以前的——这不就是遍地开花！
作为天子，他最清楚百姓如何。给他们一把粟米，他们会吃下活下去；给他们麸皮，他们会沉默着咽下；无食可用，他们便如天幕所说，吃树皮树叶，煮泥土充饥。
黎庶何其善于忍耐，只要有一线天光，便能挣扎着活下去。五胡乱华三百年乱世依然熬出许多黔首，却在杨广的治下，轻而易举死去或反了这么多。
天子被宫人扶着，虚弱地起身，只觉无颜面对世人。杨素的儿子反了，那是杨广的事，帮他上位的功臣之子都不愿为其效力，兜兜转转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但如此多的百姓起事，只能证明大隋已失民心——在经历了这样多的劳役、饥馑、征兵、死伤后，如何还能要他们心向这样的天子。
他无助抬手，却觉手上一片湿润，历代帝王高官，只要是平日奢侈无度之人，手中皆多出一把白泥。
天幕第一次降下切实可触碰的东西，却是刚才图画上饥民所食之物，有些人以火烤之，默默食下，体会这干噎的饱腹感，有些人极嫌弃，却怎么甩都甩不开。
赵佶：“什么东西！”
【几次动兵，生耗的都是民力。兵要动，百姓也要动，“敕幽州总管元弘嗣往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
兵士死伤过半，其他人还要运米，要么打仗要么干活，耕稼的时节都错过了，无人耕种，自然也失去当季的粮食。再加上混乱的社会情况，谷价越来越贵，粮价这么一抬，民生直接就崩盘了。
送米的也不好过，运的不好还要赔钱，“所运米或粗恶，令民籴而偿之。又发鹿车夫六十馀万，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险远，不足充餱粮，至镇，无可输，皆惧罪亡命。”
就这样，官吏凶恶贪婪，百姓又穷又饿，愈发困苦艰难。兵士和民夫“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侥幸活着的普通人也无法安然生活，只能走上其他道路。
或抢，或偷，或死，或反，或沉默着耗尽力气求生。乱世的百姓，从来都是一样的。】
渔夫摇着船桨而过，唱着从江都传来的歌。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阻隋堤道。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黎庶饿绿了眼睛，围在帝王精心铸造常年如春的宫苑之外。
这样华美的宫室由血肉堆积而成，锦缎织成的花木下掩埋白骨无数。他们的兄长死于征战途中，姐妹不堪劳役而亡，父母吃尽了薪灰小虫，十室九空，路边俱是无法瞑目的死者。
杨广听到一半便回屋，自觉天幕不懂他的宏图伟业，此时正扔了泥巴，对镜端详自己的好容貌。慨叹之时听户外有异动，呼宫人不得，不耐烦地打开门欲呵斥，却被无数人扑倒在地。
帝王当年邀吉藏大师入江都慧日道场，听其解经，种如是因，得如是果。善恶诸业，果报分明。
贪得无厌的帝王吸干了百姓的血，如今被饿极的黎庶拆分血肉，也算冥冥之中，果报分明。
【第三次征高句丽，杨广终于停住了他的脚步，因为起//义之人越来越多，已经完全摁不下去了。天子敕都尉、鹰扬与郡县相知追捕，随获斩决，但火星已然抛出，各地反抗的人越来越多，渐成大势。
不完全统计，隋末农民起义约一百二十余起。
天下大乱，杨广避难江都，杀尽劝说臣子，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将其缢死。
经常有人说李唐不厚道，得了亲戚家的天下还要抹黑隋炀帝。讲道理，天下是皇帝屡行暴政，各地农民不堪重负起//义而乱的，杨广是宇文化及杀的，四海已乱，出来收拾没什么问题。
翻一遍《隋书》，会发现唐已经是对隋炀帝评价最好的一朝了，李家人挺顾及亲戚脸面了，奈何杨广做得实在太差，能帮他遮掩啥？
我们衡量一个皇帝是否是明君，有时候很复杂，看他的文治武功，看他创下的制度，用人的选择，有时候也很简单，看百姓的生活。
很遗憾，无论从哪个纬度看，杨广都不达标得有点太离谱了。】
赵昚哼笑，隋炀帝这样的暴虐之徒无道之君，隋人都说“磬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杀尽了忠臣，榨干了百姓，逆天虐民，能在青史上留下什么好名声？
李渊再如何，好歹在天下纷争后才自立，真要论起来，隋文帝以权臣之身篡外孙的位，难道就比他高出多少么，竟真有人计较王朝更替的正确性。
本朝太祖虽陈桥兵变黄袍加身，那也是后周名将，为柴荣打了不少天下，杯酒释兵权更是阳谋中的阳谋……他称赞着先祖之明，回顾着祖上荣光，又显出笑意，只待赵构死后平反岳飞，大干一场。

第39章 隋炀帝③
【杨广人死了一千多年， 对他的讨论却一点也没少。互联网可以说是逢提必吵，大运河和科举制这两桩往上一抬，隋炀帝摇身一变成了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万古一帝，说他暴君的都是不研究历史的史盲。】
正着手利漕渠的曹操十分困惑， 谁没凿点沟开点渠， 天幕之前都把杨广骂成什么样了， 运河和科举得是个什么东西，搞得这么一个板上钉钉的暴君都能被人说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唐人沉默，天幕说的莫不是那条早已湮塞需要年年疏通修整的运河……
【一件一件细论吧，首先是科举， 在文教方面光耀千古的这项功绩， 它还真就不是独属于杨广的。
我们后人熟知的科举概念， 是只看知识不看其他的比试，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天下考生不论贫富贵贱都要一层一层考上去，乡试会试殿试，只要有真材实料，管你什么出身都能做高官，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然而马克思说了，事物是不断运动变化发展的， 这种以才论之、不问出身的选拔制度也并非一日便形成。
毕竟古代史中人才选拔的过程实在是太长也太久了，哪位明主不求贤，哪个才子不上进， 臣子从世袭的官爵到春秋的养士，从道德的孝廉到名士的推荐， 许多东西都是随社会发展而缓慢过渡的。
大家看小说，穿越基建文呀咪呀咪，主角称霸途中肯定要搞科举，不考几个壮志未酬的沧海遗珠都不能算合格的穿越者。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时代这玩意快进不了——当然啦，小说定位不同，不用计较这个，毕竟没人真穿越嘛，但也不必将科举制度的提前实施当真。】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刘彻咀嚼着这几个字，淡淡笑了笑，并未说什么。科举听上去当然好，这样无论贫富只论才学的选官听起来甚是理想，但也实在遥远。
能供考核之人书写的大量行文载体，能供天下人汇聚中央的交通条件，能在地方行有效考核的基层官吏，这些都不是几代便能解决的。真要挪用，选出的也只会是冒名顶替之徒，或祖上有罪的落魄贵族。
选小吏尚能一用，考核官员亦可，偶然行之也并非不可能，但以科举选高官要成体制，最基础的前提，是民间有足够多读书的黎庶。
春秋这样动荡的时代，平民尚能随师而学，到了大一统的王朝，知识便被贵族牢牢把握手中了。从书本只能流通于贵族之间，到天下贫民亦能解书，中间应当也出现过什么，让原本稀少的经与书饱涨到溢出，才有可能传递到普通人手中。
他看向手中的竹简，想，载体。
书生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你既囊中羞涩，何不学天幕所说，也写些‘穿越’的小说补贴家用。”
同伴垂头丧气，指了指手中的《洞冥记》与《太平广记》，示意同伴还是闲书看得少了。穿越罢了，游仙境，过鬼城，娶史书中的倾国佳人，封侯拜相再一梦黄粱，这题材已泛滥到书商懒得收了，并无新意。
始皇帝也在想科举的事，时候未到，后世那样大型成体制的科举考核暂时还没办法在大秦实现，但选拔小吏却可以试试。
吏何其特殊，并非官员，却在帝国运转最基础的每个地方出现，在官方与民间来往，确保政令能准确传达运行。
他叹口气，那马克思不知是什么人，事物不断发展，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确实是不断发展，科举对天幕之前说过的门阀世家是个利器，但从世家到科举，选官方式的变动本就随时代而变。
贵族成为统治者，在他们的治下诞生世袭的官职，又因世袭而生出不可控的世家。门阀出现，逐渐生出侵吞皇权的庞然大物，新的皇权从中诞生，再反击世家，从寒门中捞出可用之人。而越来越多的寒门登场……
第一位皇帝坐在他的皇座上，预见后世王朝的倾颓。
【真要论起来，隋朝所处的，本就是科举制发展的一个关键时代节点，即乱世之后部分士族势力的崩塌。
魏晋的九品中正制被士族捏在手里玩了很久，来来去去都是自己人，直到司马家打破了头，争出一个五胡乱华。天下大乱，异族入关，不断改朝换代，虽说世家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吧，但北方士族在这一过程中还是受到了重创。
在此基础上，隋文帝杨坚吸取南北朝的经验，开启科举制，杨广上位后继承它，至唐真正成型，后世不断补充，才有我们熟悉的考试流程。
而隋的科举是啥样的？要五品以上的高官推荐才能参加，也不封名，说出来大家都认识，老张的儿子老王家孙子，大家聊着聊着把事办了，就问普通人上哪儿认识高官让人推荐吧。说到底还是有权人的游戏，平民在沟里挖渠运米呢。
学界对科举制度真正形成于哪个年代一直有争论，论文写汉代形成的都有。说是隋炀帝开创的科举吧，翻开史书一看，在位十几年，一共就录了十几个进士。
如此高效，闻者涕零啊。】
李唐的皇帝敏锐地捕捉到那一句“封名”，北宋文人拈须而笑，还是大宋的科举名副其实。御笔封题墨未乾，君恩重许拜金銮，天家厚恩，以制举择王佐之器，三年一贡举，榜榜皆英才。
隋炀暴虐，大唐失意者也颇多，唯有大宋文风鼎盛至此，之前的王朝岂能相比。
燕云十六州朔风凛凛，一路吹拂，至汴京城只余绵绵东风。珠翠罗绮，桃花逐水，十丈软红化作一樽薄酒，才子们吟着雪满弓刀的诗，在醉乡深处又酩酊几场。
信手闲弹的乐女看烟霞遍地，想天幕谈过的衣冠尘土，这样活在士人口中笔下的盛世，当真永远不会塌陷么？
【所谓“隋炀帝因为开创科举，得罪世家的利益而被推翻”的理论，就显得很荒谬啦。
分析一个皇帝失败的原因，最重要的便是看推翻他的是哪些人。一百二十余起农民起//义早已告诉我们答案，被派遣四处平叛的门阀世家也冤枉得很： 搞没搞错，这个世界上最后背叛杨广的就是我们啊！
平民的抗争毁灭王朝，但角逐权力的永远是上层的执政者。
隋末世家的背叛，分析来分析去其实还得论到杨广自己身上。隋炀帝统治时期朝堂内部也不咋平静，皇帝喜欢用江淮臣子，对关陇集团很疏远，再加上登基之后要么在出巡要么跑去洛阳和江都玩，关中的臣子对他挺陌生，一来二去，裂痕越来越深。
直到宇文化及叛变，深究这次兵变，关陇集团不仅弄死了皇帝，也弄死了很多江淮派臣子，杨广一朝的矛盾于此处爆发，又很快熄灭——天子因政策倾斜而产生的分化，杀了皇帝和另一派就行。
上层的夺权斗争落幕，胜利者回首，却发现王朝覆灭早已无法挽回，平民的怨气也并不能轻易消散。】
某个隋末位面，宇文化及带着司马德戡、陈智略一干人，率关中骁果与岭南骁果与虞世基对峙。
“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收其二弟，将尽杀之。吾等家属在西，安得无此虑也！”
杨广重南臣久矣，平杨玄感叛乱、解雁门困局倚仗的皆是兵将，却分外吝啬，不肯奖赏。他的大好头颅，自然当由被他抛弃的关中臣子与兵士砍下。
李世民凝神听着，身边程知节却有些无言以对：“天幕这次论炀帝，提出许多后世论调，本以为杨广是无可争议的暴君，却还有许多为之翻案的说法，因科举得罪世家而被推翻，因运河名传千古，这都什么跟什么？”
千年时光究竟改变了什么，“网庙十哲”竟恐怖如斯！
【最后是大运河，这个就更没意思了，吴王夫差争霸天下，为伐齐开邗沟；秦通灵渠，汉有槽渠汴渠；曹操更是凿白沟、平虏渠、泉州渠、新河、利漕渠，贯通河北平原；魏人修讨虏渠，开广漕渠，桓温开桓公沟，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杨广对运河的建设，是在先代这许多沟渠的基础上进行的连通，很多渠道隋末就已经堵了，全靠唐代苦哈哈修整疏通，不修则毁淀。
要谈功绩，夫差曹操他们都得分一杯羹，大家都是大禹再世。更别提这条隋唐大运河与我们熟知的并非同一条，现今的京杭大运河只取其中部分，忽必烈弃杨广最爱的洛阳而直至北京。
一个帝王为出游而造龙舟，为威势开运河，在天下大半百姓为劳役而死，妇女也被拉出凿渠时，说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只看运河建成的结果，就有些太可笑了。】
隋末的累累白骨堆积岸边，河上尸山遍布，督工拉走一车又一车随意弃之，成就施暴者的千古之名。
李世民点了点空中杨广的画像：“从来如此。没有值得称颂的功绩，就敛前人之果，没有堪称尧舜的德行，就彰先辈之功。”
运河通南北，开天地，自是不世之功，但放在帝王身上却微不足道。人们论文治，论征战，谈给后人留下的伟业和传承，论不死的世代和不灭的精神。
纵然真留下运河江波，用人命开出的通达天地，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第40章 隋炀帝完
【啥叫天道循环， 大概就是杨广赐死了他哥哥，千年后自己的墓又被同样名为杨勇的开发商给挖掘出来，故太子大仇得报啊。
说隋炀帝没啥成果，其实也不够客观， 但他经常让人觉得“要不你还是别想了”， 老实待着守祖产得了。
而步子跨得太大以至于玩崩了这种评价吧， 只能说，有领导力的老板会衡量员工的能力再派活儿，承接的也是公司生产范围之内的单子。上位者知道“这么做”的人很多，但重要的是“如何做”，目的很重要， 但身在其位， 看的便是实施的过程。
真按有些说法算， 那朱祁镇都能洗成绝世明君。首先，他仓促出征却被俘虏是因为步子跨得太大了，没有考虑到两天时间没法准备好几十万人的粮草和装备。其次，他被囚禁在南宫依然没有放弃，而是戴上面具绝望地生起孩子，直到朱祁钰病重夺门复辟， 是卧薪尝胆。
最后，虽然大明没有门阀世家，但有文官集团呀， 这一切都是文官集团下的黑手，而上位的弟弟和继位的儿子不顾血脉亲情，竟然任由他人抹黑——这套话术一分析， 嫡嫡道道还没有亡国的朱祁镇立刻弯道超车，得称万古一帝， 痛，太痛了！】
杨勇只觉身心舒畅，天幕今日说的都是他爱听的，杨广被如此批判，能活着都算他走运，原本历史轨迹上还有同名后人掘出杨广墓，岂不正说明自己得天道眷顾！
这厢朱元璋忍，再忍，实在没忍住：“朕怎么觉得后人针对我大明？朱祁镇那东西都说完多少天了，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
正往这头走的朱标闻言提溜着燕王逃了，寻思那也没办法……败家子儿多，但败家成这样的就那么几个，败家成朱祁镇这样的世所罕见，唯有胡、杨二人可比，天幕自然要提一提。他看着年轻的朱棣满是愤慨的脸，难以避免地想到不知为何到他屁股底下的皇位，又叹一声。
也罢，不谈这些，父亲派他外出巡视，趁天幕才说到隋唐，先把手头事做完，回来再提。
大明其他皇帝已经躲回屋去了，实在受不了这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的，朱厚照对祖宗们的窘迫毫无所觉，思索一番觉得甚是好笑。
“后人在讽刺方面确有一手，这说法我也会，卖官鬻爵的汉灵帝也是步子跨得太大了于是亡国，东汉有董卓袁绍之流，都是军阀和曹魏抹黑汉帝才如此，刘宏乃是为国库着想的当世明君。”
宫人惧怕虎豹，奉完吃食便躬身而退，无人陪他说笑，朱厚照也不在意，只看天边明明一片星，想后世史书如何写今时月。
【许多人对隋的认知来源于那一句“振蜉蝣之羽，穷长夜之乐”，隋炀帝的形象在此句的基础上变为一个在末路中狂欢的文青，胸怀大志困于时局。
但他们忽略史书上这段话的前后，流血成川泽，死人如乱麻。振翅的蜉蝣不是天子，而是匍匐的、易子而食的饥民，长夜秉烛而乐，烧的是人油制成的灯。
《隋书》中，隋朝覆灭之前有这样一段记载：“大业十二年，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
浪漫吗？当真浪漫，星夜捕萤，放诸山林，漆黑永夜中四野俱是萤火微光。
大业十二年的隋朝已走向穷途末路，时局乱如结麻，天子却在景华宫中征求萤火。这样脆弱易死的小虫也能捕来数斛，炀帝观赏它们，又将这耗费许多人力的数斛虫放出，只看它们光耀的那一秒。
但杨广所见的，又哪里是无法与日月争辉的萤火呢。
能照破长夜，光遍天下的，从来都是无数平民手中的炬火。】
杨广哼着陈后主作的《春江花月夜》旧曲，清商曲，吴声歌，江淮的月色依然同曲中唱得那般好。
他当年出巡，携无数美人贵戚，僧尼大臣，龙舟打造得那样高大精妙，两百丈的巨舟无法入水，要民夫现凿沟渠；四五十尺的船行在水上，房屋百余间，每个见到的人都要赞叹其华贵。金和银，珠和玉，都在他出游的五千余条船上被抛掷水中。
那时跟在船侧的是些什么人？他在天幕沉痛的叙述中乱了思绪，回想许久才反应过来，哦，是渔夫。
太过硕大的船无法如常行进，每逢急流，都需要活生生的人来拉扯这些水上宫殿。龙舟后那些巨大的彩船也要人一路看守保管，好让他们这些走水路百无聊赖的王公贵族看浮动在水上的花鸟造物。
他看“浮景”不多，因为实在比不上江淮半点，运河尽头总是好时节，烟云碧柳，吴娃歌舞，鸳梦胜过宫中许多。他抛弃关中，在这样的幻境声色里沉湎，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你是帝王，这样的享乐，这样的盛景，本就应当。
运河水上民夫血肉团团，江都十里花繁尽是清溪。
这样又有什么错……又有何错可言，杨广嗤笑，纵有不该，那也是江都的臣子巧言令色，扬州的风月勾人堕落，怎能说是他之过。
父亲积攒下那样多的家财，本就留给后世子孙来用，金银会积灰，布帛会腐烂，普通人留着也是造//反生事，如何不能为他的宫殿与运河多镶一块白骨。说什么平民手中的炬火，黎庶为王孙献出生命，难道不是自古通理！
宇文化及带兵进门，鲜亮的布帛缠上他的脖颈，天子陨命在金玉的殿堂。
杨坚与独孤皇后互相搀扶着，看天穹之上他们的儿子，每至除夕便在殿前设许多火山，焚数车沉香，以甲煎沃之，一夜便烧去两百多车沉水香。香气渐成血气，数丈光焰在火中燃烧，是扑不灭的流萤，光遍宫室的星星之火。
只需一点机缘，便能燎原。
【流萤是只能活三至七日的生物，杨广放之山谷，也将短暂的王朝放逐。暴虐的帝王被身后人缢死，给后世留下的是来自平民的震慑。
至高无上的皇权已不再那样权威，兔子逼急了咬人，这群种地的逼急了居然也能在四海掀出这样大的波涛与狂澜。
群山为之侧目，王孙为之愤怒，上层惊讶于农民的反抗，却仍陷于传统的政斗。有人自立，又因内讧而死，有人被扶持，却还是要被赶下那个位置。天道曲如弓，后来人要坐稳江山，必须要向皇位之下望去。
但愿意低头垂目的，从来都是少数。】
早在天幕提及农民起//义，多次说不起眼的贫苦百姓，便有野心家寻到机会，开仓放粮者众多——拳头不够大的时候，反暴君而行之的“爱民”便是个好招牌。
因常年修河开渠而面黄肌瘦之人倒是久违地吃了顿饱饭，濒死的民众被救回不少，各路人马都狠刷了一波名声。
薛道衡在路边看了一阵，能留住人的，从来都是些真切而坚固的东西，民心也需长久经营。高高在上许多年，纵然一时施恩换得名望，焉能长久，百姓岂会分辨不出。
诗人还不知自己逃了一命，继续颂着他的《小雅》，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能让此代的贫民缓一口气总是好的，但谁可补天……实在难知。
天幕结束得悄无声息，还是晋王的杨广扔掉手中的火把，陶然于沉香和甲煎。站在他队伍里的臣子离去了，围在他身边的宫人退去了，杨素像他抛弃平民一样反过来抛弃他，母亲气得昏厥，父亲暂时顾不上他，只送来一把白土。
他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焚香，北风烈烈而过，香气冲天，他想将那把土丢掉，但它顽固地粘在手上，像无数已死的生灵牢牢攀附掌中。
杨广只能像后世说的那样吃下它，但白土无穷尽，直到腹中鼓胀也没能消失。杨广不耐烦地垂手，触到一旁焚香的火堆，泥土滴落其中，溅起星火无数。
萤火一样的光亮照彻长夜，渐成无法挽救之态。沉香甜润甘凉的气味弥漫四野，大兴城的日月于香雾中朦胧，苏醒的帝后看着晋王处冲天的火，并不知该向谁托付身后事。
死了一个逆子又当如何，杨勇难道是能担天下的料子么。
但这次的新天幕却来得极快。
【恩格斯有这么一句话，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隋末的累累白骨是旷世人祸，皇位上的人要为之献出自己的头颅，继任者也要对此给出他的解答与补偿。
春秋圣贤的时代过去了，国境归于“至圣”的皇帝；神王的时代落幕了，金乌不再来，“神”赐下权柄的天子传至今日，死于平民的火；在此之后的，是属于“人”的君主。
凤凰涅槃是郭沫若为西方神鸟编织出的诗歌，东方的凤是不死的，但他同样要回望平民点燃的烈火。
运河水奔流而过，江川滔滔，日月昭昭，凤凰的羽翼拂过寂寥世间，留下能传万古的诗篇。
西方有快乐王子的故事，燕子啄走王子宝石做成的眼睛，换来普通人的快乐。东方的王子披着他的铁甲转战千里，凤鸣声划破苍穹，带来属于百姓的世代。
青史在上，不断叩问他，你是否愿意以你华美的羽翼安抚黎庶的痛楚，像西方的王子一样，献出你宝石的眼睛和铅制的心？
——东方的公子乘着凤，笑说不必，我的心是滚烫的，我将亲手改变这一切。】

第41章 大争之世
【慨然抚长剑， 济世岂邀名。
李世民凭借他出色的战略眼光和战斗意识登上历史舞台。雁门关救驾杨广，打心理战术；河东对屈突通，开辟西线战场；追宋金刚，一日八战， 皆破之， 俘斩数万人；击薛仁杲， 平刘武周，封尚书令；东进击王世充，虎牢关一战擒两王，李渊封无可封，只能让秦王再领天策上将， 陕东道大行台， 功绩长得念都念不完。
会打仗的将军很多， 皇子也不少，但上马能战下马能治，还都做到顶尖的，就问翻遍史书能有几个吧。而且人还不是那种推土机一样靠着蛮力推过去的，论战术也是TOP级。
大家应该都玩过历史人物主题的卡牌游戏，抽取到的角色有数值， 一抽是张金卡，诗仙李白，文学值一百， 绣口一吐半个盛唐；再一抽银卡，史学家谈迁，幸运值个位数， 花二十几年“六易其稿，汇至百卷”写出来五百多万字的明史《国榷》， 本来好好在家放着，一朝不慎被偷了。
李世民要放在这样的卡牌游戏中，军事技能点基本上拉满了，不过回头一想，他唐太宗又有哪个数据不优秀呢，活脱脱的六边形战士啊。】
就算再不知兵事，听到那一日八战与一战擒两王的功绩，也该清楚李世民能力之强。
身处隋末的李渊搂着还圆乎乎的儿子狠亲了两口，下意识忽略那封无可封的未来。未真正站上权力巅峰之人无法想见汹涌波涛，不知道另一位面的自己已伤透脑筋。
李世民也环着自己的儿女正看天幕，贞观臣子们或回忆陛下风华，或笑当初不识相的自己，无人提起太上皇。
刘邦听着后世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公子，难得生出些钦羡之情。他每天看着刘盈那副样子都有股无名火，若有子如此，还愁后头有吕家人的事儿么？
汉初的高祖还不知道李世民已经在后人话本里给他的前任始皇帝和他的后人刘备当了无数次的儿子或救火队长了，又说几句跨越时空把刘彻或李世民抱来养的俏皮话，盯着那“次子”咧咧嘴。
如此卓越的天分，如此耀人的军功，皇帝爹却只封官职，想必这次子上头还有个长子占着太子位。
刘启不知道自己儿子被祖宗馋上了，正陪王皇后搓刘彻呢，爱子还小，正是最好玩的时候，加上天幕对未来武帝的赞颂，一群人真把他当个“掌上明猪”稀罕了。
景帝倒也看出李世民的处境，但对李渊的操作很是鄙夷： 这么好一儿子就给点官打发了，做皇帝能不能有点魄力？实在不想废太子可以让他直接去世啊，踌躇至此，无非是怕秦王当上太子之后威胁到君父的位置。
帝王将相怎么想另说，商人们却从中嗅到些新商机，天幕说的这卡牌数值游戏倒是可以一用。当代和前朝不好提，死了许多年的却不要紧，像那三国，魏蜀吴如此精彩，人杰辈出，文臣武将多如天星，用这一背景出套精致卡牌，找名家画得威风些，有闲钱的自然买账。
商人们讨论几句拌起嘴来，无他，数值不好定。这个说关公义勇，那个说吕布无敌手，再来几个评谋士才华的，计划没定好，人已经吵了七八轮。
有心爱人物的忙着争排名，不在乎的书商已经抓住这个空子直接开印了。数值排得随意，卖得却奸滑： 这家老板发觉各人自有喜好，整套不好卖，便走了个随机的路子，分了魏蜀吴三堆，买的人从那堆里随便选购，但卡都是蒙上的，打开是谁全靠缘分。
做生意的，一通百通，非印刷业的老板一合计，咱家酒楼也能这么搞啊，请城中老饕给菜品美味度打分谁不会！
有点小钱的书生正看着天幕，忽然觉得一阵哆嗦，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提前出现了。
李白正于江上行舟，万重山随水流而去，他听到那“诗仙”的称谓不觉有什么，但那半个盛唐……确实是半个，太宗创不世之功，但天下到底也只有这么一个唐太宗文皇帝。
谈迁才辞谢了大人们为他推荐的官位，不愿以国之不幸博一官，又被内阁大学士拉回去殷切叮嘱：“孺木，你那本《国榷》若是修好了，便将稿件交于圣人吧，五百万字一朝付之东流，可悲可叹之。”
被拽住不放之人笑了笑：“自然会妥善保管，能被后世所知，想必我后来又补写此书。经其事，想其文，说不定丢书那许多年，我又历山川，见许多人事，方能再成。”
高弘图点了点他：“一片史心，痴儿。”
贼子家中的书被狂风卷过，厚重不堪的书页回到它原来的住处，书生案上的白纸扑棱作响，化为许多白鸟，飞渡而去，司马迁从千古尽头回望过来，看向他的后来者。
【儿子有本事，当爹的很喜欢，但儿子太有本事，性质就变了。
早在李世民被封尚书令，他就已经到了唐现有官制的顶点，李渊没办法，加号天策上将、陕东道大行台，位在王公上，许自置官属。看着就挺奇怪，都封无可封了，为啥不直接让人做太子？这是你亲儿子，又不是外人，搞那么多花头做什么。
没办法，虽然二凤确实超出版本的强，伟人认证的“自古能军无出李世民之右者”，但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太子李建成还尴尬地站在朝堂上呢。
李世民有本事，但太子毕竟没啥大错，再加上李渊可能也有点不好说的心思，二儿子牛啊，尚书令不够，天策上将不够，那太子之位能够吗？万一他当上太子了又建新功，难道还要他这个当老//子的提前下台把皇位腾给他不成？
但初建的帝国风波不断，窦建德旧将刘黑闼也举兵反了，还要儿子来收拾。天策上将亲率精骑，斩首万余级，悉虏其众，平河北，回师还收拾了徐圆朗，李渊苦哈哈给他加封十二卫大将军。
七年，突厥寇边，李世民与之会谈，突厥撤军，八年，领中书令。】
正尴尬地站在朝堂上的李建成： “……”
好恐怖的未来，好可怕的弟弟。自从天幕第一次讲史，说到那要命的唐太宗和他老长一段的谥号，朝中的风向便开始不对，但秦王还算有分寸，每日安分待在自己府上，他想找事都没办法，只能暂且按下。
最近李世民终于出门，后世却又开始说他这个好弟弟如何军功卓越，堪配太子之位，简直不把他这个真太子放在眼里！但他竟又有新功……李建成理了理弟弟的职位，每一次都是实打实搏命挣来的，只觉一阵绝望。
秦王站在许多日不见的兄长面前，背后是半壁长安。日光在长安城千家万户的瓦片上拂过，折出斑驳色彩，太子被这样的光晕灼痛双目，恍惚间如见金凤。
李建成顺着这只凤飞行的轨迹看去，它停于弟弟的肩上，又在踏入宫殿时幻灭，抬头再望，父亲在背光处端坐。
嬴政咀嚼着“伟人”二字，这个称呼实在有些奇怪。就天幕上这位女子的态度来看，后世大约已没有皇帝，人们对王权并无敬畏之心，才能如此轻松地评断。
时人称圣，曰明，把执政者高高地架起，但“伟人”是个温平而崇敬的称呼。
天幕常说百姓，这个人应当和许多普通人站在一起，人们以伟大评价他，复述他的话，以他对帝王的评价认可李世民的功勋，但他又是怎样一个人？什么样的人站在历史河流汇聚之处，旁观他们这些千年的风沙，再让这片土地孕育出这样鲜活的儿女？
【到政变之前，李世民身上已经背了无数官职，向他们走来的是天策上将、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益州道行台尚书令、雍州牧、蒲州都督、领十二卫大将军、中书令、上柱国、秦王李世民，当之无愧的大唐大冰。
经常有人说李渊不愿意废太子是被亲戚家的事儿吓到了，怕废长子立二子再来一个杨广，怎么说呢，也太辱二凤了。不管是能力还是心性，那都完全不是一回事儿，就看这个官职吧，一滴血一滴汗踏踏实实打出来的，和杨广这种被老爹派去刷经验包的有本质区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渊李建成估计都有些汗颜了，但没办法，打完仗回来还能不给东西吗？国朝刚立啊，不能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但位置给了，秦王的权势又重了，父子俩整日愁云惨淡的。
在许多人已知的历史中，这段时间的李渊和李建成那真是迫害功臣的大恶人，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勾结后妃，整日讲小话，李渊对太子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逢事儿就先给二儿子来一下，再轻轻揭过。
后世对这段故事的猜测和探讨实在是太多了，说李渊端水没端稳洒了的，说李渊搞制衡失败的，说李世民被宫廷霸凌忍无可忍奋起反击的，说李建成是柔弱小白花被狠心的弟弟抹黑的，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但我们都知道，优秀的人从来都有登高位的决心和魄力，他们知道自己功绩如何，也能轻易看出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什么斤两。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非常确信自己将得到什么，毕竟——】
“大争之世，舍我其谁。”
秦王笑着接上天幕的话。

第42章 玄武门
【后世对于李渊的个人形象塑造一直有分歧。部分人认为他是个懦弱的碌碌无能之徒， 人生最大成就是生了好闺女好儿子，打天下全靠小辈；另一部分人觉得这老头很阴，自己和二儿子之间的矛盾外包给了李建成，一天天坐山观虎斗， 最后被儿子拿下也是应得的。
李渊对这个打下大半江山的儿子有忌惮吗？那肯定的， 老皇帝心思多着呢。什么叫“上每有寇盗， 辄命世民讨之，事平之后，则猜嫌益甚”啊，用你的时候好声好气指望你打胜仗，用不着了把人扔一边， 完了还要猜猜这儿子有没有反叛之心， 非常标准的皇帝老登。
杨文干谋反， 太子李建成被卷进去，李渊让二儿子带兵平乱，允诺改立太子，回来反悔了。李世民去东宫参加晚宴，喝毒酒吐血，皇帝表示秦王一直就不太能喝， 以后别夜饮了。
又说既然兄弟二人无法相容，你就回洛阳去吧，自陕以东的地盘都归你了， 可以像汉梁孝王一样建天子旌旗，但话说出来又反悔，李世民依然被扣在中央的政治漩涡中。
怎么说呢， 李渊忌惮归忌惮，但手中持有的到底只是身为君父的权威。当爹的尽可以坦然地说， 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就像博主和马云的财产加起来价值千亿。
归根结底，在这场天下之争中，厥功至伟的还是秦王，要么后世只知太宗不知高祖呢，朱元璋直接把他踢出去了。在现代拎小学生问唐朝有哪些皇帝，有时候就会听到一些不通历史的质朴回答，比如开国的唐太宗，中间的女帝，亡国的唐玄宗。
至于唐高祖，什么李渊，我不知道李渊是谁。】
李隆基又饮一杯，听至此处只觉快意，那位再如何，武周也已经过去了，如今依然是李唐的江山。千年后还有人将她认作大唐的皇帝，她的功绩她的成就，包括她的大周，还不是要算在我泱泱大唐中。
天幕再如何赞美吕雉，女人的王朝也如此短暂，想来往后亦不会再有。她们常伴帝王身侧装饰盛世便足够，谁会把江山事和女子联系在一处？
众人愕然那女帝就出于唐，随即失笑，虽然都清楚能当上开国之君的多半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但后人的认知足以说明这唐太宗未来如何功业煌煌，以致完全掩盖父亲的光辉。依天幕所言，李世民与太子之间已是摩擦不断，父亲却一直从中和稀泥，允诺之事也并未兑现。
如汉梁孝王故事……可不是如梁孝王么，但相似之处不是建天子旌旗，而是刘启当年也是以皇位承诺刘武，待七国之乱平定后又堂而皇之把刘荣抬上了太子位。同样以虚诺教人为之奔走，怎么汉景帝做出来就让人钦佩其才智，你李渊做出来就这么不得劲呢——还不是因为李世民军功太高，回报却不够。
刘武当年是抵御各路诸侯，李世民好歹是开国之功，征战遍天下，要没这个爹早都自己登基了，唐高祖居然还指望兄弟二人和睦相处。天幕说到现在，李建成又有哪一处能比当年刘启，压得住自己的弟弟？
真&#183;幸福家庭&#183;爹亲手废太子铺路&#183;病重挣扎加冠&#183;名正言顺&#183;有功必赏&#183;对大将军都很放心的刘彻冷嗤，无能之人从来如此。
能在战场立下赫赫之功，又被后世赞为下马能治的皇帝，岂会一直盘桓于兄弟暗处争锋再被父亲按下那种宫廷把戏。
就算李世民不是皇帝认可的继承人，身边也必定会围绕许多同样的建国功臣，谁愿舍弃同打天下的皇子，转而支持并未有太多成就的太子？追随者多了，有些东西就算李世民不愿也得考虑。
太子不会放过一个功绩声望远远超过自己的弟弟，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的势力和属臣。矛盾只会越来越尖锐，到那时，这位年轻而英果的秦王又当如何抉择？唯有争。
汉时的帝王其实猜得到初唐皇子会做出怎样的应对，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天幕，一如汉关长存，亘古注视长安灯火。
【一旦李世民不愿意，或者说，懒得再忍受太子的小动作和父亲的无作为，大唐的政局自然会发生转变。这样的变化甚至不能说翻天覆地，因为很多人很多事，只是从暗处被转到了明面。
玄武门之变，唐初政治的关键节点。武德九年，太白经天，观者曰：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李世民闻之，密奏李建成二人淫//乱后宫，哭诉一番，李渊决定第二天把大家聚一块问问这个事儿。
六月初四，秦王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属臣入朝，埋伏于玄武门，李建成、李元吉入宫，秦王射杀太子李建成，李元吉死。
哥哥弟弟解决了，那肯定要慰问一下老爹。李渊正泛舟海池，尉迟恭擐甲持矛，和大惊失色的、即将荣升太上皇的李渊汇报了今日进程，太子齐王作乱，但不必忧心，秦王已经解决了他俩，接下来就派我过来保护您了。
其他人对秦王的热心肠予以肯定，觉得该用太子之位奖励他，李渊颤颤巍巍表示，好好好，朕一直就是这么想的啊。
英明的太子莅临他忠诚的大唐，父子俩继续演他们还没结束的物理意义上的《摔跤吧！爸爸》，李渊客套一下，表示之前都是误会，爹爹错怪你了，李世民也很伤心，父子两个抱在一块儿哭上了。
虽然这段确实很热血很风云变幻很有政治压迫感啦，但流传到现在其实大家的关注点真的偏了。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写到这里，可能是觉得造//反上位不太政治正确，没法给读者良好引导，思虑再三，给这场血色政变添加了一点父子亲情小互动：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于是淋漓的血色被忽视，每个读到这里的人都在问，就，虽然学术上对此给出了很多说法，但这个“跪而吮上乳”吧，它真的很怪啊，大宋文人能不能不要写这么奇怪的东西！】
“……”
太宗陛下振作精神，准备坦然接受后人对玄武门一事的所有评判，却发现后世子孙的注意力不知道偏到哪去了。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助，想拉住皇后的手吧，一转身李承乾李泰李治几个人都盯着他，皇帝无助摆手，不，朕不需要你们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孺慕之情，就让这一切都随大哥四弟一起埋葬在武德九年吧。
长孙皇后侧过脸偷笑，这样才好呢。后人对这件事的叙述语气这样戏谑，并不在意陛下杀兄胁父，亦不认为此举有错，只是随意而散漫地吐露它。
天幕下许多人又陷入一番争论，论李世民无君无父、行事急切、明明有更稳妥解决方法的学究和秦王不争便死、能者居上的书生吵得沸反盈天，认为此是人伦惨案者有之，说是正常政治斗争的亦有之。
但唐宗毕竟是唐宗，若是旁人行这等弑兄逼父的恶事，少说也要得些唾弃，如今轮到李世民，许多人也只是争个道义对错，而非对这位天子有什么指摘——昭陵还在那里，至今依然时不时有人前去哭一哭前路，谁还能为隐太子李建成真心谩骂难得的圣君？
倒是大宋，许多人看司马光的神情都带了些微妙。跪而吮上乳这个记载吧，乍一看没什么，效仿羔羊跪乳表孝心，可天幕单独拎出，再想想确实怪得很。
司马公倒是八风不动，他修此书本就是为了教化，自然要按照他奉行的写。
李建成人还站在朝上，心已经跳出长安城了。他看着站在面前温和微笑的李世民，心中只想他能那样轻易地带许多人埋伏于玄武门，但守卫不觉有异，大臣们不觉有异，当天陪父亲游湖的臣子们甚至还在两个皇子身死后帮腔……
秦王的势力，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入至此了么？
太子看向皇位之上的人，他知道自己从来都无法真正和这个弟弟抗衡，除了嫡长的名头，依仗的还是父亲。但陛下面容苍老，须发皆白，看完天幕只长叹一口气，向他投来无奈又悲悯的眼神。
乾坤已定。
【本来想要个体面，当爹的和当哥哥的装聋作哑有什么办法，现在好了，搞得大家都不高兴。
说人话没人听，只能动用真家伙。这场政变看似突然，细察就会发现，秦王并非没有政治准备，说得夸张点，太子齐王和在如来佛手心蹦跶没什么区别。
过去这些年，李世民凭借自己实打实的军功和天策上将府之类的机构招揽了许多英才，幕僚追随他，曾经的敌人认可他，长安城也在他的部署下被渗透得像个筛子。
李建成身边的间谍不说了，就说玄武门当天，守门的常何是他的人，守门的敬君弘挺身而出和东宫打起来了。高士廉释放在押囚犯，发了兵甲让他们去芳林门配合李世民，然而那么老长一段路，那么多抄着家伙被放出来的囚犯，甚至都没人和李渊这个做皇帝的吱一声。
换言之，朝中众人心知肚明，也没有人出来拦一拦，大家非常默契地集体失明失聪，让秦王带着他的臣子们完成了这场政变。
而武将呢？好家伙那更是老熟人了，李靖当时在打突厥，IP不在长安，但他当年也是说过“大王以功高被疑，靖等请申犬马之力”的，李勣同样，大家心照不宣，自己都想帮着干点啥。
玄武门有兵器碰撞之声，太子何故谋反？哦，是秦王在杀太子啊，那没事了。
就问这样的逆风局，李渊和李建成能怎么办吧。后世也有把这位隐太子抬入网庙十哲的，认为他要真登基了功绩不亚于唐太宗，李世民败坏人伦给大唐皇室做了超坏的例子——讲道理，刚刚经过五胡乱华、南北朝和他隋的乱世，死了的皇帝能堆成山，宫廷政变这种控制在上层内部不影响百姓的操作已经很不错了。
再者，要说李世民开了什么头，人家开国打天下你不学，广开言路你不学，爱民如子你不学，好的全都不学，光认得玄武门几个字了是吧？】
历代欲学那唐太宗也来上一出“玄武门之变”的皇子皇女都尴尬地笑了笑，坐回了原位。
曹操冷着脸，想魏晋还有他们曹氏皇帝被司马氏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弑杀呢，司马家痴呆小儿更是被一群宗室踢来扔去，外族入关人性沦丧，他光听天幕讲解都知道如此时局下有为之人会如何争先。
他瞥了眼陪坐的小皇帝，乱世后的掌权者，要的可不是优柔寡断。
唐宫不以为意者却甚多。太宗英明如此，后人岂能轻易比肩，开国之功是没有了，但他们上位后何尝不能再做个虚心纳谏的圣明天子？兄弟姊妹没几个好货，这江山自然要给最合适的人，焉知此人不是自己？
苦海滔滔，能回身者早登岸了，留下的俱是执迷不醒之人。
【玄武门一变，上位的是千古之君唐太宗。经常有人说李世民非常悔恨把哥哥杀了，但翻一下史书，人家在玄武门赐宴都不止一次好吧。
请看他写的五言排律《春日玄武门宴群臣》，娱宾歌湛露，广乐奏钧天，很开心开party，最后还在考虑国家大事，根本没在怕的。
但历史有时候就很莫名，汲取了父辈经验教训的李世民对自己的儿子们加以厚爱，又在中年时再次面临了古今明君同样烦恼的继承人问题。】

第43章 李承乾李泰①
【在玄武门之变中， 人们将关注点放于绝对主角李世民身上，但还有一位无法忽视，即未来的文德皇后长孙氏。《旧唐书》写这位秦王妃与房玄龄一道“同心影助”，“太宗在玄武门， 方引将士入宫授甲， 后亲慰勉之， 左右莫不感激”。
太宗对长孙无忌信重非常，长孙皇后屡劝之，又以韩非东方朔之例劝告帝王，忠言逆耳利于行，你一个当皇帝的， 多听臣子的话没坏处。
还有大家都知道的魏征笑话， 敢于直谏当然是作为臣子的美德， 直言之路启，从谏之道开，但皇帝一天天被说嘴难免有情绪。某天李世民又被魏征说了，罢朝之后很不爽，表示“会须杀此田舍翁”，长孙皇后听了穿上朝服祝贺主明臣直， 之前也赞其“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是真社稷之臣。
有在兵戈刀剑处勉励士兵的勇气，自然也不会缺少在偌大政局中转圜的智慧。
虽说现代人的审美已经不太欣赏这种“千古贤后”的人设， 大家更提倡不做谁的公主做霸气的女王，但“贤后”也不仅仅是单薄的男性挂件。大家认知里那种“成功男人背后贤良淑德的女人”大多没这title，她们是同样活生生的、站在至高处发挥自身作用的存在。
青史浩浩， 能在史书载以一笔的女性从不是站在对立面的。千秋之下惊鸿照影，有巾帼处， 便值得停留称颂。】
李世民紧握妻子的手。相伴多年，危难急流一同淌过，他与观音婢早就融合成不可分割的个体，岂是后世所说隐在帝王身后贤良淑德的挂件。
众卿自是知趣，对皇后贤德多有赞誉，夫妻二人相对而笑温情脉脉，待转过脸，便见魏征故作正经：“陛下真有此言？”
“……”
虽说现在的天子还没有出此抱怨，但李世民遥想一番，觉得确实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诚恳认了错。魏征又劝了一通不惜己身但求陛下常纳人言的话，方心满意足归列。
男子们默契地忽视所谓女王，吕雉把玩着手中印玺，看着天幕上“长孙皇后”与“秦王妃”的字样，隐约察觉到之前所说的“男性叙事”是怎样的存在。
后世叙述必以史料为准，但讲述之人恐怕自己也没发觉，有此智慧和贤名的皇后，居然也没能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后世么？
【年少夫妻，同路而行，共攀险峰，相携一生，这样的故事无论用怎样的笔触描写都很动人。有些朋友爱嗑，觉得放到绿江古言频道能上金榜；有些朋友觉得难评，男性王朝的史书上没有真正平等的爱情，这些都是大家的自由哈。
但初唐的政治//局势中，长孙皇后的存在确实影响到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最典型也最大的，便是她身死之后的储位争夺。
好梦从来短，甘苦与共的日子也转瞬便过。不知道是生育年龄太早伤身体，还是哮喘发作太频繁，对丈夫孩子心脑血管疾病的担忧，抑或是精神压力大，我们无从得知。总之，这位素有佳名、深得帝王尊重的皇后并没有活过中年，仅在三十六岁便早逝，留下丈夫和儿女们大眼瞪小眼。
女性在家庭中的位置多么重要，如今能调和的人离开了，荆棘上缠绕的布料被抽去，所有人都要从和乐融洽的氛围中脱身，踏入皇权的争夺场。
刚刚讲过玄武门，李渊究竟是什么心态不好说，但他确实没有做到一碗水端平。李世民还是个漂亮小孩时他对这个次子疼爱非常，涉及到真实的权力争夺后，帝王的天平明显偏向了太子那端，放任他对秦王的针对与伤害，直至最后喋血的终结。
当年的秦王痛定思痛，觉得朕当然要和糊涂的太上皇不一样，皇后仙逝了，朕要给孩子们双倍的爱！要让孩子们都感受到来自爹地的爱——问题就这么来了。】
长孙皇后顾不上自己的死亡，只想劝阻身边帝王对孩子们一视同仁释放父爱的行径，但李世民听到那“三十六岁便早逝”的评断，整个人都失了神魂，连声为皇后唤太医诊治。
这么多年过去，能诊出的问题早就诊出来了，还用得着天幕说？哮喘正对气疾症状，他对那“心脑血管疾病”研究再三，确定这说的是风疾。
风痹之症，发作时气血淤滞，风痰瘀血痹阻脉络，后世将其病灶定在心与脑，血液流通于管道……
太医斟酌再斟酌，对皇后的气疾只能针对性添几副汤药，劝诫皇后莫要伤神，多的却做不了。而风疾是困扰皇室的大问题，从太上皇到今上到皇子，就没一个能根治的，想来当今医术无法解决，不如指望天幕说一说。
李世民闻其话音，并未怪罪，忧心忡忡让他退下，只紧攥皇后衣袍，内心凄楚。
生子，病痛，精神压力，便是这些带走了他的观音婢么？平日看膝下儿女千般可怜万般可爱，如今却被往日那些多子多福儿孙满堂的祝贺刺痛。他决意请妇科圣手为妻子温养，再劝她将诸事放一放，珍重自身。
帝王正漫漫而思，皇后却扳过他的脸，盯着他一字一顿：“陛下，请收心听天幕所言。”
【古今帝王众多，大家对每个皇帝的看法都不同，有些有刻板印象，比如秦始皇，很多人觉得这是祖龙大杀四方，肯定是威严不苟言笑。其实人家挺疏朗的，拉得下面子，会“大笑”，平时听点音乐，“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哪像一个阴鸷的皇帝会说出来的话呀。
而汉武帝刘彻，也不是带个“武”就力能扛鼎双开门冰箱的，前面说过，文青嘛，看他写的诏书就能窥见其文学水准。史书上的汉武帝也没有特别剧烈的情感波动，烈日的升与落是不为外物所移的，它只是平静地行过。
唐太宗在古今帝王中就属于比较亲切的那一款啦，很多朋友对他的印象之一就是哭包。老爹不肯退兵哭，亲人生病了哭，臣子死了哭，天子的眼泪不常见，但他愿意为许多人流下。
见于史书的情感便是“大笑”、“大悦”、“欣然”、“悲恸”、“号恸久之”，一个会大哭大笑的皇帝无疑让人喜爱，这样的性格淡化了君王高高在上的一面，让他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神”和“圣”的天子。但“人”常怀情感，就势必会栽倒于情感。
长子李承乾做了太子，李泰没有储位，却得了个“宠冠诸王”的名头，九岁就封越王，任扬州大都督，领十六州军事。后头又封，领雍州牧，徙封魏王，遥领相州都督，礼秩逾制，各项待遇都很超过，又特令就府别置文学馆，任自引召学士。
与一些人印象中的溺爱李泰导致太子势弱不同，李世民再三强调过长子地位，但他这种溺爱怎么说呢……属于端水式的，给李承乾一点，再给李泰一点，青雀地位高了，那再给太子加点资本，以为这样就能各自相安，不重复当年错误。】
绝对的公平，与绝对的不公何异？
朱元璋和一群儿子聚在一起看天幕，朱标被他派出去巡视地方了，这时候便分外想念长子。唐太宗文治武功没得说，在当爹这方面却实在糊涂。他当年受冷待不平是因为他有泼天的军功，把李建成比得一无是处，李泰一个太平皇子，平白得这么多只是徒添野心。
他这个小民出身的都知道，要立太子，就要给太子树立起绝对的权威。让手下的文臣武将都熟悉他，弟弟们听从信服他，太子超然于所有皇子之上——这样才是太子。
长孙皇后稳了稳身子，实在不知该对李世民说什么。
太超过了。她知道天子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又怀揣着怎样的父爱与温情，但实在太超过了。
青雀身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拥有太多，帝王的目光却依然长久停留于他。怜子当然好，但承乾位居储君，本该是唯一的那一个，青雀非储却得到太多超出常规的东西，只会让人细思帝王意图。
朝臣多敏锐，从龙之功又多诱人，人们揣度皇座上天子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赏赐，固执地认为这其中存在某种暗示，太子与其他皇子的地位会因其改变。
民间常言惯子如杀子，在这样的宠幸与纵容下，如何保证李泰的野心不膨胀，如何教长子深信其地位稳固？但她自认对承乾有几分了解，应当还有什么别的事影响他的心性……
皇后看向儿子们，破防的却另有其人。
李纲已经在思考请辞书该怎么写了，他最开始做杨勇的太子洗马，杨勇被杨广害了；投唐，任太子詹事兼太子少保，多次劝诫李建成不得；如今做李承乾的太子少师，本以为颠沛一生终于能安稳度日，如今天幕一言，恰似五雷轰顶，人怎么能有这样的运气！
没人顾得上李纲，褚遂良毅然开口：“陛下此举优宠太过，岂不闻梁孝王旧事？窦太后宠之甚过，卒以忧死，庶子虽爱，不得逾嫡，此祸乱之源也！”
太宗听着熟悉的梁孝王旧事觉得有些心梗，天幕却不知帝王困扰，依旧平稳讲述。
【对唐太宗来说，这个是他的好宝宝，那个是他的胖宝宝，都是他的心肝肉，哪个也舍不得冷落。
虽然这么说显得太过残酷与不近人情，但事关江山社稷，父爱也并非轻易便能许出。
天子在乎的、看重的、视线聚焦之人的身后，从不会潦草荒芜。】

第44章 李承乾②
【唐太宗长子李承乾， 早闻睿哲，幼观《诗》《礼》，素有佳名，八岁就被立为太子。李世民爱子， 很早就给这个儿子铺路， 重臣名师都安排上， “使裁决庶正，有大体，后每行幸，则令监国”，地位那叫一个稳当。
按常理来说， 他会像他爹妈预期的那样， 接过李世民治下的国度， 顺理成章登基。然而大唐的皇位继承好似超脱五行之外，不在六界之中，本来挺正常的太子，依然没能在储位上安稳待着。
影响较大的一点，是李承乾瘸了。足疾因何而来不清楚，史料中并没有他受伤相关记载， 后人推测是糖尿病导致的走路艰难。
古人对跛足的评价不是很妙，“跛者不踊，身有痼疾， 不可犯礼也”。春秋时期，晋国正卿郤克，堂堂大元帅出使齐国都因为身体残疾受辱， 很多朋友就寻思了，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人能瘸吗， 文艺作品里有残疾的皇子好像默认退出储位争夺啊？
说白了，古人对皇位继承人要求如何，主要还是看皇帝个人的权力和意志。
前人司马衷IQ五六十都能在那坐着，梁元帝萧绎瞎了一只眼不愿勤王登基也没有大臣说什么，大唐后头的顺宗李诵更是口不能言。严格是真的，但只要君父或自己够坚定，很多事情就是薛定谔的严格。
李世民对此的反馈一直很积极，没有废太子意愿，后面也再三表达过对长子的支持：“太子虽病足，不废步履。且礼，嫡子死，立嫡孙。太子男已五岁，朕终不以孽代宗，启窥窬之源也！”
太宗陛下确实强调了，很多大臣也听进去了，在后期李泰受宠时自发维护太子利益，李泰一派也没什么人以身体问题进行攻讦，证明大家确实对他的足疾没有那么看重。但很要命，太子殿下自己心态跟不上。】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长孙皇后把几个孩子都搂到怀中，挨个摸了摸脸，最后贴着李承乾的额头，也没说什么他该多信他耶耶一点，若他足够自信便能避开祸事的话，成长中的孩子终归敏感。
她只是在心中默默，这次既有上天垂怜，让他们提前得知后事，能否一切安然，避开近在眼前的未来。
又被天子急急唤来的太医抚须，垂头，沉思，轻啧，把那“糖尿病”三个字颠来倒去解读，最后只能让太子少食甜物——顺便把皇家饮食都改了，天幕之前就说你们李家遗传病多，现在一块儿吃点清淡的吧。
希望后世之人能多说些医药或其他，千年时光如此长久，久到他们这些老东西都变成散落长河的砂砾。太医兀自神往，彼时的人们能存活多久，医师又如何诊疗，甘露子，半枝莲，鹿衔草，鹰不泊，这些草药又将以何种配法活在新的时代？
朱棣看着自己胖成球的大儿子，心内认同。
此时的他已经把向来有野心的第二子打发出去，长子身形肥胖，有足疾，常跌倒，要宫人搀扶着才能如常行走，谁见有臣子指摘了？还不是为太子筹谋。
他看着艰难挪动的朱高炽，无奈扶额，伸手唤孙子过来。朱瞻基在朱祁镇事后萎顿多日，如今只乖巧上前，自发充当父亲的人肉拐杖。
善战的前燕王看着这副场景有些无言，太子是真的不能再胖下去了。说起来李泰也是体型肥硕，需乘小舆至朝，从这方面来说，唐宗的两个儿子也没什么差别……
【关于李承乾的“学坏”和堕落，大众普遍认知是他是被多方面因素打击才这样的。妈妈去世了，爸爸爱弟弟，老师不和蔼，身体不健康，好好一小伙被很多稻草压倒了才这样。
翻开史书，太子曾经很上进哈，像所有我们知道的完美太子模本一样，聪明，稳重，温和。结果长大了“好声色慢游”，开始学坏，怕爸爸知道，人前还伪装，左右进谏就“痛自咎”，大家都觉得挺贤明，人后开始“退乃与群不逞狎慢”。
怎么说呢，这种玩乐大概可以归于青春期玩心或者叛逆期到了，但把它归为足疾或偏心所以放纵，那未免有点牵强。
怕被废紧绷吗？也没有，因为难受所以摆烂吗？人前尚且表现优异。伪饰是一回事，真正的行事又是一回事，再看他此后做了些什么：
李承乾宠爱乐人称心，太宗大怒，杀之。太子在宫内树冢立碑，日夜哭泣，称疾不朝，累数月，李世民忍了；学胡人椎髻，寻橦跳剑，热热闹闹大家都听得见；偷百姓家中牛马，搞行为艺术，好突厥言及所服，玩cosplay，屡次派人刺杀老师，这些居然都被忍下去了。
爹地唐太宗像一个饲养比格犬的忍人，说宠爱李泰，但对这个长子真算得上千般迁就。都这样了，也没说过什么重话，做过的只有派名师指导他，搜访贤德以辅储宫，把魏征这种级别的人塞过来当太子的老师，说他想废儿子就挺冤枉。】
朱翊钧差点没稳住，世上居然有这等对师长不敬之人？说不敬都不足以概括，屡次刺杀，是何等深仇大恨。
年幼的皇帝偷眼看自己的首辅，想必李承乾没有张先生这般贴心的老师。
他才登基不久，对朝事万般生疏，一切有赖先生教导，想必以后也会君臣相得，二人做一对能被后人评说的师生典范。
“高明？”在场简直无人相信天幕说的是李承乾。
身为储君，沉溺声色或宠爱乐人尚可回头，但效仿突厥和刺杀师长谏臣，甚至不止一次，这般狂行，已经不是悖逆二字可以概括的了！
李承乾原本扑在母亲怀里，此时僵直了身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无法探知未来，只困惑究竟是足疾和父亲宠爱弟弟在先导致他的狂乱，还是他先令父亲失望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几乎不愿抬头看旁人目光，只觉有两道湿热哀切无法忽视的视线盯着他，几乎要灼出深红的血。
就算弄清先后顺序又怎样……李承乾惶然地想，耶耶宠爱李泰，以为自己被弃，母亲去世，进言太过，这样的种种，难道便能掩盖他行刺臣子的举动么？于志宁就站在他身边，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李世民只觉荒谬，他的太子竟会偷窃百姓赖以生存的牛马，魏征抚袖，扶了一把天子。直谏太过这话太含混，后人总该说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谏言为东宫臣子引来杀身之祸。
朱厚照： 什么比格犬？我能养吗？
【就李承乾被谏这个点，学界一直争执不休。正方说本来好好一小孩，老师逼得太紧才心态崩溃的，十几二十岁还在青春期，哪儿受得了这么多人盯着挑刺。
反方说不对，太子本来心性就不行。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自己学坏，周围人劝了又劝，老爸忍了又忍，名师慈父都纠正不了，其他人能咋办？储君毕竟是储君，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在其位，就得承担责任。
史书有载，于志宁以承乾数亏礼度，志在匡救，撰《谏苑》二十卷讽之。太宗大悦，赐黄金十斤、绢三百匹。
两个派别解读各不相同。一派说这鸡娃鸡得好窒息，做错事被写二十卷讽刺，家长还挺高兴鼓励老师，太子妥妥的心理出问题啊。一派说就是因为“数亏礼度”才会有这么多谏言，错事是在劝诫之前做下的，李世民都爱成那样了总不能冤枉他儿子。】
李治闻之挑眉，回忆起当年东宫闹的一出又一出，大哥的面容早已模糊，但接二连三的恣意行径如在眼前。
后人论教子，居然还讲求心理，按这说法，为师者也会有错么？后人大约从他这大哥身上联想到自身进学，但普通学子怜悯金尊玉贵天下供养的太子……他笑着摇头。
【纵观东宫谏臣的列传，李承乾在“盛农之时，营造曲室，累月不止，所为多不法”，于志宁谏之。
承乾令阉官多在左右，于志宁又上谏。所谓将其比作秦二世的话语前后，其实还有很长一段：“易牙被任，变起齐邦；张让执钧，乱生汉室。伊戾为诈，宋国受其殃；赵高作奸，秦氏钟其弊。”
这么看就很明显，把历史上宦官专权乱政的例子都列举了一遍，企图用各朝史实证明亲近宦官的危害，二世和赵高在其中的地位和北齐的邓长颙没什么差别。
太子私引突厥达哥支入宫，于志宁进谏，李承乾大怒，刺杀。刺客到了他家，看他太穷，不忍杀害。
因其游畋废学、久不坐朝，张玄素进谏，李承乾读后感是这人是不是犯什么疯病了，让仆从暗中用马挝袭击张玄素，差点致死。俩人后面也没放弃，一个依然疯狂地谏，一个受不了派刺客加害，但还没成功便被废。
怎么说呢……非常畸形的师生关系。说太子无故被骂，那也不算，错误很客观；说劝得对吧，进谏之语放在纸上都能看得人密恐犯了，无怪乎乳母会劝孔颖达，太子人都这么大了，再这么直言不合适。】
各时空的学生与老师都心有戚戚焉，这种互相拼着把对方逼疯的关系当真可怖。太子不满于毫不停歇的进言与逼迫，师长惊骇于学生攻击刺杀谏臣的举动，君父意识不到这些，无法从中调停。
再加上天幕之前所说李世民宠爱李泰，未来可想而知。

第45章 李承乾③
【最近很流行的那个梗怎么说的来着， 身为长子，我从来没有勇气和父亲坐在一起喝一杯酒。我怕看见父亲深邃的眼睛，自己的一身伪装无处可藏，我还是让父亲失望的模样。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 同样， 父亲的称赞是男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这种“嗲子文学”放在现代有点咯噔， 放到古代，太子们一看可能觉得找到心理共鸣了，天下怎会有如此贴切之形容！
大概现代男人都做着家里有皇位要继承的梦吧，对皇室父子情如此感同身受，要么上辈子真当太子了， 要么可能是围观的公公， 咱也不知道， 咱也不想问。
总而言之，李承乾陷入此种境地，有一重原因便是他与他的父亲有本质上的不同。
刚刚说过，这位太子和老师们的师生关系已经走入了死胡同，但他爸比并没有知觉。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初唐主打的就是一个直谏， 有事就说，勇于张嘴。
翻开《贞观政要》的目录，论求谏、论纳谏、论直谏， 谏皇帝、谏太子、谏诸王，彼时的大唐是极有活力的初创公司，可以幻视出无数嘚吧嘚的臣子和头上打满井字符号但依然虚心受谏的天子。
不用邹忌讽齐王， 大家在这样积极的工作环境中自发纠正天子的过失，李世民坦然接受， 长孙皇后按下偶尔生气的二凤，对魏征表示，你说得对，请继续。】
贞观之风，至今令人神往。
崇祯帝独自坐在殿中，想这样澎湃而充满生机的、有志之士汇聚一堂为君尽忠为国效力的场面，究竟为何不能发生在我大明？
能写出“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样诗句的唐人最后也寂寞地死在病痛中，诗鬼一生潦倒，安史之乱打破无数幻梦，但人们提起唐，想到的还是诗人另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
请君暂上凌烟阁，凌烟阁能有二十四功臣，泱泱大明满朝文武，能用之人却屈指可数。
走到末路的帝王想不通，抬眼望关山，通向他的那条路唯余枯骨。千重位面之外的张居正第无数次请辞被拒，无奈地扔下奏章，于谦从案上信手捡起一本，继续与景泰帝议事。
“为臣时能在玄武门抓准时机一击必胜，为君时能坦荡应对虚心受谏，昔日班彪写‘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响赴’，孤固以为假。如今见唐太宗，方知世上当真有此人物。”
魏王大宴铜雀台，对天幕上的李世民赞誉不已，曹彰看了看兄长曹丕冷然的面孔，脑中忽然回响起天幕方才说的“身为长子……父亲的称赞是男人这辈子最渴望的东西。”
天耶，后世之人每天都在说些什么，为何他只听了一遍就忘不掉了！
曹丕不用转头都知道这个弟弟在笑什么，没顾得上他，只默默想，他原本也不是长子，这里终究少了一人。
身侧的曹植看他面色不佳，送来一碟果品，父亲读罢新诗刚赐下的，想来能宽慰几分。兄长从鲜果一路审视到他的眼睛，提了提嘴角：“多谢，不必。”
【贞观之风的成因和李世民的个人气质是深度绑定的。虽然大家现在提起来都是魏征好魏征妙，大唐指定首席大喷菇，太宗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段佳话传颂千年，但谏臣美名千古传的前提，是君主够配合。
不配合的也有，但敢于以头撞柱死谏的文臣实在不多，没几个人真拼出性命为傻der上司提建议。大多臣子只埋藏于史册一角，或以另外的方式被人记住。
君不见大明一朝，嘉靖帝大礼议，文官集体谏诤，引经据典，皇帝用扣工资和免官轻飘飘打回来。左顺门几百个大臣跪请，嘉靖帝直接抓人廷杖，棍子一打，大家心不甘情不愿闭嘴了。
摆宗想立福王当太子，和主张立长的百官拧上了，国本之争争了十几年，光首辅就耗了四个，这种情况能说谏臣没进言吗？不可能的。
祖孙加起来摆了几十年不上朝，这俩皇帝杵在这里，深刻体现人类物种多样性。其中固然有大明皇权高度集中的缘故，但也能证明，只要上头人不买账，谏臣嘴皮子说破都没用。】
又是姓朱的。大明以前的人们陷入深深的困惑，朱家究竟是风水不好还是怎的，养出的后人一个赛一个的神奇，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都蹦出来了。
这朝文官也当真不易，宋时士大夫简直难以想象，居然还有把跪请的数百文官下狱和打板子的操作，这这这，斯文丧尽啊！大明天子欺人太甚，文人之风骨何在！
“摆宗”二字宛若石破天惊，刻入每一代朱氏天子的脑海。众人无师自通了“摆”的含义，本以为“堡宗”已是震撼绝伦，这摆子又是个甚么东西？
朱元璋眸中带火，想的却不是这子孙在皇位上摆起来，而是文官。天幕也说了，大明皇权之坚前所未有，但后世天子和文臣相较，居然动辄拉锯几十年。
之前提到文与宦，天启一朝那九千岁的权宦就已令人心惊，如今看来，大约是抬一个权倾朝野的太监才能与文人争锋……大明文人当真胆大包天，天子之威势何在！
【初唐在某种意义上，依旧承担着重塑大一统的历史使命。司马晋带来巨大的祸乱，南北朝分裂多年，杨坚建立的隋朝完成物理意义上的统一，但人心还没有。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凝固多久就又被隋炀帝打散了。
在直面隋朝的短暂辉煌和极速崩塌后，初唐的臣子们叩问皇帝，也叩问自我，大唐能否避开之前三百年那些短暂王朝的命运？
大的时代背景下，聪慧的人会以史为镜，像李世民在《贞观政要》中以隋的灭亡为鉴，粗粗算来有几十处。臣子们进谏也会用这样的史实来论，大部分人的折子都是有公式的： 历史上的好皇帝怎么做吧啦吧啦，所以您应该这么做；暴君们如何如何，陛下要避开这种行为。
——就和大家写英语作文套模板一样，贞观臣子们也给自己的朋友（boss）小明（民）写信，介绍周文王/尧舜禹/隋炀帝相关事迹，对小民提出建议，最后表达忠心，谏言就结束了。而东宫那些进谏吧，其实也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世间善于纳谏的雄主，共通之处是他们本身够强大与自信。这种对自我的认知让他们可以理智地听取文臣的建议，放心地把兵权交给武将，因为知道自己牛牛哒，大家都是心甘情愿跟随，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在这样的信任下，贞观臣子的活跃度和自觉性是很惊人的，他们知道谏言提出后会被认真考虑，所以放心开口，大唐在一种极其正面的氛围中强盛起来。
然而到下一代，融洽和乐的君臣们用了许多年才意识到，有过直言的工作或教育模式，并不适用于太子李承乾。】
李治讽笑，当年对阿耶进谏的又不只有魏征一个，王珪、虞世南都时常有言，耶耶素来怜子，在太子幼时便常让其观政，李承乾对朝堂上君臣如何相处，近臣如何进谏，不说一清二楚，也当万分熟悉。
若他真有接过担子的自觉，做太子观政的这些年早该熟悉这套流程，东宫谏臣再如何，还能有魏征的言辞辛辣么。
天幕所谓“工作模式”，也并非一成不变，臣子会根据上位者需求不断调节自身，一朝天子一朝臣，多的是为臣者熟悉为君者，而非帝王躬身。
前提是天子够强势。
若李承乾心志够坚，适应不了也就适应不了，他继位后众人自会揣度其心意，但他尚在东宫，就和谏臣冲突不断，乃至刺杀……
武后漫漫而思，若长孙皇后活着，大约会调和父子相处，安抚李承乾情绪，但东宫进谏这样的事，岂不闻长孙皇后曾赞魏征，引礼义以抑人主之情？
【教育心理学，放在现代也是老大难问题。认真算来，李承乾在精神方面是较为虚弱的，这种虚弱成因很多，足疾当然是重大因素，但这样的心境与他的政治身份并不符合。
生产基础不够，自然也谈不上精神层面的需求与安抚。李世民可能觉得啥呀朕给太子的还不够吗，耶耶我啊真的很寒心，李承乾很幽怨，他的政治人格没构建完成。李泰也乐，既然大哥不珍惜那就轮到我努力了哦。
怜子与立人的矛盾，在这对父子身上缠绕得很彻底。
哪怕到现在，关于这对父子关系的讨论都没有确切定论，争执理念摊开说无非两面，心理上的“为何如此”与政治上的“本该如此”。
二者间很难分出对错，感性和理性本也是互相交织的，我们作为后世看客自然洞若观火，但身在其中之人，很难在第一时间理清这些——苏轼评价李世民是“固牵于爱者也”，为天下君是大幸，为君父却痛苦。
视角不同，认知自然也不同。如今再将乳母那句”太子成长，何宜屡致面折”翻出来，在乎心理健康的朋友会说太子已经成人，要懂得给他留面子。
而铁血政治派就很愤怒了，天鲨的，这话把经常受谏的天子放到哪里去了，难道李世民还没有成人，只是一个当了很多孩子爹的几百个月的宝宝吗？】
在玄武门都没有萌生过退意的李世民汗颜，无助地把脸埋进妻子怀中。

第46章 李承乾完
【贞观七年， 李世民和于志宁、杜正伦讨论太子的培养问题，表示“故克己励精，容纳谏诤，卿等常须以此意共其谈说。每见有不是事， 宜极言切谏， 令有所裨益也。”
第二年， 太宗对荆王、汉王、魏王等皇子发表讲话，让他们挑选贤德之人做师友，务必接受他们的谏诤，不能固执自满。
贞观十一年给魏王挑老师，天子与房玄龄讨论教育， 古往今来皇子生于深宫长于深宫， 长大了就是一个又一个混世魔王。我就打算严格教育孩子， 这样才能各自相安。王珪不错，非常刚直，选来给我儿子做老师好啦。
贞观十六年，李世民谓侍臣曰 ：“各为自古嫡庶无良佐，何尝不倾败家国。公等为朕搜访贤德，以辅储宫， 爰及诸王，咸求正士。”
之前太子嬉游，李百药以《赞道赋》讽劝， 太宗见之甚喜，赐马和彩料，让他从一而终不要改变。
当然了， 《贞观政要》作为政治性史书需要辩证看待，但结合《旧唐书》相关记载， 太宗的教子态度是很一致的： 都给我好好了解老师讲的民情，倾听老师的教诲和谏诤，防止以后败家，并鼓励老师们多说。】
“唐太宗观念如此，怪道他家太子会有人前伪装贤能之举，未免太严苛了些。青年人爱玩乐罢了，早早回头便是，何必要师长一直盯着劝诫。”老翁叹息，话头又被其他听众接过。
“教子的事，懈怠不了，何况他是个太子。按这说法，唐太宗一直就要儿子们多听师长教导，也不是皇后去世忽然严格起来，怎么他儿子像第一天被老师训似的？”
“腿子瘸了噻，嘴上不说心里难受，你看张家老三，本来多标志一小伙，摔断腿之后门都不出。”
“张三瘫了种不了地才关家里哭，太子天天有白面饼子吃，上蹿下跳爹又不舍得罚，可不得使劲闹。也不知道是谁家牛马被太子弄去吃了，可怜哦。”
人群争执几句，各有立场，却并不在意争论结果。农忙时偶尔分神听点故事，闲时与家人笑谈几句，苦闷的日子也能咂摸出滋味。天幕讲史至今，大字不识的老农都能开窍对人事品评一番，渐渐意识到读书读史当真有用。
【吴王李恪任齐州，太宗的态度是，虽然做爸爸的肯定想和儿子常相见啦，但家与国需要做出区分，让他们没有觊觎之心，这样等我哪天死了才不会出现兄弟阋墙的事故。
君父如此严厉，君父当然严厉，但再联系起之前说过对李承乾的万般纵容与对李泰的各种宠爱，唐太宗的“君”与“父”，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分得清。
不离京倒是常事，从李渊的玄武门三子到李世民的长孙三子，李治的武后四子，初唐的皇后之子就没有离京就任的。当然，某种意义上也滋长了时局生变的风险……
身在京中的李泰被父亲恩许了别置文学馆，从“文辞美丽”的夸赞与现世流传下来的部分《括地志》再编来看，李泰在学术方面的确有点东西，大约也是太宗许其设馆的原因之一。李泰以此为据招揽不少人编书，或者说，开始了他的政治串联。
李承乾亦令孔颖达撰写《孝经义疏》，令颜师古注《汉书》，孔颖达从中领悟到新的规劝之道——早说东宫的师生关系很地狱了，太子还是需要老师为其增添政治资本，但老师从中又get到话术用于太子，怎么不算一种恐怖的双向奔赴呢。
二儿子有了，大儿子也有，天子许东宫置崇文馆；赏赐李泰超规格，便取消东宫用度，让太子的零花也无限制；三品以上不敬李泰，帝王愤怒，三品以上嫡子事东宫；令李泰移居武德殿，魏征劝诫后放弃，后使魏征为太子少师。】
“这你也我也有的，岂能分出太子与魏王。”观者看出些不妥。
闻者摇头：“非也非也，之前便说过，太子自小被君父安排接触政事，岂是有宠的亲王能轻易盖过。”
“到底乱了法度。”
手持羯鼓的李隆基不以为意，昔日学史，李承乾发取无度，二月花去七万钱，张玄素以周武隋文劝诫，却被太子以马棰袭击，实在可笑。
不中用啊，他叹口气。
腿坏了，便凭足疾向君父讨些怜爱；官员不敬李泰，便对百官礼待有加获取贤名；武德殿离东宫近，但当年是海陵郡王李元吉住所，运作得当也能用。
李泰受赏多，节约花销彰显自身品行还不会么？花钱似流水，东宫官员进谏还欲杀之，实在令人无言。
隐太子李建成当年倚仗高祖，敢对太宗行打压之事，李承乾一介实权监国太子，政斗水平可谓纯白，还不是对自己地位稳固这点心知肚明，才会如此肆意。
【太宗的操作很明确，李承乾将有天下，那便给疼爱的李泰多一些其他，又怕影响储君地位，再为长子添上。
将这桩故事与玄武门类比其实不恰当，玄武门对峙的是李世民与李渊，贞观却是横向兄弟斗争。我们说秦王文学馆，但大家都清楚，秦王的政治本钱是战功与江山，天策府班底来源于绝对强权。
造反这种事也需要底气，李承乾的逼宫和玄武门比有种不在一个图层的美，与他五弟的造反对比看最有效果。李祐也讨厌严格的长史，想把人杀了，被发现，索性造反。整个造反过程都气势弱弱的，齐州兵曹要放火他才肯出来，飞速被赐死。
到太子这里，荷曰：“请称疾，上必临问，可以得志。”太子称病，陛下一定会来看望，从而胁迫，这个谋反方式未免太有底气也太孝了。
李泰没有抑制住自己的表演欲望，表示会杀子传弟，太宗愁啊，为了让三个儿子好好活着还是立了晋王李治。而太子呢？
他的造反班子死光了，但他作为主谋活了下来，李祐在地下看见大概也要暗戳戳骂几句，大哥你是故意的吗？】
天幕再如何慢慢说细细讲，原本轨迹上的太子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早有预感，到底悲哀。
已至夜间，李世民看着面前的长子，遥想多年后身怀足疾满腹愁苦的高明，陷于争储浪潮的青雀，父子三人相对不识，隔世的痛苦穿越时间河迎面扑来。
之前说隋文，五子同母也未落个善终；以前看父亲，少时的疼宠与成人后的冷厉叠出两张面孔，一张是父，一张是君。
他被打压时何其愤懑，想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哪怕不登位的皇子，也要给他爱意给他信重，让他知道除了权势尚有亲缘。长孙皇后按了按李承乾与李泰的手，环抱住君王。
杜如晦愁眉不展，这还能是哪个荷？
李祐蹭到一边，虚弱地笑了笑，现在还没人在乎他真是太好了。
【说李世民没责任，那不可能，他确实多牵于爱，“君”和“父”的界限太模糊，被爱者也会模糊。他对李泰的定义是“爱子”，但帝王注视于此，爱会无意识地被冠以殊荣。
大概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被爱之物会疯狂长出血肉，但这次生长的是野心和欲求。太子身边已围绕许多势力，既定的储君哪有从龙之功强？夺嫡是势力场的下注，天子无意间的看重都足以令许多人剑走偏锋，更何况李泰确实宠冠诸王。
许多人对唐太宗的熟悉与亲切来源于他的眼泪，泥偶总是在第一次走下神台时才真正成为神，天子也在为平民落泪那一刻成为人君。
但要他改变，如何改变？李世民之所以成为李世民，正是因为他会大笑与落泪。这样的温情成就他，这样的温情也分化李承乾与李泰。
小民做数学题，甲水库乙水库分批次轮流灌水，结果一个水库有喷水枪，一个破洞了库库往外冒。设灌水时间为t，问t值为几时两个水库水位线齐平？
答案是贞观十六年，太子刺杀李泰不成，联合侯君集等人谋反。两个儿子都废了。这时的“爱”，就轻得好像一声叹息了。】
旁观者皆随之一叹。从隋至唐，运河水到玄武门，他们对这位唐太宗印象甚佳，如今见他满腔慈父心肠落空，多有感触。
有些事情从古至今未曾变过，长子立家立业，幼子承欢膝下，他们这些普通人家都难免出现纷争，更别提富有四海的皇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家读的那是天书。
曹丕擦着剑，对这期天幕的叙述颇感无趣。唐宗爱得太超过，自然会使李承乾心生恐惧，多思之人的痛楚是填不满的，裂口只会越扯越大，直至完全崩塌。
剑锋明锐，帝王举着剑看剑身映出自己的眼睛。
但若将李承乾的条件给当年的他……曹丕轻嗤，普天之下，又有谁不愿做这样的太子呢。
帝王牵绊于爱，两个皇子又何尝不是以爱为恃。
【但要说李承乾完全是被心理问题折磨的小可怜，那也不准确。心理学理论不能完全搬用，皇室是异化的阶级，现代人emo要自己排解，太子痛苦起来，那真是你的心已经死了，但你还在蹦迪，嘴巴还会发出杀人的指令，可怕得很。
唐朝的东宫官职体系十分庞大，堪比一个小朝廷。李承乾的政治势力并没有缺什么，东宫直属府兵人数众多，直接给了他造反的条件。而为后人所知对其过分严苛的老师们，其实也是他政治本钱的一部分。
父亲可以说用尽全力在他耳边呐喊爸爸爱你了，但父子俩仍像那对羊和猫的meme视频，李世民吧啦吧啦一通，李承乾： 啊？
但他当真不知吗？纵观唐史料，李承乾在某些方面未免有些太过纯白浅薄。从他对李泰的应对，对师长的举止，到他的动乱，常年浸于爱，才会产生“父亲会因我的病痛来探望我，让我政变成功”的骄矜。
别的不说，就问李祐敢不敢这么干吧，下一秒就上投胎快车道。
这种夹杂在自知与不自知之间的状态贯穿了很多年，李承乾在享有东宫权力时痛苦，多日不朝被纵容时哀哭乐人，监国时颓丧，最后抱着他的殊遇走向沦亡。】
被搀扶的朱高炽示意停步，静看天幕上李承乾苍白的脸。
身体有恙，父亲偏宠，礼秩逾嫡，屡被陷害，弟弟手握战功以唐太宗自比，为他劝谏的臣子被诬告处死。叔伯被废，阖宫焚死，靖难不成功便成仁，他观李承乾，像在看一湾极浅的水潭。
后人说再多的心理，对皇室终究无用。若李承乾没有经历这一切平稳登基，亲朋猝死、宗室异动、有敌来犯、政令不通、文官阴阳、观念与朝臣相左，这些事对一个皇帝来说也实在平常。
执政者最常遇见的情况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未有足疾，没有弟弟争锋，这位太子便能于这些政治漩涡中寻得出路么？
【关于李承乾的行为逻辑，年月太久，隔着时空已分辨不出心态崩塌与品性不佳哪个是因，人是混沌动物，不能完全脱离感性或理性，这桩故事自然也无法轻易定性。
既定的历史已经足够。】
天幕随天色一同暗下，太子与君父对视，天子的眼泪已止，满室唯余烛火哔啵声。
李承乾低下头，母亲安抚地笼住他，把几个孩子团了团，轻哄着每一位。
李世民不再看长子，回身只见雨打风吹，万古江山。

第47章 大宋
赵匡胤在堂中踱步。
天幕叙述的朝代越近， 他心中的焦躁越难平。既盼天幕多说些宋，又惑于那经常被后人嘲讽的徽钦二帝，以及畏武将而弱兵的子孙。祖宗是个万人丛中拼死一战的铁血汉子，平荆池， 灭后蜀， 定南汉， 亡南唐，何至于斯？
天色已昏，天幕准时到来，善战的帝王归于座上，沉默地看青史又过一页。
【从“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到“古迹荒基好叹嗟， 满川吟景只烟霞”， 朱温逼唐哀帝李柷退位，后梁立，巍巍大唐历二百八十九年，终究落下帷幕。
新的大分裂乱世到来，兵强马壮者接连称雄。如果说南北朝尚保留了一些衣冠体面，五代十国就是混乱而狰狞， 举目不见日光的鸦黑，欧阳修称其为“天地闭，贤人隐”的时代。
提着屠刀的朱温在白马驿杀得血流滚滚， 最终依然被儿子弑父篡位，李存勖兴后唐，后人却更熟悉他的戏与文， 如梦令当真如梦。后晋石敬瑭许诺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儿皇帝的骂名也传了千年。
郭威迫太后授其监国之权， 将士请见，他闭门拒之，军士登墙越屋而入，请帝为天子，立后周。历史总有轮回，待到他的继承人柴荣死去，大将赵匡胤也学他来了一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宋”这个字，终于出现在了史书上。
宋太//祖兵锋所向，如雷如霆，无不陨灭，建立了我国历史上一个极为矛盾的时代，文采风流为后世传，软弱也为后世憎。
关于赵匡胤的死亡，历来说法众多。因其死亡的突然性与赵光义及其子孙上位后许多令人扼腕的操作，人们不断怀想这位英勇无绝的开国帝王，企盼他的马上刚骨也遗留给后人，能一转大宋的倾颓之态。】
沉吟的赵匡胤万分惊愕，原以为那些软弱皇帝是自家儿孙，终日沉思为何自己有这样不成器的后人，如今天幕细论，居然是他弟弟赵光义的子孙后人！
他与赵光义关系甚佳，联想到素日相处，心中困惑甚多。天家亲情和其他不能等同，或许后来他们在政治上有巨大分歧，如今他年富力强，还没有对继承人做出安排，因而也无法揣测后事。
但从天幕叙述口吻看，自己死得突然，想必赵光义上位亦有争端。
李世民看着那句大唐历二百八十九年落下帷幕兀自叹息。将近三百年的王朝并不算短暂，但从那样的盛世气象到衰草荒土，他几乎可以想见百姓经历了怎样的波折。
而天幕之前一直提到却没有细说的安史之乱，又在其中占据了什么样的地位？本以为知道大唐国祚几何便足够，但人终究贪心，知其然，又想知其所以然，后续那些乱世，能避开一点也是好的。
那些后唐后晋后周……大约也是借个正统名头，与大唐无尤。
春袍青草，庾郎年少，王维看着自己的诗映在天幕之上，原写盛世气象，而后紧随的却是末代王朝中的烟霞一梦。盛世不长久，功名皆缥缈，无边身不见如来。他捻了捻珠串，又坚定几分隐世念头。
唐后乱世，割据一方的野心家或雄主虽闻天幕，依然故我。有些推翻盘算提前起兵，有些杀了他人，又被新的势力屠戮，石敬瑭听着后世唾骂不以为意：“后人知道些什么，且顾眼下！”
只要能赢了李从珂，为契丹做哈巴狗儿也不在乎么？手下到底有按捺不住的将士，当夜便结果了石敬瑭，刘知远趁乱自立。
朔风卷黄沙，郭威勒令养子必杀赵匡胤时，另一位面的郭荣扶起手下将军：“不以来日罪，夺君今日功。”
浩荡川流，滚滚风烟，往分久必合的路上行去。
【宋太//祖目前流传最广的两个临终故事，一是烛影斧声，赵匡胤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召弟弟同饮，其他人于烛光中看见赵光义离席避让，听见帝王用柱斧戳地让弟弟好好儿做，四鼓时分天子离世，晋王赵光义登基。
传播度第二的是绝命毒师，晋王化身大宋投毒小能手，凭借医官程德玄，不但毒死了哥哥赵匡胤，还在上位后给李煜投牵机毒，据说当年的孟昶和后来的钱俶也是他送走的，当地知名皇室杀手。
民间有个故事，宋仁宗某日无事，于宫中闲逛，发现一间隐蔽的宫室里面装满了毒药，赵祯一查，太宗留下的。
其他晚辈在家里蒙尘的旧阁楼翻出长辈过往辉煌岁月的见证，老赵家却是误入科学怪人实验室的惊悚。虽说这故事扯淡得实在明显，但能流传至今，足以说明赵光义在后世眼中的形象。
——那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纵观华夏史几百位帝王，除了他谁拿到驾照了？谁当上赛车冠军了？舒马赫看了直呼行家，赛车正统在大宋，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一骑绝尘。
但解读历史还是要结合史实，这些论调固然有意思，宋祖的死因与太宗是否弑兄却至今仍是悬案。】
赵祯： ……在宫里到处乱逛，民间故事里的我很闲吗？
“嚯，太//祖居然是被太宗毒死的，我早知皇家可怖。”宋人惊愕。
闻者摇头：“没听天幕说吗，悬案一桩，可怜太宗一世英名，竟被后世小女子轻毁。”
文莹眨巴眨巴眼，看向自己昨日刚刚写就的太//祖太宗与道士同游故事，阴霾四起，天地陡变，霜雪俱下，太//祖召太宗深夜饮酒……书生落笔时痛快，不知记载与叙述在此刻完成闭环，正往他们的祖宗脑袋上砸。
被召来的赵光义看着兄长肃然的面孔擦了擦冷汗：“已至日暮，陛下为何此时习武？气血上涌，非养生之道。”
蒲扇大的拳头携拳风迅猛而来，在快挨上他鼻梁时停下，赵光义强遏住自己后退的步伐，猛喘了几口气。
寡言的天子随意抹了把脸：“活动活动筋骨罢了，舒展开了好发挥。”
两厢沉默，赵匡胤看着弟弟那张脸便有怒意上涌。天幕说他的死亡是悬案，投毒与烛影斧声也并无定论，姑且不谈，但古今上位有异的皇帝众多，后世对他的态度却如此挖苦戏谑，流传的故事也并非正面，这小子究竟做了些什么！
那些听不明白的驾照赛车一骑绝尘，包括后头的雪乡二圣，都得慢慢清算。
【从宋太宗得位不正的角度看，赵光义拿出的登基凭据“金匮之盟”的真实性存疑。太后说周世宗因幼子掌管天下才能让赵匡胤得之，宋祖受教，同意传位给赵光义——老太太快死了，赵匡胤还身强力壮着呢，她又不把儿子一起带走，为啥要愁皇帝的儿子活不到成年执政？如果预见太//祖的早逝，那就更不能细想了。
况且这么重要的物证，还是在太宗登基六年后才现于人前的，再加上赵匡胤亲子赵德昭自尽，赵德芳寝疾薨，叔父得位的方式就更耐人寻味。
正经继位的理论依据也有，首先驳斥的就是绝命毒师这个人设。李煜被毒死的记载最早见于宋人王铚的《默记》，可信度略低，孟昶与钱俶之死于史书也以意外记之。宋太//祖死因则被归为大鱼大肉与常年嗜酒导致的心脑血管疾病，登基后运动量不比以前，急性脑溢血的可能较大。
再者，赵光义登基前的亲王与京尹职业配置是五代储君常态，而太//祖亲子职位无实权，并未参与朝事。宋代柱斧是个水晶做的小把件，被赵匡胤用来砸破过臣子门牙，并非后世想象中太宗用于杀人或太//祖用来威慑的武器。
史学界也存在一种理论，宋祖一开始确实沿袭五代风俗打算传位给弟弟，后来位子坐久了，儿子长大了，思想发生变化，赵光义发觉有异才动手。
说一千道一万，这桩迷案至今也没有得到解答，真相如何，除了当事人无人清楚。问题还在自身： 历史上权力继承交接有问题的多了去了，赵光义和他后人的皇位要是坐得好，谁没事儿在背后蛐蛐他咋上位的？】
本以为自家事已过，李世民搂着李治正看天幕，听得宋祖死因眉头一跳，捕捉到“心脑血管疾病”这一关键词，示意太医上前。
鱼肉与酒……肥甘厚味便不用再吃了，自天幕说完长孙皇后的病症，他们一家便粗粗调整了日常饮食，以汤药温养身体，如今看来还得多食素菜，学武将添些运动。
天子怀着一段焦躁心思，自是忧虑不安，李治听到此处对肥胖的李泰投去难以言喻的怜悯目光：今日起他便无酒肉可食了，在父亲定下他与长兄如何安置前，大约都得被拘在宫中操练。
儿子们在练武场摔摔打打，帝王自寻工匠给皇后做了把合适的小弓藏着，待日后亲手教她。
气氛沉郁，天幕寥寥几句说得大宋历代皇帝几欲晕厥，虽说也提出了太宗是顺理成章继位的猜想，但到底也没有坚决驳斥得位不正论调，悬案悬案，后世可知这二字要引起多少风波！
虽说把握好太//祖一脉皇位便不会动摇，但上至大夫下至小民，最感兴趣的还是波澜诡谲的内宫疑云，只要有一点苗头，就能衍生许多话本故事。本朝重教化风气，难道能封了所有人的嘴么？自今日起，太宗怕是要提前许多年背上这好坏参半的名声了。
紫袍相公敛手而望，后世既然对太//祖太宗事如此感兴趣，是否会论起祖宗主张，比较彼时与今时的大宋？
他在后世的名声想必不会好，但新法应当会被刻录于青史，令后来人研究它的诞生与影响，效用和废止。
那时再叩高殿，问堂上诸公，祖宗之法可变否？
【太//祖赵匡胤是逐退群星与残月的豪杰，太宗却是文人皇帝，书法上乘，文治颇佳，但爱在军事上瞎比划。
比如著名的“将从中御”，调兵的权力在枢密院，三衙管兵，出兵由皇帝任命武将。有战事时天子“从中降诏，授以方略，或赐以阵图”，又以文臣任统兵官，督率武将。
怎么说呢，他哥当年虽然也控制军队，但太//祖毕竟是亲手打天下的，讨伐南唐时也给了主将先斩后奏之权，就问您老哪来的纸上谈兵的自信吧。
他这么一搞，军权确实收回帝王手中了，属下黄袍加身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但军队的灵活机动性也随之削弱。
大约是为了树立个人威望，证明自己不输兄长，抑或是真的想鼓舞军心，赵光义提出御驾亲征。出发点是好的，夺回燕云十六州，但他最好还是别出发。
刚灭完北汉，都没犒赏三军就和辽人对上，宋军围攻幽州城不下，将士多怠，疲惫非常。后三面受敌，溃不成军，死者万余，而天子坐上了近臣找来的小驴车，一路南逃，转进如风，狂奔至涿州。
历史要辩证看，我们当然不能定性说赵光义是个烂皇帝，他在文治方面的建树极大。改制，大兴科举广开言路，从混乱的五代十国到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大宋，赵家兄弟都很重要。宋朝浓厚的文治风气自太宗始，也就此埋下重文轻武的祸根。
但没办法，子孙后代大部分都在拖后腿，而本人除了基因也确实有些方面很难评价，太宗陛下的身后名自然复杂起来。
宋史于太宗本纪赞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
伟人读史，在这一句旁批注： 但无能。】
赵匡胤没能忍住，把弟弟拎到面前：“想收拢兵权朕明白，但你做的都是什么事？若将在外要束手束脚，被不懂兵的人督率，根据皇帝给的图策才能打，那大宋还打个什么仗！”
被兄长死死压制的赵光义讷讷：“我看官家也轻武人……”
“你也知道那是轻武，”皇帝简直要被气笑，“五代多骄悍之兵，只要有军威便可强得天下，柴荣临终都要将李重进他们调离，何况大宋初立。轻武事、转军策确实必要，但谁像你这么胡来一通，难道往日我出征时你光顾着躺在家中研制毒药？”
前事他都可以不计较，甚至身死的原因也能暂时搁置，但他无法忍受赵光义在兵事上的愚蠢，这样的愚蠢会葬送王朝。
“御驾亲征，却乘驴车而逃。你把军心置于何处，大宋的天子若是这么个软骨头的东西，无怪乎会有天幕之前说的‘雪乡二圣’，祖宗都立不起，何况后人！”
无能……已登基的赵光义在皇位上冷笑，后世之人懂什么！他二人从乱世熬过来，强如兄长，也为武将心惊，尽削方镇兵权，更戍之法也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天幕有什么好指摘？
赵氏兄弟所思所想影响不到旁人，天幕下善战者皆被宋太祖的行为震撼，只叹大宋将军不易，狄青长叹一声，并不指望官家听后能改变什么。
赵顼摇头，慨然更制，使禁兵无复出戍。
赵佶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不在意，只比较太宗与自己的书法，梁师成赞叹：“官家笔墨天成，锋如兰竹，简直神品，颇有太宗之风。”
【姑且不论其上位缘由吧，虽然大部分王朝在初立时的继承人交接都容易出问题，但赵光义依然被认为是所有得位不正的太宗中最令人无言的那个，子孙后代都和继承人杠上了。
赵官家们后宫女眷没有少到哪去，但有些只有一个儿子，有些生了儿子又夭折，有些干脆就没有能立的儿子，只能从宗室过继。
现代人讲笑话，在唐朝你可能需要经过一场政变才能继位，在东汉你可能几岁就有皇位坐，但在大宋，只要你健健康康活下来，你就已经赢了一大半。
这个笑话固然有些刻板印象，但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他宋别的不说，在继承人这一方面，确实是最契合咱们这一版块主题的。
不过把所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那一套剖开看，大宋王室子嗣稀少的原因无非那么几点，一是赵家有短寿基因，二是统治阶级骄奢淫逸不运动，导致身体虚弱常得病。
最后一点就是大家较为熟悉的了，几乎每本穿宋的古代小说都会提及，大宋皇宫的硬装材料可能有毒，涂料中含有大量水银、丹砂。宋代又不学化学，没法合理运用，有害物质含量太高，在空气中挥发，就导致大人身体虚弱，孩子早早夭折。
仁宗赵祯就属于比较倒霉的那一批，住有毒的串串房，刚把有害物质吸光，亲爹那里大火一烧，家里攒了很多年的小钱钱没有了，屋子也没有了。
建了新的串串房，全家又住进三百六十度纯污染房源，什么大宋官方指定人肉空气净化器……这种居住环境，孩子能活下来才奇怪呢。】
宋代皇帝们都沉默了，原以为只是粉刷宫墙，谁能想到涂料中竟含毒素，经年累月侵蚀身体。无论前面还是后面的皇帝都心疼了一把仁宗，赵祯却顾不上更多，只匆匆移居，令人重修宫室。
他叹息一声，想到自己夭折的儿女，若能早知……焉能早知。
有心之人却沉思，丹砂水银这样的毒物，在此时最多被用于装饰，后世却说时人不会运用，难不成后人竟有能将其中毒物剔除的妙法？
沈括从混乱的朝局中抽身，暂观天幕喘息片刻，闻此亦奇，化学是何物？

第48章 大宋②
【不知是病理性基因还是古代串串房的威力， 赵祯的子嗣非常艰难，生了也是夭折。年纪到了，实在没儿子能立，赵官家就接了濮王赵允让的儿子赵宗实入宫培养。养了几年， 亲生子嗣出生， 仁宗寻思了一下， 都有亲的了，还要养子占着位子做什么，送回家算了。
赵宗实作为被退货又被接回的仁宗嗣子，对宋朝最大的贡献大约是生了个不错的儿子。太宗在高梁河之战突破了驴体极限，真宗与辽人定下互为兄弟之国的澶渊之盟， 宋辽百年间无大战事， 互相通通商， 都很舒坦，相对的是武事废弛。
英宗身体不好，据说有精神方面的病症，登基不久便在朝野风波后死去了，真希望后面的英宗也能死这么早。赵顼启用王安石，开始了大宋最值得评说的熙宁变法， 依然年寿不丰早早去世，大宋进入百年来骨头最硬的一段时日。
虽然现代朋友们经常抱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每日一辱宋，但在此之前， 我们还是得看看大宋著名的冗兵和弱兵是从何而来的。
募兵制度，这玩意儿先往上追一层，看上一个稳定的王朝如何规定。大唐前期采用府兵制， 府兵兼顾种地和练兵，各地府兵轮流保卫中央。但王朝成立越久， 土地兼并和兵役繁重的问题越厉害，老百姓受苦又受累，索性都跑路，不愿意当兵，到玄宗时已无兵可交。
兵制要变，大唐选择了设立军镇让节度使管理，各地招募士兵，给饭吃给衣服穿，不用徭役，军队职业化。单看整挺好，但这么一搞，兵将之间就太紧密了，招募来的士兵被节度使牢牢把握在手里，只有藩镇没有中央，地方坐大是必然的。虽说安史之乱属于多方面作用下的结果吧，但兵制的不完善确实是原因之一。
到了大宋，嘿，那咱能不吸取前人教训吗，募兵练兵交给政府，中央军权给朕集中起来，节度使绝对不能再有实权了！什么禁军，什么将帅，通通分化，内外相制，谁都别想重演大唐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和五代有兵就有国的悲剧！
好吧，五代那种一而再再而三黄袍加身的情况是没有了，大宋的武官也低到尘埃里不作乱，已知的隐患排除，子孙自然会演绎新的悲剧。】
“什么玄宗？”李隆基后知后觉，大唐府兵无人可用于是转而募兵，正是在此朝！往日听天幕说些安史之乱宦官执政他皆当笑话看，那所谓小学生说的“开国的唐太宗与亡国的唐玄宗”也一笑置之，如今听来，被后世误以为亡国之主的玄宗竟是他李隆基不成！
不会的，不会的，节度使势大可以预见，但天子在此，谁敢轻动。
他沉着脸，一定有什么被天幕略过了，往日由汉到唐也不过史书信手一翻的功夫，如今大约也是将百年时间一笔带过。藩镇膨胀归膨胀，能威胁中央还要些时日，安史之乱应当是后人的事。
说归说，往日灵光的头脑到底没有被酒色财气完全泡锈了，天子念着安和史，沉着脸：“唤李林甫过来论论兵制。”
玄宗召唤了属于他的NPC，不知他祖宗李世民正扶着李靖的手努力维持平静：“药师，朕方才是不是听错了，天幕讲的是大宋冗兵和弱兵的缘由，如何又听到我大唐的名号。国都六陷天子九逃，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大唐？”
李靖不知如何安抚帝王，贞观众臣无声，冥冥中却有人低语，未曾听错，天幕说的正是大唐。
太宗陛下几乎辨认不出人声与字迹，土地兼并，兵镇，节度使，每一个词都凝成一方石阶，他顺着那石阶踏下去，落在淋漓血迹上，直面的是大唐的衰亡与后人的羸弱。
大宋的太//祖也陷入沉寂，有些东西他并非不知，但紧接着兵强马壮者可为王的时代，焉能对手握军权的臣子放心。
他想到极其遥远的过去，那袍子轻飘飘披在佯装酒醉的他身上，他穿着它，享了天下的好，掌了四海的权，以为避开先代的悲剧就会有后来，但子孙只会以此为禁锢，再犯下新的错误。
为何如此，怎会如此，居然如此，果真如此。
以武开朝的国境落得弱兵的局面……他放开钳制赵光义的手，在天幕注视下颓然坐上他的皇位。这一切的开端，悲剧的伊始，朕不曾有过么？
传闻中谋害兄长登上帝位的弟弟跪在面前，兄弟二人沉默着对视。
当然有过错。这所有过失的开端，被掩盖在烛影与玉斧背后的，文臣与武将之上的，横亘整个王朝的祖宗之法，二人共创的、万世不易重逾千钧的祖宗之法——你我当然有过。
【大宋接过了募兵制的大旗，但它的募兵很妙，是那种谁看了都要感叹这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妙。太//祖曰：“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
养兵，但募兵方式很草率，非常容易混进老弱。名目众多的军俸也有等级性，军官会克扣薪饷，使下层士兵不满，还得被刺字防止逃亡，心理上又矮了一层。
大宋官家还秉持的一种理念是，只要我在灾年招募流民当兵，健壮的都进军队了，剩下的老弱妇孺就不会有人再闹事了哦——这不闹呢吗，那谁保护老弱妇孺，大宋农民起义少了还是怎么的。
理想是美好滴，现实是残酷滴，这样的兵制，加上大宋在军屯这方面属于做了但没完全做，慢慢就出现军人很多但能打的很少的场面，滥竽充数嘛，领点钱混一混算咯。
军费没少花，但整体素质上不去，中央一穷就得恶性循环，再加上大家都去当兵了，没人种地，农业也荒废。
形容一下大宋士兵的状态，大概就是三个字：我就烂！
我们看过往历史，许多朝代都难以逃脱的一个规律是开国政策在后期的不适用。初建立的王朝与发展中王朝的差别是很大的，宋代在最开始面对的，是五代遗风与皇室权力的重构，大宋早期便针对这一问题重点攻克，武将被牢牢把在手心，兵随文动，但一直这样肯定要坏事儿啊。
到了求变的时候，范仲淹的庆历新政，王安石的熙宁变法，王朝在该转型的时候动起来，但也熄火得很快。
仁宗是个被赞为“仁”的君王，这一美誉注定他撑不起大刀阔斧改革的决心和重任，而神宗面对守旧臣子的激烈反对也不够坚定，宋夏一战后怀着遗憾离世。
强权。改变这一切需要一个绝对坚定的帝王，庆幸的是天意怜宋，赵煦到底在宋出现了。不幸的是血脉中那些病弱与短寿在他身上重演，这个无数人哀之痛之的天子，到底只活了二十四岁。】
赵祯无颜对范公，赵顼也不知该如何分辨，荆公却自顾自陷入深思。
仁宗时因兵祸与天灾耗费了大量钱财，范公已尽力，但该变的还是要变，有天幕今日一言，想必朝中阻力会少许多，新法也会更快推行……思虑中抬眼看见帝王神情，王安石只能谨拜，岂是天子之过。
得此一言赵顼是心也平了气也顺了，看爱臣又是满怀欣喜，虽然后世未详细描述他们的变法，但情感却极正面。若能从天幕叙述中窥见一点漏洞，将之弥补，想必能改变既定局面，让大宋强盛起来。
但赵煦……他回忆再三仍是茫然，目前并没有名煦的皇子，这好小子究竟是他哪个儿子？
二十四。赵煦垂着一双眼看堂下的臣子。
还有时间，虽然短暂，但足够他安排一些事，再为大宋挑选一位合适的君王。天幕说到如今，大宋前面的君主匆匆略过，却停留在他这一朝，为的不就是他的继承人么。
是简王，申王，还是未知的哪个子弟，上位后做了大宋的朱祁镇？
他想到雪乡二圣就一阵气短，搁下笔，刚抬手章惇便知意上前，皱眉按住他：“官家勿提后事，请少思，珍重自身为上。”
“章卿之前也听天幕提过徽钦二帝。”赵煦稳了稳气息。
章惇敛目，他心中有个猜想，但实在荒谬。应该……不至于是那位吧，皇位岂是如此易得之物，朝中同僚又岂是如此草率之人。
【在经历了几代或仁弱或犹疑的帝王后，大宋迎来了铁血的一代。赵煦启用新党，将弃地求和的主张甩得远远儿的，重整武事，以强硬态度对外。
洪德城一战大胜，平夏城之役重创三十万夏军，其“不复能军，屡请命乞和”，大宋控制横山地区。《宋史》有记，哲宗闻夏人来寇，泰然笑曰：“五十万众深入吾境，不过十日，胜不过一二砦须去。”
如此气度与对战局的把控，不知祖宗看了能不能含笑九泉。】
亲祖宗赵光义有没有含笑九泉不知道，但赵匡胤自天幕开始便不畅的气血终于通了，再想到这孩子是个早亡的命，恨不能把后面雪乡二人的寿命尽数舍给他。
赵佶虽耽于享乐，到底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后人说到如今，他若还不知批判的那个对象是自己便枉费了这些年读的书。慌了一阵又想想，横竖有天幕在，兄长也够不着他，尽力避开会犯的错误便是了。
刚刚那话怎么说来着，我就烂！

第49章 赵佶
【大概大宋的硬骨头就是用来打碎的， 在两次平夏城之战打服西夏，重启河湟，收取青唐后，这位对西夏请罪“却其使不纳”的、“怀柔以文， 震叠有武”的天子， 终于还是候来了他早衰身死的一日。
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基因上的，他爹赵顼的前五个儿子都早早夭折，没一个活过五岁，赵煦的健康状况自然堪忧——天杀的，怎么有些人就活蹦乱跳好似种马再世。
本来底子就差， 上位后又劳心劳力， 每天为破破烂烂的世界缝缝补补， 兴战事总得有兵吧，打仗也得要军费吧，很多事儿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不是痛快打完就结束了。
在此基础上，赵煦的几个女儿与仅有的儿子也相继去世，悲恸而病根本不意外。
元符三年正月， 赵煦病重逝世，带着他未尽的事业与未熄的心火去见敬爱的父亲，大宋也迎来， 或者说，被迫进入新的时代。
但凡封建王朝，难免会遇上昏君， 家天下嘛，难免有一个两个很多个脑子不清醒但能坐上皇位的。有些昏君把盛世直接糟蹋没了， 有些昏君个人很废物，但继任者像样，时代的马车能被拉回正轨。
连续出SSR的运气不容易，大多数人家是来个特别奇葩的再来个还不错的，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堡宗和前后帝王。但你宋一朝吧，赵官家们的手气实在是绝——
竟然是一连三个举世罕见的皇帝耶。】
赵煦只觉怒意翻涌，背着章卿转头咯了一口血。光一个朱祁镇都能将百年基业轻易毁去，连续三个……他简直无法想象这三代人后的大宋。
徽钦，他又默念起这两个字，雪乡二圣的名头已经说够了，第三个又是为什么？他打下的局面虽算不上大好，但只要顺着那条路，彻底灭夏，改善马政，大宋弱兵的问题总会得到改善。
那头的哲宗银牙紧咬，前面的宋皇也是愁云惨淡，悲痛赵煦这等有为子孙寿数竟如此短暂。
他爹倒是终于搞清这是哪个孩子了——佣儿后头居然改名了？煦这个字自然好，当然好，但这暖意实在短促。赵顼的目光扫过赵颢赵頵，最后到底停留在赵佣身上，抱着尚且年幼的孩子长叹。
“煦这个字很好，但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愿景再好一些的，岁宁长康寿如松柏的。”
他的儿子以那双眼看着他，说父亲，请赐我原来将有的那个名字吧。
将“煦”与它代表的那些燃烧在温和表面之下的火焰一同赐给我，短暂没有关系，烫痛也没有关系。
历代皆心有戚戚然，虽不是本朝事，但没人爱看软骨头，宋太宗那等骑着驴车夺路狂奔的也就罢了，天幕说至如今，大宋不是冗兵就是弱兵，要么就是生不出孩子的仁宗，无论以何种眼光看待，都觉得挺怪诞。
好不容易出了个有本事的，听了没几句便早早离世，众人不解一阵，倏忽反应过来，这位到底只活了二十几岁。
旁人如何想不论，赵构朝臣子却大惊，本以为天幕只是拿前两位说嘴，众人面上不快内心认同，怎么就变成一连三个绝代昏君了！
上头这位官家刚登基改元，本以为他不类父兄，能做中兴之主，如今事儿还未做，骂名已传千古。能拿来和之前二位相提并论的……臣子暗自嘀咕，能是什么好玩意么？
【赵煦揣着强兵的梦溘然长逝，其他人自然考虑起继承人的问题。皇帝没儿子，下一任就在宗室里挑，宰相章惇就和垂帘的太后商量，表示”在礼律当立母弟简王。”
向太后说NONONO不是这么算滴，你说的简王赵似是皇帝的亲弟弟，但他们的生母朱氏并不是皇后。我这个做太后的没有亲生儿子，那神宗的孩子们就都是庶子，按这么排，最大的申王赵佖眼睛有毛病，该轮到端王赵佶来当天子。
章惇不抗议是傻蛋，如果说长幼有序，那立申王才对，如果说礼法有定，立简王最妥当，怎么说来说去推了这么个人选？
太后又说了一些类似大家都是神宗儿子，就不要分这么清了，端王有福寿还很孝顺的话，曾布、蔡卞、许将等人也为太后点赞，章惇提这些压根没和咱们商量，太后所言极是啊。
于是事情就这么愉（悲）快（剧）地决定啦——要我说，端王有什么福寿，他有福寿螺还差不多。
向太后大约是考虑到上一任皇帝与曾经的垂帘太后高滔滔之间的恶劣关系，不想重蹈覆辙，要么是看重端王生母早逝，母家地位低好操控，不会分她的权势。
又可能“徽宗为端王，每日朝慈德宫，钦圣命郑、王二押班供侍”的行为太感人，当真让她觉得这个皇子孝顺无比；抑或是徽宗的王皇后与太后家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为情为利都合理，无论如何，错误的决定做下了，恶果被埋下了。
这个常年沉溺于风花雪月与金石书画，被后世之人唾弃和讥讽千年的文人皇帝，终于还是接过了他兄长的皇位。】
如果不是天幕往日论史有理有据，众人简直想不顾体面疾呼这说的都是什么，胡编乱造也不能这么来。
这般低智的行为，这般没用的皇子，究竟是怎样的猪油蒙了心窍，才会推举他上位，教人眼睁睁看着他嚯嚯大宋来之不易的胜利。
端王是什么人，自小便纵情书画爱好玩乐，并未在朝政上表现出什么过人天分。平日见他要么是在酒会上，要么是在蹴鞠场，长这么大就没干多少正事，若不是后人点名道姓，谁能想到这位会当上皇帝！
章惇更是吼劈了嗓子：“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众臣苦笑，听到了，几百双耳朵都听到了，就是不知那时空的太后与曾布蔡卞如何想了。
尊位上的天子比他们还惊讶，自天幕说出那个人选后便如坠云雾，一副生无可恋不敢相信世界的模样。本以为是个走岔路或能力不济的，如今看来居然是单纯的无路可走……痛哉，天亡我大宋！
位面之外的宋太//祖捕捉到“风花雪月”和“文人皇帝”的关键词，想起违命侯那些叹惋之调，套用到大宋后世皇帝身上，眉心突突直跳，天幕说的“脑溢血”大约要提前发作。
身侧的赵光义上前欲扶，赵匡胤看见弟弟便想起这赵佶还是他的后人，祖宗喜书法，好歹知道做正事，这赵佶当真是……
【说实话，宋徽宗是一个多功能综合型皇帝。
这个综合型当然不是在夸他，而是他集合了千年来许多皇帝的个人特色。集摆宗的摆、堡宗的北狩、李后主与唐玄宗的艺术细胞、赵going出神入化的用兵战术、刘禅的识人能力于一体，怎么不算千古独一，傲然于诸位之上呢？
这位还完全摒弃了赵家物理意义上的体弱基因，全盘继承了精神上的劣质元素，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任谁看了都恨得牙痒痒。
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主要便写的是徽宗朝事，这种忠臣全被陷害、满朝俱是奸佞、皇帝昏庸无能、太监刮地皮、农民忙起义的时代，小说家写着可顺畅啦，给徽宗爱吃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将。
小说写高俅初见端王，是“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般不爱”和“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小说创作，放在赵佶身上，报意思啊，无一句虚言。
真关心民生或政务的皇子，没有这样悠然的空闲。
最要命的是，人家就算当上皇帝也没改变，亲身证明人怎么能为了工作放弃爱好，大肆挥霍天子可以使用的民力与财力。
信道教，就大兴宫观，修建艮岳；爱奇花异石，派遣朱勔任苏州应奉局，谁家有点漂亮花草石头，直接上手抢夺；粮食与商队漕运也要为之让路，保证顺利运输。花石纲渐成另一种形式上的“役”，《宋史》记其“流毒州县者达二十年”。】
刘备还是第一次在天幕听到刘禅的名字，抬手指了指儿子：“这说的是阿斗？”
周围人皆一头雾水，刘备斟酌再三，还是选择叮嘱儿子：“后世既说你识人不明，你便擦亮眼睛看军师如何行事，也和他学学辨人的法子。”
刘禅听一半漏一半，诚恳点头：“军师让我选谁，我便选谁！”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罗贯中来贺，施耐庵正喝着大酒。
“实在惭愧，你我二人凑在一处，这‘四大名著’便有两部了，”两声清脆碗碟相碰，罗贯中感叹，“不知还有两本写何故事，著作者谁，今生能否一见。”
施耐庵自顾自拣黄牛肉吃：“对后人来说，横竖是些死了的人泛黄的书，千载之下，笔墨自然会相逢。”
其他人尽可以关注细枝末节的东西，赵煦却是实打实被气得狠了。端王爱好风月沉溺享乐他清楚，但这个弟弟平日无甚动作，只好金石蹴鞠，书画也作得不错，他便并未关注太多。一个不会登基的皇子，有些无伤大雅的爱好又如何？
但这般无乐不作无乐不爱的人，这般并不会对天下负起责任的人，居然成为了天子。
花石纲成役，流毒州县二十年，赵佶为赏玩美石动的那一点心思，能教无数百姓家破人亡。但在此之外……赵煦无力地按住桌角，他还做了什么？

第50章 辽夏金
【大宋立国后很长时间都在和辽夏动刀枪。辽朝由契丹族建立， 初灭于金，剩下的残存势力又被蒙古切吧切吧吃了。契丹原本是游牧民族，但很难得，他们非常清楚没有本国文字的文化就是一盘散沙， 风一吹就散了， 于是很重视内部教育和文化学习。
引进作物， 学习耕种方法，鼓励开垦，其独特的农业与畜牧业的混合经济让契丹不同于其他游牧民族的短暂与颠沛，对汉文化的学习与尊崇孔圣、开考科举等行为也有效地培养了人才，此类种种， 使该政权维持了二百多年。
辽太宗得了石敬瑭幽云十六州的孝敬， 中原人自此无险可守， 每次打仗都很窝心。辽国则搞起了南北面官制度，契丹人管契丹人的，汉人管汉人的，大家各自安稳，民族摩擦减少了，自然有力气谋发展。
在隔壁大宋为抑武想办法的时候， 辽方把控朝局的是哪怕现在依然享有美誉的太后萧绰。这位的人生放到大女主剧里少说得拍个五六十集，励精图治，重农桑， 少赋税，整军队，兴文事， 虽说女主都免不了被骂“牝鸡司晨，女主专政， 腥秽盈溢，夷夏闻知”，但《辽史》里还是要夸一句“后明达治道，闻善必从。”
真宗在澶渊之盟结下了友好条约，大宋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能腾出手应付西夏，但精神上也刻下了岁币的烙印——这次能用钱解决问题，下次自然也可以。只要源源不断奉上金钱，我大宋就能保持永世安宁。
外部平稳了，就该轮到内部出问题，辽国在兴宗上位后逐渐衰败下去。时间到了，土地兼并的问题也变得严重，民生凋敝，朝堂上多方也为自身利益大撕特撕，辽国也抽出了他们能与宋徽宗一较的绝代N卡天祚帝耶律延禧。爱看人跳舞是吧，很快就轮到自己亲身上阵给别人取乐了。】
赵光义默然，想到他视为耻辱的那场战役，辽国如今正鼎盛，子孙竟也不顶用，可知再英明果决之人都无法预料后事。
辽人尊孔子学诗书他向来知道，也读过他们的诗文，做得不成样子。北边到底蛮荒，当年侥幸教他们得了幽云，以此为恃拿捏大宋，还自居正统，称宋为南朝。他讽笑一声，实在荒谬。
唐初的帝王却愕然，大贺摩会率部落联盟背弃突厥归唐的往事仍在眼前，他设松漠都督府，赐李姓，本是教他们沐大唐之风，但愈往后愈控制不了么？
许多不起眼的小国与部族，日后却易成大势……太宗皇帝对着天幕深思起来，不知身后一干人摩拳擦掌，亟待立功。
宋太//祖那头又有点不适，澶渊之盟之前也提过一嘴，说的是约定互为兄弟之国，他虽不喜到底没说什么，如今岁币二字一出，就算瞎了眼也无法忽视。
谁给谁岁币？辽给宋还是宋给辽？赵匡胤心中自有答案，却不愿承认。以岁币换和平，纵然安稳百年，却滋长惰性与不成器的心思。如天幕所说，往后再有战事，后世子孙会想的也只是先用金银再用兵戈，到那时……
他几乎有些不敢再想了。
【西夏则是党项族建立的王朝，在此主要起到一个和宋辽纠纠缠缠不断骚扰的作用。
对宋和辽称臣纳贡，从宋朝得岁赐，和辽合作，又被辽暴打，同样出了厉害的太后，同样国力衰颓下去，直至哲宗给了狠狠一闷棍。向金国俯首，又被后面的蒙古铁蹄踏破。
而我们即将重点关注的金，就在这个“你打我，我打你，我们停战我打他，你怎么又打我”的**面中突然冒出来了。
女真族特产多，耶律延禧上位后对其压榨很厉害，女真在这种重压下积攒了许多对辽人的仇恨，就等爆发。辽帝这时候在头鱼宴上命各部首领歌舞，完颜阿骨打不应，天祚帝欲杀之，被萧奉先劝下，结果完颜阿骨打一回头就开始磨刀准备把辽人都给宰了。
辽与金开始他们的混战，阿骨打进攻宁江州，辽帝正在打猎呢，寻思这算啥啊洒洒水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失败了；出河店一战，金以3700人对号称十万的辽人，大胜；金国建立，耶律延禧想亲征，又放不下享乐，嘿嘿，打猎，嘿嘿，后来实在没法子，亲征，又被暴打一顿。
在此情况下，金国bug一样的战斗力肉眼可见，是个人都要警惕起来，但大宋却被一道海上之盟迷住了。
如果大宋同意与金合作伐辽，便能得到燕云十六州的回报——那可是亲爱的燕云十六州！从本朝太//祖开始便勤勤恳恳攒钱想要赎回来的燕云十六州！有了它，咱们大宋还怕被人打么？
宋徽宗是个醉心书画没经过政治教育中途上位的皇帝，满朝文武清醒的说话不顶用，顶用的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众人都被燕云十六州能在这一代收回、他们借此名留青史光宗耀祖的幻想迷住了，完全忘记了古人有个说法是“唇亡齿寒”。
大伙觉得辽国眼看着是要没了，反正和他们也有旧怨，那向金表示一下友好也没什么嘛。问题却在于，连和你们缠缠绵绵许多年的辽都被打成这样了，换作大宋又当如何？
在失去了中间可以做缓冲地带的辽国后，金人一抬眼，看到的可就是“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大宋繁华了啊。】
嬴政正处理政务，听至此处深感无言：“昔日晋南面有二国，虞虢世代相守相连，晋欲灭虢，赠虞金银宝马借路攻虢。虞国君以晋势大，不顾宫之奇劝阻借道，晋军灭虢后顺路灭之，宋朝君臣已忘假途灭虢矣。”
一旁的蒙毅随之慨叹：“皮之不存，毛将安傅，晋惠公旧事亦可为参照。大约春秋太远，宋人只看得见眼前。”
王座上的帝王摇头，春秋对宋确实远，但千年光阴，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每一次都是无数血肉铺成的教训。
大宋能借鉴参照的旧事太多，但什么都没有当下的利益来得诱人。大约宋徽宗与他的臣子在忘却历史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了新的教训。
没忘记历史的宋代皇帝已经气到说不出话了，章惇生怕给这位气出什么好歹，第一次以强力将天子摁回座上。
左相心里莫名有种“这才刚开始”的念头，踌躇一番还是选择劝官家先回室内躺着，有些事还是等天幕都结束了看记录的好。
赵煦却沉下脸：“教太医多熬些汤药，今日朕绝不能晕厥。把端王捆来跪着，让他好好看着……清醒地一字一句看着。”
【徽宗朝最出名的有“六贼”，蔡京是很标准的投机主义者，在新党旧党之间横跳。他推行的社会救济制度还行，但掩盖不了其巨奸老恶，舞弄权术，后期个人势力在朝堂上根株结盘，门前讨好之人众多。
王黼以钱财买空城报捷，被宋徽宗称赞有加，升为太傅，封楚国公，在女真面前炫耀财富，使其生出侵略之心；梁师成与其勾结，号为隐相，二者共同推进联金攻辽的燕京之役。
童贯和蔡京一条路子，以宦官身握兵权多年，百万贯赎空城，宋史称其“穷奸稔祸，流毒四海”；李彦圈地三万余顷，朱勔寻花石纲搜刮东南，终诱发以“诛朱勔”为名的方腊起义。
宋史云：“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
但天下唯此六贼么？当然不是，当然不止。
朝中奸佞趴在人民身上撕咬血肉，但让硕鼠们在朝堂任性妄为不去管束的是天子，爱花木奇石的是天子，被方腊征讨的朱家背后站着的是个姓赵的，而海上之盟的达成，最终也要这位姓赵的来拍板。
在昏君与奸臣的共同努力下，原本再怎么样也还能喘气的大宋，彻底栽到沟里了。】
赵桓恨不能直接鼓掌，这一切当然要怪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有事太子无事赵楷，偏爱弟弟搞得他这个长子地位尴尬，如今大宋祸事将近，君父又想起他来，急着退位，二人拉扯至今，父子情简直薄得像张纸。
若这个不堪为君的父亲早点自知退位，他肯定能将这个江山料理妥帖，才不会有这等奸臣和后续祸事，海上之盟也不会发生……太子已完全忘记了还有个和徽宗并列的钦宗，兀自陷入狂想。
宫墙深深，向太后在殿中垂头念经，天幕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她放下手中佛经，原本历史上是她一力推崇端王上位，她自然熟知赵佶脾性。文人，轻狂，爱好享乐，任意妄为，只顾眼下。
赵佶并非蠢物，一个擅书画对嬉戏游玩之事一通百通的人不会蠢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当上了帝王，视野更广，权力更多，对臣子的小动作岂会不知。
他只是不在乎，向氏想。他不在乎那些百姓会因他的爱好失去些什么，不在乎臣子圈地，不在乎手下的奉迎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在乎献上的东西是否沾染血迹，他要的只是自己快活。
太后在此世流下迟来的泪，曾布在兄长面前跪着，躬身悲泣。
天下岂止六贼……皇座唯此一贼。

第51章 徽钦
【一道海上之盟， 宋与金相约共同攻辽。金人那头把辽帝打得望风而逃，大宋家里还抽空来了个宋江方腊起义，童贯领兵雄赳赳气昂昂出发，十几万大军却被已苟延残喘的辽军打败。休息半年再战， 依然没打过。
怎么说呢， 平时在家丢人也就算了， 凡事就怕对比。在金军攻势下不值一提的辽军能把宋兵打成这样，金国人当然得再掂量掂量大宋的本事。
一句“我闻中国大将独仗刘延庆将十万众，一旦不战，兵散而溃，中国何足道， 我自入燕山， 今为我有， 中国安得之”打回了大宋使者，也带来了金国背盟的消息。
当初约定时两边对燕云十六州的谈判就有些含糊不清，扯皮许久。后来宋朝要平方腊，动作挺慢，又打成这样，大宋还想如约得燕京？可以， 花钱买吧，再给点别的。
徽宗对这些要求全盘接受，花了大笔钱粮购入， 买到的却只有燕京与六州空城。金人看这块地方即将归别家，连吃带拿，把城里都洗劫了一遍才走， 只余“城市邱墟、狐狸穴处”。大宋到手的地区别说抵御敌人了，还得花钱维修。
敌人狡诈是肯定的， 但宋人的能力与行事也很令人讶异。在海上之盟最初，许多人大约觉得没什么，辽国眼看着要没了，和金国人卖个方便。这多好啊，空手套白狼就能取回幽云一带。
昔日荀彧有阳谋，驱虎吞狼，令此攻彼，使两方疲弱，第三者趁势而入。但大宋打成这样，就属于自己上赶着把缺点展现给对面看了。
经此一事，大宋在神哲时期留下的军备物资被花费大半，梦寐以求的燕云十六州理论上拿回来很多，但到手的部分却让人沉默。
赵佶这头开开心心庆祝起来，君臣“凯旋还师”，烂作一团，又是封爵又是赞词，抱着空城欢呼雀跃，金人已摩拳擦掌盯上这块并无自保之力的沃土。】
曹操摇头：“当真蠢物。”
若本国实力强劲，海上之盟结了也就结了，与辽的盟约被毁也能说是认清形式，军事投机么，本无对错可言，敌人与同伴都是相对的。
但大宋弱兵不是一两代，直到哲宗才有所改善，赵佶他们主动打破百年盟誓的举动便只能叹一句自寻死路了。
再结合天幕所说，宋徽宗是个只顾自己享乐不管天下死活的，为个漂亮石头都能搅得全天下不得安宁，手下人肆无忌惮刮地皮，各地都在闹荒灾起义。
海内还未安宁，兵将都得抽出去平各地乱象，居然还想坐收渔翁之利。
但那驱虎吞狼，魏王哽了哽，莫非说的是当年刘备与吕布事，这又被那罗贯中描述成了什么样子？
赵官家们头晕目眩，赵佶居然还好意思庆祝，他庆祝的是个什么劲儿，庆祝大宋失去了虽威胁多年，好歹能作缓冲的辽国，庆祝大宋虽然大败但已习惯，还是庆祝他们君臣一心，又成功糊弄了一场？
前面的皇帝够不着，赵煦却能见着这弟弟。简王与申王一左一右把着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哲宗顺平了气，本想问他知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在傻乐什么，抬眼却见端王汗出如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的模样。
“朕想不明白。”赵煦令人给端王狠狠来了几下子，满怀愁苦问同母弟简王，“他当真是先帝子嗣？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哲宗敬爱的父亲赵顼也心怀疑虑，他目前还没这个儿子，以后也不打算再生此孽障，有赵煦一个尽够了，父子俩一起把身体养好便是。若天意当真不予，他与煦儿仍然早衰……赵顼盯着天幕看了会儿，太//祖一脉也并非无人。
【在这段历史中，有一个导火索式的人物，张觉。他身为辽国守将，先是以平州降金，后来又寻思还是投靠大宋比较好，背叛金国归宋，金人怒而讨伐索要。大宋这边看金人气势汹汹，一开始想混过去，杀的是个容貌相似之人，后面顶不住，把张觉杀而赠之。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很难概括大宋本朝的外交走向，其转进如风颇得祖辈真传。和辽国的澶渊之盟吧，咱不在乎，约定就是用来打破的；兄弟之国没了，很多人虽然看咱们不爽到底来投奔了，金国不问，我自己说，一点也不瞒着，金国一问，我哆嗦，把人痛快交出去。
这么一搞很多人就挺寒心，另一个辽将郭药师就说了：“金人欲觉即与，若求药师，亦将与之乎。”
内部闹心的结果是敌人舒坦，大约完颜家也没想到赵宋这么不经吓，外交施压一点就憋不住把人交出来，再加上之前兵败如山倒，大宋的真实实力能强到哪去？就算没有叛将张觉，也能从它在外交或其他方面的屡屡低头而窥见其软弱。】
刘彻淡淡：“郭药师将叛。”
随侍车驾的金日磾目不斜视，心中却讽宋朝皇帝软弱。刚骨这样的东西与生俱来，有些天子终生为他人塑骨，有些人的脊梁却本就直不起，接收辽国降将便接收，得了兵与地自然要做好被金人问责的准备，宋徽宗和其臣子却好似根本不思虑后事。
走一步算千步的终究少数，但为当下发生之事考虑，居然也做不到。
如今张觉这样轻易地便被杀被交出，对其他投降宋朝的辽人与被收回州府仅剩的一些人来说，无异于宋廷在释放“你们皆可抛弃”的信号，而金国正磨着屠刀。
若金兵入侵，这些来自辽国的降将和边地之人该如何，他们还未培养起对宋的认同感便再面战事，但张觉之死近在眼前，谁还愿为大宋洒出热血？
曾经的匈奴王子、未来的托孤重臣笑了笑，依旧恭谨地牵着马。
【于是宣和七年，金太宗以宋收留张觉为由攻宋。兵分两路，西路的完颜宗翰自大同南下，金人逼近太原，童贯听了就想跑，被太原知府张孝纯拦住：“河东既失，河北岂可保耶？愿少留，共图报国。”
更何况太原城有地理优势，城内之人熟悉战斗，就算金兵也未必不能抵挡，但童贯没听，脚底抹油直接溜了。
不知该感叹大宋是幸还是不幸，纵然上层畏惧，君臣惶恐，仍有悍不畏死的军民。太原跑了一个领兵的大太监，但太原的士兵与百姓还在。知府张孝纯与守将王禀抱着决然之心与金兵对峙，金人用尽办法，竟不能克。
但没办法，大局面救不了。
大宋在河东原本有兵，是宣抚司招燕、云之民置之内地，但内地常年歧视北地降人，汉儿军吃不饱还总挨骂，时间长了就很悲愤，面对金军选择了反水。
东路的完颜宗望自平州攻燕山府，大败宋军，亲眼见证宋朝把张觉头颅交出去的郭药师兵败，选择投金，燕山府失守。
局势很混乱，天子很心虚。在如此危难的时局下，赵佶没有调兵遣将，没有援救地方，没有提拔能臣，而是做出了一个哪怕现在都遗臭万年的决定。
他跑路了。
眼看着要出事，赵佶可不想当亡国之君，这时候又不觉得不喜欢的太子碍眼了，简直是他最亲的好儿子，皇帝宝座太子必须要，不要就是和爹过不去。
赵桓又不是白痴，“泣涕固辞”加上“又固辞”，父子俩推来推去，谁都不愿在这时候顶上去。】
历代人士皆汗颜，这种状况下的皇位已经不是天上掉馅饼了，走在路上平白无故下刀子还差不多。宋前有人为徽宗太子叹息：“君父如此无能，留下乱局给他收拾，想来他也没办法。”
旁边人听了却觉荒谬，太子不容易，百姓就容易么？父亲要逃避责任做太上皇，儿子又何尝不是屡次推搡。二人都不想要亡国之君的名头，竟无一人肯沉下心想想如何破局，如何为天下计。
赵煦拎着极厚的竹板，一下一下重重击在端王背上，每一击都浸着无法诉诸于口的血与恨。
你既坐上这个皇位，为何只享受它的权势，贪图它富有四海，却不愿挑起它伴随的重担？
你既做下一而再再而三的背誓之举，为何只贪图眼前的利益，不愿看隐藏于后的风险？
你既在天子宝座上带着你的臣子吮干了百姓的血，为何又临危而逃，让被你忘在脑后的军民独自御敌？
面前的端王无言以对，天幕上的徽宗无言以对。他极快地下罪己诏，取消花石纲——赵煦冷笑一声，居然到此时才取消花石纲。
赵佶令各地人马勤王，手上动作却不停，飞速任命太子，令其监国，想逃去金陵，又在他人建议下传位脱身，带着他的嫔妃奔去新的地方享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如果赵桓上位后用尽所有办法试图补天却失败，那大家还能安慰一下他，然而这位之所以能和他爹相提并论，当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大概因为真的挺恶心父亲甩锅给他的行为吧，赵桓刚登基也干过一些好事，比如把赵佶爱用的一些奸臣收拾了，又重用李纲，人心振奋。抵抗稍有进度，李纲领人奋勇抗争，而赵桓在干啥？避着这位臣子，对金派出使臣。
金人看大宋骨头又软了，对使臣狮子大张口要金帛千万，且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至金营为人质才退兵。赵桓此处答应了金人的无理要求，命康王赵构与宰相张邦昌前去，后来听闻各地援军纷纷前来，心思又活泛起来，觉得能碰一碰，令人夜袭。
夜袭失败，赵桓罢免李纲，废亲征行营司，交了商议好的赔款，又在种师道提议趁金军退兵时否决，在臣子请求加强军备时置若罔闻。
百姓抗议，他就恢复李纲职位，认可李纲提出的攻击，又中途撤回军队，三番五次错失机会。
金人退兵没多久就卷土重来，宫内的天家父子却又陷入一轮权力争夺，耗费许多时光。赵桓命人救援过太原，大败，又拎出李纲，但要的军费和兵都没给够，又拒绝人家要指挥宋军的合理要求。兵败，李纲被贬。】
赵光义简直不敢置信，这是在做什么，一而再再而**悔，在主战与主和之间来回盘桓，是想把所有人都耗死不成！
他揣着满腹怒火在殿中踢打，简直无法理解赵桓的行为，这是一个正常人会做出来的事吗，莫非从徽宗开始他们这一脉便脑内有疾？
祖宗不能理解，当朝的臣子当然也不能理解，本以为太子上位能锐意进取，谁知和前面那位不逞多让。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纲连客套话都说不出，只猛盯缩在角落的赵桓，该不该让太医上去检查一二？
张居正听宋朝事，想这下有些人该知道景皇的好处了——于谦当然是救时之臣，但要摊上宋钦宗这样的天子，也先早踏破北京城了。
朱祁钰不知后世摄政臣子的感慨，和于谦回忆了会儿当年危急，只叹若无于卿力挽狂澜，大明恐怕要再现靖康耻。王相公赞几句天子，朱见深翻出宋史为万贞儿讲解。
【如果说此时的优柔寡断是赵家人刻在骨子里的基因，那下面的操作只能让人感叹天下竟有这等白痴了。
在经历一系列失败后，赵桓痛定思痛，想出一条妙计：写信给已经降金的辽国将领耶律余睹，劝他为宋做事。人家收到信呵呵一笑，大宋这几年坑辽国人还少吗，转头就揭发。
金人攻破太原，大宋朝堂却在弹劾种师道，仅剩能打的将军很快病逝。东京被围，大宋看着虽然不行了，但城墙坚硬如铁堡，尚能支撑一段时间。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孙博读到一句“郭京杨适刘无忌，皆在东南卧白云”，以为这是上天指引，就近寻觅到一个名为郭京之人，说自己会法术，能用六甲神兵列阵退敌。
谁看了不得说声扯淡啊，什么玩意，打仗这么重要的事你跟我说这个，当皇帝和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
很不幸，大宋好像真的遇到了千年难遇不可理喻的帝王。赵桓不知是真的深信不疑还是病急乱投医，总之，他相信了郭京，给了他官和钱，撤下了城墙守军，亲手打开了宣化门，金人大摇大摆，就此入东京。】
赵匡胤一路看着，看赵氏皇帝屡背盟誓，赵氏天子在最危难时仍不放兵权，赵氏官家反复无常，赵氏蠢人相信随便找来的道士，自开城门迎敌。
曾纵横四海的将军欲张口，却只吐出殷红的血。

第52章 靖康
【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二人一人一脚， 把大宋直接蹬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赵佶和赵桓在某些方面还挺像，爱写字，骨头软，当爹的把责任一甩就打算溜了， 当儿子的继续他们老赵家的投降政策。
从局势危难到东京城破， 赵桓及其政治集团的乞和使臣就没停过。放弃北方战场， 文臣上疏乞弃三镇，东京城破还想议和，举白旗方面他们一直很拿手。
城中军民激愤，普通人知道身后是家，血肉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无数人自愿领甲胄， 拿起武器御敌， 英勇拼杀，让金军无法入内。
与此同时，朝上的皇帝与相公们却忙不迭送赵桓亲身去金营议降退兵——原本是让太上皇去的，但向来活蹦乱跳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太上皇这时候突然受惊过度了，没办法。
战败了，当皇帝的要去敌方营帐议事， 这种事换个时代根本没法理解，但赵桓去了，也意料之中被金兵扣押。
金人使其割让河东河北， 再加上许多金银布帛，并勒令各地来援的军队停止行动。钦宗听话地奉上降表，但被割之地的百姓却“作坚守计， 例不奉诏”。】
这便是天子，临危退位和一心议和的两个天子。大宋臣子有羞愧欲死的， 有故作镇定的，百姓却无法掩盖失望与痛恨。
他们看着天幕上景象不断变化，太原城被童贯抛在脑后，但太原城的军民坚守了二百余天才被敌人攻破。
而东京，奉天下之力要百姓供养的东京，五丈九尺、铁裹窗门，拥有马面团楼，不可催破的东京和坐在东京城中的天子大夫们，却那样轻易地相信鬼神之术，自开城门迎敌。
刚登基的端王连着他的长子一同被扣在堂中，这个位面的他还没来得及搅和什么，尚有仁人志士。众人商议一番，决心去太//祖一脉寻人继位，好应对即将到来的剧变。
另一时空坐稳皇位的赵官家却已不想再要它，正打算像原本历史上那样退位，将皇位传给他向来不喜欢的长子，随后带爱子出去避祸。太子却不是傻子，如何肯干，二人不管不顾推让起皇位，一时竟无暇再听外界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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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不忍再看。割地议和，奉上金银，奉上尊严，难道就能获得和平？泱泱大国，怎会连一争之力都没有，无非是天子和大臣软了骨头没了尊严，以地与钱换一时安定，不过抱薪救火罢了。
百姓未言弃，公卿却能默许帝王亲自去敌营。这已不是荒谬二字可以形容的了，没有兵，没有武力，居然就要被如此胁迫么？无数位面的君王若有所觉。
【早在赵佶在位时，大宋各地便被皇帝与其宠信的臣子们折腾得不轻，盘剥的手段层出不穷，百姓的钱财都流入奸佞的口袋，为臣者再从其中拨出一些讨好天子。
后来战败赔款、买空城，可以说徽宗上位后整个大宋的财富都被篦子细细梳理搜刮过一遍，如今议和，却依然要赔上无数财富。
靖康元年十二月五日，金人索马一万匹。开封府下令，有藏马的门户，全家人都要军法处置，有人举告还能得三千贯。除了一些官职可自留一匹，其他的马都被收去，士大夫们折了骨头，代价是自己要跨驴乘轿甚至徒步上朝，都城马群皆空。
六日，金人索军器。之前城破，百姓之家多有反抗之人，也藏匿许多被士兵丢下的军器，如军金人来讨，开封府又开始鼓励大家告发，不上交的行军法。
十日，诏府库所有尽犒赏金国军兵。下的诏书很毒，大致意思是大金的军队虽然登城楼了，但人家没把我们怎么样，“保安社稷，全活生灵，恩德甚厚”，咱家里的东西都归人家，现在正是要犒金兵的时候。
从皇后家开始，能竭尽家财犒赏对面的，开封府上报之后咱们朝廷会优先给官，藏着掖着让我们大宋信义有失的，也一并行军法。之前给的马不够肥壮的也被骂了。
十二日，官方催促各个权贵富豪人家把财宝交出来，告发的得赏，知情不报的与犯人同罪；十三日，夺官许多；二十三日，金人指名索取许多书目，《资治通鉴》亦在其列。
入国子监取书，凡王安石说皆弃之——金人隔那么远哪知道王安石的书咋样，你们大宋写《三朝北盟会编》的时候也不忘拉踩啊，真把亡国大锅扔给人家是吧。
第二年正月，知道南京被放过不攻打了，官方喜极而泣，表示你们需要的钱财我们竭力以付，一匹布一两银都不留下，所有人都要把家里的东西供上去感谢大金恩德，“苟可以报大金者，虽发肤不惜。”
但在这样的殷切与舔到令人发指的行为后，大宋官家们依然没能得到他们盼望的安宁。金人在大宋盘桓多日，榨干钱财，终于俘宋徽宗、钦宗与宗室众人而去，从工匠到礼器尽数带走，徒留焦土与痛哭。
北宋至此灭亡。】
初闻宋廷的诏令，许多人便心知大宋将亡。战败纵然可怕，但还有将来，岂不闻君子九世之仇犹可报，若他们愿为来日计，吸取教训强国强兵，那尚能接受，但赵宋居然如此轻易地跪下了。
是，跪下，观看者咀嚼着这个词。他们从来没有如此轻易地看出一群人在文字背后的面孔，对金国人谄媚至极，甚至认为他们不侵略便是大恩赐，要国民皆为之涕零。
马，军器，钱财，书本，从武备到文化，皆拱手奉上。金国人像宰杀一只畜生，一点一点剥皮剔骨，而宋廷与天子卑躬屈膝，居然还只顾着鼓励百姓告发不肯一同侍奉金国的其他人。
军法处置——居然好意思说这样多的军法处置。大宋的军法何曾落到实处，军队向来忙着镇压各地起//义人士，将军被夺权，被囚在朝堂，徽钦二朝的军队打不过已衰颓的辽人，但军法却可以拿来处置百姓。
赵顼除了痛苦与暴怒之外还多一重困惑，后世文人把如此滔天大祸推给介甫算什么，国难至此，难道不是他那个亲儿子与亲孙子一手造成！
司马光与王安石隔着人潮遥遥对视一眼，极快瞥过视线，吕惠卿冷笑，想司马公得知自己耗费多年治史，最后却摆在金人的案头，不知作何想法。旧党么……也该变一变了。
赵光义看着不惜发肤要报答金国厚恩的子孙，看着一条条的军法处置，神经质地笑起来，转头被兄长一拳击倒在地。
兄弟二人拧作一团，赵匡胤几乎想撕咬这个弟弟的血肉，问他为何有这样的子孙，这样的后人，但赵光义死攥着他的袍子，明黄的袍子。
天子将亲弟痛殴一顿，脱下他的黄袍，让人将多年积攒试图购回燕云十六州的钱财都取来。
明日他要亲手捧着金玉上殿，他要问一问，问一问满堂的臣子，谁愿与他共克幽云，谁愿再创兵制，谁愿重整河山——精神上的。
他已经做过利剑，登位之后收剑入鞘，便将其他剑锋折断，忘记剑除了斩江山亦要斩敌寇。
但青史在上，黄土在下，百姓的哀哭之声从靖康那头远远传来，白骨凄凄，夜鬼啼哭，容不得他再忘却。
【纵观历朝，乱世很多，纵使晋引五胡乱华，得到的定义也是一个“乱”字，而靖康长随身后的却是耻辱的耻。
一个国家要亡，最开始便是精神上的死亡。金人求索医师、教坊乐人、内侍官、妓//女，连说书先生都不放过，宋廷依言照办，开封府的人争持文牒，乱取人口，强行送去，被送去之人与家中亲人涕泣叙别，城中满是哭声，“日日不绝”。】
天幕下，大宋的百姓与其他时空之人一同看未来。看许多男人，女人，杂工，伶人，金人一天变一个花样来讨，宋廷唯唯诺诺要什么给什么，有女使大骂：“尔等任朝廷大臣，作坏国家至此，今日却令我辈塞金人意，尔等来何面目！”
诸公听此唾骂，也不过缄默而已。无人上前，无人抗争。
他们的骨头断了，腿也断了，心气早就死去了。后人说北宋，大约还有个南宋，赵家人自可再建国，但心力已无，南宋与北宋又能有什么差别？
黎庶看帝王和宗室被裹挟去上京，身着孝服祭拜完颜阿骨打，赵佶被封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二人辗转被送去五国城，就此度过余生。帝王还有心思写诗，悼念他的国家与曾经，而他们这些平民，他们这些在乱世浮沉之人——
人人求死、无处号泣。饿死者相属于道，金人劫掠驱虏妇女，覆巢之下无完卵，随处可见雨雪，大约是大宋立国以来最冷的一个冬日。
物价飞涨，米斗一千二百，麦斗一千，他们吃不到东西，只能从池水中取鱼藻充饥或售卖，游手冻饿死者十有五六，受不了困苦之人开始食子。
什么是哭声日日不绝？
赵家的天子们看宋廷为金人送去源源不断的人与钱财，真乃丧权辱国。
百姓看病死的尸体都被拿来卖作食物，真是无处求生。从宣和到靖康，他们受了这样多的罪，而赵佶在金国睡了土床都要叫苦连天！
大宋的天子与庶民同哭，哭的是同一个靖康耻，为的什么却殊途。
岳飞站在大宋还未失去的国土上，看着那个“北宋”叹息。

第53章 宋高宗
【宋徽宗与宋钦宗被废， 金人带着钱和人回到自己的地盘，但大宋这么大块地方也管不过来，就扶植了一些汉人的傀儡政权。一个是张邦昌，被强行立为“伪楚”皇帝， 这位曾是大宋宰相， 力主议和， 当年和康王一起去金营做人质，大约在敌人那混了个眼熟吧，后期还政高宗死去。
另一傀儡政权伪齐的皇帝刘豫则是北宋叛臣，杀将献城，看各地有佳禾祥瑞， 觉得机会来了， 主动贿赂金人册封他， 于建炎四年僭号称帝。伪齐对金人的态度很殷切，帮着搜寻大宋皇室，助金入侵宋国领土，与新建立的南宋朝廷相抗。时间长了金人怕他得势壮大自身，夺权废黜。
早在靖康金国肆意搜刮时，大宋除徽钦父子外“七陵八帝”葬身的北宋皇陵就被折腾过一遍， 刘豫上位之后就寻思，我都当上皇帝了，那我祖先也进太庙躺一躺吧， 又在河南、汴京两地设置了一个专业部门，淘沙官。两京的坟冢都被刨了，帝陵自然难逃厄运， 被发掘殆尽。
多年后南宋事初定，张焘自西京朝陵还， 帝陵荆棘丛生，诸陵皆遭发，宋高宗问他帝陵如何，张焘只说了一句：“万世不可忘此贼。”】
此言一出，大宋帝王皆暴怒：“贼人安敢夺我社稷，毁我宗庙！”
刘豫是个什么人物，叛臣罢了，金国的一条狗，居然也敢将祖辈供奉在大宋的太庙，真把自己当个东西；居然敢助纣为虐，毁坏帝陵，当真是万世不可忘此贼！
与虎谋皮久了，便自以为得势与大宋相争，后来被金人夺权抛弃，也算报应不爽。
但那宋高宗，祖宗们心中莫名燃起希望来，北宋没了还有南宋，赵氏男儿总不会一直软弱。
虽然天幕之前说过是一连三个昏君，但前面两个已经烂成这样了，第三个总该学到教训。国都亡了，再差还能差到哪去，总不能将本该到手的国土又还回去了罢？
最多也就是偏安求稳，只要是个有心的，能发展国力，再创社稷，提拔些武将打回去，他便当得起一个“高”字，能夸一声好儿孙。
唯有赵煦对此没有任何想头，赵佶跪在面前软得像坨泥巴，只会躲避与求饶，完全能想到后来他仓促逃亡的模样。若有子嗣，与其父也差不了多少。
哲宗已没有力气再发火，瘫坐在椅上看天幕中荒草丛生的宫室与曝尸在外的白骨。有何可疑惑？没有兵的国境被人欺辱，骨头软的天子被夺皇位，金人扶植的一介傀儡都能在大宋地界上任意妄为，这样的事根本不意外。
他懒得看涕泗横流奄奄一息的端王，抬手唤人将他押下去，待天幕结束后带文武百官一道观刑，万幸此世赵佶还未有子，不必再面对三废中的钦高。
帝王思索片刻，又忆及天幕再三说过这个弟弟的书画与字，教人端墨给赵佶日日抄写“靖康”，到死为止。
抄下的笔墨皆被赐给朝中素来主和的臣子们，让他们将端王字迹悬挂堂前日日看着——看他们的“永结两国之好”与不够硬的骨头会换来什么。
若此世端王书画依旧流传后世，那后人会看到无数的“靖康”，原本历史上由这位艺术家亲自提笔书写的，合该用他的血与痛蘸墨写尽。
徽宗大权在握多年位面的赵佶耗费许久终将皇位甩给太子，正想溜走，却被赵姓宗室与近臣们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天子如此，手下人的德行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中的许多人早在蜜糖与享乐中失去了正常的羞耻心，并不在乎耻辱，也不在乎百姓的哭声，哪怕知道国难当头，第一反应也是跑，不和皇帝一同被俘便是，但坟冢陵墓这样的存在却重要。
帝陵皆被发，其他人的又待如何？在座之人年纪也不小了，没人能保证靖康时自己不是一把黄土，祖坟又没法迁走，如今听旁人要动两京的坟冢，终于有种火烧自身之感。
一时间宫外百姓的呼声也听得见了，皇帝与太子的荒唐也看得见了，众人逮住二帝，聚在一起商量再迎哪位登基。
但百姓呼声越来越近，水一样漫过宫墙，淹没的不仅仅是首恶，而是所有污泥。
【在我们讲述徽钦时，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皇子康王，未来的宋高宗赵构。在金人要皇子与重臣做人质时，哥哥指派他，他是“慷慨请行”，还和哭哭啼啼的张邦昌说这是我们男儿该做的，别这样。
到了金国人那边表现也不错，有些宋人笔记中这一时期的康王那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像他爹亲生的，完颜家人都诧异，莫不是假的亲王吧，退货，给我换个正品来。
乍一看很勇敢，和父兄完全不一样，大家都以为康王殿下是歹竹出好笋了，结果史书往后一翻，看赵构登基后的操作，主战派臣子大概想翻白眼： 这才几年，在你们老赵家上三次当了，真是当当不一样，每次都是新的崩溃。
咋说呢，如果将赵顼比为一个黑白均匀的太极八卦图，那哲宗大约遗传了全部的白，而赵佶就是令人绝望的一片漆黑。又因为当爹的基因已经这样了，他的儿子们就只能维持这这一个色调，让每个读到此段的人都情不自禁地骂出口：这（一）个（家）傻呗。】
臣子们如何崩溃另说，听到康王前后对比，刚安了一点心的赵家祖宗们才是真的崩溃了。这小子刚开始看上去明明不错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大宋在哲宗去世后真就暗无天日了是吗？
一向好脾气的赵祯都受不了，他虽不情愿，终究接受了并无亲子的命运，这时只拎着养子的领口：“待你有了赵顼，千万记得告诉他生完赵煦就行！”
刚成婚的赵曙沉痛点头。
历代从深宫厮杀出来的皇帝却没觉得康王前期的表现有多为人称道，听上去热血，细究便能看出心思。
彼时的宋还未接连大败，金国虽瞧得出天子软弱，但还在试探阶段，出使之人虽危险，到底性命无虞。
赵构都被兄长指名道姓要他去了，岂能轻易脱身，不如主动请缨卖个好，两方体面。此处的慷慨请行，不就是做个样子图归来之日么。
天幕既说二帝与宗室一同被俘走，但康王还能安然度日，再立南宋，说明他从这次出使中获得的东西不少。李隆基嗤笑，比如说，兵权。
【此次出使后，赵构一回家就升任太傅，又连着当了几地节度使与州牧。后面两路金军围攻，老哥钦宗更是拜其为河北兵马大元帅，命其勤王救驾。
赵构拿到兵就没有后续了，对宗泽的建议置若罔闻，拥兵自保，作壁上观，直至城破。
父兄和宗室其他人都被带走了，赵构成了皇室仅剩的独苗。在整个继承人专题中，好像只有大宋这里是越传越奇葩的，其他朝代还能说是政治斗争，赵构这个继承人位置来得就很直白： 等我爹我哥和其他人全没了，皇位当然就是我的。
他带着他的军队在应天府重建宋廷，任用李纲，看上去夙夜忧勤要和金人决一死战，实际上和前面两个一样，收拾东西就打算跑路。】
天幕上的场景不断变换，李纲被弹劾独断专行，主和派虽说在赵构刚登基时被罚过，但也是安抚民心做样子，并未真正离开朝堂。
李纲在这样的排挤与打压下请辞，愤慨的太学生抗议，被赵构杀害，无人阻拦后天子也学着父亲要巡幸江宁，持续给金人递交请和书。
宗泽扣押金使，被朝廷勒令释放；亲渡黄河商定攻防事宜，赵构却在给完颜家去信，愿意效仿靖康事，与金以黄河为界共存；高宗欲逃，宗泽力战，使金兵不敢犯开封；斯人声震敌国，金人曰宗爷爷，朝中却讽笑其上疏。
将军救下犯法的秉义郎岳飞，允他戴罪立功，某些东西传承下去，但朝堂昏昏，再明亮的火星都被扑灭。
【宗泽前后大约上了二十几道折子请赵构回来，没人听，非常忧愤，积郁成疾。在毒疮病重后，长吟杜甫为蜀相诸葛武侯写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宋史》写其死亡，翌日，风雨昼晦。泽无一语及家事，但连呼“过河”者三而薨。
过河，过河，过河。不在意之人权当笑话听，把赤心当玩意儿一样扔了，但总有人听进去，再渡那一条看似有边界，实则无穷尽的河。】
气氛凝滞一瞬，很快消弭。“蜀相”与“诸葛”拼凑起来，指向实在明显，蜀国君臣正为后世叹息，听至此处窥见孔明未来，但刘备与诸葛亮谁都不在意，有些事从来都是知道无果也要去做。
千古兴亡不过弹指一瞬，诸葛亮放下书，世间又有多少人做的不是“过河”的悠悠长梦。纵然艰难纵然困苦，有什么刀山是不可闯过的？世说万死不辞，这也不过是第一遭。
手中枯笔应声而断，杜甫看着纸上墨迹淋漓的三个“渡河”愣怔。
纵有黑暗，纵有避祸的天子与蒙蔽圣听的臣子，尚有无数热血浇筑成的丹心。黄河水滔滔，卷去蜀相的不甘，又有新的血泪随时空浩荡奔来。
两朝开济老臣心……他看着空中画面里将死的老臣，王朝风雨不歇，他的病榻前有新的将军，岳姓小将有和老将一样明亮的眼睛。
但相传的不止薪火，世间同样能流传的另一种情感是痛惜。

第54章 岳飞
【北宋亡了， 重建的南宋在某种意义上也很难说，学好不能够，学坏一出溜，历代懦夫学得最快的便是逃跑和偏安一隅。在此时局下， 南宋朝廷依然有一群力主抗金之人， 也有血色巾帼。
韩世忠夫人梁氏， 后人以话本野史为其定了个红玉的名字，南宋初立苗傅叛乱，她星夜奔驰传诏，寻韩世忠平叛，被封为护国夫人。
金人再兴兵， 赵构从陆上跑到海上， 黄天荡一战她亲执桴鼓， 激昂士气，韩世忠与众将士与金人相持多日；后于楚州织薄为屋，与韩世忠共同抗金。
今人为她写对联，也是红妆翠袖，然而青史丹心。】
吕雉对那个红玉的名字极为不满，冷笑什么护国夫人， 若在汉初高低也是个女侯。赵家父子身为天子，好事没做什么，光顾着四处逃窜了， 这等男儿要他何用！
史书记的是千古兴亡与历代志士，如今贤后之名不见其上，英武女子之名亦不加记录， 要后世以话本杜撰。
天下建功立业的男儿纵然多，难道便可忘却女子名姓么？太后把这念头在脑中转了一转， 命人从今日起为历代有功绩的女子著书立传，往后也当成定制。
堂下众卿应声，心说哄哄太后罢了，后面皆是男性帝王，这东西能传几代。吕雉冷眼旁观，想天幕在上，有一代又一代的女人会在意，会将被黄土掩埋的这些名字再擦拭清楚。
总会有皇帝，但也总会有皇后与太后，她们不一定都能获得权力，但她们能看见，能记住与在意，能让一些东西传承下去。
不知此世延续下去是否有唐与宋，若有，彼时的她们想必可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与故事了吧？
天幕上女将英姿勃发，在混乱战局与人心惶惶中手执鼓槌，南宋的天子正在逃亡路上躲藏，从车马换到渡船，仓皇失措，与他的父兄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被他抛在身后的土地上，战鼓前的女子重重挥臂，“咚”一声日月变色。
朝臣们跟在帝王身后唯恐被落下，星夜流窜的身形与曾夙夜奔袭传讯的身影重叠一瞬，又被远远撇在身后。
又是“咚”一声，大宋的战船鼓起风帆，载向逃亡龙舟的另一方向。
百姓拿起他们的武器，无论是长刀利刃还是铁锹木棍，皆可破敌；无论南人北人还是男子女子，皆为河山。
梁姓的女子破虏挝鼓，第三声响彻苍穹，百代的河水卷起怒浪滔滔，惊涛拍岸，红袍被风声吹得猎猎作响，她扔下鼓槌：“谁愿同我共抗金人！”
【中兴四将，说的是南宋建立后持续抗金的几位将领，虽说人选名单有争议，但大家的议论一般集中在后两人，韩世忠战果昭昭，赤胆忠心，而四将之首从来都没有异议。
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西湖旁长眠的是千年历史中最令人痛惜的二位少保，于谦的传奇终结于难得一见的大昏君，岳飞遇见的也是离谱到不行。
后人说岳鹏举的传奇，始于岳母刺字的“尽忠报国”，但在这之前他已经尝试过投军，结果上头的皇帝骨头直不起来，主打一个主动议和，好好谈钱不要打架。
赵构登基，岳飞觉得这位应该会不一样吧，上疏数千言，表示既然您已登大宝，**面安定下来了，就不要听那些人让您南巡的进言了。
趁着金兵根基不稳，亲率士兵北渡吧，咱们一起打回去，中原的土地肯定能收复。上书的结果是啥？“以越职夺官归”，越级上书了，这是你一个小喽啰该关心的事儿吗？
所以说大宋后头为什么这么烂，懂不懂“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概念啊，都打成这样了，好不容易来个有心力的，上面在乎的居然是越职那点事，还能不能好了。
就这么一直蹉跎，他在招抚使张所处第四次从军，又再归宗泽麾下，被怜惜青年才俊的老将军免去违纪之事，一直任用。老将军三呼“过河”不甘去世，岳飞在前人满是鲜血的路上继续前行。
宗泽去世后，继任的杜充为人短视少谋，为排除异己不顾惜战局。岳飞守竹芦渡，收降游寇，战胙城，又战黑龙潭，皆大捷。
贼人合众五十万，岳飞仅八百，旁人恐惧，岳飞却左手持弓右手运长矛，从敌人阵中呼啸而过，敌军乱成一片，大败。
这边转战千里，那头的杜充却想弃开封城于不顾。岳飞苦劝，中原地尺寸不可弃，今天丢了以后得要数十万人才能收回，杜充不听，就此离去，赵构呢也不怪罪，物以类聚，正欣赏这样的，反而给他升了右相。】
如此恳切的上书，却换来这样的结果，赵匡胤已说不出其他话来，唯一的念头便是想提着剑将大宋后头这些人都杀了。
管你什么天子什么臣子，姓赵还是其他，把每一个人都拎起来看看，四面是敌，金人入侵到如此地步，而你们在干什么？
国破，家亡，耻辱，这些都不在乎，那你们在乎什么？
原本说有中兴四将，他紧绷的心还稍微放下，但回忆起宗泽结局，加之天幕一直以来的铺垫，岳飞的结局……想来也不会太好。
尽忠报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言振聋发聩，烫得无数人握不住笔。
岳飞的上书越权了，但那又如何。此世大乱，天威不存，他们抱着那些迂腐念头除了说些风凉话还能做什么，难道真要被金人再打到家门前，为后世留个靖康第二，唾个软骨病才肯罢休？
老将军死了，新的将军备受掣肘，大宋一退再退，朝廷刚骨不存，后人只报以讥嘲。
青史在上，纵然议和在金国威慑下度过一生，难道便真获得了永久安宁么？昔日老苏学士写《六国论》，六国灭亡，弊在赂秦，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他们自诩饱读诗书，但先例在前，为何不去看。
终有文人从长梦中醒来，虽然稀少，但梦醒之人的呼号会叫醒其他假寐看客。当苏醒者够多，长眠者自然会随波逐流，安静地做只有他自己的求安之梦。
“原本轨迹上的少保有岳将军作伴，忠魂一处，也可安息。”朱祁钰说是这么说，想到于谦的结局心里仍不痛快，又庆幸大明能见天幕，好歹阻拦了悲剧重现。
于谦躬了躬身，递来一盏温茶：“陛下不必痛惜，如今有天幕说明，想必南宋时的岳少保也能安然。更况江河不老，哪怕原本历史上，臣也算与大明的日月长存了。”
【金人渡江，诸将皆溃，独飞力战。岳飞在这样的南宋朝廷中逆行，一路抗金，六战皆捷。
后世赞他的军功，也赞他的德行，其军队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队，无粮时将士忍饥挨饿也不惊扰百姓，金人也言“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管人叫岳爷爷，自己也来投降要加入。
在封建社会能建立这样一支军队，主帅的品行毋庸置疑。岳飞带着他的岳家军一路打下去，留在史书上的是一行又一行的“四战皆捷”、“又捷”、“又大捷，横尸十五里”。
大破金兵，建康光复；转战江淮，平内患；掌兵后北伐，克复襄汉，大宋丢失的襄阳六郡就此收复。
已经丢失的土地居然能收回，看似坚不可摧的金兵竟然能打败。这对朝中有些人来说简直是个不可置信的梦，但岳飞做到了，在此之后他也一直努力，中原山，洞庭水，皆在脚下。
长驱伊洛，击退伪齐，戮力练兵，岳飞在这些年打了无数胜仗，剑指敌方，一心想要北伐光复，但他的胜利与忠心换来的是同僚的忌惮与天子的冷脸。】
南宋事看到现在，赵构是个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但他们惊骇于都这时候了大宋朝堂居然还有人计较得失，皇帝还能不在意岳飞的主张。
所谓“飞不擒贼，不涉此江”与当年的“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有何差异，但岳飞遇到的不是汉武。金人在他的攻势下要讲和，要将南宋称为江南，要赵构行稽首之礼，如此羞辱，一个当皇帝的人当真能忍得了么？
韩世忠忿忿：“此主辱臣死之时，愿效死战以决胜败！”
天幕无言，但画面告诉他们一切。反对之人皆被贬谪，秦桧与赵构奉表接受了金人的恩赐，也将大宋的颜面掷于地上狠狠践踏，奴颜媚骨，断骨而行。
赵光义眼冒金星，不愿相信这是自己的子孙，他宁愿相信天幕是什么妖邪而非揭示未来的后人，但再不愿承认，再想忘却，空中播放的仍是赵宋。
【北伐，北伐，此念不歇。岳飞亲率主力向中原，又被赵构阻拦。将军以“连结河朔”策略，使宋军与北方河朔地区的百姓共同抗金，终见成效，不断收复失地，百姓争相以牛与粮食馈义军，金人的指令亦无人听从。
岳家军大败金人，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岳飞也欢喜，同手下说，待“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但诺言再没有兑现的一日。
完颜宗弼都打算渡河而逃了，之前数次阻拦岳飞的赵构一看甚是惶恐，秦桧言飞孤军不可久留，天子在登基后第一次显示出他无上的权威——一日之内，奉十二金字牌，勒令岳飞班师回朝。
这位将军站在他为之拼搏的土地上，只能痛惜，十年之力，废于一旦。百姓恸哭，天地同悲，哭声震野。】
班师回朝？十二金字牌像个冠冕堂皇的笑话，每一道都诉说着天子和朝臣的软骨。
荒谬至极。怎会有这样临门一脚却放弃的事，秦桧与赵构莫不是敌人派来的卧底？无数人心中都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他们仔细端详朝上众人的丑恶嘴脸，几乎不敢相信这群东西还能算是人。
李世民满是忧虑，按照赵家人一贯的秉性，岳飞回朝后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最轻是收兵夺权，若再严重些……他摇摇头，本想说不会，再忆起赵构的金字牌，又不敢确定了。
【但赵官家可不管那些，岳飞又参与一次抗金作战后，宋与金再次议和，秦桧张俊等人诬告其谋反。一代名将，抗金英雄，就此入狱。
英勇者是不会惧怕脏水的，但小人自有其卑劣。岳飞说皇天后土，可表此心，秦桧改了万俟卨主审。这群人网罗罪名，捏造口供，将这位铮铮男儿陷于冤狱，三十九岁便含冤而死，天地间只余“天日昭昭！天日昭昭！”之呼唤。
韩世忠不平，问秦桧何来此罪，秦桧只言，“其事体莫须有”。
金人闻其死，酌酒相贺。
无人阻拦，赵构终于能安心议和，向金称臣，划定疆界，割让岳飞收回的部分土地，每年赔款，以为就此安宁。
“臣构言，今来画疆……既蒙恩造，许备籓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蚤降誓诏，庶使弊邑永有凭焉。”
所以说，有些人被称为完颜构遗臭万年，那是绝对有理由的啊。】
杀忠，议和，臣构言。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如此忠臣如此良将去死，赵匡胤只觉天旋地转，一时看赵构的脸是一具白骨，一时看天幕是白茫茫一片，虽早有预感，看到此处仍觉天旋地转，万事皆虚。
太//祖双目充血，已失了神智，拿起一旁的长剑乱砍乱划起来。千金难得的布料，沉水香木的案几，雕梁画栋的宫室，都被劈得七零八落。
多少位面外的父子三人正被关着待审，忽觉身上剧痛无比，恍惚如有刀剑加身，周围却无人，只有伤口愈发狰狞。
赵佶以为是天罚，求神拜道起来，赵构刚挣扎起身，鼻梁又挨一拳，厮打之人好似已失去理智，拳法狂乱无比，招招都像对着死物下狠手。
狱卒听到他们的叫嚷，走来呸了几口：“嚷嚷什么，有你们千刀万剐的时候。”
百姓不忍再看，但天幕依然平稳播放，从岳将军身死后名为隗顺的小卒偷偷收敛遗骨，到后面的帝王为其平反，再到后世痛惜与怀想。
无数的岳王庙，无数岳王庙前的秦桧跪像，后人的巴掌扇得铁铸人像发亮，但跪不尽此间哀痛。
各时代皆有所动作，秦桧万俟卨等人的跪像在许多地方立起，非宋一代还加了个赵构。大宋之人斟酌许久，给最后一个人像刻了个“完颜构”的名字。
跪的是完颜家的人，关你赵宋何事？
万幸此时赵构及其臣子已经人人喊打，不然得有人说：“虽然你没写赵家人名，但这完颜构说的是谁，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满江红》悬挂天上，怒发冲冠与壮怀激烈，功名俱尘土，唯见丹心一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无数人吟咏它，颤抖着声音看自己的白发，看想要撕咬敌人血肉的将军死于冤狱，看他仍有收拾旧山河的气魄。
唯一的路在这里，正确的路在这里。你我辈虽卑虽弱，为何不可做萤火为之照亮前路？
【报应来得总是很快滴，赵构他不行，生不出孩子，最后只能收养赵昚，赵匡胤七世孙，大宋的继承人变动，在大祸后终又回到太//祖一脉。
许多人看宋朝，前面的宋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文采风流下潜藏忧患，徽宗父子三人的宋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还不死，到南宋后期，又是钓鱼城的坚守和死节。
金国人的运气简直好到炸裂，辽和宋都是千年一遇的大昏君。大家骂完颜构和秦桧，但我们知道时代风气是很要命的，不是杀一个昏君或奸臣就能挽救将死之国，要无数人赴火，无数人投身，要从精神上改变这一切。
这很难，变法图强，范仲淹与王安石试图洗牌改变，最终却只留遗憾，没有再来的机会。
李纲的“纵使岁寒途远，此志应难夺”，岳飞的“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都是不死的诗，不灭的魂灵守着这片疆土，才有后来人。
昏君和奸臣相携而生，但尚有清明之臣，尚有无数百姓，尚有忠魂千秋英灵不灭。青山埋骨，到头来仍说马踏关山，渡河涉水，收复中原。
今天视频的最后，为此一叹吧，朋友们，敬不死的丹心。】
天幕暗下去，众人却忙起来。赵匡胤唤人收拾了被劈砍得凌乱不堪的宫室，抱着他攒下的钱上朝，商议何时征燕云；赵祯将革新事全权交由范相公，王荆公与司马公彻夜长谈，章相公更是塞了无数圣手给帝王诊疗。
南宋位面的岳飞看着那十二道金字牌，笑着推开它们，送诏使者也自觉低头避让。
朝中已大乱，赵构秦桧及其党派不知为何身上刀剑拳脚伤无数，边吐血边被宫人与尚有良知的臣子殴打，最终血竭而亡。
许多被贬贤臣正往中央主持大局，打算一洗颓靡众生相，欲立国，先立心，破旧式，立新生，存刚骨，再谈其他。他们正盘算要给岳飞稳定的军资供给，不知他已被百姓团团围住，面前粮草无数。
岳飞环视众人，缓缓举起手中利刃：“岳家军军旗不倒，我大宋忠魂不灭！”
无数喊声和他的疾呼重叠，天地自有正气：“谁愿同我共抗金人！”
青史与丹心，回应的是同一声愿意。

第55章 明
暖风浓露， 今日也是个好天。
村里人忙完田间地头事，又聚到一处说话。虽说以前也这样，但往日男人嫌女人见识少，孩童又只会追问， 如今听的是同样的讲述， 再怎样也能说上几句。
众人照例唾弃几轮赵家皇帝， 没有铁便用泥给秦桧赵构等人塑跪像，又对着空中拜了拜岳将军。他们可从天幕闪过的画面里看着了，岳飞将军在后人眼里还是个财神！
有些人家脑子转得快，早在前几期天幕播放时便原样描了画面下的配字，虽说和印象里秀才老爷们写的比起来有些缺胳膊少腿， 好歹是个认字的法子， 断断续续让儿子学了不少字。
村里人有样学样， 横竖要看天幕，娃娃年纪小只能看懂图画，跟着学字不也挺好？这期放映时就商量好了要描那“字幕”，你家描一句，我家仿一行，树枝和沙土都是现成的， 让孩子们练去吧。
女娃要学也没事，不花钱的东西，随她去。哪有学了点字就能翻天的道理？
学士在乡丁忧， 见此情形忽然心惊。天幕不知以何手段让口音不同者都能解其声，又佐以文字，如今看来却是教化万民的手段。
那字与今文不同， 却是普天之下不论何人都能看见学习的，习字者也只会越来越多。假以时日， 今人大约就要用两套字体了……或者说，有些过于繁琐的字势必会被代替。
陇上青青，他又回忆起天幕说岳家军，真是好军队，冻死不拆屋，忍饥挨饿也不扰百姓，放在如今简直骇人听闻。但后世女子提及，赞美是有，口吻却淡淡——她见惯了这样的军队。
所谓“封建社会建立如此军队，靠主帅的品行”，那后世又靠什么创造这样闻所未闻几近神话的存在，制度，自觉，还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人民？而有这样军队的世道……
他扯动嘴角，想说怎么可能，岳家军已是千古罕有，心中却惶然。天幕在不经意间已开民智，黎庶的认知随之变化许多。
大多数人迟钝，听不出弯弯绕绕，但从对明英宗毫不掩饰的唾骂开始，有什么曾至高无上的存在正逐渐崩坏。北宋三帝无用，尽干些耻辱事，人们怒火不熄，昏君听多了，渐渐也会对皇位上的其他人产生质疑。
后世所言，哪怕只揭开一道小口，光是军队行事便足够惊心动魄，更别提隐没背后的其他。
学士转回屋中，他要上疏，要告知天子这一切。不能再用往日的方式对待这群平民了，天空无法遮掩，王朝要长久，有些东西必须要变，甚至可能已来不及变。
百姓，天幕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人民。
小妹跟着姐姐念了一阵子书，自觉懂了不少，趁父母奶娘不注意溜出拔步床：“红玉这个名字不衬她，文人野史话本实在讨厌，我们也给梁将军写些什么吧？”
没人再问女人能写什么，女人会写什么，有些东西非一朝一夕可以改易，但缓慢渗透其中。长姐笑她文字稚嫩，到底陪着，女孩提笔，蘸墨，想想又说：“我听说天启时有秦良玉将军，也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呢。”
姐姐无奈地在她写的“梁”旁落下一个“秦”，女孩看着那个“秦”字雀跃，想这是距我不久的女将，她与梁将军一样英勇，青史当真也有红妆翠袖。
秦良玉，秦，天幕说过大一统王朝开始的时代。
——落笔是女将军们的故事，这是属于我的史书呢。
天幕才不管他们忙什么，在或期待或恐惧的目光中如期而至。
【大家好哇，上一期发出去之后真的气炸很多朋友……现代人经常有穿越的奇思妙想哈，刘阿斗穿成赵构，徽宗穿成落榜美术生什么的，但第二个有点太地狱了博主不敢想，真要穿越还是让职业消防员李世民同学来吧。这一天天的忙成啥样了，强烈呼吁穿越局给唐宗涨工资！
他宋当时有个《十不管》的民间歌曲，大致有这么几句：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河北地界，却管举人免解。
从这个记载来看，时人头脑清正的其实也不少，奈何官家不听不问，最后只能走向最差的结局。但宋一团糟的继承人讲述还是到这里吧，话题再转到其他人身上。
论皇位交接，秦朝上来就给后面人来了个大的，以至于后世再怎么样也要先考虑继承人上位与掌权问题。
刘邦君临天下，和皇后一同上手翦除各大诸侯王，征匈奴，抱病征英布，立白马之盟确立刘氏地位，斟酌再三没有废刘盈；晋与隋权臣登基，考虑更多的则是政治因素，但盘算到最后一场空，司马衷与杨广的故事我们也很熟悉啦。
到唐朝，李渊莫得牌面，四处征战与大权在握的是秦王，真&#183;开国皇帝李世民揣着满腔父爱，从小培养太子，结果好大儿们也不消停。
赵匡胤黄袍加身，投身乱世，北宋建立后“先南后北、先易后难”地打江山，但他的继承者人选也比较模糊，结果大家都知道。元朝是马背上的民族，忽必烈报以厚望的太子去世，最终只能立皇太孙。
常说大一统王朝的开国雄主都很英勇，要么平四海要么清朝堂，都在给下一代做准备，但原定二代们不知为何不是很拉就是半道出问题。太子们颤颤巍巍走在路上，能真正登基的都没几个。
在这样的状况下，明太//祖朱元璋吸取了无数经验教训，寻思咱和他们可不一样，为太子做了万全的准备。
然后吧，就和他们都一样了。】
大明啊。明前历代都有种无言感，天幕之前提过几次明朝，不是比肩徽钦的堡宗朱祁镇，就是在朝堂上摆了好几十年的摆宗，还有九千岁太监和饮恨而死的景泰帝于谦，这到底是个什么朝代……
后人整日将朱祁镇挂在嘴边，有事没事骂几句，听众对明朝也生出些莫名的好奇。
简而言之，什么样的时代养育出如此奇人？
刘彻微眯着眼，唐宋元明，北宋被金人所亡，南宋北伐未成，依然受金人所迫。按天幕之前的叙述，契丹建立的辽国“被蒙古吃了”，党项西夏认金为主，又被蒙古铁蹄踏死。
联系到五胡乱华时说过的游牧民族入主中原，元清树立固定政权，这个马背上的民族元，大概就是蒙古了。
金国把宋逼到如此地步，亦被其所灭，南宋又如何应对得来。钓鱼城死节，便在此处？
天子一个念头便将后世百年猜得七七八八，也对明太//祖的身份有了认知，恢复中华者。
李世民：救火还是不必了，朕觉得朕的大唐最好。
身旁的房玄龄却拱手而贺：“后人如此喜爱陛下，认为陛下无论处于何等艰难境地都能转危为安，是大唐之幸啊。”
唐朝其乐融融，大明那头朱元璋只觉自己听错，什么叫和他们都一样，和谁一样？二代那么多，被矫诏的弟弟赐死，太软弱无用被压制，治国无方被推翻，谋反，叔伯上位，这些都不像标儿，标儿不会坐以待毙，不类他们无能，只剩最近的那个。
覆灭元朝统治的帝王冲进书房，狂乱地翻起史书，以为天幕说错。但无论翻到哪一本哪一页，忽必烈太子真金的死亡都清晰书于纸上，白纸黑字，清晰无比。皇帝深埋案间，只希望自己没认过字，获得权力后没读过书。
但他很快便回转过来，所以老四才？
若当真如此……朱元璋盘算起来，标儿死后他略过老二老三直接让朱棣当太子，必有什么缘故。但标儿去时，难道连个血脉都没留下不成！
他连发几道诏书催在外巡视的朱标快些归来，又把朱棣拎到面前审视。
【《世说新语》曾揶揄傻太子，司马炎说太子最近不错，你看看咋样呢，和峤看了回复：“皇太子圣质如初。”意思是莫想了，你儿子傻得一如往昔。
今人也有一些太子笑话，大多围绕悲情太子们，前几人的有点地狱，朱标相关却是如果朱标偷偷做了龙袍，朱元璋见了会兴高采烈退位让儿子登基。
离谱吗？那肯定的，有点太扯了。但大众刻板印象有时候也算参照的一种，看得出来，朱标地位稳固这点大家都有认知。
要么现在经常有人想象呢，如果朱标没死，朱元璋就不会为了皇太孙狂性大发杀人；如果朱标没死，朱棣就不会登基，朱祁镇也不会出生，没有耻辱的土木堡；如果朱标没死，明朝国力没有在内部斗争中耗掉，那大明会是全新的大明。
怎么说呢，换个角度思考，JUDY靖难后还能手把手调理出个盛世，稳坐封建帝王前十，要想象为啥不在他身上想，既定的已知比不明的未知好太多了。
朱标政治地位很超然，大概就是这种太子配置与靖难规模之大让人们对这位早死的太子有了期待。其太子位之坚，除了史书在前，也因为他父亲朱元璋的出身。】
皇太孙，内部斗争。朱元璋冷笑连连，标儿去时有子，他立了孙子，杀了人，老四谋反夺的皇位。他对宗室安排如此谨慎，居然两脚一蹬身后就闹腾起来。
但想到那个封建帝王前十和永乐盛世，他到底只狠狠薅了一把朱棣的头发：“看你小子如何做来！”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群人，心说别管其他了，我们担心自己的九族啊——

第56章 朱标
【虽说陈胜吴广起义时早就让“王侯将相， 宁有种乎”这句话响彻苍穹，但历代以来，登临顶峰之人大多仍是王侯将相，出身低些就拿不到入场券了， 更别说平民。
史学大家孟森曾有个论调， 说是得国最正者， 惟汉与明。因为这两朝的开国君主在起事前“无凭借威炳之嫌”，在前朝没啥特别大的权力，身份也算不上高，初衷也并非当皇帝。刘邦大家知道，亭长嘛， 朱元璋的开局比他还要低。
贫苦农户人家的刷新点已经很难了， 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走不出新手村。没过几年又遇见旱灾、蝗虫与瘟疫， 亲人皆死，但家里穷得连块坟地都没有，还是靠心善的友邻施舍才得来土地埋葬父母。
没饭吃，朱元璋便去当和尚，但元末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寺庙也没饭吃， 只能出门化缘——说是化缘，其实就是讨饭。
我们现在看元朝当然属于上下五千年历史中的一段，但对当时人来说， 上头这个王朝简直烂透了。蒙古人色目人相比汉人少得可怜，却凭借他们bug一般的武力值横扫了整片国土，随后将汉人把控在他们的管束下。
除了大家熟知的“四等人”制度， 将民众划分等级之外，元时统治还大量收缴民间武器， 百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手无寸铁；与此同时，蒙人以“里甲”约束民众，与明朝的里甲不同，元时的甲主是蒙古人，对甲民权力极大，要啥就得给啥，堪称另一种意义上的奉二十户汉民养一户蒙人。
汉人无法集会，无法习武，不能学习蒙文，从各种途径堵死他们交流与上升的路径。在这种统治下，想要汉人不反抗简直是痴人说梦。
反抗持续不断，元末更是高峰，人们在头上裹起红布称红巾军，抗争元末乱象。
红巾军力图推翻这腐朽的王朝，斥责他们“贫极江南，富极塞北。”朱元璋得了消息，也选择投奔郭子兴的义军，就此开启他的时代。】
赵匡胤本以为结束了，没想到又气一轮，南宋破后的元朝，竟把汉人皆当做蒙人的牲畜不成？四等人，天幕不说他也听得出，无非是汉人最低，蒙古人与色目人排在顶端。
对汉人严苛至此，生怕他们有武力，生怕他们反抗蒙人统治，塞北这等偏僻之处都富裕过江南，足知南人如何困窘。
以武力得江山的异族，他握了握拳，还是兵，还是武事。大宋要活下去，要活到辽人死尽，活过金人入侵，活到能与蒙人一战不输他们的时候。
所有自他开始的错误，皆要被推翻。
朱元璋回忆幼时情景，穷人家都这样，逢灾就死人，借不到一斗粮，人人在地里扒野草，去山上剥树皮，小吏还时不时到家中抢夺。
乞讨往事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他端着破碗当上了皇帝，天下人看见都会知道他和他们曾经是一样的，知道他也嚼过树皮草根，会相信他这个皇帝与普通人一样恨极了贪官，没有那些贵族出身帝王的奢靡。
到那时，何愁我大明江山不能永固？
他是这么想的，不知百姓还没忘了之前提到的朱家奇葩们。黎庶埋头田间，有人叹息本朝太//祖从老农民的儿子当上皇帝着实了不起，亦有许多人破口大骂朱氏皇族食人血肉。
一个放羊的年轻人盯着天幕上在风霜中化缘的朱元璋看了许久，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么？旁人见他看呆了，推搡几下：“李枣儿，回神哩！羊要瞧不见哩！”
“得国者正，唯朕与他？这说法倒有趣。”刘邦击节而乐，“天下能得国的都算得上人杰，后人还要评个谁得国最正，啧啧……幸亏朕确实当得起啊！”
吕雉对着他呵呵冷笑，夫妻二人在天幕幽幽光辉下默契地举杯而碰。
唯其强汉，彻我国邦。
【一段时间后，朱元璋娶了郭子兴的养女马氏，立下许多功业，也享有一定威望，听从朱升建议，采取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谋略，闷声发大财，开始秘密扩张。
而他的个人形象也发生了一定转变，在娶妻时便改了“八八”为正儿八经的名字，自己也请来许多读书人讲解经文历史。
元朝上层蒙古人的“文学”与汉人是没什么关系的，汉文人的思维依然承接自南宋，他当时接触到的学者们，剖其核心其实是“宋儒”。
朱元璋在他们的指教下学了四书五经与孔儒道统，和大家刻板印象里的文盲乞丐也有了差异。其后攻占应天、大破陈汉、一统江南，建立大明，也开启他褒贬不一的帝业。
大概是出身与少年时亲人逝去所致，和笑话里常见的“朱标是个宝，其他儿子是根草”不一样，朱元璋对自己儿子们还是挺在意的，皇族待遇很高，姓朱就意味着这辈子不缺小钱钱花。
老朱家接连不断地生，嘉靖时王府的禄米加起来要比供应京师的粮食超出一倍，据说明亡时朱元璋后人已有十几万。
这个数量无论放到哪个家族都多到有点骇人，一群空有皇族身份但啥事儿也做不了光等着吃干饭的人，呈几何倍数越生越多，是个会算账的都得发毛。】
“……啊这。”有长于算数的书生粗算了算，缓缓放下算筹。就算每个宗室一日只吃一碗米粮，整年耗费也巨大，更别说他们吃的尽是山珍，用的皆为上品，身为皇族还能肆意欺凌平民。
这么多朱姓皇室在大明国境横行，简直如许多吸血虫趴在百姓身上了！
朱元璋命人计算一番，也有些沉默。他是看重宗族，但也没预料到子孙数目多到这个地步，国库的钱都养不过来。
是越往后越削减用度还是改变现有待遇……这都是他的后人，难道连点禄米都吃不上？祖宗都当皇帝了，朱家子孙难不成还要重复当年情形不成？
任他怎么想，文臣们的折子已经写完大半，就等明日开朝递上去了。
赵祯听到此处幽怨非常，怎么旁人都这么能生？
【但朱元璋目前还看不到这些，只聚焦眼前。前朝有没立太子的皇帝，其身后事无一例外大乱，长子朱标在朱元璋自立为吴王时便当上了世子，称帝后便为皇太子，受名儒教导。
以往自有体系的太子们大多出了事，当然啦，像李承乾这样和自己属官们闹那么大动静的还是罕有，绝大多数太子的班底还是和太子脱不开关系。
远的看刘据身边围绕的守文集团与他父亲事功臣子们的分歧，近的看元朝太子与父亲闹出来的集团对立，只要太子属臣自有体系，很多时候就容易造成东宫和朝堂两个整体的摩擦。
吸取前人教训后，朱元璋对此的操作是以朝堂重臣兼任东宫臣子。“共用一套班底”这个说法吧，倒没有那么惑人，盖因开国皇帝们和选定为储君的太子——一般来说是嫡长子，很多时候他们使用的班底都有大块重叠。
所以刘盈那样大伙还力保他呢，沛县集团难道真看出这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吗。共用班底这玩意，另一个角度看，那是太子没有独立班底，自己没真正登基，身边围绕的臣子还都是老爸的，换一对父子就相当可怕了。
但朱元璋这里目的还是很明确的，让众文武与朱标亲近，构建朱标的地位与权力。他对朱标的培养也很充足，让官员们为他传授军事与政治经验，自己教导为君之道，希望这个儿子可以“承主器之重。”】
正和李泰一起在练武场流汗的李承乾看着天幕中朱标的臣子上朝见君王，下朝教太子，剧烈运动后却惊出一身冷汗： 这岂非变相监管！朱标能用之人俱是君主的臣子，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如何能忍！
李泰看着大哥惶然的脸，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倍感无言，果然天幕说的“换一对父子很可怕”说的就是你吧……
他拍了拍李承乾安慰他：“没事的大哥，你很快就不是太子了，不用想这些有的没的。”
刘启看到此处倒是感慨万千，若本朝也实行这一套，那废太子要走的流程就多多了。
栗姬紧闭的宫室中飘出一声啼哭：“恨我儿遇此君父！”
【朱标十八岁时，朱元璋开始令其参政，命“今后常事启太子”，先把普通事儿拿去练练手；四年后历练够了，大小政事就可以先交给皇太子处置然后再奏闻了。
半年后又不太放心，太子独自面对要人搭把手帮帮他呀，和李善长等人说之前让太子处理朝政练习，怕他处理得不够妥当，“卿等二三大臣更为参决可否，然后奏闻”。
朱标和弟弟们关系处得也不错，兄弟们犯错多次求情，当然在我们角度看有些弟弟还是让他们死了算了……但古人还是给了“其仁慈天性然也”的评价，求情好啊，兄弟之爱啊这是。
监国治政，劝谏君父，分理庶政，巡抚陕西。朱元璋整体安排倒是好，但安排好也没啥用，太子一死，全盘都要乱。
洪武二十四年，朱标为君父巡视地方，视察陕西归来，病重而死，谥“懿文太子”。
老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盘算江山予谁，思考了很久，立了皇太孙，但这太孙一立——就立出问题了。】
朱元璋霍然站起：“太子巡视到何处了？诏告各地，把太子给朕好端端地送回来！”

第57章 建文
【好消息， 一个农民出身做过和尚要过饭的平民当了皇帝，建立了自己的帝国；坏消息，悉心培养了好多年的太子猝不及防就没了，自己年纪也很大， 半条腿踏入棺材就差嘎嘣了。
关于朱标的病重逝世， 有说是纯意外的， 偶感风寒运气不好挂了，有说积劳成疾的，有说本来底子就不行的，也有说他爹期待过高心理上常年有重压的。这就属于医学范畴了，大家都不知道具体原因， 在此不赘述。
早在洪武六年， 一切尚未发生时， 朱元璋就初定了《祖训录》，后来更名为《皇明祖训》，对后世子孙行训诫，以此保大明江山永固。换言之，大明版本的祖宗家法。
规定很多很精细，比如晚睡早起， 不能喝太多酒，按时吃饭，午后不许吃太饱。天子亲王后妃宫女都要是良家女子， “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
法律相关有个值得一看的，“凡皇太子， 或出远方，或离京城近处， 若有小大过失，并不差人传旨问罪，止是唤回面听君父省谕。”
如果有人口传或者带着符文公文来问罪，当即把他拿下——从谁家吸取的教训很明显了哈，就怕有什么意外。
但意外这东西就是会在你没防备时降临，朱标没出人祸，死于天命，要考虑的就是新继承人。再翻开朱元璋祖训，皇太子嫡长子为皇太孙，亲王嫡长子为世子，三十岁没有嫡子才能把庶子立为郡王，五十还没有嫡子才能让庶长子当世子。
“如或以庶夺嫡，轻则降为庶人，重则流窜远方。”可以看出来，老朱是个经典的嫡长子继承制拥护者，换个频道可以投放进嫡嫡道道文学做家主。
朱标生前曾有嫡长子朱雄英，八岁夭折；马皇后去世，太子妃常氏生完次子去世；吕氏被扶正，十六岁的朱允炆一跃成为皇太孙，朱元璋手把手教着，觉得这孙子再不济也能学到点什么吧。】
皇后她……居然也早早弃我而去！朱元璋原本还耐着性子，接连听闻太子早逝、长孙早夭、老妻离世的消息仍打了个寒颤，一时顾不上许多，向皇后宫中奔去。
明前众人听了《皇明祖训》，对这位平民出身的明太//祖了解又多一重，打江山如此艰难，自然对守江山的子孙要求甚严。
但再忆起后人刚刚提到的京中供奉养不起朱家人，也只能叹一句虽是难得英豪，到底困于眼界。
许多帝王下意识忽略了自家宗室是个什么德行，说我家？我家怎么了，龙子凤孙品行很好啊，和朱家这种泥腿子不一样。到底是小民出身，和贵族子弟不能比。
朱标已逝的位面，朱元璋正满怀愁绪，原本打算将向来孝顺的允炆立为皇太孙，但天幕从讲史第一日便扔了个炸雷，他只能暂缓立储事宜，将燕王召回。
后人说了这许多日，朱标入了皇陵，朱棣入了京，终于到大明，提起孙子却是淡淡嘲意。
皇帝被天幕口吻激得眉心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希望朱允炆能做得像样些。另一时空已登基的朱棣想起建文帝那些举动仍觉迷幻，问自己的胖儿子：“你说当年大侄儿削藩时是咋想的呢？”
朱高炽笑着摇头，当年若第一刀就挥在他们身上，建文还不一定得此结果。偏他犹疑，听从黄子澄建议先从其他藩王下手，又不学前人做法，最终只能落个仓皇而逃。
唯有朱厚熜在丹炉旁老神在在，并未想起自己大礼议时在太庙折腾的那一遭。
他可是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大明能得天幕指教，自然是他的仙缘到了。唯有虔心感应，方能得道。
天幕每次出现，他都让宫中道人将炼丹的雄黄水银向正东方向摆放，沐浴天恩，将它们制成丹药服下，必能与天同寿，问三花聚顶，攀五气朝元。
杨慎在滇南叹息，暗自祈祷太宗听闻后事能心平气顺，成祖也算赞先人再造之功了……臣等无能啊！
【讲明初很难避开明初四大案，总说洪武大逃杀，马皇后和朱标死了就没人拦着了，但老朱的大屠杀其实开始得很早，且每一次目的都很明确。
胡惟庸案，加强皇权的，从洪武十一年便有前奏，削弱中书省作用，至洪武十三年宰相胡惟庸事件爆发，结局是罢左右丞相，废中书省，延续千年的相权与皇权角力就此终结。
空印案，发生时间有争论，各地钱粮官员为了方便报账，会在带去户部的文书上提前盖章。朱元璋寻思，嚯，你们这是扎堆做假账，互相勾结欺君罔上，方便你们贪污是吧，挑衅君主威严是吧，都给朕抓起来砍了！
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为肃贪，户部侍郎郭桓等人上下勾结侵吞银钱秋粮，贪污米粮共计两千四百余万石，朱元璋暴怒，严查贪官污吏，处死官员无数，也更坚定其铁血吏治的政策。
如果说前面的三大案要么属于经济案，要么属于政治上的结构重组，最后的蓝玉案则是为孙子扫除障碍，让朱允炆登基更顺利。
自古开国功臣都是很难当的，大多数人在建国成功后权力就不如往日了，被拥戴的君主至高无上，看曾经的老朋友们就很微妙。
政治智慧高一点的，要么学张良远遁朝堂，要么谨小慎微；政治智慧没那么高的拿大，你能当皇帝全靠咱兄弟，兄弟享享福怎么了。
还有一种属于老皇帝快死了他还没死，下一任又不熟，这种状况就只能尴尬一笑，兄弟，对不住了啊。
朱允炆的政治经验不足，威压也不够，大约朱元璋教了一阵，发觉自己死期将近，而皇太孙并没有表现得天赋异禀让人放心将皇位交给他，为了不让皇权旁落，只能送大家去见鬼了。
于是蓝玉案发，蓝玉坐谋反罪，族诛，牵连官员上万。朝堂人头滚滚，被爷爷寄予厚望的朱允炆踏入鲜血场，就此登基。】
朱元璋点了点头，常遇春死得早，太子妃常氏背后站着的便是舅舅蓝玉。他向来不允许后宫干政，防的就是女人和外戚。
纵然吕氏未扶正，立嫡孙为皇太孙，蓝玉这样桀骜不驯的硬茬子也留不得，史书上幼弱的主君与强势的舅舅还少么？
他这个太孙既没有汉文帝那样逼杀舅舅的魄力，也压不住开国那些老臣，为了不重蹈覆辙，只能他亲手来做。
想必原本轨迹上的自己以为大明能像蒙人开国时一样，倾力培养的太子死了，扶上去的太孙能做好后续事，结果这孙子当真是个孙子，为他铺路至此，仍丢了皇位。
朱元璋冷笑，他固然会为朱允炆会清理朝堂，但也必然给他留下足以信重的臣子。
武将会少，但绝不会消失殆尽，以武立天下的君王最知兵将之重，朱允炆接到手上的朝堂必有可用的武将，但他手握所有仍能被远在千里外的燕王推翻，留一群悍将给他，又能活到几时？横竖是块守不住基业的朽木。
这个世界的老东西们又当如何？天幕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信，但相当一部分人会为之动摇。
许多人固然是太子党，但太子年寿不丰，早年用心都打了水漂。太孙继位，不能服众，臣子的恭敬爱戴之心先削减一层；如今听说皇帝要为太孙屠戮他们这些老臣，为臣者自然要为自己寻出路。
旁人也就算了，蓝玉……朱元璋动了动指头，这是个最顽固脾气也最坏的，一个由他而起的大案，上万被牵扯而死的官员，要动他，想必他背后的军功集团也被清理殆尽。
自己能想到这些，蓝玉在手下提醒下未必想不到。他斜了朱棣一眼，这小子现在看着安静，脑子里不知转过多少弯了。
同样是谋反，朱棣是他的儿子，又是后世定下的明君，尚且能放他一马，听听他究竟做了什么。而蓝玉这样傲慢骄狂的人听闻太子早逝，自己被杀，会不会提前闹起来，就不可知了。
他知事最好，要是没那个眼力见……朱元璋搓了搓手上的茧，未来的军功集团威胁的是朱允炆，而此时的蓝玉，最好不要闹到皇帝头上。
百姓被天幕上血流成河的场景吓到，又听闻斩了许多贪官污吏，鼓掌叫起好来。
“虽说残忍了点，但贪官就该这么治。那个郭什么的，简直可恨，贪了我们这么多钱和粮食，幸亏明祖英明！”
同乡书生摇头，心说不是这么回事。严惩贪官自然好，但这样严苛的举措，这样广的株连范围，谁说波及不到无辜的好官，谁说牵连不到几家百姓？但皇帝能这样当然好，他们确实被盘剥得太久了……
或者说，正因明祖是地道的农民出身，才对贪官如此憎恨？许多人懵懵懂懂，却似有所觉。
【朱允炆登基，年号建文。一些朋友认识他是从建文削藩开始的，但当皇帝的，登基好几年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咱们先来点小菜，暂且不看削藩，看他的执政思路，看他施行的政策。
建文帝有三个很受重用的臣子，黄子澄、齐泰和方孝孺，在爱臣们的帮助下，建文帝搞起了建文改制，即我们常说的建文新政。
首先，不能说建文帝是个绝对的废柴，他能力是有一点的，好心肠也是有一点的，但这一点吧……也不那么够用就是了。】
建文帝在天幕下痛惜踱步，燕王竟敢，燕王果真！

第58章 建文新政
【元末政治腐败， 老百姓水深火热，朱元璋上位之初就定下许多政策，制定大明治国方略。惩治恶吏，用重典， 再来点质朴的经济政策——老朱家的皇帝大概在这方面缺根筋， 就没见哪个有经济头脑的。
总说严苛的一代， 宽容的二代，乱世已经过去，到二代登基，大家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不能那么高压铁血了。朱允炆摩拳擦掌， 打算来几个大的， 改革爷爷统治时的部分弊政。
召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 方孝孺的政治向往是“以德为主，以法辅之”；朱标当年是个“性仁厚，于刑狱多所减省”的，朱允炆也继承了这种宽大，与方孝孺一拍即合。
首先是官制上的“归重左班”，朱元璋武力得天下， 淮右布衣嘛，读书少得咧。后面对文官态度也就那样，真&#183;“明”文规定不给文官封公侯。
朱允炆则以文臣为重， 大开科举，又依据《周礼》更定官制。老爷子当政时文官最高也就正二品，建文帝觉得国家还得文官来治啊， 给六部尚书提到正一品，待遇和地位都高一级。官名品级也跟着《周礼》变化， 搞了很多繁琐又没用的新名字和礼制。
士人可开心了，好好好，在洪武憋屈了那么多年，可算遇上好时候了。所以说建文在位仅仅四年，有些士大夫却表现得非常忠心呢，就，你们这群武夫根本不明白！
明初朝廷缺人用啊，洪武朝又采用了保举法，但当时文人终究受压制。朱允炆继承了保举的选官，又提高了文官地位。
但我们都很清楚，文武平衡是个挺难达成的事儿，一方加权，另一方也要考虑到才对。但问他对武将有什么安抚措施吗？那还是别提了。】
能提啥啊，曹操无言，明朝开国那批武人大约在朱元璋为孙子铺路时便拔除许多，剩下的尚谨小慎微，建文帝就来了这么一遭。
崇文不是什么坏事，但巧就巧在朱允炆是个特殊的，登基前明祖为他做了许多。如今新一代武将没完全长成，留下的老将看到建文的举动，难道不会心寒？未来平藩王之乱时，这群武将能心无芥蒂地为他搏命么？
王莽大喜：周礼好啊，朱允炆与方孝孺简直是跨时代的知音，只有回到三代传说时的德治，才能真正治国安天下！
他只觉爽利，建文改制与他的改制才是真正的儒和礼治。朱允炆既然和他一样改官制官名，那他也会复西周的井田制么？这样的帝王居然只在位四年，后世当真不识人。
“保官选才，自古有之。战国时秦以‘任’为保举，要求保举者与被举之人同罪，以担责连坐保障真才实学；汉有察举，保举亦在其中；魏晋南北定下赏罚标准，隋文设选举不实之罪，方有我大唐的冬荐。”白居易缓缓踱步。
但冬荐选的是最顶尖的人才，其余弃之，荐士人与荐官员也不同，至明又是何种模样？
建文在位仅仅四年。什么东西从耳边飞过去了，不确定，再听听。
朱元璋气得满地乱转，六十来岁的老头凭空生出无穷力气，想狠狠把这个孙子修理一顿，只恨他不在眼前。
这个兔崽……龟孙……不成器的东西！不指望他稳坐江山四十年，好歹十四年，再不济十年，这才四年，屁股都没捂热就被叔叔一脚踹下来了，当初费劲吧啦推他上位只为了好玩不成？
才四年啊，自认会被提前清理的武将们唏嘘不已。太子是个好的，奈何子孙实在不争气，天幕说什么改制什么新政，还以为多了不得的东西，到头来把那群耍嘴皮子的提了提。文官能抵什么用，就算写千百篇声讨燕王的檄文，也拦不住人家。
洪武朝的文人倒是很怅惘，这样的事也不能怪建，太孙，哦不现在还不是，天幕放映结束还会不会是也不好说了……
【也有比较正面的，建文执政时期宽减刑罚，平了许多冤假错案，整体政治氛围不像洪武时那样紧绷。毕竟“专欲以仁义化民”嘛，出发点还是值得鼓励。
但他把爷爷设立的都察院定位也改了。原本负责纠劾百司，提督各道的监察之职，是能“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建文一改就成宣传委员了。亲亲，不要贪污腐败哦。
洪武朝时，朱元璋独重江南赋税，苏松人也不得任户部官。有说是因为当年打天下时这一地区的人都支持张士诚，明祖恼怒，但究其原因，此地官田十分集中，官田税重，租率也高。
朱允炆调整了这种不公，搞的是均赋税，赋税减少了，和其他地方一样，而且人也可以自由做官。看上去是很好啦，但他没意识到，江南古来繁华地，他爷爷的禁令，有一层目的是限制当地官僚大地主。
皇帝老爷心肠好，但皇帝老爷考虑问题不全面。
江浙田赋属于历史叠加遗留问题，一直往前推到南宋，有个叫贾似道的官员为了缓解中央困难，施行“公田法”。
每个人的田产都不能超出固定值，多的就拿来吧你，都归国家当公田了。与此同时，收归公家的这部分公田收入还要拿来当南宋军费，税值自然高。
再加上江浙很富裕，来个人就得占着，后面的统治者轰隆隆开过来把前任压扁了，这片土地也随之归公，这个统治者倒了，田地又被地主瓜分。几朝几代延续下来，到明初时，江南官田比例才会这么高。】
居然又有南宋，很多人原本听得好好的，顿时拳头硬了。怎么哪里都有你们大宋的事，你们就不能给后世留下些正面的、好的东西吗？
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在各自位面自我放空，不会的，这个世界他一定会把徽钦构扼杀在摇篮里，或者干脆就不让他们出生。
什么靖康，什么南宋，什么偏安，没听过。严正声明，我赵宋自上次天幕后就是一个铁血强兵之国，根本不认识雪乡和完颜构。
张居正对建文帝所谓的“宜悉与减免，照各处起科，亩不得过一斗”不置可否，均赋税这样的政策，放在江南简直是滋生贪恶。
旧事已过，大明的税法却必须要变了。他得想个办法，将赋税与徭役，还有许多东西都理顺才好。
【官田，顾名思义官家的田，不是私人所有的，但和大家设想的有差别，这个“官”说的是所有权归政府，但使用权归谁不好说。
举个例子，皇庄，赐乞庄田和百官职田。皇庄很好理解，朱家人的；赐乞则是大家伸手来要，皇帝爱面子说赏你们好了；而百官职田常被拿来抵俸禄，这块地上收到的税就是官员的工资。
《明史&#183;食货志一》有这么一通记载，“诸王、公主、勋戚、大臣、内监、寺观赐乞庄田，百官职田，边臣养廉田，军、民、商屯田，通谓之官田。”这些田都叫官田，而江南一带官田的组成部分，与之差不离。
明朝初建时，小民出身的朱元璋就对赋税这一问题很敏感，设置的田税也不那么高。他推出了粮长制，负责征收运送粮食，结果江南地主们借此大肆盘剥，触到了皇帝的逆鳞，当时是“多被谪徙，或死于刑，邻里殆空”。
地主嘛，阶级决定立场，死了这批还有下一批。其他东西没有变的情况下，朱允炆轻飘飘的轻赋税很难真正达成目的。
收粮的粮长无非是用新的方法盘剥，而拥有皇庄、赐乞和职田的那些人，名义上官田税少了，他们要交的少了，但庄户交给他们的会少吗？不见得吧。
减税对老百姓当然好，但我们把建文的一系列政策串联起来看： 江南赋税少了，地主头上的重压没有了，人也可以当户部的官了；官田民田均税，侵占民田更不容易发现，犯错误的刑罚也变轻了。简单来说就是，啊，江南地主真是摊上好时候了。】
朱允炆暴躁地看向自己的臣子们。方孝孺，浙省人，齐泰，黄子澄，户部的卓敬郭任都是江浙人士。朝中南人占了六七成，大多出自苏浙赣皖四地，虽说江南儒风鼎盛不奇怪，但这群文人，江南文人……
都是他们蒙蔽朕！他冷笑起来，江南文人在洪武朝被压制太过，到了新朝便迫不及待要结党派了。他对他们付以信赖委以重任，到头来这群人不过是所谓地主阶级利益的代表，为的全是自己和宗族。
恍惚间又听见天幕讥诮的声音：“唉，江南文人，文官集团；唉，礼法道义，藩王乱臣。”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朱允炆掸了掸衣袍重又坐下，他的新政被削藩与时局打乱许多，若当真完整施行，自能妥善处置。
年纪还小的朱翊钧听到此处有些麻了，建文是一共在位四年而不是十四年吧，这四年是不是有些太忙了？要登基继位，处理开国之君的身后事，自己坐稳皇位；要更改官职，提高文臣地位，按照古礼改官名再传达到各地。
又要宽减刑罚，平前朝冤案，减免赋税，从政体到经济都有新制，最重要的他还一直在削藩。
若他没记错，建文帝登基没多久便开始动手，许多新政都是在削藩同时进行，天幕不过挑了几条讲述，更多琐碎处未曾提及。
他看向张先生，做皇帝，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吗？
【建文的另一项经济政策是限制宗教持有的免税土地，这还挺好的，点个赞。
除了我们提到的，还有诸如合并州县，清除冗官等，有好的地方，仁爱宽和的政策在什么时候都是适用的，但建文新政的弊端也很明显。
一是复古色彩和理想主义很浓，“典章制度，锐意复古”，和王莽一样，折腾大半天搞没必要的事。政策乍一看不错啊，细论就是纸上谈兵了，再就是像江南这块顾前不顾后。
包括大家争论的井田制，从史料看建文帝大约并未真正施行，或许放弃，或许没来得及。这种已经不符合社会发展客观规律的土地制度，还是让它活在大儒的乌托邦世界中吧。
第二点便是很多政策都很急切，变化特别快，政令频出，却考虑不到落实情况。有文人吐槽这段时间是“今日省州，明日省县；今日并卫，明日并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官阶”，翻译成白话大概就是：有完没完，烦得咧。
而最后一点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建文新政，把自己皇位新没了的那点，削藩。
朱元璋什么人大家都知道，对臣子和儿媳特别狠，但二十几个儿子都是朱家的好儿孙。当时北方蒙古不稳，让别人管不放心，就交给自己的儿子。
“辽、宁、燕……庆、肃皆边虏，岁令训将练兵，有事皆得提兵专制便防御”的政令一出，藩王们就得到了御虏的兵权。宗室当然可以抵御外敌对内威慑，但当皇帝的心里也清楚，这是把双刃剑。】
藩王在各地驻扎，还有兵，还二十几个。有些皇帝两眼一黑，直呼痛苦，也能想通朱家到王朝末年那么多养不起的宗室是哪儿来的了。
最开始这么多人，削藩激得燕王造反，藩王登基后想必不会再给其他藩王留什么权力。再加上明太//祖对朱姓宗室的优待，当然要可劲儿生。
朱樉蹦起来：“爹，我可是您的亲儿子，哪有侄子上来就对叔叔们动手的？老四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肯定是侄儿不好，爹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被削啊！”
“闹什么！”朱元璋脑壳剧痛，二儿子除了胡闹还是胡闹，要他来说，原本历史轨迹上朱允炆削藩第一个被削的就该是他！
没成想身旁的朱棡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干嚎，什么儿子难做叔叔难当，侄儿未来要削藩他这个做叔叔的听着就难受，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他爹被念叨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即就抄起棍子要给他俩一人一下。
朱棣扶额，二哥三哥你们也真是的……
曹丕倒有了新的思索，朱元璋这番操作，不就是将开国功臣的军权剥夺后交由皇子？明祖担忧功勋集团尾大不掉，又不放心蒙人，所以用宗室抵御，看来也无甚效果，皇子皇孙得到兵权会生出新念头。
他舞了会甘蔗，想王朝更替当真有意思，汉帝立国后对功臣动手，后来的汉帝平刘姓诸侯，大魏压制宗室换来权臣世家，司马懿后人却又重宗室。
宋朝开国的酒杯没有真正让御榻安稳，无法自保，何谈帝业，明人赶走异族，为了再防异族让藩王有兵，换来新的轮回。
天下岂有不亡之国，碌碌百年，囿于王权帝业，转眼便成故纸灰堆。他一时失去兴味，只让宫人记录天幕之语，径自回到殿中。
【忧心忡忡的老朱对儿子们做出了指导，比如让人写《昭鉴录》，详细列举从汉代开始藩王们的经历，帮助皇帝的善终了，有小心思的死翘翘了。
写完让人给藩王们发下去：读吧，这就是咱朱家的青年教育读物了，爱的昭鉴。
又拉着孙子的手聊天，说我把边关御敌的事情交给你叔叔们你就可以放心咯，朱允炆说边虏有问题藩王们可以压制，藩王们有问题我咋整？
朱元璋配合，大孙砸，你想怎么做，他乖孙就说出了非常经典的那段话：“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看看，多么有条理，多么和善的皇太孙，简直令老头泪目。
现代总有人哄家里老人，对对对都按您说得办，老朱头大概没想到自己也被孙子哄了，在他两脚离地了大明就拜拜了之后，祖孙俩这段对话，就被朱允炆撕吧撕吧随风散去了。】

第59章 削藩
【朱元璋刚登基时与朱标讨论汉朝七国之乱， 认为景帝当太子时把人家吴国太子啪一下送走了，后面又听信晁错的话，是“轻意黜削诸侯土地”，所以才有那么大的乱子。
老朱觉得当太子的要“知敦睦九族， 隆亲亲之恩”， 而其他皇子“知夹辅王室， 以尽君臣之义”，所以后来朱标为畜生弟弟们求情的一些举动也就说得通了，大爹爱看。
但大爹也想不到后面的事，比如北边藩王们的权力会随着战事越来越重。
从“晋王棡、燕王棣，帅师征元丞相咬住……军务大者始以闻”到“燕王棣督傅友德诸将出塞， 败敌而返”， 再到后面的出辽东塞与“备御开平， 俱听燕王节制”，秦王朱樉、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的势力越来越大。
朱元璋死前也削减了藩王待遇，给藩王收入狠狠来了一刀，但还不够，建文帝上位看朱棣他们实在扎眼：叔叔们威胁太大了，尤其是四叔， 我要想办法搞他们一下。
于是朱允炆开启了一系列小操作，比如在藩王处设置宾辅和伴读，教导藩王子， 增立辅臣，重其职任，又令“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事”。
他在东宫时就和黄子澄简单交流过藩王们“拥重兵， 多不法”，俩人这么一琢磨， 从皇太孙琢磨到皇帝。】
……求情就求情，畜生弟弟是什么意思？观看者头上皆冒了个问号，皇室中人想了想，无非就是贪财了点，好色了点，爱玩乐了点，天幕至于这么说吗，他一个皇子能有什么错！
百姓却都白了脸，想到那些欺男霸女刮地皮的王族，不由磨了磨牙。
天家的“隆亲亲之恩”也是建立在他们的痛楚之上，皇室兄弟倒是和睦了，谁来管小民的死活。
朱家皇帝还当过农民呢，生出来的儿子不过如此，其他生下来就享尽荣华富贵的大老爷又能顾惜百姓多久？
朱樉朱棡一人抱着朱元璋一条胳膊，原本还哇啦哇啦伤害他们爹的耳朵，什么战功高也不能怪我们，有本事掩盖不住；什么侄儿上位对他们动刀子是卸磨杀驴，他们这些守卫大明的功臣很寒心，听到后面朱允炆觉得最扎眼的是四叔，陡然生出被忽视的愤怒。
他们不敢对爹削减藩王待遇说什么，但侄儿这是什么意思，二/三叔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威胁了？老四是有点本事，但和自己这个哥哥比起来是不是也有差距？
朱元璋正窝火，一下把老二拧过去：“这种事有什么好争的，被侄儿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很光荣不成！没听天幕都说了，太子给畜生弟弟求情，标儿的名声都是你给带坏的！”
朱樉很不爽：“天幕都说您老当益壮二十几个儿子了，怎么就赖我身上了？”
他爹头都不回：“咱还能不知道你？”
【天子要削藩，臣子们自然踊跃提出意见。当时大明藩王中，作恶多端的秦王朱樉已经死了，晋王朱棡也病死，诸王中年长功高的朱棣自然是削藩路上最大的阻碍。对于如何削藩和处理燕王，朱允炆的臣子们主要有这么几个派别：
第一派是卓敬提出的，对燕王这么不放心干脆给他换封地，“今宜徙封南昌，万一有变，亦易控制”，建文帝想了想，不合适吧。
第二派主要是高巍，拿出历史上非常成功的例子推恩，又引用名人名言贾谊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成功案例和案例分析就在眼前，推恩令现在还被夸千古阳谋呢，不猛猛抄作业还想咋样？不要学晁错，主父偃的政策就很好。
再改一改，北边的藩王子孙封到南边，南边的分封到北边，就是成功的“不削而自削”。逢年过节派人慰问一下，听话的下诏褒赏之，有不听话的第一次第二次放过，老不改就废了，这样大家都服气。
朱允炆颔之，嗯嗯，爱卿说得好啊，但朕不听。
还有一派则是早在皇太孙时期便与朱允炆心意相通的黄子澄。当年的对话他是这么回答的，“汉七国非不强，卒底亡灭。大小强弱势不同，而顺逆之理异也。”
汉景帝时的诸侯王难道不够强吗，最后还不是都不吭声了。管他藩王强弱如何，叛逆作乱和忠君顺从的道理本来也不一样。
如今时候到了，君臣相视一笑，都没有忘记曾经的谈话。
于是建文帝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那些迂回的都不要，花好些年才能达成目标也太费劲了，就来点痛快的，现在立刻马上达成——咱们就直接上手削藩！】
听到第一个提议时，听众们或有首肯：既然你对燕王这么不放心，就给他换个地方，放眼皮子底下盯着总行了吧。建文帝拒绝，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确实不那么完美。
天幕说完第二个提议，帝王将相们纷纷认可，这个也不错，推恩令跨时代运用，子孙分封已使藩王势弱，分封地南北交错更是孤枝无依，无法在一个地方真正成气候。优者赏，劣者罚，屡教不改则废，堪称有理有据。
但朱允炆弃之不用，主父偃眉头皱得死紧，另有臣子凑过来恭贺，推恩令居然在后世能被赞一句千古第一阳谋，想必流芳百世，真令旁人羡艳不已啊。
身后却有人哼笑，此人向来厌恶主父偃骄横，如今得天幕一言，他自等他自取灭亡的一日。
天子在上首平静坐着，看天幕上与黄子澄交谈的朱允炆，看臣子们各怀心思的交游，最终也只勾了勾唇。
原本还在干嚎的朱樉朱棡瞬间停了，感情他俩也就比大哥多活了一段时间，甚至没到侄子动手就死了。朱棡收了声，腾出朱元璋一只胳膊，眼神示意朱棣快上去抱着，马上就轮到你小子了。
他们爹倒顾不上胳膊不胳膊的，只怅惘片刻，好好的儿子们说没就没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浓浓的困惑。
朱允炆固然令人无言，但朱棣到底是怎么成功的？他死之后留给朱允炆的想必是个完整没有掣肘的朝廷，开国武将也不会全杀光，新人旧人，总有能用的。
其他兄弟也暗自揣测朱棣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底牌，是暗中收买许多将士，还是朝中留有内应？藩王与朝廷终究不同。
朱樉目露凶光，天幕说他早死，但详细死法却没提。也许如大哥一样病死，也许发生什么意外，也许就是他们这个爹为了给侄子铺路先动手了。
既然朱棣可以……他暗中瞥了眼老爹，不论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要是死前能快活一阵，也尽够了。
朱元璋早叫人过来给老二老三看诊，此时正抱臂盯着，老三有些灰心丧气，老二么，他爹是老了，但还没进棺材呢。
【齐泰认为燕王朱棣最强，咱们先搞他，黄子澄表示，先拿燕王开刀没理由啊，找几个有错处的审判一下。
就从周王先开始吧，这个是燕王亲兄弟，先削他就是断燕王手足，建文思考一下说可以，就这么来。
此时没有动朱棣其实有军事上的原因，北地军力尽在其手，而南方平乱，朝廷无兵。
但儒生们削藩还要师出有名，这放大汉刘启听了得笑出声，他还允诺皇位给刘武呢，不兑现承诺也没见谁敢吱声。
朱允炆及其臣子的认知与操作，在某种程度上不是不能理解——不看史书也确实想不到JUDY这么能打。
带着八百个人在天崩开局的情况下靖难，一路越打越多，这种事写进小说都得被喷不合逻辑，评论区要开高楼问作者，你当主角是什么此言一出大家虎躯一震纳头便拜的龙傲天吗？】
刘启颠了颠儿子，天子，帝王，削藩是帝王握住权柄的路，要走这条路，或以政治筹谋分化，或以果决心志承担。
南方兵力空虚，不敢先对燕王动手，却用和燕王同胞的弟弟试探——这样的行为，如何能算谨慎，不过犹疑罢了。
八百人？
从八百人开始，一路杀到最后成为皇座上的皇帝，像他当年饭都吃不起，日后却在和尚面前写一句“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这个儿子像他，这个儿子当真像他……
可惜他像他。
正因为朱棣像他，所以他不会认命，不会输不起，不会认为区区八百人做不了什么。他会带着这八百人一路杀出死局，杀出一条生路，杀到削藩的侄子面前。
帝王与未来的帝王对视，他们是父子——正因为他们是父子。
所以朱棣也会杀尽朝廷的百万雄兵，他会像利剑劈开河山一样穿过朱家的江山，带着一身血气走入王城，坐到他父亲坐过的位置上。
如果标儿的死无法阻止，如果孙辈的眼界实在不足，而名义上更长的老二老三同样早亡。朱元璋看着朱棣的面庞，像当年杀完了人在河边随手掬起一捧水时看到自己血迹斑驳的脸。
天下耗得起第二次么？天下已耗了靖难这第二次，到底是怎样的能力，才让后人如此认可他的功绩？
朱橚很怅惘，他没有惹任何人。
而且好怪，真的好怪。天幕说到现在，每次提到朱棣的名字都怪怪的，朱棣两个字也没那么难认，为何后人口音如此奇怪？
他试着问其他人，被问的兄弟捏着怪腔调：“毕竟是天崩开局的龙傲天永乐大帝，我们这些普通人如何知晓大帝之名有何深意。”
朱元璋回过神，一脚踹过来：“说的什么怪话！”
【身后有朱元璋留下的朝廷框架，朱允炆认为速度镇压能成功，倒也合理，毕竟前期藩王们确实很听话，没有哪个刺头真闹得特别厉害的。
但作为皇帝眼光是要放长远一点滴，爷爷搞藩王的初衷是御虏，就问你把叔叔们搞了谁来负责这个吧。
前期建文改制的一系列政策，使江南地主受益良多，相对应的是其他地区地主的不平，咋，我们就不配呗。朝廷与江南地主的关系缓和了，但还有更多看不见的，削藩亦如此。
但就问削藩的发展为何如此：爷爷死了没俩月，各家府上白布估计都没扯下来呢，哐一下周王就被次子告发谋反了，直接废为庶人。
后面一个月唰唰唰削了三个，湘王柏不像齐王代王那么听话，大门一关，全家自焚了。又没几天，岷王也废为庶人。
周王的医学成就比较出名，主持编撰的《救荒本草》与《袖珍方》至今仍在我国医药史上有着巨大影响，湘王修仙，死时无子，放在古代属于大龄未育青年，大家默认他死了这一脉就没了。
这位无人继承身后事的藩王死得这么惨烈，完了朱允炆还给个“戾”的谥号，大家就很震惊了，这小子这么狠。
怪不得拒绝另类推恩令呢，感情一点东西都不想留，直接从藩王废到庶人。地位、权力、钱财都没有了，宗室也当不成，原本是威胁，现在是直接光身软禁。
而对最防范的燕王，朱允炆并非没有动作，他阴叔叔一向可以的。朱棣身边的人事变动与军事调防也在持续进行，燕王在重重监视下陷入困局。】
张居正淡淡，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懿文太子再如何友爱兄弟，余泽也不过一时，但建文如此行径，只会让藩王陷入或废或死的恐惧中。
小皇帝摇头晃脑跟着先生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但凡知道汉家历史的人都惊呆了。天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抄作业都不会，原样学汉武推恩不可能，藩王也读过史书知道这一切，但总能从中学到什么。
明祖才去世几个月便废了五个藩王，还一撸到底，毫不容情，剩下的任谁都不会坐以待毙。
汉武只觉乏味，明祖当年说他父皇寡恩方有七国之乱，如今看来，朱家子孙寡恩更甚。
手握天下大义却做到如此地步，宗室如何能忍，要削藩却先抬高文官，武将如何肯服。
如果说前面的朱元璋是疑惑与其他情绪兼有之，此时的朱元璋便只剩暴怒。他身为皇帝，不是不懂孙子削藩之心，但死的都是他的儿子。
此时再回顾朱允炆登基前对如何安排藩王的应对，只觉荒唐可笑。
隆亲亲之恩。以德怀之。
老年位面的他对着孙子骂起来，更早时空的皇帝只能看被提到的藩王们或哭或诉苦，室内乱成一团，朱棣平静地站在兄弟中，这个造反的儿子隔着人潮与他对峙。
不死便战。
奉在殿上的宝剑横在中央，一面映着父，一面映着子。
当年摔了破碗的朱重八，在江南河水中擦洗宝剑的朱元璋，平静地和登临绝顶的明太//祖对峙。

第60章 靖难①
【现代人说起靖难之役， 话术和印象都很混乱，什么新一代天气之子刮大风，什么初代大明战神二五仔李景隆，朱允炆不想担上杀叔叔的名声才让将士们不敢撒开手打， 好像朱棣的成功都是因为侄子心慈手软， 靖难是一场大型魔幻现实主义作战。
但靖难之役还是打得挺艰难的， 比起后人认知中的一路平推，到关键处就有小弟来送菜，从最开始燕王存的便是孤注一掷之心，从北平起事南下，逆风局开辟新天地。
领兵御边的藩王嘛， 遭人忌惮是真的， 但兵权到底还是皇帝的。在其他藩王被削得毫毛不剩的时候， 燕王手里的兵被抽调走了，又调来三万兵马备边，燕王府里的人也悉数调走。军政大权也没留，北平布政使、都指挥使都换成朝廷的人。
兵没有了，官都不是自己的人，宁王三卫被朝廷堵住， 确保无人来援。就当时局势来看，都围困到这个程度了，建文帝大概稳坐皇位就等事成， 什么叫瓮中捉鳖啊，朕有这么大一个朝廷，四叔拿头和我打？
装病被告发， 又被张信告知建文帝意图，马上就来抓你了， 还能说什么，就这么干呗。朱棣令张玉、朱能带着八百勇士埋伏起来，将前来羁押燕王府众人的建文臣子擒获，当夜便重新控制住北平城。
七月初四事发，初六通州卫就“率众以城来归”，初八破蓟州，遵化、密云同样归附。其后数日，接连破居庸关、怀来，收永平，担心偷袭，又处理了松亭关。朱允炆也终于得知了叔叔反叛的消息，定议伐燕。】
靖难之役，靖难。朱元璋看着天幕中朱棣以他定下的祖训为依据，原本约束藩王的祖宗家法被他用来为自己背书，朝无正臣，内有奸逆，天子受人蒙骗，所以他这个做叔叔的要举兵清君侧。
清君侧到君也被赶下皇座么？这小子倒是会找由头。
半空中的画面随叙述而动，后世所言不过浅浅几句，图像中领兵来归的却是浩荡万人。
北地的将士为此地的王族献上忠诚时，宋忠正欺骗手下燕王旧兵家人被杀，上了战场却直面家眷，谎言不攻自破，宋忠便亲手为自己送终。
从初四剧变，到旁人以城来归，再到思虑万全，接连破城，短短数日掌握北平一带，寥寥几幕看得众人击节不已。
曹操看到此处，只轻啧：“忠臣被逼至此，实在令人慨叹。”
啊……众人想到天幕说过的魏朝晋朝交替史，一时不知该怎么接魏王的话。
那厢李世民看着天幕，久违地叹了口气。朱棣的能力毋庸置疑，天下之力，敌此一隅，手头兵马不过几万，要抗衡朝廷百万之师，还是开国不久的、有大义的正规军队，再如何天纵之才，也是要在血海里走一遭的。
内部生耗兵力向来最令人痛惜，永乐帝既然能在如此局势下翻盘，又在登基后开辟盛世，个人能力毋庸置疑，归附之人也定是臣服于其心性。这样的君主做继承人，比朱允炆这个皇太孙要好上太多了。
玄武门播放毕，父亲与兄长皆认命，明初帝王见此情形后又当如何？
【造反大旗举起来了，朝廷肯定要来围剿。洪武大逃杀死了很多人，但朱允炆远远没到无将可用的地步，开国的功勋集团也有能喘气儿的呢。数路大军伐燕，Judy也开始发挥他超前的军事才能。
长兴侯耿炳文领兵三十万驻真定，朝廷又置平燕布政司，一方是老将，粮草装备什么的都很充足；另一方人少东西也少，卫边的士兵在攻坚战上并不适应，敌我力量很悬殊。
同时，河间有十万兵，莫州也有军，三方人马围堵下，很难突破。
在此情形下，朱棣注意到的是驻扎莫州的潘忠、杨松二人，认为他俩有勇无谋，可以奇袭。
于是燕军并未在真定城盘桓，而是疾行渡白沟河，在中秋之夜大家“酣饮自若”时“乘其不戒”攻占雄县，得战马八千——大家应该没有忘记，燕军大多是卫边的骑兵。
雄县破了，肯定有人来援救，那就设伏呗，守株待兔几次，来的人就都是我的了。已经逮到的人还能扒拉点别的，莫州也轻松拿下。
至此，真定、河间、莫州三方围困的局势已经被打破了，后勤装备也充足，可以来个大的了。
先预告一下，此处大败，燕军将至，使谨慎的老将军合兵一处，又利用己方获得的情报与骑兵特有的灵活机动性，轻骑绕过了东南方，在将军接待建文帝使臣时抓住时机，进攻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西门。
敌方部署已乱，追击，燕军“以奇兵出其背，循城夹击，横透赋阵”，大破之。
朱棣的作战概念，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敌欲速战，则我不战。敌不欲战，我则扰之”，就很游击战，充满了灵活机动性。
西方军事理论中有个说法是“间接路线”，即未克服对手的抵抗之前，应首先减弱他的抵抗，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其引出自己的防线之外。在本次战斗中，间接路线的运用就很明确，灵活，奇袭，打乱对方的部署。】
孙子闻言甚是赞同：“迂直之计，正是奇正之变，燕王此战甚妙！”
汉时的几位将军早在燕王攻下莫州获得大量马匹与粮草时便知他会破局，因三地互为掎角之势已破。
撕开一道口子后，又聚歼敌人，几十万人攻几万人，却以主动换被动，此迅猛之军非一日可成。
知兵者赞叹朱棣谋算，建文朝堂却似有阴云笼罩。纵然知道燕王会采取什么战术，知道他在何地何时进攻，也无法真正阻拦，毕竟沙场瞬息万变，朝廷军能变策略，焉知燕王就没有新的战术？
兵者，乃经年累月经验与意识的结合，善战者求之于势，会创造于己有利的局势。
耿炳文颤颤巍巍请罪，围观之人在心中暗叹，老将军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在兵法上的领悟非常人可比，但问题就在于——燕王太强了。
世上最苦闷之事，无非是己方占据着天时地利人和，无论是名分大义，装备后勤，人数还是地势，都超过对方许多，却仍无法获得胜利。
朱允炆甚是烦躁，耿炳文也是老将了，带着那么多兵，未来却被燕王用这种方式大败，实在难看。大约人年老后脑力也跟不上，还是换个主帅的好，老将军就在京中颐养天年吧。
见天子困扰，黄子澄原本想举荐曹国公李文忠之子李景隆，但天幕不久前说过的“初代大明战神二五仔李景隆”之语仍萦绕耳畔。
这“二五仔”是什么意思不好说，“大明战神”大约并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虽然天幕说那都是误会，靖难其实惨烈，但此言在先，到底无法信任。
罢了，横竖朝中仍有武将，黄子澄摇了摇头，悄然收回脚。
【耿炳文不行，那就换人，朱允炆如是说。在爱臣黄子澄的推荐下，李景隆纠集五十万大军杀过来了。】
五十万，行吧，朱元璋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能让朝廷出动这么多兵马来平藩王之乱，不知该说是朱允炆这孙子太不懂兵，还是朱棣太有本事，值得皇帝这么看重。
说起来有什么好像忘了，明祖瞥见半空中黄子澄举荐时的脸，眉心狠狠一跳。江南文人……江南赋税！
动了这么多兵，五十万的军队，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但此时的江南在行“仁政”减税。朱元璋冷笑，就朱允炆这么个搞法，不被叔叔打下台才有鬼。
【已有大胜，但总体局势看起来还是很糟糕。对面人多，兵强马壮，拼人数就能把这边当饺子包了。依然少数，依然被动，拼消耗是没用的，在此情况下拼的就是作战计划和胆魄。
《奉天靖难记》中，朱棣在此时的判断是“出兵于外，奇变随用，内外犄角，破贼必矣。吾出非为永平，直欲诈九江速来就擒耳。”
率兵去支援永平，看起来分身乏术顾不上其他，李景隆看了当然乐得很，美滋滋就往燕王大营北平去。
但燕王是去做什么的？支援完永平，轻骑绕道去大宁，让勇士登城，给宁王来了个大惊喜（吓），要的就是宁王手上的人，不过这一段流传到后世已经变成宁王是被骗来的了。
绕道大宁，看似难以理解，但还是间接路线的理论，一来得兵，二来彻底清除隐患，所谓“从战略方面来说，最远和最弯曲的路线，常常也是一条真正的捷径。”
而李景隆在北平也讨不了好，此时的北平有朱高炽顾成守着，还有在后世故事中经常被忽视的徐皇后。
作为开国功臣徐达之女，她对战争的认知与判断也超出常人许多，《明史》中对此段亦有“凡部分备御，多禀命于后”的记载。
敌人攻城，城中士兵太少，徐皇后也“激劝将校士民妻，皆授甲登陴拒守，城卒以全”，包括靖难时期“后所赞画，多协上意”，是真正有魄力有智慧的女性。】
徐达原本揣摩燕王行兵方式，不想听到女儿被后世提及。女儿尚年幼，正是无忧无虑垂髫之时，却成了后人口中的皇后，一时只觉时空呼啸而过。
他为人父，除了想要女儿嫁个好人家，自然也逃脱不了以儿女婚事获得政治利益的心。
女儿做王妃不奇怪，开国这些老家伙们心中都有数，当皇后却是意外之喜，他忽视了天幕提到的那些智慧与才能，琢磨起日后如何行事。
燕王如今也还小，若天子态度尚可，早些成就一对小儿女也不是不行。
还年幼的朱棣却看得入神，朱高炽和顾成守城守得好，但那位临危不乱的王妃却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备御的手段如此娴熟，想必未来他们一定经常相互配合；那劝慰众人时的温和，授甲时的英姿，简直像烽火中永远不会蒙尘的明珠。
另一位面的建文臣子看完燕军向城上泼水，南人军攀爬无能的场景，再看顾成朱高炽和徐皇后简直恐怖如斯，真乃狼烟里狰狞的绝世黑心恶人。
朱元璋想到自己在外征战时朱标与马皇后在后方坐镇，愣怔片刻叹了口气，江山……江山。三面包围拦不住的儿子，老将拦不住的儿子，五十万便能拦得住么？

第61章 靖难②
【朱棣从宁王那里回来， 李景隆也没能攻破北平城。史书中此段又有神妙故事，说朱棣在这里祈祷nia，如果老天愿意帮他就让河水结冰。
夜间果然结冰，追击的陈晖部队从后面追上来， 刚刚还冻着的河冰忽然就碎了， 陈晖和他的兵随之也碎了。
臣子吹捧， 您这和刘秀当年一样，上天助之啊。但作为唯物主义的现代人，我们抛开那些政治神化看，其实道理也挺简单。
朱棣作为北地藩王，他对这块多熟啊， 根据天气就能判断今夜有没有到结冰的程度。
正因为他熟知气候， 所以很清楚什么厚度的冰适合过人， 能过多少人，在安排队伍渡河时也能把握好度。
后面的追兵又不知道，前面人过去了他们也呼啦啦全上来，结果当然是噗通，心情和天气同样寒冷。
跑那么老远打仗的坏处就显现出来了，冷啊， 水土不服，超不适应的。
朱棣这头得了宁王的兵，那头就用起来， 以“指挥张玉将中军”为例，分了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又以大宁归附之众分隶各军。
己方队伍的整编与协同都完成了， 敌人还冻得瑟瑟发抖，肯定是列阵而进， 乘势而上。
以精骑先进，骑兵主打的就是快速突破和冲击，先声夺人，连破七营，李景隆也动起来，但朱棣队伍整编有序，又“益张奇兵，左右冲击”，自然从两边给敌人狠狠来一口。
是夜，李景隆拔众南遁，“近弃其辎重，获马三万余匹”，爆了很多装备。】
计谋，胆略，对气候和士兵的熟悉，以及对大范围军团的应用。李世民越看眼越亮，对朱棣的五军与北平守军夹击李景隆军队的战术更是赞叹，既周密，又灵活，如此人杰当然能胜！
他怜悯地看了眼天幕上的李景隆，燕王此战实在有条理，先灭哨探陈晖部队，得了先锋骑兵和他们的马，随后攻畏惧寒冷的南方兵七营，趁着两翼军队前来帮助时绕去侧方夹击……
这般才能，早就不需要什么“若天予之”的空话了，时人称赞燕王有光武天命，文人下笔不写几个传奇便觉无法彰显帝王功业，但只有真正在沙场纵横过的人才知，这只是对气候与形势的把控。
在真正的能力面前，所谓鬼神，皆是虚妄。
曹国公李文忠正在擦汗。他儿子未来居然要和这么能打的燕王对阵，实在令人不知说什么好。
燕王的形式从没变好，哪怕有手下从各地来投，哪怕从宁王处得了兵，和朝廷军比起来还是不那么够看。
李景隆与之对峙时，身后攻北平的军队更是没有停歇，哪怕前线打胜，身后北平城若破，燕王的谋划依然会破灭。
但他居然真就那么冷静，真就那么信任守城之人。他手下的兵居然也能做到如此冷静，在家眷多被困于北平时，仍相信自己跟随的这个人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相信他们能够在前方打完这场，及时回援北平。
战争，除了战略和战术，拼的还是人心。朱元璋敲着桌子，在心中深思。
最开始，他看到有人愿意反水相助燕王时，他不觉奇怪；后来看曾经的手下愿意在他举起反叛大旗时举兵来投，他作为天子有怒意，但作为父亲觉得这小子确实有些本事。
如今看到他手下的兵不哗变不拖沓，保持着天幕说的那什么，“高机动性”，每次都直击敌人的薄弱处，将朱棣的指令完成得彻底，他再观察天幕上这个儿子，就只剩一句“理应如此。”
【郑村坝之败后，朱棣攻大同，耗了朝廷军的心力，又不断和大侄子李景隆打嘴仗，写点小信谴责。彼此心知肚明，有些事就要来了，拼的是真刀实枪你死我活，而不是后人故事里的天命。
白沟河之战，整个靖难人数最多，打得最惨烈的一场。如果说之前几场可以用谋划或地势差来达成胜利，这场战斗就是很纯粹的平原上的斗争。
号称百万的六十万朝廷军与撑死了十几万的燕军对阵，朱棣也没慌乱，战前开大会，李景隆“志大而无谋，自专而违众”，郭英是“老迈退缩，愎而自用”，胡观骄纵，吴杰懦弱，管你什么人，嘴一下，提高士气。
战斗之初，朱棣便直面了平安麾下的先锋骑兵，他以自己擅长的少量骑兵诱敌、再从两翼包抄的方式拿下部分人，但后续在瞿能父子的援助下受到重创。敌人以火器埋于地下，明史称其为“一窠蜂”、“揣马丹”，又伤了挺多人马。
朱棣带着殿后的三骑回去，还整迷路了，“上下马，视河流，辨东西，营在上流，遂度河，稍增至七骑。”古人的战场经验可见一斑。
前锋哨兵试探结束，接下来就是干。依然是五路，这次李景隆的战术就很明显，上来就让燕军直接感受镇压，前军的骑兵“以万余骑兵冲其中坚，不动”，承担着大量直面冲脸的军力，于是“马步齐进，人自为战”。】
什么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朱元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动辄几十万，耗费的全是大明的兵和人。朱允炆这东西要是做成也就罢了，可恨就可恨在如此大动干戈还败了。
败的那是他朱允炆的皇位吗？都是他爷一寸土一寸地辛辛苦苦挣出来的基业！刚开国就是这么大生耗国力的内战，老朱家祖坟也算冒了黑烟。
明祖嘴上骂着，看见朱棣亲自领小队兵马做前哨以至只有七人归营时，心头还是重重跳了跳，随后点头认可——这才像他的儿子。
虽说当上皇帝后满耳朵听的都是贵人不可亲入险境的劝告，但他也是提着三尺剑在绝险中冲锋陷阵过的人。
朱棣既然是他的儿子，既然他未来接过那个位子，那在这之前，做真正直面战场的兵，做转战千里当百万师的将，做无数次踏入绝地又决然抽身的赌徒，血里火里奔赴过，才不枉他姓氏里的这个朱。
当然，若这小子打的不是内战就更好了。朱元璋被欣慰与恼火的混乱情感冲击得面色直变，身边的臣子却都是人精，早从皇帝口风听出他的态度。
未来朝堂局势恐有大变啊……曹国公抚着胡须，想既然天命已出，何不早投燕王，也为自己那傻儿子卖个好？
其他时空的李景隆也正和父亲抱着同样的想法，天幕都这么说了，建文又是个偏重文臣的天子，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要是能乖顺些，岂不是下一朝的富贵也有了？
白沟河的战局焦灼，但有永乐帝这个名头在前面钓着，许多人在乎的便不只是战争了。朱棣和宫墙外的徐姓女郎却看着半空中硕大的战场，思考要如何破这关。
【人自为战这个词出来，就意味着大家都在打自己的顾不上支援其他了。
左翼陈亨处被攻，而后军的房宽也“先与贼锋交战，不利”，左翼重伤，后方失利，可以说整个队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朱棣便亲率骑兵救援。
在朱棣与带兵而来的朱高煦的帮助下，后方挺过来了，但某种意义上燕军也算从各个方向被敌人团团拢住，哪边都顾不上，四面鏖战，被耗光只是时间问题。】
“能把燕王逼到这般境地，李景隆倒也不算辱没家传。”黄子澄感叹。
朱允炆盯着在沙场拼杀的朱棣：“带着六十万的兵，将十几万人的军队合围，竟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不成。”
李景隆垂着头，内心的嚎叫几乎憋不住，和燕王短兵相接的机会让给你要不要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棣带着他的人马“以精骑数十突入贼军左腋”，在最纷乱的局面中精准地判断并找到了敌人的薄弱点，朱棣在冲破敌军左腋后又进行了他最擅长的远距离大迂回，直绕李景隆右后方。
在这场极限长线操作中，张玉他们没有乱，前军马步齐进，抵挡住了中央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朱棣手下的骑兵也如臂之使指，整个燕军呈现出空前的组织度与凝聚力。
而在成功到达李景隆后方时，朱棣在天时之下，采用了火攻。战场上本来就挺乱，到处都是血和活人死人，这时候烟熏火燎，那肯定是要乱的嘛。朱棣趁此时机击垮后军，驱兵直入。
李景隆得知后飞速调回与燕军相持的几方人马，道理很简单，毕竟他们要打的是燕王，只要在此处的朱棣被成功剿灭，剩下的不足为惧。
但前军被抽调，也意味着张玉等人的压力减缓，能够腾出手来帮助燕王。于是，在燕王朱棣与他的二子朱高煦在人潮中杀得人头滚滚，接连斩了敌人六名敌将时，燕军的配合也到了，两队人马竟在朝廷兵的中军处将敌人夹击。
不过一时之变，而攻守之势异也！】
“实在畅快！”曹操大笑，燕王以十几万兵打下此局，真乃不世出的将星，“孙子曾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如今看来，只要谋略胜之，孤勇绝之，便不足为惧！”
燕王的大迂回固然是惊天妙笔，火攻也不差，如此攻法要算准时机，风来得不总是那么巧。
他想起当年赤壁，周公瑾敛尽江东土，换东风野火，但斯人已逝，江东仍是那个江东，三分天下到底归曹。
人尽道周郎，而今周郎何在？
千年过去，依旧是英雄血涂地，江川各自流。
朱允炆不是蠢人，凭借天幕寥寥几句与随之展现的图画也能看出白沟河此战艰辛。光是万人丛中斩杀威震西南的瞿能父子，就足够证明燕王和他的儿子有多勇武。
当初顾忌名声将燕王子嗣放回，如今竟成自己的催命符了……建文帝陷入无尽惶惑，看天幕与众臣都似隔了层雾气。
没有机会了，他跌坐在皇座上，此战过后，彼世的建文帝再也凑不出这样多的兵，此世的自己也没有后路可走。
世人既知靖难惨烈，既知朱棣能力，如何还愿意卷入战争与祸事？
建文朝许多臣子悄然对视，早该知道这皇帝不能成事。以前尚敬他，如今后人已指引正途，大明未来天子俱是燕王一脉，难道他们还要眼睁睁看着燕王打进来么？横竖抵挡不住，不如早做谋划。
靖难清君侧，拨乱反正，是为臣之职啊。
【史书不大，创造神话。聪明的文人动动小脑筋，给朱棣上了几层天命buff，比如带着七十个人和两万人打得有来有回，比如打到僵持处老天爷大喝一声，阿——打！忽然来了阵狂风吹断了李景隆的帅旗，军心大乱，朱棣趁此机会拿下。
就不说70 PK 20000这种非人战斗了，朱棣强是强，也没到抗日神剧那种手撕敌人或一条板凳甩出去打人家整个连那种程度，光是风吹断帅旗才赢就很荒谬啊。
说白了，和之前的让结冰河面就结冰一样，这种操作属于熟知环境与战场的、有经验的老将对形式进行的合理判断和利用，与天命不天命关系不大，更别提全靠狂风玄学才赢得胜利了。
光是帅旗倒下，无法让敌人达到“奔声如雷”的大乱，能达成的，只有强横而不可置疑的威压与实力。
于是“横尸百余里，降者十余万，郭英溃而西，景隆溃而南”，朱允炆倾朝廷全力凑出的几十万大军骤然溃散，整个战局在此发生转变，后续也无力抵抗朱棣的攻势。
历史于此处转向。】
广袤平原横尸百余里，朱红的血渗入土中，兵戈铮铮作声，万籁俱鸣，燕王在尸山中直起身。
朱元璋凝视他，看他积了累累公侯血，脚下是朝廷军的白骨。洪武朝有人低语，这是谋逆，这是犯上作乱，是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
但在最简单也最清晰的战局面前，一切暗流皆是虚妄。
无数人的心脏随天幕的鼓点而震动，他们默念起天幕屡次提到的，曾属于反贼，最后却镶嵌在帝王宝座上的那个年号。
永乐，永乐。血与火里飞出的雨燕，衔着白骨来皇座筑居。
画面中的燕王提剑而战，江山倾于掌中，他于塞上纵马，川上横槊，杀穿风声烈火中的对手，十万神州在此战倾覆，朱棣催鞭请长缨，抬头见白沟河水长流，扶风春草。
亦见此江山。

第62章 靖难③
【从白沟河之战的天降神风开始， 靖难之役就和无数洗脑包绑定上了。比如朱棣造反之前装疯，在自己家里开小号兵工厂，每天叮铃哐啷造兵器练私兵，就等起事。
先不说打造兵器动静多大耗费的材料有多少， 这个洗脑包是真的视朱允炆为无物啊。从官员到王府护卫都给换了个遍， 朱棣真就艺高人胆大是吧。
再比如燕军围攻济南， 守将经不住炮轰，把高皇帝神牌悬挂在城上，燕军才停止攻击。槽点实在太多也太孝了，真这样朱允炆把明孝陵守卫拉出来打仗也不是因为没人用了，而是威慑与来自阴间的注视， 皇爷爷is watching you， 四叔安敢在此放肆！
所谓的济南之战也可以进化成“大炮开兮轰他爹， 威加海内兮回家乡”，都是大明孝子贤孙，老朱在九泉下直接气活。
此时的德州、定州、沧州三城又成犄角之势，打一处就会被另外两处围上来痛殴。朱棣在此处寻找薄弱点，佯攻辽东，其后秘造浮桥， “夜二更启行，昼夜三百里，敌两发哨骑皆不相遇， 明旦至监仓遇敌哨骑数百尽擒之”，疾驰向沧州。
声东击南，夙夜奔袭， 灵活地撬开沧州守备，再次从三面僵局下成功脱困。伟人曾评价抗日游击战争的战略问题， 写“要采取巧妙的方法，去欺骗、引诱和迷惑敌人，例如声东击西、忽南忽北、即打即离、夜间行动等。”今人与古人，总有相通处。】
把高皇帝神牌挂出来抵挡燕王的炮轰，明初众人不约而同后仰，这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战术，记录者竟也想得出！
在场之人久违地又感受到天幕常说的“地狱”，但转念一想，真哄堂大孝的还得是皇孙。
毕竟燕王“大炮开兮轰他爹”面对高皇帝神牌才停止攻势的故事是文人胡说，朱允炆可是真把爷爷坟头的守卫都拉出来暴打，啊不，被叔叔暴打了。
朱元璋脸黑得不像话，想到这个孙子就糟心，憋了半天对老四憋出一句：“现在知道文人笔有多要命了？以后好好管管！”
朱樉心一沉。
又是伟人。嬴政坠入新的思绪，这个人是后世的思想者与指挥官，却不是统治者，他指点精神上、政治上的事，又对兵事和策略知之甚多，近乎全才，教天幕中的后世女子时时提起。
……旗帜，他想，旗帜。
一面不会被任何狂风吹倒的，永远在精神上猎猎作响的旗，给后人留下些不灭的烙印。当真稀奇，他们提起他就有笑意。
人们以他的话语衡量千古的帝王和精妙的战术，顺着岁月泅渡而去，但有这面旗帜在，后人就不会在千年的长河中迷失。
青史英杰辈出，居然有人能在千载光阴里做坚固而不朽的锚点。
【来到东昌之战，朝廷的人毕竟也有几把刷子，在朱棣再次脱离大部队进行绕后迂回时，中央军的支援来得很快。燕王自身英勇卓群，找准时机杀出重围，还能纵身回马救一个落后的亲卫。
但此次战斗南兵将领的骑兵、步兵、火器与列阵都配合良好，加之突围情形与燕军谋划有差，“我军不待上击贼后，即涌跃曰，见贼不杀，复何待乎”，最终燕军败北，张玉伤重而死，朱棣手下罕有的SR被撕卡。
朱棣组织退兵，亲自率兵殿后，在这里又领了洗脑包，说朱允炆要名声，下令“毋使朕有杀叔父名”，手下人奉天子诏，不敢对燕王怎么样，只能让他一骑殿后就这么走了。于是靖难都靠运气和侄子心软的说法也就流传至今。
UP主要是湘王柏，那真是爬也要爬到写这个故事的文人面前问一问，咋，难道我全家不是被逼自焚而死，而是在建文四年朱棣进南京时和建文帝一起在火光中消失了？
不想杀叔叔是吧，爷爷可高兴了，给你爱吃的大逼兜子。
史学家对此有过研究，朝廷军不敢追击朱棣与什么圣旨和好名声无关，单纯就是打不过。
从《明太宗实录》看，朱棣的几次殿后，都有把追兵狂扁一顿的记载：独率数十骑殿后时，“上返兵击之，杀百余人”，生擒敌将；还会搞陷阱，带十几个人诱敌深入，“引入伏内尽殪之”，小手段多着呢。
与此同时，朱棣的箭术应该不赖，百余骑殿后时“上按辔徐行……发一矢射之，应弦而毙，敌退而复进，但先出战者，辄射殪之，敌乃惧，不敢逼而退。”
按箭缓弓，缓缓而行，却无比精准，出站者俱应声而倒，如此箭法，无人敢击也是应当。】
“文人笔是杀人刀啊。”观者窃窃低语，观天幕后他们对这位永乐帝的兵事手段都有数，光白沟河之役就非池中物，在帝王中更显难得，结果文人假假真真的故事一写，原本雄才大略的天子竟成了个平庸之徒。
“洗脑包”这词虽古怪，倒也贴切，可不是把人的脑子洗了一通，只留下些奇怪印象么。
王安石想，这便是群情公论，这便是人言。帝王的风评都能随之改易，若朝廷操控得当，能否用它做些别的？
天幕评过靖康后，朝臣中对强兵有异议的便少了，百姓也常有呼声，那新法是否也能……
大侄子在火中失踪，张玉伤重而亡，这两件事不知哪样更让燕王悲伤。此世的靖难还未发生，但天幕讲述途中已不断有人来投，世美自然也在身旁。
朱棣紧攥着他不放，内心怅惘，天幕之前说其他帝王将星无数，到他这里，居然尽是他亲身上阵，手里只剩“艾斯啊”了。
朱能和姚广孝自是宽慰他，有天幕之言，万事皆变，想必靖难又是另一种模样，张世美性命无忧矣。
千里之外的侄子在心中默默，有好名声怎么了，这是爱戴，文人不愿意给四叔说好话是四叔不得人心，焉能怪朕？
【东昌战败，朱棣总结燕军的特点，提出骑兵“野战易于成功，攻城则难以收效”，开始诱敌作战，在野外消耗敌人。只求击溃，而非持续，以此战略贯彻夹河、藳城之战，佯装散兵找粮，充分发挥兵种优势，逐个击破。
朱棣的用兵风格，用古人自己的话来说，是“如风雷迅忽，如鬼神变化”，灵活性强，打的基本是敌强我弱，但目标明确，就是歼敌。而且多次得“谍报”传讯，知己知彼再制定计划。
上兵伐谋，兵因敌而制胜，滹沱河水深，朱棣令骑兵在上游渡河，水势得到遏制，下游步兵自然得过。燕军过顺德、广平、大名，诸郡县望风而降，人心皆伏——就问谁家反贼做到这个程度啊。
围困西水寨，趁南兵不适应日渐寒冷的天气，让士兵在四面唱吴歌，峨眉山夹击，以燕军旗帜制造假象，南军在接二连三的心理战术中败下阵来。回北平修整后再次南下，接连克东阿、东平、沛县等地，飞速降临徐州。
但徐州也匆匆而过，燕军穿插千里，疾兵而行，不为某城某地停留，而是以纵横驰骋之兵引出朝廷主力之一，将真定与德州兵拉开，与我军在豫东战役中粟裕将军的打法不谋而合，牵制，设淝河伏击圈，诱敌深入，再大破敌人。
燕军在运动中歼敌，化不利为有利，坚定地疾驰与突袭，将敌人的有生力量尽数耗空，再中断补给，将对方驱至灵壁，彻底击垮朝廷部队。随后以小舟潜济渡江，克盱眙，过扬州，击盛庸，朝廷水师降燕，镇江守将亦降。】
一步之遥。天幕中的燕军已至镇江，将中央军打得七零八落，如今距金陵不过咫尺，皇位近在眼前。
在燕王起兵时，朱允炆不以为意，与方孝孺探讨《周礼》，以为这个叔叔在重重监管下翻不出什么风浪；燕王连胜，建文帝动用爷爷留下的大半家底，凑了几十万的兵推至台前；后来兵败，齐泰和黄子澄的官职又随局势而变，且降且升。
朱元璋旁观靖难全程，自然也看完了朱允炆这四年，后人说过的建文新政穿梭在许多战事之间，前线血肉堆叠，朝堂正忙着将官职名复古礼，轻江南税；叔叔要踹到家门口，侄子还做着井田的大梦。
是他选错，是朱棣之过，还是朱允炆本就撑不起这一切？
他不是没动过杀心，老迈者看到盛年的儿子谋反成功，为父欣慰，为帝却胆寒。
这胆寒是为继承人的，朱元璋既创不世之功，自信抓得住儿子，但下一任又当如何。纵然此世太子不早死，有些事也不同了。
除非他在一切发生前，就选择正确的那个。
永乐君臣兴致缺缺，只庆幸天幕终于快说完靖难了，都是旧事，比起来他们更想听些新东西——直白点说，永乐帝想抄抄未来自己的作业。
解缙将天幕所说仔细抄录下来，皇帝捡了些生芹吃，见之感叹：“谢卿辛苦，我不可一日少解缙。”
被赞者谢君美意，不由感叹：“观靖难战役，南军多惧寒，北地冬日霜雪侵人，虽非天赐，然风霜雨雪，亦是天子荣威。”
建文时的方孝孺正跪请帝王振作，但朱允炆已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觉无比疲倦。
王叔本无水师，该被拦在岸边，却有朝廷舟师依附，正如最开始被抽调得只剩八百人，仍有曾经的下属不断为之扑火，帮一个本无任何胜算的藩王。
建文帝抚摸着自己的龙袍：“朕不得人心么？”
方孝孺说，怎会，您是正统。
正统，朱允炆慢慢坐起来，看着这个江浙文人之首的眼睛，想说文人狂言误我，想说武将不堪大用，最终归咎己身，居然只占得正统二字。
回程路上的朱标与他的儿子发出同频的叹息。
【都到家门口了，当然得让亲戚朋友们招待下，拉拉家常，朝廷派了很多人来谈心，中心思想就一个，都是血缘亲人，我这个做侄子的呢给叔叔你地，不要打打杀杀的，这样不好。
以前这么说也就罢了，都这时候了，做叔叔的只想进步，根本不把侄儿的话当回事。
就这么车轱辘了几天，燕王殿下，哦不，尊贵的永乐陛下，迈出了那一步，谷王朱橞与李景隆打开应天府的大门，迎来了洪武三十五年后真正的帝国之主。
枯笔将泼天帝业记成烂账几笔，但只要明初的帝王再向关山抽箭，往塞上横刀，兵器过处总会劈开明锐锋刃，映燕地的雪与金陵的火。】
正灰心丧气的朱允炆：“洪武三十五年？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第63章 迁都
【在虚假的建文四年， 真实的洪武三十五年秋，永乐大帝朱棣堂堂登基。一个幽灵，一个叫朱元璋的幽灵，在已经含笑九泉四年后， 再次飘荡在了大明朝上空。
嗯， 再过二百年他还要再飘一次，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在宗法制中永生。
虽然大家现在总开玩笑说朱元璋死后四年诈尸传位给朱棣，但纵观史料，在靖难之初建文这个年号就不被承认了。
回头看《明史纪事本末》和燕王的靖难檄文，“清君侧、奉天讨”后，落款已是洪武三十二年。
——是的， 比大家想的还早， 老朱其实在死后第二年就仰卧起坐啦！
从爷孙到父子， 从兄弟到师生，大明在和谐友爱、哄堂大孝这方面，从未令人失望。】
飘荡在大明上空的幽灵&#183;死后诈尸&#183;仰卧起坐的朱元璋：“……”
天幕幸灾乐祸的语气快溢出屏幕，皇帝嘴角直抽，儿子和孙子真是孝死他了，从坟头守将到洪武三十二年， 还入土为安，他都入土多久了，谁见他安了？
若洪武三十一年方死， 那他还有时间，能好好盘算后来事。朱元璋斜眼看朱棣，不轻不重赏了他个脑瓜崩， 复又笑了：“臭小子。”
张居正垂下眼，爷孙父子是明初事， 兄弟也有映照，但这师生不知是杨首辅与武庙，还是正对应本朝。
小皇帝乖觉而依恋地攀着他，任谁看都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年号是帝王政权的象征，侄子在大火中失踪，朱棣将侄子的政权合法性抹除，满朝文武眼睛一闭一睁当过去四年不存在，洪武后头就是永乐朝。
再来点大明觉迷录，朱元璋原本就很爱燕王，想让老四继位，朱棣和老爹相亲相爱双向奔赴。
爸爸和其他人都是逢场作戏，只有跟我才是真玩。
怎么说呢，你们做老四的也真是，用力过猛了啊Judy！原本历史上朱元璋对朱棣也算不赖，燕王待遇就挺好，结果父子亲情小故事一写，后人看噫，爱得好肉麻好夸张，真实部分也不愿相信了。】
和其他儿子逢场作戏&#183;和燕王双向奔赴的朱元璋再次：“……”
在位多年，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混合着肉麻欣慰与恶寒的复杂情感，低头看身旁老四人高马大，抬头见天幕朱允炆禽犬之行，朱标说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不禁也发出声“噫。”
还有什么“晋王旋师，太祖不乐，及上捷报至，太祖大喜”，还不待说话，晋王虎目圆睁，眼中寒芒直向燕王射去。
自夸就自夸，踩咱算什么！
朱棣欲解释，朱元璋见他行动，本能退后两步，怕这小子也效仿宋人笔下的唐太宗，为表父子亲厚扑在他怀中痛哭，到时候江南文人再来个“吮上乳”，那就真说不清了。
本以为人死便瞑目，如今得知还有如此孝子舍不得他老子闭眼，抱着满腔孺慕之心奉天靖难，登基后还不断向世人彰显他爹多爱他，明祖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狞笑着把四儿子抓过来：“从洪武三十五年到你大力宣扬的父子情深，看看什么叫弄巧成拙！”
还是少年人的燕王没修炼出脸皮，看天看地就是不好意思看自己爹，他胞弟回忆起天幕曾经的话，偷偷凑到兄长耳边：“身为四子，我从来没有勇气看父亲深邃的眼睛……”
爹和哥哥一人给了他一下。
【在四年战役后，朱棣着手恢复国家元气，制裁和赦免建文旧臣，让停滞的国家机器再次运转起来。
此处又衍生出新的洗脑包如方孝孺的“诛十族”，给李景隆封赏因为对方是早就投奔他的二五仔，打仗时候放水什么的，都很离谱，都有很多人信，某种意义上朱棣也算洗脑包上长了个人……
Judy Judy，happy forever. 如果永乐帝的辉煌故事到此结束，登基后表现平平，那在后世眼中他也仅仅是个成功篡位的藩王，靠超人的军事手段得天下，武功惊人是真的，但靖难绞肉机也绝非空话。
自古内战最令人痛惜，王朝内部围绕权力进行的斗争更是老套得教人生厌，毕竟王权更改这样的事与小民关系实在不大，普通人想要的是活下去。
但永乐帝的传奇才刚写下注脚，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平安南，下西洋，组织编撰《永乐大典》，兢兢业业工作几十年，文治武功都挺牛，绝非所谓“仁宗的征北大将军”，胖儿子在永乐朝权势有限。
就是运气不咋好，《永乐大典》丢失，下西洋中止，儿孙有优点也拖后腿，堡宗更是惊天巨雷炸塌了三大营。
本以为到这就结束能安心躺着了，百年过去，又一次小宗入大宗将朱棣原本的“太宗”名头换成了“成祖”，嘉靖帝轻松一改，老祖宗悲伤五百年。】
这下连二哥三哥都换了种怜悯的目光看朱棣，人生世上岂能无忧，遇上些烦心事也就罢了，但朱棣这群能让祖宗悲伤几百年的儿孙还是少数。
朱元璋原想宽慰他，想到这些也是自己的后人，再忆及堡宗做的糟心事，只想把朱棣尚未出生的儿孙也拎过来教育一通，深觉家门不幸。
他咳了咳，打算等天幕结束就把老徐叫来问问，早听说徐家女才德兼备，既有佳妇，他这个当爹的让他俩培养培养感情，也算提前成就佳偶了。
吕震记性颇佳，正试着将已知信息串起来。
在后人的刻板印象中，陛下在靖难发生前就在府中锻造兵器，堪称猖狂，靖难四年一路平推，遇事便有奇异天象来助，靠建文的心软和李景隆的放水赢得战事。
宁王是陛下骗来的，攻城是看到高皇帝的神牌才放弃炮轰的，登基后先是丧心病狂地砍了方孝孺十族，后来又成了太子手下的征北将军。
……怪道后人说陛下是洗脑包上长了个人呢，吕震总觉得天子背上骤然沉了不少，决心以后绝不能再以祥瑞请贺，免得惹陛下不乐。
被臣子揣摩喜怒的朱棣却平静。
他以藩王之身登临天下，担了许多口诛笔伐，本也不惧这些，只笑文人面对他时木讷不敢言，背后却唧唧歪歪尽写酸事。
后人误解又如何？抹不去的终究抹不去，青史自知。
当然，若子孙能再出息些就更好了。君王怅惘，世无一代能成之基业，大典丢失还能阻止，儿孙事便不知天幕会不会细说了，至于庙号……他忍了又忍，还是按捺不住，提前悲伤了起来。
嘉靖朝的朱厚熜心平气和：“福生无量天尊。”
【先说迁都北京吧，很多朋友不理解，把都城搬到他大本营的事儿，怎么就成功绩了。
在朱元璋登基后，北平就很受重视，元人是被打跑了，但没打光，依然虎视眈眈。朱元璋先后派徐达朱棣镇守于此，为的就是抵御依然有“引弓之士”和“归附部落”的元人。
老朱想迁都，也让朱标出去巡视过，没迁成，朱棣登基后花了十几年，移民，治河通漕运，造宫殿城阙，在政治、经济、交通、人口、建筑等方面排除万难迁都，方有后世口中“天子守国门”的“刚明”。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永乐帝迁都北京都有抗击北方蒙古、巩固边防的原因，再加上建文帝对江南大幅度的政策倾斜，北方经济属于弱势地位，而南京距北方太远，很难有效把控。
但还有一重，是在少数民族政权破裂后，作为多民族国家要完成的民族融合。北平曾是元朝国都，对蒙人来说意义非凡，还有很多普通蒙古人时不时在这溜达。
当时的翰林院侍讲邹缉就举了晋武帝徙胡人的例子，说当年司马家没管理好内迁的异族，才有五胡乱华的悲剧，北京城的蒙人正如曾经的胡人。
还有说这里曾经是金人和元人的国都，不是咱们的——多少年过去了，民族观还没迭代呢。】
朱元璋隐有认可，确实如此，国朝南北不均，他为之头痛许久，也一直惦记迁都，这次标儿出巡也是因为天幕突然开始讲史，他怕后事有变，提前让太子去考察各地，没成想闻此剧变。
不知标儿现在何处，身体如何……老四做得不错，都城迁至北平，实为上策。
北境的战略地位不容小觑，被驱逐出境的蒙古人贼心不死，南京鞭长莫及，不能及时应对，虽有藩王御敌，仍不是长久之策。
将领在此，帝王会疑心手握重兵的武将；藩王在此，天子也看不惯享有权力的塞王。
唯有天子戍边，方能成此“刚明”。
皇座上的天子对着后人口中多民族国家的民族融合陷入沉思。
在讲五胡乱华时，他就从后人话音中听出千年后汉人与异族能和睦相处，但大汉与匈奴乃是不死不休的敌寇，听过便罢。
在异族政权后的汉人王朝，要承担的便是民族融合的历史使命么。刘彻轻拂衣袖，桌上是刚送来的捷报，历史呼啸而过，从仇寇至融合，也不过两千年。
【民族融合惨痛而长久，但到了明朝，在经过漫长时光的洗礼和异族王朝后，执政者必须正视多民族国家这一顺应历史潮流的存在。
中原，农耕的土壤，但有马背上的民族。元朝留下的很多东西不仅在汉人心中留有痕迹，在蒙人心中同样，要民众在新的大一统王朝中实现融合，历史需要一个能在农耕与游牧之间实现转圜的都城。
成祖迁都后，十四朝都在为此事争论。仁宗欲迁回南京，往后也不断有臣子嫌弃此处苦寒窄小。
但正如杨兆说的那样：“国家定鼎幽燕，北控大漠，盖枕夷夏之交，示弹压之势，居重驭轻，为远猷矣。”
无论是军事上的守国门，经济上的南北平衡，抑或是思想上的融合交织，我们站在历史这头只能说，庆幸朱棣有此远见。
但在时光彼端，还有汹涌波涛，踏浪而去，书写封建王朝极其罕见的一个概念——海权。】

第64章 郑和下西洋
【古人也不是完全对海洋无动于衷， 上下五千年有种活动是一以贯之从未消亡的——赚小钱钱。
商周时岭南先民在南海与太平洋从事最原始的航海活动，蓝色丝缎由此萌芽；春秋战国，齐国循海岸水行，生意做到辽东、朝鲜半岛；汉武投笔， 千秋万岁的丝绸从路上绵延至海中。
从沿海港口到市舶司， 远洋的商队来往不停， 但古人“重陆轻海”的观念由来已久，许多人对海洋的认知仍旧模糊，大多集中在贸易层面。
直至晚清，文人笔墨也多集中在水师、海防和渔权，梁启超接触马汉的《海权论》， 发出“国家有是权则兴， 失是权则亡”的呼号后， 又书《祖国大航海家郑和传》，郑和七下西洋的历史意义才逐渐被正视。
永乐三年，明成祖遣郑和带着“高大如楼、底尖上阔、可容千人”的宝船出海，加之运粮的“粮船”，作战的“战船”等，配备当时代超前的技术手段， 开始他海上的传奇。
虽然现在大家基本把这认为是和平外交啦，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和平这玩意是有条件的。
此时的和平与万国来朝看的是郑和背后代表的上邦大国， 等到甲午海战的痛楚后，清廷再放眼海外，能得的也就只有一句“弱国无外交”了。
所以现在人看郑和下西洋是遗憾意味更多， 这样大规模的航海活动，能加深海内外交流、扩大以明廷为主导的朝贡体系、建立华夷政治体系的举措， 也不过持续了二十几年。】
朱元璋听至此处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被朱棣扶着才站稳身躯。
天幕语焉不详，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但寥寥几句也能听出，那清廷大约是在甲午海战中被打没了心气。大明在朱棣遣人下西洋时还是巍巍上邦，到清朝异族手里居然已经是无外交权力的弱国了么？
出身于贫农之家的明祖乍闻七下西洋，最开始想起的是建国后他派人去南洋诸国的诏令。当时使者出使为的是教这些小国知道中华已改朝换代，他们臣服的不再是元，而是要做大明的藩臣。
他要的是圣人治天下，端坐受朝贡，但不愿卷入异邦的纷争，内部都没理清楚，要那么多交流做什么。
更何况七下西洋虽能彰显国威，却实在败家——但听到天幕说的许多举措与影响，又想到后人含含混混不欲提起的甲午海战，朱元璋的满腔话头，终究还是被按了下去。
大明是初生的，有日与月照耀的王朝，他作为奠基人本该得意非常。
然后天幕出现了，后世人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诉说他们在未来会遇到的祸患，他本以为朱祁镇这根长歪了的刺被剔除便无事，然后是殉葬，再接着是靖难，是只透露几句的大明皇帝没有经济头脑。
他一边听一边盘算，为后人提出的问题寻求解决办法。殉葬可以废除，经济人才可以寻找和培养，朱祁镇千刀万剐会被写进祖训，靖难也可以阻止，朱允炆不再有机会染指皇权，但海洋却是茫然的蓝色。
建立不世之功的帝王当然善于学习，但有些东西宛若天成，用后人在最初几期还没讲史时说过的话来算，这叫“不会就是不会”。
任他把空中碧波与巨大船队看无数次，也想不通郑和一介不起眼的小人物，如何摇身一变成了伟大的祖国航海家，无垠海域又和后人口中的海权有何干系。
但他的儿子会知道。
朱元璋侧身看向朱棣，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那片海上，宝船的风帆扬起，海风从永乐吹到洪武，拂动未来帝王的衣袍。
【每逢明清，必说海禁。老朱的海禁政策在最开始是为了防止方国珍、张士诚残余旧部组成的海盗，兼防倭寇和白银外流，虽然总说朱元璋小农眼光看不到更多，但某种意义上，他这时候的操作也算不上大错。
毕竟大明在刚开始确实腾不开手，被驱赶的蒙人尚在北边，沿海的倭寇也烦人得很，内地的蛮族更是这里闹完那里闹。在边防、海防与内部稳固、国家建设的多重因素下，海外在他们眼中分量实在不够。
但政策要随时局而变，祖宗创业的时候难啊，初创公司正是打根基的时候，到处都是窟窿要补，后代身为上市公司老总却能高坐明堂，在歪果仁从思想到经济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一摆就是大几十年。
祖宗的名声和后人是高度绑定的，如果朱元璋早期的很多诏令在后来被改进，高皇帝的名声大约能好上五成。
但大明朝多得是被“祖宗家法”几个字弄锈了脑袋的书生，也多得是性格鲜明但心不在正道上的皇帝，朱元璋这个制定家法的人自然要担起责任。
如果说朱元璋的态度是“海外诸夷多诈，绝其往来”，朱棣的态度就是更外放积极地面对新世界。要么人家有洋名呢，Judy听起来就比八八开放多了。
有论调说朱棣不断派人下西洋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建文帝踪迹——他逃到海外他寻寻觅觅的剧情太绿江，UP主都不嗑了，但大明文人深以为然。
也有西方论调说郑和的许多行为是侵略性的“原始殖民主义”，这就更有种“我烂，全世界都和我一样烂”的恶意了。总之，郑和的船队穿梭于“洪涛接天，巨浪如山”的海上，传递的还是交流与和平。】
贞观臣子们对天幕屡屡提及的海上了解有限，也瞠目于后世王朝之衰颓，但众人对明朝的造船与航海技术却极有兴趣。
他们在天幕中见过许多王朝的宫殿楼阁，并不惊异其巍峨，千百年过去，工匠总会制造出更精妙与宏大的建筑，这要时代来堆积。但在见到狂风巨浪中平稳行驶的巨大船队后，许多人仍觉得万事万物的演变都令人神往。
聪明人在接受新事物时总比旁人快上许多，“海权”二字不难理解，无非是海上权力，在后人眼中大约还有其他概念。
大唐也是四海来朝之邦，泱泱大国气象，国境太大，着眼之处甚多，如今后世惊涛逐浪，他们的目光便随之聚焦海上。
太宗皇帝与爱臣们视线相撞，各自按下笑意，时代未到，境况不可能一致，但若国朝有余裕，难道还不能闯一闯这海上么？大唐的舟船已足够精巧，向海扬帆并非难事。
西方认为此地是侵略性的所谓“殖民”航海，有明一朝为的是彰大国气魄，那真正行侵略与殖民举动的是哪方就很好猜了——武德昌盛如大唐都如此慈爱，西方以己度人实在可笑。
已知的堡宗摆宗和建文各有各的烂，正儿八经的二代继承人还是个靖难登基的，后头的皇帝据说各有各的爱好，朱元璋放眼看去，觉得大明的未来一片黑暗。
但听到朱棣派人出海是为了寻找建文帝下落时，当爹的还是从自己的满腹愁绪中抽出身来，向朱棣投去了充满怜悯的一瞥：这小子还当真是在洗脑包中长大的啊。
帝王尚不知这个儿子从出生就充满谜团，被后世从元妃到高丽妃到皇后安了四五个妈，作为既定的亲爹，此刻他只满怀慈爱地拍了拍这个儿子的肩膀，示意其受苦了。
朱棣看爹面色黑沉，想到后代皇帝们不懂事，爹为祖宗家法受国之垢，也握紧老爹的手，父子二人在诡异的错频中其乐融融。
【在儒家与小农经济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下，历代王朝大多秉持着一种传统的天下与四海观，地大物博啥都有，啥都不缺，藩属国的朝贡也是臣服与统御的象征，大多数时候体现在形式和礼节上。小国拿着自家破烂来，带着大堆赏赐走，经常被现代人吐槽是打秋风。
但这也是政治上“宗主”位的达成手段，虽然看上去实在人傻钱多，但在一贡一赏中，天子统御四方、天下共主的认知就此搭建。
而郑和下西洋在这样的朝贡模式中生发出了更多的政治与经济内容——在元朝海上丝路的贸易交织后，明代海域在朱元璋的禁令下沉寂多年。
直到郑和带着皇帝“耀兵异域，示中国强富”的指令出海，南洋的海域又一次认识到了谁的拳头比较大，make大明great again.
在宗主国船队开到家门口的情况下，传统的朝贡体系也在对外关系的基础上发生变化，在“厚往薄来”的原则下，郑和的船队给出天子的赐物，收来朝贡之物，远洋贸易也随之苏醒。
在下西洋背景下，有个故事常被提起，说永乐年间有祥瑞“麒麟”，其实是长颈鹿。大家看了哄笑一通古人迷信，但纵观明史，在王朝中可考的“麒麟”贡，大多发生在永乐年间，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
我们知道祥瑞这种存在很多时候并不是皇帝认为的，而是手下人吹出来的。
文人是不拨不动的趋利群体，除了常规的阐释灾祥，祥瑞的出现一般是在如下情景，一是皇帝是真宗那样信天书的，二是场景符合。虽然都是政治上的逢迎，但二者有本质区别。
永乐年间的“麒麟”，主要还是在万邦来朝状况下的一种政治认同——对古人来说，异兽和政治是分不开的，龙子凤孙至高无上，麒麟则是生活在传说中无人见过的瑞兽。
新出现的动物叫啥都可以，叫羊驼也行，喊皮皮虾也没问题，但在臣子们将它顺势音译为古代祥瑞的那一刻，它就与王朝紧密相关。】
张居正淡笑，从周至春秋，王孙被比拟为麒麟，为君者捕获它，文人赞颂它，麒麟与圣君牢牢捆绑在一处，非明王不出，但谁也没真正见过它。
大约它只是个普通的、羊头狼蹄长异化的动物，抑或是某种曾存在过又消失的物种，但正因它罕有，正因其不可得，人们才会视其为圣王之嘉瑞，本朝甚至将它绘制为补服图案。
异兽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权威象征，盛世需要瑞兽来点缀，但也仅仅是点缀。纵使没有麒麟，永乐年间还是万邦来朝，古人笔下为灵昭昭的神兽现世，不过是成祖君臣为盛世挑选了一个符号。
在这符号之后的，才是天幕想要叙述的皇权与外交，藩属与朝贡。
三宝太监在燕王身后安静侍立，听渺远而不可见的海上，见脖颈细长被后世称为长颈鹿的异兽，也看那张其他人或许还没辨认出，但自己最熟悉的面孔。
朱棣放下手中的磨盘柿：“风大浪急。”
所以你做好准备了么？在未来乘上宝船张开风帆，向未知的海域前行，渡风烟湍急，过远洋激流，千里万里向关河去。
揣风尘无数，为盛世牵引瑞兽，为王朝泅渡，再在后人故事中永远飘荡海上，活成鲛人与孩童的歌谣。
君臣无话，但他们知道彼此已做好准备——无论是谁，都将拍浪击水。
【海权要解释很繁杂，都是概念性的东西，但放在具体事物上又简单到有些直白。正如被后世讽笑认错的“麒麟”，溯其来源，跟随郑和的是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郑和凭借它进行朝贡，异兽来到大明的国境上，再被赐予古兽的名字。
在它被认定为非盛世不出的神兽后，依然有麒麟从远洋来此。
有时是藩国上贡，有时是贸易得来，但在军事背景下，外交手段中，作为政治符号的瑞兽踏浪而来，无数个“麒麟贡”一般的碎片拼凑成远夷诸国眼中的中华朝贡体系。
传奇由此开始，但传奇实在短暂，任你如何果决有远见也敌不过现实。北方防御要钱，朝中文武也不在利益链上，宣宗尚能稍微振作令郑和再踏海上，到英宗就只剩“寸板不许下海”的重申禁令，早说明朝礼部有点东西了，某些人的庙号实在精准。
早于西方近百年的大型官方航海活动戛然而止，此后一蹶不振，我们自然也错过大航海的时代，错过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
你兔向来是温和的铁拳，但豺狼在掌握新世界后会做的只有撕咬。血泪史的成因太多，历史节点上有很多拐弯转向的机会，但每次提起永乐仍是航海，提起郑和仍是下西洋，为的就是这里本有一双眺望远洋的眼睛。
但他的后代高度近视，一代更比一代强，最后只能站在草原望北京了。】
殿中空荡荡，朱允炆垂头盯着皇位，麒麟从半空飞跃，透过窗映在杯中又很快消逝，瑞兽并不为建文的年号停留。
皇帝神经质地想，如今麒麟的谎言被打破，世人皆知永乐帝为稳固统治编造神兽，他并非上天认可的圣君。但天幕的话语缠上来，每个字眼都在描摹其眼光超然。
以小见大是常事，朱允炆知道没有麒麟仍会有其他，后世的判定已足够。于是武将抛弃他，文臣作鸟兽散，方孝孺被他强硬送走，他在寂寂无人的皇宫等待开启新时代的帝王。
从洪武三十一年开始就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停滞的时间重新计数，正确的那个人走进来。这次他没有杀太多人，望风而降从文字变为现实，靖难在雀跃与簇拥中结束。
门后的天幕像面映照千秋的明镜，苍穹如倒悬的海水，两片蓝重叠一处，映梁上有燕来居。

第65章 青史自有回声
【现代人也对屡下西洋存在误解， 觉得这件事达成得很容易，技术条件到了就行，换个皇帝也能做。所以穿明初的小说常有抄作业之举，把郑和找来出海， 让朱棣当个纵横沙场的武将， 这样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啥呀。
就不说下西洋只是永乐帝功业的一角了， 战略眼光并非所有当权者都有，下西洋也应当与其他政策扣在一处看待。
在郑和下西洋这样伟大的壮举背后，还有一个关系到朱棣与他的好圣孙朱瞻基的地区，安南。仁宣之治受赞誉是真的，不足也很客观。
宗主国地位的巩固要靠武力来实现， 不是所有地方都乖乖听话纳头便拜的， 郑和的宝船给识时务者送来美器珍玩， 不听话如海盗陈祖义也会尝尝大明战船的威力，“不服则以武慑之”可不是说了玩的。
海上有人想找不痛快，陆上自然也有人闹腾。在郑和初下西洋开始搭建海上秩序时，安南就蹦得很高，朱棣动兵征讨，改其名为交趾， 郡县其地。
后人对这次征战褒贬不一，觉得挺亏，穷兵黩武， 但将中南半岛的地理位置纳入考虑后，大明在南海的掌控力就更强了，《越南史略》也认为明朝将安南用作了“东南亚和西欧各国船舶往来通商的根据地”。
另一层面上， 安南前脚跳脸朱棣后脚攻打，郑和遇见的西洋国家们自然也会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皇帝又有“安南覆辙在前”的敕谕， 谁都不想拿鸡蛋碰石头，航海自然也顺利许多。瞅瞅安南被打成啥样了，谁才是唯一宗主国，懂？
简单来说，郡县安南之举和郑和下西洋分别在陆上与海上展示了大明的拳头，西洋朝贡体系才得以构筑。
下西洋不是孤立的政策，永乐帝的精准眼光与魄力也无可取代，要换其他皇帝，安南还躺在祖训上做它的不征之国呢。
等到仁宗招抚黎利，明军在安南备受掣肘，宣宗又用兵失败，最后弃置交趾时，朱瞻基再让郑和下西洋就再无其祖荣光。
曾至高无上的宗主国失利，金身破碎，西洋诸国自然也不再主动维护摇摇欲坠的朝贡体系。到某人上位更是，哈。】
天幕为彰显安南在中南半岛一带的地理位置，放出一张舆图。安南旁的占城被标注了“交通中转站”，后人绘了几只小舟，从占城驶向南海各处，观者便能清晰看出安南位置之重。
众人早知事物会随王朝变迁在年月中愈发精细，但这张舆图的精度还是令人震动。无数人笔端不停，描摹或陌生或熟悉的疆域，隔着千年光阴试探国境和海域，李治放下茶盏，对比后人与大唐的舆图，盯着安南都护府露出笑来。
朱棣忙着和成国公朱能商讨征安南的策略，暂时顾不上朱高炽和朱瞻基，只扯了扯嘴角：“招抚黎利……果真是仁德之君。”
皇孙只得了一瞥，失望之意却重，朱棣知道弃置必有缘由，天幕未讲透彻，但多年筹谋成空仍免不了叹息。张辅垂眸，有“仁宣之治”的名头和救时君臣朱祁钰于谦在，太子和圣孙的地位无可动摇，但受一番摔打是免不了了。
洪武朝太子党擦了擦汗，他们原不以为意，虽说后世否决了下西洋是为寻找建文帝，但燕王到底不够名正言顺，若太子能躲过命中劫难顺利登基，焉知不能成就更大的功勋？还没等他们想出什么，后人便笃定下西洋壮举唯有燕王能达成。
臣子们虽未交流，心中巨浪不歇。真正对太子拜服的还是少数，有现成的皇帝在，何苦舍近求远，太子党之所以是太子党，主要还是为一个从龙之功与利益捆绑。
太子早亡，皇孙昏聩，本就使许多人动摇，燕王八百人打进南京的行径更让人觉得天命在彼，武将赞其战功，文臣看的是大势终将去，心中改弦易辙者众多。
如今见郑和不全之身都能名传后世，永乐帝又无可取代，爱名的那批又坐不住了。
朱元璋看堂下诸位表面得体实则振奋，本朝要稳固河山，没空折腾出海的事，这群人要达成目的只能等下一任上位。
太子固然是多年储君，但人心么……他看着空中海域，除了早已死死捆绑住利益一致的那些，留不住多少了。
【除去迁都与航海，永乐大帝在其他方面的成就也很高，不过在此还是要惋惜《永乐大典》的丢失，这样囊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等许多知识的鸿篇巨著没能留存，实在令人痛惜。
现存的大典主要是嘉靖年间抄录的副本，已朱墨灿然到令人心折。
UP主之前看大典残页记载的窗油制作，以靛青一斤，入槐花末二两，以水调和后刷染，怎么想都是很清新的色彩，雨过天青式的碧。
但从这碧色中飞出过塞上的燕，成祖组三大营，固北疆边防，为扫清元朝势力亲自率兵五征漠北，破铁骑，收鞑靼，征瓦剌，在第五次北征归途中逝世。
人们说太宗上位史，笑言每一任太宗都是非正常登基，都为自己的得位不正而弥补，好似多年夙兴夜寐都只为覆盖往日痕迹。
但有能者得江山，为君者治天下，跨海斩鲸客拥太平长安，逆流赴火者怀抱日月，本就是江河各予回声，千秋见其心迹。】
李世民只付一笑，朱元璋听着五征漠北沉默，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轻易不能动，五次北征都要帝王亲赴，大概是朝中武将都在靖难之役中消磨殆尽。
这个儿子确实能干，也确实差了些运气。君父指定的继承人不是他，能用的臣子站在对立面，子孙也不沿着他开辟的道路走下去。但要说这小子是因为得位不正才勤政国事，他这个被忤逆的爹都要发笑。
朱元璋想，问心而已，本当如此。
空中的大典残页皆是手抄，章玄见到熟悉的台阁体，低头看抄录的正好是天幕放出图片中的一张，默默无闻的书生拭去眼角泪痕，继续笔下跨越几百年的传奇。
嘉靖对自己屡屡出现在成祖专题中不以为意，只困惑副本竟也丢失，本欲教人再多抄几份，想到现在还未完工的重录终究作罢，叮嘱徐阶抄录完毕后妥善收藏。
永乐时某个无名街巷，百姓正在制伞。她依照后人说的、帝王大典所记载的那样取了靛青混入槐花末，涂抹窗上，以油油之，日光透过，在墙上映出碧波，儿女在天幕的浪涛声中枕着盛世入眠。
【直至现在，还有很多人对其存在误解，洗脑包缠身嘛，是这样的。
在网友眼中，洪武大帝朱元璋是狂烈的风，懿文太子朱标是但凡活下去的花，建文帝朱允炆是文人耽误早化的雪，仁宗朱高炽是在位一年但常务副皇帝的月，永乐大帝是四个字，好像是谁都成。
但没办法，提起盛世想到他，提起功业想到他，提起关山和海洋依然想到他。
君不见千古江山万古豪杰，大都流散尘埃，以利刃劈开雾霭者众多，但能踏紫袍提长剑，敢指天问日者世无二三。
北地燕抖去满身霜雪在狂风中撕开口子扎进狰狞帝业，赤血铜骨里生花，往永乐巷陌的月夜中去。他事不足重，该放眼的是万古川流。
石中击火的一生过去，再回望他攀过的日月，大典的窗油早已脱落，槐花也枯荣几百次，但叩问此间百载，依然是永乐的盛世，郑和的船帆扬起，海风便从东方吹渡六百年。
青史自有回声。】

第66章 明初后续
朱标回来时无月。
天幕已散， 臣子与王侯各怀心思，本欲进言，帝王却挥挥手说夜深明日再议，众人下意识看燕王， 见他离去方退， 大约今夜应天府无人入眠。
迎接太子的是半盏孤灯， 父子俩像许多年前一样对坐，彼时朱元璋喃喃，说这天下将来要交给标儿，岁月流过，六百年后惊涛拍岸， 爹已在皇座上坐成了君父。
朱标对天幕说的自己偷做龙袍亲爹喜闻乐见的笑话不以为意， 在路上便为其荒谬笑出声过， 提前得知自己早亡也无甚反应，看到父亲为朱允炆上位所做铺垫与这个儿子发出的诏令却只余叹息。
他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要坐拥天下，依靠的无非是权力，臣子和百姓。
百姓不会在乎一个早逝的太子，更何况这个太子为了隆亲亲之恩庇护不堪为人的弟弟， 他们听见的是永乐和盛世。
为臣者当然拥护名正言顺的储君，但前提是这位储君在未来能够给他们足够的回报，但天幕也说了——太子早亡， 为了让太孙坐稳江山，皇帝会大开杀戒。
太子仁厚，皇后慈悲， 但死人无力阻拦他人的死亡。
室内昏暗，朱元璋的面容隐没在灯火与黑暗交界处， 亮着的只有奉于此地的剑，但相距太远，灯火只在其上映出一点模糊的亮影，朱标试图触碰时便消散。
太子收回手，微笑着开口：“爹。”
朱元璋翻着天幕文稿的摘抄应声：“太子。”
先开口的人反而愣怔，两个称呼像道泾渭分明的河，朱标原本欲说的话拐了道弯：“……他做得很好。”
但就是太好了，朱标心想。正因为朱棣做得足够好，好到教人忽视他上位原本是无君无父的篡逆之举，好到杀不可杀放不可放，好到教天幕指名道姓说永乐大帝无可取代，于是现今之人必须做出选择。
其实在天幕说完郑和下西洋后，他就知道许多事再无转圜。
王朝不可能存在两位并立的继承人，期待一个死了另一个名正言顺顶上更是笑话，朝堂存在的是不死不休，只要他还在位，太子党便不会容忍燕王活着。
帝王翻到他为太孙铺路那一页，轻啧了声蓝玉骄横。
原本轨迹上的蓝玉剥皮而死，尸首风干，皇太孙的位子还是保不住，臣子们在府中揣测，这个世界的天子若仍执着太子一脉，是否会做得更绝。
谁无亲朋，谁不惜命，换一个继承人又如何，皇孙注定势弱，主弱臣强时，谁能认定死的不是自己？
若天命不可改，所有人的病痛与寿数都无法变更，到再选继承人时还能如何。武将知道逃不过清洗，又知靖难成功，为逃一死难保不会拥护其他人，死了燕王尚有他人，到时又是新的内乱。
第二页，建文新政与削藩。宫中喧嚣一瞬又很快宁静，朱樉和他的人马被擒，洪武帝敲了敲笔杆子，并不愿见这个既知死讯要奋力一搏的儿子。
有志学燕王者众多，但老子看儿子实在蠢笨，掂量掂量后人言语，到底在藩王待遇上狠切一刀，让大明不至沦为养猪场。有人愿五征漠北，原本让藩王御边的打算自然也得变。
太子冷眼看建文的政策，对许多人来说，朱雄英活不下去，其他孙辈仍是未知，选择太子和选择这个皇孙没什么差别。
被废成庶人的弟弟仍是藩王，自焚而死的王族依然活着，其他人也只会细思，若朱棣未反，自己将身置何处？
再翻一页到靖难，八百人的开局和千里奔袭，这样的将才是不能死的，王朝要对元人残部射出最锐的箭，但此箭必须来自王弓。
后人笑谈“兄长的征北大将军”是个空中楼阁式的幻景，朱标想，未来的自己与自己的儿孙会容得下曾造反成功的王侯再掌重兵么？
权力和地位会催生疑心与野心，本朝多事，朱棣要活下去，要在下一朝活着北征，他就不能再是臣子。
太子站起来，越过桌案替父亲翻至最后一页，迁都与海洋。拜天幕所赐，帝王提前派他出巡视察，这次他未染病痛，但也正是后人说了那句“天子守国门”，将刚明二字与朱棣的都城绑在一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会尽力，会宵衣旰食做圣明君主，但躲过死劫登基不过刚开始，众人早听过永乐的国度，就像后世为早死的自己编造可能的功绩一样，活在期待中却未到来的盛世也最完美。
他在后世享尽了“若能够”的好处，此世的永乐盛世便成了那个“本应当”。更何况——他当真有朱棣的眼界与能力么？
为人臣者，又有多少不渴望与后世指定的圣君相伴，有多少不渴望在海域青史留名呢。
百姓，武将，宗室，文臣，已知的文治武功光耀千秋。
朱标想，病重而亡是个多微妙的词，往前一步是猝然病逝，退后一步是积劳成疾，甚至比不得腿疾的李承乾，只给大明一把悬于上空随时落下的剑，直到某日他病发身死，所有人才会吐出那口气。
帝国赌不起，已经从吴王成为洪武帝的君父也不愿再开这样的赌局。太子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在这时该表态：“能者居之，四弟当为太子。”
天子震怒，拂袖而去，父子心知太子代表的不只是太子，而是派系。
第二日上朝无人指摘储君，奏本多围绕海禁与兵权，江南文人趁机提了提苏松赋税，帝王熟练地略过不看。但暗潮汹涌，许多人恨不能凑到燕王耳边来一句“太子多疾，请君勉之。”
燕王倒是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只做应做之事，与太子关系融洽，但往徐家去得更勤，有臣子弹劾其与徐达串联所图不轨，朱元璋忍无可忍提前了婚期，朱棣才安分下来。
但朱元璋作为他的父亲，当然能看出燕王眼底的野心与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会做好，于是坚定自己会做得更好。
朱棣没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只更多停留于民间，朝堂的惊涛骇浪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每个街巷，看寻常百姓摘了槐花，涂一扇油窗。
太子党不会变，但普天之下，能坚定不移为太子谋划者还是少数。明刀暗箭斗了一阵后，皇帝又废了几个想进步的儿子，还是个和尚的姚广孝被召来解经，讲罢问洪武大帝：“臣有惑，请陛下赐教。”
“后世言陛下是嫡长子继承制推崇者，臣斗胆请问，历代君主立嫡立长，所求为何？”
皇帝眯眼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和尚，这个未来永乐帝的臣子，没有叫人把他杀了，而是肃穆回应：“稳定朝局，避免宗室作乱带来的皇位动荡——历代先贤立嫡立长，要的自然是江山永固。”
姚广孝笑着跪拜：“陛下圣明，大明江山永固，盛世永昌。”
这段对话并未传出宫去，但太子不是旁人。翌日朱标闭门谢客，言偶感小病，随后便是缠绵病榻的半年，帝王请了无数圣手诊治，太子党除了搜罗名医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叹命数无常。
朱标躺了一阵，在病榻上自陈心迹，曰病体不愈久病难医，自请退位，帝王默然，允之。
燕王封太子那日有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但此世再无因风胜利的戏说，文人只记风自海上来，彰功业昭昭。
朱元璋盯着新任太子看了许久，问他：“这段日子做什么去了？”
“捣槐花。”朱棣回应，父子二人相对笑了起来。与其说他看百姓涂窗，不如说他是试图从中窥见一些盛世光景——可这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眼前这个儿子未来会成为皇帝，还是个排名挺靠前的好皇帝，那些猜忌和防范的手段可以用，却没什么价值。既然储位已经确定，比起畏惧盛年的儿子，不如趁时间还来得及，先教他些什么。
朱元璋又撸一把朱棣额发，问他：“如今你不用靠着八百人一路辛辛苦苦打上来了，可你爹要问你，没有这种历练，你还当不当得起永乐这两个字？”
朱棣又露出那种和他当年一样的笑：“成我者，非天命。”
诸事既定，各朝也对着天幕那张舆图琢磨许久，君臣没错过后人那句稍纵即逝的“美洲的高产作物和地理大发现带来的广阔天地”，广阔天地不可知，但高产作物几个字却是实打实的。
造船业不发达的王朝无奈，有些时代却尚可一试，不指望像郑和那么大阵仗，但在有自保之力的前提下，照后世舆图探路美洲却并非不可能。
许多人试了，失败了，又不断为之奔赴，管他为名还是为利，抑或当真为万民寻粮种，种子已种下，就必然会开出花。
日子悠悠地过，新一期天幕也如约而至。
【大家好哇，今天讲的依然是带明的故事。虽然明初第二任继承人开始就很孝，但UP主之前看统计，大明顺利继位的太子还是挺多的，毕竟是出过史上最稳太子的王朝，但这位是真稳，爹妈就活了这么一个儿子，不传他传谁。
一夫一妻好啊，孝宗朱祐樘应该是言情频最受欢迎的大明皇帝了，如果不惯着他作孽的小舅子们就更好，什么祸害众生的倒霉亲戚，请谈两个人的恋爱，别牵扯朝局或天下。
真&#183;独生子朱厚照名声挺复杂，现在提起他也吵得挺凶，有说他是被刘瑾蒙蔽的昏君，有说他是想重振武事被文官弄死的有为皇帝，武宗这个名头就很微妙。
但他死得确实令人叹惋，毕竟在他后面登临帝位的这个亲戚在“明究竟实亡于谁”这个话题中出场率极高。
不怕反派蠢，就怕反派有智商，封建王朝有为之君很多，昏庸的也不少，但当一个皇帝有脑子有本事，但心思没全用在正途上时，事情就变得很可怕了。
大礼议与炼丹炉交织，青词共外患一色，汇聚成道君皇帝手里的丹药。】
一夫一妻的皇帝，是皇后家族势大还是善妒，总不能世上当真有此情种。
帝王们把天幕的话当耳旁风，朱祐樘和儿子面面相觑，当爹的惊异儿子无子而亡，以至继位的是个亲戚，做儿子的对舅舅们不满许久，只盼父亲处置他们。
孝宗皇帝听天幕提到张氏兄弟便暗道不妙，朝臣本就认为他优宠太过，如今后人特特说舅子们作孽，天下万民看着，他再不忍也没法保全。
武宗……他抱起儿子，打算先把刘瑾找出来杀了，天幕对照儿生平并未给出定论，大约在后世也是褒贬不一。
帝王无子，再继位者大约是过继，后人说他聪慧却不用在正途，听听也好，若能学一二手段，也算造化。
看着天幕打出的“嘉靖”二字，想到自己死去百年突然从太宗变为成祖的事迹，朱棣缓缓卷起袖子。

第67章 武宗之死
【明武宗朱厚照之死， 在网络论坛上能吵出几百栋的高楼。按《明史》记载来看，是乘舟时船翻，落水后身体一直就不太好，猜测感染了肺炎， 没治好， 年纪轻轻就没了。
在传统叙事中， 朱厚照之死主要是他为人荒淫无度，贪玩好色，成日在豹房嬉戏游乐把底子玩坏了，故而身体每况愈下，最后病发而亡。
这种角度看， 朱厚照站的是反派位， 他爹勤勤恳恳干了好些年留给他个不错的底子， 但他不珍惜就是玩儿。任用奸佞，纵容宦官迫害大臣，文臣是在昏庸之主手中极力把国家拉回正规的人，也是大多数人从史书中接收到的观念。
像史学家孟森评价的：“武宗之昏狂无道，方古齐东昏、隋炀帝之流，并无逊色， 然意外御强虏。”
御虏是意外，朱厚照是彻头彻尾的大昏君，和萧宝卷隋炀帝差不多， 明朝中期皇帝的种种恶习都集中在他身上，罪恶得不可方物。
但有孤堡压全明，昏君昏得太有实力， 大家对朱厚照的概念多停留在荒唐天子。养动物嘛，在皇帝里不磕碜， 大明有玩虫子的有玩丹药的有玩木头的，玩大型猛兽有啥好奇怪的，尊重个性化。】
老朱家祖宗们听得有些麻。他们倒没为出了个比肩隋炀的子孙生气，照天幕这个“吵出高楼”和“传统叙事中”的话音，朱厚照之事还有得论，估计有另一套说辞等着。
但史书论调也能显示风向，史学家总该是纵览史书之人，对武宗评价却如此恶劣，足见问题。
在朱棣专题结束后，古人就深深意识到文人笔有多能害人，后世又有多热衷于这些荒谬流言。历代史官皆被反复敲打叮嘱过，莫要再闹些大风刮倒帅旗才得胜的笑话，力求真实——大部分皇帝没有成祖的功绩，不为尊者讳的结果是原形毕露，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先人看后辈自是充满希望，期待这小子在史书背后有不为人知的壮举，其他朝代亦是观感平平，朱祐樘却甚是忧心。
爹对儿子的关爱自是比他人更甚，弘治帝难得生了气，可怜他儿生前无嗣，后面上位的那嘉靖不尊太宗，竟也不为族兄的身后名考虑么？
当事人身着戎服，听见自己早亡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对天幕话语并不在意。
李世民轻啧了声，无论何时提到隋炀，他都能忆起隋末是何等乱世。齐东昏侯相距太远，行事无人得知，但杨广治下情景见者难忘。
百万人的尸山与昼夜游乐的帝王取火自焚，明史中的朱厚照固然荒唐，但要比前朝，还是差得远了。
【第二种说法近年比较流行，一言以蔽之，朱厚照是个非常有能为的皇帝，他的死绝对是个阴谋，文官集团怕皇帝夺权，索性联合太医院把人弄死。
常见幕后黑手是杨廷和，后来他想找个好拿捏的，结果抬上来嘉靖这么个祖宗，反过来被收拾了。】
朱家皇帝们：？
前朝皇帝们：天幕不是总说明朝皇权之坚前所未有么？
天幕话音未落杨廷和便跪下了：“臣岂敢！”
“先生请起，后世戏说罢了，当不得真。”朱厚照抚了抚幼虎，他与先帝不同，向来有种天家的自矜，本朝文官固然手长，富己穷国，但敢为者同样少。他虽与杨廷和有分歧，也自信对方不敢行弑君之举。
【这说法得从土木堡开始，朱祁镇带着勋贵武将前去送死，于谦行兵部尚书之权，保卫北京，后世便认为文官集团自此操控朝政。
更夸张点的，认为土木堡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大阴谋，其实朱祁镇是个非常英明的君主，察觉到文官搞七搞八，才重用太监，可惜还是被于谦他们给暗害了。
所以后面堡宗才恨成那样——某些人键盘一拍，说于谦其实是个欺世盗名的大奸臣，景泰就是个软弱的傀儡。
……怎么说呢，英宗朝确实是皇帝智力滑坡才搞出的土木堡人祸，这么大的锅给别人背也不太好，某种意义上景帝君臣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碰上这位。至于傀儡什么的，时人的记载可是于少保“柔事景皇”啊。
按照这个思路，和正德一样享有“大明皇帝易溶于水”待遇的天启也是个用太监对付文官的，同样死于非命。
再加上传说中的皇帝杀手刘文泰治死皇帝还能被保下来治另一个，嘉靖上来就整顿太医院，大伙合计后寻思，不对劲，你们大明文官集团绝对有问题！】
朱祁钰有点喘不上气。
老实说，在天幕讲述完糟心兄长的事迹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很平稳。毕竟最莫名其妙的人事已经解决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往后俱是坦途，他和少保共同努力不让太宗抱负落空便是。
但听闻后世有人如此恶意揣测，他还是有股难言的恶心。
于谦的心志他最清楚，后世哪怕读其诗文，也该想见其人，什么是“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什么是“冰霜历尽心不移，况复阳和景渐宜”，更罔论《石灰吟》中清白丹心。
后世竟也敢，后世当真是……他咳喘几声，接过于谦奉上的温茶饮下，景泰朝纵是于谦政敌也颇感不忍，毕竟大家都算在那暗害君王的“文官集团”中。
朱元璋惊疑不定，大明的规章制度是他亲手定下，文臣武将互不相干，又有锦衣卫监察，土木堡虽逢大败，到底动不了皇权根基，怎会给后世留下猜测余地？
祖宗对朱家子孙本就不高的期待又降低了些，末代皇帝佯狂着赞同天幕之语。
【这么一来，在两种截然相反论断中不断横跳的朱厚照的个人形象就很抽象了。要么罪有应得的大昏君，要么天不假年的英主，正德臣子的面貌也虽君主而变，反正走不到一条道上。
就UP主个人来看，这两种说法其实都将君臣双方妖魔化得挺严重，皇权与文臣的拉锯从老祖宗决定废相权开始就一直存在，但正德的死还得另说。
翻阅实录，弘治十年、十四年、十五年东宫均有免朝，当时的儿科大夫也有为朱厚照治疗痫病的记载，从“东宫进药”到“不豫”，加之其被虎惊伤，大大小小病痛挺多。或者说，大明皇帝的身体都不咋结实。
与大家想的只有治死皇帝的庸医不同，朱厚照有属于自己的总裁医生吴杰。
在其史料中也有他诊疗的记录，“上病喉痹”、“口出血”、“腹卒痛”、“病甚”，虽然有威武大将军万里行沙场，但不可否认其健康状况堪忧——或者说，原本底子就不太好，很多活动却加剧了病况。
明朝太医选拔有征荐、世袭、捐纳、考补等方式，最开始也定过考核制度，但随着年深日久愈发混乱，混进来很多技术不行领空饷的。
弘治年间，吏部提倡太医院官也考察才行，但大好人孝宗又准许了太医院官们免考察的请求，咱也不知道为啥要通过申请，可能朱佑樘确实人好吧。
好人做好事，吏科都给事中就挺愤怒，又上奏说明不让他们参加考核危害很大，朱厚照登基后也收到进谏，“太医院官精通者或被阻蔽，庸下者又肆奔竞，并宜考察。”
武宗准许了考察，罢黜许多无才之人，嘉靖朝同样，在此之后太医院体系才被清理得差不多。
换言之，大家概念中的“嘉靖刚上位就整顿太医院防止被害”其实是老传统了，说吏部砸太医院饭碗还差不多。
而明朝御药房设提督太监与近侍，太医给皇帝诊断时有太监掌御用药饵和尝药，想神不知鬼不觉药死皇帝难度还挺大的。】
李显拍案：“我听闻臣子暗害帝王时便觉不对，为帝者何其尊贵，入口之物必然谨慎，怎能被太医与文臣勾结害死？能传多世的大一统王朝与乱世不同，帝王之死岂是小事，轻易瞒不过。”
爱女对政事颇感兴趣，闻言颔首：“耶耶说得对。”
明朝太医院制度虽有不妥，到底有可借鉴处。天潢贵胄是世间最惜命的群体，享乐未完不甘赴死，又折腾起太医来，朱家人却看着天幕列举的大明皇帝寿数沉痛不已。
后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除了标年号、姓名与寿数还要标些外号在上头，什么“锅宗”、“堡宗”、“玩宗”、“摆宗”、“吊宗”，朱元璋越看脸越黑，末代皇帝别号“吊宗”，什么意味是个人都能看懂！
太子朱棣安慰他爹说好歹有些气节，心里也苦得很，朱祁镇要那么些寿命有什么用？给祖辈和小辈们分些才是，再不济给他亲弟，也不枉他得个“英”字的祝福。
刘邦笑得酒水泼了张良半身，暗中挨了一下才缓过神：“明朝这么多皇帝，除了一祖一宗，活得最长的居然是那个把太宗改成成祖的嘉靖和摆了大几十年的摆宗，朱家子孙当真是……”
从高后至宣帝，隔着时空满饮一盅，酒液飞溅，落至刘协手边，曹操揉着头连声唤华佗。
张居正看着那个名字，虽早有所料，还是闭上了眼。
【在明朝中期迷一样的政治生态下，师生关系总是显得很幽默。杨廷和与皇帝一个殷殷劝诫，另一个“执不从”，但在做臣子的要奔父丧时皇帝又不许，老师只能再三请求，然后丧期一到便被召回。
而朱厚照与传统叙事中的昏君也相去甚远，诚如黄仁宇所言，“对于皇帝的职责，他拒绝群臣所代表的传统观念，而有他自己的看法和做法。”
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野望的皇帝登场了。】

第68章 困局
【每个皇帝留给世人的刻板印象是不一样的， 就像开国皇帝朱元璋在许多人的心中是个大号芒果精，堡宗是站在高岗遥望国泰安民的草原行为艺术家，嘉靖常见形态是老神在在的道士，而朱厚照经常被视为多动症小伙。
天生聪颖过目成诵是真的， 这也感兴趣那也学学也是真的， 掌握多门外语， 搞音乐搞得后人慨叹“此是武宗弦索调，江南倦客得知无”，人生非常之充实。
李白有首诗，写他听僧人弹琴，蜀僧抱绿绮， 西下峨眉峰。
虽说“绿绮”早成了古琴的笼统代称之一， 但后来看到朱厚照御琴绿绮台制于唐武德二年时， 还是有那么点隔着时空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但政治容不下那么多的“如听万壑松”，朱厚照作为帝王，要做的是听天下。而交到他手中的天下很微妙，财用匮乏，灾祸丛生， 要理清很困难，因为万事万物离不开一个字，钱。
而他明的经济状况吧， 早在开头，史学家和经济学家们给出的评价就是“缺乏眼光”的“洪武型财政”，底子上就不是很妙， 后面再一折腾，更玩完。】
道士也就罢了， 行为艺术家也就罢了，芒果精是个甚么东西？朱元璋看这子孙又是学外语又是弹琴，那“多动症”也不难理解，一时愁绪满腹。
天幕听到如今，朱家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和他在祖宗家法里要求的相去甚远，经济这么个点也被后人提了又提。
他已令人四处搜寻擅商道之人，但寻常文人不知米价几何，寻常商人又没有称量天下的眼界与气度，纵然心焦，也无法从乱如麻线的账册中找出端倪。
明祖咂了咂嘴，尚是扒泥挖土的小老百姓时，只觉得当大官的都不是人，降税和开仓放粮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如今坐上帝位，方知其艰，财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心中又埋怨起平民浅薄来。
田埂到龙椅，位置变了啊，他叹口气，抬眼看天上空空，除随时会消失的水镜外，并无真龙。
朱厚照想到初登基时的处处困窘，抚着手边自唐便流传下来的名琴笑了笑，信手拨了拨：“为我一挥手……醉杀鞑靼秋。”
【经济这玩意儿很复杂，UP主作为现代人读了很多理论依旧管不好这一个钱包，老朱家族也没几个能管好的。
再加上靖难内战一打，土木堡惊天一炸，朱家子孙这也贪那也贪，本就不怎么妙的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到朱厚照他亲爱的老爹弘治这里，钱袋子已经很吃紧了，孝宗实录里也记载过“近来冗食数多”，冗官呀，大量粮草养制度不合理的兵呀，但皇帝老爷心肠很好，连太医院官都能不考察。
再加上封建社会常有的土地兼并问题，洪武年间丈量时，土地尚有八百五十多万顷，在一代又一代地主与帝王的共同努力下，至弘治十五年只有四百二十多万顷民田，官田自不必说。
而在明朝，还有一项影响较大的政策，开中法。将盐、茶叶这些重要商品作为媒介，让商人们把粮食运到边军所在地换盐引，又要去特定的地方拿盐去特定的地方卖，商人们便在边军粮仓所在处活动，边境地区渐渐被带动。
政策本身不评价，总有合用和脱节的时候，总之，到弘治朝时它已经崩塌得差不多了。盐制要改，孝宗朝的应对是暂缓开中，取折色法，不用运粮了，直接拿钱就能换盐引。】
诸葛亮眉头紧皱，明祖设开中法，想的无非是长途运粮易损耗，商人重利，为减少损失，自然会在边地开垦粮田，就近运送，但售盐也要在指定地区……
实难长久，他摇了摇头。
而弘治朝的折色，固然能使国库充盈，但如此一来，已在边地活动的盐商想必会内迁，已开垦的田地与边地经济又当如何？
老朱听得一个头八个大，开中法崩溃他能预见，定策时想得万般好，真用起来自然意识到不好办。愿意这么折腾一遭的商人还是少数，更何况这是盐引，活生生的钱，哪个皇亲贵戚不眼馋，哪个文官太监不伸手。
后人既然说朱家子孙祸害天下，想必之前的田和如今的盐都没少染指。宗室，他轻敲着桌子，宗室。
自己的伟业，自己亲手建立的王朝，自己千古独一的身后名，与那些所谓龙血凤髓的、不可见的子孙相比，孰轻孰重。
原来的太子已经抛却了，他想。为了朕的帝业，朕的江山，为了朕的万古流芳，为了朕，这些猪狗一样蚕食一切的宗室，又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开中不行了，折色的效果好像也没那么大。在两者并行的情况下，短暂获得白银后，钱又如同流水一样洒出去了，国家的钱袋子永远是瘪的。
而在此基础上，弘治对盐引的滥用更令人心惊。总说灾舅子，朱祐樘的灾舅子在古今中外所有舅子中也是奇葩得出类拔萃的那一批。
张鹤龄张延龄奏讨盐引，孝宗寻思那就给呗，拿拿拿都可以拿，太监也拿大臣也拿舅子也拿，张氏兄弟门下商人手中的盐引以数万计。
皇帝自己也没多省，也不太能赚，但人大方，弘治十五年便“天下民穷财尽”，罔论后来。
于是武宗实录的第一卷 便是“大行皇帝丧仪所需一应物料本部钱粮不敷”，打仗是“自己已年兵祸以后所未有也”，陛下，你爹的葬礼咱也没钱办，刚刚结束的战斗是自某某堡后前所未有的大败啊。
钱是搞不来了，朱家人没有这根神经。但兵，尚能挽救。】

第69章 武宗
【光看大明开头， 那真是武德昌盛，朱元璋开局一破碗，结尾一王朝，以被伟人赞叹“自古能军， 无出李世民之右者， 其次， 朱元璋耳”的军事水准白手起家。
朱棣接他老爹的班，带着八百人脱出绝境跃度关山，劈开长夜，向天子守国门的未来飞去。
热血侄子能大战邪恶四叔，几十万兵说调就调， 爷爷坟头的兵拉出来就是干， 野史都敢写燕王对着亲爹神牌轰炮。
做儿子的敢私造兵器、阴养死士， 诬陷太子不够还要造侄儿的反，侄儿亲征来抓，被抓了还不服气，想着诶绊他一脚。
光看这群人，很能理解他们为啥名传千古，就， 要么打大胜，要么作大死。
本来以为“刚明”就这么长久地“刚”下去了，好圣孙在把叔叔做掉后也确实整饬武备， 从储将、养士、广储蓄多方面入手，巡视边地，但交趾一弃， 前人心力便耗了大半。
土木堡一变，损失的不只是钱财， 还有祖宗Judy花大功夫才练起来的三大营。景泰四处填窟窿，于谦也对京营规制进行改革，称十团营，某人复辟后大手一挥说咱不用它，朱见深上位后复用。
Jason和他爹两模两样，成化犁庭现在也常被提起，“少更多难”故而“不刚不柔，有张有弛”，其子平平，儿子唯一养活的孙辈却是大明之后仅有的、堪配“武德”二字的帝王。】
嬴政信手敲着案几，至此，明初到明中的许多事便可串联了。
天幕总是从时间长河中随手捧一掬来讲，虽能窥见后世几分，到底不成体系。托明朝奇人辈出的福，如今倒是能衔接起来。明祖朱元璋立国时定下那样多的铁律，子孙却不见得听从，若某日自己身故……
赵高胡亥事不会再有，但其他呢？
朱家的经济会崩塌，土地会兼并，成型的军制会腐朽，新的军制会被昏了头的子孙舍弃，祖辈贤能，后人却难说，世上并无百代不易长保江山之法。
王朝，他摩挲着玺印想，所谓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与明相隔甚远，要解决的也相差甚远，但青史之下，何来新事。
李世民坦然受之，与众臣倾杯，朱元璋却久违地感受到第一次听天幕直播历史时的怒火：“于谦改军制，他朱祁镇说不用就不用了？他儿子登基再用回来，朱祁镇这辈子就活一个笑话不成？”
见深也是好儿孙，但那“仅有”二字，莫非朱厚照后，朱家的皇帝就没了那个心气？
朱元璋只觉嘉靖这东西除了打文官板子外一件好事没干，扭头望见旁边的朱棣，方神清气爽。看着看着又暗自点头，他爹都得那伟人认可，仅次于唐宗了，做儿子的总不能太孬。
被他盯着的太子朱棣却只叹息，三大营……他构想中还未练成就覆灭的三大营……
永乐帝面前坐着太子，跪着圣孙和天幕讲靖难时被召回京的汉王，叔侄都觉得对方是作死的那个，相视一笑，各怀鬼胎，对上圣人目光时又垂下头去。
朱棣不管他们如何计较，只拨动王弓，想朱厚照的“武宗”，他与君父都能算是以武定天下，后人何至于斯。
【大明到朱厚照这里，已经是很标准的封建王朝中期，官很多，钱很少，古旧的制度不再适用，但调整一下还能撑那么一阵子。
军事上，虏势猖獗，他爹毕竟是知名古言选手，非知名宽容天子，好说话到什么地步，大臣都上奏说这些年来边军假报功绩的都升官加薪，打仗失败的也没狠罚，就让他们戴罪立功，因而人心涣散，武备废弛。
好嘛，太医纵了，盐引赏了，武将恕了，亲戚忍了，当太平天子的只需要宽容就够了，后面继位的要考虑的就多了。
这头还在愁缺钱怎么给亲爹办葬礼呢，那头就大败一场欢送先帝，虏大举入寇宣府，官军死两千余人，伤千余人，失马六千余匹。
不久后，边地的达延汗已正式完成对东部蒙古的统一，处于最得意的阶段，对大明虎视眈眈，此后摩擦不断。】
朱见深和朱祐樘相顾无言。
天幕谈及孝宗时语气实在怪异，朱见深原以为太子为人聪颖纯孝，日后必成大器，没想到他少时能贴心对东宫讲官说“先生吃茶”，成人后便能对臣子们说“爱卿拿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个儿子有数，无大恶，有小仁，非昏君相，却也无力称英主，好歹守成。
然，慈柔太过是为平，宽纵太过是为庸。
【军事烂成一团，当然要改，先整顿的就是武职的世袭罔替。国企职位继承这种事，第一辈当然有点本事，到后面就什么呆瓜都有了。
禁止旁枝袭替，一代代递减品级，勋贵世袭“惟试而不中者，减禄赐之半”，也要考试。省钱啊，把曾经靠着靖难功夺门功而得到世袭官职的武职人员们慢慢削下去，减轻财政负担。
调整将领、军队，操练官兵，早在前两朝，官方就开始盘查地方府库，但都浅尝辄止，正德时却严肃盘查各地粮草马匹，并从重处罚涉事官员，为武事做准备。
朱厚照其人，“奋然欲以武功自雄”，从小就爱军事胜过读书，非常渴望建功立业一小伙。但上一个亲征的遗毒无穷，他的军事期望自然也遭到文官阻拦。
虽然UP主不认可文官集团谋害天子的论调，但要论明武宗一朝，帝王与文官的拉扯确实存在，也牵扯到后来武宗的亲征行为。
内阁臣子们是被先帝拉着手托付儿子的响当当人物，而天子年轻，未经多少事，天才，且活跃。
简单来说，害你应该不至于，但管你是肯定的。现代人尚且会被素不相识的姨奶爷叔说教，罔论从前担当太子师长，如今身为臣子自认应当规劝天子的老臣们。
君与臣之间的关系向来微妙，是月与群星，亦是东风西风。皇位再稳，也要集权，而皇权延伸的体现之一，便是宦权。】
唐时，李昂听到此处埋下头去，皇权的延伸……明朝皇帝当真快活，本朝的宦官却是不折不扣的恶犬。
唐皇忿忿，百姓却忽有所觉。
被宦官害过、抢掠过的人家不在少数，此前不知事，如今七窍渐通，便也有人意识到这群太监的权力究竟来自何处。
上层需要博弈，政治需要拉扯，时局瞬息万变，但天幕说过的“阶级”从来存在。
种子被种下，百年千年，等红色枝丫破土。
【正德朝八虎，立皇帝刘瑾，豹房，论证武宗朱厚照贪玩嬉乐的几个常见名词。儒臣要你“广开聪明，穷究义理”，太监就不同，嘴甜得咧，还能帮忙做事，皇帝用起来当然趁手。
正德二年，裁撤革除百余官职，严格了官员恩荫自家子侄的限度；正德三年，行罚米法，刘瑾上奏，江淮某商人杜成革支盐引一百一十六万，没收后发现这位商人居然是天子舅舅张鹤龄的人，巧得很。
但贪欲无极，刘瑾敛财无数，纳贿自肥，于正德五年被天子枭首。
其弄权期间打压文臣无数，今人有说是帝王白手套，有说是文宦之争排除异己，有说奸佞迫害忠良，各有论据，各有道理，政治本就是她见青山他见水之事。】
意识到自己就是那引起祸乱的玄宗皇帝后，李隆基消沉许久，他自认前半生功绩昭昭，缘何得此恶名，听到此段才重又抬头。
天幕先前言秦李斯赵高事时，谈过唐与明的文与宦，唐时阉人敢胁天子，明朝的宦官屡屡插手朝政，也不见得风光几时。最后依然被君王轻而易举抹去，当真是家奴。
总会有某个失去控制的……甚至调头反而侵吞皇权的，他散漫地拍着鼓。
【正德二年秋，武宗作豹房，一年后入住。从明人记载看，大多认为天子于此地放肆游乐，纵情声色，要么玩动物要么玩娈童，总之不干正事，昏庸得无可救药。
但学者们研究着研究着说不对，住这里的除了皇帝吧，最多的是豹房官军，每人挂个小牌儿，管得还挺严，谁家皇帝的娱乐场所要那么多武//警看着还刷卡的？
因而部分历史学家认为，武宗的豹房，是“决定避开现行的行政体系，另在豹房设立唯己意是从的行政组织。”
它将成为青年帝王新的行政中心与军事领域，原本掣肘的内阁臣子们就可以扔到一边了，玩儿去吧，我有新办公室啦。
当然也有驳斥方，认为这一观点发散太过，朱厚照单纯是个性太强不想住家里，所以不守祖训搬出来住，没到军事政治基地的程度，这种就见仁见智。】
杨廷和正朝见天子，只心内叫苦。臣子不知豹房何处，自然无从接触，除誊写外无事可做，又闻天子亲自领了一营人马，名曰中军，日日操练，便知其亲征之心不死。
……太过自由了。
他看着青年长成，自然知道天子所思何事所求何物，但性格太过强烈，当真是好事么？
朝臣要的无非是愿坐朝堂听诸公言的持重君主，而非掷火烫痛的青年帝王。
天幕说皇帝拒绝群臣的传统观念，但他那套热烈的、新的观念并不适用于此。大明已至中期，航行途中的船无法返程，何况掌舵之人。
他不愿见天子沉下去，君臣之间到底求一个伐舟共渡，但后人铺陈青史，至正德处，天子恰落于水中。

第70章 应州
【大家有时候上网逛论坛， 刷到历史讨论，除了比较短暂几代人就嘎嘣的王朝外，大多数时候网民只对某个王朝的某几位皇帝有印象。要么特别好，要么特别烂， 没办法， 历史太长了呀。
但朱家人不一样， 抽象是一种天资，他们将这种天资很好地继承下去了。于是我们讨论起明朝几乎每个皇帝都能说上几句，草根王朝自有其生命力和封闭性。】
只对某朝某代的某些皇帝有记忆……历史太长了。无数帝王缓慢吐出一口气。
帝陵，修史，国朝的盛事与伟业。帝王陵墓弘大如斯， 天幕在讲述吕后身后事时也只将长陵当作寻常地方， 虽有敬意， 但那是对着厚重年光，并无畏惧。
帝王实录事无巨细，后世只是随意翻阅，谈及某些皇帝时的语调还没有说《永乐大典》时来得兴奋。身后名不过史册二三，因青史漫长，故而只截取最光华最黯淡的来看。
如此看来， 后世更愿讨论的是一些切实的功过，遗留的精神与制度，话音落到宫墙之外， 柳枝垂下，点生灵无数。
【而朱厚照的恣情生平也常被提起，都觉得他过得挺快乐， 今宵我非殿上那个谁嘛。想自封大庆法王还算可以理解的，搞宗教搞得突出的另有其人， 但给自己开个马甲号朱寿，还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回事，哪怕在朱家皇帝里也算抽象得很有创造力了。
但人也不是胡乱自封，仔细观察还是按照明代官职格式来的，后来封的镇国公是爵位，“总督军务”是统令军事之权，能让他在军中行事不受掣肘。
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潜出京师德胜门，欲往宣府，被巡关御史拦住。臣子们知道皇帝有巡行西北之心，但天子该做的是坐镇京都，托先人的福，往外跑多了容易出大家都不想看见的意外。
更何况，偷偷跑出去并不符合天子出巡或亲征之仪——《明会典》等详细记载了皇帝出行需要哪些仪式与礼制，皇室的权威需要这些琐碎事项来堆积，不敬告天地宗庙就偷跑出去亲征得算“游幸”。
但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武宗再出德胜门时成功了，直趋居庸关，五日后至宣府，九月到和阳调发军备，后至大同。
大臣压抑，大臣愤怒，大臣说他们苦啊，但对朱厚照来说，这就是广阔天地大好河山，他舒坦，他欢欣，他跃跃欲试啊。
十月，蒙古鞑靼部落小王子达延汗以五万骑自榆林入寇，犯阳和，掠应州。帝幸阳和，亲督诸军退之，是后岁犯边，然不敢大入。】
“好小子！”朱见深颇为赞许，大明与蒙古向来摩擦不断，太宗武威深厚，仁宣时却因各种原因缩边，土木堡后大明多被动防守，本朝各有胜负，幸而红盐池一战大捷，攻拔鞑靼老营，才稍得安宁。
天幕既说达延汗统一了东部蒙古，内部已定，想必对大明的攻势也会越来越强烈，此战能一举退敌，甚至令其不敢大入，想必朱厚照有些本事。
但那“游幸”的名头一出，便知他此次巡行多少要受指摘了。成化帝叹口气，想被礼制困住的这些年有多少无奈事，先帝，叔父，贞儿，居此位岂能随心快意。
怪道后人叙述中他的风评如此分化，若按昏君算，焉能不说一句荒唐太过；若以明君论，焉知其暗自巡游没有存什么督察目的。
但要究其真意，又向何处去问。史书直笔曲笔，不论如实还是歪曲记录，都难以隔着时空窥见事情本来面貌。
朱厚照捻了捻灯盏火星：“胜了啊。”
【从效果上看，这一场打得挺好，敌人也退了尾巴也扫了，看后面操作也打出一定的敬畏心理来了。但看明朝廷官方记载，斩虏首十六级，很多朋友就奇怪，明军死了五十几个，重伤五百多，斩虏首就十六个，闹着玩儿呢？
往深了想，要么就是“史官鲜克知兵，不能纪其实迹焉”，要么就是武宗的功绩被万恶的文官集团刻意抹掉了，细思极恐啊。好好一场大胜，就这么日地一声被打成糊糊了。
说记载不对有理，毕竟数据确实离谱，但要说就这么个数，其实也能说通。最基础的一点便是“斩虏首”这么几个字，只砍了十六个人头与只杀了十六个人，差别还是很大的。
在此我们稍微拓展一下军功相关。明朝主流的军功制度大约分两种，早期推崇临战表现，奋勇当先出奇破敌的是奇功，齐力前进首先破敌的是头功，但这种军功难以具体计量，明人认为它“无实迹，易于诈冒”，有人巧立名目说自己冲锋破敌了咋办，也没地方核实。
于是到后面“擒斩功”便占了大头，生擒或斩首，大多数时候看的是斩首数目，数人头多直白。
当然了，这种计算方式缺点也很明显，头就在那里，军功就在那里，现代军人为的是家国平安，古代当兵那真的是吊着一颗脑袋出生入死只为钱和权，逢战自然更在乎人头。有现成的能割，谁还费劲打血量全满的敌人呀。
再者，临阵割级也挺耽误事儿的，战场这种瞬息万变的环境，耽搁一秒都会出事，都忙着割脑袋就是活生生的贻误战机了。
明人自己也很清楚这种不足，各种上疏各种反思，试图填窟窿，但到最后吧寻思，没办法，还是得用。】
朱厚照托腮听着，岂止，冒功买级纷纷于天下，这样的事古来有之。听闻天顺时曹吉祥谋反，将士索性杀乞丐，百姓不敢入市。
先帝在位时也为张天祥杀良冒功案是否属实兴出许多风波，军功、军政监察、文武之争、法制督察时的草率履见端倪。本朝买功冒功之事也不算新鲜……
虽知不足，到底要用。他摇摇头，秦孝公变法，斩首赐爵，此法随之沿用千年。
文人厌恶它，为其血腥嗜杀，武将不满它，为功绩含混。按常理说，只要将领督军清明就不会有此弊端，但人终究是人。
刘彻却稍微触摸到一些模糊而不可见的边界，听天幕所言，大明军功方面的法度已不断革新，明人知不足却依然难寻两全之法，后世又当如何？
天幕说现代是“军人”，谈古代便是“当兵”。为家国平安入行伍几乎是个美梦一般的愿景，军人自可抱着信仰与热望，不为主君不为主帅而战，无冒功之举，无杀良之嫌，但必有厚重家国承载这种信任与爱。
军者，以武字垂于青史的帝王垂下眼，无奈而笑。
为帝之人尽可用荣宠与官爵邀来将帅，以灼火的热度鼓舞士兵，但烈日高悬天上，俯瞰的到底是后人口中的“封建王朝”。
岳家军已极难得，天幕讲述的那种军队不会出现在此时。要灾祸与重建，风霜与鱼水，以及破开帝制的一些东西，才能锤炼出这种清澈之爱。
武帝信手打开桑弘羊的上疏，这时空太远，他隔着久远年光，无非敬酒一盅，再承担起属于自己的“变更制度”。
【数人头的军功算法就这么吵着用着，到正德时也没有改善。有御史忍不了上奏，说当前武职军功“幸门大启，有买功、冒功、寄名、窜名、并功之弊。”
买功的、冒领别人功劳的、杀良民当作自己功劳的乱象很多，还冒出挺多别的来，还能不能清清白白打仗了！
提了就得管，慢慢斩首相关的军功计算与衡量就趋向严格，不是那么好混滴。
后面几代战事不太行，能告慰列祖列宗的巨大胜利也斩首挺少，和朱棣时期动辄几万不能比。当然，像建文那么大手笔的到底还是罕见……
而在此基础上，应州之战的双方也各有因由。那头是蒙古鞑靼部落，主张将死去战友的尸身带回，便可继承其家财——有时还有妻儿，与司马迁曾记载过的匈奴习俗“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类似。
嘉靖时期朝臣萧大亨曾任总督，书《夷俗记》记载所见的鞑靼风俗，生育、分家、禁忌无一不谈，也提过他们的行军制度，“有被创者，危在呼吸间，众必捐驱以援之”。危难的都来救，死了的拖回家，老敌人了，也挺熟悉明朝军队那套军功计算方法。
而这头是威武大将军朱寿，虽然人家叫朱寿，但谁不知道掀开马甲是谁啊。
皇帝来亲征，大伙知道他尚武，但毕竟不了解他底细如何，再加上前头还有个祸害无穷的留学生，哪怕帝王主观意识是把对面都给我突突咯，但将士的侧重点，终究会下意识地偏向于保护。
因此，考虑到军功的严格，鞑靼部落的习俗与行军制度，亲征带来的鼓舞但谨慎，这十六个人头也不是不能解释——这是以有疑必究的态度来看。
而常规叙事中我们还是更偏向于记录有误，就，这么大阵仗搞这么个结果，UP主看了都想贴一张把大伙叫出来就为了这么点事呀.jpg
没办法，相关史料实在少，说它是帝王微服出巡没有史官跟随，而后续记录者不知兵也好，说它是皇帝大臣掰手腕子文臣故意埋没功绩也好，说是种种原因下导致的斩首十六也好，旧事鲜明，而时间漫长，终究斑驳。
但结果总归显著，不敢大入，已足够证明其武功。】

第71章 朱厚熜
【应州之战结束， 天子归朝，史书写其“戎服乘赤马佩剑而来”，怎么看都是英武非常的青年君主。
虎豹既出笼，自然不愿再困居深宫。此后朱厚照再次巡边， 正德十三年又至宣府， 巡视怀安， 又至大同，偏头关，渡黄河，过榆林，达太原， 自身丈量山川， 才能见天地浩大。
其北巡时， 朝中政事一般这么安排： 给内阁阁臣的诏令是朕要出门巡视，你们按照内阁旧规行事，司礼监的奏本都得认真看，如果有关乎军备粮草的军机要事，要谨慎对待，司礼监和各衙门都问到了， 别出差错。
六部都察院之类部门也接了叮嘱，说朕要巡视三边，你们尽心尽力坚守岗位， 有什么事商量着办——“文官集团”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是没有的，臣子们能做的是“拟旨封进，奏请施行”八个大字。
说不上“这根线谁拿捏在手”， 政治这种存在，多数时候不是一盘待下的大棋， 而是各怀立场和心思的混沌场面。皇帝手下的司礼监为皇权而生，但会催生出贪婪的八虎，文官内部也存在纯臣、铮臣、宠臣，派别众多。
总的来说，君臣关系不会僵硬到铁板一块让杨廷和“诶——我害皇帝，真的假的？”，也不会和睦到让皇帝过得太舒服。它明很多方面都像八八的能力与眼界，就俩字，畸形啊。】
周遭无人，刘邦瘫坐座上，问张良：“韩非如何论君臣权术？”
这位被天幕赞过进退合宜的、得君天授的臣子像以往每次解答困惑一样行帝师之职，只平静道：“柄者，杀生之制也；势者，胜众之资也。”
刘彻敲着竹简念：“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知臣主之异利者王，以为同者劫，与共事者杀。”
从垂衣拱手到如臂使指，再到君臣共生，刘彻信手执起杯盏：“汉帝尚可用，至明已不同。”
刘邦大笑：“时移世易耳！”
【除去战事与巡边，武宗还着手理了军屯，按《武宗实录》的记载看，弘治十八年老爹刚去世时，天下军屯田地总数是一十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七，比爷爷在世时缩了近一半；至正德十五年，已有二十六万多。
正德元年九月，以灾伤免直隶凤阳府卫税粮，十月水旱免税，十一月免存留粮草子粒，十来年天灾无数也赈灾无数，外出巡边时“腰弓矢，冲风雪，备历险厄”，这些也留存书页之上，好的坏的，任君捡拾。
现代人分析明武宗形象时，出现频率极高的一个形容词是“熊孩子”，没别的，就爱耍就爱玩儿。但究其经历来看，与其说他的放纵类顽童，还不如说是青年式的狂放。
毕竟朱厚照的人格底色是种很狂烈的矜傲，生在嫡中更有嫡中嫡的家庭做唯一太子，小时候被夸得不少，据说也挺听话，童年期过得很稳妥熨帖，那些大众概念里的“熊”行为主要发生在登基后。
《诗经》也唱呢，我生之初，尚无造，我生之后，逢此百忧。为人君者，总是在掌握到权力后才真正达成人格苏醒，荒唐和权术谁真谁假亦真亦假，后人无法辨清真伪。
我们总说朱厚照自由的底色，说他的豹子和弓刀，烂漫又丰沛的人生，那是作为“人”来评断其人格厚度。叹生于斯困于斯，王朝宫墙里的朱红色，个性解放与狂和热的撕扯，这是现代生出的人的温厚，是很好很好的。
但一些论调里把武宗说成救世皇帝早逝版其实不必，感叹何苦落入帝王家也不必，未发生的终究未发生，你我也没有在龙椅上坐过是吧，这种阶级的快乐是我们想象不到的。
总而言之，平和地注视这位青年天子，平静地正视他的功过他的战果，平等地见他欲见的山川。】
朱厚照戎服簪花，鼓骑入城。闻天幕之言也只笑笑，对前来迎归臣子们的关怀道了声朕安。
天幕虽未明说自己死日，想来原本命途上的落水也不会太远，不知能否避开，之后又当如何……政事未定，军务未平，朝中暗潮汹涌，自己并无子嗣，未来的“嘉靖”听着又是个手腕胜过心性的，前路何止漫漫。
王琼颇担忧地牵马，道这段时间在京中寻觅医者，万金偿之，总有圣手能慢慢调理。
朱厚照颔首，策马往人群中躬身最低的那位行去，叹息：“先生辛苦。”
师长叩问：“圣驾安康否？”
君王拍了拍马儿：“若未即就木，总有十年。”
出行前杨廷和进谏不断，称他出巡是逸乐之举，如今君臣再逢，隔着后世误解与可能的生死，背弃礼教的人君与向来崇儒的臣子终能同坐，再论一话君臣。
天幕暂歇，朱元璋冷笑，何苦落入帝王家？这等儿孙就该落入他朱家！弘治朝田地数屯田数皆不如人意，他爹还是早把灾舅子们料理了余些时间拉扯儿子才好。
至于自由，他嗤笑，后世太在乎人格上精神上的东西，但生在天家，江山就是为君者的血与肉。
普通人没有从皇城上空俯瞰过市井，这样的盛景……朱元璋想，未登此位者，不足与之言。
他正沉思，原本已经消散的天幕隐又重现，上首的“正德”二字已淡到近乎模糊，后人接着原来话头，说武宗的身后事。
【朱厚照在位时大臣们各种劝诫，什么“请建太子，罔有顾忌”啊，什么“体祖宗之意而不悬定，顺昭穆之意而无即真”，什么“凝神冲默，以养性灵；深居端拱，以延福祚”，陛下，保养身体，应生尽生啊！你们家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但直到他成了武宗，这个儿子也没有生出来。原因和洗脑包几乎是批发着来的，说他精//子活性不行的有，说他玩乐太过的有，说他这一脉就不太能生基因问题的有，说他小时候身体就不行长大了虚的也有，在此不赘述。
但无子的后果显然易见——宗室们心动啊，这不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吗，很高兴你也不生孩子，还是个独生子，咱们是一家的，不想当皇帝的是傻蛋，let‘s进步！
早在弘治朝时，宁王大概就有点想头了，经典节目之术士称濠当为天子，又找同伙算了算，南昌城东南隅有天子气，建个书院吧——这套话术古往今来说了多少遍，但听众要的就是这个。
正德二年，大家还抱有一定希望时，宁王朱宸濠就贿赂过太监，想让自己的儿子给朱厚照做儿子，没成功。过了十二年再一看，还是不生孩子，还是不过继，肉都要烂锅里了，再不造反就晚了。
六月，宁王反叛，集结兵力号称十万人，然后就被正在当汀赣巡抚、佥都御史的未来圣人王守仁花了四十三天嘎嘣了。】
“圣人？”朱元璋激动地握着朱棣的手。
“圣人！”太子回握他爹，父子俩自天幕开播后第一次这么快乐——在这样那样形状各异的抽象子孙中，有一个重振武德的已是不易，他大明居然还出了一位圣人！
孔孟这样的圣贤千年再无，程朱理学在大明盛行，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被大明引为科举教本，礼法之根，但程朱也不过宋时人物。
而这个王圣人，能做到汀赣巡抚、佥都御史，想必政绩不差，不是那等死读书的；又能平逆贼，忠君之心也不差，能文能武，往后士人说起王圣人，就该知道这是他大明的。
王华惊呆了。
他本为自己在正德朝的前途忧心忡忡，自觉把握不住这跳脱天子，不知能不能安然致仕，陡然听到小儿姓名，还被冠以“圣人”这样的称谓，一时以为自己才是格竹子格昏了头的那个。
谢迁与他是余姚同乡，交情深厚，大笑：“早知伯安才华，年纪轻轻便立志做圣贤，未料真得之！”
为父之人却满腹愁绪难以言说：“既是圣贤，想必要经许多事，历许多人方可达成。如今天幕提前点出，恐怕世人皆以为不凡，他若顺风顺水过上一世，焉能再成圣贤？”
“非也非也，”谢迁亦知他愁肠，却不以为意，“成大功业者自非常人，遇顺境淡然，见急流不惧，无非本心而已。”
“本心……他若能见此’心‘，倒也无须担忧。”王华捋了捋胡子。
【宁王没有成功，朱厚照也没有立嗣，众臣就只能掏出大明专属精神指引**《皇明祖训》，开始给下一任帝王人选寻找法统依据。
老朱早说了，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立的还得是嫡母生的，如果非要立庶，做庶子那个就安分点儿给原本该立的嫡子报信，让人家回来继位，完了大家把立庶子的奸臣一起砍咯。正统，正统得不能再正统。
兄终弟及，再以长幼顺序和关系远近来论，礼法为大明挑选出的继承人是兴世子朱厚熜。向张太后通报一下，给群臣宣布一下，就这么拍板定下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愉快很顺利，把新君迎回来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登基了，结果话没说几句，矛盾已经出现——礼臣引用北宋仁宗英宗旧例，提出让朱厚熜把孝宗当爹，改称兴献王皇叔父，他本人以皇太子的身份继位。
这场拉锯持续时间很长，而朱厚熜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第72章 礼议
【还是那句话， 博主本身不认可文官集团翻云覆雨陷害朱祁镇杀害朱厚照那一套，真这样我大明无人不通文官集团了，但“君”与“臣”这两个存在一直是相辅又相斥的，权力的撕扯永远存在。
在嘉靖朝早期， 这种拉锯主要被投射在“礼”上。
所谓“天下有道， 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孔子认为天下有序的时候， 礼乐应当出于天子之手，但乱世何其多，部分天子的个人智力也支撑不了，释礼就逐渐归于臣下，有时候天子还要反过来被要求。
像大家看小说， 常出现的一类情节是皇帝想干点啥被大臣反对， 嚷嚷祖制不允许， 读者就很气，都是皇帝，这个皇帝改了不就行了，他的政策以后也是祖制啊——其实就是皇帝的礼制话语权下降了。当然，一方面的下降出于整体权力的下落。
按照伦理顺序排了一圈，大家说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就在远地让我们把他请出来好吗， 但要登基得认孝宗当爹，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走皇太子的流程。
朱厚熜当然不干， 皇帝身份和皇太子身份能一样么，法理上就差一大截。外藩继位，他在中央没有基础， 本就缺少话语权，现在低头以后也别过了， 坚决不从，说我接到通知继任的是皇帝位，不是皇子位。
大家僵持一阵子，顺着皇太后的台阶下了，但一切刚开头，曲折的道路还有得走。
怎么说呢，UP主偶尔会觉得孝宗名声这么好也算有根据，全靠同行衬托。
朱厚照，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但本朝大臣没有惊天大动作，一种这一朝的人都正常；朱厚熜，开始就拧，后面把臣子们捏吧捏吧，大家互相斗得跟什么一样，估计最后朝臣的感想就是天耶，孝宗的含金量居然还在上升！】
朱元璋和朱棣揣着复杂的心情听朱厚熜，这子孙吧……啧，先放下太宗改成祖的事情不提，再放下道君皇帝的丹药不论，嘉靖可是被后人盖章的“有脑子却不用在正途上”，这评价可算不上妙。
天幕早在谈贞观时便说过嘉靖帝廷杖之事，当时不解，如今看来，论的便是嗣君之礼。
朱元璋冷笑，于他而言，如今的礼与古礼不同，早成了臣子的工具，《礼器》尚且说忠信乃礼之本，从本朝到景泰再到嘉靖，臣子的忠信倒是微茫得可怜。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读那些大头书，为的就是不受制于此。
身边的太子盯着那个“斗”字叹息，臣子相斗还能是什么局面，为人君者，将众臣玩弄掌中，满堂公卿又有几个能着眼正事。
父子各自愁苦，在远地长成，上一任无子登基，刘家摊上的是汉文之治，他朱家子孙虽非庸才，但若无修德克己之心，又有何益？
洪武大帝忍不住畅想：“若朱家后人能见天幕，将朱厚熜早些接来好好栽培，正一正心性……”
座下周王爽朗一笑：“没事的爹，咱朱家有的是好好栽培还没用的孙，子孙！”
爹和哥哥又一人给了他一下。
嬴政不语，天子议礼，到后世却被臣子用于掣肘君王。皇权随王朝更替越发稳固，直至逾礼，儒臣的话语权也不断增强，但君臣与帝王争斗千年，终究化为烟尘。
万世不朽，他摇摇头，至少此时，时代仍需要帝王，距跨进后人天地，尚有千载。
【正德十六年四月，朱厚熜即皇帝位，大臣们还不知道自己打开了怎样一个潘多拉魔盒，犹在纠结皇帝该怎么认自己爹这件事，围绕“继统”和“继嗣”打嘴仗，即我们说的大礼议之争。
杨廷和、毛澄这头认为，接了孝宗武宗这一脉的天下，自然要给人家继嗣，维持皇室血脉的稳固性和连贯性。帝系稳固，天下方安。
皇帝的亲爹妈以后就是叔父叔母，不同意的朝臣都是奸佞当斩。曾经的定陶王、宋濮王都是小宗入大宗，改了爹奉了皇室庙祀，圣明贤德如舜和汉光武，也没有追崇生父，旧例如此啊陛下。
然而，为什么说文官集团说法不成立，有和皇帝对着干的臣子，就必然有迎合帝心的臣子。
一个企业不可能所有人都和老板对着干是吧，所有人利益一致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空降新老板，刚入职新员工，正是一拍即合的时候。
嘉靖不语，只是一味留中不下。几个月后，一个叫张璁的臣子上疏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常提的汉哀帝、宋英宗那些例子，无非是先前的皇帝无子，先立为皇嗣养在宫中待其成人继位，朱厚熜和他们不是一回事，人也没在孝宗膝下长大成人啊。
严格论起来，可以说接的是宪宗的班嘛，总归大家的祖宗是一致的。
左一句“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右一句“人情而已矣”给嘉靖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和情感支持，皇帝很快乐，手敕亲生父母，又飞速被封还手敕。】
“孝道是一回事，追崇生父之礼借以提升帝王礼制话语权又是一回事，”刘彻用了些牛白羹，慢条斯理拭手，“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以秩序悖人情，明儒倒是利口。”
明儒远隔天边，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刘彻又盘算起天幕之语：“汉光武……能绍前业者光，中兴主，好儿郎。”
帝击节而赞，众卿贺之。
刚迎新帝入朝的杨廷和与朱厚熜对视几眼，有臣子还未转过念，敬对：“陛下年幼，身量尚短，龙袍颇长。”
杨廷和捋须而叹：“帝业绵长，待忠直者挽袍。”
朱祁钰捧了碗菜汤，看小侄儿把礼教之书翻来翻去，只觉心情舒畅，本朝在这方面是多么便利，朱见深给谁当儿子根本不用选。
如今侄儿的口吃好了，一些人也敲打过，狠削几道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治水或安民，接下来只要按着天幕的叙述革除弊病，天下尚能再安许多年。
王相公咳了声，朱祁钰迅速把野菜汤塞进侄儿手里，换来万氏困惑的目光，于谦拖拉片刻入殿，君臣叙话，日照千山。
【九月，朱厚熜生母至，大伙就商议，请她以王妃身份从东安门入，拒绝了就从大明左门入，搞得嘉靖很不忿，让妈妈从中门进来，谒后妃女子并不能拜谒的太庙，又吵一通。
妈咪很上道，听闻风波后拒绝入京，嘉靖说实在不行这个皇帝不当了我和我妈回家去，你们用礼法论，那我也以礼还击——已经继位的君主因不能封生母而放弃帝位，为人臣者当如何？另一脉伦序相近的朱氏子甚至亲爹尚在，迎新君又该如何？
虽然现代人可能觉得说笑罢了，到手的皇帝怎么可能不当，但坐在那个位置上，说这话确实严重。兴献王妃和兴献王成了后与帝，但没能谒太庙，说是打个平手，到底有了些微胜负。
但斗争还没结束，帝和后不是终点，几个月后还要再战，嘉靖要的是“太皇帝”和“太皇后”，百官争之不休。焦点问题扯了很久，什么灾异，服孝，祀乐，互相试探扯皮，进入虽没闹个大的但小事不停的阶段。
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杨廷和当成新手村boss，但还是要说，这段时间朱厚熜和老杨也不是事事不对头。
想也知道，偌大朝堂不可能除了论礼啥都不干，矛盾投射于此，但新朝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做。处理朝政要合作，这么些年嘉靖也干过送一车保镖给杨廷和的事，都是玩政治的，背后怎么留中怎么拦截是背后的事，当面笑一下算了。】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杨廷和囿于礼制声名，朱厚熜渐长于谋术算计。”吕雉皱眉，已能猜出后事，杨廷和毕竟年老，无法与青年君主长久相抗。
但杨廷和离去，大约也不会太平，依天幕所言，主张继嗣的并非一二，而是群臣，换言之，乃当时儒生的共识。
礼缘人情而作，愈到后世反而愈成困锁，小中窥大，可知当时礼法如何僵硬。而能被礼高高架起的，大约还是女子。她啜了口茶，忆起朝天女户森森白骨，心惊于明之一字日与月的背光处，只想，我还该做些什么，那位又会做些什么？
关山万重，她眺望的彼端，女帝放下杯盏思索自己还要留下些什么来成为祖制或旧例，身旁女官却道：“陛下坐此位，已劈金石，胜青天。”
还是日与月，但后世儒生提起她，就该被她的日月与野心灼痛一次。
任她如何被虚事掩盖，为流言所埋，千秋万载，生生不死。
【杨廷和毕竟有岁数，搞来搞去挺累，几年下来双方都积攒了很多怨气，又因为谏织造的其他矛盾，开始打退休申请。皇帝也没留，清退老员工正好，过去几年他也找出了趁手之人。
毕竟在论礼流程中，皇帝本人并不阐述太多理论性的东西，他提的是认亲爹这个诉求，掉书袋的东西给桂萼、张璁他们干。皇帝采纳需要的，留中不用的即可。】
朱棣笃定：“后事端倪可见。”
【天子的权力不是摆设，夺俸，罢官，入狱，外派，总有一款适合他，而他报以厚望的几个臣子也经了不少风波，如今最难搞的熬走了，收拾收拾可以办正事了。
嘉靖三年七月，朱厚熜在去除“本生”二字后又通知礼部，打算过两天为父母上册文，祭天地宗庙。
要了亲命了，这谁能听下去，百官寻思半天咂摸出一个旧例，宪宗时众臣为慈懿皇太后下葬用礼节而哭门，如今就该效法先辈，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团建。
杨廷和离任了，但儿子杨慎在朝，大家应该都挺熟悉他的“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哈。文学家此时还在搞政治，振臂一呼，国家养士这么多年，今天就轮到我们为节操大义而死了！
想跑的也被拦着，哗啦啦人都去左顺门跪着，据记载是“撼门大哭，声震阙庭”，动静很大，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下狱，停职，廷杖。
廷杖也算古代朝堂老传统了，明帝九卿鞭杖，隋高祖殿廷打人，但都没那么大阵仗，而大明的是“大珰监视，众官朱衣陪列”，暴力和羞辱性几乎成倍。
经年矛盾在左顺门爆发，臣子的嚎啕与帝王的杖责也为本朝题下序端，此后许多人都抱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乏上班。
但这时至少嘉靖很快乐，开始寻思得把爸爸供入太庙，说起来太庙人数也有限哈……怎么办好呢？】

第73章 太庙
【大家都知道， 古代臣子，文臣求的是“文正”，武将想的是封狼居胥，但文武百官的共同追求是配享太庙。
毕竟是供奉皇帝先祖历代皇帝的地方， 不是什么人都能抬进去的， 祔祀帝王宗庙属于古代最高荣誉。
但地方就那么大， 摆不满所有人的牌位，臣子要么拔尖要么深受信重，皇帝的位置也有限。
《礼记》规定，天子七庙，三昭三穆， 与太祖之庙而七。往后诸侯、大夫、士人依次递减， 至庶人只祭于寝。
拢共七个， 满了就挪到祧庙腾地方，开国皇帝肯定得占一个是吧，高祖的祖宗如有德行昭彰的，可以作为二祧之君存在，百世不移，其他的是亲庙， 血缘关系往上数几位。
但太庙这么好，大伙都想住这享受供奉，后世皇帝以二祧不动的理由多搞出两个流水席席位， 也就是天子九庙，明朝用的也是这个章程，朱元璋放了四个祖宗在里头。
到嘉靖上位时， 前面已经满了，没地儿加塞， 再要放他爹就该挪人出去了。
瞅瞅现在都有什么人哈，德祖朱元璋祖宗，朱元璋，朱棣，而后是仁、宣、英、宪、孝、武。啊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Judy不知道哇，睁眼就是洪武三十五年了。】
确实少了点什么，但天幕不提，他们这些做叔叔的其实也没发觉，只寻思混进来一个英宗。
众人抹了抹汗，朱棣迎着其他兄弟的目光丝毫不惧，胞弟甚至在他脸上读出几丝“对，是我干的，又怎样”的情绪来，只有亲爹皮笑肉不笑，有种魂魄飘荡许多年的疲倦。
罢了，朱允炆那四年，有也当没有过吧，朱元璋把手札往前翻翻，看了几眼迁都和海权，只沉思朱允炆做了皇帝，他爹自然也该作为天子之父被尊入太庙。如今看来，朱标的神位也被永乐帝一同扫地出门了。
立国的君王摇摇头，倒没觉着有什么，要抹去上一任皇帝的痕迹，自然该彻头彻尾做得利索些，为帝之人，本当如此。
。
唐时，李世民正被围着敬酒，众人笑闹着同君王讨要配享太庙的资格。真论起来其实大伙都有数，无非是辅机，房杜，药师之流，但天子心上住了无数爱臣，自然也倾杯而干，痛快相酬。
房杜二人原本笑眯眯看着，房玄龄忽然想起之前天幕说太子谋反时共谋的那个“荷”。虽说此世不会再发生，但原本历史轨迹上杜如晦的太庙资格，大约是保不住了。
杜如晦笑容一僵，显然也想到了这孽障，往修武场的方向眺望一番，李承乾与李泰如今每日风吹日晒，还缺一个陪练的……
围观全程的李治摇了摇头，罪过罪过。
【看来看去，有一位功绩没大到动不了，自己也因为身体原因只在位一年就病逝，简直是搬家腾地方的完美人选啊！】
牵着儿子的朱高炽想站起来，努力许久还是没成功，永乐洪熙宣德祖孙三辈在不同位面露出了相似的微妙表情，虽说早猜到了，但还是为朱高炽这短暂的皇帝生涯和悲伤的身后事而叹。
永乐帝批着折子，又打发一班太医给太子，万幸尚有圣孙接班。
【仁宗朱胖胖，这段故事里的老倒霉蛋了。但他被搬出属于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开始就哐啷被开除太庙居住权的。
有进就有出，太庙要进新皇帝，自然有陛下得被挪出去。现代经常有种说法，定国的不能动，亲尽则祧，照常理应该迁血缘最远的朱棣，但朱棣是这一系帝位的来源，不能动，只能让他做祖再迁仁宗，George属于为爹挡灾。
都不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去总结永乐帝多牛，谁想不开去动他呀，孝宗朝就对朱棣的功绩有过判定了，和他爹一样“功德隆盛”，如同周文武一般，万世不祧，谁也迁不走。
朱元璋定天下，开明朝太庙时并没有把自己放在一号位置，而是抬了四个祖宗牌位进来。古人追求孝道嘛，太庙始祖并不是朱元璋，而是德祖朱百六。朱见深去世，孝宗为爹挪出去一个祖宗，孝宗与武宗去世同样。
朱厚熜为他爹入太庙操碎了心，但也不是今天左顺门打了板子明天就成功，大礼议在嘉靖三年初落帷幕，但一直到很多年后朱厚熜才真正让爹住进太庙，先前待的地儿是“世庙”。
翻开世宗实录，在仁宗还没有动之前，嘉靖就在嘉靖十年再论庙制，说咱们应该让高皇帝朱元璋居始祖之位才对，那是兴高采烈把最后一个老祖宗德祖请了出去。】
弘治帝揉着眉头，先前本朝就议过一轮，德祖身为太/祖之祖，位列太庙正殿之首也算有理，只是立朝之人终究是太/祖，但话又说回来，让德祖居太/祖之下也不应当……
当时就没辩明白，如今被朱厚熜抓住由头，可算是腾出了空。但德祖既祧，九庙已然足够，为何又动仁宗？
朱厚照倒是听明白了：“他自己总有身死之日。”待嘉靖死去，后人不愿动功业昭彰的祖辈，自然是非君而入庙的兴献帝最容易被迁出。
行吧，有子如此，这弟弟也算死够本了。朱佑樘叹息，一想到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成了皇伯就浑身不自在，拉着儿子的手殷切劝导，不给那小子上位之机。
安陆那头，兴王朱祐杬双目无神，亲自教导报以厚望的儿子做了皇帝当然好，惦念父亲力主入庙更是好上加好，但一想到天幕并非只通一人，京中陛下也可知闻，万事便休。
更何况儿子是祧了德祖，迁了仁宗又改了太宗好让自己入太庙的……朱祐杬头皮发麻，想也知道老祖宗们在地下如何唾骂自己，只觉凄凄惨惨戚戚，生前死后未来都一片灰暗。
后世王朝不讲究，又是加席又是强捧，时代靠前的君主自然皱眉，心中泛酸也想在太庙万世不迁者有之，暗嘲后世为私欲越礼者亦有之，但终究没多少人敢在天幕点出后再动歪脑筋。
刘恒饮茶，后世许多帝王不怜生灵苦乐，但求身后福祉，焉能江山百代。
【在太庙空出后，朱厚熜又折腾了一系列操作，像把太庙一分为九啊，合祀为分祭啊，主旨只有一个，就是不断给亲爹创造条件。
完了就很巧，十三年南京太庙灾，二十年老朱家太庙被雷火烧，按明史志记载，朱棣和他儿子主毁，后面又重建，估计实在不详，最后只能麻溜地恢复同堂异室合祀。】
明朝历代君主： ……
天幕在说太庙被雷火焚时可以不用笑那么大声。
朱棣和朱高炽已经麻木了，朱祐杬彻底放弃挣扎，神态十分安详。
【嘉靖十七年，朱厚熜复古礼，建明堂，加兴献帝庙号，称宗以配上帝。
大臣说建明堂没问题，让你爹称宗配享不合适吧，严格论享祀的怎么不是太宗？嘉靖写了个《明堂或问》作答，“不应严父之义，宜以父配称宗”，“岂有太庙中四亲不具之礼”，父子人伦啊，还是我爹比较重要。
但朱棣这么大本事，真比不上兴献帝就很搞笑，肯定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嘉靖说了，永乐帝功绩如再创，“今同太/祖，百世不迁”，太宗这个称号远远不够，祖有功，宗有德，当以祖列之——给亲爱的Judy一个超级加倍，在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后，他再也不是太宗了，而是成祖一枚哦～】
朱允炆狂笑。
哼哼，任四叔如何狡辩，如何掩饰，如何写出那些肉麻文字编造皇爷爷对他的爱，论证自己在本不存在的洪武三十五年承遗诏登基，改不了的就是改不了，青史岂能易笔！
就算一时遮掩过去，得个太宗美名，还不是要被后人戳穿？百代皆知他是谋反犯上的藩王，而非名正言顺的君主。
他嘀咕几句，又奔上逃亡路。
勤勤恳恳工作到天明的永乐帝趴在皇后膝上无言，耳边只回荡天幕的“成祖一枚哦～”，徐皇后揽着帝王也觉可惜，夫妻二人温情脉脉，抬头看到满面愁苦的长子，一家人抱成一团，相对默默。
朱高炽暗自立誓： 我会一直记住这个嘉靖……直到永远……
孝宗武宗两朝，所有人都捂住脸，不愿面对那个原本可能的将来。
有些守礼的老臣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在下一朝该如何生存，忆起左顺门又释然，受不了的早在大礼议就放弃了，留下的自与帝王互相折磨。
【当然，将朱棣由太宗抬为祖也不止这一个理由，像我们常说的为小宗入大宗找一个精神指引人物也是有的，总之，祖辈的悲欢并不相通，嘉靖只觉得他们碍事。
十七年九月，嘉靖给兴献王上了庙号睿宗，再后来恢复合祀，以“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的规则定位次，终于让亲爹牌位名正言顺供入太庙，又按伦理顺序排，武宗自然没有做叔叔的年长。
但事情居然还没结束，嘉靖二十九年，嘉靖提出已逝的方皇后应祔太庙。帝后一体，皇后去世一般安放在奉先殿，待天子去世一同祔庙，问起来下一任皇帝又不可能不让他入太庙，急啥？
还是担心爹被挪啊，进一个出一个，自己得趁还活着把事情都安排好。
就这样，嘉靖愉快地把血缘最远的五世祖仁宗神位请出了太庙，先辈们的死后大冒险结束，朱厚熜从领旨入京一直折腾到嘉靖二十九年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可以折腾其他事啦。】

第74章 冗
【托知名影视剧的福， 大伙对嘉靖朝的事儿还是挺熟悉的，流传的梗也多，博主月末打开支付宝也经常怒吼一句“朕的钱”呢。
当然了，现代人看剧是消遣， 谈论皇帝也随意， 网友有时候还畅想帝王来到现代都会做什么博主。什么《24岁的大儿子最近心思很重， 身为单亲父亲要不要和他聊聊》，什么《逐兽/弹棋/葡萄/白露沾我裳/日常vlog》呀，《18岁京城青年有课的一天都在做什么》呀，《玄武门/白噪音/十分钟入睡》呀，到嘉靖估计是《青词 ‖炼丹 ‖窥探群臣的日常》。
聊朱厚熜的朝堂， 离不开君臣那点事。作为一个小宗入大宗的皇帝， 嘉靖在成长过程中当然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帝王培训。政治经验稀缺， 政治资源匮乏，初来乍到，这种情况要么看史书学习，要么听老臣的话，剩下的全靠自己摸索。
于朱厚熜而言，武宗嘎嘣一下驾崩了， 自己被选中当皇帝，还没入宫就开始为继统继嗣问题作斗争，继位后断断续续掰扯好长时间， 不与天斗不与地斗，专门和手下大臣斗，直到左顺门事件才暂时告一段落， 这就很糟心。
想想，指望他上来治国呢， 结果新手村经验包拾的不是大礼包，是大礼议，内含话语权争夺、上司下属博弈、臣子的分化提拔与打压等等元素，其他人能学到什么不知道，反正嘉靖是level up到另一层次。
与人斗，或者说，观人斗，其乐无穷啊。】
朱元璋已没什么力气再发泄怒火，疲惫地坐在龙椅上揉心口，朱棣放下舞了半天的棍子凑过去试图尽孝，他爹想起天幕曾放出那些“陛下最爱燕王”的永乐狂言，诚实地向外挪了挪，婉拒了。
灵活机变的棣太子顺势端起茶盏奉上，父子对视都愁得很，但谁也无法将手伸到百年后，朱元璋拍拍儿子：“虽然你小子肯定能做得好……但当爹的总要教你些什么。”
田垄的黄土与白骨堆积成璀然龙椅，帝王殷切说着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教导。
“贪于权术，必堕于权术。”
年迈的李隆基睁着一双浊目冷笑，朱厚熜入京时也不过小儿，会走歪路子，是因为臣子们不识抬举，引错了路，他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女皇太过强势，他身为李家人如行悬丝，终日忐忑不得安枕，才会耗尽心力争斗，日后那些享乐，不过偿还旧日罢了，他一届圣君……
一旁侍候的力士看着焦躁踱步的太上皇心道又来了，这位幽禁深宫后越来越疯，怨这位恨那位，就是不悔自身。
经历与心性，认知与选择……这样的东西，只要自身持正，又岂是旁人能够改易的。
其他位面皇帝的关注点又不同，几乎所有帝王都发出了同样的呐喊：“朕的钱！朕的钱呢？”
天幕比他们还想知道怎么搞钱，只平淡叙述：
【混世魔王尚有奶比赏味期，朱厚熜自然也有过像李隆基一样“您怎么没在这时候驾崩”的英明阶段。
虽然和朝臣们一直有问题拧着，但刚登基的小登还能称得上励精图治力革时弊，在政事上也算勤勉。诛奸臣，裁抑司礼监，改外戚世袭封爵制度，清丈土地，减免赋税，该干的都干得挺好，万事万物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裁革冗员。三冗这个词儿大家都不陌生，初中历史课本讲北宋时历史老师教过，冗官，冗兵，冗费，但“三冗”这个词则出自嘉靖十一年一位进士林大钦的策论，“昏混衰世之政”可概括为三冗。
大明的经济状况是众所周知的差，其他朝代没有的问题大明有，其他朝代有的大明当然也会有，王朝到了中期，冗杂的官员不是一般多，衍生出的冗费和腐败问题简直能拖垮江山。
成化年间，传奉官众多，原来配置一位大使二位副使的文思院能提溜出九百多人，寺庙的佛子法王也是动辄七八百个，京城佛子的含金量低到不能再低。
臣子很愤怒，说文职未识一丁，武职寸功未立，结果“父子并坐一堂，兄弟分踞各署”，乱得很。
孝宗登基大伙更幸福，上一代冗的解决不完，还会冗新的，给朝廷三十年，朝廷武职勇士的月粮支出能翻上两倍。武宗也是，在别的地方使劲儿呢，压根没惦记过这方面。
人多了生乱，官多了完蛋。嘉靖即位初期，杨廷和夏言等人着手裁革官员，但由于裁员标准不一和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完成得不是很彻底。直到大礼议告一段落，张璁等议礼重臣再在嘉靖支持下着手裁革，国库开支才稍得喘息。】
又是北宋，赵匡胤扶额苦笑，大宋三冗甚至都成孩童历史课本上的篇目了。赵德芳欲劝慰，言既知问题便能解决，大宋也可裁革冗官，便听叔叔冷言：“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清理冗员也不是快刀一斩便能解决的，”赵光义盯着天幕上触目惊心的数目盘算，“几朝累积出的官员何其多，文职泛滥，武职冒功，宦官行奸，清理这些人要论功论罪，查他们如何得位，定他们将往何处，又要杜绝此类事故再发生……”
赵匡胤咂咂嘴，难，朱厚熜得人啊。
刘彻点了点桌面，想起天幕抱怨过的数学，稚童进学，必读史书，这不奇怪，初中听着像是学业阶段，后头大约还有更高阶。有能详细解释三冗的课本，又有专教历史与数算的师长，想必亦有其他。
长安有太学，五经博士为弟子授经，地方有学宫，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终究寥寥，后世之人又如何做？天幕叙述者虽未饱读诗书，言论偶有错处，但那种成体系的认知非一日能养成。
他散漫倚坐，想的不是日光渐去后世人如何评论，而是两千年后的学生此刻在学些什么，两千年后的文人又在吟唱什么？
风穿过河西走廊，学生念着江南可采莲的乐府，诗人拂去张骞墓前的风沙与尘土，说紧锁的墓土下，除了白骨，还有一个汉朝。*
【清冗滥，整肃科举，早年的为政举措为嘉靖挣得了“天下翕然称治”的局面，也挣得了许多能臣。但人会变老，也会变登，优良的政治决策会重建与加固皇权，在完成这样的加固后，朱厚熜弃置了他的抱负，摆摆手，躲进修好的斋醮，供奉起灵瑞与三清。
迷信皇帝常有，嘉靖如果真迷信到每天宅在家里醉生梦死嗑丹药，那也没到最糟的地步，毕竟大明班子构成很稳定，皇帝不管事也能运转。烦就烦在朱厚熜实在聪明，人不在朝堂，依然把许多臣子捏在手心。
聪明是好事，但嘉靖这种聪明属于混乱邪恶派，博主之前读论文，有作者将朱厚熜的性格描述为“刚愎自用又多疑猜忌”，这样的性格注定他只会将权力攥紧，而不会下放于他人。
在吃完新手皇帝经验包又执政多年后，嘉靖对如何拿捏臣子已足够得心应手。自己腾不出空，需要人帮他处理政事，于是抬高内阁，但内阁不能僭越皇权，于是不断有新的臣子被重用，阁臣与首辅争斗，与其他臣子相斗，一切赖于帝王，内阁便只在帝王掌心。
于是这样多的能臣，没能专心治国辅政，只虚耗于不可见的暗流与党争。】

第75章 党争①
【党争这个词， 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古装剧常见的政治三板斧就是夺嫡、党争、残害忠良嘛，观众这么些年看过的套路海了去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上下几千年多少王朝也衍生出了无数党派斗争。
远一点的， 三国时期的南鲁党争， 也叫二宫之争， 《琅琊榜》历史原型之一。孙权报以厚望的太子孙登去世，新立的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开始夺权，朝中大臣纷纷站队互相攻讦，还搞出了知名惊悚事件，为了情报派人躲孙权床下偷听。
斗了八年， 你打我来我打你， 把吴国朝堂斗得一团乱。孙权又是果果果知名的“多情必多疑”， 年纪上去了只有恨海没有情天，最后废了孙和，赐死孙霸，另立太子，站队的两败俱伤。
当然啦，这场争斗也牵扯到孙权和江东本地士族的掰腕子， 但总体上看，确实耗费了吴国的政治精力与一代人才。
越过混战向后看，唐朝最出名的是牛李党争， 从唐宪宗朝斗到宣宗时，皇帝都要感叹一句“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当时的大唐多乱，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 士族门阀，各自造孽，朝堂上的士族庶族还在为科考和藩镇掐架，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力，互相倾轧四十年，斗起来眼里只有彼此，宿敌就是宿敌啊，皇帝的存在感都非常稀薄。
但安史之乱发生后的大唐实在太糊，不留神甚至不知道李隆基后面还有皇帝，大伙一般不关心中晚唐这群人在闹什么，最多也就在背诵诗人生平时感慨牵扯了好多人，以及李商隐夹在两派之间宦海浮沉很倒霉。】
孙策搭着箭，此地截鸟翼而摇风，要为羽扇添些鸟羽，自然该由最少年者射最高一只鹰。
身边的弟弟稚气未脱，转悠了半天憋出一句“宁为人弟”来，做兄长的只拍他的头：“弓箭无眼，边上去。”
未晓权力，才宁为人弟。原本轨迹上的自己想必死于大业路上，能痛快一战也不错，只不知会是哪位名将哪柄名刀？吾弟堪为人君，看过天幕会知道避开那无用的两宫争斗，而此世自己尚未身死，总该与天一搏。
孙策抬眼，极随意地射出一支箭，禽鸟应声坠地，欲攀苍穹者变成他。
多年后的陆逊于家中静坐，太子将死，二宫相争两败俱伤，诸多后事纷乱尚可梳理，然家族巍然而立，君臣一世……大约不得善果。
他长叹一声，咀嚼那句多情必多疑求见君主，而至尊……至尊在检查床下。
到底是哪个儿子干的好事，天幕给他个说法！
李商隐闻之倍感头大，宦海浮沉，多不祥的四个字，几乎明言了他的未来。牛党令狐楚赏识文才，对他屡有照顾提拔，赠金聘官，其子令狐绹也与自己结为好友，多年来交游甚佳。
后来他做了李党王茂元的幕僚，又娶了王氏，牛党之人认为他背弃恩师，他本欲去信自陈心迹以求两全，如今看来，两派相持无法改变，夹缝中又岂有飘零客安身处。
若能及早抽身，归于山川……他放眼河山，想到天幕口中那个大厦将颠的大唐，终究舍弃不下，只盼朝中公卿为国思量，能搁置争斗重整朝事，以安太宗神魂。
【再近一些到大宋，新党，旧党，变法，守旧，这几个名词几乎横亘整个北宋。从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再到后来，政治和文学都激荡了许多年。
刚开始还是治国理念分歧，到后面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官了，这个说王安石误宋啊，那个说司马光害人啊，你方唱罢我登场，从君到臣都在洪流中求索，人群中偶尔冒出一个苏轼，其他时候只要一派执政另一派就下去吧你。
以上几款党争，第一款在小说里很常见，夺嫡站队，另一派真登基咱就没好日子过了，所以要把对方摁死；第二款是晦暗时局的产物，让本就混乱的晚唐政治//局面更完蛋，和王朝一起狂飙向末路；第三款说起来是观念差异，探讨图强，但人的出发点往往和实际操作有巨大差别，最后还是狰狞的对立。
而嘉靖朝的党争与前人都不同，因为帝王在上首不断搅动时局。如果说大宋是热血党政，大家一起碰一碰，那小冰河期的大明搞政治都和别人不一样，玩的是冷血党争，觅权而去，各有航线，偶尔有风托举向前，但终点是永冻的河港。】
小冰河期的大明？这名词听着就不妙，虽猜得出一二含义，到底不知这冰河期体现在何处。
朱见深处理完水旱蝗雹地震后疲惫地看起天幕记录，天灾频发，他还以为是亲爹遭天谴的缘故，如今看来，竟是因为这小冰河期么？
朱厚熜弃了手中拂尘，久违地换上朝服入殿，天幕现世日久，他终日炼心，自认大道将成，便也不在意后人狂妄言辞。后世对他的手段不满，那听听也无妨，权当斩三尸，证金仙，修心罢了。
绯衣鹤袍跪了满路，他一眼扫过只嗤笑后人天真，朕给他们需要的权势，他们回报以忠诚，纵要收回，为臣者又能说些什么？
权力不过是为政者手中摆弄的玩物，嘉靖几乎有些轻慢地看向苍穹，只与天幕中曾经的自己对视，两双眼是同样的笑。
庸人不解，朕不怪他们。
【朱厚熜是什么人？是皇帝，是道士，是朱棣的好后人，是大明皇宫丹炉主理人，是阁老提线人。
经历过左顺门一事，初入朝堂的嘉靖意识到了自己作为新手皇帝的无助，他需要属于自己的政治力量，需要拿捏臣子，而非被臣子拿捏。
反对他认亲爹的杨廷和之流接连下台后，走到台前的是在议礼事件中支持帝王的杨一清与张璁。前者是父辈推荐的两朝老臣，后者是在本朝冒头的新生力量，全赖帝王之心，做皇帝的更看重哪个可想而知。
史书上就记了，哪怕这时候做首辅的是杨一清，在阁里的还有翟銮，嘉靖也待他们不如张璁，还下诏给人家说我有密令给你，你别泄露出去。
在这样的偏爱与提点下，张璁很快就和上司杨一清有龃龉了，你这奸人搞什么，我才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啊！
在张璁的努力下，杨一清下台了，张璁如愿成为首辅，但也并非顺风顺水。在当上一把手之前，他要经历数度去职再还朝的苦，当上之后，嘉靖仍会“心疑大臣擅政”，要他自陈，致仕再召回，权力反复拿走下放，时刻提醒重臣，权力来源于谁，应该效忠于谁。】
啧，朱家人看得直咂嘴，咱老朱家还能出这等神人呢，又拉又打，摁下去再提上来，这么一比，咱爹那些手段未免太简单粗暴了些。
简单粗暴的朱元璋刚下令杀人回来，看到儿子们就心情不好，又听见有人冷笑着复读：“是皇帝，是道士，是朱棣的好后人……”
明太/祖一拳砸上桌子：“我还是你爹呢。”
朱棣回神，和他爹同频地叹口气，小道罢了。但何为正道，掌权者该如何掌握和运用权力？未来的自己大概知道，而他尚在学习。
海波逐去，多年后的永乐帝想，天幕说了许多兴衰，唯一能印证的是……或许权力本就不该在君主与臣子手中。只是江海无边，前路漫漫。
样本摆在这里，有人观察学习，挨了几下回来了，有人百思不得其解：“对待臣子，怎么能用这样的手段呢？”
李世民非常震撼：“要用真心啊！”
重臣深感厚恩，房杜交换眼神，默默道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手段……毕竟陛下用真心的结果是他儿子和他儿子和你儿子。
蒙毅刚直，看罢只说：“这样的臣子，忠于的是帝王还是予以权力的帝王？”
李斯白身立于堂前，垂目听上首放下竹简。
“无妨。”
“皇帝给得起。”
【在张璁权力逐渐坐大后，嘉靖就开始看他不爽了，大明拿放哥开始新一轮的权力分配。
权力拿过来，权力放过去，首辅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一次轮到的是夏言。前面提到过，嘉靖为了给亲爹创造条件，持续折腾了很多年，张璁合时宜的支持让他获得了帝王青眼，几年后皇帝想将天地分开祭祀，这次站在政治风口的人是夏言。
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夏言“自以受帝知，独不为下”，别人都怕张璁，他不怕，觉得比起对方自己才是陛下的知心臣子。他看张璁不服气，张璁看他也不高兴，本就有矛盾，嘉靖还要往里添柴，每回听夏言讲课都要夸几句。
至于为啥夸——夏言眉目疏朗，不说方言。就算是现代社会，不讲普通话的也大有人在，朱厚熜作为皇帝，在中央听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乡音，大臣还寻思我这也妹有口音哪，嘉靖偶尔听到标准官话还怪激动，欲大用之。
这位陛下的大用能大到什么程度，上一个平步青云的人最知道。原本的不满至此已经化为仇怨了，为了不失去拥有的权力，张璁出击，但没攻击成，夏言miss还带反伤，老张喜提一次罢免，失败而归。
宠臣之间的斗争浮于水面，自然也会带动其他人。张璁做一把手的这些年据说是“颐指百僚”，百官根本没人敢和他斗，如今看夏言能制他，哗啦一下涌上来很多老张的政敌，按《明史》的记载，是“时士大夫犹恶孚敬，恃言抗之。”
什么是党派？就算不刻意组织，它也会自发形成。】

第76章 党争②
【手下两位臣子暗流涌动小过招一轮， 看上去张璁陷害别人不成反伤自身，但决定胜负的不是对与错，而是圣心。
于嘉靖而言，张璁毕竟是早期最先站出来旗帜鲜明支持他的臣子之一， 本朝的许多决策都有他的参与， 已经非常趁手好用， 而夏言尚停留在“可堪大用”的阶段，还没用上，暂时只能当个磨刀石。
就这样，老张回老家没多久又被皇帝叫了回去，这次听了一箩筐好话， 结果没过几个月， 天降异象， 老道又开始了，把人撵回家，过一阵再招回来。
年轻牛马被上司这么折腾都受不了，更别说老大爷了。嘉靖是真有毛病，今天要你干活，明天就看你不爽， 没人给他拉磨了还抱怨，直到最后朱厚熜都“亲制药饵”了，还是没留住人， 大爷一把老骨头终于退休回家了。
虽然一路很多波折，看起来非常折磨人，但站在嘉靖一朝纵向看， 大家会惊讶地发现，这位居然真的是朱厚熜较为信赖、结局颇好的爱臣。
恐怖吧， 来来回回连环拉扯成这样，居然已经是陛下心爱的文忠了，不爱的得是啥待遇。】
“文忠”二字一出，张璁是腰也直了气也顺了眼也含热泪了，天幕懂什么，杨一清夏言之流又懂什么，只有陛下懂他张孚敬！
就算拉扯些，那也是他和陛下之间的事，这些年他与陛下来往密信不断，天子为大局计，外人岂能尽知。
周围贺喜的贺喜，暗骂的暗骂，身后名有了，这下张孚敬搞改革和反腐更来劲了，此人秉公廉洁，不荫子侄，又狠愎擅专，打击异己，实难相处。
儒臣看不惯他大礼议媚上，贪官仇视他一廉如水，清风朗月者自然避开狠愎恃权的阁老与党附他的臣子，混沌浮沉，却有帝王倚重爱护……有大臣轻啧，看向依然像根棍儿一样杵着的夏言，这位能像张孚敬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得个善终么？
“也没有完全退休吧。”后世官员低声交谈，“我怎么记得张孚敬致仕后也没得清闲……世宗屡次派人探望，唤其还朝，张大人强撑病体至处州倒下，圣君令起，行至金华彻底撑不住才作罢。”
闻者神情恍惚，这样病重也要强令起身还朝的信重也是令人难以承受，但世宗好歹还愿折腾折腾大臣，他们这位，唉。
说白了，不还是为姓朱的皇帝和姓张的阁老忙改革的事儿吗。
【在张璁被嘉靖来回折腾的这些年，夏言也确实如嘉靖所说的那样得到了大用，老张攻讦失败后不久，他就被皇帝一路提拔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后来又以顺帝意与擅青词敲开了内阁之门，成为新任阁老。
没有哪一朝比嘉靖时期更能体现内阁大臣“文学侍从”的属性，可惜皇帝是个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坐拥天下学士，饱览的却是青词——道教斋醮时敬献天神的奏告文书，换言之，给神仙看的，不是给人看的。
大臣们花了许多时间写不给人看的东西，朱厚熜读得津津有味。夏言以出色的文学修养得到了皇帝青睐，被赞“学博才优”，但文无第一，其他写得漂亮的嘉靖一样喜欢，比如严嵩。
但此时的夏言还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他更要烦恼的是皇帝的态度： 君臣蜜月期非常短暂，他的性格与嘉靖处不来。
朱厚熜作为一个谜语人，拥有许多皇帝不曾拥有的权术手段，也拥有许多皇帝共同拥有的恶德。夏言为人刚正，虽然在论政时能和上司聊得来，但摸不准嘉靖敏感的神经，有时候话也说了，事也做了，皇帝也得罪了。
一把手没当多久，夏大人就在伴驾时迟到惹怒了嘉靖，皇帝觉得他态度有问题，要他归还赐下的谕帖，老夏诚惶诚恐求不交，朱厚熜一听怒了，说不交绝对有问题，必有残坏啊这是！
嘉靖平日丹药吃多了，这种时候就显化成了白磷型人格，无火也自燃，把人东西收了官夺了撵回家，过两天熟悉的剧情再次上演，朕原谅你啦，回来办公吧。
夏言没能修炼到前任政敌的程度，在他看来，陛下说原谅了，那当然就是原谅了呀，陛下说的话还能有假？很委屈地上疏，说我知道自己被您信任，所以“一志孤立，为众所忌”，就算被众人记恨，也要做陛下的孤直之臣。
皇帝看完，又怒了。】
朱元璋怒也无用，无用也怒，天幕在嘉靖这里说了老些天，除了刚登基的时候改革像样，听到现在，来来回回都是和大臣那么点事，还有什么青词什么丹药，听听，这道士的东西误我朱家！
但夏言么……有些事也不能全怪嘉靖，老登基因起源者&#183;疑心病患者&#183;九族收割者&#183;朱元璋捻了捻书页，心想夏言不愿交还谕帖，皇帝怀疑也很正常嘛……
马皇后看了看丈夫，转头再看天幕，对她讲史之前提到过的基因遗传生物学突然起了浓厚的兴趣。
普通臣子平时见不到皇帝的面，对陛下的印象大多是个青烟笼罩的仙风道骨形象，几段天幕听下来，圣人面目逐渐狰狞化，阁老形象逐渐怨种化。
但众人心知，皇帝看似不视朝，实则将朝事攥于手心，历任阁老虽被帝王摆弄，面对他们这些臣子时，该颐指气使的也不少。
曹操虽观他人事，也将自己床下封死，倚在榻上听至此处，对明朝的“冷血党争”颇觉乏味，只是看天幕图像，道士皇帝与阁老交流之处渐渐从朝堂转至宫苑，甚至有祭祀场所。
他不上朝了。曹操想，这就是天幕曾提及的，祖孙两个加起来几十年不上朝的那个祖。
一个不上朝的皇帝，居然不怕被重臣夺权，不惧他人闯进宫弑君自立，不畏挟天子令天下之事重演……
魏王随意甩了甩墨，大明当真精彩。
【在夏言被折腾的这些年里，朱厚熜逐渐从懒得视朝进化到了不视朝，他搬入了西苑万寿宫，继续他没完没了的修醮生涯。
练得身形似鹤形啊，皇帝的本职工作都干不好，还想着升仙呢，世上要真有三清，看他这样都懒得搭理。
此处常有人说嘉靖是因为用经血炼丹引发壬寅宫变，在宫里待怕了才搬出来住，但从时间线看，所谓“红铅”丹药相关发生在许多年后，并非今时。
而这起堪称伟大的、至今仍为人所赞颂的宫廷刺杀事件，应当是嘉靖苛待宫人引起的。】
苛待宫人引发的宫廷刺杀？其他事听听也就罢了，宫人刺杀这等事，几乎令所有帝王惊出一身冷汗。权臣可相斗，武将可折骨，但日日跟随伺候的宫人生变却难以防范。
朱厚熜将拂尘扯得凌乱不堪，每每忆起当夜乱象，他都会在心中痛斥贱婢与宫妃，如今天音却说什么堪称伟大，令人称颂，看来这天幕并非助他羽化的机缘，而是乱他道心的妖邪！
【不知道是丹药嗑多了还是本性如此，老登对宫人的态度非常恶劣，书里记载他“若有微过，少不容恕，辄加捶楚”，光惩处死的就有两百多个。
现实不是宫廷剧，能不知不觉把福子摁死在水井里或让翠果打宫妃的嘴，宫人被责罚至死，数目还如此之大，足以说明皇帝的暴戾。
蝼蚁尚求生，更何况是活生生，有知觉的人。被苛待的宫女们汇聚到一处，以绳索，以布团，以抹布，用劳动人民的手束住高高在上掌权者的脖颈，让他的三清在冥冥中注视他，诘问他：
同样是血肉之躯，同样会殒命于一根绳索，你与这些女孩儿，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朱厚熜抬起头，烟雾缭绕，三清被供奉台上，如天幕所说的那样注视他，诘问他。
伺候的太监正在哆嗦，眼见皇帝狼狈地奔出殿，声嘶力竭叫人换几樽三清像来。
黄金浇筑清静的神像，新的三清像被抬上，又很快被撤换，嘉靖惊惧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直视三清面目，烟云下影影绰绰俱是幽魂。
他无来由地愤怒起来，几个婢女罢了，几百条人命罢了，坐拥四海之君被这样不值一提的宫女刺杀，竟不值得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不成？
天幕只平淡回应他。
【古人说，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但战国的士也不同于普通百姓，求君主，求知音，携剑周游，求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宫女是个多容易被忽视的群体，在士未曾察觉处，只在文人吟咏宫花寂寞时装饰文辞，更多时候沉默着劳作，沉默着殉葬，沉默着随上位者喜怒死生。
无名无姓的古代女性太多了，传至今日都是某家某氏，某母某妻，壬寅宫变虽失败了，但宫女们的姓名却依旧熠熠生辉着可贵。
毕竟，这是金漆彩绘的宫殿里，伸出的一双生茧的手，与一条束住帝王脖颈的绳索。】
宫变尚未发生的位面，嘉靖摔了满屋的东西，要人把宫内现存的宫女全部处死，听令的太监跪于阶上，颤抖得起不了身。
“朕明白了，”朱厚熜凑过去，诡秘一笑，“你物伤其类，是不是？你怕朕杀完了宫女，就开始用太监，苛待太监，让你们这群人也来一次宫变是不是？”
周遭跪了一地的人，嘉靖抽出祭祀用的宝剑，打算从宫女到太监一个个杀过去，但这奉礼所用的宝剑怕伤到帝王，未曾开刃，他独自狂舞，看道祖神像，只听见更多声音问他： 你杀得完么？
天幕显现的那份名单你看不见字样，后世永远不会让你知道她们姓甚名谁，你杀了这一批，焉知不在后来人中？这样多的宫女，这样多的宫妃，侍奉与色欲，你能就此舍弃，永世不用吗？
就算能在这里杀了所有人，这个天幕……这妖异的天幕，会不会再降下其他的罪责？他想起隋炀时从天而降的观音土，往日最笃信的，如今却缚住他。
太监听得剑落，抬头见君王披发敞衣，狂笑着、落魄着回到殿中。
他惧怕此地每一个跪他的人，但他杀不了任何一个。

第77章 党争③
【嘉靖要拜至高处不可及的飘渺神灵， 人间的宫女却要斩至高处现世的君主。
步虚曲吟唱千遍也除不断恶念，但宫变能让他稍稍畏惧。往后的日子里，朱厚熜在西苑做起了名副其实的道士。看大臣文集，心爱的道士们给嘉靖嗑麝香附子的热药， 搞兜肚香袍， 喝令丹田发热的酒， 做敷脐的、鼻孔吸入的药丸，看着已经不是健不健康的问题了，老登的毒抗也太高了……
但朱厚熜也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直接甩袖子不干，而是一边嗑一边折腾，隐在幕后批作业。
相关文献是这么记的：“人尝谓辅臣拟旨， 几于擅国柄， 乃大不然。见其所拟， 帝一一省揽审定。”虽然文件是内阁草拟的，依然要送给皇帝审阅，朱厚熜作为老登中的老登，有时候还会没事找事挑几个字出来让人改，不合意就打回，搞得阁臣都惴惴不安。
还是那句话， 嘉靖的政斗水平那是相当可以，嘉靖的品德操守那是完全不行。被一众女人敲碎的帝王尊严在摆弄男人时完成了重建，朱厚熜收收心， 捂着耳朵勇敢地向前跑，迎着后人的冷眼和嘲笑，继续和自己首辅们的猫鼠游戏。
夏言在政治上颇干练， 但在情绪价值上能打负分，皇帝让他陪着出门游玩， 他迟到；要他滚回老家，他不直接卷铺盖，而是上奏一堆备虏事宜；嘉靖搞封建迷信，命臣子用香叶巾束发，被他以不合礼制顶回来，除了青词对胃口，其他地方简直没一处趁手。
大臣顺着他，道爷都能凭空找事，大臣不顺着他，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夏言的上书，有错别字，肆意放恣；朕居家办公也就算了，夏言凭什么也在家处理事儿？把国家大事视如戏具啊这是！徒知欺谤君上啊这是！
不满逐渐累积，更致命的是，嘉靖在夏言身上嗅到了和当年老张相差无几的恋权气息。上一个秘书长因此丢掉了工作，这一位工具人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些年，也到了退场时。】
严嵩低眉袖手，想天幕说的还是笼统，陛下对夏言的态度，岂是不满二字能概括的。令帝王真正动了心思的该是夏言的政敌郭勋之死——这位勋贵纵然有数不尽的错处，到底是开国勋臣郭英六世孙，陛下有意纵他一马留个善终，夏言却不肯放过，非要见血不可。
那些与夏大人站在同一战线搜罗罪证的言官，与其交好的宦官，僭制的种种狂行……桩桩件件，都在送夏大人上路。
陛下与张阁老虽是君臣，到底存了些最初的情分，而你夏言又倚仗些什么？你以为自己行正道，便能达成所求么？权势，帝宠，这些东西能赐予你，当然也可赐予旁人。
爱子与赵文华等人围聚身后，严嵩抿一口清茶，想当年书信相谐，同游不同归，到底是他胜了。只要抓住帝心……没人能再抓住帝心。
刘彻听道士给嘉靖做的丹药听得一激灵，虽然天幕动不动就说什么封建迷信不可取，但多年迷信，非天长日久转不过来，因此宫中仍有方士出没。
前几日乐成侯便推荐过一位方士，高大俊美，但刘彻已歇了寻仙的念头，一门心思要做那光耀千秋之君，便打发他去研究“化学”，对方不死心，供奉过一些仙丹，当时随意服下不觉有异，如今看嘉靖痴态却甚为惊悚。
据史官记载，武帝于俯月台乘舟弄月影，闲观天幕，曰： 迷信害人。
朱翊钧长吁短叹，明明祖辈也是垂衣拱手不常视朝，怎么就他过得不顺心？
【君臣关系嘛，概括起来无非是那么几种，倾盖如故，鞠躬尽瘁，情天恨海，九死无生，有些还能从白月光走到白米粒，夏言就比较悲剧，为了牵制别人被提上来，很快又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牵制工具人。
严嵩，后世知名大奸臣，大伙都不陌生，最开始还是个清流人士，誓不与奸臣同流合污，清清白白小白花一朵，和夏言是不错的朋友，养望养到有些年纪了，才混入中央。
现代有些人看他挺有感触，说一定是前些年的颠沛流离让一个好青年领悟政治黑暗面了，黑化了才成为奸臣的。UP只能笑一下算了，人当然不是非黑即白，转变是可能的，但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讲嘉靖朝堂的政治斗争前，我们大概领略过他对于让生父进太庙享受供奉的决心，如今阁老战争讲到一半，又要第三次回顾这件断断续续拉扯几十年的破事——这次到让亲爹当睿宗这一环节了，时任礼部尚书，严嵩。
命运齿轮滴溜溜转，这次站上风口的人可算让皇帝满意了。有学者评价大明阁臣，说夏言和严嵩虽然都来自江西，但性格却是两面，夏言是“一味的高亢”，严嵩是“一味的柔佞”，这两者相较，尖锐高亢的自然会被弃之一旁。
成也制衡败也制衡，成也青词败也青词，严嵩站到了当年夏言曾处的位置，他写的“观庆云之毓魂兮，升碧石以接北辰”自然也取代了夏言的“云龙会合良及时，鱼水君臣永相得”。
世上哪来那么多刘备诸葛亮一样鱼水相得的事，却多的是扶摇直上比及流云的人。】
“严嵩若成功上位，这大明江山是好不了了。”朱厚照背手叹息，严嵩文辞确实清丽，朱厚熜喜欢不奇怪，但以柔佞之臣代刚直臣子，正是天下大乱之兆。
大臣说不爱听的，选择性听听就是了，人都搬到别处了，还管他们顺从与否……他瞥见一旁的杨先生，干咳一声坐直了些，敲敲小鼓，逗逗脚边小犬，此朝找不到后人口中的“比格犬”，他便养了几条猎犬代替，比虎豹好些，先生的目光也和善许多。
正德抚着猎犬深思，嘉靖的内阁实在畸形，本朝自太宗后，内阁便成了皇帝的左右手，但终究只是“手”，只管票拟，“印”仍在天子手中。
张璁至夏言至严嵩的几个跃步，阁臣的权力却在加大，因为皇帝渐隐入了深宫。
嘉靖束得住阁臣，后人却不一定，往后大约还会有代行皇权的阁老出现……但也仅限于此了。
天幕虽嘲太/祖是大老粗，但废相杀胡惟庸却是太/祖为大明江山做出的一记重击，纵然太宗创内阁，但内阁非相，与司礼监相持，纵有相名，亦无相权，阁臣的“权”与“名”相斥，自身亦会陷入舆论狂澜。
我朝祖辈确实为朱氏江山的延续费尽心力，朱厚照垂眼摸狗，正是这样的心力，造就了天幕口中皇权地位如此稳固的大明，也造就这样多奇形怪状的帝王。
朱由检坐在凌乱书页中，祖辈留下了让所有朱氏族人一生吃喝不愁的优渥条件，留下了让无论什么样的子孙都能坐稳江山的制度，怎么他目之所及的，尽是没有面目的女人和哀哭遍地的百姓。
【夏言后期的几次失势，都有严嵩从中推波助澜，夏言得势后轻慢，严嵩便谨小慎微，得了嘉靖“忠勤敏达”的赐印，与夏言当年形成对比，博学才高是没有用滴，陛下喜欢的是我这样忠诚勤快的。
二人斗得不可开交，严嵩摸准皇帝的喜好，与道士陶仲文相交，又跑到嘉靖面前“顿首雨泣”，说自己被夏言欺凌云云，成功惹得嘉靖大怒。男人总说女人在后宅争斗时何其丑陋不堪，但放眼朝堂，阅尽诗书的大臣在争夺资源与权力时和他们唾弃之人也没什么两样。
夏言失势，严嵩入阁，因贪恣又被踢下去，夏言回归后不留余地地斥逐严嵩朋党，得罪了一圈人，继续寂寞地做直臣，却很快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结。
嘉靖二十五年，陕西总督曾铣上疏，提议收复河套，夏言大力支持，皇帝首肯，但朝廷穷得慌，暂时搁置了。二十六年，帝允，搁置，二十七年，嘉靖认为套虏之患已持续多年，“恐百姓受无罪之杀”，不欲复套。
聪明，不，狡柔的臣子已经摸清了皇帝的态度，复套这样的大事关乎太多人的命运，也关乎未来几年朝堂的走向，皇帝不愿意忙碌，自然也不愿让钱财从指缝中流出，耽误自身享乐。
成功揣测帝王心意的严嵩联合太监等人暗进谗言，“强君胁众”的夏言再次被剥去官身，离京返乡。严嵩接着为嘉靖处理不懂事提议复套的曾铣，代仇鸾上疏，告其与夏言交往过密，贪污军费，嘉靖的评断也很快到来： 欺蔽朕躬，罪在不宥。
而对夏言，皇帝的记忆却仍停留在他之前不愿戴香叶道冠的旧事上——君臣多年，恩怨缠连，平日丈量天下，最终却落于这样荒谬的一桩事。
嘉靖二十七年，斩曾铣于市，天下冤之。十月，夏言弃市。】
原本一直无奈观看的朱棣这下才是真的愤怒了。他只是在处理政事时短暂看了几眼天幕，就被曾铣曾研制改造过的那些火器迷花了眼，大明的军事力量在朱祁镇那儿狠砍一刀，先进的武器多稀有，能研发武器的人才更是万中无一！
身后名都是小事，但新的火器，能研制新火器的臣子，有志收复河套的臣子，大力支持其他臣子收复河套的重臣……
永乐大帝虎目含泪，这样的好事，怎么都让嘉靖赶上了？
结果他还不知珍惜……
朱厚熜原本就令朱棣悲伤的面目，瞬间可憎了起来。

第78章 党争④
【两个不明君主心意、不懂事的人死了， 参与者弹冠相庆，严嵩除掉他最大的对手夏言登临绝顶，仇鸾告死了曾铣攀着严嵩上位，嘉靖也得以继续他安宁的吞毒生涯， 大家都有黑暗的未来。
劈他们的雷正在路上， 没过两年清净日子， 嘉靖的劫难就来了。嘉靖二十九年六月，鞑靼进犯大同，时任总兵，仇鸾。
醉心权术的天子会催生只知利益的臣子，仇鸾在大明的政治生态里游荡久了， 自然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 什么事儿都能像泱泱大明一样靠钱解决。面对兵强马壮的敌人， 他一没研究战术，二没顾及百姓，而是派出两位心腹深入敌营，去——】
霍去病猜测：“奇袭？”
卫青摇摇头，他虽有政治嗅觉，但正常人猜不出大明武将空空的脑袋在想什么， 天幕那句“靠钱解决”，大约是让心腹收买对面不起眼的小卒，破坏鞑靼作战计划或烧毁粮草？
【他去贿赂对面进攻方的首领了。】
刘彻： ？
李世民： ？
朱元璋携子： ？！
不是天幕疯了， 就是仇鸾疯了，总不能是他们疯了。
【上次有这么荒谬的军事事件还是在大……啊居然依旧是大明，上上次是在大宋。对手是强大的， 但我大明官员是聪慧的，仇鸾托人给鞑靼汗俺答带个话， 说钱在这里了，您路过大同的时候能不能别打我，让我继续在这儿混日子。
俺答收了钱，竟然真的没打大同，转向了蓟州。仇鸾觉得自己生命安全和职位安全都有保障了，假模假式上奏，请求陛下给自己入卫的机会，嘉靖被丹砂硝石蒙了心，那叫一个欣赏，让他在居庸关好好防守，伺机援护。
过一阵子到了入关援护的时候，军费要么贪污了要么送人了，饭没得吃，治军又不严格，仇鸾手下的兵便冒充敌人开始抢掠百姓，史载“民间苦鸾兵过虏矣”。
荒唐的事一桩接一桩，更荒唐的是仇鸾在这样的伪装下，居然真的被嘉靖逐渐重用，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滋润日子。平虏大将军，太保兼太子太保，太子太师，甚至得以善终，直到死后被徐阶揭发，才掀开军政外皮下的一团糟污。
对死人开棺戮尸太迟了，庚戌之变已发生，俺答已经深入大明，在北京城下围了许久，朝中就通贡互市的问题争执再三方有决断，鞑靼离京而去，留下一地狼藉，此后数年骚扰不断。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互市也没有好结果，持续仅一年时间，嘉靖就以“虏欲无厌，难以满足”关闭了。但这次兵临城下也算警醒，隆庆时大家对俺答求贡就积极多了，和平互市得以实现，苦一苦嘉靖，骂名也让他来担。】
朱高炽平静地提出一个惊人设想：“反正一样打到北京城下，有没有可能，让朱厚熜也被鞑靼抓走？”
事到如今，已经很难分清太子这是真心话还是气疯了。朱高煦幻想片刻，嘉靖说不定还真能搅得鞑靼大乱，但他若还朝，闹出的事也是堡，朱祁镇远不能及的……汉王窥见父亲盯着天幕黑沉的脸色，方咳了一声：“太子慎言，大明国格何在。”
太子心道这种东西在两代之后就没有了，初次听闻大明被打到北京，心中只有耻辱与愤怒，如今看朱厚熜行事，才打到京城已经是他们几个保佑甚至显灵的结果了。
朱棣没空管他们两个，天幕列了一长串俺答求贡与求贡失败后入犯的记录，他从于谦想到曾铣，从三大营想到火器，越想越觉心火旺盛。
俺答说是求贡，不如说是逼贡，元帝北遁，蒙人自然回归草场游牧，太/祖为保边地和谐设朝贡，此后数年未曾断绝。但看天幕图像，嘉靖却绝贡杀使，若他有能御外敌的军事储备也就罢了，手下也视军情如儿戏，朝堂上下一心，不过让长城内外百姓受苦。
夏言听闻死讯，取冠长叹，见庚戌之变，涕泪满襟。他正欲入西苑，却被一官员拦住：“君欲何往？”
“以死谏君王。”
“虽得一死？”
“纵得一死！”
“徒有一死。”
正僵持间，帝王令夏言入见。皇帝刚调理好宫人行刺的冲击，又被仇鸾的欺上之举气得不轻，此时竟温笑着对夏言道：“错杀忠臣，是朕之过。”
夏言想到方才徐姓官员的劝诫，深深一拜：“陛下是受奸人蒙蔽。”
朱厚熜听他并无怨怼之心，反将矛头对准严嵩，还奇迹般地没有说皇帝不爱听的话，称赞几句，满意地放他离去。夏言胸腔如揣烈火，步入堂中，打算先听完这场天幕，再将欺世之徒焚烧殆尽。
而在夏言已死的位面，嘉靖百无聊赖地听严嵩告罪，说若非夏言逼迫，绝不至此，二人商讨完如何处置仇鸾，又怪罪武将不力，皇帝说着说着变没了交谈之心，只摆弄手上的香叶冠。
严嵩当年对被赐的香叶冠甚为珍惜，笼了轻纱以示贵重，朱厚熜想到夏言说非臣子之礼的模样，昔日清朗言谈，日后殊为可恨，帝王恍惚一瞬，半闭着眼说：“还是你懂事。”
朱家人有朱家人的思虑，有些君臣却在研究天幕列出的东西。
横条竖直，方方正正的一串框，纵向一列写时间，一列写事件，一列补充细节，横看便能将某节点的事件领悟清楚。
有脑子的立刻意识到这条条框框的好处，桑弘羊试着用其上奏，刘彻瞥了眼，满意地敲敲桌：“后物虽好，不可尽用。”
【灾难是一时的，享乐是长久的，事情过去，皇帝又能接着斋醮接着舞了。
据后世学者研究，嘉靖一朝是明朝士大夫风气发生转变的重要时期，史学家孟森更认为“大礼议”一事几乎改变了世道与士心，是大明衰亡的起点。
这也难怪，大礼议之前，大家还能端着，保持为人臣的体面，板子当众一打，什么体统廉耻都成了浮云。此事发生后，臣子在精神上就已经疲软很多，但还能将就，万一皇帝只发这一次疯呢。
大家怀着淡淡死意上班，皇帝搞出的事越来越多，大臣们抵抗无效，眼睁睁看着原本徘徊在朝堂中心之外的臣子入阁，合帝王心意的无名小卒平步青云，心态渐渐失衡。
谄媚，献瑞，为嘉靖写本不该由当朝大臣书写的青词，也许有官员尚存风骨，但也随着夏言之死很快塌陷。夏言虽孤高，但正直与才能是实打实的，一位曾经备受嘉靖宠信的首辅尚不能在这样的政治浪潮中保全自身，何况他人。
对时局失望的文人离开了，转向其他事业，士人开始修史著书或娱乐消遣——明朝私人史书、笔记小说井喷是因为经济发展，但也离不开政治上的变动。
不过这批文人也没有走到群众中去，对民生很漠然，反正济世救民的愿望破灭了，个人政治价值实现不了了，不管了，关起门来过日子，到最后，崇祯爱咋样咋样吧。
而留在朝堂的文臣抛却刚骨，投身乱象，惹得御史大为叹息，说朝中已是“谗谄面谀，流为欺罔，士风人心，颓坏极矣”。越发展越畸形，到后来，臣子的尊严与自主性都被消磨，无论嘉靖做什么，大臣们都能像儿子一样把他原谅。
除了群体意识形态的变化，也因为上面的领头人越来越吃准帝王性格了。严嵩凭借体察上意与柔佞上位，当然要将哄皇帝高兴进行到底，好长久地坐在一把手的位子上。
这个在还没成为首辅前就吹捧嘉靖“迈冠百王，识高千古”、进献祥瑞的老臣，凭借这样的需求，越发权势滔天。】
饮一盅清茶，刘娥看着天幕上的“青词宰相”们愁眉不展，她作为执政者，自然能看出嘉靖早期的修道行为有些政治考量，就像先帝提出天书，最开始也是为了掩盖城下之盟的羞耻。
迷信有时是手段，能转移朝臣的注意，让言官调转进谏方向，也能辨别哪些大臣体贴上意，愿为君主躬身折腰。
抽选合意的，剔除忤逆的，冤枉不肯附会的忠臣，提拔顺从帝心的奸佞，赵恒这样做过，朱厚熜也这样做过。
但这种手段遏制不住。
祥瑞是造不完的，有献白鹤的臣子，自然会有献白鹿的臣子，然后是白虎，麒麟，仙踪不断，处处是圣君显灵，没一个是真货。臣子们用越来越夸张的神迹邀功，把奏书写得花团锦簇，处理政务的时间都用来伪造祥瑞打点关节，指望能通过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步登天。
太后垂目，到那时候，谁来顾及切实的民生？
阁臣依附、揣测皇权，六部大臣与地方官员争着献上祥瑞，浸于称颂的帝王当然会沉溺其中。臣子不会欺君，天子不会戳破，所有人默契地将戏演下去，直至终结。更何况……她观嘉靖，对这些确实笃信。
【嘉靖皇帝想要钱。只有刮到足够的钱，他才能专心修道，持续稳定地进行斋醮，和手下大臣造更多的孽，为修仙事业添砖加瓦。
他为自己先后搞了“灵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吧啦吧啦万寿帝君”的极品ID，在家美美把玩丹药，放任严嵩这个精通帝王心理男讲师与他的儿子严世蕃盗窃威福，招权纳贿。
史学家评价父子二人，父倚子之才，子恃父之势，狼狈为奸。二人集结许多利益关系，自成党派，为祸甚深，庚戌之变不过注脚之一。
一时阿谀幸进，群鬼毕出。】

第79章 党争⑤
【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有一套和珅为乾隆准备的寿礼， 他在知名诗人&#183;盖章爱好者乾隆皇帝的几万首诗里摘取了一百二十条带“寿”字的词组，以青田石刻成印章，与自己写的赞颂诗一同进上，网友就评价了， 他肯为朕花心思， 他心里有朕啊！
大约嘉靖在面对严嵩父子时也是这个心态， 他们肯花精力揣摩朕的心思，让朕舒坦，说明他心里有朕这个皇帝。
没人说不爱听的，阁臣也没有僭越到令皇帝犯疑心病，那他们父子党派那些贪腐， 那些打击异己， 政以贿成， 就都不算什么。
毕竟封建帝王永远受益。建宫设坛，珠玉金屑，供斋醮神要的钱财取之不尽，三十年间西苑宫殿建造不歇，宫内不够还要遣人去各地道教名山祭祀。有司采天下仙草，龙涎香料， 使者四出，民间收藏被自愿贡入宫中，炼一颗长生丹药。
朱厚熜登基之初整肃的科举烂完了， 南倭北虏也无所谓，议复河套斩一个曾铣，庚戌之变死了一个丁汝夔， 整顿海防抵御倭寇的朱纨被诬饮毒而死，大败倭寇的张经与巡抚李天宠俱斩， 何来文与武，不过衰与亡。
但这些皇帝通通听不见看不见，流传京师的唯有时人传唱的、直指严嵩却不会传入宫墙之内的民歌：“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李世民冷眼旁观，见严世蕃将天下货宝揽入家中，收受贿赂，左右官吏升降，惹得民穷盗起，天子只垂目宫中求仙问道。
天幕言辞下深意并不难解，严党固然为恶，为祸深远，但首恶却鲜明。阁权完全依附于皇权的朝代，没有天子的纵容与默许，严党攻讦不了那么多直臣武将，臣子也没有贪腐如此之巨的胆量。
为人君者，求的是帝业，享乐，还是后人口中那个光亮遥远却无法触及的未来。后世不再有皇帝了，但他们比任何一个听闻过的盛世都更太平安宁。
千年之后以什么取代人君？他们如何评判，甚至于监督官员，又以各种方式对待这样的贪腐？太宗再英明果决，也无法想见后事，最终只落得苦笑。
原以为天幕预告后事能让人安心，不想荒唐事不绝，昏聩者不断，就连大唐也有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祸事将生。
昏君佞臣推动每个朝代的消亡，所有故事却都要指向同一个赤色明日，他从渴求神迹，到欲图后来，最后只剩一句朝闻夕死。
他们如何构想，他们如何到达。
【但严党横行再久，也终有破灭一日。如今提起徐阶，人们对他的印象多是政治厚黑学代表，圆滑处世，蛰伏多年一朝倒严，但观其来路，从编修至推官，侍读到侍郎，可以说在许多岗位转过许多轮，基层工作经验就是其他阁老不能比的。因而比起深沉厚黑的斗争代表，他更像是历事而知人。
说明什么，基层工作很重要啊朋友们。
早年他还有一丝新人美，因不认可嘉靖张璁礼议那套被贬出京，打工多年，被夏言提拔逐步回到中央，庚戌之变后嘉靖一看，严嵩摸鱼的时候徐阶对京城防守上疏那么多，更高兴的是他对青词也有自己的见解，一下就上了心。
但相处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个臣子并不那么乖顺。在朱厚熜大搞特搞封建迷信的这些年里，他也没完全清心寡欲，孩子照样生，但常有子夭折。嘉靖二十八年太子去世，悲恸之余，他想起道士提出的“二龙不相见”的说辞，便不立太子，少见皇子，任储位空置。
没人知道皇帝的怜子与怕死之心哪个更胜一筹，但徐阶连续多次请立太子，已经牵动了嘉靖脆弱的神经，急什么，道爷还没死呢！
陛下难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徐阶只能精心写斋词，希望皇帝消气，同时“谨事嵩”，就此沉寂下去。
许多朋友应该听过冰山理论，冰山露在水面上的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更多隐没于深海不可见。抗争严嵩的臣子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打击离去，而徐阶在深海下观察。
他逐渐意识到，对天子来说，严嵩的独断不是罪孽，严世蕃的贪赃不足以关注，因为重用他们的正是天子本人，弹劾严嵩的“五奸十罪”骂的是严家人，却正砸在天子脑门。
主要矛盾抓准了，事情就好办了——在不触及皇帝个人利益的情况下，服侍好喜怒无常的老登，在无数“啊对对对”中找准机会，分化这对君臣。
不知是建筑结构的问题还是迷信之火烧得过于旺盛，老道这一路走来真的不容易，经常遇到火灾。
嘉靖四十年，一把火烧毁了万寿宫，老登没地儿住，严嵩少想一步建议他住到更豪华的南宫，徐阶看出皇帝不愿住堡宗故居，说我们可以重修嘛，帝大悦。
猜错帝王心意的严嵩当然受到了冷遇，按常理这是暂时的，他俩啥交情啊。
但在他不可见之处，宦官，道士，恶言，扶乩纷至沓来，正逢严世蕃丧母，御史邹应龙一道奏章破空而来，状告其“凭借父权，专利无厌，私擅爵赏，广致赂遗，使选法败坏，市道公行，群小竞趋，要价转巨。”
凝固的齿轮再次转动。】
“时机不错。”刘彻已然将朱家人的事当作消遣，就着挏马酪酒与近臣共议，“严嵩年迈，精力不济，父倚子之才并非空话。严世蕃丧母，自然没有在朝堂搅弄风云的闲暇，其父又偶失帝心，事可成矣。”
卫青温笑着听陛下谈论，心知就算他看得出明朝阁老们的暗涌，在这种时候也不该说什么，只附和几声，将话题引向他处：“看御史奏书，一个主事以万三千金转吏部，举人以二千二百金得知州，司属郡吏更是赂以千万，钱财数目如此巨大，严世蕃难逃一死。”
“不见得。”刘彻看出他所想，懒散地摆摆手，“嘉靖与严嵩二十年君臣，怎会轻易舍弃。”
权术是真的，情谊也并非作假，但这样二十年君臣厚谊放在明君直臣之间尚为人称道，能赞一声相得，放到装聋作哑的君主与作恶多端的臣子身上，就只剩讽刺了。
如此广大的国家，流水般的能臣，大多落于枯蓬……刘彻晃着酒杯，盯着嘉靖笼于烟雾的面容，知道此人其实从不曾悔过。
无论是夏言还是严嵩离去，对他来说都是弃置的工具，区别无非是哪个更贴心趁手。
比起他追求的仙神，这样的皇帝更接近于鬼影，隐没暗中，令人惴惴，吞白骨，噬神魂，靠人的争斗和恐惧供给养分，但自己并不于日光下现世。
他本能厌恶这样的君主，将视线转回卫青，对一众臣子倾了倾酒杯：“大汉不需要这样的手段，诸位尽心竭力，神必据我。”
【严嵩与夏言相斗十年得来的首辅之位，丢失时也和旁人没什么不同。嘉靖作为皇帝有许多问题，但他作为儿子没得说，大家都知道哈，委屈全天下也不能委屈我爹，对待母亲，他也很孝顺，虽然很多东西都存在政治考量，但温情终究难得。
因而UP主一直怀疑他对严世蕃的部分怒气来自严丧母后的行径： 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
当然，主要问题肯定还在钱上面。虽然所有人对大部分钱究竟给谁花这一点心知肚明，但贪污腐败的人能老实就见鬼了，基本上是皇帝花一小撮，剩下的都归自己。
严世蕃不中用了，但老登对老严还有感情，大树倒了仍有小兵，党派之所以是派别，就是因为他不是个别首领就能代表的，而是群体。小严判了流放还敢逃回，正是倚仗这一点。
但清流隐忍那么多年不是白干的，嘉靖在乎什么，徐阶心知肚明——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终于因“犯上”、“通倭”被砍了头。嘉靖不在乎贪污，不在乎吏事，不在乎百姓哀哭，但他在乎这些。
严党随风而散，冰山下的一切，终于浮上水面。】
朱元璋长吁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什么能说的，朱厚熜和他的臣子越聪明，越有手段，越显荒谬。
这样多的能臣……这样多的能臣！就算是清流臣子，在这样的朝堂下也不过被裹挟着和奸党抗争罢了，一轮过去，再分党派，无休无止的斗争带来混乱不堪的局面。
朱元璋几乎起了杀心，对朱厚熜，对严党臣子，甚至对那些清流。他恨的时候只觉天地皆错，咬着牙想，杀，像当年杀相一样，血淋淋的皮肉挂出去，后来的臣子就能胆战心惊不再结党。
也没什么作用，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就算是满手血污的他，也不能镇住所有臣子，人心难缚，政治是无解的难题。
他提起刀，滚落的人头无用。孙辈提起笔，宽和的善政无用。后来的皇帝提起丝线，摆弄的偶人亦无用。
【但倒严毕竟只是徐阶政治生涯的部分而非所有，这位被《明史》评价“有权略”的首辅之才不全在斗争，静默时，救直臣，登位后，他曾经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便能发挥效用，救弊补偏。
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唱着“我要荣耀为我臣服，征服世界或满盘皆输”上台的，而是用“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的主张令嘉靖大为安心。
不管心里怎么想，这种把皇帝的权威放在第一位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大概正是这样的乖觉让朱厚熜安心，也有可能是实在折腾不动了，虽然还是有波折，但徐阶终究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老登去世。
嘉靖一朝能人辈出，内阁臣子数量有二十八人之多。忠直之人，奸佞之人，宽平之人，中立之人皆有，随便走几步撞到的都是后世难得的名臣，军队更是不乏名将，一个视频难以说尽，今天也不过草草盘点，过程中的血腥黑暗很难说尽。
但这样多的名臣，却并没有把心思用在治国理政上，无论清流浊流，都在巨大的政治漩涡中难以脱身，相率而争，什么诗，什么礼，都是党同伐异的工具罢了。
洪水之下，清浊同污。
皇帝操纵这一切稳固自身地位，又放任灾祸与斗争，阁臣的经历和血肉、志向与精神堆积成他求索仙途的路，但世上本无真仙，朱厚熜也不过是宫女绳索便能绞杀的白骨一具。
我们在几百年后的如今也只能问一句，在道士皇帝临终之际，一生唯一接近幽冥与青天的时候问他，那些权术与平衡、试探和手段，曾经推行后被毁弃的善政和朝局，本可有为终究荒废的帝业，桩桩件件，皆是他所求么？】

第80章 嘉靖完
【封建王朝史上的昏君很多， 恶君也很多，后来者评判他们时尽可以唾弃贬斥，但有些皇帝得到的是摇头与叹息。本能有为，前明后暗， 脑子能转但不学好， 坐在皇位上像高智商罪犯报复社会， 这样的皇帝，上一个叫李隆基，这一个叫朱厚熜。
改革是艰难的，王朝到中期，矛盾凸显了， 阶级固化了， 改制难如登天， 但以张璁、桂萼为中心的议礼重臣在世宗的支持下确实做出了一番成绩。
吏治、土地、外戚，嘉靖如果在这一阶段嘎嘣被丹药噎死，世人少说也要号丧百年。但他就是顽强地活着，硬生生从人类群星闪耀时活到类人孤星独照时——说句难听的，博主一直认为大宋跑男和大明老道这种特别能造还特别能活的皇帝，应该被抓去为医学研究献身。
权臣来来去去， 君者高坐云端。也许权力可以操纵，但人的欲求难以遏止，首辅的血让斗争突破了底线， 从非升即走到非升即死，在不赢就是家破人亡的高压下，臣子以朋党之名大打出手。忠直之人纷纷离去， 阿谀之声不绝于耳，但还有一个声音。
“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君者， 源也。倭寇，外虏，巨大的地震和流亡的百姓没有惊醒任何人，降真香烧尽了，有臣子捧着棺木和刚骨穿过乱局，吹去青灰，直指首恶。】
天幕骂天子也不是第一次，反正也该骂，多数人在意的还是匆匆掠过的地震。华州大地震相关的图像展示了许久，地震范围之广、灾难之巨令人震颤，八十三万的死亡人数印入每位观者眼中，惊起内阁六部争执无数。
户部官员天都塌了，关中连年大旱本就歉收，无论放粮还是迁民都拿不出钱，说是八十三万亡者，但那只是有名有姓之人，流民只会在路上曝晒风干，成一具无主之尸。
严嵩请辞的奏章写到一半，被祸事砸得眼冒金星。若是往日听到这样的消息，从皇帝手里挤些银子派下去也就罢了，各层吃掉些，总有能到灾民手里的。如今天幕刚指着鼻子骂完他们父子和皇帝，怎么说都要用心抚治。
后人把底都掀了，徐阶也懒得装，上前一步：“大人家境颇丰。”
读书人平时再怎么溜须拍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做出一副为天下苍生计的模样。
皇帝是不会错的，错的只能是奸诈柔佞的臣子，严嵩心知自己与儿子怕是难善终，万贯家财都无用，不如抛出来试试能不能换两条性命，抚须慨叹：“苍生浩劫，我愿毁家纾难，只求百姓安然！”
徐阶微微一笑：“下官亦愿意。”
清流臣子连声附和，严党亦争着献财保命，朝中以一种诡异的状态相争。人人皆献，又衬得严大人的诚心微茫起来，严世蕃对着空置的皇位长吁：“死罪岂能免。”
朱厚熜在万寿宫抬首看海瑞的奏疏，玉皇大帝的金像在他未注目时消失无踪，供奉仙神的祭台化为飞灰，珠玉珍宝流转四散，被东风吹去民间。
海瑞听闻大灾，研墨写起应对地震安抚民众的文书，书吏满目忧愁：“天幕能提前告灾，何不降下神力免去地震。”
海瑞笔墨不停：“何来神力，治国安民，靠的永远是现世的人。”
故土难迁，但天幕好歹预告了地震的具体时日，民间有纯朴的防范方法，但地震之巨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数个州府的百姓惶惑、奔逃，却奇异般都活了下来。
而那些重建与抚治，赈灾放粮和以工代赈，是大人们该忧心之事。百姓只在浩劫后的大地上，感知一些极其微茫却总会破土的存在，看终将升起的红日。
【即位初年，铲除积弊，锐情未久，妄念牵之而去。侈兴土木，纲纪弛矣，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这位公正秉直、清丈土地、后来被称为海青天的臣子以明晰而恳切的言辞写尽时局，皇帝怠政，官员贪腐，发出了直到今日仍为人所记的尖锐谴责： 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再没有比这更触及灵魂也更痛心疾首的诘问。他批评君主的荒谬，同僚的阿谀，不止是皇帝，更有百官，戳破所有人共同营造的幻梦，力主振作纲纪，求天下安宁。
明人评此疏，垂之千万年不磨。
人看了没事，可嘉靖当然生气，当然大怒，怎么会有人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睡得正香的人？但朱厚熜与寻常昏君的不同在于，他知道如何做，他只是不做。
皇帝留下这封奏疏，日读再三，只道此人可与比干相比，但朕并非纣王。聪明人最知道谁是正确的，谁是忠心的，但他不愿触摸这把可能伤己的剑，将他下狱，又免去他的死，于是这把寒光凛凛的剑，只能寂寞地锁于囚牢，直到皇帝死去。
此后海瑞纠冤案，疏河道，建水利，终生耿介倍受排挤，现代也有人不喜，说什么“清官无用”，但海瑞离任时，号泣载道与绘像祭祀的百姓知道他，去世时，白衣冠送，哭声百里不绝的生民知道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可能不知道嘉靖，不了解严嵩徐阶，不在乎明廷那些权力争斗风起云涌，但所有人都在孩提时听过清官海瑞的启蒙故事，我们知道他。
帝王百年死，王朝皆尘土，唯公者千古。】
“谁说清官无用，吃饱了撑的？”朱元璋撇嘴，他喜欢啊，他可太喜欢了！
……原来能有这样的臣子，庆幸还有这样的臣子，可怜还有这样的臣子。
做官为的是什么？几乎所有官员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天幕展示的海瑞没有如之前几位一样握住最中心的权柄，他做教谕，知县，判官，巡抚，被下狱又被放出，罢免又被排挤，百官惧怕，两袖清风，可后人说他们知道他。
但太难做到了，丈量土地得罪当地豪强，监察百官只会让文人记恨，海瑞身后必然有荒唐故事记载，千里做官只为财，世上又有几个于谦海瑞。
超脱于万岁帝王和不灭王朝之上的公者千古……真馋人啊。
朱厚熜很久不说话了。这个位面的他刚收到海瑞千万年不磨的上疏，愤怒地掷于地面，心知这是椎心泣血的忠臣之语，却也不打算接受，而天幕一直放映，皇帝山陵崩，海瑞呕出食物，终夜哭泣。
他不是为名，而是真的忠直恳切，向往那个奏疏中的清明世界。
但那也是海瑞一厢情愿的幻梦，就算朕励精图治，苦心孤诣继续改革，王朝还是那个王朝，土地兼并不可能断绝，贪官污吏也革除不尽，他还是会失望。
难道他嘉靖不知该如何做，又生来愿意做被人戳着脊骨骂家家皆净的皇帝？他努力过了，后来地位稳固，新政初见成效，一切安逸，也就弃置了那些政策。
朱厚熜想，海瑞是一把除恶务尽的火，但太过灼手，他也惧怕烫痛。而这位廉臣所求的，除了后世口中那个地方，没人能给得起。
【但老登一朝确实留下了遗泽，大明online玩家的名臣battle模拟器到底抽出了大明王朝最重要的UR张居正。他旁观，学习，在腥风血雨中摸索探求，方能在万历朝将嘉靖革新时试点的新政接过，推向全国。
国库穷啊，朱家宗室吃得满肚肥肠有空欺男霸女，朱家皇帝穷得眼睛都绿了。张居正接过的鞭子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绝非空话，大明财政状况空前好起来，太仓太仆终于有可观的存银存粮，但摄宗忙碌半生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是无法为一个国家机器续命的。
王朝运转，要以平民为薪柴。王朝维持，仍需名臣投入火炉，烧一把人寿，许帝国千秋万代。
变革是怎样的难事，前面的改革者倒下多少死去多少，能力挽狂澜的张太岳不会不明白。与其说“工于谋国，拙于谋身”，不如说是“未曾谋身”，毕竟变革者从来是苦海迷津里涉水而去，不会回头的人。
这样的人大概也不会在意皇帝那些伪饰的恨意，他心里尊崇的不在龙椅而在宫墙外——当然，这也成为他的罪责之一。
因为这样的罪责，张居正系上的帝国命脉没能稳固地跳动下去，利益受损的群体、被压制的群臣与曾羸弱的帝王在他生时不妄动，死后却可以肆意摆弄他的成果与声名。
奢侈，弄权，敛财，三十二抬虚构大轿装不完切实的谣言与指摘，皇帝在弃置恩师的一切后，终于可以大摆特摆，开始幸福生活。
人亡政息，古今同此一叹。
史上变革之人，如张居正，如王安石，皆试图以百岁之身解千古之局。变革者们失败了，留下未完的事业与狼藉的身后名，可也只有变革者是一个又一个自愿奔入烈火的锡兵。
在这样一个日子，我们能感叹的只有一句诗，也只有那个人的诗 。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朱元璋的表情极其古怪。
啧……啧，一个臣子，一个力挽狂澜却被死后清算人亡政息的臣子，一个被后世谑为摄宗的臣子！
大明到底有没有未来了？太/祖陷入深深的纠结与困惑。一个“摄”已经太超过，甚至成了“宗”，那就是代行帝权，压在皇帝之上了！
但凡天幕早几期抖出张居正相关事，朱元璋一定会怒火冲天，但经历过堡宗太孙嘉靖这群好儿孙，又知这皇帝是那个一摆许多年的大摆子，而张居正是能为大明续命几十年的能臣……朱元璋竟诡异地冒出几分“也不是不可以”的想法。
大明能维持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朱家皇帝坐稳江山才是最重要的……念头纷乱，还未理出对错，明祖陡然意识到，在天幕叙述中，张居正已然人亡政息了。
清如于谦，直如夏言，变如张居正，这些臣子都死去了，嘉靖时还是打得闹哄哄接连下台的，这样一个大明……唉。
一直悬于颈上的剑终于落下。
天幕铺垫至今，他早猜出了自己的终局，对皇帝更多的情绪是意外。陛下年岁渐长，祈盼他交权，但事情尚未做完，他放眼的仍非帝王可及处。
他无霍光之心，能做的无非是再加指教，正一正小皇帝的责任之心罢了。张居正甩袖出门，反扑在意料之中，名声不足重，但人亡政息四字实在戳心。
是否继续？必将继续。
后人叙述的一切未让他变动分毫，无非是更注重健康和培养后人，就算所有人身死，也要将政策持续。他的路尚未行完，后路这样的东西，留给其他人去走，他有磐石之心，百世无转移。
他早有决心，就以他的血肉，写下大明变革与转折的一笔。
他将与江山共存。
【但那毕竟也是两朝之后的事情啦。再说回嘉靖，朱厚熜登基之初，杨慎记载过一则童谣，“前头好个镜，后头好个秤。镜也不曾磨，秤也不曾定。”
说的是虽然皇帝换了但大环境还是那个死样，明朝中期阶级固化那些事从未改变。也许变革期间童谣曾短暂唱过圣明君主与清平世道，但后来纵然不唱镜与秤，依然要唱青词与丹鼎。
天地有情，生民有情，陛下非长于宫墙，应当见过百姓泣涕，但可曾俯首过宫墙之外？
多年过去，君王照镜自观否？民生之秤可平否？
四十余载帝业，没人能回答。】

第81章 古代女性生育
天幕已闭数日， 朱厚熜至今仍未睡过一个好觉。
原以为斩几个奸臣再提拔些后世称颂的名臣便可，后世的指责固然难听，却也不可能让他听此一言心性大改做圣明帝王，无非行事收敛些， 再多却无用。
但只要他踏入万寿宫潜心修道， 幽微处便有不可见的绳索绞上脖颈逐渐收紧， 非要他端坐案前处理政事才能稍得喘息。
夜里更难捱，总有影影绰绰的面孔和声息，痛斥他又被逐出死于冤狱的臣子，满身伤痕跪伏的宫人，东南被倭人虏掠的流民， 活着的死去的共卧枕边， 诸天神佛却只垂目含笑。
他召道士来驱除邪祟， 夏言问他：“陛下所见皆是腐肉白骨？”
嘉靖沉默半晌：“都是人。”
太医院院使没查出什么问题，也没在皇帝身边见到任何奇诡之物，心知天幕并未降下什么，皇帝这是心病，天子惧怕的那些在他心里日夜凝望他。
院使暗道一声奇了，神神鬼鬼的皇帝真让神神鬼鬼的法子治住了， 对国朝的未来忽然有了几丝指望。
天幕那话怎么说来着，皇帝的精神病一触即发……陛下如今的精神病倒是值得研究。
且看天子要夙兴夜寐多少年，方能驱散那些愤怒的眼睛， 真正看得见“人”吧。
其他位面有些皇帝也在忙碌，忙的是生孩子。
本来没儿子就着急，天幕放就放吧， 上来就是宋徽宗，转眼又到嘉靖帝， 虽说有继承人也不一定中用，但没继承人从宗室挑新帝的结果过于恐怖，没人想自己国破家亡或祖宗被撵出太庙，徘徊后宫愈发勤快。
……可这群女人怎么就生不出呢！皇帝们决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但天幕忽又出现，熟悉的女声再度响起。
【嘉靖的造孽史结束，但其精神传承了下去，大明朝以一种糜烂的姿态向末日狂奔，张居正也没能拉住，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天启死，崇祯自缢煤山。
明朝亡，清朝最符合本专题的故事是康熙和他的儿子们。互联网至今仍在争执到底是波澜壮阔的“九子夺嫡”还是菜鸡互啄的“九子夺雅迪”，但清宫剧实在太多，大家看麻子麻宝麻团麻酱麻婆豆腐都快看出审美疲劳了，在此就不赘述了。】
两个儿子相争已够当爹的头疼，九个儿子掺和进来更是令人两眼一黑。
李世民无力地坐下，看天幕飞速放映的康熙朝夺嫡过程，太子几废几立，诸子明争暗斗，一切都无比魔幻。
房玄龄颇为不忿，天幕之前论本朝，言后人对李承乾心理健康探讨不休，但和康熙与太子的相处比起来，陛下是多么慈爱、多么阳间的一位君父！
满足感来自比较，全靠同行衬托，李承乾看了看胤礽的经历，又看了看自家兄弟和九子夺嫡图，突然觉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大力拥住李泰，换来弟弟嫌弃的目光。
【这么多朝代的继承人盘点下来，爹爱不爱不重要，反正好大儿和坏大儿都会死。自尽、谋反、亡国应有尽有，非亲生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知珍惜，此间种种，为嗲子文学贡献素材无数。
还是那句话，真是精彩纷呈的几千年。
继承人相关的事，营销号说得太多，历史学术也研究得太多，人们把君臣父子那些旧纸灰堆的事说了太多遍，但少有人注视到隐于背后的女人。
男人是没有生育权的，真正为王朝诞下继承人的是女性，所谓的“老x家有后了”靠的还是女人。
但女人如何生产？青史未见此一笔。
还有那些没能成为耀祖和光宗的婴儿，她们又去往何处？
说完这些宏大的、王朝的传承与兴衰后，我们说一说古代女性的生产与医疗，以及流毒至今的溺婴，女婴。】
溺杀女婴，几乎成了部分统治者的心病。
民间溺婴成风，荒年卖女杀女并非个例，寻常年月，女儿也能当个劳动力使着，若遇荒灾经济拮据，又要保证自家有后，长大后会外嫁的女儿便成了可以牺牲的存在。
在意与否是一回事，允许不允许又是另一回事。死的女儿多了，娶不到女人的男人就要闹起来，人口上不去，治安稳定不了，从官员到皇帝都不高兴。
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许多人对天幕这次讲女人竟抱着一种乐见其成的心态——讲吧，为这些女人消除生产的隐患，让百姓不再杀婴，让这些女婴活下去，成为新的母亲。命数循环，令人欣悦。
有妇人问夫君为何高兴，丈夫笑眯眯回应：“人口即政绩啊。”
妇人像见到了什么非人的生物，奔回屋中搂紧女儿。大女儿读书歪了心性，小女儿便从未出门目不识丁，天幕也不许多看，此时她却在描写天幕上的文字。见母亲进门，女儿惊愕搁笔，被一把搂住：“学吧，学吧。”
【但凡甜宠小说穿越剧，只要主角要诞育二代，九成九会有一个情节： 女主在里面满头大汗生孩子，男主得到消息焦急赶来，要冲进产房陪老婆。
工具人输出npc固定台词，什么污秽之地不能进啊，不洁进了会冲撞啊，男主不听不管硬要进，端几盆血水出来后婴儿啼哭，一个情节便完成了。
姑且不论这种叙事的微妙，只评价这种长久以来的“污秽之地”认知，血呼啦差是一回事，但污秽与冲撞又从何而来？
若说向来如此，早期君主都要祭祀生产相关神祇，若说产妇不洁，本来好好的女人，怎么一生孩子就不洁了，必是耀祖的错。
就算在医学技术已然发达的今日，生产都是艰难之事，罔论封建社会。
翻开《傅青主女科》，胎儿未足的伤产，需要凭物站食白蜜的调产，天寒暑月冻产热产，亦有疫症疟疾缠身的产妇，这些已是精心勘察病况的结果，多的是听天由命生产的平民。
极高的孕妇死亡率与低到令人侧目的女婴成活率摆在一起，才是完完整整的女性存活史。
在查阅资料以前，博主对古代生育的主要印象就是大被一拉躺着生，翻看材料后发现，绝大多数古代孕妇会以蹲姿、坐姿甚至站立姿态产子，临产坐草，攀在事先准备好的横木上，稳婆拦腰推助，脐带甚至是咬断的。
大多数平凡妇女就这样，在女性亲属、邻里与产婆的帮助下撑过鬼门关。】
所有女人都在记。磕磕绊绊地、你背诵一句她抄录一句地，以粗简图画，以刚学不久的字飞速记下，每个人都在抄写天幕显示出的《傅青主女科》及其他医书。
空中书册一页一页极缓慢地翻过，再没什么比这更重要。后世之人谈古论今，什么王侯将相，功名尘土，皇帝换再多也是一样的日子，不及一把豆中的油，不及几张医者的方子。
血崩、调经、妊娠、产后，那些平常难以道出的，即使道出也找不到医者治疗的病症都在这里，尽管不甚全面，尽管有些汤药不知具体为何，但经年病痛终于有了医治的可能。
抄写间隙有女子闲聊，善意一笑，天幕背后大约是没有生育经验的小姑娘，还不知道产褥恶露这回事呢。时人多以蹲姿生产，为的是让胎盘一起滑落，不必再掏出。寻常人家没有躺着生产的空间，寻些草木灰蹲着，也就罢了。
至于她口中那些愤慨的斥责污秽说法的话，不是从来如此么？可是从来如此，从来如此……她有质问，到底没能开口。
也有抄得极慢的人心如火烧：“看也看不懂，明天就开始学字！我得活着，我要活着！”
【生产过程不专业，器具和医疗自然也专业不到哪里去。我们现代人知道，日常生活中有许多肉眼看不到的细菌，细菌入侵、感染人体带来病痛，因此生产环境应该无菌，使用的工具也应该消毒。
古代自然没有无菌的环境与工具，大多数时候是用滚水烫用具，以热水洗手来代替，稳婆全看个人经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要靠生产者的个人意志。
而医药和工具各有各的落后，那些邪门的求子偏方先不说了，光论难产，就有将丈夫腰带或指甲烧成灰以酒送服、将弩牙取下烧红浸醋服下、弓弦弓箭烧成灰以酒送服这些莫名其妙的偏方。
博主怀疑是其中的元素组成发挥药效，但绝大多数都不知所云。古代的助产钳就更危险，几乎是到最后关头才会用上，因为对母体伤害极大，粗略点说，目的是把胎儿直接钩扯出来，并不顾及其他。
UP之前还幻想穿越了可以带个现代助产钳的图纸，后来意识到，这些工具也要在一定的医学基础上才能发挥功效。哪天真穿越了，我们能传达的，也就只有勤洗手，酒精消毒，羊肠线缝合和一些切实可用的、成体系的医疗知识。
时光漫长，能做的还是太少。】
虽说能做的太少，但天幕做这个“视频”还是相当尽心，摆出了许多知识，全篇看下来，竟有许多可用。
后世的产钳形态复杂许多，危害标得清楚，要麻醉，要专业，不人道，要在培训与监护等重重要求下才能使用，但如今能用到它的也是极危急的时候。
有经验的女医咬咬牙，终究选择掏出积蓄打造一个，盼它有朝一日起效，但那些药方和手法，准确的图画与标注，还有最后的，所谓的细菌和羊肠线缝合，才是真正活人无数的东西。
义妁和无数像她一样的医者背上药箱，踏上求索之路。

第82章 女性医疗
【博主曾看过一些古人死亡年龄统计， 除了幼年夭折，男性大多随年龄增长逐渐进入死亡高峰，女性却在拥有生育能力后的每个年龄段都是死亡高峰期。
生育代价如此之大，使许多女性一直在避孕的道路上奔波。除去穿越小说中会提到的鱼剽、羊肠、猪膀胱等物， 还有柿蒂煎煮一类的偏方， 但基本没什么效果， 还容易带来新的感染和病症。
很多朋友都在初中语文课学过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哀切凄婉，悼念至深， 但除了妻子， 作者的母亲也曾在此徘徊。
这篇文章中指叩门扉问孩子是否寒冷是否饥饿的母亲， 在作者《先妣事略》的开篇，便道出一声沉痛的苦语：“吾为多子苦！”
诞育七个孩子后，这位十七岁便生下长女的女性喝下了仆役寻来的盛有田螺的水避孕，自此失声。
许多像她一样愁苦的女性也将无助的手伸向了螺丝或水银，甚至正经医家都有千金断产的药方，油煎水银一日不断， 空肚服枣大一丸，永断不损人。都水银了，咱也不知道这个不损人的结论是哪来的。
记载断产方的医书很多， 真正起效用又不伤身的太少，大部分药方主打的就是母体伤害了孩子就不怀了，宫斗文那老几样更是要么无用要么伤身。
博主翻遍论文， 相对符合现代医学观的大概只有针灸和明清时期江浙一带食用棉籽油的方法，棉酚会抑制精子活动， 长期食用可能对男子生育有一定程度的抑制作用，这个好。
总之，古代流传的避孕方法绝大多数都没有科学理论支撑，反而会给尝试之人带来新的痛苦。世情与环境不同，大家也不可能穿越到古代宣传优生优育或大搞结扎技术研究，但无论如何，愿你们平安健康，古今同祝。】
鲍潜光正在整理手札，打算将后世专业的按摩法与自己的医方结合，宣传出去好让当今女子受益。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女病患，自然也见过无数为了避孕服下毒物丧命的妇人。除去后人说的那些，还有求诸鬼神符纸、吞食寒凉药物或干脆在初期便捶打腹部以期流产的女人。
但提出问题常有，能提供解决方法的却难得。天幕论及的针灸手法与籽油中能抑制男精的棉酚不错，日后倒可以寻求代替……她正暗自思量，听到门外喧哗阵阵，唤药童来问，说是几个癖好特殊，常玩弄孕妇的贵族横死家中了。
“是喜事啊。”医者道。
药童的表情极古怪：“也不止这些，主要是各家的男子……”
好好的男人，听着听着天幕，肚子突然大起来。有些读书人好享乐，常着艳丽服饰，甚于女装，被世人讽为“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如今当真女衣显孕，他们却又满目羞耻。
真要论起来，不过是像许多女人一样怀胎，有什么好耻辱的？
儿郎们吃尽了母与妻受的罪，一时间连作恶多端的棉籽油都顾不上了。他们只觉肠胃灼烧喉头氤血，从骨骼到脏器俱有挤压撕扯的痛意，腹中无物，却垂坠不堪，只能仰躺着瞪天幕，盼把这期熬过去，再吃点分娩的苦头也就结束了，生孩子嘛，再痛能有刀斧加身痛？
天幕声音却不停，痛楚被无限延长，期待的解脱时刻好像永远不会到来——
【生育只是古代女性生活的一部分，更长久陪伴着她们的是由它带来的病痛，但求医也很艰难。“宁治十男子，莫治一妇人”的后半句是“宁治十妇人，莫治一小儿”，说的就是古代妇科和儿科很难治。
原因很多，男女大防，男医者无法感同身受病症，女性病患对自身状况难以启齿，大多数人家对女性疾病不在意，不会为此请医，种种因素把她们隔绝在治疗疾病的门外。
上古时期，人类社会还没有医学观念，病痛时由“巫”求问天地鬼神，因而有巫医。但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巫”与“医”很快便分家，混得好的在宫廷出入，游荡民间的女巫则以祭祀、治病、占卜、驱邪等多种技术傍身，很难说她们的医术水平究竟如何，但确实是一些女性求医的对象。
宗教方面，尼姑和女道也会兼职看病，传授养生之道，市井中，更多人依赖的还是邻人。
总说三姑六婆，但流传到现在，大众已不太能说清这个名词的本义。
尼姑、道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三姑六婆构成了中国古代普通女性的基础职业，也因为混迹市井，不符合传统道德而在文人创作中常以负面影响出现。
师婆，刚刚提过的民间巫医跳大神的，药婆，采摘草药制作贩卖行医的，稳婆，接生的。这些女性群体游走街巷，基本没接触过系统性的知识培训，是仰仗经验累积的赤脚医生，却实实在在为底层的普通女性打开了一扇窗。
说起来，我们的“三下乡”在古代其实也可以搞一搞，很多朝代的太医院都是越混越烂水货多多吃空饷，定时放一批到乡镇给普通老百姓看病或教授民间郎中三姑六婆，还能多见识病例，实地交流运用，回来写述职报告，那不也挺好嘛。】
三下乡。李世民琢磨一番，卫生下乡和文化下乡他明白，科技下乡又该让乡民看些什么？自天幕开播以来，朝廷确实有所动作，但能称得上科技二字的却少，不如换成政策宣传。
中央官员巡视地方的事常见，御史台察院分察六部及州县事务，黜陟使分巡全国考察百官，但技术人员送去民间还是罕有。除了医者和娱乐，或许可以让其他官员也下乡送这个温暖……
可送达之地还是少啊，帝王叹息，后世的“三下乡”，想必是切切实实的乡间，但如今能到达的只是不那么繁华的地区，真正偏远之地却难及。
修路，基础医疗，生育，溺婴，诸多事务压在案头，天子盘算半日，钱这个字也在脑门转悠了半日。
拉着邻家小女看病的婆婆难得红了脸，哎呀，天幕好端端的说什么傻话，为普通女性打开一扇窗，多亮堂的话，怎么用在她这个老婆子身上。
她平日走街串巷，稍微有些地位的人见了都唾弃，说她贪财利口，指不定哪天搬弄是非引诱良家，可在天幕口中，她却成了个突破男女大防，给底层女子希望的人物。
后世居然还研究她们这些人。
女孩见她笑得收不住：“阿婆今天高兴，药钱就免了？”
话没说完就挨了一顿呲：“穷酸饿醋的爹生个穷鬼闺女，好意思少我的钱，奈何桥头孟婆汤喂你喝两碗还不要钱呢！”
说归说，药实打实多给了一把，小女孩溜溜达达回家去，药婆关上门，又心疼起多给的药来。
【而在来来去去的男性医者和依赖生活经验的三姑六婆之外，还有一群有丰富医学知识的专业女医。
古代的专业女性从医者，部分来自官方体系，部分是家学渊源。后者很好理解，家里有研究医学的长辈，自己又有兴趣，在环境熏陶下熟读医书，立志治病救人。
早在汉武帝时期，宫中就设置了女侍医的官职，以病案验才能，选拔民间有多年经验的女医，负责宫廷内妇产科疾病诊治与接生。
到唐朝时，已经有官方女医培养体系，在《医疾令》中有记，“取官户婢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无夫及无男女，性识慧了者五十人，别所安置，医博士教以安胎产难及疮肿、伤折、针灸之法。”
学医五年制，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宫中的医学博士按医典口头教授女医，还要季度考试，年终大考，考出后一般入六尚中的司膳、司药，负责药膳和宫中女性病患。官方有的，民间必然风行，因此唐代民间女医和女巫也很多，在各大传奇小说中经常出现。
至明清，社会风气越来越紧，男女授受不亲那套理论为人信奉，男人不能给女人看病，越来越多的女医便走出门户，开始为同性解决病痛，病患也更信赖这些医者，愿意倾吐病情。
越来越多的女医出现后，便有了如谈允贤一般的名医，有了为妇女治疗的医案可供研究，有了女医者所著的医书，天下女性的病痛才终于被看见，被正视，被探讨与治疗。
从服务宫中贵人到书写天下医案，女医走了太久太久啦。】
就算被后世赞为名医，谈允贤依然专心书写，抄录天幕夹杂在叙述中的图文。想到治疗过的病患，她面庞上又浮现出笑影。
男性医者与她最本质的区别，就是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女性病人的状况。
一些人的病来源于情志，光她诊过的，便有无子郁结，月事不尽等，许多心事只能说给女医，也只有女医才会妥善接住她们的身体与内心。
许多时代的女性收起无端的羞怯，开始打探当时是否有可信的女医者，天幕也适时说下去。
【古代知名的医者有很多，扁鹊华佗，葛洪张仲景，这些人的名字与他们的医书、故事一同流传了许多年，而女性医者的名字却散落各处，要后人在县志、笔记、史书的犄角旮旯仔细搜寻，方能吹去灰尘，得以一见。
最先讲述的这位，在西汉。】

第83章 女医
【一个行走宫中、有一技之长的女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在历史上留下姓名？靠她的医术， 她的作品，还是其他更广博浩大的东西？
靠她的弟弟。
《史记酷吏列传》有记，义纵者，河东人也。纵有姊姁， 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 不可。”
这便是青史上第一位有据可考的女医的全部。
而她的生平、经历、求医路上的动人故事， 大多为后人杜撰，并无信史，我们在此端能探求到的，只有女医拒绝为没有品行的弟弟举荐官职的话音。
金乌与双星，好生恶死的仙神故事和血色交织的巫蛊祸乱， 对宏伟而传奇的时代来说， 一个医者实在不值一提， 对学界来说，也不过是对汉武朝“视产乳之疾者”女侍医官职存在的验证。
但在漫长的、千年的长路上，义妁是一块不可或缺的残片。
只有拾起她，女医的故事才能真正开始拼凑。】
周遭俱是男人体会女人分娩时痛苦的嚎叫，义妁恍若未闻，微笑着拣起一株草药， 问身旁围着的女人：“你们愿同我学医么？”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邀请，在宫中传诏到来之前，她已经粗略教人辨认了些药材， 入宫时指上仍有淡绿的植物汁液。王太后见到那抹绿痕，垂目问：“可愿为女侯？”
“更愿为女医。”
“你已经是了。”这位聪慧的太后指了指天幕，“你需要这个女侯， 我们，后人， 都需要它，甚至皇帝也需要这样一个典范。”
王太后走下高位：“楚国曾有一位屈大夫，写’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贾谊渡湘水，作赋伤悼，刘安奉帝命评离骚，赞其志可与日月争光。我想，日后屈大夫的香草必会成为这些臣子彰显德行的寄托。”
“香草要为男人捧出忠贞高洁的臣心……”王娡拉起义妁的手，“而女医有济世救人的药草。”
【除去疾病，西汉宫廷女医也在参与政治的路上。巫蛊事发，生长于民间的困顿皇孙刘询被霍光寻回登基，霍光妻子为女儿谋求后位，正逢宫廷女医淳于衍的丈夫要妻子为他求安池监的职位，二人便合谋暗害皇后许平君。
南园遗爱故剑情深的浪漫终结于剧毒的附子，许平君被毒死去，淳于衍高超的妇科医术亦荒废于贵人们争权夺利的巨浪中。能入宫为皇后侍疾，医术已称得上万中无一，后人难免慨叹，若不参与这些事，著医书，传良方，又会是怎样的一生？】
没人告诉她答案，但淳于衍知道原本轨迹上自己为何那样选择。钱财与霍夫人代表的权力都太诱人，义妁品性高洁，能不为弟弟求官，她却要为丈夫的前途谋算。
生当荣华富贵，死亦骂名万千。医药精研到最后，一手是仁心，另一手却是系住皇后性命的诱惑，区区药草便能牵动天子的哀与怒，扯动朝局与天下，有什么不好？
帝王的判决裹挟汹涌怒意而来，但她猜测自己不会死——后世既说她是妇科圣手，肯定她高超的医术，难得的身份，那她就有活着的价值。
淳于衍挑出一株毒草与一株药草，想，原本的她有这样的长处，有这样的能为，凭什么不能要更多，凭什么不能选择搅入更大的风波？
医术从她的知识变成她的欲望，死也因它，生也因它，没什么要后悔的。
霍光再怎么把控朝局，遇到这样的事还是要请罪以示态度。
自天幕说完汉武朝巫蛊之祸，刘询知道霍光最终归政帝王陪葬茂陵后，君臣之间便和乐许多，如今许平君未死，霍光亦未死，皇帝也不好借此对霍氏整族发作，只能论主谋的罪。
皇帝怏怏算着究竟能治几个人，突然想起之前那个“必乱汉家”的无用太子，既然皇后改变了将死的命运，那继承人是否会有新的可能？
为防意外，他需要一个精于妇产科的御医，一个能为皇后切脉看诊的女医，一个长于此道，名传后世的……天子踱步半晌，最终未将淳于衍赐死，只囚于牢中，著医书，授女医。
一技之长啊，有臣子抚须，生出几分让女儿学医的心思。
【史书翻下去，西晋，鲍潜光在南海等地行医，以艾灸法为百姓医治赘瘤与赘疣等病症，但医学经验多记载于丈夫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
为百姓解疾苦者，必为百姓所记。世人为她建三元宫鲍姑祠，书生漫笔自然也依百姓称颂将她书为仙人。
宋朝传奇故事里，鲍姑为好心书生授医术，清时的萍花溪仍有她采萍其间，无数王朝更替，诗人依旧要写“我来乞取三年艾，一灼应回万古春”的诗。
千年春风吹千年鬓影，人们在口耳相传中呼一声“仙姑”，那纵然百代风雪，也再磨灭不了女医的故事。
隋唐的宫廷女医晋选制度为女医选拔打下了体制基础，宋时儒医培养被纳入最高学府国子监，民间女医的队伍也开始壮大，北宋有发愿悬壶济世的女医圣张小娘子，南宋亦有治愈太后被封安国夫人的冯氏。
一株株草药背后，是一代代女性或含泪或带笑的眼睛。】
青烟袅袅，三元宫至今仍有鲍姑艾灸穴位图存世，往来供奉不绝。
百姓从不拜无用之神，天幕中鲍姑祠的香火灼得众人隔着天地眯起眼，凡人之身被敬为仙姑供奉，有大德啊。
几个想升仙的皇帝都有些受不了，嘉靖忍受着颈上令人窒息的痛感，冲天幕翻出一个白眼，他素日修道无比虔心，派人向各地送出的供奉不知凡几，结果世人提起他与鲍姑却是两模两样，何其不公！
区区女医……罢了。他心里也明白缘故，大叹一声，被勒回案前。
鲍潜光在山野绝壁上攀岩采药，张小娘子在市井医馆中挑出药材捣碎，为外科手术做准备，年迈的冯氏在府里让幼小的邻女嗅一株垂露的草药，问她：“什么味道？”
“新鲜的，微甜的花草香……和其他花草没什么不一样嘛。”
“不一样的。”老夫人搂住她，“那种传承式的东西，就是它与其他草木最不同的地方。”
【到了明朝，宫廷中女官制度的完善让“六局一司”稳固下来，司药司与民间被征召入宫的女医为宫中女性服务，民间也因社会发展到了“众医棋布，各用所长”的井喷期，女性从医者自然随之增多。
永乐时期的女医陆氏，安徽程家“妇更胜夫”的婆媳，被赐“女神医”匾的彭氏，无数女人拿起药杵与医书，奔向尘世茫茫。
茫茫人潮中，一位祖母将她毕生所学传授给孙女，她的孙女谈允贤也如她所盼的那样悬壶济世，为更多的女人缓解病痛，又将平生所见撰次数条，名曰《女医杂言》，流传于世，引导众多医者将所学著书立传，至今为人称颂。
大家都知道，当女性进入行业并崭露头角，男人是会应激的。谈允贤能成为名医，靠的不仅是精通医理药到病除，更有趣的在于她对各方面阻碍势力的应对。
出身方面，家族传承，男性子孙要出仕，不能让祖辈毕生精力白费是吧，她来学；年轻没经验，在自己身上试药，为三女一子治病，积攒够经验才开始在外行医；不能抛头露面，那就在家庭中行走，治疗女人病症，就连出书，都是让儿子抄录后才出版的；哪有女医写书，可她这是祖母托梦，祖先托梦这样的事，谁能忤逆？
这位女性名医在种种困境与界限中摸索，在传统的儒家伦理道德观念下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努力，让男人无法将女德、医德相关的矛头对准她，最终为自己、也为患者争取到了能够平等接触，对话，抚慰的机会。】
天幕中，气度高华的女医正在接待一位吐血后咳嗽三年不止的病人，诊完脉案后，医者轻声问起对面人的家庭与心事。
病人絮絮说了许久，谈允贤都平静听着，良久为病人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是他以财为欺，不是你的错。”
谈允贤的亲人看罢也只能感叹：“女妇多赖她保全，又能为书以图不朽，活人之心殆过男子。”
闻者摇头转回室内，这样的医者，这样的仁心，如何需要他们这些人来评定。
【清代，或者说，清末。新的理论，新的思潮和知识汹涌而来，女医不再只是女医，更多女医和女学、妇女解放一起在传统文化与新时代中交汇。
曾懿以《古欢室医书》中的《医学篇》记载病与疗，又在治病救人的过程中书写新的思想，写《女学篇》与更多，治国与治病，融合西医剖析疾病的脉络——女人的疾病和国家的疾病。
新的医学体系流入了，《中国女医》杂志出现了，“贯通中西各科医学而专重女科，使女子之病，皆由女医诊治，通悃而达病情”的女子中西医学院出现了，无数医案与研究，困惑和求索迸发，从西汉便出现的女医跋涉千年，终于来到这里。
此后，便有了一切。
清人故事里有株仙草道，天下的水总归一源，大概天下药草也终归一脉，千年万年，死生枯荣，被不同时代不同的女医采下，传递，连缀起千秋沉绿的医书和传说。
而这样不断绝的传说，就是人的历史。】

第84章 溺婴
天幕原本是讲女医， 众人听着，学着也就罢了，说到清末却怪异起来。新的思潮汹涌而来，新时代， 妇女解放， 国家的疾病……
什么样的国度， 什么样的时局，能有国疾与来自他方的思潮汇入？再联想后人谈及郑和下西洋时寥寥吐露的清廷甲午战败，弱国无外交，有些事几乎不用深思便能想到。
张居正执烛正照桌上的四海华夷总图，印度， 朝鲜， 四大海域， 不知名的小国无数。
大明立国以来，有许多海外官方使节、商人与传教士来访，朝廷像对待每一个朝贡国一样对待他们，上国赐予，他国学习，无人察觉几百年后的惊变。
要汲取海外的经验与思想……他摩挲着图志上大明的疆域， 这片土地会走向落后么？落后之后呢？
每一个臣子，每一个帝王都知道结果会如何，有些曾经矗立不倒的东西逐渐崩塌损毁。朱元璋焦躁得摔了一地摆件， 把永乐帝那些政治举措看了再看，才稍微缓解心头烦闷，忆起后面一串， 又陷入深重的不愉。
天幕若是冷不丁甩个妇女解放的名头出来，他必要好好论上一番， 如今女医说到最后引出家国弊病民族衰亡，便无人有空闲指摘女人未来做得多超过了。
新的忧患和新的种子共同埋下。宫中人把天幕过往言论翻了个遍，试图寻找后人如何从弱国无外交走到清平盛世，思索强国图存；民间天幕放出的医书与著作者的名字疯传，妇人有方可治，许多女孩循路而去，走上新的人生。
一位普通官员的家中，姐妹二人终于书完后人所说的女医史，对着曾懿的名字与经历愣怔。
“清末……见不到了。”姐姐喃喃。
妹妹心想那可不一定，朝廷什么时候要完谁能说得准。但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吐露，她只凑到姐姐面前捧脸：“女医悬壶济世，姐姐最开始又为什么读书呢？”
庭中玉兰开得极盛，姐姐盯着天幕中医者捣药的场景沉思许久，方微微一笑：“我认识过一位很有才学的女子，她当时和我说……’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她摩挲着手中和妹妹一道记下的书册，吕太后，梁将军，女医，还有将来。
一道胭脂血，一笔闺阁书。
这是属于天幕也属于她们的，前人与后人的，她们听闻过也终会在几十年后重逢的，新的史书。
【医者能医病痛，到底管不了人心。
封建社会嘛，吃都吃不饱，生却一直生。生孩子像开彩票，指望一个人拉起一个家族的事在现代都很常见，可古代贫苦人家也不指望送孩子读书考功名，生育就成了人类繁衍本能。
生下来，养不起，那咋办？不养呗，女婴，更不养了。早在战国时期，韩非子就在《六反》中记载了“父母之于子也，产男则相贺，产女则杀之”的现象。重男轻女古来有之，政府都要出手管制，始皇就规定了，擅自杀孩子，黥为城旦舂。
到了宋代，时代变了，杀婴的习惯没变，而且随着政策逐渐演变成男女皆溺的社会风气。土地兼并带来大量的贫苦农民，农民之上还有赋税，二十至六十的男子都需要缴纳身丁钱，从里到外把人剥削干净。
人越多，日子越苦，自然没人让孩子活下来。从被贬的苏轼到朱熹父亲，一代代的文人见证着百姓溺婴。士大夫们觉得悖绝人伦，要求官府禁止，可政策不变，民间也不可能有什么改变，只剩下许多婴儿溺亡于水盆，民间称之为洗儿。
再加上部分地区的分家习俗，厚嫁之风，能找的理由找尽了，能溺的婴儿自然也溺尽。后世提起宋朝，只要不提靖康，看见的都是东京梦华，然而底层百姓与幽冥亡魂，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样的。】
赵祯求亲生孩子求得疯了魔，听闻民间溺婴成风倍感痛苦。他召官员询问，得知不举子之习流毒甚广，东南一带只育两子，甚至有“计产育子”的说法，以家产多少衡量能养育几个孩子，多的便要溺杀。
“这样一来，甚至不止贫民，富户也要杀婴了？”官家恻隐之心大动，可国税不能轻动，地方风俗又不是那么好纠正，思虑再三，选择拨出大笔款项在民间修建育婴堂。
下首官员皆出言劝阻：“恐无法根治，又助长弃婴之风。”
仁宗陛下踌躇再三，叹息道：“罢了，先这样吧。”
多年后同一个位置上，赵煦摔了满地奏书冷笑：“千座义仓万石补助，不如一条严明律法与合理税政来得有用！”
天幕上，苏轼正写信给友人，为所见的溺婴行径食不下咽；天幕下，神宗坐在皇位上，无力地看王安石与司马光打嘴仗。
“丁赋害民，差役更是为祸深远，百姓无法承受。劳役不均，土地无人耕种，不若改良，由州县官府自行出钱雇人应役。府库丰则民活，溺婴之风也可遏止……”
“你以为这样便能增加官府收入？所谓募役本就是无稽之谈，免役钱更是空话，地方官员根本不可能如设想一般老实，无钱无粮，更是民怨沸腾！”
赵顼原本还跟得上，结果这二人从役吵到钱，从民争到兵，从溺婴之风论到靖康之耻，越说越深越谈越广，争到最后大半个朝廷都参与了进去。
皇帝咳了一声，换来两道目光：“陛下！”
天子听了大半日实在说不出什么，在臣子中搜罗许久终于找出个能发言的，试图将话题转回来：“既然天幕说子瞻曾见民间溺婴，就由他来说吧。”
苏轼出列，吟了首唐人的哀囝诗，叙些整顿政策，皇帝看他他看皇帝，赵顼盯了半晌终于回过神，啊，如今的苏轼还没有被贬过。
【至于明清，东南一带男多则杀其男，女多则杀其女的状况改善了，基本只杀女婴。
明朝江西地方志记载了当时民间的传言，初胎生女，不溺则必连育三女，得子必迟，所以头胎生了女儿要立即抛弃，否则生不出儿子。等到大清，地方志溺女婴的常用词已经变成“多”、“盛”、“风”，十二省都有溺女婴的习俗，整个王朝一起烂完了。
不得不感叹，人在自我欺骗和自我安慰这方面真是天赋异禀。生了女儿，溺死她要从嫁妆说到儿子，从口粮扯到来生，亲手杀了她，还打着指望来生转投富贵人家的名号。
非要从迷信角度来说，为了孩子杀孩子，难道不怕冤孽和罪责报应在他们殷切期盼的儿子身上么？
一家有女百家求，对应的是百家有女一家留。发展到这个程度，官方必然要严格管束，宪宗时期，浙江训导郑璟上疏言溺女婴事，天子曰，人命至重，若有产女溺死的人家，允许邻里之间举报，溺婴之人将发戍远方。
大明律法也规定，父母杀子孙，家长杀奴婢，仗七十，徒一年半。
可家务事，如何上达天听？女孩子们沉默地死在家中，被随意抛弃掩埋，要真正起效，仍需地方官员督促。
今人提起冯梦龙，说的是姑苏词奴，大文学家，知名同人男，但常忽视他的政绩与心曲。可最应该被记住的是他于寿宁为官时写的《禁溺女告示》，是那句“生男未必孝顺，生女未必忤逆。不论男女，总是骨血，何忍淹弃。”】
百姓默默，听天幕念那句“若不收女，你妻从何而来？若不收女，你身从何而活？”
说实在的，他们也清楚放弃女儿的那些论调多可笑。厚嫁出不起聘礼是一回事，可周遭皆不生女，无妻可娶，求妇花费的钱粮更多。
官员看着鳏旷成群的村镇，收着成堆的案件文书苦笑，触目惊心的男女比空中高悬，历代皇帝几乎是发了狠要整顿民间溺婴：贫民不能婚娶的代价太大，与其让他们游荡无事，聚众生乱，不如从源头上掰正这性别差！
吕雉想，后世朝廷听来都有举措，却无一个有用，无非因为溺婴在许多人眼中只是道义问题，民不举，官不究，查都未必严查。
思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几千年改不了重男轻女的心，但铁血政策会让人痛与怕。
女帝执笔听官员陈事，清楚这些人其实并不在乎溺死的女婴有多少，也不在乎民间无妻可娶发生的典妻乱象和奸//淫案件，真正被看见的只有稳定二字。
让女人活下来，才有可能将她们送入男人的家中，不被重视的母与妻牵系着君臣父子的大义，以血泪平息可能的动乱和暴力。
但活下来，先活下来。她想。
无论是原来的历史轨迹，还是听完天幕后的，她知道女人只要活下来，有可供支撑的信念，就总会找到路。
百代之人抱着不同的心思奔走，天幕无所觉地继续她的讲述。
【观众们应该都在某知名绿色文学城看过无限流小说，主角们淌火海过炼狱，到中式恐怖的关卡，守关人总是新娘和鬼婴。
杀女之人见到的只有湿漉漉的鬼魅，在他们眼中，祝英台没有化蝶，托生的是螳螂身，织女以鲛绡给牛郎做衣，入夜牛郎死在歌声幻影中。白蛇的白是历代丈夫死后寡居的素，红娘的红是手起刀落杀书生时候溅上的血。
婚服和绣鞋缚住被吃的孕妇，迷津苦海溺死初生的女儿，中恐世界唯一的破局方法是体会她们的苦难，现代世界唯一的必行之路是阻止她们死去。
古人崇尚的仁义礼智信和坚信的多子多福没有阻拦住溺杀女婴的手，现代的科学技术难道就能遏制住部分人传宗接代的心思吗？都不能够，但尚有未来。
我们怜惜万千的女儿，我们为她们创造活下来的可能。
总之，拥有力量吧，古今的女儿，万千的女儿，我祝你们总有前路。】

第85章 中外女性文学
妇产， 医疗，女医，溺婴，后人的讲述有尽时， 浸血的现状却无尽。
有天幕赞许， 许多女人鼓起勇气走出门户行医， 男人们虽有不满，但自身被可劈神魂的撕裂感折磨得不成人形，管不了也管不住女人求医，待回过神来，各地皆有女医诊疗的事例， 蔚然成风， 再不可阻。
官府忙着整顿溺女之事， 对女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口才是最要紧的，既然女医者能让许多女人存活下来，后世又颇为认可，让她们治治病传播传播医术也没什么。
禁止溺婴的公文发下，女医走入千万女性家中；后世提供的产后知识被绘成图画四处张贴，女医与病患交流病情后论起看天幕的感想；地方郡县乡镇狠抓溺婴清查人口， 女医带着知识与思想走出一扇门，又走入下一户。
什么都在变，什么都在生长， 蒙昧也好，初醒也罢，所有人都在摸索前行。
在这样无声而缓慢的变化中， 新的天幕又在某日到来。
【女性苦难有很多，但如果只着眼于苦难， 那无异于将她们的血泪和煎熬作为奇景观赏。
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痛觉之上尚有思想，百岁之后仍有精神。要谈论女性，除了正视她们的痛楚，还要握住她们那颗烧得炽热烫痛的填海之心。
精卫衔石，红拂夜奔，蓬舟吹取三山去，俗子胸襟谁识我。千秋之下，有不老的作品，不老的书和诗，自然也有从作品中走出的不灭芳魂。
这就是我们即将要讲的话题啦，古今中外女性的文学，文学的女性。】
蔡琰铺陈纸笔：“甚好。”
父亲蔡邕从书墨中抬起头看女儿背影。此女幼时便显现出惊人天赋，他夜间鼓琴断弦，女儿能从断裂之声听出毁坏的是第几根琴弦，此后更是书画难得，才气英英，可乱世家国尚不可保全，况才女乎？
依天幕之前的说法，原本轨迹中天下很快便是曹家之天下，而后司马弄权，浮沉百年……他叹了口气，就算已知的未来可以改变，但大汉气数已尽，想必仍要经几十载纷争，他这个女儿又当何去何从。
【最开始，是《诗》。
大家对《诗经》应该不陌生，九年义务教育语文教材的老熟人了。小时候把课本罩在言情小说上偷偷看桃之夭夭永以为好的故事，初中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再过几年学到《氓》，思无邪的诗三百越渡千年，陪着新时代的学生成长。
作为一部诗歌总集，从各地歌谣到正声雅乐再到祭祀赞曲，《诗经》的作者大多不可考。采诗官在民间游荡，收集百姓传唱的歌谣唱与天子，民间的风便吹成了国风。
爱情和土地、困苦和思乡都没能唤醒周天子，但为我们留下了大地天空中人的声音。
但今日我们先不唱摽有梅扬之水，不念柏舟采薇，而是听一曲《鄘风&#183;载驰》。】
九年义务教育，好陌生的名词，好恐怖的内涵。
天幕讲了好些天，他们当然能猜出“义务”之意，却仍为之震颤：谁的义务？学子的，官员的，还是朝廷的？
现今官学免费是一回事，大宋甚至拨学田专为官学书院服务，但那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学子自有门槛。可天幕口中的“义务教育”，听上去却是全民可读，国家强制的九年了！
甚至不止于学文断字，还有什么历史、数算、化学、生物，俨然全科全能。故而天幕中女子听来年纪不大，却能经常与“观众朋友们”谈古论今，聊盛衰兴亡。
朱元璋听得满腹酸水，全民无论男女的九年，这得要多少钱啊。
嬴政李斯一众除了慨叹后世教育，亦有种光阴缩地成寸之感。秦风猎猎，从蒹葭苍苍唱到岂曰无衣，今日听罢，转眼便载于千年后书册，流传于后人口中。
后世讲述的许多王朝都太遥远，他们能听的是故事，基础框架未立，可学习的太少又太多，但这些歌曲是熟识的。虽然它们已从唱到念，由近及远，却是万年苍空下同样的一尾蒹葭。
从《蒹葭》讲到《氓》么？白居易斟茶二盏，与友对坐细听。
前者是秋水伊人缥缈朦胧，襄公招引士不可得，世人望佳人不可及，后者却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的谆谆告诫。
在少年无知无觉的年纪讲含蕴不尽的情意，知好色慕少艾之龄却学弃妇决断的果敢……对案投来一只木瓜，他笑着接过，后人的语文课本也怪有意思，想来编纂者也是精挑细选择出章句，以供学生鉴赏。
【春秋时，卫昭伯与宣姜有女，嫁许穆公，后世称许穆夫人。后卫国遭狄人入侵，国君去世，卫人东逃至曹地，又立国君，病故，再立国君，卫国勉勉强强存续下来。
许穆夫人在许国听闻母国城破名存实亡，请求丈夫出兵救援，无果，臣子亦在她归国途中纷纷拦截，夫人于愤慨中执笔，被记于《左传》，也成就了《诗经》中唯一一篇作者、时间、政治背景都明确的作品。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人行田野中，见到垄上茂盛的麦子，原本是极富生命力的场景，但对许穆夫人来说，这样的景象无异于“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故国古都皆付战火，熟悉的亲人也已离世，自己欲求助大国却被阻止，只能登高采摘贝母来怀恋。
余光中有一首《招魂的短笛》，讲游子哀思，说“魂兮归来，母亲啊，异国不可以久留”“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被评极得《楚辞》深味。
这位被阻拦在归国途中的夫人大约也可以吟咏故国柳巷孤坟，在哀歌的梦中唱我心则忧，但她说的却是“许人尤之，众穉且狂。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阻拦我，指责我，幼稚且狂妄，思虑千万条，不如我亲自行动一场。
于是这位夫人留下的，不是笼在烟雨之下的哀愁，不是隔空凭吊宗国覆灭的愁苦，是“载驰”二字。摩西分海尚需神力庇护，而她以坚定的意志辟开众人，策马奔驰向救国的路上。
《左传闵公二年》记，许穆夫人赋《载驰》，齐侯许帅车、甲士戍曹，赠夫人鱼轩，重锦三十两。
后世论文研究她，写异乡之情，卫女思归，吊唁之举是否合乎礼制，但周礼在此处也只能成为夫人行路途中缀于衣摆的蔓草，稍稍拂去即可。
毕竟，周的万世千秋也不过八百年，许穆夫人载驰而去，却有石中击火，灼烫至今的气魄。】
长孙皇后翻开《列女传》叹息：“最初齐、许皆有求娶之意，夫人早意识到乱世强者为雄，齐卫联姻可定车驰之难，奈何卫侯短见，将之许以许国，后来果如夫人所说。”
李世民亦随她叹息一声，古往今来许多国君帝王，才德甚薄，不如姊妹，更比不上他的皇后。许穆夫人之言如当头棒喝，爱国救国，危亡愤懑，皆在此间了。
青梅软齿，李清照坐在秋千上，盯着天幕中飒爽的女子画像，她尚年幼，《诗》是读遍了，诗还没有读遍。
古往今来男儿忠贞之心报国之意太多，她阅三千卷，也看了三千遍萧瑟风雨，但没有一篇真得心意。父亲笑她毕竟未知世事，不懂兴衰，但她看过天幕中的靖康。
李格非忙着整理书堆，随意问她：“那你看完靖康又有何感？”
风摇草动，江河奔涌，他听见女儿说：“不为许穆，必思项羽。”
【虽说现代社会已经把爱情看得很轻，比起谈恋爱大家更乐意把时间耗费在取悦自我上，但爱情毕竟是文学史上永恒的母题之一，说诗三百，自然也不能不谈论爱情。
上古时女子在爱情中如何表现？摽有梅，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求爱时说树上的梅子快落尽了，你我的年岁也将流逝，想追求我的儿郎不要再等待。恋爱时又爱而不见故意躲避，让情人徘徊找寻。青年出门打猎，巷子里就像没住人一样——其实就是拉踩其他人没有青年英俊罢了。
热烈，鲜妍，狡黠，欢快，我们尽可以将所有明媚的词用于形容这些少女，但《诗经》毕竟记的是民间万般事，除了甜美的恋人心许仍有失意苦楚，思妇弃妇。
将仲子要惧怕人言可畏，日月下悲诉愁苦，君子于役，妻子就盼归到不知年月。但多的是“尔不我畜，复我邦家”的女性，也多的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决然。
风行的歌谣可以窥见民生，因而我们唱《硕鼠》的贪婪，唱《伐檀》的剥削，而诗三百中的女性却有百般面貌。
少女，新娘，弃妇，明//慧，活泼，哀苦，有柔顺不知反抗一条路走到黑的，也有坚强独立将旧事旧人抛开舍弃的，亦有丹心猎猎，策马疾驰而去的野火一握。
总归我心匪石，终有奋飞之意。】
在天幕未曾映照的，最古老也最久远的时代，万古青蒙蒙，无论秦汉还是魏晋，都尚未到来，人们只知商周明月，不道春秋。
思归的夫人俯身掬起一捧故国的水，热恋之人埋怨情郎来迟，颜如舜华的女郎佩玉琼琚，羞涩的女儿对着天空与田野歌唱。
自此，便有了《诗》。

第8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
【《吕氏春秋音初篇》曾记载， 禹见涂山氏之女娇，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意为等待思念之人， 据说是南音之始， 中国第一首爱情诗。周公与召公于此采风， 将其编撰为《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诗三百的情味便流传下去。
诗言志，歌永言，上古的女性创作大多对着广袤土地而歌，倾诉自身悲喜， “志”自然是个体的生活和情感。
情感永远是最动人的， 所以大家学《诗经》的时候经常抱有一种很轻快愉悦的赏美之心——学其他古诗古文， 可能需要逐字逐句赏析解读，分析时代背景，结合诗人悲剧命运，才能领会其中深意，但诗三百不用。
只要把它摆出来，读原字原句， 不需要任何的解读或修缮，所有人都能感知到，它就是客观的、古雅明晰的美呀。
简明之后， 咱们进入极繁主义的世界。汉赋，镂金错采啊，膏腴害骨啊， 曲终奏雅啊，现代人第一次遭受古代文青读物的洗礼， 武帝陛下是“坐观风俗，不出兰台”了，汉文学生也是待诏金马门读书读伤了。
而在汉朝，吕雉出现了。就像我们之前讲过的那样，吕雉作为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后，历史意义无法估量。
高后当权的这段时光，除了给儿子刘盈造成巨大的精神压力，给后世男人留下永恒的PTSD，还为后来的太后们打了个样——先例在此，东汉幼儿园出现六后临朝的情况也就不奇怪了。
政治需要女人，自然也会促进这一时期宫廷与贵族女性的文化学习，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唐山夫人和班婕妤这两位后妃的创作。
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改楚声赞颂君主德政，凭借“大海荡荡水所归，高贤愉愉民所怀”传世，人民如百川归海一样归向有德的君主，瞅瞅这话，哪个封建皇帝不爱听。
这样好听的话，入选西汉宗庙祭祀BGM歌单是必然的，搞得后面明人评价都无可挑剔，说女人诗太过妖媚，但唐山尔雅古奥，“效庙大文出自闺阁，使人渐服。”啧，夸女人还是贬女人呢这是。
而班婕妤的《怨歌行》则是出入君怀的团扇，团似明月的宫扇与裂帛之声便成了宫怨题材的经典。
万事万物都有根由，君主有“始皇帝”，诗歌自然也有本初的意向。像折柳送别，最开始出于“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鲤鱼传递书信是汉乐府“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自西汉后，秋扇见捐在无数诗人笔下摇转，但所有风声与叹息的尽头，站着一位女子。】
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苏轼随口吟一句宫中调笑，取了半块馒头逗弟弟：“读书读伤了，天幕听起来对汉赋怨念颇深啊。”
孩提时接兄长联句说“有客高吟拥鼻，无人共吃馒头”，成人许久还要被取笑。苏辙淡哼了声回应：“对后世学子大概太过铺陈难懂了，兄长写诗作文也小心些吧。”
他小心什么？苏轼摆摆手，优哉游哉躺下，他写的东西怎么也算不上难懂，后人有什么可怨念的。
弟弟挂上高深莫测的笑，诗文写得好，何愁不成为课本常客？
元兴时，班昭受邓太后邀约入朝参政，听闻天幕说起姑祖母班婕妤，垂睫思索。
她旁观过宫廷斗争，因而时刻警醒，担心家族中人举止失当，取耻宗族。也想过日后女儿长成，以班婕妤旧事作诫教女，可天幕突然出现，思绪繁乱，待做之事也只能搁置。
女君注意到她的失神，听她所说，道：“若你当真写出，未来你又打算教女儿些什么？”
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班昭没有吐露，但太后已从她的神情读出。这位友人平日恪守节行法度，所思所想皆是身体力行，又主张男女同受教育，要告诫女儿，大概当真存的是诫女之心，而非贪图名望。
顺从，和睦，于是活着。大约从班昭的角度无错，她一直这样做，但邓绥知道，只要这部诫书写出，它就不会只是一部用于教育笔者女儿的私书。
朝堂上的男人多会夸大多会借势，天气与天子息息相关，灾祸却是执政太后的问题，再微小的事都能抬到国运和衰亡上。但凡这本书现世，今日教女，明日外戚，待后日，便要悬在天下女子头顶了。
“没事的。”邓绥握住班昭的手。
“她们有新的，更坦荡的路可以走。”她说。
【凡说才女，必道文姬。出身名门，父亲在政治漩涡中无法抽身死去，丈夫病故，自身为胡骑所获，流亡十余载，生二子。曹操念其父，赎回，嫁董祀。董祀犯死罪，她又为之请罪，默古籍四百余篇，无一处错漏。
观蔡琰生平，几乎是古代女子苦难一生的缩影，离国去家，身似浮萍，看上去柔软可欺，但《悲愤诗》是极锐利的一把剑。
董卓之乱给百姓带来了什么，许多人都写过。曹操见到的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王粲哀于弃子草间，听到哭喊仍不回头的饥饿妇人；曹植送应氏，遥望寂寞洛阳，昔日繁华宫室皆成荒草，而蔡琰的视角，是“我”。
再激荡的诗人，都是从侧面倾听到遥远的哭声，而文学史上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来源于诗人自身经历过的可怖现实。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劫掠，战乱，暴力，恶者但凡不如意，直接举起屠刀，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平凡人活下去。切身体会过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下去的困局，才会有“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的质问。
悲愤二字能写出多少情感？一百零八句，字字含愤浸血。被掳，思乡，别子，狼藉的故园和逐流的再嫁，今人从千年前女性诗人的眼中窥见生灵涂炭，也窥见离乱中男人注意不到的女性悲苦。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是史诗气概的开篇，细写却落于个体的路与情。天公箝恨口，灵与肉的苦难和灵与肉的撕扯积攒出最磅礴的恨与问，因而悲，因而愤。
鲁迅写“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蔡文姬的《悲愤诗》，正是这样动地的哀愤。女人的笔与泪确实胜过刀剑，千秋万世，做溅入观史之人眼中的一抹血红。】
天幕放映至此，有女声携风沙黄土幽幽而歌。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胡笳十八拍歌尽苦楚，苍穹下百姓血泪沾襟。才女的曲唱自身，他们哭的也是自身，乱世颠沛，谁无儿女亲朋，老天若有眼，为何让他们这样凄怆流亡？
时代无法回应，天幕悬挂空中，民众伸手去探，不知她说过的盛世将在何时到来。
珍宝可摔，金玉可摔，摔碎后又是什么模样？曹操看着天幕中烫痛的长诗，几乎被其中汹涌的情感淹没。
玉器毁于沙砾却仍有明明之心，他听过蔡邕女儿的美名，如今再见，只余天幕上天不仁地不仁的怒斥。说是志摧心折，可依旧衔悲畜恨，好一双剑戟般的恨眼。
他命人留意保护，心内却想，偌大天地，看顾不到的又岂止一个蔡文姬。
我生之后，逢此百忧，没有历过万鬼哀哭，写不出这样激越的文辞。蔡邕失手，几乎拨断了整架琴，踉跄奔向女儿屋中，爱女字迹稍乱，临帖而书：“铮然断弦，父亲的琴毁了。”
她的琴在手边，未来要写胡笳十八拍这样的长诗，奏这样的乐声。蔡邕想将她的琴也毁去，却被身后的手按住。
随世事飘零至此，却仍有力量的一双手。
“乱世焚书毁籍，我将您的书默出流传下去了。”成堆的书案前，无法掌控命运的父女抆血相视。
蔡琰轻声说：“让这些书页存续，让这些文字留到后世……于我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灼目的红，自然也有咏絮的白。魏晋时期，政治的痛苦带来精神上的极大活跃，文人步入文学自觉的时代，女性文学自然也在这样的时代中实现了自我意识的苏醒——当然，绝大部分局限于贵族与上层社会的女性。
司马氏嘛，大家都清楚，上位是那样的，登基之后继承人又是这样的。为了将权力牢牢抓在手里，晋廷非常推崇儒家的忠孝节义，至于为什么推崇，你别管。
大家心里门儿清，嘴上只能说这样不行，礼教扼杀人的自然情感。他们要反对这样的束缚，要“越名教而任自然”，摆脱礼法，恢复自然天性。
和司马家不对付的名士当然支持，开始心灵愁闷身体自由的生活。鄙视世俗，商汤周武不足道，周文孔子不在乎，有事没事跑进山林追求心灵解放。
有些人到最后已经搞上行为艺术了，五石散，吃！衣服，脱！官，看不上！百姓，什么？就要在山野做嘛喽，做一只潇洒的嘛喽，喝喝酒写写游仙诗，老快活了。
在这样巨大的政治与思想的变动中，女性自然也思考起权利与自由，跨过名教礼法，表达心中诉求。像《世说新语》这类笔记，就开始出现许多妒妇记载——女人开始表达不满了。
虽然微小，但人格与文学，到底一同苏醒了。】

第8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③
【魏晋南北朝， 在现代人眼里基本上就是《与曹/王/谢一家同行》，除了大动乱，就是药和酒。《世说新语》是本志人小说集，晋书也被大家当成神魔小说魔法目录看， 大伙要么疯得很抽象， 要么披着文采风流的外壳白天做人晚上做鬼。
儒家在汉代稍微建立起来的妇女观在乱世哗啦一下崩塌了， 《晋纪》总论说这段时期的妇女不知女红，不知中馈，也不觉得淫逸妒忌有什么问题，是“先时而婚，任情而动”， 没规没矩啊， 令人痛心啊。
风气如此， 历史车轨又行到世家的站台，世家大族中的女性当然会接受到更多教育。当时比较出名的才女大多有点来头，像左思的妹妹左棻，沈约的孙女沈满愿，充分说明家庭环境对教育的重要性。
但论知名度，还是谢道韫最盛。】
这个魔法晋书目录的评价……李世民眉心直跳， 无他，晋史实在太乱了，他每读这段都觉滋味同于画饼， 前阵子刚命人重修。天子看向房玄龄，正对上爱臣吃了黄连般的面孔。
房玄龄想到晋史，几乎愁得站不住脚。晋人实在太推崇鬼神玄谈那套了， 他夜观笔录，这本写天上雨肉， 那册道开棺复活死而复生，大乱后又丢失许多典籍，整理起来和吞五石散差不了多少。
大臣无助至此，李世民也不好说什么。魏晋后鬼神之风盛行，晋史类目繁多，佛道兴起，今人能做的无非是将能搜集到的尽力填充。
长孙皇后笑着搀住他：“我听闻当时史家既写怪谈，又撰史书。干宝于公负责国史《晋纪》撰写，于私写《搜神记》故事，晋廷又深信巫鬼，史料当然会掺杂许多怪谈。
“古往今来多的是出身不凡天理昭彰的怪谈记载，晋史也不过是时代风气所致，除去灾异相关，我大唐编修的晋书未必不是良史，陛下且宽心。”
还得是皇后啊。这一番话听下来，天子的心气顺了，房玄龄的腰背也不弯了，气氛重归融洽，臣子们衡量天幕说过的才女与长孙皇后，心中数度拉踩，决定回去大书特书：后人不是说中外女子才华吗？大唐缺什么都不缺这个，写！就从他们最圣明宽厚的皇后开始写！
长孙皇后不知他们的心思，只盯着天幕中世家才女们的记载愣怔。
贵族女性受教，平民女子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后人口中魏晋的女性人格苏醒大约并不彻底，只要底层女子仍处于困境，宫廷后妃与官宦妻女的醒悟便无枝可依……她想到天幕漫谈的九年义务教育，忽然顿住。
她终于意识到那些红色的“解放”象征什么，又解放了谁。
【谢道韫，出身陈郡谢氏，聪识有才辩。幼时观雪，叔父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族人说“撒盐空中差可拟”，她却道，未若柳絮因风起。
春风春日自相逢的白絮第一次与雪产生连接，千古的才女自此都要冠予咏絮之才的美名。
后来《红楼梦》群芳填柳絮词，黛玉是“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宝钗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宝琴写“明月梅花一梦”，无根的柳絮便承载千红万艳的命运而飞。
但在草木生发之处，谢道韫的命运却难言。她与谢安谈论《诗经》，被有赞雅人深致，叔父觉得这小辈好，精挑细选，给她安排了个棒椎丈夫。
婚后谢安看她不乐，问咋了，谢道韫说咱们家叔父有这些，兄弟有那些，个个人杰，出了门才知道，天下竟然还有王凝之这么普通的男人！
评价丈夫，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说弟弟，问他没长进的原因是俗事牵绊还是天分有限，大伙看了说姐姐嘴好毒，多说爱听，细看却明白，她确实能看不上这些男人。
王献之与宾客辩论不敌，谢道韫以青布幔遮挂，继续辩论，客不能及。孙恩来犯，夫与子皆死，她抽刃出门，手杀数人，厉声斥贼，事在王门，何关他族！若一定要杀其他人，就先从她开始！
才女咏絮，神情散朗有林下风气。咏絮才与林下风飘摇多年，皆是浮沉之物，但谢道韫是一丛馨烈兰花。临风敲月，心怀锋刃。】
“女中名士，金声玉韵，确实只有馨烈侯这样的花堪配。”李清照对谢道韫颇为认可，如今听后人评价，甚觉快慰，注意到天幕中的群芳填词，喃喃片刻，与“送我上青云”和上一首。
朱淑真斜倚窗边，听草木知愁白头的文字与命途漂泊的才女郁郁叹气。
“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犹自风前飘柳絮……”春日方至，她却觉恍惚半生都已蹉跎。天幕字迹模糊难辨，江南江北一般同么？谁能隔天南海北与她分享心事？总归是把酒送春春不语。
她闲闲写就一首词抛出窗外随枝上柳绵逐对成球，不知其他时空亦有纸页飞出，好歹东风卷得均匀，两处思绪吹至一处，随星火烧作烟云。
路人见之惊异，似雪柳絮，漂泊柔婉，竟成轰然野火。
王凝之在父亲的死亡凝视下擦了擦汗。若在平常，轻慢王氏子弟的人必要被狠记一笔，但谢氏女如此有才德，族人的态度就从“欺我至此”渐渐变成“是你没用”了。
谢氏不过侨居，论底蕴自然抵不过在朝堂浸淫多年的琅琊王氏，但天幕口中魏晋女子之名，谢道韫最盛，其品行才华又无可挑剔，不满也是对着平庸的王凝之……
族老们挑拣起子弟，王凝之心知与佳妇无缘，到底不忿，问父亲尚有其他选择，为何仍要与谢氏女结亲，得了王羲之凉凉一瞥。
“魏晋南北，后世人眼中与曹王谢同行的时代，”王玄之搁笔，“你说该不该与谢家人相交？”
书法大家在旁感慨：“不意天壤之中，乃有我儿！”
王氏有王氏的盘算，谢家有谢家的争论。天幕此言既出，谢道韫的名声已至顶峰，族人以谢安在朝中的困局劝解，要将婚事待价而沽，弟弟谢玄冷笑道这便是清净门庭名士风度，谢安匆匆还家，问她心意，谢道韫敛衽肃容，与之密谈。
谢玄读着姐姐“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口”的诗文，知道这团因风而起的柳絮，终于可以随心而飞了。
【谢道韫个人的意识与行事，几乎可以代表魏晋时期女性的整体风貌。才高，志洁，独立，理性，可与男性争名士气度，不为外物拘束。
人格觉醒代表的东西很多，有些女诗人写诗给出家的丈夫，劝他“大道自无穷，天地长且久”，所以别当和尚了，回来咱们共享人生，这是出于个体对宇宙和大道的思考；有言志的，也有被看作艳诗的，不那么正经，但能让封建社会的女人倾诉对情//欲的追求，已经算跨时代进步了。
但只讨论上层也不够，教育虽然没有普及民间，但民歌终究是当时风气的显现。
汉乐府的女性从《上邪》唱到《有所思》，“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多情深，可对方一有二心，就要把信物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旧人旧物烧成飞灰随风而去，这是属于两汉热烈的、张扬的情感。
而南朝民歌是柔软的吴声西曲，婉转的《西洲曲》《子夜歌》。社会不重儒，百姓对爱情的追求就更没有束缚，唱“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样的歌——清如水的又怎么是莲子呢，分明是“怜子”，看的是爱人低垂眼睫下的明明眼波。
“莲心彻底红”是怜惜透彻的爱人之心，丝发披两肩要伏在郎君膝上做出美丽情状，听这段时间的民歌，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在爱中，上层权利斗争是他们的事，寻常巷陌中，滚滚红尘扑面而来。
女人的爱，女人的欲望流淌在诗与歌里，湿漉漉地摇晃，随南风吹到西洲，也吹至北方。
而北方的歌声，正为一位女将塑出骨骼。】
天幕下，青川上，不止后人提到的情与爱，过往行人唱起“巴东三峡猿鸣悲，夜鸣三声泪沾衣”的哀曲，女儿的泪水织成来往行人过路的桥。
街巷中歌吴曲的女郎盼来情郎，恨不能打杀门户外报晓的鸟儿，望一年只有一次天明。她又想起不久前听闻的故事，南徐士子恋慕华山女子而亡，棺木至华山，牛不肯前行，女子歌吟出门，棺木自开，二人就此合棺同葬。
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女郎喃喃细唱，想起身边恋人，心道连理树，北辰星，梧桐子，都还不够，年少当及时行乐，若再蹉跎，年华该过去了。
她绞着对方的头发，漫不经心思索，若自己不幸离去，情郎又独活为谁施？郎呀郎，你我总该一处。
黄河边的女子同样在等待，却极不耐烦地甩鞭，月亮亮堂堂，星星都快跌坠，这人不来怎么早不和她说？
她咂咂嘴，望着窗外月光，又哼起方才天幕说过的女将。

第88章 中外女性文学④
青空之下， 田间地头的百姓正唱着歌。
天幕播放至今，昏君佞臣的故事和童谣民歌流传最广。前者是百姓唾弃痛惜，后者是通俗贴心，文人才女写的诗文固然好， 却终究不及或戏谑或传情的歌。
撑船的儿郎与浣衣的女儿红着脸唱过几支曲， 青年人的爱意揉碎在苇丛中， 大字不识的人跟着天幕学了几个月的字，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出心上人的名字，再用脚蹭去。
隔岸唱的则是天幕放映后戏班依照谈允贤生平排的杂戏，正旦振袖展书，熬尽了夜漫漫药炉火映闺阁面， 踏遍了病榻前晨露浸湿湘裙边， 又听投笔摔卷和台下叫好声， 想必是谈女医写好她那医书要刻录了。
她支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回过神匆匆归家，路过的读书人沉吟，先人说什么“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但又哪是最下不及情。他们眼中被俗尘困扰，无暇顾及情爱的凡俗庸众，不正是《诗》与歌的发源么。
秀才摇摇头向戏班所在行去， 但旦角已唱完“休说红颜无圣贤，且看这女医谈氏卷”了，此时正忙着换场。
大靠， 扎巾，银枪， 飞鬓，红妆的女郎侧身轻转，迎出一位箭衣着甲的将军，唱世人周知的戏。
台上乐声大震，如金石碰撞，擦出一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过路人停下脚步。
【浩荡千载多漫长，要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学形象，部分人会翻开红楼，亦有人会将目光投向《木兰诗》。
《折杨柳枝歌》唱不闻机杼声，只闻女叹息，叹息的是“阿婆许嫁女，今年无消息”，化用至《木兰诗》，唧唧复唧唧背了太多遍，木兰也女扮男装替父从军了许多年。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世人说这段泼墨如水，铺陈太多，学生笑这可好背了，互文笔法翻转，木兰在许多地方购置许多行头后，辞别亲朋，越渡黄河，走入“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的军旅生涯。
万里奔驰，飞度关山，寒气与打更声一同降临，冷月在她的铠甲上照出凛冽光辉，百战之军，有人死去，有人归乡。多年征战只用寥寥几笔写就，但万里之远、风声之烈、铁衣之寒都写尽了，月色和雪色也简明得像她手中的快刀。
读者笑金庸古龙小说里的武打戏份，金庸用词明确写实，招招式式皆有章法；而古龙走的是意识流，刀锋破空的风声，血色般落日下狂奔的身影，武者眼中夕阳一样的火焰，尔后人影折断，血花飞溅。
正如这样的留白与简略能生出磅礴剑意，也正是这样的风声惊动观者，为后来人留下关于女将军最模糊也最清晰的印象：我们不知她在何处征战，但所有人都构想过她如何跨马疾奔，寒光横亘十年铁衣。】
平阳公主同样在月光下奔驰。
天幕带来的益处比想象中多太多，近的是女军医，远的在父亲——托后人盘点玄武门的福，父亲与李建成都提前挪了位置。
后世那句“朕，朕的太子，朕的次子，朕的女儿，咱们几个加在一起打下了大唐的江山”实在过分阴阳，天下初定，众人还没有健忘到睁着眼睛说瞎话，开国后便沉寂的她在朝堂上又重获关注。
同为征战之人，又不惧功高反叛，皇帝登基有一摊子事等着做，李世民在听完梁红玉后的某日召她前去，原本从她手中被摘走的，又归还于她。
虽说周边被打得差不多了，朝廷里又有成堆的武将铆足了劲等立功，能打的仗太少，但权力在这里。
她本以为此生都要在墙院中作为公主寂寂度过，再享受些死后哀荣，为父兄的江山做把薪柴，结果天意不在彼，如今她活着便能拥有死后才可享得的一切。
天地霜寒，但平阳公主心中畅快无比。蹄间三寻，她咀嚼着乐府字句，默念木兰，问她，你当真甘心不要尚书郎么？你当真甘心拱手，用多年军功换一匹回故乡的千里马么？
【众所周知，一个女人作为将军立下汗马功劳固然好，但并不会广为流传为人称颂，更多时候被默契隐去，待后世在史书中寻寻觅觅拼凑生平，才可现世一见。
但《木兰诗》流传了下来，传得广而深，戏曲诗文不曾少，民间传说花样多。一时间那些女人不能参军不会有保家卫国之心的说法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因为是替父从军的“孝”，因为是“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忠”。
这样的忠和孝，上位者尽可以放心宣传，因为他们认为她是安全的，就算超出道义伦理，也是为了父，终要折于君。
但如他们所想吗？未必。
木兰的形象在少儿读物和语文课本中都出现得太早，也陪伴鼓舞过太多女孩成长。后来人提起她，确实要说她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的举动俏丽爱美，笑同袍这么多年不知木兰是女郎，但我们看见的依然是将军百战死的那个女将。
同时代的乐府唱《李波小妹歌》，李波小妹字雍容，褰裙逐马如卷蓬。左射右射必叠双。妇女尚如此，男子安可逢。夸她的弓箭与身手，捧了又捧，最后话音转向奉承李家儿郎，而《木兰诗》是独属于木兰的史诗。
君父们默许的传播与民间戏言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来人为她奉上花姓，编撰生平和亲友，纵然桃花马作桃花，塞上碧血成胭脂，但将军总是将军，将军仍是将军。
半面铠甲半面红妆塑出完整的生平，这位诞生于乐府歌谣的女将留给当世的慨叹是“亲戚持酒贺父母，始知生女与男同”，后世铭记于心的则是一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女扮男装的女儿，征战沙场的将士，重着旧时裳的女人。刘娥看着天幕中的木兰，抚摸身边衮服的纹路。
木兰当户织，诗文里说起女子织布叹息，总是相思别愁，可木兰叹息的却是担起家国的身份与职责。
身为上位者和执政者，她太知道这样的叹息和思索代表着什么——一个织布的女儿主动触摸承担本该由家中男子参与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
思考，参与，转换身份又回归身份，留下刀弓一样的侧影，融进市井歌谣传说，再传至后世选入课本……刘娥微笑起来。
木兰是否确有其人，出自哪朝哪代，家乡何处，结局如何，都无人知晓。但笃定的是，会有无数人听闻她的故事，称赞她的精神，再有后来的女将，而她们总有人会要这个尚书郎。
来吧，女将军们，她想。
高位上有人等候许久。
【后世如何铭记？用女人的眼和笔来看。
清代有一首《木兰词》，写闺中何能贵，不及铁衣锦鞯黄金鞍。闺中何能豪，不及衔霜度雪听风湍。《孝烈将军歌》则唱英雄何必皆男儿，须眉纷纷徒尔为。
现代学者研究木兰，有人说她是被定义好的完美忠孝模板，有人说她是以非英雄的姿态回归了平民与女性的身份，颠覆传统英雄叙事，不忘女性面貌，种种争论，不一而足。
但于太多人来说，不谈象征与其他，木兰只是木兰，观者见其所信，丹心不问，只斩千秋。】
明时，朱元璋与马皇后正听人禀报保宁贞女韩氏相关。此女担忧战乱受害，乔装成男子，被征军后七年未暴露身份，机缘巧合被亲人赎回方做回女子，堪称当代木兰。
朱元璋听得难受，本朝市井间已有大量木兰故事传播，甚至有强悍女人胜过男人的说法，谁知道明玉珍麾下能冒出来个真的。
他在那儿喋喋不休谈论治军严谨，马皇后没理睬朱元璋，垂眸想了片刻道：“我想见见这位韩贞女。”
清人写木兰那句“生男勿喜欢，生女勿悲酸”和原本历史轨迹上大明的朝天女户相映，几乎成了个充满讽意的笑话。有些事指望皇帝不可能，但她总该做些什么。
【魏晋南北朝时期，女性文学形象从神女、歌女、弃妇、思妇拓展出笔记中的妒妇、才女、女巫，民间乐府则由相思唱到女将。
文学自觉的路迈过了，女诗人们将《玉台新咏》翻过，将文学批评的手稿收起，从吴声歌曲绮艳梁诗行过，来到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盛大的时代之一。】
诗歌的殿堂中，醉倒着狂欢的酒神。
李白懒倚云边，听天幕讲到这里，举杯向月邀一壶新酒。千里万里外的长安，李世民划破了纸，看着空中不断翻过的国度与朝代，呢喃出一句大唐。
【大唐在文学方面的传奇，在于它甚至不是一个以“文”为风气的时代。
仔细想来，大唐在我们概念中最开始是武德充沛，一日玄武门代代玄武门，兄弟请安息今天我登基，后来是政变，党争，国破山河在。文人读书，却没有后世养望的矜持，而是练剑，打马球，管他穷不穷就爱到处旅游。
人总偏爱盛世，也偏爱盛世崩塌后的断壁残垣，可巨唐的灰烬都能烧出哭昭陵的臣子，这个朝代最有代表性的帝王以钻木取火的姿态投入世界，整个时代便迸出火光。
举头望明月，五千年的明月永远照彻长安，也照彻属于它的文学。】

第89章 中外女性文学⑤
【明朝文人看台阁体不爽， 搞文学复古，称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秦汉之文在于其质朴刚健，说什么是什么， 不扯有的没的， 盛唐之诗要的是真情实感的神魂。这个主张当然有局限性， 但也充分说明古代文人对盛唐诗的肯定。
其实真要说起来，诗也不是只在大唐出现。每个朝代都有写诗的文人，宋诗明清诗册一抓一大把，但再怎么夸，最超过的也就是赞“有盛唐之风”， 搞得好像后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争万年老二。
没办法， 历史毕竟垂青于这个时代。文学上， 魏晋南北朝简直是剧变，人的人格、形式的多元、诗的体制、声律的新变都在汉魏六朝的漫长动乱中演进，初立又暴死的隋朝完成不了合南北文风的任务，文人也还很生活化，没钻牛角尖写曲高和寡的东西。
政治上，出现的是至今令人遥望的盛世， 后人追怀它并不是出于对封建权力或帝王的迷恋，而是某种对时代的“印象”——所谓强汉，所谓盛唐。
人对皇帝存在刻板印象， 当然也会对朝代有无法轻易改变的观感。往细里看，唐朝乱的时候也不少，命运不幸的诗人能从长安排队到海外， 多的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悲苦。
但很莫名， 人们提起这个朝代，最初浮上心头的永远是热闹喧嚣，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所以说，文学当然不可取代，人最开始接触世界，根本不懂什么政治变迁历史故事，沧海桑田，“唐”对我们来说只是朝代歌中的一个字眼。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诗却熟悉。
只要人类文明存在一天，盛世的月亮和酒就永远是我们共同的民族记忆。】
贞观臣子听着听着，从坐着到起身，从桌边到殿外，最后干脆舍了鞋在庭中到处乱转，不知该如何倾吐心中快慰。天子就更不必提，平日风趣坦荡的人闻之几乎痴了，睁眼便是动容的泪。
天幕放映到如今，有政治嗅觉的人或多或少触摸到一些东西。虽默契地按下不表，但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滚滚而来的除了黄河尚有历史，大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破败衰亡，成为史书上的一页，为后续王朝作旧例。
憾恨是憾恨，该做的还是要做。虽然后世对初唐多是夸赞之语，但从帝王到臣子却都抱着一种有今朝没明日的状态拼命工作。从天幕的叙述中摘取能够学习的经验，检测它的可行性，再思索如何运用到大唐。
适用这片土地的“三下乡”队伍派出了，女性的医疗提上日程了，太子位交接得无比迅速，对海洋的试探紧随其后。教诲子孙后代的手札写了一本又一本，帝后二人长夜对坐的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
到了今日，那种刀悬头上试图追赶时代的迫切忽然就松弛下来。不是停滞，而是平缓地向未来奔去。
盛唐，盛唐！就算发生过国都沦陷天子逃亡这样的事，他们留给后世最基础的印象居然仍是豪迈昂扬的盛唐！
隔千年之远，却能成为民族的共同记忆，这是何种象征何种意义，没有人不明白。李世民看向天幕中的几句诗，惨痛堪比史书之言的令他警醒，但天子的眼睛比酒液与月光更亮。
长孙皇后为忘情之人递上酒杯，长安宫阙中帝后碰杯，千里万里，关山鸣唱。
——与尔同销万古愁。
赵匡胤本来就心绪不佳，批折子批到臣子建议他截巨木装饰寝宫的进言一下就火了，痛斥：“截你爷头！别寻进来！”
他弟在边上眼瞅着哥哥心火旺盛，想跑不知往何处跑，被兄长拽住衣摆：“不是说大宋文采风流吗？不是说大宋有许多名臣吗？我平日让武将尽令读书，结果书真读到武将肚子里了？”
宋祖大力将弟弟摁在原地，咬牙：“你！你啊！”
沉默片刻又恨道：“……我啊。”
安史之乱已发生的位面，人们在叹息中徘徊。比起朱门自豪之心，流民切齿的是盛世曾来过，杜甫为后人话语中那种明亮的东西微笑，又很快转为对时局的无奈。
黄河水不复回，青丝成雪不再来，他知道这是李太白的长醉不复醒，也知道对方豪饮高歌为的是什么，需同销的甚至有万古之愁那样多。
万里悲秋，百年多病……他于是也满上此杯。
醉梦潦倒几十年，谪仙懒看空中幻象。何止见到花开流泪，何止听闻鸟鸣惊心，那些民族共记的月与酒，诗和歌，他愿拿它们换盛世再来。
四下空空，后世翻阅的是史册，没有劈山斩海的神力，诗人重又大笑，端起杯盏隔空而碰。
罢罢罢，且尽此杯。
【唐朝上层，最高统治者平日就爱写点小诗。看看，太宗陛下在兄弟交流感情自由搏击故地写出的和死去兄弟零关系的快乐宴会诗；听听，李世民咏风声的“披云罗影散，泛水织文生”，风过后云消散，水纹生，还挺形象。
女帝陛下除了最出名的几首，还有可比《安世房中歌》的乐府。称帝第二年，臣子试图反叛，请人到上苑赏花，天子看出阴谋，提笔写就“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君王将至，春神当知，花该连夜盛开，不能等到晓风吹彻。明锐，磅礴，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掌握权力的人写出的诗，百花都该为她早开，多迷人的天子气概。
士人阶层吧，这时候的公务员基础要求就是写诗，就算为了铁饭碗也得努努力。外地人初来乍到没名声，来，请个大佬看看咱的诗，长安居大不易，看完就懂为啥叫白居易了。
平民阶层，好消息，选拔人才的标准走到了科举制，寒门终于可以通过知识当官了。虽然不那么彻底，到宋代才能真正爆发威力，但向上的路只要打通少许，普通人就不会再放开手。
文学做好了准备，盛世敞开了怀抱，制度风气一样不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诗歌井喷式发展根本不奇怪。写诗的人多了，写诗的女人自然也多了。】
春神夜催花，多美的意境和心思。吕雉轻拂过花苞，取下一朵送入水中，后人提起她时从没有称呼名姓，而是说“女帝”……啊。因为是“她”。
史书中的女人没有名字留下，是被男性叙事有意淹没于纸堆人海，可女帝是仅此唯一的。甚至不用吐露她的生平，只需要把书翻到这一页，就会让人为之战栗。
正因为这样的无二，天幕播放至今，唐之前的人都没能知晓她的身份，就连提到的诗作也是登基后写就的。天意还是巧合？谁能知晓，谁也赌不了李姓皇帝的心思。天幕拨动许多，却从未给出任何她不登临帝位的可能。
她必定走向，她必会达成。
长安居大不易，然白居易。这等笑语怎好意思正儿八经说给天下人听，白居易原本还打算写信调笑元九，放到这里只能伏案装忙。
装忙也没用，几日后他拆开书信，见元微之回信末尾闲闲一笔：“架上非无书，眼慵不能看。匣中亦有琴，手慵不能弹。”
……是自己之前懒怠做事写的《慵不能》。白居易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看下去。
“世人居大不易，然乐天午后恣情寝，午时随事餐。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是仁礼义之意。由此可见，天下大道，君子之义，白乐天居之最易。”
【封建社会能接触文化知识的大多还是社会上层，宫妃诗在女性文学中也是重要组成。讲唐代女性文学，初唐非常值得一提的是长孙皇后的《春游曲》。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什么人面桃花杨柳腰，她偏要说是桃花偷了女人的面色，嫩柳学习人的身姿。多轻快，多明丽活泼，春思也好美丽也罢，很有齐梁之味的宫体诗。
明朝人看了说不行，开国圣母咋能写这种绮艳之诗，恐伤盛德啊。现代人看了说不行，整点小论文，我们讨论讨论看这首诗究竟是不是长孙皇后写的，好轻佻哦，端庄人设OOC了。怎么说呢，吃饱了撑的成天管那么宽。
所谓的“贤后”和“大婆”本来也是后人为她附加的印象，逛个园子怎么了，写首诗怎么了，人本来就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欲望的女性。与其说德行人设，不如说这唯一存世的诗反而让人窥见沉静下的水波。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不用打听像谢道韫一般的女子在何处，这样的风流早被世人知晓了。这句诗怎么读怎么有种小骄矜在里面，谢道韫一样有林下之风的女子是谁呀——就是我呀！
春游赋诗一首，已经鲜活得快从史书中跃出，只把她框定在辅助位的学者除了崩人设也说不出什么新见解。其实真要论这个，一个对政治有见解、对帝王多有进言却没有被人说干政的皇后才是耐人寻味的，困局消散于萌芽中。】
后世说什么欧欧西，李世民看了可高兴了。
虽说他知道观音婢的诗才不用他肯定就切实存在，仍欣悦不已。什么“贤后”什么“辅助”，人之爱人，难道为的是贤德和助力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追求的只会是和他一致的人。
皇帝面色几变，长孙皇后从天子摸到皇子的头，露出笑意，大唐胡服骑射，乐宴歌舞，又怎是明人能知的。天幕说她鲜活倒有些令人意外，略有骄矜吗？世人当知她。
武皇轻叩印玺嗤笑。还真有人觉得长孙皇后是个端庄的工具……谁家端庄贤德的女郎会跟着造反？玄武门当日太宗授甲，后亲慰勉励，在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眼里估计是恶鬼一双。
她轻慢地想，明人简直可笑，如果开国圣母的德行写首诗就败光了，那只能说明此人本身就没什么德行，非诗之过。
但对比她与自己的诗，到底不同。
【UP一直觉得有首现代诗很贴合这样的女性形象：
我是水
柔得/能孕育生命
强得/能淹溺生命
如今长孙皇后编撰的《女则》早已失传，这本采古妇人善事的书被传言扭曲成规训之作，世人揣摩解读，善意恶意加诸其上，撰者的态度却早在诗中写过了。
有林下之风的女子站在一起，是能孕育也能溺毙生命的，看似不曾惊动的水。】

第90章 中外女性文学⑥
【纵观《全唐诗》， 女诗人在其中的占比实在太少，但上至帝王后妃，下至尼姑娼女，每个阶层都有女性在倾吐内心。有可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 自然会有许多青丝绣诗册的女诗人， 其中成就最高也最出名的， 当数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位。
说起李冶，很多人不熟悉，但她的“至高至明日月， 至亲至疏夫妻”却可称千古名句。大家嗑CP爱的时候说这句话， 怨的时候还说这句话， 还经常把她和李治搞混，说高宗日子过成这样咋还写这种诗，不对劲，阴谋论一下两口子。
才女打小就是才女，据记载，李冶六岁时写蔷薇诗，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爹过度解读，觉得小小年纪不学好， 写这种“嫁却”诗揣摩待嫁女子混乱心曲，太聪慧了，怕她长大成为失行妇人， 没过多久就把人送去道观当女道士。
家长和家长的区别比人和猪的区别都大，谢道韫咏雪， 长辈是大为赞赏另眼相看，李冶写蔷薇，亲爹是大为震撼淫者见淫。哪个正经人会觉得六岁小女孩写首诗长大就能失行，真这么算，以女子口吻写幽闺春情诗的男人通通不检点，都该送去出家。
女冠在唐朝属于特殊群体，时下道教风行，道观众多，入道女性既有普通百姓，也有贵族阶层。有些是为了信仰，虔诚祈愿；有些是身体不好，小说里很常见的宗教清修祛病免灾；有些是入道就可以不受世俗管束，某些方面反而更自由；有些纯粹是网红行业打卡，不来一趟不够时尚。
道教毕竟是个世俗化很强的宗教，女人在道教观念里都能成仙，因而当时的女冠存在一定程度的社会自由。已经算方外人士了，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事都不沾边，可以作为个人，而非附属进行社交了。
从这些角度看，李冶她爹最开始肯定不是抱着拳拳爱女之心让她来道观度过自由人生的，根据那个评价就能解读出来，人家是打算把这个累赘扔到道观自生自灭。爱咋咋的，失行去吧，影响不到家里人。
可惜，尔曹身与名俱灭，女诗人的文才却垂千古呢。】
天幕口中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正在昆明池游宴。
群臣应制百篇，帐殿前结彩楼，帝王命上官昭容择出最优一首为御曲。上官婉儿敛容翻阅，不满之诗便抛下彩楼，楼台华艳，落纸四飞如雪，文人屏息以待，等这位女子评定他们的诗才。
韦后没那么关注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只凝神端详上官昭容。国朝最优的那批诗人在天子面前待她品评才学，递上登天梯或打入凡尘中……就是这样的权力与地位，迷人到所有人都想一争。
她又想起皇座上那位女帝，若没有她出现，她们这样的人也就死心在后宫中蹉跎此生了，机缘巧合或能临朝称制，打理江山归政幼帝。可既然有她，谁又能甘心？
李冶的父亲在窗边背手疾走，虽大门紧闭，仍觉四下皆有嘲讽之声。天幕说什么谢道韫，在他看来，谢家女少时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不行，雪纯白高洁，怎是柳絮这样逐风而去的轻薄之物可比？后来谢道韫果真不贤，对丈夫口出恶言，以致遗笑至今。
垂帘后，李冶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愉快地想，看来今生她被送去做女冠的时间会早上许多。
历朝历代何止迷惑，有这个抠字眼的心思，都足够将女儿培养成文学大家了。
李冶年纪尚幼却感知到出嫁女的繁杂心事，以蔷薇相喻，得正经指点还不知能做出什么诗来，其父却浪费做才女之父的大好机会，生生活成个绊脚石，岂不可笑。
谢道韫翻着书监督弟弟练武，思考李冶的命运。她如今也算寄身方外，名义上在家清修终生侍奉叔父，实际上逐渐接触一些本不该由她触碰的东西。
族老们有异议，商讨后却觉得一个永居家中不外嫁的才女反而有好处。她无父无夫，自然只能为族人尽心竭力，做印着谢家名头的文坛显贵，为这个姓氏再添几分清华。
但谢家毕竟在政治上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她能接触到的就不止是他们想让她看见的那些。谢道韫随手翻过一页，背后飞絮与多年后彩楼评诗四飞的诗文重叠，纷纷似雪，落入青史长卷。
【亲生父亲的脑疾并没有对李冶的才华造成影响，身在道观，诗才未隐，刘长卿称赞她是“女中诗豪”，唐代诗选家对她诗风的评价更是“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现代人研究大历诗坛时经常将她忽略，李季兰通常只在女冠诗人话题下出场，可论当时诗坛的交游唱和，她几乎无法忽略。茶圣，诗僧，诗人，官员，写诗开宴，折柳送别，文人墨客那么点事儿，有才华的女诗人一样参与。
“俊媪”的评价为我们塑造出一个骨气清拔的女冠形象，声名远播的同时，艳名随之而来。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提到这类女性就笃定认为她们的诗歌来自半娼式的交往，觉得才华都是风月场上的吹捧，忽略她们的文字本身。
才学这种东西，看诗文就能知晓。《寄校书七兄》中的“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人赞为“神韵自逸”，想象对方在行路中的模样，走水路是水远舟浮，茫茫渺渺如踏仙舟，陆路凄冷，寒星相伴以慰寂寥。
景物很常见很自然，可意境又淡，情味又深，后面还要接上一句“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更显妙笔。用白话来讲，只是问对方坐船还是乘车，叮嘱到了别忘记写信，但又稍微点那么一下，南朝鲍照过大雷岸写信给妹妹，君又当如何？
清朝人评诗，将这首和同时代其他诗作相较，认为李冶之才不逊于他们，更推崇的认为孟浩然见此二句都要避让。某些人在乎的轻薄艳名、失行评价在这方面根本没意义，大历诗坛追求的那种清逸、闲淡、含蓄，李冶信手拈来，唯有此事，才是她和诗人唱和、同桌调笑的唯一底气。】
李隆基深感不满，李冶才名之盛，宫中亦有所耳闻，他前不久才传诏一见，在某些人眼中难道是觊觎迟暮老媪的美色不成？世人把道观当成什么地方了？
诗人提篮折桂，不以为意。现世和后世的评价对她来说一样缥缈，富贵场，风月境，宦海间，青史册，不过野客走一遭。
浮名太浅薄，艳名又可笑。她行世间，同许多诗人唱和，也确曾与人情投意合写缱绻诗文诉相思之苦，但这种事在男诗人处是风流点缀，总不能换个女冠便成脏污。
她论情时纯粹，写赠友之诗干脆，能酬唱的唯志趣相投者。李冶冷然想，其实长舌之人最清楚，若真漂泊红尘可供亵玩，流传的便不再是诗了。
孟浩然见之倒没有避让，付之一笑，只慨叹女诗人艰难，写出这样的诗，居然还要被恶言揣度，妄断德行。
文人群体要接纳一个人太难也太容易，唯有才学，唯有诗文。李冶之诗雄健不拘，无脂粉气，写别愁思绪又语淡情深，被人推崇本就应当。
李清照身在唐后许多载，可接触的典籍旧史不少，自然也看过李冶生平记载。听天幕叙述至此，她忽有所觉，又想起女冠童年那首蔷薇诗。
【了解诗人风评后再回看记录开头，我们其实很难不产生一个疑问，那首传说中开启她一生故事的童年诗，当真是父亲因为蔷薇诗中的深意笃定她日后失行，还是后来文人不满其才华，由她的风流艳名反推出的所谓“征兆”？
没有信史，她的生平在才子传中辗转，由闲笔到闲笔，从“出乎轻薄之口”到“竟如其言”，人们渐渐相信这首诗预示的命运，但当年的花架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无从知晓。
只有诗人卷入**不得善终的结局在风中飘摇，垂下花露一点，怜此坤道。】
疾走的父亲与哀哭的母亲消散了，散乱的花枝重组为满院蔷薇，那首判定式的诗就在口边，六岁的女童睁着眼，并不明白哪一边才是真正走去的未来。
垂垂老矣的女道执麈尾在岁月此端看向彼端，闲言流转桌案，变成杯中笑谈，几十载风流传闻漂泊故事凝人言几张，可杯中酒尽，书页残损，独诗作镌刻不腐。
百年齐旦暮，前事尽虚盈……能与其他诗人同桌共谈，戏谑生平，留诗作二三，她这一生实在不亏。至于那些难以辨清的逸事和艳名，李冶摘下一朵横生的蔷薇，她从未为这些停留过。
正如天幕最开始说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
【当然，这只是我们对女诗人生平的推测，有可能相关记载就是真的，李冶她亲爹就是这么封建古板反人类。
然而另一位女诗人在某些人眼中也有类似的早年预言。同样是和亲爹一起在院子里聊天作诗，写梧桐树，薛涛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么迅捷的文才，有心人说哎呀是不是预示命运，小女孩写这种诗寓意可不好。
这种言论纯扯淡，可还有更扯淡的，在我们讨论这位伟大的女文学家之前，先得为她辟个谣。关于她和元稹那些缠绵悱恻跨越年龄轰轰烈烈始乱终弃的爱情故事，全部是假的。
这段谣言最早出于《云溪友议》，是本纯粹的笔记小说集，UP随便翻一页，有个人的老婆做梦，见一人佩服金紫，美须鬓，曰：”诸葛亮也，来为夫人儿。”再翻一页，韦皋和玉箫互生情愫，女方以为被抛弃绝食而死，十几年后又有个玉箫出现。
啧啧，令人动容的再世姻缘啊，诸葛亮都来干送子的活了，这样一本笔记和《汉武故事》没什么区别，薛涛元稹恋情和陈阿娇汉武帝金屋藏娇的传说居然就这么为人深信了。
可能有人觉得虽然书离谱，但万一它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真东西呢？我们把两个人的生平活动轨迹摊开看，先前先后都无重叠，就连地理位置最近的时刻，也分别在东川和西川，传说中的唱和情诗更没有收录在作品集中，镜中花终究镜中花，描摹再多，到底非真。
不过元九身上的谣言海了去了，基本可以和曹家人角逐谁是中国古代谣言史永垂不朽的巅峰，我们等辟谣专题再看他，今天注视的，是薛涛。
涛，大的波浪，大浪涌动的声音。褪去与她无关的一切，洗尽铅华后，我们应当称她一声女校书。】
薛涛逗弄着孔雀，含笑看后人为她辟谣。天幕难得带了情绪，言辞激越誓要将传谣信谣之人揪出来痛斥的样子，女校书掩口而笑，为后世有人比她更看重自己的清名。
真好的时代啊……能让人不经战乱不畏风霜，女儿读史，也愿意剥开红纱幔帐去探求红粉下女诗人的真正面貌，鉴赏她们的诗文，体贴她们的心事。
她见过的人事太多，官员无状，上层人抱着轻蔑的态度看歌舞之人，抬手便将他人终生改写。文人墨客把哀怜的目光投向她，薛涛最开始感动，后来意识到，这些人也不过是寻找一个命运多舛的景观罢了。
文人的创作需要这样能施以悲悯之情的对象，她也扮演过，诗人注视，书写，为如此境遇一再叹息。后来她脱离乐籍开始自己的写诗与唱和，那些目光就又变了。
怜惜，鄙夷，轻视，爱慕，狂热，这些人的态度根本不重要，可后世之人却让她微笑。凛冽风中行过太久，入温暖屋室，骨肉刺痛，心中熨帖。
虽然天幕中人从未露脸，但隔着浩荡渺远的时空，薛涛意识到，她终于被正视。
什么恋情，和谁的恋情，谁和薛涛有一段缠绵悱恻始乱终弃的恋情，甚至不止这段恋情。元九听得头皮发麻，定神一看，天幕中小箭划过，翻页后满眼都是他的风流韵事。
……这都是谁，这又是谁，那桩排挤打压同僚的事又是何日何地发生的，怎么当事人皆不知晓。
元稹并不意外，心底清楚自己在政治上的孤行注定不会留下什么好名声，政敌满朝不足惧，唯求此心而已。
人生于世，必有决断，他行他所择之路，杀杀霜在锋，此剑别来久，心当磨刃，第一剑斩的便是身后名。
千年之后，不也有人在意，为之愤慨为之辟谣么。元稹垂目，只可惜友人爱赞他孤直品性，看了总要难受，但对方也最明白他。
又有信来，总有信来。
元稹拆开，不久前刚寄出的话不易一字还了回来。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他翻过信纸，取下几枚苍翠松叶，叶下字迹犹新。
——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曹家人各坐案前，猜那个能和元九一拼的“谣言史上永垂不朽的巅峰”究竟是谁。曹植觉得自己乖觉得很，怎么说也轮不上，自顾自数着案上菜肴有几颗豆子。
“别猜了，没什么意思。”曹丕只觉无聊，赐了几杯酒试图堵一堵他们的嘴，不知这一举动又衍生多少谣传。
【必须感慨一句，历来多少有才学的女诗人都困顿于扭曲记载与诸多谣言，哪怕许多学者，也只看得见艳情传闻，忽视文学本身。
薛涛，字洪度，长安人，早年困苦，入乐籍为歌伎，后因才学获归而脱籍，居浣花溪。后人所知的是薛涛笺，她觉得纸张太大不好写诗，便裁剪染色，命匠人狭小为之，制成深红的浣花小幅诗笺，题诗其上，逐水漂流。信笺窄小，流归天地山川，也留下千秋万代的美谈。
人的智慧就在这些看似微小的事物中闪光。千年过去，浣花溪会干涸改道，但薛涛笺会在此地流传，时至今日仍作为来往信纸，甚至国礼。现代人不常写信，要翻来覆去踌躇再三才肯吐露，但每每提笔，纸张上的印花总让人想起唐时居住浣花溪边，题诗笺上的风雅女子。
而她用这样的灵慧又写过怎样的诗，不止艳色的红，还有风沙的烈。
闻道边城苦，今来到始知。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边城之苦，她如今到此方知，身为乐女，羞于将曾经唱过的那些歌谣在此再唱——大约许多人会联想到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真论起来，一个漂泊无依的乐女又能为边关将士的困苦承担起什么责任，大家都是封建社会的苦命人罢了。其他诗人的诗本意也不在指责歌女，而是点掌权者与权贵的享乐。
但女诗人看得到，女诗人的视线在此处。】
蔡文姬想，她大概明白天幕为何要盘点这些从古至今的女性文学了。
因为女人和男人的视角是不同的。哪怕面对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困苦，写同样的诗，她与其他诗人所想所写的，终究是两回事。
正如之前董卓入京，天幕品评过她和曹操王粲等人的诗文，某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男人永远不会感知到——因为他们不会亲历这样的痛苦。
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她，虽然有才高名显的父亲，依然会以才女之身在乱世中颠沛，被敌人掳走，流落异乡，生下不该到来的孩子，再回到故土，等待新的命运，将希望寄托于新的丈夫。
而曹公这些人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所谓“遥远的哭声”，正是旁观者才会听到的。他们怜悯这些灾民的痛苦，看得到血肉堆叠易子而食的惨状，但他们终究不是身在其间，女人却有可能卷入战争沦入灾祸。
所以薛涛在边塞的诗和其他诗人的又不同，儿郎为将士在前线拼杀而官员在家中享乐愤慨，乐舞是在这些享乐中的，并非指责对象，可薛涛当时的身份正是这样“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歌舞美人，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歌唱之女。
她有才学，她自知，她身份如此，她会生出一些本该属于那些掌权者的，本不该由她生出的……羞惭。
因为不麻木，因为亲见亲历，所以对自己与他人痛苦的感知更深。这便是女诗人。
蔡文姬看着空中尚未脱离歌籍的女子叹息，想在她得到自由之前，又经历过多少相似场景，对现实如何不满，又如何被命运推行，苦挣过多少日夜。
可她的眼睛依旧那样明澈，如她的字一样，洪生浪起，渡水而去。

第91章 中外女性文学⑦
【幼年受过良好教育， 少年时不幸获难，没入乐籍，这样的开局就算放在古代人生模拟器的游戏里都算艰难，封建制度下， 阶级和性别的桎梏实在太重。
但还有诗文， 幸有诗文。一首《谒巫山庙》让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意识到薛涛并不同于寻常伶人， 诗歌写的是巫山庙，用的是巫山神女宋玉楚襄王典故，内里蕴藏的却是她个人的抱负。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巫山庙前种了这样多的柳树 ，每到春日柳枝绵长， 却只能与女子的眉毛较量短长。柳枝寂寞无依， 满腹才学无用武之地的女子更是落寞。
韦皋接收到了这样的讯息， 此后，薛涛的身份由歌伎逐渐转向为清客，出入幕府，吟诗撰词，尔后是接触公文。不久后，韦皋为薛涛奏请秘书省校书郎官衔。
校书郎， 一个看着没什么职权，实则被视为文士仕途起点的官职。级别不大，门槛却高， 更何况是女子之身，朝廷当然没有批准，但“女校书”的称呼与认知却留存了下来。
唐人写诗赠她， 起笔就是万里桥边女校书，落笔是“扫眉才子知多少， 管领春风总不如”。到此时，这些赞誉已经不单是为其美名与才华，而是她的政治身份——就算是男性社会，依然认可这位女校书。】
“可叹命途多舛，若得机缘，未必不能在四方才士前彩楼评诗，掌载天下。”太平带几分笑意看向上官婉儿，后者正行校书事，闻之亦含笑以对：“明主难遇。”
她对天幕这次的话题颇有兴趣，后人沿着历史脉络从头缓缓叙来，盘点至此，已在她们身后。
薛涛文集在空中逐页翻过，有雄豪笔锋，也有风月歌吟，观花和观史其实同样。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魂梦迢迢，清音娓娓道来，淡者屡深，得此一句，百代俗流皆该认可她的才华了。
只可怜这样的才华。
浣花笺纸桃花色，薛涛临水拥风，将花瓣捣碎成泥，调匀后涂抹纸上，洒入细碎花末，再置于廊下风干，制一张时人追捧的浅红花笺。
风雅美丽是一回事，用艳色笺纸打发烦闷生活是一回事，但还有几丝被压在纸张下的，原本被压制隐去的……不甘。
女校书，内舍人，昭容，巾帼宰相，君王。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分明只相隔几十年。
道袍飘然，压不住乘风的心曲。冷眼客说她幼年写出的诗预示为歌伎迎来送往的命运，但叶送往来风的，其实还有政客。
若一生闲适，她未必会有这样的渴望，但踏过尘泥，看过节度使们如何周旋如何治蜀，又怎能忍受平庸消磨。
薛涛平静地在纸上写下“洪度”二字，抛入溪水，任它们流经世间。红色诗笺逐水漂流与彩楼诗文空中飘飞的场景无甚差别，女校书想，她无非是想在史书上留一抹红色。
【品评人在研究薛涛诗歌时总结出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工绝句，无雌声”。这个名词在形容李冶诗时也经常出现，说她俩风格“拟男”，通俗讲就是作品有深度广度，像男人写的，没有女人诗那种脂粉味儿。
大伙就奇怪，怎么这种风格就能称之为无雌声，那些细腻的、内心化的描写难道不是属于女性的视角吗？闺阁题材，思妇弃妇题材，代入女性写君臣，这样的事，男诗人不也经常在做吗？
像UP很喜欢的一首辛弃疾词，说“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这就是很典型的细腻比拟婉约风格，春日花丰盈得像小女孩儿学绣花，贪多嘛。
李白的《长干行》更是商妇口吻女性角度，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这两位可是文学解读里知名的刻板印象“豪放派”，谁还能说他们的笔法是“拟女”或者“无雄声”吗？无非是“鲜明独特视角”或“生动塑造女性形象”，话术大家都很熟悉的啦。
看女人作品看少了是这样的，一旦人家写点大气疏阔的文章，吟几首忧国忧民反战的诗就是男性诗歌风格，就是隐藏女性特色，是“非妇人诗”。但真打开薛涛诗集，那些“鸥路参差夕阳影，垂虹纳纳卧谯门，雉堞眈眈俯渔艇”的工笔景致，难道不正是女性所观所见吗？
说得再直白些，又是谁规定妇人诗该如何写，谁判定男儿诗如何烈？温庭筠飞燕泣残红，辛稼轩倒拔垂杨柳，二者兼修的一手豪放一手婉约，今日茶品梅花雪，明朝雪夜上梁山。
不能因为薛涛写竹劲节，写蝉声清远，就非得说人去女性化，总不能好东西都是男人的。就算年迈登楼，女诗人能写的、会写的也还是“壮压西川四十州”这样雄浑的句子，遥望边塞慨叹战争，所思所忧在家国，而非个人。
给她空置了男儿的官职，又空定男儿的风格。】
李清照是个文人，听到这里也是为薛涛怒了。她与薛涛虽相隔数年，仍神交许久，读过她的诗，也听过她的艳名，本就不忿，还要听这么个妇人诗男人诗的论调，简直可笑。
还有李冶，那些相思曲明月夜也要被划给男人的审美么？士大夫推崇的“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多含蓄，可怨的多是君主，想抱怨也得遮掩，女性诗文还是别配合他们加入政治失意的哀叹了。
天色暗下去，她点起烛火，陷入沉思。
……无雌声，拟男风格，后世文学评论真是越批越不像话。
曹丕听得眉头大皱，深感荒谬。在他看来，文以气为主，感知胜于其他，作者的个人气度决定诗文风格，而非所谓言志。
薛涛自身才华盖过许多男子，又辗转流离，经历比部分书生丰富得多，这样的人自然能写出雅正之诗，而她那些如怨如诉的情诗也足够抒怀。
女人的相思、愁苦，女人的望乡、书愤皆来源于自我，和旁人有什么关系。
他越想越深，忆及不久前刚写就的“贱妾茕茕守空房”，笑着摇头，大概也会有人凭这句诗给他框定奇怪形象，罢了，随他们去。
昼短苦夜长，世多担忧，斯乐难常，他自该游乐。
辛稼轩倒拔垂杨柳，也不是不能尝试。辛弃疾听完，久违大笑一场，觉得后世对他的“刻板印象”也不少。
豪放自然豪放，可他写细腻柔媚的诗词多，清丽明快的也多，人的风格岂是一个派别可以独定的。
就说笔下这首《江神子》，提笔还在写宝钗飞凤鬓惊鸾，断肠春尽和泪痕，打算终老温柔乡山水间，写到终句却还要将笔墨一转，留一句“却笑将军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他取下墙上积灰的宝剑，清光依旧，可怜白发生。
【谈论这位才女的最后，我们还是回到柳絮诗吧。杨花轻忽随风去，多少才女写它，又有多少女性哀其物而自伤，意气飞扬与愁眉断肠各占一半，落在薛涛笔下的，是“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天意无情，任它东西南北飞，与少年时的“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几乎成了对应，身在天地樊笼，不得自由许多年，才脱得此身，栖浣花溪边。
溪水本淙淙，诗人的名字却是洪度。广而深的惊涛才会兴出洪浪，她却又度浪涛而去，轻放几片传情红叶一样的诗笺。
越渡千年，春风不改旧时波。】
武曌随意放下一枚棋子，摆摆手，侍者将胜负已分的棋盘收走端上茶盏，女帝看茶叶在水中浮沉漫卷，对身旁女官悠悠道：“诗便是诗，若性别就能区分风格，那文人也不必再作新诗了。”
衡量诗文和才学，不看遣词造句，不看笔锋思想，而是看诗人是否有雌声，想必后头评价她时也要看她是否恶毒擅专，对上位之路指指点点……女帝抚摸着龙椅嗤笑。
千秋功过，史书笔墨，君自随意评判。
因她已登绝顶，享帝权，俯瞰过最巍峨的高处，自然不会再为身后的爱恨垂眸。
【如果说中唐诗歌还在安史之乱后抱有重复盛世的希望，忧国忧民之余能续慷慨之语，那晚唐诗坛就苦闷得没边了。
眼看着眼看着皇帝不行了，宦官党争，打仗动乱，文人政治上没有依靠，思想上也很茫然，人们又回到那种朝廷不行我们寄情诗歌的状态中。伤感吧，朋友们，人生无常，我们要苦吟，要婉转绮艳，偶尔一批判现实，再回归风花雪月寄情山水。
在这样的大时代大风格下，晚唐最具代表性的女诗人鱼玄机也是幽柔婉丽的。和李冶薛涛不同，这位就是“拟男”理论家们最不爱看的所谓“糜弱溺音”多言情爱的妇人诗。
现代人评价女文学家往往会走两个极端，一种是对她们的谣言全盘接受，用看低//俗故事三流小报的态度把所有作品都打成风月场上的调情，一种是完全去感情化，诗作本身不阴柔不含情，只是被误传误解读。
我们当然尊重所有观点，但人本身就有情，人类在蒙昧时唱过太多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咱女帝也写过爱情诗，个人的情感未必低级到破坏形象不可言说。
而鱼玄机，她的“情”是充沛的，因而有情欲和爱情诗，但她的“情”也极尖锐，足以戳破风月争议，以永不规训的姿态枕伏书页之上。】
长安咸宜观中，身着冠帔的女道第一次抬起头，听天幕之语。

第9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⑧
【现代人对鱼玄机的第一印象， 应该就是她在《赠邻女》中那句感慨至深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哀婉痛楚，发人深省。
鱼幼微， 出身长安， 少时有才名， 嫁李亿为妾，妇不容，被弃，步入道门。寥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女诗人的前半生，也能让大家窥见封建社会女性的艰难。当然， 这事儿女方都不容易， 该怨的还是李亿。
人在爱中时， 自然写情诗最多。长日烦闷，情郎送来了凉席，她很雀跃地纪念；二人打球，愿对方争取最前筹；周游山水，需写相思。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鱼玄机大约痛苦过一阵子，但很快便写出了刚刚我们提到的那首诗， 说珍宝易得，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少。
《唐才子传》评价这首诗是“怨李之诗”，部分人就认为鱼玄机被抛弃了， 生活没希望，情感没指望，借着劝慰其他人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怨愤， 却忽视这首诗的末句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王昌， 魏晋时期美男子，《河中之水歌》的乐府唱一位叫莫愁的洛阳女儿，十三能织绮，十五嫁卢家，虽然家中有郁金苏合香和金钗珊瑚，富贵无匹，依然遗憾自己“恨不嫁与东家王”。宋玉，知名才子，体貌闲丽，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经常在诗文中并排出现，是惯用的帅哥意向。
这样一来诗文的最后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咱们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赏识宋玉这样有才华的俊秀男子，何必再遗憾与王昌之辈无缘？
怨弃诗书至末尾，是女诗人鲜明的爱情观。】
“爱时炽烈，弃后亦有决断，这样的女子当然能青史留名。”朱淑真独唱独酬还独卧，天幕便成了她了解外界的最佳途径。原本听史解乏，到后来女医女诗，歌尽风流，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父母丈夫的不理解痛苦。
有些人事，她早从书中读过，但日常蹉跎，伶俐不如痴，青史旧人也只是故纸堆罢了。从书中抬首，面对的依然是指责她的家人与横生的教条，她浸淫其中，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溺亡时刻。
但天幕带着这样多的话语出现，后人的评价简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吕武之恶不再是恶，而是女政治家的野心抱负，与男子交游吟诗的女冠得到的不是半娼式的调笑，而是用心解读她们的诗文，叙述其生平和热望。
鱼玄机//诗文甚佳，寿数不长，放浪艳闻却比李冶薛涛更多。时人看轻她的身份，对她的作品指指点点，拜服于其才华又不肯承认，选择大肆宣扬淫//乱和伤人，好痛心疾首评价一句行差踏错，天幕却淡淡说，她有鲜明的爱情观。
我呢？朱淑真趴在窗沿，知道父母亲朋不会在她身死后说什么好话，写过的诗词大约也会付之一炬，可她来过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凝望那抹碧色，想，其实可以改变，什么都在改变。
天幕口中那些女人的欲望，湿漉漉含情的，灼烧着探取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夺权弄势，悬壶济世，怎样都是活着，怎样都能活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清明。
【身为有才有貌的优秀女子，对方既然背弃，那么自己就有权再选择其他的男子——自主意识和选择权，多轻易又多难意识到的东西。不是等待爱情，而是自行挑选。
她确实为失败的爱情伤心断肠，感慨有情郎难得，但伤心过去，也就结束了，能傲然地说出再寻之语。任男方如何负心薄幸，她决不沉溺痛苦，决不逆来顺受，决不为此搭上余生，而是果断踏入全新的、完全出于个人意识和选择的爱。
诗人这么劝告他人，自己也这么做，此后唱和不断，有过爱欲诉求，也有过两心相知的温情。很多评论家解读鱼诗时都一句三叹，感慨她失行失节，非议她大胆的行事，清朝人更说她的诗“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罪过！罪过！”
瞅瞅，痛心疾首成什么样了这是，卫道士不爱看的东西，大伙说好看爱看要多看，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活的、形象鲜明的女人。
但人家也不像有些理论家评的那样放荡，面对不欣赏的人，鱼玄机的应对是“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别自作多情了，我精神境界高得很，和你谈不来。评论家品读，好刻薄，现代人品读，上一次听到这么爽的话还是魏晋王郎。
暮春见景，她写“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街巷喧嚣，人要枕着军鼓征战的动乱和鸟语啼鸣的春愁入眠，身心却逐着庄子的不系舟而去，远离尘世纷扰，系自由之舟。】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怅惘激越，却更贴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逸。”
李东阳本就反对台阁诗文阿谀谄媚丑陋不堪，认为作诗该以唐为师。趁天幕讲到唐诗，乘势撰文，试图涤清文坛风气，如今听鱼玄机//诗，也赞一句情志。
茶陵追随者众，一群文人无视过往对女冠诗人的抨击，为了文坛话语权纷纷应声。这个赞鱼诗虽放纵却有真情，非矫饰之流，那个赞她诗文超脱时间空间，对景怀人，得自然之味，不是颂圣德歌太平的空话。
宋氏五姐妹同样在论诗，却不像明朝文人那样借诗图谋，而是真心鉴赏。她们五人才学甚高，留在宫中任教，被称学士，天幕讨论女诗人正对胃口，因而字字斟酌，句句品评，殊为认真。
“不止’松萝高处是前山‘，观鱼玄机生平诗文，还有一首《卖残牡丹》，也颇有孤高意。”宋若昭蘸墨记录，身边围着姊妹几人和学生，深宫中自成天地。
宋若宪笑道：“’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还有这句’应为价高人不问‘，自比牡丹，无人亲近是因为价高，合该种植宫中，怪道天幕说她有自主意识。”
追求爱又忍心舍下，对看不上的人冷眼以待，自尊自傲，这样的锋芒和才学难得，却也过刚易折。宋若昭猜到什么，到底没有说出。
已讲到唐了，王家人还是时不时被天幕提到的谢女之才伤害到，叹几轮有缘无分，如今又是一句“乃有王郎”，众人看王郎本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凝之无力回首，正对上父亲的脸，生怕从他视线中再读出熟悉的话，埋首离去。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
《唐才子传》评价鱼玄机，清俊济楚，簪星曳月，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大约女诗人这一生的狂放纵情，追求的也就是“使为一男子”的境况，那样风韵皆成风流，她也不必再空羡榜中名，而是真正有地方发挥自身才干。】
素衣青袍的女冠含笑折断一枝新花戴至鬓边，任谁看都柔弱无依，说不出皮囊下那些激愤言语。
用道德操控她，以操守评价她，拿俗世的认知指点她的诗文。鱼玄机将手中书卷随意扔到一边，几乎有些傲慢地想，这些指责者的才学可有她十二三岁名满京华时高么？
天幕虽然将她与李冶薛涛放在同列，可在鱼玄机看来，她与这二位的差异也大。她们两个是婉曲机变的，写诗雅正温厚，而自己从不掩饰性情，爱恨酣畅，才会被人认作糜艳诗。
糜艳又有什么不好，鱼玄机掩口笑，风过不停花枝，只抚发梢。
曾出现过的人她大都淡忘了，当时情意浓烈，如今看来寡味。她相思是相思，矜傲是矜傲，坐观山水时也一榻对山眠求自然真味，精神世界只服务自己。
若说有什么怅恨之事，她点了点空中虚无，大概还是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女人读书和科举，天幕放映至今，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
历朝历代对此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死寂来形容，一时间对三位女诗人的赞誉声都多了不少，不是女冠清修吗？不是写诗交游吗？这样就够了，不是一样载名于册，让后世大谈特谈？
青空之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习字的女孩在看；朱门绣户中，记录后世话音修女史的姐妹在看；皇权高位上，接触到权柄的帝王太后同样在看。
女帝捡点可用臣子，千年过去，尚待她走第一步，总待她走第一步。
庆幸这次不再只有她走第一步。
【激烈的爱恨燃烧鱼玄机写出可垂千古的诗文，但这样的热烈同样灼人。二十四岁时，鱼玄机因杀侍婢入狱，被京兆尹温璋所杀，此案至今为人所疑，学者困惑她的悖逆观念和死亡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但后人无从得知。
我们能看到的，还是一个才高冶艳的女性，抱着最尖锐的情撕裂一重又一重道德的纱幔，从规训下走到我们面前，要爱，要欲望，也要决断命运和生死的权力。】
“天幕今日所讲……我不知是否该认同。”女郎凑在友人耳边说。
她家中管教不严，读过诗集评选，对盘点的几位女冠诗人也有些了解。她爱过李冶诗文，垂怜过薛涛身世，鱼玄机却如后世所说，太过尖锐。每次读她的诗，想其生平，都觉她似乎要从纸上跃出，刺伤看客。
要爱和欲望，哪怕它们是淋漓或不堪的？女郎默默念诵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久违地想起她曾升起过，又在规训后忘却的许多愿望。
【讲到这里，唐代最知名的三位女诗人都已谈过。她们同样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同样作为女冠行走世间，和当时代诗人唱和，也同样被卷入红粉流言，在十丈软红中遮蔽本来面貌。
多莫名其妙的事，身在诗歌最盛大的时代，芳华满纸的诗却变成海妖的歌声，举世皆知其美丽，又在传闻中死于此种声色。
时代飞速发展，新的遗迹被考察，新的典籍被解读，后人沿着史书脉络不断追溯，将一个又一个掩埋在流言中的历史人物从尘土中扫出真实面目，如变法者，如女诗人。
这样才好在文字之下看见她们的情感和诉求，欣悦与落寞，漂泊世间寻枯枝的飞鸟和生机勃勃思有邪的女郎，本来也是一体的。
我们追求的，从来都是女性掩盖在书页下的本来面貌，本来声色。始知风月是无情。
于是这些被传闻幻化出塞壬歌声的海妖终于能够落地，唱真正千秋不死的诗。】

第9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⑨
【诗歌不死定格纸上， 俯仰千秋，唐作为中国古代最盛大的王朝之一，除了诗歌，还给我们留下了其他。
统一而强盛的国度， 追求厚葬的风气， 飞速发展的文化， 众多长于文才的士人，种种原因使得唐朝墓志文化无比兴盛，墓志文学也成为现代人研究唐史的重要环节。
事死如事生嘛，家中亲人去世，虽然不搞殉葬那套， 但陪葬品要放多多的， 碑文要请名家撰写， 书法、石刻都不能疏忽，到最后给祖宗坟头做出很多近乎艺术品的碑。
而墓志，就是这些石碑上刊刻的内容。有些歌颂墓主人功绩，执政一方时百姓安居乐业，虽然不是什么操持天下权柄的名臣，但大伙一读碑文就能明白， 这里埋的是个好官。
有些则写墓主生平，比如淮南公主李澄霞，身为李渊第十二女， 她在历史上并无声音。去世后驸马封言道为她写墓志，春松日茂，秋菊岁荣， 行露始滋，追冰初沣， 从三岁册拜写到下嫁，少时悲喜记到白发苍苍，事无巨细。
而这就是墓志的意义所在。隔着长久年光，后人能从中读到一位完全陌生的古人经历，知道这位公主幼时知音，寿宴长歌，知道许多像她一样的女性如何来过，如何活过。】
李澄霞在周围人调笑的温情目光中垂下一滴泪。她本以为只有陛下和平阳昭公主这样的人物才能留名史册，却不想身后石刻，千余字中居然能拼凑出完整的她。
她还未认识这位驸马，如今看他在自己身故后写就的“光阴空掷，地作金石”，已对这桩婚事神往。抬眼见皇后含笑拉过她叮嘱：“文人擅以文字矫饰，到底留心。”
封德彝连称不敢，众人大笑，李世民却揣其他心事。他比常人敏锐，方才扫过淮南的墓志，见到一句“挺翠含筠，二圣欢娱”。
天幕翻得太快，具体事例无法看清，能记住的大多是年号类的东西。贞观，永徽，弘道，载初，天授，淮南寿数六十有九，最多经历二至三朝。这些年号变动，究竟是天子如汉武一般屡次改元，还是真正的帝王更替？
天授，天授。北朝刘获郑辩起兵反魏，便曾改年号为此，不是元、和、宁、嘉这样的寓意，而是天授权柄，要这样强调和巩固君权，这个年号，应当是那位女帝所用。
李世民脑中转过一圈，面色却如常，只令封德彝将儿子带入宫中与妹妹多接触。雾里看花，捉不住那人影踪，想再多也无用，如今李治年幼，哥哥不顶事，父母能做的无非是为幼子养好身体。
李隆基边饮酒边想，高宗热衷改元，用过的年号堪用车载，封德彝为公主作墓志，提及的几个年号实在太寸。
要么早到永徽，高宗刚执政，各方空虚正寻找政治助力和盟友，对未来祸端无从知晓；要么晚到弘道，天子临终方用，持续时间不到一月，再无人可阻拦天后。
未经历天子视朝天后垂帘的李治察觉不到，已成二圣的共同利益体分割不开，高宗或许还会认为她终将还政他们共同的孩子。
难道她的权柄当真天授？李隆基醉醺醺摇头，非也非也，是那位施展手腕，从天命手中抢夺而来。
封言道还不知道自己日后为发妻所作墓志在几代政治家心海中掀起了多大风浪，正喜滋滋领旨，备上琴谱，又寻了本谢朓诗入宫。
执政者各有怅惘，叹天意难违，一双小儿女偷理鬓角，长宫依依望春风。
【时代风气如此，上至帝王，下至平民百姓，都有可能在墓志中寻到。当然，后者留下的痕迹肯定没有高门显贵那么多。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这些我们都说得太多啦，今天倒是可以从这些普通人的墓志中，走马观花见一见这些犹在梦中的不凡女性。】
天幕中场景不断变化，定格在一张又一张墓志拓印图样，画面凑近，后人费力地辨认字迹。
【杨丽，厉害的女商人，信佛教，经营有方堪比范蠡，自从接管家业，遇事不惧，逢灾无忧。
秘书郎李君夫人宇文氏，掩身研书，偷玩经籍，擅长写五言七言的雅正才女，却不被人所知，UP搜寻一番，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诗文。
节妇，信徒，妃嫔，孝女，亡宫墓志，这是宫人。亡宫者，不知何许人也，宫人身份卑微，大都用这句开篇，墓志也有很多是公用套话。
言从桃李之蹊，选入芝兰之殿，生为匣玉，殁为野土。或美貌或有才学的女子被选入深宫，寂寞地过完余生……年岁久远，损坏太多，有些地方很难辨认。】
后世女子在拓片图案上逐字抚摸，李清照热爱金石碑刻，此刻也取来唐时墓志拓印，一字一顿读出天幕手中宫女墓志的最后几句。
【……万祀千秋，尘埃一聚。】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恍神的话。
徐皇后能被誉为女诸生，自然是读过“有不见者，三十六年”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这些宫女青春入宫禁，年华蹉跎于漫长宫道和幽暗宫室，唐宫尚有余响，到大明只剩殉葬和折磨宫女到难以忍受弑君地步的君主。
虽然他们早在天幕初谈历史时就废除了人殉，但也许还能做更多。皇后把玩着君王用过的白羽箭，还未开口，永乐帝便道：“做你想做的。”
白居易慨叹少女早夭，正吟一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不知日后要言多少次悼亡。韩愈因文采一生为许多人作过墓志，如今枯坐天幕下，纸上只有凌乱开头，子厚，讳宗元。
千秋不过尘埃一捧，聚后离散，待后世再会。
杨丽，宇文氏，许多不知名姓的宫人，或出现于碑文，或流散于尘土，都在天幕下凝望。
商纣王登鹿台，衣宝玉衣赴火而死，君王死，山陵崩，显贵亡，金玉棺，功过史官笔下书。
篇篇墓志铭文连结成别样史书，她们何其微渺，却有文字记百年身。
有女性喃喃低语，来吧，后世人，见我于身后文字，见我一生的故事。
【纵观历朝，唐代墓志铭文出土最多，也最为人所知。不论是写上官婉儿的“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还是纪念早逝女儿的“天边霞散，掌上珠沉”，都至今仍有余温。
但也不能总说墓志，也讲点别的。大唐的盛大与沉痛在诗歌和墓志中展现，朝代最热烈的精魂却归于传奇二字。
鲁迅说，小说亦如诗，至唐代而一变。六朝志怪文学和笔记在唐代演进，成为一种既写神仙鬼怪，又写世情百态的艺术形式。唐人有了“小说”这个独立意识，知道可以用虚构情节来制造冲突塑造人物，某种意义上可以算绿江文学城老前辈。
文学创作可以反映时代风气，在唐传奇中，女性的形象甚至已经不是符合不符合刻板印象了，而是颠覆性的刺客，盗贼，侠士，干的事儿也是离魂，复仇，行侠仗义。
所有时代都写爱情，唐传奇连爱情都不一般。比如白行简的《李娃传》，书生独自来长安科考，迷恋妓//女李娃，钱么骗得一干二净，自己也被亲爹打个半死沦落街头。原本抛弃书生的李娃看到后悔，掏出积蓄赎身养他，鼓励他科举，考中后自请离去，书生大悲，你走我也不活了，老爹出场，认可他俩的事儿，此后二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故事放到现代简直恶评如潮，一派会说这女主仙人跳不是好人，一派说书生没有自控能力是他的事，怎么女主出钱支持他考上就觉得自己卑贱该离开了。男主控女主控能从盘古开天辟地打到新/中/国成立，同人女说嘿嘿，痴心男心机女香啊。
然而，争议点就是它的先进处。在白行简笔下，李娃并不是代表真善美的纯白角色，相反，她混沌，有功利心，鸨母骗钱的计划全然参与，抛弃书生时毫不手软，后来捡回他也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分析利益后的冷静思考。
这是良家子弟，设下诡计抛弃他，不堪为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父子为我离心，有悖人伦；如果他有什么有权势的亲友找上门来，大祸临头——分析利弊后，李娃提出赎身，离开的不止书生，还有她自己。】
“好灵慧的女人，如此分析，鸨母也会恐惧，放她赎身带书生离去。明面是不忍看昔日情郎沦为乞丐，实则借此机会逃离泥潭。”吕雉赞叹。
刘邦啧啧：“说不准她后来出资培养也是出此考虑，治好书生后离开，道义上难听，还容易被旧人旧事纠缠，没有其他去处。”
吕雉讽笑：“老东西心脏。”
刘邦亦笑：“高皇后恶毒。”
白居易望向白行简，乍见他名字出现在天幕上，还以为是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被后人翻出来了，细听发现是本传奇小说，做哥哥的简直老怀大慰。
《李娃传》好啊，混沌反而更显人物鲜明，还稍微点了门阀，讽了书生之父，善恶有报，笔力绝佳，他激动地握住弟弟的手：“吾弟知退大才！”
大才弟弟甚是高兴，要拿出自己的得意之作与哥哥共赏，白父无奈阖眸假寐。
……知退，你知退罢。
众人皆品评《李娃传》时，上官婉儿犹为那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愣怔。
自己身故后由谁主持，功过由谁论说，不用思索便知道。就算铭文非她所作，也应该出自她的授意或请托。
生平，诗稿，志向，才学，得意失意，贪嗔痴欲，原以为要遗散的一切都被接住，妥帖收好。就算事后为人毁弃，也不改石器刻痕。
她转过身要寻人，发上珠钗滑落，被人接住，太平将它妥帖收好，立在宫道上向她微笑：“天幕说的李娃传奇，听上去不错。”
碧空茫茫，日月同照，帝女手中珠花闪出耀目光辉，上官婉儿凝望那片光晕想，此生的传奇，也有人替她作过了。
【李娃大概有出于“利”的盘算，却也很大程度上出于“义”。唐传奇嘛，还没黑暗到一定地步，为己，却有道，偿还，但不索求，这种“义”，在同时代的许多故事中都有体现。
离魂记，相爱的小情侣被父母阻拦，男方出走，女方跟随，多年后回乡，发现跟随的其实是一缕魂魄。“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对方情谊深厚，自己应当报答，“是以亡命来奔”，是还情之义。
聂隐娘身为刺客，刺杀刘昌裔却折服于气度，主上调离，她也生出去意，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多年后刘昌裔死，聂隐娘鞭驴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这是主从之义。
为父为夫手刃仇人的烈女谢小娥，为节度使盗反贼枕边金盒的女侠红线，各有所执。
还有更离谱的，有个叫焦封的人与女子相恋，因为想求官生出分离之意，遇到一群猩猩，妻子又蹦又跳，说你不顾及我的意愿，我也要和小伙伴回归山林了——女子随后化身猩猩快乐地跑远了。荒谬吗？那肯定的，但猩猩都知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该跑就跑。
唐传奇中的女性，大多是这样的，爱恨浓烈。丈夫不回家就通知他自己另嫁，婚恋要自由，天性要反抗。其中最突出的，应该是一抹红色。】
后世人解读传奇小说，话里话外对叛逆者颇为欣赏，这可不对。
那些还情的，报义的，复仇的也就算了，唐朝有上古遗风，崇尚热烈，痛快相酬，从汉末到魏晋也多的是女子复仇。九世之仇犹可报，为孝道人伦复仇不能代表什么，可唐传奇透露的那些东西让人胆寒。
朱元璋慢慢踱步，天幕放映后，百姓的思想就像被冲散的羊群一样，乱，漫，难以管理，但毕竟在框定的安全范围内。
殉葬可以废，子孙可以杀，女人的事可以商量，思想这玩意儿却是最不好控制的。
天幕谈及这几个故事想表达什么他其实明白，李娃是女人不必纯白到无可指摘，妓//女跨越阶级和书生相恋，聂隐娘与红线是身份上的颠覆，猩猩是女人不必守一男子而终，离魂和红拂是出逃。
这么看来，手刃仇人的谢小娥反倒成了最符合他们古人观念的一个了？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面色沉能滴墨。反抗，自由，这些观念是这时候该出现的吗？知道反抗，必然要生乱。
他反抗过——正因为他反抗过！所以最清楚这种思想多危险，足以成燎原野火，而眼下这道火怎么都不会再熄灭了。
虽然察觉到的极罕有，大部分人只把它们当话本听，可听懂的人又隐在什么地方，是等天下大乱出手，还是待昏君出世揭竿而起？
明祖骤然意识到，天幕是来为所有封建君王头顶悬上一把刀刃的。民意是水，滴穿绳索那日，就是王朝覆灭时。
可天幕纠缠不休，依然轻言说着她主张的自由。
【虬髯客传，红拂夜奔。一个女性在乱世中慧眼识珠，跨越高墙阻挡身份阻隔，在滴露的月光下奔逃向新的天地。未来何处？不知道。明日将去何方？不知道。但她要的是逃亡或死去，要的是反抗这一切。
红拂女脱出樊笼，成为了“风尘三侠”中的一员，传奇似乎终结在此处，侠女的形象却镌刻其上。时至今日，提起唐传奇，世人想到的还是女子报义千里，在无数个深夜出逃，道提携玉龙为君死。
而唐朝文学中女性的形象，也就在此告一段落啦。】

第94章 中外女性文学⑩
天幕讲完唐朝后， 历朝历代各兴一阵文风。虽然后人已说了相当一段时间文学，可唐毕竟与其他时代不同，其盛大热烈足够感染人，传奇的人物也更鲜亮明快。
民间多编戏文， 《李娃传》梗概俱全， 寻个书生写好底本就能开演。家家戏班准备齐全， 打算将李娃和书生的爱情唱得荡气回肠，演上几日才发现，观众反响最热烈的不是李娃回心转意，不是书生考得功名，也不是二人大婚终成眷属， 居然是书生钱财花费尽， 李娃寻借口将他抛弃那一场！
真如天幕预料一般， 每到这段台下都喧嚣无比，拍大腿的，长叹落泪的，不知为何神情分外激动的，有时候看戏看到一半都能掐上架。
可骂是骂了，下次开演， 掐架的这群依然准时来看。书生追李娃而去，却只摸到一截衣角和落锁大门，伶人跪地唱“怎忍心将旧情一朝休”， 他们便和台上旦角一起捧心咿呀一句“冤家呀！”
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原本还是名门闺秀看上穷小子，赠金赠银帮纳妾，几天不到， 就转变为黑心女郎算计名门公子，骗财骗情结鸳侣。班主从戏台看到话本， 看得人都不好了，深感大众审美被带歪。
更多人在想那些墓志。幽冥遥远，碑文却极常见，炎黄久远传说，周天下八百年，都漫长而遥远，唐时的铭文拓片出现在千年后，仿佛一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以此为媒介，后人能听到久远的回声。几千年惊心动魄史书难以道尽，个人的存在更是渺小到无法找寻。许多人想，墓志不够，我必要留下名姓，就从天幕所说开始改变。
百代兴衰，在此一念。
远离尘嚣处，文人搜索枯肠欲与天幕提到的几位女诗人隔空和诗，可少有人能领悟她们笔下真意。掌权者忙着摁下因天幕思想躁动的地方，闺阁中女儿们试着将手伸向书架，迎接一个崭新的世界。
天幕就在这样的时刻重临人间。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唐落幕了，紧随其后的是不断更迭的王朝。
晚唐那种哀伤细腻的诗风到五代乱世更落寞了，人无法在政治生活中施展抱负，就把大力气都花在想象上。这一阶段的诗歌也写女子，但并非真实的女性形象，而是诗人臆想中的浮艳假人，最后造成一种“男子作闺音”，却作得不伦不类的状况。
女性诗人则多在宫廷，前蜀高祖王建宫中有花蕊夫人，撰《宫词》百首，大多写宫廷生活，和宫女骑马，投壶，划船，风格灵动，世人常混淆她与另一位。
至今为人铭记的那位花蕊夫人为后蜀后主孟昶宫妃，据传国破后有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光读文字，就让人觉得有火星迸裂的一首诗。君王举旗，深宫女子如何阻止，何以道红颜祸水；场上兵戈无数，却没人有为国战死的决心与意志，哪一个称得上是真丈夫？
痛惜至此，悲慨至此，难怪评诗人要称颂她的气魄忠愤，是“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之诗。而这样的诗，在让后蜀亡国的大宋，还有一首。】
语句凛冽如刀，一时许多男儿都觉自己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但发怒也不对，他们自认刚正儿郎，若遇到国破家亡的惨烈之事，必然会冲在最前舍生忘死，又岂会是这诗文中的卸甲男儿？
不但不能怒，还得捏着鼻子夸花蕊夫人气节，谴责畏死者再表一番壮志，回到家中为自己的风骨动容。
“羞愤，痛切，但更多是为女子祸国的论调争辩。”薛涛摇头，听到天幕说晚唐五代诗男子作闺音时轻笑一声，后人有时候也相当记仇。
就算那些文人将书卷翻烂，用最柔软的心肠去揣度，也写不出真正闺阁女儿的风致。少女该是打着秋千咬青梅，闲时折柳枝，乘兴而来游玩一场，或愁肠百结，但那些心事也是明亮细碎的。
女校书回想着无忧年岁，低头看自己风霜满身，抱着孔雀想，往后的朝代还会有女文人，也许真有这般明媚的闺阁诗人写晨露花事，少女羞怯，然好梦难长。
她心潮涌动，望着半空想，希望她们能在烈火灼烧的尘世间永远有明明一双眼。
千门万户中，许多双眼睛映着许多本书。书海茫茫，初次接触珍视却也生出怯意，某家女郎掩了书，唐时的几位女冠那样有才华，最后却落得流言缠身。
她知道她们的志向，可古往今来，女诗人似乎都如柳絮飘忽，撑着硬骨探青天明月。哪怕名传后世，也要从笔记艳名中百般摸索，才得本真面目。
那么，会不会有一个女文人，能以惊世才学盖过所有传闻，盖过世人指责，胜过男子万千，纵然山河改易，也难抹去光华？
她抬头看向天幕，等天幕张口，告诉她一个新的名字。
【这首诗的诗人，叫李清照。】
倏忽风起，女郎手中书页翻动，薛涛身旁水声不歇，天幕与溪水相对，照出同样两双眼。
【提到这个名字，没有人不知道，也没有人不会背诵她的诗词。
历代文人多如天星，盛世的，乱世的，五千年为我们积攒出多少风流人物，唐有李白杜甫，宋有苏轼辛弃疾，元白刘柳李贺陆游这些人更是在教科书里排排坐。
互联网上曾经有个问题，如果地球将灭绝，人类要逃向外太空建立新秩序，你的学科能为新世界做什么？其他专业各有答案，汉文学生的回答却很一致，带去诗与词。
天赋异禀之人用文学为我们树立了无数丰碑，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是，在古代社会的状况下，他们大多是男性。好在文学流经此世，愿意为我们带来一个能与他们并列的女子声音。
——自是花中第一流。】
被提及的文人各有抒怀，李格非在家中不停站起坐下，整个人僵直到无法思考。虽然小女年幼便有诗名，他也想过后人会提及，但被天幕夸成这样，还是太超出他的预想。
身为苏门子弟，女儿却能与苏大学士并提……他遏制住自己的狂喜，清清嗓子打算让李清照戒骄戒躁好好习文，开口还是忍不住露出笑音。
小女儿稚嫩，尚看不出成人后提笔问春秋的模样，执书煞有介事点头：“世人知我。”
另一位面的易安居士自认没这么张扬，却也含笑挑眉，举起刚写就的词道：“半盏茶后，它会出现在天幕上。”
赵明诚在一旁看她吞花卧酒，才华灼目到要烧伤他，想，当真张扬。
【老规矩，还是先说说文坛发展。托赵匡胤赵光义兄弟俩的福，宋朝在读书这一块非常看重。科举制经历了隋的初创唐的发展，在大宋重文抑武的国策下，几乎呈现出爆破性的威力。
唐末黄巢起//义的砍刀和五代乱世并没有真正杀尽五姓七望，大宋的软刀子却让世家门阀止步于真正以才学说话的科举门外。
不论寒门士宦，都要在锁院封名的考场里一同考出来，作弊者重罚，卷王和天才们卷生卷死进入中央，挣出一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要么大伙开玩笑说文科生的上一个春天在大宋呢。
有这样的大环境，宋朝文风当然兴盛，其中最出色的便是词。词，又称曲子词，长短句，诗余，贴合乐曲创作，形成于唐，兴盛于宋，这些大家都背过。在当时大多数人眼中，词脱胎于诗，是宴会上娱情用的，唱点缠绵悱恻的东西就成。
咱们大宋别的不说，文人可太多了，闲着没事就琢磨点创作。先是柳永，觉得小令短短的，不够写，开始变旧声作新声写长调，学生们要背的课文一下就翻倍了。又把文人词拉入市井中，通俗化，写口语，别只惦记官僚阶级那些事儿。
然后是苏轼欧阳修这群人搞诗文//革新，说大家现在写东西太浮夸，得去水分留干货。文章要传道，诗歌要有感而发，学学人韩愈白居易，言之有物懂不懂。
这个阶段，词的地位依然在诗歌之下，苏轼提出他的观念，“词自是一家”，他觉得诗词本来就是一体的，没有诗尊词卑的说法。诗文要变革，词当然也要跟着变。柳七好是好，但也能玩点新的，词也可以像诗一样什么都写嘛！别只观风月，整个开阔的，一蓑烟雨任平生。
而后李清照出现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女性在《词论》中用一句“词别是一家”将诗与词真正区分开，认为它既然能歌，就应该协律，也该以情感人。
作为第一个系统化梳理词的发展脉络、意识到它的独立性的人，李清照在词史上的意义不可估量。后人将她奉为婉约词宗，认为她的创作具有性别突破性，却常忽略诗词之辩。
我们几乎可以这样说，没有苏轼，词的精神和界限不会这样广博；没有李清照，词的存在和特征不会这样明晰。】
“浩浩江流，巍巍文脉……”天幕下许多文人听得心绪激荡。柳七正倾听妓子忧愁：“说来说去，还是俗化和雅化的争斗啊。”
士人觉得五代花间词风艳俗，写出来的玩意儿却也没正经到哪去。他采民间俚语，苏轼李清照却崇雅，前者要提高词的品格，必然多写雄浑壮阔之词，后者重声律情致，大约常写细腻心曲。
他信手接过棋子，按照后世评论家的路子，估摸着会刻板地将这二人分为两派。可文之一字，又怎是这样便能区分开的？
刘启同样在下棋。和太子下棋，他的脾气陡然好上不少，刘彻看天幕入神也只是被父亲弹了额头，宫人回忆起当年朝吴王太子脑门而去的棋盘，偷偷拭了把汗。
“何所思？”
刘彻敲了敲手中白子，微笑：“我在想，文学革新之路，其实也是朝代兴衰的脉络。”
天幕讨论的只是文学，可对他们来说，已经够用了。刘启不语，低声念苏轼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好句，可大才要经历什么样的浮沉才会吟出这样的词。
“一子解双征，陛下输了。”刘彻冷不丁开口，换父亲大笑离去：“落一子解两处危局，你我皆胜！”
大善啊。苏轼丢下琴跑出屋外，他向来不认同其他人将词作为艳科看待，整段听来颇觉欣然。
多少年后，李清照抱着同样的快意，她与苏学士虽观念有别，所求却一致，汇聚一支，方有后来。
先辈后辈各执笔墨，字迹酣畅。
“故而能成，一代之文学。”

第95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①
【讲知名古代文学家与讲其他人不同， 越有名的文学家 ，大家对其作品和生平越熟悉，提起来每个人都能说几句。这首诗是什么时期写就的，那首词表达的是怎样的思想感情， 上学时阅读理解写倦了， 屡遭贬谪和仕途不顺这些词也用得生厌了。
可该说的还是要说。正因为熟悉， 正因为明白，才更该向她的生平探求，一解少年背诵时还不明白的那些家国之忧，千古之愁。
不过，在详细谈论她的生平之前， 我们还是要无奈地为女诗人如今的形象辩解一番。大家上网刷到李清照相关， 经常是潇洒大姐大， 抽烟喝酒赌博无乐不作，今天嘴下前辈，明天讽刺丈夫，堪称拽姐典范。可梗玩多了，词人的形象也就此固化。
其他两项慢慢说，先论赌//博吧， 此类印象的来源是她亲手写的《打马图经》，她在序里说“予性喜博，凡所谓博者皆耽之， 昼夜每忘寝食。”营销号粗略看看，大呼天哪李清照这么爱赌，玩得那叫一个废寝忘食昼夜不歇， 逢赌必赢，二十年来无败绩啊这是。
然而“博”与“博”还是有区别的， 严格来说，她爱玩的应该是竞技类游戏。玩儿的啥呢？其实在原文下面几行，她就对现有的博术进行过点评。
长行、叶子、博塞、弹棋，有的已经失传了；打揭、大小、族鬼、赌快，这些又太俗；藏酒、摴蒲、双蹙融，根本没啥人爱玩；还有的要么特别笨拙，要么就是双人游戏，两个人才能玩，到最后只有采选和打马比较雅致。但前者很复杂，遇不到会玩的人，只能玩一玩打马，这是个走棋策略游戏，比较考验智商。
接着她在序言里介绍了现有的打马规则和她的玩法，说“使千万世后，知命辞打马，始自易安居士也。”让后世人都知道，命辞打马这种好玩的方法是从我李清照开始的哦，小骄傲下。
要么这本心得叫《打马图经》不叫《赌术图经》呢，只能说人家易安居士脑子好，玩啥都会，但正因为太聪明，所以很多东西玩一阵就无趣了。上述提到的博戏，对她而言都是耍一耍就没什么意思可以抛在脑后的，论真爱还是打马，但这和我们认知中的赌//博，就差在三千里外啦。】
其他人的谣言要么在男女关系，要么在政治生涯，这位易安居士的辟谣，居然是关乎个人形象的。抽烟喝酒赌博骂人的大姐大……众人看得后仰，不知该做何种姿态。
这喝酒么，哪位文人不喝？天黑星淡，三两知己，几杯薄酒，那叫一个美啊。烟他们知道，时人好亲手制香点香，本来是风雅事，却没见过哪个将线香拿来抽的。至于博戏，看她这长长一列玩下来，想必极有心得。
但正如天幕所说，博戏与赌术之间分界挺大，若终日沉溺赌博，不但抛掷金钱，还要为人所鄙。
可《打马图经》序言中的那些，与其说是博，不如说是戏。李清照玩过，分类评论，记录优劣，再尝试新的，最终择了最雅正的打马，这样看来，虽好玩乐，却玩得有标准，有追求啊！
一群唐朝文人正围坐在酒席边行令。
本来玩文字游戏唱飞花令对诗文典籍，酒酣耳热兴头上来也顾不了多少了，从扔骰子到击鼓传球罚酒，骰盘抛打样样都来，看李清照研究博戏研究得这么精心，众人一时间竟有些汗颜。
白居易交游广，平常爱搜罗点小玩意儿摆着，看看天幕又看看酒桌，心道或许能写点物志之类的东西留下。柳宗元素爱食柑，琢磨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或许能在贬谪途中品评各地风味，万一有能手种黄柑二百株的空闲时光呢？
宋时，苏轼是越看越心痒，越看越想玩，他也有好奇心，他也爱玩这玩那啊，恨不能与李易安跨越时空一交流！
不过所谓的她嘴人说的是谁，算了，不在意，天幕也说了要辟谣。
【由此看来，如果打麻将玩不好让李清照帮忙上场之类的，她大概会动用灵巧的脑瓜子为你一转局势，但说她好赌，就大可不必。
接着说一说她的生平，关于李清照的生卒年月，其实并无定论，目前所知大多为史学家推测，我们也就按推测来讲述。
她出生那年，宋神宗嘎嘣了，哲宗赵煦登基。前面提过这位，大宋少有的有钢骨有魄力的帝王，在其治下，大伙日子过得挺不错，李清照也度过了较为无忧的一段时光。
家中有一定文学底蕴，自己又有天赋，李清照年少便有才名，结识很多文学大家和志趣相投的女孩一起玩。这个时间段留下的笔墨，静是“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动是“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怎么看都是两个字，闲适。
临近寒食，在春日枕着香气悠闲午睡，醒时花钿都凌乱。海燕没有来，女孩子们却已经在斗草玩儿，梅子已落，柳絮飘摇，黄昏时节雨打秋千，惬意得很。要是晴朗日子，就快乐地荡玩，从秋千上下来还要慵懒地整理下自己，因为玩得太高兴出汗了。
斗草，花钿，闺阁的乐趣与心事。黄昏落雨，她见到的是秋千湿了——正因为是女孩儿，所以关注点不在雨打梨花，不在野渡无人，而在秋千淋湿了呀。
这是属于少女的视角和生活化场景，男性诗人写不出。在他们笔下，青年女性打秋千也是端庄的，活泼浮在表层，只有真正经历过十来岁青春期的女孩子知道，这时候的她们玩起来疯得很。
更妙的是下半阙，玩得开开心心却逢客人登门，衣物都没整理好，只能匆匆回避。但心里又好奇，于是“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少女惊诧之态，娇羞之貌，寥寥数语可得之。十余岁写词便明快无忧，不负千古才女之名。”李白正和友人漫游路上，遇天幕放映，几人便找了块花木稀少处席地而坐，打开行囊取出酒食，就着天幕下起酒来。
杜甫亦认可：“所谓少女视角也值得琢磨，不同人观同样景，感受大为不同。我此时攀山，见名山大川，生千万豪情，自觉天地皆在脚下，有改变一切的雄心，若古稀老翁再登高，想必又是另一重心境。 ”
交谈间对面人已然醉倒，对空中浮动的影幕长啸：“今时乐，醒后忧，他日不过梦中逢！”
后人提及李杜盛名，高适已恭贺过一轮，二人却并无太多喜意。李白刚经历赐金放还，杜甫正丈量天下，观传说中的自己如观镜中，虽有所感，到底陌生。其他位面历遍风霜的他们再看，见到的便是经年不见的旧友人，哀于此身非我的家国之愁。
如今李白醉卧，杜甫陷入深思，高适也只能摇头，自觉跟不上这些天才的思绪。
赵明诚笑问当时见到的是谁，已低头嗅过青梅了，如今就该轮到词人逗旁人。
赌书胜了，李清照未提茶盏，而是捡了颗尚青的梅子丢过去，欣赏同席之人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神情，再问他：“酸否？”
赵明诚强忍着咽下去：“为谁辛苦为谁甜。”
妻子摸了摸他的脸，调笑：“水晶盐，为谁甜？虽可爱，有人嫌。”
【词牌名，词的制式曲调名称，规定词的格律和声调。古往今来这么多文人写下来，几乎每个词牌都有它的代表性作品与文人，不说盖过其他所有，但只要提及，必能忆起。
相见欢和虞美人是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故国怅惘，破阵子为辛稼轩赢得生前身后名，水调歌头在后世人眼中几乎被苏轼独享。而沁园春，无论何种大才写过，最后都归于橘子洲头和一句“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如梦令的梦，合该由李清照来谱。】
天幕将提到的几首词作列出，各朝笔端不停，为宋人才华赞叹不已，嬴政负手而立，念出最中央的句子。
“万类霜天竞自由……粪土当年万户侯。苍茫大地，谁主沉浮。”何等壮志，何等雄才，博大心胸和无边壮志尽在其中，这样的句子，任哪位君王见之都要战栗。
第二首更是，千古之君万世豪杰，天幕夸赞分析过的那些人，所谓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在他处也不过是折腰英雄中的一位。
那句略输文采原来是他说的，果然是他说的，因为是“俱往矣”。所有的文治武功，伟业雄才都已过去，到他的时代，有新的人杰出现，在意的只是当下。
多激昂的文字和豪情，能写出这等诗词的君主，不，应该说……领袖。嬴政垂目，那个人不会认为补天仅一人之功，他带领开辟的，亦将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世界。
帝王为不可触及的人事感叹，再度抬首，天幕正念两首《如梦令》，海棠红与藕花红交相辉映，捧出一派天真自然的清味。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两首词诞生时间不明，一般认为是词人青春年华或初嫁时写作，皆是千古名篇。第一首是闲暇出游，第二首是宿醉醒来，无论哪首，都余香满口。
看风景看得忘了时间也忘记回家的路，于是费力地划呀划，惊动许多飞鸟。事件简单，语言质朴，整体却是动态的，诗人着急，读者看了只觉得快活，明丽得让人心折。
大伙偶尔也笑，是不是喝酒喝得看不清路，但这里的“沉醉”并非酒醉，而是醉于景色。今人遥想，莲丛和诗人面庞也是种人面藕花相映红，卖力划舟，白鸟噗簌簌飞过，莲香和水波一齐涌上诗人身侧，夕照下几乎呈现出油画式的美丽。
这样想来，醉的可不止写词人。
海棠却沉静，睡眼惺忪起床，窥窗外春色稀疏，惜花都说得那样美，绿肥红瘦，肥的是叶，瘦的是花，在此之前，没人有这样的妙想。所以当时文人一听，那是击节称赏啊，说此语甚新。
这两首小词一出，基本上可以为易安居士在古代文学史上争个非常靠前的席位了。再看年龄，嚯，捋时间线的大多认为这是她十几岁写的，就说吓不吓人吧。
大约天纵之才总是如此，少年时信手垂下几滴墨迹，便能让无数后来人望之却步也望之憧憬，心甘情愿投身莲池，成为诗人争渡时惊起的鸥鹭几双。
世人要探问古今，才好隔年月见她，道虽经雨疏风骤，风流风骨依旧。】

第9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②
【两首《如梦令》让文坛认识到这位新贵的天赋， 但一来词在当时还属于小道，二来闺阁事毕竟不受看重，文人看罢，赞美几声也就过去了。但也没过多久， 这位青年女子竟然又有诗作传出。
张文潜， 苏门四学士之一， 东坡居士强推，在北宋文坛很有名望。他曾读中兴颂碑，写诗怀古，说安史之乱那叫一个乱啊，贵妃横死， 君王流离， 都仰仗郭子仪这样的英雄来护卫。斯人已逝， 曾经的忠贞臣子都化作尘土，只有今时文人对着碑帖缅怀。
大宋文人别的不说，搞文化这方面可太行了，此诗出世，大家纷纷响应，都来唱和。黄庭坚也反思， 说唐玄宗荒唐，放任节度使搞七搞八，朝中臣子也都没骨气， 谴责太子登基太过心急，还有文人写着写着又开始哭昭陵，说唐太宗煌煌功业大家都还记得， 咋就成这样了。
文人怀古，老老实实写曾经发生过的事是不可能的， 九成是要借古讽今。联系下北宋当时的政治状况，猜也能猜出来，无非是党争误国嘛，也就是这群人太没有想象力，但凡多等二十几年，新旧党那都不叫个事儿了，自有泼天大祸等着。
诗人们对着古人记载，抒发自己的感慨，原本是诗坛常态，直到其中出现新的字迹。张耒原诗开篇就是贵妃妖血无人扫，而李清照的《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起笔却是“五十年功如电扫，华清花柳咸阳草。五坊供奉斗鸡儿，酒肉堆中不知老。”
亡国的罪责难道是贵妃一人造成么？睁开眼看看天宝年间是什么模样，什么功名、德行，早就在锦绣和酒肉堆中腐蚀殆尽了。安史之乱之所以发生，那是皇帝无能，臣子无能，甚至军队也无能，“谁令妃子天上来”，还能有谁？只会有谁。
在其他文人对着这块石碑歌功颂德的时候，十几岁的女诗人已然对着史书吸收前人教训了。她说夏商亡国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天宝时的中兴碑也早就生出葱郁青草，前事已了，今人总该从中学会些什么。】
天幕虽然没进行什么对比，但观者皆从中嗅到几分“拉踩”之意。说高下立判太绝对，但李清照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心和立意，已看得比当时文坛高出太多。
凡事怕的就是对比，更怕的是当你还在表层怀念这个歌咏那个时，其他人已跃至高处发出千古之叹了。
更不妙的是，此人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子——什么叫“不知负国有奸雄，但说成功尊国老”哇，简直暗中将他们的面皮摁在地上抽了！
北宋文人掩面的掩面，思考的思考，新旧党人看了倒也不为文人诗作说什么，盖因愁上还有更愁，后人口中那个“自有泼天大祸”还能是哪桩？
天幕播完靖康耻后，历代官家皆做了能做的所有来防范亡国之祸，到底心慌。虽说大宋国门被踏破有大半原因在朝中和皇位上，可金人在军事方面的强势也不是虚的，争到最后，还得强兵。
苏轼也顾不上门下这些笔墨官司了，后人总爱点他的名，官家自然也对他上心许多。他从天幕口中那个“党争对打中偶尔冒出一个苏轼”变成了“新旧争执中经常提到的苏轼”，王介甫和司马君实意见不一要君王裁决，但官家现在最常做的就是背过手，问他“子瞻，你怎么看？”
唐人又有唐人的痛楚，作为借古讽今的那个古，李世民简直想把唐玄宗吊起来抽。亡国，贵妃，军队，节度使，拼凑起来谁还听不出这乱从何而来。
李隆基倒是明白，可道理归道理，行事是行事。对他而言，贵妃可以废，可以死，节度使的权力给了却收不回，况且，郭子仪救驾有功……中兴之臣，有功到让后人忽视落魄的君主，只赞颂其英勇么？还有太子和众臣，北宋这些文人，他冷哼。
【才学无法遮盖，诗歌中透露的思想同样无法遮掩。此二首出世，文人又大惊，表示“以妇人而厕众作”，这女人把其他人都比下去了，不是有思致的人做不出来。
简单来说，李清照通过了当时文坛的精神政审，大伙觉得这个人也有忧国忧民之心，有资格和我们一起玩儿。
十八岁，李清照与赵明诚喜结连理。赵明诚这个人吧，别的不说，在金石学方面的贡献极大，这门学科是考古前身之一，整理研究古代青铜器石刻碑碣，解读上面的信息，对历史考据很有意义。
正好，李清照也喜欢这个，两口子志同道合，收藏整理了很多文物，整理出一本《金石录》。这本书的工作量有多大呢，要考订近两千卷金石刻词，将拓本内容和目前已有的史籍互相对照、鉴别、修订，是“合圣人之道，订史氏之失”的珍贵典籍。
因为志趣方面的一致，李赵二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纳兰容若那句“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典故就来源于他俩，饭后烹茶，互相考校史料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哪一行，回答出来的先喝茶，天才的娱乐活动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可怕。
这个阶段，词人的作品大都轻快，爱浸出清丽明媚的面孔，绣面芙蓉一笑开。新婚燕尔嘛，买花都是“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花要簪在发间让他品评哪个更美丽，并非出自猜疑和争春，而是闺房之乐。逗一逗，花和人都娇俏。
分别时问云中谁寄锦书来，相思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每逢朔望告假，就把衣服抵押在当铺，两个人在大相国寺的市集上买碑文共赏咀嚼，享受寻常人难有的清贫快乐。
大的时代背景短暂容下了小的相思，这段光阴在李清照后续的笔墨下几乎像块被凝固冻结的琥珀，糖衣轻薄，但剔透美丽。】
太平凝神看女诗人日后的序言，夫妻二人见到古人书画或金石美器，常卖衣来换。某次有人带一副《牡丹图》，欲得二十万钱，一双贫穷小儿女整夜赏玩，依依不舍送还，相对叹息许多日夜。
同路同道的爱人难得，世人所求无非一点灵犀，太平公主见她今日乐，想到的却是原本历史轨迹上终要到来的靖康之耻，终究长叹，联想到安史之乱，更觉糟心。
云鬓花颜，金雕石刻，才女之心，都该如何在乱世保全？
热春光燃烧过，才显飞灰无趣。可李清照毕竟不是旁人，曾经在相国寺当街抱着书画痴看的日子对她来说值得缅怀，却不足以沉溺。
旧日光景美丽，但不止曾经知己，更多在于清平年岁。能吞梅嚼雪，赏玩青铜古籍，枕在星下听河岸裂冰之声，观冬日鱼嚼梅花，那是安宁之世才能有的惬意。
易安居士俯身，拂去衰草烟尘，望故国茫茫，一片焦土。
【关于这两个人，有几个不大不小的谣言，说某日赵明诚做梦，得判词“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亲爹解字谜，说他该当词女之夫。又说赵明诚远游，李清照思念下写出《一剪梅》，零零碎碎，基本都出自《琅嬛记》，没什么真话。
不得不说，古人很多时候写笔记小说都是抱着一种戏谑的二创心态，相当于同人太太激情创作，觉得甜啊，自己造点饭吃，耐不住年岁久远，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比较荒谬的同人，苏轼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这种大伙一听都知道是假的，开开玩笑算了；写的好就完蛋，像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演义演着演着，周公瑾在大众认知里真要变成被诸葛亮三气气死的了，四大名著过分深入人心，“既生瑜何生亮”几乎要取代周郎顾曲的美名。
再请出老受害人刘小猪，其实《汉武故事》也记载了别的，甘泉宫南有昆明，里面的宫殿以桂树作柱子，风过时自然留香，又有他在未央宫用铜器作仙人承露盘，这些都很有诗意美。
但没啥用，相比于这些，承诺金屋藏娇后来背弃诺言、赵女生来手中握有玉钩的故事更吸引眼球。
还有的不算二创，纯属恶意，大明臣子们朝堂上闹完还不够，有意传播小谣言，朱棣张居正这些人也是泡在污水里过了好几百年。】
上述提到的所有人都觉默默中了一箭。
苏轼已经不能用惊诧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究竟是哪朝哪代的文人有如此恶趣味，他自认交游四海，总不能是得罪人不自知吧？
东坡居士纳闷，周瑜更是不解。诸葛亮三气将他气死……好荒谬的言辞，无法理解的话语，他和那位诸葛孔明一共才见过多少面，短暂合作后分散，长路迢迢各有去处，岂是无法相容的。
他临风观水，见不远处鸟雀惊飞一片，游猎张弓者存了巨大火气，便暂收心思，摇头往人声鼎沸处去。长街中弦声不尽，铮然变调，周郎顿步，无奈回眸，山鸟已然飞远，百年身换三声鹧鸪啼。
蜀地和大明各有各的汗要拭，刘彻端着酒杯，已经对《汉武故事》相关调侃没什么感触了。在他看来，更值得玩味的是天幕在讲述文学时隐约透露的时代进程和变故。
李清照早年诗作和才学如此，历史车轮却无法止步，能在十几岁便对安史之乱抒发愤慨的诗人……面对靖康这样皇帝奔逃、臣子推诿、忠臣溅血的世道，又会有何种心语？
【近年关于李清照的研究，有个很歪的路子是关于她的夫妻关系。老封建家们不研究词人的文学创作，不探索两个人的金石成就，开始折腾婚变那些事儿，说感情淡了，没爱了，李清照后来的很多作品是出于怨妇心态。
说老实话，赵明诚这个人在李清照的生平中究竟占据多少位置？有存在感，但绝没有那么强烈。他出现，于是两个人能够一同抚摸青铜和旧碑，留下可以印证史册的珍贵记录；他不出现，无损她的才华和命运，她依然会走向芙蕖、海棠与大雪、烈火。
无论是志同道合的爱情还是经历世事后的余烬，都无关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诗词在那里，《金石录》在那里，学术的归学术，八卦就不是学者该探索的事儿。
诗人是无论何种境地都能醉后题诗醒时倚风的人，我们暂且不说后来的万苦千难，再将话题转回到作词，看她在生活平静时品评各路名家，写出的《词论》。
当然，这又衍生出新的传闻。】

第97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③
【易安居士在《词论》中关于词的主张我们知道， 词别是一家，但提起这篇文章，更多人会想起的是下面这些评价。
柳永俗不可耐，张先这些人行文破碎， 成不了名家；晏殊、欧阳修、苏轼他们用写诗的笔法作词， 不协音律；王安石曾巩的词让人绝倒， 无法读完；晏几道词短无铺叙，贺铸不用典，秦观不实际，黄庭坚有瑕疵。
仔细看来，几乎每个知名文人的词都有问题， 没一个能让评论者满意。大伙看了说姐好飒， 提笔骂了所有人， 谁也不放过，李怼怼啊这是。又说李清照看苏轼属于文人相轻，就算面对超大号前辈，依然没留情面。
网络断章取义害人啊，在讨论这些评论之前，我们倒是可以先稍微歪那么一会儿， 探究另一个问题：所谓的文学批评是什么，古人又如何进行这些批评。
打开百度百科，上面对文学批评这个行为的定义是这样的：以文学理论为指导， 对文学作品、文学现象进行分析、评价和阐释，推动文学创造、传播与理论发展。
魏晋时期，人有了文学的自觉， 顺理成章也就有了文学批评的自觉。这种“批评”在很多时候并非我们印象中的严厉指责，更像文人间的互相品评、修改。
举个例子， 大家搞同人产粮，你写缠缠绵绵小甜饼，亲友写时代悲歌大BE，写好互相捉虫。双方看完，可能就会从自己的角度和认知对文章的结构、情节安排提出建议——这其实就是文学批评的浅层实践。
当然了，这是在关系好的人之间，三观相近，对意见的接受程度也良好，结果就是皆大欢喜。如果品评双方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那发展就不咋乐观，爱吃小甜饼的不理解悲剧美学的点，就会认为对方强行BE，这当然不能说明哪个人写得差或品味差，纯属道路不同。】
被李清照评过的皆是大家，倒不会为这些言论动怒，更何况，从她认为词该协音律的角度来看，提出的许多观点也算不上错，无非是他们不看重这点罢了。正如天幕所说，道路不同。
苏轼好不容易从政事中脱出身来，摇着扇子品茗，早在天幕谈及他和李清照在词属何处的分歧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诗词自是一家和词别是一家，他认为该合流，李易安却要词的独立，本来也分不出谁对谁错。春秋时不也有百家争鸣？儒、墨、道、法、兵各执其言，反而成就无数影响后世的哲思。文无第一，笃定自己坚信的便是。
若她和他年岁相近，尚能笔墨争锋，辩一时高下，可有年月阻隔，这位女才子只能寄以论述了，实在寂寞。
他抬头正见秦观，笑道：“山抹微云秦学士欲向何处？易安居士说你主情致而少故实，或可从之，莫学柳七。”
秦少游刚被苏轼化身苏小妹嫁他的故事震得不轻，闻言怔怔如在梦中，苏轼早把这东西抛到脑后了，只拍拍恍惚的学生，爽朗而笑：“莫怅惘，能登此论，反而证明你的文才。把它当天幕说过的’红榜‘看就是。”
李清照伏案，未修改任何字样，在后人话音下将这篇《词论》毫厘不改地写出。她自认写作时思路明确，写词的诞生、发展、兴盛，从各路文人作品中印证或对照，再验证她的论调。
或许今人会认为她狂妄，后人会认为她讥嘲，但词不会变。
夜雨潇潇，她整理好手稿，依然选择向世人捧出一颗文心。
【在最开始的交往中，文学批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看，评，改，后来文人有了这个意识，就会特意写点儿东西。文学史上第一部 文学专论是曹丕的《典论&#183;论文》，此后诞生了专门批评诗歌的《诗品》。
人家都是咋评的呢，曹丕说现在的文人总用自己擅长的东西轻视其他人不擅长的，看不到自己的毛病，今天就让我来说一说。应旸平和，但不雄壮，刘桢壮是壮了，又不那么细致，孔融好是好，说不清道理。钟嵘又有他的观点，当时流行动人有文采的风格，他就对“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曹植非常推崇，反而不那么欣赏曹丕，觉得他很多作品质朴如对话，对古直的曹操更无感。
在知晓上述批评家如何评论后，我们再回看李清照的这些文字，就能发现，这哪儿是胡咧咧骂人，这分明就是一篇专业的、带有文学批评性质的分析文章。
她在评价时，也并不是单纯批评，而是优缺点都说，柳永协律，但语俗；不成名家的那些人，时时有妙语；王安石二人写文有西汉之风，苏轼欧阳修更是学究天人，写词洒洒水一样容易，所以更不理解为啥他们以诗为词不协曲。
文学批评需要理论作为主导，而《词论》的中心思想就俩，自成一家，音律协调。这几段评价，基本也是围绕这两个核心点来分析，并没有脱离它们进行无理由的攻击。评价当然有个人的主观和局限性，像李清照坚持的声律，部分文人就认为无所谓，但比起“怼”，或许批评与论道这样的形容更合适。
可能有些朋友会说，这么分析下来，李易安不是骂人怼人，好像显得拽姐没那么酷了。但这些文人，在当时都是享有盛誉、饱受推崇的，年轻的女词人迎面而上，有底气、有学术自信去解读和评价权威，这本身已经够酷啦。】
虽然评诗家对三人诗作态度不一，却也影响不了什么，魏王正大宴铜雀台，看罢天幕更是欣慰。子桓与子建各操便娟婉约与糜丽恣肆文风，子建更有惊世文才，但政事……
莫说天幕已经对未来给出了指引，就说这两个儿子的行事与创作，无论重来多少次，子建的金羁白马良弓楛箭依然只能在朝堂之外驰骋。
他抚掌低语，这样的天授妙笔，还是描摹山川去吧。
大魏天子吃着葡萄读诗，品诗人称赞曹植多过他，他也只付一笑。
这个弟弟的才华他清楚，政治抱负他同样明白，可君王奉行的是打压宗室，自然不会让同为曹姓之人的亲弟掌重权。曹植那些“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的华美辞章大多被尘封案上，因为太华美，反而显得失真。
他会怨么？他当然怨过。曹丕随意剥去果皮，可他再怨也是要为君裁文的。
宋太祖赵匡胤练着长拳听后人说文，他刚忙完“三下乡”事，与其他朝代又有不同。
因早年在行伍之间的经历，他对医学方面甚为看重，立国不久便下过诏书，命太医定期为文武百官诊治，太医院也不止服务于宫中贵人，还应为士兵看病。每逢夏日酷暑，宫中医官也要商讨制定良方，和内侍在城门寺院将解暑药物分发给军民百姓。
有这样经年累月的实践经历，太医们对去大宋各处诊治百姓的安排接受良好，不好的反而是武官教习：好苗子哪儿那么容易找！自从播过靖康耻，皇帝就发了狠要整顿军事，无论是待遇还是考察方式都翻了个番，这次更指望他们下乡去进行什么“精神教育”，用原本历史上会发生的惨事激起百姓的愤慨与爱国之心，朝中大人们更是日日与天子争论拉扯。
厉兵秣马的官家对文人的学术批判理论解读兴趣不大，却也能从中窥见大宋文风之盛。他挥出一拳，只可怜这般才女……不，有花蕊夫人诗作在前，或许这样的才女并不需要怜惜。
天幕说是这么说了，宋时仍有文人对《词论》颇为不满，将其认作妇人狂言谬论，提笔抨击，闹得乌烟瘴气。
但有天幕解读，有学之士肯沉下心思通读研究，亦从中咀嚼出易安居士对词史发展的用心，撰文支援，又成新一轮笔仗。
【荒唐时局容不下清净的研究，宋哲宗离世后，新上位的徽宗是个什么样大伙都明白，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大宋朝堂也是越搅越混，越搅越乱。
首先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卷入元祐党斗争被罢官，李清照向公公赵挺之上诗，说何况人间父子情啊，我也为我爹哀伤，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没起作用，她本人也因为父亲的缘故要回老家居住，后来大赦天下，又归汴京。
没过几年，赵挺之在和蔡京的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被罢免后病逝，家中亲人也遭到蔡京的政治报复。赵明诚丢官，夫妻二人打包行李回青州居住，建归来堂，我们所熟悉的那位“易安居士”，正是从归来堂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中来。
这段时光清贫却快乐，日后在《金石录后序》中读到的故事大多发生在此处。洗尽铅华后搜罗金石共赏，沿古籍逐条鉴定，相对题照、写作。已经历过风波，心态当然不再像从前那样快活，对离别的感触也更深。
比如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人为什么显瘦？不是因为酒与病，也不是因为伤春悲秋，为的只是离别愁苦。
下阕的“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一下子将别情爆发出来，原本还很含蓄，转语后说算了吧！算了吧！要走的人留不住。春秋时萧史弄玉吹箫引凤，秦穆公建筑的凤台难道就将他们留在人间了么？如今写的是吹箫旧典，念的曲也是此词牌，倚楼人面对的只有逝水飞愁。
这首别词可以与作者新婚不久写的《醉花阴》对照，当时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同样是分别伤感，相思人瘦，心境变化却大。从怨而不怒到终日凝眸，扰她心乱的不只是与丈夫分别。
要说李清照就此枯冷下去，那不可能。纵然闲居乡间，穷得只剩下快乐，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秋日赏桂，她都觉得屈原无情，写离骚时不将此花收录，远离尘世但香味留存，多高尚的隐士，根本不需要用张扬色彩修饰，因为它本就是花中第一流。】
张居正闻言笑道：“易安居士气节，正如此花。”
寻常人爱花，要么说牡丹冶艳，要么说莲清正端雅如君子，要么说梅花冬日傲雪，自成一段风骨，李清照赞的却是桂。
长于空山，无夺目声色，无世人追捧，香气却浓郁悠远，每至秋日自来相逢。女词人同样如此，非居月宫瑶台，在世路上历遍愁苦，文坛却落满这样的清华香气。
大宋往前的朝代，多少文人几乎要被天幕随意抛出的这些词句击倒。
后人时隔太远，对声律音调并不敏感，他们却能品出这《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妙来！不只是情绪的层层递转和用典的精绝，更在字里行间那些凄清的用字和均律宫调的统一。
许多人终于意识到为何天幕要将那代表李清照个人词观的《词论》放在前头说了，正因为她有这样的主张，鉴赏起来才更好品出其用心。
更何况，就算不听那些声律，只看文辞，也该为此妇人惊叹。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无一字直写相思直道愁，但在此语境下，几乎每个字眼都浸满冷清，其含蓄婉转，难以叙尽。
看天幕小字，那本《琅嬛记》还借此词谑赵明诚，言其得词之后闭门三日作五十阙词供友人观看，友人赏玩称只有三句绝佳，最后精准挑出易安居士这三句来——众人大笑几场，却不觉得这故事有什么奇怪，本当如此。
于是，就算后人已说清，有些事依然流传出去，至后世考究，又有新的辟谣出现。
李格非原本还抱着与有荣焉的心情观天幕，提前得知仕途不顺也没说什么，听着听着便坐直身体，到最后笔都握不住，看女儿的目光岂止震撼二字可形容。
知道她有才学，未料能到这个地步。以小物载大情，不输须眉笔力，无滴泪沾巾，无幽怨之语，只将心事喻一枝瘦菊。
做父亲的那叫一个长吁短叹，李清照却坐花下，望着随天幕讲述逐渐暗下的天空。
云淡月升，清光缓慢却坚定地照来，淡金的桂花与银质的月光凝成万古的河，她涉水行过，去书案上取下天幕过去话音的记录。
避无可避的那一页，写着“靖康”。
【如果时间能够凝结在青州，大家会记住的是李清照少年时的词，成人后的忧，记住她的理论和金石，青梅与别愁。如果时间定格在往后几年，赵明诚各处就职，李清照跟随，文人也还是在短暂波折中过完平静余生，世人像铭记许多才女一样铭记她。
但正如大唐文人大多避不开安史之乱这个坎一样，北宋末年的文人，必须面对的是靖康之耻。
徽宗的墨宝和书画拦不住敌人进攻的步伐，他宠幸的爱臣吸人血刮地皮为金人的战果添砖加瓦，父子两个为了甩脱亡国之君的罪名将皇位推来让去，谁也顾及不到前线。
朝中诸多乱象，民间哭声震天，直到靖康二年金人踏破东京城，将两位皇帝掳走，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带着剩余力量南迁，建立南宋，许多人自然也要南下投奔朝廷。
其他人尚能收拾金银细软包袱一背直接上路，李清照身边却有许多金石古董的收藏。这些书籍、古器承载的历史意义和考据价值无法估量，赵明诚母丧不在，她独自整理许久，依然有十五车东西要带着上路。
大伙想啊，当时世道乱成那样，身为女性能安全南下都不容易，更何况护着这么多珍贵的文玩典籍。无论正常行路还是过河渡江，都殊为不易，她却用极大的智慧和意志将它们成功带到了江宁府。
但咱老赵家的朝廷和皇帝是什么样，所有人心里都有数。原本还指望朝廷有复国的雄心壮志，到了却发现大人们每天谈的就是怎么进贡投降偏安一隅，又听闻赵明诚城中叛乱，丈夫不镇压弃城而逃，李清照的情绪已经不是失望了，应该说是激愤。
在这样的激愤下，诗人过乌江项羽自刎处，写下了那首至今为人传颂的五言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不必后人详细解读，只要看到这首诗的人，都能从这短短的二十字中读出她的痛苦和愤慨。
天幕说靖康的日子犹在眼前，许多人至今难以理解也难以忘怀宋廷的软骨，金人索要兵器、马匹，就勒令百姓上交财物，还要发肤不惜报答金人厚恩。舍弃了百姓、土地和家国，却只在新的朝廷里做旧日梦，甚至害了岳飞。
当时铸造的跪像如今亮得很，百姓看着看着，不自觉又排起队来，没办法，手痒啊。
彼时只顾着为忠臣流泪了，想到李清照境况，许多人又为女诗人的命运担忧。不爱钱不惜死的将军无路可走，身如飘萍的女人又能去何处？
惊涛逐浪，李清照在乌江舟上抒怀，赵明诚见她虽着素衣，却走笔如刀，仿若携剑持弓，向朝廷，向和他一样的男儿射出极锐的墨箭。
他深深埋下头去。
这位易安居士分明是不会武的，短诗却比匕首更锋，宋朝文人读罢，心头便添一道血痕。
好儿郎当为国死，这道理谁都明白，古往今来真正做到的却无人，怪道天幕会在说花蕊夫人时提起此诗。
“更无一个是男儿”和“不可过江东”几乎是两截长发挽作的刀口，亮晃晃叩问世人，谁说小女子作雄声？谁说妇人无家国？谁不敢英雄抛碧血，谁不敢锈剑问死生？
李清照的答案是她的诗文，普天下掩面的臣子却只能沉默，任凭烈士殉死，月照清光。
【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地点均不明确，学界通常将它安于赵明诚不镇压叛乱弃城不久后二人见面，认为这是讽刺丈夫的诗作。但这并没有非常确切的学术依据，相较之下，UP更认可另一种解读：这是写来讥讽整个南宋朝廷的。
皇帝和这群当官的是什么模样，她南下后看得清清楚楚，也冷透了心肠。从“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写到“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李清照写过荆轲刺秦，写过衣冠南渡，咏史的目的是直指朝中昏聩懦弱的君臣，这首诗虽歌项羽，轻蔑的却是当下。】
赵匡胤赵光义这两个做祖宗的听到这里何止汗颜，简直羞愧。当年项羽与汉高祖刘邦决战，倘若败走江东，或许还有卷土重来之机，却悍然赴死，西楚霸王不肯东渡和大宋皇室后人偏居一隅苟且偷生，纵过万世，依然可笑。
先人怎么耻辱，后辈可不知道。赵构早在播靖康时就被愤怒的官民百姓缚住了，如今在皇位上的是太//祖后人，听天幕听得发愣，派人出门寻找这位易安居士，打算予以嘉奖，再不济也要将她手中那些金石书画保护起来。
某些位面中，有天幕掺和，历史终究拐了个弯。原本即将到来的靖康之难如今化为烟尘，国家虽有风雨，终究勉强维持下去。友人观察李清照平静神情，调侃：“如今家国安定，居士可还做得出这样的诗？”
李清照垂手，佛堂观音亦垂手，石破天惊的诗文下，掩藏的是女诗人不熄的心。
“为家国舍生忘死，无论几世，仍存此愿。”
【青史和黄土湮灭无数江山无数人，唯独这首诗长存。李清照一生收藏了许多金石美器、青铜古籍，但《夏日绝句》发出的呼号，比金玉声更惊心动魄。
可她的人生还未结束。不久之后，赵明成病逝，因有颁金传闻出现，又身处乱世，李清照打算将自己手上所有的古玩都献给朝廷保护，开始追随帝踪。
而皇帝这时候正继承父兄遗志，进行新一轮的跑路生涯。结果就是他跑到哪儿，李清照便闻讯去追，等李清照历经颠簸赶到，胆小如鼠的皇帝已经又溜到其他地方躲着了。在这样匆忙赶路的情况下，手中的图书文物几乎流散殆尽，丢的丢偷的偷，诗人再也无力追赶帝王。
绍兴二年，李清照于杭州再嫁。二婚丈夫张汝舟不是啥好东西，结婚最大的目的就是骗取她手中遗留的珍宝财物，不成便终日谩骂，后来甚至出手施以暴力。李清照调查罪行后，诉讼其虚报举数骗取官职，成功离婚，但自己也落得牢狱之灾。
营销号在这件事上又开始瞎讲，说在宋朝做了寡妇就不能再婚，再婚了要进牢子，你看李清照就是。但她入狱的原因并非再嫁，也不是因为提出离婚，而是古人的“亲亲得相首匿”观念作祟。
用白话来说，就是古代关系相近的血亲和夫妻之间，一旦有人犯不那么严重的法，做家人的可以、且有义务帮他们隐瞒罪责。如果罪行被官府发现，帮忙隐瞒的亲人也无罪。为啥有这种规定呢？盖因古代就是一个人情宗族构成的社会，这种规定可以让宗族关系更紧密。
而大宋在这方面的规定很奇葩，妻子告发丈夫，就算告发的罪行是真的，妻子也要判处两年的罪行，谁让你不利于家庭稳定社会团结了。
怎么评价呢，就，制定律法的人也不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样的明文规定下，在封建社会那种大多数女性要依靠男性和家庭生存的环境下，妻子依然选择向官府揭发丈夫的罪行，那这个丈夫得多不是人、又犯了多大的罪呀。还给妻子判刑，我看该给制定条文的人治一下脑疾。】
啊，这倒有理……不是后人提及，很多人都没意识到，现今的法律已不再适用于天幕降世后的当今了。讨论即将推出的新政策时，众人还记得对其进行管束和限制，旧的规章条陈却没人顾得上，任它自行运转，遇事再论。
赵煦神情很是微妙，妻告夫相关的规定虽有，但并未落到实处。地方官员判案，大多数时候主张“礼法合治”，既看规定也看人情，像张汝舟这种自身不正又心思不纯的，告了也就告了，怎么真把人关进去了？
天幕讲着讲着还绘制了张“男生女生向前冲”的路线图，宋高宗跑着，易安居士追着，可前者做别的不行，逃命却飞快，图中小人只能望着空空的车马叹气。
正大包小包上路打算向官家献物的李清照看到这里：……
后人说徽宗是大宋跑男，这位也不遑多让啊。既然颁金无事，她自然也不愿将多年珍藏奉给这样的帝王，慢条斯理将它们摆出，揣着失而复得之心又赏玩起来。
至于那些遗落，再嫁，都与她无关了。
李世民同皇后一起感慨李清照命运多舛之余，又注意到新的问题。亲亲相隐古来有之，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孟子则认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君子的道体现在关爱亲人和万物。
为亲人包庇罪行几乎是约定俗成之事，历朝历代皆不会认为这有什么问题，但天幕似乎并不认可？他品了品后人话语，还未从中咂摸出意思，就有臣子进言。
马周自幼丧父丧母，出身微寒，在民间摸爬滚打，机缘巧合与他相投才步入官场受重用，因而对民间了解更深：“陛下不知，寻常百姓有’贱讼‘一说。”
贱讼之语，李世民其实知道，当时以为是诉讼需要成本，百姓出不起请讼师的钱，又担心打完官司遭受报复，曾出手整顿。如今看来还有其他，便侧耳去听。
与此同时，朱元璋在宫中大发雷霆：“你们这些读书人手不能提脑不能动，当官当得都快忘了升斗小民什么模样了吧！”
他踱步冷笑：“朕当年见得多了，民间有些地方根本不是轻讼，甚至是无讼，凡来告的，管你有理没理，通通打成刁民。咱们当时还有个话，叫’饿死不做贼，屈死不告状‘，诸位大人可懂这是什么缘故啊？”
明祖露出这种笑，便是要见血了。堂下大臣携九族努力表现，太子适时发声，将帝王注意引去，父子探讨几句，又顾不上旁人，争起司法来。
【每次讨论李清照生平，到这段都令人无比痛心。家、国、夫、书，自身遭难，她曾拥有过的都渐渐失散，遗落的东西对其他人来说只是文物，但对于曾和文物相知相伴许多日夜的她来说，这些东西承载的是文化记忆。
虽然入狱不久就被救出，写文感谢伸出援手的友人时有“扪心识愧”之语，可李清照还是李清照。就算经历过如此大的磨难，她在送别时写出的诗，依然是“子孙南渡今几年，飘流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那些文物丢失了，拓印的字句却在她的记忆中从未远去。生锈的青铜，古籍中的尘泥，金石上的苔藓，这些都没有将她的志向和气节改写。】
杜甫在草堂中击节而歌，唱李清照的词，咏易安居士的诗。家国之忧，古今皆通，他看她的诗文欲向东山，自己又何尝不是日夜盼望？
岂止东山土，塞上川，堂上镜，关外音，都会是李清照，也都会是他。
那些兴衰苦乐，故国慨叹，要望断多少日夜，才得捷报和安枕。
他想问李清照，自南下后，你又入睡过几夜？转头看铜镜中自己的白发，又觉不必再问。
总归血泪寄河山。
【李清照的生活仿佛平静了。她不必再追没影的帝王，不必再和心怀叵测鸡鸣狗盗之辈周旋，整理并书写了《金石录后序》，又完成了我们说过的《打马图经》，好像终于能在金石和博戏的世界中沉寂。
词写武陵春，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听说春景好，打算泛舟观景，又怕小小的船载不动她的忧愁，可什么忧愁会这样沉重？
虽然是夸张手法，可实在太愁了，愁得不止她承受不住，就算游船也载不动。无形的忧思变成有形的重量，任谁看都明白，她还有千古之忧。
登八咏楼，明明说“江山留与后人愁”了，却还写恢宏字句，道三千里，道十四州。后人如何想不知道，但李清照笼着楼上烟霞，念的总是万古江山。
你看，她还是泠泠水。冷然着，沸腾着，只要用丹心一捂，就会烧成热血，挥洒在故国的土地上。】

第98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④
【闲适的少女时代已经远去， 志同道合的丈夫也长眠黄土，家国问何方，故园无寻处。在漫长的动荡和奔徙后，李清照回到临安， 长居于此， 陪着她的是书卷和往事。
愁绪是消解不完的， 词人落笔时，它会自然而然地流淌。从北宋到南宋，文人愁啊，写“白头吊古风霜里，老木沧波无限悲”的悲情， 写“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的眼泪， 至易安居士， 吟出的是一首《声声慢》，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多少人被这十四个字惊起。
此句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为何易安居士能成为天幕口中的千古才女一代词宗，又为何能在文史上与李杜苏辛等人并提。
“连用叠字， 不但音律婉曲，更贴词意心境。”李清照虽是宋人，但李煜对其文才甚是赞赏， 更何况她怀揣的还是故国之忧。他衔恨是一回事，北宋落得如此结局，仍不免唏嘘。赵氏皇帝闹的笑话尚可讥嘲， 乱世中颠簸流离的文人心境他却最能体会。
“寻寻觅觅，寻的是气候， 是后文的淡酒旧相识，起笔寻的便是全篇。但寻也寻不到，最终只显落寞。”他推门见无限江山，更觉萧索，再联想到这首词，深感开篇十四字一字不能易。
曹丕也正玩味词句：“正是寻不见，或不知该寻什么，不知该去何处寻，才觉得冷清，因而凄凄惨惨戚戚。几个叠词从外部到感知，从环境到心情，可称百代之作。”
【宋朝人评价这十四个字，说“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不是没有会写词善写词的人，但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笔法去写。
而公孙大娘舞剑手是什么样的，杜甫早就写过了。起舞剑势如雷霆，收剑江海凝清光，方能一舞剑器动四方。而李清照这一抬手，就是“天地为之久低昂”。
可令众人俯首的佳绝词句后，她又说，乍暖还寒时候，这难道只是天气之寒吗？愁需酒来浇块垒，可酒却非一醉解千愁的烈酒，而是淡淡的。或许也并非久酒淡，是心中思绪太深太重，反而品不出滋味。
喝酒喝不出什么名堂，词人便将视线转向其他。大雁是很熟悉的，因当年“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要靠它传递情信，如今故人不再，年华已逝，又添新愁。有了时间之忧，再看黄花凋谢，就更觉悲戚，守着窗边等天黑，可天色暗沉，视线被蒙蔽后，鲜明的是听觉——梧桐细雨，点点滴滴。
温庭筠旧词说，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本来盼着天黑，到了夜里却要枕着长夜数雨声。大家都有长夜漫漫难以入睡的时候，深夜听雨，那种滴答的、连绵不断的声音汇成细密的网，足以将人的情绪笼罩绞杀。
就这样，从开篇的寻寻觅觅到后来的酒、雁、风、菊、雨，层层叠叠几乎无尽的悲哀依次到来，串成流动的愁郁，才会在最后让所有读者发出和词人同样的感慨：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如果她只会写开头，那历代文人还能喘口气，如今看完全篇，皆被这庞大深重的愁压倒了。
文坛怎会有人这样写？文坛居然有人这样写！文无第一，可但凡有基础的鉴赏能力，都能从这首词中品出近乎泼天的悲意。
明人叹息：“古有陈思，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宋有易安，才一斛，愁千斛，虽六斛明珠何以易之。”
门外士人已有癫狂之态，捧着书卷大呼愿为易安门下牛马走，门中父女相对默默。李父从最开始的惊艳转到敬畏，听到《声声慢》，都化作对女儿的满腔怜意。
要经多少苦难蹉跎，才会写出这样的词句。李后主“一江春水向东流”还是可见的愁，可女儿笔下幽思，竟好似无断无绝，又岂是一个愁字可以概括的！
他想着想着，下意识用上尾句，回过神又沉痛一叹。提笔叠字，到梧桐细雨又有点点滴滴之叠，全篇问怎敌晚来风急、怎生得黑、怎一个愁字了得，重重叠叠的字句恰如无边无际的烦忧，读罢简直要被苦海淹没。
可李清照还是坐在那里，从容地翻开书卷，抬眼道：“纵然纸上惊心，父亲别忘了，我是不肯过江东的。”
【这首词几乎写尽了千古之愁，万古之忧，也真正为词人奉上了绝代的词宗之名。
人们吟咏这首词，为她的命运叹惋，但词人搁笔后再观自己的命运，于《金石录后序》却说，虽然这三十四年间忧患得失太多，但得到就会失去，相逢便会分散，这是世间常理。有人丢失，有人得到，不必在意。
哪怕在失去人生大半后，哪怕在漂泊后，她再枕月入梦，见的还是疏阔之景。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缥缈，雄浑，壮丽，就算略带愤懑都快意。
天帝问她去何处，词人梦游至此，自然也在醉梦中答曰：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多纵情又多广博，有载不动的许多愁，却还是能逸兴高飞，风吹三山去。她的内核依然坚固，没有被哀苦侵蚀，只粼粼地光耀。
这样的仙宫之游，这样的豪情和浪漫，在时代哀戚下生出的雄浑壮阔，古今唯有两首同。一是李白梦游天姥的且放白鹿青崖间，另一首则是，寂寞嫦娥舒广袖。】
寂寞嫦娥舒广袖……这是谁的诗、又是什么人会让月宫仙子愿起舞相迎？天幕未曾说全，可刘彻甚至已经猜到这首诗由谁所写，又为了什么。
万里长空能为谁人起舞。
赵顼赵煦一路听下来，甚至不愿再面对才女雄浑的字句。从她的年少到年迈，喜悦到郁结，后人缓慢述来，父子二人一一听尽，满口苦涩。
还有多少与李清照相同的人，在靖康的劫难中流离失所，又不似文人诗才，只沉默着在乱世的兵荒马乱中求索？原本历史轨迹上那些麻木不仁的屈从者，又有几个能在文字的敲打下醒来？
那些干瘪的精神、虚无的平静，总该从女词人的笔墨中明白，折骨无用，不死的是诗文，是精神。
王安石在阶下站成一竿竹，想，正是这样百年的文心，正要这样百年的痴心。
【现代人偶尔会说，不能再简单的用豪放派和婉约派来区分词人，辛弃疾也有少女笔法，李清照也有豪放诗文。“婉约词宗”这个名头有时候对她来说好像成了负累，当今社会不再那么认可柔软的哀和叹，可婉约在她笔下，确实与旁人不同。
她用自己的词笔为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哀愁是有力量的。
李清照的悲伤和愁绪不是无力的，愤怒时也敢争天，也向王朝轻蔑嗤声，梦天河壮阔，哀时却有覆舟之力。凭借笔墨，自能让所有人通晓这样的寂寞，明白这样的故土深思与千古之愁。
陆游在《夫人孙氏墓志铭》中曾写到李清照晚年，她试图收一个女孩为徒，将毕生才学传之，却被十几岁的女孩拒绝，称才藻非女子事也。后人感慨，就算名垂千古如李清照，在封建时代也要得此一句，遗憾她才华未传。
翻开书页，其实尚有遗珠。宋时的韩玉父幼年曾跟随李清照学诗，记载南下经历，终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此后史册茫茫，易安居士的作品与生平都隐于红尘，留给后人的，只有百余诗词，却在千年文脉上熠熠生辉。
今人提起她，是快意与哀愁并存的，比如《才女之累》中还原的坚强独立的新时代女性，被世态和身世误读的天才词人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男性创作的解读。
比如千古的才女之愁，如丝如絮如载不动拂不去的许多愁，比如当今流行的，诗酒风流，旷达自适，好像每个面貌都是她，每个面貌都不完全是她。】
天幕下，不同位面不同年岁的李清照正在路上前行。
少时的她正和友人相约，命运在水波中翻涌，她急于行船，一桨下去兴起波涛，湖水和赌书泼茶的水痕沾湿新婚女子的衣摆。
她和赵明诚在烛下一同擦拭新收集到的青铜器，烛影摇晃，独身的妇人低头吹熄它，步入小院。年迈的词人折下半枝带雪梅花，送去风中，任它吹去天南海北。
岁月轮转折叠，十几岁的李清照在天幕下伸手探月，接到一朵并不该在这时节出现的花。
李父讶异地凑过来，问如何秋日便见梅花，李清照在秋千上笑了笑，道大约是世事流转，许多个“我”与后世人相见，又来道声好。
此后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但这都是李清照，也都是李清照的一部分。完整的她是会忧思哀愁也薄如利剑的，正是这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追思、“误入藕花深处”的清绝和“死亦为鬼雄”的决然组成她。
她是北宋末年纷飞大雪中的一场野火，金石相撞擦出的火光，亦是少时漫游，清凉夜色里环佩叮当的女郎手中的花枝。
壮阔的，哀愁的，清丽的，在课本中恍惚已过千年，可后人每次读起她的诗词，就会一次次、再一次地同她相对，接过她手中的花或月，剑和雪。
就用现代女文人的文字断章取义回赠她吧。“明明将你锁在梦土上，经书日月、粉黛春秋，还允许你闲来写诗，你却飞越关岭，趁着行岁未晚，到我面前说：半生飘泊，每一次都雨打归舟。”
半生漂泊，抬头仍是，清光一片，照彻长夜。】

第99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⑤
【除了李清照， 宋时还有其他知名女性文学家，大多分为两类，一类出身名门，有经年累月的底蕴熏陶， 一类是市井人家、小家碧玉。
前者如诗论家魏泰之姐曾布之妻魏玩， 朱熹曾赞本朝妇人能文者唯她与李清照二人， 文风清丽；后者如吴淑姬，写“惟有多情絮，故来衣上留人住”，黄升认为她写得好的地方不比李易安差——看得出来李清照确实是顶流，只要评价才女， 总要共提。
宋朝在经济方面的发展和科举制的推进使得文化真正打破了阶层， 上层与下层之间关于文化的传播不再那么严苛， 士族也不再单指以前那种高门大户的世家，而是士大夫们形成的新士族群体。在这些群体中，妇与女有更多接触到教育的可能。
因此，学界存在着一种理论：某种意义上，中国古代的女性文学是依附士大夫文学而发展的。
士大夫的诞生、兴起促进了家族中女性文学的演变、兴盛，士大夫的家庭也培育出许多审美高雅诗文典范的知名女性文学家， 这是比较符合士人传统文学观念也备受称赞的才女群体。
但同时，也存在着另一批才女。她们是压抑的、反叛式的，和士大夫那些家国之思无关， 自己就够苦闷了，诗文当然也多抒发自己的内心感受。而自宋往后许多的女诗人，大多是相同的境况：身不为世容， 才为旁人讥。】
不用天幕细说，听众都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闺阁习文这种事， 默受认可者有之，却不能太出格。从《内训》到《女论语》，女四书其实都有提倡女人读书，但这读书是为了明理，知事后更好持家。
后人口中提到的士大夫家中女性读书，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更好地教导子弟，培养清华门庭。
“依附士大夫文学而发展……”蔡琰拨了拨琴弦，觉得有理，但不甚全面。女性文学要依附士人文学而发展，随着士人群体的兴盛而兴盛，还能有什么原因。是她们不想自己发展么？非也，而是她们没有其他可选之路，因为并没有像样的女子读书求学处。
据她所知，也就只有东汉时邓太后开办的学宫曾有诸侯王女入学。但那并非大众期待的讲学学宫，而是为了防止皇室与诸侯王子女不学无术而开的贵族聚集处，更多为了巩固统治，入学的女子也寥寥。
她又想，其实也不尽然。若是邓太后长居此位，或后人继承她的事业，学宫能长久开下去，或许这从最开始只允许皇室和诸侯王、邓氏亲族入学的地方能慢慢迎来更多的学生，也会有新的地方效仿。
可惜人亡政息，蔡文姬摇头，忆及天幕在讨论李清照晚年时说到的那位拒绝李清照的孙氏女和她那句“才藻非女子事也”。非女子事，若她从今日开始也设学宫，收女徒又如何呢？天幕既然给她这样大的名望，就该让她用它创造更多。
【古代女性文学讲到这里，从宋至清的几位倒不用再按照朝代时间顺序来讲，而可以将诸位的生平、经历杂糅起来一道说。原因很简单，束缚她们的、让她们痛苦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比如宋与清，就有生平没那么相似，却殊途同归的才女。先说宋吧，在南宋，有一位诗文留存许多，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但她并没有支持她的家人和丈夫，因而不会有敲金撰玉的《漱玉集》，而是摧心折肝的《断肠词》。
朱淑真，号幽栖居士，南宋女词人。在仕宦之家出生，读书习文，少时能够赏玩四时风光，与亲人关系似乎也不错，写过“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的思亲诗。但亲人显然没那么理解她，挑选了个志趣才华不相配的夫婿。
封建社会，主打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遵从亲人的选择嫁了，但对方只是个小吏，没啥志向，也没啥情操。朱淑真又是写诗鼓励他好好学习考科举，又是作诗相赠试图搞好关系，都没辙，到最后只能托物言志了：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随便这男人干啥吧，她是受不了了。
夫妻关系破裂回到家里，父母也没有给她精神上的支持，诗人终日愁苦抑郁，年深日久衰病而亡，父母将其生平诗作付之一炬。此后再无可考，只有故事流传。
留给我们的，是青春时节“谁能更觑闲针线，且滞春光伴酒卮”到“泪洗残妆无一半，剔尽寒灯梦不成”的骤变，与流传在外被辑成词谱的断肠二字。】
原是如此……果然如此。朱淑真支颐听风声，对自己的结局没什么意外，早该想到了。她自幼敬爱父母，但新婚不久就意识到父母其实并不明白她的心绪，或者说，并不在意。
身边的男人浅薄到令人生厌，原本历史上的她又忍受多久才终于试图脱离这段婚姻？她总是想要爱也追求爱的，或许也做出过惊世骇俗能被世人认为“失贞”或“失行”的事，却也都被尘土覆盖了。
或许这次不同。
得后人一言，大约亲族会为了这个能和李清照相提并论的才女名声阻拦这门亲事，她能如愿归家，文稿也不必焚毁。但这只是她，朱淑真想，普天之下，这样的女儿，又哪里只有她。
欧阳修亦为之叹息，他伤春时曾写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是化用温庭筠“百舌问花花不语，低回似恨横塘雨”句，而后朱淑真化用，却是“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别样风味。
诗人要惜春自伤，温庭筠是花含恨，因为雨打花枝；他是花怅惘，因乱红飞去，年华空逝；这位女词人笔下，不语的却不再是花，而是整个春日，黄昏之雨像另一种沉默的不语，人和春都沉默相对，别愁更重。
他们伤春，尚能和春风春日再相逢，可她伤春，确乎是数着春景等终局了。
【而清的这位，情况比她更糟，论其出身，甚至只是普通农户。生有夙慧，闻书声即喜笑，十几岁在做塾师的舅舅隔壁听讲偷学，用自己的女红换诗词来学。嫁周姓农家子，受虐待早亡，二十岁便去世。
大清嘛，文字狱高发期，文人那叫一个压抑愤怒苦。听闻贺双卿其人，觉得此女既美貌，又多才，然而生于乡野，遇人不淑，简直是个投注情感的绝佳对象，因而兴起“贺双卿热”。
这个说不见双卿此生虚度，那个说不读其词生无趣死无味，本质还是才子逐佳人幻影，真情不多。好在确实让她的作品传抄甚广，后世学者研究历史上是否真有贺双卿其人时才能顺着时代求索，看着各大杂抄中她的诗词承认：她确实来过。
自学诗词让贺双卿的作品非常具有田家本色，品评之人说她写词像小儿女说话，絮絮叨叨，头头是道，无论是写的人还是读的人都忘记这是词，只当语质情真的家常话来听。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她赠给友人的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赠词的对象其实不解词，也是农妇，但韩西称得上是词人在乡间唯一的知音。如今知音嫁走，只余她孑然一身，便是问天天不应，方寸间只有小小的无聊的她，独自想些曾经平常，今后却再难发生的琐事。】
同样是连用叠字，贺双卿的叠字却情哀而字苦。李清照含词品句，从“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到“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她只觉对方之苦不比她国破家亡的苦更少。
“青遥”二字已是绝笔，青天之浩渺遥远，对普通农妇来说，多可恨而不可触。那些欢喜的、用素粉描写的时候已是难得的欢乐和闲暇，生平艰涩更多。
一派天然，却带浓浓苦意。易安居士联想到不久后的朱淑真，几乎握不住笔，同样所托非人的命运，她机缘巧合下能寻到恶人把柄，用几日牢狱之灾换个自由身，可她们不同。
亲族不认可，官府不应允，她们就要在这样的命运中日复一日磋磨，写断肠词句，叹小小双卿。
李清照爱怜地看遍她的词，无聊的小小双卿，做一场春梦，春误双卿；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双卿；最闲时候妾偏忙，才喜双卿，又怒双卿。词人太爱在作品中嵌入自己的名字，读罢只看得到广袤世间小小的一个她。这样的哀愁大约为人所不喜，可凄苦至此，又能说些什么？
她也只是想在这田垄与流水间留下名字。
【不同的时代背景，不同的出身环境，造就一双，甚至是许多殊途同归的女文人。贺双卿的诗文写于芦叶，春过凋零，说他生未卜，此生已休；朱淑真的词句录于纸上，身死焚于大火，道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为何如此痛苦，朱淑真好像明白，她写过两首自责诗文，提笔写“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落笔在“始知伶俐不如痴”。
痛苦是因为知道太多，学会太多。如果你我尚是田间地头和绣窗小楼中没有读书认字的人，那我们大概能无知无觉快活地过完这辈子。但问题就在于她们知道，她们明白，所以悲愤而痛苦——
这样的痛苦，另一位女诗人也知晓。】

第100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⑥
【文学发展到元明清时期， 女性文学已经非常蓬勃，明清闺阁诗集妇女作品更是兴盛。虽然很多文学创作依然呈现出家族性的特征，像明朝的沈宜修，就是“语言尖新， 有林下风致”的诗人， 丈夫也是知名文学家， 几个女儿也很有文采，甚至可以围绕她构建一个有血缘关系的文学集团。
当时文人分析，说在古代要如何培养一个女性文学家呢，先要有个有名望的父亲，自小接受培养， 有父兄指点， 比较好获得成就；再要做才士之妻， 闺房中互相唱和，有丈夫点缀才好；最后后辈要有出息，有后人表扬，那名声自然就广了。
这话乍一看简直像个工艺品制作流程，把她作为名士之女、之妇、之母来好生打磨，光亮亮往这儿一摆， 成就名门清誉。
但他们想是这么想，可读了书的女人是拦不住的，不可能乖乖待在家里， 总要出门社交。只要家族没那么严苛，出了这个门，才学自显， 因而能进入当时的文学圈子耍一耍。
不那么在意世俗言论的文人还会出现异性师徒，要么大伙喜欢袁枚呢， 随园食单吃啊，女弟子收哇，管别人说什么，堡宗这种皇帝也是想骂就骂了。
所以说，封建社会后期女性地位在某种程度上是很有些分裂的。光看文学，群芳谱都能摆出一堆，女文人的唱和、交游为人称道，女诗人扎堆聚集，文人也追捧，夸这些人风流不让名士。但脱离文学看整体，那就不幸了，咱们就这样从法律到经济不断滑呀滑，缓慢而坚定地奔入谷底了。】
天幕这话听得历朝历代直咂嘴，思索几轮，互相推诿起来。
“大宋在室女和归宗女能够继承财产，律法也并非不近人情，易安居士之事不也很快便脱罪了？市井间女子经商贩售，女子地位下滑如何是大宋的错。这么多垂帘听政的太后，刘氏都要效法武吕了，如何怪我大宋？”
“大明在女官方面甚为用心，每月女官要进宫讲学，选拔、升迁都有路可循，官都做了，还论其他？”
“贞节牌坊总不能是大清生造出来的罢？”
地上乌泱泱，宫中也乱糟糟。但凡有远见的皇帝，都明白后人说这么大一圈，从上古诗三百说到明清士林百态说的是什么，兜兜转转，还不是为了一个“学”字。
女人上学，女人读书。多直接的诉求，多漫长的挣扎。女帝将棋盘摆开，与女官对弈，从理论上讲，若天幕未曾出现，某些事或许当真微茫——每朝的经济和文化都有其规律，按照原本的轨迹发展运行，要许多女人读书实在难如登天。
可这面能连接后世的镜子毕竟出现了，因为它出现，哪怕历史依然有自己的步调，可某些事情终究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发生或出现了。
就像科举，秦汉的基础建设没到那个地步，不会像后世一样熟练运用它，仍要走察举举荐九品中正的路，但这路势必缩短许多。可制度不能提前，造物却可以。
比如说，纸。
一件东西如何从无到有？很多时候，缺的不是“想”，而是“知”。久远的时代想要取代沉重的竹简，于是用起了丝绸，可丝绸太贵重，他们还想寻找轻薄简便的载物，这时天幕出现了。后人在图像中不止一次地翻过那些书写文字的薄书，看到的人便知道，有些东西该向什么方向试探。
哪怕天幕并没有下意识介绍或透露，但，人多聪明。
女帝信手放下一颗棋子，几乎抱着点趣味想秦汉时期的帝王百官是如何构想又如何尝试的，或许也不是由他们来想，而是工匠……她漫思了一会儿，有可供参考的成品，他们会用什么东西来试着做纸？草木飞灰，砂石泥土，无非是那些东西，总能试出真正的配比，或许还会发现几种新的造纸方法。
等到纸这种东西提前出现，为了用上它，有些幽微的存在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文化的下移，道路的铺设，纵然人力不想，浩荡车轮也会滚向新轨道。
到那时，女人读书就不会再成为奢望。此后是女人的地位，女人的选择。
这种现象怎么说来着，放映历史前的那几期好像曾提到，某处的蝴蝶稍稍振翅，千里之外的地方便会生出飓风。上官婉儿看君王面带笑意，开口：“陛下胜了，大势所趋，臣落子无悔。”
始皇帝手中握着质量不一的轻便纸张，凝视天幕半晌，道：“大势所趋。”
【再回到女性文人，刚介绍完朱淑真与贺双卿，俩人在不幸的婚姻中煎熬，最后郁郁而终。那么有没有相对来说婚姻不那么限制的呢？其实也有，清代吴藻。但这段婚姻也仅限于不桎梏她，不能给她更多精神上的支撑。
吴藻，号玉岑子，清代女曲作家，词人。家境殷实，才学同样出众，丈夫同样平庸不解文字，但估计也不阻止她，因而她有一定空间能够抒发才情，与当代文人往来。
经常与这位女学士并提出现的，是她作为女性作男子打扮，从而衍生出的“前生名士，今生美人”之称，通俗来讲，就是女扮男装。
这种现象在她创作的短剧中便有体现，女主角谢絮才自画男装，饮酒，读《离骚》，几乎是按着古人那套“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一比一复刻来的。
主角说是“生长闺门，性耽书史，自惭巾帼，不爱铅华”，吴藻本人也是作男儿态，交往甚广，写烈烈诗，赠妓//女词，要学范蠡西施“买个红船，载卿同去”。究竟是默契相知还是假凤虚凰风流野史并不明晰，现在学者还时不时研究她究竟有没有同性恋倾向。
但这些行为难道能说明她是厌弃女性身份，为求名而主动投奔男性社会吗？不可能的，哪怕她笔下有“愿掬银河三千丈，一洗女儿故态”的诗词，承接的也是“打破乾坤隘，拔长剑，倚天外”之志。笔下总写豪情，可愁终究太多。】
谢絮才。主角名字太鲜明，谢玄偷觑姐姐神情，辨不清其中深意，想到那帮文人痛饮酒读离骚的做派，皱了皱眉，又忆及姐姐可能的经历，稍微感知到纸上人物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而谢道韫更能切身体会到这种渴求与痛苦。与其说吴藻和她笔下的主角是在扮作男子，不如说她是空茫求不得，以男子身份参与其中后更觉怨愤。
所以她会写这样的剧词，谢道韫抬起头，观半空中男子态的女主角唱出的词文，墙外亦有伶人学唱。
“我待趁烟波泛画桡，我待御天风游蓬岛，我待拨铜琶向江上歌，我待看青萍在灯前啸……我待吹箫、比子晋更年少，我待题糕、笑刘郎空自豪。”
被笑空自豪的刘郎如今也说不出前度刘郎今再来的话语，谢絮才从王子乔歌到李白韩愈，又唱及他，桩桩件件文人风华，焉知不是她心中所愿？那些江上歌，着宫袍捞水月，分明就是吴藻梦中欲做之事。
伶人的歌声停了，有细细说话声传来。
“你明明两眼一翻不认识墨水，以前都要把东西嚼碎了喂着学，怎么认识曲子里唱词的？”
“笨，我早说了要趁天幕放的时候学字，是你瞧不起，现在又怎么说？”
嬉笑声远去了，此世的后来大约会让许多像吴藻一样的文人得偿所愿，刘郎又畅快笑起来。
【在这些长久的愁怨与不平中，吴藻写下了这样的诗词：
闷欲呼天说。问苍苍、生人在世，忍偏磨灭。从古难消豪士气，也只书空咄咄。正自检、断肠诗阅。看到伤心翻天笑，笑公然、愁是吾家物！都并入、笔端结。
英雄儿女原无别。叹千秋、收场一例，泪皆成血。待把柔情轻放下，不唱柳边风月；且整顿、铜琶铁拨。读罢《离骚》还酌酒，向大江东去歌残阕。声早遏，碧云裂。
这首《金缕曲》其实很朦胧，但在封建社会的大背景下，已是难得尖锐的质问。因为愁闷，所以要向上天倾诉叩问，为自己被消磨的志气和愁肠深思，付诸纸上。
《乔影》的轰动和名传四方并没有带给她慰藉，反而有新的迷惘。还是《离骚》与酒，她追求士人的风度，也追求大江东去浪淘尽那种豪杰快意，最后是直上苍穹震碎云霄的声音，可这声音歌的不是其他，而是那句“英雄儿女原无别”。
她叹过自己不聪慧，也经常感慨自己被聪明误，可吴藻到底没有像朱淑真那样将绵绵针意隐在笔下，说自己痛苦是因为伶俐和知晓，而是用文字、以行动说明了一切。】
呼天来说。
小楼中姐妹同坐，长姐又想起她曾见过的那位友人，咬着血写就过一首长诗，开篇便是，来生作女不作男，我当奋哭天皇前。
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欲从军征，妇人在营气勿扬。豪气冲天抑或愤恨冲天？当时共读诗文，唐人有句写“咽吞犹恨江湖窄”，后来她们相对无言，确实是咽吞犹恨。不过窄的不仅是江湖，而在天地。
她拉着妹妹的手，摩挲着共修的女史，前面的她们将补全，往后的仍需后来人撰写，而她们的笔墨，将停留在友人的故事。三千世界，总有得偿所愿时。
小妹也在这段时间读了许多诗文，如今摊开纸张，再写全新的、将有的一切。
天幕无知无觉，仍絮絮和她的观众说着。
【在吴藻一生的交游中，能观察到许多女性文人的出现。她的师长陈文述学习袁枚，倡导女学，收有三十多位女弟子，这些女弟子常聚会，师门一起玩儿一起耍，互相写诗题文。
就像刚才我们说过的，才女成堆出现了，不再像唐代李冶薛涛那样只能和男性诗人唱和，当时的状况是“吴越女子多读书识字，女红之暇，不乏篇章”，不过有地区之分，鼎盛处还是江南。
同时代也有很多女性文人结社，要么像沈宜修家族，因血脉连结；要么如吴藻师门，有共同的师承；要么是吴越女子，因地域区分。
这种现象和以往又不同，在往前的朝代中，女性作者哪怕才华盛如李清照，传世诗作多如朱淑真，名门高华似谢道韫，也大部分是在个人空间中创作，偶尔有一对一的诗文往来，缺乏明清这种大范围的女性创作者共同交流，更别说结社这种集体活动。
经济和文化的发展终究带来了许多，无论境况如何，当时曾有蕉园诗社和随园女弟子这样影响深远的女子文学团体出现过。有此盛事，已够慰藉。
这样的结社影响当时的社会风气，自然也会影响同时代的文学创作。最直接也最明确、最令今人铭记的，应当是下面这七个字。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第101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⑦
【开谈不说红楼梦， 读尽诗书也枉然。】
只这一句话，就定住了许多人。天幕放映以来，谈论历史洪流王朝兴衰，骂过不堪大用的帝王， 夸过才学绝世的文人， 无事不谈， 无恶不唾，还是第一次见她做出如此判定。
在他们看来，后人生在千年之后，自然也阅尽了千年风华。上至春秋，下至今世， 万古的风流都归于他们书间随手可得。
已见过李杜那样恢弘盛大光焰万丈的诗文， 又品过东坡易安可堪传奇的文字， 到了明清，许多创造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这本红楼又有何特殊，竟能有不读它枉读诗书之语？
多少人屏息以待，听天幕将他们从庙堂经纬引入一场情天情海幻情身。
【红楼梦，中国古代章回体长篇小说， 通常被认为是四大名著之首。严格来讲，四大名著的几个作者在学界依然存在一定争议，但作为面向普罗大众的视频博主， 我们还是以课本为标准。
有赖于小学到高中的学习，大部分观众对这本小说的内容和人物都很熟悉。什么以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宝黛爱情悲剧为主线， 塑造一个又一个鲜明的女性形象；什么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什么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手法， 知识点大家都背过，也都能讲出点东西来。
平时上网也经常看到各大红学派别吵架，这个说文学归于文学，政治归于政治，红楼就是一个纯美的女儿国精神图景和它的崩塌，不要纠结那么多；那个说咱们要考证，要梳理史料研究背景，写的是作者家事，可以观照历史。
还有派别说不不不这才不是什么爱情故事，你们都不懂，红楼其实是一部悼明之作。人物哪里是人物，是玉玺，是江山，是崇祯他丢失的一切。
情情爱爱怎么能做四大名著之首，男女故事怎么能覆盖在宏大叙事之上，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这分明就是清代文人在怀念故国，真是悼悼又明明啊。
索隐派操着大厚黑的心思把文学拆解得七零八落挺难看，博主不爱听是一回事，但某种意义上，一本书的读者和研究人能分出这么多派系，在既定文本中精研出诸多内涵，这本身就说明了《红楼梦》的复杂性和史诗感。】
什么玩意儿擦着耳朵飞过去了，悼明，朱元璋听了只觉得浑身刺挠不得劲儿。
他起事后虽然读过书学了些道理，登基后也经常处理政事，但对文人那些东西终究了解甚浅。原本听天幕大谈特谈文学就没兴趣，结果讲着讲着还蹦出个悼明来，听话音就知道，大约是把书中万事都影射为大明之事，还自成党派，像模像样打起嘴仗来……
嘶，纵然身处后世，崇祯小子追随者还是多，大明衣冠犹在啊。
李清照摆弄着玉石，越听越惊诧。一本小说若能被后人称为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那必然写了许多人物世情人性幽微，要细致到能让后人逐字逐句考察的地步，非十年不能成，怪道是名著之首。
天幕放出些文段与争执内容，衔玉的公子，葬花的女儿，三生石上未冷的旧盟，这是那条爱情主线；胭脂米与茄鲞铺陈的筵席，绣阁钗钿的豪奢，想必为日后凄清铺垫，此为后人说的家族兴衰史。
从拨弄算盘的掌家人到借松花汗巾的丫鬟都各有故事自有心曲……李清照品得满口余香，遗憾天幕能显示的实在太少，只从她摆出的这些文字零零碎碎看，都能意识到这是何等奇书。
至于那些悼念论调，书写得厚了，任谁抱着既定观念从中搜句寻字，都能找到想要的。易安居士摇头，她更愿意在这样的佳作中寻觅纯粹的情和悲。
【书原叫《石头记》，故事当然也从石头开始。昔日女娲炼石补天，在大荒山炼制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补天后剩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但这块石头已开灵智，因为只有自己无用，终日叹息。一僧一道得见，将它化作晶莹美玉携去红尘。
四大名著中有两块石头的故事，一块是花果山中仙石，受天真地秀日月精华生出仙卵，诞育天然的石猴，才有敢大闹天宫的孙行者，另一块却是被弃置的。曾有教授讲解，说它若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也就罢了，偏偏女娲炼出它，有补天大用，却终究没有用上，昔日的千锤百炼就成了顽石的悲哀。
因为这种空茫和悲哀，石头才想去富贵温柔中走一趟。但将它带走的一僧一道名号是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几世后又有空空道人路过，见这段经历有感，改名情僧，方有这段“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记载。
茫、渺、空、情，第一话最初不过几页纸，石头上的故事都还没开讲，这趟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旅程的实质和终局就已经透露了。
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仙草为还甘露之恩跟随下界，用一生的眼泪还他，这是僧道口中勾出风流冤孽的前缘。两个人握着石头交谈，说历来风月故事都没什么意思，不曾将儿女真情写出，闺阁中一饮一食也没有道尽。除了真情，也对应作者在自云中提到的另一个写作目的：“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虽然互联网上现在风行的是牵扯政治或薛林党争，分析螃蟹宴里透露的算计和字里行间的交锋，比较家世才学性格人际，但作者其实开篇没几句就说了，初衷之一是“使闺阁昭传”。】
为闺阁中那些命运多舛却可堪记载的女子记录昭传，这志向称得上宏大了。
施耐庵嚼着大肉思忖，所谓的四大名著如今都已提到，《三国》是讲史的，《红楼》写女儿与情，他的《水浒》是个好汉们聚义灭乱臣贼子又招安的话本，最后的石猴听起来却耳熟。
此时已有杨景贤据民间传说作出的西游杂剧，可里面的孙行者既非天生石猴，也无大闹天宫的气魄，他舒舒服服喝了酒，眯眼想了会儿，对这故事神往起来。
刀剑和幻梦都有了，自然要劈山跨海闹个天翻地覆。
互联网到底是什么，怎么后世听上去终日在“网上”争乱七八糟的事儿。又要在网庙十哲给杨广李建成平反，又要为书中人作党派争斗，还总讲点儿戳他们古人心窝子的话。
刘彻啧啧称奇，就这些日子从天幕口中捋出的信息看，此“网”大约是共同的信息交流处。后人能像天幕一样借助它面向无数人传递讯息，亦能用之交流，但交流的内容却不可控。
光天幕中女子，就经常说着说着开始跑马，偶尔还会出现与当今不同的、“按史料记载”的话，政策与落实有差别，信息和信息亦有真假需分辨。
可交流的人多了，话题与讯息多了，自然就织成一张连结无数人的罗网。
他将后人无意透露的东西丝丝缕缕连带着牵出整张来，抬头无意看到书中贾宝玉一句“女儿是水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难得呛了酒。
……这贾宝玉痴的未免有些太过了。
【既然是为闺阁中人写就，自然也要塑造不同的闺阁形象。金陵十二钗正册别册，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原应叹息的四春，情天孽海中来来去去的，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寥寥几语难以说尽。
不同的女儿汇聚在大观园中酌酒吟诗，成就我们刚才提到的、文学史中最风流灿烂的一笔。
海棠诗社，自然要凝结海棠精魂。探春提议成立诗社，不是草率兴起，而是精心制作花笺送去，邀众人“风庭月榭，惜末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可美可快活了。正逢贾芸送来两盆白海棠，众人便以此为题，为自己起别号，再定下诗社章程，方作诗来评。
命中还泪的人号潇湘妃子哭斑竹，庄子蕉叶覆鹿的蕉下客最终要向千里东风寄梦，蘅芜是香草君子，道坚守的停机之德，不同风格的诗文出自不同女儿笔下，又汇于作者的同一支笔。】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逸才超脱，当以此首为上。”李白击节以叹，此首咏白海棠起笔便不凡，半卷湘帘半掩门，哪是写花，分明是看花人姿态。冰为土，玉为盆，俨然雕琢出海棠仙幽。
杜甫却更好另一首，珍重芳姿昼掩门，这句已有五柳先生“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之味，可窥作诗人修身之心。“淡极始知花更艳”明明淡至皎白无色，却反而显出丝惊心动魄的灼目光华。
其他几首也有佳句，“莫谓缟仙能羽化”诗作者高洁，有作为之心，却落在“无力”，最后只能羽化而去；“捧心西子玉为魂，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唔，诗且不论，这首想必是那爱情悲剧的主人翁的。
二人品评几句，更觉出这部作品的不凡。塑造性格各异身份不一的角色已经不易，还要根据他们的身份、经历、心境写诗，光这一点，就够此书在文学史上永世长存了。
况且，无论是诗号还是诗都有所暗示，从后人言论看，几乎明确指向了每个角色的结局，其中的笔力和用心，又岂是惊人二字能说尽。

第10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⑧
【题海棠后又过一日， 史湘云来贾府，附两首诗加入，欢欢喜喜筹备第二次聚会。说实话，人一生中读过的书很多， 书中记忆鲜明的锚点却很少， 但《红楼梦》中的几次诗社活动都很鲜亮。
第二次诗社， 是借着螃蟹宴。吃蟹在秋天很常见，明清文人把它当成一种雅集类活动，张岱写《陶庵梦忆》就提到过，曾经每到十月就和友人一起开蟹会，螃蟹吃肥肥的， 佐菜吃腊鸭乳酪的。饮要是玉壶冰， 蔬要是兵坑笋， 饭以新余杭白，漱以兰雪茶——这就是很标准的士人生活情趣，正儿八经的悼明之作。
而大观园内的蟹宴又是啥样的呢，备几筐螃蟹，贾府中人赏桂吃蟹，凤姐调笑， 被失误的平儿抹了一脸蟹黄；小丫鬟们在空闲处铺花制成的毯子吃喝；诗社成员用针串茉莉花，祛寒气喝热热的酒，边游乐边选题， 最后咏菊花诗，大家就着刚刚宴会的酒食和热闹，快快活活地把诗写完了。
说风雅吧， 其实很有那种热乎劲儿，大团圆桌就放着食物， 爱吃的想吃的就去吃几口。说市井吧，又能凸显真淳本义，文学哪儿那么复杂，就是在姐妹说笑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于是后面的诗社也同样，冬天教香菱学诗，家里来了新姐妹，宝琴披华贵斗篷自雪里来，天上下白雪，人也抱红梅。大家商议好了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烤鹿肉联诗，输家去妙玉那里折梅作惩罚，最后制年节用的灯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章回名都够迷人了，结果联的诗比这还美。
繁华如梦啊，当时清代的大背景谁都知道，文字狱，现世把大观园衬托得更像乌托邦也更像梦。黛玉“孤标傲世偕谁隐”，问菊也问自己；湘云“看来惟有我知音”“春风桃李未淹留”，未来情投意合的丈夫早亡，当真岁月淹留；宝钗菊花诗哀而不伤，但写螃蟹讥俗又写得辛辣，联诗联得风流吧，可再快活，开头还是凤姐的“一夜北风紧”，贾府也在这个北风萧瑟的边缘了。】
“其实此句不错，起得质朴，老妪能解，联诗以此开篇甚佳。”
霜降时节，白居易和元稹拥炉而坐。他观天幕中人作诗联句，自己也和友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就着大观园中女儿们的意境玩集句，“方才说到何处……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正好贴她们开篇’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之句。”
元稹还在想之前的菊花蟹宴：“十二道咏菊的题倒好，从忆菊到访菊，此后种菊赏菊，吟咏把玩，吟诗题画，梦中对影，最后落残菊一枝，精巧又有新意。你有唐人诗，我却要拿自己旧作来说了，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开门见的自是雪景。”
二人聚在一起，话题自然散漫，闲着又说起书中人的诗和性格，道《红楼梦》居然当真如梦，为“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的讽喻而和，听天幕渐渐从赏心乐事说到锦绣倾塌，元稹也慨叹起来。
“人识梦中身，方为觉路人。若多年伏案，只为一场幻境之梦作注脚，何其悲凉。然其情之痴，文之妙，幻境之真，角色之状，可谓千古独步。”
白居易将目光又投向空中，仿佛见冬日雪飘，语气悠然，将话题引回诗作：“我最偏爱的还是’煮芋成新赏，撒盐是旧谣‘两句，闲适得很。如今虽无芋也无雪，好歹有炭有酒。你用旧作，我自然也以旧诗来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微之，且饮一杯吧。”
友人笑说了句什么，诗人不用听也知晓，无非是君今劝我醉，劝醉意如何之类的话，但看他杯底，分明已空空。
【可论盛会，最盛大也最冶艳的应该还是第六十三回 ，贾宝玉生辰，于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光看这七个字都能想见芳华。
这回大家没作诗，而是聚在一起摇花签喝酒。像宝钗，抽中牡丹，说她艳冠群芳，在席需共贺一杯，黛玉是风露清愁的芙蓉，她要自饮，牡丹还要陪饮。
说白了其实就是换个名头劝酒喝，但又风雅又新鲜，熟悉的人还互相戏谑。史湘云提了个香梦沉酣的签，立刻就被提及她醉眠花丛的事儿，湘云也牙尖嘴利回敬黛玉，让她坐自行船回家，取笑宝玉之前发疯，看到船就不让林妹妹走。
既然她的花签正在美梦中，也就不好饮酒，让别人代饮，代饮的上下家还正好是宝黛二人，就又很有那种调笑朋友后天意无伤大雅的小小报复。群像的乐趣就在这种细枝末节的互动中。
只有一点干果吃和一坛酒喝，但这次聚会几乎是前八十回欢宴的顶峰。没有不相干的人打扰，没有不愉快的事作祟，参加的大多数是青春活泼的少女，生命力和快乐溢出纸页。
就这样春日吟柳絮，夏日听芭蕉夜雨，秋日蟹宴赏菊，冬日白雪红梅，四季的景有四季的诗，生日的宴有生日的花。大观园的女儿诗社几乎是场红尘美梦，姐妹们的才学锋锐到刺眼，却终究只在园中。
作者用如许笔墨将女儿国的幻梦写得淋漓尽致，于是贾府的繁华也似诗文一样好像万年不朽。可好了歌一直在唱，风月宝鉴翻至背面，观的就不再是红粉佳人，而是骷髅衰草。
就像群芳夜宴，曹雪芹把乐写得像少女睫下剔透的泪一样，却不是为了让大家看着快活，而是噌噌埋下小刀子。花签中的花、诗、酒令都在无言中为大家的命运作预兆，永远不歇的欢宴后紧跟着的是贾敬暴亡和死金丹独艳理亲丧，文人写尽这些“好”，终究是为了衬那个“了”。】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曹雪芹在故事的前八十回铺陈朱楼画栋琉璃瓦，看上去富贵风流，实则内里空空。
曹丕拂去袖上露水，昼短苦夜长，正秉烛归来，叹今日乐不可忘，听《红楼》至此处，又为书中人命运摇头。
大约人生在世，不过一场琉璃幻境，再热闹的终要离散，幽微的感受也会消逝，恒久不变的唯有山川风物。可桑田沧海，何事久长？他一时又陷入忧思。
苏轼喃喃，若他能读此书，想必又痛又快。昔日写词，曾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如今真见梦中身，却不愿再说人生如梦的话。
他吟人生如梦时，尚且说一尊还酹江月，以酒祭洒江上明月，壮阔超脱江月之上。可是曹公却在写尽姹紫嫣红后，又将这些故事揉碎，若真成天幕口中的骷髅衰草，心肠未免太狠。
越在文学上有所成就，越能察觉到这大观园诗宴下的不妙。富贵为何，贾宝玉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痴于情，可贾府无人支撑，又该如何？
他平时作诗词，求精炼传神，抒情解义，可这位作者写的却是家族百态，无论是市井俚语，还是闺阁幽思，都信手拈来。也许正如后人考究，自身也经历这样家族衰败之事……苏轼浮一大白，酒入愁肠，看着那首《好了歌》却笑了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金银忘不了，可人生世间，求的无非是这一点切实的真。
哪怕曾受贬多次，他仍觉清风明月不用一钱来买，“好”有尽，“了”却亦有，无非大梦一场空，但他难道还输不起这场大梦？
这书确实好，他也已经能猜出结局，无非是空空茫茫，零落凄迟，可不同人观同一本书，感想亦有差距。他苏东坡读之，如入华胥之地，醒来四顾茫然，心神皆醉，却终会从酩酊中醒来。
待梦醒，他依然吃饭饮酒，赏景作诗，若有幸能得见，也无非为之再付酒盅，明此大梦罢了。
繁华散尽处，执笔的文人面对天幕中鲜妍文字，落下一滴泪来。

第103章 中外女性文学①⑨
【叔本华曾认为悲剧主要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恶人制造的悲剧，反派个人的恶毒和阴谋让大伙都没好结局；第二种是命运悲剧，不能怪罪任何人，机缘巧合导致了悲伤的结局；第三种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恶人， 只和人物的命运和地位有关， 大家站在各自立场上做各自的事， 悲剧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王国维在读《红楼梦》时，就认为这本书属于第三类悲剧。书中固然有这样那样不同立场的人，也有小奸小恶私心作祟，但并没有哪个节点是致命的。“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 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 命运和人性//交织的必然结局， 因此他认为红楼属于悲剧中的悲剧。
贾母和王夫人的偏爱，贾府各人的态度与立场，哪怕是打牌聚赌的婆子，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行事和言论都能自圆其说。宝黛的爱情悲剧不单止步于阻挠，也绝非互联网上大吵特吵的宝钗从中作梗， 而是贾府代表的封建社会就容不下这种自由爱情，也容不下纯美的女儿国。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锦绣成飞灰，《好了歌》唱的，正是这种悲剧的必然性。
都说曹公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一路上在角色的诗文和言谈里埋了无数暗线，大伙多想看他要怎么把这种悲剧式命运层层揭开啊。结果一翻书， 嚯，正好在抄检大观园抱屈夭风流误嫁中山狼这儿卡住了。
惊天巨坑啊，闻者流泪啊，惨绝人寰啊，刚掀开帷幕一角，迎接读者的就是后四十回丢失了这么个千古噩耗。要么张爱玲说呢，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但凡读过的，都觉得可太值得恨了。】
分明是晴天朗日，怎么听到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众人正品得如痴如醉，几陷一场大梦，为书中人拭泪或作文，结果天幕说着说着，当啷一句“红楼后四十回丢失”正正劈下。神思不属的听众瞬间回过了神，历朝历代所有人心中都涌现出了同样的念头。
呜呼！天幕误我！
带来如此奇书，不能完整观看已够残忍，只盼听个结局慰藉神魂，没想到它居然本就是无尾之书！
李清照再次生出了“怎一个愁字了得”的情绪，却是寻寻觅觅千百年也寻不到了。在她看来，许多作品都能从开头望到结尾，终章有没有写出、写成什么样都没什么差别，可《红楼梦》却是不同的。
明明它后四十回已丢失，该预示的早在角色言谈举止和字里行间透露，可谁看完那些前言不想再看完后面的故事？悲剧如何演变，女儿国如何碎裂，吟诗的女儿们如何走上已知命运……她幽幽长吁，从今日起，她也要恨红楼未完了。
以血调墨之作，却又遗散人间。
许多位面的文人都发起狂来，难以遏制那种抓心挠肝的焦躁，到底是谁夭亡，又是谁所托非人，后人怎么话也说不清！无数人拉过身边孩童殷殷叮嘱：“天幕再放《红楼》时，家祭无忘告乃翁！”
曹雪芹看看书案，又看看天幕，半日才缓过神。伏案十年增删数次的作品，竟没能完整传到后世么？念及当今时局和文字上的严苛，他皱了皱眉，开始盘算保存方式，至少该多备个底本，莫生出《永乐大典》那样的事。
可若故事未写完，后人又该怎么完整解读其中人物？想到天幕口中甚么“互联网”大打出手的话题，曹公只觉不妙。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试图改正贾府风气的探春随着诗社寥落逐渐隐去远离，王熙凤的才干最终伤己，殊途同归到作者唯一的主题，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留给曾经盛景的，无非一句“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和由人添补的后四十回。
但要说白茫茫大地和万艳同悲中、乃至整个古代文学史上最具代表性的两个女性形象，无非是此书中的两位。出世与入世，草木与金石，似乎多有不同，却又融洽相知。
关于她俩，学术上的研究很多，争议也很多。像宝钗，近年网络矛头指向者，围绕她的评价很多是“掺和他人爱情的心机女”、“伪装贤德的假好人”、“往上爬的野心家”。就很矛盾，多面体不在快乐星球在大清。
而黛玉的刻板印象也成堆，小心眼，爱哭，清高无容人之量。曹雪芹说咱要写点儿美的，写各种各样的女儿形象，有心之人挨个审判过去，说咋就都不是完美角色呢。】
……这有什么可争的，曹雪芹是要为闺阁昭传之人，怎么红楼传到后世反而成了个审判录了。
金圣叹备了花生米和豆腐干大吃大嚼，看天幕乐出声：“《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原本以为其他书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今日方知，天下竟还有《红楼梦》！
“贾府一干女儿丫头，性格鲜明，诗文合衬，已然妙极。薛林二人一持金，圆融知世情；一为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天生佳人成一，又何来纷争。”
【从表面上看，宝钗经常是素淡的，不爱花儿粉儿，刘姥姥参观说她屋里像雪洞。有处世之道，“停机德”三字又为她蒙上一层贤妇的面目，直到诗社咏柳絮，才能在“送我上青云”里窥得压在冷香下的野火。
关于薛宝钗的素淡面目和隐藏野心的分析很多，但她所谓“世俗”的部分其实也很值得品味——和长辈们相处融洽，和姐妹们谈得来，在丫鬟中有佳名，真上过班的朋友都知道，事事周全才是最不容易周全的。
薛家无法提供支撑，哥哥又是那副死样，个人活成进退有度的女君子，这不是伪善，而是在环境下达成的内核平稳。很多理论要么将她妖魔化到丑陋，要么完全摒弃家族负累成野心勃勃之辈，却忽视曹雪芹给她的定义是“山中高士”。
历来文人对“士”的定义都很模糊，有才学，要经世致用，又低物欲，想乘鹤访仙。宝钗的才学受到封建社会限制，只能叹停机德，才会有很多读者不明白她的核心欲求是什么，到底是要上青云还是要隐在世外——普通的隐居高士会被三顾茅庐请出，可宝钗这位“高士”只能在“山中”，这并不是高士的过错。
关于她的性格与定义，曹雪芹也在诗文和花签里说过多次了，淡极始知花更艳。
博主在读到这些诗文和宝钗个人时其实会想到古人评诗歌的十六个字：神存富贵，始轻黄金，浓尽必枯，淡者屡深。
精神世界富足，就会忽视物质的需求，浓烈到极致会枯萎，素淡则更深厚。而这十六字，在《二十四诗品》中，概括的诗歌类型是绮丽。
所谓的，任是无情也动人。】
王维正于辋川别业竹窗下读半空中的《红楼梦》，与友人烹茶作画。
裴迪摆弄着炭上茶炉：“你今日观梦，似有所感，莫非是觉得蘅芜君与你有相似处？天幕评她的论调，其实有不少也可评你。”
对面君子面上带笑：“她咏柳絮的’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倒是和’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暗合。”
裴迪望窗外碧空，黛玉诗如寒潭鹤影，清绝太过，宝钗诗却似初雪覆松，温厚中自见风骨，此种风骨其实和王摩诘相近。所谓“浓尽必枯，淡者屡深”，自然也贴他这位故友。
王维拈起案头玉簪花，觉得此花正对“淡极始知花更艳”，裴迪却认为拈花问佛的他更对诗文。
问花人看了花许久才开口：“她咏白海棠分明是慎独之道，偏以女儿口吻道出，浓艳易得，淡景却与吾辈南宗山水异曲同工。可她又有出世之心，又有入世之态，我不如她。”
【而黛玉在大众认知里经常是凄清的，诗是“冷月葬花魂”，行为是葬花，将落花清清静静埋了，对应“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那叫一个悲。人们将她误解为终日愁苦流泪之人，仔细翻阅才能捡拾些明快的戏谑玩笑。
黛玉的追求很明确：至情至性。娇俏的时候有小别扭，悲苦的时候有泪滴，病中沉静又敏感多情，她的咏絮之才和文人式的恣情分明是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才女形象，可又有反叛的底色，魂魄是幽亮明月。
作为《红楼梦》中最知名的场景之一，葬花这个行为也是黛玉性格和志向的说明。她也不是随便扫了埋了，而是用花锄，花囊，花帚，仔细收拾埋在花冢里，不愿随便扔在水里顺流而去糟蹋。《葬花吟》问的也是“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文字敏感的多思之人忧愁什么，痛苦什么，千百年来都在问。很多时候大家不明白曹丕和黛玉这类人到底悲伤个啥，通常解读到权力和爱情方面，要么就是抑郁。可很多时候，忧愁是种浅淡的情绪，不是文青没事伤春悲秋看啥都难受，而是自然而然地笼罩过来，今我不乐。
在欢宴中，该高兴的时候还是高兴，却忧愁这样的盛大不会长久，光艳终究消散，到时候更失望，所以宁可它不来。黛玉的喜散不喜聚正是这种情绪，和她寄人篱下的命运有关，但又没那么大关联，因为她看到的其实是生命的无常。
曾经见过的花零落成泥了，明年再出现的也不会是同样的花，她追求的不是将花随手抛掷入水，要的是掩埋后的净，洗尽铅华后的洁。
虽然葬花预示着绛珠之死，但博主还是认为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黛玉提前为自己举行的小小葬礼——她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花是同样的，问“他年葬侬知是谁”，可她也选择了想要的“质本洁来还洁去”。
吟诗时问花魂和鸟魂，鸟自然是伶仃的鹤，可也很像精卫，填海和还泪的不尽之身。
因此，黛玉并不是闲来无事哭哭啼啼，而是在已经窥见生命的流逝和空洞后，依然能为花而吟、为诗而歌。把话讲得通俗点，就是悲观地爱世界，去感受去记录，也愿意以孱弱之身为爱惊天动地地反叛。
曹公为她分发的花签是芙蓉，照水拒霜的花，再向诗品中寻觅，贴黛玉的该是“空潭泻春，古镜照神。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洗炼之诗，去除杂质，不溺世俗污染的乘月返真。】
天色已随着讲述暗下来，烛火摇曳如鬼磷，李贺剪断烛芯，指叩石案。阶前闷杀葬花人，这哪是闺阁诗，分明是蘸血墨。
“冷月葬花魂”五字更和他曾写的“漆炬迎新人”意境相通，倒像她从他肺腑里感知过同样的凄冷。
胭脂痕原是血痕，李贺凝视烛泪，为那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心神动荡，爆发出猛烈的咳喘。
“当年写雨冷香魂吊书客，还以为是秋来古人书籍慰藉，原来千载之下，真有香魂吊书，还泪而来，泪尽而去，不遣花虫粉空蠹。淬火之魂，葬花土中，当真恨血千年……”
他强撑着坐起身，寻出一张诗稿，付于烛火，焚给文墨中异世的潇湘客。
既见过冷月凄幽葬花魂，又何需幽兰露来作泪珠？且让天幕转述，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西陵松柏下，他将备好笔墨，再修绛珠声。
书页满地，涕泪满襟。
曹雪芹空对着山中高士世外仙姝的模糊幻影，为命运也为他笔下的金兰契哀绝。天幕解读的未必正确，却也未必有失，他求的正是这样的钻研和解读。
为闺阁昭传，胜过万次好梦频顾。
【虽然网上总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打成一团，但对读者而言，无论哪位，都像是镶边的古画，区别无非是水墨或油彩。
又不同，又合流。
世人在她们的故事和诗文中见之，又辗转于论文详解和诸多理论，有时贴近，有时曲解，对她们的关系也从不容走到相知。这都是读者的自由，但对两位人物来说，无非金石草木。
毕竟，不论是世人口中的冷漠还是孤高，宽和还是率真，都在薄命司上早有定数。
再回到《二十四诗品》吧，黛玉对生命流逝的慨叹，宝钗对世情的洞悉，最后都付于此章，悲慨。
——百岁如流，富贵冷灰。】

第104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〇
【现代人总拿着红楼前八十回分析， 这个说林黛玉的性格不可能焚稿后那么悲苦地病死，那个说薛宝钗其实是大叛逆者，为了达到另类自由用迎合世俗的方式生存，钗党黛党隔三差五就写长分析比划两招。
学术界的笔战也从来就没停歇过， 崇林贬薛的， 尊薛讽林的， 争来论去最后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觉得史湘云最佳的，一年读两次红学论文，每次都有新震撼。
但无论是送我上青云的才德还是冷月葬花魂的仙踪，最后都和其他姊妹一样，只掩埋在贾府衰亡后的茫茫大雪下。
这时候再说起钗与黛， 能感叹的也就只有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时的邻窗私语了。杜甫当年写诗， 说“百年歌自苦， 未见有知音”，十二钗乐景难长，好歹在琉璃世界里互相聆听过文墨中的心曲。
书中与现实总是对照的，清代古典小说的巅峰落于悲金悼玉的结局，结社的女儿流散，现实中清代女性自然也在书写中一边兴盛着文学， 一边压抑着自身。
现在说起清代文学，我们常谈《红楼梦》，但好像大多数时候也只谈《红楼梦》。其实当时代还有一部与之齐名的作品， 所谓“南缘北梦”中的那个“缘”，来自清代女文人陈端生的《再生缘》。】
后人浅论及《红楼梦》，又提起现实历史中的女性文人， 恍然大梦坠回红尘，茫茫渺渺， 听众几乎在糜丽与寂灭中过完半生。
女帝端详着面前的白海棠：“《红楼梦》，当真一梦黄粱。”
上官婉儿应声：“非史书，非传记，却写遍世态炎凉和女儿形象。如梦似幻，角色却鲜活，诗文情真，真乃绝唱。”
皇座上大权在握的帝王瞥了她一眼：“尽说些套话。贾府虚耗无度，后继无人，只知挥霍不知俭省，纵有金山银山也当倾颓。王熙凤能治，可只依赖权术手腕，终究作茧自缚；探春有志，却没有稳固的权力根基，轻易便能夺去，治家如治国，朕看的是这些。”
书中惊鸿一瞥，仿佛檐上鸟雀惊飞，掠起薄雪。她固然为贾府中女儿的命运惋惜，她们困于封建秩序，她作为帝王不可能将帝制翻个天，要做的却是让许多像她们一样的女儿能不在高墙朱门后长叹。
女官垂眸，听出女帝话音。陛下想让权术能够落地，让她的江山有稳固的权力，要从这本红楼的女儿悲剧中吸取教训，要做天幕从来怅惘的、历代无人做的一件事。
上官婉儿领着新的文书去了，严格来说它并不能与科举等同，却实实在在是有才德女子得官的路径。不同于以往的高官家眷荐举征召，不同于宫女进阶，甚至不像后人提到过的明朝宫廷女官制度，而是真切可触摸到权力边界的一纸诏书。
最开始选拔的，其实是些无关紧要的虚职。若放在往日，这些虚职也不会被诸位大人认可，女官能接触的是宫廷内务，无法直接触碰政治，可女帝出现了，皇权的性别模糊了。然后有依托皇权能草拟和私下献策的她，女官职责的内与外模糊了。
但这些还不够，若只做到这步，她们能拥有的还是些模糊的职权，还是陛下与她上官婉儿这个身为政治助手的特例，可再然后是天幕和她讲述的东西。
从天幕谈及吕后便开始萌动，在后人说女性医疗与女医时悄然准备，讲到女性文学后一步步落实，再到今日。往后会有虚职，实职，成体系的选拔，以及一切。
纵然……还会有新的公主，皇后和太后，她想。只要听闻过，拥有过，就算只是见过，就不会再甘心。
【与红楼不同，《再生缘》是本弹词，讲的是元代才女孟丽君女扮男装连中三元的故事。主角当了官，接了其他女性角色抛的绣球，原本的未婚夫成了她学生，父兄翁婿齐齐相聚在朝堂她也不想认亲，其他人还得毕恭毕敬面对她，怎么看怎么舒坦。
郭沫若评价她，说是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禄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认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
因为有官爵，反而不用那么注重男尊女卑；有师恩压着，昔日未婚夫还要听她的；得报效朝廷，君恩自然胜过亲人，君臣父子嘛，君臣毕竟在前。
但这套反叛模式也终止于君臣，醉酒暴露身份，皇帝听了要她入宫为妃，主角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作者到这里就停笔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李清照听得简直要咯血，清朝人写书，要么书写完后半部丢了，要么卡在重大剧情节点没了，本来听得入神为孟丽君提心吊胆，天幕话音一转她就知不妙。
细想来，大约是作者也不知该如何破局了。其他局面尚能用天恩压制，可走到末路是帝王要她入宫为妃，在此时此境，又有什么能越过？《红楼梦》未完在于丢失，好歹完整过，这本《再生缘》却无力补全。
易安居士摇了摇头，收拾书页准备教学。天幕放映后不久，就有许多士人捧着诗文来和诗或求她笔墨，她却收了批弟子来教。小女孩儿们打罢秋千总能看到文人装模作样立于门外，有学得好的还作了小诗，说是“只向居士频拱手，愿将诗稿乞君怜”。
李清照爱怜地贴她额头，谁说才藻非女子事呢。
【南缘北梦的命运好像也相通，红楼被续写了个掉包成亲，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这本的续写也是包饺子大团圆，孟丽君上疏陈情，皇室动容认亲封公主，欢欢喜喜做正室。后面再续写，更封建了，基本歪曲作者本意。
除了诗社、师承关系、亲缘关系等，明清时的女性作家也有脱离传统婚姻模式，以卖诗售画或闺阁师身份生存的。上至汉代，宫中就有女官如班昭教学指导，到了明清，为培养才女，很多家庭都会为女眷请家教，按照季度或年来授课，男女大防在这里，自然就会催生出对女塾师的需求。
塾师，通俗来说就是家庭教师，因为职业的特殊性，能出门在外周游。又因为工作内容是教授知识和礼仪，顺道还有刺绣绘画等，在名声上反而不会有什么问题，指望老师教自己孩子读书呢，谁乱传这个。
而提到女性家庭教师，其实大家最熟悉的应该不是我国古代的女性文人群体，而在某部外国著作中。】
本该随着天幕讲述将注意力转向海外的，但掉包成亲和林黛玉细品五香大头菜实在惊悚，曹雪芹前一刻尚沉浸在哀愁中，下一瞬已然疯狂抄起书来了。
底本不够，计划中的副本也不够，多抄些有备无患……理论上讲，寻常文人没有经历过膏粱锦绣富贵豪奢的日子，写不出其中真味也正常，但这五香大头菜，还是给绛珠吃，他就忍不了了。
至于这成亲和天幕所说的焚稿后哀绝病亡，他算是明白为何后世对钗黛分析如此分裂了。还泪者和观雪者的故事，还是由他讲完罢。
文人沾了墨，帝子却皱着眉。自从天幕说过永乐帝郑和下西洋，清廷甲午海战后弱国无外交那些事儿，朱元璋就绷紧了弦，如今天幕提及海外，哪怕只是文学和女塾师相关，朱棣也能察觉到父亲浓重的不满。
文学，朱棣心道，思想。

第105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①
【在世界另一端， 贵族阶级对家中女性的“淑女教育”其实与明清时士人对家眷的教育殊途同归。女儿要学习社交和艺术这些软技能，又因为大多时候是在私人家庭中工作，符合当时西方社会“女性属于家庭”的观念，所以女性家庭教师的职业出现了。但一开始规模不怎么大， 阶层也很模糊。
直到十八世纪， 工业革命出现了。蒸汽机哐啷哐啷将人类从传统的农业社会拉入了现代工业的怀抱， 人类社会岂止剧变，那是翻天覆地，手工劳动变成冰冷而坚定的机械化大生产。与此同时，大清也是在天朝上国的美梦里睡迷糊了，但愿长醉不愿醒啊。
说到工业革命， 现代人有时候也寻思呢， 如果没有清， 如果《永乐大典》没有丢，如果咱们不闭关锁国，那工业革命是不是就能发生在中国？虽然也不知道大家想象中的万能神作《永乐大典》究竟记了些什么，但英国能发生这场工业化的进程，绝不是因为他们多和平多自由多有思想，而是因为足够血腥。
圈地运动， 海外殖民扩张，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最初是从剥削开始形成的。然后他们回头张望，已经占领了别人的土地， 有了廉价的原料，已经圈走了农民的田产，耕种的农民要糊口只能进入城市成为廉价的劳动力， 可为什么还是满足不了大航海后的广阔市场？
当他们发现低廉的人工依然满足不了生产后，再辅以文艺复兴后的科学精神、生产制度和英国在煤炭方面的便利易得， 才有了这场变革。
真论起来，其实宋代就出现过资本主义萌芽了，经济发达嘛，可还不够，也不只是我们经常说的士农工商不重视技术人才，而是整体性的。小农经济男耕女织，思想上不重视技术工种，煤炭铁矿不好挖，闭关锁国没有巨大商业需求，这个原因就太多啦。
再回到原本的话题上，工业革命后，中产阶级群体就多了，相对应的，这个群体中混得不好的也多了。破产的中产阶级女性群体因为曾经受过教育，自带教育需求的技能，更容易成为家庭教师，就此形成职业闭环。
而《简&#183;爱》，就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下。】
本以为天幕只是像以往说古代女性文学一样，说些文字故事便罢了，谁料她先介绍了段海外家庭女教师职业的由来及兴盛，在笔墨官司里轻飘飘地抛出个工业革命来。
那些所谓能够代替人工改变世界的冰冷机器……历朝历代君臣沉思良久，终究无法想象未见到过的事物，可正因为不可知不可见，反而更觉得惊心。
外邦都有这样的生产力了，怎么明清还在那儿闭关锁国呢？许多人暗自嘀咕，秦时，始皇帝看着“海外殖民扩张”和“大航海后的广阔市场”，品出点意味。
“西方对航海和海外市场的渴求，应是因为他们在农业上并不擅长。”他与李斯交谈几句，“要么海外土地不适合耕种，要么另有原因，正是内部无法满足需求，才会疯狂向外扩张。”
李斯也已回过神：“天幕说我们是小农经济，此话不假。男耕女织已足够稳定，不会有大的波折或变动，自然生不出迫切改变之心。”
帝王啧了声，无奈明清太远，所谓商业需求和生产关系的变革也并不适用于他们这些古早王朝，尚需稳扎稳打。可听着看着海外发展，再思及那个“弱国无外交”的未来，到底难捱。
更难捱的在大明，朱元璋听得脸拉老长，扯着太子让他把郑和找来。朱棣好不容易从他爹手里挣开，父子对视，都明白天幕说到郑和下西洋时为何那样憾恨——已经做到这样了，已经有这样的眼界了，却还是不及，终究中断。
满朝几乎没人想起后人本来谈的是部文学作品，纷纷陷入对这场工业化的狂想，至高处却有更深一重的心思。朱棣在为工业化和思想的互相影响皱眉，马皇后和太子妃低声探讨着女家庭教师，朱元璋则又想起天幕说过的继承人。
他的继承人，他后面几代的继承人都已排除过错误，可再往后又当如何？世界总在变，海外更在看不到的地方自行发展。后人不昏庸已经难得，大明的皇帝能干好本职工作他都要烧高香，可要让王朝良好维持和运转，更需要随世界而动的魄力。
太难了。他终于吐出一口气，在冥冥中承认了什么。
永乐朝堂却比明初多了场纷争，无数朝臣都对解缙姚广孝投以诡异的目光，都想问他们究竟在《永乐大典》里编了些什么。
两个人在天幕的话语和同僚的眼神中逐渐迷惑，莫非真有他们不曾注意到的玄机？
【简&#183;爱，父母双亡的孤女，从小在舅母家受虐待，到寄宿学校也没过上好日子。毕业后做家庭教师谋生，与阴郁的男主人罗切斯特在相处中生出好感，婚礼前夕发现他其实已婚，离去，继承遗产，经历了一段自我成长，回到故地后与已经失去一切落下残疾的罗切斯特重修旧好。
故事并不复杂，因为是初中必读书目，很多朋友都知道。也有挺多人不爱看，觉得是霸总灰姑娘脱离现实的爱情故事，主角奋斗半生归来和毁容老男人结婚这结局很恋爱脑很可怕。但归根结底，爱情在这本书里的占比其实不大，既然书名是《简&#183;爱》，那核心还是她的孤女成长史。
简爱小时候就不驯服，寄人篱下，但受表哥欺负会大闹，因而被关进阴暗的红房间在黑暗中恐惧。寄宿学校里短暂的友人教会她如何坦然面对外人的不解和指责，长大了本可以在寄宿学校安稳地当教师，却渴求新世界和自由，才会去桑菲尔德庄园任教。爱情失败后与新的亲人相处，她的每一步都是精神意义上的“得到”。
文学作品当然不能脱离时代背景看，严格说起来，古代作品就没几个是符合现代人价值观的。崔莺莺私会张生，林黛玉还泪，杜丽娘为了梦中姻缘伤情而死，看起来都特别荒谬，但义、情、自由的心是长存的。小美人鱼不愿杀王子，在日出时化为泡沫，可最初她放弃人鱼的一切，为的是换取不灭的灵魂。
就像这本书里简爱在面对罗切斯特时说到的一样：“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她并不是在阶级和人情上与之对话，而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好像我们都已离开人世，两人平等地一同站在上帝跟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平等的！”
这种平等的诉求不只于爱情，简爱唾弃罗切斯特的卑劣后离开，面对圣约翰的求婚也同样。对方需要她成为传教士的妻子，她愿意作为他的助手同行，却不愿意作为妻子同往，因为她瞧不上对方的爱情观和虚假，认为对方追求宏大理想时会忘记小人物的感情和要求。
而这些小人物的情感，正是这本书的主角简爱更在乎的。有多少作品中的角色孜孜以求，能真正拥有这样的平等与灵魂、对自我的感知和明确的成长？
更何况这本书来自许多年前，众人尚在迷雾中，作家要写它甚至要先托以假名，再去写这部孤女的出走和抗争，自尊与倔强。就像学者说过的，同时代的作品怨恨而顺从，回荡的声音是痛苦，而《简&#183;爱》的音调却是另外两个字，渴望。】
天幕下的看客如鲠在喉，这本书对他们来说既能接受又极碍眼，正像后人评价的那样，是给他们这些“尚在迷雾中”的前人看的。
孤女自立的故事不错，不愿为人外室连夜出走的风骨他们也赞叹，所谓的心灵对话和平等在天幕种种狂言下也可以接受，但就是有些不对劲的细枝末节教人难受。
吕雉却在后人说到那两个字之前就明白了，是女角色的渴望。她渴望什么，自由和自尊，爱情或欲望，灵魂与平等？
不止这些，简爱从始至终渴望的是自主，吕雉想。无论是求职还是求爱，离开还是归来，她都是自己想要才去做这些。不需要时立刻出逃，重逢后抛开面貌对待旧日情人，从始至终婚姻的完成与否并不在罗切斯特手中，而在于简爱的意志和选择。
就像那段和罗切斯特说的振聋发聩的话，要被平等注视才谈爱，而天幕显然也欣赏她和那位传教士表哥的争辩——可以作为助手而非妻子，她拒绝宗教的崇高，因为需要自我的感知。
正是这样的作品才好成为后人的“初中必读”……太后翻了翻手稿，有一部分专门用来记录后人提到过的课本内容，除去不同的科目、名家诗文，还有《蒹葭》和《氓》，民歌从淮水唱到木兰。
后世的义务教育，便是这样以文辞和故事，为少年人构筑起自尊与渴望，爱与美的纯粹。吕雉的目光从面前的记录移到半空，又凝神望向远处，思考起更多。
许多帝王也思索着同样的问题，如果要为现在的学子编撰类似的“课本必读”，又该选入什么篇目？后人对教育的用心实在让人眼馋，无论是道德还是教育，都是从不同方位潜移默化。而他们搜寻许久，最终还是绕不过四书五经与儒家典籍。
【《简&#183;爱》之独特，在于主角简爱并非贵族，没有金钱和美貌，最开始思想也不那么先进，但这样一个非完美的平凡女性却有着无法磨灭的独立人格，才使得她成为西方女性文学的先驱之一。
围绕它的也有其他佳话，像我们曾经说过的，因为宗族关系的存在，古代文学有时会呈现出家族聚集性。
男有三曹三苏，前者在三国那么大个乱世愣是杀出个对文学影响极其深远的建安风骨，从慷慨悲凉到为文学批评奠定基础，再到“该国风之变，发乐府之奇”；后者一门父子三词客，北宋文学史巅峰中的巅峰。
女有明清的家族和师承，而洋人也同样有能与之媲美的三姐妹，《简&#183;爱》的作者夏洛蒂&#183;勃朗特，她的两个妹妹艾米莉&#183;勃朗特和安妮&#183;勃朗特。
和两个姐姐比起来，安妮和她的作品似乎没那么出名，《艾格妮丝&#183;格雷》是她结合自己做家庭教师的个人经历写作的，用现代话说，这是本教师生涯工作创伤手册。东家不把老师当人看，孩子也难教，家长傲慢孩子胡闹，整本书就是血淋淋的几个大字：不要当老师，尤其是幼师——这是开玩笑，其中有阶级的原因。
而艾米莉&#183;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怎么说呢，与我们传统认知里的故事太不一样了。尖锐的爱和恨，切肤凌迟绵延不绝的复仇，看到它就会想起昏暗的山庄和暴风雨的荒原，互联网现在经常说的恨海情天都不足以概括它。
UP一直认为西方文学史上畸形情感之最就是这本和《牛虻》，狂乱的情感洪流没有放过任何人。主角在炽热情感下爱到为了见一面能挖开对方的坟墓，读者看了大惊，觉得这也疯得太超过了，怎么就爱成这样，细看却意识到凯瑟琳爱的本质是“希斯克利夫比我更像我自己”，两个人追求的是同归旷野的本真。
这本书的哥特风格太重，阴郁诡谲爱恨汹涌，但在结尾处和东方文学又有着微妙的互通。“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和并存的三人墓碑，飞蛾和石楠丛铃兰花，一直写阴云密布的旷野，最后反而是温和的天空。用中式的笔法，这叫“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
你看，东方与西方的文学，在热烈和狰狞、抗争与扭曲后，终究会殊途同归。】
天幕这话听得人咋舌，众人也是好好开了眼界。他们写那些绮诡的东西也多，但通常是“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类的，再怎么凄清，也是幽冷的静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狂烈如同飓风的文字。
更何况，此文笔法和叙事都极特殊，李贺是越看越爱越看越喜欢，一时也忘记自苦，将它与写绛珠和诗放到了同等地位看待。
李世民听完故事，注意点却在其他地方：“简爱继承了一笔遗产，女作家的妹妹也做过家庭教师，还以此经历写书？”
天幕这书选得实在太寸，女性工作与女性继承，他不知海外如何，却对当今的继承制度有数。在室女、出嫁女、归宗女各不相同，待后世人说完女性文学这一章，想必又会有变动。
三曹有三曹的酒会欢宴，三苏有三苏的和乐。父子三人凑在一起吃着锅子，听到天幕提起，互相道贺几场又笑开，室内暖融融，更显得天幕中文字冰凉，吹得宋人衣摆都湿冷。
苏轼叹息：“这位凯瑟琳……既被文明规训到失去天性才更爱希斯克利夫，又无法背弃夫婿代表的世俗钱财和地位，才在这样的矛盾中走向末路。其情之烈，如蜀地惊雷，与红楼又是另一种滋味。短短数日就听了如此多至情至性之书，方知天地辽阔。”
书中人困于世困于情，他反而知天地了。苏洵敲了敲筷子，从大儿子手中夺走一块肉，心满意足道：“天幕也是镜罢了，映世人之情之心，就像之前《红楼梦》的风月宝鉴，照无边风月，见骷髅白骨，无非看观者眼中是什么。”
【在《简&#183;爱》之前，女作家笔下出现的是《傲慢与偏见》，初次见面的伊丽莎白和达西对彼此印象都不佳，后来却脱离利益和门第只看真情。伊丽莎白可以为了姐姐步行三英里，也能为了维护自身打嘴仗，尖锐，又没那么尖锐，而是轻灵地回击。
现代人看这本也相当刻板，说这就是古早玛丽苏爱情小说，和简爱的霸总文学坐一桌。但将爱情掀开后，是世情和经济，日常生活里的隐秘交锋，当时英国人写小说那叫一个庸俗伤感，这本书面世后，都被象牙上微雕的现实主义笔法迷住了，简&#183;奥斯汀也得以和莎士比亚齐名。
书开篇就很辛辣，“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在这种真理下，每当有新的单身汉搬来，就会被周围邻居的父母将他认定为自己女儿的合法财产——仅仅几行字就将作者想要表达的内容叙述殆尽了。
这本大众认知里所谓的玛丽苏追妻火葬场小说，从最开始就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新搬来的男性角色宾利是个年收入极高的黄金单身汉，有五个待嫁女儿的贝内特太太因而注意到他，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女儿们与宾利和他的朋友达西搭上关系，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这种倾向在作者的另一本书《理智与情感》中也很明显，陷入爱情的女主角和为了金钱玩弄又抛弃恋人的男性角色，看似写爱，情感故事下却是冰冷的社会现实与人性探讨。
精明，算计，数着男角色的年收入和房产，认为他们的钱财使他们更可爱。《傲慢与偏见》在账单的翻阅中斤斤计较着写人性和俗流，最后再打破傲慢和偏见，冲破世俗钱财求真心，才会显得伊丽莎白和达西的爱情尤为珍贵。】
“此文看上去更偏向世情了。”看天幕介绍的故事是一回事，从字里行间搜寻西方生活的痕迹却也是正经事。比起简爱的个人成长和思想转变，这本《傲慢与偏见》将大量笔墨放在了生活细节和语言对话中，观看的人才好从中窥探到海外和西方生活的一角。
舞会，军官，农场，继承，书中女主角的父亲虽有财产，但因为没有儿子，身故后财产都会由远房侄子柯林斯继承，女儿们只能得到五千陪嫁，家中的夫人才会在婚姻相关如此急迫焦虑。
怪道如此，张居正轻拂袍袖，大明虽然已经有较为完整的地图和窥天大千里镜这等利器，可对千里万里之外人们如何生活行事却还是缺乏了解。天幕在讨论女性文学作品时呈现出的东西于他而言不仅是文学，而是所谓工业革命发生后的世界。
光从书中看，所谓的英国乡村并没有如天幕中说到的一样，完全以冰冷的机器代替人工，宾利和达西这等贵族的收入也还是以田产和房屋衡量。想必变革在最开始并不均衡，大多发生在城市，旧的贵族依然会选择更闲适的乡村生活。
身为大明王朝某种意义上的实权掌握者，张居正从这本书中读出的信息比常人要多出太多。伊丽莎白已经是难得聪慧先进的女性角色，但家中姐妹依然要将婚姻视为重中之重，无法真正从中脱离。
而三十年后的女性作品却已经有鲜明的家庭教师形象出现，女人开始走入社会寻求工作……工业革命改变的岂止是经济。
首辅顺着已知的脉络不断追溯，工业革命的结果自然是社会的剧变，而机器的变革需要煤炭和矿石，天幕说他们最开始以掠夺他人的土地和农民的田产积累力量，等到这些用尽后又该如何，再向何处寻觅。而有这样的生产基础，又能造出什么样的武器？
张居正凝望着西方的爱情故事，想的却是百年后的枪炮和火光。
【伊丽莎白争取个人平等幸福后三十余年，出现了更尖锐叛逆的简爱，又过了三十余年，出现了娜拉。而东方和西方文学的交融，也不止于意境，也出现了新的合流——娜拉在《玩偶之家》中的出走，红拂在萍水相逢后的夜奔，不同时代不同背景下女人的共同逃离。
娜拉在丈夫解除危机前后的变脸中意识到自己在家庭中只是一个玩偶，毅然选择了离家出走。近代对此的评价是来自鲁迅的演讲“娜拉走后怎样”，提出她要么堕落，要么回来，因为整体的社会结构没有改变，出走也只是从旧的限制走向新限制。
因而他写了《伤逝》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男女主角作为新青年反抗旧的婚姻制度，可真心相爱的激情在柴米油盐中消耗殆尽。经济的重压无法抵抗，男主角的爱也消逝了，出走的娜拉又回到家中，在无爱的黑暗中死去。
冷眼看世情，鲁迅早就意识到悲剧的根由在哪里，除了经济上的伤情和逝去，更具有代表性的是他的另一部作品与其中的人物。
《祝福》。】

第106章 中外女性文学②②
【每次说起历史， 说起文学创作，我们总会听到不同的声音。站在不同的立场上看同样的东西，得出的结果也不尽相同。有时候站在皇帝角度观察手下的大臣，文官集团害人啊， 阻碍朕的宏图伟业， 变革之心都被腐朽的老臣耽误了， 无人明白帝王的苦心。
站在臣子角度看，皇帝简直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神经病，没有赤胆忠心的臣子死谏拦着，天早塌了。就算这样也落不到好，该贬官还是贬官， 用你的时候是爱臣， 不用你的时候夕贬潮阳路八千， 从小到大学了多少首宦海沉浮的诗文，漫漫文学史，千行臣子泪。
而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不管是君还是臣，光耀千秋的帝王或名垂千古的臣子，那都是剥削阶级， 改变不了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封建社会平民的一切都只落于《山坡羊&#183;潼关怀古》那一句，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 百姓苦；亡，百姓苦。
再换到女性视角看，原本作为受害人的普通百姓中， 又有部分人会成为新的加害者。贫苦人家将新生的女婴溺死，妻女受尽磋磨， UP和大多数观众作为女性，对相关话题的领悟和共情也比男性更深 。社会地位和关系不断迭代，受害的对象也不断变化。
在历史相关叙述中，我们的视角其实一直在变。谈论庙号帝号或继承人相关，后人可以从旁观的视角冷静地抽丝剥茧，解读政治背后的暗流和风波，而在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中，普通人出现的时刻很少；讲到中外女性文学，视线又大多聚焦于文学，女性文学家和她们对应的作品也各有时代和身份的局限性。
平凡贫苦的百姓在历史和文学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却又很少被直面。君臣在政治斗争中博弈，文人写诗抒发自己的情感，世情事态会被写进小说，但大多数时候只围绕着作者自身的环境和阶级。比如《红楼梦》，涉及的东西够广吧，曹雪芹够落魄了吧，可书中的底层形象也是府中的丫鬟伶人，不可能出现大街上衣不蔽体要饭的，刘姥姥反而是外来世界误入的那位。
因此，来自民间唱硕鼠和黄鸟的诗经与乐府歌声隐去后，杜甫的诗歌和白居易的新乐府就显得无比难得。三吏三别用不同的身份讲同样的征兵之苦，《卖炭翁》苦宫市，老妪能解的诗文写“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衣服单薄无法取暖却担忧炭价，寥寥几字说尽艰难。
柳宗元和捕蛇者交谈，捕蛇人的祖父、父辈都死于蛇，自己也在生死关口走了好几次，却还是要和它打交道，因为“苛政猛于虎也”，甚至不敢怨恨。
文史缠绕着奔涌，人们变换角度从帝王将相天之骄子看到落魄文人白衣卿相，贫农的“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才女的“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到近代，是白雪中贫苦的农村妇女。】
用不同的身份看待历史和文学，天幕这次的论调倒是新鲜。朱祁钰听后人不阴不阳的“站在皇帝角度看”，想起她曾提到过的朱祁镇文官集团阴谋论，越想越无言。
古往今来，就算再弱势的皇帝背后都有势力，群狼环伺的汉献帝发得出衣带诏，圣质如初的晋惠帝都有嵇侍中血，隋炀帝最初也没有被世家门阀放弃。太//祖杀得人头滚滚，后来的嘉靖更是将文武百官当成了随意摆弄的人偶，却依然有臣子追随。
只有朱祁镇，在后世有些论调中，俨然一个被阻碍了宏图伟业、苦心孤诣功败垂成的圣德帝王了。身后空无一人，文官集团为了耍阴谋甚至跟着一起死，何种坚毅果决的精神，朱祁钰自叹弗如。
再转头，朱见深也是满脸苦相，显然想到同一处了，景泰帝捏了捏他的脸，二人交换目光，又双双笑开，再无阴霾。
明人多写笔记修私史，自上次后人讲嘉靖事，列举了不少私人笔墨，朱厚熜就查出许多民间文人暗中的记录，若非冥冥中有天幕力量管制，早杀了许多。
他颓然坐在皇位上，呆滞地看天幕中的臣子心，百姓思，想历史多重要，后世仍津津乐道，今人愿为之而死。
作为万寿帝君，他并不愚昧，心中清楚却难忍怒火：俗文庸众凭什么能记录他的过失？升斗小民有何胆量对他不满？
枫叶瑟瑟，水面上的红叶被司马迁拾起，他原本还在写三皇五帝，听天幕讲到这里，却仿佛触摸到无数人的笔和眼睛。
官方的，私人的，成体系的，不成文的，或只是寥寥几语。可就是这样无数人的视角和感知，方拼凑成完整的五千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八字如同一记重锤，直直敲在没有读过它的人脑中，往日所知所闻皆倾塌，李世民读天幕列出的诗文，沉郁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他已阅过唐诗的恢宏和盛大，聆听过女诗人的不易，稍微摸到盛世崩塌后的流离萧索，也见过诗歌在后世的流变，今日了解的，则是它在光焰下那些烫痛的真实。
贫农的饥乏，百姓的单衣，征人归来时空空的房屋……时代的尘土，人的文学，在纸上重生。
【故事开篇，“我”这个第一人称的主人公回到故乡，看周围人杀鸡宰鹅买炮竹，准备鲁镇年终的大典“祝福”。一切都祥和喜乐，衬出祥林嫂在其中的格格不入。
这样的不融入和荒谬举止，以及主角临走时得知的祥林嫂死亡讯息，就给读者造成了极大困惑。到底是啥事儿能把人逼成这样？主人公听着雪花声陷入回忆，将曾听过的祥林嫂旧事串联起来，此后真正开始讲述她的生平。】
大约是这篇《祝福》篇幅不长，抑或是太过重要，天幕难得在讲述故事时将文本同步放出，任人观看。
不惑之年鬓发全白，整个人支离如木刻，看不出活人模样，想必经历了重大变故……太平喃喃，顺着书页翻过继续往下读，却被祥林嫂问人死后是否有魂灵的举动悚然一惊。
诡谲，她暗自对上官婉儿说。此处的魂灵和《简&#183;爱》中求的那个自我灵魂显然不是一回事，凄冷的意境也不同于《呼啸山庄》的狂风骤雨，而是细如针丝，绵密地在皮肉下扯动。
上官婉儿更为写作者的笔力叹服，简明，锐利，分明还未讲起她的来处和经历，就已让读者见证了她的结局，抱着此种心境看全文，更觉寒意漫上心头。在祥林嫂的死亡阴影下，常人杀鸡宰鹅为年节“祝福”的举止就显得像在生剖骨血了。
【最开始，祥林嫂是外来的寡妇，但精神面貌不错，干活有力抵得过男子。做了一阵工，婆婆带人来寻，将出逃的她抓回去，像件货物被转卖入深山。
卫老婆子带着她在婚礼上反抗的烈性故事来，接着便是她生了孩子安于命运过日子的后续。祥林嫂仿佛在苦难后获得了俗世的平静生活，可死亡又至，丈夫死于伤寒，儿子被狼衔走，她再次带着行头站在了旧主的屋檐下。
这次回归，祥林嫂就没那么精神了，和别人絮絮叨叨说着儿子阿毛被狼叼走前的细节，行事又木讷，主人家也把她当做不能沾手祭祀之事的不祥之身。
镇上的人在她终日的叙述中对其悲情故事丧失了兴趣，而后柳妈教唆她捐一条千人踏万人跨的门槛赎二嫁的罪。祥林嫂耗费极大代价换取了精神上的清洁，回到主人家中，发现自己依然不能经手祭祀，心气瞬间散了，此后便是沿街乞讨，在“谬种”的骂声中死去。】
粗看故事，其实简要。一个寡妇，或者说，一个命运多舛的寡妇，在屡遭不幸后又受人哄骗欺瞒，想求助于宗教，却不得解脱，最后在节庆的氛围中凄然离世。
可详细看来，祥林嫂却并非死于疾病或**上的痛苦，而是某种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鲁迅到底是谁，之前天幕提及他，是在说文学时捎带一笔，歌吟动地的哀诗，怎么写的文章竟这么冷峻尖锐，利刃般镌刻纸上！
但凡有些底蕴的文人，都被作者的笔墨吸引住，杜甫几乎遇上了隔世知音，拍案击节道：“文骨凌五岳，针砭时弊又足够辛辣，此等笔底有丘壑之人，恨不能一见！”
有老学究冷哼，之前听鲁迅评价娜拉出走和写对应的《伤逝》已然令人不快了，有这样的文采，做什么不好，教唆女人争经济大权。《祝福》读至一半，他已能结合天幕早前的言论咀嚼出意图，无非是说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封建社会害了祥林嫂，可她自己不知抗争只管顺从，谁能救她？
他没留神将心里话说出了口，换来周遭人的怒目。众人虽然品不出字里行间那些幽微的深意，故事却看得懂，一致认为祥林嫂是个难得的苦命人。
身旁的农妇撇嘴：“怨祥林嫂不争，难道她没争？前头那个死了她逃出来，结果被抓回去，二嫁的时候撞得头破血流，后面反而要被拿来说嘴。我看鲁镇上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祥林嫂的悲剧由什么造成？好像是柳妈，好像是嫌弃她肮脏的主家，好像是把她贩卖到深山的婆婆，又好像是整个冷漠的乡镇，是飘渺不可见的封建礼教。
鲁四老爷和鲁四婶这对夫妻，作为祥林嫂的雇主，将其当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使用。最开始因其手脚麻利勤快而舒心，后来婆家人当着他们的面将人绑走，感叹的也不是祥林嫂的悲剧命运，而是自己的，失去了好用的仆人，又自觉失了面子。
等到祥林嫂命运颠簸后重新归来，鲁四嫂不满于她如今的呆板，鲁四老爷则认为她败坏风俗，不能接触任何祭祀相关，做的饭不干不净，祖宗不吃——正是这种认知，压垮了后来的祥林嫂。
她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不为先人和神灵接受，才会求诸外人，和鲁镇的其他人哭诉儿子的死亡，留下“我真傻，真的”的长久慨叹，可周围人其实也是在品味她的痛苦。
卫老婆子最初讲述祥林嫂后来遇到的悲剧，是种分享人间奇事的心态，斯人斯事足够吸引注意力；后来祥林嫂自己讲，众人听着，为她淌眼抹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对痛苦的感知和事件的陈述会更细节；再往后打断她的话题，则是因为听烦了，已经从祥林嫂的眼泪中得到了足够的乐趣填充无聊日常，就对她失去了兴趣。
等到人间都抛却她，柳妈和她代表的宗教自然就成了唯一愿意倾听她的救命所。而祥林嫂被其他人扼住的命脉在何处？她的婚姻，她作为寡妇要守却没有守住的所谓贞洁。
咱这封建礼教别的不说，管起女人很来劲。丈夫死了，你怎么能另嫁他人呢？柳妈知道她恐惧什么，因而讲述阴司鬼蜮，断言她死后会被两个男人抢夺，要赎罪来偿还。可真论起来，祥林嫂原本是不愿嫁的，前婆婆为了钱财将人卖了，罪恶其实不归于她本人。
最恐怖的却不是来自柳妈的劝告，而是群体性的——众人对待归来的祥林嫂的态度很一致，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可、传递同一套价值观，这样的大环境，才是她精神受刺激的元凶。】
时代的麻木与旁观者的冷漠将人威逼至死，刘禹锡摇了摇头，放下酒杯，对案柳宗元神思不属，已随文字进入新一重心境。
“此妇之悲，竟比永州捕蛇者更甚三分。”良久，友人才回过神来感慨，“苛政猛于虎，而礼教之缚、世人之冷，竟如寒刃凌迟，令其一息尚存，可魂魄已然死去。”
刘禹锡认同道：“观其反复言幼儿丧命状况，字字皆血泪，非亲历底层苦者不能书。可世人看她正如天幕之言，品味她的痛苦，你曾遇的捕蛇者尚有糊口之力，自立之本，可我看这位祥林嫂，虽然能做工谋生，精神上却无立足之地。”
柳宗元更痛切：“此妇之厄，犹甚于捕蛇者。礼教食人，酷于永州之蛇！”
女帝放下酒杯，严格来说，这篇文章中除了将祥林嫂强行带走二嫁的婆婆，鲁镇并没有其他人在**上对她造成伤害。恶人好似只有婆婆和将她引入歧途的柳妈，可所有人又都为她的死亡出了力气。
不杀生的信女柳妈，却能问出私密的婚姻之事，镇上其他人也用祥林嫂的伤口近乎暧昧又讽刺地调笑她。不过是再嫁罢了，在大唐是常事，后来的宋据说也有二嫁的皇后，如何就让被逼无奈的贞洁扼杀了活生生的人命？
从讲述文学开始，她就知道后世王朝一步步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折断了女人的笔，到最后，竟然成了绞索，甚至要偿还不贞的罪责。
【大家对其他人的作品再不熟悉，也应该熟悉鲁迅的作品。在《狂人日记》中，他石破天惊地提出过一个观点，说历史写着的“仁义道德”，字缝里都是“吃人”二字。
“吃人”在那部作品中被呈现得很直观，在本文中，虽然没有提及，但读者看了就明白，祥林嫂这个寡妇并不是死于凶杀或贫寒，而是同样死于这“仁义道德”中的“吃人”。
近现代读者解读这篇文章，通常认为祥林嫂是被四权迫害致死的。哪四权？夫权，她嫁了人，就成了丈夫的附庸，不能自主命运；族权，丈夫虽然死去了，但她还是无法逃离丈夫的宗族，他的母亲依然能支配她的命运。
神权，哪怕往事都已经过去，不可见的神灵依然在恫吓没有真正醒来的人民。可以说她封建，如果不迷信，其实这些都奈何不了她，但这并不是她的错误。钱花出去了，门槛捐了，可受到的歧视没有变少，她会认为是神明收了钱不办事，还是认为自己的罪孽太重难以偿清？答案是很明显的。
最后，是政权。封建统治阶级压迫老百姓是老生常谈了，常用的手段就三套，政治上，经济上，思想上。《祝福》的写作背景是辛/亥/革/命前后的旧中国农村，地主依然占据着大量土地剥削农民，宗族和保甲制度让他们的权力更坚固，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更是泛滥，亟待吃人。
结合祥林嫂故事的时代背景，其实不难看出，她做工的主人家鲁四老爷正是靠剥削与她同样的贫农维持生活的。虽然原文没有直接提及，但当时代的地主几乎占据了农村绝大多数的田地，乡绅们摆着书本却不干人事，收着百姓的地租又雇佣失去田地的女人做长工，还觉得不满足，要从精神上将对方践踏一番。】
……后世人说来说去，怎么革起乡绅的命了。
作为她口中封建社会的古人，普天之下，但凡家中有些许资产，都逃不过这么个身份。怪道天幕要说看待历史的角度呢，从这层面看，许多人都是剥削者。
在他们看来，鲁四称不上地主，说是士绅更恰当。和官僚不同，士绅的阶层更广，涉及之人也更多，上至高门显贵退任官僚，下至通过科考或捐资而跨越阶层的平民，占据田地，享有文化头衔，却也不是官，而是官和民之间的代行。
他们能代替官府征收赋税管理地方，也会歪曲官方意志，用礼教维护自身的利益。像鲁四老爷，他在乎的哪里是祥林嫂不吉利的再嫁或克夫身份，更多是为了脸面。
寡妇做工又被家里人抓走，对他来说无异于在脸上剜去一块肉，明晃晃彰显他的失败，才要在后来生事。
李商隐摇着扇子，反复看鲁四对祥林嫂的态度。最开始嫌弃她是个寡居之人，便皱眉，后来照旧皱眉，迫于无奈留下对方，却在暗地里告诫妻子，不让败坏风俗的寡妇沾染祭祀饭菜。
分明只是小的、细微处的反应和叮嘱，却生生熬死了一条人命。
吕雉反应却大，三从四德的封建思想？谁来从，谁的德，想也知道。听天幕话音，辛亥肯定改变了什么，也正因社会改变了，乡绅为了守护旧秩序会更猛烈地反扑，才会有被吃的祥林嫂。
吃人，普天之下，无数人只盯着这几个字看。
仁义道德字里行间俱是吃人……这观念已经不是大逆不道或颠覆可以形容了，群臣不作声，儒生不张口，极静后是沸腾滚水般的喧嚣，什么夫权族权神权政权，若动摇这些，他们又该向何处寻存世根基！
可天幕从不在意他们的争执或激动，自顾自扔下烂摊子继续讲述。
【除了已知的对象，还有一个人是隐在幕后的，即回到鲁镇被祥林嫂询问灵魂与地狱，听闻她的死亡，回忆她生平的这个“我”。
再回到故事最开头，主人公遇见祥林嫂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乞丐，捐完门槛后自觉放下精神重担，却被鲁四奶奶一句“你放着罢”击垮了。她已经无法在鲁镇人口中得到回答，才会找归来客询问：人死后究竟是否有灵魂，是否真的会被一分为二地抢夺？
可“我”终究惊惶，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祥林嫂也在提心吊胆中亲自去解答她的迷惑了。
后人在解读时经常说，这是知识分子的无情或无力，觉醒的新时代青年是清醒的，却给不了对方安慰和救赎，最后只能融入祝福的温馨氛围重归平静。可《祝福》列于《彷徨》之首，要表达的正是这种彷徨。
“我”知道世上并没有魂灵和地狱，可在没有完全了解她的痛苦前，并不明晰她的所求究竟是在地狱中与爱子重逢还是避开灵魂割裂的痛苦。祥林嫂的诉求其实是矛盾的，等待回答的人和给出解答的人都在徘徊，悲剧就无可避免。
最后的最后，一切只能归于昏黄的灯火和祝福的爆竹声，天地圣众享受着供奉，准备给鲁镇之人无限的幸福——在死去之人的血泪和尸身之上。】
天幕中的文字和图像渐渐淡化消失了，冷而尖锐的讥诮文字逐渐替换成黑洞洞的帷幕，帷幕掀开后是大雪，现代面貌的后人扮上戏装，上演着他们并不熟悉却能够看懂的剧目。
正是这出《祝福》。
历朝历代所有人静默地看着，看祥林嫂经历苦难波折，看她得到又失去，哀哭后衰颓，看她最后孤独地倒在地上，周遭是指指点点和冷眼旁观。
——然后戏台中央那个孩子向他们奔来，请求一同扶起她。
许多过去的时光印记中，观看席上总有不同的看客被拉起，走到台上和孩子共同扶起她。旁白说，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扶她一把。
可百年千年，所有的女性都向她伸出手。

第107章 进行一个过渡
天幕如以往每次讲史一般， 结束后便渐渐淡去了，留给历朝历代的却是闹哄哄一片。
从女人的文字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千古之作，从海外的工业世情到后世尖锐笔端吃人的世道，冲击和争论简直扎堆来。
刘娥在宫中赏桂， 呢喃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是遗憾见不到易安居士风流。想让女子读书， 本是件难事，但妙就妙在天幕来了。她带来新的观念，新的文字，还有来自后世，她放出那些古籍上看似微小却意义巨大的……句读。
后人在讲解汉初刘盈易储风波时， 曾提过商山四皓的释经权， 古往今来， 多少文人都在争夺对古文典籍解读的权力。
孔子在《论语》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足以让文人辩上几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要百姓做事却不知为何做事；民可，使由之，不可， 使知之，则是百姓认可便做，不认可便教他们为何如此；民可使， 由之，不可使，知之， 又是另一重意味。
短短十字，不同的句读能解读出无数种孔子形象， 愚民或因材施教，几乎在文人一念之间。汉代学者为了学派正统今古文争之，大宋文人也多疑经典，新文旧文纠纷不断，看到天幕史书后兴起的笔战也从未停歇。
执政之余，刘娥冷眼旁观文坛事，看他们圈点抹，为点校经书的阐述和文学党派大打出手，却从未干预。
而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
在文人们为了解读经典的权力争辩时，放出女文人辨析经学的文章会如何？太后愉快地想着，当然会有人攻讦嗤笑，可文坛党派之争远比朝堂更复杂。
思想主导和文化话语权太迷人，学派权威胜过性别，还是会有人捏着鼻子附和女文人的说辞。
前有释经之论，后有易安之辉。再施以政策，辅以天幕，女人要读书，不会再如此艰难。而书之后，是权。
刘娥拨了拨花枝想，这是大宋的因地制宜之计，其他王朝的太后又会有什么妙法，那位又将作何打算。
云也不语，花也不语，只清味隽永。她低头嗅了嗅，忆及祥林嫂剧目放映时，她和身边一众宫妃宫女共同伸出的手，为千百年所有星夜载驰的女人微笑起来。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皇位上，对天幕所讲的内容深感无力。后人总爱在惊世骇俗的事后紧跟着抛出更要命的东西，原本他还在担忧女人，结果那“工业革命”一出，要紧的就是可能会到来的洋人枪炮和海上扩张了。
这时论起轻重缓急，女人读书又算不上什么了——天幕出现后谁不认几个字，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也能对着后人话音和她那“字幕”学，谈论的历史和文学更是启民智的玩意儿。
大势所趋，人只要识了字，便会想方设法读书；从过往的历史事件明白了道理，更会对自我有表达和解读的欲望。天幕无意中撕开的这道口子，已让识文断字超脱贫富与地域，只要有心，皆能有所领悟，从这一点看，几乎接近她口中那个义务教育了。
何况明清才女如此之多，后世称赞下几乎成了与有荣焉之事。不止江浙一带，此后大多数文人为了清贵门庭，想必都会将家眷向这个方向培养了……他摸着龙椅，努力掠去心头微妙的不快。
启民智，读书，其实都是好事。他也曾仿照元朝制度，下令各地设立社学，给民间不满十五岁的幼童教授《千字文》《三字经》等书，也算大明的“小学”。可这类教育本质是要让他们学会忠君爱国、仁义礼智，学成后好为君王效力。若学得自由散漫了，不就明白鲁迅笔下“吃人”的意味了？
他也被吃过，少年时被权贵拆了骨头和着血肉地吃，抱着要和天地共死的心踏上征程。后来登临绝顶，直到天幕出现，才久违地回忆起那种恨意。
如今这种恨意也要对着他们朱家了。
明祖冷笑，面对来自几百年后的话语又无法抵抗，他清楚明白某些事，却也任由黄袍遮盖它们。
如今被后人掀开直面，他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已废除了人殉，憾弃了朱标，割舍了宗室，幽冥中却还有不够的低语声。
他亦对着虚空私语，朕已然舍弃了这么多，还要如何，还要抛掷多少才够？
又是一件他心知肚明的事。朱元璋认命地闭上眼，远远不够，他仍需放弃，大明还要再变。
纵跃千年，汉时的帝王也在思考。鲁迅之说太过惊心，能唤醒经历过冲击的后世人，可历史自有其步调。
东方朔侍立在旁，正想该说什么俏皮话，就听帝王开口。
“如后人所说，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变迁中形成的。赤身裸体到穿衣著文，尧舜禹至家天下，她讲高后与戚夫人传闻时提及许多刑罚，人彘，炮烙，你我不足为奇，后世指其残忍无匹，此为礼在后世形成的道德。
“王朝越靠后，越对女子和其他方面严苛，此为礼在演变中的不断异化。至她口中的近代，已成了能将祥林嫂威逼至死的冰冷世道。”
后人对《祝福》的解读和鲁迅刀刻般的笔太冰凉，让人难以忘怀，东方朔心知他们讨伐的其实是横亘千年未曾改易的封建制度，可这话哪能轻易说出。
再巧舌如簧擅于应变的臣子，面对这样的话题也讷讷无言。为臣者斟酌再三，只回应道：“万物皆会异变，大汉认可之事，明清无法容忍，此为常事。”
刘彻背手远眺：“雄文出世，历朝大约会有许多起事之人，只是帝制终究还没走到头。罢了，让以后的帝王日夜担忧难以安枕吧，大汉还不到顾虑这些的时候。”
若后世君主愿改变对待百姓的态度，王朝还能存续，若不愿，也无非是历史车辙无情碾过。
汉武帝短促地笑了声，历史，人的历史。
无论什么朝代，无论掌权之人为谁，历代的百姓都在这期的讲述中明悟了什么。或许尚有人蒙昧，或许总有人胆怯，可星火终会在恰当的时刻燃起。
曹雪芹婉拒了一干借阅书稿的友人，没日没夜地在家中誊写。
———
花间听鸟斟琼液，石上题诗染白云。
一段时日后，街巷闻书声，家家歌易安词。学诗的女儿和学医的姐妹凑在一处说市井的祥林嫂新剧，卖花人从买得一枝春欲放叫卖到碾冰为土玉为盆，朝堂仍为前事争论不休，新的天幕却又至。
嬴政抬头，看到的不是同往常一样的天幕文字，而是色彩鲜艳、画面摇晃的天空图景。
扶苏不解：“看上去她又换花样了？”
片刻后，画面闪过女子面孔，图像稳定下来，熟悉的声音亦传来。
【大家好哇，今天暂时不讲王侯将相政治文学，咱们出个外景，三日乡村vlog，可能的话穿插讲点小历史。】
天幕中人第一次露出真容，却无人顾及美丑，李斯感叹：“面容红润，齿列整齐，是盛世之貌。”
【UP原本的打算是参加助农项目，看了几圈意识到我对乡村知识实在太匮乏了，所以还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正好目的地也有红色遗迹，带大家参观一下。】
桑云出了门，向四轮的载具奔去，大概是车马。但在车马之外的，是一番焕然天地。房屋高耸，几十丈近乎遮天蔽日，平整微青的地面与无数迅捷飞驰的车马，道路两旁成列的花木和不知何处来的灯光，尽收于眼中。
其实车马不奇怪，巍峨林立的建筑也没那么惊人，帝王是倾天下供养之人，高台、佛塔、古木许多人也见过，隋炀帝出行享乐都造过巨大的船只，可新世界不同的是风貌。
嬴政呼吸都轻了，那些钢铁的、直线的、看似冰冷的东西，莫非就是工业革命后的造物？
后世女子进了车，空间极大，能容纳数十人，大多衣着鲜亮，但不知为何面目却模糊不堪。天幕中人似乎不欲将视线对准他人，挪了挪看向窗外，车流疾驰，飞速竟有日行千里之势。
平民家中，百姓震惊过后笑着揶揄邻家工匠：“总说你当役夫的时候盖过皇宫，比我们有见识得多，现在有什么话讲？”
石匠只憨厚回道：“以前住的都是草屋土堆，现在不也有人能在砖瓦房安家了，过四五十年，俺家娃娃也能住。再等个几百年，说不准人人都能住进天幕的高楼。”
众人咂了咂嘴，宫中君臣也美得很，观日后种种，车马如飞，楼台入云，确实想要，又确实欣然。
上古之人可曾见过今日衣冠，春秋时人可曾见此锋利戈矛？江川滔滔，总有新的事物出现，生发，广大，但能预见几千年后，还是平添快慰。
知道必会到达，就不觉千年长久。
他们这样想着，陪着天幕中女子乘车，观千载沧海桑田。天地分明还是那个天地，可人潮如织，再繁华的都城都不会熙攘至此。
李世民观得愣怔，想起《老子》中的篇目：“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天地之力能为人所用，百姓能享此千年未有之安，真昌盛世也。”
看了一路高楼广厦，最后却奔向田间地头。
桑云晕晕乎乎下了车，古人也跟着她的视角颠了颠，再稳定下来，面对的是白色小楼和上书的鲜红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第108章 如登春台①
众人看桑云进门， 寻被她称为村委会主任和党支部书记的官做了“登记”，交流一番事宜，说了大堆“农产品营销”、“自媒体宣传”类的话，听得云里雾里， 只能借着天幕视角环顾他们身处的屋室。
同之前博物馆展示吕后印玺一样不知何处来的灯光， 和当今矮桌矮凳垂足坐不同的高桌高椅， 还有现代人难以形容的……精神面貌。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太史公此话常提及，却难真正验证。后世人自然能吃饱穿暖，因而除去体态丰腴， 抛开形式各异的衣衫， 还多了几分今人无法拥有的闲适。
卫青由底层长起， 在骑奴和将军的身份转换间见过饥馁贫农，也见过豪奢权贵，可后世与此都不同：“无冻饿之惧，才会有这样的意态。”
皇位上的天子在乎的则是“村委”一词。墨子将乡治与国治天下治相联系，为君之人自然看重乡村治理，治安、徭役、教化乡里皆是重中之重。
刘彻眯着眼睛想， 周用国野分治，国都近郊为乡，远郊为遂， 管理和兵役不同；秦汉有乡亭，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 游徼徼循禁贼盗，三老是民间德高望重者， 非吏却得与吏比，太祖当年入咸阳才会与父老约法三章换得信赖。
他们治国治乡，是皇权授予官职的官吏和民间推举的长者，后世与桑云交谈的，却大多是年纪轻轻和她差不多年岁的同龄人，目光纯然，还透露着未经风霜的清澈。
基层官员非血缘声望，是靠和科举差不多的手段考核而来么？宗族被弱化了，管理之人在意的也不是税收，而会和外来人商讨如何推广本地作物特产，比起管束，更像服务。当真是……
嬴政仍默然沉思，为的却是楼上那鲜红的一抹字迹。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过于振聋发聩。对他们来说，万年象征的是王朝万世、宏大功业和不朽声名，是逝者如斯，不变的山川与长久的日月，可那位真大胆也真不屑，万年都觉长久，还要争朝夕之短。
乍闻惊世骇俗，细思又确实是他，或者说，他那个时代的人会说出的话。时间对人之寿数的衡量、对万事万物的雕琢都显得不再重要，凸显而出的却是那个“争”字。
自己当年令徐福东渡，求长生不老神药，为的不就是时不我待，欲与天相抗？天幕讲汉武与其太子时曾提过，政策推行并非一代能成，至少需两辈人共同努力才可稳固，但最初的帝王和最初的王朝都等不了。
嬴政其实困惑过，后人到底是劈天裂土还是愚公移山，可看过那位的诗文方知晓，他们是既有跨海斩鲸之志，又有精卫填海之坚。
人的意志，人的智慧……始皇帝揉着眉心，此句固然可作指引，却也太像双刃宝剑。若在从前，大秦要争朝夕，可以不惜一切只为向前，以后却要顾忌许多。
天幕中，后世人不知观者之心，叙话结束后与交谈对象道了别，出门后又开始絮叨。
【村干部说这里有大型的外延蔬菜基地，先带大家看看这个吧。
因为免签政策的落实，大伙最近应该经常能刷到外国人来华旅游的视频。除了感慨治安、食物，老外总在逛超市的时候对生鲜区的水果蔬菜惊呼，一些朋友说老外咋这样，欧美超市不至于物资匮乏到没蔬菜吃吧——还真不一定，就算有，数量、价格和质量也都不太好说。
政策这种存在，越贴近生活，越润物无声。对很多观众来说，小时候的菜市场，少年时的超市，青年后各品牌的生鲜直达，要获得蔬菜基本上没什么难度。曾经是篮子一拎听人砍价，现在是手机一划拉凑起送费和满减。
但在海外和曾经，早到大概八十年代，三四十年前吧，要买到新鲜蔬菜就没这么容易。天灾末世题材小说有时候囤菜，主角豪气一挥手，说来它个一百斤白菜，北方读者看了，笑一百斤都不够填缸的，可见作者没常识。
在北方一些地区，囤菜基本上成了长辈的经年惯性，冬日到来前囤积大量白菜和萝卜，要么放入地窖，要么腌咸菜，很难在什么都不准备的情况下空手入冬，因为依然对蔬菜匮乏的年代保留着精神印记。
古人在这方面也差不多，逢冬日，食用的大多是风干或腌制的菜品。《齐民要术》中就有专门篇目写如何作菹，就是腌藏菜品，还有藏生菜法，据说取出后和夏日菜差不多鲜。】
朱元璋和朱棣听得咋舌。
这段话透露的信息实在太多，蔬菜基地，大量来华游览的洋人，他们知道后世物产丰富生活优裕，但新鲜蔬菜触手可得还是太惊人。
况且，从天幕之言来看，他们并非从开始便能拥有这种便利，几十年前尚需大量囤积菜蔬设法加工才能安稳过冬，一两代人后已然开始享受任意挑选后待人送上门的日子了！
满朝上下从君王到太子，臣子到宗室，无不对这样的效率瞠目。
朱棣犹自感慨：“能做到九年义务教育让每个人读书认字，又能在数十年内让居民所在之处尽能食菜蔬，伟力至此，却桩桩件件为的是民生。虽为先辈，观之甚愧。”
张居正盘算着大明摇摇欲坠的经济摇头，只好奇后世是如何做到的。
能供给天南海北的蔬菜生产、维持新鲜的运输方式及路线、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员、价格的把控和整体结构的维护……
他只思考了片刻，就明白此事绝无可能复刻。不说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和宏观调控，光从产量来说，就无法实现供需平衡。冬日种菜艰难，成活本就不易，好的大多摆在官员显贵桌案上，岂有能让百姓伸筷的空余。
首辅心中郁结时，天下百姓已跟着天幕说到的《齐民要术》开始学冬囤之法了。
虽说一家有一家的生活智慧，但于他们而言，能被文人记下的总有独到之处。形式虽变，天幕仍贴心地在那“微洛格”上也贴了文字，正好让刚识了不少字的平民交流印证，检验所学。
“九月、十月中，于墙南日阳中……婶子，这字儿咋念？掘作坑，深四五尺，挖坑埋菜写得这么文雅。一行菜，一行土，去坎一尺许，记下了，之前按照天幕教的法子，榨菜籽得了油，省出的油钱够秋天匀点菜出来试了。说不准冬天真能吃上鲜菜。”
说话之人摸了摸孩子的脸：“咱们能把日子一天天过好，对不对？”
【而在1988年，这场维持了数千年的国民蔬菜短缺状况改变了。
一个永久性的城乡居民副食品供应民生政策体系出现了。从生产到市场，安全到运输，市长直接负责，农业部、商务部、市场监管、发改委、财政部，几乎所有涉及部门的职责和惩处都无比明确。谁生产，谁售卖，谁控价，谁监督，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推诿踢皮球的空间。
当然啦，没有足够的菜，结构塑造得再好都是空中楼阁。这就要论到我们即将参观的这些外延基地塑料大棚。
所有崇高的东西，最终都要落回坚实的土地。】
无限广袤的平原上，有横亘万里的洁白。
桑云甚至没有站在高处，只随意远望，古往今来的人们便都随着她的视线看尽了她口中的“蔬菜生产基地”。
没有什么复杂到无法理解之物，除了路就是田野，除了黄土就是绿色和绿色之上的白。浩荡如海，与天相接。
李世民赏无数奇珍，阅遍天下风流书画，却第一次觉得图像展现出的是惊心动魄之美。
千万人餐桌上的蔬菜在这里种植，长成，被天幕来时乘坐的日行千里之车再送入千门万户，光是想象都让人战栗。
【塑料大棚，用竹木、钢材等为骨架覆盖塑料薄膜构成的拱形农业设施，能对棚中的蔬菜起到保温调湿、遮荫防雹的作用。道理很好理解，给土地和农作物穿了层保暖衣，热量锁住了，自然不管寒暑都能有适宜环境好好生长。
虽然塑料出现得晚，但类似的温室暖房在古代也出现过很多次。汉元帝时期，就有臣子进言曰“太官园种冬生葱韭菜茹，覆以屋庞，昼夜燃温火，待温气乃生”，说现在这么冷，太官园却通过在密闭的室内昼夜烧火保持温度让农作物生长了。
听上去很妙是吧，但凡朝上有穿越者，太官园的工作人员早被拉来研究农学了。结果咱大汉臣子是怎么看的呢，“臣以为此皆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不宜以奉供。”
换个有自信有底气的皇帝，这种现象叫奇物，佳禾，再不济也是个祥瑞，给老道都行啊，他都能听个响。偏偏是仁柔的元帝，底下大臣也跟着睁眼说瞎话，说这玩意儿不吉利，不要。
不时之物不吉利是吧，《盐铁论》中写富人生活，也有“春鹅秋雏，冬葵温韭”之语。春天吃鹅，秋天吃鸡，冬天吃的则是暖房里的冬葵韭菜，朝上说不祥不妨碍酒席吃菜，富人享乐都超前两千年。
到了唐朝，有史料记载的温室则被用于养花，花农用密室辅以热性肥料，或在土窖中以火相逼催花盛开，故隆冬时即有牡丹。
明清也同样，用温室催花也种植蔬菜，笔记说“京师隆冬有黄芽菜、韭黄，皆富贾地窖火坑中培育而成”，京师有钱人能吃的品种还不少。
这样看来，古代温室培育技术是很高超，但兜兜转转，还是为满足权贵口腹之欲，终究没有大范围地运用到民生。】

第109章 如登春台②
历朝虽对这大棚中冬日的新鲜菜蔬眼馋， 但思量再三，还是无法照搬。
朱祁钰对于谦道：“这便是天幕与我们的差异了。她有万事为民的家国，衣食无忧，吃饱穿暖， 自然未见过冬日寒凉。”
于谦颔首：“若读地方县志， 每逢冬日， 民多冻死。后人的温室依赖那薄若无物却密不透风的塑料，今时却没有这等奇物。布匹、丝缎无法做到，如汉时宫人在屋中燃火又靡费太过，终究只能供于权贵。”
一旁的朱见深正和万贞儿共读史书，知晓棉花是在宋元才出现的作物， 此前冬日只有芦花稻草可取暖， 亦唏嘘不已。自从去了心病， 他的口吃旧疾也好上许多，能流利说些简短话语：“宫中夏日冰湃之法唐时便有，至今也未福泽百姓。”
殿中默然，众人都明白天幕屡次愤慨的皇族地主都是吸血虫的态度由何而来。
景泰顿了顿：“此项壮举最惊人的不是生产的鲜蔬，或不只是鲜蔬，而在毫无错漏的整体运作。如此庞大的工程， 牵动全国物产与分配，从中央到乡县，若在平常， 一层层剥下利来，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他们却能运转多年， 使苍生受益，除了那市长直接负责制影响官途， 想必还有稳固的官员监督体系。”
要说惩治官员贪腐，本朝可称历代之最。太祖立国后编《大诰》法典，《受赃》之篇赫然在列，甚至在科举考察范围。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按察司、巡抚各司其职，剥皮杖死的官不在少数，可总拦不住人欲。
天知道他听闻嘉靖朝事时有多讶异，但凡太祖得见，估摸着生吃了朱厚熜的心都有。
帝王望向清风满袖的臣子，于谦答：“臣以为，区别在本心。本朝士人读书，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请者少，所求不过千钟粟、黄金屋。任何时代都免不了贪腐，后人也不可能将贪官污吏拔除殆尽，但观后世之行和天幕言谈，几百年后为官者的职责，大约是……服务于人民。”
虚空的水幕中，桑云在连绵的黄白绿三色间穿行，赵孟頫只觉见到一张色泽鲜明的画卷，由天地和人力共同泼出。
而这幅画的名字，是天幕配上的巨大字样——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百姓的菜篮子。大道至简，生民于斯，范仲淹点了点那片深绿，扼腕难言。后世的菜篮子是好，可能否造福当今？饥肠都无法填饱的时候，有何余裕顾及菜蔬。今人无非从中窥见盛世一角，学习制度，但他们又是如何吃饱的？
博主信步走到一面标着宣传栏的墙前，散漫地看起来，天幕视角也跟着从“先进表彰”晃到“食品健康”和“节约粮食人人有责”，最后定格在一篇文稿上。天幕中人肃容躬了躬身，起身时，所有人都看清了篇目的名字。
《禾下乘凉梦》。
……谁的梦？
【其实UP到现在都觉得恍惚，有时候吃着饭，自然而然会想到他，没有老先生已经故去的实感。
这位杂交水稻事业的开创者和领导者，将毕生精力都投入了水稻研究，让人民不再受饥饿威胁。去世后大众也以庄重而温厚的敬意怀念他。
你看，我们依然记得他的梦。所有人共同在做的梦。】
天幕中人侧身转去，与万亩绿色接壤的，是沃野千里，金黄微带紫褐的稻田。
自其现世已有多月，王朝崩卒和惊天文字都谈论过，可没有哪桩能像她今天说到看到的一样，令所有人惊疑地从椅上站起，只为将那人的姓名和这广袤的土地看清。
袁隆平，袁老，这等伟力与才能，近乎农神了！历代近乎贪婪地读取着文稿信息，文官更是颤着手抄得一字不敢易，杂交水稻，超级稻，育种，增产，就算再不知晓农事的人，在听到后人对其的评价、看到记录他生平的文章与他创造的稻种后，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求。
李世民分明置身大唐，却恍若立于后世稻田畔，伸手便能触及饱满谷穗，任谷粒从指缝间滑落。他恍惚喃喃：“粗略观之，一穰竟饱数百粒，比司农寺上呈的嘉禾，还要丰硕十倍。”
“若朕有此稻种，大唐有此良种，百姓有此粮食……贞观元年关中饥，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朕虽吞蝗移灾，终觉不够，惜袁老不生此世！”
杂交水稻，杂交易懂，可该如何杂？他再全能也无法对农事有如此深的领悟，只能急唤司农寺官员，看他们聚在一处对比天幕与手中稻穗抓耳挠腮。
魏征看着这一幕也柔和了神情：“若有此稻，若有此圣，长安太仓能储三倍粟米，天下各道州县，再无人须纳义仓税。”
民以食为天，这话从来不假。天幕方才提过嘉禾，正是如今最常见的祥瑞之一。《宋书》有言，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以王者德行昌盛诠释茁壮稻谷的长成，非清平盛世不可得。
汉光武降世，稻禾一茎九穗，大丰；魏文帝受禅，黄初元年郡国三言嘉禾生；元嘉时，嘉禾遍地。可再让他们惊讶赞叹的谷物也不过一茎十几穗，穗上数十粒，已是千万挑一奉入京城以敬帝王的，而后世口中笔下这位袁老，研究出的稻种却是饱满垂坠，在秋日时节里瑟瑟摆动，承载着数千年的美梦和祈盼。
田埂上，身着粗布麻衣的农人看得愣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惊叹：“老天，这稻穗怎生得如此壮实？秆子也粗，能扛住这么沉的穗子，还不见倒伏……”
他们说着作物的模样，却都觉眼眶发热，为当下饥馑，为后世丰足，为后世女子曾吟咏过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启儿，”刘恒对太子低语，“但凡这稻种出现于此时，朕与你，或许真能实现《礼记》所言大同之世。”
刘启握着新得的金乌纹样的玉佩：“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天下为公……后人知之。”
【饥荒在古代文学中几乎是个恒定的主题，杜甫写诗，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贵人家请客，吃远地送来的稀罕物，穷人在街头冻饿而死。白居易同样，鞍马光照尘，盛大了整首诗，末句却尾调一转，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两位写实诗者用笔磨了两把快刀。
每次看穿越基建文，主角带着现代知识在整顿军队、大搞科举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造船出海，寻找新作物。什么亩产千斤的红薯土豆，能充饥能磨面能榨油的玉米，终于代替茱萸让穿越者尝到辣味的辣椒，通通搜罗回来，别等明朝再传入了。爽是很爽啦，但基本属于文艺创作的美好想象。
现实角度来讲，玉米的种植难度较高，伺候起来挺不容易。如今颗粒饱满的玉米也是科学研究下代代优选出来的品种，古人能见到的和野草穗没啥区别。
土豆说是很好种，切块就成，但咱们最初能接触到的土豆也是有毒素的。年代较为靠前的王朝，它还没经过印第安人的培育改良，到手也很难大范围种植后作为主食食用。
红薯就更不必说，现代人吃多了都腹胀，水分也多，很难大量储存，需要地窖或晒干处理。古代就连西瓜都是皮厚有隔膜的，要么说非必要不穿越呢，一天天过的什么日子。
除此之外，还有这样那样的作物病症，都需要投入大量经验研究才能真正铺开了推广。如今我们接触到的优良作物，基本是在代代改良后才有的出色表现，放到古人的环境中，又是两模两样，很难达到设想的高度——当然，大伙看小说也不是为了字字分明纠错的，情理上圆融就成，不然人生多无趣。】
赵顼笑说：“日后文人看起来深爱所谓穿越基建题材小说。光天幕说起过的，就有穿到三国时提前砍了司马氏，穿到古代提前实施科举捞沧海遗珠，刘阿斗穿成赵构好让岳飞救国，唐太宗领了身份各朝代飞，如今终于论及农业。”
王安石眼观鼻鼻观心，后人爱“穿越”，本质是觉得青史有遗憾之事未平，想以现代知识补救。而她说是说了，却又打上许多补丁，这类作物难种，那项果实难储，分析下来几乎没什么完美的良种。
可难种，难成活，便不去尝试么？他人如何想不知，拗相公却是不肯的。
身边苏轼补了句：“听后人言，作物总有病症，需代代改良。”
纵使现在与明朝相距甚远，国家财政也无力支撑出海搜寻，寻觅后或许得不到想要的粮种，但国要求变，粮亦求变。王安石目中灼火，司马光见他神情，觉出熟悉的烫热来。
农，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字。
年迈的杜甫回忆起那首诗，涕泪满襟，因为在朱门酒肉和路边冻死饥民之后，他所书的诗，是幼子饥已卒。
那年的秋收甚至尚可，贫苦劳碌之人却仍无米可食。
他抓住身边的书生问：“后生，告诉老夫，这稻穗可能让大唐的每一个孩童，无论陇西还是江南，寒门抑或佃户，碗中皆能饱足？”
陇右道，剑南川，饿殍声声犹在耳。他鬓角已霜白，却在这片超越大唐盛世的稻浪前缓缓折腰，对着沉甸甸的稻穗，对着它们的研发者、种植者，对后世象征的所有深深一揖。
后生低头，仿佛听到老者浸血的诗。风摧雨折，发肤衰朽，仍有魂灵挣扎着疾呼——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观众朋友看了可能会说，既然穿越老几样不顶用，那我们有超越自然规律不受天地制约的金手指，直接从系统商城之类的空间买杂交水稻种子不就行了。
很遗憾，这也不成立。种子的性状会发生改变，年年都需要重新买种。通俗来讲，杂交品种是结合了优秀品种的特点而生的，比如一抗虫，一高产，培育后能育出既抗虫也高产的作物。可当这一代再往后种植，其中的性状又可能分离，抗虫的部分或许存在低产基因，高产的组成或许不抗倒伏，林林总总，都是杂交不育的体现。
所以说，指望现成的没啥用，万事万物，都要回归到八个字，科学技术，脚踏实地。
从袁老研究的过程来看，道理极鲜明。他抱着这八个字，扎根于田野，在万亩稻田中寻找他需要的不孕植株，于实验室中将这些不育系种子进行了三千多次实验。从根系到生态，地缘到基因，最终搭建出了水稻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复系配套使用的培育体系。
此后，他又将心血倾注于海南，与团队共研他们发现的雄性不育野生稻“野败”，最终培育出我们所熟知的，能够增产20%的杂交水稻。两系法，超级稻，技术不断创新，产量也不断提升，亩产千斤的关卡迈过了，而后越来越多，有力地回答了外国人“谁来养活中国”的诘问。
人类文明的光辉，稻谷低垂的禾穗，本就是同一种颜色。】
天幕放映许久，说了“政”，说了“继”，说了“文”，终于说到“治”，却浅尝辄止，并未透露太多。
这能造就万亩良田、活人无数的神种究竟该如何繁育，她倒是透露了原理，也如实讲了袁老的研究过程，可其中那些“基因”、“性状”、“技术”都太过渺远，如今的水稻也和后世无法相比。要想让杂交水稻在此时播种，道路之难甚于攀天。
倾全国之力，或许能找来本初需要的不育植株，可也仅仅在起步，此后的授粉、分离、培育、留种都是难关。
氾胜之素来重视良种选育，推广过“穗选法”，将果实饱满的麦穗特意留种，又知精耕细作，对田间事了解颇深，因而能从中看出门道，也能看出难度。
定向培养看似可行，难的却在技术。后人如何在微小到不可见的稻蕊上进行授粉或摘取，如何分辨那些不可见的基因，如何建立稳固的生产体系？光是试想，就需要精密的仪器和稳固的理论，这又是千年之功。
“既可送来灾年充饥的观音土，何不慈悲些，直接赐下良种，好抚慰百姓。纵使只得一季，也够饷饥乏。”武帝时，有官员摇头。
刘彻却笑：“淮南王谋反前曾与门客著《淮南子》，其中有言，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卫青闻弦歌而知雅意，附和：“若真得良种，食之用之，一代研究不成也空余腐化，天幕某日消散又该向何处再寻。无远见之人，得而消耗殆尽，正因不可得，才会使后世君王劝课农桑，专注精研。更何况天幕已指出方向，并非全无所知。”
天子对臣子道：“治国这样的事，不能指望后世来教导或赠予。”
某种意味上，杂交水稻之语像是安置在至高处惑人的珍宝。众人听闻过，见识过，知道其培育原理，亲证它的出现过程，历朝历代所有君臣百姓自然也愿意投身于此名垂万古的千秋大计。
而在它培育过程中会出现的那些阻碍，无论是知识还是技术，都会有人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地求索。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后人口中的“科学技术，脚踏实地”是何意味。
刘彻阖眸，倚在皇座上缓缓道：“得鱼者，得愚。得渔者，得余。”
【水稻，考古发现的最早遗迹距今已有万年，春秋时《诗经》曾唱，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古时的农人将其酿成春酒，为老人求长寿，今世的人们以几株稻谷，送别这位将温饱送入千家万户的老者。
如今我们提起他，称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唐人万寿园摆满菊花，功勋纪念碑上种满谷穗。石碑上刻字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于是千千万万的儿女看了，继承他的精神，投身于此，也做一粒深埋土壤的种子。
喜看稻菽千重浪后，下夕烟的，是遍地英雄。】
天幕中，后世人冲着茫无涯际的稻田挥手，泥土中无数种子静默着回应，曰薪火相传，唱此道不孤。
【而走在最前面开辟这一切的老者，会成为春泥或雨露，为报春风活万家，在田埂与禾谷间，亘古而长久地，与后人做同样的梦。】

第110章 如登春台③
白日在田间观蔬菜稻谷， 到了夜间，历朝君臣皆围观了博主协助那村支书“带货”的场面。一介官身，却学商贾做派，面对如天幕一般的发光小屏展示叫卖手中鲜果或干货， 俯仰之间售至万里外， 盛世岂止少饥馁， 甚至已经能享用古时天子都食不到的鲜味了。
各路观众心情复杂，千里做官只为财，寻常官吏能不贪不欺已是好事，若还愿打击盗匪、公正断案，已然可称老父母了。再胸怀百姓者， 抑制豪强赈灾急救， 该以青天来呼。结果后世居然还想着推广特产为当地开源……今时比后世， 当真唏嘘。
王阳明正着手流寇事，他不久前被擢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赣州，发觉此地民盗合流，百姓官员许多都成了盗贼耳目。治盗治民，安民安心， 他耗了许多功夫在内治上，方剿灭当地贼人，移风易俗， 如今观后世，难免也为此事欣慰。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以当地果品特产贩至他乡， 正是’知行合一‘之妙用。世人若讥其俗，却不见其中’致良知‘。屏幕方寸间， 粟米出深山，大善。”
唐时，李世民偕众臣是越看越叹惋，村支书看起来与当下的官与吏职能不尽相同，更似里长这等基层管理者。既是管理，自有威权，却甘做商人事……
士农工商，此话不是玩笑。虽然后世之人总将经济挂在嘴边，也嘲过不少次大明在这方面独到的烂，可“商”之一字，还是被文士们不约而同忽视了。
诚然，钱财是很重要的，国库税收乃天下第一等要紧事，大家穷疯了都想如后人口中那位嘉靖在影视剧里一样长号“朕的钱”，可开放如大唐，对士人涉及商业也要评句失体，遭人轻视。唐律规定，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官不与民争利固然是原因，瞧不上也是真的。
太宗陛下和爱臣们议了半日，只头痛后世作业难抄。当地官员推广特色产品作物创收是好的，可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最终还是会回到原有境况。李世民沉着脸想，各地难道没有好东西不成？笔墨，荔枝，河鲜，捧出来为权贵享用罢了，既是权贵，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购入，需人求着供奉。
至于重视商贾事，更是无法，农几乎是帝制最基础的命脉。商人在国境上流动，管理不易，有家底便开始买地，买得地多了，农民便流离失所——这就是后人所谓土地兼并的一环。况且，运输、通行、阶级，再有为的君主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些。
后人的东西好是好，俨然一副安泰气象，放到此时却哪哪都不合宜。李世民见过那样的天地，再看大唐近乎千疮百孔，最终只能宽慰自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先着手眼下，再盼来日。
奔流之水见证逐浪的帝王，万脉河流同汇一处，方成浩瀚江川。
而天幕中景象也跳转到第二日。
博主收拾利索，提起东西，跟在当地干部身后，敲开一户户农家的门，送去了食品，医药，甚至是书籍。被她贴在图像下方的字，也逐渐重组幻化成了“扶贫慰老”。
古代帝王们疑惑，不解，大为震撼。
也就是看了天幕这么长时间，对后世对民众的看重有了些了解，不然光看桑云和村支书行径，谁不觉得这是张角李密再世！北宋王小波起//义不正是这般，将钱财分予百姓，曰“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尔后进占江原？
朱棣眉头紧蹙，自古皇权不下乡，不止地理交通不便，而是当今世代，就连君主都要为宗族让路。
讲《祝福》时，后人说她所处的是旧中国农村，宗族和乡绅代表的鲁四老爷依然生吞着祥林嫂的血肉。可旧中国到新中国才多少年，他们居然已经能扫除原有的那些，从**转向慰问了。
甚至不止步于吃饱穿暖这种最普通的人欲，还要留在家中叙话，倾听心声解答困惑，指点生产之法……在战场冲杀出来的马上天子在日光和暖的晴空下，忽觉头皮发麻。
后世庞大政体底层，如天幕所说冰川隐没在深海之下的、国家机器运转中看似微渺实则不可忽视的那些东西，他终于窥见。
【大家好哇，今天的主要行程是扶贫和慰问孤寡老人。来的路上和当地干部交流了会儿扶贫工作经验，感触挺深。
但凡工作，总有难易之分，可基层扶贫已经不是顺利与否可以形容的了。今天UP陪同帮扶的，已经是态度温和积极生活的一批，但据村支书说，也总有那么些人比较……嗯，说好听点，醒不过来。
互联网上曾经刷到那些拉着女工作人员不放要媳妇的有，发了补助资金就花光的有，发了种子家禽要他自给自足自力更生，结果转头吃了卖了的更多。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种话太绝对也太片面化，按个人本心来说UP很愤懑，可道理上又很明白，造就这些怠惰懒汉的因素太多，坐井观天太久，才会短视不知去路。
幸好干部们也致力于精准扶贫分辨真的困难户和假的依赖人士了……如果激励带动都叫不醒装睡的人，启民智阻挡不了装聋作哑的决心，那我们也有妙招。国家不放弃个人，但也不无止境兜底。
以前看史书，扶贫的官员其实不少，但大多数止步于荒年赈灾这一步。再好些的如范仲淹面对吴中饥荒以工代赈，苏轼出资建安乐坊供贫民治疫病，衣食层面的救助终究只在表层，人要活下去，终究需要自立。】
徙木立信，不如扶贫立信，天道人心，居然只在自立二字。
李斯见此场景，甚是审慎：“不仅授人以粮，更教人耕田养畜学技，是授渔而非授鱼，此乃长远之计。只是天下贫困者何其多，就算后世国泰民安，难道能将伟业覆盖到国境全部土地？偏远之地总有不及，要扶贫慰问需耗费海量人力财力，若日后懈怠，如何确保济困之策不半途而废？”
始皇帝意态悠远：“此非徒施粥济饥之小仁，乃图自立的大智。只是偏远之地，村官驻扎，物产通达，无地者有业，无屋者有居，孤寡老者不必担忧身后事……这不偏不倚不漏一人的公正才惊心。”
后世为民他们早就知晓，义务教育让所有人识字也震撼过多日，可李斯脑中转悠的却是商君那套“民贫则力富，力富则淫，淫则有虱”的理论。
这话固然有不对，可正是当初的秦国需要的。战乱时以铁血手腕整顿所有，方成大业，和平时如何治理，他们尚在摸索。可后人何以兼得？
他想得深，阶上嬴政反倒平静。道德教化，自立为本，后人那种扶贫先扶志的决心，足以撼动千载之前划分四海的君王。始皇帝在人治与人智的时空思潮中穿行，只撷取他与当下需要的。
“凿山填海易，凿心通志难。令黎民信官府能改天命，也能慰饥老，这无异于精神上的书同文车同轨了。”帝王道，“贫富，人志，二者可相生，纵然商君见之，亦会有此领悟。”
王安石悚然一惊。
后世红色对贫民的慰问是从未有过的善政，他从中学到不少，却也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远地之民基层之众，在政策的实施上，或许并没有那么配合！
这已是现代，基层的村支干部有决心与意志的基础上，若在大宋，底层官员和小吏光在施政一层就会出现谬误。甚至等不到民众的错漏，贪官污吏就足以让穷苦百姓民不聊生。
他陡然意识到此前自己那些政治构想有什么不足了，顶层的理想和基层的执行几乎一个天一个地，乡间的运行法则也绝非他这样的读书人能轻易摸准。阶级更是顽固地压在所有政策上，高傲地俯瞰所有企图推翻官僚与地主利益的野心之辈——他从不畏惧这些，可他惧怕良策成恶政。
青苗法会被恶吏用来强制农户借贷以此收割土地么？募役法会让贫穷之人更困窘么？乡土人情，宗族制度，他没有如后世那样的监督体系，又要如何保证底层官吏不欺上瞒下？
后世，后世。他从未这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改革为何在后世备受认可，又为何在当今有如此多的阻碍。哪怕他曾做过知县通判，仍对贫瘠之地缺乏了解，不懂贪腐之恶与盘剥，可如今有天幕讲解，民智渐开，官员也定会重作梳理……
那他能不能再因地制宜，为大宋开一条新路？
悬在半空的水镜不知古人烦忧，依旧沉默放映。天幕中人拎着补品从这家转悠到那家，同老人闲话，被拉着手夸了又夸。后人到底羞赧，听得多了就开始满屋乱转，转过门来，却看到墙上一副画像。
年深日久，却被孤寡独居的老人擦拭得一尘不染，平静而温和地注视此地来人，也透过光幕注视着青史之下百代之人。
无论君主还是臣民，贫困抑或富庶，他都报以同样的目光。
历代帝王几乎战栗着从椅上惊起。这种敬畏，这种神情——
甚至不必说他的名字，不用天幕介绍或致意，只要见到这张面孔，这种目光，所有受到压迫的人，所有看过千古山川万古明月的人，都会在时间之外认出他。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后他又含笑说，何必知晓他的名字。

第111章 如登春台④
若要各代君王来说， 不是没想过会在后世天幕中见到他，只是于设想中，该是某种宏大的、端正严肃的会面场景，而非这样在老人家中随意探看后初逢。
嬴政素见黔首畏法而顺， 今日却意识到， 或许也不只这户人家， 而是后人只在这位老者的家中走动罢了。在他们不可见处，有千万张同样的画像被后人张贴于家中，不为政治考量，不祈神佛护佑，只为敬爱的安心。
不管来人走入哪一家， 推开哪扇门， 只要身在此世， 就定然能见到那双眼。
“天下归心……竟能如斯。”他偶尔会诧异于后人态度，因为以天幕中人的年岁，她不可能见过他，却在字里行间那样感念。
千秋岁月在某种意义上何其无情，五千年大浪淘沙，专题曾盘点过多少才德惊世之人， 对后世来说也不过黄土白骨，赞美有之，怀念却无。可他们还是那样铭刻他， 就像为某种隽永的红色动容一样。人的记忆总会模糊，想念总会消逝，先行之人离去了， 何以留下深重至此的追怀？
但天幕后世之行放映后，他想他明白为何了。
后世的年轻人凝望那幅画像， 并不觉得在这里见到他是件值得惊异的事。她在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掏了掏，翻出昨日参观菜篮子工程基地大棚时采摘的一把鲜嫩菜蔬与田埂边捡拾的几穗水稻，笑吟吟地捧到画像前展示一番。
随后她收起东西，抬了抬手，在太阳穴侧比了个手势，像来时一样跑远了。
非供奉，也非赞颂，而是某种向慈爱宽和的长辈捧上新得佳物的神态。李世民想起小女幼时新得了书画，也是这样满怀热忱地跑来他面前共赏——而天幕中人还多几分雀跃，期待对方见之欣然。
百姓的菜篮子，能填饱碌碌饥肠让天下人不受冻饿的稻种，扶贫慰老的新天地……后世人希望他见到这些。
只是博主跑远的愿望并未实现，出了门依然要被慰问的孤老拉着红脸听夸。但凡老者，大多爱说往事，老人见了年轻人自然也絮絮叨叨开始论古。
“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条件！我小时候，家里种地用的是犁、破茬犁、锄头、镐头，撒种子有半瓢葫芦就够了；到五六十年代，我是生产队骨干，能学拖拉机的优秀青年，当时哇哇大叫，说条件好了，耕地脱粒都不用人力用机器了；结果现在好么，联合收割机，无人驾驶拖拉机，那天看到撒农药都是电动遥控小飞机，以前哪敢想现在？古代人从土里刨食的时候，做梦都没这么好……”
老人的话匣子一旦开了，轻易是收不住的。有人陪伴，她便从祖辈的祖辈使用的工具说到种地时轮作复种的技巧，后人回以“嚯，有这回事，没见识过”和“可不是嘛，您老知道的多”的应答时，古人已从长者的发言里总结出了千年农业变迁史。
农为国本，政策、科技和管理都有因地制宜因时而变之法，平民吃不饱饭的时候自然也顾不上所有人的菜篮子和扶贫扶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愿景，可农业生产不同。
杂交水稻固然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年的钻研才有可能达成些许进展，可生产工具与耕作方式，却是只要愿意琢磨，总能有革新的存在。
武帝时，治粟都尉和大司农已经就着后世老人的话音开始转动脑筋了。她口中那轻便可调头转向、调节升降深浅的农具听着实在好用，又不像什么“拖拉机”或“无人机”需要工业支撑，似乎木石铁器便可实现。
如今推广使用的耦犁和三脚耧车较之以往确实便利许多，可与后来更好的相比，却又有些错漏了。刘彻恍然想起那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唇角挂了笑，下旨寻觅民间能工巧匠与善田者，令其与宫中工巧之人合作，改进如今的生产工具。
旨意传达下去，他又顺着方才的思路想下去，科技是生产力……而科技的进步，依赖的还是人才，且不只是高端的、受教育的人才，更是广阔天地间的所有民众。
除了农业，还有什么方面？已经着手的医术改良纸张制作，未曾接触的织布纺丝，高至庙堂高殿，小至细枝末节，都有人的智慧可供学习。
而在这些“人”的智慧辉光下，至高者，也不只在庙堂了。
范仲淹任苏州知州时，曾修筑围岸，使江南围田，旱则开闸，引江水之利，涝则闭闸，拒江水之害，当地从荒田转向丰熟，因此更明白农桑与地产关联。
他侧耳听罢，进谏曰：“官家，现代知识固然翔实，却也有地域之分，气候之异，不可全然套用。臣恐百姓盲从所学，致有偏差，伏请官家降旨，令地方官吏加以正导，使民知所适从。”
仁宗正觉得好，想让天下臣民学习，闻此言才觉自己认知有误，从善如流，感慨：“希文有基层经验，当从君之议。然观彼等所言，亦非尽无可取，其间尚有可用之策。”
也不是远隔几百年就无法汲取任何经验的，除了整体体系上的管理，赵祯觉得后人的“实验田”概念就不错，田间作物病症预防大于治疗更是将他们的思维模式掉了个个儿。何苦要等到病虫害发生了再治理，搞清它由何而来、如何治理，不是比被动束手看天时来得更妙？
范相公边认可此言，边想这大概就是后人极鲜明的一种意识，制天命而用之。
认识与改造自然，而非屈从于它带来的命运，人对自然如此，对压在头顶的势力和阶级，也是同样的。今日学习的只在农桑，未来呢？
不过是天下大势，汹涌而来，非人力可阻。
第三日，博主与村支书规整物品，又提了大包小箱上路。历朝依然无法接受这种上门慰问还要分发东西的处事风格，深感此等行径挑战他们脆弱的神经，可后人毫无所觉，一路说说笑笑，说什么农家土灶的饭就是比煤气灶烧出来的香啊。
古人们：……
若非知晓后人品行，简直要以为她是在没话找话了。依他们看，后世居家的那些物什可谓借天然之力由人用之，有水自来，引电呈光，精妙无双，可后人反而觉得乡间土灶做出来的更美味，别以为他们没瞧见她昨日烧火时有多忙乱！
诸葛亮反笑：“后人日享现代科技之便，遂下意识忽乡野之苦，而心向田园。今之庙堂观隐士，不亦然乎？”
刘备只摇头：“今之隐士，沽名钓誉之人众多，如军师者少。备观后世所用’天然气‘，甚为熟悉。”
孔明颔首：“不错，正是川蜀之地火井。”
临邛县有火井，夜时光映上昭。民以家火投之，顷许如雷声，火焰出，通耀数十里。诸葛亮曾亲自考察，以竹筒将火井中气引至灶台煮盐，自此产出许多井盐，他们也得了盐利。如今见后世依然用之，却已走入千家万户可生火做饭，有种短暂的时空失序。
“千年之久，亘古恒长。”诸葛亮低语，刘备仰望苍穹，若说有什么能在时间里瞬息万变又从未改易……
唯有此心。
【今天参观的是本地小学，孩子们上课去啦，我和干部也就是把带来的捐献书籍和活动器材放好，不打扰正常教学。
民以食为天的食，贫苦之人，年迈之人，年幼之人，我们在意的、看重的、守护的，为之九死不悔矢志不渝的，就是这些啦。】
天幕脚步轻快，视角都跟着摇晃起来，可他们还是看清了这所听闻许久却未曾得见的学校。九年义务教育的起点，现代学子获取那样多知识的所在。
整洁光亮的屋室，同桌学习的男女，不那么严肃的师者与在课堂上可与老师探讨的学子……旁的也就罢了，师道近乎不存却令人惊愕。
知道后世爱磨损权威，不曾想师道尊严都被消解得差不多了。本想谴责一二，目光又被孩童们学习的内容牵走，语文，数算，海外语言为何要被本国学子作为官方学科学习？思想品德，不错，这实验和课外实践又是何物？
旁人看着各色新鲜，朱元璋在看到那门英语课后就皱起了眉头，又想起后面那大清王朝在海战和外交上的失利，火气难消。
科技，学习，还是要进步。他郁气如堵不得宣泄，咬着牙发狠，又唤来朱棣关起门来对谈。
天幕中，后世人穿过明透的课室，带上剩余物料出了学校，又坐上车。
【接下来要去的，就是我们这次外景的最后一站啦。】
她摆弄完镜头，又开始仔细地整理衣摆。苏辙不解：“已见过老吾老幼吾幼的大同之世，又要去何处？”
苏轼却端详博主神态微笑：“我想，大约是见造就这些的人们。”
“……不是已见过画像？”
兄长不置可否，而天幕中人整理完衣冠，从他们一直未能窥见的座旁拿起一束花。下了车，松柏苍翠，天地清明。
后人又一次在青白二色间穿行，第一站是大棚的素白与蔬菜的青翠，最后一站是天地与墓志。
她分明刚见证过新生，又奔赴向鲜血与死亡，可此地除了肃穆并无其他，唯有千年万年的不尽春风。
这座烈士陵园中安睡之人太多，她带来的鲜花并不够为每一位烈士奉上，只将它们放在了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下。随后面向所有沉默的、年迈又年轻的人们，又行了一次那个将手轻触于太阳穴侧的礼。
于是青史下，百代人也学着她，面对这片土地上沉睡的、他们的后人与后世人的先行者，也行了这样一个礼。

第112章 如登春台完
后世的三日之行在对先辈的崇高致礼下落幕， 留给千百年前人物的是比以往更深重的印记和更大的风波。
说实话，这次天幕出现的时间极短，内容却惊心动魄。粮食，贫老， 教育， 先人， 有些予以启示，有些却在他们的接受底线上来回折腾，震荡至今。
说古论史，汲取古人的教训，规避后人的过失， 这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好事。听医药、女子、文学也可在提及的方面着手整顿， 而后世之行展露的， 却与她曾讲过的都不同。
不是说四四方方能现人物山川的亮屏，也不是朝发夕至盏茶时就能达目的地的悬浮飞车，还有那些铁鸟破空、铁龙穿岭固然超越了他们对诗文古籍中腾驾龙车吞火铁蟒的想象，可造物终究是真实的，精神上虚幻不能触的才可怖。
那已经不是离经叛道四字可形容的了，而是某种从物质到精神上的降神或重压， 嬴政想。
某种意义上，他并不认为天幕现世是件纯然的好事。也就是大秦已在前几次专题后改变了些许政策，有了缓冲， 若万事未变，或后人最开始出现就放映现代生活，那天下何止大乱。
对后人来说庞大沉重又腐朽的帝制在此时却是贴合时代的产物， 教今时政客来评，许多人大约也会觉得天幕并非福祉， 而是祸端——这当然不止是因为她为人为民的理念会动摇当今统治，而是她带来的一切都太过先进，其实古老社会并不能完全接纳消化。
思想超越时代到一定程度，那就不是古人的东西太腐朽陈旧，而是新的事物过分不切实际了。
嬴政漫不经心地批阅奏书，大秦重务实，官员里却还是会有拎不清的想将后人那套东西往此时套用。天幕中人总爱说穿越小说，可他与李斯等人论政闲暇也探讨过，一致认为文化作品果然只能停留于创作，文人的笔是虚幻悬浮于空中的，描绘出的自然也是理想世界的理想进程。
提前出现的器具、思想乃至变革，在恰当的历史节点出现是好事，可若提前太过，达成的效果就不再是推动进程，反而是摧毁秩序。
旧的秩序当然值得重建，为人为民也是好的，可在平崭史书上就显得突兀。正如现在，他们确实按照后世指引提前许多年做出了至关重要的纸，也在墨家公输家与宫中匠人的合作下造出了比现在更便捷得用的农具，效率提高十倍不止，可东西是有了，却无法真正大范围使用。
始皇帝搁笔：“新的犁具需要多少铁？制造成本如何？”
少府恭谨回答：“核心组成皆为铁制，成本对如今的大秦来说极高。精度亦不足，顶尖匠人在技术上也无法完全做出后人所讲的构造，只能舍弃部分功能。”
不必再多说些什么，满朝君臣看着那座簇新的、功效极佳的新式农具，都知道无法像后人说的那样大范围推广到民间使用。当下虽然已用上铁器，可还是青铜器具做主导，大多数人用的甚至是木石。
李斯想了想，又低声道：“或许后世王朝在制铁方面又有进步，可支撑大规模铁器生产。”
一环套一环，再好用的东西也需要扎实本源来奠基，嬴政瞬间明白了什么叫物质基础和生产关系，只暗自叹息。
千年万岁既寿永昌是空话，金石宝玉成灰，古物衰朽腐化，今人追逐时间，他们这些古人能做的，依然是追逐历史浪潮。
而天幕所为，终究是展示而非赠予。告诉他们有此物存在，教人向此路追寻，求索，再一日日奋争，方能造出。重视，拆解，实现，创造已知，发现未知，让人类群星在何时都闪耀。
天意无情如斯，青史有情至此。
汉时，刘彻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本朝的生产方式确实比后世所说落后太多，他倒是能造出些东西，铁器也已经普及，可朝廷前不久刚耗费大力气推广了三脚耧车，原本的刚被接受，新的又要拿出，不但国库承担不起，民众也承担不了。
新事物出现，传播，使用，总需要时间与过程。天幕面向所有人，无限制地压缩了传播的难度，可百姓在农具上仍需消化时间。这些损耗都隐藏在后人那些崇高先进的东西背后，知道、得到、落实、做成，其中的差异数年才可成，“想”和“做”毕竟不同。
可困难是一回事，这次天幕播放后涌现出来的妙品也不少。
不久前朝廷挂了征辟诏书，求各地擅农桑者，为防冒名顶替还做了几重筛查，要的不只是物，也要知其所以然的人。
放在以往，人们不愿拿出新东西，既是畏惧当地豪强或官员强取豪夺，也是想为子孙后代留个吃饭的本事。可如今有钱有官，有朝廷保护，还可能有爵位封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民间居然真有不少能人奇人出现。
虽造不出后世如袁老杂交水稻那般堪比圣物的神种，却也有不少以前从未经过见过却对农业卓有成效之法，和真正贴合如今的农具改良。甚至不止农业方面，其他匠人也争着往外掏东西。
……怪道后世说要鼓励发明创造呢，民间大搜底真是了不得。
大宋，赵官家们自认本朝在爱民方面要比前几朝好上许多，不说登闻鼓受理民事细案，也有与民同乐之美谈。皇太子即位，市民争入太子旧邸，拾取剩遗之物，谓之“扫阁”——听听，其他朝代能有这事儿？
农业，教育，孤老，他们都自觉做得不错，可唯有这“兵”字，啧。虽然现在他们都为防靖康耻整顿了军队制度，也在待遇上提了提，做不到岳家军那种程度也能夸个精神面貌甚佳，可与后世那种军民鱼水情比起来，又算不上什么了。
纪念碑下满是鲜花，烈士墓志不染尘埃，天幕中人敬礼时并非哀毁，只有敬意和怀恋。这般景象，如非亲眼所见，无人肯信。
面上的刺字被抹除了，可心中刺字仍未消除。“好男不当兵”的认知在大宋男儿的心中积攒数代，非一日之寒，能重编是待遇相诱，又有靖康之耻在顶上悬着，思想却不是官家们那点爱国教育就能改变的。
在这种情况下，苏轼作为后世认可的大文豪，得了天子钦定，同僚肯定，百姓认定，收拾行李被派去军中做起了思想指导。
苏子瞻赶路途中写了无数稿计划，不知该从让军人意识到自己是在保家卫国守护亲人落笔，还是从靖康耻论证到当下虎视眈眈的外敌，越写越担忧，越写越激愤。
于是他寄信于亲弟道：“思今与后世之系、今与敌之隙，兄乃悟：和平非恒常，而战争为定则也。”
他的笔端与多年前父亲伏案书写《六国论》时的毫尖重叠。
苏辙拆开信。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恰应兄长所写——“吾辈士人当明此理，唯强军力，不弃寸土，自备充足，使军旅立于不败之地，思想方有安身之所也。”
各地百姓观罢后世行，有些人醒悟，有些人沉默。
激愤之人在并无任何改进的统治者手中奋起，面对镇压只洒然一笑：“难道我天生就该过这样的日子，难道后世人生来就在和平中？总有人争先，如今我该做第一个，吾愿为大义而死，反暴君诛贪官，后必有人随吾迹而行！”
起//义之人的热血泼于青青陇上，后来的百姓将他的名字与尸骸埋入土壤，也将新的种子种入土中，待春风吹又生。
——
又是数日。
该安排下去的都已忙完，剩下的尚需时间验证。政事繁杂，获片刻闲时何其难，人要偷懒，花也偷闲，宏大的东西思考完了，文人墨客才有功夫去想现代不那么要紧却足够炫目的存在。
昔日宝阙楼台琉璃砖瓦成了水泥森林，寻常人也能居住其间，可那高楼广厦参天至此，又如何提青衫涉溪水，又是否有燕子衔泥筑巢的檐角？人人可乘铁翼御风，又怎样看待古道西风瘦马？
历来文人最爱感怀，见了上天入地的本事，又要想心中块垒，觉得千年光阴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化成了拧开龙头有水自来的水流，当时的日升月落公子王孙都化作飞灰，变成现代人做什么视频时随口谈及的话题。
陆游望着成箱的诗文感慨：“吾辈中人留于后世，除诗文与壮志外，复有何哉？”
可天幕就在这时再度降临了。比起以往庄重或严肃的姿态，此次来得甚至有些诙谐，带着五色字体和虽看不见面容却显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在半空巨大的水幕上缓缓显示出四个大字。
【辟谣专题】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恍然雷声阵阵。原本在宫中焦头烂额的皇帝臣子一时放下了手中的奏书和纸笔，原本徘徊惆怅的文人也收起了心思，大家苦笑着对视，回忆起后人在曾经的历史盘点中隐约透露过的那些流言和歪曲故事，几乎不愿走出房屋观看这次的讲解了。
可就算肉眼看不到，天幕的声音还是追着他们跑。
【有道是，金屋藏娇汉武帝，绝世渣男元微之，三角恋情陆务观，绝命毒师魏文帝。接下来的专题咱们不说那么沉重的历史，也不说过于晦涩的文学，聊点儿轻松的。】
……这轻松吗？

第113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①
【说起历史， 可能有些朋友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能想起来的东西不多，可要说历史人物的那点事儿，人的本性就是爱吃瓜， 聊起这个咱就不困了。
可故事是故事， 谣言是谣言， 有时候大众认知层面里印象很深的故事，深究却并不真实，这当然不是大众的错。很多人和事在传播过程中被解读、歪曲、传播，渐渐固化，再有新的故事加深刻板印象， 这是传播过程中必然的扭曲现象。
有些我们之前讲历史时提过， 比如汉武帝的小名是猪猪， 金屋藏娇靠陈阿娇上位，登基后又休弃她深居长门爱上别人，这是《汉武故事》这本故事书中杜撰出来的，结果很多人分不清故事和史实信以为真。
严格来讲，这个故事无论怎么看都很荒谬，任谁想都诧异， 这么一个强权的、以“武”字为人所铭记的皇帝，能有这事儿？他爹当年可是一言不合直接上手，怎么在储位继承上还能为人左右。
但它就是很有情感共鸣， 既符合大家对皇帝爱情的想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符合人们对帝王无情的认知， 政治联姻后宫争斗，吃瓜群众看了感叹长门寂寥， 权力爱情背叛的故事屡见不鲜，心满意足地走了，留下同人女和历史爱好者在影视作品下无力地辟谣。
再比如朱棣，什么装疯卖傻防止侄儿觉得他有问题实则偷偷在家铸造兵器，朱允炆心软才一次又一次放过这个叔叔，敌方有卧底二五仔故意打不过，面对朱元璋的灵牌攻城，七十人和两万人打得有来有回一阵大风刮过送来了胜利，诛九族不够还要十族……现在说起来都是成筐，数不完啊数不完，生生把一个稳进明君TOP行列的皇帝扭曲成啥样了。
像永乐大帝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讲过，谣言来源大多数是文人。建文旧臣面对建文帝那种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豪爽，自然觉得朱棣给的不够多，行为也暴力。缅怀啊，沉痛啊，觉得朱允炆才是唯一懂他们的人，抱着这种心情造上小谣言。这是帝系转移的风波带来的舆论变化，属于政治遗留产物。】
天幕也不是头回说这些谣言了，这次再论还分析起了群众在传播中的想法，刘彻在未央宫宣室殿内不觉有异，听着听着甚至有些无聊。
卫青观察到天子神态，心想这位岂是为这点小事动摇心境的人物，该是生而尊贵又至死傲慢。
陛下咏马都要写“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认为唯有神龙才配与天马相交，面对文人曲笔和后世歪曲，也不过是衣摆上可轻易抖去的尘灰罢了。
因太子事，朝中酷吏被折去不少，张汤前不久为稳固自身地位曾提议彻查朝中官员私下笔墨，若有如《汉武故事》金屋藏娇类字样，便是心怀怨望，等同于政治叛乱，该用血腥清洗。
而皇帝当时只轻扫了一眼，回道：“朕承天命，扫荡四夷，开疆拓土，所为乃万世之社稷。既成此大业，不必顾小人背后之议。已言之语不可改，无需改者不必言。”
反而是景帝朝，刘启听罢天幕，在皇座上极轻地笑了声。馆陶长公主刘嫖听得悚然，与堂邑夷侯陈午对视，决意下朝后对太子有所表示。
朱棣看向他爹。
朱元璋听到现在，关于自己死了好几年又要被儿子拉出来传位于他的气也消了，工业革命话题出来后更是看他样样都好，此时再听闻永乐谣言，就不像当初那样百味杂陈，而是怒意居多。
“建文帝软弱荒谬，倒有不少忠心的孤臣。”他冷笑，“朕看你还是太心慈手软，对待漏网之鱼，就该凌迟灭族，把他们定成奸恶逆党。放他们一马已经够宽大了，居然还敢搬弄是非，诽谤天子！”
朱棣见皇帝动了真火，态度软下来劝：“想必那时的我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父皇之位天下之望，终日勤政，无心身后名才会如此。如今天幕在此，历代皆知清名，请陛下勿伤圣德。”
史官看着父子融洽和睦的氛围，面无表情地下笔：“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他人之言皆无用，唯燕王一劝，陛下便从之……”
围观的其他皇子：噫。怎么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句了。
【除了刚刚讲到的这两位皇帝，还有一些历史人物也经常被谣言围绕，甚至困扰。本来好好的清正之人，身后却总有这样那样的谣言，情况好点的像李清照，相关故事虽有部分失真，终究没影响到人物本质，属于无伤大雅的点缀。
差一点的如唐朝几位女诗人，比起薛涛的诗文，人们更在意她的恋情。再差一点的，就完全被后世谣传搞得乌漆嘛黑人人都能吐槽几句了。正因如此，才需要辟谣专题，有些简单辟谣，分析多荒唐或说说前因后果即可，有些则要讲讲人物生平，才好让大家一窥人物底色。
因为谣言的传播性和演变性，这个话题就不按照朝代顺序来讲，有时候大宋臣子要到明清才受迫害，又有时候朝堂刚结仇到家就写软文报复上了。而被迫害的程度也很难衡量，红粉流言和兄弟阋墙哪个对形象破坏更大各有各说法。
当然了，如果说其中有哪些人算谣言受害者之最，那还是能找出一二的。前至三国曹家兄弟，后至唐代渣男元九，要说多少人喜欢他们，这挺难，但论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谣言并津津乐道，那是相当多。
前面的这对兄弟，在流言里一个是绝命毒师，在各种故事里致力于给兄弟下毒，上百度一搜他的名字，展示出的相关搜索结果是一长串的“曹丕为什么杀曹植”“曹丕为什么杀曹冲”“曹丕为什么抓曹熊”“曹丕为什么毒曹彰”，但凡是个姓曹的兄弟就难逃毒手。后一个则是知名嫂子文学爱好者，在各种影视作品里爱上甄氏求而不得，再被哥哥针对忧愤至死，惹得观众唏嘘非常。
后面这位则以一己之身对抗所有人，明明是个政绩颇佳的有志才子，现在已然面目全非。看看常见谣言有哪些，抛弃薛涛，抛弃刘采春，笔下写悼亡诗实际上是渣男，写个传奇故事《莺莺传》吧，必然是以张生自喻。情感上不能看了，就转向官场，嚯，勾结宦官，阻挠其他人科考，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价，都是个举世难得的反派角色。】
如此人物，却深陷此等闲言，听众都为之扼腕不忍了。
若无天幕为之辟谣，曹家兄弟的故事怎么听怎么像兄长因弟弟恋慕妻子恼羞成怒而痛下杀手，伤的不止这二人的名声，还有无辜被卷入的甄氏。后一位更是……李绅品了又品，心道其中没有政敌故意宣扬他都不信。
汉魏时，曹操面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倒没说什么，心知二人做不出这种事等待后人辟谣即可。曹丕代汉自立，他心情复杂不知该从何处疏解，只道终成周文王，而他毒杀兄弟的谣传，大约也是从打压宗室的政策而来。
他动了动指头，欲说些什么，看兄弟二人氛围，又觉不必多说，如今儿子篡汉之事已众所周知，历史轨迹推着他向既定道路上走，魏公只能坦然受之。
魏时，曹植在封地几乎有些神经质地踱步，兄长没有毒害他不假，可帝王对他的打压和关照却是并行的。幼年时他曾无限接近过这个二哥，登基后却难以辨清他在冠冕下的神色。
天子会认为这些流言是他和他的党羽故意散播的吗？后人又会如何解读自己的文字，是将它们说成忠君之作，还是怨愤之言？兄长在文字上如此敏锐，其实不用天幕结合历史背景解读，他分明知晓，他分明看得出——
他分明知道，曹植颓然地想。
跟随白居易多年的小童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愤怒：“狎戏文辞，奸恶揣测……无稽之谈！不过是见元九直言敢谏，便造此谣言攻讦，何其卑劣！”
他从《连昌宫词》誊抄至《织妇词》，打算托人在文风鼎盛之地流传，好让世人看看，这等写尽兴亡、悲悯民生的文字，岂是奸佞之辈能作。只笔墨止不了胸中汹汹气，最初言元稹薛涛风流故事时他就积了火，多日不曾消解，如今看不止风月，还有政治上的谣传，要将元九的整体人格都扭曲。
故人泉下销骨数载，却连身后名都无法保全。污泥投净水，彼端铮铮清骨被窃窃指戳包围，自己远隔重山复水，只能遥想曾经。
那些一同在权贵门前直言抗辩的往日，贬谪途中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诗简往来，同倡文事的意气，如今竟被这些轻飘飘的秽语所玷污，编排至此！他铺开宣纸，提笔要写篇雷霆万钧的辩文斥问天地，落笔却又顿住，打算将天幕听完后再蘸墨。
孤山千里，明月何踪，好歹有旧友音信可闻。
贞元时，长安城中青年初逢，新友并辔过灞桥，同看曲江花。白居易虚点天幕，对元稹道：“勿为浮云虚妄之事扰，吾知君志，亦信君为人，此等尘嚣，终不能折金石之节。”
元九报以坦荡笑声，指满城飞花道：“当为苍生言，当为知交贺。”
【先说三国的曹家兄弟吧，在解读曹丕残害兄弟的戏说之前，先得说些他和他爹的事儿。大伙都知道，汉献帝禅位，汉终魏立，曹丕为魏文帝，曹操被追封为魏武帝。网友就笑，觉得曹丕自己喜欢“文”这个谥号，所以当了大孝子给他爹定了个“武”，自己美滋滋。
如果在其他朝代，儿子为父亲定谥号很正常，然而这是后三国时代，虽然各路军阀早就不把汉天子当回事儿了，可曹操去世时大家名义上还都是汉朝的臣子，身故自然也由大汉官方来发死亡证明。
《三国志》中，魏书部分将曹操生平记载得很清楚，死后葬高陵，谥曰武王。虽然人家早就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造//反三件套了，但不管咋说，死的时候名头还是王而非帝，走的还是大汉的礼制，要么现代人总说为什么曹操终其一生都没有称帝呢。
这个“谥曰武王”，是来自汉朝的，后面曹丕追封父亲为武帝，也是对这个谥号的延续，并没有进行改动。再者，如果说曹操真的提出过想做周文王，那重点也不在“文”这个字，而是周文王的身份——他的儿子姬发灭商立周，对应曹家人当时的境况。
比较幸运又不那么幸运的是，这点小事在曹丕身后的评价中堪称微不足道，因为他倒霉的、可供谈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残害、毒害、迫害兄弟的传闻来自哪里呢，翻开古籍看看，《世说新语》就记载了，他一个做皇帝的忌惮弟弟曹彰勇猛，所以趁着两个人下棋吃枣的时候在枣蒂上下毒，自己挑无毒的吃。任城王曹彰吃了果然中毒，卞太后想灌水解毒，结果四处找不着水，只能看着曹彰被毒死，太后没办法，警告皇帝不能再害曹植。
这个故事已经没有合理性可言了，堂堂皇帝，哪怕可能误毒自己，也要对他弟痛下杀手，多大仇啊朋友们，魏晋再自由也不能自由成这样啊。都当皇帝了，杀个人居然还这么迂回，闻者流泪。
再有曹冲，现代人很爱拍帝王偏爱幼子试图废长立幼引起长子不满的剧情，但在古代医疗环境下，幼儿夭折是极其常见的事，幼子没真正成人的时候，英明的君主就算年老昏聩，也很难真正将他们视为接班人。
在三国那种内忧外患天下动乱的时代，又见过袁绍刘表家中因为儿子闹出的动静，如果曹操当真把曹冲视为继承人，那蜀吴也不用头疼了，等着看内斗就行。上面的兄长大了十来岁，等到曹冲真正成人，哥哥们已经打造好完整的政治班底蓄势待发了。】
一个皇帝冒着自己有可能拿错枣的风险也要将弟弟毒死，这是何等心态，谁听了不说声了不得。
刘邦听得连声啧啧，看大魏皇帝困窘事快慰非常：“也算报了这小子篡汉之仇了。虽然大汉能维持这么多年已经足够，可看曹家小子谣言缠身，还是痛快得很啊！”
吕雉张良一左一右白他一眼，萧何没说话，沉默地坐在案前，只盼皇帝想不起曹操生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如萧何故事”的做派。
自从天幕盘点汉初事毕，他就对天子的本性更多一重了解，私下也收敛许多。不求如留侯一般旷达避世，至少也不愿像原本历史轨迹那样经历牢狱之灾脱层皮后才认清对方面目。
可刘邦要是真如后世人预测那样，也不是刘邦了。都不用说萧何，他最近对其他臣子的态度都足够令人心惊，与人言也不那么大骂了，又摆出原本众人追随他时那副温厚长者的姿态，对儒生的态度也不再恶劣，仅调侃几句也就罢了。
正因如此，众人才更夹着尾巴做人，唯恐他装相够了再回头算账。
“无趣啊。”刘邦端着酒杯来到萧何座前与之碰杯，“忐忑什么，真信天幕说的，觉得我刘老三能把你扔下牢子显示帝王权威？”
萧何瞥向其他二位，韩信坐在留侯旁垂目盯着案几，张良敛眸不语，温笑着喝了杯酒。他只好收回目光，与天子同饮，酒入喉头，刘邦的声音也同水线一般蛇缠而来：“天幕说，像曹操那样的雄主都不会做废长立幼的事，我大汉与之情形又不同。”
“朕的皇后年轻而强势，太子怯弱无支，还有个非皇后所出的汉文帝在未来登基。朕这些臣子，如你一般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爱臣们，又会在这么多政权更替里站什么位置？”
萧何的酒瞬间醒了，低头道：“为陛下与大汉万死而已。”
面前人又大笑着离去了：“说笑罢了，这么紧张做什么，今日我们看的，不正是在大汉之后的王朝么。”
【曹彰与曹冲之死，都是因为疾病，前者是朝见时病死在府中，曹植封东阿王在曹丕死后，自然也不会出现太后要求曹丕“勿复害我东阿”之语。后者也是“病困”而死，曹操的痛泣也是围绕不该杀华佗，以致病后无良医。
也就是曹昂之死的直接责任人太明确，没办法分锅给曹丕，否则文帝陛下估计要承担起整个曹氏家族有继承权兄弟的死亡了。
说魏文和兄弟们关系亲厚到某种地步，那是空话，但他在登基后对弟弟们也没恨到要置之死地的程度。年纪小的幼弟曹良分不清人，经常管他叫阿翁，曹丕看了就说“我，汝兄耳”，其实存在一些温情时刻。
真要论起多情薄情关系难分的反而是这位——《世说新语文学第四》中，记载了一个几乎奠定现代人对曹丕认知基础的故事。说他想处置曹植。令其在七步中作诗，写不出来就玩完。
这个故事以“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诗作和帝王的惭色结束，在无数人的童年读物中和骆宾王的“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一样，因其简单易懂朗朗上口而镌刻进了大众记忆。
不过近年情况反而好了些，大伙看了曹植平时的作品，再转头看这个七步诗的睡前启蒙小故事，说奇怪啊，曹植这么能写，平时给他哥写了那么多好东西，他哥难道还不知道他究竟能不能在七步之内写个小短诗？放水都形容不了了，这得是放海啊。
只能说，《世说新语》作为一部非魏时人所写的笔记小说，固然有可参考处，但不符合历史的笔墨也实在太多。除了刚刚提过的曹植封东阿王时间，考虑到作者刘义庆身处南朝宋，身为宗室，顶头上司宋文帝刘义隆也看宗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指桑骂槐用前人故事来代入自己境遇的可能性也挺大。
如今追溯曹植作品，与这首诗情景相通的反而是另一首：
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株荄连。
漂泊流散，野火烧燎，野草与根株紧密相连，有斩不断的血脉温情，可连结的也是扯不断的痛苦，反而更贴合这对兄弟。】

第114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②
【要认真分析这对兄弟间的关系， 还要结合具体情况与诗文来看。在大众普遍认知中，曹丕不受他爹喜爱，曹植因为文采富丽备受认可，曹操的偏心造成了兄弟间的不和睦。也有朋友看了不忿， 不爱所以把王位留给他是吧， 坐拥无边江山享无边寂寞是吧。
还是向真实笔墨寻答案， 观《典论》原文，曹丕写“时余年五岁，上以世方扰乱，教余学射，六岁而知射。又教余骑马， 八岁而能骑射”， 这一时期父子关系看起来也没那么差， 至少文帝本人很怀念。
但转念想，曾经是曾经，后来他爹对他态度确实不怎么样，曹冲死时曹操说的话就挺扎心，“此我之不幸，汝之大幸也。”我的不幸你的大幸， 究竟是迁怒还是真怀疑谁也说不准。
说白了，这种态度上的转变根源在于曹丕身份的转变。幼年时，曹丕有大他至少十岁的哥哥曹昂顶着， 一没有继承家业的重担，二来当时曹操儿子少，除了曹昂和曹昂早逝的同母弟之外就他一个， 为人佻易无威重的曹操自然不会对这个孩子多加苛求。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很突然，曹丕十岁时， 兄长曹昂在张绣降而复叛的风波里死于宛城。作为当下实际意义上的长子，就算曹操当时还年富力强，没有到忧虑身后事的年纪，但曹丕确实成为了默认的继承人第一顺位。
对疼爱的孩子与对可能接班的继任该是什么态度，百代君主没几个能弄清的。再加上后来曹操的儿子越来越多，偏爱的孩子自然也多起来。如果曹丕从最开始面对的便是出于继承人目的的培养，那这种改变还不那么明显，但他是在已经有一定社会认知后意识到父亲的态度与宠爱逐渐迁移了，这就很割裂。】
不错，诸葛亮与刘备听至此处，又回想起曹丕那些敏感幽微的诗文与情绪。文学感知有时如同天授，曹家父子三人各有所长，但曹丕那句“今我不乐”仍教人印象甚深。
此子未来会接过曹操的事业，兴魏篡汉，自然也是他们要着意了解的对象，只不知他日后的怅惘究竟是天生，还是在乱世萧索中后天形成或固化。
打压宗室非一代之策，或许曹操曹丕父子二人已有默契。曹魏有夺嫡之争，蜀地却无，可继承人地位稳固却不代表他们无后患之忧，天幕许久前曾无意提及刘禅，流露的绝非赞赏之意。
刘备扶额，听史至今，后人作为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在某些人事上会有偏差，可他们把这小子拎到面前观察了几月，还是无法辨清后世究竟是误读他，还是单纯的不了解。
孔明无奈道：“捉摸不透，大概也算为君的长处。”
江东同样在琢磨曹家乱套了的父子兄弟关系，但比起蜀地君臣父子的温情款款旁观视角，他们更有代入感些——二宫之争可是原本历史上实打实发生在吴国的！
士族自认在江东与吴主共天下，若日后真有二宫相争，必致朝堂分裂，令外人乘虚而入。为防止家族百年利益受损，便以曹魏为例劝谏孙权，又暗中约束族中子弟不卷入夺嫡漩涡。
张昭诸葛瑾等近臣含蓄地说了几句立嗣不早定必生祸端之语，周瑜见君主此时尚年轻，心知夺嫡该是几十年后的事，自己大约身死多年，依然劝诫道：“殷鉴不远，只在夏后。曹魏之事在眼前，至尊若迟疑两端，则萧墙之祸，恐甚于外敌。”
多年后陆逊与诸葛恪对谈，叹息：“虽言曹家，但未来之事，我已预见。储位争斗可避免，但根由非天命，而在人心。”他抬手欲指苍穹，却又放弃，“疏不间亲，身为臣子直言过切易招祸端，可若上位者迷恋制衡，无论我如何行事，上终不悦。”
君臣行至末路，不过恨海孤舟。
【许多年过去，后面的弟弟们逐渐长成，当爹的有更多选择，自然也会用更严苛的角度审视长子。曹魏争夺世子位的过程涉及太多暂且不论，但根据当时史料看，就算在立嗣犹疑期，曹丕也是相对来说更有优势的那位。
建安十六年，曹植封平原侯，曹丕为五官中郎将，实为丞相副手，总揽政务。十七年，曹植登台赋诗，曹操见其文才大悦，二人和各自幕僚进入相争时期，但党派的结构并不平衡，堪称政治集团和文学集团的交锋。
在曹丕“御之以术，矫情自饰”的同时，曹植那叫一个“任性而行，饮酒不节”，完全不收敛。后世研究这场纠纷，经常提出的观点是性情差异，曹植太过恣情，显得他哥稳重有政治涵养多了，喝醉了大半夜乘车驰行擅开司马门，他爹肯定不能选他。
从制度观念考虑，选拔王位继承人时，立子立长那套更师出有名。曹操问众人，答者要么说“立子立长”，要么举近在眼前的“袁本初、刘景升”废长立幼反例规劝，也能让人从中咂摸出一点味道，重臣拥立的大多还是曹丕。
因而这场立嗣之争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存在过政治斗争，但应该也到不了猜测的那种走两步就溅血的状态，部分当事人的态度其实很微妙。
说曹操不爱曹丕吧，当爹的看他喜欢刀剑，铸刀时先给他，朝中大儒也大多指派给曹丕作老师，但要说这些不是爱而是对未来继承人权力的巩固，其实也说得通；觉得他偏爱曹植吧，儿媳和儿子的幕僚友人二话不说直接杀了，但若是为了打压崔氏势力也合理，也有说他对这俩儿子都没那么满意，但矮子里拔高个的。父子关系再掺和上政治，怎么算都理不清。
直至今日仍有争论，曹操对曹丕究竟是否满意，对曹植是真的将他当成可能的接班人，还是挑选了一块磨刀石？曹植对权力的争夺，究竟是出于本人的政治抱负，还是在大势下的被动参与？
人是太复杂的生物，三国作为群雄辈出的乱世，学术派别不比红楼少，现代人只能终日解读。
每每谈论曹操，拥护他的多为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痛恨他的则为屠城之举愤怒。枭雄是个偏贬义的中性词，刚吟完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抬手便能见血肉堆叠。
猛禽之高远，猛禽之食腐，重影成一体。
而他和后人们这些难以叙清的政治幻影，大概也是魏祖留下的谜团之一。只能说三曹的关系严格来讲并没有那么阴湿，当然，也阳间不到哪里去。】
曹操抬了抬眉，对后世所说不置可否。
早在天幕刚出不久，就说过他这个继承人在性格方面的多思，他当时思索魏文二字蕴含的意味，寻找自身合适的立场，拔除司马氏及其党羽，还未顾得上后来。今日她又谈及兄弟二人的街巷谣言市井传闻，毒害兄弟觊觎兄嫂的自待后世辟谣，个人性格与父子亲缘却难以离清。
怪哉，魏公心想，若非爱子，将大业都交给他做什么？
怪哉，曹丕心道，若为爱子，出那等诛心之言做什么？
曹操拍了拍曹丕的肩，沉郁道：“你能察朝堂风向人心深浅，这是守业之主该有的本事。当年袁绍诸子争位，粗疏无谋，你比他们强百倍。但多思亦为掣肘，切莫自困。”
“只是，为君是该猜，可也要断。”曹操又开口。若从诗文风格见人心，自己是古直悲凉，曹丕是便娟婉约，放到政治上也有差分，但继任者要做的是集权，此子权术有余，已是最优。至于父子，从天幕所说来看，曹丕所求的是全心全意的信重，这东西他给不了，对继承人能施以的终究是审视更多。
性格非一时能扭转，曹操也只提点一二，回首又指天幕问曹丕，也问在座臣子：“诸君说，在后人眼中我曹某人是个什么形象？”
这可不好答。天幕说话不算客气，戏谑来讲，魏王在后世眼中有两个争位的儿子，为了幼子之死怀疑继位之子，又挟天子以令诸侯，怎么看都不正面。晋五胡乱华后，再兴帝业肯定是承汉家天下的多，对待魏人的态度可想而知。
但当年魏王面对“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评价也不过洒然一笑，曰“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应当也不会为后世戏说动怒。
座中寂寂，曹操只于朔风中大笑。
“这天下，谁能真正评价孤，谁能真正审判孤？许劭，意气之言。汉臣，庸碌之众。后人，远隔千年，不见今时我。
“从前孤说，若无曹某人，不知是谁家天下。今日孤要说，若无我曹某人，该是何其无趣之天下！”
【作为知名父子文学集团的组成人员，曹丕曹植都存在一定程度的个人自伤，这种自伤情绪在文学创作中会被凸显得更厉害。后人解读说嚯，曹老板PUA儿子完了儿子再打压弟弟，这是东亚教育导致的伤害传承啊，研究起来才发觉，矛盾真没那么大。
真矛盾严重头破血流的可不会只留下一打又一打的文学作品，而是玄武大门常打开，开放弓箭等你。
在立嗣之争发生前，兄弟间的关系不错，曹丕诗文就有“兄弟共行游”之语。当哥哥的喜欢热闹开party，当弟弟的又有才学擅长写诗，自然会聚到一起。
曹丕的《芙蓉池作》与曹植的《公宴》基本被认为是两首相和之诗，一个“逍遥步西园”一个“清夜游西园”，明月和华星，嘉木与飞鸟都是同样的，最后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也与“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相对，志趣相投，耍起来挺开心。
等到争立后，大伙觉得兄弟关系在这时候玩完了，彻底没爱了，曹丕暗中记恨，才在登基后使劲折腾弟弟，打击、贬远、下毒，无恶不作。
然而这一阶段兄弟间的真实关系可以从两则记载中稍窥一角，一是钟繇之玉，二是韩宣之辩。
曹丕听闻钟繇有美玦，欲求之，请曹植从中传达，得玉后写《与钟大理书》感谢钟繇，称赞对方的德行。曹植遇韩宣，怪罪他没有礼节，被对方顶了回来，“具为太子言”，曹丕登基后这人犯事儿，皇帝问这是子建说过的那个韩宣吗，宽宥了对方。
求玉通过政敌转达，辩输了跑去说给政治赢家听，这种交往，就算没有亲密到默契相知，也绝没到形同陌路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凡让李承乾李泰摊上了，都不知道绊子能使成什么样。】
李治疑心天幕无意间又说了个地狱笑话，他两位兄长一个腿脚有疾，一个身胖到疾走吃力，若说给对方使绊子，简直不知是政治上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从玄武门到高明和青雀……李世民干咳了声，大唐也不会总这样，再说了，赵家兄弟不也说不清吗。
魏文陈思旧事唐宗亦知晓，对曹植七步成诗并未深信，南朝佛典风行，故事中经常带有佛教元素，刘义庆更是崇佛。旁人看罢感慨天家亲情，他一望即知，释迦牟尼行七步，釜中煮豆，都是佛典借古人传教。
抑佛，李世民摁了摁眉心。不止是延续太上皇尊道抑佛的政策，更多在于对百姓精神上的引导。
天幕的出现自然是好事，能加以警醒，但对当下，尤其是当下的百姓来说，也会造成某种意义上的迷惘。
有原本浑浑噩噩之人在读史过程中渐开民智，自然也有无法认清现实而将愿景都投向虚无缥缈之人。人总会渴求盛世祈盼来世，不久前佛寺上香人数陡增，他细察后方知许多人觉青史浩渺，现世空茫，非人力能阻，最终选择向神灵发问。
见太多非此时此世之人事，哪怕生于安稳年岁，也觉惘然么？
万幸，朝堂刚试图加以指引，天幕便放到了后世之行。那些高巧的、精妙的钢铁造物中蕴藏的不止人的智慧，还有千年演变与脚踏实地的坚守，千载后仍要从鲜血中挣出新世界。
李世民看着桌上按后世风貌绘出的图画，心道在抑佛之外，他应当让百姓知晓的还有更多——精神上的空茫需要切实的行动填满，历史也并非滴水入川流倏忽而逝。个人的微小，个人的充沛与澎湃，汇聚一支才是决定青史的那支笔。
他摇摇头，顾不上曹家兄弟那些纷乱，又召集群臣，回殿中伏案。
【曹操去世，诸事已了，做哥哥的登基了，兄弟间的关系和处境也开始新的变化。曹植徙封安乡侯，邑八百户。没多久改封鄄城侯，后封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一年后徙封雍丘王，两年后兄长过雍丘，增其户五百。
早在我们谈论司马家族上位崩坏史时就说过，曹魏立国后选择了九品中正制度，主张的是打压宗室，身为宗亲又曾参与过世子位斗争的曹植当然要被打发得远远的。
曹植个人建功立业之心很明显，早期《白马篇》写“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赞美的是英雄，也抒发了自身的报国之志；自己被打发到封地，看到被束缚的黄雀，觉得“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被束缚了，悲愤啊，自苦身世抱负得不到施展。
文人觉得自己命苦的时候，往往是文学创作的繁荣期。这一阶段，曹植写出了千古名篇《洛神赋》，也在后人附会下留下了与甄妃的一段公案。
这段公案目前信的人已经不太多，通常能见到的辟谣思路，是这段桃色绯闻主要来源于《文选》李善注。当年曹植求娶甄氏未果，日思夜想，佳人去世后过洛水作《感甄赋》怀念，后来明帝登基，为母亲名声考虑把赋名改了。但人写的其实是《感鄄赋》，有感于鄄地之情状，于是作赋，不过后人将二字混淆。
但细读《文选》和《文选考异》，在刻本传承间，注书版本也不断变化。就像如今的《史记》已经是后人删补后的版本一样，目前我们所知的《文选》李善注中的曹植甄妃故事，是后人由后世流传的二人恋情故事再补入的，属于用已知的后续修改本初的来源。
学者在考证过程中，认为李善为人端严，不像信这个的人，扒了由此生发的其他版本的注解，并没有这个故事，是尤袤引入了小说中的说辞。再扒，也不是尤袤的锅，还得再往前追溯，不过这就属于古籍注疏领域的问题啦，一时半会儿也争辩不清。
从历代文人的作品看，中唐之前诗人们提起洛神，写到的还是洛水之神宓妃，中晚唐后的创作中，宓妃就与甄妃进行了绑定，生造了个甄宓的名字，有“宓妃留枕魏王才”之句出现。由此判断，故事的大范围传播流通应该在唐代中期，一些倒霉催的爱情故事在安史之乱发生后疯传，像李隆基和贵妃，曹植与甄氏，大多出于此时。
好在后世基本对这个传闻持驳斥态度，认为其既玷污前人的名声，又玷污后人的口舌。目前学界对《洛神赋》中洛神的形象也各有判断，认为是亡妻崔氏的有之，认为他只是单纯抒发身世之伤的有之，但更多人的态度是曹植“不得于君，作此赋寄心文帝，其亦屈子之志也。”
流言兜兜转转，最终又转回君臣兄弟。】

第115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③
【曹植对曹丕是否有所怨怼？他胸怀有志， 无论诗文还是行事，都有接触政治的意愿，说他不怨那不可能。后世分析《洛神赋》时，也经常认为这是他政治失落的谴怀。
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荣曜秋菊， 华茂春松。从屈子开始， 古代文人就擅长将自身对君王的期盼寄托于香草美人，人神殊途，所求不得，就像曹植和自己的政治理想一样，任当年如何“愿得展功勤”， 最后都要空耗在封地。
除了政治， 对此文也有另一种解读。宓妃， 伏羲氏女，溺死洛水，故而为洛神。赋中为之击鼓的冯夷是过河时淹死才成为的黄河水神，南湘之二妃是殉情水中的娥皇女英，在这种叙事下，比起神女， 洛神的形象更贴近死亡，对“夜耿耿而不寐”的文人来说，几乎能成为某种投水赴死的精神指引。
这类分析更适配君王迫害说， 曹植被折腾得失魂落魄甚为恍惚，涉水时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有和屈原一样的投江之愿，最终压下。洛神既不是他也不是他哥， 而是奥菲利亚式的、来自死亡的幽丽幻觉。
但此论调好像也没那么正确，因为曹植并非轻生之人， 写过以罪弃生违圣贤之道的话。再回看赋文开篇，他是“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也就是说，他清楚宋玉之赋是为了什么，自己也试图写与之类似的文赋。
而宋玉的高唐神女赋是做什么的，进谏。梦遇神女，写其仙姿与忧愁，最后劝导君主——乍看大框架就没变嘛。宋玉是为了劝诫楚王对国事上心，曹植的着力点则在“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虽身处幽暗，但心全在君主身上。哥啊，我是真心效忠你啊。
当然，也有很微小的可能性，这位求而不得的神女就是触之不及的君主。再或者曹植根本没想那么多，单纯路过，想到文学史上的神女顺手捏了个OC，因为个人实力过于强劲才让一代又一代的研究家发散解读。
学者说不管了，借此分析下曹魏时期的政治环境。大众说不管了，从中揣测是不是曹丕搞暗杀把人吓得。混乱邪恶的网友说不管了，洛神到底是谁，嬷一下。文学嘛，就是无论从哪方面解读都能得到合理答案的存在。】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欧阳修笑眯眯道，“陈思王作《洛神赋》，终究是效法宋玉，有进谏之心。他曾参与立嗣，自是借文明意。”
范仲淹摇头：“我还是更认同天幕之言，陈思此赋出于宋玉，却归于屈子。书至末尾，并无讽劝，而是自证臣子忠贞。”
写这样华彩精工的文辞，只为验证坚贞臣心么？曹丕扫过一眼，深感此赋怨恋之情漫溢。
宋玉笔下的神女拒绝君王求欢，臣子便可依此劝告，可曹植写出的，却是君王狐疑自持，神女哀怨反复却无法撼动君心，最终怅然而去。若真是自托，那这位模糊善变的君王是谁，也就不必明说了。
据他所知，曹植在写出《洛神赋》后，仍有“仆夫早严驾，吾行将远游”之句流出，立业之心犹在。他身份如此，不可能往前线征战，只能感叹几句怨彼东路长。
自天幕出现，各封地的王侯都被召回中央防止异动，后世解读洛神隐喻时曹植自然在场。他不知兄长在看罢此文剖析后是否会有所触动，等待良久，君王赏玩文字后只道：“抒怀与礼义兼得，难怪后世赞你情兼雅怨。”
唐时，白居易对元稹感慨：“陈思数为文帝诗赋，然当时却无回应之语。”
旁边小童整理往来信笺理得发恼，元稹笑曰：“为君者本无答臣之责，或许文帝也不知如何应对。或有应答，为青史所掩罢了。”
【但说曹植只是怨怼，那也不尽然。最近几年关于曹植作品的讨论，热度最高的一句当属“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在曹植一众伟丽诗文中凝滞成罕有的留白。
应制诗如何写作，长于文才的王侯不会不知道。但写到这句时，那些美丽的炎光和华彩都被暂时抛却了，只留下虚幻中唯一具体的君王面目。左右臣子能被感知到的唯有模糊的情绪，但这种欢康也是为陛下这个“笑”而生出的有情天地。
多惑人的一句诗。观者读罢，追溯他给兄长写过的诗文，左一句“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在喧嚣的欢宴中几乎定格的身影；右一句“窃慕棠棣篇，好乐和瑟琴”，诗经棠棣篇振聋发聩。
从文墨中看，他和兄长的关系都快成单箭头典范了，冷漠的哥痴心的弟，大痛。但结合政治，难免有人怀疑，这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的、被文学放大的情感？曹丕又是否看出这种伪饰才不加以反馈？
关于曹丕，讲《红楼梦》时我们就问过，多忧的人到底在忧什么。林黛玉是在落花中观察到了死生，曹丕自然也是从曹昂之死与流离乱世中体会到了无常。
小时候亲近的兄长亡于战乱，父亲对他的态度逐渐改变，曾经受到的宠爱和后来几位弟弟比起来也不算什么，爱与爱之间仍有区分，外界也没几个能理解他。可活着不能总想不开，只能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不是别的，而是“聊以忘忧”，姑且、暂且忘记忧愁，坦率点讲就是为了现世生活向这种忧愁妥协了。但一旦没有这种秉烛夜游的放纵，愁绪依然会涌现。
最后就造成了曹丕不止在父子关系方面的割裂，还有大众对他性格认知的不明。魏文帝到底是多思还是不乐，敏感阴刻还是阔达疏朗，好难搞哦。
作为兴尽忧来的人，曹丕看曹植和他的作品估计情感也很复杂。当年关系确实好过，后来立嗣没闹崩但也回不去了，登基后被贬，弟弟不可能毫无怨怼——但他在这种愤懑中又奉上这样的诗文做什么，昔日已去，忧愁才是长久的。
对天子来说，曹植象征的，应该是“有明月，怕登楼”的往日。】
“何解？”刘禅请教相父。
“往日炫目。可已为天子，自然不愿再回到往日。”诸葛亮答。
刘禅沉思：“后人的疑惑不无道理。陈王为魏帝颂圣，确实动人，可换一位君主，焉知他不会再写出这样的诗文。”
相父却笑着摇头：“如今曹叡在位，陈王依然求仕，说的却是身分蜀境，首悬吴阙。君与君之间……到底不同。”
“媚上。”吴质道。
曹植冷言：“粗野。”
曹丕不耐烦听他们再阴阳几句过屠门而大嚼的话，只看着臣下，也看着昔日的弟弟。如今面对曹植，他很久没想起二人在欢宴酣饮或在山间奔驰的乐事了。
曹植渴求建功立业，白马游侠，少年时他就清楚。可即位后他没有给他实现理想的天地，而是贬爵改封，来回周折。臣子的忠心在笔下，臣子的怨忿自然也在笔下，如今为人臣者远远望来，陛下能报以的，也不过后人之语，压制宗室是必行之策。
见君王抬首，周围人还以为他听完天幕恼羞成怒，害弟心切，正踌躇该不该阻止，天子便随意摆了摆手。
他若想杀，何须七步诗，他若深恶，岂止万里远。
可要说他当真毫无芥蒂，也未必如此，在曹植最开始参与立嗣之争时，他们便不再是亲密的手足了。
吴质饶有兴致地旁观，或许后世的解读说对了一部分，陛下观曹植，更多是当年共游岁月的象征。丹霞明月，华星云间，他怀念这些，却也不会为曾经的芙蓉池动容。
曹植的诗文不再如旧日意切情真，可陛下在阅读颂圣诗时，又何曾求真。
【网友问曹植是否有文学的巧言令色，而博主有时也会陷入思索：作为当时代知名的文学家，曹植在写作时当然清楚它会如何流传，能被人读出什么样的情感，而他的兄长，也是青史无二的文学评论家。
作为曾经亲密的兄弟，曾经隐约对峙的政敌，难道他对兄长的品鉴能力一无所知吗？
——知道帝王会读出什么，但天子或许不在意，或许放任，怨与愿都投石入海并无回响，所以不去改易。
曹氏兄弟间的一切都很难说清，就像曹丕对曹植的几次封地改迁，有说越迁越差是苛待，有说越贬越近是优容。若从作品看，今世也猜不出究竟是痴心一片还是政治诉求。
又或是文学家之间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聪明人之间不用明说的棠棣之分。臣弟将宏愿和忠心奉上，天子检验昔年政敌的悲苦再忘却弟弟的志向，爱恨和血脉同样牵扯不断。
文学之富丽含情，文学之诡艳言怨，在这对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这些复杂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最终也随着时间而去了。黄初六年，文帝过雍丘，增户五百，欣笑和乐，仿佛回到最初，一年后，文帝去世。
只余《文帝诔》与《慰情赋》的“黄初八年正月，雨”留存。前者被疑繁复太过反而失真，后者多为谬误，但对书写者来说，大概也没那么重要了。
当年同游的“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为臣者没能放志意，为君者也并未万岁千秋。
无论和睦还是仇怨，公子的欢宴已被新客取代，陛下的轩台也终朽化，而洛水汤汤，也不过正月雨一帘。】

第116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④
天幕来时如往日， 消散亦如往日。千秋之后对今人文字的揣摩远走，留给今时的是浩荡天地间兄弟二人。
血脉与书页系出蓬草般纷乱的旧事，曹丕阖眸，一时闻幕僚进言， 曹植自恃才学笼络人心， 一时见王侯奉文， 工巧端丽。他成人后似乎永远在执笔，对父亲言志，向兄长剖心，大概日后也会上疏子侄，再叙肝胆。
文学如何论迹论心， 曹丕想。
曹植为他作文帝诔时写得那样哀毁悲怆， 难道当真忠贞到随君而去？祭文尚实， 他不需要这样逾格律的追悼，活人为死人作赋，几分真心为逝者，几分袒露给生者，谁能说清。
自己死期将近，这没什么。人生有七尺之形， 死为一棺之土，不过抛掷山川，唯文章不朽。
可至今日， 曹丕亦对不朽的文章觉出几分无奈：在历史鉴照下，兄弟之情被八斗陈思的文人描摹得刻骨。后人困锁字里行间，从诗文中窥探出重重纠葛， 将本该被掩埋于黄土的再翻出品读，得出浓烈或失真的故事。
抹去文字修缮出的雾气， 归于现实，他们终究是曾经亲密如今隔阂的君臣。到不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地步，他登基后收紧对宗室的管控，后来略有释怀，与之修好，无非如此。
至于那些不存年号中的雨水，也就任它作东流水了。
天子从沉思中脱出，最终收回了欲发出的贬谪之令，对阶下的王侯招了招手。
“也罢，朕没有多少时间了。”
而他弟弟的怨念都年轻，十几岁的远志从未达成，求无所得，精神便定格于生出志向的年纪。
黄鸟飞去又回，渡不过洛水，试图拉皇座上的人一同遁入黄金年岁以盼高飞，可天子奉玉卮行觞与公子归来宴平乐也已隔了许多年。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外人自没有魏文那般复杂的心曲，只咂咂嘴：“文人就是复杂哈。”
唐时的文人已在怒火中浸了多日，白居易引古论今，从天理到人情，政治到道德，昼夜伏案文不加点，成雄文几篇，诗作多首。甫一传出，天幕也趁势而来。
【如果说古代王朝有哪个算得上顶流，那一定是唐。帝制尚且年轻，文学光焰万丈，盛世艳丽后迅速褪色，人们却对它褪色后的荒芜了解不多，只记得九天阊阖的威仪。
在这样盛大的时代里，中唐似乎没那么起眼。千古之君死去了，重新为政治定义性别的女帝留下了无字之碑，人鬼二象性的复杂皇帝喜大普奔辞别人世。谈起诗歌，大众仍有话说，论上政治，这群人都是谁啊。
但在这群人中，有一位的知名度还是很高的。至于为什么高，那先别问。
让UP主来评价，博主只能将需要解释的谣言都摆在这里，然后感叹一声，元稹的命很苦。】
元稹：……
什么功业文章，身后清名，到这里通通无用。他想起后世提到的那串谣言就头大如斗，如果只有风月，尚能解释一二，官场却牵扯众多。
是劾奏不法官吏时得罪之人所为？他在东川为民申冤确实得罪了不少人，还曾与宦官不睦，权贵豪强也告了不少，朝中党争正盛，举步维艰，说不准还有他没察觉的利益关系……
他自嘲四处树敌，百姓却敬他。
【先从《莺莺传》说起吧。又称《会真记》，是元稹写出的传奇故事，金人董解元将人物重构为《西厢记诸宫调》，王实甫又以此为据，创作出《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与我们所知《西厢记》中动人的反封建礼教爱情故事不同，《莺莺传》更偏现实向。
贫寒书生张生对没落贵女莺莺一见倾心，请婢女红娘传情诗求爱，被莺莺端服严容拒绝。张生再三追求，挑动了对方情思，两心相许，后来赴京科考，情诗、情信、定情玉环一样不落，张生还将莺莺的来信给许多人传阅，事后却变心绝情，将对方比为红颜祸水，各自成婚后以亲属身份厚颜求见，被莺莺拒绝。
如果说《西厢记》留给后世的是“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自由意志，那《莺莺传》为人铭记的，该是张生赶考二人分别时莺莺所说的“始乱之，终弃之。”
原文中的莺莺被社会桎梏，纵被抛弃，也说“愚不敢恨”，现代看得清，张生和人离得很远。爱慕对方好颜色时什么礼教都顾不上，不爱就觉得莺莺是危害他人的妖孽尤物，为蛟为螭不可名状克苏鲁。
渣男始乱终弃已经很令人痛恨，还要把责任都归咎到女方身上，历史上的亡国之祸也推给红颜祸水，张生简直非人哉，禽兽不如啊。
后世看完《莺莺传》，痛骂几句张生，又寻思，虽然元稹在文中是以旁观者的形象在记录，看似无关，但文人写东西自我代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联想他往日风评，这篇传奇又是不是元稹回顾生平自叙，只是托名他人呢？】
宋人赵令畤颔首：“正是如此。所谓传奇，不过是将自身故事假他人名姓写出罢了，书中张生与元稹同岁，行踪也对应，再合他姨母郑氏墓志有异，无处可寻，或许莺莺故事正来源于此。”
苏轼曾推测张生原型为元稹友人张籍，今日天幕论及此事，督军之余也给出自己的猜想：“不妥，应与元微之无关。”
他盘算片刻，对赵令畤道：“你推算有误，张生与元微之非同岁，相去一二载。彼时元稹身在汾州，张生游于蒲地，我虽有元轻白俗之说，轻佻却也通明丽，浅俗稚儿能懂，并不认为元稹是始乱终弃之人。”
毁誉能重塑一个人在历史中的形象，初听天幕对元微之流言的详细解说，又听后世否定，扶苏不禁瞠目，对那句“元稹的命很苦”隐有认可。
再回想三国时期曹丕曹植要么屡屡毒杀兄弟，要么暗中觊觎兄嫂的事迹，后人对自己过分软弱崇尚儒家的误解都显得没什么了。还是靠其他人衬托啊，扶苏心道。
不过，受胡亥迫害与父关系不佳的悲情长公子和风言满身的文臣再如何，应当都没有“迷人老祖”四字来得震撼人心……长公子默默，始皇帝察觉到扶苏的目光，唤他近前，笑着拍了拍他。
【张生是元稹自寓的说法由来已久，大部分学者认为元稹与张生年龄相近，结婚时间相同，文中隐有认可和开脱，是借“我有一个朋友”来说心里话，为自己曾始乱终弃的行为辩解。
后来人考证说不对，元稹张生相近的那些大多来自《微之年谱》，关于元稹年岁、个人经历的记载存在错误，根上就不成立。其实纵然年岁相同，也很难证实身份，同龄人交往是常事。
学者又辩，唐代小说的自觉并不那么彻底，文人只是有想象创作的意识，写故事依然是“实录”形式，来源于真实。但人传奇里也写了，张生是认识的人，取材于现实，没超出“实录”范围呀。
而唐代小说创作是否真的完全来自现世也很值得商榷，大家应该没忘记我们在讲唐传奇女性文学形象时提到的书生妻子化为猩猩回归山野——说它源自生活很难让人相信。
唐朝市民活动丰富，魏晋后俗讲、变文、志怪也多。元稹曾写《酬翰林白学士代书一百韵》，里面有一句“光阴听话移”，注解说白居易有次和他出去玩，于新昌宅听俗讲，“自寅至巳未毕词也”。俩人光坐那儿听故事就听了八个小时，不知该敬佩谁。
“盖微之自叙，特假他姓以避就耳”一说的重心在“避”字，有避的行为，自然不愿让他人看出，更不会有后人争论的这些细枝末节存在；若为自我代入，那也不会出现“忍情之说”和“使知者不为”的对立。张生自寓说的许多根据，都呈现出这种矛盾。】
白居易对元稹摇头：“提起《莺莺传》，我又想起被选入后世课本中那篇《氓》。”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文人写作，借此伤怀代入之人众多，可写作意图无法遮掩。
青春男女在读完《氓》后，会对男子承诺有所怀疑，不论古今之人阅《莺莺传》，应当都对莺莺之事有所怜惜思考，而非共情张生。
在他看来，元稹对张生与莺莺之恋的态度，但凡真读过文本，就不会有所怀疑。
出身贫寒的书生不顾礼节追求对方，后又无情抛弃，丑态非薄幸二字可形容。以祸水论为自己开脱，后求见莺莺，时人却称其善补过，本就是讽喻之言。
【张生认为自己在“忍情”，因为自身德行不够战胜妖孽，只能克制。元稹对此的评价是“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为”，告诫他人别做这种事。
后半句的“为之者不惑”被认为是做了就不要感到困惑，大伙看了说这小子有问题，难道不是为张生说话吗？道德在哪里，三观在哪里，就算有时代局限性也不对吧。
但此处的“惑”，应该作“使别人感到迷惑”解。
单一的创作无法评价人物性格，纵观元稹生平诗作，他在《行宫》中写白头宫女，《织妇词》言织女不敢婚嫁，《会真诗三十韵》也是美好期冀更多，对妇女的同情贯彻始终，和他人谈及莺莺张生，与之交好的李绅叹莺莺之情，落点终在怜惜，而非赞同薄幸。
在人物塑造上，莺莺也是虽然没那么清醒，但脱离传统形象的——恋情的重心从来不在张生，而在莺莺的态度。她严词拒绝，张生只有辗转反侧的份，她决心回应，才有后来的一切。后来再嫁，回绝见面请求的，到底还是她。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不仅是莺莺的劝告，也是她对后来张生妻子的善意。
虽然最终还是没有脱离传统故事的套路，但《西厢记》中那个勇敢的、鲜明的崔莺莺底色，其实在《莺莺传》中，就已初见其心了。】

第117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⑤
【元稹的张生自比说之所以为人深信， 除了错误的求证，也有个人形象和其他绯闻强绑定的缘故。薛涛，这个前面解释过，《云溪友议》远隔多年捏造的艳闻， 今天结合真实历史情况往细里深究一下。
先是《云溪友议》其书， 志怪故事和文人八卦齐聚， 后来被评价“失于考证”、“诲谑古圣”，属于文人激情创作产物，大多是草野传闻，不能尽信。
再看其中对元薛相关的记载：元稹听说西蜀有才女薛涛，心中向往， 任监察御史时请求出使剑门， 但职责范围也接触不到。等到他担任拾遗， 府公严绶为之牵线，常遣薛涛前往，二人相识，分别，赠情诗。
从元稹个人在官场的经历看，元和元年， 元稹任左拾遗，上了一堆奏本支持监察御史裴度，为宰相所不满， 同年就被贬走，因母丧回乡丁忧。
元和四年回到工作岗位，当了监察御史， 三月前往剑南东川查贪腐，得罪一堆人， 被排挤到东都洛阳的御史台。等到七月，元稹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上了新奏书，和“及为监察，求使剑门……及就除拾遗”的记载完全矛盾。
而传闻中严绶在元和四年帮元稹结识薛涛，也与史实不符。严格来讲，直到元和六年严绶出任江陵节度使，才与当时是江陵士曹参军的元稹有所往来。
流言的另一位主角薛涛身在西川，地理位置远得很，元稹一没高铁坐，二没水浒戴宗日行几百里的本事，当然没有和她见面的可能。时任节度使为武元衡，荆南的严绶手伸不了那么长。
元稹当时作出的诗也能稍微展示他入川后有多忙，“文案床席满，卷舒赃罪名。惨凄且烦倦，弃之阶下行。”满床都是案卷记录，工作尽头是烦得到处乱转，没有丁点约会的空闲。】
朱棣抚掌，光看元稹在元和几年间的官职变动，上疏，被贬，查贪腐，被排挤，再上疏，可称不易，却被街巷口舌所毁。
时至今日，记得他在东川平反冤案之人甚少，红粉知己的空话却漫漫。况且，他记得元稹从东川归来被贬不久后发妻便身故，方有《遣悲怀》诗组……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在皇位上感慨，左右臣子见君王面色变幻，对视几眼，默默颔首致意——陛下这是同病相怜了。
虽非年节岁首，但为抒解郁气，白居易仍觅一古镜，怀镜胸前默问，再出门听人言，以听到之言占吉凶未来。
天幕正絮絮叨叨说话，四周俱寂，他在友人“卷舒赃罪名”的境况中烦倦而行，终于听到声息。隔墙小童正低声念诵着他抄录多日，传散天涯的元微之之作——剑折有寸利，镜破有片明。我可俘为囚，我可刃为兵。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
古镜寒幽，未破也有明光，他低头望去，从中捞出一片清白月。
【传说中元稹与薛涛互相唱和的情诗也并未收集于他的个人诗集中，大多为假，没有更多实证。身为当时文坛的风云人物，总要有点小烦恼，元稹就和白居易抱怨过自己的诗文驳杂，有人冒名顶替，写宫词百篇杂诗两卷说是元诗，仔细勘验，无一篇是。
他的知交白居易也有类似的困扰，写《白氏长庆集》还要在后续中再三强调“若集内无而假名流传者，皆为谬耳”，顶流难做啊。
再回到《云溪友议》，除了元薛恋情，作者还首创了另一桩绯闻，说元稹正打算派人接薛涛时，遇见了刘采春，似忘薛涛而赠采春诗。此诗也未收录入诗集，且无旁证，刘采春已有夫婿，二人并无更多交集。
风流韵事到此告一段落，再转向婚姻。不得不说，元稹是个满身黑锅的人，不结婚吧，说他玩弄女性又狠心抛弃，结婚吧，说他巧婚负心，纯粹的薄情郎。
“巧婚”之说，指的是元稹为求显宦，抛弃落魄贵女莺莺与高门韦氏结亲。莺莺相关已剖析过，而“巧婚”一词很值得玩味，当时韦父是太子宾客，但已有退隐之意，元稹写诗赠岳父，称对方“常言退休之志”，没有进取之心，他的官职也一直在校书郎徘徊，没有被岳家大佬带着越级升迁的迹象。
元稹悼亡诗中的“贫贱夫妻百事哀”被断章取义为贫困夫妻事事悲哀，多年来被用于警戒没有物质的爱情就是一盘散沙。纠其原义，贫贱夫妻一词他在祭文中就有所提及，婚后始知贱贫，然不悔于色，不戚于言，因而是“诚知死别之恨人人皆有，但你我是共苦夫妻死别，更觉哀痛。”
困苦至此，与负心另娶高门之说又有所矛盾。韦丛去世两年后元稹纳妾，再过四年再娶，我们无从评判这种婚娶对错，时代局限性这个词老生常谈了。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今人读悼亡诗，感当时情谊者有之，觉文学伪饰者有之，见仁见智，但有些谣传却不必。剔除误传的，据史料判断真实的，才是我们要做的。】
“从三国时魏文帝陈思王到元稹为发妻悼亡，天幕在谈论此类故事时，常提及文学之伪饰。”李清照沉吟。
身为文人，她固然知晓有些书生在落笔时会将情绪放大，一分凄楚写成十分，但人在困苦之极时，也多的是满腔愁怨凝诸笔端，只能吐出“载不动，许多愁”六字的时候。
怪来醒后傍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哀痛自有力量，人若只能赏玩文字，见之便思考其中是否巧言令色，那要错失多少情味。
李清照信手抚摩金石文玩，思考起品鉴诗文与情感的界限。
欧阳修无奈：“如今榜下捉婿之风盛行，达官显贵豪门奢族在放榜时观察新科进士，相看绿衣郎，与之结亲，本就是一种政治投资，如何称得上巧婚。”
中唐，元稹与他抱有同样的困惑，却是追念更多。忆及亡故的发妻，又念及绕床而行帐前啼哭的稚女和困顿的往日，最终只能落下一声长叹。
【我们深恶痛绝又不得不承认的一个现象是，就古代大环境而言，男性不管多负心薄幸，都能被评一句风流才子多情客，不会上升到个人品行道德败坏的地步。
但从后世文人考证看，从晚唐开始，元稹的形象就开始跌落，自宋艳闻增多，再到后面不断下滑。
易中天在讲三国时有个观点，历史人物大多都有三个形象，历史形象、文学形象和民间形象。这三个形象相辅相成，历史形象造就文学形象，文学形象又深刻影响民间形象，民间的认知有时也会对前二者有所改变。
元稹在民间的渣男认知普遍来自宋朝生产的文学作品，但写野史也得有原因，为何中唐这么多文人，要选取元稹来进行这种再创作？他在历史上、在政治上究竟是何种面貌，才会让部分人对其心生恶感，散播出元稹打压迫害年仅三四岁李贺这样的奇葩之语？】
原本还未从红楼中回过神的李贺听闻天幕口中自己的名字，无意识抬起头，只略扫一眼，便惊立当场。
半空展示的那本《剧谈录》又是何种异闻，为何他这个当事人不清楚？年少轻狂有才名，对元稹拒门不见，被其怀恨在心，才在他科考时故意打压，此人言哉？
且不说没有高位者来访后生拒见的道理，真有此事他也不必科考了，狂生之名应当满京都了，据他所知，当年自己拜谒韩愈韩大人时，元相国正因直言上谏被贬去河南，科考时也已被贬去江陵，何来打压学子的时间与手段。
李贺原本还因无法入仕颇为伤怀，不久前听天幕说青史变迁，桑田沧海，已稍微削减了几分不平。后来见《红楼》奇书，沉浸其间推算后续，不觉光阴流逝，今日再听后人解读，元稹在官场求索多年，身后名却狼藉潦草，可见宦海风波。
人生于世，不于官场建功立业，还可在何处后世留名？诗人心中块垒骤然而松，虽仍有郁结，到底能支撑他在人世寻觅。
【说完这纷乱的、冗杂的情事后，我们将视线回转到中唐的朝堂与元稹的政治生涯。
盛世的铸造很艰难，摧毁只需一念。但在它崩塌毁坏之后，再接手王朝的后来者，面对的就是来自天下人的期许，以及伪人先祖的恶意。
处在太平年岁过渡期的人总是很尴尬的，试想，你听闻过、如果年长也许还亲眼见过那些璀璨的世代，先人写令人狂热的诗，四方朝盛大的王朝。
但就像昭陵不复生，后人又非常清楚，这一切都已经离去，无论是大众的精神偶像，还是推动倒塌的那片阴霾都不会回来，中唐之人站在苟延残喘的王朝上，看它既没能成废墟，又追不回往日，只能想尽办法拖延它的死亡。
史家有言，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复取之矣。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开国后的几位耗尽了李家大半气运，后来就算有能称小太宗的皇帝出现，也没有哪位能真做这个命世雄才。
代宗平复了安史之乱后的纷扰，怀柔藩镇，播下宦官专权的种子；德宗削藩生乱后疲软下去，从疏远到委任宦官，贬斥臣子；顺宗永贞革新改革失败，被迫退位；宪宗革弊政，为宦官所杀，党争兴起，此后绵延多年。
而元稹，就在这样天下之政既去的时代中，开启了他的政治生涯。】

第118章 咱真不是那样人⑥
【出身微寒， 九岁能文，苦读成人，元稹从明经擢第，后任校书郎， 元和元年于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 授左拾遗， 从八品，属谏官。
唐朝的科考制度还未完全定型，和我们目前所知的取士制度存在一些差别。就算科举及第，部分学子也不会直接获得官职，而要再经历吏部考核或制科才能真正入仕。而制科是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 什么“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文辞雅丽科”、“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 非常冗杂。
制科的科目看起来繁复， 但名字和科目对应起来很好理解，注重军事、文学或德行，好处是分门别类，能直接选取皇帝需要的特殊人才，不用再费心筛选。坏处也很显著，随机性强， 不稳定还复杂，虽然名目很多，但真考起来本质还是写文章。
而元稹与白居易考的这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 说白了就是学识和实践相结合，现代管它叫知行合一。
写文章的时候知之，当上官自然行之。元稹当上官就是谏， 史书记载他性格锋锐，是“见事风生， 事无不言”，看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从太子到官职，从太庙到军事，无所不言，刚上班嘛，充满了职场新人美。
言论很尖锐，皇帝注意到了，召见鼓励之，其他官员自然也注意到了，走你的吧。得罪了执政和朝中权贵，元稹左拾遗当了五个月不到，就被扔去河南做县尉了。】
“天幕所谓职场新人美之论倒是有趣。”女帝笑道，“朝中大半官员，新上任时满怀志气，渴望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但身处朝堂越久，就越沉寂，与其说是老成持重，不如说身虽在，心已死。”
也有几个例外的……她扫过殿中众人，因元稹是左拾遗，也留意一番此职位上的人，见魏光乘盯着鞋尖生怕被注意到，冷笑一声。
此人心倒是未死，但活泼得也太过了些。旁人上朝论政，他上朝为的却是给同僚取外号。个高赶路的是赶蛇鹳鹊，性急的被取笑为热鏊猢狲，长大少发者嘲为日本国使人，每每提起，都引得臣子或哄笑或掩面，都有人告到她这来了！
上官婉儿见她心气不顺，奉上一碗茶：“缺的便是这份新人之美，为官年岁长了，便有姻亲师徒和党派牵扯。”
天子一时也想不起魏光乘了，只笑着点她眉心：“那你的姻亲师徒和党派又在何处？”
女官垂眸：“臣是陛下的臣子。”
【三年后，元稹当上了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在我们熟知的谣言版本中，这段时间他和薛涛来往，玩弄刘采春的情感，但在真实历史中，元稹在此地这几个月，弹劾了十一位官员以及当地节度使严砺的贪恶之行。
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七州刺史皆责罚。被掩埋在风流艳闻下的，是“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难怪，难怪。百姓喃喃。
听后世讲史这么久，他们对官场那些东西也有了点了解。元大人为民请命，告了当地节度使和十来个官，得罪的人自然要将脏水向他身上泼。就算没涉及东川贪腐，做官的又有几个干净？自然看不惯忠直臣子。
众人旋即愤怒起来，分明是来做青天的，却被冠上那等恶名。贪残的前任节度使被纠劾，当地官员纷纷落马，故事里东川新上司还要为他牵线搭桥，难道不是自指其首，挑衅旁人来查他么？可见《云溪友议》乃编造之书。
天幕犹觉不够，摆出一份唐时监察弹劾细则。观者细细数来，元稹任监察御史不到两年，竟弹劾了十几位臣子，俨然一位执法如山的铁面之臣。
皇帝满意颔首，与之同朝的官员却大多变了脸色，这等人物，放在朝中还得了！
【反腐查完了，人也得罪完了，结案没多久，元稹就被贬去东都洛阳做御史。大伙寻思离政治中心远远儿的总没事吧，他又要为河南百姓诉，为被浙西节度使打死的县令诉，弹奏河南尹房式，还要被召回京中罚俸。
途中经敷水驿，遇宦官仇士良、刘士元争驿馆上厅，与之争辩，刘士元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少年后辈，务作威福”之语，将其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尔后颠沛多年。
《旧唐书》评价这段时期的元稹“俊爽不容于朝”，为人太孤直，同事都不喜欢，所以经常外贬。
但百姓总能辨清真伪。他做通州司马，后代理通州刺史，在“人稀地僻、蛇虫当道”之地勤恳为政，走时万民送行，四川非遗民俗活动中至今仍有元九登高节。
远隔一千两百多年，土地记得谁曾来过。】
耻辱乎？荣耀乎？身披官袍者沉默。
一介士人，犹有官身，却在天子治下被宦官欺辱，以马鞭击伤面目，要怎样的心性才能忍受，又需怎样的心志才能坚定如初？
一介士人，虽有官身，却得罪当时权贵同僚与宦臣，用之即弃奔波山野，执政一地后受黎庶爱戴至此，又要怎样的爱民与用心？
东都官员围在元稹身侧，问他：“你当真要上这为河南百姓诉车状？朝廷正用兵，河南府奉敕为行营运粮，征车也是一时的，莫得罪权宦受辱。”
青年只握着手中笔：“征车每里脚钱三十五文，八百余里算两千八百文，却用价格虚高的绢布作报酬，赋役与真实物价相差甚大，不知多少人从中捞油水。百姓无耕牛难以生活，耽误不得。”
熙攘人群中，他独自站着，敛衽书完一份奏状。宦官在未来不可见的马鞭破风而来，迎上的是把欲劈永夜的锋刃。
房玄龄心中已将子孙后代都吊起来抽了，被元稹所弹的河南尹房式，还能是哪个房？自家后人害他和杜如晦多矣！
李世民长吁：“如京兆剑，如汉冠名。敢言的臣子被宦官所伤，那天子为宦官所杀的日子，怕也不远了。”
【直到元和十五年，宪宗李纯被宦官谋杀。】
气还未叹完，已死了一个皇帝。李世民岂止怅惘，恨不得把李隆基当李元吉来打，一时无心情再看天幕，转回室内，只支起耳朵听。
【旧的皇帝死了，自然有新的皇帝来。新皇登基，后世又传出元稹勾结宦官得唐穆宗重用的谣言——说什么勾结，有仇还差不多。
宪宗驾崩前，元稹就在大赦天下与时任宰臣的友人帮助下逐步被调回京中，而穆宗做太子时就很喜欢元稹的诗，元稹当年做左拾遗，上疏献表首要之事也是太子教本。
在这件事上，我们调转视角，其实也能明白穆宗为何对元稹有所青睐。宦官势大，前任君王死去，自己继位也是部分宦官和朝臣拥立的结果，手中的权力少，能用的臣子也少。
而元稹是什么样的？有才，人虽被贬十年，才名不减，史书记载元稹当时诗文的流行程度“里巷相传，为之纸贵”；有志，铁面御史威严犹在；有心，策略主张与穆宗相和；最重要他还和宦官有旧怨，多完美的人选，不用不是中国皇帝。
长庆元年就此开始，一切似乎稳中向好，奈何同僚们不顶用。三月科考，爆出惊天丑闻——长庆元年科考舞弊案。混迹晋江的朋友都知道，古代背景下，想除人除一窝，文是科考舞弊灾荒贪墨，武是通敌卖国暗中谋反。但凡出事，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彼时，宰相段文昌、学士李绅贿赂主考官钱徽失败，推荐学子皆不上榜，段文昌一怒之下向皇帝举报，称中举的十四人也有猫腻，有背景无才学。皇帝找来元稹李绅李德裕一问，都说不对，重新开考，只有三人合规，主考官遂收拾收拾打包出京城。
元稹在这桩案件中似乎出场不多，只在天子垂问时赞同彻查。可一看涉案士子的背景，曾关照他的，与之唱和的，支持他斗争的，并肩过的友人，知己白居易的内兄，他都未姑息，只道一句“所试不公”。
昔年左拾遗初次被贬，白居易赠诗元稹，赞他不忘誓约，是“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后来贬至江陵，又称“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多年过去，旧约仍未忘，旧竹仍孤直。】
古代人上次接触这种做了好事却不得好报之人还是天幕初讲历史时，朴素的劳动人民久违地经受德高命舛苦情故事的洗礼，恨不能将那些脏水一一泼回去，将这些或贪腐或弄权之人淋个痛快才舒坦。
腐儒暗自揣测元稹是为后世留名，见谁参谁故意作态，可说书案本的风言昨日才听过。他又臆断是为利，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诗文却被稚儿唱得街巷皆是。欲指他过刚易折，百姓却将丛竹捧起，登高来望。
为民请命者，为民呼号奔走者，当如是。
朱元璋见孤绝文臣便眼馋，拉着朱棣的手满是不忍：“巡按御史要是有他出使东川一半的用心，咱也不会愁成这样。”
朱棣嘴里应声，心里算着中唐臣子们若在本朝该被剥皮几次，一时没能撒开。外人看去天家父子和乐融融，记起居注的官员顿了顿，再次斟酌落笔：“上钟爱太子，执其手，不忍释。”
周王将一切尽收眼底，已然麻木。他早该知道，那甚么大明觉迷录迟早变成真的！太子都有勇气直视父亲深邃的眼睛了！
多年后，朱祁钰开口：“朕曾读《资治通鉴》，因牛党李党领袖分别被卷入长庆科考案，后人便将此事视为牛李党争开端，言自此朋党相结，两相倾轧，纷争四十年。但从科试案的参与人、揭发者看，案件初期并无派系之争，乃段文昌一时郁气不平。”
于谦思忖片刻：“后来波及党争，大约就是后人曾说的历史的连带效应，身处其间者并无所觉。”
“可怜直臣。”景泰帝素怜清正臣子，“元稹虽与李绅交好，但从利益关系看，被揭发的不合格举子与他牵扯更多。此案过后，昔日照拂过他的、曾与他亲密往来的友人应当不剩多少了。”
朱见深认可：“一路行来，屡结仇怨。旧友反扑最痛切，身后零落可想而知。”
秋风回转入唐，草木凋零，秋竹顽固地伫立天地间。竹下知交相贺，风中一声碰杯脆响。
“何需身后名。”
【科考案发生后，儿子落榜的裴度与元稹反目，弹劾其勾结宦官，元稹降职。查清后二人同登相位，为人诬告罢相。
寻常人走到这一步，心理已经疲惫到无法言说了。但正如他曾道“我心终不死，金石贯以诚”，元稹观剑时也写就过这样的句子，徐抽寸寸刃，渐屈弯弯肘。剑隳妖蛇腹，剑拂佞臣首。
给他一把剑，寒光凛凛，照月锋锐，纵身陷污泥，他取之犹道，此剑别来久。
于是元稹日后辗转同州越州，为百姓求均田，在浙东上疏求罢进贡海味，病死前不久，还在带领百姓抗洪救灾，立山川远地，作金石之声。
知交从来都明白他的心迹，元稹夜宿敷水时，监修水利时，临海诉状乃至最终，都是清明古井水。
清见万丈底，照我平生心。】
白居易执信轻声念出后面的诗句，元九写来原为二人情谊，他却觉此句最衬此时月光。
——持谢众人口，销尽犹是金。

第119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⑦
【辟完元稹相关的谣言， 倒是可以顺便聊一聊他好朋友白居易的。作为九年义务教育课本常客，大众对白居易的熟识度更高些，但也没影响唾弃他渣男。
论风言风语，传得更广的永远是风月相关， 闲来无事听个八卦评点几句， 营销号也热衷制作这种揭开历史人物真面目的话题， 每天从野史异闻中随机抽取受害者完成流量任务。而白居易身后影响较为深远的事迹有两则，一桩在初恋湘灵，一桩在逼杀关盼盼。
青梅竹马，两心相许，却因门第之分被母亲阻止， 三十六岁仍不愿成婚， 母亲以死相逼后经人介绍与杨汝士之妹结亲。多年后与夫人遇见孤身漂泊的湘灵， 泪洒江州，此后与母亲关系冷淡，写的每句情诗都隐喻自己对初恋的怅惘——这就是我们目前熟知的白居易失败恋情版本。
如果不看细节，博主还以为是把陆游的故事换了个名字重提一遍，这位也属于老受害者了，批斗大会日常嘉宾。
从白居易生平看， 他确实存在过一位无缘的初恋，因而有怀念诗文存世。但初恋具体为谁、身世如何、经历如何却不可知，现今流传的湘灵生平多为编撰。
“湘灵”二字， 本义是湘水之神娥皇女英，是诗文常见的哀思意象，多为指代。流言有时候也挺不讲理， 对曹植爱慕嫂子的瞎话深信不疑时认为《洛神赋》中的洛水神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甄妃，白居易寄湘水之神有感， 却笃定对方名为湘灵。】
陆游抱着猫：……干老夫何事。
天幕口吻唏嘘，他听着听着几乎能拼凑出自己的谣言是何种模样，只百思不得其解，他平生磊落襟怀，所思所忧尽在家国，何以被编造如此恋情为人所指？
长夜无乐，白居易原与元稹效仿魏文帝秉烛夜游，临风解忧，却听后人话音陡转向自己，抖出个超乎二人想象的悲情秽闻。
元九愣了愣，掩面而笑，白居易提灯照夜，亦笑言：“街巷说书深为人唾，有君相陪也不算亏。”
友人抬眼望空中玉盘，越过汉陵燕塞上川看千年后为二人擦拭污泥的后世摇头：“已有诗书相奉，何须劣迹再陪。”
“这可由不得你我。”路遇山石相扶而过，白居易揽长风满怀，“少时读史，太史公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但总该有君子不徇财徇名，为苍生执言，彼时我以为要孑然独行，后来方晓，天地间还有一个元微之。”
元稹想，后人将自己描述得金石之志不平则鸣，可再不兴的古井水也当汇江川。有故友诗酒唱和，才能于诡谲纷乱中寻一处乐土。
他欣然道：“既如此，便在身后于千载笔墨与后世考证中再相陪吧。”
万古明月相邀，道后世见。
白行简听闻兄长闲话，欣然起行，至其府中寻人试图宽慰。小童亦未寝，开门惊呼：“未携君同往？”
【如果说元薛元刘恋情出自野史小说，那白湘之事就很古怪了，任你翻遍时人诗文后人笔记，都找不出与这段恋情有关的任何记载。
当然了，历史烟尘中淘不出女人的踪影是太常见的事，可这不包括艳闻，这玩意儿文人爱写得很。若知晓红尘缠绵，也多的是写诗撰文代入抒怀之人，可无论当时还是后日，友人诗书还是私人记录，都无其事。
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唐代男性三十岁后成婚是常事，“逾既立而未婚”属于普遍现象。白居易自己就写诗提过这件事，“三十男有室，二十女有归。近代多离乱，婚姻多过期。”男性三十岁当成家，但世道太乱，许多人都错过了婚期，晚婚都快成社会问题了。
人生轨迹上看，白居易元和元年制举登科，元和二年任进士考官授翰林学士，元和三年完婚，也符合中举、立业、成家的心路历程，用不着母亲以死相逼。
而关盼盼则更可悲，原本只在《白氏长庆集》中出现，作为徐州故张尚书家中舞伎以“善歌舞，雅多风姿”留名。白居易赠诗而去，多年后尚书身故，关盼盼独居燕子楼，友人张仲素与白居易论诗，咏《燕子楼》三首，白居易有感和诗，仅此而已。
唐后相当一段时间，关盼盼都没什么存在感，直到宋人闲着没事儿写小说，在《丽情集》中为她安了本《燕子楼集》，张尚书也错认成了另一位。再到南宋，张仲素的诗成了关盼盼的，说此女诗歌婉丽，白居易看了都和诗。
再往后传，白居易的“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本是感慨尚书去世后歌舞伎何去何从，被歪曲成道德绑架，张尚书死了你也不殉节，关盼盼诵读泣涕，绝食而死，白居易也成了诗杀他人的元凶。
这是一条脉络完整的、将青史中女性弑杀于流言的故事。找出名姓，改易生平，挪转命运，再为原本与之毫不相干的诗人泼一盆脏水，不外如是。】
李世民虽回屋中批阅奏章，却仍时时留心，闻言只叹后世文人无德。
长孙皇后道：“志者少，德者薄。有些是为了杜撰故事图个痛快，有些则是为了博人眼球。若不牵扯名人，无人看他的书，若不攀附女子，无人在意他的诗。”
李治虽小，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古来成大事者谁无流言，推翻暴政立新朝之人，”他向父亲一行礼，“为民请命敢呼苍天之人”，他指向记载元稹生平的笔录，“可无人掩其光华。可恨的是这等将普通女子扭曲之人，本平静生活，却要在后世故事中再死上一遭。”
是啊，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恶如隋炀，凭一条中道损毁的大运河为人纪念翻案，清白如关盼盼，未被白居易诗杀，却被后人文字逼杀，教人如何甘心。
生者何以用死者为文字附庸，何以用无关之人为文墨戏言。
【无论元稹还是白居易，都在这样那样的谣言怪谈中被扭曲面目，浮沉至今。文字炼就二人肝胆，也带来太多杂乱非真的东西，但庆幸，尚有诗文，尚有知交。】

第120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⑧
【纵观历史， 志同道合的友人很多，虽未背诺奈何天不假年的也很多，更多的则是并肩同途最终分道扬镳。无论是君臣知己还是政敌，温情脉脉憎恨怨怼抑或对面不识， 都能找出一堆例子供后世品评， 五千年还是太长了。
但要说知己， 很难越过元白。
托互联网时代的福，当今很多人都对二人的交情有所了解。最经典的互相寄信和诗，博主最早对诗文唱和这个词有概念就是在他们一首又一首的唱和中。
随手翻阅这俩人的诗集，《寄元九》《劝酒寄元九》《醉后却寄元九》《重寄元九》《酬乐天》《酬乐天醉别》《酬乐天劝醉》《梦微之》《酬乐天频梦微之》，刚接触古代诗词的小学生看了都得怀疑寄元九和酬乐天是什么文学常用典故。
唐代文人崇尚身体力行， 交游是常事， 中唐特殊的政治文学环境更让士人们以诗文政治为依托四处交朋友。
韩愈“所交往相识者千百人， 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刘禹锡柳宗元“二十年来万事同”相约晚年当邻居，虽然最后真当邻舍翁的是刘禹锡与白居易。
刘白、刘元、韩白、柳白等等诗文往来也不少，几乎可以说这批人互相之间都有所交游，中唐是一个巨大的文学party，无论作聚会还是政党解读， 都是昔年意气结群英。】
“大约是受永贞革新之影响。宦官幽禁顺宗，二王八司马政变失败，谋变图强受阻， 最终流落四处，只余诗文存世，确实值得感怀。”赵顼对中唐政局有所感。
司马光回应：“贞元后文坛风气亦有所改变， 古文经学与儒臣地位被抬高，文人间的关系自然紧密。”
“说到文人关系， ”赵顼抬眼，“朕记得君实与介甫也有’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的过往。以道相交，缘何以道相别。”
“称不上相别。”王安石谨对，“早年相惜，如今不赞其行，不讥其志，仅此而已。”
自天幕出现，变法守旧派关系已然缓和不少，毕竟总有更要命的靖康之耻在眼前悬着，与之相比，许多矛盾都算不得什么。但要说完全解决也不可能，靖康毕竟尚有时间，众人眼中心智有缺脑部有疾的徽钦高父子三人也必然上不了位。
人对权欲的追求永无餍足，后人所说毕竟无法真正抚平当下矛盾，理完兵后没过多久，两派便又兴起争端，只比往日更隐晦些。但王安石与司马光似乎都从中领悟到什么，行事与以往不同，竟真有求同存异之心。
闲话几句曾经，他们便又回到正论的新政，仅君臣几人议事，司马光听完道：“基层和缓了，上层政策却凌厉更过。”
“快刀罢了。平时能循序渐进，如今天幕正说民心，有些腐疮正该及时拔除。”
“反扑更大。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不破不立。”
赵顼听得头痛，转听了会儿天幕，回头犹未辩出结果，只能对侍从倾诉：“子瞻整兵可归矣。”
谁料二人异口同声：“不可，强兵节废尚未完成。”
赵官家无奈地拉过他们：“听天幕，听天幕，知交动人。”
【但在一众文人相酬中，元白之交到底不同。《唐才子传》统计唐人诗文，称“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没有比他俩还多的。
诗成堆地写，信成摞地收，这还不够，古人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托人带春色一枝，他俩相聚时题壁作诗，分离后依然在驿站寻找友人诗迹。
元和四年元稹过骆口驿，见白居易旧题诗，写《使东川&#183;骆口驿二首》，“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白居易后来至此，为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也作诗回应，说我的拙诗在壁上无人在意，鸟污苔侵都看不见文字了，“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只有你元稹愿拂去尘土来看。
当时元稹出使东川，意气风发，后来发生什么大伙都知道，多年浮沉打磨。直到元和十年奉召还京，过蓝桥驿，他又给小伙伴们写诗，说备物致用，自己的才学还是能用上——当然我们也知道他很快就又被贬了。
这首诗不是写给白居易的，但八月后乐天贬江州经此，见之又写就一篇《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文学研究中有个理论，文学是人学，人在精神交流方面有需求，文学因此诞生。这几篇诗文在元白交往过程中其实并未占据多少空间，也非后世解读最多的篇目，却情味深远。朝局混乱，仕途不清，但在这一来一去与一去一来间，唱和的除了故人诗文，还有故人之心。
所谓言浅而深，意微而显，不仅是说诗人文字多质朴浅白，而是纸面下的波涛。元稹的邮亭壁上数行字和白居易的春雪秋风都是看似平静却含蕴深沉之语，拂去诗上尘土一如拂去前路风波，循墙绕柱在墙上寻觅题诗，都是非常轻巧的动作。
不引剑，不高歌，只像拂拭明镜再照，珍惜你的文字，也在镜中见你的心。而在世事宦海中互觅诗文的，或许本也是彼此互相鉴照与铭刻的明镜或石碑。】
“半是交情半是私啊，人生能得几位知己，共吞梅嚼雪的文人到处都是，志同道合共讽时政的寥寥无几，历经世事不改其心的举世难得。”杨万里啧啧。
五柳先生尚且感叹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元稹白居易同试同贬，同唱乐府，同酬同文，天地间能得几人？
若说好友，他也有与之和诗之人。天幕口中陆务观似有与白居易湘灵相近故事，杨万里与他一在东浙一处江西，分隔两地音信渐少，此时效法元白，书一纸“月明千里两相思”寄去。
民众虽对文人流言更感兴趣，却不爱听编造出的空话。听天幕说完两人谣言，再顶着那成堆的谬语观其往来，只觉诗文甚美，笔力甚强，二人甚惨。
民间唱起古越之歌。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歌声传至长安城中，正是元和十年，元稹久贬回京，白居易尚在长安，柳宗元与刘禹锡二位友人也久别再逢。还未去蓝桥驿寻诗，就已从天幕口中知晓未来，但在场竟无一人唏嘘，下车而揖，跨马而下，只穷尽长夜斗酒论诗。
后世文人于此处闲笔一叙，元白观罢天幕，同登高台，御风共饮，深谢明镜。
【既然是好朋友，当然也会很悲催地在谣言里并列出现。除了目前已经辟谣的几件，还有个流传挺广的说法，白居易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与元稹互换妾室。
和关盼盼一样，所谓被交换的妾室商玲珑也是仅在白居易元稹诗文中出现过、实际与之并无关系的无辜伶人。白诗全篇赞叹技艺，感叹光阴，元稹提及的诗文则是“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别让人唱我的诗了，我写的基本上是与你的离别之句，完全围绕二人来往，与玲珑无关，人就是个实力雄厚的歌女。
完了后世文人大笔一挥，元稹请商玲珑去越州唱歌。至此也就是唱歌而已，没有任何多余情感，但到清人小说《西湖佳话古今遗迹》中，已经演变为白乐天既有了绝色姬妾樊素小蛮，又见官妓商玲珑，书与元稹，元稹羡慕垂涎其美貌，厚金讨要，白居易无奈送去的雷霆之作。
书生轻一抬手，深黑笔墨间吞吃的岂止两位女子，又何止两个诗人。
宋人有词，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词里曹操一样的英雄被千古的时间所耗，现实中元白这般的文人则为传闻磨损，但未磨尽的是万古的诗和情谊。
从“垂死病中惊坐起”到“平生故人，去我万里”，山重水远隔不断书信，后来元稹去世，白居易作“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其实也说不尽这三十载九百章。
诗人们年轻唱和时说过不少俏皮话，白居易调笑自己悲秋是因为“比君校近二毛年”，元稹说别伤感啦，任白发渐生，百年如梦，老的少的都差不多。多年后年长者再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时，大概也觉石火光阴，百年同是梦。
可不止百年。苍苍露草咸阳垄，后来又有闻道咸阳坟上树与咸阳宿草八回秋，咸阳的秋草与白杨系住阴阳的界限，虚传总会被抹去，王朝终走向衰亡，但时间永不停歇。
此是千秋第一秋，超越谣言与生死，元稹早就拥有比千秋更长久的东西了。】
长庆中，乐天经驿站，如往日循墙绕柱，寻找友人字迹，冀以唱和。
奈何此地年久失修，土坯抹灰的墙面在风雨侵蚀下龟裂剥落，比鸟污苔侵损毁更重，又无工匠修补，因而字迹斑驳，拼凑不出诗文，也无处可落笔。
他正惆怅，却见几道前人留下的墨痕，看似信笔挥洒，却沿着墙壁一路蜿蜒而上，疏密有致，绘出遒劲树干与枝节。
走远几步回望，元稹留下的墨迹与残余字痕相衬，枝条扶疏，在风销雨蚀的驿壁上，恰成一树梨花。

第121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⑨
以往每次天幕讲述结束离开， 历朝历代要么结合盘点重论古人之事吸取教训，要么试图从后人零散话音中拾取些来自未来的、能结合当下运用的政策。但这两期说完，天下大多是心有戚戚之人。
无他，物伤其类啊。为人臣为人君， 为天下为百姓者自然有， 可若说半点身后名都不图， 才是作态。
文帝才高，众人对其负面评价也多围绕于篡汉和亏教废礼，到后世却是毒死一个又一个兄弟。元稹尖锐刚直，许多争议来自政敌，后来却又在文人笔下辗转来去， 和好知交同背两身轻薄艳名。
此类事看得多了难免心惊， 有心整顿文人胡乱编撰现象吧， 也只能嘴上抱怨，无法付诸实践，谁能真管上小说话本写什么不成？
放任自流又焦心，天幕出现后民间风气大变，面上平静，底藏暗流， 对天子和权贵高官的态度堪称诡异。花费百年千年培养出的敬畏之心犹在，但某些时刻，在论及土木堡、靖康耻这些大祸时， 黎庶眼底的便成了轻蔑，谁知道私下能说出做出什么。
刘彻冷然看着这一切。
原本他对辟谣专题兴致缺缺，没空为后人几句戏言分神， 直到天幕抖出几句元稹抗洪救灾监修水利来。待他凝神仔细看和听，天幕又带着那种后世人特有的清澈愚蠢聊起其他了， 当下人依旧要为之努力。
聪明人想事越想越深，刘彻不自禁喃喃：“谈论继承人，为的是盘点与警示，说女性文学，要提高女子地位，游后世，看的是属于她的当今。可辟谣又是为何？”
卫青温文以对：“或许是为了还原真相，防止误读，又有警诫之意。”
汲黯抗颜直陈：“陛下想多了。还原本真是真，但她应当还是想’聊点儿轻松的‘，臣看后人的狂言和胡话也不少。”
想到迷人老祖秦始皇、绝世流氓刘老三、摔跤爸爸唐太宗、猪御在前宋二帝等称谓，虽有亲祖宗在列，刘彻依然未能保持冷静，自持着咳出一个笑来。
幸而天幕已至，列位臣子眼观鼻鼻观心簇拥着天子来到殿外，日行一例锻炼脖颈。
【说完元白，既然白居易湘灵之说有异，我们自然也顺着这个脉络聊一聊传说中陆游唐婉的悲剧爱情。
先端上现今流行版本看看编得怎么样，唐琬，又作婉，宋代才女，据说是陆游年少结亲的发妻，俩人志趣相投，经常写诗唱和。才高无子，陆母很不满意，“恐其惰于学也”，逼着陆游休妻。休妻后唐琬再嫁皇室后裔赵士程，多年后三人于沈园重逢，陆游怅惘写就《钗头凤》，次年唐琬和词，忧郁而亡。赵士程终身未娶，陆游晚年悼亡。
这个故事也算遗祸深远了，不少观众从小就听过。本来好好一诗人，生生安了个狗血三角恋，大伙解读啊，爱她还休她，妈宝男，没担当；都分开这么久了，再见前妻非要写首酸文，这不是存心闹得人不好过吗，还是深情男二赵士程好哇。
可能历来编故事的都喜欢同一个模板，分开了要么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么是门第之别，爱不爱的总得有个母亲看不惯要求休妻。就算分别多年也能在出行困难的古代奇迹般重逢，不管对方日子过成啥样，都要念念不忘有所感怀。痛，太痛了。
现代人也痛到了，追根溯源试图寻找故事真相，完了说不对劲，陆游和唐琬赵士程他们仨人认不认识都不好说，更别提来一段轰轰烈烈的三角恋情了。
陆游前妻之名不见史书传记，其《钗头凤》原词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之语，后世将其附会给分离的前期和早夭的爱情，但这种附会最开始出于《耆旧续闻》卷十。】
赵祯微服出行，于市井间穿梭，听到这里尴尬地对欧阳修道：“……前几日听前人谣言，异变大多出自本朝笔记，如今却讲到本朝文人了。”
此事解释起来不难，绕过笼袖骄民与说书杂耍勾栏瓦舍，欧阳修沉吟片刻回复。
“太宗在位时扩大科制，士人数量陡升，自然笔墨众多。印刷也比前朝有所改善，不久前研究出胶泥活字印刷的工匠不也被官家厚赏了么？现今虽无法大范围使用，想必过几十年能将刻书成本一降再降，文人轶事、小报私史漫天皆是也是情理之中。”
欧阳修口里说着士人阶层与印刷的缘故，心中却清楚，这与党争也分不开。后世将大宋变革之争以新旧二党区分，就算没有明说，也能窥见几分斗争酷烈，捏造品行过失几乎是常用手段。
再之后有家国之耻，文人无力改变现实，埋头书案在虚幻中寻求慰藉，杜撰风月宣泄情感，臆造女子故事好彰显自身德行……宋后再沿宋时故事续写下去，编造之言就渐传成真事了。
家长里短三角恋情确实容易为人津津乐道，万幸百姓在听天幕讲述后唾弃愤慨居多，为元白二人编了新书新戏，口艺人激昂之音直冲云霄。
“天幕出现后朕其实陷入过迷惘，人民的怨忿与拥戴似乎只在转瞬，纵然改变，又能长久几时？史官提笔罢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否顺应天时才应当？革新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赵官家叹了口气。
苏学士迎面行来，他母亲久病，原本赵祯还担忧他新登科就要回乡丁母忧三年，不想程氏听天幕说起儿子后精神大好能进药汤，日渐康健。苏轼苏辙兄弟两个便照常入朝面见，得天子几句夸赞，开始勤恳为大宋办公。
欧阳修本就有意放他出一头地，天幕评点后更是看苏轼如观大宋未来，示意他去解答天子困惑。
苏轼迎风自笑：“明祖为人严酷，但臣记得天幕曾释出过的《明太祖宝训》，其中一言可解官家困惑。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行事见于当时，是非公于后世。”
他对着偌大都城浩渺青空一拱手。
“故一代之兴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载之。”
【在《耆旧续闻》这个初始版本中，作者是过此园，见陆游手迹才有的记录，“闻者为之怆然”一句基本上写明了，这都是听说的，压根没见过本人。笔者听说的是“不当母妇人意，因出之”，就没有第三人的事儿。其中也写唐琬和词，但只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是个残篇。
到《后村诗话续集》这里，就变成熟人听说的版本了，故事细节详细起来，陆游其他的诗也被牵扯到这段感情上。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肯定是伤心唐琬啊，昔日春风鬓影如今只有沈园柳老不吹绵，多令人伤怀的一段感情啊！
直到这里，唐琬这个名字都没出现过，男二更是影子都没见过，结果《齐东野语》 一出，说我知道陆游的婚姻状况，他前妻为唐闳之女，是陆母同族，改嫁宗室子弟赵士程，陆放翁钟情前室——同族属于稍微考证一下就能戳破的谎言，在此不赘述。
至于《齐东野语》这本书如何，举个其中记载的故事吧，一位姓朱的孔目官乐善好施，曾过骆驼桥，闻桥下哭声，有男子携妻及小儿在，朱孔目为举家负债者还债，又不接受他们当奴婢的报恩方式，给钱把人打发走正常生活。当年朱孔目就生了孙子，仕至中书舍人，次孙亦登第，子孙都有出息，以此验证天之报善。
阴德啊，天理昭昭啊，边写幽冥鸡汤小文章边搞点小谣言，就问哪家正经人好端端扒拉别人老婆身世何处再嫁何处吧。
就这样，唐这个姓和赵士程这个人被编造出来了，三位主角齐聚了。后来笔记小说一代代完善，唐琬的姓名出现，完整和词补全，赵士程的深情故事和不再娶战死沙场的结局应运而生，更多的细节被添补，《钗头凤》的风言从宋到清一路飘然至今。】
可算是明白了。陆游沉郁地叹了口气，对此未置一言。
身于此世，所思所忧皆为家国，北眺山河南望王师，人之情也是悲愤积于中才发为诗，何以在残年为沈园别情拭泪？
天幕自然好，可对当今位面的大宋来说还是太晚。风雨飘摇已至，将军百战身死，他蘸墨提笔，落于纸上，书的仍是北伐二字。
辛弃疾亦在天幕辉光下捧起友人一卷诗文，知晓他与自己都不会在意这些，总有未成之事待做。
如今的书生，如今的武将，心间与脊骨装载的，从来是同样的东西。
他抽出一柄剑。
【谣言说清了，可还不够。诗人称得上我们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群体，学生时代，我们就读过许多人一生最具代表性的诗文，了解他们的志向，在简单介绍中结识他们人生中凝格的一个侧影，但真实面貌却很虚幻。
他们所求为何，宦海之艰是为什么，主张政策又是什么，有心之人才能真正了解。大的家国背景容纳了太多文人，生平又很容易被文学寥寥几字概括，学生背过诗文，要在经年后才有所感悟。
而陆游却与这些人有某种细微的不同。
学其他诗人的作品，是在他们人生中舀起一瓢水。意气风发，贬谪郁郁，看破一切，豁达随心，都是生命中截取的几段过程。
而我们最初在课本上学到的关于陆游的作品，是他的绝笔。
在学过之后，我们抱着已知的终局再回看他一生的诗文，就如同今人站在此刻，回望青史。】

第12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⑩
【陆游出生时， 宋还是北宋。
徽宗宣和七年十月，陆父奉诏朝京师，急雨暗淮天于淮河舟上得子，取名陆游。
宣和七年冬， 金兵南下。
次年， 徽宗禅位钦宗， 年号靖康。】
好么，此话一出，历朝可算是明白天幕口中那浓浓苦意是为何了。
听史听了这么久，昏庸君主和灭国大祸都听了不少，可没有哪一桩能像北宋末年那样叫人唏嘘扼腕， 为之怨怒交加。
《左传》有言， 社稷无常奉， 君臣无常位，兴亡更替是自然之理，许多人心中虽不愿承认，可在后世盘点下也不得不承认，世上并无长盛不衰的王朝。但再怎么说，许多人心中能接受的朝代灭亡也该是历经大变、努力补救、苟延残喘再逐步死去， 绝非大宋这样骤然惊变。
刘邦啧啧有声：“他赵家这是纯粹的人祸，但凡上个顶用的皇帝都不至于这样。”
萧何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诗人升起了极大同情：“苦了百姓和士人。按之前的讲述来看，因科举之故， 宋朝是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士子家国之忧更重，见靖康耻怕是更觉耻辱。”
天子座侧， 吕雉笑了笑：“是吗？从靖康那几段史料来看，朝臣的气节倒是可折。”
“总有李纲岳飞那样的人， 计较这个可说不完，”刘邦乐呵呵开口，转向萧何笑语，“相国也羡慕宋朝那种与天子共治的氛围？”
相国闻言落了几滴冷汗，正逢韩信算了算陆游年岁，惊讶问同席之人：“那陆游岂不是在年轻时亲眼见证了岳飞北伐未成，冤死狱中？”
殿中静默一瞬，陈平张良端着酒杯携手而来。陈平与同僚共饮，张良持杯对天子温文道：“臣曾是韩国相门之后，对北宋灭亡后文人的痛楚自然有所触动。然南宋立国君主赵构不智，臣却得天授，实乃大幸。今尽此樽，为天子贺。”
刘邦托腮看着朝臣百态：“哈哈。”
【如此乱世，如此时节，少小遇丧乱一句不足以形容陆游有多困难。今人总叹时间长河里的刻舟求剑，楚人涉江落剑都要寻觅，靖康后的宋人寻的岂止一把剑，家国、气节，可见和不可见的都丢失了。
而陆游，生于淮河舟上，几乎命定了要他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终生望岸泅渡。
活在两宋之交是很悲哀的，是个痴儿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也就罢了，偏偏他年十二就能诗文，荫补登仕郎，越懂事越痛苦。
这面接受着传统的儒家教育，曰爱国，曰家国同构杀身成仁，要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好好干，转眼现实面对的又是啥？南渡，偏安，国土和民众咱都不要了，窝家里看抗金派和投降派大搞政斗。理智上知道皇帝是个烂人，可忠君二字悬着，又难免对朝廷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在这种矛盾心态下，陆游开始参与中央考试。第一年文卷第一，排名比秦桧孙子高，秦桧大怒，意图迁怒主考官。第二年礼部再考，名动高皇，为秦桧所不容。这玩意儿在高宗朝这里掺和一下那里打压一下，也是缺巴掌吃。
诗人长成之前，南宋朝廷已经实施了多次对金媾和，小名鼎鼎的儿皇帝也已现世。直到奸臣死了，主战派臣子上疏请求清除秦党，被贬之人也渐得复官，看起来强国有望，奈何最大的贼还在皇位上坐着，说“讲和之策，断自朕意，秦桧但能赞朕而已。”】
赵匡胤的拳头实在发痒。
距后人说靖康已过数月，原以为他能平复心情好好治国，尽力避免灾祸，不教祖宗之法桎梏后人，谁知讲李清照献器，被跑路的赵九恶心一通，听个文人生平，又闻此恶事，简直不把祖宗气死不罢休。
与其说秦桧给赵构灌迷魂汤，不如说赵九本就不是个东西。他深知天下奸臣大多是奉行天子意志，在皇帝默许下行奸佞事，见陆游被秦桧打压根本不意外，只冷笑连连：“真如古人所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想将国朝立起来都难，更别说北伐！”
陆游在天幕下坐着，脑中盘旋自己从少时长成一路所见。天子夺权议和，臣子相争相斗，将军卸甲非战之罪，文人死谏旧志无存。
他困顿又困惑，后来退居乡野，写“堂堂韩岳两骁将，驾驭可使复中原”，可韩岳二将早在他入朝前便身死，家国遥远到只存在于他出生的前几个月。
书童时常困惑，说先生分明未见过旧都。
他也只能抚小童额发，叹诸葛孔明一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也从未去过洛阳。
【讲和完全是出自朕的心愿，秦桧他除了赞成我没别的选择，谁有意见当重置典刑。谁看了不叹一声狼与狈、蛇与鼠、虎与伥啊，从道德到行为，当世态度到后世评价，这么匹配的君臣实在不多见。
他弱任他弱，金朝新皇完颜亮正找软柿子捏，摩拳擦掌欲南侵。赵构怀抱希望确认再三才认清对方真要攻宋，灵台难得清明，任用起主战派臣子，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要遣散百官浮海避敌，幸而金人后院失火内乱，他才硬气起来要力决一战。
这场战役是胜了，但赵构觉得不行，偏安也不代表绝对的安全，金人有机会还是会打过来，自己总不能和父兄一样做亡国之君。
如今秦桧去世，朝廷里主战主和派系纷争愈演愈烈，北伐已成大势。可金人太强，北伐能不能成实在说不好，还是把政治风险转移给养子吧。
经历了这样混乱的时代前置后，宋孝宗赵昚即位，而陆游，也终于正式入朝，开始他漫长的守望。
上疏建议整饬军纪徐图中原，罢镇江府通判，隔年，孝宗命张浚北伐，陆游进言未被采纳，大败；又一年，隆兴和议，宋金重回老路，陆游定国之言惹怒孝宗，被贬建康府通判；再一年，调任隆兴府，被谏，罢官免归。】
这叫什么？这算什么？嬴政听得惊起，原以为陆游在秦桧去世赵构退位后能得大用，谁知天幕只轻飘飘几句，却是满耳的罢与贬，最后直接赋闲归家！
始皇帝皱着眉：“南宋朝堂……”
据天幕放映画面来看，孝宗赵昚不是没有进取之心，可赵构禅位后仍把持朝政，新帝受制于太上皇，朝廷自然乱象横生。
李斯也看出问题：“主战臣子非铁板一块，立主迅速北伐和试图休养生息稳健发兵的臣子各执一词，给了主和派趁势而入的机会。陆游初入朝堂，不懂其中关窍，被贬也是情理之中。”
天子摇头：“赵昚有锐意，但不坚决。”
君臣对视一眼，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位意志坚定、绝不动摇的君主有多重要。
朝臣各自嗟叹，老秦人实在无法理解赵宋风气，原以为陆游一生困苦艰难是身在其位却无法真正看到故土光复，谁料想从开始就波折至此。朝堂构造如此复杂，日后还能否登高位都未可知。
扶苏面露不忍：“可叹他胸怀报国之志，却无法进入政治中心，力说张浚用兵都能成罢免的缘由，不知他接到旨意时是什么心情。”
蒙毅开口：“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无吪无觉无聪已是好结果了。南宋虽立，支撑他们的依然是北宋的精神，不知当时又有多少士子如陆游般浮沉。”
【此后是赋闲，征召至抗金前线，作《平戎策》主张积粟练兵，被否。蜀中辗转，再上疏称“中原祖宗之地，久犹未归”，依然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身处历史中，当时的陆游还未知晓隆兴和议为边境带来了多少年的沉寂，只是日复一日地上奏、盼守、失望而归。主和派看他不顺眼参他，被罢免后他也只能在杜甫草堂附近躬耕，盼君王早为神州清虏尘。
人对义务教育阶段认识的文人大多存在某种初始印象，李白抱明月而去，柳宗元携江雪霜寒，有些印象会在其他诗文里翻转，可陆游几乎是被凿死在爱国诗人这个名头上。
观大散关图，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夜读东京记，孤臣白首困西南。夜读唐人诗，何时复关中。夜宿浣花，梦回太息，铁衣何日。在我们尚未学到时，他已在梦中盼过铁马冰河数次了。】
如果说最开始人们对北伐不成的概念只停留在岳飞十年之力毁于一旦，看陆游生平，天下才真切意识到南宋之人在当时的面貌与心曲。
后人在陆游绝笔中见他，书生虽未身死，心却年迈，就算天幕还未呈现那首诗作，观众也猜得出他会在行将就木时写何种愿望。
唐时，杜甫遥望宋朝文人在他的草堂旁夜枕浣花的梦境，看陆游应宣抚使之邀往军中任职又在朝廷无为中憾然放弃，多年愿景不过在当年万里觅封侯后落得一句“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鬓已霜白的诗人阖眸，想秦关汉月，安史之乱到靖康之耻，百代川流，文心里凝结的从未改变，乱世也不曾变。
朱门锦绣地，总有人不愿看这些：“酸书生拽文嚼字罢了，还不如沈园故事有趣。文人总沉痛哀叹，可除了上疏除了痛苦也带来不了更多。写什么’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能享一时的乐，何必为不可捉摸之物虚掷青春。”
高墙外，越远山，沦亡之地的黎庶捧起天幕中虚幻的诗章，偏安之境的民众伸手欲捕故土而来的风，涓滴心迹汇入江川，自成其道。

第12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①
【观两宋文人， 北宋士子精校词意品评书画，平时搞搞治学开开雅集，隐士植梅养鹤，日子悠游闲适， 南宋人士却是不管做什么都有一柄悬顶之剑在心间， 抗金复国也成为了当时诗坛的主要趋势， 大家都指望写点诗文抒发自己的激愤或讽谏君王。
后世人脱离了当时的时代背景读陆游，寻思这人怎么成天惦记这些，是士大夫的政治作秀，说他“好谈匡救之略”，再结合三角恋刻板印象， 拼出一个虚伪渣男形象。
怎么说呢， 人真实可用的匡救之策成堆成堆地写， 奈何献上去不被采纳啊。
朝廷不用他，就只能退居乡村，观察普通百姓的生活。游村时大伙日子过得好热情款待，相约“拄杖无时夜叩门”；和老农交谈，“碓舂玉粒恰输租，篮挈黄鸡还作贷”， 记录朝廷为收岁币对农人的压榨；见饥民困苦，甚至深感自身厚颜，这种自惭已经胜过许多人。
淳熙六年， 陆游任江西常平提举，遇水灾，令各郡开仓放粮， 亲自乘舟发粟。因先斩后奏，被劾越矩， 罢官还家。
忧国与忧民，从来都是紧密相随，牵扯不断的。】
元稹左手握着杜甫诗稿，右手抄录着陆游诗集，却一点未觉忙乱，只赞叹道：“此人想必也甚爱杜诗，看他写富商豪吏弃金如瓦砾，贫民妻子饿死沟中，不正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
白居易认可道：“不错，’杰屋大像无时止，安得疲民免饥死‘一句也有大庇天下寒士之味。
“能见穷檐苦，不忍流民寒，普天之下心忧家国心忧百姓之人，所见所思都是同样的。”
朱元璋深感不快，怎么陆游这种出了名的抗金诗人要被后世评为作秀？谣言说说也就罢了，在他看来，身为士子，毫无忠君报国之心才该被拉出去砍头。
他读书主要为治国，学的多是批注经史治国方策，对诗词没什么兴趣。可就算如此，也读过“泪眼山河夕照红”的句子，惨痛到不忍卒听。
马皇后取出本《剑南诗稿》翻阅：“人无志不成，可有志到陆游这般境地也让人痛惜。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写这种话，难怪诗名盛朝廷却不太爱用他，几乎是指着天子与众臣的鼻子骂。”
“就要这样的臣子才骂得痛快。”明祖说，“南宋朝廷说是积蓄力量，可谁真分得清徐徐图之和苟且偷安？刚南渡国力凋敝不北伐，后来军事弱势不北伐，再后内部混乱不北伐，岳飞这等忠烈纯正的武将被冤死，陆游辛弃疾被生生耗死，天下哪有这么治的？”
大灾愿意开仓放粮，写诗能体察农民心事，便是百姓的好官了。从市井街巷到田间陌上，布衣黔首赞陆游心悬四海情系万民，朝堂间口舌纷争，有臣子斥陆游浅见寡识，无大局观。
以往，这群人说几句陆游就会将话题转向财政军队与国策，说些协议已定不能破坏与金人盟约的鬼话，可天幕盘点靖康后主战臣子大批冒头，乘后人之势占据朝堂，打起嘴仗也不输多少。
赵昚看罢诗文，垂眸半晌道：“请他入朝，我辈耽延忠良之士太久，才致其抱憾积年。”
【但忧国忧民远之事君好像也没什么好结果，陆游终生都没有真正进入政治权力中心。
赋闲几年，因为名气大被召回，一做官就上疏进谏，一进言就说咱们要轻摇赋税打击豪强权贵，缮修兵备准备恢复中原，皇帝官员换了一批还是不爱听，批评他成日嘲咏风月，第无数次削职罢官。
朝廷这个态度，基本上没得谈了，陆游回到乡野，将自己定义为退夫退士。既然说我嘲咏风月，那屋子就叫风月轩，又羡慕陶渊明，感慨退休还是退得晚，现在远离官场要绝口不谈俗尘事，在家听听雨种种地就成。
后世学者在分析陆游平生诗文时，经常将他的诗歌归为两类，一种是“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的悲愤，一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闲适。
有朋友说这不对吧，细腻成这样，还是那个愤青小老头吗，又有一竿风月又要临雪对酒，不知道的以为他一直悠哉悠哉村居，从没接触过残酷真实的世界呢。
但从陆游个人经历与性格来看，若没有南渡北伐家国之耻，他兴许真能过上这样的快活日子。爱书爱画爱诗爱医，爱花爱酒爱棋爱吃，是当时书法巨匠，兴趣广泛到惊人，人缘好名气高，闲来无事摸摸猫。】
“若他生于此时，或能成我挚友。”苏轼也摸摸怀中小猫。
庸碌人潮，有闲情的人实在太少，才高有趣者更是难寻。陆游有德有道，生活情致却被惨痛历史推挤到几乎不可见。
他沉吟道：“士人退隐，有些是为了终南捷径，贪图虚名，有些是对现实心死，寻求自适。可陆游……”
时人都知道他崇高的愿景，可也仅仅存在于愿景，只能将心事付花月，道江头月底新诗旧梦。
苏辙放下笔：“真看开散发抽簪，也不会有天幕的叹惋了。”
兄长无奈：“生在飘摇动荡的时节，此生都要以愁泪量东海水。靖康难不远可避，你我皆任重责，且为之奋进吧，好歹让他能安稳地裹盐迎狸奴。”
猫儿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拱起身舔舔陆游的手，贴着他重又入眠。
陆游抬首望天幕，他已年迈，视物能力极弱，后人讲史这段日子大半要靠侍从转述，回首往日听了满耳北伐，落到此世却一个也无。当年书剑揖三公，后来退居乡野，却只能在灯前问慷慨。
他侧了侧头，问侍从：“门外何声？”
“风声雨声。”
另一盏灯下，友人醉里看剑，想陆游破败的屋舍，想自己未尽的壮志，恍惚间竟闻军乐号声。
他喃喃自语：“门外何声？”
无人应答，他踉跄出门，风雨已至。
【作为存世诗歌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现存九千多首，五千年来唯有产出效率堪比人工智能的乾隆可与之一战。当然，我们指数量，不计算质量。
诗稿太厚，生平纪事也太厚，九千枚碎片拼凑出八十余年，三万多日月，唯念一事。岁月取走快意青年抱有的激昂之志，归还给他老病萧疏，任谁看了都觉老人半只脚都要踏入棺材，早该忘记那些缠绕半生的事。
可窗外风雨，他方感叹天寒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夜来醒枕，仍说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虽然现代人笑说他有火烤有被盖有猫撸算不上僵卧孤村，铁马冰河或许是被雨淋湿的小猫钻入知名爱猫人士被窝里扰人清梦。可痴心至此，分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年草堂边梦铁衣何日东征辽，如今孤村独眠，梦中之景从未改变。】
铁马冰河入梦来……太沉恸的诗与太深重的执念将人压得喘不过气，诸葛亮点一支烛向天幕方向举起，隔着遥远年岁对这位后生致意。
他才写下《出师表》，就在宋人诗集里见了千载谁堪伯仲间之语，苍老面容显出笑意，为古今皆同的这颗心。
诸葛亮想，他是汉室遗留的一粒星火，陆游是北宋江川捞起的一块顽石，总该照彻长夜或涉水而去，为梦中家国做燎祭或基石。
青史当知。
【开禧二年，在隆兴和议签署四十多年、陆游也等待了四十多年后，朝廷终于北伐。】
众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老者毕生所愿终于达成。桑弘羊按后世列出的时间盘算一番：“八十一岁。”
从少时到壮年，青春到白鬓，遗民泪尽胡尘里，陆游又南望王师多少年？
霍去病面色却不佳，卫青略看了眼宋军的北伐路线，瞬间明白缘故：“宋军实力不济，路线不清，已有败相。金军或许还能乘势南下。”
这下连刘彻都面露不忍了，董仲舒挣扎道：“万一呢？总不能惦念半生，终于等到，还要再亲眼见证北伐失败，天意何其残忍。”
【第二年，兵败。朝堂政变，主持北伐的韩侂胄被诛，首级送金议和。第三年，嘉定和议。
开禧北伐不成，原因有很多。朝廷权力斗争太过，宰相韩侂胄军事准备不充分，决策仓促，陕西河东招讨使吴曦暗通金兵叛变，无论缘由如何，南宋或许还等得起，陆游却忧愤成疾，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北伐。
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诗人久病后挣扎起身，留下九千三百余首诗文的最后一篇，《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乱世后的天地是无波死水，要无数精卫衔石来填。
甲午后文人说寸寸山河寸寸金，精卫无穷填海心，于是南宋的山河也敞开襟怀，辛弃疾投以将军百战，陆游掷以铁马冰河，但江川辽阔，木石之微终莫能平，诗人就将自身也做一块填海之石，像他来时一样回归海中。
待九州再同，沧海变桑田，这块刻舟求剑的顽石，自然也会泅渡而去，重回故国的土地。】
天幕的话语渐渐隐去，画面却未曾消逝，千年后桑田沧海，名为陆游故居的屋室内，无数青年人来来去去，参观罢又离开，只在某处留下些什么。
模糊的，颜色各异，地域不同，因天幕视角太远也看不出具体图样，但陆游清楚，这是一张又一张的九州图。
南宋稍前的时空，岳飞北伐而归，对被急召入京、年仅十几岁的陆游伸出手。
少年接过，是一个小小的锦囊，其中并无他物，只一把黄土。

第124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②
素日天幕说史， 观众听罢或唏嘘或愤怒，看完陆游生平却俱敛容缄口，四下悄无声息，只余满地戚戚。
诗文情感实在厚重， 也未晦涩到难以读懂， 浅近晓畅， 就算没有后人详细解读，百姓连听带猜也能明白个大概。身在战乱时，自然感同身受，纵处太平时也难掩怅惘，这与朝代地域无关， 而是故土难舍。
“南宋朝廷的情况， 岳飞都冤死， 陆游一个秉直文人，梦里铁骑踏不破山高水远，再担忧也扭转不了大势。”
“只可怜他一片丹心，盼了一辈子临了看北伐失败，也太折磨人，这时候真不知道高寿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禹锡从雅集归来， 因簪了一枝辛夷，不愿让它在车马上颠簸，便一路步行， 听周边民众对后世之事侃侃而谈。
所有人的精神面貌都变了，诗人想。从胸无点墨到尝试学字读文，再到随着天幕精解诗书也能一悟， 后世的义务教育没有在今时推行，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百姓， 却实打实地在这种盘点下明理知事。
从前幼时能诗已可赞一句神童，如今稚儿绕街玩乐，已能作几句虽不精妙但像模像样的浅诗，道醉中犹唤收疆土，梦里还思过散关。
当然，也有超出他承受能力的。
刘禹锡前行几步，听到近日最流行的说话故事：“传闻那放翁，本是北斗星君座下护法灵官。因见人间金人南侵，生民涂炭，竟不惜自贬仙阶，投身陆家为子，降生时霞光缭绕……”
懦弱凡胎宋高宗，千年蝠妖秦桧，破军星君兼财神岳飞。陆游上疏时风雷大作，落笔引古木折断，金人读诗肝胆俱裂，刘禹锡边腹诽边坐下，没留神便听了几个时辰。
待听到诗人临终示儿、魂归北斗，每至风雨夜，大散关都有一老者仗剑高歌的结局后，他终于长吁口气，心满意足起身。
甫一出门，就撞见神情微妙的元九与强忍笑意的白乐天。刘禹锡侧耳细听，僧人正俗讲：“这元郎本是西天尊者座下一缕文光，有菩萨心肠金刚手段，自愿脱了莲台，为人间持一把利剑……”
元稹冷然：“时人创作被后世影响太深。”
刘郎笑眯眯：“百姓觉得风流艳闻薄了你们，恰逢传奇俗讲兴盛，便怀着怜惜之心安了一个又一个转世星君身份，这也不奇怪。后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阻止不了。”
白居易亦笑：“无事，贤臣做文曲星，武将为武曲星乃是传奇话本常见事，说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前几月还有荧惑朱祁镇、老鼋精王振和瑶台掌笺女史李易安，星宿都快塞满，百姓抒怀罢了，当不得真。”
当事人在听完后世二创作品后又直面今人创作，虽然心知是戏说，今时的话本到日后也大多遗散，依然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太过抬高。”
友人却都敛了笑意认真道：“野史稗官皆属妄论，街谈话本无非戏言。夸张好语几月能散，闲人笔墨传至后世也有人艰辛辟谣，唯君施惠兆民之实事，能昭于百代，不为尘烟所泯。”
“再说了，元九是尊者座下文光，”刘禹锡拍了拍白居易，“那乐天少不得是文殊座下一使者，殷勤寻慧剑，红尘觅法门。”
三人话还没说完，白行简已揣了满怀的书回来，兄长信手翻开一页，贞观真龙落咸阳，秦王重定秦末天；又翻一页，五丈原太宗降世，助孔明再定中原；再一页，土木堡惊现天可汗，扫狼烟再扶大明祚。
几人顿了顿：“后世之风确实浸染今人之作。”
“唉，”白行简粗略一观，“哪个落魄书生写的，怎么就没有太宗魂游天宝劫呢？”
他们正感慨，天幕又至。
【史学家有个说法，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在人文方面太兴盛璀璨，衬托下军事实在令人难受，大伙怒其不争，搞得朝代评价两极分化非常严重。
爱宋的说艺术成就，辱宋的说你们有靖康。说人文关怀，你们有靖康。经济水准GDP，痛中之痛有靖康。
这头皇帝跑路又被人当猪崽子抓走，匆匆南下蜗居关起门来过日子，仁人志士举目南望终生，那头钓鱼城死节，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八岁少帝投海殉国，十余万军民跟着跳海。
就很矛盾，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遗恨又为之落泪。无论诗酒风流变法图强，商品经济自由市场，还是血泪山河鬓发霜白，都有可叹之处。
赵宋一朝将繁荣鼎盛和积弱困顿的一体两面呈现殆尽，如今说完南宋故纸堆里的叹息，我们自然也要将视线转移到北宋。在这个朝代最风起云涌、能人辈出的时代里，稍窥一眼漫天人杰都难掩光辉的这位。
苏东坡。
当然，论起身上的谣言背上的锅，苏轼承受的也堪称当时之最。】
“轮到我了吗？”苏轼大惊，“原来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还不够？”
苏辙沉痛阖眸，果然还是轮到他哥了。
可辟谣再如何，终归抵不上天幕对大宋这又捧又讽的一席话。曾经那些文科生的春天、科举发力士人队伍壮大之语言犹在耳，钓鱼城他们听过，可最后崖山海战，竟是十万人投海殉国吗？彼时大宋国土人民又被践踏至何等地步？
北宋的结局早就听闻，如今乍闻南宋落幕，忠臣赴国难，八岁少帝与十万军民，赵匡胤只觉惊痛，浑身血都凉尽，在皇位上怔然许久。
文人恸哭，翻翻嘴皮子就是悼文一篇：“呜呼！天崩地坼，日月无光，大宋几百年社稷，竟绝于崖山一隅！幼主蹈海，十万军民殉家国，想我朝自太//祖定鼎，崇文兴教，四海升平，何期末路竟至如斯！”
同僚宽慰他：“好歹全了气节。不贪生不畏死，面对铁骑不辱衣冠，实乃大幸。大宋多年养士，才有此铁骨铮铮。”
民间可没这么多话，直接骂了出来，一时对鞑子对奸佞，对朝廷对百官的秽语充斥耳畔，没一个能逃脱。
前头的王朝尚感慨元人铁蹄和大宋军力，朱元璋只摩挲着下巴寻思，天幕说的这什么宋朝“经济水准积帝辟”是何物？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了口：“有没有懂的，给咱说说宋朝的经济政策？老赵家官员队伍那么庞大，朝廷虽然吃力还是勉强养活着，肯定有独到之处。”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没几个能把这事说清，最后还是太子朱棣硬着头皮不让他爹的话掉地上：“可朱熹也说了，古者刻剥之法，本朝皆备。两宋税制之多难以胜数，从田间到市民，土地到商业，冗出的官和兵还是靠百姓养活。”
“也是，真有条理也不至于为富国搞变法闹成那样。商品经济自由市场……”朱元璋把这词翻来覆去咂摸几个来回，“你说自由交易吧，咱们大明也有，宋朝交子最后变钱引，通胀了没什么人用。天幕说大明经济不行，准备好的宝钞朕也不敢滥发滥用，真愁人。”
朱棣想了想：“或许正是不滥发滥用。”
父子头抵着头商议许久，实在忍受不了这庞大而复杂的经济体制，此前朝廷培养出来的也没几个真正顶用，最终拍板决定从天下征召有经验的商贾入朝效力，不论男女，只看能力。
朱元璋虎目含泪：“朕想要张居正再世。”
朱棣侧目，张首辅还没出生，说是前世还差不多。但他到底也没纠正他爹，亦含泪：“儿臣想要李靖岳飞戚继光，曾铣和他改良的火器。”
他爹刷一下抽回手：“你要的还挺多。”
【文无第一，如果评价中国诗人词人谁的作品最好，那大伙少不得大打出手争个天昏地暗。从风格派别讨论到生平事迹，除了TOP2不变，其他的能吵三天三夜。当然，前两位谁排在先都能引来成堆的论文。
可要是从大众个人情感来评，那苏轼基本可以稳居前列。国民好感度这东西很玄乎，说人人都爱苏东坡不至于，可纵观国人喜好，很难不为“一蓑烟雨任平生”动容。
意气风发的时候说诗酒趁年华，历经波折叹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后来感叹此心安处是吾乡，心路坦荡，不论古今都能从他笔下得到慰藉。
人生在世，大都爱旷达的乐天派，交游广阔性格好的君子谁不喜欢，互联网有张苏轼社会关系图，几乎拧成小型龙卷风，人缘好到吵眼睛。
而且这位活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他什么都干过，诗词文章，书画美食，博主小时候还没学过诗，就已经会背“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的炖肉秘方顺口溜了。民以食为天，咱们毕竟是吃饭大国，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吃了吗您。
可哪怕大众喜爱度高成这样，苏轼也还是走不出知名文人必被流言所累的怪圈。
人品道德方面，说他以妾换马，周围人八十岁纳妾写“一树梨花压海棠”祝贺；政治方面，苏辙当官终生就是为了捞哥哥的传闻近几年是越传越广越说越离谱，好像苏轼这辈子没被贬死都靠弟弟；交友方面也有，几个和佛印相关的故事倒是无伤大雅，承天寺夜游，怀民亦未寝都快变成不顾友人感受只想出去玩儿了。
北宋党争或许太复杂，三言两语无法理清，好歹身在其中苏轼的生平尚可清晰捡拾，为之一辩。】

第125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③
【先辩一辩苏轼以妾换马。和其他传闻一样， 这则故事无论从宋人史书、私史、笔记看，都没有相关记载，最初出现于明人笔下。
故事说的啥呢，苏轼有一婢女， 名春娘。苏轼被贬时有一位蒋运使为之饯行， 春娘行酒， 对方问老苏啊你被贬了春娘咋办，苏轼说还能咋办，让人回家呗，蒋运使愿以白马易春娘，苏轼答应。
春娘表示， 我曾听说过景公斩厩吏之事， 当时景公爱马病死， 大怒之下想将养马人处死，晏子听闻后进谏，因马杀人会损害君主的仁德，景公便放弃了，这是贵人贱畜；如今学士用人换马，不就是畜生比人还珍贵吗？说完触槐而死， 苏轼甚为唏嘘。
这里春娘的身份尚是婢女，传至后来已成了妾室。
而以妾换马这个事儿吧，首创还在《独异志》， 说魏人曹彰见骏马，以美妾相换，后来打猎又将此马献于文帝。南北朝就经常有文人根据它作诗， 《爱妾换马》《和人爱妾换马》《和王竟陵爱妾换马》，渐渐演变成一个挺恶心的文人典故。
到了唐代， 写诗的多了，用典写诗效仿的就更多，唐人就有爱妾换马辞，后来乐府解题，说其实淮南王刘安就有此题，只是未流传下来，今不可考。
裴度给白居易赠马戏称意在名姝，白乐天酬诗说“不辞便送东山去，临老何人与唱歌”，假使真如你所愿，那等我隐居就没人唱歌给我听啦，打个太极推回去。
有些文人觉得此乃豪士之举，以珍贵之物换风流；有些说名马其实象征名士，这是求人才，咱也不知道为啥男儿求才需要女人付出代价，只有少数人批判一下，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胡亥的差距都大。
我们总说不能用本朝的剑斩前朝的官，但这种非人现象还是令人胆寒，或者更清晰一点说，可耻。】
后人几句话说得天幕下少数人羞愧低头，行文多年，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爱妾换马是个教人作呕的典故。
吕雉摇头：“文人乃上层精英代表，却把这种事当成风流韵事来写，已然病态。如此多朝代，如此多文士，又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一点，愿为之振臂一呼？”
鲁元公主侍座在旁，她的人生自天幕出现后也发生了剧变。不知母亲是否在后人话音中听出丈夫与儿子皆不靠谱，开始着意教导她朝廷事务，她自认愚钝，推拒多次，可吕雉执意而为，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如今看完后世以妾换马诗文，她回过神，只觉额上冷汗滚落。母亲俯下身，庄重又爱怜地看她一眼，又递过丝帛让她自己擦拭。
“皇女的尊荣，外戚的纽带，父母的权势，这些都不长久。你若有能为，参与政治当然好。可若无能为，至少学些自保手段。”
“人贵自立。”鲁元瞥天幕一眼，“贵女如此，可通买卖的妾与婢又如何从污泥中寻出路？她们连自保的机会都罕有。”
母亲勾了勾她的手：“这便是你我要做的。”
【到了明朝中后期，之前盘点古代女性文学时说过，这时候女性文人开始大批量涌现，又因为商品经济发展，妇女参与劳动的机会变多，整个社会就呈现出一种开智与猪油蒙心的矛盾状态，女性地位整体下沉，但又局部上升。
时代发展了，人格进化了，越来越多的文人开始搞批判，看妾换马这个典故不爽起来，觉得事情不能这么做呀，违背人伦道德，苏轼以妾换马的故事也自此而生。
剖开细看，苏轼和蒋运使作为反派贵畜贱人，春娘反抗他俩，这是故事核心。要按照其他套路续写，春娘要么被写诗称赞，要么化成精怪躲入山间，再不济也是两人承认错误赠金归家，结果她激昂地说完一通话，哐啷一下撞树而亡了。
这就是很典型的明清风格，做人嘛，就是要节烈，宁可献出生命，也要自证清白。】
朱佑樘困惑，我大明文人有到这个地步吗？他思索着翻阅今年的政绩考核，看到地方官一水的节烈记载，猛地合上奏本，饮一口茶。
……倒也没说错。
那厢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说起小话：“明人还有心思写节烈妇女，朕以为朱祁镇就可以献出生命自证清白。”
“他就算献出生命，也无法自证清白。不论观多少次明朝历史，都无法理解明英宗行事，天幕说他是瓦剌之友极贴切。”
夫妇低语时几位皇子走近，唐宗抬头，想起李承乾成人后狂行，意识到自家原有个突厥之友，深感被创。
唉，朕的儿子也通突。
李清照无言：“这故事其实在宋也不通。按照文章看来，春娘身份是婢女，只是后人为彰显风月才误传为妾，而大宋已无婢子身份，只说女使，且不能随意买卖。”
她找来一本律书，从开国太//祖太宗开始，主人就不能随意打杀仆从，又规定不能将其随意买卖，仁宗朝时，奴婢仆人在身份上已经编户齐民，地位大幅上涨。后来也不用“奴”字称呼，以契约代替卖身，除了有罪籍的官奴，市面上大部分都是雇佣关系，主家没有买卖的权力。
苏轼只把这则流言当玩笑看，正饶有兴致地和弟弟盘算：“如果真要用人换马，可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为兄要想不犯法，需立转雇契，找牙人见证，去官府备案，可有得忙。”
做弟弟的压着怒意接话：“以兄长名声之盛，今日折腾下来，明日便人尽皆知了。”
“不错，未免看轻苏某！”他大笑。
【今人感慨明代文人扯淡，就开始寻找谣言出处，翻来翻去叕找到冯梦龙头上，说小冯啊，怎么又是你，但严格来说其实不算他的问题。
UP在这里先打个岔，讲讲冯梦龙和他的创作。现代看他很亲切，知名同人男，敢想敢写，口味还丰富，嫂嫂小姑、雌雄兄弟、唐伯虎点秋香、韩信转世曹操项羽转世关羽再续前缘，可以说是杂食中的杂食，历史名人参与者众多。
网友笑评冯梦龙为野史学家，到处创人造谣，但其写《情史类略》其实意在反礼教，要立“情教”。寡妇再嫁支持，民间溺女批判，《孝经》《论语》这些东西日夜诵读未必感人，需要在意的是人性本真，他要搞个性解放，把社会教化和通俗文学结合。
而将两者结合，能引世人看重、达到教化目的最显著的手段就是借历史人物讲故事。
这很好理解，名人效应嘛。卖益智玩具的，会说诸葛亮曾送给张飞一堆时尚精品小垃圾；教育孩子的，表示华盛顿每天砍他爹的樱桃树再承认错误；王羲之勤奋练字到一池水都染黑，显得为有源头活水来这诗像个笑话。
这种道德小故事从小到大听了很多，严格讲都有很大漏洞，小说毕竟是戏言，该怪罪的是将闲言当作正史传播的人，而不是小说家。譬如三国，以这个时代为蓝本的小说古代就很多，罗贯中演义俩字儿都写书名上了，结果写得太好成名著，影响所有人的形象，人在提笔时也预料不到啊。】
“我欲立情教……好大的气魄。”李白听得明白，越靠后的朝代，越有收紧的风气和想冲破时代风气的文人，天幕在讲述明清创作时反礼教和个性解放的提及率极高。
贺知章却笑：“他引古人事教今人，说不得你我就要受害。”
“有识之人自会分辨，我还记得他禁溺女的告示，是做实事的官。”谪仙却不在乎这些，看天幕随手翻的那本奇书，“这《情史类略》都有情鬼情妖的篇目，可知虚构，何人能信此说？”
“真有人信这个？”冯梦龙提笔也不是放笔也不是，斟酌半天索性写了首艳词，摇头长叹，“开篇便说甚愧雅裁，仅作诙谐之作论情，如何传得这样广，却害苏学士。”
友人翻他的书，读得入迷：“后人说你是野史家，也算一报还一报，安分些罢。”
对面人已陷入民间对历史再解读和文学创作在传播中的影响了，冯梦龙思虑许久，没理出个由头来，深感情字难参。
也罢，经天幕再三提起，自己也算个名人，倒是可以写三难冯犹龙之类的东西抚育百姓。
他为抒怀又取笔蘸墨，联想到曾听闻的李生与十娘故事，疾疾走笔，书一篇故事痛斥书生。又忆后人对当下节烈风气的不齿，教杜十娘在痛陈“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后，也不抱持宝匣向江心投水了，而是被侠女接引去，唱花月春风。
蜀地，关羽对自己与曹操被编排成韩信项羽转世只觉荒谬，张飞和诸葛亮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视，刘备想着那本演义轻咳一声：“后人口中的益智玩具，阿斗是否能……”
军师微笑：“亮尽力。”
【而冯梦龙也不只自己搞二创，苏轼的性转大作由他本人激情创作于《醒世恒言》，以婢换马的出处《情史类略》却是编纂小说集。他主要搞收录，选取古人事迹、今人笔录记载，再写点小批注，品评人物做法。
在这则记载末，冯梦龙其实写过标注，曰春娘事不可考，涉及的诗文也不在苏轼文集中，结果后人再看，把最重要的打假忽略了。往上追溯，冯梦龙记载的由来应当是《名媛诗归》或《山堂肆考》，时间早于《情史》的万历中旬笔记。】
“如此看来，这则故事被引入《情史类略》，为的是那句贵人贱畜。我且做一回幡然醒悟人物，若真能教人向善，不因物轻人，还算功德一件。”
苏轼自谑，赵顼看他刚从军营教化归来，又在后世被用来引申，只感慨他生平不易，也不管这不易是谁带来的：“子瞻辛苦。”
他们说着说着，空中缓缓翻过一页，王安石三难苏学士。
赵顼大怒：“明人岂能作此笔墨之戏？”
【另一条传播很广的“一树梨花压海棠”则属于张冠李戴，将晚明诗作安到苏轼头上。最开始是民间某翁诗作，上世纪八十年代被定义为苏轼调侃友人之作，才引得大伙惊呼。
在原文笔记中，苏轼对友人八十得妾这件事确实有诗，但引的几个典故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暗讽。再者我们也说了，相关记录还是出自笔记，不可考。
如果说以妾换马和一树梨花属于古早的、流毒日久但渐渐已被澄清的传闻，那弟弟捞捞就属于后来者居上了。论新鲜程度，出生还没三年，本出自互联网调侃，却越说越火爆，几乎覆盖了大众对苏轼苏辙兄弟的印象。
而说他俩的官途，得先看他们的籍贯，一个在北宋非常微妙的地区。
蜀。】
北宋皇帝眉心皆是一跳，霎时就明白了此人为何宦海浮沉，甚至在刻板印象中需人来捞。哪怕没有改革风波，他的官路想来也不会顺遂到哪去。
川陕四路，起/义者众。

第126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④
【每每说古代朝堂， 总绕不开乡党二字。如今青年一代对老乡这个名头不怎么看重，但上一辈挺热切，古人就更在意，有时同乡出身的官员经常被视为同党。
从汉朝开始， 士族门第观念出现， 魏晋风行， 有了郡望这个说法，像陇西李氏，就是某个地区的某户人家，大伙根据血缘抱团，为家族壮大而努力。到了唐宋， 科举一拳击碎门阀梦， 除了师生间的座主门生关系， 最紧密的就是同乡。
道理很简单，除了上班讲官话，其他时候大家说同样的方言，吃饭口味一致，聊起来风俗特产都差不多，共同话题肯定比其他人多。利益关系也相近， 同气连枝，位置高干实事，争取减免赋税、兴修水利什么的除了灾区先紧着老家， 这也是常事。
封建社会越发展，皇权越稳固，士人抱团得越厉害， 党争自然越多，乡党也会维系得越死。北宋时期还比较质朴， 政见和学术压过其他，像苏轼即将亲身参与的洛、蜀、朔之争，本质不是结党，还是围绕新法和文章兜圈子。
到明清就很严重，什么江西同党，江南士人，又建起同乡会馆，堪称某某乡驻京大使馆，出门在外互帮互助，老乡看了好亲切，皇帝看了好恐怖。当然，晚清戊戌后，这个名词对我们来说又有新的意义啦。
还是那句话，文官集团这个说法并不成型，盖因所有人的利益不可能完全趋同，当官的小心思多着呢。但派系是既定存在的，由政策和学术利害关系不断变幻，可血缘和地域不会变。
因此，初入朝堂时，官员的籍贯在某种程度上挺重要。哪怕没搞小动作，想往人身上扣帽子也可以把一群人圈起来，说你们都是老乡，还同朝为官，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们必定有染。
像之前讲巫蛊之祸，江充和李广利刘屈氂同乡，隔了两千年大伙还觉得江充就是李氏家族为了争储派出来害刘据的。后来苏轼苏辙做官，也一样被指控搞老乡小团体，都不白来。
而他俩的老家四川，在北宋初年概括形容一下，就是不咋听话。】
“朝廷苦乡党派系久矣。”王阳明道。如今大明的派系斗争倒是没严重到后来的地步，主要原因还在天子。
武宗跳脱到臣子捉摸不清，众人自然也没空暇互相串联。早期与刘瑾斗，后来与天子拉锯，原以为是君纵乐怠政，臣诤谏碰壁，后来天幕解读，君臣关系又有微妙变化。
可为臣者对朱厚照再不满意，听完嘉靖事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杨廷和素尊礼教，斥王阳明之学，某次天幕放映结束后却拉着他感慨：“若嘉靖登基，朝堂争名逐利，为迎合上意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忘君父之托，忽生民之艰，受苦的却是百姓。你我虽因王琼关系不佳，道亦不同，却可同辅君王，勿学后人。”
王阳明认可：“欲止朋党之争，不在派系结盟，而在正人之心。”
朱厚照被新得的小犬拖着绳子拉过来：“老师就不爱听你这心，王圣人要讲学，不妨同朕说。”
帝师又冷了面容：“望陛下斥异说，正圣学，以固社稷。”
三国时，曹操正琢磨天幕对蜀地百姓的评价，荀攸笑说：“益州地处显要，有秦岭剑门等天险扼守要道，李冰修都江堰后水旱由人，沃野千里，才使我等皆欲图之。我辈尚如此，何况后人？”
曹丕说：“皆知蜀地优势，自然都向此处进攻或奔逃。”
曹操揉着额：“易守难攻，愿固守图大业者最是青睐。可天下又有几个刘玄德，其余人无非是压榨搜刮民财，一地之财供养一姓，赵宋立国平乱，自然也会如此，却不知做了什么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北宋初建不太安定，属下给赵匡胤黄袍一披，欢呼恭喜将军可以称帝啦，老赵堂堂登基。可这毕竟是通过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夺得天下，哐哐干架很久才平定各处，其中就有后蜀。
天府之国条件优渥，出去又困难，当地政权多年吃百姓积攒了大量财富，朝廷打都打了，钱当然要带走，搞出一个“日进纲”来，征大量民夫花了十几年将财宝运出去。
钱，抢了，降兵，哗变了。基础问题还没解决，打豪强不安民生，中小地主依然在兼并土地。
后来天灾频频，本就吃不上饭，太宗登基还设立了个官方机构叫博买务，主要任务是官方收购民间特产控制商品市场，普通人不准私自买卖，初始产品就是蜀地丝帛。其余特产如茶叶也被严格管控。
想种地，被地主压榨，搞副业，特色产业完全断绝，蜀人不反抗才是傻。最终“聚而为盗贼，散而为大乱”，纷纷起//义，还诞生了历史名句“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农民的被官方按下，再过几年到真宗，被欺压的军人受不了了。益州驻军神卫军因为将领腐败苛待生出王均兵变，这回直接建立大蜀政权，立誓和朝廷干到底。
可以说，在宋朝建立前期，至少三代帝王都没有把这块地方安抚好，百姓反抗情绪非常浓厚，这就是革//命老区的含金量。】
赵光义被天幕说得汗颜，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中刚制定好的新茶法要不要实行。
可天幕中的后人又知道什么，他咬咬牙，难道其他朝代的经济就不需要官方的干预或调节，难道他就甘愿与小民争利对百姓生计指手画脚？实在是民间走私的影响太大。
朝廷虽允许与西夏、吐蕃交易，但茶、盐、铁、马是重中之重，双方都对这些严格把控。大宋掐在七寸，才能在某些时刻用断绝贸易的手段对夏辽进行制衡。
大宋需要马和铁，辽夏需要铜、茶和丝绸，一旦有战事发生，边境就关停榷场，敌国在经济上受牵制，军事方面也会疲软。
若操作得当，甚至能掌控其物价，贸易在家国层面本就是另一场战役。
因此天家才屡出禁令，要求天下茶皆禁，知道川陕广南以此为生，也说了当地任凭买卖，只不出境就好，自己也在做茶引交引的尝试，如何就逼反了手工业者和茶农。
李斯闷头听了半日，对宋态度更微妙：“若没猜错，北宋军费的来源之一就是布、帛、茶，官方榷茶其实无大错，可丝帛也禁，田产再被地主夺走，逢灾年反抗实属情理之中。”
“能走的路都堵死了。”扶苏摇头。
蒙恬听扶苏说这话眉心一跳：“依天幕往日理论，王朝到中后期才有严重土地兼并，为何……”
始皇帝却不觉怪异：“赵匡胤毕竟黄袍加身，宋朝应当不抑兼并。”
“他是要稳固地主以安皇位？”一位公子问。
“开国之君的气量不会小到这个地步。”嬴政失笑，“目前所知拼凑来看，赵宋立国前，五代黑暗狰狞，必是连年血腥兵乱，礼崩乐坏。荒废的土地比人更多，不立田制反而能鼓励垦荒，让平民安定。”
他有心教子，儿女们簇拥上去把帝王围了个遍，拽他衣摆央求多说几句：“黔首垦荒私有，上位者岂不是也能趁机大肆占田？”
嬴政大笑：“双刃剑罢了。初期的宽宥会让土地税收和民间交易飞速发展，后来当然也要承担贫富分化和三冗的恶果。就像他们为了在乱世后迅速重建秩序，选择助长文人声势，最终与士大夫共治，事无万全，赵匡胤赵光义未尝不知。”
李信感慨：“大宋这个朝代，情况太复杂了。”
【一直到兵变平定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史书说“蜀始复大治”，正是如此。不过博主认为这和另一位执政者的关系更大——真宗去世后临朝称制的女主刘娥，益州华阳人。
在女主抚治下，川蜀之地才真正平静，蜀人也不再是建国初期所谓“不好出仕”的状态，开始真正成体系进入朝堂，可任高官。
但“民风犷悍，豪杰并起，礼义之教因而受损”的偏见一时半会改不完，当年赵匡胤刻石告诫“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的祖训也没有完全消散，嘴上都是好同事好下属，打眼一看这人从知名造反圣地来的，心理障碍还是大。
除了地域之别，还有南北之分，二苏入仕的初始积分低到不能更低。】
“天幕之前说过最早的纸币交子，应当出自蜀地，真宗或刘娥治下。”桑弘羊忽然道。
武帝放下新制的书投来目光，臣子知其意开始讲解：“臣原以为交子的出现是钱币过于沉重，不易携带，当地经济又繁荣到常有大额交易，如今听后人谈川蜀，方察觉端倪。”
霍去病想了片刻：“或许当地已无大量可流通钱铁。”
“不错。民间起/义，钱铁罢铸。又有兵变，对此地的政策势必放缓，多施仁政以期改善，可运出去的金银铜铁不可能一时补回，只能托以纸币。”
卫青也听明白了：“财宝被掠，本来可以用丝织品代替，却又管控，北宋商品买卖活跃，无法忍受长期的高价值空缺。政治、经济，前因、后果，种种因素交织才得来这一张纸币。”
刘彻微笑：“我若是刘娥，便借此机会在当地设立交子务。官交子出，川蜀经济起死回生。”
桑弘羊推算几轮：“宋事当如此。”
勿以南人为相……赵匡胤悲哀地发现自己确实有过此令，原本抛在脑后，乍一回看才意识到这几个字能兴起多大的风浪，几百年的南北之争都不为过！
还有博买务，难道不是捡了芝麻丢西瓜？他有心训人，奈何持身不正，对平后蜀后的劫掠行为无可争辩，只久坐叹息。
恍惚间再观先前记录的笔记，宋朝的商品经济积帝辟……不错，不管后世是何意，在有皇帝的时代，确实是积小民之利，填帝王之心，辟当世之困。
宋祖的思想已经跑马到天外了，苏轼看着天幕爽朗一笑，觉得至少刚入朝时大家都对他挺友好。
【嘉祐元年，前半辈子疏懒肆意少年不学、二十五始知读书奋发的苏洵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苏轼苏辙出川赴京科考。现代人看这段经历知道苏轼文才很盛，得欧阳修喜欢，却不清楚喜欢的缘由。
北宋当时的文坛走向很怪异，刚开始流行西昆体，效仿晚唐李商隐风格，注重辞藻华美、措辞婉约，有话不说清楚，非要幽微辗转。但密丽精工也要有底蕴才能写好，大多数人没李商隐那个本事，作品就浮华糜丽，只停留在表面，没啥深度内涵。
士人觉得这不行，当时国子监直讲石介猛猛反对，表示文人当摒弃这种风格，要复古，太学生们听从教诲，开始生产太学体。为了规避华美的，就写高深艰涩正常人读不懂的话，再用这种话指点世人，从一个死胡同直接冲进另一个死胡同。
在这种背景下，欧阳修兴古文运动，主持科举，他的态度是“文与道俱，文道并重”，简单点就是既要讲道理，又要说人话。抱着这种心思，他在嘉祐二年的考试中大量黜落太学体文章，搜罗到了他想要的——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
苏洵笑问苏轼：“为父记得你当时还与考官闹出个趣闻，文章引皋陶曰杀三，尧曰宥三，考官以为有出处，只是自己不知？”
苏辙低头研磨，凉凉道：“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见苏轼不说话只笑，苏洵无奈地点他：“不错，有急智，但落到第二实属应当。世人说欧阳公不取你做状元是为曾子固，我却怀疑是因这杀三宥三不知所出的典故。”
苏轼摇头：“欧阳公岂是这种人。父亲难道忘了天幕曾说过，古贤人也有不知其事不耻下问的。”
老父愣怔，天幕何时说的，他期期不落准时观看，相关笔录也没少翻阅，为何没有任何记忆，难道真是年岁渐长，心力不济？
长子在他回忆的过程中溜远了，苏洵疑惑地望向次子，苏辙无奈地重复一遍：“兄长曰，何须出处，想当然耳。”
……上当了。
【试想，被滑溜溜的西昆体、读不通的太学体荼毒后，当座师的批卷子，在成堆奇形怪状的文章里读到一篇平实、严谨、说得通道理的策略该有多么惊艳。炎炎夏日一杯透心凉冰饮，要么后来欧阳修说呢，“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当时的苏轼还没意识到自己在未来文坛会有多大的影响力，只是正常参加考试。但欧阳修很犹疑，觉得这是弟子曾巩的卷子，不然天下哪来这么合他心意的文章，为了避嫌把他放去第二名，苏轼就此成为榜眼，弟弟苏辙也在榜，但四月丁母忧，二人一同归乡。
等到守丧满后再参加制科考试，苏轼成绩亮眼，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后来又任直史馆，堪称意气风发，而苏辙情况就很周折。
皇帝嘛，大家都知道，上了年纪就容易摆烂，情况特殊的小小年纪也摆。仁宗虽然是个道德和智力水准都在合格基础线上的皇帝，可彼时赵官家他也老了，对政事开始倦怠，苏辙激昂文字指指点点，写出来的政论很不客气。
其他人看了，司马光认为此乃直臣之言，非常喜欢，试图定为上品，其他人觉得不恭敬，咋能这么对皇帝说话，要黜落这篇文章。
但这终究是在赵祯治下。毕竟是宋仁宗，好脾气，在心中，折中后苏辙没有被撕卡，而是列入下等，后来授校书郎商州军事推官。
当时做官有个基础流程，唐宋官员任职考核升迁需要经历“磨勘”，说白了就是制定标准量化考核。当时的官有选人、京官、朝官，对标实习生、正式工、管理层，选人需要三任六考，运气差点半辈子都在考核中磨没了，一日实习终生实习。
苏轼在实习生干了三年，完成基础任考后就成为京官，开始“文资三年一迁，武职五年一迁”，再加把劲就能做朝官上朝开会。与此同时苏辙还在各地打转，兄弟俩起步阶段就不在一个level，这时候别说捞哥了，自己出头都困难。】
官员升级考核要求既出，嬴政一时看宋朝又喜欢起来。作为士人队伍壮大文风兴盛的朝代，宋朝对管理与折腾官员确有独到之处。
隔着千载岁月，他们熟悉运用的科举制在大秦当然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但精细的、量化的路线却未尝不能学习。武将的军功制不能动，文官的上计考核却可再作细分。
李斯已伏案计划起来，剔除后世那些过于先进不符合当下的，贴合大秦如今的官制和具体政策匆匆写就几份文书，呈给君王。
嬴政看罢，放到一边，群臣清楚这便是等天幕放映结束要朝议的意思，也顾不上宋人如何了，只挖空心思思考。
天子却又转到选拔上，问：“之前考试选出的小吏如何？”
扶苏听得有些恍惚，自后人第一次提到科举制和它如何实施，大秦已尝试举办了两届考试。不过与后世差异巨大，地区只在咸阳周围，更远的无法赶到，选拔的也非官而是小吏。
大秦其实不缺有为的高官，真正通晓秦律、擅长民政的小吏却匮乏到无以复加。偏偏小吏才是基础，是真正和百姓接触，在基层进行治理的群体。
本朝其实有吏师制，以吏为师，由官方教导选拔，最终录用者可为基层官吏，奈何人数太少。为填补空缺，大秦启用许多六国遗民或本地豪强，也采用严格律法对其进行监管，效果却有限，如今后世政策撕开道口子，反引天下人。
御史大夫汇报几宗，始皇帝沉吟：“尚有可补进处。如今百姓多与天幕学字，民间识字率与之前差异极大。”
其他时空自有惊涛，北宋的苍穹下，唯有兄弟二人共卧听雨。
“前路漫漫。”苏轼喟叹。
做兄长的原本还想在朝堂风波中护佑弟弟，未料后人口中却是被捞的那个。苏辙举步维艰，自己又眼见将经历无数坎坷，一世功名消长，虽然清楚弟弟不会滥用权势捞他，却更清楚苏辙不会弃他于不顾，大约会奔波半生，以自身官职换取他平安。
“卯君呐……”话说至一半，罕见地被打断。
苏辙阖眸：“从幼时读书到一同科考，我与兄长从未分离。之前读唐人诗，本想与你相约多年后夜雨对床，如今却觉世路多艰，无病无灾已足够。”
“为何不约？”窗外雨声潮水一样漫上来，苏轼起身给炉子添炭，暖意扑面笼来，原本万念压身的苏辙霎时涌上困意。
身边兄长带着笑已作起诗来：“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吾弟知此意，不可忘。”
苏辙暗自想不该忘的是你，却难抵困倦，陷入沉沉睡意，朦胧间仍听苏轼絮絮：“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腹，而顾望乎。纵然日后真远隔千里，无法践诺……为兄也赠一轮明月给你。”
【就这样，兄弟二人按照不同的步调分别在岗位上发光发热。时间水一样地流，带走了北宋捏捏乐仁宗赵祯，送走了契合“英”这个庙号的英宗赵曙，短暂的四年后，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早年锐意革新的神宗赵顼。
赵顼看着大宋的情况那叫一个愁，满腔热血誓要扭转国家颓势，开始和王安石推行熙宁变法。朝野震荡，进入大家最熟悉的打嘴仗、打笔仗、文字搏击、纸上互殴、攻讦掐架、超级贬贬贬流程。
刚开始，苏轼苏辙需要守父孝，不在北宋政治大舞台上，后来还朝，都和王安石观点不一致。或者说当时就没多少高官和他观点一致，自然也不得王安石和皇帝喜欢。
刚刚说过，苏轼当年的文章能被欧阳修如此称赞是因为它文风平实，一扫五代之风太学之气，他的策论风格持重稳健，和立求变化的王安石完全是两种政治主张。
苏轼哐哐反对，苏辙也力陈青苗法的问题，努力几次后被贬去河南府做推官，又开始在外围游走。而兄长还在和新法抗争，抗也没多大用，皇帝当时正在兴头上，上与安石如一人，对推进新法有钢铁般的意志，谁说都不听。
一直到熙宁四年，王安石试图变科举兴学校，觉得国家需要的是经世致用的人才，不需要那么多长于诗赋的文人，打算废明经科，考经义、策论、法学这种实用的。苏轼反对不能，又遭御史诬告，自请外放，这时候也谈不上谁捞谁，兄弟俩都没啥权力。】
百姓已有了基础的政治认知，敢对朝堂政策给出评价：“我看王安石变科举兴学校就不错，治国要的是做实事的官，书生诗词歌赋写得再好也比不上政策法令，难道明经道理能让咱们吃饱饭？”
稚童学着老学究摇头晃脑：“非也非也。”
妇人聚在河边浣洗衣裳，猜着原接触不到的大人物心思。
“他们怕写经义文章的官多了，显得自己没用？”
“苏大人哪是这种人？你动动脑子，要是你家小子在家苦读几十年，终于学得差不多，打算凑点银子送他去考科举，临了考的东西都变了，你也得疯。”
闻者无不嘶声：“真够要命的。苏大人没错，可王大人说的也有理，他们新旧两党成天就这么撕吧，不能好好说话？”
“难呐，怎么就搞得非黑即白。”
冬日无事，畅聊一通后，众人终于心满意足，各回各家。妇人借了铲子，试着在院子墙南深挖，触到悉索之声后索性扔了工具直接上手，小心翼翼拨去泥土，从中挖出一把新鲜如初、并无多少减损的菜。
天幕之前说的《齐民要术》冬囤之法当真有用！
邻人听到惊呼，也借铁器深掘，雀跃声飞度田埂，遥遥落入朱门。暖屋里刚采摘的鲜蔬翠绿，主人家却醉醺醺顾不上它：“什么青苗法，推新政，花那么大力气，还不是中止了，苏轼这个文坛魁首文曲再世，不也颠沛流离半辈子。争来争去谁得意，为国为民都是虚的，百姓懂什么，喝！”
【就这样，苏辙做教授，苏轼做通判，苏辙做学官和掌书记，苏轼任知州老夫聊发少年狂，被贬和逐步上升都很一致。熙宁十年，苏轼在徐州做知州，好消息，苏辙终于做上了签书应天府判官，在十几年后达到了他哥最开始的职场水准。
旺旺大小苏相别多年终于重聚，在徐州短暂地共度百余日，高高兴兴回忆当初夜雨对床的诺言，又奔向各自前程。苏辙在南京任职，苏轼在徐州疏治洪水守卫百姓，彼此挂念。
直到元丰二年，乌台诗案发，也是苏辙捞哥传闻中捞哥梗的由来。
乌台，即御史台，案件发生时王安石已二次罢相退居江宁，但朝中仍由新党主导，只是主持的已换为赵官家本人。苏轼调任知州，照旧例写调职报告给这位老板汇报工作，其中有一句“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
啥意思呢，陛下您知道我为人愚钝不合时宜，和朝廷里这些新得势的人处不来，但体察我年纪大了不生事，还能安抚地方百姓。稍微发点牢骚，暗指新党生事，这些话其实不奇怪，那几年文人嘴上笔上丑话说尽了，苏轼也不觉得有问题，把谢表交上去，正常换班。
结果几个月后御史台闻风奏事，一群人接连上章弹劾苏轼，说这两句话明显是对新法不满，他攻击陛下，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啊！】
“……苏轼他们反对新法难道是第一天吗，我看之前他和王安石不对付，写的奏书也不怎么客气。”韩信困惑。
张良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子：“因为当时主持新政的是王安石。”
陈平踱步凑近，提点他：“和王安石意见不一，那是臣子与臣子为朝政而争辩，掌权者不喜，贬斥也就罢了；后来力主新政的成了皇帝，攻击新法就是和天子过不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韩信若有所思。
【苏轼立即被捕入狱，御史台开始审讯彻查，把苏轼的诗作和往来信件翻个底掉，把各种帽子往人头上扣。
抓捕之前，说苏轼但凡遇到什么水灾旱灾盗匪 ，都归罪到新法上，其心可诛。抓捕之后，开始逐字逐句审判，觉得孤独没朋友？你嘲讽别人有朋党；群鸟未可辨雌雄？指桑骂槐说谁呢。
苏轼对新法不认可，说他没牢骚不可能。但他在诗文中写的俱是所见，比如“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本来是说新盐法有问题，平民受罪，可御史台偏要抬到讽刺水利难成的高度，这就成朝廷和皇帝的问题了。
在大量文字中摘字，抱着既定认知做阅读理解，自然能得到无数结果，再凑一凑估计苏轼都能悼明。网罗罪责到这个程度，苏轼也绝望了，在牢狱中凄怆地给弟弟写绝笔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这不就是后人说过的文字狱？”
柳宗元愤慨至极：“真要这么算，你我生平所撰文章，几乎能拼出一封反朝廷的檄文！”
韩愈亦面色不佳：“不平则鸣，人有感于时事，抒发于诗文，本是常理。若为政斗便这样字字深究，故意歪曲解读，乃文人之耻。”
天下文人都为此事不忿，一时抨击者如云，曹植在文帝座旁听那句与君世世为兄弟，沉默地叹了口气。
【而兄长于昏暗牢房中忍辱时，苏辙上疏帝王，乞求用自己的官职为兄长赎罪：“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
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但呼唤苍天父母是为了请他们哀怜自己的兄长。
言辞恳切，字字血泪，可实在位卑言轻，甚至比不过他身处牢狱的兄长。于是苏辙的官职并未如他期待地那样被剥去，换取亲人的性命，这张锥心泣血的上书也只轻飘飘地停留于君王的案头，发挥不了多少作用。
但这些，已是乌台诗案时苏辙能为“捞兄”做出的最多。】

第127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⑤
【乌台诗案的主要参与者和迫害人是以李定、何正臣、舒亶为代表的御史台官员， 一干人风闻奏事，要把反对新法的苏轼摁死。但除了这几人也存在一种说法，诗案的导火索其实在几年前，熙宁六年沈括巡浙江， 见苏轼有讥讽新法诽谤朝廷的诗， 暗中告密， 只是当时未被重视。
沈括大伙很熟悉，《梦溪笔谈》作者，北宋知名科学家，后世评价他是中国科学史里程碑式人物，半点不掺假。可此论一出， 这位跨时代巨匠的身上也难免被阴影遮蔽， 说他人品有瑕疵， 在政治漩涡里搅和得面相都变了。
告密说来源于王铚的《元祐补录》，当世没有其他记录。后来经由现代文学家余秋雨之手传遍大江南北，在各版苏轼传记中都有所提及，细考却能发现怪异之处，无论时间还是情理都不通。
作为一本私人笔记，《元祐补录》原本已然散佚， 作者王铚却不算陌生，大家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不经意间却已和他的作品擦肩数次了——绝命毒师赵光义毒杀李煜、绝代渣男元稹以张生自寓， 都有他暗中发力。
多次前科，又为孤证，不探查才是学术的不负责。
按此传闻记载， 苏轼沈括同在馆阁，相交为友， 才有密友得诗背刺的事件发生。可深挖却能发觉，他们在馆阁共事的重叠时间很少，其中大半苏轼还在治丧，待苏轼还朝，沈括又为母丁忧，难有见面机会。】
沈括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中奋力挣出身，诧异地听天幕之语。谁害苏轼？他吗？可他早年并未与之结为密友，唯一的来往就是那封《书沈存中石墨》，讨论的还是石墨之物，没有更多。
后人也不想想，以苏子瞻为人，若得友人必有书信来和诗文相酬，再不济也教时人皆知，正如与黄庭坚品茗论话翰墨传情。他犹记得苏轼那张令人瞠目的人际交往图，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山野村夫，都坦荡相交、无遮无掩。
此人今日调侃，明日歌游，和谁往来便在诗词中寄情，对新政不满也要抒发些牢骚，总不能只有他沈存中见不得光，身为密友却不在诗中、不言交往吧！
他忿忿想了一通，不明白为何苏轼入狱自己被冤，可愤然之心抵不过后人无意提及的那些评价。
科学家，乃至里程碑式人物，他不知里程碑是何物，可连蒙带猜也能通晓个大概。里为长度，程为路程，碑文石刻记录之，这是天大的赞誉，远胜其他。
得此身后名，一时朝廷纷争也不要紧了，苏东坡相关也不重要了，沈括为官再久也无今日来得畅快，恨不能脱去官服潜心精研，将天幕后世之行看见的东西都造出来。
后人翻阅诗集时，他曾见南宋有一句“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镘头”，而今千年光阴，沈括依记忆中的印象绘出那些自行千里的钢铁车流，只道纵有万里关山限，终须几个铁圆环。
要让这个圆环承载的车脱离人力驴马动起来，该有驱动之力，如今可以风力水力鼓动大型纺车，皇家也有齿轮转动的自动器物。
沈括思虑再三，觉得这东西目前做不出，可若再简化些呢？拆除大而无用的，只论构造，以齿轮、铁器、链条组装，人稍稍发力，引车自行……
他研究片刻，又苦技术还没达到，做不出这样精密的齿轮，铁器韧性亦不足，打算以他物代替，回身往自己的收藏中翻找，早把苏轼苏辙和朝堂之事忘在脑后了。
只余赵官家在宫中急得快上火：“速请存中！”
【而背刺论中沈括察访两浙、会面得诗的记载也是一戳就破。熙宁六年沈括在两浙，苏轼在循行属县，七年沈括修起居注去了，苏轼才回来，俩人压根没碰上。
如果真如王铚所写，沈括熙宁六年告密，那不得不说神宗陛下挺能忍，这会儿知道了，隔年苏轼还升官任知州，好几年后乌台诗案才发作出来，我看赵顼也不像这种人啊。
在后世《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里，笔者对这条记录的批注也是“此事附注，当考详，恐年月先后差池不合”，认为对不上。再看乌台诗案的原始卷宗，从审问记录到证物分析，苏轼诗集来源是发行印本，也不是传说中沈括献上的手抄本。
案件发生后，苏轼和他亲友的笔墨、涉案官员的记录、诗案相关卷宗的记载都没有沈括出现，直到《元祐补录》惊天一笔。总不能从受害人到加害者再到司法记录都合力维护沈存中吧，啥背景啊这是。】
刘启听到现在手中棋盘蠢蠢欲动：“宋以后文人可知何为修身，何为持正，为何屡屡造谣？”
刘恒含笑看他一眼：“你以为宋之前就没有？我看唐传奇也多的是胡编戏说，大概是宋时文人入仕得多，印刷技术也有长足发展，原本会遗散尘埃的那些自然流传下去。”
【既然沈括迫害说各方面都对不上，那除了以御史台为代表的新党办案人员之外，还有谁非要整苏轼这么一下呢？
谜底就在谜面上。
多年来很多版本的乌台诗案陈述中，神宗都作为一个被短暂蒙蔽、有心救援无力辩解的形象出现，说既然是和士大夫共治，那士人们要搞谁他也拦不住，可当时为苏轼奔走的士人也不少。而诗文犯上这种事，全看执政者想不想计较。
古籍中苏辙对兄长受难有一句评价，“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余秋雨解读，正因如此，周围人才会忌惮他的才华，沈括更是不想让苏轼的文化地位高于自己才暗中加害。
当时人杰多如天星，咱就不问为啥沈括这个以科学闻名后世的人要嫉恨苏轼了，到底谁文化地位能高过他，只说原文，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
“今东坡亦无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
不错，与朝廷争胜，才是苏轼当时获罪的根由。
陆游搁笔，自天幕辟谣后，他开始细无巨细地写回忆文稿。原本退居山阴后，他就打算作一本笔记小说，取书斋老学庵之名，如今每听后人辨析流言都头皮发麻，在原来计划上又新添一本，誓将生平所见人物风貌写个完全。
自己的身后名无妨，世人大可从笔墨知他，其他人却难料。万一也有人陷于纷争，后人援引古文，能找到他为之遗留的清白痕迹呢？
陆游本就笔耕不辍，不然也不会有万首诗文存世九千，如今为避流言更是事无巨细，细看竟成日录手札。开书坊的儿子倒是高兴：“等爹完稿，我便拿去刊印！”
老翁抱着猫失笑：“我之前就想，我的诗作能有这么多首传至后世，必是家中书坊的功劳。”
“那也要写得好，后人不也说乾隆诗多，可从没听她解过此人诗。”
他迟疑道：“也许是没有合适的话题提到？勤能补拙，再没有天分的人，日日撰文也该通晓诗意了。到那个境地，提笔自然成诗。”
儿子唏嘘，不太认可地走远，陆游又回到桌旁，想苏轼背负的乌台诗案，朱熹经历的庆元党禁。文人若文名太盛，与执政者志同道合是幸事，观点不一却易成祸端。
【苏轼的文名之高、文坛地位之卓越，不光在现在，也在当时。他不是那种遗恨而逝多年后才被人挖掘出的才子，在北宋就是知名文人偶像，落笔辄为人所传诵，属于活着的传奇。
苏辙出使辽国，都要写诗感叹“逢见胡人问大苏”，咋都来问我哥的事；辽人也是通读苏家三父子文章，恨不能见全集，文化输出牛得咧。士人就更别提，有些不诵读东坡诗都觉得精神萎靡。
而这样一个举世瞩目、关外闻名的大文学家明着不爱新法，今天感叹这个，明天感慨那个，对主持新政的神宗来说可太糟心了。要知道，当时的文坛意见领袖是真有政治影响力的。
至于神宗个人对苏轼的态度呢，百家讲坛对此有段谑说：“神宗总是把苏轼架在火上烤，但不能把他烤焦了，偶尔拿下来冷却一下，还能用。”基本就可以概括这段关系。】
“看来乌台诗案就轮到烤一烤苏东坡了。”李世民悠然。
房玄龄分析：“王安石罢相已是重击，新党急着寻反对派错处，盯上苏轼这个文魁不足为奇。文坛震荡，宋神宗想必也存警示文人之意。”
杜如晦补充：“何况苏轼自蜀地来。”
“如此才子，被天子当成杀鸡儆猴的标靶，实在痛惜。”唐宗道，“朕却也不觉得他会真杀。一来才高名显，二来宋时风气。”
“陛下是陛下，宋帝未可知。”
李世民想了想：“结合之前所说，不难猜出北宋变法富国强兵其实操之过急，想来神宗做出的难以言喻之事不止这件。可也没办法，欲变总需刚强手腕，不坚硬果决、排除万难，不足以成事。”
长孙无忌饮下一口酒：“只是手腕做到时，政策又难落地，不得志久，难免动摇。至于后来，如后人所言，神宗是个前期锐意进取之人。”
赵顼：……
苏轼：……
虽然事情还没发生，可朝堂上谁不是人精，看个开头就能猜出经过结果。大家心中清楚，本想这么含糊着过去，天幕却当着天下人的面大咧咧点出来，君臣几人面对面竟不知手足该往哪儿放。
尴尬的气氛在朝中弥漫。急被召来的沈括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神宗欲问他，见他不说话只深思又怕打扰其思绪，期期艾艾，欲辩词穷，最终横下心开口：“是朕之过。”
苏轼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顶撞天子，他疑心原本历史上的自己被官家烤来烤去都快熟了，面对皇帝也只能拱手：“是臣不懂官家苦心，放任恣情。”
“唉，过在朕躬，朕以小智量君子，谬会子瞻之心。”
“是臣以一己愤懑，寓于诗文，且过在奸佞之辈，御史台诳惑君上，非君之失。臣请整肃御史台，止风闻奏事之弊，以绝构陷。”
君臣推来推去二人转许久，王安石实在忍受不了这种低效率的交流，出列问道：“沈存中天赋若斯，陛下欲何以处之？”
赵顼和苏轼长出一口气，终于算是翻过去了。苏辙暗想，不知民间又会怎么写官家和被迫害的兄长。
【经过漫长的牢狱之灾精神折磨，大理寺判苏轼当徒二年，会赦当原，一干人为之求情。
据说在家的王安石都出来拦了一句“圣朝不宜诛名士”，不过出自笔记，真实度存疑；又逢太皇太后曹氏提起仁宗旧事，称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二人，就是苏轼苏辙兄弟，如何能杀之。
种种因素交织下，苏轼被贬黄州，苏辙也被贬为监筠州盐酒税，短暂相聚又别，别说啥捞不捞了，大家一起走。
作为大风波后的贬谪，苏轼身处黄州落寞且落魄，从外张很明显地有转向内敛的趋势，锋芒少了，写词多了，心事也变曲折。被选入课本的《赤壁赋》和《念奴娇&#183;赤壁怀古》诞生于此，诗人从“西北望，射天狼”到“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差的岂止一个乌台诗案。
之前中秋他想念苏辙，尚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被贬后再逢中秋，和子由的就成了“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看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身心境也发生改变。
可苏轼的忧愁并不是那种哀绝婉转的忧思，而是虽然生活迎头痛击，仍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可享。
现代人说他旷达到无忧，这不可能，苏轼是心态好，又不是不知愁。但这种能够自我调节的乐天之心、这种胸怀洒落，才是苏轼的可贵。
直到元丰八年，神宗驾崩。哲宗当时年幼，高太后临朝听政，司马光当政，旧党再兴，苏轼苏辙先后起复，进入他们政治生涯的又一环，元祐更化。】
“苏轼此人，不但人独特，政治身份独特，天然地位独特，文坛地位高，人又会吃会诗，有趣。”
孟浩然刚听李白夸赞自己，转头就看他又爱上几百年后的苏东坡，不禁失笑：“我听到现在，他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在北宋的南北之分、地域之别、党争之分、文道之辩、词别之分里都占据了重要位置，当然有趣。”
况且苏轼还经历了乌台诗案这等大事。
想也知道，虽然宋朝文风鼎盛，可乌台诗案这种等同于文字狱的事件一出，生死劫难后不止苏轼的风格会有所转变，当时文人的心态和诗歌发展也势必转向。
李白已然醉了，双眼却还清明：“在这么多大事里牵扯甚深的一个人，历巨大波折且此后还有更多波折的一个人，留给后世的主要印象却是旷达快意……何等妙人！”
孟浩然啧啧，知道这位最爱的就是风流妙人，如能相见，少不了倾杯开怀，大醉一场，只调侃他：“今世是不可能了，万一千载之下另有机缘，教你二人寻得太平盛世，击节高歌、醉卧松林呢？”
谪仙大笑：“真有那日，我又该对新知之面，怀念孟夫子这个旧友了！”
【经常党争的朋友都知道，北宋的新旧党争说笑来看是回合制，严格算则是随皇位更迭进行反复拉锯。如今旧党起用，王安石新法尽废，新党人士也免的免扔的扔，今年又是旧党最有希望的一年。
苏轼回朝后大伙非常看好他，文人精神idol嘛，之前那么勇，还被诬陷入狱，真是受苦了。来，官给你做，蹭蹭往上飞，没多久就升到翰林学士，太皇太后又看好你，眼看着又是旧党一员猛将。
可他观察政局，看着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旧党现在做的和新党曾经干的有什么区别，咱不能重蹈覆辙啊。王安石之法虽然有问题，可也确实存在能用的，为啥都废了？拿起笔就开始劝司马光。】
宋朝之前的人都有些不忍了，再对政治无知无觉，都能看出苏轼这样做会引来什么后果，太平长叹：“苏学士这样做，除了被当朝认作左右摇摆之人，又有何益？”
上官婉儿面色复杂：“在其他时候或许有用，可经过乌台诗案，北宋为党争几乎已撕破面皮。王安石执拗，司马光顽固，苏轼此言一出，后事更艰难。”
视线交错一瞬，她们又明了苏轼反而难得。
人随大势，除了王安石司马光这种执棋者，大多数人各择一边，而苏轼在大浪潮中反复逆流而上，明知会得罪当时执政，仍有不熄之心，乃是真正的敢为苍生立言。
【苏轼名声这么大，却不能为己所用，那他就不能再被旧党定义为自家人了。旧党人士扫描他的生平，让一切回到最初——你苏轼苏辙跟我们也不是一路的，分明是蜀党啊！
不知道多少年未被在意的地域之说重被翻出，川籍官员无不瞠目，苏辙也因科考之事对司马光进言，但说了对方没怎么听，都很郁闷。苏轼因为抨击旧党又遭诬陷，大感无趣，自请外放，被派去杭州做知府，苏辙同请，没被批准。
看起来弟弟做京官哥哥做地方市长，苏辙有了“捞哥”的可能，仔细看就知道，这是苏轼自己要求的。除了厌倦朝中的勾心斗角，还存在另一种解读，该阶段苏轼的自请外放，其实是在为苏辙的官途让步。
这点从他的辞呈可以稍窥痕迹：“臣弟辙已除尚书右丞，兄居禁林，弟为执政。在公朝既合回避，于私门实惧满盈。计此误恩，必难安处。”
朝廷可以容下一对不得志的兄弟，但能容得下两个既有文名又任要员的兄弟吗？党争的形式严峻成这样，御史台虽被整饬，其血犹热，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开始发力，他俩同朝为官简直是活靶子。
就这样，出于旧党缘由和苏轼个人之心，哲宗初期他们俩被轻微地贬贬，总体看还是属于高官，苏辙也不需要捞哥。】
千秋之下，仁弱的借口出现，刘盈胆战心惊地向弟弟低语，我好歹是你兄长，该在太后的迫害下保护你，我们刘姓皇族才是一起的。吕雉稍抬起手抚去他额前冷汗，刘盈跌跪在地，声音都颤。
恶毒的低语飘出，朱祁钰路过南宫，冥冥中听到朱祁镇的幽魂虚无而不断地重复，我可是你兄长，凭什么要这样被对待？于谦牵着朱见深提灯走来，天子回过神已不闻旧人声息。
黄雀从封地远飞而来，曹丕从水中挽起一捧旧忆，八斗之才的王侯上书君前剖肝胆，文帝垂眸说为臣者生死由君，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可我毕竟是他的兄长。
宋时月色下，苏辙听完天幕之语心火上涌，苏轼知道他比自己更看重自己的前途，只拍拍弟弟的背，道知府已是高官，吾弟执政能力远胜于我，朝中纷乱，我确实疲惫。
苏轼说，世世为兄弟，我是你的兄长。
【等高太后去世，哲宗接手朝政，形式再次发生变化。新党上位，经过之前的汹涌斗争和由旧党主导再一次发生的诗案，新上任的新党官员不打击报复才是假话。
这时候苏家兄弟也不是蜀党了，妥妥的旧党中坚力量，贬吧，苏轼去惠州，去儋州，哪儿偏远哪儿待着，爱吃荔枝就吃。苏辙也别想好，汝州，袁州，雷州，兄弟俩在藤州匆匆相见诀别，都疲于奔命，又何来捞兄。
纵观苏轼苏辙一生官路，最开始兄长高官，弟弟在外围打转，花了好些年才成为京官。后来同降同升又同降，苏辙官位最高至副相，可他与苏轼步调相近，提拔贬谪都是一起的，不存在苏辙发挥的空间。
绍圣四年，苏轼与苏辙海滨诀别，以为总有再见之日，最终却成永诀。徽宗大赦天下，苏轼于北归途中病逝，如今再探问苏辙，上穷碧落下黄泉，能捞得的是他为兄长写的墓志。
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
他清楚兄长的生平、志向与所求。苏辙没有如风传的流言所说在政治上捞过苏轼，真要说扶助了什么，该是精神上的，虽贬千里，仍有人可共婵娟。
最后再为苏轼这一生定论，说没关系，他是求仁得仁。】

第128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⑥
这么多时日过去， 天幕在讲述时提到过无数墓志与悼亡。唐宫人墓志如尘埃一聚横亘于青史，陈思王袖锋抽刃哀毁之至，白乐天为元微之书尽咸阳秋草，如今再见苏辙在苏轼身故后作出的墓志铭文， 纵非本朝， 也不免为这对兄弟慨叹。
“难得棠棣情深， 此二人一路听来同气连枝，手足就该如苏家兄弟这般互相扶持。”
孙权状若无意，提起当年长沙桓王种种，周瑜本有所感，闻言亦追忆往昔。只余鲁肃暗自摇头， 觉得江东这摊子事可学不了苏轼苏辙， 无论如何都得向大唐方向靠拢。
李世民也不管李渊快把他望穿了的视线， 镇定自若地拉过几个孩子殷切叮嘱。
经过一段时间的饮食调理和运动，李泰的身形有了显著变化，李承乾也开怀多了，长孙皇后暗自观察，觉得后世在医药调养和儿童心理方面确实胜过今人，自己留意饮食珍重身体， 未必不能多享年寿。
唐宗对他们二人恳切道：“苏氏二子，一豪放如江海，一沉稳似山岳， 却能患难与共，千里寄书相慰，遇灾祸奔走呼号， 有此兄弟，乃平生大幸。
“朕知权柄能移人心性， 天家骨肉之情与臣下手足之情迥异，终究羡慕他二人相知相守多年。”
虽然大唐最缺的就是这份骨肉至亲相知相爱之情，但一来兄弟俩有了在校场共同被鞭策的时光，关系好上不少；二来天幕陈述在前，若无意外李承乾李泰再也挨不上至尊之位；三来夺嫡之争毕竟是多年后的事，如今尚能按下心事正眼看对方，当下也是其乐融融，兄友弟恭。
李世民欣慰地将李承乾与李泰牵到一起，又招手唤李治过来，与几个心爱的孩子抱成一团。同样在未来会谋反却至今未被清算的李祐缩在人后，欣慰地想，太好了，陛下应当已经忘记我日后之举了。
苏轼苏辙侍坐在父母身边，沉默而平静地看完自己原本历史轨迹上的官途。苏洵并未对他们的事业做出什么评价，大时代中无人能保全自身，只幽幽惋惜：“子瞻去前，终未能再见面。”
苏轼摇头：“心在一处，纵隔千里也算两心相同。
他弟弟却想着并未践约的夜雨对床，闷闷说：“我看兄长后来诗稿，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语，可见未来漂泊怅惘。又兼多次贬谪，瘴疠侵骨，纵情谊深厚，终不能祛汝之疾，解汝之困。”
“我既声名显，何愁这些？况且我拥困苦疾病时你也同样，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苏辙：“纵有千般意，万般同，终相隔迢递，难期一见。”
程夫人听得心痛，只盼二子往后不招宵小谗言，能同归田园，同耕山水，苏轼凑上去替母亲拭泪，挑眉冲弟弟笑：“有婵娟相共，还不算它替我见你一面？”
【苏辙努力做高官捞哥哥这条传闻属于互联网时代产物，明明很荒谬，就算不认真扒史料都能发现其中问题，譬如苏辙是如何身居高位多次徇私捞人而不被参的，可玩梗嘛，网友看了觉得有意思随口一说，耐不住越传越广，总有人相信。
这种梗成正经印象的故事在苏轼身上还有一则，是《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张怀民，每至深夜都能刷到不少“xx亦未寝”。
原文被选入课本的缘故，大伙都挺熟悉，某年某日某夜，苏轼见月色好出门夜游，“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现代人觉得张怀民哪里是没睡，是睡了又被兴致勃勃的苏轼拉出门耍，就此衍生出许多二创，苏轼的形象随之异化，说闹腾啊，不顾友人感受。
好在近年来有人回过味来，说彼时苏轼解衣欲睡，是见月色念及友人被贬，特意前去宽慰。
元丰六年，诗人在党争浪潮中辗转来去，从乌台诗案中死里逃生，叹过生命须臾，拥抱过清风明月，其实早就和自己达成了和解。但张怀民从江宁初来黄州，暂居承天寺中，望月皎皎，心情非外人能探知。
直到苏轼敲响他的门，见月与竹柏。】
“苏东坡此举饱含情味，分外难得。”白居易赏玩文字，犹为其心动容，“无眠夜，无眠二友，借清光慰藉，留文字于后世，也不枉秋月照彻。”
他正在被贬路上，看罢苏轼文章深觉快意，隔着无数位面久远年光认了这个朋友，径自和诗二首，对着月色烧尽，方安心上路。经逢驿站，抬首找起壁上诗。
王维见天幕放出的《记承天寺夜游》击节赞叹：“苏子瞻真雅士也。寻常月色，竹柏疏影，竟被他写得这般澄澈，如禅中境画中诗，’庭下如积水空明‘一句简直洗尽铅华，尽得天然真味。”
“与你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意境相通，确实合你趣味。”
友人评点几句，王维品茗思忖：“其实不同。我当时写明月松柏，图一味闲淡超脱，其实隐有避世意，风月山川皆是私有。可在苏东坡笔下，他所见风物大多广袤，能与他人共适，承天寺夜游是为解友人愁苦，但少闲人，可天地间又有几个真闲人？”
裴迪指他手中茶，又指他案上琴：“你不就是个真闲人？自从后人开始说史，我看你对政事能避则避，几成隐士。”
王维不作声，半晌才开口：“时势如此罢了。我胸有壮志，偏大祸将至，又见青史漫笔，无数贤才抱许国之心身名俱殒，心中怅然，才决意避世。”
“要学东坡居士乐天态度，豁然千秋？”
素日宠辱不惊的人淡笑，催落一枝新花：“南辕北辙。我求出世，他却入世，我欲两相忘，他在红尘中。”
【作为当世知名的、无论文学还是政治存在感都极高的存在，苏轼在宋代笔记中就有不少故事。他为人风趣，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性格又不错，文人无论写什么他出场率都相当高。
北宋时，苏轼的风格就是善谑，还有“苏子瞻好谑”之语，说苏轼这个人就是很喜欢开玩笑啦，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调侃几句。
可现代人也知道，玩笑要彼此都觉得好笑才行，苏轼作为调侃者与被调侃者身份出现多了，难免就会有谑多成讽的现象。
南宋文人就抱怨，当时人写故事，但凡有善于调笑的、和浮屠佛教相关的，基本都会推给苏轼和佛印，“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本来没这回事，都是大伙编的。
后来理学盛行，宋儒思想转变，管别人管自己都更宽了，看到苏轼相关自我反思，或者说大家也更能装了，不再搞这种流于表面的讥笑嘲讽，苏轼相关也就从戏谑渐渐转变为文字游戏，开始雅化。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的，北宋与南宋之交无法忽视的南渡背景，士人沉痛，觉得党争害人，奸佞当道，争着给元祐党人平反。身在其中的苏轼被翻出来作情感投射，曾经的谑语又变为才高忠直，讽刺也被二创为对着异国使臣，三言两语将对方辩倒。】
苏轼身后形象变迁听得宋前各朝叹为观止，深感宋人善变。
刘彻对宋人兴趣寥寥，可对苏轼颇为喜欢，命人抄录天幕展示出的诗集翻阅：“诗人自问时，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看似心死哀绝。生本不乐，他仕途不顺至极，却有也无风雨也无晴和此心安处是吾乡这等佳句，难怪后世爱他。”
座旁史官名司马迁，后人提到《史记》后，其父便试图令他入朝觐见，刘彻却说书史者需历山河之险远，才能遍览古史详实，悟兴衰之理，放任他去，因而近日方归。
司马迁听天子话语，凝视苏轼辞章，若有所得。
【今人说苏轼，难免要诵读他的诗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就像语文课本把他定义为豪放派诗人一样，苏轼在我们的印象中经常是旷达的、快意的、自适的，就算被生活整没招了依然能吃饭喝酒，竹杖芒鞋快活度日。
文见其心，后世学者研究他纸上的微缩世界，得出江湖、山水和士人，说他有南宗禅意，又说他总有庄子智慧，逍遥天地。再哲思些，王阳明心学也有苏轼思想在其中，洒落于心。
若从他的作品看，其实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困顿，后来谪居海南，苦厄也并未远离。
可数次失意、一生周折，苏轼最终呈现给世人的总是超然。人们旁观他的际遇，得到的绝非什么沉重的东西，而是食物、茶酒、调笑，轻灵愉悦的一切。
说他不曾痛苦不曾失意，那不可能，只贵在自适。千磨万难脱出身来，诗人拍拍衣袖，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又对琴对酒对云，抱济世之心，也享受庸常快乐。
怎么说呢，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天幕画面渐渐变幻，露出一片清丽山水，中有游人万千。
【苏轼知杭州时，曾开西湖，建长堤，贯穿南北，世称苏公堤。传至今日，已成西湖十景之首，名苏堤春晓。】
年迈的老者起身，泪眼纵横，观未断绝的红尘，观千百年后游人的面貌。
后人将镜头汇聚于一对稚童，挽手携行，在和煦日光下映出昔年旧影。场景渐远，多情山水围抱而来，敬谢这位曾到此地的文人。
【见此光景，我们也可以隔着青史说，苏公此生，确乎求仁得仁。】

第129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⑦
【托大宋热血党争的福， 从神宗年间到徽宗初年，身在朝堂的官员待遇及风评随政治//局面变动不断翻转。
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变法大舞台，耐造你就来， 今天新党误国， 明日旧党奸人， 大家都有惨淡的未来。赵佶改元，花石纲流毒千里，靖康后新党旧党随时代而去，主战派和主和派登上辩论席。
国民爱豆耐造如苏轼，都没能从蜚语中脱身， 王安石作为变法新党核心人物更是如此。不过他背负的不是零碎流言， 而是一代又一代的诛心之论。
南宋许多人真心认为他搞变法把国家搞坏了， 动辄说渡江之前王安石的理论浸害士大夫，渡江后换成秦桧乱国，丝毫不考虑坐在皇位上的人祸。】
“国家一统之业，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复合者，秦桧之罪也。这写的什么， 替北宋最后那几个畜生找借口罢了。”朱元璋撇嘴，他本来就厌烦不做实事只会空谈的文人，读到这种东西更看不上。
秦桧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凡看过史书、听过天幕的没一个不知道，王安石落到和他并列，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世所不容的恶事。
朱标捧着蜜水优哉游哉地品， 他如今卸下重担，生怕活跃太过引得之前的太子党心思浮动， 每日只咳几声走走过场就好，在其他兄弟怨念的目光和亲爹复杂又欣慰的感慨中四处溜达。
今日没留神被朱棣瞅见，老四逮住他就是跑，一路拉到朱元璋面前，几人和马皇后团坐共观天幕，久违地同享天伦。
此刻朱元璋正为大宋冒火，朱标本来还指望朱棣说些话宽慰宽慰，谁料老四沉思后也生起气来：“不错，谁能想到赵官家面对敌人大开城门？后来记载金人搜刮，竟也好意思写尽弃安石之说！”
……忘了你和爹实在相像了。
【褒贬参半几百年，直到清末救亡图存，世人翻遍史书，搜寻出这位变革先辈，他的顽石之心才逐渐被人剖开。
人们称赞他超前的眼光，惋惜他的志向和被废弃的新法，将他“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豪言刻石书碑。其他谬语随时代而变，UP主今天要论的是个概念，这三不足之说，最初其实并非来自王安石。】
就算已和王安石短暂握手言和，司马光还是无法理解后世之人：“此乃豪言？此为壮志？”
神宗心里嘀咕，天幕盘点他们这些作古多年的老祖宗时也没见得有多敬畏，刚说完政绩，后脚便有调笑之语，当然不会觉得三不足有何怪异。
【三不足原话最开始见于南宋文人笔下。原文说皇帝某天和王安石对话，问他是否听说过三不足之说，王安石答曰不闻。赵官家很困惑，说何出此言呐，老王对其进行劝解，将三条掰开细谈，你我如何做，因而不足畏、不足法、不足恤。
往里深究，三不足的初始版本应当在司马光。
司马公主持考试，给应届考生出题，问：如今有人说，天地与人不相干，无论怎样，都有常数，不值得畏惧；祖宗之法未必全面，能改变的就改变，不是一定要遵守；纷乱之言很多，没啥值得听信的。
旧党头子出的题每一句都意有所指，几乎是明着问求官的各位，这“今之论者”是不是太过了？无论是诗书礼还是圣人之言祖宗之训，他凭什么不遵守？
司马光觉得王安石背弃先王之道，终将失败，试图让考生抨击一下，抨击着抨击着传到皇帝耳中，拿来询问，王安石回应着回应着，这三不足就被贴成了他的个人标签，渐渐又成他说出的话。传到后世大伙一看，惊呼好酷。
最后呈现出来的有种无心插柳之效，攻讦之言成就振聋发聩的口号，王安石果然往南墙而去，当世祖宗不认可的，亦有后人鉴之。】
嬴政算是从中理顺了王安石声名变化始末：“天幕方才说清末救亡图存？”
原是如此，难怪如此。
清朝末年不知有什么骤变，后来者既要抗外敌，又要立新的脊骨，仁人志士欲从内忧外患中寻找出路，当然会立志变革。
王安石类人物，太平盛世不会喜欢，因他的变太激跃，为解决王朝积弊势必得罪太多阶层，生出动乱。可求变的时代当然欣赏他，期盼这能击碎僵局的顽石。
蒙毅喟叹：“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对宋人来说，几乎蔑视天意和祖训，谁料后人得之。”
况且，三不足之语如果真是从王安石口中说出，那他俨然狂生，偏偏由司马光评价而来，更衬其心。不敬天地宗法，不畏世人讥嘲，怀志孤行……政敌眼中如是。
“天下有什么不能变的。”始皇帝不以为异，“可后世有趣。王安石之说实有漏洞，天幕对他的态度却赞誉有加，一如对史书上所有变革之人。”
“千年后的太平盛世，竟是将变之一字，视为常态么？”
【而在大宋之外，除了文人，帝王也属于流言背锅重灾区。以为当上皇帝就安全了？曹丕还不是被钉死在绝命毒师的位置上和赵光义争先，笔记写开心了也管不了主角是皇帝还是谁了，编，都可以编。
光说受害者，太宗们就可以站成一排。
什么李世民强抢弟媳把李元吉妻子占为己有，把魏征的碑推了变成把人坟给毁了，更夸张的说他气不过挖坟鞭尸；赵光义毒这个毒那个，毒死一个是一个的老黄历；朱棣更是满头都是锅，大明负重比赛冠军。
先说朱棣吧，之前我们盘点过靖难之役，燕王携八百人开局，披荆斩棘登上皇位，事实证明荆棘从未远去，都在他老人家背上扎着呢。
当时结合战局简单辟谣了永乐帝装疯卖傻、靠侄子心软、靠二五仔放水、天气之子操控风力、大炮开兮轰他爹等等传闻，谣言在真实战争面前一戳就破，可还有没提到的，在此也简单说明。
其一，朱棣在掌权后丧心病狂地诛了方孝孺十族。其二，这个实在太荒谬了，UP甚至不知从何而来，说朱棣亲妈不是马皇后，亲爹不是朱元璋，更有甚者认为朱标也非亲生，马皇后就没儿子。
朱元璋在嫡嫡道道文学中混迹多年，到头来还是一个嫡子也无。】
朱元璋和朱棣都惊呆了。
纵然马皇后平素温厚可亲，听此话也不禁愣神。朱标更是慌张，喝的调养药剂都洒了一半，只转头看朱棣：居然还有？把我拉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个？
朱棣郁闷地瞧他，示意大哥也在谣言中占一席之地。
天幕年纪轻，常怀一种未经世事的愚蠢天真，读史没那么深入，对人性探查和政治了解不够，又总有那么丝恶趣味，因此说的话不能尽信，这他们都清楚。可今日已经不是阅历少或恶趣味能简单概括的了，简直是梦话！
明祖在听完朱祁镇和朱厚熜后久违地暴怒，被马皇后拉住，不断平复呼吸才不致昏厥。他仰躺在龙椅上，直直瞪着空中语气欢快的半透明幕布，脑中不断浮现荒唐二字。
他自己生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
朱元璋立刻就将视线锁在文人笔端。江南文人爱造谣不是空话，朱允炆远遁，他们心中圣明手松的君王不再，看不惯永乐帝的不在少数。
靖难之役那些指摘他都可以忽略，正如后人所说，只要认真将战争过程梳理清楚，虚言不攻自破，可他们万万不该在身世上做手脚。
对大明来说，一个皇帝昏庸不算什么，无道不算什么，摆烂、贪图享乐、玩弄权术都不致命，可若他非天家亲子却坐皇位，海内沸腾朝野动荡都算轻的。
想到此处，朱元璋甚至面色都有些狰狞，朱标看他恨得牙痒，不知又要剥皮几人，忙凑上前笑。
朱棣紧随其后，握住他爹挥舞的拳头：“天幕这不是正打算辟谣，就当她为我雪冤，百姓也知是非，说不定唾弃完造谣者，念我日后功业，更倾心拥戴。”
马皇后失笑，朱元璋在众人安抚下也渐渐稳定情绪，只有朱棣仍怀淡淡惆怅。
唉，天幕说什么太宗们，他那是正经太宗吗。况且他诛方孝孺十族有什么用，天下人又杀不尽。
李世民很久，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纯粹的、并未掺杂任何杂质的被创之感了。
谁强夺弟媳，他吗？抢夺谁的妻子，李元吉吗？
妇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对她没什么特殊印象，可李元吉虽身死多年，凶戾面貌丑恶如初。乍一忆起，李世民无法自控地抬起手，凭空抓握几下没寻到武器，最终遗憾放下。
太上皇看他的目光称得上诡异，皇帝没功夫理他，只被长孙皇后拉过去轻拍。魏征从群臣中走出，近前口称恕罪：“臣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李世民紧紧拉住他的手：“你知道就好。”
他被魏征顶急了的时候不少，气到极点恨不能杀此田舍翁，然谏臣是谏臣，又有长孙皇后劝阻，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哪里就到后人说的地步。毁墓、掘坟、鞭尸乃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既践踏人格，又违背宗法，真这么做，欲辩的可不止一家。
再者，魏征活着他都能忍受，总不能归于黄土后就容不下了。
至于推碑……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想必另有缘故，还可以再建。

第130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⑧
【按《明史&#183;方孝孺传》的记载， 燕兵入京，朱允炆自焚，方孝孺被执下狱。朱棣希望这位在文人中有极高声望的一代读书种子为他起草即位诏书，方孝孺不从， 投笔于地， 哭骂曰“死即死耳， 诏不可草”，朱棣便送他去死。
作为见证过永乐盛世的后人，我们当然更支持朱棣，但对方孝孺来说这也是他的正义嘛，在此不做评价。总之， 这位老臣抱着对建文帝的忠直之心血泪交流殉节而死， 亲属也没几个好活， 覆巢之下无完卵。
在这个时候，方孝孺及其身后事还属于常见的**后清理旧朝重臣范畴。结果不知什么时候“诛十族”之论兴起，大伙见了只能感叹，太血腥太残酷了，这老Judy他真不是个人啊。
顺着方孝孺殉难后的文人记载往下扒拉，其实可以理出一条很清晰的脉络。
同时代较早期的《奉天靖难记》中， 对方孝孺死前形象的塑造偏懦弱，朱棣指责说幼君之所以落到自焚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们啊，他听了“稽首祈哀乞怜”， 结局是“上数其罪，咸伏其辜，戮于市。”
当然了， 《奉天靖难记》作为永乐帝的政治宣讲本不能尽信。当时方孝孺之书俱禁，朱棣琢磨半天搬出一堆爸爸爱我爸爸最爱我文学， 后世怀疑这段记载虚构再正常不过，永乐帝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朱元璋斜眼看朱棣，朱棣无奈求助马皇后，马皇后笑而不语，示意他们看帘后。朱元璋命隐在其后的官员将近日起居注奉上——原则上秉笔直书君不观史，但这可是大明。
几人翻过一页，墨迹犹新，赫然是方才朱元璋被天幕之言气得绝倒的记录：“上大怒，独太子谏能止。太子一语，上即喜，复常态。”
朱元璋：“噫。”
朱棣又往前看了几页，猛地放下纸稿：“不能再这样了。”
要是没天幕说的这些话，他们记也就记了，他和他爹本来也没生分到哪儿去，可后人难掩笑意的“大明觉迷录”言犹在耳，再看纸上文字，甚至肉麻到有些胆寒。
翰林官员拿着写到一半的《奉天靖难记》，尴尬地与永乐帝对视，最终承受不住君王的视线，暗中捣了捣解缙：“这书……”
解大人素来率直敢言：“写，照旧写，为何不写？”
一旁的詹事府官员试探性问道：“那诸子中陛下最爱燕王……”
解缙大感奇怪：“当然要写！陛下本也受宠，何况天幕都这样说了，我不信先帝不深爱之。”
【时间线向后拉，堡宗时李贤著《天顺日录》，通俗版本中方孝孺拒绝起草诏书、以笔投地的记载开始出现，这个时候对他的判处是“以凌迟之刑刑之，遂夷其族。”
个人凌迟了，连坐的是本支宗族。一直到弘治中后期，方孝孺殉难都是这个说法，没有新版本。
而我们熟知的“诛十族”，出现于正德年间，祝允明的《枝山野记》，再次重复，野记，咱也不知道为啥总把野记当真的使。
祝枝山在这本明牌野史中安排了如下情节，前面照旧，到方孝孺投笔，他激愤之下说“不过夷我九族耳！”朱棣听了大怒，说“吾夷尔十族！”旁边人问他哪来的第十族，朱棣说朋友也算，大搜天下，把方孝孺的朋友们也拉去砍头了。
非常有喜剧效果的一段对话，有种“我侄儿敢自焚”“我朋友敢死”的美。朋友们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在方孝孺短短七字中猝不及防地失去了生命。
同样成书于正德年间的另一本书里只沿袭了前人的绝命词和株连宗族，依然没有诛十族的记录。直到嘉靖朝，文人参考祝枝山笔墨，将这段对话省去，朱棣也不走流程不废话了，起手就是诛十族。嘉靖万历时，相关引用渐渐增多。】
“后世文人总将野史援引成真，坏了多少人名声。”吕雉对此极不认可。
张良回忆嘉靖年间风气：“良以为，明中后期文人对方孝孺之死的认知发生变化，原因还在朝堂。”
韩信正襟危坐：“愿闻其详。”
“正如天幕之前所说，朱厚熜执政时对臣子的态度称得上蔑然。士林风气剧变，对时局失望的文人转向私人笔记和修史，士大夫怀礼义廉耻，却在大礼议被板子打折了骨头……”
美青年微笑：“这时候的文人，需要一个一心为君的、舍生忘死的忠臣形象。死得越是惨烈，越能衬出文士的不折。
“明朝鲜有这种人。他们做不得于谦，忤逆不了嘉靖堂而皇之对宗法的践踏，就会臆想自己对违反礼义法度之人掷笔的时刻。”
刘邦慢悠悠补充：“毕竟永乐再怎么说也是从下头打上来的。文人用方孝孺的气节和为君殉死，彰显他们的傲骨，慰藉自我，顺带缅怀宽和仁慈的建文帝。”
他纳闷：“又应在朱棣身上，朱厚熜和他祖宗是不是犯冲？”
【等到崇祯在位，相关故事已经迭代到promax版本了。
《方正学先生年谱》把前人写过的所有内容一锅烩了，方孝孺忙得很，又要痛哭又不屈服，怒斥旁人再和朱棣进行深刻对话，冷傲退逆贼。且骂且哭，被割舌还血犯御座，被朱棣拉去诛十族不忘来一首绝命词，笔者把方孝孺当打不死的小强折腾。
就这样，明末诛十族俨然成为既定认知，被正儿八经写入传记史书。清朝更不得了，家国亡了，正看不起变节臣子，思故国怎么能不称颂守节之士？方孝孺简直成为忠臣典范。
此后断断续续，越传越深入人心，直到修明史时文人梳理史书提出质疑，才稍加平反。不过没什么用，传得太深太广，早成大众记忆了，抹除不掉。
至于方孝孺，再怎么说他和族人是真被杀了，后世称赞他与其他几位“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百世而下，凛凛犹有生气。”古人为之奉上不屈和忠义的美誉，今人在其中探问，摸索他死后的真实。
最后只能遗憾问这位当世大儒，究竟是忠于朱允炆这位优容的帝王，还是大明朝这个国家的利益，抑或只是他本人想要的怀忠蹈义、宁死不附逆的气节名声？】
方孝孺不知该作何回应。
有天幕提前预示，本朝的靖难之役结束得轻而易举，各地望风而投，燕王登基竟成顺应民心之举。少了持续几年的烽火内战，大明从武将到士兵都神采焕然，只待在永乐帝引导下再征漠北建功立业。
朱允炆眼看着翻不起什么水花，朱棣心中安定，也不杀他，也不写人尽皆知的洪武三十五年诏书，坦然受了禅位，在懿文太子陵墓附近寻一处僻静宫苑供他居住。
建文旧臣降了九成，只余部分顽固分子不愿顺受，其中就包括方孝孺。
而他不明白。
不明白后世对这等逆臣的推崇，不明白一个为臣不忠为叔不信的人能创造出盛世，更不明白他现在身处的、所看见的百姓面貌。
平和的，坦然的。在天幕下倾听思考，顺着讲述期盼即将到来的盛世，又在潜移默化中随后人一起审视皇位上的君主，如果他与后人口中不同，便会迎来新的风浪。
师从名儒宋濂，被誉为诸儒之首一代文宗的士人步履蹒跚，在市井间跌跌撞撞前行。
左侧是槐花调和的油窗，右方有头脑灵活的小贩正售卖宝船玩具。后者显然由百姓依照天幕口述想象着做成，在他看来粗糙得不成样子，却围着一圈孩子，极珍爱地张望。
方孝孺脑中回荡天幕的问话，他忠于什么？地域还是建文，气节还是家国？被诛得鲜血淋漓的族人，篡逆犯上的诸侯，君为臣纲的伦理秩序，道统和治绩分列两侧，盛世的音讯却近在眼前。
可他终究是建文帝的翰林侍讲，情分近乎师生。方孝孺踉跄着回到家中，不置一词，烧尽了抨击永乐帝的书稿，而后沉默着投身经义文学。文首不语，文人们零零散散，随着时势投向朝廷。
只在撰文治史之余，周围的孩童会收到几个精美的、被摩挲多次的小小宝船。
【说完事关政治的血腥谣言流变史，接下来就该讲讲奇葩的。朱棣身世之谜在明初话题讨论度中能跻身前五，和自己的其他四个谣言争第一。
有些人觉得他爹不是亲爹，娘也不是亲娘，皇位不该是他的，老婆也不该是他的。在某些荒谬到超出时代的谣言中，朱棣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元顺帝遗腹子了。
这该怎么论，多年隐忍，一朝靖难，两代还宗，日月重开大元天，元朝正统是明帝？】
朱元璋脸色已成绛紫，半天憋出一句话：“怎么还有元人的事！”
这下可不止朱元璋急切，往后所有明朝皇帝都惊疑不定，垂摆殿中惊坐起，指望天幕快些往下说，把这荒唐流言澄清干净。
【关于朱棣身世的探究和疑惑，从一本叫《南京太常寺志》的书说起。
嘉靖年间，咦，怎么又是朱棣，又在嘉靖年间，据说一位官员主持编撰了此书，中有明孝陵享殿神位布局的细节。其中碽妃神位独列，灵位在右第一位，后人读之有疑，认为其真实身份为朱棣和周王朱橚生母。
改史的坏处在多年后以永乐帝从未想过的方式爆发出来，学者们开始长久的疑辩和探讨。
今天说碽氏为贱妾，朱棣应该是她亲生，只是托于马皇后抚养，冒称嫡子；明天说碽妃是高丽贡女，就是身份低才不能带孩子。
再过几天，要命的来了，认为碽氏的真实身份是顺帝妃子，被朱元璋强抢而来，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强取豪夺文学，朱棣就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前朝皇子。
问题就来了，如何在没有DNA的时代，证明我妈是我妈。】

第131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⑨
【只从现代科技的检测结果来看， 明朝皇族的古DNA基因很稳固，都是朱元璋后代，帝系传承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可古代没有基因检测，考察身世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
先从最诡异的生母是异国贡女元朝妃子说起。朱棣出生时， 朱元璋已经攻占南京， 改名应天府， 正和陈友谅、张士诚哐哐干仗，人还在小明王那儿，吴国公都没当上。
彼时朱元璋在元人、张士诚、徐寿辉的夹缝中生存，虽然手里有兵，但地盘不多， 距离后面的洪武帝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就问谁给他进异国贡女吧。
明朝初次被高丽送贡女是1365年， 朱棣都满地乱蹿了，根本不挨着。民国史学家计较过，以高丽之风，如果真有贡女成为太//祖妃子或成祖生母，必然在史书上大书特书，朱棣改史再严重， 总不能把手伸到高丽去。
而元顺帝遗腹子这个说法又从何而来呢，据说元顺帝战败，朱元璋攻入大都， 见元妃洪吉喇氏美貌，就将人占为己有，可当时洪吉喇氏已经有孕， 入宫后产子，就是老四朱棣。
这条对比时间线就可知， 徐达攻陷大都是1368年，朱棣出生于1360年，八年都过去了，哪吒都没这么能怀，当然是假的。
明朝人再怎么认为燕王篡逆，估计也不想让异国血脉当上皇帝，因而这种说法应该出于部分蒙古文献，是长生天对朱元璋以明代元的轮回式天罚幻想。】
天幕起始一句“都是朱元璋后代，帝系传承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让朱家皇帝们安了心，得以放心躺回龙椅上听后人讲些乱七八糟的话。
是太//祖亲生就好，太宗不是异国血脉就好哇……
短短半日，众人心绪激荡的次数比以往一月还多，生怕天幕中人讲漏了什么，给文人留下话柄，教民间创作出什么狸猫换龙子、外邦替建文的故事。
仍在逃亡路上改名换姓的前&#183;建文帝朱允炆躲藏之余不忘遗憾，既惆怅朱棣确实是爷爷血脉，又庆幸大明基业没有真被外人夺去。
他在一干百姓中面色复杂得尤其鲜明，被过路人注意到，生怕被认出，又慌里慌张跑没影了。
而明朝之外，其他时空其他朝代的皇帝幸灾乐祸更多。
原本朱家皇帝行事肆意恣情就让人侧目，几月听来找不出什么正常人，宵衣旰食之君看不惯他们多样的兴趣爱好，昏聩暴虐之徒困惑他们折腾至此还能让明朝勉勉强强维持这么多代，继承人专题听罢更是恶感无数。
哪怕他们中最拿得出手为人称道的朱棣，也是藩王出身，从自家封地打入京中的。对皇帝来说，这简直是噩梦中的噩梦。
燕王军事天赋越高，越教他们不得安枕；永乐盛世越承平安宁，越衬托得某些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无能；天幕越夸赞他，庸碌之君哆嗦得越厉害——别鼓励他们了！天下哪儿能有第二个李世民朱棣，可处处是效仿唐太宗明太宗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野心家！
因此，每每谈及永乐帝身上那些锅，若干君主反而熨帖。唉，犯上作乱的就该是这个待遇，治国的时候闭起眼睛怎么能这么舒坦。
李世民听得悲从中来，不忍之极。
【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又有人问了，可能朱棣生母就是碽妃，不是异族，只是个普通的妃子罢了。交给马皇后抚养镀个金，这样朱棣也算名义上的嫡子，实际为庶，朱允炆有时候不还称呼他为燕庶人么。
首先，燕庶人中的这个“庶”字，取的该是庶民之意，而非嫡庶。朱允炆削藩不给人留后路，爷爷坟头草都没来得及发芽，他唰唰唰痛快利落地将叔叔们都废为庶人，燕王逆反，在他眼里更是个不听话死期将近的庶民罢了。
现代人对该疑问的解答很直接，如果朱棣生母真不是马皇后，那在靖难之役的过程中早被掀出来从身份大义上进行攻击了。
且看燕王靖难檄文，打头第一句“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国家至亲，受封以来，惟知循法守分。”都说得这么明确了，不是的话方孝孺黄子澄之流不可能放过这个缺口。】
“什么遗腹子父子脉，都不如母亲亲生。朱元璋再不清楚，马皇后和提及的妃子也该知道，孩子终究是属于母亲的。”女帝把这话题当笑话看，边阅奏本边听后人话音。
太平公主回想起后人提过的母系氏族和上古走婚制度，当时朝中官员义愤填膺，指桑骂槐，如今观朱家事各个面有戚戚，不禁笑出声。
上官婉儿一眼便知她在笑什么，也含笑道：“当时男儿们说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是荒//淫//苟//合事，可哪怕后世天子，都要在民间流言里转上一转，从生母到生父都被人揣度，何其讽刺。”
【又有人要说，这段檄文可是出自《奉天靖难记》，众所周知这是永乐朝拉踩大作，抬高我方格调，拉低对手档次，万一檄文也是重新加工过的呢？
这可算不上，檄文在古代的严肃性和权威性非常重，几乎是战争中的精神旗帜，无论措辞还是行文都需再三审慎，就算已经成功也不可能轻易改动。
对方辩友表示反对，古代宗法制制度下，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子在名义上也可以称嫡子，也许朱棣就属于这种礼法上的嫡子。
我们转向敌方阵营，看当时朱允炆方回敬的讨伐诏书。此文在明史中有明确记录，说从去年开始我朱家就很不幸，骨肉亲戚接连僭逆，周庶人橚僭为不轨，我因为是亲密亲戚的缘故宽容了，后来又有几个作乱的，接连伏法。“朕以棣于亲最近，未忍穷治其事。”
这道诏书一可以解答刚才的庶人之谜，其他藩王也这个待遇；二来情感上看他们叔侄俩远远到不了亲昵的程度，谁家亲到最后想把人摁死，那这个“于亲最亲”明显就是血缘上的相近。
四叔啊，咱们这么近的亲戚，侄儿我是真被你逼得没办法了啊。
从这篇诏书出发，朱标和朱棣应属同一生母。】
古人看得叹为观止，朱元璋听得面如菜色。
马皇后伸手为朱棣抚去耳边碎发，顺便扯下了朱元璋在朱棣胳膊上钳得死紧的手，朱棣沉痛道：“流言害人，改史害人。”
作为超绝外耗型人格，朱元璋生平最不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当然也不爱看儿子将责任归咎于自身。
他闻言拍了拍太子：“谁让他们成天疑神疑鬼，这种事都要拿来说嘴？都学天幕才好，仔细精校对比，而不是空口咧咧给人安新爹。”
朱标多年哄大爹，技术已臻化境，观察天子状态，默默命人多上几壶清热解火的茶。他爹目前也就是强自克制保持体面，不在众人面前为这等虚无小事置气，至于内里……大约已经起了杀心。
刘邦摸着下巴，踹了刘盈一脚。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也不是我和你母亲的孩子？”
但凡是其他皇帝说这话，堂中早跪了满地，可汉高祖此声既出，除了吕雉不满地啧了声，其他人还是接着吃饭接着看，等皇帝犯浑结束。
刘盈心气在天幕播出没多久就散了，他试图讨好母亲，知晓后事心中又恨，扮不出孝子做派。吕雉忙于政事，懒得理会，他装了几日索性不再抗争，自我放纵，提前许多年进入纵情声色的状态。
见他不吭声，刘邦大感无聊：“寂然无声，若死犬耳。”
“会咬人的狗不叫。”他笑眯眯看向众皇子，问吕雉，“皇后以为如何？”
吕雉放下陶杯，和刘邦一起瞥向镇定自若超出旁人的那位，淡淡开口：“吾有青史之职，年寿有限，弗顾后来，姑且听其自便。”
刘邦听她意思，愿放后头汉文一马，在有限年岁里成就更多，稍去几丝提防，敬她一杯：“高后不愧本纪。”
妻子凉凉道：“高祖竟配史笔。”
【绕来绕去再到朱标身上，说《南京太常寺志》里不止有朱棣亲妈，还有朱标亲妈，一位李淑妃的神位，前三个皇子都由她所生，马皇后就没有亲儿砸。
我们暂且放下刚刚得出的同母结论，探寻李淑妃其人。其父为广武卫指挥使李杰，是朱元璋早年追随者，北征时去世。其墓尚在，后人能从中读取出重要时间节点，李杰1331年出生，1356年投朱元璋，无论怎么算，女儿都和1355年出生的朱标搭不上边。
由此可见，这本太常寺志的记载存在错漏。
反方再退一万步讲，说好，现在可以论证朱标不是李淑妃所生，朱棣生母不是异国贡女，他俩可能同出一脉，太常寺志可能有问题，可如何解释碽妃？虽然这位妃子在此前多年没有任何记载，但太常寺志和《三垣笔记》都有提及，有没有可能因改史而湮灭无踪了？】
李世民看力竭了：“永乐帝若真有那么大力量改史，能将自己生母、父亲妃子的痕迹抹去到只有宗庙供奉处遗留一二，那他奉天靖难都不会留下这么多问题。”
长孙无忌补充：“更不会有爸爸最爱我和洪武三十五年的笑话出现。”
长孙皇后也认可道：“他们对燕王和周王是同胞兄弟这件事并无异议，宫中后妃若有二子，对其身世的记录只会更翔实严密，不会今日高丽明日元妃。
“知道她存在的人也更多，史书可改，存在可抹，悠悠众口却堵不住。”
魏征点头：“江南士人恨极永乐，空口生流言万千，不会等到嘉靖朝才传出。”
【再转回所有的来源，最初出现碽妃身影的《南京太常寺志》，很不幸，这玩意儿已经遗散。
到这一步，难免要对这本书提出质询。作为嘉靖年间的太常寺卿，作者汪宗元不是第一个进入明孝陵享殿看到神位的，总不能前任们纷纷装瞎，只有这位看到了，站出来勇敢揭发朱棣不认亲母的罪行，只有诚实的人才能看到是吧。
后来《三垣笔记》记载钱谦益之行，说他亲眼所见，此时已是明末清初，情理上就更过不去——如果传言为真，嘉靖到崇祯之间这些年大伙又干啥去了。成祖之母欸，从官方到私人，无人拜谒，无人考证，无相关记录，就回复一句嗯嗯收到是吗？
反正也没有文物，没有实例，《南京太常寺志》的原本都不曾现世，记录全凭笔墨，就这么猜吧。】
嬴政正思考后世的记年方式。
朱棣出生于一三六零年……那初始又是何年，何以辨认，何以确定？
他转悠了会儿，罕见地没思考出答案，只能回到明朝那团乌七八糟的家事，听了会儿评价：“永乐风评一转于靖难，二转于嘉靖，三转于明亡。早年**帝系，后来挽世道人心，国破自伤。”
李斯无奈：“执笔的文人太矛盾。他们傲骨不降清，代入建文旧臣，却随之反感明朝旧主，定靖难是非，岂不是舍本逐末。”
始皇帝笑：“六国遗民不正如此？”
【最后，论一些最显眼的、摆在明面上不可改易的皇子待遇。朱标，太子不论；朱樉，秦王，封地西安，这畜生凭什么；朱棡，晋王，又一个畜生封去了太原；朱棣，燕王，北平；朱橚，周王，开封。
老疑心家朱元璋指望藩王戍边，给这五位传说中的嫡子都安排了历朝都城，抵御外敌，周王甚至没有军事重担，从好地方杭州换到另一个好地方。
再翻开大明精神指引朱宝书《皇明祖训》，其中甚至单独对燕王的宫室有批示：
“凡诸王宫室，并依已定格式起盖，不许犯分。燕因元之旧，有，若王子王孙繁盛小院宫室，任从起盖。”
控制狂老朱对藩王家里的装潢有要求，不允许僭越，但因为朱棣住的是曾经的元朝旧都，有超出的地方也可以体谅，后面孩子多了可以随便再建。
作为嫡嫡道道重度拥护者，朱元璋要是爱庶子爱成这样，那也太OOC了。】
后人由深及浅，摆古籍搞对比，引事实论情理将朱棣和诸子生平辩析了个干净，朱元璋却半点轻松不起来，抬头就听她唾儿子们畜生。
有些儿子自作孽被圈禁了，有些儿子待遇削得平平，可天幕每骂一句，都像在提醒朱元璋，此天下非他独享，家天下终不能全其家。
哪怕有那什么科学的基因检测技术，天家之事还是会被引为笑谈。
话说到这里，永乐帝身世之谜洗清，至少不再有动摇统治的可能，朱元璋终于放开抓着龙椅的手，任凭官员继续抄录后人所说，在臣子妻儿目送中径自回到室内，揽镜而照。
暴怒之相。
【作为明初知名疑案，博主不可能越过许多明史大家下定论，但今日列出的种种至少可以为朱棣的帝系和身世做一定剖白，UP还是更倾向于他确为马皇后亲子。
辩到最后，还是感叹永乐帝脊梁之坚，人生天地间竟然能背负如此多谣言和蜚语……这在几千年历史上也是一段劣话。
有明一代，政治要素和道德褒贬的标准随时代而变，靖难后关乎朱棣个人的文学书写也由之而变。
对古人来说，他们怀念仁善和节烈忠贞，从强者有功逐渐倾向弱者有德，以道德来缅怀；可现代人观史，其实并不介意浮灰，更愿踏关山海洋。
各行其道吧，日月终属你我之辈。】

第13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〇
【朱棣的个人形象受明朝文人文学书写和思想转型的影响极大， 时代靠前的唐太宗也同样，但他的不幸还不止于此。
作为千古一帝&#215;3中的一位、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历史衍生题材流量宝之一，李世民在各类影视作品和小说创作中出场率高得惊人。
身处现代，很多朋友应该都看过几部甚至几十部这样的作品——】
要来了！终于脱离苦海的朱棣神清气爽。
唉， 终于还是来了。李世民振作精神， 拿出当年他在玄武门前的无畏之姿， 勇敢地正视天幕。后人挪动白色小箭，水幕顿了顿，浮现出色彩艳丽到灼眼的画面。
在这些画面中，服制古怪人称唐皇的男子时而与兄嫂苟且，时而对弟媳强取豪夺， 时而欲捧他与这些人的皇子做太子， 剧里爱得荡气回肠九死未悔， 古人看得眉头紧锁惊叹连连。
又看完一段女子视李世民为仇寇、天子予她武器命她下手、女子丢掉武器扑入帝王怀中痛哭的桥段后，后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点上右上方的红叉，感慨道。
【就是这个味儿。】
天幕下众人只觉脑中一片平滑，唐太宗勉力维持的镇定随剧目中女子抛出的尖刃一同落地，声音颤颤：“后世就看这些聊以消遣？”
他不是那什么地表最强吗？为何地表最强成日做这些？
臣子们沉痛对帝曰：“目前看来，正是如此。”
【唉， UP小时候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的。电视剧魔改的海了去，但影视运差成唐太宗这样的也不多见，观众看后， 有些刻板印象便随之烙入脑海，今日姑且一谈。
李世民谋夺兄嫂是现代人经由想象创造出的，而杀弟纳弟媳却被载入《新唐书》与《资治通鉴》， 为人深信。后人一查，发现不对， 李世民纳李元吉妻子为妃这条在《旧唐书》中并不存在，顺着追溯，咂摸出更多不对劲来。
在这条流言出现的宋朝，有一本叫《新唐书纠谬》的书，其序有言，“此书抵牾穿穴，亦已太甚，揆之前史，皆未有如是者。”笔者很奇怪，这部书前后矛盾，漏洞百出到过分，对比前代史书，都没有像这样的，是“多采小说而不精择”，经常采用小说传奇的说法。
抱着这种怀疑看宋人笔下原巢王妃后杨妃的记载，说李世民非常宠爱她，与之诞下曹王李明，又打算立杨妃为后，被魏征进谏“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才罢休。将它与其他史料相对照，就能辨出真伪。
首先就是贞观风气。在这个以直谏而著名的时代，皇帝纳妃立后是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贞观政要》记过一条故事，李世民将一女聘为充华，但她之前已有婚约，魏征便赶来劝诫。
以房玄龄、温彦博为代表的许多臣子说这婚约关系没啥证据啊就这样吧，令都下了还能咋的，女子家中也说确实没有婚约存在，李世民十分困惑。魏征又劝，人是把你当成你那记仇的爹了，怕被打击报复，太宗从之，诏册便作废。
单是聘可能有婚约的女性，就惊出了这么多朝臣，还有道德负累，总不能李世民引曾经的弟媳入宫甚至立后大伙就静悄悄不开口了。要知道，立新后这件事影响的可不止后宫，还有朝堂势力和当时的太子李治。】
父亲正亲征高句丽，李治拆开他寄回的书信，将那句“忆奴欲死”展示给天幕看，并不认为耶耶能爱其他皇子爱成什么样。
未来的曹王李明出生没两年，生母为杨妃，却不是李元吉家中那个杨。李治疑心后世认错，算了算年龄，那位叔母已年逾四十，高龄诞子殊为不易，若为真，医官不可能没有记录。
而最重要的一点谬误，在魏征。
李治踱步至镜前，贞观十六年，魏征病体渐沉，隔年逝世，天子废朝五日，命阎立本作功臣像入凌烟阁。无论李明何时封王，魏征都没有办法隔病痛之远阴阳之分说出那句进言。
帝王的明镜归于黄土后，两位兄长的争斗落幕，自己被立为太子，为的就是他的“嫡”和“仁”。可怖的先例在前，陛下不会再做削薄储位的事让内斗重演，更况还有外戚。
李治勾了勾唇，若议新后，舅舅长孙无忌不会袖手旁观。
看唐太宗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朱厚照随意盘在皇位上摸狗，颇有兴致地看完天幕播放的后世戏剧。李世民自唐以后一直为人称颂，几乎被视为明君典范，士人动辄汉文唐宗，未料后人对给他塞红颜知己如此热衷。
杨廷和肃容走来，正德一看便知他是从心底抵触此等故事，也不愿天子将时间耗在听后人讲这些上，回神就想溜，却被寥寥几字截住。
“兴王世子来谒。”
这比躲大臣来得重要，朱厚照眯眼绕着这位年方十岁原本历史上的未来嗣君转悠几圈：“就这小子？”
“正是。兴王也随其入京待诏。”
周遭臣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差，皇帝猜测他们想说的估计不是待诏而是待罪，从中拎出神情最复杂的那位，把烫手包袱一下扔给了杨廷和，笑眯眯道：“朕还未想好如何处置，先托付先生几日。”
随后他又自如地坐回原位继续看天幕，第无数次对苍天和众臣发出叩问。
“张居正究竟何时出生？真的不能一出生就接来吗？”
谢迁无奈：“不能。”
【李元吉王妃入宫为妃与育子的经历无从考证，他女儿的生平却切实可观，有墓志供人阅读。铭文中明确提及杨妃以亡祧之重抚育她，与生母“二尊齐养”，几人同被幽禁，处境艰难。
一介有子宠妃，皇帝爱到想把她立为新后，历史上除了这条立后传闻却没有任何其他记录，唯一可考的是身居掖庭抚养前夫女儿，这不闹嘛。
再回到魏征，大伙都知道他逼急了能让李世民恨得想杀他，但皇帝的怒火在忠言逆耳，在指出问题，而不是被冒犯。魏征作为贞观最具代表性的喷菇，进谏也不是直愣愣地戳到皇帝面前对脸骂，做人还是要有生存欲。
以他最出名的《谏太宗十思疏》为例，人家咋劝的呢，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说点儿有的没的，顺着话题引到国家层面，讲讲古代的国君，顺势讲君王这个职位，再嘚吧嘚吧提出对太宗的建议。
就像咱们之前盘点李承乾时说过的，贞观臣子进谏如同英语作文套模板，给小民写信要有章法，再宽容好歹是个皇帝，说话不能那么毒。
又有人问，万一魏征是觉得李世民太荒唐，一时逼急了顾不上铺垫了呢？那唐宗也挺勇，想干这么大事儿别人都不知道，专和反对他最频繁、逆耳之言最多的魏征说，就等着被驳回是吧。】
谏臣静默地站在面前，李世民磕巴几句，犹疑半天蹦出一句话：“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
魏征埋头：“陛下不必如此。”
长孙皇后察觉到君臣间凝滞的氛围，缓步上前，将话题转向别处：“罪臣妻女没入掖庭古来有之，今闻天幕，深感不公，能否……”
皇帝终于自在些，观皇后笑意温和，并未为谣言动摇，动容地握住她的手：“朕今日便令刑部和内侍省集议。”
刘彻回忆起曾经被汲黯当庭斥语默然罢朝的往事，罕见地郁闷起来，对近臣说：“汲黯太过。”
这倒是，汲黯倨傲，常面折人过，在场的臣子没几个爱他的，东方朔笑言：“臣昨日见射手，其箭虽准，不过射鹿逐兔，熟手可得，唯汲黯公可称神射。”
武帝挑眉，看他如何编。
“众卿进言如以糖辅药，陛下或忘其苦。汲公之语则如利斧劈朽，虽痛切，锋锐能克金石。臣闻病者不必饴糖能服良药，未闻木无利斧可伐，因而汲公最善射。”
“由是观之，朝堂不可无汲黯之位？”公孙弘看不惯他素日行事，凉凉问他。
东方朔哪儿能这么容易就进套：“何出此言？朝堂所赖者，全在陛下明断。”
刘彻懒散摆了摆手：“迂回太过，失文辞之美。阿谀太过，又显前言不够诚恳。”
“那臣下次挑些更流丽华美的故事进谏。”
“可。”
【高宗时期，唐人撰《魏郑公谏录》，系统性记录了魏征对唐太宗的进言，后世评价其可与《贞观政要》相表里，但太详密没啥必要。
详密到如此地步，又有记载贞观进谏之风的书目、帝王的起居注、当朝至宋前几百年的史书和野史闲笔，都对君王纳弟媳之事毫无记载，这就更能显示流言之伪。
玄武门哥哥弟弟都永别了，老爹明面上请下台实际上和拎下来差不多，总不能到男女之事李世民忽然扭捏起来不让记了。他更倾向于爱谁就大大方方的，亮个相吧小青雀。
依照已知古籍检索，巢王妃之谬应该是宋人将她与其他杨妃混淆。可观宋人往日风格，很大程度上存在另一种可能。
常说以汉代唐，唐诗讽玄宗，要说“汉皇重色思倾国”；宋代人评价当世，自然也托唐喻宋，反正不直言不得罪。
从这个角度再看故事中的巢王妃杨氏，二嫁入宫，帝王甚爱，欲立为后，这条件代入宋朝，指代的对象简直不能更明确。
《新唐书》和《资治通鉴》中这句“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进谏的帝王，实为真宗。】

第133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②①
【史官撰写史书， 承担的是记录历史、刻录文明的使命，后来文人群体壮大，印刷技术发展，史书也从官方走入民间。
司马光居家主持治史， 对史料进行筛选， 成就《资治通鉴》， 却不是只有它，还附带考异，记录部分史料被录入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有益风化”，对当时的风气教化有帮助，故选取。
宋太后刘娥曾为歌女， 银匠丈夫生活困苦， 欲转卖之， 辗转入韩王府。后来韩王登基将她接入宫中，立为皇后，真宗身死后刘娥临朝称制，实打实地掌握权力，文人看得惯就怪了，自然要在书史时点上那么一下。
将出身卑微的歌女替换为伦理有差的罪王之妻， 又要立之为后，由最知名的谏臣劝阻“不可以辰赢自累”，当年的真宗没听， 书中的唐太宗却是扎扎实实听从了，这才利于政治教育宣传。
与之类似的还有汉武帝的轮台诏。某种意义上，汉武帝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帝王， 不仅仅在于他镌刻身后的这个“武”字，更在巫蛊之祸朝堂翻天之后力挽狂澜的举措， 在于轮台诏中透露出的政治转变。
但至宋，轮台诏的核心便潜移默化为了轮台罪己诏。目的很明确，勇于承认自己过失的君王才是好君王，不管前事如何，最后幡然醒悟就是好的。】
“这大约和当时风气也有关系。宋朝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的时代，士人为致君尧舜的理想入仕，《资治通鉴》由司马光主持编撰，前后君王或大搞迷信搜集天书，或力排众议试图变法，臣子难免借前事发扬议论。”始皇帝思考。
李斯失笑：“唐太宗既是明君典范，又听得进谏言，在史书中简直是个活靶子。”
嬴政信手拂过案上舆图：“想来文人类似故事中不会有你我了。古来变者身后多争议，峻法引怨，执笔之人以古非今，能有什么好话。”
扶苏欲言又止，心说那可不一定，至少在继承人这方面大秦就能为后世王朝作最警醒的例子。
若在往日，李斯听到这种话该为自己的后路忧愁多时，经那一遭却平静下来：“怎会，陛下之功超三皇越五帝，废封建绝列国纷争，明法度安四海之业，后世贤明者必颂陛下雄才，承陛下规制。”
帝王颔首，历代君王，皆该以他为始。
刘邦对汉武满意得很，此刻不满至极：“轮台诏有什么好罪己的？卫太子人都死了，做皇帝的自我检讨能把人叫活过来？”
叔孙通默默挪远了些，深感天子泼皮本性尚在。说来帝王下罪己诏也没什么不好，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这位自我反思。
说来他曾与萧相国有此言，将人关进牢子放出，再说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自己的过失……做臣子的顿了顿，心中学后人直呼老登，又挪远一丈。
吕雉明白得很：“宋朝文人毕竟在某种意义上对君权有所制衡，赵宋帝王若常怀罪己之心，不更显出臣子的好？”
【既然说到刘娥，顺便也说说缠绕在她身上许多年的换子疑云。历史真相很简单，真宗将其他宫妃所生的孩子抱来安在刘娥名下，抬高其地位顺理成章封后，没什么阴谋诡计，刘娥对李妃并未苛待，身后事也安排得很好。
但在我们熟知的版本中，这段母子关系已经进化为狸猫换太子故事。刘娥勾结太监故意实施调包计，用狸猫阴取李妃之子，李妃被陷害入冷宫，多年后包拯查案，真相才大白于天下。
托当时人的祸，《宋史》相关记录就有些春秋笔法，说“章献皇后无子，取为己子养之。”看着是事实，刘娥确实抱来养了，但这种陈述笔法微妙，谁看了不觉得是刘娥积极主动这么干。
史书土壤滋养出了元朝知名杂剧《金水桥陈琳抱妆盒》，刘娥直接想将太子刺杀死；明朝衍生出《金丸记》和《包公案》，让包青天加入这场政治斗争，顺带一讽万贵妃；清人《三侠五义》既出，故事传遍天下，狸猫换太子的流言也糊了刘娥满身。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谣言流变史啊。
民间在这段故事中有所导向，阴取他人子的太后，助纣为虐的太监，明镜高悬的青天和符合大众愿望的天子认母，忠奸善恶如此分明。
圆满的、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大团圆结局让人感慨仁宗纯孝的同时顺带抹黑太后形象，谁看了不说声好。】
赵祯大惊大痛，倏忽又强自平静。
此事他本不知晓，天幕刚说时震得他茶水洒了满身，随着讲解又渐渐缓过神。
倘无天幕，他在生母身死后得知身世，或许会悲痛欲绝，甚至迁怒太后，可人言岂能尽信。此世还来得及，李顺容尚在，有汉惠帝先例，他该明白谁同他利益一致。
刘太后毕竟止步太后，赵祯想。
元稹听着听着翻起佛经：“此论是否来源于《大阿育王经》？我记得其中有夫人产子被替换为猪故事。”
白居易在茫茫书海中和他一同搜寻：“狸猫换太子漏洞甚多，有心之人细思便能察觉端倪，如宫禁之森，宫人之口，怀胎十月如何伪装。可此论能风行多代，或许就是天幕之前提过的民间视角。”
二人找书理出大堆对方手稿，索性不觅佛经凑到一处遥想当年。
“断案和仁宗认母应是戏曲波澜最盛节点，人成狸猫有志怪风，内容又是宫中秘闻天家阴私，自然吸引注意。知退的《李娃传》不也有此差异，原型一枝花话还是你我去新昌宅共听的。”
音声渐远，书童忽然想起司马迁写张良与高祖的对话，都是些散漫无关紧要的事，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
【扯远了，我们再将视线转回以唐代宋的这个唐，盘盘缠在李世民身上关于“谏”的争议，即掘坟鞭尸魏征。
该行为在古代是个多恶劣多悖逆天道人伦的行为呢，这么说吧，做皇帝的要真这么干，那已经不是失德可以概括的了，李建成旧党基本可以收拾收拾趁机起事二度相约玄武门，打不打得过另说。
现代人还主张来都来了人都死了，在讲究入土为安死后有灵的时代，李世民昏了头才动人家坟头，魏征的家族和门生故吏又不是吃干饭的。
还是看史料吧，又是一桩来自《新唐书》的说法，但其中唐太宗怒极推的这个碑，是对方死后“帝亲制碑文，并为书石”的碑，属于官方表彰产物神道碑。
主要原因有两条，一是贞观臣子永远的劫难李承乾谋反，事毕统计涉事官员，魏征为李世民推荐的两位据说有宰相之才的臣子赫然在列，太宗怀疑他有结党之嫌。
二是魏征不知兴从何来，将自己给李世民进谏的谏辞写下给史官起居郎褚遂良看，而这种操作，现代形容为内部涉密违规，古代称呼为泄禁中语。
前者尚可以认为是识人不清，后者在封建时代堪称重罪，唐律《职制律》中就有“漏泄大事”律条，最高可处绞刑，皇帝发火可以理解。
双重怒火下，李世民手诏取消了衡山公主与魏叔玉的婚约，推其碑，但考虑到魏家条件，也没夺官夺财，过几年又找借口将碑重建起来。】
李世民紧攥魏征双手，神情恳切：“君当知朕！”
魏征从他的力度完全知道了天子之心，奋力挣出手，为未来的自己请罪：“臣泄露禁中，按律当徒，请陛下治罪。”
“不因未发生之事加罪当下之人，朕不怪你，你也莫怪罪朕……”
君臣和乐融融，褚遂良在旁郁闷非常：魏征哪根脑筋搭错，要将他和皇帝的对话展示给自己看？要史官修史不漏记，留存他的谏诤功绩，可他褚遂良又做错了什么？
天幕中君臣形象渐渐淡去，留存半空的是魏征死后唐太宗对其生平的感慨。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真乃千古之言。”刘恒读罢感叹，唐太宗能成帝业留美名不是没有道理。
刘启坐在他身侧，听后世口中的贞观，看世人眼中的汉唐。
【古今流言之议甚多，有些在长久年月中因传达有失而生出谬误，有些来自于政敌的蓄意抹黑，有些则是书写者为教化今人而对古人形象进行再塑造。
互联网上有句话，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当然近年已迭代成历史是个任人抱养的小男孩了。大伙经常用这句话论证史书的不可信，说很多时候史官也不公正，为了塑造集体记忆而书写，凭啥就认定它是真的，万一史书上的其实也是另一种刻意捏造的说法呢？
这种话题讨论多了就容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需知今人考察历史也不是凭细枝末节想象而出，而是多重互证、孤证难立，参考当下笔记和实物，再研究作者立场，看他的政治派系在哪里，最终剖析出稳固的认知。
在既定的认知上，再用新时代的动态鲜活再认识它，新挖出的古籍复原后可以推翻什么，新技术的发展又能解读什么，历史于此一次次复活。
当事人的记录，后人编撰的史书，乃至竹简，诗词，笔记闲谈，来自市井的曲调，许多碎片拼凑，互相验证，才成就这几千年。
也成就我们下一个专题——文与史。】

第134章 文与史
【清朝人有首诗， 少闻鸡声眠，老听鸡声起。千古万代人，消磨数声里。
站在历史此端，无数人在日复一日的鸡鸣声中将时光消磨殆尽， 上古诗经赞颂君王万寿无疆， 唱至今日也没有哪位当真万岁。
互联网有句很令人怅惘的话， 从第一个大一统的王朝秦到今天，两千多年也不过是二十多个人首尾相连的一生。
作为现代人，那些或离奇或雄壮的故事似乎都离我们太远又太近。近到只需二十代长寿老者，远到哪怕身至旧地，捧起的也已经是千年后的尘土， 无法辨认它曾经属于沧海还是桑田。
历史之残酷， 历史之瑰丽， 正是如此。】
历朝听完这段，皆升起一股落寞。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周天子坐拥天下八百年早化尘泥，秦始皇超三皇越五帝身后无人，无论天子还是名臣，武将还是文人，都在来去红尘中匆匆而行。
除了那些真切存在的造物， 能留存千年，传至后人眼中手中的太少。
百姓拾起树枝，在地上不甚熟练地划出二字。
唯有文， 唯有史。
【历数封建王朝，大多有易代修史的传统，即前头的朝代灭亡了， 在它之后的为之修史。
这很好理解，修史属于文治礼教方面的大工程， 完成了属于文治盛世。后来者要通过这种行为确立自身政权的合法性，又要展现出以史为鉴、吸取前人教训的姿态。
民间私人如何修史管不过来，官方撰写就比较复杂。史官能混上这个位置，肯定是存在一定追求，不肯歪曲顺从的，但本朝皇帝毕竟还不是死人，落笔时难免有直书和曲笔之分。
直书，史官不顾惜可能到来的人头落地和九族危害，也努力摒除个人好恶，知道什么就写什么。柳宗元曾经给韩愈写信论修史就表达过这种思想，“凡居其位，思直其道”，如果道义正确，死都不能违背，违背就干脆别干了。
他这封信也挺有意思，韩愈当时要在长安史馆就职，心里不大乐意，写信和朋友抱怨，柳宗元看了做出如下回复：
“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甚可痛哉！”，像你韩退之这样又有学问又慷慨的人不肯修史，那咱们大唐的史书不就没人可以托付了吗？朝廷有你这样的人才却不为史官，多令人痛心，猛猛夸，韩愈看了收拾收拾就去史馆报道了。】
刘禹锡调笑：“昔日你与韩退之论天，我以《天论》三篇助你，反落不得好，这次你劝他我可不愿再参与。”
冬日凄冷，柳宗元窝入冬衣：“后世都这么说了，何须你我再劝？”
友人绕着炉火转悠：“学如退之，辞如退之，于此信中，韩退之近乎是个完美人物了。”
柳宗元闲闲回应：“刘郎风度更甚。”
“写史之人，除了史实，原来还有笔者的个人情感要克服。”年幼的苏迈困惑。
苏轼摸摸儿子的头：“自然，褒贬只在笔者一念，呈现出的东西却大有不同。据实书写需要持中公正，若心存偏私，难免落到曲笔中。”
苏迈正欲说话，又被孩童嬉戏喧闹声打断，小孩子懒听天幕，正学着玩后人播放现世游时镜头扫过的游戏。
一人抓捕，其余人皆逃亡，捕者逐逃者，即将触及时逃者急呼三字之语，呼毕僵立不动，被定在原地，得同伴来接才能再次行动。若全场逃亡者皆定，则呼“全国人民大解放”，所有僵立之人便都能再次行动。
这本是民间稚儿也会的定身戏，可当今儿童玩耍时给出的指令是简单的定或行，后世孩童立定后却只呼出一句，被困锁原地之人就都能挣出手脚，再赴自由。
苏辙看着这幅安宁之景，不禁喃喃：“今人观史，为的是学习和教化。可后世就连孩童的游戏都如此，他们俯瞰五千年，又想从所谓的封建社会看到什么？”
兄长已经跟着小孩子们玩了有一会儿了，闻言把苏迈推过去接自己的位置，煞有介事地笑：“抱拥新天地，也不影响他们对历史旧影有所遗憾，你我之辈难道就不会祈祷屈子得楚王信重，期盼诸葛武侯北伐成功？后人总有小说戏言，大约也承载千万种这样的梦。”
苏轼转身共同远眺：“长子出生时，我曾写诗说惟愿孩儿愚且鲁，如今天幕现世，为兄居然当真觉得……大宋能在此际遇下有所改变，吾儿也不必学他父亲，被聪明误一生。”
苏辙不爱听他自嘲，纠正：“现在也不算误一生了。”
苏轼闻言畅快道：“确实，原本历史轨迹上你我终不得见，今生却可夜雨对窗，乃大幸，当浮一大白！”
他端起酒杯携皓月清风满饮，对苏辙笑言：“佛云三千世界，芥子须弥，历史车辙转向，或许后世之人也在某重世界，饶有兴致地旁观你我呢？”
【另一种笔法则是曲笔，屈从于政治权威来写，既虚美又隐恶，很多阴谋论都以史家曲笔为出发点，认为史官曲意逢迎媚上乱写，文献就是一堆废纸。
但我国传统史学，从来都是在直书与曲笔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禽鱼之结侣，冰炭之同器，曲笔和直书看似完全不和谐，君主有圣人之权，笔者有君子之道。政治理想和现实交杂，谁都和自己的性命没仇，但执史笔又有天然使命要担着，“法先王”还是贴金箔就成了必须要做出的选择。
而对皇帝来说，或者，对于大部分皇帝来说，这支笔也不能完全忽视。
封建社会通用的那套以史为鉴的史学观念脱胎于儒家，皇帝和儒家缠缠绵绵几千年，对其需要又厌恶。君主利用它得到神授予的君权，某种程度上又被它制约，落到现实就是天子与臣子，乃至天子与史官。
道理也简单，如果为史之人不能真正做到直笔，在记录时有所隐瞒或修饰，那做皇帝的又该怎么确定他们对执政者没有个人的好恶呢？讨厌顶头上司是传统美德，叮嘱了看不了也没招。
再者，既然史书象征着传统的伦理道德和君臣秩序，在书写前人时，皇帝难免也会为自己考虑——现在为尊者讳将一些东西隐去了，万一有乱臣贼子上位，再要求删改，那我怎么办？不如让他们直写得了。
史官和皇帝的心态都很矛盾，导致有时候主张“必须直词”，有时候又有“宜多隐恶”，端看史家是愿意抛头颅洒热血捍卫真实还是捍卫现实。也有结合起来的，春秋笔法一字寓褒贬，没有很直白，但也不将其隐去。】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李斯读出天幕上的字迹，观察身旁君王的神态。
诛乱臣、讨贼子确实好，但这种不直言褒贬，藏态度于文辞的笔法却是嬴政尤为厌恶的。始皇帝沉思片刻，对其不置评价，思考到另一件事：“盘点继承人时，天幕似乎曾说大秦史料不丰？”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扶苏，又回忆起后人因文献不足而加在他身上的无穷想象。从崇尚儒家为人怯懦到楚国生母，关于长公子生平和身世的论调基本由后世推测而来，当不得真。
首席受害人正苦恼：“大秦至后世相隔年月太久，可也没到史书皆散失的程度。”
蒙毅却记得：“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想必在这些人逐鹿时毁弃，加之竹简易受潮腐朽，才会如此。”
嬴政用新制的纸轻敲手心。
史馆，备份，杀青保存；纸张，丝帛，载体变更；史官，还有民间……他顿了顿，民间本不可藏史，但有天幕在，大秦施行的法令大多要重写，民智也渐开，识字之人都多出太多，又何谈私藏。
他笑着摇头，来自后人的历史，就这般将今人的历史改变。
明，永乐帝受尽了来自后世洗脑包的冲击 ，反正天幕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完了，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他是个领八百人起兵造就盛世的天子，索性放弃原本要推出的那套理论，让修太//祖实录和写奉天靖难的那批人公正直书。
总之，不要再给江南文人和后世闲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了。
但太//祖托梦夸他什么的还是可以记一笔。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史官还是更愿意动一动他们坚贞的笔头，依照真实情况秉笔直书的。毕竟我们刚刚就说过，历代封建王朝遵循的习惯，是易代修史。
时间线靠前的王朝，君主的权力还没到巅峰，臣子尚且能为史书的清白性抗争；天子的位置稳固得不能更稳固、类人群星闪耀也无法将它们拉下马的时候，民间的私人修史和笔记又从侧面默默支撑着官方的史笔。
文字就是这样，无论公文、诗文、戏文、碑文，官方的刻石之文还是个人的文字游戏，都是历史留存的碎片。今日便在这些“文”中再窥当时的“史”吧，先从史料充足的明说起。
历史发展到明代，中央集权强化，经济和文化发展起来，相对应的是其他层面的僵化。皇帝龙椅稳当成这样反而是统治者即将衰落的证据，说明这伙人为了集权已经走向极端化了，后来真如所猜，一代更比一代弱。
但在史书之外，我们终究还可以从大明再捡拾些什么——】
天幕幽幽浮现出两个名字。一为《牡丹亭》，一为《陶庵梦忆》。
【人的苏醒，明的灭亡。】

第135章 文与史·梦
【南安太守杜宝之女丽娘深锁闺阁， 父亲为将她培养成名门淑女，请来老儒为之授课，本打算教些有风有化宜室宜家的无邪之说，女弟子却被一首“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的《关雎》撩动心绪， 开始从冰冷的闺阁世界中探求明丽风光。
春日游园， 杜丽娘见春色如许，姹紫嫣红开遍，惊觉韶光易逝，幽闺自怜。她于梦中见一书生手持柳枝而来，幽会盟誓， 醒后亭台空空， 自描春容题诗其上， 藏太湖石下，相思成疾而逝。
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赴临安赶考，偶拾春容，见画中女子宛若梦中故人，日夜思慕。恰逢杜丽娘游魂在地府得释， 与柳梦梅相会，柳生掘墓开棺，丽娘死而复生， 二人结为夫妻。
此后经宦海风波和故事原背景下金人入侵之祸，父亲又质疑身死多年的女儿复生是妖怪作祟，拷打柳梦梅， 最终圣前裁定，赐官诰封， 达成大团圆结局。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牡丹亭》故事无疑存在些许漏洞，但在当时可称石破天惊。时人说“汤义仍 《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此才情自足不朽也。”
大伙连莺莺张生都不看了，才子佳人哪有这种为情而亡为情而生的故事来得痛快。封建社会的人民第一次接触汤显祖的至情之论，自由爱情完全超脱礼法之上，不知所起但可为之生为之死，主角甚至是殉梦而亡，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李商隐犹记得在《红楼梦》中出现的宝玉黛玉共度《西厢》之笔，当时几句闲笔唱词就勾得他心神俱醉惦念终日，如今终于得见，除了赞叹和抄录什么都顾不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昔日读《离魂记》，为报深情肉身离魂亡命来奔，还以为是情之至，如今读汤公之作，方知天下至情，还可为之死生来去。”
诗人怔怔坐着，品读再三恍然如痴，再联系到共读戏文的宝黛，一时摧心折肝，喃喃自语：“为情字之死靡它，千古同慨，岂独临川。”
戏词和故事自然是好的，可柳宗元盯着柳梦梅自陈身世的“原系唐朝柳州司马柳宗元之后”和南安太守“唐朝杜子美之后”，还是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后人和杜子美的后人梦中相逢留下传唱千年的爱情故事吗？
“柳州孤臣竟成情痴之祖，杜工部诗史铮铮，后世芳魂却有惊梦之问，文章在青史中的流向实难预料。”
刘禹锡却笑：“屈原问天，汤生问情，皆以不可解者叩金石，我看君子之叹和儿女之情也没什么分别。”
“古今自有痴儿女，但超脱死生，还是过了。”
“唉，我对桂水一哭子厚无情。你去独钓寒江吧，后世自会在千山鸟飞绝中找姹紫嫣红开遍。”
【总有人问，不过是梦中人而已，何苦相思成疾，现代估计还要唾句恋爱脑。可作者只叙一句“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难道还少在梦中追寻之人吗？
当时社会主张存天理灭人欲，杜丽娘的行为难为世俗所容，学的都是洗净铅华后妃之德，丽娘的相思被描述成大小风寒往来潮热，少女怀春好似见不得人的鬼东西，要离开困锁她的闺阁，最多也只能踏足园中，肉身都难，罔论爱情和精神。
但见过好春光，明了自己所求后，杜丽娘只决然地表示，她不再需要这幅躯壳了。
爱情固然是虚幻的美丽，但丽娘最终死于渴求二字。她一生爱好是天然，天然之爱，天然之渴慕，也是天然之自由。这是来自明朝的，从文人纸上真正鲜活发出的一声“不自由，毋宁死。”
情和爱都坦率，怀春慕色为之死生也不需要掩饰，作者写天理不允许的东西人情中必然存在，情似乎被极度夸大，可它夸大到蔑视礼教和阴阳，再茫然不觉的人，都会知晓其中的力量。
以情抗理，让至情的有情天地和陈旧腐朽的理学抗争，引得当时闺阁女性评点追捧，由幻及真，苏醒的是无数属于人的梦境和魂魄。】
辛弃疾神色复杂，原本他只是品鉴佳句，为作者妙笔击节，可作者偏将故事背景托至宋朝，在柳梦梅和杜丽娘情感间隙穿插进金人动向，完颜亮欲渡江灭宋，他看着看着就有些不是滋味。
以文衬史，原来也不仅是衬明朝事，还有深为后人所知的大宋兵乱。
金兵，淮扬，临安，他无奈地叹口气。
冯梦龙执笔长叹：“真天才也，此作当垂千古，只是曲律不协，不利于传播，还是要改上一改。”
他伏案盘算几处，曲词要改，场次要调换，头绪曲牌都需再作裁剪，原本晦涩之处也浅白易懂些，将文本便于搬演……
汤显祖听天幕讲解自己的作品，听至一半，在院中捂脸而哭。邻人匆匆赶来慰问这位大师，他只感锥心：“昔氏贤文，把人禁杀！我为丽娘痛切，更为自己将写她身亡而痛！”
众人劝哄着让他平复下来，夜色如墨，文人点灯衔笔，抬首见烟云缥缈，如坠梦间，女子幽幽而至，拜别而去，倏忽惊醒，只余砚台边几枝梦中梅柳，并一朵牡丹。
【几千年凡人惊梦，三百年王朝久别。人的灵窍苏醒不久，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彻底塌陷，清兵入关，崇祯在煤山自缢而亡，南明皇帝回天无力，文人或反抗或顺从，有些抵不过剃发结辫，有些披发入山，就此沉入幻梦。
与《牡丹亭》中的梦不同，张岱《陶庵梦忆》之梦，是“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之梦。他以笔墨书尽往日山水园林嬉游之乐，斗鸡、臂鹰、六博无所不玩，茶艺戏曲无所不通，最终都付尘泥，和大明一同埋葬。
后世评论有时难免抗议，认为这是纨绔子弟快活大半辈子，临老沦落了，过不上从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普通老百姓也没享过他的乐。但神州陆沉，昔日见过的盛景皆倾覆，文人只能从过往绮丽中淘洗旧日。
因而《陶庵梦忆》的重心不止在“梦”，也在“忆”。
名门经历无疑让作者拥有极高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观念，从日常生活到市井风貌无不雅致高妙。他看金山夜戏，林下月光疏如残雪；游亭台园林，孤山种梅千树；快活出行，高歌将进酒，不问夜如何。
无数趣味的、闲适的日常经由文人笔端诞生，几乎是《清明上河图》的具象化，却比图画更鲜妍动人。已逝的繁华诉诸笔尖，和现世的断壁残垣互相映照，在日月清光下织出整篇文字。】
荒唐。可笑。
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盏和跪了满地的臣子，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世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灭王朝，他本就明白，天幕现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大明能持续三百年，他虽不那么满足，却也知道子孙恶行，知晓许多人都尽力了，对清的恶感主要来自它承接在明之后，还有晋后提及的异族入关。
可如今，如今……
明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群剃发改服之人，目中猩红一片。张岱写“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装点语也”，他也森然一笑，为何不能不食清粟？皇帝都吊死，遗民遁入山间缅怀故国，也该清清静静吊了脖子。
朱棣在冲天怒火中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快失控，只能紧抓住他的手臂，示意后世已有预警，大明尚有来日，朱元璋却冷笑连连：“女真，南明，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他也该学崇祯才是。”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擅动，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
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
乘一小舟，裹裘衣围火炉，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视线所及皆白色，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遇同饮之人，船夫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看似寻常游乐，偶然交汇，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只知对方来自金陵。大雪三日，山水淡然，却已是崇祯五年。
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脚夫失足打碎酒坛，痴坐幻想这是梦境，同时寒士中举，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两人的愿景不同，但此时痴心，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
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八十一年沉醉方醒，而后，恶梦始觉。】
满座唏嘘，最初说北宋，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
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无论什么身份，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却又不同于前二者。
有文人怅惘：“张岱其人，阅历甚丰，有雅趣，懂俗乐，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却源自史家不幸，当真是……”
同伴喟叹：“经受巨大冲击，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一言人醒，一言明亡，未料是二重惊梦。”
明末，天地俱白，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
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此刻对着空中幻境，故国山水，遥遥一拜。
而天幕中那个“明”字，也在亮起后渐次向前，定格至“宋”。

第136章 文与史·变与复
【严格来讲， 赵匡胤在中国历史上的意义挺大，绝非赵韵脚的戏谑之言可以概括，五代之乱今人难以想象。天子宁有种邪，这话听着多激昂， 但它说出来不是为了验证人民群众的力量， 而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耳”， 血腥碾压胜过一切。
吃人在当时似乎成了常见事，正常的道德伦理几乎都被颠覆，紧随其后的大宋怀揣着对武人深重的PTSD大兴文治，又力压武将，塑造出长板和短处都很明显的王朝。
铜山西崩， 洛钟东应， 政治总是环环相扣， 武之不足无法用文之有余来补全。宋祖从最开始就为之惴惴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就给了大宋三闷棍，哦不，多次闷棍，大宋一米六一米七地畸形前行，最终还是把自己绊倒。
但它一路行来，还是留下过许多意味深厚的存在。】
天幕讲述五代恶事， 却在光幕上放出几桩宋事，国戚王继勋作恶食人，屡违法度， 却因身份是宋太//祖小舅子而被轻纵。
赵匡胤看得脸色青白，宋朝初建时，五代遗风犹在， 他手下仍有人维持着以人肉作军粮的习俗。天子罚过几个，王继勋毕竟是皇亲， 念及去世皇后不好治他的罪，此时被后人传遍天下，羞耻感极重。
有此例在，天幕口中他建立大宋、终结乱世、挽回文明之功何存？又该退一步，到那什么“赵韵脚”的尴尬位置。
他心烦意乱地下令，命人将灾舅子拉出去凌迟，转了几圈，把赵光义提到面前。
兄弟二人自小亲密，他对弟弟堪称掏心掏肺，晋王病痛，帝亲自灼艾，登基后隔着权力争斗虽略有生疏，也是在漫溢江海中舀去一瓢，直至天幕讲宋。
赵匡胤冷静后其实思考过，他固然认为烛影斧声是假，大宋毒王是假，知晓国朝初立情况特殊，自己确实可能有过兄终弟及的打算，也明白太宗在文治上的用心，后人雾里看花不分明。
可武，兵，战……他抽抽嘴角阖眸，赵光义在军事上的举措是何缘故，自己埋下的祸端传到后来渐成大难。
盛世，乱世，不知后日，他二人皆任其咎。
【如果要给大宋定一个主旨，北宋在“变”，南宋为“复”。】
天幕画面渐转，展示出两本奏本，范仲淹眼神一亮：“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想必是王安石写的。他二人此时有过交集，却不怎么深，后来自己深埋黄土，无缘得见，只能从天幕口中遥想后来变法者如何前行，又不甘地看变法滑向不可预料的来日。
神宗朝，王安石抚摸书案，沉吟：“范公千古。”
【从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到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变之一字由温和到激进，由吏制腐败整顿到更大范围的财政和军事，有志之士一直在尝试。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因而范仲淹说“臣闻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
赵光义父子在时，家里钱还过得去，但真宗酷爱祥瑞，用兵不利，皇家私库又被烧，到仁宗手中就很拮据。天灾频发，西夏不胜，结果就是身处盛世，但缺钱得很。
范仲淹提出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等十条新政，为期不到一年以失败告终。反对派打散了新政开始内斗搞攻击，仁宗皇帝表示“毋或朋比以中伤善良”，但他太善了，说话效用不大。
执政与台谏官的纷争持续好几轮，新政失败后重回高位的改革者们不再变革，而是将大力气都耗费在夺权上。王安石因母忧暂离朝堂，开始沉淀自己的理论以待天时。
失望吗？当然有，但前景尚明朗。程颐进《上仁宗皇帝书》和《为家君应诏上英宗皇帝书》，苏轼有《进策》《进论》二十五篇，司马光有《论财利疏》，字字句句，奉于君前。
道路不同，政策不同，观念不同，有些人观念老旧，有些人在后来也执过反对大旗，互相之间都有分歧，可初心总是国之求变。
如后人所说，方庆历嘉佑，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在文风最盛的宋朝，文这个字，当是无数公文奏本，上书进言。】
求变，求真，求存，后人口述的明明是大宋，空中幻影却跃千年，到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时空。太过先进的枪炮船只，被分隔的舆图，长街落魄的民众，颐指气使的洋人，屋中不知为何骨瘦如柴醉生梦死的长眠之人。
“清末。”嬴政低声说。
扶苏沉默，还是开口：“宋朝人变法，终究还没走到王朝末路，而是在矛盾凸显时出手，试图匡扶，清末要变，似乎……”
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说后来的困境，却是第一次直面。文臣为黎庶面貌咋舌，武将凝望舆图叹息，普通人为那叫做鸦片的东西造成的惨状心惊，天地看似都要被踏破。
画面中却有许多人奔走。
家境富足丰实的，举着自强和求富的牌子扎入浪潮，精密的机器和钢铁的屋舍拔地而起，器物却融不进维系千年的古旧王朝。
微寒无好衣的民众以血肉为戈矛争出天命，凡天下田，世人同耕，最终陷于夹击与内部争斗。另一批人分行两端，一方改造帝制，一方推翻，却都未成功。
天色黑沉，李世民眼看师夷长技淡去，太平与义和成空，戊戌和辛亥零落凋敝，轻声问：“他们还要如何变？”
历代翘首，他们还能如何变，如今所知的那篇天地是如何开出，如今所见的后人如何走来？
白山黑水撕出关口，泥潭和雪境里显出一抹红色。
【但变到北宋末年似乎不再重要了，内有昏君，外有敌寇。作为四大名著之一，《水浒传》将北宋官逼民反之事揭露得干净，最终落于投降，按时间线捋，大约不久就逢靖康。
金人入侵，皇帝匆匆南渡，国朝的主线也随之到“复”。复旧都，复国土，复气节，熬死无数陆游这样的士子，虚置许多辛弃疾这样的能臣。】
陆游的生平，历代君臣早听过了，辛弃疾经历却是首次。
词中之龙，文人罢了；抗金起//义，有志之士，不错；率五十人直入敌营，五万敌军中擒杀叛将，创飞虎军，真乃猛将，竟是个举世难寻的文武全才不成！
变法的公文换成抗金的十议九论，上书扬雪般落下，辛弃疾辗转各地，领一纸罢免公文。这下连赵祯都看急了：“南宋皇帝怎么回事，不贤，不明，不智，竟放这样的臣子归去。”
韩琦心想姓赵的都这样，官家还不是连范仲淹都多次罢贬，唏嘘：“陆游退居乡村，辛弃疾心事付词章，文在此时却成讽刺，历历细数怀复国之心者如何不得志。”
剑已久别，抽出却雪亮如新，辛弃疾独立中宵，在夜色下和着天幕诵读舞剑。
【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
铁马惊起梦中老者，陆游抱着诗稿长夜大笑：“何以裁文，能补家国！”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
关河路远，李纲在青史还可挽救的北宋掬水一捧，拜月以饷后来人，宗泽星夜渡河，报和他同拥临终之愿的杀贼之将。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
文天祥俯身长拜，岳飞扬起帅旗，军中举刃，天地山呼：“敬不死的丹心！”
汗青书简，激扬文字，汇出最终一句——
【看试手，补天裂。】
廉颇未老，载着君王天下事的诏书终于到来。
后世那片红色也愈发灼眼，他们同样要复，说的却是复兴。
儿女以血肉，笔者用文辞，更多的是双手。百姓看后世从山河破碎行至天幕中人带他们游历的盛世，北宋南宋士人武将或在朝堂，或隐逸山间，后世最常见的是人。
普通的、平凡的人，身无官职，并不过分富裕显达，来去匆匆，战争里，太平时，青史间。
同样平凡的人群垂头望川溪，天幕初现时，他们钦羡过，也嫉恨过，为何后世子孙能生于这样的时代，而他们要在所谓封建王朝中日夜惊惧，担忧可能到来的天灾和战乱。
水中倒影仍庸常，心态却已骤变。百姓抚摸着脚下的土地，抬头是后人砥砺抗争和重建的模样。
……谁都能救亡图存吗，谁都可亲手创造出未来吗，哪怕平庸如你我这样的人？
他们熟悉的那道声音在冥冥中笑，你我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无论变还是复，本质都是救。从文书到诗词，欲匡正国策救前路，盼收复中原救家国。
虽然互联网日常对宋恨其不幸怒其不争，但纵观史书，阅尽古人文字，为这个王朝奋争过、挽救过的人虽未达成愿望，好歹寸心长存。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千年倏忽，此志难夺，会死的是赵宋的江山，精神却能传至后世，百年十年，再至今日，慰藉你我。】
刘彻看着血与火，想起北宋那句“世之名士常患法之不变也”，想起面貌不同的后世之人疾呼，想南望王师的文人，挣出黑暗的后人。
已至深夜，但天幕光映四方，目之所及并不黑暗，刘彻慢慢走出殿中凝望苍穹，属于宋的讲述落幕，汉武咀嚼今日所得，耳中依然萦绕后世人话音。
【千年之前，千年之后，曾有这么多的我们，试图救过我们。】

第137章 文与史·诗
【凡说唐， 必论诗。诗文之于大唐，恰如唐诗之于历史，因为唐诗的痛快风流，世人至今仍对这个时代抱有狂热的幻想， 但宝镜翻转至背面， 诗文同样映照它的衰亡。
作为唐朝由盛转衰的核心标志， 安史之乱的成因很多，概括来说，军事、经济、人心都存在问题。
之前讨论宋朝兵制时曾简要讲过，唐朝兵制是由府兵制逐渐转向募兵制的。在原本的府兵制度下，士兵状态是“平日皆安居田亩， 国家有事征发”， 散在诸道， 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耕田。
府兵平时都在家待着，有战则出无事种田，为将者和士兵的关系紧密不到哪儿去，组成人员必然有大量的自耕农，不打仗时还是要靠老天和土地吃饭。
唐朝早期土地制度是均田， 政府按人口数分发田地。对于乱世中生存下来的普通人来说，这种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还挺有用，贫农可以快速获得无主荒地。可社会稳定， 年深日久，田么，能分的都分完了；人口， 越生越多；贵族当官的和地主们兼并得也是越发不要脸，时间长了自然崩溃。
土地制度一塌， 组成府兵的农民群体也溃散了，活都活不下去，哪儿来的钱再自己置办武器打仗。当时兵役又要离家久戍，社会地位又低，时间长了大伙都不爱干，合计合计逃吧，自此府兵常阙。】
“唐朝并无轻武将风气，甚至称得上武德甚重，然府兵制却在无意间使将不专兵，兵不识将。”王翦道。
王贲：“后来却又使将领权力过大。”
始皇帝想到后世偶尔提及的盛唐风貌，大唐武威。他犹记得李世民的羁縻政策，是稳定边疆的好法子，一个皇帝能被四海敬为“天可汗”，其军事力量和坐拥的疆域都极惊人，可在他之后呢？
祖辈的余荫能留几代，羁縻的地区愿拜服的是天可汗其人和来自他国度的强硬拳头，等到君王已去、军政溃烂，脱离控制也属寻常。边防总是要驻军的，可边军也会失控……
冯去疾也想到天幕曾提过唐朝盛大而辽阔的疆域：“太能打居然成了件坏事。远地难治，广大更难，初唐善战者武功赫赫，未料后来人负担不起，渐成负累。”
唉，说什么开国能人和承担不了的子孙，李斯横他一眼将头低下，这种事难道仅在唐朝发生吗？他们至少还过了好几代才出问题！
皇子皇女们你推我我推他，将扶苏拱出人群，嬴政看看他，又看看天幕，再看看一众子女，回到案前看起奏牍。
均田制的崩溃导致府兵无用，贞观君臣听是听到了，可举目四望，终究找不出能代替均田的方法。最多也是将制度改进一二，延缓失效时间，还是要推行。
李世民长叹，王朝百废待兴时，没有比均田更合用的政策。国家授田，农民纳税，使其崩坏的是土地兼并，而这恰恰是他们身处的、所谓封建社会无法改变的。
历代君主难道看不出土地的问题？明朝张居正那条鞭子劈得利落，近代说祥林嫂，鲁四老爷代表的乡绅还不是在剥削农民。
土地的私有，阶级的特权，百姓的安泰……一切都在他脑中转。
唐宗握住手中书页，至少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府兵制瓦解，玄宗开始募兵，国家出钱叫人来打仗，职业化肯定比以前战力高是吧。刚开始的时候，唐朝军事还是以中央为重，后来朝廷忙着在边境打仗，士兵也被派发到边地，国防中心直接转移，导致“边兵日重，关中空虚”。
人招来了就要管，朝廷设立了节度使这个职位掌边地军务，本来只是临时职务，但李隆基图省事，收拾收拾将军权、行政权、财权通通交到节度使手中，朕看好你哦。
咋说呢，不做土皇帝都对不起自己，不造反都对不起陛下给的这么大权力。
而陛下此时在做什么？享乐。
作为互联网公认的早死二十年就好了的帝王，李隆基和其他昏君的待遇差别很大，人们提到他唏嘘居多。前明后暗是个微妙的评价，认可早期的功绩，怅惘昏聩的后来，说但凡早点死，玄宗也算得上是千古之君。
这话说的，胡亥如果刚登基就死，留给后世的只是继位之谜；宋徽宗早死，该是个令人嗟叹的短命艺术家；朱厚熜半道吃丹药嗑死，俨然一代青年改革家，历史哪儿来的如果。
还有朋友就问了，既然大部分是制度上的原因，那会不会安史之乱就不能怪罪到李隆基身上？也许他就是比较倒霉赶上这个时候了呢？
哈，当然不可能。缓慢走下坡路和极速狂飙的区别可太大了，李隆基起的可是一脚蹬上油门的作用，没他这么造，大唐不会乱得这么快。】
天幕说历史哪儿来的如果，可当下，不正就是那“如果”？
水幕分割两块，左侧是泱泱盛世，右侧是断壁残垣，居中是沉溺声色的君王。李隆基派花鸟使采择佳人、任用奸佞、穷兵黩武、奢靡无度的行径清晰列上，无论哪朝哪代，都好好欣赏了番玄宗风采。
“强夺他人妻子的原来是他。”面容模糊的佳人入宫，飞出妖妃祸国美人乱政的风言，女帝皱眉唾道，“居然连亡国的罪都不教他担。”
开元盛世。
武皇历数贤臣，不知玄宗对自己是何种态度，至少她设置的权术体系和科举制度李隆基照用不误。
她嗤笑一声，自天幕透露出李隆基姓名后，李旦家三郎就被接到御前看守，此刻战战兢兢跪着，和天幕上显示出的放浪形骸之徒判若两人。
“智短识浅，自毁藩篱的蠢人。”女帝简直懒得理会他，以她的眼光，不难看出李隆基治下盛世包含的水分。繁荣无疑，但除了初唐遗留的制度问题，很多东西都是玄宗自己早就埋下的，朝政风格也取决于执政相者的风格，若无能奸相登台，李隆基的治理能力也会归于同一水平。
她当然看不上他，低头瞥见少年人自以为藏好的恨意，拍了拍他的额头：“回去吧。”
回到被圈禁的宫室中，至少在这段时间活在臣子眼中，帮她勾出些心存妄念之人，再等待不知何日到来的死亡。
【天宝年间，唐朝兵力至少有八成都掌握在节度使手中，可以说，换任何一个精神正常头脑正常的皇帝，都不会让节度使的权势膨胀到如此地步。
李隆基在开元时确有本领，也在名臣辅佐下开创过盛世，但女帝遗泽既去，从他个人的选择看，玄宗的识人本领和朱祁镇也差不离。好的抛掷了，坏的都捡拾，朝政都托付给他以为的能臣，然后自己关起大门垂衣拱手，世上哪来这样的好事。
最讽刺的还在野无遗贤，李隆基求才，当政的李林甫为压制也为忌惮将士子都黜落，才如杜甫，都在其翻云覆雨手中不得出。李林甫抱着空气对玄宗说此乃野无遗贤，天下才子已尽入朝堂为您所用——荒谬成这样，皇帝还真信了。
自他选择相信李林甫这明显到一戳就破的谎话，我们就可以笃定，玄宗这个人基本上没救了。他秉持着谁都不会背叛他、谁都不会欺瞒他的心态被臣子们玩弄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闭目塞听，只活在信息茧房里接着奏乐接着舞。
他手下其实有过警示，四镇节度使王忠嗣曾言，为将者在抚其众而已，吾不欲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耳，说其他将领为博个人名望在边境兴事，借此坐大，但李隆基未曾听从。王忠嗣被李林甫安禄山诬陷后，玄宗也只能对着一人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坐拥二十万兵力的安禄山和蔼地说“胡儿必无反骨”。
他没有反骨的胡儿背着满身反骨和杨国忠相斗，最终以讨伐杨国忠之名，借常如化外的河北之地，给了老东家重重一击。】
这便是安史之乱。
唐人怔怔看着，安史之乱被天幕预告得太早，中唐和晚唐的寂寞与无能为力也说得太多，凡大唐之人，无不为国都六陷天子九逃的描述战栗过，却到今日才真正听闻它的由来，见证它的发生。
年迈的李隆基匆匆奔回殿中，慌乱地寻人，贵妃被他牵住，天子眼中那种令人作呕的狂热几乎烫痛她。
对，还有贵妃，只要有贵妃……臣子们尽可以清君侧，将祸水红颜和她的亲人斩杀马前，与安禄山有嫌隙的也只是杨国忠罢了。蒙蔽圣听的妖妃奸相除去后，他还是有机会做回那个端严圣君。
废杀的三子幽魂悬于梁上不肯瞑目，杨玉环看君王白发，亦报以微笑，为天幕第一次说嘉靖时她便铭刻心底的故事。
只需要十余名宫女，一条黄绫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不是吗？
何以有此大祸？杜甫瞠目，他此时尚年轻，还没有成为天幕口中那位堪称伟大、为后世所铭记的诗人，甚至都未至长安参加人才选拔，就已知晓了自己要被李林甫用权势压下的未来。
年轻的李隆基在殿中焦躁踱步，此时的他还没来得及犯下什么大错，天幕所说的隐忧也在能纠正的时候，只是后人评论一出，天下人该如何看待他，怎能让今时他被日后的自己拖累？
他烦闷得很，侧耳听一阵铿锵乐声，金鼓齐鸣，山呼海啸般涌来。
身在大唐，没有人不识此曲，没有人不通此乐。
盛世犹在，唐人信奉的仍是高歌与美酒，金戈和刀枪。武人抱舍生忘死的意志，士子奋哭昭陵前，哪怕听闻可能到来的大乱，当下的精神面貌也不会哀哭，而是骄而盛，拥来叩问这个不能克终、不能克己的皇帝。
李隆基额上浮出密密冷汗，清晰地意识到，从今日开始，若他还想坐稳这个皇位，就要宵衣旰食，努力证明自己还处在前明后暗的那个“明”中。
他将一世怀揣这种惴惴之心，直到身死之日。
【研究者评价现代诗，说诗歌是用日常词语的死亡跟天地交换来的东西。从这种理论的角度看，唐诗就是用王朝的生命力与大唐的山川交换来的存在，故而有仙人垂剑，诗史刻录。
均田制崩塌，大唐原本租庸调十的税收随之崩溃，李隆基一要养兵打仗，二要自己享乐，将要钱的事丢给手下人肆意搜刮，自己“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民间风貌自然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深入乡里，“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皇帝在上层耳聋眼瞎的同时，百姓在底部苦不堪言。玄宗的征战和制度转变都需要常人付出代价，无论是府兵还是募兵都要远征戍边，为帝国的边境站成一堵墙，唯有诗人所见是“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杜甫夜宿石壕村，正是肃宗时，安史之乱未平，朝廷要围剿安庆绪，四处征兵。这种时候，花钱募兵的流程也早就瘫痪了，说是征兵，和抓捕无异，逮到哪个算哪个。
诗人见证过新妇悲苦老翁激愤，夜投村间老妪儿子死尽选择自己随军炊食，最后也只能在乱世里写三吏三别，写乱世中死者“面上三年土，春风草又生。”
春草不在坟上，而在战乱中亡者面上尘土生出。】
李承乾被天幕这句话击得悚然，一时不知这句和“新鬼烦冤旧鬼哭”哪句更阴森摄人。
身边的李泰品得津津有味：“不愧诗圣之名，不愧诗史之赞，后来白居易那句春风吹又生却也不输他，只易一字，意境陡转，竟从沉沉死意换为勃勃生气！”
前太子惊呆了，自己固然不算什么好货，李泰离人也差得很远。眼看着李世民快想起李泰杀子传弟那套话术了，李治忽然叹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天道和人治难以区分。尧舜顺应天时，夏桀滥用民力，昏君到底祸害百姓。”
唐太宗通读杜诗，难忍泪眼，只攥紧李治的手：“无论兴亡，苦的还是百姓。唯愿大唐此后君主修君心，安民意……誓不忘今日震荡。”
唐朝盛大至此，诗文传达出的却是王朝如何衰亡，甚至是无可逃脱的必然衰亡。
许多朝代之人都屏息以对，在他们看来，哪怕中间出现过女帝代唐之事，大唐的前半段也堪称完美，玄武门在政治上更是难得的简练体面。试问谁不想像唐太宗般，虽有杀兄逼父的行为，却调理出个贞观之治，称千古之君？
可安史之乱凌空砍下，将如此庞大的时代拦腰斩断，就算不是唐人也嗟叹。
桑弘羊：“想必节度使做大到一定地步，出现藩镇割据，方有后来五代十国武人乱政的局面。唐太宗以武定天下，唐却从中段就衰亡，落得草率收场，何止后人，我都有些不忍。”
天子支颐摇头：“汉以强亡，也算不得好事。”
【杜甫从神魂中抽出朽绿的亡者面上春草，李白在后人眼中却永远象征豪杰与明月。今人戏谑他从未老去，但谪仙也写过“白发如霜草”的句子，千里江陵一日还是在战乱中被流放得赦，行路也难到要叩问青天。
非常奇怪，世人望他的醉和剑，想象过无数文采风流，胡姬酒琥珀光，五花马千金裘，落在真实红尘中，仙人却也不得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唐朝落寞的士子形象集中于王朝风化最盛的才子，在君王手中只作为美器被欣赏，离开朝廷又卷入政治浪潮，最后年迈时再呈诗他人，“愿雪会稽耻，将期报恩荣”，他还是想提剑赴沙场。
但烫热火光烧至最后，也只留下余烬啦。】
年迈的李白入梦，与年轻的杜甫对视，颇觉新奇。
世人以为他们一个从未老去，一个从未年轻，但既然同证过王朝由盛年至衰颓，最能代表它的诗人自然也会走完完整的人生路程。
杜甫刚结识李白，正有会当凌绝顶之心，问新友：“天幕所言安史之乱，白兄皆已经历，我知大势人力不能阻，仍欲勉力而为，君以为何如？”
仙人鬓发如霜，他是一把明千秋的剑，曾以为要断明月抛碧血，却在唐宫的春风露华中无奈高置。后来赐金放还游荡山水，只在酒中唱举杯消愁愁更愁，可天音再提及，他恍然仍觉自己是身登青云的剑客。
于是他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友人笑：“有何不可？”
【在某些说法中，李白醉入水中捞月而死，杜甫饿极食酒肉而亡，都属故事，笃信者却多。人们坚信这样的故事，如同相信大众印象里诗仙与诗圣分别代表的王朝特质，困顿哀苦，或浪漫如斯。
诗文映照它的王朝，也映照它的盛衰，以另一种形态的史笔存在。】
秦王破阵乐又响起，阴云渐去，换朗月相对。
【距离许多人最初背诵床前明月光，已有二十余年，但距李白最初见此月，人间已过千年。
唐之精魂，便随此月，千年未曾断绝。】

第138章 文与史·简
天幕盘点继承人时从秦至明一路梳理， 由文字及史书，却又向前求索。说完唐的诗文，略过隋炀的运河与琼花，拂过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乱世， 来到帝业开始的秦汉。
【在所有大一统封建王朝中， 要评哪个最佳， 历史迷们能打成一团，当然了，哪朝都比不上现在。但要问哪个最神秘，答案却很一致。
若论历史学界研究最深、体量最大的是清，没别的原因， 离咱们最近， 能考察的史料海了去。而秦朝作为迄今已有两千二百余年的时代， 今人对制度和政策了解得很透彻，因百代皆行秦政法，但细节性的东西还是很模糊。
认真来讲，秦始皇陵早已发现，发掘了应该能淘出些可用文献或文物，但在明朝定陵的考古悲剧发生后， 大伙也不再主动挖掘帝王墓了，真出意外谁也承担不起。
更何况，始皇帝陵墓可是“穿三泉，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的，无论是打开还是文物出土后的技术性保存都有难度。千载黄土白骨，帝王安然长眠。】
不对劲。
啥叫定陵的考古悲剧啊？历代皇帝不约而同倒吸口凉气， 天幕的叙述重点不在定陵，故而只浅浅提及， 放了几张图片又转回秦朝话题，可其中境况，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早知道后世会研究古人坟冢，也见过汉高祖高后的长陵，听天幕读过唐代墓志铭文，但皇帝们终究心存侥幸以为能留个身后体面，此刻见朱翊钧遭遇，各个推人及己，痛得仿佛被挖的是自己。
万历朝礼部官员更是冷汗都冒了出来，皇帝还在上头看热闹，殊不知他们商议出来正欲呈上的就是个“定”字。
幸好有这小登挡在前面啊，朱元璋难得看他顺眼。朱棣从前听张居正事，对他改革后的下场已有所猜测，此刻摸着手中长弓，道了声果报。
“棺木承放的不过腐朽肉身罢了，”曹丕冷然，“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掘了就掘了吧，魂归山川即可。”
他父亲以往也说过不封不树，一改汉朝厚葬之风，简薄便好，至魏文更是看轻身后事。
“人身死后怎知苦痛，神魂又岂会只拘于方寸之地。”他摇头，对曹植直言，“故而也不必追慕三良，甘心同穴。”
【但大众总会对创造传说的君王和他身后的时代抱有好奇，史书中可拾得的太少，周遭人知晓的不多，就去奏议文书中寻找。】
嬴政笑：“谏逐客书，还是秦王时事。”
李斯也露出怀念神情，在扶苏胡亥后久违地心中安宁。某种意义上，天幕将这封奏书展示出也变相提醒了帝王，他们君臣二人曾有过何等相得的时光，他李斯也在统一路上贡献过何等力量，虽然比起后面的泼天大祸都太轻巧，但陛下终究……不是后世刻板印象中冷凝肃穆之人。
【秦王佩昆山之玉，太阿之剑，玩犀角、象牙的器物，爱听《桑间》《韶》《虞》之类的郑卫音乐。李斯寥寥几笔将始皇帝的日常爱好勾勒个完全，又以“客何负于秦”的论证让秦止逐客之举，广纳贤才，唯才是用，方能成天下。
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宏大伟业的根基，只在文字间就可以察觉到。
而帝业建立后，关于那座前所未有又卒然塌陷的雄奇王朝中细枝末节的、尚未为人所知的又该向何处找寻？
竹的，木的，由简片和编绳串联而成的长条简牍——秦简。】
大堆的竹木简牍铺陈眼前，庞大如山海的信息涌入眼帘，后来的王朝忙着记录这由千年后学者考古出的千年前古物，与它时代一致的人们却犹自震动。
他们明明走在所有王朝之前，走在所有历史的前端，他们是开天辟地的那一批，如何仍会为后来改天换地之人对他们的研究动容？
蒙恬敛容：“后世有移山填海之力，有日行千里之能，却还向过往中寻觅，唐太宗说以史为鉴，果真如此。”
“而且后人从中看到的是民。”嬴政从天幕最初提起百姓就有过惊诧之心，而后是审视，质疑，最后为之惊叹。
但凡真正掌握过权力的人，都明白民是最难管束的。人要生活，有欲求，有思想，会动乱，乱世重典甚多，从中杀出不肯引颈者从未断绝。
天幕中人生在盛世，后来者分明抱拥无数繁华盛大，有几乎不朽的精神存世，哪怕只被这种精神轻扫过，都足够支撑起一个人的意志，可后世却永远是垂首和学习的姿态。
向苍生，对青史。
扶苏离得近，听到父皇低声重复天幕曾在许久之前无意说过的诗。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岳麓秦简，秦朝的日志、历法、梦占、刑事奏书和数书。《数》中有宇方、经分等古老数学算法，还有勾股题和计算土地面积的题目。比如这道算数，宇方百步，三人居之，巷广五步，问宇几何。术曰：除巷五步，余九十五步，以三人乘之，以为法，以百乘九十。
哈哈，看不懂。总之算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足见当时术算发展。
另一批竹简中也有相关记录，里耶秦简甚至出土了来自两千年前的九九乘法表。当时战国楚简九九术还未现世，此处的九九八十一到二半而一，对我国数学史的意义巨大。
现代学生在学校挑灯夜战数学怪物的时候就可以纵情想象了，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始皇帝嬴政也曾做过实践型应用题，教过某个孩子背诵乘法口诀表，公子扶苏小时候可能也逃不脱被面积题折磨的命运。】
别的不好说，后世人对数学的怨气浓得快溢出屏幕了，联想到曾经的“数学不会就是不会”，沈括非常困惑：“这很难吗？”
就连官家都快被他真切的不解惹怒了：“存中近日可曾精研出什么成果？”
接下来半个时辰，满朝文武都不闻秦皇声，只听沈括结合后世知识越钻研越深，越说越兴奋，众人的思路也和天幕前所未有地一致，听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暂时就这些了，再给臣一些时间，应该会有更多。”沈括心满意足。
神宗陛下从大梦中醒来，拉住王安石：“让存中直接和匠人对话吧，朕觉得文武百官也该多学学数学。”
秦人对此的了解却比后人从简牍中读出的深厚，御史大夫冯劫监察地方官吏，对简书很是熟悉：“基层小吏常将口诀记于简上随身携带，处理政务时田租换算、计赋税折钱、申报使用兵甲都用得上。”
嬴政正凝视秦简字样。出土的并非皆是小篆，里耶秦简上是大量秦隶，大篆至小篆，隶书，魏晋隋唐古籍上或方正或飘逸的字体，再到后世。
“官方字体一直在变化，但演变迭代都基于前人框架，从未丢失遗散。”李斯走上前。
不曾商讨过，但不约而同的薪火相传，让原初的字体不断改变却一脉相承，文脉便永续。
【除了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学公式，里耶秦简还记录了其他，基层百姓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普通人的吃喝菜蔬，伐竹取僚，用生漆做器具谋生，寡妇女儿立户，戍边赋役之罚，捕虎再卖虎肉，零零碎碎，不一而足。
史书厚重，然江山代有才人出，俊杰甚多，越传奇的时代，反而越看不到黔首的记载。庆幸有这批秦简，能在宏大之下，见一见普通人的面目。
与之相同又没那么相似的，是云梦睡虎地秦墓中所得的，由身为基层司法官吏的墓主记录下的千余枚竹简。他身边没有什么金玉珍玩，伴其安眠的，是家事国事，是今人无从得知，终于重见天日的无数秦律。
古老王朝最重要、最完整的碎片，不是由某位高官显赫或公子王女拼凑而成的。它出于一位小吏笔下，由他的生平、热爱及文字。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这枚碎片，叫“喜”。】
云梦之地，名喜的官吏不敢置信地抬头，听天幕中人呼出自己的名字。他日常记录的笔墨穿梭时空，以完全陌生的姿态被安放在琉璃柜中，和金玉珠宝、织金华衫一同被后人端详。
他竟与大秦一同提起，还被冠以美誉？
同伴惊愕，喜热爱他的工作，纵然身死也不肯舍弃，只愿在幽冥之下亦相伴，可再如何也只是竹简，不过文字而已……
却在历史上有千钧之重。
秦宫中，秦始皇率众臣子，对着云梦方向遥遥一礼。
结束后，又分派四方，各司其职。大秦正值兴利除弊的节点，虽不可能像天幕爱看的穿越小说般超越时代生产力运转，神稻佳禾也太远，仍有无数革故鼎新之事待做。
光幕之上，喜的秦简随风而去，史书骤然向前翻过许多页。
【秦之一字拆分成春与秋，季子挂剑其诺千金，百家争鸣火星迸溅。
《春秋》微言大义，《左传》亦经亦史，贡献出属于汉文学生的abandon《郑伯克段于鄢》，《国语》长于记言，从记言体到编年体，至国别体，文字与史笔缠绕，将先秦的记录铺陈书写。
历史由秦向前，周天子为天下共主，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地间男女同歌，大字不识，诗三百却是长在歌谣中专属于人的历史。由秦向后，昭昭有汉。
于是周而复始，周而复史。
而史书的尽头，站着一个司马迁。】

第139章 青史之下
【黄帝者， 少典之子，姓公孙，名曰轩辕。司马迁初始版本的《史记》，自黄帝开篇。
在中国早期， 文学创作中承担叙事功能的大多为史传作品， 先秦史书还处于文史哲皆备的状况， 汉代后史书中的文学性被逐渐剥离，史家之文转变为官方之史，纯文学和纯史学自此各成一支。
而“文”与“史”交汇最盛处，在司马迁笔下。
严格来说，《史记》是太史公私人修史， 非官方所派。但他搁家里琢磨以前的史书， 要么按时间顺序排， 要么根据诸侯国区分，前者写出来容易碎片化，后者又将视线局限在某个地域，还有对话式的，更零散，读起来都不是很痛快。
于是司马迁打破原有写法， 开创了全新的、后来历朝皆用的纪传体通史体制。本纪，世家，列传， 人物从原本定格的时间空间中单独抽出，又有表与书从侧面补全，最终鲜活地跃出书简。
从黄帝至汉武， 三千年历史长卷流动，才会有纪传体“通史”之名。他赠给后来人的， 是一条完整的、通古今之变的脉络。】
“自汉以后，再不会有史如太史公书。”杜如晦感慨，欲问同僚观点，转头却见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只分些注意力给天幕，反而衬得他这个专心听讲的无所事事。
环顾一圈，竟只有太上皇是个有空搭理他的闲人：“是啊，你看看后世《旧唐书》《新唐书》，编得实在不像样子。”
长孙皇后到底顾及老人心情，愿意同他说上几句：“史书渐成教化工具，也是文化发展的趋势。”
说到教化时人的史书，难免想到《资治通鉴》。提起这本，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回忆起秦王踏入玄武门后种种，还有纵然使劲清除记忆也无法抹去的、司马光为引导读者向善而增添的那么一点父子亲情小互动。
在场官员大多参与过这场最重要的政变，也清楚当时真实情况，只是宋人之笔过于深刻，目光还是不自觉地汇聚到太上皇身上。李渊退无可退，欲寻皇帝，发现他早在皇后提醒下跑没影了。
太上皇只能重重咳一声，拉下脸来：“司马迁好哇。”
班昭的注意力全被《匈奴列传》吸引。这个大汉历来敌人的族源、风俗、政治乃至战争，都被司马迁的史笔诚实记录。
其他人不明白，她和班固却最清楚，这是历史上最初的匈奴传记。
班大家轻声说：“千年后的民族观，华夷族群之辩和天下一统的认知，居然在此时就出现了。”
【修史需要巨大的工作量，司马迁无疑借助过官职之便，但更多还要自身奔走。有时候大伙就笑，说怎么把部分人物写得特别英勇，有些材料又前后矛盾，原因就在史料来源。
采访嘛，总会问到当事人后代，做祖宗的给孩子讲故事爱自夸，后辈对其他人转述也要美化。
鸿门宴里的樊哙在后人讲述下是死且不避的壮士，刘邦是否在逃亡时将儿女揣下车在不同传记中叙述不一，荆轲刺秦甚至细节到刺客受伤的部位，因为事件正是太医夏无且本人告知公孙季功与董仲舒的。
各个视角的叙述被司马迁一一记录，互相验证又驳斥，是最早的史书互见手法。
而他的叙事风格也非常精妙，骂胡亥吧，写杀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的行为是“痛哉言乎，人头畜鸣”，嘲讽二世长了个人脑袋，张嘴发出的都是畜生叫。
每一篇的笔法与叙述方式都有轻微差异，项羽最有霸王气概是在本纪中，从力拔山兮气盖世到虞姬楚歌自刎乌江，雄奇得宛如泼天之浪，落下又萧瑟无边。分明书尽高祖泼皮本性，仍写还乡作歌的小事，酒酣击筑，大风起兮，补全天子血肉。
文之一字被笔者用许多风格书写，或悲情，或讽喻，或冷然。读者“读游侠传即欲轻生，读屈原，贾谊传即欲流涕，读信陵，平原君传即欲养士”，究天人之际，这不仅是历史惑人，更是文学之功。
所以鲁迅才会评价，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刘邦连连嘶声：“好高的评价。”
吕雉早听说过司马迁将她写入帝王本纪的事，看他简直不能更顺眼：“确实符合。”
皇后含笑赏了樊哙烈酒与炙肉，斜眼问：“他将项羽写得勇猛无比，俨然孤胆英雄，独天不予，你作何评价？”
“能有什么评价？”高祖灌下一碗酒，“无论司马迁有没有那些曲折心思，于我而言，一介无赖将盖世霸王围困至此，坐拥天下，难道不更显出我的能力？”
张良早被“欲殴之”三字破坏过形象，翻阅过往手札中出自司马迁笔下的记录开口：“最初听闻时，臣以为此子是狂生，敢将私家史起《史记》之名。后来又觉，非此名不可冠此书。”
要谋圣来说，司马迁不愧是汉武朝人。汉武帝在国策和政治上的壮志被太史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文学与历史上，往后所有王朝，历代史官，再没人有这样的笔力和气魄。
刘邦见满纸“太史公曰”，忽然又笑起来：“司马迁这样的史家，某种意义称得上可怖。”
据天幕透露出的看，后人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史记》相关。最多是其父亦为太史令，没有平生轶事或私人生活，后人对他的全部知识，都来自史官本人的书写。
而这无数个太史公曰……张良轻声说：“书史者竟与青史永存。”
【在文学和历史之外，这本传世之作的诞生还承载着史官自身的意志。】
《报任安书》。
这封信件似乎选自后世课本，观者皆从课本小字间读到司马迁生平经历，不知史者惊呼其遭遇，汉武臣子和李陵面面相觑。刘彻和座旁史官对视，又各自瞥开，不置一词。
【死生常见，对之深切思考挣扎过的罕有。在当时的律法规定下，司马迁要么接受宫刑，要么花钱赎罪，要么直接死。钱是掏不出来，他认为腐刑“自古而耻之”，按气节可以悍然赴死，却依然活着，为了什么？发愤著书。
是恨私心有所不尽，如果自己平庸地死去，文章便不能显露后世。
汉武无疑是伟大的光耀之君，但对后来的司马迁来说，无论君王还是世名都不再能影响他，摆在他面前的是存活和赴死，而他选择崇高的宏愿。
从这个角度看，太史公所谓的“成一家之言”绝非狭义的只代表个人观点，而是更广博——司马迁比任何人都清楚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什么，君权和命运都无法阻拦。为了达成这个信念，“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偌大青史，不过生死。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他终究实现了所求。
肉身消亡后，精神仍长存。
而这，便是青史中轻于鸿毛又重于泰山的，文与史。】
天幕之下，震动者有之，困惑者亦有之。对司马迁来说活着太过痛苦，生与死的界限都不那么分明，哪怕后人说了他的决心与意志，依旧引出惊疑之声。
“寻个理由苟活于世罢了，文人借口。”
“史书而已，有或没有，与我们何干？”
未央宫中，刘彻作为司马迁不畏强权生平中那个被反抗不屈从的对象失笑。
横竖今世不会再有李陵之变，他一揽袍袖，凝视这位脊骨挺直的臣子：“哪怕没有挫折剧变，你也有未尽的私心与未完的史书？”
司马迁道：“从来都有。”
“虽万被戮，可有悔哉？”
太史公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话已叙尽，天幕中字迹又变。“史”字未改，“文”字由戏文变至公文，诗文换至文学，最后幻出一个“人文”。
光幕场景到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后世，水难中的人墙，天灾后的救援，节庆时欢宴，闲暇时静眠。追求广大浩瀚者攀登绝险，静好处只有街边抚摸猫儿的孩童。
其后跳转，跳转，现代的楼宇，古老的墓志，后世的君子，今世的来客。
史书翻遍，没有人文的历史冰冷漫长，翻至最初又到秦，书页撤去，留下一枚指纹。
为始皇帝造兵马俑的一位工匠端详后，轻轻按了上去。
空中光焰灼人，历朝都意识到什么，尽力挽留，却拉拽不住时间。
最末的节点，一对姐妹的女史终于编撰完成将付刊印；最初的时空，歌罢载驰的夫人对着万古苍穹抛出一枝玉兰。
李渊狂奔出殿，对着天幕声嘶：“那个女帝……我还不知她是谁！”
李世民沉默着走到他身边，说她无处不在，是一柄哪怕不在大唐，也势必会落下的剑。
太上皇几欲癫狂：“你就不怕她听完天幕再也不会还政李唐？万一又有后来者效仿？”
“何来不灭之王朝，”唐宗对父亲说，“天地已变，您以为往后还会是某家之天下？无非爱民者能维持江山。”
甚至不止她，不止那位女帝，还有无数和她一样的太后，都在静默地、永恒地凝视列位君王。
“区区岂尽高贤意，独守千秋纸上尘。罢了，该回去办公了。”秦朝君臣喟叹后各归其位。
嬴政远眺消散中的天幕，遥想那道千年后才会重逢的红色：“关山尚远……何日抵之。”
历史毕竟对初创者抱有厚爱，冥冥中答复，无非青史之下。
史家漫笔，百代共闻。
刘彻高坐汉宫，已猜到其他位面的声浪，淡淡道：“历史于此处转向。”
时间再向后。
人们阅读过去与未来，规避已发生的，又犯下新的错误。无数位面的君王企图将封建王朝永远延续，史书晦暗处被涂抹，但新的种子被种下，随风长成绵延不绝的青山。
君主与平民向着不同方向角力，女人的史书遗下笔墨，科技的树生出枝节，百年如斯，如月之恒。
平民涌入昏君庸臣的宫殿，载舟水和覆舟浪在不同的位面卷起惊涛，恶者怒斥暴民，被千万呼声淹没。
末代皇帝们回想起代代君主口口相传的、让他们为之恐惧与战栗的天幕故事，向东而坐，看着初升红日与涌动人潮喃喃自语。
这百代不易的帝制，千年的王朝，万岁的君主，居然真有如天幕所说必然湮灭的一日。无论他们如何暴怒挣扎，也换不来车辙停留。
所有的道路……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红色。
三千世界，千万位面在不同节点改变，又随浩荡江河在同一处汇聚。
司马迁抖下一滴墨归入其中，日月照之，故纸堆中生出青鸟羽翼，飞过不朽世代和连绵春草，扑入烈日。
窗外有振翅声，桑云关闭剪辑软件，困惑不知从何而来的播放量，散漫地打开手机浏览附近民宿开业的广告，捞起猫潇潇洒洒出门觅食去了。
屋中归于平静，人声与嗟叹皆消散，只余电脑壁纸上一首《贺新郎&#183;读史》：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又是日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