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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养一个人类[gb]
作者：MadHat
内容简介
 如果问，对她们而言，人类是什么。 她们会笑着回答：柔软脆弱，易于玩弄。但，滋味甜美，值得赏玩。 单元一：色欲高岭之花圣职者*卑微暗恋小奴隶 第一次见到她，在教堂中。 她用细长的柳枝蘸着清水点在他的眉心，祝他凯旋。 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穹顶洒落在她柔和慈悲的面孔上，恍若神明。 第二次见到她，在最肮脏的奴隶市场。 他已经失去一切，如牲畜一般供人买卖品评。 他木然地咬住舌头，想要一死了之，却听见了那只在梦中出现过的声音。 三十卢锡，我买下他。 他们生活在了一起，她如他想象一般温和高洁，善良纯粹。 他小心地隐藏起自己肮脏的妄念，掩盖自己异常的身体，卑微地不敢靠近她分毫。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天醒来，身上总会布满奇怪的红痕？ 单元二：暴食天真残酷小哭包*以身饲魔的男妈妈骑士 他是人类最强的骑士，是人类对抗邪神的最后希望。 他被伪装成一个祭品，送入邪神的城堡。 第一天，他在这里看到了无数的骸骨，城堡鲜红的地毯仿佛被血染就。 第二天，他在骸骨尽头的房间里看到了哭泣的女孩。 他问：你是谁？ 女孩流着泪，朝他伸出柔弱的手，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现在，只剩下我们 他握住她的手，心里升起无边的悲痛和怜爱。 他向她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杀死邪神，我们都会活下来。 后来，女孩抓着他的脚踝，苍白的手指顺着小腿一路往上。 女孩依旧流着泪，原本用于进食的触手裹缠着他满是痕迹的身体。 我饿啦。她靠在他的胸口，怯生生地问，今天也可以吃你，对吗？ 单元三：愤怒傲娇睚眦必报爆爆龙*忍辱负重疯狂炼金师 炼造生命，这是对所有炼金术士而言，至高无上的命题。 而他炼造出了一条龙。 这条自称魔女的龙压在他的身上，撕裂他的身体，嘲讽他的信仰。没关系，他知道，自己将成功诞育出真正的生命。 那生命如今正在他的腹中，是那条龙的卵。 单元四：怠惰活人微死的emo咸鱼Beta女王*忠犬卷王Alpha上将 单元五：傲慢伪装成学生的校园怪谈boss*伪装成老师的圣父驱魔师 单元六：嫉妒柔弱美丽如菟丝子的盲人寡妇*被魔女养大的偏执坏种 排雷： 1.GB，GB，GB，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女主正常身体构造，无挂件，但各有所长。 2.所有单元故事不在一个世界观时空内，但是女主之间相互认识且有一个可以相聚的特殊空间，几个单元的女主偶尔会相互打酱油。单元顺序不完全按照文案。 3.女主非全c，男主全c。女主都是各自世界观下的最强者，有可能扮猪吃虎，或者力量暂时受到限制，但完全体绝对是最强 4.第一单元不存在训诫，男主只是被当成奴隶卖过，和女主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主奴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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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蓝色蝴蝶
赤日历1072年，声势浩大的蔷薇远征后，鲜红的虫巢依旧如红日一般悬挂在空寂的宇宙中，任何人只要仰头就能不分昼夜地看到那象征死亡的阴影。
于是，大部分人类不再仰望天空。
清晨，卡斯星的市集还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紧闭，唯一开门的小旅店前站了个一身黑色斗篷的客人。这里远离首都星系帕拉，也是如今人类聚居区中距离虫巢最近的行星，甚至连居民基因都在同虫族连绵的征战中渐渐混淆，鱼龙混杂，缺乏管制。
旅店的老板舔着脸露出略显狰狞的笑容，目光死死黏在眼前客人露出的那小片苍白皮肤上，舌头像是蝴蝶的口器，蜷曲细长，说话间不断屈伸探出嘴唇：“每间房每晚1卢锡，一共是3卢锡，钥匙您拿好。晚上最好不要出门，这里都是些穷凶恶极的家伙，您这样柔柔弱弱的……”
老板忽然噤声，因为客人从漆黑的斗篷里伸出一只瓷白的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摸出几枚金属货币——这东西现在也只在卡斯星这片仿佛被文明抛弃的犄角旮旯流通——将它们放在锈迹斑斑的柜台上。
老板目光粘稠地盯着那只手。
他想跪下来舔舔这位客人的脚，客人的鞋底好像沾上了卡斯星的污泥，得好好舔干净才行……
“我想问一下……”
“是！您想问什么？”老板愣了两三秒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腿软到半跪下去，后背刷的布上了一层热汗，瞳孔几乎缩成针尖。
一阵风吹下客人斗篷的兜帽，客人扶住帽檐，微微侧过头。
老板看到那张脸，身体里的欲/火再次烧起来，烧得他不明所以甚至莫名其妙——事实上，客人并没有长一张会让人□□焚身的艳丽的脸，也没有那些劣质海报里艳星火辣夸张的身材。
她的面孔堪称寡淡，脸色苍白神情沉静，眉目精细标准，但也毫无特点。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地微抿着。
唯一罕见的是那双纯黑的眼睛，此刻半垂眼帘，目光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
客人裹在长及脚踝的黑色斗篷中，平静问道：“我听说，卡斯星有很不错的地下黑市，我想知道该怎么走。”
“啊？啊！”老板搓着手，细长的舌头忽闪忽闪，“这条路一直走，尽头往右边那个门转进地下就是了。这里的黑市什么都卖，嘿嘿，哪怕是您想要……玩死了也没几个钱。听说连不少帕拉的大人物都爱来这儿买。”
老板说到一半，又觉得说这种下流话实在玷污眼前这位客人的耳朵，赶紧改口：“当然，客人您这样精细的人肯定不会玩这种花活，不过那儿的东西不管什么，都是一等一的好品质，您肯定能找到满意的……”
客人没有多说什么，往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老板口干舌燥，眼见着客人就要走远。他忽然觉得，有一双手正在将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剥离挖走，他的余生会像被阉割了一样，他从此不会再有快乐和激情了……
庞大的空虚和恐惧让他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扑倒在恶臭脏污的地上。
“那个……您……想不想要奴隶？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很擅长照顾人……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我不要钱，只要您愿意踩……哪里都行……”
客人缓慢眨了下眼睛，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哦，抱歉，你大概不合适。”
老板一下子发不出声音，只呆呆张着嘴。
客人半垂着眼，平和悲悯，清晨的日光笼罩在她身上，将每一寸发丝都涂抹出莹润的光泽，仿佛彩绘穹顶下沐浴着圣光的圣母像。
她说：“你不够漂亮。”
*
桑烛将自己的目光从老板呆滞崎岖的脸上收回来，一边往前走，一边抬手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
“愿主宽恕我。”她缓声祷告。
身后，那个老板大张着口，长长的蝴蝶口器一般的舌头垂挂到了地面上。他忽然脸色潮红地舔舐起桑烛踩下的那几个脚印，丑陋的脸上充斥着迷醉的表情。
就在桑烛推开那扇隐秘的，通往地下黑市的门扉瞬间，老板整个人抽搐着弹跳了一下，眼睛空洞地彻底瘫软下去。
她很熟悉这种表情。
桑烛是个圣职者，在帕拉，有无数人争先恐后想要跪在她脚下忏悔自己的罪孽，但又总会在忏悔中产生更深切的恶念。当主教也终于坐在忏悔室中，试图低头去亲吻她的脚尖时，桑烛无奈地叹了口气。
人类总是没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哪怕虔诚的主教也是同样，这是人类生而存在的弱点。
桑烛愿意宽容这一切卑劣和丑陋，可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圣洁的教庭变成迷/乱的欢场，看着原本该研读典籍传教祈祷的人满脑子只剩下向她摇尾乞怜，那成什么事了？
所以桑烛需要想一点办法，来处理她身上那些正在不断外溢的，引人疯狂的“本质”。
好在，她对此算得上熟练。
她顺着漆黑狭窄的通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杂乱的人声夹杂着叫卖声，乱七八糟全混在一起，其中时不时蹦出几个过分粗鄙下流的词汇。
桑烛踏入地下市场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滞了，她重新戴上兜帽，像一道影子一般不引人注目地顺着阴影走进去。市场中的人没找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动和欲望是针对谁的，几秒钟的安静后，他们试图继续自己原本在做的事情。
如果忽略掉一些人潮红的脸色和有些混乱的思维，这里看上去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几个顾客将自己的异样归咎于遇到了满意的东西，短时间促成了好几笔交易。
桑烛冷淡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上等待售卖的商品。
说实话，他们大多长得……很艺术。这里一部分商品大概来自已经被虫巢统治吞没的星球，有些已经彻底不像人了。异化太严重，已经变成怪物，能够肉眼看出来的在帕拉会惹来麻烦，如果可以，最好还是要血统纯正的。
如果剥除掉有明显异变的，缺胳膊少腿的，病怏怏快死的，长得实在过分离奇的，最后能选择的就只剩了两三个，也并没有那个老板口中的好品质。桑烛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位上摆着个过分纤细的棕发少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水蓝色的眼睛圆圆的，不算很漂亮但也能称得上端正，那张脸因为桑烛的注视渐渐染上红色，脸颊上的几颗晒斑甚至有些可爱。
那是个人类奴隶，脖子上挂着块木牌子，上面是他的价格——15卢锡。换算成帕拉的消费点数，差不多是一餐比较丰盛的下午茶。
太弱小，但也的确没有更值得被她带回去的了。
桑烛正准备付钱，却听到一声吆喝。
“来来来，看看这个货色！参加过蔷薇远征的帕拉军人，战场上当了逃兵的孬种！还没拆封的干净货！”
“把高高在上的帕拉兵踩在脚底的机会仅此一次！只要20卢锡！错过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上第二个了！”
“蔷薇远征”这几个字吸引了桑烛的注意力，她转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对深蓝色的蝶翼。
蝶翼下是肌肉起伏的肩胛，这个位置长得很好，让他看上去像是真的能凭这双异化污染产生的翅膀飞起来。不过蝶翼根部被穿了几个铁环，末梢无力地耷拉垂下，覆盖在伤痕累累的肩背部。
那个奴隶佝偻着背，低头跪坐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混合着脏污垂挂下来，将脸完全遮住，脖子上隐约闪过银光。他的右腿从膝盖开始几乎整个溃烂了，小腿部分已经烂出森森白骨，以卡斯星的医疗水平，他想保命就只能直接截肢。
但即使这样，他依然吸引了不少注意，有人在和贩子讨价还价，贩子显然不想让步，拽着奴隶的头发将他的脸从凌乱的头发里剥出来。
“看看！这可是上等货色！要不是当了逃兵再加上是个被污染的杂种，绝对值30！现在才卖20已经亏本了啊！”
“嗤，你也说了，兵老爷得没当逃兵没被污染才值钱，就现在这副恶心样子帕拉还认他吗？逃兵比普通奴隶还下贱吧！”
贩子的声音抬得更高，一张脸都涨红了，手用力拍在奴隶肩背的伤口上，血沫四溅。奴隶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麻木，浅灰的眼睛像是劣等的水泥，灰蒙蒙没有半点神采。
只在贩子抓起他脖子上挂着的银色金属军牌想要给买家展示，以证明他帕拉军的身份时，他的眼睛才颤动了一下，像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抽搐。
和桑烛印象中的帕拉士兵完全不同。
眼前这个奴隶并不符合桑烛的期望，他有着明显的虫化异变，那双蝶翼虽然美丽但也麻烦；他的腿部的伤势很可能造成无法治愈的残疾；况且他看上去病怏怏的，脸上已经漫着一层死气，即使带回帕拉，也没有办法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不过他大概很漂亮。
这个念头像蝴蝶一样很浅地掠过桑烛的脑海。
桑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刚刚的那个。他显然更好，虽然瘦弱但至少健康，顺从，而且是纯血的人类，桑烛从布包里摸出卢锡，正要付钱。
身后摊位上，买家和贩子的讨价还价也差不多结束了，成交价17卢锡。买家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哼哧着气笑道：“把手臂跟腿去了，我不需要这些，小心别弄死。”
“好嘞。”贩子爽快地提起尖刀，而奴隶依旧毫无反应，甚至当刀锋抵在大臂根部时都没有闭上眼睛。
桑烛：“30卢锡，我买下他。”
贩子的刀停住了。
他和买家都下意识看向桑烛，还没作出反应，尖刀下的奴隶却突然睁大了眼睛。
奴隶几乎是瞬间暴起，脊背肌肉起伏，他只用一拳就掀翻了贩子，身姿看上去依旧有着军人的矫健。但是他很快就被翅膀根部钉穿了翅骨的铁环拽倒在地上，伤可见骨的小腿在粗糙肮脏的地面上摩擦，腐烂发黑的血肉被刮下一层，又涌出点暗色血沫来，再这么下去这里应该会生蛆。
贩子骂了声脏话，把刀剁进他的肩膀，整个人扑上去压制住他。奴隶竭力仰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惊惶和耻辱。他拧动脖子甚至不顾撕裂伤口地朝桑烛的方向看过来，又很快别开脸重重将头低下去埋进尘埃——他之前看上去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又像是突然为自己的狼狈而羞耻，想要体面一点地将自己藏起来。
但这倒是让他终于像个活人了。
桑烛在一片混乱中静静站着，一时间觉得，这大约是主的启示。
主希望她给予这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她缓慢而清晰地重复：“30卢锡，我买下他。”

第2章 路西乌瑞
30卢锡，两顿下午茶的价格。卡斯星的一切就是这样，无趣又廉价。
贩子在收钱的时候差点恨不得把自己也剥光了扣上项圈送过来，被桑烛轻描淡写地拒绝了。奴隶在最初那一瞬的暴动后彻底安静下来，桑烛接过铁链，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铁链的另一端连着穿透奴隶翅骨的铁圈，暗淡的深蓝色蝶翼随着扯动颤抖，落下一点粼粉。
想办法把翅膀处理掉吧，否则他会跟掉毛的猫一样麻烦，桑烛并不希望自己的住处到处沾着亮闪闪的粉末。
“能站起来吗？”桑烛问。
奴隶深深低着头，头发遮着面孔。他用手掌撑着地面，还算完整的左腿发力，勉强撑起身体，右腿扭曲地垂在地面。他身量应该是很高的，只是太瘦，脊背佝偻肩膀也垂着，在视觉效果上反倒显得矮小。
但这依旧让桑烛稍微满意了一点——能站起来，努努力大概也能往前挪动行走，不需要她再想别的办法把他弄回去。
他看上去很可怜，而桑烛一向对可怜人没什么办法，她很容易心软，她接受自己的这个弱点。
于是桑烛牵着他往旅店走，奴隶走得很慢，他的右腿别说走路，甚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导致他每次只能尽量快地用左腿往前挪动一点点，然后勉强在身体倾倒前靠着腰腹的力量扭转，这让他的每一步看上去都痛苦又滑稽，身上崩裂的伤口不断溢出血来。
这么走出几米后，桑烛好心地给出了一个建议：“如果走路有困难的话，你可以试着爬行。那对你应该会轻松一些。”
奴隶浑身一僵。
“……不。”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几个破碎的音节咬在嘴里，“我……能走……”
说着，他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咬牙往前跨了一大步，然后果然因为无法保持平衡，整个人狼狈地砸在地上，灰尘扬起，铁链哗啦啦地发出响声。他没有立刻试着站起来，只是将脸埋在手臂间，看上去像个被砸碎的陶瓷玩具。
好一会儿之后，奴隶艰难地吐息，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您……可以把我转卖，或者……退掉……”
他虚弱地低声说：“我……没，什么用……会玷污您……”
桑烛寡淡地打量奴隶颤抖的脊背和翅膀。
“那位老板不会接受我将你原价退还，而我也不愿意售卖一个曾经为帕拉流过血的军人，这是罪恶的，主不允许。”
桑烛有点抱歉似的说道：“如果我力气更大一些，就能抱着你走了。”
奴隶没有说话。
几秒后，他用小臂和手肘撑着身体，拖着腿往前爬了一段，艰难地喘口气，又爬了第二下。
这样速度快了不少，不久就回到了旅店。
桑烛将奴隶带回房间，把铁链缠在破旧的沙发腿上，转头去卫生间仔细洗干净手。
出来时，奴隶靠着房门垂头瘫坐在地上，桑烛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柳条，用末梢拨开奴隶的头发。奴隶嘴唇惨白皲裂，脸却通红滚烫，眼睛没了焦点，瞳孔散大，呼吸短促。
他显然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但却依旧尽力不让自己弄脏更多地方。
虽然在桑烛看来，这房间本来也称不上干净。
桑烛定定地看了几秒，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她从斗篷下抽出一根细长的柳条，轻缓地安抚，并不在意对方是否能听到。
“愿主祝福你。”
随着话音，有乳白雾气渐渐涌上来，将他们全部淹没在里面。
奴隶身上仅剩的几块布料被柳条拨开，柳条末梢冒出一颗细嫩的绿芽，游走在奴隶赤/裸的身体上，从胸口缓缓往下，擦过腰腹和大腿，最后落在小腿外翻的血肉上，尖端刺进去，如刀锋一般削下一块腐肉。
奴隶的身体本能抽搐起来，桑烛抬起头，看到奴隶正颤抖着眼睫望着她。他似乎是清醒了，又像是陷在某种梦境里，面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嘴唇微微张开，小口地喘出灼热的水汽。白雾就随着呼吸流淌进他的身体里，一点点渗透躯壳和四肢。
桑烛问：“疼吗？”
问话的同时，柳条再次一挥，刮下了更多腐肉——她的动作很精准，几乎没有碰到一点完好的部分，仿佛精密的医生。
奴隶发出一点难以抑制的闷哼，没有焦点的眼珠剧烈颤动。清理腐肉想必是很疼的，但他的声音却渐渐平息了，就连表情也变得平静安详，像是打了麻醉药，只剩下身体和蝶翼还在一下下颤动。
他回答：“疼。”
“别怕。”桑烛微微笑了，黑洞般的瞳仁深不见底，带着温和的悲悯。
她说：“从这个瞬间开始，对你而言，这是快乐。”
奴隶的脸瞬间泛起红色，呼吸急促起来。
下一刻，柳条有生命一般柔韧地晃动，尖端染着粘稠的血液，“啪”的一声落在他身上，刮掉一块血痂。
奴隶的腰猛的弹跳一下，蝶翼张开绷直，像是要振翅起飞。他的头往后扬起，嘴大张起来，但没能发出声音。他一双眼睛依旧没有焦点，神情几乎是茫然的，眼泪却已经比其他更早地溢出来，挂在灰白的眼睫上。
桑烛柔声道：“这也是快乐，更加强烈的快乐。”
奴隶浑身过电般一抖，却无意识地努力挺起胸。
“乖孩子。”桑烛夸奖，“你现在学会追逐快乐了，这很好。”
桑烛救治过很多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她知道怎样能让他们不那么痛苦，眼前这个奴隶伤得很重，但不是她见过最重的，如果他能够活下来，她会让他恢复得很好。
毕竟，这是主的指引，人类的视野中，主是善良的，宽容的，拯救一切的。
“啊……啊啊——”
奴隶终于还是叫出声了，断断续续抽泣一般的声音。而柳条就在这样的声音中接连不断地落下，直到所有腐烂的伤口全部被清理干净，原本小腿就还在渗血的伤口彻底崩裂，骨刺扎进肉里，血污染了满身，这让他看上去比在奴隶市场时更加狼狈可怜，但这是必须要做的。
一缕白雾从奴隶身上探出，小蛇一样缠上了桑烛的手指。白雾夹带着磷粉，桑烛下意识捻了捻指尖，觉得这样的深蓝色非常美丽。桑烛心念一动，伸出手，用指尖触碰奴隶深蓝的翅膀尖端，那蝶翼敏感地颤动着，连带着奴隶的身体骤然绷紧，又一下瘫软下去。
翅膀将细小的磷粉扫在桑烛的掌心，有点痒。
桑烛轻飘飘地合了下眼睛，再次睁开时，瞳孔缩成了竖直的一线，如同某种冷血动物。她的脸上挂着很淡的笑容，比起所谓的“满足”，更像“满意”。
于是她的声音更加轻缓，几乎像是在忏悔室里宽慰哭泣的信徒。
“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奴隶的舌尖在口腔中颤动，最终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桑烛没得到回答，但也并不生气，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风景”。她衣着齐整，宽大的斗篷几乎遮住了每一寸皮肤，黑发下的面孔白皙温和，连一滴汗水都没有。
而眼前的奴隶已经被白雾浸透了，浑身乱七八糟，蝶翼簌簌颤抖着，掉落的磷粉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透着亮晶晶的光。
桑烛又想起了奴隶贩子说的话，他说这是帕拉的军人，是蔷薇远征的逃兵，是个被污染变异的杂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耻辱甚至恶心的，所以他变成了卡斯星的奴隶。不过对桑烛而言，他是什么身份，是否有罪，都不重要。
他被她选择了，这才是唯一的真理。
如今，他正在被吞没。
柳条的尖端轻飘飘地落在奴隶的小腹，白雾瞬间朝那里涌过去，一点一点在布着血污的皮肤上勾画出一片暗红扭曲的图纹。奴隶高高扬起脖子，却如同被扼住咽喉一般，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只余下青筋狰狞地跳动。他在近乎窒息中不断涌出大片的水液，从眼角，从嘴角，从身体的其他地方，甚至打湿了下腹的图案。那图案如勾缠扭曲的花枝，被溅上了盈盈的露水。
所有的痛苦都被嫁接上了快乐，生，或死，又或者失去意识，都只在一线之间，如果他最终没能跨过那条线，桑烛也只能期待遗憾地面对一场死亡——她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
桑烛漫不经心地想着，却忽然有点意外地侧头看去。奴隶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摆脱了她的控制，痉挛着拽紧了桑烛的衣角。
奴隶的嘴一张一合，在无边的痛苦和快感中竭力从喉咙里吐出几个残破的气音。
“帕……拉……”
“回……帕拉……”
“您……”
布满脏污的脸几乎被泪水洗干净了，每一笔勾勒都会让他抽搐一下，又流出更多泪水。桑烛望着他，好一会儿后，依旧露出悲悯的笑容，轻声道：“好，如果你活下来，我带你回帕拉。”
小腹的图案终于完全成型，白雾源源不断地顺着柳条注入那里，速度渐渐变慢。奴隶承受不住一般无意识地挺起腰，让人几乎有一种他已经再也装不下了的错觉。
“这是约定，我和你的约定。”桑烛并不停止，面容温和，眼睛却如蛇一般残酷冰冷，“全都吞进去，然后活下来。从此，我庇护你。”
*
最后一丝白色雾气终于彻底收入奴隶的小腹，勾缠的花纹闪烁着暗红的光，似乎终于吃饱了，颜色慢慢变浅，最后变得和肤色相似，只有仔细盯着才能隐约看出不同。
奴隶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了，如同被蛇缠绕窒息的猎物，血混杂着汗斑驳地黏在他的身上。
他半睁着眼睛，眼中暗光闪动，大脑一片混乱，耳边只有闷沉的嗡鸣，连疼痛都无法感知。他无力思考发生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只有仿佛沉入深海的，绝望的疲惫和死亡的阴影。
要死去了吗？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黑暗渐渐沉沉压了下来，黑暗的尽头似乎有光，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伸手去捉。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却好像一只手，重重抓住了他的心脏，用力挤压着，泵出里面的血液。
是……教廷的圣歌。
还有——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宽容，悲悯，诉说着他现在无法听懂的话语，仿佛掀开他的头颅，直接用钢针刻入他的大脑。
“我名路西乌瑞，诞生于色与欲的魔女。”
“醒来后，你不会记得现在发生的一切，不会记得我所说过的话，但你的身体会记得我。”
“以此为契约，所有我带给你的痛苦都将成为快乐，你属于我，承载我的欲/望。”
“我给予你尊严，给予你活下去的资格，一直到你再也无法承受我，彻底死亡的那天。”

第3章 落日
窗外已近黄昏，卡斯星的黄昏有着极其美丽的深红色天空，虫巢仿佛盛放在繁花中间的玫瑰，红得格外鲜艳。桑烛打开窗户，夹杂着烟尘的风拂过她的面孔。
到该祷告的时间了。
她侧过头看向已经失去意识的奴隶，他还活着，身体偶尔还有细小的战栗和抽搐，这很好。桑烛翘起手指，柳条在半空中轻巧地一挥，看不见的手扶起奴隶的身体，清理上药包扎，不需要桑烛挂心。
她走出房间，没有再戴兜帽。经过旅馆前台时，老板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翻身惊醒，睡眼朦胧地看着桌前的女人。
“请问，这里有教堂吗？”
“啊？”老板的长舌头茫然地挂出嘴边，他愣了几秒才回答道，“这里是卡斯，教廷早八百年就放弃不要了的玩意，教堂早拆了，就剩几块砖，喏，往那个方向走到头就是。”
桑烛颔首：“好，多谢。”
老板呆呆地看着桑烛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伸手搓搓脸，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怪了。”
的确是今早上那个客人，但这会儿他却完全没了早上那种疯狂的欲/念，只觉得这是个长得还挺让人舒服的普通女人，甚至算不上多漂亮。
所以他早上是怎么回事？太久没发泄了精//虫上脑吗？
桑烛并不在意老板的困惑，她往远处教堂的残骸走去，脚步轻快，长发被风卷起一缕，又松松地垂落在肩膀上。街道上人们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转头多看她一眼，这让她轻轻笑了笑，温和如神像。
她想，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那个奴隶很好，足够好，那点异化的小问题也就无伤大雅。所以她不用再挑选别的，大约这两天就能离开卡斯，启程回帕拉去。
这么想着，桑烛抬起手腕，解锁了手腕上终端手环。几十条通讯请求几乎一瞬间就涌了出来，连同大量文字消息，桑烛挑最顶上的几条看了看，还没往下翻，又一条新的通讯请求弹出。桑烛看着请求者的名字，静静叹了口气。
她接通通讯，对面似乎没想到，短促的呼吸声持续了四五秒，才传出略微有点沙哑的声音。
“你终于接听了。”那声音松了口气似的，有点哽咽，“我……是我吓到你了吗？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为什么完全联系不上？你……”
桑烛抬起头，不远处已经能看到白色的断砖。她温和平缓地回答道：“主教，我正在度过我的假期。”
通讯的另一端，教廷主教弥瑟&#183;坎德拉的声音顿住，又是一段沉默的呼吸后，他才低声开口：“那天，在忏悔室，我并不是想冒犯你。”
桑烛决定启程前往卡斯星购买奴隶的前夕，教廷圣洁的忏悔室中，主教跪在她的脚下，仰着脸，极其标准的海蓝色眼睛望着她，伸手握住她的脚尖。这位出身贵族，圣职之下总包着几分高傲的主教大人第一次露出那样带着点惶恐的神情，看上去几乎有点可怜。
桑烛：“主会宽恕您小小的异常。”
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了能继续下去的方向。弥瑟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到教廷，王室正在筹备下一次远征，需要教廷开始准备为远征军送上来自主的祝福。
而她是祝福仪式必不可少的，这是她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王室对虫巢的远征越来越频繁了。半年前的蔷薇远征损失惨重，几乎折损了整个远征军，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还有大半幸存者在这半年内陆续因为各种问题死亡。在这档口，又要立刻准备新的远征吗？
桑烛思漫不经心地索着，回答了一个时间后结束通讯。
她在教堂的残骸前握住双手，合目祷告，主是如在上的创造者，自最初及最终，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桑烛将这个世界的典籍背得熟练，黄昏的余晖也未曾染红她平静虔诚的面孔。半小时的祷告后，她睁开眼睛，看见残骸上不知什么时候趴着两只螳螂。
它们交叠在一起，大一点的那只母螳螂已经拧下了公螳螂的头，一边接受着交/配，一边用锋利的口器嚼着配偶的头颅。
桑烛安静地观赏着这一场关乎生死的交/配，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故事。
母螳螂终于啃完了那个头，公螳螂的身体彻底失去了作用，啪嗒一下从它身上掉下去，落进墙根的枯草里。母螳螂怪异的复眼转动着，几千只小眼睛仿佛齐齐盯向了桑烛，口器张合摩擦，上面还带着公螳螂脑袋里溢出的粘液。
桑烛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这个世界，见到虫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下一瞬，母螳螂几乎瞬间膨胀，任何微小的虫豸在变大几十上百倍之后都会成为让人绝望的怪物，几个呼吸间，母螳螂的体长已经超过了桑烛，腹部膨大到几乎要炸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碧绿的软皮，可以透过半透明的皮膜看见里面正疯狂挤压着，白浆一般要从尾部溢出的卵。
母螳螂还在盯着桑烛，镰刀似的前肢高高扬起。它的一只复眼现在差不多和桑烛的脑袋一样大，复眼贴在桑烛面前，里面密密麻麻的眼睛翕动，口器锋利至极，可以轻松咬下桑烛的头，它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撞破了它生产的柔弱人类为什么还不逃跑，又或者只是在考虑该从哪里下口。
桑烛平静地站在怪物前，目光越过怪物狰狞的脑袋，微笑着欣赏了卡斯星最后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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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里，奴隶猛的从昏迷中惊醒，浑身肌肉抽搐着，这让他没法保持平衡，从矮脚沙发上直接砸了下去，摔在透过窗玻璃照进来的夕阳里。
“呃……”他喘息着抽了一口气，艰难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右边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夹杂着疼痛，还有同时顺着脊背窜上大脑的快感。这陌生而异常的感受让他的眼神失焦，身体滚烫，腹部更是像含了一块烙铁，浮现出深红的花纹，热的烫的生硬的，有什么在他身体里捣弄一般。
“哈……啊……”
奴隶耳边嗡鸣着，只能听见沉重糜/乱的呼吸。他花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这竟然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简直……像个淫&#183;/&#183;乱的贱种。
夕阳终于收拢了最后一丝光亮，卡斯星的夜晚降临了。
奴隶在旅店的一片黑暗中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他已经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的伤口也被妥帖地包扎好了，甚至翅膀根部的铁环都被取下，此刻，那对异常的蝶翼轻飘飘地覆盖在他的脊背上，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荧光。
这一切会是谁做的，显而易见。
奴隶回想起他在市场上听到的那个声音，只觉得身体又热了起来。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猛的反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但身体并没有因此平静下来，甚至更加兴奋，陌生而异常的兴奋。
他知道卡斯星的奴隶市场有各种改造人体的药物，其中……就有用来制作那种东西的的。他被抓住那么久，大半时间都因为身体异化高热昏迷，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身体里到底被打过什么药，又打过多少。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能够确定了。
奴隶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只能重重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用舌头舔去齿缝间溢出的腥咸血液。很久之后，身体的热度才终于渐渐褪去。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不远处的矮茶几上放着一壶水，水壶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我去取修复药剂，七点左右会回来。
你脱水严重，需要多补充一些水。
另，请不要随意触碰右腿。】
没有落款，但字体是很标准的“教廷体”，和那些出自教廷的手写笺一模一样。
奴隶闭上眼睛，用满是伤痕的手捂住脸。
“为，什么……”
为什么，帕拉那位地位尊贵的大人会出现在这种肮脏危险的地方？教廷怎么可能允许？
为什么，竟然会买下他？还将他带回来妥帖照顾？
她知道自己买走救下来的，是一个恶心的……
奴隶无法得到答案，只能在胡思乱想中，抱着难以言明的期待，一动不动盯着墙上的钟。指针啪嗒啪嗒走着，从六点半开始，就这么缓缓走到了七点。
但是那位大人还没有回来。
奴隶麻木地转动眼珠，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按照卡片上的吩咐喝水。
他行动有些滞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将水喝了下去。水还是温的，有淡淡的甜味和咸味，奴隶一愣，意识到水里加了糖和盐。
这种无微不至的善意让他更加痛苦。
指针又走过十分钟，屋外依旧没有归来的脚步声。奴隶的呼吸沉重了一些，他垂眸看着自己被绷带扎紧的右腿，咬咬牙扶着地面站起来，用左腿支撑着，艰难地挪到窗边等待。
旅店门前亮着一盏灯，奴隶望出窗户，就看见桑烛正蹲在灯下。她面前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桑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标准如神像。在帕拉的教廷中，她大概也是这么笑着面对那些向她或忏悔或祈祷的信徒。
小孩似乎说了什么，桑烛垂眸安静倾听着，随后伸出手，捏着两枚卢锡递给那小孩。小孩的眼睛几乎瞬间亮起了狼一样的凶光，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抢过那两枚卢锡，又立刻露出可怜的表情，拽着桑烛的斗篷晃啊晃，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巷道。
那狭窄的小巷只一人宽，漆黑一片。桑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静静颔首，好像就要跟着小孩走过去。
奴隶的呼吸几乎一瞬间停滞了，他张嘴试图呼喊，但嘶哑的喉咙只能发出轻微的声音，根本没法让楼下的人听见。
小孩的手不大干净，在漆黑的斗篷上留下一个灰白的手印。他没注意到，只是一味拉着桑烛往那小巷走去。
“真的，您跟我去看看……”
桑烛被拉着走了两步，还没走出那圈昏黄的灯光，一阵玻璃碎裂声的声音突然在他们头顶炸响，随后一个躯体重重砸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血一下子溅了出来。小孩吓得一屁股摔在地上，桑烛退了半步，看着眼前从楼上跳窗而下的人，目光中带了点诧异。
奴隶拖着腿痛苦而挣扎地抬起上半身，满脸是血，一双灰色眼睛森森然盯着那小孩，面容狰狞地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滚！”

第4章 母星
“滚！”
奴隶重重地喘息着，恶狠狠盯着小孩。小孩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凶狠的表情还没做出来，就看到奴隶背上已经因为愤怒而竖起的蝶翼，末端锋利如刀。
“……嘁。”小孩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夹杂着惧怕和恶心，他有点不甘心地看向桑烛，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最后也只好狠狠瞪了奴隶一眼，丢下一句“恶心的杂种”，快步跑进小巷，消失在黑暗中。
奴隶这才松懈下来，浑身强撑的力气几乎一下子就泄了，他再次摔倒在地上，血水夹杂着汗水滴进尘土里。奴隶意识到桑烛在看着他，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只是用余光注意着她斗篷底部露出的一点鞋面。
他害怕桑烛质问他为什么对孩子恶言相向，这位来自帕拉的大人想必从没有见过卡斯星的孩子，所以不理解这里的孩子会有怎样可怕的恶意。
几秒的寂静后，那斗篷晃了晃，桑烛抬脚向他走过来。
奴隶下意识往后一缩，头依旧低得很深，像是要藏起自己的脸。
他听到桑烛的声音，几乎从那声音中想象到了对方的表情，平静温和，眉心或许有一点点蹙起，漆黑的眼睛透出很浅的悲悯和忧心。
“疼吗？”桑烛问道，伸手在浸了血的纱布上方虚虚拂过，带起一点难以察觉的风，“如果想要提醒我什么，其实可以试着把水壶或别的扔下来，我会赔偿，不需要这样伤害自己。”
奴隶顿时僵住了，腹部深处似乎又烫热起来，但桑烛甚至并没有真正触碰到他。
他想要唾弃自己，张张嘴，最后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抱歉。”
桑烛：“主会原谅你。只是你这条腿再次受伤之后，我现有的修复药剂大概无法完全治愈。”她思索了几秒，“我们早些启程，帕拉有最好的医疗仓。”
又是一阵沉默后，奴隶低低应道：“您不必这样对……”
他没有说完，尾音飘散在空气里。
有风吹过来，风中似乎有着某种腥气，桑烛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毁灭和末日的前兆。
但她依旧平静地弯着嘴角，从斗篷里拿出一支无色的针剂，放在奴隶手里。奴隶手指瑟缩了一下，慢慢握紧了。
“肌肉注射型R3修复药剂，你曾做过军人，知道怎么使用。用完后，请回房间里等我。”
桑烛养过许多这样的存在的人类，她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她总是善待他们。她知道受伤了的人会格外脆弱，希望被人关注。不过在她的判断中，这个奴隶应该还有余力独立完成注射，等药效开始作用，他就能勉强爬回房间。
于是桑烛站起身，转向小巷的方向。刚踏出一步，奴隶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桑烛要做什么，伸手抓住了桑烛的鞋跟，差点被踩住手指。
桑烛顿了顿，目光寡淡地扫过来，声音却依旧温和：“需要我帮助你注射吗？”
“……您，别去那边……”
桑烛：“那个孩子说，有人受伤了。”
奴隶的手指颤抖起来，指节白森森的：“您……不该相信他。他会辜负您的善良。”
桑烛没有说话，奴隶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吞咽着，勉强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这里……是卡斯，不是帕拉。那里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您，我不确定，但一定……不会是一个受伤的病人。”
当然，她看上去是一个太容易被盯上的目标，那里面或许是想要杀人越货的恶霸，或许是意图奸/淫掳掠的人渣，但这都不重要。
她是个圣职者，她有着展露慈悲，垂爱世人的使命，仅此而已。
桑烛轻声问：“可万一真的是个伤者呢？”
奴隶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他的嘴唇很快地颤动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桑烛没有听清，只注意到奴隶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桑烛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和高悬于夜空中深红的虫巢，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一小时内带着她的奴隶登上离开卡斯星的飞行器。
至于小巷里正等待着她的，无论是什么，都还没有资格成为这个意外。
桑烛估算着时间，却看见奴隶已经用力咬开针剂的封装，毫不犹豫地扎进右大腿上。奴隶扬起布满青筋脖子，死死咬着牙关，原本灰色的眼睛充血，鲜红的血丝裂缝一般盘踞在眼球上，狰狞可怕。
无声的嘶吼后，奴隶骤然松了力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腿肌肉剧烈发颤，声音越发嘶哑。
“……您……”他闭了闭眼睛，“我……和您一起进去。那里面，路太复杂了，我能给您带路。”
桑烛没有拒绝。
她递出自己斗篷的一角，奴隶犹豫几秒，将手在身上反复擦干净，才缓缓捏住。
他们走进漆黑的小巷，桑烛抬起手，手环终端发出柔和的荧光，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这小巷在外面看着狭窄，但正如奴隶所说，一走进来就发现四通八达，无数小路交汇着，轻易能绕晕人。
奴隶辨认着泥地上斑驳的脚印：“应该，往这边走了。”
一片寂静里，只能听到他们两个的呼吸和脚步声，桑烛直视着前方，对这个奴隶产生了些浅淡的好奇：“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奴隶垂着头，灰白的头发遮挡了一些视线。
他说：“这里……是我的母星。”
滴答一声，大概是汗水砸在地上。
桑烛将手环抬高一些，照亮更远的地方，真诚地夸赞：“是吗？你很优秀。”
像卡斯星这种差不多完全被放弃的边境小行星，这里的人想要成为帕拉的军人，只有一条渠道。先成为地方军团的雇佣兵，杀死足够多的虫，积累到那个近乎天文数字的点数后，才有资格参加帕拉奥图军校的考试。
自桑烛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真正通过这条渠道进入帕拉的人屈指可数。但即使走上这条路，最终也只能面对天壤之别的差距和晋升无门的未来。
如今，这个出身卡斯星的军人，成为了蔷薇远征的“逃兵”，最后又重新掉落在这泥泞残破的母星，沦落为黑市的一个奴隶。
一个有点荒诞又曲折的故事，所以他才就连在失去意识，被快感支配的时候，也心心念念想着要回到帕拉吗？
奴隶似乎嘲讽地扯了下嘴角，引着桑烛走过一个拐角。
不远处能听到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能听出，正是刚才那个孩子，大概只隔着一面墙，再绕一个拐角就能找到他。
桑烛按灭手环灯光，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触碰到湿冷的墙面，上面有滑腻的青苔：“那你现在爱着这颗星球吗？又或者恨着它？”
好一会儿，奴隶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抱歉……我，不知道。”
桑烛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墙那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听起来都不过十来岁，话音粗俗。
“你们多来跟几个人跟我去！真的，那女的有钱！她都住老卡尔的店了，一天一卢锡啊，摆明了宰客的。肯定是上等星那些人傻钱多的蠢货。”
“嗤，要真傻你怎么没把她弄过来？我可不想对上变异的杂种，万一被污染了怎么办？就过不了军校的身体测试了。”
“啧，胆小鬼。那女的摸钱的时候我听着呢，袋子里叮叮当当的至少还有一大笔，我们就算分了也够买好几只虫的点数，难不成你连个残废的杂种都不敢打，还想去跟真虫对上？”
“喂，话说你看清楚没？长怎么样？”
“还行吧，跟你看那些小电影的明星没法比，不过在卡斯嘛……”
一阵怪异的笑声传出来，奴隶的肌肉绷紧了，连骨头都咯咯作响。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桑烛，不敢想她听着这种污言秽语会露出什么表情。
桑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依旧微微笑着，和这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注意奴隶的异常，侧头看向他，神情舒展而平静。
“看来，确实没有受伤的病人。”桑烛用气声含笑道，“这太好了，不是吗？”
奴隶一时哑然。
他脸上的表情很木，事实上，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经不知道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们回去吧。”桑烛并不为难他，敛眸转身。那边的声音却忽然静了几秒，随即，一个听上去相对年长一些的声音响起。
“艾鲁，你问了吗？那女的来干什么的？动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小孩的声音再起响起：“问了老大。她说是来……哈，是来旅行的。”
一群人哄堂大笑，奴隶目光一凛，想要加快脚步把桑烛带到安全的地方，可右腿虽然在药剂的刺激下能勉强使用，但依旧难以控制。
果然，被称作老大的人在同伴的笑声中一锤定音：“去把那个女人弄过来，杂种弄死。修理这个大家伙需要很多钱，没道理放过嘴边的肥肉。”
“等修好了它，那些虫子都是一捏就死的废物，我们都能攒够点数去帕拉。”

第5章 月色
帕拉，意为璀璨的宝石，群星环绕的中心。那里有终年不败的花，有不会被虫巢侵蚀的蓝天和星空，那里是这些边境星的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体面和未来，是即使跪在地上爬，也想要到达的地方。
奴隶恍惚了一瞬，不远处脚步声已经踢踢踏踏地响起来。他顾不上别的，立刻拉住桑烛的手腕让她躲进旁边一处内凹的拐角，一手撑着墙面，翅翼平平地张开，将她整个护在自己的阴影下，警惕地盯着拐角外乱晃的光束。
好在那些人大概没想到桑烛竟然会主动进巷子，没在里边仔细找，直接顺着路往旅店的方向跑出去。
奴隶一口气还没松懈下来，却突然意识到什么，身体瞬间僵住了。
桑烛在他的身下，她蹲在角落，背靠着墙面，双手抱着膝盖。她本来也不是特别健壮高大的女性，这样蜷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太近了，她和他。
哪怕一起走进巷子时，他也只是握着她的衣角罢了。如今他却抓着她的手腕，指下脉搏清晰，两具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桑烛的呼吸很浅，轻易地扫在他的脖子上，让那里瞬间滚烫起来。
奴隶：“……我……”
桑烛：“嘘。”
奴隶滞住呼吸，他意识到，桑烛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的小腹，诡异的感觉从那里升起来，一胀一胀地刺进大脑。奴隶咬住嘴唇，觉得自己实在是下贱。
他们不是可以靠得这样近的人。
他不是有资格靠近她的人。
但桑烛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等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将目光落在眼前那小片有点颤抖，已经竖起寒毛的皮肤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更多地吹在上面：“他们都走了。”
奴隶的身体有点晃，他尽力往后仰起脖子，试图让自己的胸膛离桑烛远一点。
桑烛：“所以，你可以松开手了。”
奴隶触电一般抽回手向后退去，再也无法支撑的右腿砸在地上，他抽了口气，咬牙一声不吭。
桑烛打量着他，轻轻笑了笑，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们大概都往旅店那边去了，现在从这里走出去反倒会撞个正着，不是个好主意。”
卡斯星是没有月亮的，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天空像是被什么照亮了一些，隐隐的深蓝色。桑烛的脸在墙角的阴影里，恍若神明的笑容也染上了点诡谲，给人一种她虽在笑着，眼睛却很冷的错觉。
奴隶瞳孔收缩，下意识眨了下眼，错觉就消失了。桑烛面容温和，眸光沉静。
她不提被冒犯，只是用指尖抚过刚刚被奴隶抓过的手腕，轻飘飘地吐出笑音，“而且……”
她的话音没落，突然被远处传来的凄厉声音打断。
那是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的，可怕惨烈的尖叫声！
“虫！”
“虫来了！”
奴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翅翼震颤。他不可置信地朝喊声的方向看去，轰然的爆炸彻底照亮了一小片天空，也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虫。
久远的硝烟仿佛就在眼前，炮火和惨叫声，电流刺啦刺进大脑，长官的命令冰冷，绝对，不可反驳。
“肃清！肃清！”
“不允许移动，不允许攻击，不允许解除链接！”
那些声音扭曲在一起，突突地胀痛着，他望着一片荒芜，他切断了自己和舰队的联系。血从眼鼻口耳一起涌出，那个瞬间如坠入深渊，而偏偏又在深渊之中，响起了教廷的圣歌，悠远绵长，仿佛能够传到他曾心心念念的地方。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最后，他躺在荒芜之上，他看见鲜红的虫巢，和遮天蔽日的……深蓝色蝴蝶。
奴隶从齿缝间溢出呻/吟，酸水顺着喉管涌上来腐蚀着口腔，他用手指死死扣住喉咙，指甲划出血痕，抑制呕吐的欲望。
他必须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小巷狭窄阴暗，那些虫暂时还没有侵蚀到这边，他们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那些吞噬，践踏，撕扯的可怕场景。但是人们一定正在朝这边逃跑，然后虫也会踩踏着无数尸骸跟着一起席卷而来，卡斯星那些纸糊一样的薄弱武装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拥有和虫族作战能力的军团……
奴隶咬住苍白的嘴唇。
军团不会为了卡斯星出动，这里已经被放弃给虫巢了。
如果只是他，他可以死在这里。
本来他早已决定死在这里。
可是……
奴隶抬头看向桑烛——桑烛半仰着脸，不再微笑，寡淡的面孔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她看上去似乎……只是有些悲伤。
面对生命逝去的悲伤，在这样的场景下，有种近乎不谙世事的天真。
“您需要离开这里……”
伴随着奴隶的话，更近一点的地方炸响了轰鸣声，地面震动，尖锐的惨叫随之响起。这次他们都听出来了，是那个试图诱骗桑烛的孩子的声音。
烟尘卷进小巷，桑烛的头发和斗篷都被风鼓起。
她轻声说：“现在，有受伤者了。”
奴隶哑然地张了张嘴，嘴里尝到了尘土和血腥味。他再次发出声音，简洁，凛冽，快速的几个词，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离开这里，立刻！”他挺直了脊背，“我带您从后面绕出去，然后您就乘飞行器走，我会断后。”
这下倒是有些像个军人了，可惜……
桑烛摇摇头：“这做不到，我的飞行器停在虫族聚集的方向。”
这是近乎让人绝望的消息。又是一阵崩塌声，就像巨型坦克正在推倒砖石墙壁，脚下的震动连绵不绝，惨叫和爆炸交织在一起。奴隶撑开翅翼，想要为桑烛挡住卷来的烟尘，但毫无用处。
桑烛在扬尘中咳嗽了几声，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刚才那群人聚集的方向。
奴隶立刻跟上：“您……”
“去看看吧。”桑烛敛眸，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那些孩子不是说，有能够修好了就能对付虫族的‘大家伙’吗？”
奴隶：“……”
别说那大概率是小孩子瞎说，就算真有什么大型武器，他们现在也没有条件修理。
奴隶一时劝阻不及，已经跟着桑烛走过那个转角，微弱的光线下，桑烛顿住脚步。奴隶几乎下意识拖着腿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桑烛身前反手护住她。
他们一起看到眼前的景象，奴隶吸了口冷气，低声自语：“怎么可能……”
不远处矗立着一面很高的墙，砖石密密匝匝地垒着，但还是无法完全掩盖藏在砖石下的东西。半只巨大的机械手暴露在砖石之外，垂在墙边的地面上，往上一点，是胸口的驾驶舱，舱门被撬开了，用粗糙的铁皮勉强钉着。
这是——机兵。
受到军团严格管制的，针对虫族的杀器。
从这只机械手来看，应该是旧型号，04A系或07X系，早在蔷薇远征之前就已经停止使用了。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流出到这个地方，还被几个小孩当成了了不得的武器。
桑烛并不意外地伸手摸了摸机兵庞大的手指，素白的手与漆黑的金属对比鲜明：“看来主和我们开了个玩笑。”
这里的确有着能够对付虫族的武器，至少足够救上几个人逃离战火。
但可惜，机兵不同于其他武器，对驾驶者有着特殊的要求。
那要求和身体，智力，技术等一切都无关，只是资格。驾驶者必须拥有某种资格。
那群孩子没有，所以他们会以为，这东西是因为损坏才无法使用。
桑烛低声念了几句祷言，用余光看向木然站着的奴隶，还没等她问出“你想要获得这个资格吗”，地面发出更沉重的震颤，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
奴隶在短暂的愣神后迅速上前几步，踉跄着攀上机兵的手臂，用力撕开胸口驾驶舱上钉着的劣质铁皮。铁皮划破了他的手和胳膊，他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地将流血的掌心按在驾驶舱内空荡荡的表盘上。
血渗进半透明的表盘内，机兵身上缓缓闪烁起红光。
桑烛脸在红光中忽明忽暗，她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巨物一点点苏醒。奴隶跪在驾驶舱的入口，低垂着头，整个人都在无意识地抽搐，像是在做什么无比恶心又不得不做的事情。
突然，比人还要长几倍的碧绿前镰斩断了桑烛身后的墙壁，轻易得如同小孩撕碎一张白纸。身形扭曲的巨大螳螂踩碎断墙，细长的腿上溅满鲜血，甚至还插着一些躯体碎肉。它的腹部似乎破了一个洞，里面全空了，只有一团诡异的肉瘤一样的东西不断涨动，巨镰高举，朝桑烛的方向直直劈下来。
奴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将一块铁皮完全刺入手臂，甚至割断了动脉，血汹涌而出，可还是来不及。
桑烛在扑面而来的腥风中回过头，黑发拂过白皙的面孔，翻飞卷曲。
她对上螳螂胀大到变形的复眼，有点吃惊地抬起眉毛，轻轻“啊”了一声。
居然是故人重逢。
螳螂的前镰在桑烛头顶顿住，生物本能的恐惧让这个怪物停滞了自己的攻击。不到一秒的空隙，螳螂腹腔内胀动的肉瘤瞬间胀大，将螳螂的身体几乎折成两半。
随后，轰然巨响。
机兵巨大的手终于成功抬起，双手蜷起将桑烛拢进绝对安全的空间内。覆盖在机兵身上的砖石在爆炸中碎裂纷飞，奴隶被掀翻在驾驶舱内，但右手依旧死死扣着仪表盘，几下闪烁后，驾驶舱内光芒大盛。
桑烛透过机兵手指间的缝隙看向外面，黄绿的粘液在缝隙间低落，意外的，居然有一种草木似的清香。
它已经完成了产卵的使命，被掏空了，没有别的用处，于是成了先锋和炸弹。
螳螂的复眼居然没完全炸碎，密密麻麻几千只眼睛翕动着，对上桑烛的视线。
不久前的黄昏，她们也曾这样对视。母螳螂将复眼贴在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力的人类面前，口器摩擦张合，想要从头颅咬下去，却被轻飘飘的柳条抽了一鞭子。
那一鞭子让它无法动弹，连腹腔中的卵都停止了蠕动。
“我不参与虫豸间的战争。”桑烛微笑着抬起脸，蛇似的竖瞳倒映着螳螂狰狞的脑袋，黑色的长发在无风的空气中浮动。
柳条末梢抵着螳螂的复眼，桑烛的声音温和，和面对人类时，没有任何不同。
“我很快会离开这颗星球。”
“所以，在我允许之前，还请安静地，安静地，不要让我听到哀鸣。”
如今，这只螳螂在桑烛面前炸成了一滩浆液，唯一还算完整的复眼中仿佛写着某种不解。
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它不是得到了允许的信息，才开始侵略这颗如囊中之物的星球吗？
可惜它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桑烛收回目光，感觉到包裹自己的那双手缓缓变着姿势，将她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奴隶的声音透过机兵的，带着点失真，闷沉沉地响起。
“别怕。请……不要害怕。”奴隶生涩地将她捧在胸口的位置，如果将机兵看做人体，这里应该是心脏。
他说：“我会保护您。”

第6章 告死蝶
07X系机兵古朴笨重，通常被用作护卫，护持在主舰艇周边。驾驶舱里并没有低等机甲常规的操作台，只是从半透明的表盘下伸出无数细细的红丝，从奴隶的伤口刺入进去。
初步的精神链接已经完成。
驾驶舱位置狭小，且有强烈的排异性，只能容纳驾驶员一个人。
奴隶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坐在驾驶舱里，原本灰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像被砸碎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机兵缓缓站立起来，他在很高的地方看见了这颗星球正在面临的惨剧。
他试图催眠自己不去看那些，只小心地捧着桑烛。机兵的感官通过精神链接传递到他的脑海中，让他错觉自己在捧着一片不注意就会飘走的羽毛。
“我会，找到能够使用的飞行器。”他沙哑地说道，“一定……一定会送您平安……”
他的声音被一阵尖叫打断，竟然是刚才的那个孩子。他还没死，只是断了一条腿，此时满身是血爬到了机兵脚边，眼睛里交织着惊恐和狂喜。
“动起来……动起来了！”叫做艾鲁的孩子哭嚎出声，“救救我们啊！救救……”
一些半人高的小型甲虫沿着他爬行的血迹涌过来，奴隶很快认出来，是克西姆虫，战斗力寻常但繁殖率却极其高，哪怕杀死，飞溅的□□也会夹杂具有腐蚀性的卵。再看那孩子的断肢，显然是被噬咬撕扯过，已经嵌上了密密麻麻的虫卵。
救不了的。
“请坐稳……”他近乎麻木地说道，机兵的拇指向上移动几分，想要遮住桑烛的视线，不让她看那些杀戮和死亡，桑烛却伸手按住了那根拇指。
她轻轻报出一串数字，奴隶一时没能理解。
“请向这个频段发送求救信号。”她露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笑容，斗篷卷着长发在风中猎猎，“还有，谢谢你想送我离开。”
奴隶的瞳孔瞬间缩紧，从齿缝间溢出一个字。
“……别……”
桑烛从机兵的掌心站起来，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她听见风声呼啸，夹杂着奴隶惊惧的喊声，抱住机兵脚下的孩子往后拖进断墙根。
大群克西姆虫简直像是漆黑翻滚的海浪，桑烛搬起一块碎砖用力掷出去，砸中了最前面一只的眼睛。甲虫惊怒地抬起身体，长长的触须像是两条带着倒刺的鞭子。
下一秒，鲜红的光炮轰在他们身前，在那里炸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最头上的几只虫直接化成了焦炭，尸体堵住了前路，后面还在往前涌的克西姆虫被尸体绊倒，细脚朝天地翻进沟壑里，几秒的间隙就将深沟填满了。
但机兵已经挪动位置整个挡在了断墙前方，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和清理。可虫的可怕之处本就在于……它无穷无尽，且不惧牺牲。
一台机兵面对单只或数只虫时是无往不胜的利器，但面对真正的虫潮，不过是杯水车薪。
奴隶的声音通过机兵的扩音，带着回声震荡着响起：“离他远一些……他已经没救了，哪怕是神也救不了！”
那声音几乎有些哽咽了：“求求您，放弃他……”
艾鲁在桑烛怀里惊恐地嚎啕哭出声，他痛呼着，被卵寄生的断肢蛄蛹抽搐，已经孵化的小虫正往他身体里钻进去，即使桑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一片肉全部削下来，也无济于事。
他先是喊疼，喊救救我，又乱七八糟地喊着妈妈，最后像是向神请罪一样，一声声喊着“对不起”。
桑烛听过许多这样的哭声。
她的旅程经过很多世界，有和平安宁的，也有战火纷飞的。她照料过患上创伤障碍的伤兵，也照料过孤儿和难民。她被他们称为善者，他们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又在歇斯底里的痛苦中因她而感受到快乐，于是千恩万谢，仿佛见到神明。
与她同行的妹妹阿瓦莉塔曾坐在一个笑着濒死的伤兵旁边，睁着夜空般盛满星光的幽蓝眼睛，雪白长发铺展在身上。一只白绒绒的小鸟蹲在阿瓦莉塔的头顶上，长长的美丽的尾羽仿佛精致的发饰。
“姐姐，你好像从不在意那些盛大的存亡。你不阻止战争，不拯救世界，即使这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却总是喜欢向眼前的悲鸣者伸手。”
阿瓦莉塔用柔软的手指贴着她的膝盖，有些好奇似的问：“路西乌瑞，对你而言，他们究竟是什么？”
“是故事。”她这样回答。
她正在观赏，正在体验，并期待着发展的故事，生命的情/欲在最极致的时候总会绽放出最独特的美丽。
艾鲁的哭声在一道尖锐的惊/喘后弱了下去，桑烛的柳条抵着男孩的眉心，他抽噎着，面颊慢慢涨红了，从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嘴角挂上扭曲的笑容。那面孔似乎只剩了一层皮子，下面细小的虫翻涌爬动着。
断墙之外，奴隶终于清理干净了涌到眼前的那一批虫，他下定了决心，哪怕要违背桑烛的意愿，也必须将她和那个小孩分开。
然后他听到了圣歌的声音，轻盈悠远，在混乱的轰鸣和哀嚎中无依地飘着。
机兵蹲下/身体，墙根后面，桑烛跪坐在断壁残垣中，用手指轻柔地抚过男孩的眼睛，唱完最后一句祝祷的圣歌。男孩静静枕在她的膝盖上，仿佛合目安睡。
她侧过头看向机兵的方向，眼帘下漆黑的瞳仁沉静而悲悯。
“他的灵魂回到主的身边了。”桑烛说。
“……抱歉。”奴隶怔怔开口。
他操纵着机兵向桑烛伸出手，以一种强硬却轻柔的姿态将桑烛抓在掌心里。尸体被留在地上，在无数小虫钻破皮囊爬出来之前，被机兵的光炮烧成了灰烬。
灰烬被风卷着上升，桑烛的目光也随之向上移动，很快被机兵的手挡住。她被机兵重新捧回了胸膛前，这次巨手收得更紧一些，不再给她跳下去的机会。
奴隶有些心虚似的，一字一字开口：“我已经，按照您说的，发送了求救信号。”
桑烛没有回应。
“我知道，您想救人。”奴隶的血流得太多，整个人都一阵阵地发冷，嘴唇上裂了道口子，但已经没有血能从那里流出来了。
但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着，竟然依旧勉强保持着一种混乱的清晰。
“但是抱歉，我……我……”他不断舔着嘴唇，灵光一闪般换了个自称，“奴隶……我是您购买的奴隶，奴隶不能……让主人受伤。”
远处，有什么东西降落在了这颗星球的地面上，引起了绵远连续的震荡。腥风吹过桑烛的脸，冰凉的发丝扫过机兵的金属外壳。
那是数百米高的，长得如同高脚蜘蛛一般的东西。即使在很远的地方，即使在明灭的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那死神的影子，每一步挪动都溅起核/爆一般的巨大烟尘，摩天大楼一般的长腿上爬满了翕动着翅膀的飞虫。
奴隶的呼吸停滞了数秒。他不再试图解释，机兵展开光翼，向上飞起离开斑驳破碎的地面。
他的母星正在怪物的蹂躏下崩塌。
而他只是不断躲避，用光炮轰击向他袭来的飞虫。一台机兵无法改变当下的局面，但并非不能救人，至少能救上几个人。地面上的幸存者在呼嚎，但哪怕只是救上一个人，都会对桑烛的安全多一分威胁。
他只能将目光聚焦在眼前桑烛投射在外视屏幕的影像上，桑烛被机兵的手拢着，漆黑的斗篷和头发像是要和机兵漆黑的外壳融为一体，却又在飞舞的黑发下，露出一截素白的脖颈，仿佛能被轻易折断。
这样易碎的，纤细的，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人啊。
他在保护着她。
机兵扫射出一圈高能量聚合的光束，触碰到光束的飞虫燃烧起来，顷刻间化作熊熊烈焰的火球坠落下去。
他不能飞得太高，桑烛无法进入机兵驾驶舱，也就无法在太空环境里活下来，所以他必须在低空的战斗中等到救援，或是找到可用的飞行器。
血和汗混杂着，几乎要黏住奴隶的眼皮。
他的耳中嗡鸣阵阵，却听到桑烛轻柔的问询声。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奴隶：“……您说什么？”
桑烛望着眼前坠落的火球，如果从地面看，这或许会像是一场流星雨。
她问：“这颗星球，你如今爱着它，还是恨着它？”
这个问题几乎一瞬间将奴隶冻住了，精神感到痛苦的同时，却又在痛苦中再次窜起诡异的热度，酥痒甜美的快感在这不合时宜的时间顺着脊背直直窜进大脑。
“哈……”他扬起头，竭力止住声音，眼中充斥着迸溅的火光。
太恶心了，他这具身体。
“我恨它。”他说。
桑烛回过头，将手掌贴在机甲胸口的金属上。
奴隶躲开冲撞的飞虫，那飞虫直直撞向一栋楼房。崩塌碎裂间，更多的飞虫从被军队称为“堡垒”的高脚蜘蛛上飞出，向他的方向们袭来。
“我恨这里贫弱，肮脏，堕落，无时无刻不面对着虫巢。”
“所以，是我不愿意试着救它。是我禁锢了您的善良，也不允许您去救它，更不允许您与它一起坠入灭亡。”
奴隶睁大充血的眼睛，看见地平线的方向，如朝阳一般迸射出滚烫热烈的光。
那是……军团的救援舰艇。
奴隶在几乎灼伤眼球的光芒中落下泪水，抬起机兵的手指为桑烛遮挡光线，颤抖着说：“但您不属于这里，您会得救。”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开口，声音和缓平静，仿佛祝祷。
“想要驾驶机兵，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那就是驾驶者必须曾接受教廷的祝福仪式。每次远征，只有一小批精锐，会被挑选出来获得这样的资格。”
“因为精神链接是属于神的领域，是主给予的恩赐。”
桑烛缓缓在机兵掌心站直了，光涂抹着她的每一根发丝。她的斗篷已经沾满灰尘，脸上也蹭着些脏污，却始终没有丝毫狼狈的意味，圣洁如受难的圣母像。
“你拼尽一切想要救我。”她问，“你曾见过我，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奴隶在驾驶舱中伸出手，却在脏污的指尖触碰到外视屏幕上的面孔之前缩了回去。
“是。”
他开口，喉结上下滚动着，在痛苦和快感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圣使大人。”
桑烛抬起眼。
轰然爆炸中，机兵周边的飞虫被全部剿灭。军团的主舰艇如巨大的航船，先遣舰已经飞到了机兵前方。舱门打开，披着军装的男人匆匆走出，后面跟着几个满脸焦急的军官，显然是一得到求救信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整队赶来。
“圣使大人！”面庞冷硬的男人在看见桑烛的瞬间松了口气，眼中的焦虑急迫化为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柔和。
机兵将桑烛缓缓放到甲板上，她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颔首示意：“佐恩上将，卡斯星就拜托您了。”
“圣使不必担心，第三军会处理这次的虫潮。”第三军统帅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迅速确定桑烛身上没有外伤，这才后退半步，执起桑烛的斗篷一角放在唇边虔诚地吻了一下，甚至不询问桑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军官列队两侧，保持着恭谨的距离。佐恩落后半步，护持着桑烛往舱门走去。
“舰上已经准备好医疗团队，请圣使好好休息。”
“无论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提出。”
“虫巢近期反应剧烈，宇宙航线可能会有危险，我会尽快派人护送您回帕拉。”
奴隶靠坐在驾驶舱里，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暗了下来。他已经没力气了，只静静看着外视屏幕上。桑烛侧过头说了句什么，似乎遥遥望了他一眼，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中一步步走向安全的地方，离他越来越远。
本就该是这样的。
教廷圣使，主导祝福仪式，是教廷典籍中神在人间唯一的使者，是圣堂之上遥不可及的影子。
这一日夜的相遇才是意外，不可能也不应该存在的意外。
但这个意外为卡斯星带来了第三军的救援，给了这个原本已经被放弃的地方继续存在的可能。
奴隶咬紧牙，用最后的力气驱动机兵死死扣住了先遣舰的外置钩，才终于放任自己彻底虚脱。精神链接已经很弱了，耳边是混乱的人声和机械声，大概是距离军团太近，被军队内部那些机兵的精神网侵扰了。
意识消散的边缘，奴隶听到一道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声的通报。
“警报，观测到……告死蝶，数量……现放弃卡……星，第三军……十分钟撤离……”
告死蝶……
奴隶的眼皮抽动一下，微微发红，深蓝的蝶翼簌簌颤抖。他艰难地侧过头，机兵的身体随着先遣舰快速升入宇宙空间。
于是他看到了。
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他的故乡被蝴蝶吞没了。

第7章 第二次使用
一颗星球的毁灭，传回到帕拉，也只不过是新闻底端一闪而过的滚动词条，教廷圣使曾独自踏足这里的消息则被教廷，王室和军团三方共同盖了下去。
桑烛切断了主教嘘寒问暖的通讯，顺便将王室的通讯也一起掐断。咔哒一声，一双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了一杯咖啡，芬芳馥郁。这种咖啡的原产地已经被虫巢侵蚀，仅剩的少量咖啡豆价比最稀有的贵金属。
“圣使大人，您在为什么忧虑吗？”清润的声音响起，“是在担忧那个治疗仓里的男人吗？”
桑烛的视线移过去。
身穿白色军服的男人露出柔和谦恭的笑容。他是一派极其斯文的长相，眉目精细清淡，鼻梁上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浅栗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却又不太符合军中规定地自脸颊边落下一缕。低头时那一缕细软的发丝就在眼镜前晃了晃，又被他轻轻别到耳后。
“佐恩上将如果知道圣使大人为了一个男人忧心，恐怕会觉得恼怒吧。他派我送您上飞行器前，还几次叮嘱了要去查查那个男人的底细，担心那是个让您沾上了甩不掉的臭泥点子……”他说漏了嘴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单膝跪地，“啊，抱歉，上将绝对没有要限制您行为的意思。”
桑烛：……
咖啡很香，但没有茶香。
“我不会因此误会。”桑烛颔首，手指抵在咖啡杯沿转了一圈，“少校不必担心，我相信佐恩上将对我绝无冒犯。”
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顿了顿，再次滴水不漏地笑起来：“那太好了。圣使大人放心，医疗仓里的男人，如果您不希望，我就不会去查。”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弯弯地眯起来，明明是双狐狸眼，硬生生笑出了温良的效果：“只是如果我因为这个被兄长以违背军令的理由军法处置了，圣使大人会为我求情吗？”
第三军少校，铂西&#183;冯&#183;斯图亚特，虽然长相和气质完全不同，但却是佐恩上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现在军中担任佐恩的副官，是帕拉那些乌烟瘴气的贵族里难得没有因为继承权起争执的，兄友弟恭的典范。
佐恩作为统帅不能轻易离开第三军，于是派出最信任的弟弟护送桑烛回帕拉。
桑烛静静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快泛起了艳色，嘴唇湿润，就连眼睛也似乎蒙着点水汽——大概因为是家中的幼子，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和桎梏，他一向比佐恩或主教都更放肆一些。
更何况，她的奴隶已经在医疗仓里昏迷了三天。三天都没有使用这个容器，桑烛身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正在溢出的本质，也就这样轻易地弥散在狭窄的机舱中。
淫，色，欲。
而她一身银白织金的长袍，如神明般垂眸端坐。
“圣使大人。”铂西试探着握住桑烛的袍角，说话时舌尖舔在嘴唇上，手指按着自己最顶上的那颗衬衫纽扣，“休息舱内温度好像调得有点高了，是我的疏忽，请原谅。”
桑烛轻缓地开口：“我在为卡斯星逝去的生命祝祷。”
——这是在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
铂西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轻声问：“圣使大人……是在责怪第三军放弃卡斯星撤军吗？当时的情况，这的确是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没有什么能在告死蝶到来时存活。”
“这并非责怪。”桑烛站起身从铂西身边走过，袍角擦过他的手背，非常温柔且宽容地将这间休息舱让给对方，“我去看看医疗仓的情况。”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铂西发出一点很轻的，苦笑似的喘息声。
“圣使大人，您总是这样。”
桑烛关上舱门。
休息舱中有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水声在数分钟后静了下去，铂西端起那杯没有被桑烛喝过的，已经冷了的咖啡，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一条视频通讯请求弹出来，铂西理顺衣服的褶皱，将那一缕又垂下的头发用手指妥帖地安置好，看上去人模狗样。通讯接通后，佐恩上将那张冷肃的面孔出现在前方的投影中。
他的头发颜色比铂西更深一些，是一种沉稳的深棕色，过分锋利的五官让他看上去像是已经出鞘的刀，让人不敢直视，但偏偏嘴唇上有一颗细小的黑痣，轻易就会将目光吸引过去。
佐恩的目光在休息舱中扫过，没注意到弟弟过分红艳湿润的嘴唇和眼角：“航程应该还剩两天，你没有跟在圣使身边吗？”
铂西柔和地笑笑，行了个军礼：“我原本是希望遵照上将的命令，贴身保护圣使。但……”
他似乎犹豫了几秒，才在佐恩皱眉前叹气道：“从飞行器离开第三军基地开始，圣使就要求日夜单独守在医疗仓边，拒绝我靠近。”
一阵连呼吸都停滞的寂静后，通讯啪的一声断了。
铂西慢条斯理地将那杯咖啡全部喝完。
*
第三军医疗仓的形状，如果让桑烛来形容，长得很像她曾去过的某个世界里普遍使用的棺材。那个世界的人喜欢用这种透明的棺材装遗体，然后往里面灌注无色粘稠的溶液，像是在制作某种琥珀标本。
这让桑烛在进入医疗仓室，看到里面浑身赤/裸沉睡在棺材似的，盛满无色液体的透明容器中，看上去和死了没多大区别的小奴隶时，少见地愣了一瞬。
下一秒，奴隶腹部的深红色花纹感受到她的气息，完全浮现出来，甚至有一种向下延伸，往隐秘处长过去的趋势。
“停。”她开口，“先别太贪吃。”
花纹立刻停止生长，只是依旧扭曲鼓动着，像是饿久了。桑烛走进几步，低头看着在昏迷中渐渐不安稳的男人。他的眉毛皱起来，灰白长发在粘稠的修复液内浮动，两条长腿无意识地并在一起，右腿原本可以见到骨骼的伤口已经长上了粉红的新肉，看上去比其他地方更加柔嫩滑腻。
他还没恢复意识，但身体已经勉强算得上健康。
桑烛反手在舱门接锁处拂过，一缕雾气钻入那里，封锁了一切声音和信息，雾气弥漫，将整个舱室变成了一片朦胧。
“睁眼。”
奴隶的眼睛在桑烛轻柔的命令中睁开，瞳孔散大并不聚焦，让桑烛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看到的眼睛，在贩子的压制下没有半点神采，像是凝固的水泥。
三天前，她的奴隶失去了他口中深恨的母星。
但无论是爱还是恨，故乡都是重要的，被深埋于体内的一部分。如今这个部分被剜去了，于是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可以装载更多的欲/望。
是一件好事。
白雾在桑烛手中凝成细长的柳条，柔韧的末梢晃动着。
“过来，到我身边。”
透明的医疗仓打开，奴隶从液体中伸出手，撑着边沿抬起身体，缓缓爬出医疗仓。
仿佛人鱼跃出波光粼粼的水面，奴隶的身上流淌着粘稠的液体，白发蜿蜒着黏在身上。修复液湿淋淋淌了一地，散发出浓郁的，难以描述的香气。奴隶刚长好肉的腿似乎还绵软无力，虚虚并在一起拖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只用两条手臂撑起上半身，一点点朝桑烛爬过来。
柳条拨开发丝。奴隶有一张不输铂西，甚至更加精致的脸，洗去那些脏污和血痕，治疗好所有的伤口后，那张脸眉目削薄，平整干净。修复液挂在灰白色睫毛上，连着长长的银丝滴落，有的渗进那双浅灰的眼睛里，眼底被刺激得微微发红。
桑烛：“还记得我带给过你的快乐吗？”
桑烛微笑：“这次，不需要那么痛苦，但你的感受会比那天更深。每一次呼吸，你都会更深，更沉迷地感受到快乐。”
奴隶抬起脸，缓缓张开嘴。苍白的嘴唇下，他的口腔内却是鲜艳的，白齿红舌，呵出湿热的水汽。
他无意识地含住柳条的尖端。柳条刺着他的舌底，让他无法控制地分泌出涎水。然后在本能的吞咽中，将柳条吞得更深，直到尖端触碰到收缩的喉咙，轻微的刺痛变成了近乎汹涌的感受，逼出了他的眼泪。
他的眼睛不会眨动，眼泪就这么滚滚地掉下来。肩胛处，不到巴掌大的新生蝶翼随着奴隶的身体颤动着。
桑烛听汇报的时候得知，奴隶被第三军的士兵从机兵里挖出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半死不活了，但奇怪的是，汇报的士兵并没有提及他肉眼可见的异化者身份，反倒是说了一个奇怪的点。
机兵的驾驶舱里到处都是闪光的磷粉，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当时桑烛阻止了佐恩对奴隶身份的探查，只要求一台医疗仓。等她在医疗仓中再次见到这个奴隶时，才终于明白原因。
那双蝶翼被他剜去了。
虽然桑烛也曾想过要处理掉那对翅膀，
但……重伤，失血，蜷缩在狭小的驾驶舱内，意识思维和机兵相链接，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硬生生砍断了翅翼，异变的肢体离开主体后会迅速萎缩破碎，碎成满舱的磷粉。
还真是……丝毫不给她带来麻烦。
毕竟要解释一个人类，比解释一个异化者方便太多。
所以桑烛觉得他很好，至少比铂西，佐恩，又或者主教弥瑟都要更好。一个容器，如果有趣，美丽的确是附加值，但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任何其他的牵扯，没有什么麻烦的欲求和目的，干干净净，方便简洁，不需要让她为了处理这一点小事触动太多的人生和故事。
花枝一样的红色纹路扭曲生长，隐没在双腿/间，又枝枝蔓蔓向后穿过，蔓延到雪白的后腰，最后盘旋在凹陷的腰窝上。
柳条刺破了奴隶的舌根，夹着一点血轻轻弹动。桑烛轻柔地给予了宽恕。
“现在，叫出声吧。”
奴隶终于在无法控制的震颤中，发出含糊沙哑的呜咽。

第8章 囚徒
帕拉教廷，据说，主的目光将长久停留在这里。雪白的建筑有着环绕的白墙和没入云端的尖顶，彩色的琉璃映着碧蓝的天空，无数白鸽在那里栖居。
唱诗班口中唱着圣歌，被选中的军人沐浴在圣歌中，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神的使者就站在那里，披着雪白织金的圣袍，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深黑的眼眸含着宽容和悲悯。
她掌中是细长的柳枝，尖端点着一点清水。
这是祝福仪式。
他恍惚地看着高台上的人，眼前模糊的景象晃动着，似梦似幻。他忽的，就闪过一个很浅的念头。
——原来她长这样啊。
他似乎无法将她和那个在卡斯星被机兵握在手中，如羽毛一般轻盈的，回头朝他露出悲伤笑容的人重叠在一起，但脑海里某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圣使。
教廷圣使，桑烛。
他随着人流上前，圣使平静慈悲地低垂着眉眼，一点清凉的水点在他的眉间。
她说：“主将护佑你凯旋。”
然后，他应该随着队伍退下，在他的记忆中，他的确是这样做的。远征在即，作为军人，他不可能在祝福仪式上冒犯给予他们力量的圣使。
但这次，他怔怔的，没有动。
身后的战友试着推了推他的肩膀，但他依旧没有动，直到圣使再次垂眸看向他，眼里似有疑惑。
他开口问，那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直接吐露出来的，几乎让他震颤。
“圣使大人，您知道您将我们送往了……”
*
奴隶猛的睁开眼睛，他在粘稠的液体中剧烈挣扎起来，手肘和脚跟不断撞击着透明的壁障。液体从口鼻灌进他的肺和胃，他发出咳呛，耳中模糊地听到了嘀嘀的警报声，随即液面降了下去，他的头露出水面，得以大口地呼吸。
医疗仓打开，奴隶几乎从里面弹起，眼睛里充斥着惊惧。
好一会儿，他才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睛，意识到这里不是机兵的驾驶舱，于是双腿虚浮地慢慢站起来。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奴隶转头看去，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麻木。
桑烛坐在舷窗边，沐浴着暖融融的光。她的手里握着本古朴精致的典籍，她正慢慢翻过一页，低声念了几句后，抬头朝他看过来。
“你昏迷了五天，现在飞行器已经在帕拉的星系范围，大概再过半个小时就会降落。”桑烛抬手在手环上点了点。
奴隶张了张嘴，舌头有点不太灵活：“卡斯星……”
一道银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这是第三军传来的报告，很抱歉，没能拯救它。”
奴隶沉默下来，就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一字一字地看下去，确认了那场他早已亲眼目睹的灭亡。
他竟然依旧平静，微垂着头，面孔埋在柔软的阴影了，看不清表情。
桑烛合上典籍走过来，奴隶下意识想要后退，脚跟却被医疗仓挡住。他稳住身体，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着，只能试图借助医疗仓遮挡。
“您……”
桑烛的手穿过光幕，在他眼前摊开，奴隶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手心里是一块银色金属制成的军牌。
“他们把你从机兵里带出来时，拿走了这块军牌，想要查明身份。我将它要回来了，现在还给你。”
奴隶愣愣地伸出手，军牌落在他的掌心，带着点温度。他收拢手指，攥紧了，硬质的边缘硌痛了手掌，却又在疼痛中窜上隐秘的快感。
但他没有松开手指。
桑烛并不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体上，善解人意地背过身，这让奴隶松了一口气。
“每一次远征都是一场悲剧，人们不得不继续这样的悲剧，是因为虫巢始终高悬于天空，人们需要追求群体的延续，而不是温和地走入黑夜。”桑烛的手指抚摸着典籍的封面，上面印着烫金的纹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远征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是必须被牺牲的。”
“所以我不窥探你的过去，也不询问你在远征中如何活下来，又为什么没有跟着军队一起回归。”
“我也不需要你做我的奴隶，无论你有怎样的过去，我都会带你回到帕拉。”
桑烛说完就打算离开，留点空间给奴隶独自消化一下现状。
奴隶轻轻唤了一声：“圣使大人。”
她停下脚步，侧头回眸，目光并不往下，只落在奴隶的脸上。
桑烛忽然意识到，这应该是她和这个奴隶第一次清醒的，平静的，相互对视的，不处在危机和混乱之中的对话。
“谢谢您，圣使大人。”
桑烛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看上去遥远而温和：“稍微休息一下，准备踏上帕拉的土地吧。”
医疗仓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奴隶从医疗仓里跨出来，攥着军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动了动湿漉漉的脚踝——那种程度的伤，仅仅五天就痊愈了，连一点伤疤都没有留下，只有使用最顶级的修复液才有可能做到。
这东西一般只供给校级以上的军官，普通士兵，哪怕被选中驾驶机兵的那一批精锐，也只能使用次一级的，维持生命罢了。
毕竟——消耗品并不需要全须全尾，只要大脑还能发出指令，就能进行精神链接。
不知过了多久，嘀的一声，舱门再次打开。浅栗色头发的军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叠衣服，露出如沐春风的斯文笑容。
“圣使大人说，你需要衣服。”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将衣服放在距离奴隶不远的地面上，神情中不带恶意。
但他带来的既不是普通的常服，也不是士兵的军服。
而是俘虏或被羁押的犯人所穿的囚服，束缚带明晃晃地挂在上面，目的昭然。
“啊，抱歉。”铂西真诚地解释道，“这艘军用飞行器上没有别的衣服，这是我的疏忽。虽然也可以找身量差不多的军装给你，但你虽然是圣使带着的人，毕竟身份不明。第三军对制服还是有一定规定，不能轻易让外人穿。”
“圣使大人的命令不容置疑，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比较合适。”
他微笑着打量奴隶脸上的表情：“反正衣服不过是为了蔽体，这些束缚带你无视就好，我会向大家说明原因。”
这是个合理的理由，合理到哪怕这个男人真闹到桑烛面前，他也能够以此辩解。
当然，如果因此激怒了眼前这人，让他怒而对自己动手，或许更好。
但奴隶只是沉默了两秒。
不在桑烛身边时，他身上所有的情绪仿佛都不存在了，被榨干了，即使面对着羞辱也只是平静地吐出一个字：“是。”
铂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遗憾，说了一句“圣使大人在出口等你”，就转身离开。
奴隶弯腰捡起连体的囚服，纯白的布料算不上厚实，轻易就被他手上的修复液浸湿了一块，半透不透，但黑色的束缚带却沉重而扎实，能将力气最大的士兵捆得严严实实。
只有这么一件衣服，没有内衣，也没有能够擦拭身上液体的毛巾，如果穿上的话，一定会紧紧贴在身上，罪恶而狼狈。
奴隶浅灰的眼睛蒙着层暗影，面容麻木漠然。
飞行器微微一震，平稳降落在教廷的停机场。帕拉灿烂明媚的阳光照耀在碧绿的草地和洁白优雅的建筑上，反射着柔和的光晕。桑烛透过透明的舷窗，看见主教弥瑟领着几个司祭在不远处等待。
“我会在帕拉停留一段时间。”铂西在她身后笑着问道，“圣使大人愿意为我留出一个下午，倾听我的烦恼和忏悔吗？”
桑烛：“我遵从教廷的安排。”
她缓缓往前走一步，白金圣洁的长袍被风吹起一角，长及地面的披风收拢出完美的弧度，浸染上帕拉的日光。没等桑烛在苍翠的草地上站稳，主教弥瑟已经迎了上来，又在距离桑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海蓝的眼睛在终于看到她的瞬间竟然露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弥瑟的舌头似乎打了结，他原本应该冠冕堂皇地说些场面话，感谢主的护佑，感谢第三军的保护，他非常擅长这些。
但一直到司祭小声提醒，弥瑟才终于发出声音，干巴巴的几个字。
“欢迎回来，圣使。”
桑烛颔首，目光平和：“让您担心了，主教。”
弥瑟用力将自己的目光从桑烛身上挪开，手指不大明显地画着十字。他终于完全平静下来，准备让桑烛去休息，自己和第三军继续交涉处理后续事宜，标志性的笑容刚挂上一半，忽然凝住了。
“斯图亚特少校，这架飞行器，难道还负责押送囚犯吗？”弥瑟主教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少有地流露出严肃和愤怒。
“让圣使与罪人共处，第三军将教廷当成什么？将圣使当成什么？”
桑烛一愣，回头看去。
她的奴隶站在人群最末的地方。
他大概并不想引起注意，所以借着前面军人的身体遮挡自己，但是那身衣服在整整齐齐的军装中间还是太过扎眼。
他此刻就像当初在奴隶市场时一样，对周围刺探打量的目光视而不见，却在桑烛看向他时，终于感到羞耻似的低下头，还没有完全干的灰白长发垂在胸前。
弥瑟正要求第三军立刻把囚犯带走，不要玷污教廷的土地。铂西早已准备好说辞，正要解释，桑烛却突然抬腿朝他走过去。
“桑……圣使？”弥瑟微微瞠目，铂西脸上的笑容淡了，嘴角不太明显地抿起。
士兵们为桑烛让开道路，奴隶也随着士兵的动作向一边让过去，但白金长袍依旧在奴隶跟前停下了。
奴隶将头埋得更低，视野狭窄，几乎只能看见桑烛的鞋尖，他听到很轻的衣料摩擦声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随后，轻飘飘的披风落在他的肩膀上。

第9章 一块蛋糕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教廷圣使从自己身上解下披风，披在了眼前这个穿着囚服的男人身上。
铂西目光一动，赶在桑烛开口之前解释：“圣使大人，是我的疏忽……”
他把说给奴隶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言辞恳切，让人无法怀疑他的用心。
桑烛也并不怀疑，又或者说，他究竟有什么小心思并不重要，不值得兴师问罪。于是她依旧保持着圣职者的温和，将披风领子位置的白玉挂饰扣好：“少校已经做出了合适的安排，只是我觉得这样更好。”
这件披风穿在桑烛身上时拖地了很长的一截，因此即使奴隶的身量比桑烛高不少，也足够将他整个包裹起来。披风上没什么过于复杂的纹饰，男性穿着也不显得花哨奇怪，奴隶浑身僵硬，硬逼着自己没有往后退。
弥瑟的目光钉在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身上，气得嘴唇发白。虽说桑烛的动作和她平日里帮育幼院里那些孤儿整理衣领时没什么差别，不见半点暧昧，但他还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一点点往上涌着。
他咽下那点情绪，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失态。
“圣使，还有关于祝福仪式的细节需要跟你敲定。”
桑烛收起手：“好。”
弥瑟有种自己赢了一局的感觉，又觉得自己刚才的如临大敌很可笑。
毕竟按铂西&#183;冯&#183;斯图亚特的说法，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在卡斯星帮助过桑烛，所以桑烛对他多几分关怀也是理所应当的。更何况他的圣使一贯善良温和，明明地位尊贵不可逼视，却最见不得人受苦尴尬。
但无论如何，教廷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弥瑟一口气松到一半，笑容刚轻松起来，就听见桑烛继续道：“你跟着我，教廷太大了，路也复杂，不要走丢。”
他的表情顿时裂了道缝。
然后那个男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回应了：“是，圣使大人。”
弥瑟一张脸全碎了。
他忍了又忍，才端起平时那副笑脸，让桑烛先去议教厅等他，又挥退了司祭，看向铂西。铂西也很上道地让属下的士兵回到飞行器上，柔和地微笑道：“弥瑟主教，有什么要单独和我说的吗？”
只剩了两个人，而且恰好还是知根知底的“世交”，弥瑟也不再拐着弯用些“神喻”啊“祷言”啊包装出一副圣职者的样子，直白地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人？卡斯星的贱民？第三军是废物吗？怎么没让他死在虫潮里？”
“教廷这是想插手第三军军务吗？”
“铂西。”弥瑟眯起眼睛，嘴角挂着点讽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军团想和王室分庭抗礼，如今新的远征已经在筹备，谁不希望自己手中能握有更多的筹码？”
他冷哼一声，手指轻慢地拨弄着外袍上挂着的银十字：“但可惜，能够接受祝福仪式的名单是由教廷拟定的，那是神的祝福。而圣使，也是属于教廷的，她忠于教廷，虔诚地信仰侍奉着主。”
“所以，把你和你哥哥那两双眼睛，从圣使身上挪开。否则下一次远征，能得到祝福的，就只有王室的亲兵。”
铂西沉默了一会儿，柔和地笑起来：“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何必对着朋友说这种刺人的话。”
弥瑟听他有让步的意思，脸色终于好了一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在听。
铂西：“只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停顿了几秒，看着弥瑟的眉毛又要皱起来，才在他骂“废物”前笑着说：“因为，圣使大人不允许我们探查他的身份，甚至要求兄长在记录中，掩盖掉了一个事实。这件事现在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
“废物”两个字卡在弥瑟的喉咙里，铂西已经靠近他，低头凑在他耳边。轻柔的声音像是一条带毒的小蛇，从他的耳道里嘶嘶地钻进去。
“弥瑟，你口中那个卡斯星的贱民，是驾驶着机兵，从虫潮中救下了圣使。”
*
教廷的长廊中，桑烛轻车熟路地缓步走在前面，奴隶在她身后一步左右的距离，他没有鞋，赤脚踩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不发出半点声音。
“这是白塔，圣职者每日清晨会在这里祷告，作为一天的起始。”
“这些是芙洛丽玫瑰，典籍中主曾赞美它纯白无暇，因此所有的教堂都必要装点这种花，且必须无一丝杂色。”
“这里……”
桑烛有一句没一句地介绍着，偶尔提几个问题，奴隶就很简短地回答。
“不久后是星纪日，帕拉最盛大的节日，教廷已经开始准备了。”桑烛经过正在用白玫瑰装点花车的圣职者，与他们颔首示意，“你从前去看过教廷游街的圣车吗？”
奴隶垂着眼睛，用有点沙哑的声音回答道：“是的，圣使大人。”
“几年前，有一次星纪日，我也曾在圣车上洒落玫瑰花瓣，吟唱圣歌。不过就那一次，那时候你应该还没有来到帕拉吧？”
“是的，圣使大人。”
“那真遗憾。”
“是的，圣使大人。”
“同我说话让你感到为难吗？”
“是的，圣……”奴隶的声音戛然而止，就连脚步也一下顿住了。
但桑烛并不停下等他，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速。几秒之后奴隶才加快脚步跟上她，保持了一个更远一点的距离。
奴隶有些滞涩地开口：“不是那样，圣使大人。”
桑烛只回他一个字：“嗯。”
这让奴隶有点手足无措，虽然他并不认为桑烛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不快，但依旧觉得自己应该解释，只是不知道从何开口，又觉得多说一句话，好像都是一种玷污。
他已经玷污她太多了，在卡斯星的那个夜晚。
如今，他利用她，终于回到了帕拉。如果她能够在将她带回来后，就扔到一边，从此不管他的死活，也许他还能够更加理直气壮一点地面对自己，面对自己只要活着就必须要去做的……那件事情。
但桑烛偏偏将披风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奴隶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披风的边沿，布料柔软得像是细腻的皮肤一般，某种不合时宜的联想让奴隶僵住身体，最后也只是吐出几个字。
“……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其实并不需要他解释什么，但这句憋了几分钟的道歉还是让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觉得这个容器实在是很合心意。
在她需要时足够放浪又足够美丽，在她不需要时足够克制也足够卑怯小心。如果换了弥瑟，即使他清醒时不记得那些无意识下发生的事情，也肯定会受到吞下的欲/望的影响，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扭着腰缠在她身上。
“嗯，我原谅你。”桑烛平淡地笑笑。
奴隶又沉默下去，像一条尾巴一样安静跟着。一直到周围越来越僻静，连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他才试着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四下的环境。
太静了，好像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这样不合适。
奴隶攥紧手里的军牌，犹豫着开口要问，桑烛已经停下脚步，把手指抵在唇边。
“嘘，听。”
奴隶顺从地闭上嘴，侧耳凝神。
隐约的，有童声飘来，桑烛伸手拨开眼前簇拥着盛开的芙洛丽玫瑰，那声音忽然就清晰了。
是一群孩子在唱着圣歌，清澈美丽的声音水一般流淌过来。桑烛用食指在花瓣上轻轻点了几下，找准节拍，于是轻柔的声音接在里面缓缓响起。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的羔羊。
归来的英雄啊，请聆听我的祝祷。
于丰饶的梦境，吟咏自空心树干中盈满而溢出的蜜糖。
英雄啊，你的罪责已经洗净，你被期待着回到……”
奴隶怔怔听着，眼里漫起雾气。他很快垂下眼眨了两下，将军牌握紧了。
孩子们的歌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桑烛的歌声也在一个个穿着白斗篷，跟小白萝卜似的孩子钻出花丛时戛然而止。
小孩尚且没那么多尊卑的概念，直直扑过去一个叠一个地抱住了桑烛的腿。
“圣使大人！”
“圣使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久没见到您了！”
“罗恩昨天还信誓旦旦说他已经学完了最难的那段圣歌，要唱给您听……”
“我才没有！圣使大人您别听雅朵瞎说……”
桑烛保持着微笑，手掌在每个圆滚滚的，叽叽喳喳的小脑袋上抚过，回头朝愣在一边的奴隶解释道：“这里是教廷的育幼院。”
小萝卜们好像这会儿才发现桑烛身后还跟着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闭上嘴，一堆脑袋叠叠乐似的从桑烛身侧探出来，其中一个小女孩小声惊呼道：“呀，他穿着圣使大人的衣服。”
奴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慢慢红了。
那小女孩又说：“他看上去好凶。”
“嗯……”桑烛哄孩子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要更轻缓一些，“雅朵，你知道他为什么看着凶吗？”
“不知道。”
桑烛：“因为他饿了，他至少五天没吃饭。”
奴隶：“！”
小孩们发出一串长长的“啊~~”，清脆好听，里面满满的都是同情。叫雅朵的小女孩最机灵，当即噔噔噔跑去取了块小蛋糕，双手托着，笑眯眯地举到奴隶面前。
“大哥哥，你吃！”
奴隶在这纯粹的善意中不知所措，他看向桑烛，得到一个点头后，才匆忙说了声谢谢，从雅朵手里接过蛋糕，在小女孩亮晶晶的目光中红着耳朵咬了一大口，就要咽下去。
奴隶的身体忽然一僵。
甜味的奶油黏腻地裹着舌头，蛋糕胚很柔软，但未经过咀嚼时也有着一定的体积，他有种自己的口腔被撑满了的错觉。在吞咽这个动作进行时，口腔收缩，蛋糕胚带来的触感更加鲜明，酥麻感觉从最敏感的舌侧和上颚直直冲进大脑，连牙根都麻了，喉咙深处更是酸软一片，涎水几乎一瞬间溢满了口腔。
仿佛他现在不是在吃一块蛋糕，而是被什么顶到了喉咙深处。
奴隶用力抿紧嘴唇，防止有什么控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他的整具身体像是炮弹一样往后弹射了好几步，眼底已经红了。
桑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后，伸手虚虚扶住他的后背。奴隶满嘴蛋糕，唇边还沾着白色的奶油，额头上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看着他的脸，带着笑，关切地问道。
“不喜欢吃吗？”

第10章 名字
“不喜欢吃吗？”
奴隶硬着头皮将蛋糕咽下去，手指无法自控地用力，剩下的半块蛋糕已经捏得变形了。他竭力控制住身体的反应，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异常。
“不是的……圣使大人。”奴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沙哑潮湿。酥麻的余韵仿佛还残留在口腔里，他不敢再做出吞咽的动作，低声说，“我……我现在不需要进食，医疗仓里有维持生命的营养。”
桑烛也不多问，笑着后退一步，招手叫来雅朵。
“我要先走了。你去叫希尔叔叔，让他带这个哥哥去洗澡，再准备一身全套的常服。还有，哥哥如果真的不想吃东西，你不要逼他。”
希尔是育幼院负责照顾孩子的圣职者，为人细心周到。
桑烛吩咐完，又小声在雅朵耳边说了什么，才转头对着奴隶颔首道：“我去和主教商量祝福仪式的细节，结束后，我会来这里接你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奴隶一怔，他讷讷地低头看着被奶油弄脏的披风，轻声说：“是，圣使大人。”
等到桑烛离开，圣职者希尔将他带进浴室，奴隶才在蒸腾的水汽中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桑烛绕了一个大圈，特意把他送到育幼院来，是……把他当成和雅朵他们一样需要照顾的孩子了吗？
他在热气中感到舒适和温暖，又想到刚才的那一幕，恶心厌恶的情绪几乎要从骨头缝里溢出来。
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被抓住后，甚至被拖到奴隶市场的前夜，那些人为了不让他死，也会像灌牲畜一样往他嘴里灌食物。
那时候，他明明只感觉到恶心和疼痛。
这也是……因为药物吗？因为药物起效的时间有延迟？所以一直到现在，他的嘴才……才变成了这样？
就好像被买走的那天傍晚，他才开始在疼痛时获得快感一样。
那么……还有多少？他的身体随着时间……还会有多少让人恶心的变化出现？
奴隶将头抵在浴室湿漉漉的砖面上，花洒落下轻柔的水珠，浇着他已经没有半点伤痕的脊背，肩胛上新生的蝶翼稍微长大了一些，随着水珠缓缓扇动。可以预见，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成足以覆盖整个背部的大小。
空气中只剩下水珠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几分钟后，奴隶缓缓抬起手，手指试探着按住下唇。
他必须……确认。
一点细微的麻，嘴唇的感觉不算强烈。
唇齿间呵出湿热的气，手指在短暂的犹豫后，抵住了齿间，一点点向里面探去。指尖扫过牙齿，按住舌面。舌尖颤抖一下，几乎本能地缠了上去，舌侧不断溢出涎水，将手指泡得发白，吞咽的速度赶不上，装不下了，又从嘴角滴落。
奴隶的腿站不稳，一手伸进自己的嘴里，一手指节森白地按在砖面上，几乎要留下五道指印，但还是无法阻止腿一点点无力地跪下去。
上颚和舌底好像比舌面更加敏感，指尖擦过时，差点逼出一道呻/吟来。
再往里，到舌根……不，手指不够……即使两根并拢也没办法碰到……
奴隶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的撤出手指，弯腰伏在地上发出干呕声。喉咙无法抑制地不断收缩，一道道白光在他眼前炸开，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干呕和喘息，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整张脸涕泗横流。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站起来，没注意到自己腹部微微浮现出一点轮廓模糊，又快速消失的花纹，只是用酸软无力的手抹了一把脸，好像往脸上重新戴上那张麻木平静的面具。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张恶心的，已经被改造过的嘴……他可以靠营养液活下来，不需要口服的，也不需要多优质，最劣等的就可以。营养液直接注射进血管，不需要通过这张犯/贱的嘴，至于会不会伤害身体……哈，谁管这个？
只要……不让任何人发现，至少不让她发现，至少在他死掉前不让她发现。
没关系，不会太久的……
奴隶恍惚地想着，抬手将淋浴调到冷水。
他真恶心。
*
教廷主楼的议教厅内，桑烛漫不经心地听着弥瑟七拉八扯的话，从桌上端起茶杯正要喝一口。
她的动作突然顿住，杯里红茶荡开一圈涟漪。
桑烛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突兀地发出一点笑音。
那个可怜的孩子，好像自己玩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桑烛对这类事情抱有宽容。
“圣使，我刚才说的话哪里好笑吗？”弥瑟微微皱起眉。
“不，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桑烛放下茶杯，微笑着把话题转回之前的内容，“我对您说的都没有意见，如果确定要进行祝福仪式，我会服从教廷的安排。”
弥瑟：“……”
弥瑟用一种“你是不是觉得我蠢”的目光看了桑烛一眼，但也没敢真的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顺着桑烛给的台阶继续道：“无论如何，王室这样频繁地发动远征，无论对教廷还是对帕拉都不是好事……人们总是需要一些正面的消息和情绪来维持信心。”
桑烛对弥瑟说的话其实没什么兴趣，事实上，她并不真的关心人类和虫巢的战争。更何况弥瑟说的事情实在没什么营养，都只是些老生常谈的话罢了，按理说根本没有必要特意留下她单独说明。
弥瑟拿正事铺垫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在告一段落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圣使，今天那个男人，你希望怎么处理？”
桑烛笑着，没听懂似的重复道：“处理？”
“对，我知道你对他抱有感恩，教廷也是一样。你对我们很珍贵，所以教廷也感谢他对你的帮助。”弥瑟说得不太情愿，但想到铂西的那些话，还是移开目光，盯着桑烛手里的茶杯一口气说道，“我刚刚思考了——我们可以以教廷的名义帮他申请到帕拉的公民身份，再申请一套住宅和一个轻松的工作，对于卡斯星的人来说，这应该是个足够有分量的谢礼了。”
然后最好，拿了这个身份之后就从他的圣使身边远远滚开，那样的话，他可以不去追究为什么他能驾驶机兵。
“这样，你也不用担忧他之后的生活，你是圣使，本不应该将目光落在具体的某个人身上。”弥瑟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符合所有人的期待。一个卡斯星的贱民，一生最大的所求也不过是帕拉的一串公民编号。
但如果拿了这份谢礼，那个男人还想像个泥点子一样非要粘在教廷圣使的外袍上……
就算是帕拉，死一个普通人，也从来算不上多大的事情。
“主教。”桑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弥瑟回过神，专注地看向桑烛的眼睛。
桑烛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您的想法很妥帖，但我并不认为，他需要公民身份。或者说，我并不希望他获得公民身份。”
弥瑟愣了愣，桑烛只是笑：“他的存在，只是我的一点私事，不会影响任何东西。所以主教，您对他视而不见就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弥瑟的脸白了，“你……你要把他留在身边？他是你的私事？”
桑烛：“还请您允许。”
弥瑟几乎没法坐稳在椅子上，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桑烛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线，敛眸站起身，弥瑟这才猛的惊醒一般，艰涩地抬头问道：“你……是为了他去的卡斯星？”
“不算是。”桑烛诚实地回答，她并不是专门为他而去的，“但就结果而言，主指向了他。”
“所以，你现在要去找他？”
“是，我承诺了，要接他回家。”
这句话像刮刀一样彻底刮掉了弥瑟脸上仅剩的一点表情，他空白地看向桑烛，但偏偏他没有任何拒绝桑烛的经验——过去别说拒绝什么，他总是期待着桑烛能对他提一点要求，任何要求。
最后弥瑟只是怔怔地开口：“就算我允许了，王室那位陛下也绝不会同意。”
桑烛已经走到议事厅的大门处，她闻言，平和地笑了笑：“您错了，陛下会的。”
门缓缓合上了。
*
“大哥哥，你真的什么都不吃吗？”
“大哥哥，你看，这是圣使大人以前教我折的纸鹤，送给你好不好？”
“大哥哥，你来帮我一下，我够不着了。”
“大哥哥……”
叫做雅朵的小女孩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小百灵鸟，有花不完的力气。奴隶穿着合身而柔软的衣服，被她拉来拉去。
奴隶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虽然只用简短的几个字回应，但除了不吃东西外，对雅朵几乎予取予求。一直到雅朵玩累了，很无聊似的趴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晃着脚问：“大哥哥，你说圣使大人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他才轻轻呼了口气，说了串长一点的句子：“我，没什么意思，很无趣。你不用一直勉强自己待在这儿，去和别的孩子玩吧。”
雅朵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行，圣使大人说了，让我多跟你说说话。”
奴隶一愣。
雅朵：“圣使大人说，大哥哥现在心情不好，遇到了很让人难过的事情。雅朵跟你说话，你会开心一点。”
她仰起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奴隶慢慢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大腿上，姿态很放松，过长的头发在不久前被雅朵扎成了两个小揪揪，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
“嗯，有的。”
雅朵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大哥哥，你下次还会来陪我玩吗？”
奴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含糊地发出一个气音。雅朵却显然将它当成了赞同，当即在地上滚了一圈，一下子趴到了奴隶的腿上：“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雅朵要给你写祝祷笺，让主保佑你每天都开心！”
奴隶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下来，他答道：“我叫……”
育幼院门口的风铃突然响起，清脆的声音盖住了奴隶的话。雅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兴奋从地上跳起来，张开双臂跑过去一把抱住。
“圣使大人！您回来啦！我一直有在好好跟他说话！”
桑烛一推开门就接了个甜心炮弹，弯腰护住小女孩的背。她看向奴隶，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问道：“在这里还习惯吗？雅朵有没有欺负你？”
雅朵直接抢答：“没有！”
奴隶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几乎称得上温情的一幕，忽然感觉到喉咙有点干渴，又在干渴中，溢出了一丝麻痒的快感。
他在这让他恶心痛苦的快感中，突兀而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段时间以来，桑烛……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第11章 名叫塔塔的鸟
桑烛……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钻进了他的骨头里，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他们很快就会形同陌路，之前所有温柔的行为，只是因为圣使的善良。
所以知道名字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他也该守着这条边界，不往前跨越半步。
这对谁都好。
奴隶：“……圣使大人。”
他听见圣使大人轻轻笑了声，她走过来，伸手触碰了他扎成两个揪揪的头发。他紧绷着后退半步。
“是雅朵给你扎的吗？”圣使大人并不因此生气，声音反而更温和了些，“很可爱。”
可爱……
这个形容让他耳朵充血。
而圣使大人就这样站在帕拉温暖的日光中，拥着天真可爱的孩童，静静朝他伸出手。
“走吧。”她说，“我来接你了。”
**
不同于大部分人的设想，桑烛其实并不住在教廷内，而是住在一片很普通的中等居民区。换下圣使的白金长袍后，桑烛穿了一身简单的栗色风衣和黑色长裤，没有戴任何装饰，及腰的黑发随意披在肩上，平淡的面孔温和带笑。
在走入居民区后，偶尔也会有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年轻一点的叫“桑小姐”，年长的则叫一声“小桑”，桑烛一一应了，甚至在楼下的水果摊，一边和出摊的老婆婆说话，一边挑了袋黄澄澄的卡利橘。
“小桑，那个一直跟在你后面的男人……”把橘子递给桑烛时，贝利婆婆压低声音，表情有点揶揄，“长得好看，不错，是男朋友吗？”
“嗯。”桑烛垂眼，并不在意这样的误会。反正奴隶以后要住在这里，与其让他们猜测别的各种可能，不如让他们以为自己恋爱了。
奴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这过分生活化的场景让他有些茫然，心里又还惦记着别的事情，看上去有点走神。
一直到桑烛拎着橘子上楼，正要开门的时候，奴隶才忽然开口：“圣……”
“停。”桑烛阻止他说话，“在这里不要叫我圣使。”
教廷圣使并不出现在民众面前，哪怕对于帕拉的大部分人来说，圣使也是个只知其名，却未曾见过真人的虚影。所以在这些邻居眼中，她只是个独居在这里，姓桑，工作稳定体面，不怎么与人深交但脾气很好的普通住户。
奴隶的声音卡了一下，失去了“圣使”这两个字后，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桑烛才好。几秒后，他才含糊地问道：“……您，究竟为什么要买下我？”
这个问题一直被他压在心底，到现在不得不问出口来。他没有想到，桑烛口中的“带他回家”，竟然真的是将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而且不是那种重重拱卫，仆从遍地的住处，而是一间……普通的，大概不会超过三居室的居民房。
如果只是圣使的恻隐之心，将他带回帕拉已经足够了，他做好了分别的准备。可如今桑烛对他展现出的善意和信任，已经太多了，他不敢伸手去接。
不问他的名字，不探查他的身份，却把他带回了家……
奴隶不问桑烛为什么会独自住在这里，只是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无论什么我都会做。您可以将我放在任何地方，没有必要……让我踏入……”
桑烛很轻松地笑了一下。
她需要他做的，就是在她的家里，当一个安静的，美丽的，不惹麻烦的花瓶容器。
当然，桑烛并不会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她只是伸手拉开门：“我的确有需要请你帮忙的事情。这件事困扰我太久，希望主能原谅我无奈之下做出的选择……”
奴隶松了口气，如果可以把这作为一场钱货两讫的交易，那即使是再困难的事，他也会……
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玩意突然啪一下拍在奴隶的脸上。
奴隶：“！！！”
白毛扑腾，尖锐的爪子直接在脸颊上挠出两道血痕。奴隶几乎条件反射地一手摸向腰间——一个标准的掏/枪动作，但什么都没摸到。他立刻反手要去抓，就又被那团白毛啄了一下脑门。
……力气还不小。
奴隶脑子嗡了一下，终于抓住那团白毛的两只翅膀，单手拎鸡崽子一样拎到眼前，这才看出那是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品种的鸟，个头不大，白绒绒胖乎乎，只有眼睛的位置带着一抹深蓝色，雪白的尾羽很长，比身体长了几倍，随着小鸟的挣扎噗啦噗啦扇着他的脸。
“塔塔！”小白鸟发出尖锐高亢的声音，豆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奴隶：“……”
奴隶表情麻木地看向桑烛，几滴血从细长伤口渗出，酥酥麻麻：“这是……”
“这是塔塔。你能抓住它，真厉害。”桑烛微笑着叹了口气，将刚开了条缝的门彻底打开，缓缓道，“嗯……这就是我需要请你帮的忙。”
奴隶顺着桑烛的动作看过去，一时间福至心灵，好像突然理解了桑烛的需求。
一！片！狼！藉！
天知道这么小一只鸟怎么会有恐怖如斯的战斗力！
桑烛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这让她看上去更加生动了一些，不再像那个标准的圣母像。她小心地走进屋子，脱下鞋挑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落脚。奴隶犹豫几秒，还是拎着鸟跟了进去，关上门，直挺挺站在玄关。
“弄成这个样子……就先不让你坐了。”桑烛脱下外套抱在臂弯里，无奈地弯起眉眼，“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塔塔，喂食喂水，陪它玩别让它拆家，每天早晚两次带它出去遛鸟。”
遛……鸟？
奴隶侧头看了一眼手里扑腾尖叫的小白鸟，从那凄厉的声音里听得出它骂得很脏。
“我原本尝试过在帕拉雇佣人做这件事，但是……”桑烛瞥了一眼塔塔，“都被它气走了。”
她摇摇头：“它被宠坏了，帕拉的人们安逸太久，有点不习惯这种攻击性。我也遇到过想试着教育训练它的，不过这孩子身体和精神都很脆弱，不能打不能骂，稍微说一句重话就……”
桑烛话没说完，小白鸟突然尖锐地“噶”了一声，脑袋一歪眼睛一闭舌头一吐，整只鸟跟猝死一样瞬间没了动静。
奴隶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抓着翅膀的手捧住它，求助地看向桑烛。
桑烛微笑，慢吞吞地补完了剩下半句话：“……就装死。”
下一刻，小白鸟终于没了束缚，从奴隶手里扑腾飞起，极其精准地往他脑袋上拉了泡屎，又飞过去停在了桑烛的肩膀上。
桑烛从购物袋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卡利橘，小鸟立刻叼走了，一边啄一边挑衅地看着奴隶。
奴隶麻木地低下头。
桑烛从地上捡起一包纸巾递给他：“后来，唯一没被它气跑，试图训练它的那个人，差点把它给炖了。”
奴隶：“……”
奴隶不解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养一只这么凶的鸟？甚至特意去卡斯星寻找能够照顾它的人？
“这是我妹妹在分别的时候留给我的，是唯一的东西。”桑烛轻声说，“她不在这个世界了。”
奴隶：“。”
他真该死。
桑烛：“所以，可以拜托你吗？”
她在一片狼藉里平和地笑着，目光沉静而真诚，好像如果他拒绝，她也只会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给他安排新的生活，绝不会逼迫一分一毫。
奴隶的手指蜷缩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
即使他明白，他不该留在这里。
奴隶：“是，圣……”他顿了顿，想起桑烛并不希望他在这里称呼她圣使大人。话音在舌尖绕了一圈，咽下去后，最终吐出来的，是他都没有想到的两个字。
“是，主人。”
桑烛诧异地抬起眼，奴隶的眼睫垂下遮住瞳仁，浅淡的阴影遮挡住所有情绪。
塔塔噗啦一声飞起来，嘎嘎地一声声重复：“主人，主人，主人……”
滑稽的声音打破了某种氛围，桑烛用手指抵着嘴唇，侧过头低笑一声。
“这个称呼……”她微微笑着摇摇头，“听着好奇怪啊。”
奴隶低下头，耳朵红了。
“不用这么叫我，帕拉并不承认奴隶，我也不是你的主人。”桑烛平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仿佛盛着一整片广阔的宇宙，“教廷之外的地方，叫我桑烛就好。”
奴隶几乎被那片宇宙诱惑了，某种前所未有的，想要被看见，被理解，被认知的欲望剥夺了他的口舌，让他紧接着开口：“您也可以叫我……”叫我的名字，叫我……
“塔塔！”塔塔突然大叫一声，隔着衣服啄了一下奴隶的肩胛——那长出翅膀的地方。奴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道很浅的抽气。
桑烛伸手让塔塔停在她的手背上，问：“你刚刚想说什么？”
那一个瞬间的冲动随着夹杂着快感的痛楚褪去，奴隶脸色一片惨白。
“……没什么，您不必在意。”
他不该有这种妄想。
*
作出决定后，奴隶很快开始着手收拾乱七八糟的客厅。这件屋子的面积比外面看上去大不少，三室一厅的布局，两个人住着也依旧很宽敞。房子里面的装修很复古，没有军校和军队基地那些高度智能的电子设备和帕拉常见的全自动管家机器人，暖黄的色调看上去温馨宁静。
桑烛对他交代了一些养鸟的注意事项，指了距离主卧较远的那一间房让他暂住，房间里有独立的卫浴，这让奴隶隐隐松了口气。
奴隶在客厅收拾着，桑烛就在自己的主卧里，她出门了几天，所以打算换一套新的床单。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有什么进来了，桑烛不用回头也知道不可能是她的小奴隶。果然下一刻肩膀一沉，塔塔已经停在她的肩膀上，用鸟喙叼了一撮头发。
“塔塔！”小鸟叫道，用脑袋蹭桑烛的脸。
“乖，做得很好。”桑烛抬手挠了挠鸟腹，“再闹腾几天就安静一点吧，别真把人惹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塔塔别过头。
桑烛平淡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也没再出房门，给了奴隶足够的空间消化和熟悉一切。
等天彻底黑下来后，奴隶收拾完客厅，站在桑烛的房门外，隔着门说了一声“晚安”。桑烛在房间里回了一句晚安，十足令人安心的距离。
一直到深夜，万籁俱寂，塔塔脑袋一点一点地站在客厅的鸟架上打着瞌睡，却突然被开门声惊醒了，噗啦了两下翅膀，才发现是桑烛。
桑烛将手指竖在唇边，平淡的笑容笼罩在夜色里。
嘘。
塔塔歪了歪头，两颗黑豆似的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桑烛慢条斯理地穿过客厅，推开奴隶的房门。
然后从房门里隐隐传来抽噎的哭声，黏腻的水声，还有……
塔塔浑身一抖，羽毛都膨胀了一圈。它当机立断把脑袋缩进毛里，闭眼，睡觉。

第12章 难吃哭了吗？
奴隶睡了很沉的一觉，直到清早被门外传来的巨响惊醒时，脑袋还像是灌了浆糊一样昏沉着。他花了半分钟的时间回忆起这是什么地方，以及屋外为什么会有接二连三的东西坠地的声音。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客厅。
一团白毛在天花板上乱飞，伴随着脆生生的叫声随机掉落某样物品。
哐啷——
奴隶眼睁睁看着它把墙上一副装饰画的钉子给啄了下来，那副深秋梧桐的风景画直直掉下来，被奴隶眼疾手快地接住，但这鸟已经冲到客厅另一端，并顺手创飞了沙发旁的立脚台灯。
奴隶：……
他有点理解为什么他的“前辈”差点炖了这只鸟了。
就在奴隶身手灵活地抓住那只炮弹一样到处乱撞的小鸟时，桑烛才慢悠悠地从主卧走出来。
“早安。”桑烛对客厅的狼藉视而不见，只平淡地笑了笑。
奴隶伸长手臂，把手里正扑腾着要挠他的鸟拿远一点：“早安，圣……”他卡了一下，终究也没叫出“桑烛”这个称呼。
“麻烦你收拾这些了，我做早饭，一会儿就要去教廷。”
“是。”
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后，桑烛走进厨房，奴隶低下头，塔塔发出一声惊叫——这男人的手突然用力，它翅膀都要被捏断了！
奴隶回过神，赶紧松手。塔塔立刻飞到某个角落，把自己缩了起来。奴隶定定地站了几秒，沉默着蹲下身开始收拾。
等差不多将所有东西归到原位，桑烛的早餐也做好了。她端着两碟三明治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的两个位置上。
是双人份的早餐。
“洗漱一下，过来一起吃吧。”桑烛双手合十，合目进行餐前祷告。奴隶看到那个为自己准备的餐盘，脸白了白。
用药剂漱口还尚且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但是……
吃东西……
将食物……放进嘴里……
可这是桑烛做的。
奴隶终究还是坐在了餐桌边。
桑烛进食的动作优雅端正，标准到可以当做礼仪教程，但速度并不慢。奴隶坐下时，她已经吃得差不多，正在喝一杯牛奶。
奴隶缓慢地撕下一小块面包，垂眸放进嘴里。
他一下子用手掌捂住嘴，呼吸重了几分。
桑烛用余光看着，带着点笑意垂眸喝完牛奶，准备将餐盘拿回厨房清洗。
“您……”奴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有点哑了，“您……放着就可以，我来收拾吧。”
“好。”桑烛并不拒绝，她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出门，在玄关一边穿鞋一边漫不经心地叮嘱：“这几天我都会回得很晚，塔塔就交给你了。”
“是，请……放心。”
“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有备用的手环，绑定了我的消费点数，你拿去用。带塔塔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可以直接买。”
“好，谢谢您。”
“王室正在筹备新的远征，最迟三个月，中间还插了星纪日。所以这段时间帕拉的警备会比较严格，不要去敏感的地方。”
“……”
奴隶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因为那一小块面包产生的红晕在听到“新的远征”这几个字时全部退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惨白。他有点迟钝地移动眼珠看向桑烛，嘴唇嗫嚅着，但仅仅只是几秒，很快恢复平静。
“我明白了，请不必担心。”
桑烛将奴隶的异常收入眼底，并不深究。
她推开门，又回头看去。奴隶还坐在餐桌边，和餐盘里被撕了一小块的三明治大眼瞪小眼。
“还有。”桑烛露出平和的笑容，“如果实在不喜欢吃的话，倒掉也可以，不用勉强。”
奴隶一愣，想要辩驳似的站起来，刚说了一个字：“我……”
桑烛已经关门离开，奴隶像根被钉在桌边的石膏柱一般，凝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拿起三明治，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
大概因为桑烛离开了，塔塔探头探脑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又准备继续作妖。它见奴隶正在吃饭，瓜子大的脑仁里立刻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它要往他的饭上拉一泡屎！
哼哼，这个揪痛了它翅膀的家伙肯定会气哭吧！
然而正当它一个飞扑悬停极限转身，挑衅地抬起屁股对准目标，正要发射屎尿炮弹，结果一下看到了奴隶的脸，翅膀一歪差点摔下去。
塔塔：“……塔……噶？”
它还没干什么呢，为什么已经哭了啊？
……难吃哭了吗？
**
半个月后的星纪日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每个星纪年最盛大的节日。不仅在帕拉，几乎所有人类聚集的星球都会有盛大的庆典。而教廷在庆典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所以桑烛理所当然地忙碌了起来——毕竟帕拉的贵族特别喜欢在星纪日前忏悔自己一年的罪责，好像这样就能干干净净地迎接新年。
在所有人看来，桑烛都是个兢兢业业的圣使。她不参与政治或其他，虽然身处高位却拒绝牵扯利益纠纷，虔诚地侍奉着神明，照拂教导育幼院的孤儿，在忏悔室倾听人们的烦恼并给予宽容和笑容——诚然，想要见到圣使需要尊贵的身份，还需要向教廷募捐大量点数，真金白银地换取一张忏悔室的门票。
但神奇的是，没有任何人认为这会让圣使身上沾上铜臭味道，也没有任何人认为这会损伤圣使的纯洁。
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头顶圣光的神的使者。
而恰好，桑烛也不讨厌忏悔室。毕竟除了忏悔室，很少有地方能听到那么多有趣的故事。
忏悔者：“圣使大人，我有罪，我爱上了我丈夫的儿子，我的继子。啊，您不知道他有多么美丽可爱，可是……我也爱着我的丈夫，我错过了他年轻的岁月，但他的长子和他年轻时那么像……主啊，我究竟爱着谁？”
桑烛：“人的欲/望本就偶尔会偏离正轨，只要保持身体的纯洁，主会原谅……”
忏悔者拿起帕子嘤嘤地拭泪：“可是就在昨晚，我没有忍住，进入了继子的房间。”
桑烛沉默一瞬，微笑：“如果是两情相悦，只是困顿于人世伦常……”
忏悔者：“呜呜，可他挣扎，我只好把他绑了起来。他哭叫的声音太好听了，我就没有堵他的嘴，结果我丈夫听到声音，进来了……”
桑烛：“……然后呢？”
忏悔者的脸上浮起红色，可能是被湿透的帕子擦红了：“我……我一下子慌了，等意识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丈夫也绑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剪碎了他的衣服，让他不能逃跑……主啊，我竟然就这么在我丈夫的注视下和……然后……我看着丈夫涨红流泪的脸，又觉得他如此惹人怜爱……所以就……”
她哭得哽咽起来，桑烛温和地递给对方一块新的帕子：“……夫人，您的丈夫有对此说什么吗？”
忏悔者摇摇头：“不……没有。我出发来到教廷时，他们都还安睡着……我，我怕他们清醒后生气，所以不敢解开绳子，就这么匆匆忙忙地……”
忏悔者的声音突然一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慌地睁大了那双柔弱美丽的泪眼，双手捂住嘴：“天啊，圣使大人，我忘了给他们穿上衣服！”
桑烛：“……”
桑烛：哇。
她不由感叹，不愧是帕拉的贵族。
虽说对于人类而言，道德也只是位尊者期待位卑者遵守的信条，但这样的故事依旧算得上有趣。
桑烛轻车熟路地用教义和典籍安抚了哭泣的忏悔者，最后没忍住好奇心，柔声问道：“夫人，接下来您准备怎么处理？虽然主会宽恕您，但您的丈夫和继子想必难以接受。”
忏悔者吸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也觉得他们一时接受不了……所以圣使大人，我可以……多绑他们几天吗？等他们饿极了，或者想要用洗手间了……他们总会冷静下来，愿意听我解释的……”
桑烛眨了下眼睛，平静地微笑：“……当然，愿意沟通是很重要的。”
忏悔者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临行前刷着她丈夫的手环，给教廷捐了一大笔点数。
于是当晚，桑烛推门走进奴隶的房间时，很突然的就想起了今天这位忏悔者。她一时有点好奇，明天早上奴隶清醒时，如果发现自己被捆绑成一个尴尬的姿势，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会把人吓坏。人类有很脆弱的内心，即使看上去再坚强的人，心也是一砸就碎的。桑烛并不想砸碎什么，她总是习惯于包容，甚至将碎片拼凑起来。
奴隶不可控制地沉睡着，已经不再需要桑烛开口命令，就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睁开眼睛。他掀开被子跪在床上，一颗颗解开睡衣的纽扣，腹部暗红的纹路浮现。
他跪趴在床单上往前爬过去，姿态漂亮，腰塌得很低，完美地展露出从肩胛到尾椎的弧度，已经差不多能覆盖大半个背部的蝶翼竖起，缓缓扇动。
奴隶乖顺张嘴含住桑烛递过去的柳条。
柳条很细，但周围萦绕着白色雾气，撑满了口腔。奴隶的嘴已经变得比普通人更热更烫，正常时也像是发着高烧。他努力往下吞下去，唾液，汗液不断滴落在干净的床单上，慢慢洇湿了一大片。
桑烛突然抽/出柳条。
奴隶的嘴还张着，舌尖因为空虚而颤动。柳条尖端湿漉漉地擦过他的脸，带着道水色痕迹往下游走，最后落在了薄薄的胸肌上。
“蹭一蹭。”桑烛柔声道。
奴隶茫然地眨了下眼，空洞的眼睛裹着层泪膜，在他试探着俯低身体的时候，破裂成泪水滚落下去。
那颗红色的小石子还太细小了，但没关系。
桑烛总是耐心十足——这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月过中天，雾气散尽，红纹重新隐去。奴隶湿淋淋地重新躺在床上，像是一尾刚被打捞上来的鱼。
他有些颤抖地拾起衣服正要穿上，桑烛却轻轻笑了：“停，不用穿。”
奴隶动作停住，顺从地放下睡衣。桑烛轻飘飘地挥挥手，被推到一边的被子平整地盖在了奴隶身上，甚至自觉掖好了被角。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还带着水汽，往日桑烛都会抹掉一切痕迹后再离开，但今天，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随手拂过奴隶汗湿的额角。
“睡个好觉。”她温和地念了一段祝祷词，退出房间。
几个小时后，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柔和地照进来。奴隶在生物钟下睁开眼睛，皱着眉按了按昏沉的脑袋，准备起床在塔塔开始拆家前抓住它先喂一顿。
刚要起身的瞬间，他突然僵住了。

第13章 故人
床单和睡裤冰凉稀湿地贴在身体上，胸口蹭着被子，隐隐发着热，又透出一点不明显的痒。
他没有穿衣服。
虽然只是没穿上衣，并且他轻易地在手边摸到了冷津津的衣服，显然是他在睡梦中自己脱掉的。
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奴隶在冰冷的被子里慢慢蜷缩起来，闻到浓重的湿咸腥气，浑身如坠冰窟，只有胸口含着热量。
这是桑烛居住的地方，是桑烛的家，他怎么敢？
他怎么没去死？
奴隶并不真的认为，桑烛将他留在家里，只是为了让他照顾鸟。虽然塔塔的确很麻烦，但把教廷圣使逼到亲自去卡斯星买一个奴隶，这个理由还是无法让人信服。
所以做出留在这里这个决定，本身就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
惨白的手指攥紧被单，挂在脖子上的军牌反射着微光，倒映在奴隶的眼睛里。
他还不能死。
距离新的远征还剩不到三个月，祝福仪式后，那些被选中的获得精神链接资格的军人，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练习怎么驾驶机兵，所以……星纪日后，最多不超过一个半月，教廷就会举办祝福仪式。
不能再拖了。
明天……是那个日子，一定会有人记得，一定会有人去。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
“塔塔！塔塔！”
塔塔一大清早就蹲在奴隶脑袋顶上大声叫着，时不时用爪子抓一缕灰白头发，犁地似的扒拉扒拉。
奴隶在厨房做早餐，桑烛坐在餐桌边，垂眸翻着典籍。她本来是有些好奇她的奴隶今早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事实上，他除了在房间里洗了个澡换掉了床单，出来得晚了十几分钟，和前几天没有任何不同。
依旧是一张麻木而面无表情的脸，灰白的头发在脑后随便扎成一束，看上去低眉顺眼，绝不逾越。远远和她道了句“早安”，就提溜着塔塔一头扎进了厨房。
自从上次桑烛做了双人份早餐后，奴隶主动揽下了做饭的工作，只做她一个人的，不再和她同桌吃饭。失去了投喂的机会，桑烛难免觉得有点可惜。
后来桑烛有天回家时特意看了一眼，发现客厅里的几支营养剂不见了——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几支营养剂是她挺久前意外带回来的，应该早就过期了，本来该扔掉。
桑烛也没有去问究竟是扔了，还是用了，反正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但不管怎么样，她家里仅剩的营养剂已经全用完了。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又不能光合作用，失去营养供给后奴隶也只能选择用她的消费点数购买，或者开始吃饭。
毕竟他没有帕拉的公民身份，甚至没有暂留资格，相当于帕拉的黑户。
桑烛吃早餐时，他就站在一边给塔塔喂瓜子。他不知什么时候发现了塔塔是只超爱嗑瓜子的鸟，一手递瓜子，一手接瓜子皮。塔塔嗑瓜子的时候难得安静，可以让桑烛不被打扰地好好吃饭。
他们好像已经找到了合理的相处方式，如果让桑烛来形容，奴隶比起一个和她共同居住的人，更像是个智能家用机器人，而且是智能程度不高，虽然什么都能做但语音匮乏的那种，比起在卡斯星时还要更甚。
桑烛很快吃饭早餐，离开家时叮嘱奴隶明天会有一些衣服送到家里，记得签收。奴隶目光动了动，问道：“好的，具体在什么时间？”
“大概中午午饭的时候。”桑烛披上一件驼色的风衣，整个人融在阳光里，看上去让人觉得温暖又平和。
她向奴隶告别：“愿主祝福你这一天的顺遂愉快。”
奴隶低下头，嘴角抿着，显出几分自厌。
“谢谢您。”
桑烛离开家，前往教廷聆听新一天的忏悔。
*
第二天早上，奴隶准时睁眼。
没有再躺在冰凉的液体里，衣服也好好在身上穿着，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昨晚为了防止那种玷污的事情再发生，原本打定主意不睡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昏昏沉沉失去了意识。
明明从前在军中，熬上几个晚上是常有的事，有时候为了盯住一个虫群的行动，甚至要求士兵保持清醒一周以上。
他变得脆弱了。
换衣服的时候，衣料剐蹭，胸口有点异样的麻痒，这让他的动作顿了顿。几秒后，奴隶呼出一口气，眼睛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做早餐时，他故意割伤了手，圣使大人立刻要给他拿治疗药剂，他拒绝了。
“只是小伤。”他在自厌中低着头轻声道，“不疼，不需要药剂，太浪费了。只要不感染，很快就会好的。”
于是，善良的圣使大人给他拿来了几个创可贴。
她大概不会知道，这几枚创可贴会被用在哪里。
8:30，圣使大人离开家，前往教廷。
8:35，奴隶拿着牵引环蹲在鸟架前，敏捷地在塔塔逃走前抓住它的腿，把牵引环的一端扣在塔塔的小细腿上。
“坏人！”塔塔大骂，奴隶掏出一颗烤瓜子。
“遛鸟。”奴隶向它解释，“今天……会去远一点的地方。请放心，没有危险。”
塔塔抖抖羽毛，不情不愿地飞到奴隶头顶，一屁股蹲下了。
奴隶松了口气，几天的相处下来，这只鸟大概慢慢接受了他，不再事事和他作对。鸟的体温很高，心跳也很快，顶在头上，像一个疯狂颤抖，但暖洋洋的小太阳。
牵引环可以控制鸟能够飞出的距离，给予一定自由的同时，也能随时将它收回。奴隶戴着桑烛给的，权限极高的备用手环，穿着体面妥帖的衣服，即使堂而皇之地走在帕拉的街道上，也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帕拉是一颗极其美丽的星球，美丽且宽广，因此离开居民区后，就很少能在看到走在路上的人，各种轻便的飞行器飞在空中，帕拉的安全养成了这里一部分普通居民的善良和松弛，真要是见到难得的行人，时常会有飞行器停下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很快，奴隶遇到了第一个这样做的。那是一架老式飞行器，驾驶飞行器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热情地询问他要去哪里，这么走着得走到猴年马月了。
奴隶抬起脸，尽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笑容。
他报了一个距离不远的地点，使用飞行器大概五分钟就能到。
“不好意思。”奴隶说道，“家里的飞行器突然故障了，还没来得及修，但遇到点急事。”
“没事没事，坐好。”老人呵呵笑着载了他一程，塔塔蹲在奴隶脑门上，黑豆眼睛里露出见鬼的神情。
它就这么看着奴隶走一段搭一段顺风车，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到了很偏远的地方，绿野苍翠，少无人烟，最后一段路他没有再搭别人的飞行器，慢慢朝目的地走着。
眼前慢慢看见了林立的白色方碑，一个一个整齐地排列在碧色的草地上，远远看去，像是某种蜂巢，又或者说的确没什么不同，蜂巢里飞出来的是要人命的毒蜂，方碑下埋葬的是失去生命的军人。
这是……远征军墓园。
奴隶避开墓园入口的排查和监控，从远处饶了进去。他低垂着头在一块块墓碑间走着，很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一块。墓碑上浮了一层灰，草叶几乎淹没了下面刻着的名字。
他低头擦去墓碑上的浮灰，缓缓开口道：“……我回来了。”
平静的声音缓缓一顿，再开口时，带了点冷意：“但我知道，你并没有躺在这里。”
他抬起手环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走到墓碑后坐下，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他伸手逗了逗脑袋上的小鸟，轻声道：“飞一会儿吧，这里很安全。”
塔塔歪了歪头，最后还是腾空飞起，盘旋在墓园上空。
奴隶半合着眼睛，静静等待着。
大约十分钟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那脚步声不重，均衡平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巧，最后停在墓碑前。
“学长，哎，今年只有我来看你了……”那个人小声琐碎地说道，刚要伸出手。
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男人目光一凛，刚要反手肘击，就立刻被另一只手控制住，对方几个动作极其精准地阻止了他的所有反击，将他用力按住。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
男人瞳孔一震。
另一边，帕拉教廷。
桑烛端坐在忏悔室中，平和而慈悲地望着眼前的忏悔者，柔声问道：“您的意思是，您的妻子前天，将您和您的儿子绑了起来？”
“是的。”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圣使大人，我有罪，她会做出那样的事完全是我过错。而我……我竟然，沉迷于那种感觉。”
桑烛：……

第14章 兰迦·奈特雷
“我和我的妻子年龄差距很大，她年轻，鲜活，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百灵，但我已经日渐垂暮老朽。”忏悔者露出遥远的追思，“所以，我时常不明白她究竟想要什么。但圣使大人，请您相信，我非常爱她。”
桑烛颔首：“主会相信您的真心。”
忏悔者大概还不太习惯在他人面前剖白自己，犹豫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天，我听到长子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危险。但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时间，我竟然只有一个念头。”
“主啊，他们看上去多相配，多么美好啊，仿佛我是不配站在那里的。”忏悔者低下头，“但……我那善良的妻子，竟然愿意让我也加入这美好之中。”
桑烛：“……是，令夫人善良而真诚。”
忏悔者叹气道：“如果她能记得给我们披一件衣服，或是松开绳子就更好了。她大概被吓坏了，昨天一天都没敢回家，真可怜。晚上回家后还要面对床上那一片狼藉……我，我前一晚喝了太多水，没有忍住，长子也是……”
他很快闭上了嘴，眼中露出歉意，像是肮脏的话题玷污了圣使的耳朵。
桑烛依旧保持着悲悯的笑容，垂眸圣洁，话音平静：“所以，您是想要忏悔这场不伦的关系，以及沉溺于其中的自己吗？”
“是的，圣使大人。但我还有其他的祈求。”忏悔者的脸上浮上一层红色，“圣使大人，我想要询问主，等我忏悔洗净这一切罪恶后，我们……还可以继续吗？”
“以及，我可以让我的另一个孩子，也一起加入这种美好吗？”
桑烛：“。”
桑烛：不愧是帕拉的贵族。
忏悔者得到了慈悲和宽恕，风度翩翩地离开了教廷，临行前再次捐出了一大笔点数。
桑烛低头点开手环，一堆通讯请求跳了出来，十三条来自第三军佐恩上将，七八条来自王室那位陛下，还有两条来自铂西。桑烛漫不经心地垂着眼，将这些通讯请求一条条划掉。
又一位忏悔者走进忏悔室，桑烛有点离谱又有点期待地想，不会是三人行中的那位继子吧。
她抬头看去——嗯，不是。
“铂西少校。”桑烛带着点无法察觉的失望微笑道，“您还没有启程返回第三军吗？”
“圣使大人也不用这么想赶我走吧？明明往年星纪日之前，我也都会来忏悔室见您。”铂西幽幽叹气，一缕栗色的发丝垂到眼镜前，让他看上去三分忧伤三分明媚四分委屈，“今年我的请求被弥瑟卡了三天，他每年都这样，喜欢跟我开些玩笑。”
桑烛没说话，只平和地望着他。
铂西明媚的忧伤挂不住了。
他抵着手背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圣使大人，我来找您忏悔我的罪责。不过在那之前，我兄长有重要的事情想要告知您。”
铂西话音落下的同时，佐恩上将的通讯请求再次跳出来。桑烛问道：“这和你的罪责有关吗？”
“是。”铂西低眉顺目地笑着，“我将为此忏悔。”
桑烛点开通讯，佐恩上将冷肃的脸投影到桑烛面前，目光锋利如紧盯猎物的野狼。桑烛一向知道这是个极其自负且对想要的一切志在必得的男人，无论他从前在她面前试图伪装得多么尊敬和温和，一旦遇到些真正的冲突，这种侵略性就会毫不犹豫地释放出来。
“圣使大人。”佐恩很快收回目光，狼藏起獠牙，但并不意味着就真的愿意变成家犬，“抱歉，我听说您将那个卡斯星的男人留在身边。我已经派铂西带人去抓住他，等审讯结束后，就公开在军事法庭审判。”
桑烛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正靠墙站在死角中的铂西：“我记得上将答应过我，不会探查他的身份。您一向信守承诺。”
过于平淡的声音不带愤怒，但也少了笑意：“上将还是去查了那块军牌？是有人跟您说了什么坏话吗？”
佐恩没有回答她的后一个问题，只承认道：“是，我查了那块军牌。军牌的主人名叫威尔&#183;奈特雷，十三年前从卡斯星通过考试进入奥图军校，按照军部的记录，确认牺牲于三年前的芙洛丽远征。”
桑烛将双手交叠在一起，平平地放在膝上：“既然是个逝者，上将又何必非要将他带回人间？更何况，一块军牌罢了，也可能是意外捡到的。”
佐恩的脸紧绷着，少有地在桑烛面前加重了语气：“圣使！”
他不再试图委婉，或者藏着掖着什么，某种渴望逼迫着他连珠炮似的用最大的恶意将一切说出来——这样的渴望从铂西告诉他，桑烛日夜守在医疗仓边的那个瞬间就在一口一口蚕食他的理智。
“我对比过那个男人和威尔&#183;奈特雷的信息，他们的年龄和骨骼状态并不匹配，所以我去查了和他相关的所有人，才确定他的身份。”
佐恩操作了一下，一份身份文件跳出来，放大展开在桑烛面前，右上角是清晰的证件照。
照片里是穿着奥图军校制服的男人，不到二十岁的样子，高挑劲瘦，深色的短发衬着瓷白的面孔，群青的眼睛望过来，仿佛终于抵达某个遥远的终点，从此可以看到新的清亮的未来，满足中夹杂着稚嫩的意气风发。
“圣使，如果这个男人只是远征军的逃兵，如果他只是懦弱，无能，甚至哪怕他只是有一点道德的瑕疵，我都不会违背和您的约定。”
“但是您知道他都做过什么吗？您知道他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吗？”
桑烛的目光缓缓落下——没有去看文件上的那些文字信息。
她活了太久，走过太多世界，看过了太多生命，也参与过太多文明。
所以她也会时常感叹人类的狭隘，自负，愚不可及，但即使面对这样愚昧的族群，她也总是愿意温和对待。
毕竟，她没什么别的事做，她的诞生没有目的，生命没有尽头，她的宽容也可以因此没有边界。
但总有人很不明白这一点，以为她是真的善良。
她并不认为自己细腻温柔，那种阴森粘稠透彻人心将人剥皮抽骨的细腻是嫉妒的天赋，生命在沉浸于色/欲中时的情感总是很直白也很单纯的，所以她本质上也就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那个孩子做过什么重要吗？
甚至，他叫什么名字，有什么过去，与什么人建立过联系，重要吗？
她愿意遵守每个世界的规则。
她也已经试着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内，寻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能够安安静静藏在家里，突然消失也不会引起丝毫波澜的人类了，她满足于现状。
佐恩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嗡嗡的白噪音。桑烛平淡地看着他的脸，她不是不可以换一个奴隶，但现在，她难得的有点不高兴。
“佐恩上将。”她静静笑了笑，“自我遇到他的那个瞬间，主已经宽恕了他所有的罪行。”
“圣使！”桑烛的话几乎让佐恩真的愤怒起来了，通讯中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这个男人，他在蔷薇远征中，将数百机兵，人类珍贵的精锐引进了已经明确被告死蝶吞没的废星，以致全军覆没！”
“兰迦&#183;奈特雷，他不只是逃兵和懦夫，他是整个人类的叛徒！圣使，即使这样，您还要包庇他吗？”
冰冷的质问声中，桑烛只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掌心，于是也就没有人看见，那双眼睛某个瞬间变成了蛇似的竖瞳。
蝼蚁在向她叫嚣。
但她很快再次微笑起来，最标准的弧度，宽容，平和，慈悲，漆黑的眼睛仿佛引人堕落的深潭。
“当然，佐恩上将，我从不包庇任何人。”桑烛缓缓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我遵从主的一切指引。”
*
“兰迦？”
远征军墓园中，被奴隶按倒的男人震惊地睁大眼睛，“你……是人是鬼？”
奴隶的回答是在他腿上踹了一脚，甩手放开他，男人一张脸瞬间龇牙咧嘴地皱了起来：“是人是人。”
他疼得吸凉气，眼神复杂地看向眼前面目全非的旧友：“我刚还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看威尔学长了，结果你就在后边蹲我呢？你的眼睛和头发怎么回事？”
奴隶：“……抱歉，柯林。”
今天是忌日。
也只有在今天，奴隶确定柯林会离开军队，来到这里。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柯林咧开嘴，骂道，“狗东西，我还真以为你死战场上了。”
奴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轻飘飘呼出一口气：“我来跟你说些事，很快就走。我知道王室正在筹备新的远征，军中应该已经在筛查有资格参与祝福仪……”
奴隶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一把拽住领口。柯林紧紧盯着奴隶浅灰的眼睛，压低声音：“这是还没有对外公开的机密，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和你无关。”
“屁！要是这和我无关，我现在就扭送你回军中监察局，让他们审你！”柯林爆了声粗口，这下真生气了，“跟我无关？你知道远征军下来的报告是怎么说你的吗？我一直没信过，但他们说因为你，数百机兵被告死蝶吞没，那些都是我们的战……啊！什么玩意！”
柯林突然惊呼一声往头上一摸，一手冰冷稀湿的鸟屎。
奴隶原本木然僵硬地听着柯林的控诉，见状瞳仁才微微动了动：“塔塔。”
小白鸟飞到他脑袋上蹲下，昂首挺胸，在外人面前给足了面子。
柯林懵了：“……我靠，这么对我？”
“抱歉，很多事我没办法几句话跟你解释清楚，但我必须提醒你。”奴隶盯着柯林的眼睛，“无论如何，不要参加远征。”
“不可能。”柯林脱口而出，他和奴隶一样，是边远星出身，耗尽全力才终于爬到帕拉奥图军校的。远征对他们而言，既是使命，也是唯一的上升通道。
所以，哪怕远征几乎就意味着有去无回，他也不可能放弃。
“我熬了那么长时间的成绩和分数，好不容易被选中到机兵先遣队了，就等一个月后的祝福仪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如果瞪眼有极限，他今天这短短的时间大概够把眼珠子都瞪出来好几次：“这是……”
奴隶背对着他，把后背的衣服掀起一段。衣料之下，是半截深蓝色，正微微颤动的蝶翼。柯林看看蝶翼，又抬头看看奴隶的后脑，像要将那里瞪出两个血洞：“异化？”
“对，异化。”奴隶放下衣服，“不只是我，柯林。你其实见过很多异化的军人，只是那些，你已经认不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远征从来不是为了征讨虫巢。”奴隶惨白的脸在帕拉的日光下几乎透明，灰白的头发和眼睛泛着枯槁的死气，“蔷薇远征本可以给予虫巢重创，甚至毁灭，我可以为此牺牲，我相信我们都可以。”
“但是柯林，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虫巢的灭亡。远征残军带回来的那些战利品，也几乎没有一只真正的虫。”
柯林呆愣地后退半步，脸色死白地靠在墓碑上，一低头又看见白色墓碑上刻着的字。
威尔&#183;奈特雷。
一个死人，死在远征中，尸骨无存的人。
真的是尸骨无存吗？还是……
“……我不相信。”他低低说了句，咬住牙根，“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兰迦，这太荒唐了。但……你既然来找我了。说吧，你想我怎么帮你？”
奴隶垂下眼睛，将脖子上始终挂着的军牌摘下来，递到柯林手里。
“帮我准备一些东西。”奴隶轻声说，“这里面是我知道的所有信息。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你要活下去。”
“我明白了。”柯林握紧军牌，闭了闭眼睛，“对了，你的公民身份应该早就吊销了，算个死人，我先给你想办法找个住处……话说你到底怎么回来的？帕拉的星关你都敢偷渡？”
奴隶沉默了两秒：“不用，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好人？”柯林一愣，翻了个白眼，“这得是多牛逼的好人啊。”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恢复成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那你费劲吧啦的蹲在墓地里把这东西托付给我，干嘛不干脆托付给那个好人？人家都有能耐把你弄进帕拉了，肯定比我这么个小喽啰强。”
奴隶：“……她会难过。”
柯林一愣，眼神慢慢变了。
奴隶别开目光：“如果她知道了这里面的东西，可能会难过，可能会有危险……都有可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短暂的寂静后，柯林终于像是以前还在军校时那样，用手肘犯/贱地戳了戳奴隶的手臂，从喉咙里发出个“嗳”的怪声，收获了好友一个不轻不重的肘击。
快到正午的时候，奴隶离开了墓园。他一边估摸着桑烛说的衣服应该差不多要送到家里了，一边加快速度用来时的方法一段一段搭着顺风车，等到了还剩大概两个街区的位置，空中传来异常的呼啸。
奴隶目光一动，立刻抓住塔塔躲进建筑的阴影里。
那是军用机。
除了阅兵之类的活动，军用机很少在帕拉动用。
而那些飞行器飞往的方向——是桑烛居住的那片居民区。
奴隶犹豫了几秒，顺着建筑间的阴影游鱼一样地穿梭。这一片是商业区，底层遍布各种美食店铺，帕拉在食物上非常返璞归真，早就厌弃了营养膏营养液之类的高效品，反而追求现炒现卖的新鲜感。
他将塔塔揣在怀里，不动声色地从一家临街饭馆顺走了一把割肉刀。塔塔差点抖成筛子，以为这奴隶要杀鸟灭口。
*
等到奴隶回到家时，一点已经过了一刻。奴隶打开门，就看见桑烛昨天说的衣服包裹已经整整齐齐放在了门内玄关。
奴隶垂下眼睛，没有进门。
几秒后，桑烛从房间走出来，一身棉质的白裙勾勒着金色的花纹，看上去和她在教廷中常穿的圣使长袍有些相似，神圣而遥远。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呆在家里。
桑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和往日一样平静温和。塔塔从他怀中飞起，落在桑烛的肩膀上。
“你今天好像出去得特别久一点，塔塔都要累坏了。”桑烛和缓地问道，侧过头逗弄塔塔。塔塔头一歪，开始装着大喘气。
“……抱歉。”奴隶慢慢低下头，“给塔塔买一些零食，去了比较远的超市。”
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
“怎么不进门？”
奴隶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很白。自从桑烛开始使用他的嘴后，原本削薄的唇渐渐沁出了润泽鲜艳的水红色，很少再变得如此苍白。
几秒后，苍白的嘴唇才缓缓张合了几下：“会……弄脏地板。”
屋外，一柄枪指着奴隶的后脑。奴隶静静看着桑烛，缓缓开口：“抱歉……圣使大人，我蒙骗了您，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利用您的信任和善良，骗您将我带回帕拉。”
“您如今……终于明白我是不值得信任的了。”
桑烛目光一动，什么都没说。
从这里离开后，他将被带往监察局，然后在无数次的审问后，或许秘密处死，或许被带往法庭公开审判。
好在他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送了出去。
奴隶平静地转过身要关上房门，桑烛看见了他的后背。
对虫化异变者知情不报，是帕拉的重罪。哪怕尊为圣使，也不免因此惹上些麻烦。
人类如此恐惧高悬的虫巢，如此害怕自己的基因被这些可怕的虫混淆。但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作为异变者，反而更容易从这场审判中活下来，哪怕成为试验品，至少是活下来。
而奴隶的后背，翅翼连同整片皮肉几乎全部被削掉，伤口裹着泥沙，像是被卷进了什么绞肉机，淅淅沥沥淌着血，一路浸湿了裤子，从裤脚滴在地上。
却没有一滴滴在家门内。
“兰迦&#183;奈特雷。”
桑烛突然开口叫出他的名字，奴隶的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有一种终于获得了什么，又终于失去了什么的荒芜感。
而圣使依旧对他露出平和慈悲的笑容，仿佛神明柔软地抚过他的灵魂。
“主在注视，祂注视一切，宽恕一切。”
“我为圣使，我来理解，我来问询，我来判责。”
“兰迦，除了愧对我，你还有任何，需要向主忏悔的罪责吗？”
一时间，日光沉重地砸下来，后背的伤口烫热，烫热中，又夹杂着令人恐惧的快感。
兰迦&#183;奈特雷慢慢挺直了脊背。
“没有，圣使大人。”

第15章
“兰迦&#183;奈特雷,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中，你为什么向机兵精神网域中发送坐标Mz-3784-1793 ？你是否知道那里已经被告死蝶吞没？”
监察局的审讯室刷白一片，一眼看去除了白色的墙壁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空洞，严密，无处可逃,就连机械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给人一种被一切抛弃,只剩下这一点声音能够依赖的绝望感。
兰迦双手被光拷反扣在身后冰冷的铁椅上, 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大片肮脏污渍浸染了伤口——审讯官并没有给他使用任何愈合药剂。
但这样更好, 这样，翅膀就不会太快重新长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发送那个坐标，我也是收到坐标的人，我并不了解。”
“那个信号的确是从你的机兵中发出的, 兰迦&#183;奈特雷, 你要否认这一点吗？”
“我无法否认, 但我的确不知情。我的小队当时已经进入虫族聚集区作战, 有可能是虫族入侵了精神网。”
“你今天去了哪里？和谁见面了？都说了些什么？”
“遛鸟, 对。这是我每天的行程，我的工作。除了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密集的问询突然停了几秒，才再次开始。
“兰迦&#183;奈特雷,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想掩盖什么吗？”
兰迦顿了顿，吐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不, 是意外。遛鸟的过程中，被低空飞过的飞行器撞倒了。”
“位置在中城街区，对方肇事逃逸，我只能确定飞行器型号是耀光730，银黑色系，没有看清牌照。”
“兰迦&#183;奈特雷，你的军牌编号是多少？”
“ BX037-19577462……”
琐碎的问题一轮轮问着，不断细化，重复，试图抓住言语中任何一点漏洞，或者前后的任何一处矛盾，隐藏的摄像机捕捉分析着他所有的微表情。兰迦眼前空无一物，精神和身体都仿佛沉入深海，就像那天他从残破的机兵里爬出来，胶/衣一样的作战服紧紧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氧气差不多到了极限，眼前就只剩下了同样的，这样一片空无一物的白。
就像死亡。
但比起当初抓住他的星贩，军部监察局的审讯还是体面太多了。那些想要从他口中撬出点军中机密的人不会用这么高深的精神压迫，只会用钢环穿透他的翅膀，一边逼问一边一刀刀削掉他腿上的肉。
所以他可以滴水不漏地回答，也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这一片空白中恐惧颤抖，他习惯了。
兰迦知道，他所得到的这份被审讯的体面来自于谁。
审讯室隔壁的房间中，铂西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在宽桌后坐下，有些无奈地冲桑烛笑道：“圣使大人，这倒是个难撬的硬骨头。”
所有问题几乎全在打太极，唯一明确具体回答的是后背这身伤，偏偏中城街区有大量非监控地区，银黑色系的耀光730又是最大众的一款民用飞行器，头顶五分钟能飞过去十几架，几乎查无可查。
桑烛用手指点着咖啡杯沿，侧过头去看房间里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兰迦端坐在玻璃后，双手被拘束着，直视她的方向。
这是个有点新奇的体验，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奴隶几乎从不直视她的脸。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亲自到军部的审讯室来，但这会儿，她又觉得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是很值得的。
桑烛：“或许他只是问心无悔。”
铂西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问心无愧，军部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圣使大人，您在这里，他们怎么敢深问呢？”
桑烛笑了：“我并不干涉军部内务。”
她将双手并拢，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庄目光温和。恍然间，军部监察局的审讯处仿佛也变成了教廷的忏悔室。
铂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更加温柔，他慢慢脱下了手上的军服手套：“圣使大人，护送您回帕拉的那天，我就曾请求过，能不能为我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倾听我的忏悔和烦恼。”
他在桑烛身边单膝跪下，摘下金丝边的眼镜。
“正好，现在就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眼镜上有细长的挂链，铂西将链条解下，一端递到桑烛手边，缠上她的食指，另一端用两根手指夹着，贴在自己喉结的位置上。
好像一条连着脖子的锁链。
而桑烛只是平淡地俯视着他，像是神在俯视神像前打闹的孩童。
“铂西少校有什么烦恼？”
“圣使大人，我最大的烦恼是，兄长嫉妒心太重了。”
“您看，我很擅长哄着弥瑟，也很欣赏兰迦&#183;奈特雷，并不愿意送他上刑场。毕竟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有些意外和疏漏也是很正常的事，未必是谁的错，不是吗？”
“只是偶尔我也会担忧，像我这样太缺乏嫉妒心的，在您眼中会不会反倒显得有几分不真诚？”
铂西仰着头，失去眼镜的遮挡后，一双狐狸眼有点失焦，眼角氤着淡淡的红。
“圣使大人，您接受我的忏悔吗？”
铂西夹着链条的手指缓缓往下，解开了军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解开了第二颗，“圣洁而善良的圣使大人，您愿意拯救这个在爱欲中迷途的灵魂吗？”
他的手往军服里摸进去，轻轻一下，将链条的一端扣在了某个地方。
桑烛捏住那根细小的金属链，往自己的方向缓慢地扯了一段距离，他的胸口就随着细链的方向挪移，手忍不住想要撑在地上，正好握住了桑烛的脚踝。嫣红色被一点金属亮光拽着，伴随着起伏的喘息，在敞开的军服间若隐若现。
桑烛目光移动，看向单面玻璃的另一边，她的奴隶还在平静而麻木地回答那些无休无止的问询，身体因为失血过多有微微的晃动，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有几分恍惚起来。虽然桑烛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乍一看，还是会觉得他正在目睹这一幕，并且为之失神。
审讯室里正好问到：“兰迦&#183;奈特雷，你是怎么欺骗了教廷圣使，甚至住进了她的家中？圣使大人对这些事了解多少？她是否是在知晓你身份的情况下包庇你？”
兰迦抿了抿失色的嘴唇，努力振奋起精神，并不知道自己正隔着薄薄的玻璃和桑烛对视。
就连铂西都被转移了注意，下意识后撤一点想要仔细听回答，却因为*尖被扯住“嘶”了一声。
他甚至没顾得上含幽带怨地看桑烛一眼——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想知道这个勉强算得上优秀，出身低贱的贱民到底哪里吸引了桑烛，竟然做到了他，他兄长，弥瑟甚至那位陛下都没做到的事情。
“圣使大人对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存在包庇，我故意隐瞒了自己所有身份信息。”
兰迦很快否认了后两个问题，但对于第一个问题，他在进入审讯室后首次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沉默，沉默代表着有机可乘。
果然，那个问题被重复了一遍：“兰迦&#183;奈特雷，你为什么会住进教廷圣使的家？你是否知道你作为一个男人，会玷污圣使的纯洁……”
“我不会。”兰迦突然开口打断了问话。
胸口贴着的创可贴大概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濡湿黏腻，甚至被微微顶起一点。他说了太多话，又失了太多血流了太多汗，口腔干渴，带着点发刺的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快而平稳地吐出答案。
“住进圣使大人的家，是因为我自知在帕拉无地容身，并且可能面临军部的通缉，所以撒泼打滚甚至屡次假装自/杀威胁圣使大人给予我一个容身之所。圣使大人善良，她只是想安抚我，拯救我的生命。”
铂西出乎意料地挑挑眉，柔声吐息：“原来圣使大人喜欢这样的，看来还是我太矜持。如果我也学着这样……呵，撒泼打滚，假装自杀。学得更好，真的死去了，我的骨灰能洒在您的枕下吗？”
桑烛瞥了他一眼，还没开口，兰迦继续面无表情地回答，声音平静麻木，毫无波澜。
“我不会玷污圣使大人的纯洁，因为我在远征中受到了精神损伤，导致*功能障碍，无法*起。圣使大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
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连白噪音仿佛都一并消失。
无声的寂静里，桑烛捏着手里的细链，缓缓扯了一下。
红点被扯长，铂西在呆愣中猝不及防惊喘一声跌坐下去，因为兴奋而充血。
军裤修身，能够清晰地看见形状，紧绷在桑烛脚边。好像桑烛只要轻轻一抬脚，就能踩住。
但桑烛没有动。
她只是松开手，那根细细的金链就这么在铂西的注视中垂落下去，像是再也不会被捡起的狗绳。桑烛静静看向玻璃，他们两个的影子隐约倒映在玻璃上，和玻璃后的兰迦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如同一场三个人的游戏。
“您说对了，铂西少校。”桑烛很平淡地笑了，“我喜欢这样的，您要学吗？”
铂西：“……”
这个问题之后，审讯的画风不知不觉有点偏了，最终做出的决定居然是——先进行身体检测，检查*功能障碍是否属实。
兰迦垂着头，面无表情地从铁椅上站起来。
军部的这类检测传统且粗糙，无非是视觉听觉刺激加上重点部位的触感刺激。
前者——他现在的状态看到那些影片估计能直接吐出来。
后者——他的身体已经变了，病态扭曲又失血过多，背部大片灼痛带来的快感都已经渐渐麻木，更何况军部的检测并不会刺激口腔和胸口这两个在男性身上并不常见的敏感位置。
所以不会有问题。
在身体更进一步的异变发生前，只要不触碰口腔和胸口，那些传统的刺激，已经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了。
他可以用这具变态的身体，来证明圣使的纯洁无辜。
审讯室的门终于打开。
兰迦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的脚边已经淌了浅浅的一汪血，冷冰冰地黏在脚背上，脏污罪恶。他似乎想隐藏什么似的用脚尖蹭了一下地面，但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徒劳的。
“圣使大人。”兰迦低声询问，羞耻难堪，“刚才……您在听吗？”
桑烛诚实地点了下头。
兰迦有点头晕目眩，他试着舔了舔嘴唇：“抱歉，圣使大人，我这样肮脏的人欺骗了您，也不能再继续照顾……”
“我暂时没打算换一个人。”桑烛走过来，避开了那些滴在地上的血，臂弯里是那条长长的披风。
风很轻地扬起兰迦脸侧的发丝，随后，披风再次盖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地遮住血肉模糊的背部和扣着光拷的手，却又很快染上了血污。
桑烛像几天前在教廷停机坪时一样，动作柔和地将白玉的挂饰扣好，顺着两条鎏金的流苏绳缓缓推到靠近咽喉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人能让塔塔稍微安分一点，没有因为一些小事就换掉的道理。”
兰迦一怔。
他怔怔地重复了两个字，眼眶缓缓红了：“……小事？”
他曾以为自己对那场远征，对帕拉问心无愧，所以哪怕因此获罪，也不过是遗憾和愤怒……如今连那点愤怒都已经在卡斯星的陨落中烧没了，只剩下麻木，他想活着拯救些什么，但又在很多时候觉得，自己若是就那么死了该多好。
可他却在这个瞬间，实实在在地，仿佛被原谅了。
他曾得到桑烛的善意和帮助，却回馈以欺骗和觊觎。他不承认军部给他的所有罪名，但如果是面对桑烛，他是有罪的，应该被惩罚的，哪怕付出一切来赎罪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桑烛没有惩罚他，只是不大明显地笑了笑，后退半步，朝门外的军官说道：“铂西少校，等身体检测结束，我就能将他带走了吧？他现在需要治疗。”
兰迦再次愣住。
他走进这里，就没觉得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去。军部绝不会放过他，给一个体面的死亡或是终身监禁的折磨已经是看在教廷圣使的面子上。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暖色调的三居室中，每天早上和桑烛道一声“早安”，再一颗颗给塔塔喂坚果了。
桑烛作为教廷圣使，以她的性格也不可能拉着整个教廷和军部硬碰硬地非要保他。
兰迦：“圣使……”
门外的军官从阴影里走进来，铂西已经重新穿好衣服，人模狗样风度翩翩地站在那里，闻言弯起眼睛点头：“当然……陛下一向想圣使所想，动作总是很快。直接由王室给军部施压，只是佐恩上将大概要头疼了。”
“陛下是为了公正。”桑烛平淡地回了一句，转头看向兰迦解释道，“王室的赦令下来了，你暂时由我监管。”
铂西补充道：“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有存疑内容，但鉴于负责这次行动的将领已经在远征中牺牲，各项记录也都在虫潮中毁灭。你作为b-036号行动的唯一幸存者，佐恩上将只因为你的机兵曾向精神网络发送废星坐标就将你定罪，未免不严谨。”
“陛下大概担心把你留在这里会让军部监守自盗，所以寻求教廷的帮助，由圣使大人看管你……恭喜，幸运儿。”
说着，铂西走到兰迦身后，嘀的一声，解开了兰迦手腕上的光拷。
他轻轻一笑，目光在某个瞬间粘稠又森冷，却又转瞬恢复了如沐春风的斯文温柔：“不过监禁期间，圣使大人对你的一切全权负责。也就是说，你的一切异常行为，都由圣使大人担责。”
兰迦目光震颤，豁然抬头看向桑烛。
桑烛正垂眼将一条条轰炸一样跳出来的通讯请求从手环上划去，眉眼敛着，注意到他的目光，才侧过头笑了笑。
“去做检测。”桑烛抬起一点下巴，“结束之后，我接你回家。”
她说完，她的奴隶却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大概因为敕令已经下达了，这会儿也没有人催促他，几乎任由他怔怔看着桑烛的脸。
看上去像不敢接近温暖的流浪狗，桑烛也曾救助过那样遍体鳞伤的狗。
她将声音放得更轻缓些，平静道：“快去。”
兰迦这才如同突然接到指令的低级智能机器人，终于僵硬地跟着负责检测的人慢慢走远。桑烛垂下眼，再次划掉来自佐恩上将的通讯请求。
铂西：“这么不喜欢，为什么不干脆设置拒绝接收？”
桑烛没回答，铂西想到刚才审讯时的场景，即使尽力露出和往日一样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讪讪。他掩饰性地低头看了几眼手环，却突然看到了什么，一下子笑出声音。
“圣使大人，佐恩上将刚刚提交了提前返回帕拉准备星纪日的申请。哦，提交给他自己，然后他自己批准了。”铂西将手环内的文件投影到桑烛面前，“怎么办啊圣使大人？兄长来势汹汹回来扯头花，我这个办事不力的弟弟大概首当其冲，要遭殃了。”
话虽这么说着，但铂西脸上却全然不是大难临头的表情。
如果非要说的话，甚至带着点期待。
*
身体检测很快就完成了，桑烛拒绝了铂西将他们送到军部医院的建议，轻易领走了她的奴隶。如果不是铂西提前清了场，大概会有一群人震惊地向他们行注目礼。
毕竟，进了军部监察局，居然半天就走人了，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路上，桑烛和兰迦都没有说话。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放着平静的忏悔诗，童声飘飘荡荡，充斥了宽敞的室舱。
一直以来，他们两个之间交流并不多，而桑烛通常是那个先说话的人。
桑烛说话，他回应。
细想起来，乏善可陈。
等到他们再次站在桑烛家的门口，已经是黄昏。桑烛低头开锁的时候，兰迦才终于低声说：“圣……我还是……”他想说，他还是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他可以被关起来，在密不通风的监牢，手脚都戴上光拷，也可以达到看管的作用。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话，兰迦捏紧汗津津的手心，试着再次开口。
兰迦：“我……”
桑烛：“距离星纪日还剩五天。”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兰迦几乎没有思考地就让出了话语权。他听着桑烛的话，不太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星纪日。
桑烛：“星纪日之后，帕拉就要开始下第一场雪了，精准调控的天气，不会有任何偏差。”
桑烛走进门，将放在玄关的衣服包裹抱起来。很大的一个白色包裹，里面大概装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抱起来时，桑烛的手臂就深陷下去。
“下雪后天气就会一下子冷起来，所以我买了一些衣服。”
桑烛淡淡地垂下眼睛：“原本以为，今晚我回家的时候，可以看你试试这些衣服。”
兰迦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桑烛怀中那雪白柔软的包裹上，几秒后，慢慢垂下落在了自己浸着污血的衣角。
“你看，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不是吗？”桑烛平静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趁着免费退货期，把这些衣服退掉吗？”
过于日常的一句话，像是将兰迦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应该说，是的，您应该这么做。
那对谁都好。
“可以……请您留下它们吗？”
声音几近哽咽，他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这一次，不是桑烛希望他留在这里，而他无法拒绝。
而是……他想要留在这里。
桑烛看了他几秒，让开玄关的位置，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包裹。塔塔飞过来，像往日一样一屁股蹲在了兰迦的脑袋顶上。
他走进那扇门，回身将门妥帖地关好。
“咔”。很轻的一道落锁的声音。
他在这道声音中静静地想，他会为她做任何事。
然后，就在他这么想的下一秒，桑烛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把衣服脱掉。”
兰迦：“？！”
咳，这个可能做不到……
兰迦僵硬得直挺挺一条，跟铁桶机器人似的转过半圈，就看见桑烛已经把医药箱搬了出来，正一件件往外拿些药品和工具。
“您……”
“脱。”
兰迦试图挣扎拒绝的声音被打断了，很平静的一个字，但没有带上惯常的笑意，兰迦没法判断桑烛是不是其实在生气。
披风下，他的上衣基本只是挂在身上，背部伤口的位置撕开了一道道惨烈的口子，甚至有些细碎的布条都和伤口裹到一起了，即使要使用医疗仓愈合伤口，也得先将伤口清理干净。兰迦的指尖在那一个字音中颤了一下，低头解开了披风。
桑烛将工具摆好，靠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姿态很放松，微微抬着下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淡。这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轻慢和疏离，兰迦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兴师问罪”，“暴风雨前的宁静”几个字。
解下披风后，兰迦试探着看向桑烛，得到两个轻飘飘的字。
“继续。”
“……”
反正……医疗仓里的时候，也已经什么都看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一把将剩下的那件卫衣掀起来脱掉，和衣服黏在一起的伤口被再次撕开，血和浓水一起渗出来，原本已经接近麻木的背刺痛麻痒。他压着自己的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
兰迦感觉到桑烛的目光定格在某个地方。
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应该没有受伤才对……
等等……那里！
兰迦的耳朵腾的红了，他的胸口贴着两个创可贴，正是桑烛早上给他的，一左一右。
“我……”他的声音卡住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在这样的位置这样贴创可贴？除了他是个变态还能怎么解释？
桑烛还幽幽地看着那里，轻缓地说道：“我不知道你有这种需求……家里备得不多，一会儿我下单再买些，你有偏爱的牌子吗？”
“不用……不用的！您……我现在就撕掉……”他几乎是慌不择路用指甲抠住左边那个创可贴的边缘。上等品的创可贴粘性很强，他早上匆匆忙忙贴的还有点歪了，并没有正正好地用中间没有粘性的无菌棉盖住尖端，于是刺啦一声……
兰迦眼中一片白光，几秒后才回过神，连舌尖都颤了。
“哈……呼……”
创可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兰迦的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溢出一点水雾。
他听到桑烛平和的声音。
“肿起来了。”桑烛挤了一点药膏在手上，“这是消肿的药。”
下一刻，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落在了红肿破损的地方。手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后桑烛的手腕被握住。她抬起眼睛，奴隶的脸已经红得可以滴血，连淡色的瞳仁都布满了红丝。
“我……自己来。”
桑烛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大方地将药膏递给兰迦，从今早接听佐恩那则通讯开始就隐隐绕在心中的不快轻飘飘地散了，于是她忽然想，铂西那条金链其实更适合她的奴隶。
毕竟，肿得更大，也更鲜艳。
而看他往自己身上涂药，表情带着自厌和痛苦，偏偏身体很诚实，随着动作一下下地颤动着，也的确更加有趣。
桑烛的目光扫过兰迦的身体，在腰腹部位停了一瞬，那里红痕隐约浮出，又迅速散去，往下看去，是深色的裤腰——并不厚的裤子什么都遮不住。
*功能障碍？
桑烛收回目光，好心地没有再提醒。
只是前胸可以自己涂药，背上的伤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自己清理干净。兰迦没有再扭捏挣扎，垂头坐在矮凳上，任凭桑烛一点一点用手术刀割掉脓肿的烂肉，慢慢用药水清洗里面的布料纤维和砂石。那片区域已经差不多麻木，疼痛和快感都只是钝钝地涨着。
“真的是飞行器撞的吗？”桑烛问。
兰迦没有再说谎，他已经平静下来，垂着头用手肘撑着膝盖，露出支棱单薄的肩骨。
“不是……我，我看到有军用机往这边过来，担心有这种可能，所以用刀自己刮的，伪造成这样。请放心，我有分寸。”
“因为担心翅膀被发现，连累我吗？”
“……是。您可以被普通人蒙骗，这是圣使的善良。但是被异化者蒙骗，这很糟糕。”
“疼不疼啊？”
兰迦摇摇头。
“雅朵以前喜欢乱跑，每次摔倒疼了，都会撒娇求我吹吹她的伤口。”桑烛刮下最后的腐肉，伤口已经几乎能看见骨头。
兰迦的声音哑了：“……我不是那样的小孩子了。”
桑烛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用纱布将兰迦的整个上半身都缠住，又往他胳膊上注射了一针修复药剂：“先暂时这样处理，我定了医疗仓和修复液，大概几个小时后就会送到。”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你不要乱动，今天我做晚饭吧。”
兰迦抿抿嘴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圣……王室究竟为什么会发出那道敕令？是，您为我做了什么吗？”
王室敕令是有着绝对权威的，但如今正值战时，军部势大，所以王室也总是避其锋芒，很少直接向军部下达强硬的命令。
他担心桑烛为此付出了什么。
桑烛往厨房走去，没有回头：“我说过了，陛下只是为了公正。”
兰迦张了张嘴，但最终也没有继续追问。
黄昏缓缓收拢了最后一束光，帕拉的夜空有着人造的星河烂漫，这是梦一样美好的温室，帕拉的所有人共同维护着这个虚假的梦境，好像从来没有虫巢高悬在天空。
医疗仓很快被送货上门，桑烛新买的修复液有很甜的牛奶味道，兰迦强逼着自己吃了一点晚餐，双眼通红地躺进医疗仓，被缓缓漫过身体的香甜气味淹没。
合目间，某个遥远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嗡嗡的，模糊的，浸着水流的声音。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
一时间，那声音又变得遥远了，好像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空气烫热，兄长威尔穿着远征预备军的制服，目光明亮灿烂。
“兰迦，我见到教廷那位传说中的圣使大人了！”威尔的声音也浸着帕卡炽烈的日光，染红了他的脸，“我没法跟你描述那种感觉，但是兰迦，如果你有机会参加祝福仪式，你就会明白的。”
“那个瞬间我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圣歌里不就是这么唱的吗？”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侍者来到羔羊的身旁。
捧起甜美的蜜酒，微笑着驱散彷徨……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你的使者已来到我近旁。
宽恕一切的罪责，唤醒初生的……”
帕拉中心，王庭。帕拉的王和内侍官坐在棋盘边，王把玩着手里一颗棋子，一边哼着圣歌，一边将它放在棋盘上。
“陛下，这颗棋不适合这么走。”内侍官恭谨道，“还请再思考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这么弯弯绕绕地说话，你是想说我今天不该发那道敕令？”王笑了声，转头去看通讯器，几条发送给桑烛的信息果然还是未读……而且大概率是还没打开就被直接删掉了。
内侍官也看到了，她垂下眼，谨慎地回答：“是，陛下。您对圣使大人过于宽纵了，圣使大人毕竟是教廷的人，即便是想要拉拢，也不该用这种方式……”
“只是宽纵？你是想说，我这几年过得跟舔狗一样。每天晨昏定省似的，早上发一句圣使早安，晚上发一句圣使晚安，中间时不时还问一句圣使吃了没？圣使缺钱吗？圣使要不要来王庭坐坐？结果到现在，圣使别说回我消息了，干脆连通讯都从来不接一个。”王耸耸肩膀，表情轻松，好像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内侍官因为这过于直白的言论一时语塞。
王又问道：“对了，今天圣使带走的那个人给我看看。”
内侍官意会，将那人的照片投影在棋盘上空，王捏着自己的下巴打量着照片上的人，若有所思道：“这一批远征预备军里有长这个类型的吗？挑几个出来。”
“？”内侍官愣了一会儿，才扒拉扒拉脑海里的资料，不太有底气地又投影出几张照片，“……这几个，陛下您觉得呢？”
王饶有兴趣看了一圈，最后兴致缺缺地指了两个：“都没他漂亮。就这两个勉强还行，过几天给圣使送过去吧。圣使难得有点喜好，不能委屈了。”
内侍官的眼睛缓缓瞪大，像见了鬼：“陛……陛下？”
“不过圣使居然吃小白花这一口的男人，我也是没想到。”王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哈哈哈哈，斯图亚特家那两兄弟有没有一头把自己撞死？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偷偷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整容的意愿？”
“陛下！”
“哦对了，还要考虑一种可能。”王笑着喘了口气缓一缓，“圣使不是看外在，是欣赏这男人身上的其他特质，不过性格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不太好判断。嗯……我记得这个男人是边境星出身的吧？这批预备军有出身类似的吗？”
内侍官瞠目结舌，勉强用强大的专业能力将名单再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答道：“有……有一个。”
又一张照片被投影出来，正好列在兰迦&#183;奈特雷的照片旁边。
“柯林&#183;霍斯，边境赫沙斯星出身，军校时和兰迦&#183;奈特雷还正好是同期。”
王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就这个了，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个，打包好给圣使送床上去吧。啊……也别送得太硬核，先组织个什么活动让他们能在圣使面前刷刷脸。”
“陛下！”
古板认真的内侍官只觉得荒唐：“您不要再任性了！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上将已经启程回帕拉，教廷虽然表面上站在王室这边，但却始终掌控着精神链接的核心没有透出半分，显然也是有别的心思，再这么下去王室只会被逼得一步步退让！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王伸出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温妮莎，我没在发疯。”王缓缓笑了笑，挥手撤去所有的投影，再次将目光落在棋盘上，捏住刚才下的那枚棋子。
“我来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说，如果你有掀翻棋盘的能力，这时候有一颗棋子自作主张落在了你不喜欢的位置上，特别碍眼，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未必会真掀，但有可能想一想，对吧。”王笑吟吟地点着棋子，“可这时候你发现，这棋盘上除了这颗，别的棋子位置都还挺合心意，更不要说你刚发现了一颗下得特别好的棋，让你有点想接着看这盘棋的后续，那你会怎么做？”
内侍官皱起眉，试着顺着王的思路往下走：“会……悔棋？”
“没错。”
王轻巧地用手指一弹，那枚棋子被弹飞出去，咵啦一声掉在地上，白玉石的棋子瞬间砸了个粉碎。内侍官在那声响里下意识一抖，露出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
王已经好整以暇地拿出一颗新棋把玩：“温妮莎，我再告诉你一个，在这个世界绝对正确，绝对通用的准则吧。”
内侍官：“……是什么？”
“不要违逆圣使……不，不要违逆桑烛。”
“无论她是想杀人，还是想救人，又或是想得到什么人。你只要跟在她身后，在她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拍着手笑着说，&#39;好呀好呀&#39;。”
王用冰凉的手背贴着内侍官呆愣的脸，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
“然后，你会得到一切。”
赤日历1072年，11月，星纪日前夕，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席卷了帕拉所有的信息网络。
军部第三军上将，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被发现死亡于他自己的飞行器里，时年二十九岁。
*
看到这条消息时，桑烛正在喝早餐的牛奶。兰迦原本在给塔塔喂坚果，手里的动作无意识地停了下来，他听着播报，一时间难以克制住震惊。
“主会为他哀悼，宽恕他的灵魂。”桑烛平静地将牛奶杯搁在桌上，双手交叉念诵教廷的祷言。
兰迦有点笨拙地开口安慰：“您……别难过。”
他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但记得当初在卡斯星，桑烛的求救信号就是发送给这位佐恩上将。
所以，至少是熟识。
“嗯。”桑烛应了一声，眸光带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佐恩上将的葬礼，应该会由教廷主持，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吧。”
“是。”
“时间……大概在星纪日后的第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是个很适合送别的日子。”

第16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导致这年的星纪日蒙上了层难以形容的阴影, 虽然已经定好的庆典并不会因此取消，但总归难以像往年那样。
星纪日当天，桑烛没有去教廷。她穿了身毛茸茸的白色长外套,散着头发，准备带着兰迦像帕拉所有的普通民众一样去街上看圣车游行。
兰迦比昨天又晚十几分钟才从房间出来，浑身都散发着冰凉的水汽，头发还没完全干,几根发丝贴在脸上。
又洗冷水澡了。
桑烛的目光不太明显地从他胸口的位置略过——现在的衣服厚,看不出什么,但如果穿上夏天的衬衫或者单衣,大概形状已经很明显了。
“兰迦。”桑烛温和地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兰迦很短促地呼吸了一下, 慢慢摇头。
桑烛于是收回目光。她想，如果她的奴隶告诉她,自己很难受，那么她可以稍微缓一缓，给一两天的时间让他能松一口气,睡一个正常的好觉。
所以她并不想知道奴隶的名字,因为呼唤名字是一件太过容易让人心软的事情,会让她偶尔想着,又觉得他有点可怜。桑烛很容易怜悯他人,这种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也是她天性中的一部分。
但既然他不说，这怜悯也就无处放置，轻飘飘地散了。
“那就走吧。”桑烛含着笑意，“早一点出发,能抢到一个好位置。”
“好。”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百倍，星纪日的帕拉城区是禁飞民用飞行器的, 所以人们全涌上了街道。
主干道是教廷圣车将要经过的地方，大部分人都往那里聚集过去。兰迦如今的身体其实已经很不适合挤在人群中了，虽然他已经用纱布牢牢在胸口缠了好几层，但还是没法完全隔绝挨挤磕碰。他紧紧闭着嘴，半侧着身体护在桑烛旁边，试图从人群中给她留出一小块不会被挤到难受的空间。
桑烛半点没有架子地接受着兰迦的保护，顺着人群缓缓往前走着。说来很巧合，她第一次踏入这个世界时，正好就是星纪日。
那时候她连着经过了四五个战火连天的世界，当过军医做过义商，天天穿行在枪林弹雨里，这会儿她想找个平静些的换换口味。
帕拉盛大的庆典很合她的胃口，于是她和现在一样顺着人流往前走，很快看到了自低空缓缓飞过，被大团白色玫瑰簇拥着的圣车。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歌。
桑烛听到身边有人在对话。
“那就是教廷的圣使？”
“对，圣使每年只露面这一天，其他时候都呆在教廷，只有那些贵族才有资格见一见。”
“有什么好羡慕的？一个顶着尊贵名号的花瓶罢了，听说这届圣使出身很不一般，结果最后成了光名头好听，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的圣使，跟剥夺继承权也没大差别了。”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贵族不是都喜欢向圣使忏悔吗？没准她手里握着很多精彩的大料也说不定……”
桑烛跟着圣车往前走着，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突然从她头上飘落。桑烛抬起头，看见圣车前的女性再次捧起一捧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
纯白的花瓣雨中，桑烛随意抬起手，指尖正好捏住了一片花瓣。那个瞬间，她忽然笑了。
她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份工作。
教廷圣使。
“圣车来了！”
人群中发出惊呼声，桑烛回过神，正要抬头去看，肩膀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唔……”兰迦的声音溢出一点，立刻止住了。他立刻试着后退，但再次被身后拥挤的人潮推过开，胸膛贴在桑烛的肩膀上。
“抱歉，我……马上让开……”兰迦抖着嘴唇低声说，他应该……不，他必须将自己的胸口从桑烛的肩上挪开，现在，立刻！
但是桑烛突然伸手，用掌心撑住了那片位置。掌心的幅度贴合了胸口的起伏，让兰迦整个人都一僵。
“看，是雅朵。”桑烛示意兰迦抬头看，举起手晃了晃。
教廷的圣车被洛丽塔玫瑰簇拥着，雅朵站在圣车前端唱着圣歌——自从桑烛第一次作为圣使参加星纪日，在圣车上祈福却差点引起骚乱开始，就改由唱诗班每年选出一个最优秀的孩子来代表教廷唱圣歌。
雅朵一向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桑烛和兰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歌声也更加清脆高昂。
兰迦刚喘匀气，顺着桑烛的手向上看去。
一大捧白玫瑰花瓣朝他们洒落下来，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落的雪，他们站在终于欢呼雀跃的人群里，桑烛随意地抬起手，正好就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她心情很好地捏着那片花瓣，举在兰迦眼前晃了晃。
“许个愿望吧。”桑烛微笑着说，“这是主的祝福。”
兰迦没能第一时间伸手。
桑烛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圣车上，她顺着人流，跟着圣车往前走，手里的花瓣在兰迦面前飘落下去。他这才伸出双手将花瓣拢住，艰难地转身追上桑烛。
这是一年中最后的狂欢日，而后，新年的大雪将覆盖帕拉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回到家时，桑烛才发现兰迦居然还拢着那篇花瓣，两只手围城拱形护在胸前，花瓣也因此一点都没有压坏。
等桑烛换上一身舒服的家居服，再出来看时，那片花瓣被倒扣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兰迦在厨房做饭，袖子挽上去，露出瘦削的小臂。明红的灶火跳动着，将他的脸染上暖色。
桑烛靠在厨房的门边，突然觉得，她的奴隶比被她带回来时还要更瘦一些。
他的确活了过来，眼睛里不再像在奴隶市场中那样，仿佛凝固的水泥没有半点生气。现在他偶尔也能用眼睛表达情绪，但……
好吧。
虽然他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桑烛还是决定，今晚不去他的房间了。
桑烛在心里叹了口气，再次觉得，知道名字果然是件很不好的事情。
而这都是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的错。
但好在，只要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她的小奴隶就会好很多吧。
明天，帕拉新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的葬礼。
今晚大概会有很多人辗转难眠，但对桑烛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多特殊的日子，甚至因为决定了不去兰迦的房间，桑烛早早躺在了床上准备睡觉。
然而，半夜某个时间，桑烛一如往常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最后慢慢叹了口气。
半个多月的时间，她好像也养成了某个习惯。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不算多麻烦，重新闭上眼睡觉就好。桑烛在被子下翻了个身，瞳仁在黑暗中隐隐竖成一线，有隐约的白雾萦绕在她的身体上，又缓缓随着呼吸消失。
房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很明显。
然后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有一点拖沓，不太像兰迦平时走路的声音。听着脚步声，兰迦似乎在客厅转了一圈，还惊飞了塔塔，翅膀在寂静中噗啦噗啦拍打着。
桑烛一时也睡不着，于是抱着枕头继续听客厅的动静，漫不经心地猜测她的奴隶在做什么。
饿了在找东西吃？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房间里有卫浴，也不需要半夜来客厅用洗手间。
总不能是精力过剩，半夜梦游……
桑烛天马行空地想着，脚步声停了一会儿，随后转了个方向。
几秒后，桑烛的房门被拧开了，客厅的暖光铺在兰迦身后，将他整个人都埋在自己的阴影中。
他没穿衣服。
桑烛：“。”
哪怕是桑烛也愣了一下。
她的奴隶在夜间无意识的时候的确放浪且美丽，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所有东西，然后在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扭曲颤抖着瘫软在她的脚下。
但在清醒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哪怕不小心触碰到她都会迅速低下头远离，好像为此感到愧疚似的。
然后桑烛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按往日看，现在的确是……他不清醒的时间。
但他应该没有得到任何来自她的命令。
桑烛平静地抬起脸，对他究竟想要做什么产生了一些好奇。
兰迦走进她的房间，停在床前——他在清醒的时候对这个房间退避三舍，别说进来，即使隔着门说话，也总是站在几步开外。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浑身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头发散乱地贴在身上，赤/裸的上半身有削薄的肌肉，胸肌已经不太明显，反而以另外一种弧度微微起伏着。
颜色很红，原本细小的石子已经肿成了半个小指节的大小，突兀而淫/靡。
桑烛的目光扫过那里，往上看去，兰迦泛着水色的嘴唇本能地抖动着，眼下红肿一片。
“你哭过了？”桑烛支起上半身，靠在几个柔软的靠枕里，“发生什么了？”
兰迦没有反应，只是小口小口急促地呼吸着。桑烛隐约明白了什么，没有凝出柳条，而是朝他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按住那片皮肤。
稀薄的液体滴在桑烛的手背上，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成了一条细细的水流，溢开隐约的奶香。
兰迦的身躯剧烈颤抖着，隐忍的喘息声夹杂着哽咽。他的腿软到站不住，踉跄着跪倒在桑烛的床沿，伸手撑在被子上。
桑烛的声音放得更轻柔：“因为这个哭了吗？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各种混乱的想法和我给你的暗示混杂在一起，所以无意识地来找我求助了？”
她有点苦恼似的问：“我该怎么帮你？喝掉吗？”
桑烛心不在焉地说着话，手却缓缓用上了力气。兰迦没法承受地用力摇着头，却又下意识将另一侧贴在被面上摩擦，很快溢出了一片水痕。
真可怜。
桑烛心想，如果他当初在奴隶市场没有被她买走，或许不会这么可怜。
因为卡斯星很快就被吞没了，无论他当时被谁买走，受怎样的折磨，都只是须臾的短痛罢了。他会跟着他的母星一起死去，消失在宇宙里，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可是怎么办呢，这还不是结束。”桑烛的手往下游走，拂过紧绷的腹肌，顺着腰往下，一节一节按到了尾椎的位置——那里还没有使用过，保持着原始的状态，所以兰迦的呼吸反倒稍微平稳了一些，瞳仁颤抖地缓慢抽气。
“现在，你还可以闭上嘴不再进食，可以裹住胸部勉强忍受。等到慢慢的，每一个地方都开始渴望触碰，每一个毛孔都成为能够获得快感的器官。”
“你的大脑无法再思考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梦想还是责任，你也无法再出门，再做任何事。你躺在床上，你不断地流水，流泪，淌着乳液。发出呻/吟也会让你的喉咙战栗，甚至连头发末梢也敏感到不能承受任何最轻柔的抚摸。”
“然后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熬着每一秒钟，直到身体再也无法动弹，死亡吻上你的面颊，兰迦，那才是唯一解脱的瞬间。”
“真可怜啊。”桑烛轻柔地叹息，“你遇到我，真可怜啊。”
兰迦听不清桑烛的话，他只是顺着桑烛的动作晃动着腰腹，然后慢慢地，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能令他真正安心的存在，一点点朝桑烛靠过去，最后蜷缩在桑烛身边。
像是孩子在母亲子宫中一般的姿势。
桑烛歪着头看着他，最终只是抬起手指，无声地烘干了他身上所有的水痕，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就像她安抚那些幼小哭泣的孤儿。
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个奴隶……或者说，第一个容器。当她在一个世界呆得时间久了，她就会需要这样的容器。她善待他们，保护他们，也使用他们，最后平静地为他们送葬，一贯如此。
但很不巧，兰迦的确是第一个……她知道了名字的奴隶。
因此她对他格外怜悯些，可惜……
“可惜，这就是你唯一的价值啊。”
*
兰迦苏醒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缓缓转过头，看到窗外雪白一片。
帕拉下雪了。
而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第17章
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窗台上摆着三盆绿叶植物，靠窗的木质书桌上随意摊着几本书，更多书被整齐地排列在书桌一角,旁边放了只白绒绒的小熊玩偶，是教廷常拿来发给孩子的那种。
兰迦身上盖着柔软的杏色被子，被窝里似乎也被这颜色衬得暖烘烘的，带着很温柔味道,让人只想蜷缩在里面。
他花了三秒钟思考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花了三秒钟从床上惊跳起来,然后在注意到自己甚至没穿上衣的时候狠狠打了个寒噤。
兰迦慌不择路地退出房间。
客厅里没有人,塔塔在鸟架上掀起一只眼睛，瞅了瞅他,又没眼看似的闭上了。兰迦倒退半步，确定自己真的是从桑烛房间出来的,一时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这个房间了，昨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洗澡的时候，冷水不断地从头上浇下来,混合着从胸口溢出的乳白色液体,稀薄地淌过他的身体。
发现自己泌乳的那一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已经决心咬牙接受一切, 那瞬间的震颤和羞耻还是如巨锤一样狠狠砸在他身上, 直要把他的脊椎砸成粉碎，从此再也爬不起来。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胸口的肿胀好像轻松了一些，但还是微微鼓着。兰迦顾不上太多,甚至来不及找件衣服，慌乱地推开家里的每扇门。
桑烛在哪里？
他昨晚对她做了什么？
他有没有伤害她？玷污她？她是什么时候从房间离开的？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是不是已经后悔买回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贱种了？
家里空无一人，兰迦的心跳越来越快，也不管屋外还在下雪，直接就要出门去找。
吱嘎一声，屋子的大门往里推开了。兰迦瞬间缩回手，被骤然卷进屋里，还飘着雪花的寒冷空气激得一颤。桑烛穿着米色的长大衣，裹着米杏色的围巾，一边从头上摘下帽子一边抖着头发上的雪。
她抬头，轻轻“啊”了声，反手关上门：“怎么不穿衣服？不冷……”
桑烛的声音在兰迦骤然靠近的时候停了，她没有做出任何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她不需要，也没有自己可能会被伤害的认知。
她抬头看着兰迦，觉得他似乎是想抱抱自己。
惊慌，心虚，愧疚，所有一切的情绪在看到她的瞬间凝结成了拥抱的欲望，但是兰迦的手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她还有几厘米的位置，发着抖慢慢放下了。
“请惩罚我。”他后退几步，声音虚浮，从齿缝间飘出来一点。
“求求您。”
他的表情看上去过于绝望了，像是在地狱里看到了那根蜘蛛丝，却舍不得也不敢伸手去抓。
桑烛将手里的购物袋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一如往常地弯了弯眼睛，手指在胸前划过十字。
“好啊。”她说道，“那罚你打针吧。”
“是……嗯？”兰迦一时没能听懂，眼睛终于缓缓聚焦了。
桑烛从购物袋里摸出根无色的针剂，用针剂自带的消毒棉擦了擦兰迦的手臂，直接扎了上去。兰迦瞳仁一颤，但身体一动没动。
“不怕我给你扎毒药吗？”桑烛把空了的针剂扔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又从购物袋里翻出块面包咬了一小口。
兰迦的表情还有点恍惚，几秒后才摇头：“……不怕。”
桑烛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将那小块面包吃完后，经过兰迦走进屋里：“那就去把衣服穿上吧，十五分钟后出发去教廷参加葬礼。”
言语间，完全没有要提起昨晚的意思。
兰迦在原地怔愣着，几次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低着头回自己房间去穿衣服。桑烛给他准备了一套适合参加葬礼的正装，他不愿意再看自己的身体，抽过几卷纱布就要缠住上半身，胸口受到外力压迫，又隐约溢出点液体来。
纱布浸湿了一些，缠在身上黏糊糊地难受着。兰迦面无表情地缠了一圈又一圈，用力绷紧。
敲门声突然传来，随后是桑烛的询 问：“可以进来吗？”
兰迦的胸刚缠到一半，纱布不够厚，还能看见点凸起的形状。他犹豫几秒，终于破罐子破摔地闭了闭眼睛。
“请进。”
桑烛推门进来，看见他的样子，也只是抿嘴微微笑了笑，一手拎着个纸袋，另一手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长盒子。
“新年礼物。”桑烛说，“可以打开看看。”
兰迦又是一愣，他觉得今天的桑烛和往日似乎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这样想。他再次惶恐起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手却非常听话地拉开了盒子上精致的缎带，将盒子翻开。
盒子里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个……胸衣。
黑色的，纯蕾丝钩织，大片区域若隐若现，但最重要的地方被严整地包裹着，却又在顶端垂挂下一条细细的金链，将两边连在一起。
兰迦满脸空白地抬起头看了看桑烛，又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头看向桑烛。
“抱歉，我本来想买运动内衣这类的，你应该会更容易接受。”桑烛带着些歉意垂下眼睛，“只是昨晚之前，我不知道你会有这样的需求，所以来不及提前准备。你的身形不太容易找到合适的，时间仓促，我只找到这个，可以先将就一下吗？”
兰迦的嘴张了张，跟坏掉的机器似的，只能发出几个音节，“我……您？这……昨晚？”
他终于滚动了下喉结，问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你向我求助了，兰迦。所以我回应你，这是我应该做的。”桑烛颔首，平静地微笑，向他抬起手里的纸袋示意，“我还买了吸/乳/器，你需要现在使用吗？”
兰迦手一松，装着胸衣的盒子差点砸在他的脚上，被桑烛伸手接住了。她从里面用手指勾出那条蕾丝胸衣，在眼前平展开，对着兰迦的上身比划着。兰迦仿佛被自己吞掉了舌头，只能傻子一样呆呆站着，红色从他的耳朵向下蔓延开，很快就连脖子都一片通红。
可偏偏桑烛的神态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在对着他比划胸衣，而是在问他今天早餐做了什么，平静温和仿佛带着圣光。
“大小应该差不多，先把纱布拆下来吧，它已经湿了。”桑烛放下胸衣，又从纸袋里拿出吸/乳/器。她从没用过这个东西，有点不太明白瓶子应该接在哪个口上，于是对着那小小的仪器翻来覆去地看。
兰迦：……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您……还是杀掉我吧。”
“不可以。”桑烛温和地回答道，“十分钟后，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参加佐恩上将的葬礼。”
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将消过毒的瓶子接好，试着按了按上面的开关。嘀的一声，发动机的嗡鸣声缓缓响起，被做成口唇状的吸头以一个很容易想象的状态开始运作。
兰迦看着那不断吮/吸的吸头，颈椎像是被插进了一把剑，直挺挺的。
“我去店里问了，他们说这款是最好的，不会疼。”桑烛关掉开关，将吸/乳/器和蕾丝胸衣放在一起。
桑烛问道：“我先出去了，你能自己处理吗？”
兰迦没能说出话来，但看目光，他应该很希望桑烛离开这里。桑烛看着他，就又想起昨晚那个蜷缩在床上的人，灰白的头发枯槁地遮住面孔，身体在她每一次触摸时微微颤动。
“兰迦，你只是生病了。”桑烛平和地，简单地说出这句话。
“就像有人在战争中失去了手脚，他们可以获得义肢。有人感冒发烧，他们可以获得药物。兰迦，你的身体病了，你需要的是处理，和治疗，这不是你的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虽然现在你的处境不太适合公开去医院治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不。”兰迦少有地打断桑烛的话，牙关战栗发出咯咯的声音，“您不明白。”
他脸上隐隐有着某种崩溃的痕迹，桑烛看着，又觉得他可怜。她想自己大概给这个小奴隶太大的心理压力了，虽然她并不讨厌看他羞耻慌乱，也并不会停止夜间的使用。
但她希望他可以活得久一点，使用得久一点。过分压抑的情绪会伤害他的身体，也占据那些能够吞噬欲/望的空间。
所以，她也可以对他更好一点。
桑烛不算敏感却也绝对称不上迟钝，更何况活了太久，经验可以为她解决大部分的问题。她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奴隶对她所抱有的感情和欲/望，在人类的语境中，应该会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每个世界的许多人，对她所抱有的欲求一样。这种欲求不纯粹，也让他因她的注视而羞耻。
而同样的，她对他的态度，在人类的语境中，也能被称之为“喜欢”。
就像她对每个世界的许多东西，所抱有的态度一样。
桑烛平淡地笑了，陈述着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不明白，你可以告诉我。”
她看上去那么宽容，好像无论他说什么，都能从她这里得到原谅和宽慰。桑烛伸出手，掌心朝上，只要兰迦想，就能够轻易握住伸进地狱的蛛丝。
兰迦的手指抽动着，没有抬起来。于是桑烛的手就落下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兰迦震惊地看着桑烛，无边罪恶的绮梦撕开一道口子，于是光就从那里照进来，翩然落在他的手背上。
桑烛掰开他的手指，将被攥紧的纱布取出来，胸膛上还没有绑死的纱布瞬间松了，一圈圈地落下来，堆积在兰迦的脚背上。纱布下一片斑驳，被勒出了道道红痕。随后桑烛牵着他的手，探身抱了抱他。
她觉得自己在抱一棵树，或者一块石雕，反正不是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兰迦好像连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兰迦，你可以认为，我就是为了遇见你，才会去卡斯星。”桑烛轻声说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一些。”
兰迦的身体更加僵硬。
桑烛也不等他反应，轻轻松开手退到门外，关门时询问道：“还有五分钟，你会好好使用它们，对吗？”
房门闭合后，应答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
“……是。”
桑烛转身坐到沙发上等待，塔塔飞到她的肩膀上，歪着头用豆大的眼珠打量着她的表情，又叼起她一缕头发啄着。
“你看，塔塔，这很容易。”桑烛轻缓地开口。
塔塔疑惑地歪头，不明所以。
桑烛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
三分钟后，兰迦从房间走出来，穿着桑烛给他准备的那身正装。黑色的外套很衬身材，穿得厚一些之后，就将那种已然有点不健康的瘦掩盖了一些，倒是显得腰细腿长，灰白的长发很整齐地拢在一起，露出全部的眉眼。
很精致漂亮的一个人类，像是雪雕成的，干净得一塌糊涂。
所以想必也不会有人去猜测，他这身价值不菲的衣服下都藏着什么。
桑烛问：“大小合适吗？”
“……”兰迦低着头，“……嗯。”
桑烛就笑了：“那就出发吧。”
他们一起出门，兰迦同时收拾好要倒掉的垃圾，那截已经用完的针剂还躺在里面。他仔细看了一眼，从针管上的编号认出，这是一支很昂贵的营养剂。
兰迦静默一瞬，将所有垃圾提在一只手里。桑烛走在他身边，再次轻飘飘地握了握他的另一只手，一直到踏上飞行器。
飞行器抵达教廷，不久后，佐恩上将的遗体会由军部送到这里。
兰迦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低声询问道：“圣使大人……第三军统帅身亡，新的远征会因此推迟吗？”
“这要看陛下的最终决定。”桑烛披上圣袍的长长的披风，扣好领口的挂饰，“不过兰迦，世界是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亡而改变的。无论这个人是佐恩上将，又或者是我，是你。”

第18章
葬礼没什么特别的流程,桑烛作为教廷圣使，需要首先向佐恩上将的棺椁献上白玫瑰，并念诵祝祷语。兰迦没法跟桑烛站在一起,他没什么存在感地站在前来吊唁的贵族间，听着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帕拉贵族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斯图亚特家在军队的权势本也是其他家族处心积虑想咬上一口的，因此除了没有资格进入葬礼现场的那些普通军人和平民,并没有多少在场者真的为这位帕拉上将的死亡而哀恸,反倒更多地说起了些狎昵的事情。
“斯图亚特家这下完了吧？剩下那个, 铂西, 我记得属于指挥文员，离了兄长第三军没人能服他吧？”
“所以他不是正死死扒着教廷吗？他哥竖的敌人以后可就都落到他头上了。”
“话说斯图亚特的死亡报告第三军捂得也太严实了,到底怎么回事？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也没什么大病,怎么就在回帕拉的飞行器上突然暴毙了？”
“可不得捂紧点？听说他的死状可不太好看，被发现的时候，他满身狼藉地死在自己的精……”
圣使的祝祷声缓缓响起, 兰迦身边几个小贵族也闭上了嘴, 假装虔诚地低头默哀。
这个环节结束后,就由在场的宾客逐一向棺椁献花。兰迦顺着人流往前走,手里捏着一支芙洛丽玫瑰。主教弥瑟站在圣坛上,抬手抚过每一位宾客的手背，画上十字。
很快轮到兰迦，他像前面的人一样抛出玫瑰，朝主教伸出手。弥瑟手抬到一半,才注意到兰迦的脸，神像般的面孔瞬间裂了一道缝,从眼里闪出点恶心愤怒来。
“她把你带到这儿来？”弥瑟压低声音，不情不愿地画下祝福的十字，“滚远点，这不是你能染指的地方。”
兰迦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看向桑烛的方向。桑烛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和斯图亚特家的几个人站在一起，正宽和温柔地说着什么。她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朝他微微颔首示意，手指不动声色地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葬礼开始之前，桑烛就叮嘱过他，献完花之后可以去雅朵那里休息。兰迦捻了捻指尖，将被弥瑟画过十字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灭掉了自己的某个念头。
他现在还处在被圣使监管的状态内，他什么都不能做，否则他的任何罪责，都需要桑烛来负责。
被握住的手，轻柔温暖的拥抱，希望他能够开心的祝福，让他许愿的玫瑰花瓣……
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深思，只是听从桑烛的希望，离开人群往育幼院走去。
刚走过一个转角，兰迦突然停下脚步，几乎没有一秒停顿地转身拧腰，反手抓向偷偷摸摸跟上来的人，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按在了墙壁上，坚硬地胳膊肘顶在喉结处，稍一用力就能把那里直接压碎。
“哎等等，我！我！”柯林当场小声惊呼，举手投降。
兰迦这才愣了下，收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按理说，柯林不是第三军的军人，也并没有足够的军衔来参加这场葬礼。
“别提了。”他摆摆手，嘀嘀咕咕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被选出来送棺椁，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而且还莫名其妙给了我个秘密任务。”
柯林悄悄指了指王庭的方向：“说，让我趁这个机会多往圣使面前露露脸，最好再装出副被排挤过的可怜样子，不经意间给圣使透露一下我出身边境，这些年来千辛万苦才爬进帕拉什么的……你说这是什么事？想给圣使找男人……”
兰迦面无表情地掐住柯林的脖子，前后晃了晃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道视线，这里人还密集，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兰迦松开柯林，转身往育幼院的方向走。
柯林又鬼鬼祟祟地跟上去要去勾他的脖子，被他一下子闪开了。柯林看了眼自己抓了个空的手，翻个白眼，等确定周围完全没有人影了，才压低声音：“我还没问，你怎么来的？帮了你的那个好人真就这么厉害，连佐恩上将的葬礼都能随便把你弄进来参加？”
兰迦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柯林搓搓手，几步追上兰迦挡在他面前：“你要的东西我弄到了，军牌里的信息我也看了，但我还是不明白，远征军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好处？都是帕拉的军人，哪怕是上头要争权，也没有必要将军人一批批送去虫巢，就为了让他们感染异变……”
“……”兰迦呼吸滞了滞，犹豫了几秒，才移开目光。
“远征军的预备课程中应该重点提过，虫最可怕的地方，除了可怕的数量和繁殖力外，在于它们永远以同一个意志行动。没有思想，不会违逆，哪怕是成千上万只虫，也可以在一瞬间同时自杀式袭击。”兰迦缓缓开口，“它们由虫巢中唯一的&#39;王&#39;，将意志精确地传递到每一只虫身上，同时也从虫身上接收战场的情报，而这种传递意志的能力，军部官方称之为……”
“虫族的信息场域。”柯林顺畅地接嘴，“我知道这个，但这和异变有什么关系？”
“如果把信息场域换一个名字。”
柯林一愣，电光火石间，某种可能性戳进了他的大脑，随后一切被串联起来，让他近乎有种恍然大悟的震悚和恐惧。
而兰迦已经缓缓吐出了那四个字：“精神链接。”
*
精神链接，将人的意志和机兵相连，让人能够精确控制那台庞然大物，同时机兵之间能够以精神网域接受和传达指令，无论相隔多远的距离，处在怎样的战场状态，都能几乎无时差地让所有驾驶员同时接到命令并完成作战。
甚至有时，这样的指令会跳过驾驶员自己的意志，直接开始执行，保证了行动的快速，稳定。
这是属于神的祝福，是只有接受教廷的祝福仪式，才能够获得的特殊能力。
教廷垄断了精神链接的核心，因此无论王室和军方怎样你争我斗，教廷都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如临云端，如坐高台，如永远悬停在众人上空的阴影，昭示神权不可逾越。
没有哪一方能失去机兵，也没有哪一方能摆脱教廷。
但……果真如此吗？
机兵作为远征先遣队，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机动力，却早已算不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最让人垂涎欲滴的，不是表面的强大，而是藏在机兵背后的某种可能性。
像虫巢一样，以一人的思想，彻底统领整个人类族群的可能性。
“圣使大人，我已经提出了申请，准备参加这次远征。”前来吊唁的人渐渐散去后，铂西安抚完他的父母，走到桑烛身边。他的脸上少见地没了笑意，眼底青紫，看上去极其疲惫，“您会祝福我吗？”
“当然，铂西少校。”桑烛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被白玫瑰铺满的棺椁，温和地回应道。
他顿了顿，轻声说：“我没想到兄长会这么死去。圣使大人，您说这会是谁做的？”——其实这种问题不用问，有动机，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也不过那么几个罢了。
只是铂西始终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在被层层监管的飞行器上动手脚，怎么让兄长那样不堪地死了，又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真的是人能做到的吗？
“我相信军部的调查，有些事实在是人很难预料的。”桑烛一如既往地对待他，她知道从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的死讯传到帕拉开始，眼前这个人大概就一直处在煎熬中。
他还尚且没有能力撑起佐恩留下的第三军势力，从前在兄长的庇护下可以放任自由地耍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心机，但如今保护伞没有了，周围善意的面孔全部变成了饿狼，他想要不被撕碎，就只能试着先发制人，挣到能够和他兄长匹配的军功。
这次远征是个很好的机会，或者说最合适的机会。毕竟佐恩上将最初也是从远征起步，才在军部立稳脚跟，最终成为第三军上将。
所以……兰迦期待的远征推迟不可能发生，甚至所有人或许都会变得更加迫切。
桑烛并不太关注这些，她几句话安抚了铂西，准备去育幼院找她的奴隶。没走出两步，一个穿着预备军军服的男人以一个浮夸的姿势摔倒在她面前，一抬头露出张三分似兰迦的脸，耳朵通红地说道：“抱歉，圣使大人，我不小心……”
“没关系，有受伤吗？”桑烛温和地问。
男人春心一荡，转而心一横：“腿好像骨折了，圣使大人，我……我站不起来……您可以帮帮……”
铂西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眉梢一沉，嘴角勾起了点讽笑：“骨折了是吗？”
男人咬牙坚持：“是，我……啊！”
他刚吐出几个字，脸瞬间白了，因为铂西已经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低沉的气音蛇似的钻进他的耳朵：“什么货色，陛下就拿这种东西打发人？”
男人疼得直打颤，求助地看向桑烛：“圣使大人……”
桑烛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开口：“铂西少校，这里是教廷。”
铂西听话地收回脚，似乎是为了欣赏那张脸上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他转头对桑烛扯出点笑意，还有点斯文的模样：“圣使大人，这种小事我来处理吧。”
桑烛颔首，没放在心上。
铂西拎着这个男人去见了弥瑟，将他直接打晕扔进议教厅，反手关上门。弥瑟刚准备喘口气休息一下，见状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皱眉问：“铂西，你搞什么……”
“这人刚在勾引圣使。”铂西一句话堵住了弥瑟的质问。
弥瑟瞬间瞪向地上的男人，也立刻注意到他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实在很不喜欢这张脸。
铂西已经收拾好脸上的用来在桑烛那里博同情的脆弱疲惫，唇边隐约挂着点笑，摘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这是个远征预备军。现在才是第一批预选，这批名单是由王室敲定的，军部还没有插手。”
弥瑟听懂了铂西的言外之意，脸色变得很难看。
“弥瑟，我知道你一向偏心王室，不过就是因为陛下不会让你感到危机。”他笑了笑，“但是你看，在某些事情上，我和你才是站在同一边的。毕竟当初我们都想要除掉兰迦&#183;奈特雷，陛下却要救他，还将他和圣使大人绑定在了一起，如今更是……呵，陛下好像很希望圣使大人博爱一点，喜欢什么都愿意为她奉上。”
“你究竟想说什么？”
“祝福仪式的名单。”铂西微笑道，“我很快就要上战场，甚至未必能活着回来。即使活着，大概也要长期驻扎军中，很难再来打扰圣使大人。”
“一个这样已经毫无威胁的铂西&#183;冯&#183;斯图亚特，和一个总是希望在圣使大人那里夺得更多注意，甚至不惜使用男色的王室陛下，谁更值得拥有神的祝福，主教大人，您的内心应该有所判断吧？”
弥瑟慢慢坐直了，微微垂着眼，看上去像是他身后高大的石雕神像。
“祝福仪式的名单，在里面多加点军部的人吗？让你们有更多的机会研究？”弥瑟冷笑了一下，矜持地摩挲着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你不如直接问我要那个虫化的&#39;原体&#39;，异想天开的贱种。”
*
“精神链接……和虫化有关？”一片雪色里，柯林的脸也像雪一样刷白。
兰迦没有出声，柯林已经自顾自地碎碎念道：“所以祝福仪式……祝福仪式到底是什么？是在把什么东西混进我们的身体……不，我们的基因里？兰迦，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异变？圣使大人……对，圣使大人也知道这件事？她怎么敢干出这种恶心的……”
“她不知道。”兰迦突然打断他。
柯林的声音在喉咙里一卡，不敢置信地看着兰迦：“你怎么能确定？她就是负责祝福仪式的人！”
兰迦很重地呼吸了一下，这半天过去，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又隐隐臌胀起来。他没有说出什么理由，只是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她不知道，柯林，圣使大人也是被蒙骗的人之一。”
她绝不会知道，她的每一次祝福，正在将被祝福者送向怎样的地狱。
更何况，灾难的源头从来不是桑烛。精神链接本质上也只是一向源自虫族的技术，即使不够道德，即使伤害他们，作为军人，他们本也做好了为之牺牲的一切准备。
柯林似乎也想通了这一点，他嘴唇发着抖，像一头被困住的小狮子：“所以这些不断组织的远征，只是因为王室和军部，他们都不甘心永远受教廷桎梏，他们……都想要得到精神链接的技术。”
所以在那块军牌所夹带的信息里，那么多的机兵被送到虫潮中，却又在清缴的最后关头被命令停止攻击，任由各种各样的虫爬上机兵的身体，切开金属的外壳，从里面将驾驶者撕扯出来，直到驾驶者被啃咬到奄奄一息，才命人回收……
他们在实验，虫族种类太多，成千上万，各有分工。他们在寻找，究竟哪一种，才是虫族信息场域的建造者，究竟被哪一种虫的基因感染，能够成为建立精神链接的虫化核心。
他们根本不想毁掉虫巢，至少在自己掌握这项技术前，他们不想。
所以就这么任由虫巢不断逼近，不断扩大范围和疆域，不断吞噬一个个边境星——反正，这一切都影响不到帕拉每天日常到来的黎明。
柯林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兰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拍旧友的背，低声说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至少能知道真相，然后远离。现在我还活着，等我……剩下的我会……”
柯林突然抓住兰迦的手腕，脸色铁青满手冷汗：“兰迦，我们挟持圣使。”
兰迦瞳孔震动：“你……”
几乎同时，平静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兰迦迅速抬头看去，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半个身体被玫瑰花丛掩盖着。她很静地望着他们，黑的眼衬着瓷白的面孔，黑白分明到让人心神一颤。
她走过来，目光在柯林身上停了几秒，又落在他抓着兰迦的手指上，最后移到兰迦脸上时，带了点寡淡的笑：“他看上去不太舒服，需要帮忙吗？”
柯林用力捏了捏兰迦的手腕，灵活地挤着眼睛示意：你左边我右边，一个捂嘴一个绑人，数321一起动手， 3 ， 2……
桑烛已经走到他们近旁，柯林浑身肌肉紧绷，即将准备暴起抓人，那么近的距离，桑烛连呼喊求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1！
兰迦一个手刀砍在柯林的后颈上，刚刚一脸凶相转身正准备扑向桑烛的人顿时软绵绵砸在了雪地里，嘭的一声巨响，溅起大片飞雪。
桑烛挥开眼前的碎雪，疑惑地歪了下头，兰迦搓了搓手指。
“是的，圣使大人。”他干巴巴地说，“他不舒服，晕倒了。”
桑烛：“……”

第19章
桑烛将他们带去了育幼院,把昏迷的柯林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雅朵想要跟进来，被桑烛温和地阻挡在外面：“我有事跟大哥哥说，你去和别人先玩一会儿, 二十分钟后再来这儿。”
“好吧。”雅朵眼巴巴地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转头走了。
桑烛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
兰迦的心脏也在那细微的声音中一抖，他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他不确定桑烛刚才听到了多少。
“胸口有再出现什么问题吗？”桑烛转身问道。
兰迦耳朵一红, 蠕动嘴唇：“……没。”
“我不相信, 兰迦, 你太喜欢逞强了。”桑烛走到另一边, 拉上窗帘。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 “坐下，把衣服掀上去, 我看看。”
兰迦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柯林，他还没醒。
他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解开外衣的纽扣,将贴身的针织衫往上撩上去,一直到胸口以上。苍白的皮肤从蕾丝的孔隙间露出来,金色的细链挂连着两边,让人有种伸出手指勾动拉扯一下的冲动。
桑烛还穿着圣使的长袍,这样的人本该站在教廷的玻璃穹顶下，让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在她的面孔上。而现在，她站在灯光昏暗的室内，伸手解开了他身上内衣的搭扣。
她将他身上的内衣往上撩上去,递到他嘴边：“咬住它，我检查一下。”
兰迦下意识张开嘴, 却在咬住那块布料的瞬间牙根酸软，差点松开口。
桑烛伸出手指，避开颜色鲜艳的地方按了按，指尖的触感有些胀，皮肤下凝聚起了一汪液体，隐隐晃荡着。
“……唔。”
他从鼻子里哼出压抑的声音，呼吸湿热黏腻。
“我大概没跟你说过。”桑烛平平淡淡地笑了笑，像是希望他放松一样闲谈，“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甚至接生过孩子。”
她很快缩回手，好像刚才真的只是在检查，“把衣服穿回去吧。看你现在的状态，保证每隔六个小时左右吸干净一次，应该就能最大限度防止影响正常生活。”
桑烛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一会儿去跟雅朵聊聊天。她很想你，所以我才趁着这个机会带你来教廷。”
“……是，圣使大人。”兰迦在扣回内衣扣时手抖得像筛糠，几次都没能对准。
桑烛已经转身去查看床上的柯林，动作标准地试了试脉搏，又掀了掀眼皮查看瞳孔反应，“这是你的朋友吗？”
兰迦应了声：“军校的同学。”
“那很好，我希望你能多跟人说说话。”
“……是。”
兰迦闭了闭眼睛，有点痛苦又有点难堪地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圣使大人……我，有事想请求您……”
桑烛抬头看向他。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她的小奴隶第一次主动请求她什么吧……嗯，如果求她惩罚不算的话。
但不管怎么样，桑烛对他愿意开口求她帮忙这件事并不排斥，她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要她愿意。
所以，如果她的奴隶想要提出一些不违背她意愿的请求，她会很乐意满足。
桑烛温和而鼓励地开口：“你说。”
“柯林已经被选中为下次远征的机兵驾驶员，驾驶员的死亡率太高了……虽然他也可以自己申请退出，但我担心……”
“只是这样？”桑烛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我让主教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兰迦深深低下头：“抱歉，我明明知道您并不参与这些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桑烛静静地看着他，“兰迦，你不为自己求我点什么吗？”
兰迦一愣。
“结束被监管的现状，帕拉的公民身份，甚至恢复军籍。又或者你只是有什么喜欢吃的，喜欢喝的，想要得到的。你有很多能够为自己请求我的事，我也能做到很多。”桑烛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在一起，姿态端庄平和，“就像你其实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你没有办法正常进食，需要用营养剂维生。”
“圣使大人……”
桑烛抬手示意，点到即止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的朋友没什么事，应该很快就会醒。”
她说完，转身离开房间，甚至关上了门。兰迦一时没能摸清她的态度，要张口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关门声中茫然地看了一会儿紧闭的门扉，又转头看向昏迷的柯林。
然后跟一双瞪到铜铃大的眼睛四目相对。
“卧……靠……”柯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兰迦那下劈得太狠，他脑子虽然清醒了，身体还麻着，一下子没法随意动弹，只能跟半瘫了一样使劲儿往前探脖子，眼神像是见了鬼，“你小子，怎么跟圣使有一腿的……”
兰迦：……
“圣使还叫你脱衣服？！”
“不是……”
“她还摸了你胸？！！”
“我……”
“我靠等下你还戴胸罩？你戴胸罩？！”柯林发出尖锐的爆鸣，“你戴胸罩勾引圣使？！！！还能这样勾引的吗？”
兰迦脑仁抽痛，想再给他一下。
柯林已经顾不上兰迦想杀人的眼神了，他刚才拼尽全力才装了那么一会儿死，好歹没在圣使在的时候就叫出声来，这会儿直接成了只尖叫鸡：“我就说你怎么那么确定圣使不知情！感情你俩早搞一起了？兄弟我错了，我还以为你对圣使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你这都打入敌人内部了！”
兰迦忍无可忍：“闭嘴。”
庞大的求生欲总算堵住了柯林的嘴。
兰迦吸了口气，向柯林坦白了他回到卡斯星的经过，只隐瞒了自己被药物做成性`/`奴的事实：“我的身体在异化后出现了一些问题，圣使大人在帮我。”
“怪不得你这么维护她。”柯林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所以兰迦，你到底怎么想的？从圣使这条路子潜入教廷，去找那个核心吗？”
兰迦沉默了。
兰迦&#183;奈特雷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高尚的人。他出身于卡斯星那摊烂泥，稍微长成一点，就去边境军当雇佣兵，拿着最劣等的武器用命去跟虫子搏杀，搏的不是荣耀和责任，只不过是一个跳出泥潭的可能。
能够将真相保留下来，能够让旧友能脱离必死的泥潭，或者更多一点，能够在有阳光的，温暖的地方多活一些日子，再在必须死去之前，偷一点被桑烛注视的时光，已经是他最大的奢望。
他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桑烛真的愿意杀死他就好了。
如果没有在卡斯星的奴隶市场被桑烛买走，他也可以那样麻木地死去。
又或者死在军部的审讯里，以一个罪人的身份。
但他偏偏到现在还活着，被桑烛一路扶着托着，一次次在濒死的绝境中救着，就这么一寸寸硬生生挖出了那点想要保护他人的欲/望，又让他不断想起那颗废星上兄长威尔已经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以及在他面前被告死蝶吞噬的战友和母星。
让他不断觉得自己必须去做点什么，才不算辜负他们。
“兰迦。”柯林犹豫了一下，试着开口，“如果你真的觉得，圣使在这件事里是毫不知情的，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万一她比我们更义愤填膺，直接领头反了教廷呢？她在你眼里不是再善良不过了吗？”
兰迦木然地摇头。
“你再躺一会儿，就回军部去吧。圣使已经答应将你从祝福名单除名了，之后找个机会把我让你帮忙准备的东西给我。”兰迦走向房门，轻声警告，“别的，不要打圣使大人的主意。”
*
育幼院的外厅中，桑烛正抱着雅朵给她念一本典籍绘本，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念完最后一段，平静地将目光移过去，微笑道：“你们聊了很久。”
兰迦：“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放下雅朵，小姑娘立刻飞扑过去，双手抱住兰迦的腿：“大哥哥！圣使大人刚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我给你写了祝福笺！”
兰迦稍微弯下腰，脸上僵硬的表情也柔和了些。他伸手想去摸摸雅朵的头，雅朵抬头冲他笑。一瞬间，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扭曲了一下，孩子天真灿烂的笑脸从中间裂开，虫色彩鲜艳的扭曲口器挣扎着探出，像是把女孩的身体当做一个正待挣脱的，已经被吸干的“茧”。
兰迦的手一颤，用着极大的意志力控制，慢慢落在雅朵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谢谢你。”
雅朵甜滋滋地笑了，又像上次一样拉着兰迦要给他编头发，拖着他在桑烛身边坐下。桑烛淡淡地看着他笑了，低头继续翻着绘本，纤细的眉眼在日光和雪色下有种近乎融化的透明。雅朵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柔软的手握着他的头发，小心翼翼，没有扯痛一点。
“这次编麻花好不好？我刚学会的！”
“好。”
“头发上插小花花！”
“……可以的。”
“插好多好多！有好多好多颜色的！”
“……”
兰迦其实不太擅长和孩子相处，卡斯星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孩子，进入帕拉后，他的所有时间也几乎全都消耗在军中。
“……可以，别太多颜色吗？”
“雅朵觉得不可以哦！”
兰迦有点为难，随后听到轻轻的笑声。
他侧头看过去，桑烛依然低头看着书，只是用手指指节抵着嘴唇，肩膀不明显地抖动了一下，深黑的瞳仁如日光下的黑曜石，弯在笑眼里，好像神落在了人间。
兰迦又想起了不久前的对话，桑烛问他，不为自己求她一点什么吗？
他希望他为了自己请求她吗？
兰迦不确定，也耻于此。在他看来，他还没有做出请求的时候，桑烛就已经给予他太多。
但早上那个轻飘飘的拥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看到自己的发辫上已经被插上了几朵五颜六色花，试探着开口道：“圣使大人，能帮帮我吗？”
桑烛止住笑，慢慢翻过一页书册，平和地叮嘱：“雅朵，不要太欺负人。”
“好吧，圣使大人。”雅朵鼓鼓嘴，把花里胡哨的小花摘下来，只留了一朵白色的，别在辫尾的发绳上。
屋外雪已经停了，很厚的一层，育幼院的其他孩子正跟着希尔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小小的团子人簇拥在一起，身边回荡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清亮的圣歌。
他们坐在温暖的屋内，地板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这种平淡的幸福很容易击伤不幸的人，却也容易从中挖刨出一丝丝期待和幻梦。
“圣使大人。”兰迦突然轻声问，“您希望虫巢消失吗？”
桑烛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吃惊。
她只是合上绘本，转头看向兰迦，逆着光很淡地笑了笑：“当然。虫巢消失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个没吞没的卡斯星了。”
兰迦少有地直视了她的目光，几秒后，才慢慢垂下眼睛，任由灰白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圣使大人，抱歉……我们，不，我可能需要回去了。”
“嗯？”桑烛歪了歪头，在温暖的房间里有点犯懒。
“涨。”大概顾忌雅朵还在，兰迦并没有说清楚，只是小声吐出几个字，“有点……要溢出来了。”
这种在他清醒时从没出现过的直白让桑烛微微一怔，但随即微笑起来。
“好，回家吧。”
*
那天以后，桑烛可以看出，兰迦有一点变了。
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如果非要说，他似乎变得放松了一些，也从容了一些。
哪怕在桑烛弄回一套设备，煞有介事地要检查他异变的身体时，也没有再表现出那种几乎想要去死的羞耻。他好像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病人，只在解开衣扣时手有点抖，但让脱就脱，让躺就躺，让揉就揉，还能颤抖着声音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感受，乖得不可思议，甚至在检查结束后，还能反过来安慰，表示自己已经习惯了，治不好也没有关系。
偶尔他会试着主动和桑烛说话，请求桑烛带自己去教廷看看雅朵，告诉桑烛家里缺了些什么东西需要置购，又或者只是干巴巴地说一点自己曾经的故事——他的过去应该算得上精彩，但他不太会描述。哪怕是年少时在边境端着劣等枪械肉身杀虫的精彩瞬间被他说出来，也就是一两句话，一句话叙述那只虫的种族特点，用的还全是奥图军校教科书上的描述，再一句话解释自己当时的武器和击中的弱点部位。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肌肉已经坏死了，所以脸笑都成了极其费劲的事情。
乏善可陈。
但桑烛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拒绝倾听任何故事。这种时候塔塔通常就蹲在兰迦的脑袋顶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漏了兰迦满头发的瓜子碎屑。
屋外下着雪，屋里用着一个老式的暖光仪。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话，中间隔着一两个人的距离，腿上各自盖着厚厚的绒毯，被暖光仪烤得松软舒适。
从世俗来看，他们正在慢慢靠近彼此。
但兰迦知道，这是他偷来的一点时间。
十天后，兰迦在遛塔塔的途中，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柯林准备的东西。
一些难以被追查来源的轻质武器。
一管军部用于处理销毁“虫族战利品”，令其从基因层面彻底崩溃的药剂。
一张帕拉奥图军校的不记名访问卡。
需要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毁掉教廷所持有的，用于“祝福仪式”的核心——某个被虫感染异化的人类。
另一件，从奥图军校盗走唯一一架展示用机兵，再利用机兵抢夺一艘远征主舰艇，彻底破坏掉虫巢。
而在做这两件事之前，兰迦&#183;奈特雷需要死亡。
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由圣使和他人亲眼见证的，理所当然的死亡。因为兰迦&#183;奈特雷正在接受教廷圣使的监管，因为兰迦&#183;奈特雷的所有行为，都会成为教廷圣使包庇他的罪证。
所以他非死不可。
死亡，然后刮掉这张脸。
他本来也已经被虫感染异化，瞳膜，指纹，甚至基因链都发生过改变，所以最后哪怕他被抓住，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究竟是谁。
兰迦将这些东西分开藏好，收拢牵引环，带着塔塔往家走。
桑烛依旧回得有些晚，星纪日过去，祝福仪式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桑烛身为圣使，有许多东西需要由她批示。
兰迦算着时间开始做饭，桑烛回到家时，他刚好把牛排盛出来，点缀上一些新鲜的蔬菜。
“好香。”桑烛带着屋外的寒气进来，温和地赞美道。
“嗯……买了新鲜的肉，自己腌的。”他小声解释，接过她的挎包，又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妥帖地挂在衣架上。
桑烛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得他一个哆嗦，“您……”
“现在外面已经很冷了。”桑烛很快收回手，好像刚才的动作只是不经意的玩笑，“出门记得多穿一点。我给塔塔定了小衣服，大概这两天就会送到，你再带它出门的时候可以穿。”
兰迦听着这有关未来的话，神情恍惚了一瞬，几秒后才答道：“……是。”
桑烛的目光很淡地掠过他的脸，“也不用太担心，帕拉的天气不会冷太久，很快就是春天了。”
“……是。”兰迦的声音隐隐有些哑，“您……我有事，想要请求您。”
桑烛没有说话，平静温和的目光仿佛是鼓励，又仿佛是拒绝。
兰迦的手指松开又收拢，他轻声说：“我想……请您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远征军墓园。”说出这几个字后，后面的谎言反倒变得顺畅起来，兰迦抬起头，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依旧隐隐泛白，“我想去看看我兄长，但是以我的身份，没法通过墓园的哨卡。”
桑烛沉默了会儿，慢慢弯起眼。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他是为人类牺牲的战士，我会为他祝祷，愿他的灵魂能重归主的掌心。”
兰迦松了口气，又涌上难以抑制地羞愧——他再次欺骗了桑烛。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真正的最后一次。
桑烛只是微笑，然后在夜里，用柳条扫过他的蝶翼。
兰迦的蝶翼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可能因为几次三番被刮掉，新生的蝶翼有些怯生生地卷曲着，桑烛意外地发现这里居然也是一个敏感点。
一个不是由她创造出来的敏感点。
柳条抵到蝶翼根部时，那脆弱的，小小的深蓝色翅膀会簌簌抖动起来，磷粉将兰迦湿漉漉的脊背染得闪闪发亮。
“兰迦。”桑烛少见地在这种时候叫了他的名字。
兰迦跪趴在她的床上，两只手互相抓住手腕扣在后腰，整片胸膛都紧紧贴着被面，好让腰臀高高地翘起来，红色的花纹不断向胸膛和脊背长过去，旋转扭曲着刺激欲、望。
他睁着一双蒙着泪膜，没有焦点的眼睛，在听到桑烛的声音时自然地抬起头，试着用舌尖舔舐她伸出的手指。
他现在不再需要桑烛每晚去他房间里了，那晚之后，他学会了主动来到桑烛的房间。
柳条在他的身体上轻飘飘地扫过，从滴水的胸口，到颤动的肩胛，顺着脊椎一截截往下，在最高耸的地方停了停。
“明天我会陪你去墓园。”桑烛平静地笑着，“祝福仪式结束后，我会向主教申请几天假期，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只停留在帕拉这样一个星球，目光所及，还是太过狭窄了。”
兰迦无法回应她的话，他无意识地摇晃着身体，像是渴求什么。
渴求什么呢？
渴求被刺入身体吗？
桑烛垂落的眸子里含着宽容的悲悯，她看着眼前这个弱小的挣扎的生命，柳条轻轻滑过尾椎之下的缝隙，落在他的□□。
“夹住它，用你的腿。”桑烛柔声命令道。
水声终于止息时，天已经隐隐亮了。兰迦被送回自己的房间，桑烛靠在客厅的窗边，远远眺望正从高楼间探出光亮来的太阳，呼出一口湿润的白气。
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落在桑烛的肩膀上，用嘴梳理翅膀上的羽毛。
“塔塔，兰迦很好，你不这么觉得吗？”
塔塔“噶”的叫了声，歪歪脑袋。
“他善良，忠诚，是个好人。只是可惜，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桑烛在窗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手指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描画着，“他不明白，他不该去打乱这个世界的&#39;故事&#39;。”
“他的生命本应该在卡斯星结束，我选择了他，所以他应该同我一样，做一个看故事的人。”
塔塔转着漆黑的眼珠，叫道：“塔塔，姐姐！塔塔！”
“你想说，如果是阿瓦莉塔，肯定不会这样做？”桑烛平淡地笑着，垂下眼睛，“的确，她大概讨厌极了我这样的行事，所以才会不再愿意继续和我同行吧。”
房间里传来细微的声音，是兰迦醒来了，正准备起床。他的动作很轻，通常这时候桑烛都还睡着，所以他会尽量不发出声响，即使他知道，这栋房子的隔音做得很不错，正常人不可能被这些声音打扰。
桑烛很喜欢他这些细小的，为他人着想的念头。
几秒后，重物坠地的声音轰然响起，伴随着被压在嗓子里的吃痛的呻，吟。塔塔被吓得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
桑烛抬起手，安抚地让塔塔落在她的手背上，轻柔地抚摸着塔塔的羽毛，面孔浸在初升的朝阳中，令人联想起一切慈悲的圣母塑像。
她说：“毕竟，不是谁都像你的主人一样，是妄图追求一切极致幸福的贪婪者啊。”

第20章
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灰白的头发倾泻而下，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兰迦&#183;奈特雷怔怔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细小的点, 浅灰的虹膜凝固成无光的水泥，浑浊的，肮脏的，毫无用处的。
他跌在地上,一只手抓着垂落的被角,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森白。两条大腿剧烈颤抖着,甜腻，酥麻,酸软……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腿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在准备起身时,眼前骤然一白。
回过神来，他已经摔在地上，丝质的睡裤一片水迹。
门口传来敲门声, 桑烛少有地带了一点急迫的声音传进来。
“兰迦？出什么事了吗？”
兰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刚才大概发出了尖叫……或者呻/吟？
他只不过是想要站起来。
他只不过是希望这双腿能够支撑他的体重。
他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调动着腿上的肌肉,去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得站起来才行, 否则所有的计划都不过是天方夜谭，他再也无法做到任何事，他今天本来应该离开这里……
桑烛大概许久没听到他的回应，声音重了几分：“兰迦, 我现在要进来了。”
“别……”他没来得及阻止，门把转动,门即将被推开。
兰迦下意识想要撑着地面爬起来，大概他太过急迫，一时间居然真的成功站起来，甚至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下一瞬，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快感从肌肉绷紧的双腿顺着脊柱，如电光般炸进他的大脑，膝盖无法控制地弯折下去，就要砸在地板上。
但是没有，他被接住了。
桑烛抱住他软下去的身体，她没什么力气，胳膊细细颤着搂在他的腋下，双手用力抓住他背上的衣服，但还是撑不住，只坚持了一两秒就往后跌坐下去。
他趴在她身上，感觉到桑烛有点重地呼吸了两下，才慢慢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问：“怎么了兰迦？脚扭伤了吗？哪里痛吗？”
熟悉的，温柔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也好像蒙着一层水雾。他迟钝地想道，自己应该先从她身上离开，他湿漉漉的，那些肮脏的液体是不是已经粘在了桑烛身上？他应该站起来……必须！必须这么做才行！他在这种念头的支配下忘记了呼吸，却也好像失去了支配身体的能力。
他明明是想要爬起来的。
他绝不想要这样将桑烛压在身下，哪怕在欲/望的深渊里他也从没敢有过这种念头。
他的腿贴着桑烛的腿，柔软温暖的触感那么清晰地透过皮肤渗透进骨骼里，伴随着战栗的快感在他的脑海中勾画出清晰的认知。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他的呼吸急促，但他的身体感觉不到，他的身体僵硬，胸腔仿佛堵着一块石头，不断催促他吸入更多夹杂着桑烛气息的空气。那些气体像是带着毒，又或者是在胸腔里凝固了，尖锐地扎破肺泡，除了疼就只剩下快感，罪恶的快感。
“兰迦？兰迦！”
桑烛还在叫他的名字，而他在快感中什么都听不清晰。
“嗬……呃……”
喉咙发不出声音。
黑白光交替闪在眼前，瞳孔失焦，眼睛翻白。
舌尖颤抖着探出口腔，随着急促的抽气痉挛抽动。
然后，眼前黑暗降临，眼睛被捂住后，有什么贴住了他的嘴唇，阻止他继续呼吸。
他舔到柔软湿润的皮肤，立刻难以承受地向后退去，但一只手牢牢按着他的后脑，瘫软的身体无法反抗，口腔因为呼吸的欲求不断收放，舌尖乱颤，反而像是在主动寻求缠吻。
最后一个念头，他弄脏了她的衣服。
时间被拉成一条漫长的线，失去了衡量的标准。
兰迦剧烈起伏的胸口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桑烛半垂着眼睛，结束了这个在人类语境中，应该被称为“亲吻”的行为。
“咳……呃，咳咳咳……”
兰迦瞬间激烈地咳呛起来，无法控制的眼泪和涎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地滴落下来。他慌乱地试图用手指去擦桑烛被液体染湿的脸颊和下颌，但是擦不干净，越擦就落下越多的水，不断地浸染着桑烛洁白无瑕的面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您……对不起……”
桑烛伸出手，掌心贴在他狼狈的脸上。兰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怔怔地低头看着桑烛——她躺在凌乱的地面上，领口被扯开了一点，黑发散乱，有一些黏在脸颊上，衬着红得不正常的嘴唇和濡湿的脸，仿佛刚经历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但她的面容依旧平静，深黑的眼睛毫无波澜，只有神祇一般的宽容温和。她用手指拂开他脸上的发丝，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觉得好一点了吗？”桑烛问道，柔和地解释，“刚才应该是过呼吸，没关系，只是突发急性焦虑导致的，不是很严重的病。别着急，慢慢吸气……”
兰迦随着她的声音吸气，终于无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桑烛的肩窝。
“圣使大人……”他麻木沙哑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到，“我站不起来了。”
他像是彻底放弃了什么，整具身体都卸了力气，湿漉漉，软绵绵，一滩失去了骨头的污泥。桑烛仰躺着，指尖在他骨节突出的后颈上抚过。
“别害怕，兰迦。”桑烛寡淡地望着天花板，说出温柔的宽慰，“冷静下来，洗一洗脸。腿不会莫名其妙地坏掉，肯定有什么原因。找到这个原因，你会好起来的。”
兰迦缓缓摇头，泪水蹭在她的脖子上，闷沉的声音像是从她的胸腔发出。
“我知道原因的，圣使大人。”
过分平静的语气让桑烛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什么原因？”
兰迦平静地开口：“因为我是个贱/种，是只会发情的烧//货畜生。”
桑烛一怔，手指停止了动作：“兰迦？”
“因为我是卡斯星做出来的性&#183; /&#183;奴隶，我唯一的价值就是供人玩弄，所以我的每个地方都是*器，不管被怎么对待都会觉得爽。嘴不是用来进食的，腿不是用来走路的……”
“兰迦。”
“胸应该用来产-奶，您试试，按着这里掐一下我就会……”
“兰迦！”
“我弄脏您了，我是个天生淫//荡的废物，废物会躺在床上张开腿的就够了，不应该妄想自己能实现什么……”他麻木的声音终于顿了一下，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桑烛的颈边，“我不该妄想，自己在为了您的理想赴汤蹈火，妄想自己有着被您拯救的价值……”
“……”
桑烛没有再说话，兰迦于是顺畅地，一句句慢慢说下去，任何肮脏的下流的词汇都可以被他用来形容自己，就像曾经在卡斯星的机兵驾驶舱内，或是在帕拉街区阴暗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拿着断裂的铁片或是锋利的菜刀，一刀刀削下背上的皮肉。
被星贩抓走后，重伤变异高热昏迷的那些日子，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过星贩这样训斥奴隶。有什么被重叠在一起，他终于惊觉，那些躺在床上供人玩乐，又在虫潮中尸骨无存的性///奴才是他的同类。
“啊……啊啊……嗬……嗬……”
兰迦没有任何预兆地呻/吟起来，他在清醒时从没发出过这种甜腻放肆的声音。
他用手肘撑着地面，一手掐住了自己的胸口的衣服，放/浪的尖叫后，又抓住桑烛的手，迫不及待地把手指含进嘴里。滚烫的舌头舔着，吮着，又想往更深处吞下去，去触碰喉咙那麻痒的地方。
桑烛仰头看着他的脸，手指湿漉漉的，被包裹在温暖的地方。这对她而言算不上特别常见的体验，指尖的喉咙因为咳呛不断收缩，不太熟练的牙齿不断擦过指节。
她缓缓垂下眼，轻声说：“兰迦，你弄疼我了。”
兰迦像是被打了一枪，他终于怔怔地松开桑烛，往一侧瘫倒下去，眼睛里蓄起的泪水划过一片狼藉的脸。
他说：“圣使大人，请扔掉这个贱/货吧。”
桑烛的眼睛颤了颤。
某个支撑他的东西被打碎了，因为她不想让他去改变这个世界吗？桑烛静静地想，觉得有点悲伤。
她从地上坐起来，把领口处刚才不小心扯开的扣子重新系上，又慢慢站起身拉平衣服上的褶皱。白色的长裙湿了一片，看上去很明显。兰迦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发出声音，好像断电了的机器人，哪怕输入指令也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又或者说，像一具尸体。
桑烛并不想要一具尸体。
她走进洗手间，洗干净手和脸，又拧了一块干净的毛巾，走出来时，兰迦依旧是刚才的姿势。
不能行走……会造成这么大的打击吗？
他以为自己的改变是因为星贩改造了他的身体，他明明接受了嘴变得敏感，也接受了胸部的泌乳，在昨天之前，他甚至称得上变得乐观。
又或者，他本就没真正正试过自己畸形的身体，只是觉得自己终于要死得其所了，所以这些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些都只是到达理想的未来前所经受的苦难，只要未来还在，苦难就有价值。
可现在，这个死得其所的未来被打碎了。
人类终究是脆弱的生灵。
桑烛在脑海里梳理着现在的一切，又在兰迦身边蹲下，用毛巾擦了擦他的脸。他很乖，没有动弹，甚至擦到眼睛时都没有闭眼，只目光涣散地，沉默地望着她。
他现在需要一个活着的理由了。
“我不会扔掉你，兰迦。”桑烛擦干净他的脸，又往下解开两颗衣扣，去擦他溅满乳/汁的胸口。
他依旧没有反应，如果是正常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惊跳起来，红着耳朵拢住衣服。
“兰迦。”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你离开我，我会难过。”
兰迦的瞳仁终于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落在桑烛的脸上。
“你只是被吓到了，兰迦。”桑烛平和地与他对视，“先做一下检查看看原因，即使腿真的没办法好起来，还可以配外置骨骼，虽然需要一些时间，但你还是可以站起来的。”
“过段时间，你好一点之后，我带你去别的星系走走。花都佩洛伦星，或者瓦德星，我记得那里盛产一些奇怪的药方，或许可以帮到你。帕拉是首都星系，可也不是唯一的世界……”
“圣使大人。”兰迦恹恹地开口，“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您的善心了。”
“不是善心。”桑烛回答。
她低下头，没有外力影响，不是为了处理过呼吸的症状，只是轻飘飘地，理所当然地，在兰迦的唇边碰了一下。
她抬起眼，再次重复：“兰迦，如果你离开我，我会难过。”
兰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好像在这终于撕开一切的狼藉中，却又意外的，终于确认了某种曾经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想象和相信的事情。
而这一丝确认掐灭了他眼睛里最后的一点亮光。
他说：“圣使大人，您不希望我死去。”
桑烛答：“是的。”
兰迦闭上了眼睛：“好，那我活着。”
*
漫长的寂静后，兰迦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他在桑烛的帮助下，艰难地用手臂撑着爬回床上。桑烛用手环定了轮椅和各种辅助器械，选择了最快的当天送达，转头看向兰迦。
他躺在床上，丝质的睡衣和睡裤皱皱巴巴，还湿了一大片。
桑烛：“你需要换身衣服，等轮椅到了，我带你去远征军墓园。”
她说着，转身去衣柜里拿了件方便穿脱的卫衣和宽松的运动裤，她思索着今天以后兰迦穿裤子大概会变得不太方便，她应该去弄几套一件式的病号服和浴袍。
等桑烛抱着衣服转身时，兰迦已经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艰难地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就这么躺在深色的被子上，像一个正待享用的祭品
桑烛把衣服放在他的枕边，他下意识先拿起内裤。
桑烛：“我看看你的腿。”
兰迦动作一顿，放下内裤，木然地平躺着：“是。”
他的腿并不是瘫痪，甚至截然相反，是变得过于敏感，只要稍微用力，快感就会从骨骼肌肉间蹿升。原本桑烛会循序渐进地，温水煮青蛙地做这件事，让他从一开始只是微微觉得麻痒，直到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忍受站立的快感。
如果有这样一个过程，或许他不会突然崩溃吧。
桑烛是个奉行两点之间走直线的人，她习惯了看见自己要解决的问题，然后用最小代价和影响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因为她需要奴隶了，所以就去买了一个奴隶。因为这个奴隶让她满意，却偏偏想要做些她不想看到的事情，所以就干脆让他失去行动的能力。
仅此而已。
兰迦现在遭受的一切，对她而言，只是她想要处理的两件小事而已。
但是看着眼前祭品一般的肉//体，桑烛忽然想起了很久远前的某件事。那时阿瓦莉塔还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观赏一个国家在战争中的覆灭。她当时的奴隶是她从那个国家的战火中捞出来的一个平民，漂亮且孑然一身，无论生死都如灰尘草芥。
那是个性格活泼的大男孩，至少比兰迦活泼太多，而且很快学会了享受自己的身体。因为桑烛对他很大方，他就时常向桑烛要钱去挥霍，也给桑烛和阿瓦莉塔买各种礼物——反正钱对她们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所以桑烛也觉得他很好，直到他开始渐渐承受不住，没法下床的时候，还是喜欢给她们讲笑话。他说自己幼年时的家，说他是怎么在街上作威作福当霸王，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大将军，把敌国打得落花流水，偶尔也说点粗鄙的脏话，说两句就在全身的战栗里翻着白眼吐出舌头，但缓一点过来后，就又继续说。
桑烛很喜欢听他说话。
一直到他死亡前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说话。
他说：“主人，我很恨您。”
他们一直相处融洽，但是生命的最后，他很恨她。
而桑烛只是露出轻飘飘的笑，宽容地让他在快感中离世，又按照他家乡的传统，办了很盛大的葬礼。
葬礼那天，阿瓦莉塔问她：“姐姐，你曾真正听这个孩子说过话吗？”
阿瓦莉塔的眼睛如星空，塔塔蹲在她的头上，雪白的尾羽和她雪白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难以分清。
阿瓦莉塔又问：“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甚至，姐姐，你有曾真正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那之后她们依旧同行，一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世界，阿瓦莉塔突然笑着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而她不知道理由，只是平淡地笑着，继续自己的旅程。
桑烛的手指落在兰迦的小腿上，靠近脚踝的位置，稍微用上了一点力气。兰迦发出哼声，他没有忍。
桑烛问：“疼吗？”
兰迦摇头：“很……爽。”
“这里呢？”
“啊……啊啊……”
“这里？”
“啊！请……啊，请用力……啊……”
桑烛收回手，将干净的衣服盖在兰迦剧烈起伏的身体上。
一个很浅的念头掠过她的脑海。
她解决了她要解决的问题，以最简单的方式。
但或许从此以后，兰迦不会再同她有真正的对话了。

第21章
午后, 轮椅和辅助工具送到了桑烛的家门口，桑烛拆了包装，按照说明书组装好。
“可以试试看。”桑烛试着鼓励他。
兰迦就很乖地试图从床上将自己挪到轮椅上,第一次没成功，整个人摔在地上，立刻发出呻/吟声。桑烛去扶他，他就靠在桑烛的臂弯里慢慢喘息,缓过来一点后,又慢慢往上爬。
等他终于成功爬上轮椅,刚刚穿好的衣服已经乱了。他的呼吸很急促,脸和眼睛都微微发红，桑烛将他的衣服拉好,用手指理顺他的头发。
她推着轮椅离开家门，往停放飞行器的地方走。楼下水果摊的贝利婆婆刚想打招呼,就看到兰迦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当场愣住了。
“小桑，他这是……”
“腿上受了点伤, 过段时间就会好。”桑烛轻描淡写地回答, 阻止贝利婆婆再问下去, 又拐进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矢车菊。
飞行器一路飞到墓园,兰迦始终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动一下。他平静地坐着，双手掌心朝下盖在大腿上，怀里是那束蓝色的矢车菊，目光空荡荡地低垂着。
远征军墓园里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一些白色方块前放上了花 束。桑烛没有问兰迦，而是向入口处的警卫确认了威尔&#183;奈特雷这个名字,得到了墓碑的具体位置，于是推着兰迦缓慢地穿行在林立的碑石之间。
旁边有几个人在一座墓碑前哭，其中有个看上去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一个满眼通红的男性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眼前的方块，一叠声地问：“妈妈在这里面吗？这是妈妈吗？”
等新的远征结束后，大概会有更多的孩子茫然地面对一块块新的墓碑，询问“这是妈妈吗？”“这是爸爸吗？”“怎么变成一块小石头了？”
桑烛垂下眼看向兰迦，他依旧没有反应，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一直到他们到达自己的目的地，桑烛将兰迦怀里的矢车菊放在墓碑前，才和缓地问：“我忘记问了，你哥哥喜欢矢车菊吗？”
兰迦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不。”
“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
桑烛收起手，塔塔从天上落下来，蹲在兰迦头上。而兰迦只是怔怔望着眼前白色的墓碑，他看上去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眼睛里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兰迦原本是想借着这次外出，从她身边死遁离开。
那不会太容易，但对原本的兰迦来说，也不会太难。从此兰迦&#183;奈特雷这个被圣使监管的身份将会死去，而他将追逐着死亡重生。
桑烛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兰迦，你让我陪你来这里，是想和你哥哥说些什么吗？”
她极其体贴地提醒道：“如果是因为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说，我可以带着塔塔先回避一下。”
她说的话大概有点长了，因为她注意到兰迦微微侧过耳朵听她说话，但却顿了一会儿才给出回应——那一小段停顿不像是在犹豫怎么回答，而仅仅只是，他在理解她究竟在说什么。
兰迦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理解桑烛所说的话，顺从而木然地回答：“……不记得了。”
桑烛很浅地吸了口气：“不记得……自己想说什么了吗？”
“是……”
桑烛一时无言。
眼前这个墓碑下埋葬的人对桑烛来说，是个纯粹的陌生人，唯一的一点联系来自于兰迦。原本兰迦应该会在这里跟她讲述一些他和兄长过去的事，他会试着调动他那并不丰富的语言系统，干巴巴却尽量清晰地说起他们年幼时的相处，说说他们的其他亲人，讲讲他们是怎么一前一后进入帕拉，也说一说三年前那场杀死了威尔&#183;奈特雷的远征。
如果是昨天的那个兰迦，他会向她讲述这些。
另一波来扫墓的人已经离开了，塔塔蹲在兰迦头上，无聊到开始打盹，几次差点身体一歪摔下去。
天色慢慢变得昏黄，桑烛伸手，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耳朵——冰凉一片，已经在低温中被冻得通红。兰迦感觉到自己被触碰，就很顺从地将脸也贴了过去。
帕拉的天气正在开始回暖，但这么一动不动地呆在室外，还是会觉得冷意一层层从脚底窜上来。桑烛并不怕冷，但在这个状态下，兰迦可能会生病。
要就这么回去吗？
桑烛平淡地思考着，夕阳倒映在她深黑的瞳孔里，好像将黑夜抹上了温暖的光亮。
于是，她很突兀地，鬼使神差地开口：“兰迦，我曾跟你说过吧，我的妹妹不在这个世界了。”
兰迦缓慢地呼吸着，答道：“……是。”
桑烛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回应自己。
但有些事情，开口之后就像是难以阻截的流水，桑烛一向是个倾听者，但这一次，她成了讲述者，听众是一只鸟，一块碑，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类。
“我曾有过一些姐妹。一个姐姐，五个妹妹，按照人类的语境，她们是我所有的亲人。但就像你的兄长离开你一样，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地方。”桑烛望着夕阳，手指穿过兰迦灰白的发丝，“原本以为会一直同行的妹妹，最后也转身离开了，只留下塔塔。”
“后来我带着塔塔来到帕拉，在盛典的街头跟着圣车一路走到了教廷的正门。那儿有个人问我，是来这里旅行的，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桑烛的声音很轻，柔和而虚浮地飘着，千百年的光阴只是转瞬，万物生灭，瞬息之间。她在一个个世界低头看着蝼蚁挣扎生死，她参与其中，又置身事外。
当时的那个问题，她应该是笑着回答了：“是在旅行。”
一段没有尽头的旅行。
桑烛缓缓呼出一口气，露出平静的笑容：“……算了，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她果然并不适合做个讲述者，话说到这里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莫名被拾起的语句也就飘散在莫名而起的风里。然后桑烛意识到，兰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像是冷得发颤，桑烛于是蹲下身，将手覆盖在兰迦的手背上。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兰迦启唇，从唇缝间飘出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睛明明还注视着墓碑，虹膜却不断颤动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他几乎失神了，但听到桑烛的问话，依旧极其乖顺地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字地艰难回答。
“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喘着，“对不起，圣使大人……我太贱……了……”
桑烛意识到什么，她闻到隐约的奶腥气。
兰迦在他的兄长的墓碑前，伴随着巨大的罪恶感，整个人都在震颤。
她应该在离家前让兰迦使用吸/乳器，他今天还没有用过。大概因为之前，他都会自己安排好一切，所以她无意识地忽略了这件事。
兰迦的胸口并没有很夸张的涨大，如果要形容，依旧算得上可以被认为是胸肌的大小，像是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也因此，它并没有办法储存太多的液体，如果穿薄一点的衣服，三四个小时就会浸湿那一片布料。
好在他今天穿的卫衣足够厚，所以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谁都不会知道，那下面的胸衣大概已经湿透了，有什么正顺着他的皮肤，像小河一样流淌下来。
桑烛站起来，她挡在他和墓碑之间，像是挡住了一点仅剩的体面。她平静地垂着眼睛，她原本希望，看到兄长的墓碑，能够让他振作一点。
但似乎没有什么用，他依旧这样一寸寸地堕落下去。
“兰迦，你坏掉了。”桑烛轻声说。
兰迦空荡荡地探出舌头，舌尖在冷风里颤着：“是……的，大人……”
桑烛沉默了。
那天回去后，兰迦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不再愿意出门。
或者，非要说愿意不愿意似乎很模糊，因为兰迦不会拒绝桑烛说出的任何话。如果桑烛真的对他说，“兰迦，今天陪我出去走走吧。”他也会在几秒的怔愣呆滞后顺从地回答一句：“是，大人。”
但桑烛隐约感受到了那份拒绝，所以她也没有再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不再要求他每天出门遛塔塔。
于是兰迦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呆在家里，早上桑烛离开家时他是什么样子的，晚上桑烛回到家时，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身上已经淌满液体。他成了个离开桑烛就自动关机的机器人，就连塔塔也不再能让他给出回应。
但只要桑烛在，那双眼睛就会空洞地看向她，只要桑烛开口，他就会顺从地去做桑烛说的任何事情。偶尔桑烛会有点恍惚，仿佛夜间给予暗示和使用的时间被无限拉长，覆盖了兰迦的整个生命。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容器，可她明明已经停止使用他了。
桑烛花了一点时间，给他列了一张时间表，要求他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注射营养剂，什么时候给塔塔喂食，什么时候用吸/乳器处理自己，甚至具体到什么时候使用卫生间。那张纸贴在门上，桑烛点着上面的条目一字一字念过之后，兰迦的生活变成了循环这几件事情，在每个对应的时间点。
某天桑烛回得很早，正好是兰迦使用吸/乳器的时间。她进门就听到了兰迦带着哭腔的尖叫和喘息，嗡嗡的声音中，玻璃瓶里除了白的乳/汁，隐隐夹杂进了红的血。
那一边已经空了，血从破损中溢出，但是兰迦好像全无所觉，他哪怕在最混乱的时候中也能意识到桑烛的到来，将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立刻就转了过去。
像是一个景观一般，一边哭，一边叫，一边展开自己的身体。
桑烛走过去，关掉了开关。
嗡嗡声瞬间停止了，兰迦还在颤抖，喉咙里漏风一样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抖着手取下仪器，机械地将吸头对准另一边按下去。
这是他现在需要完成的事情。
“兰迦。”桑烛静静地看着他，“明天是祝福仪式。”
“是……圣使大人……”他回应，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回应什么。
口唇状的吸头叼住皮肉，开关再次被打开，桑烛后退了一步，侧头看向屋外的天光。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她没有养好。
卡斯星以奴隶市场闻名，但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卡斯星售卖奴隶。她计算着自己还打算在这里呆多久，她还想要在这里看到什么，她或许也可以现在就离开这个世界，去新的世界旅行。
不知不觉间，嗡嗡声停止了。兰迦彻底安静下来，细细地呼吸着，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桑烛。他从前其实是很少直视桑烛的，仿佛觉得连目光都是对她的玷污一般，总是微微垂着头站在一边。
桑烛：“如果取消这次远征，你会开心吗？”
兰迦的目光依旧是空的，他坐在轮椅上，衣服大敞，胸口红肿发黑，挂着乳白的液体。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桑烛有些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眉眼轻轻弯起，平和宽容。
教廷圣使并不参与政治，也不参与远征相关的决策。
桑烛想，这样不好。
她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不好。
但她再次开口：“兰迦，回答我。会，或者不会。”
“如果答案是会，明天，我带着你一起去教廷，让你亲眼看到，祝福仪式因为意外停止。”

第22章
第二天, 祝福仪式。
桑烛醒得比往日早，睁眼的时候，天刚刚亮起来,昏淡的光线中飘着细小的尘埃，看上去像无数浮游的灵魂。
她昨天没有得到兰迦的回答。
兰迦只是一直注视着她，始终没能开口说出话来，就这么一直和她对视了十多分钟,才终于在下一项日程该开始的时间,麻木机械地转过轮椅,敞着衣服去给塔塔放鸟食。
桑烛倒也并不觉得失望,平静地去厨房做了晚餐，没端出去,就这么靠在灶台边简单地吃完了。
她想，既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既然他已经彻底将自己当做了性&#183; /&#183;奴，那也没什么不好。他可以像她从前的任何一个奴隶一样，在美好的快感中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地死去。
然后兰迦也会变成这些灰尘中的一粒, 或许很多年后, 她会在某个世界想起自己曾有一个知晓了名字的奴隶, 不过他并不比其他不知道名字的奴隶更好, 也并不比他们陪伴她更长久。
桑烛披了件外衣从床上坐起来, 简单梳洗后走出房门。
她的动作一顿。
兰迦坐在轮椅上，正对着桑烛的房门。他微微垂着头，灰白头发散着，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柔软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距离他应该起床的时间也还有十分钟。自从桑烛定下这个时刻表后, 兰迦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即使他早早几个小时前就醒来了，也会木木地在床上躺到应该起身的时间。
桑烛眨了下眼睛，露出微笑：“早安，兰迦。”
兰迦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桑烛从轮椅旁绕过去，准备吃点早餐出门。
她的袖口被勾住了。
很轻的，似有若无的力道，桑烛停下脚步，几秒后，勾住她袖口的手指弯了弯，然后指尖贴在了她的手腕上。兰迦的手指并不光滑，常年的受伤和战斗让那里布满层层叠叠的伤疤和薄茧，擦在桑烛柔软的皮肤上，带来点刺刺的痒。
指尖下是平静的脉搏。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指往后缩了一点，但很快又犹犹豫豫地重新贴上去，确定自己没有被拒绝后，食指和拇指虚虚环住了桑烛的手腕。
“……会。”
他回答了昨天的问题。
某个瞬间，桑烛想要说一句“欢迎回来”，但这句话实在有点奇怪，因为兰迦从没有离开过。
最后桑烛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一如既往地答道：“好。我去做早餐，一会儿我们准备出门。”
兰迦似乎还有些恍惚，他驱动轮椅追着桑烛的身影跟进厨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就这么怔怔看着，直到桑烛拿起刀准备切点水果配面包，才哑声说了句：“……我来……可以吗？”
桑烛没有拒绝，让开了位置。轮椅稍微调高一些后就能勉强适配橱柜的高度，兰迦的手虚浮无力地握住刀柄，另一只手握着金黄的橙子。橙子皮偏硬，刀第一下落上去的时候就滑开了，兰迦定定地注视着刀刃，觉得它能就这么滑到自己的手上。
但是没有。
桑烛站在他身后，握住了他握刀的手，稍微抬起一点，稳稳地将橙子切成两半。桑烛的手比他小一些，她的臂展也不算很宽，所以不得不整个人都贴在轮椅的椅背上，才能够到案板。乍一看像是她正从后面环抱住轮椅中的人。
两双手交叠在一起，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咄咄”的声响。
橙子的香味伴随着迸溅的汁水散开，桑烛的头发垂下来，冰凉的发梢不断扫过兰迦的脸颊和耳朵，将那里刺得微微发红。
等到橙子均匀地被切成了六片，桑烛捏起其中一片递到兰迦唇边，浅笑着问道：“尝尝吗？”
兰迦有点迟疑地抿了下嘴唇，桑烛就打算收回手——她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逼迫的意思。
如果是昨天，她拿着食物放到兰迦嘴边让他尝尝，兰迦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张嘴，然后在咀嚼和吞咽中颤抖着*潮，从前的时候她大概会喜欢看那样的场景，但最近失去了兴趣。
所以现在他会露出这样犹豫的表情，桑烛反倒觉得很好。
但兰迦只迟疑了一秒，很快地探过头，就着桑烛的手张嘴抿了一下那片橙子，汁水在他口腔中迸溅，极富刺激性的味道让他的眼神瞬间空了，橙香与白光一起炸开。兰迦急促地抽了一口气，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水雾，几秒后才渐渐重新清晰起来。
清晰后，他看见桑烛的脸。
桑烛半弯着腰，温和而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他的异常做出任何奇怪的反应。
舌尖麻麻的，口腔内壁也像是被什么刮搔了，不断溢出唾液，让他不得不努力咽着，却又在吞咽中从咽喉感受到快感，就连声音也带了点黏腻的水汽。
“……有点酸。”他轻轻地，沙哑地说。
“是吗？”桑烛直接将刚才那片橙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脸不大明显地皱了皱，“唔，真的，好酸。”
桑烛就着面包吃完了这颗极酸的橙子，洗好餐具，收拾好自己，又用吸/乳器收拾好兰迦。塔塔飞到它的鸟架上大叫两声，很满意地嗑起了瓜子——那个人类男人前几天只会给它放同一种鸟食，腻得它生无可恋，今天终于记得给它准备小零食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到了该出门的时间。兰迦再次捏住桑烛的袖子，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说道：“圣使大人，如果，祝福仪式停止……会给您，带来麻烦……”
他说话还是很慢，很迟钝，一字一字都需要斟酌似的。
“会有一点。”桑烛将自己的衣服扣好，戴上米杏色的围巾和帽子，看上去很暖和，“不过兰迦，哪怕是全知全能的主，偶尔也需要面对一些意外。”
*
祝福仪式并没有观众席，也没有旁观者，所以兰迦还是被桑烛安置在育幼院。
雅朵这一批孩子们都不在，他们需要在仪式上唱诵圣歌，所以这会儿育幼院里就只有兰迦和照顾孩子的希尔，以及几个还没到年龄的两三岁的小孩。
这些孩子都是孤儿，从诞生起就被教廷收养，未来长大后大概会成为神官、司祭，或是圣使候选人。教廷上下都能看出桑烛对雅朵的偏爱，所以如果没有意外，再过十几年，雅朵大概会继任新的圣使。
希尔一边照顾着孩子，一边跟兰迦简单地说着这些——圣使让他多和这个男人说说话。希尔五十多岁了，曾经也是育幼院收养的孩子，几乎一辈子都长在教廷里，能说的也乏善可陈，只好一个个跟兰迦聊他照顾过的那些孩子。
兰迦不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帮忙叠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圣歌的声音远远飘来，昭示着祝福仪式的开场。
兰迦侧耳听着，顺着希尔的叙述开口询问：“您记得……这一任圣使大人，是什么时候……上任的吗？”
“应该是十……”希尔下意识回答，却突然卡了一下，有点迷茫地思索，“是哪一年来着……上一任圣使，对，维拉大人是十四年前退位的，所以桑烛大人应该是十四年前继任。果然是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了。”
他的目光恢复清澈：“没错了，居然已经十四年……圣使大人和十四年前相比好像都没有什么变化。”
“圣使大人……也曾是，这里的孩子吗？”
“是啊，历任圣使都是育幼院的孩子。圣使大人还在育幼院时，我还照顾过她，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姑娘。”
兰迦愣了愣，没有办法将桑烛和脾气大这几个字联系在一起。
“是真的。”希尔笑着摇摇头，拍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孩子，“可惜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资料，你如果见过圣使大人小时候的样子，绝对想不到她现在会变得这么温和。以前有个孩子捉弄她，她就一口咬在人家手臂上，掰都掰不开，差点咬下一块肉。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么有血性和气性的孩子，估计很不适合当圣使吧。”
兰迦怔怔的，有点吃力地理解着希尔的话，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晃晃荡荡，但有一些句子隐约从中飘出来，落在他的脑海中。
“我在成为圣使之前，也做过医生。”
“我有过一些姐妹……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后来我带着塔塔来到帕拉……”
那意味着什么呢？
思考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有些什么好像就在眼前，但他无力拂去那层覆盖在表面上的水雾。
希尔见他感兴趣，就又说了几件圣使大人幼年时的趣事。不知不觉间，远处的圣歌声突然停止了，希尔注意到，皱了皱眉：“这次怎么这么快……时间应该还没到啊。”
他抱着孩子站起来，下意识朝门口走了几步。兰迦把手边的衣服叠放好，驱动着轮椅跟过去。
没一会儿，穿着描金白袍的小萝卜们挨挨挤挤地跑进育幼院，希尔连忙问起情况，他们便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们在那儿唱歌呢，那些士兵刚排着队往上走。”
“有个人，哦，是有个司祭大人突然跑过来跟主教大人说了什么，然后主教大人就脸色超级难看地叫停了！”
“说是这一批人里有主不愿意祝福的……哎，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主教大人的话我背不下来。”
“总之，我们就先回来了……”
雅朵已经看到兰迦，从萝卜堆里挤出来，凑到他身边，脸上涂着亮闪闪的金粉。
“兰迦哥哥，圣使大人说让你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她晚点来接你。”
兰迦感到头晕目眩，一时间没法理清具体的经过，只有一个担忧跳出来，几乎剥夺了他胸腔里的所有氧气：“雅朵，圣使大人……有，被责怪吗？”
“啊？为什么怪圣使大人？”雅朵挠挠头，“我走的时候还听见主教跟圣使大人道歉，说是他没处理好……这不关圣使大人的事吧。”
兰迦终于能够呼吸了。
雅朵趴在他轮椅的扶手上，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兰迦的肩膀：“放心吧兰迦哥哥，圣使大人从不出错的。这次可能是，嗯……可能是……”
她努力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可能是那个长满翅膀的叔叔坏掉了！”
风呼啸过耳边，把声音吹散了。
但这里明明是室内，不会有风。
兰迦感觉到，自己藏在衣服下的，幼嫩卷曲的蝶翼抽动了一下。
他慢慢转向雅朵，有点艰难地调动着舌头。
“你……见过吗？”
“什么样，的……翅膀？”
教廷上空，白鸽扑打着翅膀飞过，漆黑的影子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映在主教的脸上。弥瑟僵硬地站在议教厅里，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
“圣使，&#39;原体&#39;出了点问题，是我的疏忽。”弥瑟咬咬牙，“居然一直到祝福仪式当天才发现，好在仪式还没有开始。”
“不是什么大事。”桑烛平和地望着窗外，明知故问，“问题很棘手吗？如果不能进行祝福仪式，这次远征可能需要推迟，陛下那边……”
弥瑟听到“陛下”两个字，想起陛下给桑烛送男人的事，脸色又是一僵。
“陛下那边我会去说明，圣使不必担心。”
桑烛颔首，对现在的结果还算满意。
弥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揉着自己的眉心，喃喃自语道：“&#39;原体&#39;是主给予我们的祝福，他的明明一直很稳定，怎么会突然出现紊乱……”如果祝福仪式当时真的继续下去，接受祝福的士兵在紊乱下直接当场发生异变，那才是真的酿成了大祸。
就算不说别的，桑烛如果看到那一幕，看到祝福可能带来的后果，她还愿意继续做这个圣使吗？
弥瑟不敢去想象。
一直以来，他都尽力用美好的语言，用神谕用祷言包装这一切，甚至没有让桑烛见到过那个变异的“原体”，就是害怕这一种可能。
桑烛很轻易地看出了弥瑟的想法，她平淡地笑了，安抚道：“既然是主的祝福，那一定只是很小的偏差，很快就能恢复。”
——这句话是真的。
短暂的紊乱而已，以教廷的能力，不到半个月就能够重新控制。
桑烛和弥瑟一起走出议教厅，弥瑟急匆匆地要去检查“原体”，桑烛则慢条斯理地往育幼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的芙洛丽玫瑰挂着露水，花香似乎也沾染在她纯白描金的圣使长袍上，干净，洁白，无一丝阴霾。
远远的，能看见育幼院。
兰迦坐在轮椅上，等候在育幼院的门外，灰白的头发衬着苍白的面孔，一身白的厚外套，看上去像个雪人。
很突兀的，桑烛又想起了阿瓦莉塔。真神奇，兰迦偶尔会让她联想起阿瓦莉塔，明明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兰迦似乎看到她了，有点僵硬地抬起一只手，迟缓地晃了晃。
桑烛走过去：“在等我吗？怎么不在里面等？”
兰迦的反应依旧比从前慢一些，像是后遗症。他顿了几秒，才温驯地低下头，耳朵在白发间红得很明显。
“想……早点见到您，圣使大人……”他很轻地开口。
桑烛了然，温和道：“是担心我吗？别怕，我会处理好。”
兰迦缓慢地摇了摇头，倒是让桑烛有点好奇了。
“我……”他难以启齿似的，很重地吸了几口气，声音沙哑而柔软。
“我只是……想您了，圣使大人。”

第23章
“我只是, 想您了，圣使大人。”
他这样说，一字一字虽然游移迟钝, 但很清晰，没有听错的可能。
桑烛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她低头看着兰迦，目光没有什么重量,却也存在感鲜明。
于是兰迦的头低得更低, 在寒冬腊月, 连脊背都冒出细细的汗水。
几秒后,桑烛伸手，将右手手背贴在他的脸上,掌心向外。兰迦被冰得一哆嗦，慢慢眨了下眼睛,颤抖的睫毛扫过桑烛的手指。
这短暂的寂静让他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样话，又或者误会了桑烛的期待，误会了自己的位置。
“我……”
“想我了, 然后呢？”
他和桑烛同时开口了。
桑烛的声音含着很浅的笑和鼓励,像是落在积雪上寡薄的日光。兰迦的舌底生出津液,呼吸间,湿漉漉的白气带着稍纵即逝的热量。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探向桑烛的右手掌根，又慢慢往上移动，贴住了冰凉的掌心。
“您……好冷。”他轻声说，将桑烛的整只右手拢起,用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桑烛就笑了，她并不抽回手,只是绕到他身后单手推着轮椅往育幼院走过去，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兰迦。”
“……是。”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继续在你身上浪费善心吗？”
“……”
“我应该现在松开手，扔掉你吗？”
兰迦张了张嘴，像是被衔走了舌头，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吐出一点气音：“……不。”
桑烛莞尔，兰迦的手指收紧了，他又说：“圣使大人……是，我。我其实从来……舍不得，从您身边离开。”
午间的太阳渐渐有了些热度，地上的雪也化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味道。雅朵推开育幼院的门跑出来帮忙一起推着轮椅，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清脆地响着。
桑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去思考兰迦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为什么突然变得坦诚，是从混乱中清醒后的大彻大悟，还是所有不堪都已经被她看见后的破罐破摔。
她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很好，她希望这个瞬间的他们能够无限延长，一直到她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
“那就不要离开了。”桑烛柔和地回应，“兰迦，过两天，我们去旅行吧。”
“……是，圣使大人。”
*
桑烛开始计划出行。
距离重新开展祝福仪式至少还会有半个月的空档，桑烛只是告诉弥瑟自己因为这次祝福仪式的失败深感悲伤，想要出去散散心，弥瑟就在愧疚中非常痛快给她批了一周多的长假，末了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问：“等等，那个男人要跟你一起去吗？”
桑烛晃晃手腕上的手环，轻飘飘地回应道：“主教，毕竟我负责监管他，这是陛下的敕令。”
弥瑟咬牙切齿，无话可说。
确认了假期后，那几天桑烛都早早离开教廷回家，坐在沙发上研究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兰迦则通常在一颗一颗敲开坚果喂给塔塔，然后清理那些掉落下来的碎屑和鸟毛。
桑烛时不时将光幕投到他面前，就着里面的地点询问他的意见。
“上次说的，花都佩洛伦星，你去过吗？”
兰迦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慢地思考一会儿：“以前，在军中，去执行过任务。”
“那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上个更难一点，所以兰迦沉默了更久，从不怎么清晰的大脑里挖出久远前的记忆，斟酌着给出一个评价：“和……帕拉，很像。”
桑烛于是划掉这颗星球，从备选里挑出另一个，又继续问。
跟她想象的不同，兰迦其实去过不少地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军人去执行各种任务，但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按照历年的传统，这应该是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所以也冷得格外惊心动魄些。这场雪过后最多再过五六天，就是帕拉的初春，会连着有小半个月的艳阳天。
雪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外窗台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白蒙蒙一片。屋子里地暖开得很热，屋子里暖得严严实实。桑烛穿着家居的长裙，赤脚踩在淡色的棉拖鞋上，从露出小腿肚到脚背的一截皮肤，偶尔姿态很放松地晃一晃。
兰迦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很快收回来，定定地看着自己掌心，几秒后才再次敲开一颗坚果，正要扬起手喂给塔塔，却发现塔塔已经噗啦飞起来停在窗台上，学着节奏用鸟喙“咄咄”敲着玻璃，一身白毛像是雪下进了屋子里。
他举着坚果，一时不确定应不应该追过去喂。
桑烛的手就在这时递到了他眼前，掌心朝上摊着。兰迦愣了愣，不确定桑烛的意思，最后犹犹豫豫地将手里剥好的坚果仁放上去。
桑烛接过果仁，反手将果仁抵在兰迦唇边，手指稍稍用力就顺着兰迦顺从张开的唇缝按了进去，手指按住了他溢出颤音的嘴唇。
坚果仁小小的硬硬的一颗，带着很淡的甜味和油脂香气，圆滚滚蹭过舌面和上颚，在他的失神中未经咀嚼就滑到了喉口，因为喉咙本能的收缩反应顺着食管滑了下去。
太痒了。
“呃……咳咳……”兰迦忍不住咳呛起来，脑中嗡嗡作响。
下一刻，塔塔尖叫着飞过来，对这个抢了它零食的人类发出啄脑袋攻击。
兰迦：……
这下脑袋是真的嗡嗡作响了。
兰迦缓慢迟钝但熟练地抓住塔塔的翅膀，将它从自己的脑袋上挪开，额头上冒了层细汗。他看向桑烛，低低说了句：“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已经笑着坐回沙发上，手指划过光幕，点着其中一张图片，将光幕扫到兰迦眼前。
“去这里怎么样？”桑烛问道。图片中是一颗被水完全包裹的星球，阿斯卡达， 算是很有名的特色主题旅行星球，是依据人类久远前对所谓“人鱼”的想象而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一切都在浸泡一种特殊的液体之下，那种液体可以保证人类的自由呼吸，借由浮力和一些简单的辅助，他就可以做到不用双腿发力，却和其他所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一样自由行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被困在轮椅中。
兰迦伸手轻轻碰了碰光幕上的图片，侧头看向桑烛。
桑烛已经定好了航线，明天傍晚出发，第一站是阿斯卡达，大概在那里当三天的“人鱼”，然后转向瓦德星，去瓦德星的雨林里做两天“猴子”，绕上一圈，回帕拉之前顺便拐去义肢技术发达的隔壁商贸星系，取之前下了订单的外置骨骼。
兰迦看着一条条列出的计划，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是麻的，轻飘飘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压下自己的嘴角，防止露出太怪异的表情：“塔塔……一起，去吗？”
——让一只鸟去全是水的星球，好像有点残忍。
但他们出去玩却不带它，好像……也有点残忍。
桑烛从光幕后抬起头，含着点笑意平淡地看向塔塔。它被兰迦抓在手里，正打算愤怒地抬起屁股拉屎，被桑烛轻飘飘一瞟，顿时不动弹了。
“塔塔，你怕水吗？”
塔塔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愤，梗着嗓子大叫：“不怕！不怕！”
桑烛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对兰迦说道：“嗯，它不怕，可以带。”
塔塔怂怂地抖了抖翅膀，转而大叫：“坏人！坏人！塔塔才不这样！”
桑烛笑着摇摇头：“是啊，她不这样，但我又不是她。”
某一次，她们曾经过过一个真正的人鱼世界。桑烛毫不犹豫看人鱼去了，阿瓦莉塔为了照顾这只怕水的小鸟，硬生生在空无一物的岸上蹲了几十年。
事实上，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们两个魔女捧着，难不成还能让它被水淹了？
塔塔欲哭无泪，“呃”的一下闭眼装死了。兰迦已经习惯了它动不动就“死一死”，已经没有最初那次的惊慌，很熟练地用手指叩开颗瓜子。
果然，瓜子仁刚露出来，就被小鸟叼走了。塔塔泄愤似的一屁股坐在兰迦头上，噶蹦蹦掉了他一脑袋瓜子碎碎。
碎屑落在兰迦的衣领里，有些顺着皮肤滑到了胸前，微微摩擦着，有些痒。
桑烛已经做完计划，抬手让塔塔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看向兰迦，伸手撩起他的一缕头发：“哪里难受吗？”
兰迦轻轻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些泛红了。
“……是。”他轻轻说，“抱歉……我，自己……处理一下。”
桑烛颔首：“好，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叫我。”
“……是。”
兰迦驱动轮椅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桑烛抬起手指，让塔塔飞回鸟架上。
兰迦坏掉的时候，桑烛已经决定了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容器重新开始使用，但兰迦现在又“好”起来了，夜晚的使用却始终没有继续。
好在之前兰迦吞得足够多，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对使用他感到迫切。
但一直这样也不行。
等这次旅行回来后吧。
她对兰迦的失控和崩溃感到抱歉，祝福仪式的暂停和这次旅行就算做她的歉礼。她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自己的身体，也会在之后的使用中，更加循序渐进一点。
她会给予他更多的宽容和温柔，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桑烛这么想着，但半夜的时候，兰迦来到了她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在暗示状态下，兰迦不会使用轮椅，所以他是瘫坐在地上，用两条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桑烛房间的，好在地板很干净，没有一丝浮尘。
这样的事在兰迦坏掉后还是第一次发生，桑烛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他：“兰迦？”
兰迦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眼睫垂着，这盖住一半瞳仁。
暗示应该已经很淡了，所以今天又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吗？
桑烛伸手捞起兰迦的脸，红色的纹路已经一路从小腹爬到了脸上，迅速缠绕在桑烛触碰的地方，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一下下吻着桑烛的手指。
“停。”桑烛冷淡地开口，那些红色纹路微微一顿，迅速褪下去，重新盘踞在腹部，但还在不甘心地想要往下延伸。
桑烛正打算收回手，掌心突然微微一湿。
兰迦舔了她的掌心。
一下之后，是第二下。
桑烛将两根手指压进他口中，那舌尖顿时往后缩了一下，又颤抖着缠绕上来。桑烛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溢出白雾，如有实质地汇聚凝结，往深处刺过去。
“唔……嗯……”
几乎连食道都要麻了。
兰迦的身体绷直，尖叫声却被牢牢堵着，只留下一点虚弱的哼声。
桑烛抽/出手指，她很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瑟瑟颤抖的人，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去睡吧，醒来就不记得了。”
“……别……”兰迦发出一点嘶哑的泣声，但这声音立刻停止了。
他木然地重新垂下眼睛，眼泪很重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雪完全停了，是个灿烂的艳阳天。
兰迦睁开眼，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脑子像坠了铅块。他花了半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思考这是哪里，好在他的脑子现在虽然不太好用了，记性变得很差，但这些东西仔细想一想，还是能一点点归位。
胸口很涨，早晨的这件事总是比较麻烦，这是他这具变态的身体带来的麻烦，但圣使大人并不因此嫌恶他。
圣使大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在他都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在他已经疯掉变成一个玩物的时候，圣使大人从来没放弃过他。
圣使大人会拥抱他，会亲吻他，毫不在意他玷污了自己。
所以他现在醒来了，虽然还算不上很正常，但是他会听话，会努力一点点好起来。他要相信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自己好的，要去做会让她开心的事情。
什么事会让她开心？
兰迦在这个问题上卡了壳，他一边重复着每天早上都要思考一遍的话，一边摆弄处理自己的身体。虽然圣使大人不会介意帮助他，但是他应该自己处理自己，不能再给圣使大人添更多麻烦。
可是他还是想不到，什么事会让圣使大人开心。
他应该……
他应该。
兰迦在嗡嗡声中眼睛翻白，眼泪从眼角溢出。
他应该……不再去听那些梦里的哀鸣，不再去看梦里那些虫化异变的脸。
他应该……假装没有看到腹部怪异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又莫名消失的红纹。
他应该……呆在她的身边，不要离开。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他离开，她会难过。
因为圣使大人说过，她就是为了遇见他，才会去卡斯星。
他应该这么做。
兰迦缓慢眨着眼睛，慢慢平复自己的喘息。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用湿巾擦干净身体，换上衣服，再小心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
但即使再小心，腿还是会有些磕碰，也会不自觉地用点力气。这任何一点刺激都足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叫嚣，让他去靠近圣使大人，去舔一舔她，去蹭一蹭她，去求她对自己做一切淫/乱肮脏的事情。
好一会儿之后，兰迦才彻底平静下来，离开房间去厨房准备早餐。
他们的行程定在傍晚出发，桑烛今天白天还要去一趟教廷，处理好最后几个排着队等待进忏悔室的忏悔者。
兰迦将她送到家门口，在桑烛要离开时，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袖口——这成了他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他希望引起桑烛注意的时候。
“怎么了。”桑烛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平和宽容地问道，好像他提出的任何事情她都愿意满足。
兰迦斟酌着，一字一字地吐出字句。
“可以……一起去，教廷吗？”他垂下眼睛，“抱歉，我知道……我不该，粘人……”
桑烛看着他小小的发旋，抬起手指在那里轻轻戳了一下，把兰迦戳愣了。
“当然可以。”她平淡地反握住他的手，“走吧，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和雅朵呆在一起。”
“……是。”兰迦好像试图露出个笑容来，但脸上的肌肉还是有些僵硬，好在眼睛里的亮光让人能明白他的情绪，“……谢谢您，圣使大人。”
一路上，他都被桑烛握着手。
一直到飞行器停在教廷的停机坪，桑烛将他带到育幼院，自己则换上圣使长袍，往忏悔室走去。
兰迦木木地看着育幼院里的景象，和趴在旁边一边玩剪纸一边和他说话的雅朵，稀薄的记忆缓缓在相同的场景中浮现出来。
“你……见过吗？”
“什么样，的……翅膀？”
祝福仪式那天，他避开众人，僵硬地掀起一点衣服，向雅朵露出一小截颤抖的蓝色的翅翼。
“是……这样的，吗？”
“呀。”雅朵吃惊地眨眨眼睛，伸手小心地去摸了一下，指尖染上蓝色的磷粉，“兰迦哥哥，你也有这样的翅膀啊？”
一时间，有什么在脑中轰然一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句话已经从他口中问出：“圣使大人……知道吗？”
即使脑子再迟钝，他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可笑。
雅朵既然知道，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桑烛呢？
雅朵像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没有回答。兰迦呆愣愣地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眼睛里带着茫然，好像忘了刚才在说的事情。
“雅朵。”他小声说，耳朵有点发红，“我想……去外面，等圣使大人。”
“咦？”雅朵一愣，“可圣使大人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来，外面好冷的。”
兰迦慢慢摇摇头，手指捏着衣角，紧张地搓了搓，“我想……快点见到。”
他说：“我有点……想她了。”
兰迦回忆起不久前的这段对话，情绪很淡，甚至一时在他脑海中最清晰的，只有最后那句“想她”，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想念桑烛了。
他的思想和他的身体一起病了。
雅朵用蓝色的彩纸剪了许多蝴蝶的形状，捏在手里玩着，还想要编进他的头发里。兰迦盯着那些蓝色的蝴蝶，脑子里只有桑烛。
他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见她见她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伸手捏住了一片蝴蝶剪纸。
“雅朵。”他慢慢地说，“可以……借用一下，剪刀吗？”
“好啊，要做什么？”雅朵毫不犹豫地将剪纸刀递给他。
兰迦虚浮地握住剪刀，将自己的上衣撩开一点：“给你……剪一只，更漂亮的……蝴蝶。”
咔嚓，他在疼痛的快感中战栗。
*
忏悔室中，桑烛见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位忏悔者。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性，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容清隽神色郁结，青涩的面孔上却含着一种怪异的艳丽。这样特别的神情让桑烛思绪一晃，想到了兰迦。
大概因为艳色湿润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显得有些相似吧。
忏悔者轻声开口：“圣使大人……大约在星纪日前几天，我……我和我的继母，还有我的父亲，三个人发生了肮脏的关系。”
桑烛：……
哦，这个她熟。

第24章
“我不该在那天回到家,也不该在见到继母的时候停下打招呼。是我的错。”忏悔者深深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因为过于用力，指尖充血红肿。
然后，两颗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忏悔者哭得很安静，桑烛拿出手帕递给他,他就匆匆说了句抱歉,将手帕接过去,却没有擦眼泪,只是更加用力地绞在指间。
看来这个故事在这最后一个视角中，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
桑烛平和地问：“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情吗？”
忏悔者怔怔的, 他的反应有一点迟钝，这也让桑烛联想到兰迦。
桑烛不自觉放轻了语调, 几乎像是在哄孩子了：“你可以说出来，我在听，主会原谅你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忏悔者像是被安抚了,他终于慢慢开口讲述。故事和桑烛所知道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被他的继母绑起来,后来他父亲也进来了,于是一场荒唐的三/人行就这么开始了。
“我被绑在床上十多天……或许是二十天,我记不清了。我一开始咒骂、愤怒，后来哀求、哭泣……没有什么用，他们只是不停地重复他们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继母会用她的手抚摸我的身体,她会亲吻我，会很心疼地在我被绳子磨破的地方擦药……但是她不会放开我。”
“父亲白天很忙, 但他每晚都会来，他和继母接吻，即使继母那时还坐在我的身上……”
忏悔者抬头恍惚地看着桑烛，他的面色惨白，皮肉细腻，眼底水光潋滟，湿润颤抖的嘴唇一片殷红，仿佛烂熟的桃，上面带着细细的齿印，随时准备承受亲吻。
那是一张被调/教得很好的脸，原本清隽的五官也带着无意识的妩媚和诱惑。
桑烛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终于说，我接受这段关系了，原本只是想作为权宜之计，等她松开我我就立刻逃走，立刻离开帕拉，去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但是继母欢天喜地地放开我，又凑过来亲吻我的嘴唇。”忏悔者用和兰迦很相似的神情轻轻说道，“我并不想，但我立刻就张开了嘴，让她能将舌头探进来……圣使大人，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已经病了。”
桑烛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平静而悲悯：“你觉得罪恶，但你的身体无法拒绝她？”
忏悔者细细咬住嘴唇，睫毛上挂着泪珠：“……是的，圣使大人。”
人类对待诱惑的姿态总是相似的。抗拒或者顺从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总归他们需要快感，需要肌肤的触碰，需要一切禁忌或者颠覆的刺激。
桑烛想，她应该安抚他，用天性，用受害者无罪，用主的宽容。
但她忽然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他在想什么，他难以释怀的痛苦是什么，他打算如何面对这段畸形的关系。
最重要的，究竟怎样能让他坦然接受如今的自己？
桑烛问：“你觉得自己天生淫/乱？”
忏悔者愣了愣，似乎觉得从圣使口中听到这个词很不合理，但他没有反驳什么，痛苦地闭了闭眼：“是的，圣使大人，我天生淫/乱。”
“你的继母或许使用了一些药物，它们影响了你的身体和判断。”桑烛颔首，声音平稳温和，说出了一些从前并不会在祷告室说出的话，“你可以去医院，你可以尝试治疗自己，然后你可以重新审视这一切。”
但忏悔者摇了摇头，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难以忍受似的弯下了腰：“圣使大人……我知道，我检查过，她给我吃过药，给我注射过药，我不怪她，我并不是怨恨这一点。我知道自己淫/荡，堕落……其实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只要她在，我就会忍不住看向她，可她是父亲的女人……”
忏悔者说不下去了。
“……那现在不是很好吗？你的感情得到了回应，她愿意回头注视你。”桑烛沉默片刻，轻柔地说道，“主会原谅两情相悦的错误。”
忏悔者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他大口喘息着。桑烛微微抬起手指，几不可见的白雾溢出一丝，顺着忏悔者的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忏悔者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他慢慢平静下来，像是吸了什么迷幻的药物，眼神放空。
他说：“可是她欺骗了我。她也好，父亲也好，做下这一切，把我变成现在的样子，并不是因为爱我。”
忏悔者看上去太绝望了，好像被欺骗是比被迫乱/伦更加令他痛苦的事情。
桑烛将手指重新贴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做下的一切，她改变兰迦的身体，她善待他，保护他，又一次次毁掉他，也并不是因为爱他。
桑烛问：“那是因为什么？”
忏悔者诚实而木然地开口：“他们只是需要一只种猪。”
她只是需要一个容器。
“父亲旧时玩得很花，早早掏空了身体，但却有庞大的财产。继母年轻，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却要面对我这个长子，和好几名已经成年的私生子。她需要一个孩子来为自己争取遗产，父亲也希望她生下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孩子，在外人面前作为自己还能人道的证明。他们一拍即合，我是那只种猪。”
第一位忏悔者讲述着爱情和两难，第二位忏悔者诉说着宽容和欲望。他们为情欲所诱惑，他们迫不得已，他们沉溺其中。
而后，最后一位忏悔者揭示了他们用爱和欲包裹起来的，直白又世俗的现实。
桑烛的目光含着悲天悯人的温和，她看着眼前的忏悔者，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问：“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你想要摆脱如今的命运，离开伤害你的人们，拥有新的生活吗？”
忏悔者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眼泪滑过面颊。
“不……”他说，“如果主愿意宽恕我的淫/乱，请让我……忘记我所得知的真相吧。”
桑烛微微一怔。
“让我忘记他们的欺骗，让我回到还以为他们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被绑着，可以一边忏悔痛恨露出屈辱的表情，一边以身体病了为理由解释一切的反应。让我可以假装挣扎实则窃喜，可以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理所当然地承受亲吻和抚摸。”
“我知道他们从来不爱我……但我却一直，深爱着他们啊。”
“圣使大人……”忏悔者用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您能宽恕我，能救救我吗？”
漫长的寂静后，窗外掠过几只飞鸟，白色的羽毛飘落在窗台的彩绘上。
桑烛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及地的长袍拖过地面，绽放出端庄优雅的弧度。
她走到忏悔者身侧，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通常来说，忏悔室并不提供这项服务，我也不会轻易去改变人的记忆和认知，尤其是那些过于重要的瞬间。”桑烛微微抬起脸，黑如深潭的眼睛缓缓聚成一线，“我总觉得，被这样生硬地挖去一块，过于残忍了。况且人本身就是由这些塑造的，改变之后，仿佛眼前的也就不是原本那个人了，我不喜欢被改写的故事。”
她轻轻笑了笑：“但你给了我一点灵感，这是谢礼。残忍有时也是通向幸福的道路，而如果这是你所认为的幸福，那么旁人也会愿意包容你的改变。”
遮住忏悔者双眼的掌心溢出白雾，纯白的，不带任何气味的雾气封闭了他的五感，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淫、色、欲的本质竟然是如此纤尘不染的存在，清新如山林间最干净的水汽。
“好孩子，你的一生之中，从此再不会有那个得知真相的瞬间。”
……
忏悔者从恍然中回过神的时候，圣使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平和地微笑。忏悔者眨了下眼睛，露出一点茫然的神情。
“抱歉……圣使大人，我刚才似乎走神了。我说到哪里了？”
圣使宽容地回答道：“你告诉我，你对你的继母早就抱有不伦的想法，这才是你罪恶痛苦的根源。”
忏悔者缓慢地思考了几秒，羞愧又悲伤地涨红了脸：“是……是这样，圣使大人，我能得到主的原谅吗？”
“当然。”圣使微笑着给予宽慰，用天性，用主的宽容。
忏悔者终于露出笑容，离开时捐赠了一笔他能拿出的最大的点数。
桑烛走出忏悔室，一路向育幼院走去。雪后的天空异常清朗，积雪压着路旁的花枝，时不时承受不住落下一些，发出簌簌的声响。
桑烛的脚步很轻，她猜想兰迦应该在育幼院的门外等她，在积雪中，在天光下。
飞行器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教廷的停机坪，大约明天中午就能到达阿斯卡达，她也有些好奇，这个世界的人们依据想象创造出来的人鱼乐园，和真正人鱼生存的广阔海域相比有什么不同。
兰迦那双难以施力的腿，是不是也能顺着水流，如鱼尾一般无力柔软地摆动？
桑烛走过一个转角，果然看见兰迦正坐在轮椅上，一见到她，浅灰的眼睛就带了点亮光。
“圣使，大人……”他冷极了似的，将手指在袖口里暖了暖，才轻轻抬手触碰她的指尖。
桑烛微笑问道：“今天都做了什么？”
“……”他思考了几秒，得出了答案。
“在……等您。”
“还做了什么吗？”
“……嗯，在等您。”
“还有呢？”
“还在等您。”
从分开的那个瞬间开始，他的记忆中，他就一直在等待桑烛。
桑烛莞尔，用手指拂过兰迦脸颊侧边的头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兰迦的面孔雪白，在雪色中衬得恍若透明，但嘴唇和眼尾都是红艳的，湿漉漉的嘴唇微启着，呵出雾白的水汽。
就像那位忏悔者，一张被调/教过的，适合亲吻的嘴。
桑烛无端升起了这样的念想。
她平淡地笑了，用手背贴了贴兰迦的面颊。
“那现在，你等到我了。”桑烛说，“走吧，我们出发。”
帕拉的夜幕降临时，桑烛的飞行器已经离开了帕拉的引力场，沿着星际巷道向着遥远的，被水包裹的星球飞去。
育幼院里，孩子们也都差不多到了入睡的时间。希尔走过每一张床，小心地掖好每个孩子的被角。
一张床一张床走过去，很快走到了雅朵的床边。雅朵的床上还堆着今天玩的彩纸，蓝色的蝴蝶状的纸片撒了满床。希尔耐心地一只只收拾着，将它们妥帖地放好，正准备用被子把睡得四仰八叉的雅朵裹起来。
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雅朵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细绳，穿着细珠子，做工很粗糙，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又或者是兰迦做的？他们今天一直呆在一起，所以希尔也没有过多留意。
佩戴饰品睡觉会不舒服，希尔伸手准备将它先摘下来。
希尔看到了细绳底端挂着的挂坠，手瞬间抖了。
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雅朵身上的东西，一小片被塑封着的，深蓝色，闪着光辉流光溢彩的——
蝶翼碎片。

第25章
阿斯卡达星,位于中环星带，原本是一颗不适合生存的废星。但它的运气实在很好，恰到好处的引力场加上独特的地表状态让它入了帕拉某些贵族的眼,于是穷了几个星系的资源，将它改造成了梦一样的海中世界。
桑烛的飞行器停靠在阿斯卡达的近地空间站中，他们需要在这里换乘入水航具，同时习惯在水中活动的感觉。
兰迦听从广播中接引员的指导,慢慢将自己沉入水中。
那种感觉和在医疗仓内被修复液浸透有些相似,但他现在的身体却和从前在军中使用医疗仓时完全不同。口腔仿佛被液体捅进去,衣服顺着水压紧贴在胸口,几乎能透出里面的轮廓。这让他抽搐了一下，长久不能用力导致肌肉有些萎缩的腿顿时抽筋了,痛感和快感一起炸开，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跟秤砣一样往下沉下去。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手指穿过了柔软冰凉的发丝,然后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桑烛漆黑的长发在水中浮动,和他灰白的头发纠缠在一起,拂过他的嘴唇。等兰迦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抿住嘴唇,将一缕头发咬在齿间。
好在桑烛靠得离他很近，他没有扯痛她。
“别太紧张，呼吸，让这些液体充满你的肺部, 别怕，不会窒息的。”桑烛的声音透过水传进他的耳朵, 好像也带上了水的波光，“他们有准备应对抽筋的应急工具，我看看……”
然后兰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绷紧的腿上，然后一道电流刺进来……
“啊——”
一声沙哑甜腻的哀鸣后，那具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没有半点分量地靠在桑烛的臂弯里。
兰迦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浆糊，又或者被捣得稀碎的豆腐，软软的，轻飘飘的。水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他的肺部，灌满了他的食道，胃，肠道……他被撑满了，再也不能容纳更多。他成了风浪里一个被裹挟着拍打碎裂的果子，但桑烛却像是真正的人鱼，长发蜿蜒面容平静，姿态灵巧而优雅，搂着他肩膀的手仿佛在采撷这颗汁液迸溅的果实。
很长时间之后，兰迦才恢复意识。
“回神了吗？”桑烛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兰迦的眼珠就像是看到逗猫棒的猫，随着桑烛手指的动作左右挪移，倒是把桑烛逗笑了。
兰迦在桑烛的笑声中低下头，手脚酥麻，耳尖红得滴血。
“圣……咕噜……使大人……”兰迦试着开口说话，略微有点不适应，肺腔残存的气体从嘴里冒出来，成了一串小气泡，他赶紧闭上嘴。
桑烛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
她握住兰迦的手腕，轻巧地在水中翻了个身。
“在这里，不要叫圣使大人。”
航具已经入港，桑烛牵着他往前游进狭窄的通道，带着暗纹的白色长裙贴在腿上，末端又随着动作微微绽开，像是优雅的鱼尾。
幽暗的通道尽头，是喧闹的人声。
巨鲸一样的生物领着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鱼缓缓游过，穿着鱼尾服扮演真人鱼的游客们就混迹在鱼群中，远处是螺贝一般的城堡，高悬的明珠散发着悠然明净的光亮。
不远的地方有一些人不知所措地悬浮在水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显然是和他们一样第一次来这里。很快就有吆喝叫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降价了降价了！最新款的鱼尾！触感亲肤，内置八个马达十六重变速，保证让您成为阿斯卡达游速最快的崽！”
“珍珠贝！阿斯卡达特产爱情珍珠贝，纯天然无公害，情侣八折……”
“巨鲸随行，全程跟拍，当场出片……客人你看看我们之前的全息影像，您这一看就特别上镜……”
花花绿绿吵吵嚷嚷，怎一个群魔乱舞。
兜售的“人鱼”们显然很快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丛新鲜还没割过的“韭菜”，五颜六色的鱼尾一甩，一张张笑脸已经凑在他们面前。
“小姐姐小哥哥第一次来玩吗？什么装备都没带啊，不着急我这儿全套都有，先来看看尾巴？”
“住处定好了吗？这会儿可是阿斯卡达的旺季，我看你们好看，给你们走走门路挑个物美价廉的？”
“小哥哥不给女朋友买点首饰？小姐姐太素了，那么美的头发就该挽起来，我这儿有珍珠贝的发夹，编一根辫子再顺着插上五六个可好看了！”
“人鱼”们七嘴八舌，兰迦现在的大脑根本没法处理这么快的语速这么杂的内容，他在这群人聚过来的时候本能地将桑烛护在身后的安全位置，这会儿却在热情洋溢的言语轰炸中节节败退，叽里呱啦间只捕捉到“女朋友”三个字，原本白了的脸顿时隐隐泛红。
“我，不买……”兰迦艰难地开口。
好在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有点能唬人的，生硬的三个字一落下，“人鱼”们发出失望的嘘声，可惜地瞟着他们，试图把桑烛当成突破口。
但桑烛被兰迦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谁多看一眼他就冷冷看向谁。新游客源源不断，其他“人鱼”很快放弃啃这块骨头，找别人继续推销去了，只剩下那个向他们兜售珍珠贝发夹的小姑娘不死心地甩着尾巴，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阿斯卡达的爱情珍珠贝，有传说的！小姐姐戴真的会很好看！”
兰迦抿着嘴，面无表情凶巴巴地看向她，桑烛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传过来：“给我看看。”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哗啦啦拿出十七八款，顺杆往上爬地说道：“我家还有特别漂亮的鱼尾，来阿斯卡达不体验一下当人鱼那就白来了！”
桑烛捏起一个发夹仔细打量着，微笑着颔首：“鱼尾有群青色的吗？”
“有的有的！会闪闪发光的群青色！”小姑娘差点欢呼出声。
“圣……”兰迦有点急了，伸手扯住桑烛的裙边，咬字不太清晰，“会……贵。”
在这种情况下买东西，来不及货比三家就被哄着买了全套，肯定会被宰，而且质量还未必好。
桑烛却并不在意这个，随手将兰迦的长发拢住顺着手掌绕了一圈，用发夹固定住，软软地浮在胸前的位置。珍珠贝带着柔和的珠光和细小的亮晶晶的杂色，灰白的头发也被衬出柔顺的光泽。
桑烛：“的确好看。”
兰迦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差点呛着。
他晕乎乎的，等回过神来，桑烛已经下单了一堆东西，包括衣服，挂坠，零食，跟拍服务……还有一条群青色，闪闪发光的鱼尾。
卖东西的小姑娘如见再生父母，看着桑烛的眼神都充斥着爱意。
然后毫不犹豫地坑了桑烛一大笔点数，数额足够把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再买一遍。
兰迦：……
兰迦：“您……开心吗？”
兰迦知道，桑烛很有钱，虽然她并不喜欢挥霍，但是也从不需要为花费任何数量的钱而感到肉痛。
他只是觉得桑烛被欺负了。
“当然。”桑烛平和地弯起眼睛，将鱼尾挂在兰迦的腰部。
咔哒一声，他的腿被某种质感绵软的东西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因为过于轻柔，一时间他甚至 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只剩下一条尾巴，识别着腰部的发力做出摆动的动作。
桑烛用一根斑斓的宝石挂坠绑起自己的头发，她望着他微笑，遥远的教廷圣使仿佛也变成了近在咫尺的，他可以触及的人。
“那么现在，小人鱼哥哥。”桑烛摊开一只手，递到他面前，“要领着这个误入海底世界的人类，去看看你的王国吗？”
过于美好的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思想。
他的卑微，他的肮脏，他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距离，在这个瞬间都没有眼前的这只手重要。他的心脏被一种轻飘飘的情绪胀满了，眩晕，茫然，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这种幸福中涨/奶了，但唯独这次，他没有觉得这是糟糕恶心的。
因为桑烛不会这么觉得。
兰迦将自己的指尖搭在桑烛的手上，慢慢握紧了。
“荣幸，之至……”
他现在的记性很差，思维迟钝。但他想，无论过去多久，这个瞬间都会永恒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如每日理所当然的日升日落，永远不会褪色。
他们做了一切普通游客会在阿斯卡达做的事情，顺着洋流漂游，骑着巨鲸越过水面，在无数人造的遗迹中穿行，去城堡尽头触摸高悬的明珠……
等到了夜幕降临，他们回到桑烛定好的旅店。宫殿般的卧房里是一张巨大贝壳制成的大床，旁边还有一个稍小一点的房间。桑烛似乎累了，懒散地靠在床头，深黑的眼睛望过来。
兰迦摆动尾巴，慢慢游过去，再次问道：“您……开心吗？”
“当然。”桑烛依旧这么回答，“你这样，倒是真的像一条人鱼，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兰迦顺着桑烛的话问：“您……见过？有，什么不一样？”
桑烛笑了：“我记得，雄性的人鱼是不穿衣服的。”
兰迦听懂了她的话，在脑子思考出回答前，身体先动作起来，将在水流中浮动的衣服脱了下去。
他的胸衣正好是桑烛第一次卖给他的那件，黑色的蕾丝裹着苍白的皮肤，顶端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在水波中晃动。
他做完这个动作后，立刻后悔了。
圣使大人只是偶尔喜欢捉弄他，但他这么做，就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一样。
可没等兰迦重新穿上衣服，桑烛已经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尾巴上。
兰迦微微一颤——这条尾巴并没有什么传感系统，他本应该感觉不到桑烛的触碰才对。
“还有。”桑烛轻声开口，“雄性人鱼的这个位置，有个特殊的器官，他们将它称之为&#39;泄殖腔&#39;，他们的器官就藏在里面，是非常敏感脆弱，轻易不能碰的地方。但如果雄性人鱼被雌性人鱼始乱终弃，他们就会把雌性人鱼留下的卵，一颗一颗塞进这里，祈祷能够孵出小鱼。”
阿斯卡达的人造鱼尾是完全闭合的，桑烛的手指点在上面，并没有那条名为“泄殖腔”的缝隙，但兰迦仿佛真的觉得那里正在被什么一颗一颗地塞进来，逐渐撑满了整个腔室。他仰起脖子，涨得难受：“您……说得，好像真的见过……一样……”
“的确见过，雄性人鱼的抱卵很有趣。”桑烛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摩挲着逼真的鱼尾，并不触碰他真正的身体，平稳的声音就像是在念什么科普材料。
“我也见过，雌性人鱼直接将卵产在雄性人鱼的泄殖腔里，有时候雄性人鱼被刺激得太狠，也会出现泌/乳和假孕。”
“唔……”
“不过对雄性人鱼而言，泄殖腔里怀着卵，是一种很让他们安心的事情。”
兰迦的思绪飘着，勉强回应道：“为……什么？”
“因为那是联系。”桑烛收回手，静静地侧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窗外，城堡顶端的明珠像是一轮满月，“是埋在身体里，所以没法割断的联系。”
那一瞬间，所有带着情/色意味的氛围全都消失了，桑烛很静，珠光伪装的月色很静，恍然间世界仿佛被封存的琥珀，纤毫毕现又早已走向死亡。而桑烛在很远的地方静静观赏着，无论欢笑还是哀鸣都不能传到她的耳中。
兰迦慢慢平复起伏的胸腔：“您……”在想什么？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行程。”桑烛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旁边的房间。
但兰迦却没有立刻动，半分钟后，桑烛再次看向他，平和地问道：“兰迦，还有什么事吗？”
兰迦低头沉默着，刚才涨红的面颊已经再次苍白下去，他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是怔愣愣地在发呆。直到桑烛叫他，他才缓慢伸手，在鱼尾和腰部连接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群青色的鱼尾脱离身体，裹着宽松的长裤一起缓缓沉落，露出一双苍白的，纤细的，已经看不太到肌肉线条的腿。
那双腿顺着水流轻飘飘地晃动着，兰迦俯下身，手指贴在桑烛的手腕上。
“兰迦？”
“圣使……大人。”他很轻很轻地说，像是在唤着一个将被惊醒的梦境，“我……支付不起，忏悔室的……点数。”
桑烛：“你想要忏悔吗？”
兰迦点点头，他将头俯得很低，额头似有若无地贴着桑烛的手背：“我产生了……妄念。”
桑烛垂眸问：“是什么？”
“卵。”他颤抖着说，“我想要……卵。”

第26章
他想要卵。
桑烛轻轻抚过他的发丝,那柔软的头发水草一样缠上她的手指。她看着，隐约笑了笑。
她说：“可我不是人鱼啊。”
好像是拒绝的话。
兰迦的身体僵硬了，鼓起的所有勇气在这一刻潮水一样散去,他怔怔地往后退一点，但是桑烛伸手按在他的后颈上，没让他抬头。
“兰迦。”桑烛问道，“你知道圣使是需要守贞的吗？”
兰迦沉默了, 羞愧地点了下头。
“那你是不是也隐约意识到了,我很喜欢你。”
就这么轻易吐出的两个字砸在兰迦的心脏上,让它瞬间像只兔子一样恨不得一脚蹬开胸腔。他的脊背颤了颤,蓝色的蝶翼在水中荡起水波。
桑烛觉得他这样很美丽。
桑烛——或者说，路西乌瑞最初睁开双眼的时候, 看到万物的交/媾，那样的场景美丽至极。
交叠的身体被连接起来, 于是血脉牵连的联系就此萌发，生命生生不息地繁衍，陌生的彼此无关的个体融化在一起。
而她诞生于此,诞生于众生永无止境的情/欲。
路西乌瑞垂眸俯瞰遥远的,相互联结的众生,回头看见自己身边空无一物。唯一比她年长的魔女俯首捞起正在交尾的蝴蝶,透明的触手将它们碾碎吞噬。
暴食者古拉, 她的姐姐。
古拉天真无邪地望着她，眼睛里是纯粹直白的食欲。
路西乌瑞自那一刻起，决定开始旅行。
*
而今，桑烛只是缓缓伸手, 抚摸了蝴蝶的翅翼。亮晶晶的磷粉散在水中，也贴在她的皮肤上。
“兰迦,如果我现在要对你做些典籍上并不允许的事情，你会觉得我淫/乱吗？或者让你觉得失望？觉得这不是你期待中，本该茕茕若高岭之花，纯白无暇的教廷圣使。”
“不！”兰迦很急地开口，差点咬到舌头，“绝不，您……是我，是我的错……”
桑烛的手指在兰迦的后颈划下一个十字：“主会宽恕两情相悦的错误。”
她说着，慢慢笑了，伸手抬起兰迦的脸，指尖滑下去，勾住胸前的金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平静地命令道：“脱下它，兰迦。”
普通的，简单的一句话，而兰迦并没有处于暗示的状态之中。他的脸因为这句话红了，目光带着点怔愣，却保持着清醒。兰迦默不作声地反手背到身后，解开了胸衣的扣子。
黑色的蕾丝顺着水波飘走了，桑烛的手指碰到他的胸口。
“涨起来了……也对，本来也到了你应该处理它的时间。”桑烛收回手，脸浸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上去遥远而不真实。
兰迦有点羞耻地抖了抖，耳尖通红一片。
“嗯……”他咽下声音，小声说，“抱歉……大人。”
牛奶一样的液体飘在水中，兰迦身体发软，眼前模糊一片。
他看向桑烛，恍惚间，他仿佛站在士兵中抬眼望去，圣使站在高台上，手指抚过细长的柳枝。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穹顶洒落在她柔和慈悲的面孔上，恍若偏爱着神明。
那柳枝点着清水，就要落在他的额心，他无端升起恐惧来，眼前不断闪过一张张虫化的面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恐惧，这是祝福仪式，是圣使带给他们的，来自神的祝福。他们会因此获得更强大的，能够和虫巢战斗的力量。
圣使启唇，温柔地祝愿他们凯旋。兰迦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点，灵魂里有什么在叫嚣着逃跑，但又有更多的在叫嚣着靠近。
不能接受祝福！不能接受祝福！不能接受祝福！
可那是桑烛。
桑烛不会伤害他，桑烛不会厌恶他，桑烛说……她很喜欢他……
柳条划过他的面颊，没有点在额心，而是往下抵住了。
兰迦猛的回过神，瞳孔瞬间散开，唇边溢出一点低哑的抽泣。他这会儿才意识到，那也不是柳条，而是桑烛的手指。
桑烛的指尖溢出白色雾气，将逸散在水中的乳、汁包裹起来，缓慢缩紧，变成了一个三指粗细，一指长的椭球型，看上去像个透明的胶囊，里面缭绕着白色。
“人鱼的卵，我记得大概这么大，是这样的形状。”桑烛抬起手指，这颗“卵”落在她的手心。
兰迦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桑烛问：“你想将它放在哪里？”
“泄……殖腔。”他脱口而出，然后才想起，自己并没有那样的器官。
他身上……能够存放的……
兰迦犹豫了一下，缓缓张开嘴，口腔内红熟一片。
桑烛了然，将“卵”抵着他的上颚一点点推进去：“我也曾见过一些有趣的生物把卵含在嘴里孵化，不过要小心，别咽下去。咽下去就孵不出来了。”
兰迦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咽喉不自觉收缩着，他小心地含着桑烛的“卵”，想要用热度孵化它。然后，又一颗“卵”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桑烛含着笑说：“雌性人鱼一次并不会只产一颗卵，还想要吗？”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胡乱抓住桑烛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平坦的腹部。
放进这里吧。
剩下的，全部都放进这里吧，就像放进雄性人鱼的泄殖腔，他会好好地，好好地孵化它们。
他想要和她的联系，埋进身体里的，永远无法割舍的联系。
她转头看着窗外的那个瞬间，让他看得太难过了。
腹部红色的纹路膨胀扭曲，像是饿极了，正在尖啸着。桑烛稍微收敛了一点笑意，他们在水中，这方便了她。
“真的这么做吗？”桑烛轻柔地询问，“这是不能后悔的事情，兰迦。”
“卵”的内部，缭绕的白雾微微鼓动着，它们是“欲”的本质，是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身体的东西——按照桑烛原本的想法，她会愉快地和兰迦度过这最后的旅行，然后才开始使用那最深处的地方。
兰迦或许是流泪了，但是在水中没有办法看见。
他将双手背在腰后，相互抓住双手的手腕，像是将它们捆在一起，随后深深俯下上半身，胸膛紧紧贴着桑烛的腿，腰塌得很深，肩胛上的蝶翼展开，仿佛一只栖居在她身上的蝴蝶。
桑烛轻轻合了合眼睛。
手指推着“卵”，进入温暖的地方。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富有弹性的“卵”相互挤压碰撞着，一点点在腹部撑出凸起的形状。红色的纹路扭曲着，却什么都没有吃到，几乎有点愤怒地往后腰弥漫过去，试图缠住桑烛的手指。
隐约间，桑烛感觉到了温暖。
她诞生前，她未曾体会过的，被包裹在母体中的温暖。
桑烛捧起兰迦目光涣散的脸，他乖顺地含着“人鱼卵”，嘴没法完全闭合，红艳的嘴唇微微张着。
桑烛低头吻上去。
兰迦发出很轻的“哼”声，伴着尖锐的泣音，桑烛舔过“卵”的表面。
那颗“卵”瞬间破了，仿佛真的孵出了一条小鱼，带着乳香的白烟凝成一缕在口中游动，又缠着桑烛的舌尖，舔过兰迦颤抖的上颚。
兰迦不断往下吞咽着大量的水，手指脚趾都蜷缩在一起，浑身都炸得发麻，好像全身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那几个点上，被逼得想要逃走，却始终顺从地承受着桑烛的动作，甚至没有松开自己的双手。
桑烛想，她或许可以在这个世界停留更长的时间。
这个有着美丽生灵的……岌岌可危的世界啊。
第二天早上的行程没能实现，临近中午的时候，桑烛顺手取消了下午的跟拍，打算在旅店里赖上半天，等晚些再出去随便游游。
她的旅行也一向是随心所欲的，这次提前做些规划已经算是难得了。
兰迦靠在她旁边，蜷着身体沉睡着。腹部隆起，这大概让他不太舒服，导致他在昏睡中都皱着眉。
还处在饥饿中的红纹委委屈屈地缩回了腹部的位置，像是知道这底下有它想要的东西，不断扭动着，又不敢在桑烛眼底下做什么大动作。
那些白雾被桑烛像胶囊一样封着，并没有真正逸散开来，也因此并没有真正被红纹吞吃。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地。
她下意识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恍然想去，像是在维系什么。
兰迦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他睁开眼，眼前是桑烛在水中漂浮的白色裙摆。
而他正枕在她的腿上。
兰迦愣了半分钟，照例思考一遍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然后瞬间吓得惊跳起来。水压让他的动作变得缓慢，但腹腔中的“卵”还是因此沉甸甸往下坠着，让兰迦脸色惨白地弯下腰，双手扶住怀孕似的小腹。
“圣……”兰迦刚发出一个字，就想到昨夜的吻，顿时觉得自己的舌头被吞掉了。
“嗯。”桑烛靠在床头，松缓地应着，“它们还在你的身体里，正在孵化。”
她看上去并不讨厌昨晚的事情，侧过头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一如往常：“如果实在受不了，我把它们取出来？”
兰迦犹豫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因为在身体里，所以才是不能割舍的联系。
兰迦只是反应迟钝，但并不是真的傻了。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桑烛口中的人鱼卵，甚至昨晚桑烛制作出它们的方式也是他前所未见的，但那有什么关系？
他揣着它们，就真的觉得，联系还在。
所以，只是一点点难受，他可以忍耐。
桑烛就笑了，她从床边捞起鱼尾，连到兰迦的腰上。
“穿不上了，得调大一点。”她调整着腰部接口的尺寸，兰迦想到为什么会“穿不上”，一张脸慢慢涨红了。
等到鱼尾重新裹住他的腿，桑烛伸手抚过他的腹部，一时间觉得，兰迦真的很像一条将卵塞满了泄殖腔的人鱼。
桑烛把衣服递给他，兰迦乖乖穿好了，才回过神来问：“要……出门吗？”
他这个样子出门……实在太……
“对，我饿了。”桑烛牵过他的手，“抱卵的人鱼更需要好好吃东西，还有……适当运动。”
兰迦：……
他红着脸低声说：“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笑了笑，不置可否。
虽然这么说，兰迦还是忍着羞耻，跟着桑烛游出旅店。桑烛给他的上衣是一件柔软的白色T恤，被水流压在身上时，会很明显地露出腹部的弧度。游动时，那些“卵”就相互挤压着，顺着肌肉的收缩有的往上移动有的往下移动，往上的偶尔让他错觉要撞进胃里，往下的几乎要随着粘液滑落出来，让他不得不绷紧身体。
好在，鱼尾遮挡了一切细小的动作。
更何况，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桑烛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诚然，教廷圣使从未表现出过不快这种情绪，她永远平和，永远宽容，永远带着慈悲的笑容向他人伸出双手。
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永远都是在开心的。
所以兰迦也舍不得打破这种情绪，于是忍耐着跟随在桑烛身后，一直在外面闲逛到深夜，才再次回到旅店。脱下鱼尾时，有一颗“卵”直接随着一起滑出了一半，兰迦顿时绷紧肌肉，皱着眉伸手按了回去。
“唔……”
“卵”撞在一起，兰迦发出一声闷哼，缓过神后听见了桑烛轻缓的笑声，脸再次红了。
“圣……请别，嘲笑我……”
桑烛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游过来，将自己的掌心在兰迦隆起的腹部，严丝合缝地感受着掌心下隐隐的鼓动。
她微微低着头，眼帘低垂，面容柔软，仿佛低头怀抱婴孩的圣母。
“它们还在里面。”
桑烛低声说道，抬头自然地吻了吻兰迦的嘴角。兰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抑制着想要拥抱她的欲/望。
他答道：“……嗯，在。”
晚上，桑烛没有再提出让兰迦去旁边的房间，兰迦也没有。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兰迦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陷入沉睡。桑烛一手轻轻抚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滑动着光幕查看这两天的消息。
弥瑟的通讯请求格外多，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甚至比当初桑烛独自去卡斯星失联时还要多。反倒是来自王室的通讯少了些，桑烛照例删除掉王室的通讯记录，就看见弥瑟的新信息跳了出来。
【圣使，我已经在前往阿斯卡达的飞行器上，大概明天中午就会到。请保证兰迦&#183;奈特雷在你的视线之内，别让他逃走。 】
桑烛静静地眨了下眼，侧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兰迦。
弥瑟亲自来找她这件事已经很不合理，主教通常是不被允许离开教廷的。
更何况，为什么会专门提到兰迦？
桑烛思索几秒，起身游到窗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拨通了弥瑟的通讯。
通讯很快接通，弥瑟疲惫的脸投影出来，背景很显然是飞行器内。没等桑烛询问，弥瑟已经凝重地开口。
“圣使，兰迦&#183;奈特雷还跟你在一起吗？”
“是。”桑烛平静地回应，“发生什么了，主教？我应该跟您说过，他只是我的私事，不会影响任何东西。”
弥瑟一向不擅长拒绝桑烛，但这次，他强硬地摇了摇头。
“不，圣使，他必须由教廷控制。等做出检查后，我会判断，是应该留下他，还是杀掉他。”
桑烛脸上的神色淡下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弥瑟像是想要发火，但又舍不得凶桑烛，忍了又忍，最后重重砸掉了一个杯子。
“圣使，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对虫化者知情不报！你要背叛你所信仰的主，还有养大了你的教廷吗？”
“兰迦&#183;奈特雷，他是告死蝶的感染变异者！可能成为&#39;原体&#39;的东西！是军部和王室都在疯狂寻找的东西！”
“如果不是我先发现，这可能会毁掉整个教廷！你以为负责祝福仪式的你能够幸免吗！”
弥瑟的声音异常尖锐，完全不像一个圣职者该有的样子。
桑烛轻轻眯了下眼，抬头看到远处城堡顶端的明珠。那颗假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真正的月色并没有什么不同。
房间里，兰迦还在沉睡，深蓝的蝶翼盖在脊背上。他抱着自己的小腹，肚子里是她的“卵”，整个人都浸在月色之中。
蠢货。
她一边这么静静想着，一边缓缓开口问道。
“主教，回答我，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第27章
兰迦在夜色中睁开眼, 腹腔中的胀痛让他难受得想要干呕。兰迦伸手扶住腹部的弧度，花了半分钟回忆自己的一切。
他和圣使大人在履行。
他肚子里是圣使大人的“卵”，他会孵化它们。
兰迦眨了下眼睛, 忽然发现桑烛不在床上。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慌了，他行动迟缓试图爬起来寻找，用手臂撑起上身，这不太容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腹腔中的“卵”好像变得更大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内脏都挪移了位置, 稍微一动难以控制地浑身发软。
“呕……”兰迦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干呕，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很难受吗？”
兰迦的心脏一下子落回了胸腔,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没有表情的脸变得很柔软：“不……大人, 可以忍受……”
桑烛靠在窗边，一半被月色浸亮，一半埋在宁静的黑暗里。她朝他游过来,兰迦下意识握住桑烛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腹部。
他觉得她喜欢这样做。
桑烛并不拒绝,她垂眸打量着眼前的人,另一只手拨开他的头发,捧起他的脸，兰迦温驯地任她动作，似乎以为她要亲吻自己，于是顺从地张开艳色的嘴唇。
“兰迦。”桑烛轻柔地问, “你还记得你曾是个军人吗？”
兰迦微微一怔，在某个瞬间身体僵硬了。桑烛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完全躺倒在她的身下。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白色的睫毛和浅灰的瞳仁。
桑烛又问：“你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圣……”兰迦颤抖起来。
桑烛于是亲昵地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兰迦在短暂的快感中回应着她，口唇酸麻。桑烛低低笑了笑，“兰迦，你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吗？”
兰迦怔怔地睁着眼，在桑烛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已经几乎完全失去肌肉线条的身体，细腻雪白的皮肉，虚浮无力的四肢，怪异的，隆起的胸口和腹部，小腹上艳红的淫/靡的纹路，飘散的灰白长发间，一张被情/欲烧得熟透的脸。
最下贱的性&#183;/&#183;奴也不过如此。
真恶心。
这个念头撕开了他沉溺在幸福中的大脑，但下一刻，桑烛的吻又落上来，于是轻飘飘的幸福再次占据了他所有的思考。
他曾经是军人吗？
对，似乎是的。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重要，圣使大人喜欢就好。
兰迦软软地伸手环抱住桑烛的肩膀，在这个轻柔的吻中被刺激得双眼发红，桑烛含着他的嘴唇，轻轻笑道：“兰迦，你其实是很喜欢我的吧？”
“唔……嗯。是……大人……”他含糊不清地吞咽着，声音碎散。
“我也这么觉得，我很喜欢你。最初因为你满足我所有的期待，后来因为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总之，我是希望你陪伴我久一点的。所以我也在试着，小心地对待你。”
桑烛柔和地说着，手掌温柔地贴在他的腹部。
不知道为什么，兰迦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恐惧——他对桑烛产生过各种情绪，愧疚，羞耻，感动，爱意……
但从未有过恐惧。
这一瞬间的，野兽一般的直觉冻住了他的身体，他的瞳仁迟钝地颤动着：“您……”
桑烛依旧平静，脸上带着圣使标准的，慈悲而宽和的笑意。
她说：“但是兰迦，相比起一直陪伴我，你好像更想从我身边逃走……为什么？我应该并没有囚禁你。”
恐惧让兰迦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几乎能听见隆隆的声响，但桑烛的问询却让他困惑了。
他为什么要逃走？
桑烛看到他眼睛里真情实感的疑惑和茫然，发颤的睫毛甚至显出几分委屈。兰迦犹豫地用手指贴住桑烛的手腕，小声为自己辩解：“大人……我没有……”
“哦。”桑烛却只是微笑，“你不记得你做过什么了。”
她抚摸着兰迦的脸，目光落在他身后的蝶翼上——那里有一块小小的缺口，之前她未曾留意，“兰迦，你知道教廷的祝福仪式，其实是在把你们变成虫，对吗？”
祝福仪式。
兰迦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一时间，像是混沌的线被扯动，杂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无法探知的角落被一把拉出来，哐啷一下在大脑皮层被砸得粉碎，破碎的画面如玻璃碎屑一样刺进他眼底，带着尖锐的疼痛和快意。
祝福仪式，圣使柳稍滴落的露水。
兄长威尔虫化的脸和残破的圣歌。
在他眼前被虫族从机兵里拖出来，撕咬到奄奄一息的战友。
雅朵天真无邪的脸，她口中“长满翅膀”的叔叔。
剪断蝶翼时，那瞬间的绝望和痛苦。
兰迦本能地想要逃离，但桑烛按着他的腹部，用了一点力。
下一刻，腹中的“卵”翻滚起来，兰迦痛苦地挺起腰，强忍着没发出惨叫，整个人向后弯折，如一张绷紧的弓。那些已经不再隐藏的红色纹路兴奋地伸展蔓延，兰迦在猛然升起的空虚和渴望中绞紧了身体，空空地张大嘴，水中散开一片乳白。
兰迦尝到了逸散在水中的奶味。
“呃……啊！”兰迦扬起头，红舌悬在口中，桑烛伸手捉住他的舌头，强烈的刺激让他的脑海一片刷白，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好几秒后，兰迦的眼睛才重新聚焦。他迟钝地转动眼珠，望着桑烛平静的笑容，一张脸慢慢白了。
“圣使……大人……”他轻轻叫了一句，目光荒凉苍白，“您，什么都知道……”
桑烛只是静静打量着他，这个被她从卡斯星的奴隶市场买回来的奴隶。上一个夜晚，他曾用额头贴着她的手背，虔诚地向她忏悔妄念，向她讨要能够埋进身体的“卵”，永远不会断绝的“联系”。
他让她觉得温暖。
然而弥瑟的声音尤在耳边。
兰迦&#183;奈特雷，他将自己的翅膀剪下一块做成挂饰送给了雅朵，内定的下任圣使雅朵。
然后再问雅朵，她都同他都说过什么，一切就昭然若揭。
这个曾经为了不牵连她，两次刮掉了自己翅膀的人，如今选择了故意将自己暴露在教廷的视线中。
而弥瑟那个蠢货，竟然真的火急火燎地亲自来找她，王室和军部一直想要知道祝福仪式的核心，一直死死盯着教廷的动向。弥瑟一动，另外两边大约也就有了猜想，想必不久之后，三方的人会在她这里碰面。
如果放在人类的语境中，兰迦&#183;奈特雷，应该叫做背叛了她。
但没关系，她会宽恕他。
桑烛用手背贴着兰迦惨白的脸，轻缓地笑了：“你的脑子坏了一部分，你记不清东西，记不住痛苦，你的潜意识逃避那些，然后你利用了这一点。”
她真心实意地夸奖道：“真聪明，兰迦，你骗过了我。”
桑烛说着，用膝盖蹭了蹭兰迦的小腿。仅仅只是这样的触碰，就让过于敏感的腿一阵战栗。兰迦目光一晃，将哼声咽下去。
“你发现我并没有那么无辜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疑过，你的腿和我有关？”桑烛从容而平淡地问，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毕竟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从时间上来看，太巧合了。”
“偏偏那一天，你准备离开我。然后那一天，你失去了离开我的能力。兰迦&#183;奈特雷中尉。”
桑烛叫出了他曾经在军中的军衔。
兰迦的瞳孔缩紧又放大，他沉默地看着桑烛，忽然猛的伸手去抓桑烛的肩膀——一个不太标准，有点野路子的军中“擒拿”的姿势。
勾成爪的五指破开水波，桑烛没有动，仿佛束手就擒。
但是他的手被挡住了，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的手不能再进半存，手指后，桑烛平和地笑着，将手指扣入他的指缝，握紧了。
兰迦望着他们交握的手，终于慢慢开口：“教廷的……圣使，是由，育幼院养大的。从出生，到继任，都不会……离开教廷。”
“啊……”桑烛笑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无论帕拉，还是别的星球……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人鱼，那只是……童话，是传说。”
桑烛摇摇头：“是吗？那太可惜了。”
“现在，在我肚子里的，不是，您的&#39;卵&#39;。”
桑烛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柔软地抚摸着他隆起的小腹。
兰迦绝望而麻木地看着桑烛的脸，“您要，杀死我吗？”
桑烛摇头。
寂静充斥着这里，流动的液体仿佛也要凝固。
兰迦空空地张了张嘴，许久之后，才再次发出声音。
“我不问，您是什么。但如果，您愿意让我活着，能不能……将我交给王室，或者军部，任何一方。”兰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或许是哭了，这又让桑烛觉得他可怜。
“为什么？”桑烛问。
“他们想要的……只是这个……”兰迦缓缓扇动了一下蝶翼，与桑烛交握的手颤抖起来，“那么……拿去，把我拿去……”
“然后无论如何……至少，去毁掉虫巢，不要再……远征了……”
不要再将那些人送进虫的口中，不要再用荣耀和未来欺骗他们，不要再带回一具具异化的尸体，只为了找出究竟哪种虫的感染者，才能作为祝福仪式的核心。
桑烛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平平淡淡地笑了。
“兰迦，你是个善良的人。或者说，你是个好人，我喜欢这一点。”桑烛垂下眼帘，平淡慈悲的面孔浸在月光下，“如果你不是你，或许我会愿意帮你实现这个心愿。”
兰迦一怔。
“可惜，兰迦，我对你的期待，并不是让你成为王室或者军部的试验品。”桑烛轻描淡写地说，“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当然，那不是浪费，我很喜欢这段时间。只是兰迦，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沉没成本，我并不想放弃。”
“您……”
“兰迦，我想孵出你肚子里的&#39;卵&#39;。”
桑烛抬起头，平和地望进兰迦渐渐流露出惊恐的眼睛，宽容地笑了：“兰迦，就像我之前 说的，这是&#39;联系&#39;。正好，不久前的一个忏悔者，他给了我一点如何处理现状的灵感。 ”
黑色的瞳仁渐渐竖成一线，桑烛笑着，用一双冷血动物般冰冷的眼睛。兰迦第一次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一时间几乎整个人都震颤起来，仿佛那是比虫巨大的复眼还要可怕的东西。
桑烛：“我很少对人这么残酷，但是兰迦，既然我想要保有我们之间的联系，或许，斩断一些没有必要的念想，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不要……”兰迦终于意识到桑烛要做什么，他可以平静地寻死，却在这个瞬间剧烈挣扎了起来。
但桑烛的手按在他的腹部，慢慢用力，腹中的卵仿佛真的即将破壳，剧烈震颤游动，兰迦抑制不住地发出干呕声，眼看着自己的腹部被挤压出形状，红纹仿佛狂欢一般，淫/靡而鲜艳地伸展。
噗的一声，一颗卵破了。
白色的雾气凝成了一条小鱼，横冲直撞，扫过的地方如过了电一般，尖锐的快感直冲入脑海，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残酷疯狂。
兰迦发出一声尖叫，桑烛吻过他的唇边，微笑着开口。
“你不需要真相。”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颗卵破裂。
“你不需要记住过去的死亡，也不需要注视未来的牺牲。”
“不……啊啊啊啊啊……哈……别……啊……”
第三颗。
“你将只注视我，你的体内从此将如你的嘴，你的胸膛，你的双腿。你将无时无刻不感到空虚，你渴望我，如渴望空气或甘霖。”
兰迦疯狂地挣动，如一尾溺水的鱼。可鱼怎么会溺水呢？鱼只会在水中好好活着。正如那个被剥去了真相，于是在爱中感到幸福的忏悔者。
第四颗卵破裂的时候，兰迦已经彻底软了下去。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只剩下微微的抽动，好在他被浸泡在阿斯卡达的液体中，充斥着肺部的液体直接提供了氧气，否则他大概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他的腹部重新变得平坦，里面还有最后一颗“卵”。
桑烛缓缓按下去，卵濒临破裂的边缘，她听到兰迦微不可闻的声音，绝望破碎。
“圣使……大人……大人……不……”
“桑烛……”
他第一次叫出桑烛的名字。
他的嗓子里仿佛含着血，张嘴便能呕出整颗心脏。
“桑烛……我求求您……求您……”
“我做错了……我不会……再有任何想法了……怎样……都可以……”
“求您，别这么对我……别让我……”
桑烛垂下眼，最后一颗“卵”破裂了，孵化出的“鱼”游到了最深的地方，尾巴甩在温暖鲜红的褶皱上。
“我会去你的过去。”桑烛说，“我会给你幸福。”
兰迦发出无声的尖啸，重重一颤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桑烛拂开他的发丝，指尖轻柔地扫过他红肿的眼角，最后盖在他即使昏迷都没有闭合的双眼上。
白雾从她的指尖弥漫，桑烛随着雾气缓缓沉入兰迦的记忆。肃杀的冷风扑面而来，混乱尖锐的惨叫充斥着这里，桑烛平静地走过遍地尸骸，拂去血色的迷雾。
应该从哪里开始呢？
她并不想改变兰迦太多，需要处理掉的，只有几件事。他在蔷薇远征中获得祝福真相的那个瞬间，和后来他为之做出的所有行动。
哦，还有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处理掉这些后，兰迦&#183;奈特雷就只是在蔷薇远征中意外流亡被星贩抓走做成性&#183;/&#183;奴，又意外被教廷圣使拯救了的，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桑烛静静往前走着，忽然听到了圣歌的声音。她脚步一顿，抬眼发现周围的场景已经变了，帕拉宽敞的街道挤满了人，无数人翘首看向一个方向，然后有人欢快地呼喊。
“圣车来了！”
桑烛朝街道尽头看去，圣车被大团玫瑰簇拥着，一个年轻的女性蒙着面纱和头巾，穿着一身白色织金的长袍站在圣车的最前端，合目唱着旋律优美的圣歌。
而桑烛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面孔，她身边是人们在谈论教廷圣使的声音。她跟着圣车往前走，讨论的声音渐渐远去，不多时，一捧雪白的玫瑰花瓣从她头上飘落。
桑烛抬起头，看见年轻的圣使再次捧起花瓣，向她的方向撒过来，而她抬起手，正好就有一片花瓣落在指尖。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兰迦在这里吗？
桑烛下意识像从前那样，跟着圣车一路走去，拥挤的人群中，她没有看到兰迦。一直到圣车进入教廷的大门，桑烛仰起头，望着教廷恢弘的门扉，一时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然后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太早了，不会是她想要抹除的片段。她应该继续往下一段记忆走去。
“喂——”
一个稚嫩的，但隐约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桑烛回过头，对上了一双群青色的眼睛。
有着深色短发的男孩趴在栏杆上，微微抬着脸，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有种见了太多生死的冷酷，群青色的眼睛却很亮，让桑烛回忆起她曾见过的那张证件照片。
那是还未经历蔷薇远征的兰迦&#183;奈特雷，目光中还盛着稚嫩的意气风发。
而此刻，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兰迦&#183;奈特雷用更加稚拙也更加鲜亮的目光看着她，好奇地歪了歪头。
“你看上去不像帕拉的人。”他问，“你是来这里旅行的，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桑烛的瞳孔微微放大，漆黑的瞳仁映出倒影。
一时间，风吹起了满地的白玫瑰花瓣，那些花瓣阻隔了他们的视线，也落在兰迦的头上。他像一只小兽一样晃着脑袋，啪啦啪啦拍掉头发里的花瓣。
而桑烛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掌心。
啊。
她很轻地想，原来这个故事，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第28章
“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兰迦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做好了眼前这个怪人把他当神经病的准备，也做好了她不会回答的准备。他不在意,反正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只不过看她盯着教廷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想问就问了。
如果用那些帕拉老爷的眼光看，这种行为大概挺粗俗。
兰迦把脑袋上的花瓣拍下来,在满街浓郁的香气里有点想打喷嚏。他觉得这里没意思了,打算去找他兄长——反正他这样的身份也没法进教廷,这大门也没什么好看。
“你呢？”那个怪人却忽然轻轻笑了下, 反问道，“你是来这里旅行的, 还是来这里流浪的？”
怪人的声音很好听。
“旅行啊。”兰迦脱口而出，不知怎么的,居然就轻易交了底，“我哥哥考进帕拉的军校了，给我申请了三天暂留证,我可不是偷渡的。”
他说完, 顿时后悔了, 有点懊恼地撇了下嘴。
“哦。”那怪人应了声,含着笑。
兰迦顿时觉得有点不爽。原本他是不在意怪人的答案的,但这会儿，他被套了话，对方却什么都没回答，这种不公平让他咬了咬牙。
他是在卡斯星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跟着兄长当了边境军的雇佣兵，一开始在后方清理被打碎的尸体,有虫的也有人的，后来稍微学会点武器就开始扛着光炮跑到前线放冷炮，也从奄奄一息的战友手中抢夺战利品——他们那儿的孩子，稍微有点念想不想烂在污泥里的，都是这样，跟野狼崽子似的，动一下就撕咬下一块肉。
兰迦不太满意地抬起下巴，没有表情的脸很冷淡，甚至有点凶狠：“你这样，在我们那儿，是会被打死的。”
“啊。”怪人发出一个气音，“这么凶吗？请问我做错什么了？”
好吧，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帕拉的人，但肯定也不是边境星来的，边境星养不出这种温吞的家伙，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那怪人听上去在诚心发问，兰迦有种伸手打进棉花的无力感。他侧头抿了抿嘴唇，回答道：“我先问你问题，你应该先回答我。”
怪人朝他走过来，转身靠在他正趴着的栏杆上，柔软的斗篷抚过兰迦的手背。他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飞快往旁边挪了几步，满脸警惕：“你干什……”
“可是我不知道啊。”怪人的声音和他同时响起。
兰迦一愣，就看到怪人朝他侧过脸，面孔在斗篷下看不清楚，但能隐约感觉到专注温和的目光。
“我不知道在你的语境里，怎样算旅行，怎样算流浪。”
兰迦：……
不仅温吞，好像还有点傻。
兰迦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哪儿来的那么多耐心，居然真的开口解释了：“这有什么……有结束旅程后能回去的家，那就叫旅行。没有，那就叫流浪。”
怪人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怎样算有能回去的家？”
兰迦：“。”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耍，他真的要生气了。
兰迦抿紧嘴唇，群青的眼珠直直盯着那怪人，满眼写着“明知故问”。怪人却似乎觉得很有趣似的，发出很好听的，柔和的笑声。
“抱歉，我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我随时可以回到我诞生的地方，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能把那里称为是家。”
兰迦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大概实在闲得厉害，否则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跟个陌生人聊了起来。
他平时并不是个话很多的人，甚至用兄长的话来说，他有点太闷了，不像个小孩。
“你父母不在吗？”
“我没有父母。”
“……兄弟姐妹？有吗？”
“有一些姐妹，但她们都去了不同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那那里……你家里还有什么？”
“那里什么都没有。”
兰迦一时无语。
怪人将手肘往后搭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了：“看来……我其实是在流浪啊。”
兰迦抓着栏杆，肩膀耸着，像颗随时准备发射的炮弹。
“你……也不用这么说。”他有点别扭地说，“我家里也没人了，爸妈早就死了，哥哥来了帕拉，家里也没留下什么……我的暂留证已经到期了，今天就得坐航渡飞船回去。那也不影响那是我家，我还是能回去的。”
怪人沉默了很久，又笑了。兰迦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匆忙又含糊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所以我们都是来帕拉旅行的，这个答案没问题。”
怪人没再说话，兰迦低头用脚尖一下轻一下重地踢着栏杆的底座，脸上的热度慢慢降下去，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无聊透顶。
距离航渡飞船只剩下没几个小时了，还是趁着这点时间去跟兄长好好再见一面比较重要。
兰迦也没告别——和仅仅只是说了一次话的陌生人没有告别的必要。他转身往街道的另一边走去，刚迈出脚，怪人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来，轻易绊住了他的脚步。
“你在这里发呆，是想要进教廷看看吗？”怪人温和地，理所当然地说，“我带你进去好不好？”
兰迦猛的回头，脸上一瞬间呆滞震惊的表情将怪人逗笑了。
怪人朝他伸出素白的手，掌心向上摊着，上面没有一丝伤痕和茧子，干净柔软得像一朵新绽开的花朵。
兰迦下意识将自己满是血痂的手藏在身后。
他在帕拉呆了三天，冷眼看着满街来来去去，被养在温室里从没见过贫穷和战场，仿佛生来就被云端托举着帕拉公民，他知道自己是这些人眼中的贱民，但却从没真心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但这个瞬间，他在还不知道“自惭形秽”这个词语时，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触。
*
记忆世界中的日光带着些不明显的，混乱的光斑，像是某些世界里，用老式摄影机拍出来的底片。而桑烛正将兰迦的人生握在手中，思索着要在哪里进行裁剪。
她看着眼前虚张声势的小孩，这并不是她要改变的记忆，所以她应该像现实中曾发生过的那样，简单地告诉他，“是在旅行”，然后转身离开，不必记住彼此。
但她却在这一刻，想多看看这个孩子。
桑烛蹲下身，将自己放到和兰迦同样的高度，把手递到他面前。
年幼的兰迦露出了明显的犹豫挣扎的表情，最后别过头说：“我这种身份，是不允许进去的。”
桑烛很浅地笑了笑：“可我能带你进去，要不要试试？”
这显然是个很大的诱惑，兰迦犹豫再三，眼睛明亮地看向她：“好，我不占你便宜。你带我进去，我也帮你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脏事也行。”
“我没有脏事需要你做。”桑烛说，“不过作为交换，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兰迦。”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兰迦&#183;奈特雷。”
这是她已经太过熟悉的名字，是她的所有物，却也是他第一次，亲自向她介绍自己。
“初次见面，兰迦。”桑烛用指尖拂去他肩膀上的花瓣，“我是路西乌瑞。”
桑烛带着兰迦绕到教廷的后方，随手在那里开辟出一个洞口。兰迦愕然看着凭空出现在白墙上一人高的洞口，又看看桑烛，又看看洞，又满脸古怪地看向桑烛的手，怀疑那里其实装了个消音大炮。
桑烛已经自然地走进去，回头等着兰迦。
“它……”兰迦指了指洞，“不会在我要过去的时候突然合回去吧？”
“嗯……”桑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卡住腰部，剩下屁股和腿露在外面，完全无法动弹……
她笑了笑：“想试试吗？”
“不要！”兰迦飞快地越过来，再看桑烛时，眼神已经变了。
毕竟只是个十岁多的孩子，再早熟，慕强的心态和旺盛的好奇心却是难以轻易消弭的。
桑烛看着这个鲜活的孩子，眼前闪过兰迦灰白的长发，和埋在长发间惨白绝望的脸。
“求您……别这么对我……”
而她的身侧，小兰迦看着他通过后瞬间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出现过洞口，严丝合缝的墙面，微微张开嘴：“你……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桑烛垂眸看他，兰迦已经很快摇摇头：“不，我不是要逼问，你不用说。”
他小心地跟桑烛保持了一点距离，但又在桑烛开始往前走后，慢慢拉进了这点距离，最后几乎贴在她身后，手背蹭到了她的斗篷。
兰迦又立刻惊到了似的放慢一点脚步，仔细打量着桑烛的动作，确定她似乎没有要因此在他身上也开一个洞的想法，才稍微放大一点胆子，更近地跟上去。
教廷前方的圣堂隐约传来圣歌的声音，兰迦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你想进教廷，是因为信仰神吗？”
兰迦被桑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这会儿乖得很，刚开始那点凶狠冷漠的表情全收回去了，摇头回答道：“我不相信神，但是教廷的祝福仪式能让人变强，我猜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技术……反正，我有一天一定能成功站在被祝福的位置，所以想看看这里。”
“你想要变强？”
“对。”
“变强，然后呢？”
“去参加远征。”兰迦扬起头，眸光熠熠，“荣耀，未来，成为帕拉的公民，能够从正门走进教廷，从泥巴地里真正走出去。这是唯一的路，但我肯定能走好。”
桑烛有一瞬间的沉默。
的确，这条路，他走得很好。
一路踩着尸骸和战火，最后……走到了她的身边。
兰迦还在试图听那远远传来的圣歌，他们不能再往前走了，毕竟再往前就是人群密集的地方，会被发现。
可是那歌声太远太细碎了，即使兰迦下意识踮起脚，也还是听不清。
这让他有一点失落，就好像他三天前第一次踏上帕拉的土地时，扑面而来的温暖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兰迦收起目光，打算放弃听清，轻柔的声音却接上了若有若无的残破曲调，流水一样在他耳边淌过。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此为胜利，此为荣光。
此为宽恕，此为……”
兰迦怔怔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桑烛，不敢发出声打断她。恍然间，他的眼睛微微模糊了。
缺衣少食饿得发昏的时候，浸泡在尸堆里连嗅觉都麻痹的时候，在战场上和高大的虫几乎贴脸对视的时候，受伤濒临死亡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诞生在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也想要诞生在温暖的，不必时时注视着死亡的地方。
他终于借着兄长的力量来到了帕拉，借着这个陌生人的力量走进教廷，却依旧如沟鼠一般，偷窃似的试图仰头去窃取为人的尊严。
但是他却得到了一曲只有他一个听众的圣歌。
“你们是什么人？”
清亮高昂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兰迦浑身一震，看到不远处身穿圣使长袍，皱着眉头的年轻女性。
年轻的圣使有着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眼睛里的怀疑在阳光下一览无余，她朝他们大步走过来。
“说，你们从哪儿进来的？在这里做什么？否则我就叫人了！”
“走！”
兰迦几乎本能地一把抓住桑烛的手，迎着日光朝来时的路狂奔过去，圣使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追上来。闹哄哄，乱腾腾，他不断拨开茂盛的芙洛丽玫瑰，大朵的玫瑰随着乱晃的花枝掉在地上，芬芳浓郁的花瓣浸泡着盛大的日光，漫天纷纷扬扬。
风吹落了桑烛的兜帽，长长的黑发也被玫瑰的气味浸染。她抬起头，看向刺目阳光，在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中缓缓笑了起来。
墙上的洞口出现又消失，追捕者一脸蒙圈地被教廷的高墙挡在里面。兰迦拉着桑烛一直跑了两个街区，才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一边咳呛着喘息一边恣意地大笑。
“活该！”他朝教廷的方向骂了一声，又看向桑烛。
桑烛依旧平静地站着，大气没喘一下。兰迦已经累得站不住，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深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因为剧烈运动充血发红。
兰迦大口喘气：“刚……刚才那个，要，要抓我们的人……”
桑烛从他的嘴唇上收回目光：“那应该是教廷的这任圣使。”
“对，圣使。”他抹了一把脸，“传说中的圣使大人，哈，她看上去，好像个人啊。”
桑烛失笑：“她本来就是一个人啊。”
她又问：“她不像你想象中圣使的样子吗？”
兰迦摇头，小狗似的：“你更像。”
桑烛一愣，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兰迦慢慢平复喘息，认真地看着她的面孔，像是要记住她的长相。
“路西乌瑞。”他叫她的名字，舔舔嘴唇，“我要去坐渡轮飞船了。我肯定会考上帕拉奥图军校，但是可能还要用上几年……好几年。你……打算在帕拉旅行多久？”
桑烛伸手，慢慢拨开他汗湿的发丝。
她回答：“十年……以上吧。”
兰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说：“那我还能见到你。”
桑烛：“……嗯。”
兰迦：“我们互换了名字，所以这不算我为你做的事。我还欠你一件事，在我考上奥图之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
桑烛缓慢地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无论什么都可以？”
兰迦点头，缓缓用指尖贴住她的手掌，许诺一般，郑重地握住了：“无论什么都可以。”
桑烛垂下眼帘。
这个有着群青色眼眸，目光鲜亮的男孩融化在帕拉的日光中，随着他未曾在现实中许下过的承诺一起。桑烛望着眼前摇晃的，波光粼粼的记忆碎片，脸上的笑容已经隐去。她伸手拂开，再次在呼啸着血腥的混乱中向前走去。
这不是她要抹去的片段。
等做完一切后，就把这段被改写了的记忆恢复原状吧。那年的星纪日，他们只是在教廷前擦肩而过，说了一句话，从未记住过对方的陌路人。
路西乌瑞的掌心空无一物，眨眼间，她握着细长的柳条，她站在教廷的高台上，透过彩色玻璃穹顶的日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纷繁绚烂。
清澈圣洁的圣歌环绕，她俯首，看见穿着军装，面容冷峻的兰迦&#183;奈特雷。
她说：“主将护佑你凯旋。”

第29章
帕拉教廷,据说，主的目光将长久停留在这里。雪白的建筑有着环绕的白墙和没入云端的尖顶，彩色的琉璃映着碧蓝的天空,无数白鸽在那里栖居。
唱诗班口中唱着圣歌，被选中的军人沐浴在圣歌中，仰头看向高台的方向。
桑烛披着雪白织金的圣袍，长发盘起露出天鹅般的脖颈,深黑的眼眸含着宽容和悲悯。
她掌中是细长的柳枝,尖端点着一点清水。
这是祝福仪式。
她垂下眼,在眼前列着长队的军人中一眼看到了兰迦&#183;奈特雷,一时间，一个浅浅的念头掠过脑海。
原来,他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兰迦走到她面前，按照规定单膝跪下去,扬起头，用一双群青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孔。
桑烛平静慈悲地低垂着眼帘，没有去改变什么,只是平平伸出手,柳稍的尖端轻轻一弹,在圣坛中蘸了无色的药剂,又将这点清水般的药剂点在兰迦的眉心。
“主将护佑你凯旋。”
兰迦在瞬间的清凉和刺痛中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而桑烛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士兵。
最终，他沉默地站起来,随着队伍离开。
祝福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细小的异变正在这些被祝福的士兵身体里发生。他们即将被送往战场……或者说,不是战场，而是一台有去无回的绞肉机。桑烛从不为此愧疚，她只是完成了作为圣使的工作，即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来完成这项工作。
这是人类的选择，并不是她的选择。
这也不是她要抹去的记忆。
桑烛漠然地拂去这块碎片，她往前走着，记忆中的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在她身边淌过。
几个残破的片段中，兰迦开始学习操纵机甲，他第一次尝试精神链接，机甲的纤维丝几乎抽掉了他一半的血。和他一起一起训练的新晋驾驶员们发出铺天盖地的惨叫和哀嚎声，兰迦死死掐着自己被纤维丝刺入的手臂，咬着牙一声不吭。
然后，那庞大的机甲终于成功抬起了手臂，象征着最初的成功。
兰迦在对战训练和模拟战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绩，他渐渐纯熟地操控那钢铁巨物，甚至能够细致到摘下一朵花却不碰伤花瓣。
兰迦获得了提拔，授勋仪式上，兰迦微微弯下腰，被佩戴上象征中尉军衔的领章。
中尉军衔，几乎是边境星出身的军人能够走到的最高点。但对这一刻的兰迦而言，却成为了远征前夕的起点，只要他能够从蔷薇远征中活着回来，更进一步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在众人的艳羡和掌声中行了军礼，手指抚过金属的领章。
然后，他推辞掉了战友们准备的庆贺的晚宴，独自前往远征军墓园。
帕拉的月光如霜一般洒落在林立的碑石上，兰迦沉默地站在威尔&#183;奈特雷的墓碑前，很久之后，才开口叫了一声：“哥。”
墓碑不会给予回应，月色下只余寂静。兰迦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带着哽咽的声音：“我参加祝福仪式了，也见到了教廷的圣使大人，真的，就像你之前说的一样。”
“见到她，就会觉得，我来到帕拉，就是为了这样看一眼。”
兰迦扯了一下嘴角，眨掉眼睛里湿润的水汽：“所以那时候我不该嘲笑你，是我见识浅薄了。可惜我们这样的人，不会被她记住。”
他用新军服的袖子将墓碑擦了一遍，擦去上面的浮灰，重新站直身体。
他说：“我要去参加远征了，我会活着回来。”
兰迦很快转身离开，明天就是军队离开帕拉的日子。桑烛缓步走到那块墓碑下，垂眸看着纯白的碑石。
兰迦很少和她说起他的兄长，桑烛只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残虫杀死，他是被这个兄长养大的。
野蛮贫弱的卡斯星，很难想象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究竟是怎么养大了一个婴儿，但他做到了。后来，兰迦也一路追着兄长的背影，从卡斯星挣扎着走到了帕拉。
但是他的兄长过早地，突然地，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桑烛下意识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块墓碑，却突然被拽住了手腕。桑烛微微侧过眼，呼吸间已经被人按住肩膀，一个凶狠的，带着点野路子的擒拿姿势。双手控制手臂，膝盖压住大腿，手肘抵在喉咙的位置，一用力就能击碎喉管甚至颈椎。桑烛没有反抗，被狠狠顶在墓碑上，后背湿凉一片。
去而复返的兰迦寒声逼问：“谁？来做什……”
他的声音在看清桑烛脸的瞬间戛然而止，瞳孔几乎缩成针尖。他甚至一时忘了放手，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震惊：“圣使……大人？您为什么？”
桑烛温和地仰着头，将整片脖颈暴露在兰迦的手肘下，好像在天敌面前暴露出弱点的食草动物。
“我记住你和你的哥哥了，兰迦。”桑烛说。
兰迦整个人都怔住了，他好像已经没法思考，只剩下肌肉本能，这样的表情总算有点桑烛熟悉的样子了。桑烛平淡地笑了下，兰迦这才猛然惊醒似的放开她，急急后退了两步，又很担忧地去看她身上有没有受伤，在看到桑烛脖子上被压出的一道红痕时，咬牙懊恼地捏紧了掌心。
“抱歉……圣使大人，我……”
“没关系。”桑烛没有站起来，就这么靠着墓碑坐在湿润的草地上，仰头看向银白的月亮。
她突然说：“很久以前，我决定离开……嗯，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兰迦更加不知所措了，他不敢看她的脸，所以单膝跪了下去，目光只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
“我在我诞生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然后有一天，我忽然伸出手，我妹妹就从天而降，掉在我怀里。”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阿瓦莉塔轻飘飘地落下来，白色的长发如鸟的羽翼。她伸手接住她，阿瓦莉塔就立刻顺杆往上爬地抱住她的脖子，冰冰凉凉的发丝蹭在她的脖颈上，有的缠绕在她的指尖。
“姐姐。”她的声音也像是鸟的啼鸣，“我是你新诞生的妹妹，贪婪者阿瓦莉塔。”
“我的妹妹很弱小，所以她一直跟在我身边。”桑烛的目光重新落在兰迦茫然的脸上，之前没能在墓园讲述的故事，在这段注定会被她修回正轨恢复原状，于是轻易消失的记忆中缓缓道来了。
“我应该并没有像你的兄长养育你一样，养育过我的妹妹。但我……大概是想过要保护她的。”
桑烛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兰迦听不明白她的话，但本能地感觉到难过。他小心地抬起头，但桑烛脸上并没有悲伤，她依旧平静地笑着，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或是念诵教廷的典籍。
兰迦吞咽了一下，干巴巴地问：“……然后呢？”
桑烛笑意深了些：“然后，我妹妹离开我了。”
她顿了顿，又说：“兰迦，我看到你们，忽然觉得，我好像有点想她。”
兰迦哑然无言。
桑烛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拉直理顺，拂去草叶灰尘。
她走向兰迦，在兰迦震惊的目光中俯首轻轻抱了抱他的肩膀。年轻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并不过分喷张但异常结实的肌肉紧绷，热度透过军服传递到桑烛的指尖。
兰迦几乎连话都要不会说了，他下意识挺起胸膛，让桑烛能够抱得更轻松：“您……”
“兰迦。”桑烛轻轻叫他，手指穿过他深色的短发，轻轻揉了揉，“我该走了。”
兰迦呼吸一窒，目光移动，看向月光下的墓碑。
他兄长的墓碑，兄长说起教廷圣使时，眼睛里曾是热切的爱慕。
兰迦不知道圣使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圣使为什么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个拥抱。但是他在听到她要离开的时候，忍不住抬起手，用手指捏住了她的衣角。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动作是不是挽留。
然后圣使低头吻了吻他的眉间。
兰迦&#183;奈特雷彻底僵成了一块石雕，而圣使对他说：“晚安，等你醒来再见。”
虽然等他醒来后，就不会有这段记忆了。
桑烛松开手，直起身体，袖口却忽然被勾住了。
很轻的，似有若无的力道，然后兰迦的手指试探着，轻轻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她很熟悉的动作。
兰迦问：“圣使大人，我……能活着回来吗？”
桑烛答：“你会活着回来。”
月光下的记忆如水中气泡，最后兰迦似乎是露出了笑容，也可能没有，桑烛没看清。
她拂开最后遮蔽在眼前的障碍，再抬眼时，她站在荒芜一片的星球上，仰头可以看见大片虫族呼啸飞过，无数残破的机兵被虫冲刷包裹着，断肢残骸弥散了漫天血雾。
她的目的地。
不远处的地面上是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兰迦的上半身从驾驶舱里挂出来，他满脸是血，身体瘫软着从高高的驾驶舱掉到地上，咬牙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地面发出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靠近了。
是虫。
一只十数米高，已经说不清是什么的虫。蜈蚣，螳螂，甲虫，蠕虫… …它什么都不像，仿佛是将这些乱七八糟地拼接在一起，柔腻的长肉条裹着细长尖锐，布满甲壳尖刺的腿，拖着浓绿的粘液，扬起的身体上布满细小的张牙舞爪的足，拼接在肉团上的镰状前肢朝兰迦重重挥过来。
桑烛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下意识动了动手指，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兰迦险险躲过这一次攻击，扑倒在地上，他大概断了几根肋骨，从嘴里喷出口血。在虫的下一次攻击到来的瞬间，兰迦抓住从机兵身上拆下来的小型光炮，面目狰狞，带着要同归于尽的狠绝朝虫的足部冲过去。
边境星的雇佣兵，都是这样厮杀的。
他们没有什么精良的武器，更没有机兵，无论敌人是什么虫，都是以生换死的赌命，他已经这样赌了十几年。
光炮精准地轰击在冲支撑身体的细长甲足上，碎肉横飞，浓汁迸溅。虫发出凄厉的嘶鸣，没法保持平衡地向一边翻倒下去。
兰迦被掀翻，他护着自己的要害滚出去好几圈，立刻在烟尘里爬起来扛着光炮，一边呕血一边冲上去，将炮口在最近的地方对准虫的要害。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炮口对准了最合适的地方，只要轰击，就能杀死这只虫。这样的动作兰迦做过太多次，他深知自己这次活不了了，他不可能活着回去，那至少在死前，也要多带走一只。
可是他无法动弹，血从眼鼻口耳一起涌出来，模糊的视线让他错觉自己是不是看见了幻觉。
虫倒在尘埃中，本应该是头部要害的位置，嵌着半具人形——或者不能叫人形。各种虫肢刺破皮肤，在疼痛中不断乱动，脑袋上刺出一只独角仙似的硬角和半个蜻蜓翅膀，虹吸口器从右眼球的位置伸出来，半张脸已经彻底狰狞，另外半张却还勉强维持着人的样子，银色的军牌闪过反光，群青色的左眼转动一下，目光落在兰迦身上。
“啊……啊啊啊——”
兰迦浑身一震，跪倒在满地浓绿的粘液和泥泞里，发出颤抖扭曲的嘶吼。
那是——威尔&#183;奈特雷。

第30章
这个世界在桑烛所经历的世界中,远远算不上残酷或者糟糕。这个世界的人类有着广阔的生活疆域，有着驰骋宇宙的科技，也有着明确的,并不算压倒性强大的敌人。大部分人还在正常地，甚至称得上幸福地生活，没有被当做家畜饲养，也没有在平等降临的末日中苟延残喘。
但再美好的世界, 也总有人是需要牺牲的。
桑烛看了太多这样的故事, 她对此冷然而宽容。她只是这些世界的旁观者, 一个经过这里的过客。她不对任何人负责, 不推动和改变任何属于人类的决策，这是她心中, 自己作为异乡人的道德。
此刻，她静静看着兰迦和他兄长的重逢,兰迦在尘埃里嘶吼着，发出干呕的声音。眼前巨大的虫躯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柔腻的肉条向兰迦的方向扭动着,吐出浓绿的粘液。
然后嵌在虫躯上的那半具人形抽搐了一下, 居然发出了人的声音。
“兰……迦……”
桑烛看着兰迦怔住,他有一瞬间像是放弃了什么,扔下光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兄长的身体，甚至好像想要将它从这坨难以形容辨认的肉虫身上拽下来。
威尔&#183;奈特雷群青的眼睛里滚出一颗眼泪。
他说：“快……跑啊，跑……”
兰迦没有地方可去。
威尔发出虫的嘶鸣声，被虫族信息场域控制的虫躯执行着虫巢的命令,要消灭眼前所有可见的生命。兰迦的思维被信息场域入侵——机兵驾驶员的精神链接本就源自于信息场域，他们的基因被侵蚀得很快,只是还包着人皮，内里早就发生了异变。
桑烛看着他们再次厮杀在一起，最终，虫躯碎成一地稀烂的碎片，威尔抽搐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从躯体上掉下来，被终于清醒过来的兰迦接在怀里。
就像她曾这样接住新生的阿瓦莉塔。
一边相遇，一边死别。
兰迦大概是在这一刻，终于理解了祝福仪式的本质，理解了精神链接的源头，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会和战友一起被送进这片无法胜利的战场，并被迫束手就擒。
他的脸上没有流泪，眼睛通红一片，满脸都溅着虫血。威尔仅剩半截的躯体被他抱着，他甚至不敢用力，怕稍微一动就让兄长的内脏从腰部流出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剧烈颤抖着，好像已经说不出别的，“为什么啊……”
威尔抽搐着，头上的翅膀乱颤，嘴里不断吐出浓绿的血，仅剩的眼睛恍惚地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血脉相连的弟弟的脸，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恢复了一点人的意识，恍恍惚惚地笑了一下。
“兰迦……你……长这么大了……”
兰迦张着嘴，嘴里只发出气音：“……啊，啊。”
“别，参加远征……别……别被祝福……头痛……兰迦……他们，他们在变成虫……”
兰迦咬住牙，他在恨。
恨帕拉，恨教廷，恨不被当做人的自己。
威尔似乎又恍惚了一下，错乱的记忆和意识不知掉在哪个瞬间，残破的嘴唇抿出一点温柔的弧度。
“兰迦……我，见到……教廷的圣使了……”
兰迦愣住了，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像是被浇下了一盆水。
威尔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断断续续，带着腼腆和欣喜，如同情窦初开……
“圣使大人……祝我们凯旋……远征会凯旋……就像……圣歌，唱的……”
威尔喃喃说着话，缓缓哼起了圣歌的调子，嘶哑难听。
主站在那高山上，祂的使者来到羔羊身旁……
请摘取那芙洛丽玫瑰，别在她的衣襟上……
主啊……主啊……
兰迦在断断续续的歌声中痛哭出声，他抓住兄长胸前的军牌，伏在兄长身上，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呕吐出来。
威尔已经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瞳仁像一块尺寸不合适的青金石，被硬生生嵌在眼眶里，磨出带血的眼泪。
“兰迦，你……你说，圣使大人，她知道她将我们送往了……怎样的，地，地狱吗……”
“她也……祝福了你……走向，这个深渊吗……”
带血的话随着荒星充斥着腥气的风，吹过桑烛的耳畔，兰迦崩溃的哭声充斥着她的脑海，耳边仿佛又响起阿瓦莉塔含笑的声音。
“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她没有。
她不曾有。
那个世界之后，阿瓦莉塔带回了一颗白色的蛋，阿瓦莉塔亲自孵化了那颗蛋，于是她们的旅途中拥有了一只吵吵闹闹的小白鸟。那意味着什么？桑烛没有关心过，她只是接受了它的出现，接受了它的存在，并在阿瓦莉塔离开后继续照顾着它。
她漠不关心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也不关心祝福仪式的意义和真相，那只是她的工作；她不关心远征从来是无意义的有去无回，她对死亡没有敬畏和恐惧。
她不关心，她曾祝福他们走向深渊和地狱。
如今，她的所有漠不关心，变成了兰迦所失去的一切。而她即将抹去这个真相，裁剪这段记忆。
桑烛慢慢走到兰迦身后几步的位置，开口叫道：“兰迦。”
兰迦没有听到，于是桑烛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兰迦反应迟钝地扬起头，一双群青的眼睛死死盯着桑烛的脸。
“圣……使。”他下意识抱紧兄长的尸体，“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桑烛向他告知真实，在一切真实将被掩盖之前：“我知道祝福仪式是什么，我知道我在祝福不堪和死亡，我知道我正在将你们送向地狱。”
兰迦呆呆地看着她，面孔渐渐狰狞。
“为……什么？”
桑烛静静地回答：“因为我选择了成为教廷圣使。”
她抬起手，指尖溢出雾气：“兰迦，我并不为此愧疚或悔恨，但我很抱歉这件事给你带来的痛苦。现在，我来修正你的痛苦。”
兰迦似乎已经无法理解桑烛的意思，他沉浸在某种绝望的恨意里，但又有别的什么绊住了他的脚，让他始终无法像他所理解的痛恨那样冲过去将桑烛扑倒，撕咬下她身上的皮肉，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尊贵者也明白什么叫痛苦。
他只是浑身颤抖着，然后瞳孔骤然锁紧。
兰迦看到了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告死蝶。
宣告死亡和毁灭的蝴蝶。
兰迦冲桑烛嘶吼出声：“快跑……跑啊！”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骤然降临的蝴蝶中，无数深蓝的蝶翼绕开桑烛，几乎瞬间就吞没了一切，桑烛看着密密麻麻的蝴蝶落在兰迦的身上，转瞬间，眼前幽蓝一片，如空无一物的星空大海。
桑烛的瞳孔很轻地颤了一下，白雾凝滞在指尖。
下一秒，兰迦从蝴蝶中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腐蚀殆尽，几只蝴蝶钉在他的肩膀上，让那里的血肉开始消弭。兰迦横臂抱住桑烛的腰，也撞散了桑烛指尖的白雾。他往不远处机兵的残骸猛冲了几步，身体再也无法支撑，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兰迦呕着血，撕扯下肩膀上的蝴蝶，疯了一样地爬进驾驶舱，捅穿自己的动脉将血浇在操控台上。只剩下半截的机兵发出鲜红的闪光，在被蝴蝶彻底覆盖前，金属巨手一把将桑烛拢在手心。兰迦发出绝望的低吼声，机兵挣扎着摆脱了废星的引力，跌跌撞撞地飞起来。
深蓝的蝶潮涌过来，桑烛的长发被风卷起，在机械的轰鸣中猎猎。她被机兵的手以保护的姿态强硬地抓在掌心，恍惚间让她响起卡斯星的那个夜晚，她被机兵握在手中，眼前无数被火灼烧的虫尸如流星雨般坠落。
兰迦的声音透过机兵，模糊而失真。
他说：“别怕……您别怕……”
他这时明明该是恨她的。
桑烛没有说话，她望着告死蝶无声地吞没了这一整颗星球，许久之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几乎近在咫尺的鲜红虫巢。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在刻意忘记阿瓦莉塔离开时的场景，将它抹成苍白的一句话，一条信息，一个事实。
但那天，似乎也是在这样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阿瓦莉塔对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说这话时，陌生的深蓝色蝴蝶落在她身上，直到将雪白的长发完全覆盖，蹲在阿瓦莉塔头顶的塔塔被惊飞起来，大声叫嚷着，吵得不行，又委委屈屈地停到她的肩膀上。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翅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原来，阿瓦莉塔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啊。
如果她那时问一句，你要去哪里，是不是就能轻易知道了？
机兵终于彻底耗尽了能量，在无尽的宇宙中漂浮。桑烛挣开金属手臂的束缚，飘到驾驶舱外，伸手按住舱门。兰迦已经失去意识，这之后，这半具机兵将被星贩捕获，兰迦将在漫长的折磨后，再次与她相遇。
30卢锡，两顿丰盛的下午茶，他的价格。
桑烛轻轻开口：“你想要什么，兰迦？”
昏迷的人无法回答她。
桑烛垂下眼睛。
宇宙如烟气般碎裂散去，粘稠的水裹缠着桑烛的身体，她靠坐在旅店的床边，天边已经亮起一线霞光。
桑烛静静望着天空一寸寸亮起，嘈杂的生活音随着早晨微凉的水波似有若无地涌过来，装载着鱼尾的人游过窗前，尾鳍拍打出一串粘稠上升的泡沫。
不知道过了多久，兰迦终于睁开眼睛，浅灰的眼睛缓缓移动，看向桑烛的脸。那一刻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愤怒也好，恨意也好，哀求也好，痛苦也好……仿佛新生的婴儿，干净如落了百尺千尺的大雪。
他开口，声音嘶哑地叫道：“……路西乌瑞。”
他叫她，路西乌瑞。
短暂的寂静，水中只余下他们心脏跳动的声音。
“……嗯。”桑烛应了一声，她没有笑，眼帘平静地垂着。
兰迦的手指缓缓落在自己的小腹的红纹上，身体里空荡荡的，含着微酸的麻和痒，仿佛在渴望着什么。他消化着脑海中不仅没有少，反而多出来了的记忆，嘴唇轻轻颤了颤。
教廷前的初见，墓园中的偶遇，废星上令人绝望的重逢。
还有后来那么多个夜晚，落在身上的柳稍和氤氲的白色雾气，将他灌得彻底。
淫，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教廷最纯粹最圣洁的，神的使者。
兰迦轻轻开口问道：“我的身体，从此……再也不能离开您，是吗？”
桑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别过头。
她说：“算了。”
她说话时，清晨的日光波光粼粼地落在她的脸上，深黑的瞳孔仿佛也打上了高光。
“兰迦。”她叫他的名字，依旧是温和宽容的语气，“你走吧，我放过你了。”

第31章
兰迦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浅灰的眼瞳凝固，目光几乎失去了落点。
他隔了好几秒，才嘶哑地开口问道：“您……说,什么？”
桑烛温和地重复了一遍：“我放过你了。”
她伸手捧在兰迦的腹部，兰迦像受惊似的剧烈颤抖一下，随即眼睁睁看见自己腹部的红纹扭曲颤动起来，先是膨胀到漫过四肢,然后迅速蜷缩回腹部,在下腹的位置缩成一个很小的,能被一个创可贴轻易盖住的红色印记,像一个小小的刺青。
做完这个，桑烛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大腿。兰迦又是一抖, 但熟悉的尖锐快感并没有冲进脑海，只是酸酸地发涨, 让他觉得越加空虚，却在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感觉怎么样？要试着站起来吗？”
兰迦怔怔看着桑烛，本就红肿的眼底布上了更多的血丝,看上去几乎能淌出血泪。
桑烛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他：“我给你造成的影响不可能完全消失,我削弱了一些对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最大困扰的。离开我之后,你胸部的泌乳会慢慢缓解,不至于总是弄湿衣服,但还是会一直持续……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忍受。”
桑烛顿了顿：“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可以去教廷，忏悔室可以免费对你打开, 我会愿意帮助你。”
“路……”兰迦发出一个字音，已经哽咽了。
他不久前还在乞求桑烛,将他交给王室或军部。他利用自己坏掉的脑子，绞尽脑汁终于骗过了她，将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现在，听着桑烛一件一件温和细致地交代着，兰迦在这一瞬骤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要抛弃自己了。
没有任何回圜的余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绝望甚至更甚于被桑烛按碎腹中的“卵”时，某种联系被一寸寸割断了，她甚至不是厌恶他。
只是……放过他。
像他所期待的那样放过他。
“我并不建议你把自己变成实验品，因为那其实没有意义。兰迦，或许你觉得人类其实有毁灭虫巢的实力，只是受困于军部和王室对精神链接技术的争夺。”桑烛收回手，安静端庄地交叠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道来。
“但是兰迦，这是错误的，人类不可能依靠自己战胜虫巢，因为虫巢大概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桑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抱歉，“哪怕是最弱小的阿瓦莉塔，也足以倾覆这个世界。她在虫巢中，而且她与我的理念不太一样，她似乎不喜欢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所以，你可以思考一下你还想做什么，想要获得什么，在有生之年做一些让自己高兴的事。当然，如果你执意想成为某一方的实验品，我也不会反对。”
桑烛觉得自己应该把该说的都说完了，打算起身，兰迦忽然挣扎着挥了一下手臂，像是要去抓桑烛的手。
桑烛轻飘飘的抬起手，于是兰迦甚至没能碰到她的衣角。
于是那只手僵住了，半晌后，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
“抱歉……”兰迦拼命咽着哽咽，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咬着，“抱歉，圣使大人……”
桑烛只是摇摇头：“王室，军部和教廷的人应该很快会到，我会让他们带你回帕拉。如果你不想成为实验品，我也会让他们给你帕拉的公民身份，从此你可以做任何事。”
兰迦听着桑烛平淡宽容的声音，腹腔中越来越沉痛的空虚让他几乎想要呻/吟，但他又明确地意识到，这下贱的空虚不是因为被改造的身体，是因为他正像狗一样疯狂希望自己能够用上所有手段，淫/贱也好下作也好，撒泼打滚也好，甚至用命去威胁也好，来乞求桑烛收回她说的这些话。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吞咽着舌侧分泌的涎水，才能勉强摆出一点不让桑烛担忧的体面：“那……您呢？您要一起……”
“我的旅行还没结束，我很期待下一站的雨林。”桑烛静静笑了笑。
旅行……
原本是他们一起的旅行。
兰迦仿佛听到有什么崩裂的声音，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空荡荡的眼睛望着彩色贝壳装饰的屋顶，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句话。
“祝您……玩得开心。”
“嗯。”桑烛颔首，“我会的，谢谢。”
敲门声在这时响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用的力气不小。
大概是不知道哪一方的人已经到了，桑烛游到门边，看了一眼兰迦。兰迦似乎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默默地将衣服穿好，遮住背上的翅翼，垂着头浮在水中。
桑烛打开门，一个明媚的女声响起来。
“圣——使——大——人——”
门外是个中等个子的女性，有着一头灿烂的金发，金棕色的眼睛尊贵张扬。她挂着很灿烂的笑容，朝桑烛抬起手中花里胡哨的食盒，“圣使吃早餐了吗？要不要一起？”
兰迦一时觉得这声音耳熟，直到他抬头看到来者的脸，忽然想起来。
虽然年长了许多，但这正是那段多出来的初见记忆中，那位叫嚣着要抓住他们的教廷圣使。
或者说，本该是这任真正的教廷圣使。
然后下一秒，兰迦将这张脸，和那个人尽皆知的身份对上了号。同时，他听见桑烛带了点无奈的声音。
“陛下。”
桑烛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连您也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吗？”
帕拉的王，璆琳&#183;艾尔斯坦因立刻带着点委屈地皱起眉毛，目光落在了门内的兰迦身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最重要的事，当然是邀请圣使吃早餐啊，我明明发消息告诉你我要来了。圣使，就算不回偶尔也看一看我的消息嘛，不然温妮莎老觉得我在给你当舔狗。”
桑烛：“……”
兰迦重新低下头，翅膀收得更紧，隔着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璆琳将半长的金发往后撩了一下，收回目光，又笑道：“第二件事，就是顺便来解决一下圣使遇到的麻烦……这次的麻烦的确不小，派谁来都不放心。圆滑的人不够信任，信任的人，温妮莎又太古板，我怕她硬邦邦地非要拽上圣使你的心肝就往实验台上按，那就不好了。”
“心肝”俩字一出，桑烛还没什么反应，兰迦的脸更白了，惨淡到几乎一丝血色都没有。
璆琳看看他们的样子，眼珠子都不用转就大概猜到了点什么。正好，她并不讨厌现在这个状态，很亲昵地用手指戳戳桑烛的手臂：“圣使，这件事怎么处理，坐下边吃边聊呗。今天从帕拉到阿斯卡达的航线上，每个跃迁带都会有一批神出鬼没的星际盗匪，专抢军部和教廷的飞行器，他们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桑烛没拒绝，侧身将璆琳让进来。璆琳很不客气地占据了餐桌的主位，从食盒里掏出各种水下营养球放在桌上，从漂浮的小球里挑了个红色的塞进嘴里。
“唔……”她用力皱了皱脸，小声嘀咕，“我还以为是草莓……哪个神经病把营养球做成辣椒味的啊！”
桑烛坐到桌边，伸手的时候，避开了所有红色系。
璆琳辣得张嘴咽了好几口水，又招呼兰迦也过来。
兰迦只说了声“不用了，陛下”，依旧低头浮在一边，并不坐上餐桌。
璆琳抬抬眉毛，冲桑烛笑了笑：“懂事，也好看。真人比照片上还好看点，怪不得我给你挑的你都不喜欢。圣使，你是不是其实喜欢白毛啊？”
桑烛没回应她，抬眼温和道：“兰迦，你身体不好，过来吃一点吧。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进食营养球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次，兰迦很乖顺地游了过来，停在距离她们稍远的一侧，看也不看地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吞进嘴里。
正好是红色的。
口腔中进入异物和吞咽时的酸软快感比之前弱很多，虽然难熬，但已经可以忍受正常的进食。但偏偏营养球在口腔内一抿开，热辣辣的味道瞬间刺得舌头都麻了，就像在最敏感的地方刺入电流挑逗，兰迦一下子捂住嘴，差点发出声音，整张脸都几乎烧起来。
璆琳眉毛一挑，冲桑烛做了个“哇哦”的口型。
桑烛并没有看兰迦，璆琳稍微收起点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摸了颗营养球嗑着：“圣使，你知道我是绝对站在你这边的，虽然你不爱理我不来见我，虽然每次我的通讯你都挂断，虽然所有我的信息你都未读，虽然我就像那个冷宫弃妃，但我还是最爱你的那个。”
桑烛：“……”
桑烛：“陛下，麻烦请直说。”
“ OK ，直说。”璆琳从善如流，抬起手指指了指兰迦，“这个，圣使还喜欢吗？”
她完全没有询问兰迦意愿的意思，就像她在说的不是个人，只是个属于桑烛的物件：“要是你还喜欢，想留着。那我也只好再下一道敕令，努力去扛扛军部和教廷的压力。啊……好难啊，要是他们野心爆棚恼羞成怒因此去王庭逼宫，圣使你要救我啊！”
桑烛没说话。
事实上，她真的不讨厌这位帕拉的王，甚至很欣赏璆琳的直白和干脆。
但桑烛也是真的不太愿意和她交流。
璆琳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双手合十，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和野心：“但如果圣使你觉得他可有可无，想要点新鲜玩意了，那这个就给我呗。”
桑烛微微抬了下眼睛。
璆琳笑眯眯地说，几乎称得上真诚：“毕竟就算同样是实验室，我那儿肯定比另外两边过得舒服。圣使那么善良，就算不喜欢了，也不想看人家漂漂亮亮的小男人去送死吧。”
的确。
如果兰迦一定要选择去成为一个实验品，桑烛也会倾向于让他选择王室。毕竟相比于铂西能够插手的军部和弥瑟所掌控的教廷，璆琳大概是对他最没有恶意的一个。
兰迦有些僵硬地垂下手，听着她们对自己的安排，隐约的窒息感缓缓勒住了他的喉咙。
桑烛说：“我刚才跟他说了，之后想要做什么，他可以自己决定。”
璆琳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再次看向兰迦，这次目光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某种衡量。
兰迦听着桑烛的话，他本以为这样话……这样带着尊重，给他选择的话应该让他松一口气，但是没有，窒息感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有点眩晕。
“好吧，看来这位才是面试官。”璆琳脸上的异样一闪而逝，她又笑起来，吞了颗营养球，“那圣使大人能不能让我和面试官单独聊聊？毕竟上我那儿真的好处多多，童叟无欺。”
桑烛沉默了几秒，几秒钟的时间里她像是想了很多东西，但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最后，桑烛很宽容地说了声：“当然。”
她让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兰迦颤抖了一下，想要追上去，但生生钉住了自己的腿，缓慢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帕拉的这任王，在十多年前曾出现过一次执政风格的巨变，兰迦在军校中学过这些。
她刚登基的那一两年，手段直白矛盾激烈，几次和军部针锋相对，又轻易败于下风。
可从某一年开始，她突然变得更聪明，更圆滑也更敏锐，所有的争端盖在了表面的和谐之下，但同时，军部再也没能从王室手中真正讨到什么好处。
而巨变发生的那一年，是十二年前。
他第一次因为兄长而来到帕拉，和桑烛在教廷前相遇的那一年。
电光火石间，兰迦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璆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颇有几分啧啧称奇地上下打量着兰迦，猫似的眼睛眯了眯：“啧啧，真可惜。”
兰迦：“您说什么？”
“我说你，真可惜。”璆琳抱起手臂，嗤笑了一声，“明明得到了偏爱，却连怎么许愿都不懂。呵……不过还好，你不怎么聪明。否则就算是帕拉的王位，你也不是没可能坐一坐，兰迦&#183;奈特雷。”

第32章
十二年前的星纪日, 帕拉，教廷。
年轻的圣使结束游行和祷告，回到教廷中那个属于她的房间,里面陈设华贵却单薄，雪白一片，看上去像个无欲无求的雪洞。圣使的胸膛被小一号的衣服勒紧，艰难地抽动着呼吸,半晌,她用力扯下遮盖面容的头纱,狠狠掼在地上。
她其实没有听到什么,但耳边仿佛充斥着某些细细碎碎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
“真可惜，那么尊贵的出身,最后成了教廷的摆设。”
“连摆设都不如吧，王室打的什么主意，教廷也不是傻子。忍她当个圣使已经是极限了,怎么可能告诉她任何秘密。”
“王室也没指望她真能做到什么吧。”
“弃子而已。”
“别说, 一出生就直接送到教廷, 从根上就斩断了所有可能啊……”
圣使赤金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愤怒,金灿灿的长发流水一样盖着身体,让她看上去像只无能狂怒的小猫。
“混蛋，废物。”她咬着牙，狠狠咧嘴笑了一下。大概是为了羞辱她，她房间的窗户正对着王庭的方向,看出去，远远能看见王庭高高的塔尖。
圣使听到身后有响动,克制地吸了一口气——无非是那些脑子被削掉一样的侍从，再严重点没准是某位司祭，来唠唠叨叨地跟她说圣使不可愤怒，圣使不可失礼，圣使必须永远平和宽容。
圣使必须永远——像个死人。
被他们摆出去展览的，尊贵的死人。
然而，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初次见面，我喜欢你的这份工作。”
圣使猛的回过头，被衣服勒得胸口胀痛。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大大方方推开门走进来的陌生女人——一个黑发黑眸，面容平淡笑意温和的女人。
这不是教廷的人！
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她的房间差不多位于教廷的最深处了啊！
那些监视她的人呢？平时不是看得很紧连她随便说句话都要记录插手的吗！
圣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后退半步，腰撞到了身后的长桌。圣使抓住桌角，指甲几乎折断。
她咽了口唾沫，在轻微的窒息中勉强冷静着，一边猜测对方的目的，一边确认警报器的位置：“你是谁？想做什么？”
那女人只是轻轻笑了笑。
“我叫桑烛。”她介绍道，“我想从你这里得到这份工作，是叫……教廷圣使，对吧？”
圣使一愣，自称桑烛的女人用一双罕见的深黑的眼睛望着她，继续说道：“作为交换，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
一瞬间，她在这种荒唐的场景下意识到，这是某种绝无仅有的，令人心神震颤的，机会。
她赌对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需穿着勒紧身体阻碍呼吸的长裙。
璆琳&#183;艾尔斯坦因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得到了偏爱，却偏偏把自己弄得很凄惨的男人，一时间觉得有点好笑。
她很好脾气地开口道：“我的目的，也不跟你多说了，你应该都能猜到。嗯……你应该是都知道了吧？”
兰迦僵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慢慢吐出几个字：“璆琳圣使。”
原本在十四年前继任的，希尔口中那位脾气大，有血性，不适合这个位置的，真正的圣使璆琳。
璆琳做了个打响指的动作，没发出声音，只有水波晃动：“哇哦，圣使连这也告诉你啊，我要有危机感了。”
她摸了颗营养球丢进嘴里：“不过我相信你是个愿意为了人类牺牲自我的英雄，现在重要的只是选择哪一边。从个人来说，我曾经可是把你从军部救出来过的，否则你早死在军部审判里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小半个恩人？”
“而如果从人类层面来说，我想你肯定也希望王室和军部赶紧结束这种见鬼的内斗，一致对外去面对虫巢吧？”
“如果你选择教廷，那一切只会保持现状，你除了惨死什么用都没有。如果你选择军部……那群兵痞子是能打，但可未必了解怎么去统治人类这个巨大的集合体，到时候搞成几大军团军阀割据继续内战，人类就太可怜了。而我……恰好，是一个评价和能力都还算得到认可的王，奈特雷，你觉得呢？”
又是一片寂静，兰迦低垂着头。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一个王可算不上尊敬， 璆琳轻轻眯起眼睛，像是打盹的狮子：“哦，我明白了，还是你觉得，我也是发起远征，将你们不断送去送死的人之一，心里有点过不去的坎是吧？”
兰迦默默咬住牙，一声不吭。
“没错，我发起远征也好，现在想得到你也好，当然是有着要统治一切的野心，这对一个王来说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遮遮掩掩。”
璆琳笑了声，“但你厌恶这个，所以你打算走另一条路拯救人类？嗯……去勾引圣使，让她爱上你，再求她帮你灭了虫巢？反正这对圣使来说，大概顺手的事。”
“……不。”兰迦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
璆琳饶有兴趣：“哦？”
“圣……她不想要参与这些。”兰迦依旧没有抬头看璆琳，一字一字缓缓往外吐着，“我不能，拿自己逼迫她，我也没这个资格。”
更何况，桑烛说过，她的妹妹在虫巢中，甚至或许是支持着虫巢那一方的。
桑烛也说过，她其实，有些想念她的妹妹。桑烛说这话的时候，靠在他兄长的墓碑上，仰头望着卡斯星温柔的月亮。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但无论如何不愿意逼迫桑烛，哪怕她有能力拯救一切。
兰迦没有说出这个理由，璆琳沉默了几秒，嗤的一笑。
“奈特雷，这些年满眼睛钉在圣使身上的那些男人，我从不怕他们获得圣使的青睐，你知道为什么吗？”
兰迦一愣，按住心里那点难过。
璆琳用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笑话似的说：“因为男人啊，尤其是位高权重有野心的男人，总有一点很有意思的想法。别说现在不知道，他们哪怕有一天知道圣使拥有远超过我们常理的力量，也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圣使作为女性，心里有脆弱柔软，需要他们来指点迷津，需要他们去爱的地方。呵，圣使心里当然有柔软的部分，但关男人什么事？”
“所以啊，你看，哪怕弥瑟主教那个脑子缺根筋的蠢货，又或者铂西&#183;冯&#183;斯图亚特做出的那副舔狗似的卑微样子，你以为他们就没有想要支配圣使的想法吗？他们可太敢想太招笑了。”璆琳咯咯地笑着，乐不可支地摊摊手，“所以我对他们的态度一向是，啊，他们今天还活着啊，继续努力。不努力的，你看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不就死掉了吗？”
佐恩。
这个名字在兰迦的大脑里跳了一下。
“您是什么意思？”兰迦往后退了一点，在笑声中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某种明确的恶意让他绷紧身体，试图做出防御的动作。
璆琳骤然收起笑声，拧头看向他，一双眼睛依旧是笑意盈盈。
“不过你这个类型的，倒是真让我有点危机感了。”
“兰迦&#183;奈特雷，你好像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圣使究竟给了你怎样的特权。你也没意识到，圣使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威胁，可远远比虫巢大得多。”
*
桑烛坐在旅店的屋顶上晒太阳，头顶是缓缓浮游而过的巨鲸，阴影覆盖上她的身体，又缓缓离开，于是失去遮挡的天空中隐约能看到虫巢的轮廓。偶尔有小鱼从她身边经过，她伸出手指逗一逗，小鱼就吸溜一下把她的手指吸进去半截。
“坏鱼。”她平淡地收回手指。
走过那段记忆，确定了阿瓦莉塔在虫巢中后，桑烛其实隐隐猜到了阿瓦莉塔在做什么。
精神链接的能力，就像是挂在人类面前的一根胡萝卜。她甚至不需要用虫族施加多少压力，想要成为统治者，想要成为“人类共脑”的野心会催化着人类将这根萝卜吞吃下去，到了最后，这个世界上……将只剩下虫，和虫。
但桑烛并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精神链接，也并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力量。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桑烛打算去虫巢见一见她。
她并不想干涉什么，但想和她好好说说话。
桑烛没有去探听房间里的动静，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房门打开了，璆琳美人鱼似的游上来，带着一整串气泡：“圣使，面试结束，想知道结果吗？”
桑烛只是笑笑：“我尊重他的决定。”
璆琳眨了下眼睛：“那看来我是真得扛着教廷和军部的压力，给他下敕令发帕拉公民证了啊。”
桑烛微微一愣，觉得身边的水似乎被晒得温暖起来。
“他选择了好好生活是吗？”桑烛柔和地问道，她的声音带着点几不可闻的欣慰，“陛下，不必担心别的，这件事情很快会过去。人类的记忆总是短暂的，过去后，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璆琳听懂了桑烛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赌对了。
她歪着头看着桑烛，过了一会儿，又说：“圣使，你的心肝其实挺讨厌我的，如果他给你吹枕头风说我坏话，圣使可别信啊。”
哪儿来的枕头风。
桑烛失笑，摇摇头，也没解释他们之间的现状，应道：“好，不信。”
“圣使学会哄我了。”璆琳笑起来，她靠在桑烛旁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脑后，仰头看着巨鲸和鱼群，“圣使，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岁，现在也已经三十多了，想要的越来越多，但你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教廷终年不变的神像。”
她转头看向桑烛：“您能不能回答我，在您这样的生命眼中，人类啊……真的是有未来的吗？”
桑烛避重就轻地答道：“这不像是陛下会说的话。”
璆琳扬起眉毛，不太开心地嘀咕了句什么，难得正经地询问道：“圣使，你会愿意为了人类对付虫巢吗？你在人类的族群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人尊敬你，许多人对你抱有善意，如果希望你试着想想他们……”
“陛下，他们抱有尊敬和善意的对象，是一名人类圣使。”桑烛温和地笑了，她现在的心情很好，对璆琳也很宽容，即使这样的问题，也心平气和地回答，“作为回报，我以一名人类圣使的身份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倾听祷告，服从教廷，祝福远征，帮助他人。”
她是有史以来做得最好的一任圣使，任何人都无可指摘。
“但人类的圣使不可能有对抗虫巢的力量，如果你们期待的是我像神一样为人类开辟未来。”桑烛的瞳仁波澜不惊，“那你们应该为我塑神像，并且要做好，神不在乎的准备。”
“好吧，你说得对。”璆琳点到为止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大约到了午后，军部和教廷的人终于姗姗来迟。军部来的居然不是铂西，而是几个桑烛没见过的中年军官。
不过，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弥瑟一到就气急败坏地要带走兰迦，等他看到璆琳的时候，脸色更是黑如锅底。璆琳笑眯眯地拦住弥瑟，将几个人笼到一起，淹没在骤然升起的白色雾气中。
兰迦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即使身处水中，却觉得嗓子干涩。
“很神奇吧，我还是第一次在第三方视角看这个。”璆琳游到兰迦旁边，酸溜溜地说，“果然，你是真的很受偏爱，不过比我还差一点吧。”
毕竟，当初她许下的愿望，比这还要麻烦得多。
十二年前，她对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做帕拉的王。”
她想过该说些什么打动对方，什么现在的王昏聩无能，自己能做得比他更好，或是亮出自己本就是王室血脉的证据，哭诉这些年受到的委屈博取同情。但最后，她看着桑烛平静温和的眼睛，意识到，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她只要给出她的答案。
会有人在意一个蚂蚁窝里哪只蚂蚁做了蚁后吗？会在意那只蚂蚁有什么非要如此的辛酸和野心吗？
果然，桑烛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因为她放肆的回答露出任何诧异的表情。桑烛只是轻轻笑了笑，说道：“好女孩。”
然后，第二天睁眼的瞬间，她成为了帕拉的王。
她那登基了的兄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王室将公主送进教廷的交易也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一任圣使名为桑烛，是教廷收养的孤儿。
最初那段时间，她极其惶恐。
毕竟桑烛的存在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法不去想，既然她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获得现在的一切，那么，是不是任何人其实都可以，只要桑烛愿意。
桑烛身边对她大献殷勤的男人很多，任何一个，都不是没有野心。
最极端的时候，她也想过怎么样才能让桑烛彻底消失。
后来稍微成熟一些，她就不再这么想了。
不过须臾之间，桑烛已经处理好了一切，这次事情牵扯的范围本来就不广，知道的人也不多，要抹去不过是随手罢了。对桑烛而言，兰迦的选择也贴合了她的心意，可以让她将被他拨乱的故事调回原本的样子。
桑烛游过来，并没有看兰迦，只是对璆琳说道：“您把他带回帕拉吧，如果他不愿意，还请不要动研究的心思。”
璆琳委委屈屈地叹了口气：“圣使，我在你这里这么没有信用的吗？我是很馋精神链接的技术没错啦，但我还是很惜命的。”
她早就跟兰迦&#183;奈特雷说明白了，就算他想，现在王室也不可能真把他弄进实验室——不，王室不会允许任何一方真的把他弄进实验室，让他为了人类好，别打那个算盘了。
璆琳虽然可以为自己的野心牺牲无数远征的士兵，但她到底还是个王，不想她所统治的世界整个亡在自己手里。
不过，知道了精神链接的核心是被告死蝶感染的虫化异变者这条信息，对璆琳来说已经是个大惊喜了。告死蝶有死神之名，能活着被它感染的人类几乎称得上孤例，轻易不可能再出一个。
也就是说，反正她得不到的，军部也得不到。而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一个现成的例子，军部却已经被抹去这条信息，除非军部疯了直接去炸教廷，不然永远落后她一步。
优势在她，不必心急。
继续观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桑烛不置可否。
璆琳主动问：“你们要告别吗？需不需要电灯泡灭灯？”
桑烛并不打算说什么告别的话，该说的也都已经说过了，这种时候的告别反而累赘。更何况她也不是不回帕拉了，兰迦既然愿意好好在帕拉生活，以后也未必不会有擦肩而过的时候。
但是兰迦突然开口了：“圣使大人。”
璆琳很有眼色地消失了，桑烛沉默几秒，平淡温和地看向他：“兰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好吧，虽然她不需要，但兰迦或许需要一场告别。
“我……”他很紧张地握紧了双手，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我还欠您一件事，我小时候答应了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用，但如果有我能做的……”
桑烛笑笑，依旧是曾经的回答：“我没有需要你做的事，兰迦。”
兰迦觉得桑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身上划开了一道伤口，里面满溢出来的，叫做“不自量力”。
他原本做好了赴死，或是永远被囚禁起来生不如死的打算，他被她抛弃后理应如此凄惨，作为他的惩罚。
但帕拉的王掐断了这种可能，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荒唐，身躯空荡荡的，腹中已经失去了一切。
下一个问题不该问出口了，他猜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回答，也猜到那会让自己显得更加不堪。
“您……”他轻轻开口，“您还会……找一个，像从前的我那样的人，带在身边……使用吗？”
这个问题让桑烛一愣，她思索了几秒，耐心地回答：“等旅行回来后吧，瓦德星应该没有奴隶市场。”
她一般倾向于遵守世界的规则，她身边的容器，或是合法购买，或是被她救下的本该死去的人，不至于在街上看上一个就强抢回家。
兰迦的身体微微震颤着，他很用力地咬了下舌头，残留的淡淡快感从依旧算得上敏感的口腔冲上脑子，让他勉强从窒息中清醒一点。
他问：“圣使大人……从前，使用我的时候，您感觉到过快乐吗？”
桑烛沉默了一下。
她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想问，是指身体上的快乐，还是心理上的快乐。
但她觉得，她要是真这么问了，兰迦会哭。
她使用他，本质上是一种“需要”，而不是“欲/望”。诚然，她很喜欢兰迦在那些状态下表现出的样子，像是她漫长人生中的一种调剂，她其实很满意。
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兰迦的脸越白。
他艰难地张了下嘴：“至少……您在我身体里，放进卵的时候……”
桑烛回答他：“我很高兴。”
兰迦：“……”
桑烛不太想去深究兰迦为什么这时候反倒执着起了这种问题，她望了一眼天色，温和道：“兰迦，你该回去了，陛下不能离开王庭太长时间。”
兰迦的肩膀隐隐抽动，“如果，您只是需要使用我，我……疯掉的时候，不是最合适的吗？”
桑烛缓缓笑了笑，笑容浸在阳光里，也显得温暖。
“可能是因为……”她平和地，开了个冷幽默的玩笑，“使用疯子犯法。”

第33章
桑烛平和冷淡地开了个玩笑,抬眼望着兰迦惨淡的面孔，淡声道：“兰迦，我不知道陛下和你说了什么,或许让你改变了主意，或许让你有了些其他的期待，但是你应该明白，跟着我并不是一件好事。”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微微一哽。
桑烛抬起手指,清澈的白雾在指尖浮动,带着雨后山林的清新。兰迦看着那点雾气,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看,这是欲/望，一切生命最本质的欲望。我需要有一个容器来装载它们,否则它们会影响我身边的人，让众人陷入情欲。如果我继续使用你,你会慢慢变成之前的样子，并且更加严重，直到死亡才能解脱。”桑烛温和地笑了笑, “如果我不使用你……兰迦,你是想在我身边看着我使用其他容器吗？”
兰迦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和水融为一体,消失得悄无声息,这让他看上去只是沉默，而非狼狈乞求。
桑烛转身，轻飘飘地摆了摆手：“所以，在我决定放过你的时候, 忘掉之前的一切，回去好好生活吧。”
她说：“再见, 兰迦。”
桑烛离开了，没有回头。
在阿斯卡达继续玩了一天后，桑烛动身前往下一站瓦德星。
瓦德星比阿斯卡达更加接近人类宜居带的边界，雨林密布，科技水平被刻意压得很低，这让那里保持了一种近乎原始的独特风貌。桑烛住在一个村寨的民宿中，沿河的一排吊脚竹楼，坐在窗边能闻到湿漉漉的水汽。
桑烛挺喜欢这里，但靠近边界也就意味着，这里偶尔会遭到虫的骚扰。
她刚住进屋子的第一天，就正好碰上了只冲进村寨的绿头苍蝇。大约半个人那么大，子弹一样地直直冲过来，速度过快，边防军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几栋吊脚楼就已经轰然碎裂，好几名旅客被压在下面。
一片尖叫声中，有个胆子大的年轻旅客抄起吊脚楼上的长矛，在苍蝇正要撞裂桑烛所在的吊脚楼时大喊着狠狠往苍蝇的复眼一刺，半截长矛断在复眼里。
但还没等他得意，苍蝇瞬间吃痛惊飞，半截锋利的断矛随着它的动作乱甩，直接往那旅客的胸口刺过去。
桑烛顺手拉了一把，断矛险而又险地避过要害插在旅客的肩膀上，血刺啦一下喷出来，旅客抽了口气摔在地上，把桑烛也带倒了，还压住了桑烛的手臂。
就在苍蝇要再次冲过来，桑烛抬眼向它看去的时候。
一道激光束突然从雨林中射/出，精准地刺在苍蝇翅根的位置，灼掉一边翅膀。苍蝇瞬间失去平衡，侧翻露出腹部，然后第二道激光束刺入了它的要害。
类似烤鸡肉的焦糊气味中，苍蝇晃了一下，压塌露台掉进吊脚楼边的河道里，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桑烛朝对面树影密布的雨林中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压在她手臂上的旅客强忍着疼痛，按着伤口爬起来：“抱歉抱歉，刚才多谢了，你要是没拉我那一下我绝对就死了……”
桑烛转过头看向他，旅客的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最后消失了。桑烛缓缓笑了笑，宽容又温和地说：“不用谢。刚才这么多人，只有你敢拿着武器冲上去，很厉害。”
旅客的脸刷的红了，捂着肩膀一边喷血一边羞涩地问：“那个，你，你也是一个人来玩的吗？瓦德星看上去还挺危险的……要不要，互相照应一下……”
桑烛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一张年轻生动的脸，一双群青色闪闪发亮的眼睛，虽然因为失血嘴唇发白，但却依旧生机勃勃。
桑烛垂下眼：“对，我是一个人。”
旅客的脸更红了：“我……我叫卡洛，我，我怎么称呼你？”
“我姓桑。”桑烛站起身，拉直衣摆，“我之前做过医生，你的伤有点严重，得尽快处理下。”
“啊……好像是有点。”卡洛挂着笑，整个人已经晃晃悠悠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桑小姐……嗯，有点怪。桑姐姐，能这么叫吗？”
桑烛颔首：“当然。”
得到了回应的大男孩傻笑了两声，哐啷一下栽倒在地上，彻底昏过去了。
瓦德星毕竟是旅行星球，驻守的边防军很快赶过来处理以及救人，分批疏散旅客。
因为绿头苍蝇被及时杀灭，并没有人死亡，吊脚楼材质轻，被压住的旅客基本也只是受了轻伤，受伤最严重的反倒是卡洛。
但还是有大部分惊魂未定的旅客当场不想继续了，直接乘坐飞行器离开这颗星球，也有少数胆子大或抱着侥幸心理的，觉得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出事的道理，还是决定继续留下来接着玩。
吊脚楼被毁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清理分配。
桑烛摆了个医生的身份，跟着救援队一起给伤者做紧急处理，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回到自己的新房间换了身衣服，听到有敲门声。桑烛扣好纽扣，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只是门把手上挂了一份晚餐，装得仔仔细细。
桑烛：……
她叹了口气，很平静地笑纳了。
吃到一半，敲门声再次响起。桑烛垂下眼，神色里有隐约的，从容平淡的笑意。
她起身去开门。
门外却是张算不上熟悉的脸。
桑烛眨了下眼睛，抿起微张的嘴唇，露出一点笑容：“是你啊。”
卡洛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一只胳膊吊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眼睛里带着点清澈的愚蠢：“桑姐姐，没打扰你休息吧？哦，我问了救援队，他们说你忙了一天什么都没吃的就走了，我的伤口也是你包扎的……”
桑烛：“我只是帮忙打下手，递递药送送纱布。”
“我之前在你面前忽然昏过去没吓到你吧？”
“没事。倒是你，失血那么多，怎么不好好休息？”
“瓦德晚上有篝火，我之前查攻略的时候听说是挺热闹的，这会儿活动应该还会办，但估计没剩多少人了。”卡洛掌心冒了点细汗，不太确定自己这样会不会太像死缠烂打的变态。
不过要是让他这会儿转身直接走，他又有点迈不开步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桑烛静静看着他，那双群青的眼睛不太好意思跟她对视，睫毛稍微垂下一点遮住一半，朝右下方看去，但又忍不住，时不时忽闪一下看一看她的脸。
桑烛笑了笑：“好啊。”
卡洛瞬间松了口气，一边劝桑烛多披件衣服，晚上可能会冷，一边在前面带路，倒像是把自己当成导游了。他的话很多很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介绍清楚了。
中环星出身，家境殷实干净，父母都是工程师，自己则正在读大学，平时闲不太住喜欢往各种星球到处跑，算半个旅行家。
截然不同的类型。
兰迦不是个话很密的人，甚至称得上寡言。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反倒经常是她在说话。
“说实话我跑过好多星球，就连之前离虫巢最近的那个卡斯星也去转过一圈，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虫，差点吓死。”卡洛的攻略显然做得很细致，吊着一只手也不妨碍他把桑烛带到最好的位置，转眼间就在桑烛面前摆满了各种特色美食，每一种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桑烛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她对食物没什么很高的需求，只是尝尝味道。
卡洛说了半天把自己说渴了，这才注意到桑烛不怎么搭话，顿时收敛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烦到你了？我爸妈有时候也会嫌我话多。”
“不会。”桑烛侧过头看他，篝火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你说的很有意思，我也喜欢听人说话。”
火光熏红了男孩的脸，噼啪响了一声。
留下的游客虽然不多，显得有点冷清，但毕竟是出来玩，人们还是很快融入了氛围中，用彩色金粉在脸上抹出各种图案，学着围着篝火跳舞唱歌。卡洛显然很感兴趣，但又不想把桑烛一个人扔在这里，有点两难起来。
毕竟桑烛看起来，虽然温和亲切，但总是有一种距离感，卡洛实在没法想象她跟一群人勾着手绕着篝火又唱又跳……
桑烛看出了眼前男孩的困扰，很善解人意地笑着说：“你去玩吧，我看着你玩，也会觉得开心。”
卡洛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桑烛点头，“去玩吧，我帮你看着东西。”
卡洛毫不犹豫地把外套和各种东西全留在了桑烛身边的椅子上，甚至连手环都脱下来放那里——这跟把身份证明扣在桑烛那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桑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观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一条胳膊不能用完全不影响卡洛的发挥，他很入乡随俗地往脸上涂了几道金粉，一道红色压在眼尾的位置，原本偏大的杏眼显得狭长起来，瞳仁倒映着火光。
她身后的树丛里传来很轻的，草叶摩擦的声音。仅仅一瞬就停止了，最后只剩下人耳不可分辨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和心跳。
烟火缭绕的空气中隐约有一丝乳香，轻易被食物浓郁的香气掩盖。
桑烛又叹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想：真不听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算了，反正一直这么不听话。
只是表面装得乖罢了。
“桑姐姐！”卡洛从人群里钻出来，已经叫得很顺口了。他手里拿着盒金粉，五颜六色一张璀璨的脸凑到桑烛跟前，带着暖洋洋的烟火味，“要不要试试看这个？我觉得肯定好看！”
桑烛抬头问道：“怎么试？”
她看上去没有抗拒的意思，卡洛咧嘴笑起来，用手指蘸了点金粉，原本想涂在自己脸上示范，但不知怎么的，一时热血上头，手指点在了桑烛的脸颊上：“就这样……”
卡洛的声音戛然而止，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好像从那里点了一把火燃烧起来。
不远处的树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响，有鸟被惊飞了。
卡洛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收回手，连声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上手的。”
“没关系。”桑烛笑着摇摇头，脸颊上一道亮闪闪的金色，细致平淡的面容仿佛因此生动起来。
卡洛看得有点呆。
桑烛用手背蹭了蹭脸，向卡洛伸出手：“这个，可以给我吗？”
卡洛反应了几秒才听懂桑烛说的是什么，连忙把装金粉的小盒子递给桑烛，红着脸小声说：“当然可以，那边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免费的，姐姐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去拿。”
“不用，这个就可以。”桑烛收起盒子，“对了，你肩膀上出血了，不疼吗？”
卡洛一愣，低头看见肩膀上包着的纱布果然已经渗出了血丝，从衣服领口处漏出一片红色来，没注意到的时候还好，桑烛一提醒，他顿时皱起脸：“还真是。”
桑烛站起身，把他的外套递给他：“走吧，去房间，我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说着，转头往吊脚楼走去。
卡洛在原地呆了几秒，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痛得吸了口凉气，才傻笑着几步疾跑跟上去。
等进到桑烛房间的时候，他几乎不会呼吸了。
他开始担心这个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但还是在桑烛让他脱掉上衣的时候非常迅速地执行了，脸上的笑完全忍不住，甚至在桑烛撕下他肩膀上的纱布时，他痛得一抽一抽都还在笑。
卡洛肩膀上的伤挺狰狞的，救援队没有什么特别高级的治疗药剂，只是普通处理，这会儿血糊糊的一片。桑烛收拾好桌上剩下的晚餐，装进袋子里，又让民宿的主人送来一些药，用双氧水洗去脓血，指尖探出了一小缕白色的雾气，蛇似的缠绕在手指上。
这个人，如果她没有插手的话，是必死无疑的，断矛会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而且桑烛喜欢他的这双眼睛，熠熠发光的群青色，会让她想起教廷前，那个被询问“旅行或是流浪”的瞬间。
比起兰迦，这其实是一个更适合同行的人。
桑烛不由笑了一下，干净平和如晨雾一般。
“姐姐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卡洛小口抽着气，额头脖子上痛得全是汗，他现在连“桑”字都不加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顺口。
桑烛：“暂时还没有想好。”
“那要不要明天我给姐姐当导游？我做了好多攻略，姐姐有什么感兴趣的？”卡洛给了点阳光立刻灿烂起来。
“我没什么特别的偏好，就是想到处看看风景。”
“那我知道瓦德风景最好的地方！稍微有点远，明天租个双人小型飞行器，我带你去看！”
桑烛抬眼静静地看着他，窗外很静，但她知道有人在望着她屋子的灯光。
这个时候如果灯光熄灭，对窗外的人来说，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但这么一直亮着，似乎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卡洛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可以安排的行程，能看出来，他的确是个非常擅长旅行的人。
桑烛绑好纱布，收回手：“已经很晚了。”
卡洛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桑烛的意思：“啊……对对对，都没注意时间，这么晚在女孩子房间里不好。那……”
他捂住肩膀的纱布，用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蹭了蹭，满脸通红：“姐姐，我们……明天见？”
桑烛将用过的东西收拾好，和吃剩的晚餐放在一起，微笑道：“好，明天见。”
卡洛瞬间开花了。他帮忙一起收拾，完了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一袋垃圾拎起来：“我帮你扔，明早我带着早餐来找你！”
他开开心心地离开了，觉得这次瓦德星来得实在是非常值。
卡洛住在另一栋吊脚楼里，他小声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着。
经过两栋楼的架空层时，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受伤的那侧肩膀，将他按在吊脚楼的架空柱上。卡洛下意识张嘴发出痛呼，一团布料同时塞进他的嘴里，几乎塞到嗓子眼，把所有声音都堵住了。
“唔……唔唔唔！”
卡洛惊恐地挣扎起来，但完全没法动弹，来人将自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白色的眼睛，乍一看仿佛没有眼珠子。
他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再看两眼才发现，只是眼珠的颜色很浅，是浅灰的，在黑暗中不太分明。
所以是劫匪？星盗？
卡洛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对方已经一把把他的衣服掀起来，死死盯着他的小腹位置。
卡洛：“……”
不是，变态啊！
他瞪圆了眼睛，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对面那劫匪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手上力气都松了几分。卡洛趁机抬脚就踹，用力甩开他跑开几步，大喊：“有星盗！”
一边喊一边往桑烛住的方向跑，他决定今晚就守在桑烛门前了，这见鬼的瓦德星什么治安啊！
没跑出两步，他又被身后那人抓住了，卡洛张嘴就要骂，对方却没再对他做什么，抢走了他手里的那袋垃圾，转身就走。
卡洛：“……？”
一声脏话卡在他嗓子眼，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快速跑回桑烛门前敲门，等里面传出回应，才急急地说：“姐姐，我今晚就守在你门口，这儿混进来个变态，你千万别出门。我现在通知这儿的老板让他叫安保去搜。”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才传出桑烛的声音：“好，我知道了。”
*
兰迦拎着一袋垃圾穿行在雨林里，吊脚楼那边传来些嘈杂的声音，随后几束光不断扫过来，应该是有人进雨林搜捕他了。
现在是夜晚，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很难受。
正如桑烛说的，她尽量削弱了自己对他的影响，所以他现在能差不多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奔跑，甚至凭借经验也能用巧劲对付一些普通人。
但他的腿其实是软的，胸口还在胀痛，肚子里空虚得想要去求桑烛将什么东西填进来。夜晚本该是桑烛对他做这些的时候，他的身体还记得。
兰迦细细喘着气，攀到树上躲避搜寻。他盘坐在枝叶密布的树顶，远远能隐约看见吊脚楼那边的灯。
他一盏一盏数过去，属于桑烛的那盏已经熄灭了。
他在回帕拉的途中，劫了一架小飞行器离开了璆琳的飞船。他猜帕拉的王大概早就推测到他会这么做，飞行器放在最合适被劫取的地方，甚至放了几架不同型号的供他选择，安保几乎没有，密 钥就放在旁边。
甚至飞行器上，有一些轻型武器和可以全境使用的通行卡。
兰迦不知道这位帕拉的王究竟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听桑烛的话，安安心心地回到帕拉。之后无论他是想要继续阻止远征阻止祝福仪式，又或者是从此假装曾经的一切都未发生，做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桑烛都不会介意。
但是他没法控制自己。
雨林的搜捕并不算很仔细，大概只是有旅客投诉，所以敷衍了事做做样子。兰迦将那袋垃圾抱在怀里打开，一些医疗废物下面是两盒包装得很完整的食物，桑烛吃得并不多。
他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拆开其中一盒，捏起里面的一块水果，咬进嘴里。
口腔依旧会因为进食带来淡淡的快感，这样的快感在深夜被加重了，刺激得胸口溢出乳香。兰迦咀嚼着，吞咽下去，又伸手盖住下腹那个小小的，刺青似的红色纹路。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暗淡萎靡，只偶尔末梢会稍稍扭动一下。
兰迦有事会错觉这是活的，是桑烛在他身体里留下的东西，一个……仿佛孕育一样的东西。
他想，如果他再开朗一点，像今天的那个男人……又或者再淫/荡一点，是不是……
他掐断了这个想法，在月光下无知无觉地掉下眼泪。
雨林中再次安静下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桑烛靠在窗边，屋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她静静看着窗外，指尖一缕白雾裹缠着，像条小蛇似的游走到她的肩膀上。
这些欲/望开始外溢了。
比她原本推演的，要更早一些，也更多一些。

第34章
第二天一大早,卡洛果然带着早餐来敲门了。
桑烛打开房门放他进来，例行在吃饭前祷告。卡洛眨眨眼睛：“姐姐，你是信教廷的吗？”
她念完所有祷词,抬眸笑了。
“不信。”
卡洛愣住，刚想追问，桑烛已经开始吃饭了。他只好忍下了疑惑，结果吃完早餐时他已经忘了这个小插曲, 兴奋地跟桑烛说起今天要带她去的地方, 又问桑烛准备在这里呆几天, 他好安排行程。
恰好昨天晚上时,弥瑟发来通讯，告诉她陛下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突然对远征失去了兴趣，军部正在和王室狗咬狗,但总体看来还是王室占上风——毕竟虽然有着为了人类而战的名目，但远征的伤亡过于惨重，民众本来就对短期多次开展远征颇有微词。
总之, 现在的情况看, 祝福仪式可能会一直延期下去, 直到军部和王室敲定最后的结果。于是桑烛也就顺势多请了几天假, 准备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弥瑟犹豫了一下, 试图提出反对。他已经失去了之前气势汹汹前去阿斯卡达找桑烛的记忆，还以为桑烛跟兰迦&#183;奈特雷在一起，酸溜溜地嘀咕两句，被桑烛轻易打发了。
桑烛告诉卡洛一个数字, 卡洛眼睛顿时亮了：“那还挺宽裕的，可以玩好多地方。姐姐, 就交给我吧，肯定让你尽兴！”
桑烛微笑点头，那缕缠在指尖的白雾缩进她的袖子里。
卡洛是个很不错的向导，虽然看上去不太靠谱，但是井井有条地安排好一切，桑烛并不讨厌和这样的人一起出行，也不介意他晚上的时候总是拿各种借口在她房间里赖一会儿。
那晚的“星盗”也没有再现身，只是出行时，不管卡洛带她到哪里，草叶摩擦的声音和淡淡的乳香味总是会在十分钟内出现，但卡洛完全没发现有人跟着他们。
有时桑烛会忍不住感叹一下，不愧是从卡斯星通过奥图军校招录跃升进帕拉的人。如果她没有超乎人类的感知，大概也没法发现他。
大约就这么玩了四五天，一天早上，卡洛神神秘秘地问桑烛，愿不愿意去个比较特别的地方。
“就是这里，虫类生态聚居地，我之前担心姐姐害怕一直没带你去。”卡洛把宣传图册发送给桑烛，“不是虫巢里那种可怕的家伙，据说是拥有最原始基因的，真正的虫类，人类能够从最初宜居的始星开始往整个宇宙扩张之前，它们就曾和人类一起共同生存了亿年。现在这种原始基因几乎已经绝种了，只剩下瓦德星还剩一些。所以帕拉限制了这里的科技发展，要求瓦德保持原始雨林状态。姐姐你想去看看吗？”
桑烛从图片里抬起头，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可以啊。”
卡洛笑起来，一边说一边领着桑烛往外走，“那太好了，不过姐姐要记得别离我太远，之前那个变态还没抓住，我那天看他往雨林里跑了，别今天又冒出来才好。”
桑烛：……
她安慰道：“没事，不会的。”
她在这里，他不会冒出来让她看见。
他没这个胆子，只敢自欺欺人。
“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就怕墨菲定律。”卡洛小声吐槽了一句，发动飞行器。
瓦德的雨林有专门规划好的飞行器路线，密密实实的枝条藤蔓拍打在小型飞行器的窗玻璃上。
卡洛还在絮絮叨叨的说话，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越来越热。卡洛解开一颗扣子透气，但脸还是慢慢涨红了，鬓角的汗水浸湿了头发。
“这飞行器的制冷好像不太好用，我再开低点。”他吞咽了一下，觉得狭小的空间里，就连空气中仿佛都充斥着桑烛的味道——她身上明明没有任何气味，香水味或者体味都没有。
桑烛支着头看着窗外，闻言垂下眼睛，了然地说道：“好，还有多久到？”
“大概……十分钟……”卡洛在心里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伸手悄悄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别这么色迷心窍**上头啊，忍住忍住！绝对不能把今天搞砸了！
卡洛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冷气对着脸狂轰，冻得他一个哆嗦。他觉得自己清醒点了，磕磕绊绊勉强把飞行器开到目的地。
桑烛先是听到了蝉鸣。
再往里，日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瀑布上，开满鲜花的河道边中，蜻蜓蝴蝶蜜蜂混杂在一起飞舞着，不远处的草叶上爬了一只粉绿的螳螂，翘起的尾端像是某种花瓣——这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难得一见的景色，但对桑烛而言并没有多么特别。
毕竟在许多世界，这都只是寻常景色罢了。
卡洛已经很兴奋冲过去转了一圈，把那些原本停驻着的飞虫都惊飞了，他整个人淹在各种五光十色的翅翼磷粉中，这种美丽的氛围大概鼓动了他的勇气，他转头看向桑烛，眼睛发亮，年轻的脸通红一片。
“姐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桑烛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她能听见树干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和越来越急促却始终压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呼吸。
她笑道：“挺好的。”
那呼吸声停滞了几秒。
卡洛踩着浅浅的流水三两步跑到桑烛跟前，脸上冒着汗珠。
“那姐姐，你觉得，我怎么样？”
少年人的情感带着一种直白的热烈，又在情/欲的催发下，熏成了烈酒似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冲动。卡洛的衣服被水溅湿了，透透地贴在皮肤上，底下年轻的肉、体蓬勃着生命原始的欲/念。
他看上去有点羞涩，但一双眼睛没有丝毫躲闪。
桑烛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你也挺好的。”
她也见过许多这样直率地向她求爱的人，她不讨厌这种直率。
树干后的草叶微微一响，兰迦离开了。
他在雨林里无声地穿行，腹腔不断抽搐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绞紧了，绞出了湿淋淋的水。他在前两天的时候还会克制不住地流眼泪，现在已经不会了，眼睛干涩一片，连眼前的景物都有点模糊。
不是说，要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才会去找新的人吗？
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
他明明知道，靠近桑烛，被桑烛使用，被桑烛刻上红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意味着渐渐被快感支配，意味着梦想也好责任也好全都如水中浮沫，意味着从此做一棵攀附桑烛而生再也无法拥有自我的藤萝……
这应该被称为悲剧，他应该怜悯那个年轻的男孩，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腹嫉恨。
但这也意味着，桑烛会用柳稍抚过他的身体，会温声细语地改变他的一切，会微笑着允许他对自己的一切觊觎。
就像曾经对他一样。
兰迦深深低着头，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他顿了顿，又骂：“离她远一点，废物。”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桑烛会不会……不，至少现在不会，桑烛不算有洁癖，但也是个温和爱干净的人，她不会……现在就使用那个人。
或许会是今晚回到吊脚楼的时候。
他该离开这里，他该回帕拉去。
帕拉的王弄错了，他这样的人就算死在实验室，桑烛也不会有丝毫在意，更不可能某天忽然想起他，又因为他毁掉这个世界。
为这种理由放过他简直是可笑，她就应该好好研究他，拆成碎片研究也行，然后摆脱教廷的桎梏和军部的掣肘，尽全力去对付虫巢——虽然桑烛说，人类不可能赢，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他终究只是她买回来的，一个方便的奴隶。他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她都不计较了。
现在，她要有新的，更加合心意的奴隶了。
剧烈起伏的情绪下，他胸口的衣服渐渐透出了湿痕——这些天，他都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好好处理自己的身体。
兰迦靠在树边，脱力地扬起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灵魂飘到了上空，低头厌弃地打量着这个淫/乱的废物。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几分钟后，他忽然转头跌跌撞撞地往桑烛所在的方向跑去，甚至顾不上隐藏声音，每一步都重重踏在根蔓错杂的泥泞里。就像那段记忆里，他曾拉着桑烛从教廷逃跑，为此不断拨开玫瑰花枝，此刻茂密的丛林像是要阻挡他的巨兽，藤蔓枝叶全阻在他的路上。
兰迦握着把军刀不断劈开那些碍事的枝叶，柔韧的藤条甩出去又弹回来，抽打在他的脸和身体上，疼痛夹杂着快感往上冲着，泌乳越来越严重，隐隐顺着皮肤往下流着。
他想他现在看上去一定狼狈至极，而桑烛身边的男人衣冠楚楚，在日光下干干净净。
脚下一条凸起的树根将他绊倒，兰迦在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的瞬间抓住了旁边垂挂的藤蔓，刚想用力撑住身体，却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腰部提了起来。
那东西像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墙壁，将他的腰腹死死控制在离地面有一定距离的高度。
他的脚都没法碰到地面，没有任何落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腰上，手里的藤蔓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他下意识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拽紧了藤蔓，扭动身体想要挣脱，脸因为这种诡异的失力感微微发白，就连翅膀都下意识支起来了，将衣服支出两个小凸起。
一只熟悉的手就在这时按在他的尾椎，指尖抵着裤腰。
“兰迦。”桑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不太明白你。”
兰迦的身体僵住了，抓着藤蔓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最后彻底垂下去。
他放开了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整个人被空空地挂在半空，手脚都无处着力。这个姿势，他甚至没办法转头，余光也看不到桑烛的衣角，甚至让他错觉，是他妄想中的幽灵在和他说话。
真正的桑烛已经不要他了。
桑烛问：“为什么跟着我？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指尖勾着裤腰，缓缓往下褪下去，宽松的长裤轻飘飘地堆在脚踝处。
在……雨林里。
一颗，有着许多人慕名前来旅行的星球。
还有一个刚刚向桑烛告白过的男人，就在附近。
兰迦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最后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桑烛：“你该知道，我放你走，是对你好。”
桑烛缓缓笑了下，用宽容的声音说出残酷的语句：“或者是你的身体不舒服，需要我帮助你？那你可以走到我面前，直接说。”
像是某种逼迫一样，手指剥下最后一层遮挡，那里已经溢出水泽，随着飘落的布料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拉出黏腻的丝线。
这不是正常男人会出现的状况，但没有办法，那些卵中的白雾已经改变了他。
桑烛抬起眼，等着他向自己求饶，告诉她自己错了，会听话，会乖乖回帕拉去，不再跟着她了。
她原本想视而不见，就像从前的自己会选择的那样。但她又觉得，这样不好。
她想试着，认真地，听这些故事里的人说说话。
他为什么要这样，他究竟想得到什么，有什么是她能够做的。
可是兰迦不说话，他只是捂着嘴，发出很低的哼声。
那丝小蛇一样的白雾从桑烛的袖口里探出来，朝它喜欢的地方游走过去，桑烛弯曲了一下手指让它回去，却一时忘了手指正处在的位置。
“唔……”
兰迦的指甲抓进自己脸部的皮肤，留下几道血痕，腿凌空晃了晃，不敢用力挣动。
他还是看不见桑烛。
桑烛没有释放白雾，没有解放红纹，所以现在的一切行为对她而言其实并没有意义。那条白雾小蛇在她袖口里，贴着她的手腕躁动地游走着。
真是稀奇，之前面对着卡洛，它倒是安静得很。
桑烛收回手，拿出卡洛给的那个金粉盒子，蘸了满手的金粉，反手按在兰迦腰腹的位置，五指收拢，金粉留下痕迹，一路从侧面滑到尾椎，打着转收拢在最下面的位置……乍一看仿佛原本盘踞在他身上的红纹换了个颜色，重新活跃了起来。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景象，两条腿凌空吊着，脚趾不断蜷起又伸直，脚背用力绷紧往下探着，但可惜，始终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距离。
没办法，毕竟人类是脚踏实地在陆地上生存的动物，被这么吊在半空中，无论如何都会生出恐惧。无法踩稳地面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桑烛说：“兰迦，喊停。”
水也染上了金粉，流下时残余了道道金色的痕迹。
兰迦肩膀耸动着，无处着力的上半身勉力抬起一点，头发被汗水贴在脸上，声音从指缝间溢出一点。
“……不。”
“喊停。”
“……不要。”
“你听，有人来了。”
不远处的丛林里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人声，桑烛轻声哄道：“喊停，他就不会看到你，我送你回帕拉。”
兰迦用牙死死咬着掌心，几乎撕咬下一块肉。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兰迦听清了人声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在喊“姐姐”，他在找桑烛。
“他往这边走过来了，兰迦。他在找我。因为是在找人，所以他看得很仔细，会拨开每一丛树枝，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路，我会不会在那里迷路了。兰迦，他是个好向导。”
兰迦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前两天流干了，所以昨天也好，今天也好，即使再看着那个男人进入桑烛的房间，即使看着他向桑烛告白，他都没再流出一滴眼泪——他本来也不喜欢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在认识桑烛之前，他几乎没有多少哭泣的记忆。
但现在，眼泪再次涌出来，浸湿了他的手。因为他用力捂着嘴，所以眼泪顺着指缝被舌尖捕捉。
“还有十五米……十米。他如果绕过他前面的那棵树就能看见了。你猜他是不是已经听见水声了？”
兰迦死死咬着嘴唇，但鼻腔还是发出难以抑制的抽气和哽咽。
桑烛很残忍地对待着他，与之相反的，是桑烛的声音，温和的，悲悯的，仿佛在吟唱着圣歌。
“兰迦，这是最后的机会，让我停下。然后我们就还是像在阿斯卡达说好的那样，你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我希望你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兰迦嘴里尝到腥咸的血味，一丝一丝溢满口腔。
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缠了桑烛好几天的男人绕过合抱粗的巨树，再也没有遮挡地看向他们，笑着喊了声：“姐姐，你在这儿啊！”
兰迦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轻轻重重的嗡鸣声和尖啸声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裂。他的身体瞬间绞紧了，水溅落在脚下的泥泞地里。
颜色鲜明的，明晃晃的白。

第35章
卡洛走近了。
兰迦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灰白头发黏在脸上，麻木地盯着地上溅落的液体，脑子里一片仿佛被搅碎了的混乱。他的上衣很薄,被汗水浸湿贴着身体，透出隐约的内衣肩带，裹着金粉的水液不断淌过颤抖的大腿。
他感觉到桑烛停下动作，却没有收回手。
三根……或者四根？
他浑浑噩噩分不清楚, 只感觉到那个男人越走越近, 最后停在他旁边, 手臂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姐姐,我找你半天？”卡洛出声问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兰迦瞳孔颤了颤,没等他思考出什么，体内突然被重重按了一下。他的身体现在其实产生不了什么快感,但却又敏感到无法忍受任何刺激。
“啊……”
声音只发出一半，再次被他捂住。他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咬住，另一只手甚至连鼻子也一起捂上,在轻微的缺氧里强忍着干呕。
兰迦的眼前满是炫目的光, 桑烛的声音远远近近, 一如平常：“在……”
她笑了一下：“看风景。”
卡洛被下了点暗示,此刻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身边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古怪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他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兰迦几乎要窒息。
“这儿有什么风景好看的？”卡洛嘀咕着，目光再次落到桑烛脸上，面颊浮起羞涩的红晕, “咳……姐姐，是不是刚才我吓到你了,你在故意躲我啊？”
桑烛微笑着，温和道：“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她像拨动琴弦一样，拨弄着自然的声音。金色的溪流潺潺而过，被冷酷地，湿淋淋地摊在天光下，供人观赏。
“好吧，相信你。”卡洛松了口气，又竖起耳朵，“姐姐，你真的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桑烛：“什么声音？”
“嗯……哭声？”卡洛在酷热的雨林中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感觉也不太像，可能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总不至于是闹鬼……”
“闹鬼吗？”桑烛垂眸看着风景，弯起手指将再次试图钻出袖口的白雾小蛇逼回去。
这样的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兰迦哪怕用手指塞满口腔也无法堵住声音，“可能……是个爱哭鬼吧。”
卡洛：“啊？”
“爱哭，偏偏还不乖。”桑烛笑着摇摇头，看向卡洛，“我开玩笑的，应该是动物，听说有些野猫会发出这种声音。”
卡洛不疑有他，顺着桑烛的思路笑起来：“小野猫发/情吗？姐姐你别说，好像还真有点像。”
卡洛不是个纠结的人，很快揭过这一段，想到自己刚才还没说完的话，虽然一鼓作气后再而衰了，但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咬咬牙说道：“那个，姐姐，你刚才是说……觉得我挺好的对吧？”
桑烛动作一顿，变得缓慢了。
被抛向高点前骤然的空虚让兰迦差点扭动自己的身体，细细的声音从唇齿边溢出，他的手软到没什么力气了，涎水顺着手指滴下去。
桑烛看着眼前紧张到抠手的大男孩，望着他群青的眼睛温和回应：“……嗯，你很好。”
那声音停住了，几乎连呼吸声也不再有。
卡洛无知无觉地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跳：“我也……觉得姐姐你很好。就是说……我觉得我们以后还能一起旅行，所以就是，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那个，试试看？”
一向伶牙俐齿的男孩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闪亮得让人忍不住注视。
桑烛开口：“我……”
她的声音一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挽留。
咕叽咕叽的水声和哭声隐隐相似，那里抽泣着挽留她。
于是桑烛没有离开。
“卡洛，可以回飞行器上等我吗？”
卡洛愣住。
“这有点突然，我需要考虑一下。”桑烛敛着眼睫，轻声道，“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别担心，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个人”上，卡洛虽然想跟她呆在一起，但还是委屈地瘪瘪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桑烛才轻声开口：“兰迦，发出声音吧。”
她探到最深处，逼出低弱的哀鸣。
桑烛收回自己的手，兰迦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起上半身，手脚都软软地垂挂着。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脸，涎水浸湿了红通通的嘴唇，扯着银丝滴落下去。
他的眼睛空空睁着，模糊的视线里，泥泞地上溅满了脏污的水液，白的，裹着金粉的，黏糊糊的，它们混杂在一起。桑烛终于在兰迦面前显出了身形，轻轻踏过它们。
兰迦的身体抽搐一下，手指抬了抬，像是想要阻止她被玷污。
桑烛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湿漉漉的手指带着特别的气味，没剩多少的金粉擦在他的脸上，留下闪闪发光的灿金痕迹。
“兰迦。”她抹去他的眼泪，“被吓到了？别怕，我不会真那样欺负你。”
“但是兰迦，你也该明白了，我不是你期待中那样的人。我是魔女，我愿意去遵从人类的规则，但我本身，不在规则之内，也没有人类所理解的善良。”
她轻飘飘地弯起眼睛：“我只是，给了你们一些错觉。”
兰迦微弱地抽噎着，说不出话。桑烛就不断地，温柔地用手指抚过他的脸，拨开他黏在一起的头发细细理顺，“所以，告诉我吧。为什么来到瓦德星？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你愿意离开这里，离开我？”
许久的寂静后，桑烛看着兰迦艰难地，缓慢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像是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他哭得很凶，也很安静，桑烛甚至一时觉得他是水做的，流了那么多水，还能大颗大颗淌下眼泪，她轻声哄道：“别哭了，眼睛会坏掉的。你这几天总是在哭吧？”
兰迦的肩膀细细颤了一下。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细弱哽咽的声音，这是在回答她了。
桑烛垂着眼，她认真地听他说话，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你可以回帕拉，你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我保证。”
“不……”兰迦几乎喘不上气，“您不要我……我，不属于，那里……”
“你可以拥有那里的公民证，你可以属于那里，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家庭。”
兰迦哭着摇头，一张脸上涕泗横流，狼狈至极。他拽紧桑烛的衣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眼泪滚烫地砸下来：“我哥哥死了，圣使大人……”
桑烛张了张嘴，又轻轻抿住嘴唇。
她觉得难过。
隐隐约约，轻描淡写的难过，就像那只白雾小蛇缠着她的指尖，她却始终没有找到容纳它的人。她觉得难过。
桑烛放轻了声音：“兰迦……”
兰迦哭着开口：“我在流浪，圣使大人。”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失去了所有生存于世的锚点，失去了自己想要去获得的一切价值。
“我流浪……到这里，到您身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在流浪，而桑烛在旅行。
桑烛会遇到与她同路的旅行者，他则等待着流浪中的无望，死亡，腐烂，一切的一切。
兰迦稍微抬起一点头，将自己的脖颈送到桑烛手里。他这时候突然平静了，带着种献祭般的祈求，总之，不会是求生。
桑烛摸到他颈侧的动脉，跳得很快，温热的血液滚滚而过，一时间桑烛想起塔塔刚刚孵化的时候，她捧着那只毛都没齐的小鸟，掌心也是这样温暖又剧烈地跳动着。
林间的风很轻，裹着潮湿闷热的水汽，将人的心也浸泡得湿润柔软。
桑烛扬起头，让林风吹过她的头发。几分钟后，桑烛侧过身体，安静地望着远处：“兰迦，抬头看。”
兰迦的嗓子已经哑了，只低低应了声“是”，顺着桑烛的力道抬起肿胀的眼睛。
眼前是两只粉白蝶类，一只稍大一些，它们以同样的频率扇动着翅膀，尾部相连在一起，弯成隐约的弧形，在兰迦身前缓缓飞过，翅翼扇动空气，隐隐震颤。
感官仿佛在这个瞬间变得敏锐了，他看见交尾的蝴蝶落在蛛网上，扑腾挣动，而蛛网的主人，那只硕大的雌蛛正吐出蛛丝，将小小的雄蛛一圈圈缠紧，它们刚刚完成交/配，相连之后是彻底的残杀。
树梢间有什么在跃动，两只小鼠一样的生物追逐跳跃，它们展开四肢之间的薄翼，后一只小鼠扑着前一只滚到繁茂的树枝上，不断用鼻子嗅闻着对方身上的气味，摆动着小小的腰部。
溪流谷地开满鲜花，一阵风过，花粉被风扬起来，仿佛稀薄的烟雾。
花粉飘过，被雌蕊的粘液捕捉，于是细细的花粉管探进去，一直往下，探寻着那颗胚珠。
更远一点的地方，他听到隐约的人声，大概真有人大胆到在雨林里找乐子，他们在地上铺上防尘的毯子，用藤蔓缠着双手，半/裸的身体幕天席地，和众生一起。
一切正如此诞生。
喧嚣的，热闹的，纷纷扰扰的，兰迦忍不住侧过头，桑烛衣服上也粘了点金粉，被润湿了一些，看上去不如平日整洁。桑烛总是沉静的，哪怕在最嘈杂的地方，也仿佛被隔离在一切嘈杂之外。
可此时，透过叶稍缝隙的日光跳跃在她的睫毛上，她眨着眼睛，那些被打碎的光就如碎金一般落在眼里。
她说：“兰迦，这是我所理解的世界。”
她侧过头，看着兰迦，平淡地笑了笑：“我也在这样的世界里流浪。”

第36章
世界在交/合中诞生, 在交/合中死亡，升腾起浅淡的，乳白的烟气, 如雨后山林间清新的薄雾。
兰迦在万物的交/合中身心震颤。
他在这个瞬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桑烛会这样即温和又冷漠，为什么她能够远远地旁观一切，哪怕她就站在风波之中。
因为世界不过如此, 广阔至极, 却又无比单纯。
而她所见, 恰恰是最单纯的那些。
束缚住腰部的力量忽然松了,兰迦的脚尖触到地面，一时吃不住力,两腿酸软地往泥泞里跪下去。桑烛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腹部，兰迦抿抿嘴唇,借着这点力道站稳了。
裤子已经湿透了，兰迦犹豫了一下，低头将裤子重新穿上,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
桑烛失笑：“你这样……像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你身心破碎,忍辱负重。”
兰迦动作一顿, 低哑地说：“……您没有。”
“那我们刚才在做什么？不是我在强迫你吗？”
兰迦摇头, 再摇头。
“哦。”桑烛就笑了，“那我们是在……”
最后被桑烛咬在唇齿间，轻缓吐出的两个字让兰迦的手抖了抖，但耳边那广阔的, 细腻喧闹又理所当然的声音让他平静下来，甚至一时升不起对自己的厌恶。
兰迦发出一点湿润的鼻音：“……嗯。”
他们在做那件事。
他是自愿的。
风送来花香,细小不可见的花粉也一起飘过来，哪怕花粉也偏爱桑烛，干净利落地抛弃了风和未来不知在何处等待它的雌蕊，固执地粘在桑烛的衣袖上。
桑烛翻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快要一个小时：“我该回去了，那个孩子还在等我。”
她说完，却没有动。
兰迦伸手抱住了她的腰，一开始只是虚虚环着，两只手都没敢碰在一起，只要桑烛往前走一步，就能轻易离开。
但桑烛没动，于是兰迦的手慢慢贴到一起，一点点收拢臂膀，直到手臂隔着衣料贴住温暖的皮肤。
兰迦低声说：“我没有喊停，圣使大人。”
桑烛眨了下眼睛：“对。”
“您之前说过，我，可以选择做任何事……您允许我选择任何事。”
“是，从我放过你开始，我就尊重你。”
“那……”他的声音静静的，沙哑柔软，带着一种终于释然的悲伤。桑烛的背靠在他的胸口，充盈的液体因为挤压缓缓溢出。
“请……不要找别人，继续用我吧。”
那对相连的粉蝶终于挣脱了蛛网，雌蛛将与自己交/配的雄蛛密密实实裹好挂在网上后，再爬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它只能可惜地看着网上的大洞，看着粉蝶扑扇着翅膀，轻飘飘地从他们身边飞过，尾部分开一下，又再次碰在一起。
兰迦屈膝跪倒在泥泞地里，捧着桑烛湿漉漉的，进入过他身体的手，低头轻轻舔在指尖，卷去上面残余的液体和金粉。
从指尖，到指节，到两指之间的缝隙。舌尖湿热鲜红，敏感地轻颤着，一点一点舔舐干净，喉结不断滚动，咽下微微发咸的液体。
桑烛垂眸看着他小幅度颤动的发顶，白雾小蛇游走到了袖口边缘。桑烛翻转手腕，用指尖摸过他的上颚。
兰迦抖了抖，乖顺地含住她的手指。
桑烛：“兰迦，你会坏掉。”
“是。”兰迦发出含糊的声音，“请弄坏我。”
那条白雾小蛇终于得到释放，迫不及待窜出袖口，在桑烛的掌心盘起来，桑烛摊着掌心，手指微微弯曲，像捧着一汪乳白的泉水。而兰迦是在泉边饮水的小鹿，他伤痕累累，颠沛流离，终于在快要渴死的刹那看到了喷涌而出的清泉，于是也顾不上泉水中是否有伺机而动的猎食 者，埋头用舌尖舔进嘴里，吞咽下去，顺着食道咽进空虚的腹腔。
被封住抽干的红纹不断挣动，贪婪地吞咽着白雾，像是胎儿不断向母体寻求营养，一时间兰迦脑中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真的能诞育下什么的错觉。
但……这次的感觉和从前不同。
并不是直白蹿升的快感，而是一种隐约的，酥麻的温暖，从腹腔中一点点攀升，逐渐蔓延到四肢五骸，像是浸泡在温泉中，又或者新生的婴儿沉眠于母亲的臂弯。
他舔干净最后一点白雾，舌尖描画着桑烛的掌纹——桑烛的手心几乎没有什么纹路，掌纹也干净浅淡，简简单单的三条。他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曾有骗子经过卡斯星，骗子骗他，人一生的命运都在出生的时候就刻在了掌心，而他的掌纹是断的，注定一生悲惨，早早死去。
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听了这话，将骗子按在沙土里揍了个半死，兄长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差点只能收尸。
兰迦在温暖的战栗中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充斥着暴力和死亡的童年，然后他的脸被他正舔舐的那只手轻轻抬了起来，眼里雾气弥漫，嘴唇没有合上，软舌悬着，熟红鲜艳。
桑烛弯下腰，吻了吻他的舌尖。
“兰迦。”桑烛轻声说，“回帕拉去。”
兰迦浸在温暖中的大脑仿佛被敲了一记重锤：“为……”
为什么？
即使已经这样，还是不想要他吗？
这种绝望让他几乎跪不稳，桑烛用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安抚地揉了揉。
“回帕拉，带上塔塔，阿瓦莉塔大概会想见见它。至于别的……”桑烛叹了口气，“祝福仪式前，你决定要离开我的那天，你原本打算做什么？”
兰迦身体一僵，目光暗淡下来。他不再隐瞒，慢慢将他原本做好准备，却已经无法再实现的计划和盘托出。
第一，毁掉教廷所拥有的，用于祝福的“核心”。
第二，从奥图军校盗走展示用的机兵，并驾驶机兵抢夺一搜远征主舰艇，前往虫巢。
当然，在那之前，还要杀死兰迦&#183;奈特雷这个身份，好不牵连到圣使。
桑烛静静听着，问：“现在的你，还能做到这两件事吗？”
兰迦茫然地抬起眼，桑烛笑了笑：“我流浪的下一站，是虫巢，我想和阿瓦莉塔说说话。”
她望着兰迦的眼睛：“我可以自己去那里，但如果你想……和我同行的话，的确还是需要一架机兵。人类的身体和心太脆弱了，兰迦。”
兰迦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桑烛的话，嘴唇慢慢颤抖起来。
“能的，我能做到。”他抖着声音开口，“我能……”
的确，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和他全盛时相比，但是他还能够走，能够跑，那这一切就不是没有可能，哪怕再困难一点，更危险一点……
在他，还能够动，还能控制自己，还没有被快感支配的时候。
“那太好了，真厉害。”桑烛笑着，像是从破碎的泥泞地中，拾起了一点被兰迦碾碎丢掉的东西，将熠熠生辉的碎片捧在手中，“兰迦，我带你去见见我的亲人。”
一时间，那些细小喧嚣的声音仿佛都欢跃起来，情/欲涌动，水汽蒸腾。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圣使大人。”
“我想请你，帮我问一问她。”桑烛的声音在喧闹欢腾中依旧如同静水，被日光晒着，温柔地流淌过来，“问一问，那一天，她为什么选择离开我。”
桑烛垂下眼：“我想知道这个答案，但又觉得，现在由我去问，有点太晚了。”
兰迦心里漫出一点酸涩和心疼：“好，圣使大人。”
“我也会请阿瓦莉塔帮我问一问你，这一天，你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兰迦张了张嘴，几秒后，他说：“好，我会回答。”
“阿瓦莉塔是个比我温柔的孩子，兰迦，所以你也可以为自己问一问她，能不能不要毁掉你们。”
“可以……这样请求吗？”
“当然。”桑烛抚过兰迦的嘴角，“毕竟这个故事，从我在卡斯星选择你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时，兰迦并不是她的第一选择。
她想要一个健康的，普通的，好看的人类，而兰迦，异化，重伤，看上去奄奄一息，用不了几次就会死去。
最后，如今的现状也证明了，兰迦的确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他不是她期待的那种，与世界毫无牵连，所以可以同她一起观赏故事的人。相反，他的痛太多，遗憾太多，难以放下的羁绊也太多。
所以为什么选择了他呢？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其实记得那双深蓝色的蝶翼。
也可能因为，是命运翩然飞过她的身侧。
桑烛抬起手指，轻轻在胸口画了个祝祷的十字。
“愿主祝福你，兰迦。”
她轻轻说道，又笑起来。她没有真正信仰过人类的神明，但这一刻她觉得，或许真的存在某种指引。
*
桑烛回到飞行器边时，卡洛已经在驾驶室里睡着了。他等了太久，本来就是安静不下来的性格，一个人无聊得快要长蘑菇，但又惦念着桑烛说的话，不敢离开也不敢去找她。
听到桑烛的声音，卡洛猛的惊醒，一个轱辘翻身起来，脑袋撞在舱顶上。
“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赶紧装出副没事的样子，小心翼翼看向桑烛，“那个……姐姐，你想好了？”
桑烛坐上飞行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卡洛，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全名吧。”
卡洛一愣，眼睛瞬间亮了，狂点头。
他知道桑姐姐对他一直有所保留，不过也是，旅行中的邂逅总是不那么安全，所以关于名字，她没说，他也就一直没有硬要问。
但现在，她要告诉他了！而且还是主动的！
是不是意味着，她决定对他敞开心扉了？
卡洛美滋滋地想着，就听见平淡温和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我叫桑烛。”那声音含着笑，“教廷圣使，桑烛。”
卡洛眼睛里的光凝固了。
教廷什么桑烛？
教廷圣使什么？
什么圣使桑烛？
他的嘴慢慢张大，下巴几乎要脱臼，大半分钟后，才发出一个呆滞的音节。
“……啊？”
卡洛张着嘴把飞行器磕磕绊绊地开回了吊脚楼，张着嘴看着桑烛轻巧地跳下去，张着嘴呆呆地想，不愧是姐姐，走路的姿态那么好看。
眼看桑烛就要走进屋里，他突然从飞行器上冲下去，冲着桑烛的背影大喊了声：“姐姐！”
喊出了气冲山河的阵仗。
桑烛停下脚步。
卡洛抽抽搭搭地问：“如果……如果我以后去帕拉，能，能去教廷见你吗？”
桑烛沉默片刻，回头轻轻一笑，“教廷的忏悔室对所有人开放。”——只要付得起昂贵的点数。
桑烛走进屋，卡洛站在原地，张着嘴，眼泪啪嗒啪嗒，跟着一颗碎得七零八落的少男心一起掉下去了。
怎么就偏偏是教廷圣使。
教廷的活神像，必须守贞的教廷圣使。
哪怕是帕拉的陛下他都争取一下了呜呜呜……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伸到卡洛面前，手里捏着包纸巾。卡洛哭得一抽一抽，泪眼朦胧地接过纸巾：“谢……谢谢……”
他看到一双浅灰的眼睛，声音瞬间卡在嗓子里：“你你你……那个变态！”
兰迦：“……”
兰迦干脆利落地在卡洛扯着嗓子要喊人之前抬手敲在他的后颈上，把人敲晕团巴团巴塞回飞行器的驾驶舱。
*
赤月历1073年，蔷薇远征后的第二年，帕拉短暂的雪季在最后一场大雪后结束，覆盖了帕拉的雪白被温暖的日光融化，绿意和繁花重新装点了这颗宝石般璀璨的星球。
柯林在威尔&#183;奈特雷的墓碑前献了一束花，他身上穿着普通的帕拉军装，盘腿坐下。墓碑白白方方的一块，上面简单镌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月。柯林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军牌，用手指仔细抹了抹，将它放在花束间。
“学长，我来看你了。这块军牌里边的信息我刻录下来了，以后要是再要搞远征，哼，就发星网上去。兰迦怕连累圣使，我可不怕。军牌现在还给你，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它……”柯林嘀嘀咕咕，“不过算了，反正这墓碑底下也没你的骨灰，鬼知道帕拉那些人埋了些什么东西，就当成是你。”
“但除了这儿以外，也没地方能跟你说说话了，学长。”柯林抬起头，温暖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如既往地说些自己最近正在做的事情，训练，演习，执勤，事无巨细。
太阳渐渐西移，柯林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归队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墓碑。
“学长，当初我跟兰迦刚进奥图的时候，上下两三级就我们俩是边境星上来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少爷们天天想着拿我们寻开心，要是没你和兰迦护着，我估计都要给他们当狗腿子了。”柯林低低地说道。
“我知道学长你肯定还想见见兰迦，但这回是真只有我一个来了，兰迦他……他……”他用一副悲伤的表情唉声叹气，却话音一转，突然咧嘴哈哈笑起来。
“他抢了奥图展览的机兵，把圣使大人拐跑啦！”

第37章
奥图军校机兵被抢的事情在帕拉引起了轩然大波,内侍官在得到消息的同时急匆匆赶往王庭，把帕拉的王从某位王侍的床上拽下来，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璆琳打着哈欠,仰头靠在王侍豪迈的胸肌上，掀起眼皮笑道：“温妮莎，你说话像机关枪，突突突的。”
内侍官：……
她想弑主。
璆琳摆摆手, 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捋清了现状。
“看来圣使对这盘棋失去兴趣了。”她披上外衣, 拍拍内侍官的肩膀, “走吧, 温妮莎。”
内侍官愣了下：“去哪儿？”
璆琳洒然一笑，灿灿若艳阳。
“去——抢权啊。”
*
兰迦&#183;奈特雷, 和其一母同胞的兄长威尔&#183;奈特雷一同出身卡斯星，都通过下征渠道进入奥图军校, 在役期间表现优异，兄弟二人均被选拔成为远征的机兵驾驶员。
三年前，威尔&#183;奈特雷牺牲于芙洛丽远征。而半年前,兰迦&#183;奈特雷,则涉嫌在蔷薇远征中向机兵精神网域发送错误定位,导致b-036号行动失败,机兵小队全军覆没。但兰迦&#183;奈特雷本人却活了下来,甚至被带回了帕拉，由前第三军上将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提出彻底审查，并上交军部法庭判罪。
然而，王室却突然下发一条敕令,将其交由教廷圣使监管。随后，佐恩&#183;冯&#183;斯图亚特居然莫名其妙死在了回帕拉的飞行器上！而兰迦&#183;奈特雷潜入帕拉奥图军校,劫走展示机兵，并顺便劫走了刚刚结束休假，回到教廷的圣使大人。
多么曲折离奇，一眼就满是黑幕的故事！
只要稍加引导，各种猜想几乎一瞬间就起来了，什么孤独少年为兄报仇论，军部黑幕论，虫巢阴谋论……有人在星网上弱弱地回了句“没人觉得圣使大人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定位很微妙吗？”，就立刻被由水军引导的舆论裹挟了。
随后有人发出了几段模糊的视频，被人解码是军部军牌记录下来的——军牌本身除了身份证明外，也相当于一个黑匣子，用于确认战死士兵生前最后的景况。
而那几段模糊的视频里，数驾机兵浮在虫潮中一动不动，任由飞虫用口器撕开驾驶舱们，将惨叫的驾驶员从中拖出来。
这诡异又血腥的景象惊呆了帕拉无数从未见过血的公民，其他星系的公民也同样惊怒。无数人愤怒地质问，为什么机兵不会动？为什么驾驶员不逃离？
在更进一步的愤怒和恐惧掀起之前，帕拉的王非常适时地发表了对国民致歉书，解释了精神链接能够跳过驾驶员本身的意志操控机兵，而视频中的景象，正是因为这种控制。
帕拉的王悲伤地表示是自己的失责，作为监管全境的王，竟然没有发现军部中有着意图毁灭人类的虫巢主义者，导致包括兰迦&#183;奈特雷在内的优秀机兵驾驶员送入绝境，她对此深感抱歉，恨不能卸任赎罪。
军部在想要反击已经失了先机，无奈之下采取了铂西&#183;冯&#183;斯图亚特的建议，坚决否认的同时，试图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兰迦&#183;奈特雷和圣使的关系及教廷在这件事中位置，强调精神链接源于圣使主导的祝福仪式，是并非军部能够掌控，属于主的力量。
至于教廷……
教廷自圣使被劫走后就乱成了一锅粥，只能撑着“主”的信仰，努力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水越搅越浑，而恰好，璆琳最擅长在一团乱麻的浑水中捕捉自己想要的一切，顺手还有余力拉一把圣使和兰迦&#183;奈特雷的名誉。
但这些桑烛都不关心，真相不过是争权夺势的工具，可以随着需要轻易扭曲，哪怕兰迦也从没真正有过想要揭露一切的天真。
飞行舰艇已经离开帕拉好几天了，正在缓缓靠近虫巢，她趴在休息舱的舷窗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脱下手腕上的手环捏在掌心，无视疯狂刷新的通讯请求和各种消息，手指缓缓用力……
嗯，没捏碎。
桑烛：……
算了，她本来也不是擅长用蛮力的魔女。
一只手从桑烛手里把手环接过去，兰迦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但还是嘎嘣嘎嘣两下把手环掰成了几块碎片，塔塔蹲在他脑袋上，看得瑟瑟发抖。
它可没手环硬，要是这么掰，它也嘎嘣嘎嘣碎成几块了。
兰迦捧着那几块碎片，询问地看向桑烛：“……这个，怎么处理？”
“扔掉就好。”桑烛随口说道，又趴回了舷窗上。
兰迦有些不知所措地收紧手指，顺着桑烛的目光向外看去。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宇宙，舰艇避开了主流航道，跟星贩似的在野路上小心翼翼摸索着航行，他们不久前刚经过一片逆流带，混乱的引力和乱甩的碎石差点把舰艇报废。
当时，兰迦几乎是在舰艇刚开始晃动的瞬间就本能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滴滴答答地冲进驾驶室切换了手动模式。
等舰艇终于越过逆流带重新驶入安全区域，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兰迦切换回自动驾驶，忽然腿一软，摔在溢出了满地的液体里。
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
腹中酸软发胀，是几颗很有分量的“卵”，因为摔倒的动作，充斥着白雾的“卵”互相挤压着撞在褶皱上，兰迦不得不弯下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抱着腹部，很小口地吸气，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桑烛独自丢在床上了。
等他终于扶着墙软着腿，一点点挪回休息舱，就看见桑烛单手撑着下巴看着舷窗外，温和地同塔塔说话，她说一句，塔塔就赞同地叫一声。
“塔塔，有时候人类的潜力还真是难以估量。”
“塔塔！”
“在这样难以估量的人类眼中，我看上去，大概弱小到无法从逆流中护住一艘小船吧。”
“塔塔！”
“但不论如何，在人类的语境里，都不该这样做对吧？”
“塔塔！”
“是不是因为欲/望都在&#39;卵&#39;里，所以他没有得到快感？塔塔，你觉得是我的错吗？”
“塔……噶！”
叫声戛然而止，兰迦用两根手指掐住了塔塔的嘴，满脸通红地在桑烛脚边跪下去，小声说：“……是我错了，大人。”
桑烛没有说话，塔塔的回应则是用翅膀疯狂扇了他的脸。
从那时开始，桑烛就一直这样，虽然脸上还在笑，但就像把兰迦当成了透明人，无事不说话，有事也就随口几个字，她仿佛突然发现舷窗外的宇宙特别美，看得入迷。
兰迦慌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本来就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唯一能做的只有默默跪在桑烛脚边，这会儿捧着那几块手环的碎片，艰难地挪出去扔掉，又艰难地挪回来继续跪着，细细喘着气。
舰艇内的灯光设施在没有人为控制时，会模拟一天二十四小时的光线状态，灯光慢慢暗了下去，象征着一天将要结束。兰迦感觉自己在滴水，膝盖下的一小片地面已经湿漉漉的，腹中的“卵”有着沉甸甸的坠垂感，因为长时间不动，慢慢地，自然地往下滑去。
他必须绷紧自己的身体，可那又让触感更加清晰。
他这个样子，桑烛却只是看着窗外。
腰已经酸软得绷不住了，兰迦终于轻轻叫了声：“……圣使大人。”
桑烛还是没有回应，塔塔非常有眼色地飞起来，才不掺和他们之间的事，啪啦啪啦飞到自己的鸟架上，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兰迦头晕目眩，伸手扶住自己的腹部，膝盖挪着，朝桑烛靠近了一点。
他小声问：“圣使大人，您能……真的让我怀孕吗？”
桑烛的手指动了一下。
兰迦立刻捧住那只手，万分羞耻又极其坚定地将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我……想要……”
“想要生我的孩子？”桑烛终于回应他的话了，兰迦一瞬间如蒙大赦，胡乱点头。
“那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桑烛的指甲扫过皮肤，引起一阵战栗，“不是有……四个在里面吗？”
她抬起眼：“生出来，我看看。”
兰迦哑口无言，一时间觉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桑烛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她靠着舷窗，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膝盖上，就像她在忏悔室倾听那些烦恼时一样。
她温和地问道：“或者，是需要助产士帮忙吗？”
兰迦没吱声，桑烛就自顾自地继续询问：“是需要帮你把腿固定住吗？还是帮忙按压腹部？如果遇上难产，或许也需要用上手……”
“您……请，别捉弄我了……”兰迦声音都抖了。
桑烛总算微微笑了笑，她伸手盖在兰迦的后脑上，手指穿过发丝，缓缓用力。兰迦顺从地随着她的力道，将头伏在她的膝盖上。
“兰迦，我不做那样的事，让男人生育是伊芙提亚的兴趣。”
兰迦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闻言只是干巴巴地发出一个音节：“……啊。”
“你听上好像还挺羡慕。”桑烛失笑，缓缓摇头，“嫉妒者伊芙提亚，我的妹妹，为她生育的男人只有两个下场，你想知道吗？”
“是……什么？”
“运气好一点的死了。”桑烛静静地说，“运气差一点的……”
她轻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兰迦抿了抿嘴唇，再次道歉：“我错了，圣使大人。”
“我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在想事情。”桑烛的手滑下去，轻轻揉着翅翼的根部，深蓝的蝶翼颤抖起来，抖落一点亮粉。
兰迦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我在想，原本在远离了人群，远离了生命存在的地方，它们不会这么快满出来。”随着桑烛的声音，她的指尖再次凝起白雾，越来越浓稠，最后如有实质一般，凝结成一颗“卵”，“只是兰迦，我的欲/望，好像溢出得太多了。”
她捏着那颗卵，垂眸寡淡地笑道：“还能再吞一颗吗？”
兰迦：“……能。”
他的眼睛发红了。
被凝结起来的“卵”并不会直接被他的身体容纳吞噬，更像是一种“保存”，因此不会让他陷入癫狂的快感，也不会直接改变他的身体。
但是容纳是有限度的，这只是一种折中的方案，为了能让他清醒地走进虫巢。
所以，暂时这样保存，等待着不得不“孵化”的那天。
桑烛抚摸着他汗湿颤抖的脊背，轻声说：“你很努力了，兰迦。”
兰迦将头埋在桑烛的膝盖上，发出轻微的哼声。他的身体有些合不拢，腿被迫微微岔开，已经无法保持标准的跪姿。
“还有几天能到达虫巢所在的星域？”
兰迦头脑发昏，勉强回答：“两……两天……”
“太慢了，两天，你还需要再吞下一颗才行。”桑烛捧起兰迦的脸吻了吻，“那不好，你会撑坏的。”
兰迦被那个吻安抚了，喃喃道：“不会……可以，的。”
“我觉得不可以。”桑烛站起身，“加快点速度吧。”
于是，当灯光设施模拟出朝阳的时候，飞行舰艇的舷窗外，深红的虫巢如玫瑰一般，近在眼前。塔塔似乎预感到什么，停在桑烛肩膀上有点焦躁地用爪子扒拉扒拉，浑身羽毛都竖起来了，毛茸茸的一团。
桑烛欣赏了一会儿虫巢艳丽的姿态，转头望着目露惊讶的兰迦，轻轻笑了笑。
“乘上机兵。”桑烛说，“我带你去做客。”

第38章
飞行舰艇已经不能继续往前了,舱门缓缓打开，桑烛坐在机兵的掌心，长发在无重力的宇宙中漂浮着,塔塔用指甲勾着桑烛肩上的布料，不断用鸟喙啄着她的头发。
虫巢远看时仿佛一朵盛开在宇宙中的玫瑰，而靠近之后，才能发现勾成玫瑰的,是无数蛛丝一般鲜红的丝线,它们以一个井然有序方式盘结在一起,褶皱间构筑出无数洞xue一样的,幽深的入口，各种各样的虫就盘踞在里面。桑烛看着一群蜂类巨虫从远方飞过来,在轰然的嗡鸣声中避开机兵，没入其中一个洞xue 。
人类从未距离虫巢如此近过。
过了一会儿,从虫巢最中心的洞口中，飞出了一只深蓝的告死蝶。它晃晃悠悠，仿佛没有任何威胁,桑烛抬起手指,它就很乖地停驻在桑烛的指尖。
桑烛在其中感受到了熟悉的颤动。
塔塔叼住桑烛的一缕头发,黑豆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只蝴蝶。
告死蝶再次飞起来,引路一样。一片寂静中,桑烛扶住机兵的拇指，随着机兵跟上去。进入洞口后，密密麻麻的告死蝶悬挂在构成洞xue的深红蛛丝上，几乎将里面染成了深蓝色,随着他们进入，无数蝴蝶一起扇动翅翼,细密的磷粉烟雾一般闪闪发亮。
蝴蝶一路朝里飞去，悬挂的蝴蝶渐渐变少，深红的蛛丝褪去颜色，浅红，淡粉，最后化为一片雪白朝深处延伸，在尽头化为白色的长发。
阿瓦莉塔躺在柔软的长发间，美丽纤弱，与狰狞的虫族截然不同。她蜷缩着沉睡，一身单薄的白，蝴蝶落在她的睫毛上，那睫毛就颤了颤。
她睁开眼，一双群星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呀，姐姐。”阿瓦莉塔笑起来，抬起柔软的，挂着蛛丝的手臂，“你来见我了。”
桑烛还没有说话，塔塔先扑腾着飞了过去，嘤嘤啊啊一顿乱叫，却又有点近乡情怯似的，不敢像从前那样蹲到阿瓦莉塔的头顶上，直到阿瓦莉塔惊喜地看向它，笑着叫了声：“塔塔，你变得更大只了。”
塔塔才高昂地尖叫一声铺进阿瓦莉塔怀里，却扑了一个空，一头撞到了白丝之中。
“塔？”小鸟撞得头晕目眩，差点要哭。
桑烛坐在机兵掌中，目光掠过那些蛛丝一般连接着阿瓦莉塔长发的白色丝线，她说：“我来见你了。”
桑烛看向阿瓦莉塔的眼睛：“但是你并不在这里，阿瓦莉塔。”
这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投影，桑烛垂下眼睫，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望。阿瓦莉塔朝她倾过身体，用虚无的手触碰她的面颊，指尖带不来一丝触感。
“姐姐。”她又叫，“可是见到你，我很高兴啊。”
她的眼睛弯弯：“好久……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桑烛微微一怔，抬起手，指尖穿过阿瓦莉塔的胸口。
阿瓦莉塔移动目光，落在桑烛身后巨大的机兵身上，她歪了歪头，说道：“我记得你，人类。”
机兵中，兰迦的呼吸微微停滞了，机兵血色的纤维丝刺入他的身体，在虫巢中，精神链接被无限放大，几乎和虫的信息场域相连在一起，他听见无数海浪般的声音，一潮又一潮，连绵不绝。
是告死蝶在震动蝶翼。
阿瓦莉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看见那个虚影亲昵地蹭了蹭桑烛的掌心，撒娇似的说：“这个人类好凶的，我记得他，之前驾驶着这个大家伙，到了离这里很近很近的地方。要是那时候他往这个位置轰上一下，我应该会觉得有点苦恼。”
桑烛声音平淡：“他那时候就该把弹药全轰过来。”
“哇，好过分啊姐姐。”阿瓦莉塔笑了一声，“但是很可惜，他还没能做什么，就被命令离开归队了。”
桑烛也侧过头，兰迦透过外视屏幕看到桑烛的脸，黑沉的眼睛里笑意温和：“是，他运气一向很不好。我还有个问题，想让你帮我问他。”
阿瓦莉塔小松鼠一样点着头，兰迦的耳尖有点热，在这个场景下，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羞耻。
桑烛已经收回目光，眼前的虚影有着她熟悉的面容和声音，但真正的阿瓦莉塔并不在这里。桑烛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阿瓦莉塔将自己分成了许多许多的碎片，这些细小的碎片大概散落在了很多的世界，如无数编织的网结。
那些她曾注视着灭亡，然后漠然走过的世界里，或许也曾有这样的碎片，但她从未看见，也从未关心。
“阿瓦莉塔，为什么要这么做？”桑烛没头没尾地问。
阿瓦莉塔却似乎明白了桑烛的意思：“姐姐，对你而言，世界是故事，你是观看故事的人。这故事真美，里面还有让你心动的情节，不是吗？”
阿瓦莉塔意有所指，桑烛没有反驳。
“可是对我来说，姐姐知道世界是什么吗？”
桑烛问：“是什么？”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笑容甜美如渐渐腐烂的浆果：“是果实啊。”
世界诞生，生长，从最初的青涩逐渐丰满多汁，甜美的汁液几乎要溢出薄薄的果皮，鲜红熟透的果实悬在她的面前，而她伸出手，在蝴蝶颤动的鳞翅中，轻而易举地将世界握在手心。
“我是注视它成熟，然后采摘它的人。这颗果实，我养了好久，正在等待着收获它。”
“利用精神链接？”
“人类把这种力量称为精神链接吗？”阿瓦莉塔歪着头笑，“差不多吧，当人类的贪欲达到顶峰，当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想要掌控一切，哪怕人心的欲/望，他们会去用告死蝶污染所有的人，然后以为，自己从此能够号召一切。”
“到那时，和虫巢的战争是胜是败，对任何人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
桑烛接着阿瓦莉塔的话说下去：“因为这个世界本质上只剩下虫，它已经被你彻底蚕食。”
兰迦听得手脚发冷，腹中的“卵”仿佛都在这种僵冷中凝固了，从知道虫巢有着一位魔女的支持开始，他猜测过无数种可能，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看着那些死亡？为什么要毁掉他们？
但无论哪种，都没有现在这样直观地让他感受到被俯视的渺小。
桑烛沉默片刻：“你从前不是这样想的，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似乎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桑烛。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了，没有再试图扑向阿瓦莉塔，而是慢慢地，犹豫地，蹲在了桑烛的头顶，白色的尾羽垂下来，像是戴在黑发间的发饰。
最终，阿瓦莉塔仰起头，白发如瀑，眼如星空。那星空被蒙上了一层雾气，凝结落下，坠成冰凉的水珠：“可是姐姐，我有着我的贪婪啊。”
她虚虚环抱住桑烛的肩膀，桑烛感受到冰冷，空无一物的冰冷。
桑烛突然开口问：“你在哪里？”
阿瓦莉塔只是温柔地说：“姐姐，我喜欢这个世界，但如果你也喜欢，我让给你，我不要了。”
“你在哪里？”
“其实你第一天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了。我曾经也发现过你很多次，但是很快你就离开了，我给你的暗示，你也从来没有懂过，从来不来找我。”
“你在哪里？”
“但我没有生气哦。姐姐，我贪恋很多，但是我想要你好，去喜欢去的地方，见喜欢见的人，过喜欢的生活，永远，都是幸福的。”
“你在哪里？”
“好吧。”阿瓦莉塔在这接二连三的询问中，落败似的叹了口气。她站在雪白丝线勾连的，蛛网一样的巢xue尽头缓缓笑了笑，长发蜿蜒铺展。
“姐姐，我在深渊。”
伴随着话音，她向后退去。
桑烛意识到什么，没等她动作，塔塔已经噗啦一下飞起来，大叫着朝阿瓦莉塔的身影追过去，又被层层叠叠涌来的告死蝶挡住去路，桑烛伸手抓住塔塔的翅膀，把这只拼命扑腾的小鸟塞进怀里。
崩塌的声音隐隐约约，告死蝶的蝶翼在她面前无声无息地破碎，无数碎片像是闪光的湮粉，又或者庆祝的礼炮。
机兵收拢起掌心，兰迦在瞬间理解了现状，想要带着桑烛离开正在毁灭的虫巢。但下一瞬他痛苦地弯下腰，精神网充斥着各种噪音杂音，尖锐刺耳，伴随着死亡的绝望，像是钢针搅入大脑，他无意识地支起蝶翼，然后一块碎片飘过眼前。
他的翅翼也在破碎。
同时，刺入身体的纤维丝开始一根根崩断，他和机兵的链接正在消失。
必须要快，否则……
“圣……”他发出一个字，眼前忽然一片雪白。
摇摇欲坠的精神网忽然静了下来，他再次听到阿瓦莉塔的声音。
“运气不好的人类先生，姐姐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兰迦艰难地抬起眼。
阿瓦莉塔的长发浮在他眼前，深蓝的瞳仁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但她的另一只眼睛却是浅金色的，像是昏暗柔软的黄昏。
和刚才看到的不同。
阿瓦莉塔问道：“那天，你为什么 选择留下来？ ”
血液仿佛在逆行，卵震颤着碰撞在一起，如同有什么正挣扎着想要出生。
兰迦张嘴，那些迫不及待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涌了出来，甚至不经过他的思考。
“因为……爱她。”
“爱？”白色的睫毛半遮住瞳仁，又缓缓抬起，“色/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姐姐她总是对近在咫尺的生命心软。她诞生于性/欲，情欲，一切妄图交/合繁衍之欲。”
“可是啊，虽然过于放纵的欲/望被认为是罪，但这些，本不是抱有恶意的情感。”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得柔软。
“甚至，在人类的语言中，这一切的尽头，精神弥合之处，应该被称为——爱。”
兰迦微微怔住。
空无一物的虚无中，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天在雨林中的声音，万物诞生，万物交/合，万物消亡，桑烛垂眸浅笑，告诉他，她也在这样的世界流浪。
眼泪几乎瞬间盈满眼眶，朦胧视野中，他看见阿瓦莉塔转过身，她开始消失，细碎的荧光渐渐淹没她的身体。
她说：“所以，你该陪她久一点。”
兰迦急迫地开口：“她也有问题想要我问你。”
阿瓦莉塔身形一顿，似乎在听。
“她想问你，那天，为什么选择离开她？”
无声的寂静，就连兰迦都觉得她或许不会回答了。阿瓦莉塔却回头，在即将彻底湮灭的那刻，微微笑了。
“因为……爱她啊。”
而后，轰然巨震，泪膜破碎流下，兰迦抬起眼，看见桑烛已经挥手撕开了机兵的驾驶舱，探身握住他的手臂。
“别发呆了，兰迦，我们离开这里。”桑烛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急迫的感觉，但兰迦无端觉得遗憾和难过。
他顺着桑烛的力道飘出驾驶舱，最后一根纤维丝崩裂，机兵彻底失去控制和动力，所有的灯全都熄灭了，它浮在虫巢中，仿佛要随着这里一起破灭。
无数告死蝶为他们让开道路，兰迦微微睁大眼睛，他展开渐渐残破的翅翼，扇动了一下，又一下，感觉身体变得轻盈。
桑烛侧头看着，忽然就想起在奴隶市场第一次见到这双蝶翼的时候，那是她想，这异变的位置很好，就好像他真能凭着这双翅膀飞起来一样。
而今，他的确飞起来了。
他们一路飞过正渐渐崩毁的虫巢，飞过空无一物的宇宙，最后回到飞行舰艇。透过透明的舷窗，桑烛和塔塔一起看着玫瑰般的虫巢亦如玫瑰的腐烂，一点点枯萎下去，湮灭成漫天碎裂的亮粉。
兰迦在地上痛苦地蜷起身体，从喉咙间发出呻/吟，他的翅膀一点点破碎成粉末，根部连接的肩胛扭曲震颤，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剥离下来，又在肩胛上缓缓扭曲成一个蓝色蝶翼状的印记。
“卵”剧烈地躁动着，像是被什么刺激了，要撑破他的腹部。
桑烛看着道蓝色，沉默几秒，最终垂下眼，将手掌覆盖在兰迦的腹部。
一颗“卵”破碎了，乳白的雾气在腹中摇曳，兰迦像是在痛楚中感受到了快感，睁开一点眼睛，目光迷离地望着桑烛的眼睛。
“圣使……大人……”他的声音破碎，“我还能……能忍……”
桑烛摇头，看着他的肩胛，那道蓝色印记亮了亮，更加鲜明。
果然——如此。
桑烛轻声开口：“不用忍了，兰迦。”
第二颗“卵”破碎，臌胀的体腔终于能够松懈一些，舷窗外，深蓝闪光的烟雾从玫瑰腐烂的花心中喷涌而出，烟花一样，属于告死蝶的碎末将漆黑的宇宙染出了熠熠流光。
兰迦颤了颤，在再次开口前，被桑烛弯腰堵住了口唇。
交缠的唇舌伴随着第三颗“卵”的破裂，遥远的帕拉，教廷乱成一团，地下的核心舱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值守的司祭惊恐地尖叫起来，弥瑟赶到时，保存“原体”的培养仓不断冒出气泡，里面的“原体”被蝶翼覆盖，从头到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翅膀一起疯狂扇动起来，又毫无预兆地开始碎裂，直到化成一仓深蓝的死水。
从此，教廷失去了祝福仪式的“原体”。
第四颗卵破碎时，所有边境星球的人们都抬头看到了这场盛大无声的灭亡。边境军中驻守的机兵驾驶员在长官的命令下准备前往巡查，却在坐进驾驶舱后，惊骇地发现，本该刺入身体链接精神的纤维丝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一颗卵轻飘飘地碎裂，兰迦哭着试图去推拒桑烛的手，他浑身发软，一叠一叠的快感几乎冲刷了他仅有的思维，他只能颠三倒四地轻轻哀求。
“别……够了，不要了……”
“我想……大人，陪您久一点……桑烛……”
“不要……”
桑烛擦去他的眼泪：“没事，别怕，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宇宙重归寂静，虫巢之后的宇宙一片漆黑，舰艇漂浮在亮晶晶的烟尘中，背离虫巢原本的方向，缓缓向前驶去。
塔塔在舰艇中不断扑飞着，终于落在最后面的那道舷窗处，默默看着渐渐远去的空无。
兰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灯光暗淡，桑烛正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翻看一本书。
见兰迦醒了，她合上书册，平静地看过来：“身体怎么样？”
兰迦的脑袋有点浑浑噩噩，嗓子完全哑了。
“圣使大人……我……是不是……已经……”
“不是。”桑烛露出一点笑，带着点轻飘飘的辽远“你现在应该很好，比你之前更好。”
兰迦茫然地望着她，桑烛就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扫过。
“唔……”
兰迦顿时敏感地颤了颤。
但……也只是敏感。
“阿瓦莉塔在你身上留了个记号。”桑烛垂眸，“我想过她可能会这么做，但是她真如我所愿了，我又觉得有点……”
她想了想，没能找出一个合适的词。
兰迦怔怔听着，呼吸慢慢急促了：“您的意思是……”
“阿瓦莉塔是贪婪，贪婪——即掠夺者。她掠夺一切，生命，情感，世界，甚至魔女的力量。就好像精神链接，原本也不是属于阿瓦莉塔的能力。”桑烛弯下腰，用指尖拂开兰迦挡住眼睛的头发，“当然，她想要掠夺的，也包括我放在你身上的那些。”
桑烛说着，又摇头笑了下，很淡的悲伤萦绕在她身边：“你也不用觉得她是帮了你，所以不好意思再为了那些死在虫巢中的人怨她。兰迦，她只是终于算计到我了。那个坏孩子，不知道跟谁学坏了。”
兰迦抿抿嘴唇：“抱歉……圣使大人，因为我……”
桑烛只是说：“没事，有时候宠宠妹妹也没什么不好。”
她走到窗边，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一片灿烂的艳阳——他们已经降落在某颗星球上，满眼苍翠的绿意。
阳光就这么落在桑烛平淡的面孔上，她静静望着远方：“兰迦，我大概很快会离开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我都看遍了，剩下的故事，就还给人类自己吧。”
她回过头，弯着眼睛问：“所以兰迦，你要跟我一起继续流浪吗？”
兰迦毫不犹豫：“要。”
“世界之外是无数更广阔的世界，或许走着走着，又会遇到阿瓦莉塔。”
“嗯，我会陪您一起。”
“离开前，去帕拉看看你哥哥吧，最后和他说说话。”
“……好。”
桑烛没有再说话，兰迦也没有。
温暖的寂静中，塔塔突然扑啦啦飞进来，一爪子抓乱了兰迦的头发，重重蹲在他的脑袋顶上，叠声叫道。
“饿了！饿了！塔塔饿……噶！”
它被兰迦一把抓住，愤怒地尖叫起来，用尾巴啪啦啪啦扇兰迦的脸。兰迦举起手臂把它拿得离自己远一点，从被抓得跟鬼一样的头发中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就看到桑烛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着。
她在笑。
塔塔在叫。
阳光也落在了兰迦的脸上，轻飘飘的，毫无重量的。
兰迦觉得温暖。
桑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止住笑问道。
“对了，我想知道的那两个问题，有答案了吗？”
兰迦望进桑烛深黑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地回答。
“因为爱您。”
桑烛眉眼被日光描画着，她很轻地抬了抬眉毛，沉默一会儿，又说：“我问了两个问题，但这只有一个答案。”
“……嗯。”
只有这一个答案，无论是他的留下，还是她的离开。
兰迦望着眼前诞生于色&#183;欲的魔女，缓缓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笑容来。
“是因为爱您。”
（色&#183;欲篇-完）
*
遥远的，不知其名的另一个世界，深黑一片的密林中，火光影影绰绰，犬吠惊飞野鸟。
“抓住她！在前面！”
“别让她跑了！”
“从另一边围过去！”
满身狼狈的女人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扶着一棵棵树往前小跑着，她的腹部隆起，双腿/间却已经缓缓流下血来。
一段凸起的树根将她绊倒了，女人痛得浑身扭曲，却也不敢停下，一点一点抓着腐烂的叶片泥土往前爬着。前方的土突然陷下去，她连惊叫都没发出一声，本能地捂住肚子顺着坍陷的泥土滚落下去。
落地的瞬间，无数深蓝的蝴蝶在她眼前被惊飞起来。
她落在冰凉的水里，鼻尖是馥郁的花香。女人的腹部越来越痛，她瘫在浅浅的溪流里，喘息着睁开眼，嘴里胡乱说着些求神的祷告。
她忽然怔住了。
一个女孩合目躺在她的身侧，侧脸精致美丽，雪白蜿蜒的长发浸在溪水中，一身干净纯白的长裙，身上落满繁花。
女孩似乎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星空般璀璨的深蓝色眼眸。
女人一时想，她是不是，真的见到神了？
下一刻，女孩朝她转过脸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半张脸美丽至极，半张脸却只有漆黑的骷髅，滴落着诡异的粘液。有植物在骨缝里生根，几朵柔软的花朵从骷髅的眼眶中伸出来，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啪嗒一下绽开了。
女人的瞳孔缩紧，惊恐更甚于被追杀的恐惧。
她甚至连动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伸出手——只剩下黑色骨头的那只手，指尖缠着嫩绿的藤蔓，又溢出乳白的，迷离的雾气，滑过她隆起的腹部，最后硬硬地贴在她的脸颊。
她忽然觉得平静下来，甚至感到战栗的快乐。
“呀。”女孩轻轻笑了笑，深蓝色蝴蝶落下来，覆盖了她恐怖的那一半，“早上好啊，我叫……桑落。”

第39章
兰迦&#183;奈特雷被卡在了墙壁里。
至于原因, 说来话长。
这是他进入奥图军校的第一年，和帕拉格格不入。帕拉那些大少爷大小姐总是想从他们这些地下人身上找乐子，兰迦忍了一些微不足道的, 躲了一些过于脑残的，也揍了一些实在过分的，为此他兄长往学校跑了好几趟，有段时间几乎一见他就叹气。
所以当兰迦在像往常一样抄着近路越过学校某处的断墙,那墙却突然合拢将他卡住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大概又有谁来找他的乐子了。
雪白的墙壁卡住他的腰和戴着手环的右手,他的身体和腿几乎被弯折成了90度。洞口边缘粗糙,他试图挣动了几下，手腕磨出了血痕。他又抬起唯一自由的左手,用手肘敲击墙面，但只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墙面异常坚硬，用骨头去硬碰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手环被卡着，也没法向柯林求助。兰迦咬咬牙,缓慢呼吸着保持体力——他不知道搞这个恶作剧的人是想趁着他被卡住狠狠揍他一顿,还是想把他扔在这里放个几天错过明天的考核,但至少他不认为自己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这里是帕拉,是军校，死个学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兰迦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很冷静地判断——只有一个人，脚步很轻, 体重应该不会超过55公斤，从走路方式和步幅来看, 应该是个女性。
脚步声很快停下了，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人站定在他身后，似乎在静静打量着眼前的……呃，屁股。
这种尴尬的姿态让兰迦的耳朵透起一点薄红。
“抱歉同学，能请你帮个忙吗？”兰迦主动开口了，尽量捡拾着帕拉人的礼貌用语，“我不小心被卡在这里，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用我的手环通知我朋友来帮我。”
从现状看，无论身后这个人是不是将他卡在这里的罪魁祸首，主动开口求助都是他最好的选择——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一只很温暖的手贴在了他正在渗血的右手腕上：“手环？是这个吗？”
很温和的声音。
应该不是她干的。
兰迦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更加羞耻了。
“是，麻烦帮我打开通信目录，密码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女人在他说话前输入了他的密码，确认后，用手指勾着他的手环，将它慢慢从他的手腕上脱下来。
“啊，忘记还有这个了，不过还好。”女人轻柔地笑了一下，“还好被卡住了，没让你发求救信息出去。”
咔哒一声，手环掉在草地上，兰迦的瞳孔瞬间缩紧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撑着墙面，抬起腿往声音的方向狠狠踹过去，但却踹了一个空。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抬高的脚腕，那女人还是温和地笑着，轻轻说道：“还真是，好凶啊。”
“你！”
兰迦刚发出一个字音，那条踹人的腿就被按在了墙面上，膝弯处顿时像是被束带扣牢了一样固定在墙面，军服制的校裤因为这个动作紧紧绷在腿上。
这是……什么？ ！
“你不踹我的话，另一条腿就不固定了，好不好？不然你会很难受的。”那个女人打商量似的说道。
兰迦的回答是从齿缝里逼出两个字。
“去死。”
“……”
女人叹了口气，明明在做着过分的事情，声音里却有着某种平淡的宽容：“好吧，欲/仙/欲/死算吗？”
“你到底想做什……”
随着兰迦发寒愤怒的质问，他感觉自己的裤子被割开了，轻飘飘的一下，顺着裤腰，沿着那条缝合线往下。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地冲出来：“你疯了？你到底是谁！”
那个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的，让他的愤怒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我吗？猜猜看，兰迦。”
冷风吹过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然后那只温暖的手覆盖上去，兰迦浑身一个激灵，感觉有什么从脊背直直窜上来，泛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他在来到帕拉后第一次服软了。
兰迦捏紧手，他看不见墙壁另一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几乎微微震颤起来：“我……如果我之前有得罪过你，我道歉……”
“你没有得罪过我啊。”身后的人笑着说，“我只是喜欢你。”
兰迦差点气笑了：“你喜欢我？你……”
他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有什么，进入了他的身体。
兰迦惊骇地重重咬住嘴唇，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他的一条腿被固定在墙上，于是身体被迫敞开着，连绷紧收拢都没法做到。
他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活到现在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样对待！
“我会杀了你……”兰迦抖着声音，咬牙切齿，“我一定会，唔，一定杀了你……”
“啪”的一声，他颤动的部位被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惩戒。
“不要喊打喊杀的，兰迦。”
兰迦：“！！！”
他的眼睛一片血红，彻底不要那些帕拉的体面了，张嘴就要骂——卡斯星那些问候祖宗十八代的脏话他从前是不屑去说的，但这个瞬间，他真的觉得只有最恶毒的语言才能羞辱到身后这个疯子。
但他一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残破的“啊”。
唯一支撑在地上的那条腿软了，有什么浸湿了小腿袜，刷白的光窜进大脑，炮弹一样噼里啪啦地乱炸。
生理性的水从眼眶里溢出来，嗡鸣声中，他听见身后的女人轻轻笑了。
“兰迦，你兴奋起来了。”
兰迦的声音含了点水汽，低微嘶哑，乍一听几乎像是哀求了，但说出的话却是：“杀了你……去死，变态……啊……”
“可是兰迦，你在挽留我。”
“去死……”
“我死了你怎么办呢？兰迦，这样敞着身体，等着被人发现吗？”
“去……唔……”
那几根手指忽然像是被什么不断膨大的东西包裹起来，变得粗壮坚硬，用力往深处撞过去。兰迦被撞得往前冲了一点，单手撑在地上，几乎想要爬着逃离。
但是卡住腰部的墙壁让他无法动弹，合不拢的嘴里滴下一滴涎水，腿几乎抽筋了。
“……够了……不，不行……”
“啊……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灌满了。
连骂人都没有力气，头低垂着，深色的头发垂下来，盖住群青色的眼睛。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了，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这个女人是怎么穿过墙壁的。
女人捧起他的脸，兰迦本能的抖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
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她长得很温柔。
心脏怦然跳了一下，他猛的回过神，一张脸瞬间红透了。
什么破脑子破心脏，被/干/坏了吧！
女人柔和地笑了一下，手指擦着他的眼泪：“不舒服吗？哭得这么可怜。”
兰迦嘴唇颤了颤：“……滚。”
“看到你这样子，倒是让我觉得很值。”女人完全不介意自己被骂了，依旧在笑，“不过还是要安慰一下，不然你醒了估计要羞愤欲死。”
“你到底……”
声音被吞没在女人的唇舌间，女人熟练又温柔地吻他，甚至让兰迦产生了一点正在被爱着的错觉。
下一秒，他带着不死不休的气势，狠狠咬住了对方的嘴唇。
混蛋！
*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窗帘拉开，明亮的阳光落在兰迦的脸上，他有些懵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一秒，两秒，三秒……
兰迦猛的蜷缩起身体，双手捂住脸，连耳朵根都红了。他从床上跳下去，披了件衣服冲出房门：“圣使大……”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桑烛正坐在阳光下用手指逗塔塔，闻声回过头，因为背光，面容埋在柔软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温和。
她笑了笑：“早安。”
兰迦红着脸挪开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拢好衣服，才小步挪到桑烛身旁，轻轻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圣使大人。”他小声说，“您……不要玩弄我的记忆啊。”
一早上醒来，记忆里多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过去，兰迦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毕竟这样的事，桑烛曾经做过。
只是上一次，桑烛走过了他人生中许多重要的瞬间，他以此终于窥得她灵魂的一角。
而这次……
被卡在墙壁里，然后被这样那样什么的……
兰迦想起来，整张脸发烧似的烫。
桑烛用手指勾起他灰白的长发，轻轻绕在指间：“兰迦，你还记得你说过的吧，愿意为我做一件事，任何事。”
兰迦：“……”
桑烛：“我觉得这件事就挺好的，不是吗？”
他小声抗议了一下：“但是……可以，不用改变记忆的方法，如果圣使大人您想的话，我也可以……”
“嗯，的确，我也可以把你卡进墙壁里。”桑烛弯起眼睛，“可是兰迦，现在的你不会反抗啊。”
兰迦：“。”
“太你情我愿的话，那就成了单纯换个姿势罢了，何必呢。”
兰迦：“……”
“生活偶尔也需要一些调剂，或者你愿意假装反抗吗？大喊救命？”
兰迦一时无言以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仰起头，用手指摸过桑烛的嘴唇，在桑烛纵容的目光下轻轻吻了上去，舌尖一点点舔着那段记忆中被他咬住的位置：“可是圣使大人……反抗太激烈，没有咬疼您吗？”
桑烛垂着眼睛，手指落在兰迦的后颈上：“只是觉得，牙齿真尖。”
兰迦默默收起牙，腰有些发软。
“兰迦。”
“是……”
“你刚才说，你也可以，对吧？”
“嗯……”兰迦被吻得昏昏沉沉，下意识应了。
于是，一直到腰部被墙卡住，上半身穿过小屋的墙面凌空露出在街道上，眼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原本就只是松松披着的丝袍大敞，清晨湿润的风吹过硬硬的红色石子。
兰迦才惊慌地开口：“圣……”
“嘘。”桑烛的手划过他的后腰，“别出声，他们看不到你，但能听见声音。”
兰迦连忙抬手捂住嘴，羞耻到恨不得找个洞钻下去，身体却已经本能地做好了准备。
他迎入她，像是一叶小小的船，几乎要被狂风骤雨和巨浪拍碎了。
浑浑噩噩间，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想，不是说……他，不会反抗，所以这样没有意思吗……
桑烛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温暖的声音漫过他被情/欲淹没的的大脑，让他感到安全和安心。
“可是……”桑烛笑着说，“太乖的话，也会让人想要欺负啊，兰迦。”

第40章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买一个新的奴隶。
这个不好, 她没有养好。
桑烛望着屋外的天光，天色缓缓暗了下来，耳边的嗡嗡声渐渐停止，她能听到兰迦细细的呼吸,感觉到他正目不转睛,又麻木空洞地看着自己。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咔哒一声,锁轻轻落下了。
第二天，祝福仪式如期举行,又一批新的驾驶员将被送上远征的战场，去迎向属于他们的死亡。
祝福仪式结束后, 桑烛告假离开了帕拉。
过了几天，在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中，她带着一个新的奴隶推开家门。
新奴隶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桑烛从边境星球的尘埃和血污中将他捧起来,一如她曾经这样捧起兰迦&#183;奈特雷,但新的奴隶从出生起就是用来贩卖的,因此被调教得更加乖巧,更加顺从，更加予取予求，没有任何自己的想法。
桑烛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即使他在走进家门时，看到陌生的男人敞着衣服坐在轮椅上,也只是兔子般抖了抖，将自己的身体缩到桑烛身后。
桑烛随手安抚地拂过奴隶的肩膀,兰迦麻木地向她投来目光，浅灰的眼睛浸着水雾。
“你住那个房间。”桑烛侧头温和地对奴隶说，“还没来得及收拾，一会儿我给你准备拿一套新的床单。如果有什么喜欢的想要的，告诉我，我给你买。”
奴隶怯生生地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兰迦一眼，贴着墙走进桑烛给他安排的房间。
兰迦的目光始终钉在桑烛脸上，塔塔从从鸟架上飞起来，没扑向桑烛，而是热腾腾地蹲在兰迦的头顶上，用鸟喙咚咚地啄了啄他的头盖骨。
桑烛在某个瞬间有点想说些什么的欲/望，但真张开嘴的时候，却又只是说了一句：“兰迦，你要好好跟他相处。”
兰迦顺从地回应，声音滞涩空洞：“……是，圣使，大人……”
说到这里，就又无话可说了。
桑烛从他身边走过，隐约间，她的袖口似乎被勾了一下。
那力道实在太轻，没等桑烛察觉，就已经如晨雾一般消散在日光里。
深夜，桑烛从奴隶的房间走出来，兰迦还坐在客厅里，甚至没有拢好衣服，胸口沾着些凝固的奶渍，渗着血丝。
他望向桑烛，湿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很轻地吐出气息。
时间表里并没有这一项，现在他本该在睡觉。就算他一时睡不着，也应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自从桑烛定下那个时间表后，他所有的行为都像是被定死的机器人。
桑烛半垂着眼睛，平淡地笑了：“晚上好，兰迦。不去睡觉吗？”
然后她看见，兰迦哭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也不带情绪，一具仿佛没有灵魂的空壳，麻木地回应着“是，圣使大人”，只有眼睛里的水汽凝结在一起，续满红肿的眼眶后，啪嗒落下。桑烛伸出手，那颗眼泪就掉在她的掌心。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眼泪溪流一样划过脸颊。
桑烛俯下身，吻了吻他流泪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嘴唇贴上去时顺从地闭合了一下，灰白的睫毛上挂着细碎咸涩的泪珠。
然后顺着泪痕慢慢往下，从唇缝中添进去，勾住湿润颤抖的舌尖。
桑烛抬起眼，望着兰迦近在咫尺的面孔。
他承受着她的亲吻，喘息声渐渐重了，快感让他的眼珠微微向上翻过去，眼泪接连不断。
“兰迦。”桑烛咬着他的嘴唇，在模糊的泣音中低低问道，“你是不是也恨我了？”
他的口中发出很甜很空的声音，像是正在腐烂，几乎已经浸出酒精味道的果实。他本能地回应：“是……圣，哈，使大人……”
桑烛松开他，用指尖抹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的生活这样开始了。
新奴隶的身体素质不算优越，所以桑烛使用得很小心，一点一点，细水长流。他是一个柔弱的男人，太多的教育和灌输让他把桑烛这个主人奉若神明。
他对桑烛告诉他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异议，桑烛甚至不需要给他暗示，他仿佛天生就明白该怎么摇尾乞怜，也轻易学会了和自己逐渐异变的身体和平共处。
作为容器，这样才是好的。
太硬太脆，哪怕桑烛没有刻意去砸，只是不小心扫落在地上，也会轻易摔得粉碎。
有一段时间，桑烛觉得自己几乎忘了家里还有兰迦的存在，她不再使用他，他就每天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张时间表——唯一改变的一点就是，他晚上不再按时回房间睡觉。
他总是坐在客厅里发呆，塔塔这时会落在他的头顶上，直到桑烛从奴隶的房间出来，和他道一声晚上好，再目不斜视地离开。
奴隶在从这里获得了一些安全感后，曾打着手势询问桑烛，那个轮椅上的男人是谁？和他是一样的吗？
桑烛想了想，回答他：“是……一个住在这里的人。”
奴隶歪歪头，眼里露出茫然。
桑烛已经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她随手捻了一下奴隶刚没过耳际的头发，轻声道：“把头发留长吧。”
奴隶乖乖点头，从不质疑她的命令。
几个月后，远征的消息传回来，人类又一次在面对虫巢的战争中失败，机兵驾驶员几乎全军覆没，舰队只带回了无数形态各异的“虫尸”，作为战利品以供研究。
教廷为这些牺牲在远征中的军人举行了统一的葬礼，远征军墓园多了许多纯白的方碑。
等到奴隶的头发已经长到能够覆盖整片脊背，软软地垂到腰际时，他死去了。
死亡时，他的身体已经成了只能感受快感的器官，不断地湿了干，干了湿，甚至承受不了任何一点气流拂过皮肤，生命在快感中急速地消耗，最后被揉捏成残破的落花。
桑烛办了葬礼，之后，王室和军部再次开始筹备不知道第多少次远征，新的祝福名单中，桑烛看到了柯林&#183;霍斯的名字。
祝福仪式的那晚，桑烛时隔许久，再次踏入了兰迦的房间。
她告诉他：“兰迦，你上一次想要救下的柯林&#183;霍斯，今天参加了祝福仪式。一个月后，他将踏上远征。”
兰迦答：“是……圣使大人……”
大概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桑烛垂下眼，片刻后，又抬起来。
她在这一刻有点好奇，为什么之前自己选择了购买一个新的奴隶，而不是继续使用兰迦&#183;奈特雷。
明明她并非贪婪者，也没有同时使用两个容器的需求和兴趣。
“去床上。”她命令。
“是……圣使大人……”兰迦顺从地回答了，他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轮椅上跌下去，拖着腿一点点爬上床。睡袍因此被扯开了大片，露出惨白的，能摸到骨架的皮肤。
腹部的红纹太久没有被灌溉过，萎靡地缩着。兰迦平躺下来，像是一个祭品。
白雾凝结成细长的柳条，末梢柔韧地在空气中一晃。
“脱掉衣服，抱住你的腿。”
兰迦缓慢地照做，腿因为受压微微颤抖起来，他发出呻/吟，湿润柔腻。
桑烛露出笑容，温和宽容如圣母塑像，眼睛却是冷的，竖成一线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地打量着她的猎物。
她说：“现在，把它分开。”
一切本该这样，中间的一切，反倒是异常的插曲。
他顺从地吞下她给予的一切，空荡荡地哭着，喘着。他的脑中如今空无一物，理想也好，责任也好，甚至过去也好，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的挖空了，剩下一具用于装载欲/望的皮囊保持着漂亮艳熟的样子。
桑烛想，她应该满意。
轻轻触碰就会颤抖的身体，伸手抚摸就会勾缠着舔舐的舌头，哪怕难以承受也依旧紧紧抱住大腿的手臂……
她所需要的不过是这些。
细长的柳条抽/出，又落在兰迦的身上，红痕交叠，白雾覆盖，兰迦的脸上浸满水液，他空空地扬起头，舌尖悬着，发出无声的哭叫。
又是几个月，柯林&#183;霍斯被送进了远征军墓园。
桑烛没有告诉兰迦这件事，她温柔地对待他，残酷地使用他，如她曾经拥有的任何一个容器。
她很久没再叫过“兰迦”这个名字，她不再需要称呼他的名字。
后来，虫族摧毁了边境军，浩浩荡荡朝帕拉而来，她在阵亡名单中看到了铂西。
帕拉的王在确定桑烛不会出手帮助人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头亲自前往了人类和虫族的战场。
临行前，桑烛问她：“后悔吗？”
“不。”帕拉的王，璆琳&#183;艾尔斯坦因撩了撩金灿灿的头发，粲然一笑，“圣使，是我决定要成为王，我有着想要掌控一切的野心，也有着为我的子民献身的责任。”
帕拉的贵族们慌不择路地逃窜，教廷的神像轻易在这样的末路下被踏成废墟，虫潮终于推向帕拉的那天，桑烛坐在飞行器的舱门处，在高空中俯首看着帕拉这颗“璀璨的宝石”渐渐染上炮火和烟尘。
兰迦坐在她旁边，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肩膀，空荡荡地望着正在经历毁灭的帕拉，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甜腻喘息。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忍受任何布料，赤/身/裸/体地流着水，在含着烟尘的风中微微颤着，长及脚踝的灰白头发被打湿了，蜿蜒铺在飞行器的地面。
远处，深蓝色的潮水缓缓涌过来。
那是蝴蝶。
飞舞在宇宙中，大片的，闪着光辉的，无穷无尽美丽至极的，死神一般的深蓝色蝴蝶。
它们带着死亡的寂静，缓缓淹没帕拉的战火。
桑烛静静观赏着，忽然开口询问：“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也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吧？”
告死蝶曾这样吞没卡斯星——他的母星。
兰迦已经无法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哪怕按捺不住的呻/吟都会让他战栗。但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看口型，依旧是那句麻木的回答。
是，圣使大人……
桑烛：“它们也会这样吞没你哥哥的墓碑，这场景很美。”
是，圣使大人……
桑烛：“教廷已经消失，我不是圣使了。我，名路西乌瑞。”
是，圣使大人……
桑烛垂下眼睛，不再说话了，只是伸手扶着兰迦瘦削的下颌，轻轻朝自己转了一个角度。
她侧头，亲吻他的嘴唇。
战栗的舌头勾缠上来，他像是没有骨头的蛇，苍白的手臂环住她的腰，用溢着乳香的胸口蹭着她的手臂。水顺着凌空晃动的小腿滴下去，滴落在正在毁灭的星球上。
桑烛舔吻着他的嘴唇，模糊地问：“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吗？”
兰迦无意识地抽泣着，嘴唇贴着桑烛的嘴唇，缓缓动了动。
是，圣使大人……
桑烛松开手。
没有一丝力气，全靠桑烛支撑着的身体缓缓从舱门边缘滑落下去，下面是深蓝的“海面”，无数告死蝶震动着闪光的翅翼，一潮一潮，如海浪一般涌动着。
这是最好的葬礼。
桑烛看着他落下去，他睁着眼睛，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连翅翼都没有展开，浅灰的，空荡荡的眼睛依旧注视着她的方向，灰白的长发被风卷着，像是一片轻轻飘落的羽毛。
她想起了阿瓦莉塔。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妹妹也曾这样，如一片白色羽毛般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怀中。
阿瓦莉塔是从哪里落下来的？
眼前这个雪白的男人，会像被她接住的阿瓦莉塔一样，被什么接住吗？
然后，桑烛看着他被深蓝的“海浪”淹没，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塔塔飞到她身边，停在她的肩膀上。桑烛缓缓扶着飞行器的舱门站起身，转头朝里走去：“塔塔，这个世界的故事结束了，下一段旅程，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塔塔歪着头，突然看见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桑烛侧过头，看见有一只告死蝶居然飞进了飞行器，晃晃悠悠地朝她飞过来。桑烛抬起手指，蝴蝶就停在她的指尖，美丽的翅膀扇动着。
第一次在奴隶市场见到她的奴隶时，她曾想过，奴隶异变的位置很好，那双长在肩胛上的蝶翼，好像真的能带着他飞起来一样。
但是他没有飞起来，他落下去了。
桑烛动了动手指，那只告死蝶瞬间破碎了，亮晶晶的磷粉漂浮着，被桑烛随手挥去。
“走吧，塔塔。”她挠了挠塔塔的下巴，露出笑容，“去新的世界，也许走着走着，还能遇到阿瓦莉塔。”
她撕开时空的缝隙，缓缓往里踏进去。某个瞬间，她似乎听到了很轻很遥远的声音，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姐姐。”
*
世界大同小异，路西乌瑞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她有过许多容器，名字不必知道，容器只是容器本身，性格各异，面目模糊。
某一天，路西乌瑞走过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五颜六色的蝴蝶随着她的步伐被惊飞起来，放眼望去，漫天生动的色彩。
塔塔在蝶群中飞着，似乎是累了，轻轻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她摸摸它的脑袋，继续往前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突然轻了。
塔塔合着眼，从她的肩上掉下去，落在繁花之间——它已经很老了，虽然凭借着魔女的力量，活了太久太久，但终究不是和魔女一样近乎永恒的生命。
路西乌瑞微微一怔。
她在这个瞬间，轻飘飘地想起了那个名为兰迦&#183;奈特雷的容器，想起他灰白的长发和飘落的姿态，以及那双流泪的，浅灰的眼睛。
然后路西乌瑞回过头，看见身后空无一物。
原来，她已经走过了那么漫长的，近乎无穷无尽的旅途。

第41章
他在漆黑一片的树林里奔逃, 手脚并用，慌不择路。昂贵的衣服几乎被扯成布条，乱七八糟沾满了血污, 泥土，甚至呕吐物。
凸起的树根和不断拍打在他脸上的藤蔓枝条像是一只只阻拦他的手，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腕，将他狠狠掼倒在漆黑的淤泥里,尖锐的疼痛拉回一点他的神志。
周围寂静无声, 只有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喘息像是破风箱, 他吃了满嘴腐烂的味道，也不敢停下, 手指甲在爬起的过程中掀翻了，他顾不上去管, 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去。
有什么东西在，他听不见，看不见,但是一定是在的,那东西会追上来,会……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看到了火光。
影影绰绰, 像是诱捕飞蛾的诱饵。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那点火光吸引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他只能冲过去，然后伸出手……
他的手被抓住，有人急迫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叫着什么，然后越来越多人聚集过来,噪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嗡鸣。
“莱森家的纹章，都过来，找到了！”
“是以诺少爷吗？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心点，他身上都是伤……天啊，车队怎么会进入那里？那地方是……”
“以诺少爷，老爷和夫人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里面吗？”
老爷和夫人……
他浑身重重一颤，极端的呕吐欲让他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脸上青筋跳动，围着他的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都安抚他。
眼泪终于从他的眼眶溢出，滑过孩子布满脏污的面孔。
“被……吃，掉了……”
那些人瞬间沉默了，面面相觑，乌鸦从树梢噗啦飞起，哑着声音发出凄厉的哀叫。以诺&#183;莱森泪流满面，嘴唇剧烈颤抖。
“父亲……母亲，被……吃掉……”
他弯下腰，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
十年后。
无尽之地希卡姆，漂浮着金色碎屑的漆黑空间，罪与恶的魔女在这里诞生，又从这里离开。
金色碎屑汇集的地方，是一张摆满了各种甜点的餐桌。深红蓬蓬裙，黑色长卷发的女孩坐在桌边，慢吞吞啃着一块小蛋糕。
“古拉，尝尝这个。”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手里捏着块人形的，黑漆漆的饼干，其中隐约传来惨叫。
古拉抽抽鼻子，就着那只手啊呜一口咬下了脑袋，惨叫声戛然而止。
“唔……”古拉皱起脸，“好苦。”
她这么说着，半透明的触手已经卷走了整块饼干，将它一点点碾碎吞下去。
“好吧，看来这个命太苦了。”傲慢者苏佩彼安穿着一身空荡荡的蓝白校服，翘着脚单手支着脑袋，像个被作业压垮没精打采的高中生。
她反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块人形饼干，凑到古拉嘴边：“再尝尝这个。”
古拉啪的一下拍开苏佩彼安的手，悲伤地啃了一口小蛋糕。
苏佩彼安也不生气，随手把人形饼干扔在桌上，听着惨叫声好奇道：“古拉，你挑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我观察了那么多年，也没看出他们有什么区别啊？”
“这个。”古拉满嘴蛋糕，满满当当，委委屈屈：“没有交/配过。”
“……”苏佩彼安噗嗤笑出声，瞬间起了兴趣：“所以你是不吃处/男？为什么啊？总不能是嫌太干净了吧？”
古拉小声叨叨：“因为路西乌瑞说……”
她的声音被一阵异样的波动打断，金色的碎屑汇聚在一起，又缓缓散开，露出一张平淡温和的脸。古拉的触手们一齐抖了抖，刷刷刷地往苏佩彼安身后钻过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苏佩彼安：“。”
她笑着看向来人，打了个哈欠：“真是稀奇，路西乌瑞，如果按我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逝算，你应该已经有……几亿个黄昏没有回希卡姆来了吧。你是不是在这儿放了只耳朵发现古拉正准备说你坏啊……”
一条触手钻进苏佩彼安的校服，咕叽咕叽拧住了她的腰。
古拉：“嘘！嘘！”
苏佩彼安：“……”
她真诚地问：“路西乌瑞，你是怎么让她这么怕你的？”
路西乌瑞只是平淡地扫了一眼缩在苏佩彼安身后装蘑菇的古拉，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阿瓦莉塔回来过吗？”
古拉没有反应，只一味缩小。
苏佩彼安闻言笑了，用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你还真是只关心阿瓦莉塔啊，亲爱的姐姐，我也是你妹妹哦。”
她的语速渐渐放慢，琥珀一样的眼睛衬着金色碎屑，仿佛是半透明的，能够看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你这样忽视我，妹妹会难过的……”
路西乌瑞淡定地抬起脚，踩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的，蛇似的黑色虚影。啪叽一声，一颗爆裂的眼珠子滚出去，正好滚到古拉脚边，被触手一下子卷住，咕叽咕叽消化掉。
“苏佩彼安。”路西乌瑞开口叫了一声，依旧是平和宽容的声音。
“好吧好吧，我说。”苏佩彼安立刻举起双手，古拉也赶紧学着她的动作，两只手加八根触手也一起举了起来。
路西乌瑞颔首：“说吧。”
“我说……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苏佩彼安缓缓弯起眼睛，忽然消失在原地，一滩浓重粘稠的漆黑液体伸出无数的黑手，密密麻麻裹缠着路西乌瑞的身体攀爬上去，蠕动着爬上肩膀，一点点抚摸她的脸。
苏佩彼安的脸从无数的手中蛇似的探出来，嘴唇轻轻贴在路西乌瑞耳边。
“姐姐，因为啊，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苏佩彼安低低笑着，声音像是丝丝的蛇信，漆黑的手顺着路西乌瑞的脸颊摸上去，不断往下滴着黑色粘稠的液体，指尖抵住她的瞳仁。
“阿瓦莉塔她，挖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哦。”
贪婪者阿瓦莉塔，挖走了嫉妒者伊芙提亚的眼睛。
路西乌瑞的脸上没有惊讶，她只是半垂下眼睛：“原因呢？”
“谁知道呢？也许是觉得好吃？”苏佩彼安的声音也带着粘稠的质感，“古拉，如果把我的眼睛给你，或者把我的舌头，我的内脏，我的鲜血给你，你吃不吃？”
古拉举着手蹲在桌边，闻言看了眼路西乌瑞，不太有底气地小声说：“……吃？”
“嗯，总有一天会给你吃。”苏佩彼安毫不犹豫，又在路西乌瑞耳边笑起来，“姐姐，你说，阿瓦莉塔这算不算……破坏了我们的规则？毕竟我们可是被要求，要相亲相爱的哦。”
路西乌瑞沉默了，几秒后，她把苏佩彼安从自己身上扯下来，转身离开希卡姆。苏佩彼安从被摔碎的黑手中站起来，用手指抹去脸上残留的黑色黏液，转眼又是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模样。
她坐回古拉身边，继续从书包里掏饼干喂给古拉：“对了，我那儿新来了个老师，估计会是你喜欢的味道……”
苏佩彼安笑了声：“不过既然你不吃处的，那就再多等等，等我把他里里外外都玩得熟透了，你就爱吃了吧？”
古拉眨巴眨巴眼睛，流露出一点不解，两根触手一齐挠挠脑袋，脑子里的水晃晃荡荡地响。
苏佩彼安就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话。古拉先是茫然，然后皱起脸，随即恍然大悟，然后又茫然。
“这样，真的可以吗？”
苏佩彼安信誓旦旦：“当然可以，路西乌瑞自己也这么干。”
既然路西乌瑞也这么干，那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古拉点点头，小松鼠一样啃光了满桌的甜点，离开希卡姆。
她回到自己身体所在的世界，在城堡深红的大床上苏醒。几根触手慢吞吞贴过来，软乎乎地摸摸她干瘪的肚皮。
古拉又饿了。
她小声抽了抽鼻子，收起触手，从床上爬下来，准备出门觅食。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时浓重的血腥气，深红的地毯几乎被血浸泡透了，上面零零散散掉着肠子眼珠，稀碎的烂肉，被劈断的碎骨渣子，简直像是碎尸现场。
古拉愣了愣——她吃东西是很干净的，一点一点，从不浪费，也从不喜欢弄脏自己的家。
奇怪的场景让她犹豫了一下，但饥饿还是驱使她循着这些稀碎的尸块向前走去，走下层层环绕的楼梯，最后在城堡的大门内侧看到了由十几个头颅堆成的小山。
“哈……哈哈，还有一个……”诡异阴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古拉吓了一跳，一回头，对上了一个被挖空眼珠，割掉舌头的头颅。
“啊！”
她后退一步，正好踩中了那堆脑袋，头颅咕噜噜滚动，绊住了她的脚。古拉跌坐在地上，吓呆了似的仰起脸，看着眼前正提着个脑袋哈哈大笑的男人。
“哈哈……小女孩？哈哈哈哈，怎么还会有小女孩？这批送来给怪物吃的不都是死囚吗？给伟大的圣骑士大人做先锋探路的死囚啊！”男人身体瘦长扭曲，他高高仰起头，比普通人更长一些的舌头在口腔里乱颤。
他猛的弯下腰，眉眼狭长的扭曲面孔贴在古拉眼前。
“还是说，小妹妹，你是被送来给我吃的？”
古拉的目光呆呆的，鼻子很轻地抽动着，像是要被吓哭了。
男人显然因为她的样子更加兴奋了，他用舌尖舔着刀上的血和脑髓，舌头被割伤了，他就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一起吞下去，因为瘦而过分突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将这把刀贴在古拉的脸上。
“那么漂亮的脸，先把脸剥下来，最后吃好不好？或者先剖开肚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小妹妹，吃过人肉吗？要不要尝尝自己是什么味道？”
“不好吃的。”
男人的笑声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古拉抽动着鼻子，有点难过似的说：“我不好吃的。”
“哈……哈哈。”男人舔舔失血的嘴唇，发出怪笑，“现在想求饶了吗？这里可是食人的城堡，被我吃，还是被那个什么怪物什么邪神吃，总得选一个吧。”
古拉却怯生生地摇头，小声说：“你好香。”
极致的病态浸着他吞咽下的所有生命，在这个男人身上几乎酿出了红酒一般的醇香。古拉有些贪婪地在血腥中捕捉着这丝味道，又有点可惜地说：“可是……你还没有和人交/配过。”
男人一愣，疯子的直觉让他当机立断一刀挥下去。
这刀应该足够砍碎这个小女孩的颈骨。
“铛”的一声，男人的整条胳膊全麻了，某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砍在了钢柱上。下一瞬，从古拉裙底漫出的触手捆着男人的四肢，将他高高吊了起来。
古拉坐在满地乱滚的头颅间，眼睛很大很圆，眼底水盈盈的，眉毛委屈似的微微皱着：“路西乌瑞不让我吃没有交/配过的生命，可是你真的好香。”
“哈……哈哈……”男人扭曲地笑起来，声音在这种时候居然更加兴奋了，“看走眼了，哈……你想怎么吃我？我教你……来啊，吃了我……让我干/你啊，不是要交/配吗……然后我干/你的时候，你就把我一片一片削下来哈哈哈……”
一个吃人的凶徒，在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吃的时候，兴奋到浑身战栗。
古拉却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她不擅长思考，也没法一次兼顾太多事情，于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自顾自地说：“但是苏佩彼安说，交/配其实很简单，只要做一件事。”
“插/进洞里。”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他意识到了什么。
“插/进洞里，你就完成了交/配，是可以吃的了，路西乌瑞就不会怪我。”
古拉嘀嘀咕咕说着，打定了主意，抬头看向终于开始扭动挣扎的男人，表情忽然空白了。她微微张着嘴，歪着头，露出一丝苦恼和委屈。
“可是……哪个洞呢？”
不过古拉没有纠结太久。
毕竟，她有八条触手。
城堡之外，遥远的阿德帕王庭，被选出的八名圣骑士正在进行最后一场决斗。
最后一场决斗是混战，胜利者将作为王国最强的骑士，接受王的授勋，并前往邪神盘踞的城堡，将阿德帕王国从被吞噬的阴影中彻底解放。
八名圣骑士穿着同样的装束，银甲遮住面容，被挑掉面甲则意为输。
混乱的战斗开始，一柄灵巧的剑飞快越过众人之间转瞬即逝的空隙，刺入一名圣骑士面甲下的孔洞，剑尖一挑，第一张面甲飞了出去。
喝彩声中，落败的骑士退出战场。
第二个，第三个骑士的面甲被挑落，然后是第四个，众人的喝彩几乎好不停歇，原本的混战几乎成了一个人的独角秀。
直到角斗场上只剩下最后一名骑士，他站在最中央的位置，自己掀开头上的面甲。
众人看见他阳光般灿金的头发，和金发下隽秀温和的面孔。随后，阿德帕的国王宣布了最强骑士的名字。
“以诺&#183;莱森。”
骑士单膝跪地，国王缓缓走下高台，用礼剑轻轻触碰他的双肩。
“以诺，你没有让我失望。”国王露出略带欣慰的笑容，“以十年前被邪神吞噬的莱森夫妇，你的父母之名起誓，以诺，你将杀死邪神。”
骑士垂下眼睛，庄严地宣誓：“是，陛下，我将杀死邪神。”
礼炮轰然炸响，金红闪光的碎屑伴随着众人的祝福从空中飘落，以诺抬起头，那些碎屑轻飘飘落在他的脸上。
像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滴从脸颊滑落的血。
血滴落在古拉的脸上，先是一两滴，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整张面孔。古拉呆呆地仰着头，血于是也落进她的口中。
死的味道。
“怎么……这样……”两行眼泪委屈地滑落，在浸满鲜血的脸上留下两道白皙的刻痕。
古拉难过地哭了，慢慢用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八条触手像是做了错事，畏畏缩缩地缩回她的裙摆。
“捅……捅穿了……”
内脏掉在她面前，然后是千疮百孔的尸体——红酒般香醇的气味随着生命的流逝一起消失了。
她的午餐死掉了。

第42章
授勋仪式结束后,以诺&#183;莱森前往休息室准备换一身便装——他其实不太习惯穿这种轻甲，胸甲过于坚硬紧绷，牢牢勒着,有些限制他的行动。
不过这是决斗的传统，所以以诺不会让自己变成特例。
休息室里已经有个人正瘫在沙发上，衣服脱得乱七八糟，汗湿的胸膛敞着。他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只是掀起眼皮瞅了一眼,哼哼两声：“以诺,你刚才决斗场上还真是一点没客气,第一个就搞我？你就这么想去城堡送死啊？”
以诺反手关上门：“文斯，你这幅样子太失礼了。”
“热啊。”文斯翻了个白眼, “得，我知道你跟个清教徒一样脑子里缺根筋, 大夏天扣子也得扣到最上面那颗，嘁，我又不是没穿裤子。再说我们俩男的, 就算我真没穿要跟你比大小也算不上多大事吧？”
“那算你意图犯下索多瑪的罪行。”以诺扔了件衣服到他身上, 转头走到文斯看不见的地方卸下自己身上的轻甲。
“嚯,这帽子扣得。”文斯把衣服扔开, “不过说真的,以诺，你真的要去城堡？”
以诺正要解开内衬纽扣的手顿住了，他没有回应，文斯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妈为了阻止你赢,甚至把我这个亲儿子都丢下决斗场了，结果你是真大义灭亲啊。莱森家最后一颗独苗,都继承爵位了随随便便就能享乐一辈子，干嘛这么想不开？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死在城堡了，你姑姑我亲妈会伤心死的。”
“……抱歉。”
“你也就会说句抱歉。”文斯冷笑一声。
文斯是以诺姑姑的孩子，从辈分上讲算他表哥。十年前，久居自己领地的莱森伯爵一家前往阿德帕的首都探亲，但车队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偏离了原本的路径，驶入被称为噬人之森的密林，而那片密林的尽头，是邪神盘踞的城堡。
当文斯的母亲久久等不到兄嫂，派人去寻找的时候，只在噬人之森的边缘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以诺&#183;莱森。
也几乎是同一天，莱森家族位于领地内的庄园遭逢大火，近百名奴仆没有一个逃出来。
一切显而易见，这是一桩计划周密的灭门案，唯一活下来的以诺却因为目睹父母被吞食，受到过大的刺激，记忆破碎混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一句句说着“抱歉”。
文斯的母亲伤心欲绝，几次哭晕过去。她不忍心以诺再受折磨，要求警署立刻停止对他的盘问，并收养了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侄子，一直到三年前以诺成年继承莱森家的爵位，真相依旧没有浮出水面。
以诺没有和文斯拌嘴，短暂的停顿后，继续解开扣子，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汗液灰尘——他在十年前的那一天后就变得有点洁癖，没法忍受身上有任何一点黏腻的东西。
浅色饱满的胸膛上，有两道微微凸起的白色陈旧疤痕，差不多就在心脏的部位，毛巾擦过时，有种仿佛要刺入心脏的幻痛。
文斯的声音传过来：“算了，反正我尽力了，我妈那里你去解释吧，我得出去躲躲。”
“又是躲去五月家吗？”
文斯没说话，以诺吸了口气，惯常带着温和的脸上少有地露出严肃来。
“文斯，你要是真的喜欢五月，就应该对她好一点，带她见见姑姑姑父，得到他们的认可，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仗着她喜欢你，只在有需要的时候肆意挥霍她。”
外边寂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文斯的嗤笑声：“以诺，以后要是哪个女孩子跟你搞在一起，我绝对会为她默哀三分钟。”
以诺皱眉：“我在和你讲道理。”
“是是是，老古板。到时候要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对你投怀送抱，你是不是还要把人家纽扣扣回去，再给她披件衣服板着脸说声&#39;不可淫/乱&#39;哈哈哈……”
以诺：“我不会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文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噬人之森的那座阴沉的城堡是悬在阿德帕王国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历代国王都不得不定期将祭品送入城堡以求安宁，但谁也不能保证，那里面的邪神能够永远满足于定期的投喂，而不将獠牙伸向王都的百姓。
从前也不是没有立志斩杀邪神的佣兵勇者，但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城堡。
十年前逃出噬人之森的以诺，已经算得上令人震惊的幸运儿了。
他们都不敢赌，他这次依旧有那样的幸运。
以诺穿好衣服，将纽扣扣到最上面，差不多遮挡住喉结。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王宫内侍官的声音响起。
“莱森阁下，格拉夫阁下，陛下让我来告知二位，昨日陛下曾将一批死囚投入城堡，以期圣骑士大人不要直面饥饿的邪神，能有所喘息，或是由那批死囚中的极恶者斩杀邪神，圣骑士大人便不必前往城堡。”
以诺皱了皱眉，文斯倒是一下子笑出了声：“好主意，我记得死囚牢里有个食人鬼，吞了三十多个人，还是以诺亲自抓回来的……”
“是，食人鬼克劳斯，他也在这批死囚之中。”内侍官答道，“但是就在刚才，监视官确认了，所有被投入城堡中的死囚，包括他在内，生命信号全部消失。信号消失前的状态均显示，他们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陛下的意思，或许前往城堡的时机需要再商定……”
文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从前他们所知的信息中，邪神并没有折磨猎物的兴趣。
这种改变意味着什么？
文斯不敢深想。
以诺垂下眼，数秒后，平静地开口：“请告知陛下，我将即刻出发……”
“以诺！”文斯急了。
以诺平平地抬起眼，他有一双贵族标准的海蓝色眼睛，衬着柔软的金发和隽秀的面孔，像是木板雕绘的神父。
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将即刻出发。我以莱森的荣誉和自己的生命起誓，绝不后退，绝不逃避，哪怕付出生命，也一定会将长剑钉在邪神的心脏上。”
文斯无言以对，和内侍官一起离开。
十多分钟后，内侍官回到这里，将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送到以诺面前，瓶子里是粘稠的琥珀色液体。内侍官告知以诺，陛下允许他即刻启程。
以诺看向内侍官：“请问这是？”
“薰衣草花蜜。”内侍官回答，“请圣骑士大人洗净身体，然后将它涂抹在身上，尽量覆盖所有的皮肤——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
以诺：？
他慢慢睁大眼睛，背上已经寒毛倒竖：“您在开玩笑吗？”
“这是向城堡送入祭品的标准流程，在多次尝试研究后，确定的效果最好的一种。”内侍官解释道，“陛下认为那些死囚之所以会受到惨无人道的折磨，是因为没有进行这项流程，现在邪神可能已经被激怒了。薰衣草花蜜能够很好地安抚邪神，也可以帮助您成为诱饵，或许能够提升您的成功率。”
以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一时间觉得有点荒唐：“抱歉，我无法接受……”
内侍官：“从我们往日送去祭品的状态来看，邪神祂……嗯，应该喜欢甜的。”
以诺：“……”
他脸上原本隐约的抗拒突然消失了，以诺垂眸静静盯着那瓶琥珀色的液体，最终伸出手去，将它牢牢抓在掌心。
*
大约在黄昏的尽头，以诺穿过阴沉发寒的噬人之森，在呕哑嘲哳的乌鸦叫声中，站在暗色的古堡前。
轻甲下，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花香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这种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微微发白，柔软的衣服被这层花蜜贴在身上，行动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花蜜隐约有往下淌的趋势。
他合目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推开古堡的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滚了一地的头颅，几乎都被挖掉了眼睛，皮肉破破烂烂覆盖在骨头上，其中几个以诺勉强辨认出来，是他帮忙抓住过的几个罪犯。
头颅之间，掉着一具扭曲的尸体。手脚很长，双腿大敞，嘴巴大张，头部血肉模糊的一片，五官几乎全被撕烂了，下/身空空张开一个巨大的洞，像是被什么捅进去，直接穿破了肚皮，肠子肝脏哗啦啦掉在外面。
血腥气混着花蜜的香气让人几欲作呕，也让他身上的触感更加粘稠，仿佛血被花蜜黏住，将他的身体也慢慢染成鲜红。
以诺忍住作呕的欲/望，单手扣着剑，垂眸为这些惨死的尸体念了一段祷告语。
他绕过尸体，一步步慢慢往里走去。
他看到无数残破的骸骨，零零碎碎，几乎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一开始他还小心翼翼，让自己不要踩到那些眼珠，牙齿和这里一根那里一根的手指，但很快他意识到，就连脚下的地毯都已经吸饱了血，无论怎样，他都是在践踏着尸体前行。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慌不择路地在腐烂和血腥中逃窜。
还有人活着吗？
这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他们？为什么要这样碾碎他们？
没有人能回应他，迷宫一样的城堡中，除了碎尸就只有碎尸，邪神也并没有被薰衣草花蜜的气味吸引而来，时间一点点流逝，月亮升起又落下。以诺有种错觉，自己正行走在纯粹的死亡中，这里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活物。
以至于当他听到隐约传来的哭声时，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不是的，这是真实的哭声！
粘稠的花蜜仿佛黏住了他的关节，他用一种近乎挣扎的力道迈开腿，大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就像十年前，他毫不犹豫地如飞蛾般奔向火光。
攀上旋转的楼梯，越过一个转角，玻璃窗外刺进来的光让以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居然已经早上了。
然后他看见，抱着半具残破的尸体，悲伤哭泣的女孩。
一个……活着的，女孩子。
某一个瞬间，以诺的眼中几乎要溢出泪来。然后下一刻，陡然升起的愤怒差点淹没他的理智。
疯了！
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孩子扔进这种地方？谁干的！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压下怒火，尽量沉稳地，不让人害怕地走向她。
女孩看上去已经呆住了，她半跪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满手满身都是血，眼睛因为流了太多泪微微红肿。她小声抽泣着，微张着嘴唇看着他，在他靠近时害怕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半截肠子因为这个动作从尸体中流出来，她看上去吓了一跳，有点惊慌地想要去捞。
以诺将自己的声音放得轻柔，他不忍心去看女孩怀中的残尸，只望着女孩的眼睛：“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女孩速度很快地眨着眼睛，整个人似乎都因为紧张恐惧微微颤抖着，声音细弱得仿佛一只小猫：“古……拉。”
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们……他们都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为什么……一个都没有……”
说着，她似乎想要弯腰，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以诺立刻伸手，让她的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
“别这样，别怕。”以诺很轻地安抚，“闭上眼睛，你怀里的……你不该抱着，它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抱着它……让它轻松一点好吗……”
他猜测，她怀中抱着的，或许是她的亲人，或许在邪神的撕咬下保护了她……总之，一定是重要的。
自称古拉的女孩茫然地望着他，抬起手，柔软的，沾满血的手指捏住了他的指尖。
她问：“真的吗？”
一时间，以诺觉得自己的心脏震颤了一下。
名为愧疚和怜惜的震颤。
是他来晚了。
如果再来得早一点，或许……
以诺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这种或许。他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挪开古拉怀里的尸体，一边低低说着些安抚的话，一边观察她的情绪，担心她因为“重要的人”被夺走而突然崩溃争抢。
但好在，她好像接受了用他的手掌作为代偿，无声无息地流着泪，用脸颊轻轻蹭着。以诺的手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抚地摸一摸她的肩膀和脊背。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古拉突然抽抽鼻子，侧过头。
随后，软软的，温暖湿滑的舌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舔了一下。
以诺的脊背绷直了，瞬间想要把手抽回来，硬生生忍住了——这种时候，任何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到这个哭泣的孩子。
他只能忍耐着，小声劝阻：“别，别舔……”
话没说完，古拉抬起那张哭花了的小脸，以诺注意到，她的眼睛很大很黑，被泪水洗得一尘不染。
她抽泣着，睁着那双婴儿般干净的眼睛，轻轻朝他露出一点腼腆悲伤的笑容。
“你……是甜的呢。”

第43章
“你……是甜的呢。”
以诺的手僵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抽回来，用另一只手按住湿润的手腕。好在古拉虽然看上去并不想把他的手还给他，但也只是委屈地眨了下眼睛,并没有争抢或者反抗。
“不能这样。”以诺试图和她讲道理，“不能这样随便舔别人，不干净。”
古拉愣了愣，茫然地问：“你不干净？”
以诺：……
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下来。
古拉咬着嘴唇低下头,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
还是很乖的。
以诺松了口气,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浸了点水后，轻轻擦了擦古拉满是泪痕的脸,然后又低下头去擦她沾满血的手。
白皙柔软的皮肤从血污下渐渐露出来，古拉乖乖地摊着手任由他擦拭,时不时轻轻抽一下鼻子，湿漉漉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她很饿，这个人类很香。
但是这个人类也没有□□过。
不能吃, 也不敢捅, 怕不小心又捅穿了。
古拉委屈得想哭。
以诺原本想要问问见到他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她有没有看到那个邪神,但问题绕在舌尖,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刚被带回王都的时候，警署的人也是这样问他，你都看见了什么？看没看见那个邪神？祂是怎么吃掉莱森夫妇的？
以诺知道，警署的人并没有恶意, 但从腹腔中翻涌上来的呕吐欲还是让他恨不得撕裂自己的喉咙。
他没法对着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女孩问出那些残忍的问题。
“……痛。”掌中的手突然瑟缩了一下。
“抱歉，太用力了吗？”以诺立刻放轻力道, 擦干净最后一点血，“身上有没有受伤？”
古拉摇摇头，却在他正准备收回手时，手指扒拉扒拉，握住了以诺的食指。
“我刚才，说得不对。”古拉轻轻说，“你很干净的，而且身上还有甜甜的香味。”
“香味……”以诺一怔，随即苦笑——那是因为那瓶薰衣草花蜜。
刚才精神专注，下意识忽略了身上的触感，结果她一提起来，以诺又觉得那些黏腻的液体大概因为被体温暖着，正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又黏又痒，像是有什么爬过身体。
只是没想到这个气味没吸引来邪神，倒是安抚了眼前这个女孩。
“嗯。”古拉转过头看向那半截尸体，“我在这里，他们都死了，变成这样，死去之后，这里只有一种气味，我不喜欢，闻着会很难过……”
尸体的腐臭。
死亡的气味。
“但是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很香，暖暖甜甜的香，一下子，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古拉半仰起头，眼睛干净得震人心魄。
“你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不会发出那样的气味，对不对？”
她的语速似乎比大部分人都慢几拍，说话的逻辑也有些混乱，或许是因为受到剧烈惊吓后惊魂未定，倒是显出了几分稚拙的真诚。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的一切仿佛在这样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某种近乎自厌的痛苦让他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没想过活着离开这里。
但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却向他寻求活下去的承诺。
古拉好一会儿没有得到他的回应，眼眶里再次蓄起眼泪，手缓缓松开了。
以诺反手握住她的手。
“对。”他回答，很轻但很庄重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杀死邪神。我们都会活下来，都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古拉似乎有些懵懂，并没有完全理解他的话。但听到最后一句承诺，她依然吸吸鼻子，用他的衣袖蹭蹭眼泪，露出一点笑容。
以诺扶着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在来到这里前，他已经差不多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邪神的踪迹。
他想，比起继续漫无目的地找，他应该先把这个女孩从这里送走。
但从他走入噬人之森开始，他就发现，离开的道路已经消失了。他在进入城堡前几次确认，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走到城堡的大门。
他不知道十年前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逃走，但……如今看来，想要让这个孩子活着离开，就必须杀死邪神。
以诺闭了闭眼睛，从旁边的房间找出一些床单，单手将那半截尸体包裹着抱起来：“古拉，我们一起把它埋起来吧。埋起来就不会发出气味了，它也能得到安宁。”——他没法为她做更多，至少让她亲眼看着，她所重视的这个人得到安息。
古拉眨眨眼睛思考几秒，目光忽然亮了。她握着以诺的两根手指，很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那……门口，还有其他的那些呢？”
“一起埋起来吧。”以诺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
“我来帮忙！”
她哒哒哒就往前跑去，黑色的小皮鞋踩在浸透了鲜血的地毯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以诺叫住他：“古拉！”
古拉立刻站定，回头，深红的裙摆摇晃。
“跟着我，不要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这里不安全。”
古拉歪了歪头，于是又哒哒哒跑了回来，躲到以诺身后：“这样？”
以诺往旁边撤了一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和自己并排：“这样。”
这样他才能随时关注到任何危险。
古拉个子很小，头顶差不多只到以诺的胸膛，以诺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幅，在看到一些还算完整能勉强认出部位的尸块时就遮住她的眼睛。
女孩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那些过于细碎的已经无法处理了，以诺勉强收敛着尸体，等一路走到接近大门口的位置时，他一眼看到了那具双腿大敞的尸体，立刻低头道：“古拉，闭上眼睛。”
古拉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这是让以诺最为难的一具尸体，因为状态过于鲜明，让他隐隐作呕。
邪神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嘴，他的鼻腔，他的耳朵，他的乳///孔，他的下/身，几乎所有能够使用的孔洞，除了血之外，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白的，或透明的液体，明确地昭示着他曾遭遇的酷刑。
这样恶心的东西绝不该给古拉看到。
以诺被遮挡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呼吸有些急促地看着眼前的尸体，最后沉痛地闭了闭眼，用床单将它罩住，收敛时手指有一丝颤抖。
古拉在他身后问：“可以睁眼了吗？”
以诺勉强发出尽量温和的声音：“再闭一会儿，你数六十下，六十下之后就可以了。”
古拉就开始数，她是真的乖，一下一下都数得清晰，不快不慢的。
以诺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乱滚的人头收敛在一起，在古拉数最后一下时完成了包裹。
古拉睁开眼时，所有血腥的东西已经被白的床单覆盖包裹，以诺打好结，冲她温和地笑了下： “稍微站旁边一点，我把这些搬出去。”
“好。”古拉应声，靠着墙站好。
她感觉脚腕有点痒痒的——她的一根触手正悄悄地缠在那里，咕叽咕叽地想要往外涌。
好香。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香香香香香……
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他吃吃吃吃吃吃吃……
古拉舔舔嘴唇，用脚后跟踢了踢触手。
“怪你们。”她小声叨叨，“你们一点都不聪明。”
触手委屈地咕叽了两下，缩回深处。以诺已经将尸体都搬出了大门，抬头喊她。
古拉小跑过去，依旧跑到以诺旁边，拽着他的衣服和他并排走。
路西乌瑞不让她吃东西，触手把她的食物捅坏了，它们都坏。
但是这个人类香香的，还帮她收拾屋子，人类好。
当然，如果他是已经交/配过，可以直接吃的，那就更好了。
以诺很快找到了一块合适的空地，土质松软，也没有什么错杂的根系，长剑不太适合挖土，但加持了坚固咒之后，在这里勉强能用。他让古拉坐在旁边的大树下休息，自己默默地挖坑。
等到挖得差不多了，以诺把包着白布的尸体放进去，古拉跑过来，帮忙一起往坑里填土，脸上被弄得灰扑扑的。
以诺砍下两根又直又长的树枝，捆成十字，插/进泥土里，古拉从不远处摘了一捧小白花，哗啦啦洒在坟堆上。
做完这些，古拉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以诺：“饿了吗？”
古拉点点头，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空地不远的地方是一条河，以诺卸了轻甲，削了几节树枝，轻而易举地从河里叉了几条鱼出来。古拉睁大眼睛，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他在河边拢起一个木柴堆，用一些干草配合着火石引燃，然后将串着鱼的树枝插在火堆旁。
“去洗洗手洗洗脸，一会儿就可以吃了。”手里没什么更好的调料，以诺清洗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皮肤，翻出还没用完的那大半瓶薰衣草花蜜，取出一些涂抹在去了鳞的鱼皮上。
古拉：“……”
她有些古怪地看着被炙烤着死去的鱼，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河边，撩起一点水小猫一样搓着脸，有点郁闷地想，她也不是不能吃鱼，虽然吃不饱吧……
可是杀死之后，就更没有用了呀。
河里的鱼不少，古拉蹲在河边，触手从裙底钻出来，蠢蠢欲动地想要探进河里抓几条。
虽然明明有一个香喷喷的人类在旁边，却只能抓鱼吃，这件事简直让人想想都要掉眼泪了。
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现在正好是鱼群繁衍的季节，所以至少这些鱼，都已经交/配过了。
古拉吸吸鼻子，觉得自己好可怜。
以诺将每条鱼都涂好蜂蜜，正打算看看能不能再捉到些野鸡野兔之类的，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古拉身边的草嘻嘻索索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细长的生物在贴着地爬行……
蛇？
以诺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提剑冲过去，一手捞着古拉的腰将她整个提起来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挥剑朝声音方向斩过去。
扑通一声，有什么掉进了水里。
触手并没有痛感，更何况只是末梢的一小截，它们平时自己也喜欢互相吃来吃去。古拉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脑袋撞进了绵软柔韧的部位。那里的肌肉微微陷下去一点，薰衣草花蜜浓郁的香气扑入鼻腔，伴随着这个男人本身就带有的，仿佛酒心巧克力一样的气味，以绝对的甜香包裹着隐约的酒味。古拉感到头晕目眩，差点要做出一个违背路西乌瑞的决定。
她勉强忍住食欲，委委屈屈垂涎欲滴地伸手抓了抓。
想吃。
以诺原本正在观察刚刚斩下的位置——触感不太像蛇，要更加软，甚至连一点骨头都感觉不到。但是那东西就像是一掉进水里就化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只手盖住了他的胸肌，甚至非常不安分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以诺：“！”
他的耳朵腾的红了，瞠目结舌地抓住古拉作乱的手：“等……不能捏。”
古拉靠在他的胸膛，闻言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对不起？”
以诺：……
*
以诺将古拉放下，深刻地自我反省。
不能怪她，她可能只是吓到了，所以做出了这种想要抓住什么的下意识行为……归根结底是他的错，就算情况紧急，他也不应该把一个女孩子这样抱起来。
这不尊重。
深刻反省结束的以诺看向古拉，诚恳地道歉：“抱歉，是我冒犯你了。”
正抱着膝盖回味触感的古拉：“……啊？”
她眨眨眼睛，不太有底气地回道：“那……没关系？”
以诺有些无奈，但同时，一颗心脏也缓缓软了下来。他从差不多烤好的鱼里挑出一条成色最好的，递给古拉：“尝尝看……现在没什么调料和厨具，凑合一下，等出去之后我再给你做……”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慢慢垂下去。
正当以诺想要强行露出点笑时，古拉倾过身体，就着他的手抽动鼻子闻了闻，张嘴咬下一小块鱼肉。
“嘶……”古拉眼泪花都被烫出来了，眼睛不断眨着，一边嘶嘶地吸气，一边将那一小块鱼肉吞进嘴里，又把舌头伸出口腔，用手扇着降温。
“好吃！”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看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
以诺失笑：“小心烫，还有小心鱼刺……其实如果能有盐和香料的话味道会更好一些，真的觉得好吃吗？你以前都吃什么啊？”
古拉又咬了一块鱼肉，这次她更小心一些，先用嘴呼呼吹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咬下去，鼓着嘴小松鼠一样咀嚼着，回答：“我妹妹给我送小蛋糕，还有苦苦的或者味道奇奇怪怪的饼干……还有……”还有各种各样的生命。
古拉诞生于生命的相食，是吞食一切诞生者的魔女。
死亡对她而言没有吞食的价值。
“死掉的鱼，烤一烤，居然是好吃的。”没有生命的东西并不能填饱她饥饿的胃肠，但是它很好吃。
古拉有点后悔把那些尸体埋起来了……如果烤一烤，是不是也会好吃？
以诺陷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再古板不过的人，一时间居然也没反应过来她就着他的手吃鱼有什么问题，就这么笑着把一整条鱼都喂给了古拉。
他想，如果这里有更多的食材就好了。
可以做很多温暖的食物，将这个孩子喂得饱饱的。
以诺将第二条鱼也喂给古拉，脑海里琢磨起晚餐的食谱。
然后他骤然想到在这座森林里，被吞食掉的……
以诺拿着鱼的手微微一颤，古拉正凑在上面，“唔”了一声，鼻子撞在鱼上，再抬起头的时候，鼻子脸颊两抹黑灰，看上去像只小花猫。
她小声抱怨：“拿稳呀。”
那声音瞬间将以诺从情绪里拉扯出来，他说了声“抱歉”，低头看到古拉滑稽的脸，愣了两秒，没忍住侧头笑出了声音。
古拉：“？”
以诺只是摇摇头，收起笑容，看向不远处，在密林间若隐若现的城堡。
他要保护这个孩子。

第44章
天色暗下时, 他们再次回到了城堡中。
整片噬人之森都是属于邪神的领地，森林里并不比城堡安全多少，甚至等天黑后可能更加危险。
古拉一回到城堡, 看上去就有点蔫蔫的。以诺猜测是因为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血腥让她想起了糟糕的事情。她的裙子上应该也沾满了血污，原本深红的腰部和裙摆已经因为鲜血凝固而发黑了，看上去很不舒服。
古拉似乎也注意到了，她摸了摸发硬的布料, 默默跟在以诺身边。
城堡里依旧寂静一片,没有半点邪神的影子。以诺再次打开城堡的每一扇门寻找确认,始终一无所获。城堡占地很大,有近百个房间，有的有近期被使用过的痕迹,有的则已经浮了一层灰，其中并没有什么规律。房间配了浴室,打开水栓后会流出温热的水——是最普通的水，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以诺挑选了一间位置最安全，已经浮灰, 看上去从没被使用过的房间。
四下确认没有危险后, 以诺找到一些毛巾, 调整了一下浴室的水温, 这才叫古拉过来清洗一下。
他很明显地看到,古拉的眼睛亮了亮，又担心什么似的，小声说：“以诺，我洗澡,你不要走掉呀。”——他在河边时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以诺有点不自在地别过头，“这不合适”几个字含在舌尖,怎么也没法说出来。
将她一个人丢在浴室里太危险了。
最后以诺撕下一块布条蒙上眼睛，转过身说：“请放心，我不走，也不会看你。”
他的听力和知觉都很敏锐，哪怕蒙上眼睛，也能瞬间察觉到危险。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能判断出是古拉在脱衣服。
以诺向后伸出手：“把衣服给我，我洗一洗。”
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随后女孩的长裙和衬裤被交到他手里。以诺记得浴室内的布局，摸索到洗手台，静静用热水揉搓裙子上干巴巴硬邦邦的血迹。
身后，热水叮叮当当落在瓷砖地面上，蒸汽漫过来，他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知觉似乎过于敏锐了，哪怕无法看见，脑海中也随着声音自然地架构起了图景，热水浸湿了古拉的头发，又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她歪着头，浓密的黑发握在手里，一点一点揉着。
随着蒸汽，浴室内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了。
时间难以计量，以诺只能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将裙子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又用力拧干。摸到衬裤时，以诺的手尴尬地僵硬了一下，几乎不敢去碰，他咬了咬牙，在心中默念了句抱歉和冒犯，才捏着柔软的布料浸到热水里。
随后他听见古拉的脚步声，赤着脚踩在水淋淋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好了。”
以诺反手把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并不回头，声音柔和：“先裹一下，我马上把你的衣服弄干。”
古拉歪了歪头，低低“哦”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莫名地没有说出楼上的房间有其他衣服这件事。
她对进食的直觉相当敏锐，下意识觉得，如果说出来，她就没办法吃到这个人类了。
古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氤氲的水汽里安静地看着眼前正在用几块石头似的东西烘烤着她衣服的男人，他卸掉了轻甲，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柔软的衣服，那件衣服几乎完全贴在他的皮肤上，透出隐约的，饱满浅淡的肉色。
以诺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几秒后，才继续用封着高温的火石贴近手里的湿衣服，浑身的肌肉却已经紧绷起来。
一片黑暗中，有什么……在盯着这间浴室。
那是一种很高的，不带任何恶意，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某个瞬间以诺几乎共情了被天敌盯上的羔羊，被吞食仿佛是羔羊刻在基因里的，哪怕狼伏低身体，将全身都隐藏在高高的草叶中，那种来自捕食者的目光依旧会瞬间让羔羊无法动弹。
邪神，在注视着他们。
他感觉到了，但古拉应该还没有。
以诺听见古拉在他身后擦头发，她的注意力大概不太集中，一边擦一边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水，水珠溅在地上发出轻响。
突然，她像是被冻到一样，小声打了个喷嚏，侧过头吸吸鼻子。
以诺吸了口气，用尽量寻常的态度把已经烘干的裙子递给她：“穿上吧，不要感冒了。”
“好。”古拉接过衣服，又窸窸窣窣穿了起来。
被注视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了，邪神移开了目光。
等古拉穿好长裙和衬裤，以诺摘下蒙眼的布条，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邪神，今晚会有所行动吗？
以诺沉沉地思索着，突然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臂。
原本浓郁的花蜜香气已经被汗水和血腥腐烂的气味冲淡了，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以诺沉默一会儿，蹲下身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可以坐着的位置，又从行囊里摸出那瓶薰衣草花蜜，紧紧握在掌心。
“古拉，坐在这里等一会儿，闭上眼不要看我，可以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压着裙摆乖乖坐好，像之前那样伸手捂住眼睛。
水流声再次响起，浸湿了以诺灿金的头发。
古拉百无聊赖地撑着膝盖，在心里默念了六十下——上次这个人类叫她闭眼睛，就是六十下，既然这次他没说要多久，那就还按照上次来吧。
古拉想了一圈，觉得很合理。
六十下之后，她从指缝间睁开眼，又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水汽，看见一片肌肉饱满宽阔的背部。
那些流畅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起伏，水珠顺着脊柱位置的凹陷流下来，又被毛巾擦干。随后她的食物微微侧过身，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玻璃瓶，将花蜜倒在掌心，仰起脖子抹在身上。
古拉轻轻地，咕咚一声咽了下唾沫，触手有点躁动，想要爬出裙摆，又被古拉用脚后跟踢了一下。
好甜。
他把自己裹上了蜜，以前被送来城堡的食物好像也会裹上蜜，但大部分不会这么甜。
就像今天河边的那些鱼，食物不久前也是这样给那些鱼裹上花蜜，均匀地，一点一点，不放过任何地方。
那些鱼被她吃掉啦，很好吃。
他亲手喂给她的。
他现在是想要把自己也烤一烤，亲手喂给她吗？
古拉的目光追着以诺的手，从胸膛，到脊背，再往下到肌肉结实的大腿，修长优美的小腿，直到整具身体都变得亮晶晶的，散发出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甜香。
古拉忍不住期待了一下，但又立刻失落起来，在心里嘀嘀咕咕说了一句路西乌瑞的坏话。
以诺忍着恶心将花蜜涂好，拧干刚刚搓洗干净的衣服，也没再用火石烘干，直接套在了身上。
半透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身体，被花蜜浸润了一些。花蜜粘稠，衣服湿冷，过于难受的状态叠加在一起之后，反倒让他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古拉还乖乖捂着眼睛，这让以诺松了口气。他将干毛巾抖开披在自己的肩膀上，尽量遮住透肉的部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怪异。
屋外已经月亮高悬，以诺处理干净房间里的浮灰，重新铺了一套床单，让古拉上床休息，自己则靠着墙抱剑坐着。
古拉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软软地问：“以诺，你不在床上睡吗？地上很冷的。”
以诺安抚地笑了笑：“躺下睡吧，我在这里守夜。”
古拉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床的宽度：“可是床很大呀。”
以诺一边戒备着邪神，一边有些无奈地温和道：“古拉，只有有血缘，或者已经结婚了的异性，才可以躺在一张床上睡觉。”
古拉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人也懵懂善良，好像对异性间该有的距离并不敏感，丝毫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但她毕竟应该也有十五六岁，她可以不敏感，他不行。
古拉失望地“哦”了一声，以诺察觉到她的低落，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就听见古拉又开口问道。
“以诺，没有结婚不能在一张床上睡觉，但是可以在一起洗澡，对吗？”
以诺：……
“这是……”他难得磕巴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红，想要解释的话在口中绕了几圈。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这里有着虎视眈眈的邪神，一旦分开就是最危险的情况……
而且他们在对方洗澡的时候都遮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这算不上一起洗澡，不应该这样说……
“是什么？”古拉眨着眼睛，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带着理所当然的纯粹的信任。
以诺沉默了几秒：“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我们是不应该在一起洗澡的。”
古拉抽抽鼻子，听到这句话反倒像是不高兴了，翻了个身在床上躺下去，闷着脑袋不出声了。
夜色沉静如水，空气中只剩下呼吸声和浮动的花蜜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诺又轻轻说了句：“对不起，古拉。”
古拉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
寂静持续着，一直到后半夜，夜色最沉的时候，邪神依旧没有出现。以诺很缓慢地呼吸着，他昨晚就没有睡过，现在精力已经有一点撑不住，浑身的黏腻和散发出的香气让他有点眩晕，隐约间，好像有什么湿滑柔软的东西碰了碰他的脚踝。
他的精神瞬间绷紧了，但同时，身体却忽然失去了控制，像是被什么麻痹了。
是邪神。
祂来了，来捕食了。
以诺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一片漆黑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床上微微鼓起一块，古拉还在那里，没有被吞食，没有像那具尸体一样变得残破不堪。
但是他看不清缠上自己的是什么，只感觉到，它融化掉了他扎紧的裤脚，然后钻进来顺着小腿一路往上。
经过的地方，布料悉数融化，皮肤泛起酥酥麻麻的疼痛。
以诺猛地意识到，这个东西正在舔食他身上的……
以诺浑身一颤，咬紧牙关，终于成功用力握住剑锋，锋利的刀刃割开手掌，瞬间迸溅的血腥和疼痛让他的身体猛的紧绷。
他终于在这一瞬凭借疼痛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几乎瞬间出手，握住长剑对准位置用力钉下去，剑尖绽放出锋锐的寒芒。
“当”的一声，缠在他身上的东西骤然退去，古拉像是被声音吓到一样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扒拉着被子茫然地往他的方向挪动：“怎么了？以诺？怎么了？”
“……没事……了。”以诺的声音模糊，麻痹感再次涌上来，让他几乎无法调动自己的舌头，身体靠着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地上是一片湿滑的痕迹，他砍伤了那东西，这些透明的液体是从那东西里流出来的“血”。
他倒在那片粘稠的“血”里，闻到很淡的，清新如植物的香气。
他记得这个气味，在十年前。
古拉已经跑到他身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然后以诺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融化成无法避体的几块残破的布条，身上道道红痕残留着粘液，尤其是最后那个位置……
“别……”他有些痛苦地想要抬起手遮挡，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小声请求。
“别……看……”

第45章
“别……看……”
古拉愣住了,她看见她的食物闭着眼，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古拉一向对食物没有视觉上的要求，但这一刻却莫名觉得,他看上去好像更好吃了。
以诺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他想自己大概吓到古拉了，自己这副不堪的样子……
以诺&#183;莱森是阿德帕王都有名的，礼仪标准的贵族,被王庭授予圣骑士勋章。他的脊背永远挺直,纽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翻出的领巾遮住喉结,即使最炎热的夏天也不会露出除了面部和手臂外的任何肌肤，看着就像严正古板的板绘。
他不近女色, 也不近男色，在阿德帕荤素不忌的贵族圈仿佛一个天生该被排挤的异类, 哪怕在自己家中时，甚至晚上独自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也未曾有过任何失礼的地方。
文斯曾调侃他,要么不行,要么是那套冗杂狗屁的贵族礼仪成精了。
但以诺知道, 他所做的这一切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那样。
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
此刻, 那个邪神仿佛撕掉了他虚张声势的外皮, 像撬开了蚌壳，里面是轻易就能划伤的软肉——他再来到这里之前，其实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在看到门口那具敞开的尸体时，也想过所有受辱的可能。
他本以为可以忍受这些, 但自己其实比他所认为的，要脆弱太多。
过了几秒, 古拉突然转身，脚步声哒哒远去了。以诺松了口气，但又担忧起来，想叫住她，让她不要离开房间。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什么被拖动的声音。
随后，宽大的被子罩住了他整个身体。
古拉像是刨地的小动物一样把他的头从被子里挖出来，又拨拉拨拉被子，将一部分垫在他的脖子下面，筑巢似的裹得舒舒服服，才靠着他在被子上躺下去，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以诺。”她小声叫他，“你闻上去甜甜的。”
这话她说过好几次了，以诺所有不愿暴露于人前的东西都被掩盖在又厚又柔软的羽绒被下，一时间百感交集，各种情绪倾倒在一起，放在小锅炉上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连骨头都在这酸胀的氤氲中软了下去。
他说：“你，这样形容，我觉得我像一份食物。”
“唔……”古拉鼓鼓嘴，“可是我现在不吃你哦。”等到能够吃的时候，等到……
嗯，交/配。
等她多练习练习，学会之后。
只是练习需要对象，但这里只有这一个人类。古拉有点苦恼起来。
以诺一愣，他沉默着，海蓝的目光空荡荡飘着，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以诺忽然轻轻开口。
“古拉，你知道吗？这座城堡吃掉过很多人，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恨它。”舌头渐渐恢复，能够勉强顺畅地说话，只是嗓子依旧不好控制，所以以诺只用气声，听上去温和柔软。
古拉轻轻“啊”了一声，表情有点委屈。
这座城堡不吃人，是她吃。
所以，以诺讨厌她？
古拉觉得被自己喜欢的食物讨厌是件坏事，身体在被面上蛄蛹一下，蹭到以诺的脖子边。
“那你恨吗？”
以诺沉默了一会儿，微颤着吐出一个字。
“……不。”
他没有看古拉，只是用渐渐恢复的手指擦过地上粘稠的透明液体，它将被子也浸湿了一片，冷冰冰的。
古拉刚开心一点，又听到以诺说：“也不对，是有一点恨的，但原因和别人所想的不一样。”
古拉被绕晕了。
“为什么呀？”
“因为我也吃掉过一个人。”以诺顿了顿，“就在这里。”
有风呼啸而过，窗玻璃发出阵阵响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花蜜香和粘液散发的青草香混合在一起，昭示着邪神刚刚来过这里。
风声中，古拉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可是……”可是你身上没有吞食过同族的气味啊。
“吓到你了吗？”以诺抱歉地说，“对不起，古拉。我只是一直在想，为什么十年前我能够逃离这里。”
古拉：……
小触手在裙摆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我为什么曾经能离开，我只想到这种可能。”以诺的脸上有一点痛苦和羞愧，像是极不愿对她启齿这样的事情，但又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眼睛深处反而平静了。
“古拉，如果最后我没能杀死邪神，吃掉我，然后逃走吧，我会给你指路。”
古拉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你……”愿意被我吃掉吗？
以诺突然伸手捂住古拉的嘴，掌心并不触碰到她，隔着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湿润的热气。
“抱歉，古拉，我说了奇怪的话。”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你……别在意，忘了吧。”
古拉没有再说话。
一夜过去，麻痹的身体缓缓恢复知觉，他现在的姿势其实很不舒服，但古拉已经靠着他的肩膀又睡着了。
所以以诺没有动。
日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来，古拉在睡梦中嘀咕了一声什么，暖呼呼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又是新的一天，他还没能杀死邪神。
但却有不速之客进入了城堡。
“我天，一股什么味儿……”说话的人操着口阿德帕南部的口音，粗糙沙哑，“喂，里头有人吗？”
嗓门很大，彻底把古拉吵醒了。
她没有什么起床气，被吵醒也只是登的一下坐起来，又晕晕乎乎地晃晃脑袋，鼻子在空气中轻轻嗅了两下。
有新的食物了。
以诺却脸色微变——噬人之森的占地太广了，再加上为了防止过度的恐慌，远离王都的人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它，如果没有向导第一次前往王都，很容易不小心踏进来。
就像十年前莱森家的车队，轻易被人引进了森林中。
而一旦踏入森林，兜兜转转，就注定会走到这座城堡前，出不去的。
以诺曾提出过要加强噬人之森周边的警示和巡查，但被国王驳回了，理由冠冕堂皇。
但真正的原因很简单，比起让邪神挨饿给王都带来灾祸，这些偶尔的“加餐”，放任不管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速之客开始一扇一扇踹开城堡的门，大声叫嚷着，显然是来者不善。古拉站起来就要去开门，被以诺阻止了。
“躲到床角去。”以诺轻声说，套上轻甲掩盖残破的衣服。手脚还有隐隐的麻木感，但是不会影响行动。
那人已经踹到了他们这扇门，几乎是在他踹开门的瞬间，以诺拧住他的手臂，反手将他按在门板上：“咬紧牙。”
那男人个子不高，被撞的痛呼一声，当即骂了声脏话，刚要叫嚷就被勒住咽喉往上一提，登时说不出话来了，眼珠都凸出来了。古拉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杀掉啊！
好在以诺看上去并没有杀人的意思，把男人勒得半晕后就拖进屋子关上门，将他扔在地上，撕了一块床单绑住他的双手。
男人从眩晕里回过神，一眼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古拉，他大概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垂涎。
古拉撇撇嘴，朝一侧别过头：看着就不好吃的食物。
以诺也注意到了，皱着眉头把他提起来重重按在墙上：“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有别人跟你一起来吗？”
“啊？”男人痛得面目狰狞，眼里闪出点凶光，又因为害怕以诺的武力抽搐着脸露出讨好的笑，“什么什么地方……没别人……”
“他骗人。”古拉突然嘀嘀咕咕地说，“还有……”
她嗅了嗅：“下面还有三，不对，四个人。”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什么四个人，你妈的……”
他话没说完，被以诺一膝盖顶在腹部，后面的污言秽语瞬间说不出来了。
古拉眨眨眼睛：“我妈？”
“骂人的话，不要学。”以诺将人弄晕放倒，站在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是我都没有妈妈，为什么叫我妈妈是骂人？”古拉不太明白。她对于父母只有一些基础的概念，知道人类将生育下自己的个体称为妈妈，所以对她来说，妈妈这个概念大概就等同于无尽之地希卡姆，那个诞育了她的地方。
那按照这个思路，她要是骂人，是应该骂“你无尽之地的”吗？
古拉绕晕了，一时没说话。
以诺扶在门板上的手却颤了颤，他有些难过地垂下眼，没有多问，只是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说：“因为他是个坏人，坏人才用母亲骂人。”
房间外，一层大门的方向隐约传来些听不清的嘈杂。随后有人扯着嗓子喊：“老二，怎么没声儿了？这里头有人吗？”
距离不算近。
以诺招手让古拉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又重重踢了一脚门发出声音作为伪装。
果然，楼下的男人听到声音就继续喊：“快点！捞点值钱的！”
大概是几个愚蠢的盗匪。
古拉跟着以诺绕到楼梯后面，蹲下身借着围栏掩盖身形，正下方差不多就是盗匪缩在的位置，古拉扒拉着栏杆跟着以诺一起往下看。
一个剽形大汉正持刀挟持着一个女性，旁边站着个穿着身陈旧礼服的男人，男人像是在试图交涉什么，不断用手背擦着脸上的冷汗。
古拉看了两眼，立刻在心里给这几个人下了定论。
刚才房间里的那个是发酸的鸡，也就是酸鸡，下面最大只的那个是大臭鱼，旁边那个高个子稍微香一些，有一点苦苦的药味和酒味，算怪味面包。
最香的是那个小小只的女人，像草莓牛奶，女人是牛奶味的，包着草莓，只是……
古拉鼓鼓嘴，正在心里排着吃饭顺序，就被以诺按着脑袋往下压了压，直到完全被栏杆挡住：“小心点，别被发现。”
哦，差点忘了，最香是这颗酒心奶白巧克力。
那个女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行了，脸色惨白地就要往下倒，被大汉粗暴地拎在手里，一把刀抵在脖子上。
大汉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仰头又喊了一声：“老二，看完没？这儿有没有人啊？”
以诺皱起眉——要解决那个大汉容易，但是要不伤害被他挟持的女人却有些麻烦。
他脑子里掠过几条方案，正想从中挑出稳妥的那个，就看见古拉一撑栏杆跳了起来，回答了声“有”，就翻过栏杆跳下去。
古拉：先嗦条鱼！
以诺：这是二楼！ ！ ！
他当场顾不上什么，直接翻身伸手，险险抓住她的裙腰，吓得脸都白了。
古拉刚要从裙摆里伸出来的触手在她被抓住的瞬间又哗啦啦缩了回去。
于是楼下那大汉就呆呆地抬头看着二楼突然冒出来的，被挂在栏杆边晃荡晃荡的红裙小女孩，张着的嘴一时都没法合上。
下一秒，被挟持的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女人突然暴起，趁着所有人都被晃荡的古拉吸引了注意，当机立断一口咬在大喊持刀的手上，差点咬下一块肉。
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大汉痛得表情扭曲，抓着她就要往脸上扇过去：“妈的婊……”
辱骂声被惨叫声打断，以诺掷出长剑，直接钉穿了他的小腿。大汉立刻站不稳了，以诺一手捞着古拉翻过栏杆，屈膝落在地上，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大汉，将他打晕后捆住，这才拔/出剑，扎紧他的腿根止血。
他大步走向古拉，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怎么可以突然跳出去？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古拉咽了咽口水，鹌鹑似的缩起脖子，眼睛一眨就开始掉眼泪。
以诺：……
以诺：“我不是凶你。”
古拉：“嘤。”
以诺没办法了。
他不太熟练地软下声音哄：“真的不是在凶你。要是我刚才没抓住你，你掉下来，最轻也得摔断腿，是真的很危险。”
古拉拿两只手捂着眼睛，哭得肩膀都抖了。
以诺僵硬地站在旁边，下意识想从身上找出一块手帕，他在王都是的确会随身携带，但现在别说手帕，他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连撕块布条都做不到。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古拉低低的抽泣声，最后居然是刚刚被救下的女人脸色苍白地走过来，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古拉，有些沙哑地温声说：“你哥哥该骂，怎么能那样说你，要不是你突然跳出来吸引注意，我可就危险了。宝宝你是英雄啊。”
她大概把他们认成了兄妹。
古拉从手后面抬起双哭肿的眼睛：“真的？”
女人就笑，嘴边还沾着丝血迹，笑起来森然又温柔：“真的呀。”
她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擦干净古拉的小花脸：“不哭了，哭多了眼睛疼多不划算。你哥哥犯错怎么能让你哭？应该让你哥哥哭着向你求饶才对。”
古拉想了想她的道理，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女人哄古拉的时候，那个穿着旧礼服的男人就向以诺道谢。他自称埃里克，是个家庭教师，带着妻子梅妮一起受邀进王都工作，但路上马车却被劫持了，一路驶进森林，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个地方。绑匪挟持了他怀孕的妻子，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跟着他们进来。
以诺向他解释了噬人之森和这座食人城堡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注视着埃里克惨白惊恐的脸问道：“您说……您的妻子怀孕了？”
“是……是的。”埃里克磕磕巴巴，显然没想到他们夫妇逃离了绑匪，却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以诺侧头看向古拉——她之前在房间里，就准确地说出了，下面有四个人。
原本以诺以为她只是随口瞎说，看到人数对不上时也没觉得奇怪。
但偏偏，其中一个人怀孕了……如果算上胎儿，的确是四个人。
会不会有些太巧合了？
古拉已经被梅妮哄笑了，伸手好奇似的摸了摸梅妮还没有特别显怀的肚子，注意到他的目光，噘着嘴转头不理他。
应该……真的是巧合吧。
埃里克他们的马车上有着不少行李，他从里面找了几件比较宽大，没怎么穿过的常服给以诺，以诺得以换下身上和布条没太大差别的衣服。
他们呆在同一个房间里，中间只用床单拉起一道帘子阻隔视线，这样发生什么也可以第一时间援助。以诺在帘子后用毛巾擦拭身上粘液的时候，被微微腐蚀的皮肤有着酥痒的痛感，他咬咬牙，一点点擦过去。
比起被完全腐蚀掉的衣服纤维，粘液却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甚至没有破皮，仅仅只是像过敏一样变得红肿敏感。
如果祂是在捕食，那么祂分泌出的，应该是类似于消化液的东西。比起腐蚀衣服，腐蚀掉他这个人，才是合理的。
就像他十年前所见的，一个好好的人，忽然就腐化消失。
但现在的状态，祂简直像是……不想伤害他一样。
为什么？
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还是……祂和十年前一样，对于吃掉他完全没有兴趣？
以诺垂下眼，快速换好衣服。衣服的胸围有点小，扣上纽扣后紧绷绷地勒着，刺得敏感的皮肤微微发烫。
帘子的另一边，梅妮一直在和古拉说话，持续不断的声音让以诺感到放心，同时却又漫起一点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叹了口气，掀开帘子走过去，就看见梅妮正在给古拉喂一块苹果派。
古拉就像昨天就着自己的手吃烤鱼一样，就着梅妮的手一口口咬着，双手搭在梅妮的膝盖上，眼睛亮亮的，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小声说：“好吃！”
以诺捏着帘子的手紧了紧，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第46章
梅妮将携带的食物分一些给他们,自己靠在丈夫身边，手掌贴着腹部休息。
“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多久？”她低声询问，仔细地罗列着他们现有的东西, “马车上带的食物不算多，我们六个人的话，最多撑过明天大概就吃完了。”
埃里克脸色难看了一点：“六个人？那两个该死的绑匪，难道还要分给他们吗？”以诺和古拉毕竟是救了他们的人, 分一分一起共渡难关也就算了, 那两个罪魁祸首……
梅妮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膝盖：“还能凑合活的时候还是要把他们当人看, 稍微给点最基本的, 实在活不下去了再把他们当储备粮吧，万一明天我们就能出去了呢？”
埃里克不说话了,但以诺并没有这么乐观。
那两个绑匪还昏迷着，被绑得严严实实倒在墙角,古拉正蹲在他们身边，手里捏着根小树枝拨弄他们的脸，一会儿戳戳嘴一会儿戳戳鼻子。
以诺叫她：“古拉, 过来。”
古拉竖起耳朵, 不理他。
以诺沉默了几秒：“我跟你道歉, 真的, 我不该凶你。”
古拉这才满意一点似的回过头,绷着张脸眨巴眼睛：“梅妮说，道歉要哭着才可以。”
她想了想，又说：“你之前还因为别的事跟我道歉过好几次，都没有哭。”
梅妮一时没忍住笑出声了, 赶紧捂住嘴歉意地摆摆手，在埃里克“让你总是乱说话”的嗔怪中撒娇似的回了句：“我这不是从你身上获得的经验吗。”
以诺的表情有点尴尬,他无奈道：“……饶了我吧。”
他一时觉得，再跟古拉多相处段时间，大概他能把道歉这个习惯给改了。
好在古拉倒也不真的喜欢为难人，最后还是哒哒哒跑到以诺旁边，像之前那样牵住以诺的两根手指。
眼看着他们总算和好了，梅妮开始提议要不要分开找线索。她的胆子倒是比丈夫大不少，听完这个地方的渊源后不仅没害怕，还颇有点兴奋地分析起了现状。
“也不要分得太散，就分两组，万一遇到事至少逃出来一个人还能带来线索。这两个等他们醒了之后讲讲道理威逼利诱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帮上忙。要是能就一组带一个，要是帮不上就还是这么捆着扔这儿，万一祂先来吃他们呢，也算给我们争取线索和时间了，物有所值。”
以诺：“但万一分开后你们遇到危险，我可能来不及……”
“真一点险都不愿意冒，就只有等死了。”梅妮掐住丈夫正打算附和以诺拒绝分组的嘴，侧过头黏黏糊糊地在上面亲了亲，“高风险高回报，而且我跟你在一起的呀。”
她这个零帧起手的吻太突然了，以诺甚至没来得及去捂古拉的眼睛，就听到古拉小声惊呼：“她为什么吃他的嘴？”
埃里克脸腾的红了，以诺双眼看着天花板，淡色的嘴唇轻轻抿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梅妮很不客气地又在丈夫嘴唇上舔了舔，回头朝古拉笑笑：“没办法，喜欢他啊。反正大家没准都快要完蛋了，我已经很矜持了。”
埃里克双手捂着脸，连耳朵都要红透了，崩溃地发出一点羞耻而飘忽的气音：“梅妮你……别教坏别人啊……”
古拉眨眨眼睛，突然高兴起来。
她发现，刚才被吃了一下嘴后，怪味面包身上苦巴巴的气味好像变甜了一点点。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变甜一点，总之，古拉决定在晚餐顺序里把怪味面包往后挪一挪。
古拉抬起头：“以诺！”
以诺立刻：“不行。”
他好像渐渐能摸清这个孩子的思维逻辑了。按理说，十五六的女孩不至于这么不谙世事，但她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大概真的很少和正常的人类社会接触，尤其对两性关系展现出了一种几乎过分的天真来。
古拉委屈：“为什么？”
“他们结婚了，这是夫妻才可以做的事情。”以诺深吸一口气，“古拉，你年纪小，是可能会有些好奇心，但是这不行……”
“那以诺，我跟你结婚。”
以诺像被吞了舌头，好一会儿才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不行。”
古拉委屈，古拉转身蹲在墙角，古拉开始在地上画圈圈。
梅妮差点笑倒在丈夫身上，埃里克声音都结巴了，底气不足地抱怨：“你还笑，看看把人家教成什么样了……”
短暂的插曲过去后，他们按照梅妮说的分开两组。那两个绑匪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搞不清现状，别说帮忙，不捣乱就够好了，所以最终他们没选择带上绑匪，只是把他们绑得更严实一点。
埃里克试图找以诺交涉，想让梅妮跟着他一起，让古拉跟自己或者干脆让自己一个人都可以。比起自己，埃里克更相信以诺能够保护他的妻子。
以诺还没有回应，这个提议就直接被梅妮拒绝了。埃里克还想劝，被梅妮直接拽出了房门。
城堡里依旧是一片寂静，从上到下找遍了，也没有半点邪神的踪影。比起在白天，祂似乎更习惯在夜间捕食。
夜幕很快再次降临，分开的人凑回到一起，梅妮给大家分着食物，也掰了一点面包就着水喂给还被绑着的绑匪。
“我和埃里克把三楼四楼所有的房间都翻找了一遍。”梅妮一边吃一边同步信息，“感觉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的确有人……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的东西在这里生活着。祂应该平时没什么事，每天就是这个房间睡睡那个房间躺躺，哦对了，这里没有厨房，所以祂应该不做饭。”
古拉啃了口面包。
嗯，对呀，就是她在这里生活。
他们应该没有找到她堆衣服的小房间吧。
以诺点头，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问题是，祂现在究竟在哪里。
梅妮顺了两口水，突然开口：“你们觉得，吃人这件事，是祂的兴趣，还是需求？”
古拉眨眨眼睛，她其实没理解这群食物到底在忙活什么，只是跟着一起忙活。这会儿听他们有疑问，刚准备诚实地回答，埃里克已经接过妻子的话头：“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这决定了祂是怎么看待我们这些进入领地的人的。”梅妮思考着，“祂食用我们，是像我们食用猪牛羊一样，又或者像那些心理变态的杀人魔吃人一样，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几秒的寂静后，以诺垂着眼，很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是需求。”
古拉点点头，既然以诺帮她回答，她就继续吃东西了。
“这样啊。”梅妮叹气，“既然是需求，那只能说好消息是，祂应该不会虐杀我们。坏消息是，祂应该是无法真正沟通的。”
大概因为今天过于顺利和平静，再加上以诺为了防止恐慌，没有告诉他们之前那些尸体的惨状，梅妮对于邪神并没有太多恐惧——人类对过于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很难产生切实的恐惧，反倒是转了一圈后，觉得祂好像有点孤零零的。
以诺发现了这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晚上洗浴后，再次往自己身上抹了足量的花蜜。他低头看着胸前被花蜜浸透的那两道白色疤痕，很浅地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昨晚已经证明了，祂的确会被这个吸引，哪怕祂对他本人毫无兴趣。
今晚用完后，花蜜还剩下最后浅浅的一瓶底。以诺道了晚安，闭眼坐在墙边，那两个被绑起来的绑匪被堆在另一个墙角。
床让给了古拉和梅妮，埃里克在床下打了地铺，睡觉时还握着梅妮的手。古拉坐在床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翻身睡下，小声回应：“晚安，以诺。”
到了深夜时，以诺再次感受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身体。
祂来了。
像他期待的那样，无视了其他所有人，直奔他而来了。
祂贴着他的身体，蜿蜒游走，舔舐吞咽，途径的粘液交叠在还没有消退的红肿上，麻痒微疼。以诺假装沉睡，将手指甲嵌入掌心割破的伤口，缓缓在麻痹中用力，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和身体。
他的身体天生有很强的抗性，昨晚被麻痹过一次之后，今天同样的东西对他的效用已经大大降低。
就在以诺握紧了剑的那刻，他的嘴唇突然被什么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以诺：“！”
他的大脑白了一瞬，一个画面几乎是突兀地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古拉就着他的手吃烤鱼，她被烫到了，所以吐出舌头，一边吸着气一边用手扇风。
她靠到他身上，笑着贴近他的脸，透着光的眼睛弯起纯真的弧度，红色的舌头在白色的贝齿间探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碰，他只要张开嘴就能抿住……
他怎么能！
以诺为这瞬间的罪恶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他紧紧抿住嘴唇阻止想要往里面探的，舌头一样湿滑的东西。祂好像倒也并不为此生气，一下一下玩似的啄着他的嘴唇，啄了一会儿又退开，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个间隙，以诺已经调整好身体的状态，抬剑几乎带着愤怒重重斩下去。
剑锋有特殊的触感，他砍到了。
以诺翻身而起，其他人也被惊醒了，就连绑匪都唔唔挣扎起来。梅妮立刻点了一盏灯，昏淡的光线下，他们都看清了地上掉着的那一截半透明的，触手一样的东西，正在像被扔上了岸的鱼一样跳动着。
古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要过来就被以诺大声喝止了，立刻抱着被子乖乖坐在床上。
以诺在剑锋上加持了禁锢的咒语，用剑将触手钉在地上，触手蹦跶两下，突然不动了。
梅妮：“这是……祂死掉了吗？”
以诺咬牙盯着剑下的东西，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这只是被砍下来的一部分。”
梅妮笑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以诺先生，我们这算是重创祂了吧？可喜可贺呀。”
古拉压着裙摆，没听懂但附和着重重点头，裙摆下，刚刚缩回来的被砍断的触手绕着小腿蹭了蹭，无声无息地长出一个新的尖端。
明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以诺脸上却似乎没有一点喜色，反倒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郁。
梅妮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灯光一晃，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等等……以诺先生……”
以诺猛的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原本的两个绑匪，只剩下了早上踹门的“老二”，而挟持了梅妮的那个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点隐约的，湿滑的水迹。
古拉在众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中，皱着脸咕咚吞咽了一下。
不好吃。
所以要配着以诺身上的甜味吃，以诺香香甜甜的，但臭鱼还是不好吃。
不过……不那么饿了。

第47章
古拉讨厌饥饿。
她的生命很单薄,诞生时，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叫嚣着饥饿，于是她吞吃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但饥饿始终无法缓解。她顺着无尽之地漆黑的边缘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和自己看上去很相似的……人？
那是路西乌瑞，后来古拉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是自己的妹妹,像后来新诞生的许多妹妹一样。无尽之地因此渐渐热闹起来,又随着妹妹们的离开渐渐回归寂静。
而作为姐姐, 她应该爱护妹妹。
可那时候，她只是意识到, 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似的个体让她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饥饿和食欲，于是她对路西乌瑞伸出了触手。
然后她就被路西乌瑞揍了, 所有触手都被捆在一起打了死结，她拆了好久。
路西乌瑞是个坏家伙。
古拉抱着被子，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歪着头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食物们。
以诺怔怔地看着地面上残留的那一点液体,他微低着头,金灿灿的头发似乎也暗淡了,清澈的海蓝色眼睛蒙了一点阴影。古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想要吃掉路西乌瑞的时候，路西乌瑞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灰淡了下来。
古拉就意识到，以诺不是在难过。
而是在……失望。
失望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还在被捆着的绑匪挣扎扭动的声音,以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蹲下/身体解开绑匪嘴上勒紧的布条,在他叽叽哇哇乱叫起来之前掐住了他的下巴，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他……他……突然……”绑匪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不……不见……融化掉……”
天光破晓，邪神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他们中的第一个人。
埃里克吓的说不出话来，就连梅妮也不再能保持昨天的乐观，微微皱着眉头捂住腹部，像是想要自己安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着。
一片寂静中，以诺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体力。”
“这种时候……吃东西？”埃里克忍不住想要干呕，他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了。梅妮没开口，无声地赞同了自己的丈夫。
古拉立刻跑到以诺身后，像之前那样抓住他的手指表示支持。但这次，以诺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猛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古拉一愣，手伸在半空，茫然地看向他。
“以诺？”
“对不起……”以诺很快地道了声欠，却完全没看她，只是低头研究着那截软掉了的触手，专注异常。
他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在上面。触手立刻柔软地蠕动了一下卷曲起来，血浸润进触手半透明的内部，一两秒间就消失了。
梅妮见状立刻绞断了一簇头发，学着以诺的样子放在触手上，触手同样吞掉，又无声无息地变回了蔫蔫的样子。
“再试试别的？以诺先生，您觉得这东西有痛觉吗？或者如果祂算得上生物的话，有没有可能怕火？或者毒药什么的？”
以诺沉默一会儿，简单说了些王都曾经试图做过的实验。某一任国王也曾试图通过在祭品身上涂抹毒药，或者更有什至，将各种慢性毒直接灌进祭品身体里，以期能够借此杀死邪神，但一无所获。
梅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有的被否决，有的可以尝试。
古拉慢慢放下了自己被躲开的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划过以诺沉默的脊背，慢慢往下掠过他正往下滴着血的手。他和梅妮靠得太近了，气味混在一起，虽然都是香甜的，但变得让她有点不喜欢了。
地上软趴趴的半截触手突然蠕动了一下，有点怕似的往后退了退，古拉又开口问：“以诺，梅妮，你们很喜欢触手吗？”
不然为什么都只盯着它？
以诺的脊背僵硬了一下，梅妮有点莫名地笑了笑：“古拉，你在说什么呀？”
古拉低下头，裙摆下，触手缠着她的小腿。她张开嘴想说，如果以诺你喜欢触手的话，她有很多很多。虽然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其实不太喜欢给人看自己的触手，但是以诺要看的话，她可以都拿出来，所以不用盯着那一小节看。
它已经从她身上掉下去了，如果她不刻意去控制，它就是个只有一点进食本能的废物，而且还不好吃——以诺好奇的话，也可以烤一烤尝尝，反正她觉得不好吃。
她的味道是很无趣的，像是黏糊糊的白水，吞咽下去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么想着，她裙摆下的触手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扭动着发出“咕叽”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以诺突然开口：“先吃饭吧，吃完后再做实验。”
古拉眼睛一亮，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用力点头。
梅妮和埃里克没有再坚持，那个绑匪也彻底被吓傻了，说什么听什么，一群人围坐在触手边开始分吃冷派和面包。
古拉理所当然地贴着以诺坐下了，以诺却立刻站了起来，侧过头和梅妮换了个位置。
梅妮一头雾水地照做，眯着眼打量一会儿以诺，又看了看古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牙酸似的倒吸冷气，掰了一块面包递给古拉。
但古拉不明白。
她怔怔地接过已经发硬的面包，不明白为什么以诺突然变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一声，已经带上点委屈了。
以诺只是轻轻回应了她两个字：“吃吧。”
古拉慢慢低下头，把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邦邦的，干瘪瘪的，已经不好吃了。她抽抽鼻子，用力咬下一块，干巴巴地放在嘴里嚼。
梅妮有点看不下去，刚想说点什么，以诺却突然用手帕垫着掌心，从古拉手里把那半块面包拿过来，低头在上面涂抹了什么，又一言不发地递回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触碰古拉的手。
古拉双手捧着面包，闻到了熟悉的甜香味。
薰衣草花蜜。
古拉抬起头，以诺已经吃下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触手，原本柔和的面孔有些严肃，紧抿的嘴唇让古拉回忆起柔软的触感。
古拉又咬了一口，干面包被花蜜浸透后，变得香甜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咽。她盯着以诺的领口——那下面还残留着一点花蜜和粘液——慢慢把面包吃完，又舔了舔自己沾上花蜜的手指，柔软的舌头小动物似的从齿间一探一探。
以诺没有看她，但是脊背的肌肉渐渐变得僵硬了。
梅妮叹了口气，故意开口说道：“以诺先生，不给我这个孕妇也来一点蜂蜜吗？”
“……抱歉。”以诺顿了两秒才回答，“已经用完了，刚才是最后的。”
“哦——”梅妮拉长声音，抑扬顿挫，“最后的，全都给古拉了呀？”
以诺别开脸：“抱歉，梅妮夫人。”
梅妮冲着古拉眨眨眼睛，收获了一个懵懂的表情。
她一时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偏偏，他们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吃完饭后，几个人离开城堡，在森林里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开始了对那截触手的实验。
触手已经被砍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依旧光滑饱满，按压下去时会有回弹。因为没有颜色，所以可以轻易看见内部的结构，也可以在触手吞下东西时清晰地看见东西是怎么被消化掉的。
以诺尝试捕捉了一只小鼠，比起其他没有生命的死物，触手显然对这只活着的小鼠更感兴趣，即使被剑贯穿钉着，也立刻兴奋地伸长尖端，轻而易举就把小鼠卷起来，柔软的尖端裂开一个大口，一下子将小鼠直接包裹进去。
大概因为分泌了能够麻痹的粘液，小鼠甚至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毫无挣扎地就在一两秒的时间内，融化在触手中，进食结束后的触手依旧无色透明，软软地趴在地上，看上去没有任何威胁。
就像一个人，也是这样被吞食掉的，没有任何区别。
以诺又尝试了一只死去的小鼠，最后得出结论：“祂喜欢吃活的。”——但这样的话，他刚进入城堡时那些零散的尸体，就很难用进食来解释。
古拉点头，刚想附和，以诺已经转身尝试下一个实验。
古拉只好不知所措地跟埃里克站在一起——他们两个都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蹲在还被绑着的绑匪旁边，眼巴巴看着梅妮和以诺忙活。
以诺尝试切割它，但切下来的每一段都保有着活动的能力，甚至将两段贴在一起后，也能轻易地恢复原状。它似乎也没有疼痛的感觉，被切割也不会挣扎，甚至尖端探过来，舔了舔以诺的手腕。
没有分泌消化的液体，单纯只是碰了碰，以诺却脸一白，用力把那块尖端剁了下来，放到了火上。
滋滋的声音立刻响起，触手左右扭动了一下。
梅妮：“看上去……好像在考八爪鱼……”
她嗅了嗅：“甚至还有点香，以诺先生，您说这个能吃吗？”
他们又靠得近了。
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声，诚实地告诉他，“可以吃的。”
以诺顿了顿，从火堆里拨出几个烤果子，一边盯着触手的情况，一边小心地擦去果子皮上的碳灰。梅妮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说：“以诺先生，你家小妹妹在吸引你的注意呢，不理她就太可怜了，会哭的。”
以诺把已经清理干净的烤果子用布垫着，递给梅妮：“麻烦您将这个给古拉，她早上吃得太少了，可能会饿。”
梅妮扬起眉毛：“没有我和埃里克的份吗？”
以诺：“我会再烤一些。”
梅妮接过果子，但一动不动。以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解释道：“梅妮夫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不是兄妹，我也只是比您更早一天认识她。比起一个有觊觎之心的异性，和您这样的同性亲密，对她而言才是更好的。”
梅妮：“可是她明明更喜欢你啊。”
以诺盯着火，火苗在海蓝的眼睛里跳动着：“那是她还小。”
孩子可以天真可以任性，但大人不行。他不再问心无愧，也就只能克制远离。
梅妮却轻轻笑了下：“可我在她那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把埃里克给睡了。那时候我也才第一次见到他，一见钟情又不犯法。”
过于直白的话让以诺有些尴尬，梅妮见状也只好停止劝说，将果子端给古拉。
古拉的目光从以诺开始清理果子就一直钉在那几颗果子上，见到它们被递给梅妮，她的手指慢吞吞地捏紧裙摆，裙摆下是蠢蠢欲动的触手。
一直到梅妮将果子递给她，触手的躁动才忽然平息。古拉捧着烤果子啃了一口，原本微酸的果子在烤过后变得绵软香甜，她抬起头，看见以诺还在盯着那段正在火上被烤得渐渐干瘪下去的触手。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触手。
“以诺。”古拉脆脆地说，“好吃的。”
以诺应了一声，目光没有投向她。
天色微微暗下来的时候，那半截触手已经被分割实验得差不多了。大部分手段都没办法对它真正造成什么伤害，无论是王都研究出来的那些带有攻击性的咒语或是药剂，再锋利的剑也只能分割它，哪怕细细碎碎剁成渣滓，也依旧能聚拢在一起恢复原状。相较而言，火反倒是最可能有效的——被火炙烤过之后，那截触手彻底干瘪下去，最后破裂成湮粉。
以诺抬起头，城堡的尖顶隐没在密林之间，被晚霞浸染着，一片鲜红刺目。
就像十年前，莱森庄园那场烧毁了一切的大火，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所有的过往，所有的证明，这个家族所有的一切都在大火中化成飞灰，只剩下他这个——不能被称为遗物的遗物。
“埃里克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在城堡里堆一些柴薪。”以诺突然开口。
埃里克正和梅妮黏在一起，闻言愣了愣，目光飘忽地说：“现在……可是，天已经要黑了……”
昨晚上，就有一个人被吃掉了。
如果可以，他绝对不想再进入那个城堡。
“行动起来，或者坐在原地，对于捕食者来说没什么区别。”以诺摇头，“森林并不是安全的，我也曾见过留在森林中的人被吞食，和在城堡里没有区别，我们没什么选择了。”
烧掉那座城堡，连同整片森林一起。
这样，无论祂到底藏在哪里……
一片沉默之后，众人无言地动了起来。
古拉还没弄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觉得有意思，就一起抱着碎木枝跟在以诺身边，埃里克在森林里收集干草和枯枝，梅妮毕竟是孕妇，体力不行，只坐在马车边一边看着绑匪，一边帮忙把散碎的木材绑在一起。
天彻底黑了，以诺肩上扛着整捆的木材，胸口肌肉起伏，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只在古拉差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
“去哪儿坐一会儿。”以诺指了指台阶，“不要走远，我就在这里。”
“好。”古拉应声，乖乖在以诺指着的位置坐好，蓬松的裙摆盖在地上，“以诺，你今天为什么不理我？”
以诺沉默了一下，默默将柴火散开，搭成容易点着的样子。
古拉：“你是不是真的特别喜欢触手？”
她还在想这个问题，露出一点好像做了极大牺牲的表情：“如果你真的喜欢的话……”
古拉的话音被梅妮的惊叫声打断了，以诺脸色一变从窗户看下去，就看见那个绑匪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束缚，正要抢夺那架马车，梅妮想要阻拦，被狠狠推了一把，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下一瞬，两条透明的触手以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从城堡的大门涌出，瞬间将两个人都吞没进去，又刷的缩回城堡。
以诺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追上去，或许还能救下来，或许……
但他的第一反应却无法骗人。
他猛的转身朝向古拉，在有人已经陷入危险命在旦夕的瞬间，他却私心，只想先让她远离危险。
古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继续说道，“其实，也可以……”
伴随着她的声音，以诺的心脏几乎瞬间停了，最后一下是“咚”的一声，几乎震痛了整个胸膛。
几条透明的触手，正从她身后的黑暗中伸出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像十年前吞食莱森的老爷夫人以及那么多随从一样，又或者像刚刚吞食梅妮和绑匪一样，吞食掉他眼前的这个女孩。
他明明许诺过会保护她。

第48章
古拉操纵着触手有些笨拙地跟以诺打了个招呼,就看见以诺突然脸色煞白朝她冲过来，甚至对她举起了剑。
古拉一愣，伸向以诺的触手在剑光下被齐齐砍断, 触手下意识往后缩回黑暗里。她“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往前一拉，脸撞上了软软弹弹的位置。
鼻尖还有点隐约的花蜜香气。
她的脸埋在里面,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紧紧抱住了,几乎有点疼。以诺的身体在发抖,她脸埋着的位置也在抖,下面是剧烈的，鼓声一般的心跳。
古拉吸吸鼻子,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觉得软乎乎暖融融的,有点开心。
“以诺。”她软软的声音也像是闷在他的胸膛里，直接传进了心脏，然后她感觉到以诺更加剧烈地颤了一下, 慢慢把剑插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没事了……”以诺说, “没事了, 别……别害怕, 已经走了……”
古拉缓慢地眨了下眼,抬起一只手，往上摸了摸。第一下碰到了张合颤抖的嘴唇，那柔软干燥的唇瓣立刻抿住了，差点将她的指尖抿在里面,又赶紧松开，古拉的指尖摸到了硬硬的齿列。
这是属于以诺的, 用来进食的器官。
如果以诺想要尝尝她的触手，或者其他部位也可以，他应该会用这样的牙齿咬住，舌头会辅助性地舔一舔，然后咀嚼，一点点吞咽下去。
“以诺。”古拉小声说，“你哭了呀。”
以诺没有回应她。
她把手指伸进以诺进食的器官中，摸到了柔软的舌头，无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给你吃，所以不要哭呀。
但是以诺将他的牙齿收了起来，并没有咬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抓着古拉的手腕将她的手拿出来，发着抖擦干净指尖：“古拉，不要这样……”
“……哦。”古拉闷闷应声，忽然身体一轻，被以诺托着大腿根整个抱了起来，“啊！”
“冒犯了。”以诺按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大步往楼下走去。
埃里克已经冲上楼，满头满脸的灰和汗，看到以诺瞬间差点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像话：“以……以诺先生……梅妮……梅妮她……被……”
“我们也见到了。”以诺的声音已经勉强回复平稳，只有一点不明显的湿意，“地上有水痕留下，我们跟着去找。”
古拉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以诺抿了抿唇，将她抱得更紧，近乎禁锢。
“好……好……”埃里克这会儿连害怕的顾不上，一贯跟在众人后面的人甚至没等以诺多说什么，就直接沿着水痕往楼上跑去。
两条触手留下两道痕迹，以诺顺着另一边追查，虽然他也明白，梅妮活着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
漆黑一片的城堡里，以诺劈开水痕经过的一扇扇门，古拉很暖很安静地抱着他的脖子，头发时不时扬起扫过他的鼻尖。
她的发丝带着很清新的气味，纯粹温暖，像是被晒得暖呼呼的干草。
许久后，他们听到在另一边寻找的埃里克发出绝望的嚎啕声，古拉吓得哆嗦了一下，凑在他耳边小声问：“埃里克怎么了呀？”
一边耳朵被气息烫得通红，以诺抱紧古拉，劈开下一扇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至于是具体的，他不愿意去想象。
门板断裂，里面扑面而来浓郁的草木香。
是那个粘液的气味！
以诺瞳孔一缩，将古拉往自己怀中按了按，持剑小心地往里走进去。
他踩到一地湿哒哒的粘液，滑腻地沾染着鞋尖，香气几乎要将他浸透。暗淡的月光下，布满水渍的床上隐约有什么隆起……
以诺忽然挺住动作，不光不可置信地颤了颤。
是梅妮。
梅妮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双手覆在腹部，合着眼睛安然躺着，呼吸平稳，神情宁静。
古拉大概被他抱得有点勒，扭动着身体转过头：“以诺，你是来找梅妮的呀，梅妮在睡觉。”
以诺很轻地动了下嘴唇：“……对。”
她只是在睡觉。
没有受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分毫，她沾着满身邪神的粘液，却只是……平静地睡着了。
以诺喊来埃里克，他原本已经像具尸体似的，脸上都漫了层死气，却在看见梅妮的瞬间冲到床边瘫倒下去，因为吸不上气整个人都涨得发红，一张斯文的脸上又哭又笑，眼泪鼻涕全往嘴里流。
梅妮被丈夫吵醒了，她大概做了个不错的梦，醒来时人还有点恍惚，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丈夫还以为是在自己家里，习惯性地捞起他的脸来亲了又亲：“怎么了？那些人又来欺负你了？”
埃里克哽得说不出话来，混乱地摇着头，满脸的水全蹭在梅妮本就湿哒哒的衣襟上。古拉歪着头看着，又学着他的样子，在以诺的脖子边蹭了蹭。
以诺微微一抖，朝另一边侧过脸，脖子泛起一点红。
然后他感觉到，古拉的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
动脉的位置，薄薄的皮肤下，是血流汹涌的血管。她像是不太明白该干什么，嘴唇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最后甚至拿牙齿轻轻咬了咬。
不重，连印子都没有留下，但轻易地让以诺的手颤抖起来。
他只能再次低声说：“别这样，古拉。”
古拉“哦”了一声，乖乖在他肩膀上趴好了，在心里嘀嘀咕咕。
明明触手舔他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动的，最后还会把触手砍下来，认认真真玩了一整天。
果然还是喜欢触手。
但是给他看又不开心了，连她给他吃都哄不好，好难懂啊。
古拉完全忘了触手会分泌麻痹物质这件事，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人类果然好难懂。
另一边，埃里克终于在梅妮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抽抽搭搭地说起他在另一边看到的，已经将里面的人完全消化干净，缩进黑暗深处的触手。梅妮也回忆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一张脸白了白，却又充满困惑。
两个人被触手卷走，既然她还好好的，那埃里克看到的那边，想必就是那个绑匪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边毫发无伤，一边尸骨无存？
甚至，在她的感知里，触手将她包裹进去的时候，几乎是温柔的。
梅妮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肚子。埃里克却已经不想去考虑触手到底想干什么，梅妮被触手卷走这件事几乎让他崩溃了，这个一直很温吞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咬牙看向以诺：“以诺先生，还需要多少柴火？趁着我们现在能确定，那东西就在这座城堡里，我们赶紧把它……”
把它烧掉。
无论什么理由，只要烧干净，一切都会化成飞灰。
以诺沉默了几秒：“城堡里有很多易燃的织物，但毕竟是砖石结构，要完全点燃，门厅，楼道这些比较空旷的地方都需要堆上易燃物。”
古拉附和地用力点头，突然顿住了，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目光慢吞吞移到以诺脸上。
点……点燃什么？
埃里克已经用力擦了一把脸，跟妻子温存一会儿，将她抱进马车休息后就开始继续工作，干劲十足到恨不得现在就点火。
以诺确认着每个点需要的引燃物，他的脚步也比之前更快了，古拉趴在他的肩膀上，感受到和自己紧贴的胸膛下，心脏正一下一下很快很重地跳动着。
古拉小声问：“以诺，你们是想……把这里烧掉吗？”
“……嗯。”
古拉有点苦恼，虽然建房子很容易，就算烧光了，一晚上也能重新建起来。所以他真的想烧的话，烧一烧也没关系。
可是毕竟她住了好久……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问：“真的很想烧吗？”
以诺的呼吸有些重，古拉说话时，温热的鼻息一直落在他的耳根处，那里几乎已经烫到烧起，钻入耳朵的声音也因此有些模糊。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理解了古拉的意思，又不敢开口问，引她说更多的话，最后只是模糊地应了一声。
“……好吧。”古拉决定做出一点牺牲。
其实也好，这个房子也住腻了，下次去找妹妹要一张新的图纸，换一个更好看的样子。
八根触手造房子是真的很快。
她兴冲冲地问：“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以诺已经确认好每一个位置，原本以为可能要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工作被极限压缩到一夜，很远的地方，天似乎隐隐破晓。他让埃里克退出去，自己从里到外缓缓点燃每一个引火点。
古拉的疑问让他的动作顿了顿。
火开始燃烧，祂没有出现，没有阻止，所以火焰也就轻易按照以诺设计的路线，一点一点开始吞没这座带来了无数死亡的城堡。
以诺抱着古拉后退，用浸湿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眼睛里跳动着火，神情在某个瞬间带了点迷茫。
他好像不敢相信，火真的就这样轻易烧起来了。
好一会儿，以诺突然回答道：“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古拉在湿手帕下瓮声瓮气地问：“只要有屋顶吗？”
那也太简单了。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果树？”
以诺又点燃一处帷幔：“因为，可以有果子吃。”
古拉眼睛一亮，重重点了下头——那她也喜欢种果树好了。
城堡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烟雾渐渐充斥了每一个房间。以诺已经退到了楼梯的位置，门外，埃里克焦急地驾驶着马车等待他们。
但以诺好像还在等什么。
他把古拉放在地上，让她去马车上跟着梅妮，古拉一向很听话，转头就往屋外哒哒哒地跑。跑了几步发现以诺没有跟上来，又回过头茫然地大叫了一声：“以诺！要烧到你了！”
死掉的虽然烤一烤会好吃，但活着的烤一烤会死掉的！
以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他死死握着剑，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那个装花蜜的玻璃瓶，瓶盖已经打开了，空荡荡的瓶子里残留着已经无法取出的一点，被热气蒸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以诺仿佛像是觉得火中还会有什么冲出来，甚至往火焰灼烧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没能迈出第二步，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用力往后拉。
“走啦！”古拉又跑了回来，拽他的衣服，又抱住他握着玻璃瓶的手。那只手抖了一下，玻璃瓶掉下去，被火舌舔没。
古拉又拉了他一下，催促道：“走啦以诺，等这里烧没了，我们就盖屋顶种果树！”
以诺这才如梦初醒一般，被烟呛得咳嗽一声。火已经几乎要烧到他的衣服，脸在高温下火辣辣地疼痛着。
他一把捞起古拉，背过火焰朝着门口一路狂奔。
埃里克坐在马车上，已经慌得快要开始抖脚了。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连带着靠近城堡的一些树冠都开始燃烧了。
“梅妮，我们……”埃里克声音发抖。
梅妮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冷静点，再等等。”
“可……”火快要烧过来了。
就连马也开始因为本能焦躁起来，埃里克不得不分出心神安抚马匹，就在马已经快要撅蹄子踹他的时候，终于有人影冲出金红的火焰，重重扑在马车上。
“走！”以诺一把把古拉推进车厢，结果缰绳用力甩了一下。
马匹终于得到命令，开始拼命逃离火焰。
冲天的火焰被风吹着，很快烧进了树林，一条长长的火线像是追在他们身后的死神，马车颠簸得让人想吐，古拉却很新奇似的，扒拉着窗口往后看着热闹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梅妮兴奋的声音。
“我记得这里，我们刚被掳进森林的时候见过这个地方！已经离外面很近，果然，烧掉是对的，我们要出去了，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咦？
古拉的目光移过去。
梅妮还在说，几乎喜极而泣：“古拉你看，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啊！”
她的话音在一声惊叫中戛然而止，马车仿佛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侧翻过去。以诺一把将埃里克推向安全的方向，自己则反身冲进车厢抓住古拉和梅妮，在车厢彻底翻到砸碎前撞破尾部跳出去，将自己垫在下面，整片背部擦过粗糙的泥地，勉强没有让她们受伤。
马车掀翻在地，撞碎成一地木片。
埃里克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接过梅妮，一叠声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以诺咬着牙坐起来，背部已经鲜血淋漓，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古拉露在外面的皮肤，又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一向有问必答的古拉却没有出声，只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以诺以为她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伤，一时情急之下，动作比脑子更快，竟然伸手去裙摆下握古拉的腿想要检查有没有折断。
然后他握到了一手冰凉湿润的东西，软软地卷住了他的手掌。
一旁梅妮正在安抚慌乱的埃里克，脸色发白但眼睛闪亮地说：“没事，已经离外面很近了，跑两步就能出去，我没受伤，没马车也没关系……我还可以，放心吧……”
古拉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睛依旧很干净，黑漆漆的，没有一丝杂色，却带着明亮的高光，仿佛刚刚出生的婴儿的眼睛。
她像是终于恍然大悟一样，说道：“原来你们烧掉这里，不是想建新的房子，也不是想种果树，是想要跑走啊。”
以诺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声音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古拉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
“不好。”
“快……”逃！
骤然爆发的声音几乎撕裂以诺的喉腔。
埃里克和梅妮刚刚茫然地看过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瞬，埃里克觉得自己的左腿变凉了。
在他低下头之前，被切割的剧痛从左腿根部传来，他痛得惨叫一声，才发现是以诺突然挥剑砍断了他的腿。
那截左腿被包裹在半透明的触手中，顷刻间就消失了。
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梅妮的尖叫过了两秒才冲出喉口，古拉咽了咽嘴里的苦味，疑惑地眨了下眼睛，触手刚想继续追上去。
她被一股大力拽着衣服扑倒在地上，手腕擦过凸起的粗糙的树根，痛得她皱了皱脸，眼泪一下子从眼眶溢出来了。
古拉再次看见以诺朝她举起剑，于是乖乖把触手伸过去。
她其实不介意以诺砍她的触手，以诺喜欢的话，她可以伸很多，都给他砍。
反正触手会再长回来，以诺想要烧掉她的家也没关系，反正家可以再盖。
她想要吃掉以诺，很想很想。
所以她希望以诺好好留在她身边，每天和她说话，一直看着她，给她做各种好吃的。
最好每天晚上，都要把自己涂得香香甜甜，让她开开心心地舔一遍。
以诺很香，她很少遇到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
等到这里有新的，没有□□过的人进来后，她会好好地，认真地练习，一直到自己完全学会了，再一点一点，毫不浪费地把以诺吃下去。
古拉觉得自己想得很好，但现在看来，还是应该先抓起来更好。
以诺的剑越过柔软的触手，直直朝她的胸膛钉下来。
剑锋划破衣服，刺进雪白的胸口，疼痛让古拉睁大了眼睛——她对以诺几乎是完全不设防的。
几乎同一时间，一根触手从以诺的肩部穿过去，将他高高吊了起来。血沿着触手滴落在古拉的脸上，越来越多，渐渐没过唇瓣。
“咦？”古拉愣住了。
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啊，可是，为什么以诺会流这么多的血？
因为本能反击的触手一下子缩回裙摆，古拉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想要急切地掩盖一样压住裙摆。以诺的身体掉下来，砸在地面上，那双海面般的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微微涣散开来。
“啊……以诺！以诺！”古拉手足无措地站在以诺旁边，剑从她的胸口掉下来，被划开大片的衣服下，伤口几乎顷刻间就愈合了。
古拉不断用脚尖踢着地面，下意识又看向梅妮，“梅妮怎么办，以诺他……”
梅妮已经抱着埃里克倒了下去，埃里克因为失血昏迷了，生命随着鲜血急速流失着，梅妮捂着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地喘息着，身上隐隐散发出血腥味。
那颗草莓会掉下来！
火烧过来了，却又在靠近他们时无声熄灭，无数飞鸟扑啦啦地在火中惊飞，大片大片漆黑的鸟群越过正缓缓亮起的天空。
古拉慌得直掉眼泪，想去看看梅妮，又想先扑在以诺身上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流血的洞。她只是想吃掉怪味面包，然后把暂时不能吃的草莓牛奶和酒心巧克力带回去，然后就像之前那几天一样，她很喜欢那几天的生活。
但是好像搞砸了。
她搞砸了？
以诺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形容的粗噶声音，像是要将那里彻底扯碎。
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古拉抽泣着，茫然地眨着眼睛，嘴唇抿进以诺的鲜血。血混合着她的眼泪，吃起来咸咸涩涩，带着绝望和失望的苦。
她愣住了，她的眼泪也滴在以诺的脸上，她从进食中理解食物的生命。
她问：“以诺……你来到这里，其实，本来就是，想要被我吃掉吗？”

第49章
他来到这里, 本来就是……想要被吃掉的吗？
火光混乱地印在以诺涣散的眼睛里，恍惚间又和十年前寂静的，漆黑的深林交错重叠在一起,他在一片黑暗里逃窜，鼻尖充斥着腐烂的气味。
他意识到，这是梦，十年来都不曾放过他的噩梦。
他听到一声惨叫,又一个人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拖行,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莱森夫人小声惊呼着,面孔上流满眼泪,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逃窜，然后不断听到惨叫,不断有人少去。
“以诺快逃！”莱森夫人被抓住的最后一瞬，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
有人把他推倒在地上,往后退着逃跑，却被华贵的衣服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大哭道：“你吃他！吃他啊！”
乌鸦惊飞而起,粗噶嘶哑地大叫起来,声浪层层叠叠,震得他耳膜嗡响。他呆坐在原地,看着那个推开他,丢下他，然后往远处逃窜的人。
如果他就这么坐在这里，没有站起来。
如果他和永远留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能够被突然地, 突然地吞食掉。
如果他没有拼命想要活下去，如果他修正这个错误。
如果……
他听到身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和粘稠的水声,然后冰凉的，带着粘液的触手缠上他的手臂，他怔怔地颤抖了一下，想要躲避这种黏腻，最后却还是一动不动，只缓缓闭上眼睛。
但下一刻，女孩温暖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脖子，轻轻晃着，像是撒娇。
“以诺。”古拉脆脆地叫，声音里漫着阳光，“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呀？”
缠着他手臂的触手游走着，又分出一条小小的，往下勾缠住手指。凉凉的，安全的，不伤害他的。
但是正在吞食着别人的。
古拉把大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温暖的气息扫过他的耳根和脖颈，“有屋顶的，种着果树的，还有吗？”
他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溅满了血，血渗进他的嘴里，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满嘴血腥。华贵的衣服几乎已经成了布条，有些大的外衣敞怀披在肩上，绘制着莱森的纹章。眼前的地面上是一具赤裸的身体，被匕首贯穿了胸膛，刺得血肉模糊。
还有……
“还有。”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含着沙子，每个字都染着血，“能够……在这座森林里的。”
古拉“呀”了声，又脆又甜的声音。她很容易哭，也很容易笑， 她好像从来不需要隐藏什么情绪，一眼看过去，一张干净分明的白纸。
从他第一次从这里逃离，到他再次回到这里，整十年了。
这一次，他带着杀死祂的命令，带着王都众人的期待，但事实上，本也没什么人真的相信，祂是能够被他杀死的。
他只是，花了很长的事件，给了自己一个无法后退的理由，让自己再次走到了这里，将自己涂满花蜜，无论是作为骑士，还是作为食粮。
“可是，古拉。”他慢慢收紧手指，握住了在他掌心鼓动的触手，紧闭的眼角溢出水色。
“现在的我，还是没有能被你吃掉的价值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活下来？为什么偏偏是他看着身边的人不断被吞食？
他让她，这么厌弃吗？
梦中的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绕到他身前，低头吃掉了他的嘴唇。
以诺在吞咽中睁开眼睛。
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被吃掉的触感，古拉像一只小动物，舔着，吮着，细细的牙齿磨着。恍惚的视线中，他看见空白的天花板，然后是探过头来，用白布蒙着口鼻的女人。
是五月，文斯的地下女友。
“总算醒了。”五月弯起眼睛静静笑了笑，松了口气似的说道，“你昏迷快一周了，再不醒，文斯和那个小姑娘大概要急疯。”
以诺的眼睛僵木地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被压着。
古拉抱着他的手臂，趴在床边睡着了，肩膀上盖着件浅色的风衣。
以诺以为自己会愤怒，或是惊惧，又或者心神俱裂，但没有。他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居然是：一周了，她有好好吃饭吗？
五月调整了一下注射液的速度，清淡温柔的声音催眠似的缓缓响起：“我现在叫人去通知文斯，你可以再睡一会儿。你失血过多，虽然被送来的时候，大的血管都被一种我没见过的胶质堵住了，所以没有造成生命危险，但还是需要好好休息……”
“……五月。”以诺强撑着眼皮，缓缓叫了一声，虚弱地问，“其他人……呢？”
“你是说跟你一起的那对夫妻？”五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道，“他们受了不小的刺激，妻子还稍微冷静些，丈夫……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我用了镇静剂。”
“是……文斯，把我们……”
“对，森林那边火刚烧起来的时候文斯就赶过去了，绕着森林转了很久，就看到你们被这个小姑娘从森林里拖出来。她估计吓坏了，一直哭，什么都说不清楚，文斯就先把你们都送到我这里来……”
以诺面部的肌肉不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他终于撑不住，再次闭上眼睛。
一闭眼，又是纷繁杂乱的梦。
他站在火场的边缘，古拉的触手穿透他的肩膀。她掉着眼泪，惊慌失措，看上去多么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啊。
他多希望自己能保护她。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以诺终于真正清醒过来。
身体很痛，完全无法动弹。病房里有嘈杂的说话声，话最密的那个最好认，是文斯。
“五月，不是说他已经醒了吗？他再多睡几天我妈估计都要杀过来了。”
“喂，以诺！活着吗？”
“哎哎哎，古拉你别拽我，我不碰他伤口，真的！”
“话说古拉你也真厉害，他那——么大一只，你居然拖得动，这叫什么？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力量？”
“古拉，你要不再回忆一下，当时到底怎么回事？那邪神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吵得他头痛。
但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古拉已经一下子扑倒被子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爬，嘴边沾着一圈白奶油：“以诺，你醒啦！疼不疼呀？”
一如既往的语调和声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以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很重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古拉天真无邪的脸，文斯和五月也围过来，露出关切的表情。
但以诺仿佛能看见下一个瞬间，他们就被触手缠住，吞噬，瞬间消融消失。
五月伸手去握古拉的肩膀：“古拉，别凑那么近……”
她的手突然被挡住了，五月一愣，惊讶地看着硬生生从病床上坐起来，抬手拦住她的以诺，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这……医学奇迹啊……
“请……”以诺因为伤口撕裂痛得脸色惨白，艰难地吐着字，“不要，碰她……”
古拉坐在病床上，懵懵地眨眨眼。
文斯目瞪口呆：“不是……以诺，你要不要占有欲这么强？五月一个女孩子碰碰她怎么了？要是我牵牵她你是不是打算剁我手了？”
以诺没法跟他们解释更多，干脆沉默。文斯这个暴脾气当场就有了点火气，被五月拉了出去。五月扔下一句：“伤口应该裂开了，我去准备些东西，一会儿来给你换药。”就退出去关上病房的门。
房间里顿时彻底安静下来，以诺的肌肉紧紧绷着，疼痛让他的脸上冒了一层细汗。古拉见了，伸出手指在他额间抹了抹。
以诺的身体剧烈一颤，就见到古拉弯下腰仰头看他的脸，小声问：“以诺，很疼吗？我给你吃一点触手？吃了就不疼了。”
说着，宽大的裙摆动了动。
以诺几乎在瞬间压住了她的裙摆，掌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缓缓鼓动，“别……”
古拉歪了歪头。
以诺艰难地吞咽一下：“不要，露出来……”
“好吧。”古拉有点不开心地鼓鼓嘴，触手咕叽咕叽缩回去了。
她换了条裙子，一看就是文斯的品味，淡粉的重工绸缎层层叠叠堆积着，带着泡泡袖和荷叶边，把她裹成了一块被奶油装点的蛋糕。
以诺有些发怔地盯着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她嘴边的奶油。古拉“啊”了声，捉住他的手，把粘在他指节上的奶油仔仔细细舔干净了。
以诺顿时身体一僵，却没有再立刻缩回手，只是问：“为什么……放过我们？”
他甚至伤害了她。
他像他曾起誓的那样，将剑插进了她的胸膛。
但她却把他们拖出了森林，甚至帮他堵住了伤口。
古拉从他的手心抬起头，茫然地歪了歪头：“嗯？”
“我弄伤你了，烧掉了……你的家，为什么……要救我？”
古拉这下听懂了，理所当然地说：“我想你活着呀，以诺。”
她靠在他身边，不小心压到了他的伤口——她对人类的理解大概很有限，她知道他受伤了，会疼，但是真靠上来的时候又并不真正了解怎样的行为会让他疼，动作粗糙又简单。
可以诺莫名有种感觉，只要他往后缩，只要他表现出疼痛，古拉一定会慌乱地退开，露出委屈的表情。
所以以诺咬牙忍了。
“以诺，你没弄伤我呀，我可以把触手给你砍着玩的。嗯……不过砍身体的话，如果流血还是会有一点点痛，我不太喜欢的。”她嘀嘀咕咕地说，“房子烧掉也没关系呀，我给你盖有屋顶的，有果树的！”
“但是以诺，你吓到我啦。梅妮也是，你们都好吓人呀。还好我回去问了我妹妹，不然你们就要死掉了。”
以诺目光一颤：“你，妹妹？”
像她这样的……竟然，还不止一个吗？
古拉重重点头。当时大家全在流血，以诺在流血，梅妮在流血，埃里克也在流血，她吓得六神无主，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好一头扎回希卡姆去搬救兵。
但是她运气超级差，苏佩彼安不在，奥斯蒂亚也不在，居然只有路西乌瑞坐在桌边喝茶。古拉还记得路西乌瑞是怎么把触手们打死结的，看见她就想跑。
但想想快要死掉的以诺，古拉还是皱起脸，英勇就义一样地走过去。
路西乌瑞一见到她就愣住了，那张一贯带着点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很严肃的神情，连眉头都微微皱起来。
“怎么回事？”路西乌瑞抬起手指，一缕白雾飘过来，补好古拉胸口衣服上露出大片皮肤的裂口，“谁把你欺负成这样？”
古拉当场“嗷”的一声就哭了，糖衣炮弹一样冲过去抱住路西乌瑞的腰，差点把她撞得一个趔趄：“嗷呜路西乌瑞呜呜呜呜呜他们要死掉了呜呜呜……”
路西乌瑞：“？”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到古拉的头顶上，不太熟练地揉了揉。
路西乌瑞其实很擅长让人放松并给予安慰，但毕竟这种场景在她们两个之间实在是……有点异常。
“慢慢说，我在听呢。”
古拉就开始颠三倒四地说，一边说一边打哭嗝，一会儿叫名字一会儿叫草莓牛奶酒心巧克力，路西乌瑞用上了自己十几年来在忏悔室的耐心和功力，终于把前因后果捋顺了。
捋顺之后，她无语地沉默了一会儿，条理清晰地让古拉去做几件事。
受伤大出血的那两个，扎止血带这种高难度操作就不为难她了，就截一段触手堵住血管……不，看见哪里喷血就往哪里堵。
孕妇并没有受伤，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先兆流产，暂时先给她灌一点麻痹神经的粘液。
然后最重要的，把他们都从森林里拖出去，交给人类的医院，剩下的人类自己能够解决。
古拉连连点头，哒哒哒就要跑，却突然被叫住了。
她下意识抖了抖，触手全缩起来了，以为路西乌瑞要干什么惨绝人寰的事。她心想，路西乌瑞毕竟刚刚帮了她的忙，如果……如果她真的想把她的触手打结的话，她也可以贡献出一两根给她打……
但路西乌瑞只是侧头静静看着虚空，平和地对她说了几句话。
“古拉，偶尔也试着，去人类的世界里走走吧。”
“不过记得，在人群里的时候把触手藏好，否则人类会把你架在火上烤熟。”
“另外，兔子不吃窝边草，吃人的时候，也别只盯着一个地方吃。”
古拉听了个囫囵懂，乖乖点头，急匆匆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路西乌瑞没那么可怕了。
“我有六个妹妹呢。”古拉想到路西乌瑞，想到自己的妹妹们，兴奋地掰着手指比划，小声告诉以诺，“我是最大的，是大姐姐！”
以诺感到轻微的窒息：“古……我在城堡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抱着的……是你的妹妹吗？”
“啊？”古拉莫名其妙地摇头，“不是啊，那是死掉的晚餐。”
她想到饿肚子的那天，委屈地皱皱鼻子：“有个坏家伙，把我的晚餐全杀死了，还把我的家弄得乱七八糟。”
以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他的手还压着古拉的裙摆，他记得那些触手从裙摆中伸出的样子。
并不狰狞，但……让人恐惧到浑身发颤。
就像她这个人。
她宽容地说着没关系，说着原谅，叽叽喳喳好像对伤害全然不在意，甚至能贴在这个意图伤害她的人身边，是个再天真纯粹不过的孩子。
因为足够强大，因为那是让人感到绝望的差距，以诺在挥剑向她的那个瞬间，就理解了这样的鸿沟。
仿佛人与蝼蚁，不践踏已经是人的慈悲。
这样的绝望让他连被欺骗的愤怒都生不起来。
以诺说不出话来，然后在古拉絮絮叨叨天南海北有一句没一句的碎话中，他听到了“咕叽”一声。
古拉显然也听到了，她摸摸肚子，趴在以诺的耳边。
“以诺，我饿啦。”
她说完，扒拉扒拉被子，准备跳下床出去觅食——她以前从来没有进入过人类聚居的地方，现在就像掉进米仓的老鼠，看什么都好吃。
但是人太多她也害怕，还会害羞。还是晚上好，晚上街道上人变少了，她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慢慢挑。
一只手突然伸进她的裙摆，握住了一根触手。
“呀。”古拉有点痒似的缩了一下，惊讶地回头看。以诺的手瞬间松开了，他像是做了什么令自己万分羞耻和唾弃的事情，嘴唇紧绷着，脸上红色一涌又褪下去。
然后他又握紧了触手，触手尖端分泌出一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古拉不说话，以诺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不是正确的，他只是回想起那个晚上触手对他做的事情，手颤抖着，慢慢将一根触手拉出来。
他侧过头，张嘴吮了一下尖端。
古拉浑身抖了一下，头皮一麻，她在这新鲜的感触中睁大漆黑的眼睛。
触手吐出更多粘液，带着很轻微的麻痹作用，湿漉漉地浸在以诺的嘴唇上。他再开口时，话音就变得有点模糊。
“今晚……可以，不吃人吗？”
古拉嘟囔一句：“会饿。”
以诺有点颓然地低下头，却没有松开手：“我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另一根触手也伸出裙摆，湿漉漉地蹭了蹭他的嘴角，甚至隐隐往里戳进去。
古拉眼睛亮亮地说：“这根也要。”

第50章
古拉有八根触手, 以诺完全地，明确地数了一遍。
那些触手看上去全无攻击性，捏在手里软软弹弹,里面像是裹着什么充盈的液体，一手可以握住。它们比起砍下来后显得更加活泼一些，吮住尖端的时候，就不断吐出大团的粘液。
古拉的脸很红,黑亮的眼睛蒙着点水雾,如清晨的山林一般湿润干净,嘴唇微张着,小口小口吸着气。
等到八根触手轮过一遍后，第一根触手又不满足地凑了上来。
以诺吞咽了太多粘液, 感觉很久没有进食的小腹都微微有些撑了。伤口的疼痛变得不再明显，手脚都陷在棉花里。他的嘴唇已经完全麻了, 被刺得红肿起来，黏膜微微发烫。
他正张开嘴，突然有人敲门进来。古拉吓了一跳,触手刷的缩回去,以诺一时反应不及,手被带着拉到了裙摆下,一下碰到了古拉的腿。
“嘶……”
夸张的抽气声在门口响起,文斯一进门就看到这么一幕，震惊地瞪大眼睛，“以……以诺，我说你手往哪儿放呢！”
然后他就看到了古拉那张表情有点特别,明显没在干什么好事的脸，再看看以诺红肿的嘴唇,嘴唇边上还沾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亮晶晶的……
不不不，有什么不知道，他可太知道了。
文斯当场遮住了五月的视线，声音都结巴了：“不是……古古古拉他他在对你干嘛？他他他都这样了他不会在舔……要不要这么身残志坚啊？”
这不是他弟弟！
这不是他那礼节成精连女孩手都不牵衣服扣子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老古板弟弟！
哪个登徒子在冒充他弟弟！
古拉眨眨眼睛，诚实地回答：“没舔，以诺是吸了……”
她声音一停，感觉到裙摆下，一根触手被握紧了，请求似的晃了晃。
以诺心死一样地合了下眼睛：“文斯……你，别乱说话。”
文斯伸手把嘴拉上了。
古拉回头：“以诺？”
以诺：“你……也，不要乱说话……”
他顿了顿，补了句柔软的“好吗”。
古拉：“哦。”
文斯：呵。
五月过来给伤口换药，古拉这才从床上跳下去，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的触手贯穿得很快，伤口几乎是完全平滑的，就连被贯穿的骨头断面都很平整，没有什么碎骨碴子，清理起来方便许多。
文斯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老往古拉身上飘，但还是咳嗽两声，说起了正事：“噬人之森那边的情况，古拉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又一直不醒，所以我是按那位夫人的说法向陛下汇报的。她说邪神是一堆奇奇怪怪的触手一样的东西，你们在城堡中和祂浴血奋战，最后成功连同触手一起烧掉了整个城堡，在靠近森林边缘时因为受伤过重倒下，是这样吗？”
以诺目光一闪。
梅妮……隐瞒下了古拉的秘密。
以诺垂下眼睫：“……是。”
他唾弃自己的谎言。
“行，那具体细节就等你好点再慢慢说。”文斯毫不怀疑，继续说道，“那对夫妻的身份我也已经确认过了，姓桑切斯，是伯恩男爵从属地邀请来给孩子做家庭教师的，背景很干净，会进入噬人之森的确是意外。不过现在这个状况，他们估计很难再正常工作了。”
以诺：“梅妮夫人，和她的孩子……还好吗？”
“流产征兆不严重，我家五月处理得及时，孩子保住了。不过丈夫的情况五月应该也跟你说过，有点糟糕，被吓疯了，现在只能依赖镇静剂。”
以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模糊：“……抱歉。”
“你又道歉什么？本来进噬人之森就是必死无疑的，你都把他们活着带出来了，他们该谢谢你才对。”文斯耸耸肩，并不觉得以诺对不起他们，反而兴冲冲地说，“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昏迷的这几天，陛下已经又派人进入噬人之森，你猜怎么样？”
以诺下意识看了一眼古拉，看见她正竖着耳朵，随着文斯激情的讲述紧张地握紧双手：“怎么样怎么样？”
文斯特别喜欢这个上道的小姑娘，永远不冷场，哪儿像以诺似的，话递到嘴边都能掉下去。
他卖关子地哼笑几声，才说道：“陛下一共派了十七个亲卫，分批连续三天从不同方位进入森林。”
“然后，十七人，全部活着成功离开！没有被吃，没有失踪，没有死亡，什么都没有发生，听说有几个看到了烧黑的城堡！”
文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难以抑制激动，“总之，以诺，你成功了！你真的把那玩意儿杀死了！从此阿德帕上空的死亡阴影一扫而空，陛下甚至提出要给你塑个铜像摆在中央广场！你就是我们当世的英雄啊！”
古拉特别捧场地海豹鼓掌，顺着话高高兴兴地欢呼：“哇，以诺厉害！”
“对！以诺厉害！”文斯笑道，“古拉也厉害，你可是把他从森林里拖出来了，按五月老家的话来说，救命之恩啊！”
五月终于换好了药，难得接了句嘴：“以身相许是吧。”
文斯吹了声口哨：“宝贝你懂我。”
古拉没听懂，但觉得是好听的话，于是五月一从病床边退开，她就立刻趴到床上，抓着以诺的手指晃了晃：“以诺，以身相许！”
以诺：……
他在当下的场景中感觉到一丝荒唐。
所有人都很开心，哪怕一向情绪寡淡沉静的五月也明显在为他高兴。
但没有人知道，那个他们以为已经死去的邪神，正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中间，甚至抓着他的手指，一晃一晃，黑色的卷发随着动作洋娃娃一般跳动着。
她真的，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吗？
以诺缓缓捏住古拉的手指：“……好。”
文斯又是“嘶”的吸了口冷气，满眼钦佩地看着古拉。他百分百确定以诺以前不认识她，结果就城堡那几天功夫，昔日的老古板都给调/教成这样了？
这小姑娘看上去也不是特别厉害那种啊。
难不成生离死别真有如此威力？
文斯刚想开口再调侃两句，突然有人敲敲门，在门外小声喊：“五月医生，在吗？五月医生……”
五月抱歉地冲他们颔首，跟文斯说了声“我去看看”，退到门外。门口是个脸色发白的小护士，小声凑在五月耳边说了什么。五月一边听一边点头，渐渐露出严肃的表情，跟着小护士离开了。
“什么事这么急……”文斯嘀咕了一声，也没太放在心上，转头继续说，“对了以诺，陛下还说要等你身体好一点就给你办个表彰的舞会，你的爵位估计都能往上提一档。古拉，你参加过舞会吗？”
“没有诶。”古拉好奇地歪过头，“那是什么？”
“一群男男女女一起调情的地方，还有很多好吃的。”文斯笑起来，“正好，让以诺带你去，我给你挑几条漂亮裙子。”
古拉立刻又看向以诺，一叠声：“以诺以诺，带我去！”
以诺默默刮了文斯一眼，纵容道：“好，但是能不能答应我，舞会上……不要吃，咳，不要乱吃东西。”
“好呀好呀。”古拉笑得弯起眼睛，应得毫不犹豫。
文斯满意地点点头。
他这些天都没查到古拉的身世，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贵族，而且大概率是个孤儿。以诺这样子明显是上了心，不如趁着这个机会让陛下也表彰一下她，最好能直接赐个婚，这样他们未来的阻力也会小一点。
否则那些想要和莱森家联姻的贵族能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更何况他妈那关也不好过，他妈当惯了贵族小姐贵族夫人，对门当户对还挺有执念。
就是……
文斯又看看古拉一团孩子气的脸，觉得自家弟弟简直是在犯罪，而他就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从犯。
他在那儿表情非常丰富地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脑子里跟演了八十场舞台剧似的。
以诺现在只想让文斯赶紧出去，省得他又说些更糟糕的话。
一根触手就在这时候慢悠悠地爬进了被子下，从病号服宽松的下摆伸进去，欢快地挠了挠他的腰。
以诺：“！”
他立刻闭上嘴，咽下一声惊颤。
过了十几分钟，五月回来了，一张清秀的脸面色发白。
她带来了一条消息，前天刚刚出院的一名病人，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家中。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原因是被不知名的，长条状的物体伸入口腔。
然后，穿透了。
以诺瞳孔缩了缩，表情一瞬间有些空白。
昨晚……
如果他昨天就能醒来……
如果他早一点，亲吻那些触手……
那条触手还缠着他的腰，借着被子的遮挡一点点爬到他敷着药的伤口处，慢吞吞蹭着，分泌出粘液。
最后那点隐约的疼痛也消失了。
触手邀功似的嘬了下他的胸口，仿佛没有任何杀伤力。
但是他还记得，城堡里那具被捅穿的尸体。
“警署刚刚来问话，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这不是第一起类似事件了。”五月担忧地说，“死亡地点很分散，但时间都集中在这周内。警署那边认为应该同一个人做的，是出了个连环杀人犯，你们……要当心。”
文斯立刻说：“我这几天都住你那儿吧。”
五月没反对。
他们又说了几句，一起离开病房。古拉摸摸还是觉得饥饿的肚子，趴在病床上晃着脚，反正以诺已经看过她的触手了，她也不再藏，又伸了几根触手去拿旁边桌上的甜点，咕叽咕叽吃干净了。
以诺静静看着她。
这个像小松鼠一样啃着蛋糕的女孩，任谁也不会觉得，她会杀人。
“古拉。”他轻轻叫她，没有问那些死亡，没有问她为什么捅穿那些人的身体，难道除了进食的需求之外，她还有杀戮的需求吗？
他近乎有些自欺欺人地闭了闭眼睛，问，“触手，还要亲吗？”
古拉立刻：“要！”
两根触手沾着白腻的奶油，一起伸了过去。以诺靠着几个大靠枕，肩膀受伤的右臂无法抬起，左手却也没法一次握住两根，只好用手臂拢着，任由奶油蹭在他的脸上。
他低头亲一亲，心想，是这根触手吗？
是这根触手，捅进了那个死者的口腔吗？
像这样……
他张开嘴，将一根触手含了进去，触手几乎立刻兴奋地往里面钻，粘液堵住了他的喉口，以诺本能想要咳呛，但是嘴被塞满了，如果再往里一点……
古拉忽然一个激灵，刷的把触手扯回来了。
“咳……咳咳……”沾着奶油的粘液从嘴角鼻腔一起溢出来，以诺胸口震动，扯到了伤口，不痛，但身体立刻没了力气。
古拉爬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擦他的脸，红着脸小声嘟囔：“哎呀，以诺你干什么呀，会死掉的。我还不熟练呢，你不要着急呀……”
以诺平复呼吸，咽下嘴里的液体：“要继续吗？”
他想，他所做的一切太放荡，太冒犯，太不合礼仪了。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留下她。
古拉犹豫了一下，所有触手都缩回了裙摆。她在狭窄的病床上贴着以诺躺下，软软地抱住他的手臂。
“不要啦，你好难受的。”古拉弯着眼睛笑了，“以诺，睡觉吧，五月说病人要多休息的。”
不知道为什么，以诺刚才尚且平静的心脏剧烈跳了起来。
古拉又说：“哦，对了，你说过不能睡在一张床上。”
说着，就要乖乖爬起来。
以诺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古拉声音停了，眨眨眼睛：“以诺？”
“对不起，我冒犯你。”以诺的声音柔软沙哑，“古拉，你说的，想要和我结婚。还，算数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歪歪头，其实并不知道结婚到底是什么意思：“算啊。”
“那就可以。”
“嗯？”
“那就……可以睡在一张床上。”
这个晚上，古拉没有出去觅食。
第二个晚上，也没有。
第四天时，以诺已经可以勉强从床上站起来行走。他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也很快，因为古拉时常喂他一些粘液，伤口始终没有过于疼痛。
能够起身后，他去见了一趟梅妮，让古拉在门口等他一会儿。病房里，埃里克还被拘束带绑在床上，因为过量镇静剂而显得有些呆滞，眼睛空荡荡地盯着天花板。梅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用勾针勾着给婴儿穿的小衣服。
她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声音很疲惫：“古拉没有一起来吗？”
以诺：“她在外面。”
“她还是很听你的话。”梅妮点点头，“之前你还在昏迷的时候，古拉来看过我……但那时候我情绪不太好，大概吓到她了，之后她就不来了。”
“……抱歉。”以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多谢您，梅妮夫人。”
“谢我隐瞒了古拉的事情吗？”梅妮看上去比在城堡中时瘦了很多，原本很明艳的一个人，现在几乎显出几分凌厉来，“我只是觉得，说出来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这个判断和他相同。
他们，或者说，人类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而她已经走出森林，走进人类生活的地方。
“以诺先生，我这些天时常在回忆城堡中的那段日子。”梅妮将毛线的小衣服放在腿上，“我一直在想，她是真的，对我们毫无感情吗？如果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用触手将我吃进去了，却又毫发无伤地放过了我？”
她惨笑一下：“有点可笑吧，如果现在是我没了一条腿，疯掉了，埃里克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找古拉复仇，但我还在思考开脱，本质上只是我看到了差距，我不想送死。”
“但是以诺先生，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被放过了。”
“是不是，有没有一点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我，不想害死我？”
这一切，也是他始终没能想明白的。
以诺轻声邀请：“梅妮夫人，如果您愿意，莱森伯爵府希望能够聘用您。”
梅妮一愣：“聘用我什么？”
“家庭教师。”以诺在社交距离之外注视她，“从此之后，您和埃里克先生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承担。我想聘用您，成为我未婚妻的家庭教师。”
梅妮的眼睛慢慢睁大：“以诺先生，您疯了？”
“我没有，梅妮夫人。”以诺平静地说道，“一直到，她彻底吞食我的那天为止，我……一定会将她留在我身边。”
他这么对梅妮说，但当天晚上，古拉离开了他的病房。
这次，无论他怎么劝阻，无论他做出什么，是抚摸也好，吮吸也好，甚至将它们很努力地含进嘴里也好，古拉都只是露出苦恼的表情，最后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脸，小大人似的说：“以诺，你好好睡觉。病人要好好睡觉，我很快回来的。”
的确很快，她从离开到回来，没有超过一个钟头。
她回来的时候依旧像出去时那样，干干净净，笑得很甜，但以诺微妙地意识到。
她吃饱了。

第51章
她吃饱了, 于是整个人显得更加轻盈，走路时一跳一跳，蓬蓬的裙摆像是不断绽开的花朵。
“以诺以诺！”她的声音也是跳跃的, 像齿间含了一只清脆的小鸟，“我刚刚看到有人在跳舞了，这样是跳舞吧！”
她提起裙边转了一圈，裙摆下的触手也跟着转了转。
以诺看到她的笑容, 于是感觉到疼痛。
梅妮的话仿佛仍停留在耳边,不断提醒着他。
她不是能够真正沟通的。
他明明一次次地, 明确地, 理解了这一点。
但是以诺只是牵起惨白的嘴角，夸赞似的点头, 说：“对，很漂亮。”
古拉笑得更开心了。
“以诺, 我看到的人是两个人一起跳舞的，你站起来，跟我跳好不好？”古拉理所当然地提出要求。
她趴在以诺的病床上,用手指戳着他肩膀上的纱布。触手钻到被子下爬满了以诺的身体,古拉的鼻翼像小动物一样翕动了几下,觉得少了点什么。
古拉想不太明白, 只是开始有点不满。
以诺病号服胸前的扣子被解到了腹部, 胸膛上是道道濡湿的痕迹，触手因为主人的亢奋变得更加活跃，不断吐出粘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原本只带着草木香的粘液慢慢多了一丝甜腻的味道。
以诺不知道想了什么,他侧头看着天一寸寸亮起来，一夜无眠的神经疲惫至极,却又被什么吊着，始终无法真正休息。窗外渐渐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南区清晨的市集。
“古拉。”以诺第一次主动提出，“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身上的触手突然停了，古拉抬起头眨眨眼睛，声音变轻了：“可是好多人……”
人太多了，所有气味混杂在一起，会让她晕头转向，她不喜欢。
以诺沉默了几秒，搬出一个理由：“五月说，我应该在白天，清晨的时候，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古拉歪了歪头：“啊……五月这么说吗？”
“嗯。”以诺垂眸说谎，手指捻着被角，“你愿意陪我吗？”
她不可能真正与食物沟通，所以，只能由他，去倾听她的语言，理解她的思维，审视她踏入人群后所看见的一切。
“唔……”古拉晃着脚，拉着长音，于是以诺知道，她的确不太希望现在出门，否则如果是模棱两可没有明确偏向的事情，她几乎都是会立刻同意。
但这种不希望并没有那么绝对，至少不是像进食这种需求一样绝对。
那么，是不是能从这一步开始？
以诺在她开口前，主动提出：“如果你陪我，等回来后，我教你跳舞好不好？”
“嗯……”
看来这并不是足以让她心动的提议。
以诺犹豫了几秒，告诉她：“市集上，大概会有卖薰衣草花蜜。只有这时候有，晚上就买不到了。”
听到花蜜，古拉的眼睛终于亮了亮，缠在以诺身上的触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尖端带着不明显的吮吸扫过胸口，轻易复现了当初在城堡中的触感。
以诺身体一颤，他又退了一步：“或者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我们商量商量？”
他开始试图和这个不识人间的怪物真正建立起交换的概念。
而不是仅仅靠那些下作的行为转移她的注意，然而一面对真正的欲求，她就会轻易将他抛诸脑后。
古拉似乎真的认真想了起来，目光不断滑过以诺的身体。以诺不再说话，安静等待着。
“那……”古拉将触手收回裙摆看着以诺，突然眨巴着眼睛说，“那以诺，你现在不许洗澡。”
以诺一僵。
他没有立刻同意，而是侧过身，一颗一颗解开病号服仅剩的两三颗纽扣，将已经被染湿些许的衣服脱下来。肌肉起伏的身体上，透明粘液带着草木和甜腻的香气缓缓往下淌着。
“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以诺露出大半身体，因为这种极其不端整的行为红了耳朵，只是声音依然温和冷静。
他在诱惑她。
她或许并不明白，但他是明白的。
“啊？”古拉的触手在裙摆下咕叽一声，“不知道，但我喜欢你湿哒哒的。”
他湿哒哒的时候，总是让她感觉更加美味一些。
以诺赤着身体在古拉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视：“好，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说：“古拉，我不喜欢湿哒哒的，但是你喜欢，我答应你。”
古拉对这个世界一窍不通，她也不需要懂什么，她拥有绝对的，毁灭性质的力量，强大是她能够懵懂的基石。
但她也能很清晰地学会一些东西，尤其是，当这些东西让她高兴的时候。
古拉也笑，学着以诺的样子说：“以诺，我不喜欢现在出门，但是你喜欢，我答应你。”
“嗯。”以诺露出一点笑，看上去微微疲惫却又温和柔软。他的表情柔和，灿金柔软的长发下，海蓝的眼睛微垂着，几秒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又静静抬起。
以诺将手伸进古拉的裙摆，捉住了最躁动的那只触手，缓缓拉出来。古拉不明所以地看着，只听以诺问：“古拉，断掉一根触手，你会疼吗？会难受吗？”
古拉摇头：“不会啊，它长很快的。”
说着，跟想要证明一样，随手在这根触手上划了一下。触手瞬间断裂，又从断口缓缓探出一个新的尖端。
以诺握着那半截触手，又问：“断掉的，你还能控制它吗？”
“可以呀。”随着古拉的声音，那半截触手伸长，在以诺面前比划了一个爱心。
以诺点点头，将那半截触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触手几乎立刻本能地缠了上去——他隐约知道，她喜欢这个位置。
他给了她更多的甜头：“粘液就算不洗，也很快会干掉。但这样的话，出门的那段时间，我就都会是你喜欢的样子。”
古拉的呼吸微微重了些，脸颊红扑扑的，一大汪粘液被挤出来，流淌泛滥。
她之前觉得缺少的东西突然出现了，虽然她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以诺忍受着不适，套上一层层外衣：“但是，等一回医院，我就会去洗澡，洗干净。”
古拉失望：“啊……”
她撅起嘴，在心里嘀嘀咕咕，反正要把他弄成湿哒哒还是很容易……
以诺强调：“那之后，如果你再往我身上涂粘液，我也会马上洗掉。但是今天出门的时候，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而且，我是个不能忍受在人前失态的人。但我给了你对我为所欲为的权利，你甚至可以让我看上去像是突然失禁，让粘液顺着裤管哗啦一下流到地上，整个人都被泡透了……如果你真的在众人面前这么做，我可能会一下子崩溃到痛哭。”
古拉的眼睛睁大了，她嘴里发出点犹豫的气音，但眼睛却带着点兴奋。以诺不确定她是兴奋于让他湿润到近乎失禁的景象，还是兴奋于他会因此痛哭这件事。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探索的，是一个极其糟糕的，甚至于他未必能真正接受的边界。
以诺：“但是古拉，我不会因此生气，因为这是我答应你的。”
“好！”古拉终于对出门这件事提起了兴趣，缠在以诺身上的那截触手被拉得细长，一圈圈缠在胸肌上。
五月就职的医院位于南区的中心，相较于王庭所在的北区，南区更加鱼龙混杂，大量异乡人和平民充斥着这里，人口众多，挨挨挤挤。
古拉一出门就紧紧躲到了以诺身后，原本缠在以诺身上正缓慢分泌粘液的触手都僵住不动了。
人真的太多了，一眼望去全是挤在一起的人群，看得古拉差点晕饭。她当场都有点想回到医院去，但是以诺握住了她的手。
他牵引着她的手，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摸进自己的衣摆，触碰到濡湿的腰肌。
以诺低下头，轻轻笑着，无声地用口型说了句：“不喜欢吗？”
古拉……很喜欢。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怪怪的情绪，像是被逆着毛梳了一下的猫，于是触手用力嘬了以诺一口，差点咬下红色的肉粒。
以诺咬住牙，平复了几秒，才说：“前面那条街上是卖各种食物的，要不要去看看？”
古拉的注意力短暂地被食物吸引走了，以诺这才得以喘息。
他牵着古拉稍微往人少一些的地方走，感觉到古拉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死死贴着他的后背，这才停在一个卖烤肉的摊位前。摊位的老板正将各种香料涂抹在肉块上，滋滋冒油的声音中，奇异的香味将古拉从他身后勾了出来。
以诺买了几串，她像是第一天吃烤鱼时那样吹着气，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
“嗯。”以诺说道，“南区的异乡人很多，他们带来了一些特别的烹饪方式，和阿德帕传统的食物混杂融合在一起变成了现在的味道，在其他地方很难看到。”
他将几串烤肉全部喂给古拉，又买了鲜花做馅的馕饼：“如果烹饪的人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出同样的味道了。”
古拉咬着馕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以诺的话，只是拉着以诺的袖子指向另一家小摊：“这个这个！以诺！”
以诺也并不指望几句话就能改变什么，被扯着迈了一大步，才发现古拉这次看中的是一只烤乳羊，铁钏从小羊的臀部刺入，喉口刺出，将它从前往后完整地串起来，烤得金红酥脆，羊头保留得很完整，高高扬起，嘴里还叼了根树枝。
“呀。”古拉笑着叫了声，“以诺你看，它也被捅穿了。”
以诺呼吸一窒。
他感觉到，随着古拉兴奋的声音，他的身上，粘液已经拉着丝淌下，浸透了里衣。

第52章
以诺不确定,她所说的这句话是否有什么深意，用“深意”，用“话中有话”去理解她或许本质是人类的傲慢。因为古拉只是单纯地这样说,眼睛睁得很大，她在浓郁的香味中不断垫着脚，探头凑过去，鼻翼翕动。
正在烤乳羊的是个高壮粗胖的大汉,上半身袒露着,喷张的肌肉覆盖着一层油乎乎的汗水。他脸上带着块狰狞的疤痕,笑起来阴森森的。
他就这么端着张能吓哭小孩的脸用力转了一下铁钏,凑到古拉面前狞笑：“小姑娘，香啊？”
以诺下意识想挡在古拉前面,担心她受到惊吓。
但古拉只是抽抽鼻子，脆生生答道：“香。”
她顿了顿,又对着老板甜甜地笑了：“你也香！”
以诺一愣，收回正要拉她的手。
他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要用人类的傲慢去理解她。
老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嚯,有眼光。这可是阉羊,阿德帕那群贵族老爷也不知道舌头怎么长的,连羊要阉都不懂,做的羊肉一个个膻得跟什么似的,还柴，哼。”
“阉，羊？”古拉学着这个没听过的新词，“阉羊更好吃？”
“那当然,公的什么都是阉了更好吃。”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我教你,简单得很。就把底下那两颗蛋那拿根绳捆起来，就两条后腿中间那个，然后哐的……”
“古拉！”以诺几乎大声惊叫起来。
古拉立马站直，就差举手了：“在呢在呢！”
顺着老板的话无意识绑住某处的触手也被惊得缩了一下，勒得更紧了。
以诺：“松……”他的脸红透了，没法把这句话说完整。
他要死了。
原本以为最糟糕不过就是当众被糊上满身粘液，他还是想要相信古拉，不会真的将他置于那种境地。
但人算不如天算，人类永远想象不到会出现多少意外。
疯了，疯了，疯了。
“啊？”古拉没听懂，“松？”
以诺的腿几乎没法站直，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一点。触手的主体还缠在他的胸肌上，只是分出了很细的一缕往下爬去，濡湿润滑，有着冰冰凉凉的触感。他稍微一动，两处牵连拉扯，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跪下去。
以诺海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抖着手抓住古拉的手腕，张了几次嘴，才在她耳边发出一点声音：“我疼，古拉，松开一点。”
“啊！”古拉眨眨眼睛，终于明白了。她是很舍不得以诺疼的，她自己不喜欢疼痛，也就不希望以诺疼痛，细细的触手立刻放松了一些，甚至尖端蜷曲着，安抚地吐出一点粘液蹭了蹭。粘液有一点麻痹作用，蹭蹭就不疼了。
以诺：“！”
古拉：“咦？”
以诺：“……”
古拉：“啊……以诺你长大……唔！”
她被以诺捂住了嘴，后背撞在以诺的胸肌上，软软的触手被啪叽一下撞扁了，连着下面那缕也被扯住，哗啦吐了一大口。
裤子紧绷着，粘液顺着大腿流下去了。
不是她的本意。
袜子浸湿了，鞋内隐隐泡着湿滑，脚趾蜷起的时候几乎能踩出水声，以诺甚至觉得自己身上都散发出了草木香。
他刻意穿得比较厚，应该还没有洇湿最外面的衣服裤子，但只是时间问题，可是……
这是古拉第一次这样走到人群中。
最里层的衣服湿淋淋地贴着他的皮肤，清晨的太阳还不是很热烈，晒不干那些黏腻潮湿。
“喂，这小哥是不是有什么急病不舒服啊？脸怎么红成这样了？”老板从烤乳羊后面绕出来，想要靠近仔细看看。以诺立刻拉着古拉，软着腿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事，多谢关心。”以诺的声音有些哑，“抱歉，我未婚妻年纪还小，有些话您说得不太合适。”
老板立刻冷下脸，也不过来关心了，暗暗对着以诺比了个中指：“知道了，我们这些糙话污了小小姐的耳朵，大老爷。”
他回到烤乳羊后面，拿刀片了一块鲜嫩的羊腿肉，用一片大叶子包起来扔给古拉：“要是嫌脏就丢了。”
古拉双手接住，毫不在意地拆开闻了一口，嗷呜一下埋头就吃，嘴巴边沾满了香料和酱：“好吃！好香！”
老板的脸色总算好一点，指桑骂槐嘀嘀咕咕：“有些人，看着一副老爷样，还以为多端正多清白，张嘴就把个小姑娘叫未婚妻，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
以诺听懂了，有点难堪地侧了侧头。
古拉吃成个小花猫，闻言抬起头。她抓重点的能力一向很飘忽，当场最关心居然是：“以诺，你多大呀？”
“……二十二。”
“也就是说，你只活了二十二年吗？”古拉眨眨眼睛，像看着什么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垫脚用脏兮兮的手摸了摸以诺的头发：“好小好小，比我最小的妹妹还小呢，以后你也要叫我姐姐呀。”
以诺忍不住侧了侧头，眼睛里的水雾凝在一起，从眼角溢出一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了。
“以诺你听到了吗？叫姐姐！姐~姐~”
以诺：“……”
“呀！以诺，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脸更红了。”
“没关系，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以诺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
他找了一处树荫，靠着树慢慢喘息着，又把钱袋递给古拉，教她该怎么用银币换取自己喜欢的食物。古拉觉得有点麻烦，想把钱袋子扔了——她没有买东西这个概念。
以诺沉默几秒，艰难地吸了口气：“听话好吗？姐……”
他抿住唇，真的叫不出口。
不过虽然只有一个音节，古拉上蹿下跳的动作还是立刻停住了，她感动地捧着手，嗷呜一下抱住以诺的胳膊蹭了蹭：“我妹妹都从来不叫我姐姐的！”
她被哄好了，飘飘然抱着钱袋子去买东西。专卖食品的这条街不算长，以诺挑选了一个很好的位置，可以看清街上的一切。
他看着古拉蹦蹦跳跳地在小摊上穿梭，用一种直觉选着喜欢的食物，她这样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小女孩，阳光也跳跃在她的裙摆和头发上，如同它跳跃在这里所有嘈杂的，烟火凡尘的人类身上，又或是跳跃在墙角猝然开放摇曳的一簇花上。
她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生命，但他们正共存在同一个地方。
他想让她看见这些。
“咚”的一声，她的脚步跳跃。
“咚咚”，是心脏跳动的声音。
袋子里的银币哗啦啦响，她手里举着一枚，却完全不需要花出去。没有人能抵挡这样过于纯粹的笑脸，那些小贩总是在和她说了几句话后，就笑着将某些食物包起一点，摆摆手递给她。
古拉抱了满怀，她似乎不再因为人群紧张，甚至往人更多一些的地方钻过去。他身上的触手似乎已经被她遗忘了，变得安静起来，软软地含着胸口，只偶尔扭动一下。
脚下已经积了浅浅一汪水，好在他站在树边，那点水渍渗入根系的泥土，并不明显。
“你是……”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以诺身后响起，“你是……莱森家的……”
以诺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只有陌生的人群，他什么都没看见。再转回去时，古拉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
小摊前，古拉举着银币，歪头奇怪地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摊主，眨眨眼睛。那摊主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女性，两鬓斑白身形佝偻，衣服却很干净。她面前摆着一些绿色白色的凉糕，正用刀切下一小块包进油纸。
“小姑娘，再说一遍，你想买什么？”
“买你呀。”古拉乖乖重复，“以诺说要付银币，就可以买喜欢的，我想买你可以吗？”
摊主已经明显是在逗小孩了：“小姑娘喜欢我啊？为什么？”
“因为你香香的，凉凉甜甜的香！”
“凉凉甜甜，是这个香吧？”摊主晃了晃刚包好的凉糕，古拉的眼珠子也随之晃一晃。
旁边一个小贩凑过来，也在笑：“哎，你别被她唬了，我刚看了一路，她对每个摊的老板都这么说，谁都想买，谁都香，就是想哄你们高兴白吃白喝呢。”
摊主呸了一口：“那怎么样？你也去学着嘴甜点？逗得老娘笑老娘也给你切一块。”
说着，把手里的那小包凉糕放到古拉怀里快要抱不住的各种食物上方，“这个容易坏，今天要吃掉哦。”
“好耶！”古拉被凉凉甜甜的食物吸引了注意，她本来也吃饱了，对于进食生命暂时没有执念，只是挑着喜欢的，又问，“所以我不可以买你吗？多少银币够呀？”
“这孩子。”摊主又是一通笑，“再切一小块给你好不好？再多真不行了，我还要做生意养家的，家里两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呢。”
“好吧。”古拉缩回手，单手拆开纸包，在凉糕上咬了一口，留下细细的齿印：“好吃！”
她抱着一堆各种各样的食物“试吃装”，打算去找以诺，却正好看到了一个人影走进旁边的巷子。
“呀，五月！”古拉叫了声。
她这些天除了以诺，相处最多的就是这位医生和自称以诺表哥的那个男人，这会儿见到她，没多想就追上去，“五月，吃东西！”
外边声音太嘈杂了，五月大概没听到，低着头很快地走着。她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旧平房里，绕了几圈之后，街道那边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有老人摇着蒲扇在楼门口嗑瓜子，见到五月，就往地上吐了口瓜子壳。
五月退了半步躲开，又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老人掀开眼皮，没再做什么。
古拉远远跟在后面，经过那老人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眼他手里的瓜子。
“这是什么呀？”
老人瞥了她一眼，皱起眉说：“小姑娘家家，到这里头来干什么？知道这儿都住着些什么人吗？”
古拉不明所以地歪头，又要掏出银币：“我想要买……”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传来粗重的叫骂声，古拉吓得一哆嗦，怀里小山似的食物哗啦啦掉了一半。她“啊”了声，下意识想伸出触手去捡。
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就在这时闷头撞过来，咚——哐！剩下一半也全撞飞了。
远处街道上，正在寻找古拉的以诺忽然弯下腰，脸色涨红地伸手捂了下胸口。
触手，突然……兴奋起来了。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咬住后疯狂震动起来，甩出一汪一汪的水。
他咬牙直起身体，额角已经冷汗淋漓。
古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给以诺带去了多大麻烦，她只是跌坐在地上，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砸了一地的小吃，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泪已经瞬间掉出来了。
“古拉？”黑影也摔倒了，她很快爬起来，一向沉静的脸上露出惊讶和慌乱。
是五月。
她刚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身后的叫骂声已经很快靠近了，五月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拉住古拉就往巷子外跑。
老人停止了嗑瓜子，搬搬凉椅躲回屋子里。
几个彪形大汉很快追到这里，为首的那个正好踩到了那块凉糕，被黏住脚底差点打了个趔趄。他停下来，狠狠踢了脚地上乱七八糟掉着的纸包，吐了口痰骂道：“什么玩意……那表子呢？往哪儿跑了？”
“表子！滚出来，你以为你攀上那个西城的傻/逼大少爷就高枕无忧了是吧？都靠着床上功夫混进医院去了啊？”
“对着阿德帕的老爷腿张那么快搁我们这儿装贞洁烈女呢？那大少爷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吗？”
“人家跟你玩玩呢，不就看中你是个上赶着的荡/妇吗？要是真喜欢怎么不把你从这地方弄走？真以为自己能去做伯爵夫人啊？捞都不会捞，白给玩了那么长时间，一个银币都没搞来……”
几个男人一人一句地叫骂，最后为首的那个一锤定音：“那表子肯定想往街上跑，往去街上的路追，赶紧抓住她，那位格拉夫家的少爷好骗得很。”
一墙之隔的地方，五月捂着古拉的嘴，单薄的脊背死死贴着墙壁，呼吸很急促，但被她刻意抑制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当她在家门口被人堵了时候尚且没什么惊慌，几乎瞬间暴起掀了周围的几捆木柴拔腿就跑。
但她实在没想到，古拉居然会单独出现在这里。
如果因为她的事牵连到这个无辜的孩子……
古拉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五月猛的意识到自己捂太紧了，赶紧松手，双手按住古拉的肩膀压低声音：“古拉，什么都别问，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
古拉像是被吓住了，愣愣地点了下头，啪嗒啪嗒掉着泪。
五月很快地把她往一条小路上带，擦擦她的眼角：“你往这里走，这条路通向街道，遇到人也别抬头看，只管往外走就行。只要到街道上就安全了，去找以诺，然后帮我给文斯带句话，让他……算了，不用带了。”
古拉依旧是懵懵的，还记挂着刚才掉了一地的食物，小声说：“他们把吃的踩坏了……”
五月轻轻安慰了一句：“去街道上，让以诺给你买新的。”她轻轻推了古拉一下：“快走，我走另一边。”
古拉顺着五月的力道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一声难听的冷笑：“怎么，还想搬救兵啊？”
随后是重物撞在墙上的声音，夹杂着五月痛苦的哼声。
古拉立刻回过头：“啊……五月……”
五月倒在墙根，应该是被踹中了肚子，那里头五脏六腑哪里是经得起踹的，五月当场佝偻成了虾状，血从口鼻一起喷出来，声音微弱嘶哑：“古拉，快走啊……”
那男人又往五月身上踹了一脚，鞋底沾着绿色的凉糕，嘴里骂道：“你妈的，还有心思管别……”
他话音突然随着一声爆炸似的巨响消失了，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五月眼前一阵发黑，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
有什么滴到了她的手上，红的，比血更粘稠，像是……
夹杂着骨头碎的肉泥。
五月愣住了，慢慢抬起头，一阵清晰一阵模糊的视野中，她看见身后的墙壁，破碎的，勉强没有倒塌的砖瓦上，是一滩迸溅的肉糊痕迹。
一条透明的触手沾满血糊糊的肉泥，正越过她的上方，滴下一滴滴粘稠红白的半固体。
五月的目光呆滞着，眼珠无意识地顺着触手移动的方向看去。
触手缩回古拉身边，古拉侧头在触手上舔了舔，红白痕迹沾在了她的嘴唇上。她鼓着嘴，侧头“呸”了声。
“以诺说，会用妈妈骂人的是坏人。”古拉撇撇嘴，触手甩干净肉糊，缩回裙底，“坏人，还是难吃的人。”
天上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雨，将五月浇了个透。
“五月！”古拉又看向五月，抽抽鼻子，哭唧唧地继续刚才的控诉，“本来想给你吃的，凉凉甜甜，跟你身上的味道很像呢，可是被他们踩坏了……”
五月怔怔望着她，又喷出一点血沫。

第53章
五月喷出一口血沫, 眼睛因为充血发红，声音断断续续：“还有……三个……”
古拉愣了愣，突然身后一股大力重重砸在她脑袋上。古拉完全没反应过来, 她太轻了，直接被打飞出去，整个人像个轻飘飘的破布袋子一样在地上滚了几圈。
“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打飞了古拉的男人震惊地看着满地肉泥，瞪向蜷缩着的五月, “表子,你干了什么？”
五月：……
她痛得没力气了,面无表情地靠着肉泥喷溅的墙根,冷冷地看着眼前追上来的几个男人，眼睛深处有森森的光,像是在看死人。
一个男人被她的目光刺得不舒服，上前两步要去拽她的头发。
“弄脏了……”带着点哭腔的,软绵绵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来。
男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头皮一麻，转头看过去。被打飞的小女孩浑身都沾满了红白血肉,原本白色的小裙子被染成了深红,她扒拉着地上的肉泥爬起来,一张脸血糊糊的,眼睛却漆黑硕大,里面半点惊吓的都没有，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是新的裙子，今天第一次穿。”
男人的视线突然飞起来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大脑还在运作，他看到天空, 太阳刺目耀眼。眼睛稍微往下看一点，无头的尸体被一根细长的东西贯穿，一头钉在墙面上，像是一件在风中飘飘荡荡的衣服。
古拉哭得很可怜，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火……”
另两个男人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眶几乎要撕裂。那颗飞扬的头咚的一下落地，掉在古拉的脚边，嘴巴大张着，古拉歪着头看了看，突然觉得是不是可以用来练习。
反正……已经死掉了，就算捅穿了，也就是死得更透一点。
她想赶紧把触手塞进以诺的嘴里，以诺肯定也想！以诺老是想含着她的触手，害得她老得火急火燎地拽出来，她都说了，自己还不熟练呢！
将触手塞进去，连同里面也灌得湿哒哒的，这样从里到外都被自己的气味泡满，毕竟是酒心巧克力，咬开一个口子就往外流酒液是理所应当的，那些让她觉得没有味道的粘液如果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感觉也会染上甜甜的味道……
唔，最好，不只是从嘴里。
在她思考发呆的档口，另两个男人终于回过神来，眼睛惊恐地瞪大，眼眶几乎都要撕裂了。他们连跑都做不到，一屁股跌在满地的血里，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古拉也不管他们，触手捅穿了地上的脑袋，“啪”的一下摔在逃跑的人面前，一颗头像是西瓜一样脆生生地碎了一地。
另外两个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触手拖了回去。
……
以诺找到这里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满地的血都已经冷了。
就好像……城堡中的红毯。
以诺踩过一地的血肉，身上的触手终于平静下来，血污尽头，他看到古拉满身是血地蹲在墙角，带着点哭腔小声和靠在那里的五月说话。
“五月五月，你看上去好疼啊，你会不会死掉？”
“没事，只是……一点胃部出血。及时去医院就不会死……”五月一边说一边吐出口血，声音虽然虚弱，但人似乎还算清醒，有意识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频率。
“那我送你去医院？唔……我抱你？嗯……用触手抱你？我抱不动……”
“那是触手？”
“嗯呐，触手！八根！”
“可以摸一摸吗？”
“可以呀可以呀。”一条触手软软地伸过去，蜷着尖端在五月手边蹭了蹭，五月用掌心轻轻覆盖在上面。她看上去完全不害怕，惨白一片的脸上什至隐约带着点羡慕。
听到脚步声，她们一起抬头，看到以诺没有血色的脸。古拉的脸上带着泪痕，看到他，就委屈地撅了噘嘴：“以诺。”
以诺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些尸体，在她们面前单膝跪下去，擦了擦古拉的脸：“他们欺负你了？”
古拉重重点头，强调：“还欺负五月了！”
五月点头：“以诺，别怪她，她是为了救我。”
“……是吗。”以诺擦干净古拉的脸，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可耻地松懈了下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她没有无故杀人，她是为了救五月。
就像梅妮说的，她虽然无法沟通，虽然和他们有着对世界完全不同的理解，虽然……将人类当做食物。
但她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她也是有可能喜欢什么的。
曾经毫发无伤的梅妮，被她拖出森林的自己，还有现在在漫天血污中得到了保护的五月……在这样惨烈的死亡面前，以诺难以评定世俗意义的对错，只能在情感毫无底线的偏向中，慢慢抱紧她。
所以他也可以假装没有看到那两具和城堡中相似的，被捅得极其不雅，甚至莫名让人觉得色/情又恶心的尸体。
软软的触手环上他的身体，古拉小声问：“以诺，怎么啦？你也疼吗？我把你们一起送到医院去？”
“没事。”以诺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只是……”
他只是，痛苦于自己的这种庆幸。
以诺很快把她们带回医院，叫人去处理了留下的现场，又派了个人去通知文斯。
五月被推进手术室，古拉身上倒是没有受伤，就是急匆匆地要洗澡。以诺这会儿真不敢让她再离开自己的视线了，犹豫再三，默默跟进了浴室。
医院的浴室很狭窄，两个人一站，几乎需要贴在一起。
古拉已经速度特别快地脱掉了血糊糊的衣服，又把衬裤踩在脚底下，第一次在以诺面前暴露出整具稚嫩白皙的身体，没有伸长的触手在后腰尾椎的位置微微探出一点，八个小小的尖端簇拥在一起，像是在那里开了一朵半透明的山荷叶花。
很难想象，这样看上去柔嫩脆弱甚至有几分美丽的东西，能化作那样可怕的杀器。
她看着跟进来以诺也完全没有任何羞耻的样子，只是一愣，然后脑子转过了弯：“哦，对，你说过你一回医院就要洗澡。”
以诺要洗澡，她也要洗澡，这里是浴室，合理。
于是山荷叶的一片花瓣骤然伸长，很快地探过去，哗啦一下扒掉了以诺身上的衣服。
洗澡要脱衣服，合理。
以诺没有动，任由她动作，只是微微扬起脖子，不去看她的身体。
“啊呀。”那一小截触手还盘踞在以诺的胸口，包裹住两边。衣服剥落后，古拉伸出手，在那截触手上捏了捏。
弹弹的，还很饱满呢。
“唔……嗯……”
那截触手啪叽掉到地上，被盖住的部分已经红肿了。
他们靠得很近，红肿正好在古拉的眼前，稍微垫垫脚，也能在嘴边。
红肿上也有两个小洞，不太好打开，但是触手分出很细的一缕的话，还是能刺进去。古拉这样刺穿过别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直觉那里会有洞，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应该会有什么从那里的洞口流出来。
古拉不知道。
她诞生在无尽之地的虚空中，无尽之地是她的摇篮，是她所谓的妈妈的臂弯，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古拉脑子里忽然有点奇怪的念头，想张嘴吸一吸，再放在齿间磨一磨。
但是那里现在明明没有花蜜啊。
正在古拉胡思乱想的时候，以诺突然打开水栓，温热的水哗啦从他们头顶浇下来，浸湿了肩膀上的纱布，热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然后古拉听到以诺有点模糊的声音。
“想咬的话……就咬吧，但是要轻一点。”
古拉立刻踮起脚，一口叼住了。
没有什么味道，只有她粘液的气味。
想到这里，古拉突然探出一根触手，蹭了蹭以诺的嘴角，口齿不清地说：“以诺以诺，我也给你咬，我会小心，不会捅你的。”
以诺抓住触手，被牙齿磨得发疼，本来就被浸泡了大半天的地方破了点皮，疼痛中夹杂着直冲入脑的麻，又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酸胀情绪。
“古拉……你，捅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呀。”古拉吸吸鼻子，“我在超努力地不让他们死掉。”满脑子都只有这一件事，比当初拆被路西乌瑞打结的触手还小心，结果人还是啪叽一下就死掉了。
好讨厌。
以诺沉默一会儿，“那古拉，你想要怎么做？嘶……我是说，在你看来，怎样能够让你……满足？”
古拉换了一边咬，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味道却让她觉得咬得很开心，就连今天食物被踩坏的委屈都消失了。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只给出最初的答案：“……嗯，捅进洞里？”
具体哪个洞她还没搞清楚，因为被她捅过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在死掉前散发出成功交、配的气息。
“捅进……咳，捅进洞里，然后呢？”
“唔……”古拉探出舌尖舔了舔，“嗯，交/配。”
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想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确定了。
究竟为什么要捅穿那些人？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姿态？
她还在启蒙。
她外表的年纪，的确应该是开始诞生这样的概念，于是开始好奇尝试的时候，他之前已经有意无意利用了这点。
只是她对这件事的理解似乎和大部分人类不同，至少和以诺一贯对于男女相处的认知不同。
这是她这个族群的特殊之处吗？
以诺浅浅合了合眼睛：“你在……学习怎么……交/配？”最后两个字过于直白粗鄙，说出口的时候让他觉得羞耻。但事实上他已经在她面前做了太多能够让自己羞愤欲死的事情，真说出口后，反倒让他觉得轻松了一点。
“对呀。”古拉垫脚累了，身高一下子矮下去一截，也咬不到了，只好用湿漉漉的头发蹭一蹭。
刺挠。
比起被啃咬的时候更让人难以忍受。
“古拉，我教你。”以诺吸了口气，真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反而没什么犹豫了，“我们来交换，只要你不再去别人身上练习，我就教你……”
古拉：“唔？”
古拉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可是你会死掉的，啪叽一下。”
“你的触手能够将人拍成血沫，古拉，如果你完全不收敛，我当然会死，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对你而言。”以诺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但是古拉，你也用触手做过很柔软的事情，不是吗？你可以不伤害我，就好像刚才在街道上。”
“可是……”古拉的触手绕住以诺的手腕，慢慢磨蹭。
以诺轻声诱惑：“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想！”
其实自从离开城堡之后，她原本已经不用太执着于这件事了，以前是因为会来到跟前的食物少，要是还有不能吃的，那多可惜。
可是城堡外有那么多人，香香的也超级多，这个不能换一个就好了，但古拉却还是惦记着这件事。
因为是以诺呀。
“那就答应我，好不好？”以诺的声音放得很轻，微微哑着，身体因为蒸腾的热气慢慢氤氲成粉红色，“你不需要更多的练习对象了，什么都可以在我身上练，我会比他们都更让你舒服。”
“这会……舒服的吗？”她之前只觉得捅着好麻烦啊。
但她又想，以诺不一样。
虽然之前都不得不赶紧把触手扯出来，但以诺含着它们的时候……不一样。
以诺卡了一下。
事实上，他对于爱也好，性也好，本身也都很贫瘠。他知道一些普通的理论，大部分寻常男女之事的理论，但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承受方。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斩钉截铁地点头：“会的。”
以诺握着触手，从脱下的衣服上抽了根缎带，张开拇指和中指从触手尖端起比划了一下长度，犹豫几秒后，又往后移了一个指节的距离，掐住那个位置，将缎带绑在上面，扎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古拉：“？”
以诺低着头，慢慢用舌尖舔了一下：“嘴的话，最多，只能这么长。”
他抬起眼：“再长的话，就会死了。”
古拉慢慢睁大眼睛，长发湿淋淋地贴在单薄的身体上。
她注视着以诺，用一种奇异的目光。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湿滑的地面站不稳脚，混乱的闷哼和撞击声中，以诺扬着脖子被钉在粗糙的墙面上。
蝴蝶结被衔在以诺的唇边，被热水浸湿，软趴趴地垂着，花洒的水到处乱浇着，随着呼吸被吸入鼻腔，又引起更加痛苦的咳呛，喉咙却因此剧烈收缩。
以诺在这一刻才真正理解到，之前古拉对他有多温柔，甚至称得上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
他像是个被刺破的水球，哗啦啦往外涌着水，从口鼻顺着下巴往下流，但触手还不满足，仿佛能无止尽地挤出粘液来。
古拉睁大眼睛看着以诺痉挛的身体，虽然并不饿，但她几乎被完全勾起了食欲。
这食欲汹涌仿佛她刚刚诞生时，迫切地想要吮吸什么，她诞生了，不知道为什么而诞生，但她需要活下去。
可是，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吮吸什么呢。
为什么只有她？
为什么只有她在那里？
那时候的她想过这个问题吗？应该是没有，太饿了，太饿了，任何思考都是消耗能量的，她必须不停地吞吃，一直到占据思维的只剩下这一件事。
好饿，好饿。
她在吃掉什么？
她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人类这种和她相似的生命，能够给她带来比其他任何生命都充实的饱足感呢？
是见到路西乌瑞的那一刻吗？又或者是……
所有触手骤然缩回，蝴蝶结也落在了后腰的花朵上，以诺的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合不上的嘴不断往外涌着粘液，胸腔的起伏微弱，发出很低的气喘声，连咳呛都没有力气做到。
然后他的嘴唇被另一张嘴咬住了，咬得很凶，像是抢奶的小狼。他跪倒在地上，于是不得不仰着头，感觉到舌头被吮住，舌根又痛又麻，黏糊的水声伴随着吞咽的声音。
她要……吃掉他的舌头吗？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正在吞吃他，却让他觉得很难过。
他垂在地上的手艰难地挪移，握住了古拉纤细的脚踝。
涣散的眼睛合了合，他用被搅弄得乱七八糟的脑子木木地想，这样……她觉得舒服吗？
会答应他吗？
不要别人了，使用他，或者吃掉他，都可以。
别让他看着她使用别人，吞吃别人，对着别人露出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过去，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走出过十年前的那片森林啊。
一个澡洗了接近三个小时，等两个人终于离开浴室的时候，文斯已经赶到了，正满脸着急地听医生说五月的情况。
和她自己判断的一样，胃出血，其他的内脏并没有太大损伤，救治及时，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休息静养就可以。
文斯不断地点头，一看到他们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以诺的衣服。古拉当场怒了——她这会儿的占有欲简直要炸开，虽然她不讨厌文斯，但还是差点把触手甩过去。
以诺牵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了一下。文斯没注意这点手底官司，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最后后退两步，往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古拉的触手抽软了。
“以诺，我当初该听你的，给五月安排个安全的住所。”他看向他们，脸上少见的没了笑脸，“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我去弄死他们……”
他的声音被个战战兢兢的小护士打断了：“格，格拉夫先生，五……五月医生叫你……”
文斯立刻扔下便宜弟弟，转头冲进病房去了。
没过多久，以诺派去处理现场的人回来了，把他查到的东西向以诺汇报了一遍。
以诺一边听，一边给古拉剥着让人去买回来的零食，眉头慢慢皱紧。
“这些就是能够查到的，关于五月小姐和那些人的所有信息，伯爵，如果信息确认无误的话，五月小姐，应该就是十年前的五月，被从温斯莱郡卖到王都的。”
温斯莱郡，莱森家历代的属地。
十年前的五月，一场大火烧毁了莱森家的祖邸，近百仆人，没有一个逃出来。
从那之后，以诺&#183;莱森再也没有回过温斯莱郡。
以诺沉默几秒，轻声吩咐：“准备一下王都的宅邸，我大概明天就会出院。”

第54章
做好决定后,以诺在当晚带着古拉去了五月的病房，想要直接把想知道的问清楚。
文斯大概这会儿把自己当成了二十四孝好男友，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嘘寒问暖,五月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斯这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就没受过苦,也自然不会照顾人,喂个水也能浸湿半床被子,以至于虽然他表现出一副任人差遣的样子,但五月并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只想让他安静一点。
但偏偏文斯是个完全受不了忽视的, 总想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于是，当以诺带着古拉正要敲响病房门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巴掌落在什么肉感很足的地方。随后是文斯小声吸冷气的声音，末了又问：“你手不疼？”
“跪好,少爷,别晃。”五月的声音依旧是温吞的,说出的话却狂野到让以诺受了惊吓, “我现在眼花,而且真没力气干/你。”
“别这种时候叫我少爷，我又不是来跟你……”文斯急匆匆地说了半句，就被又一声巴掌声打断了，“嘶……往下一点……”
“腿, 别缩起来。”
“啧，你要不自己试试,这床就那么小，你还躺着……”文斯吸着气，声音像是被什么闷住了，断断续续的，“我感觉自己跟个禽兽似的，我真是来照顾你的……嘶，你别光打一个地方，呼，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谁把你弄成这样的？你要不说清楚我就去逼问古拉了……那，以诺那护犊子样，他估计能揍我……”
病房里突然静了，巴掌声迟迟没有再响起来。
过了会儿，传来文斯带着点情/欲和疑惑的沙哑声音：“五月？你累了？”
五月的声音很淡：“……嗯。”
“不是，我这幅样子，你累了？”文斯声音都提起来了。
“我刚吐完血，少爷。”
文斯骂了句脏话，又说：“我今天就该早点去找你，花那功夫清洗干什么，不如早点到你家去，反正你来搞也行……”
“不是嫌我那里的浴房太小了吗？而且不够干净，不能跪也不能趴，还不够隔音……”
“啧，我给你换个房子。”
“……少爷财大气粗。”
“啊……五月你……不是说……等等……”
门外，以诺捂住古拉的耳朵，瞳孔地震。
他知道文斯和五月的关系……或者说，他以为他知道……
文斯大概是三年前认识的五月，源于一场极其烂俗的英雄救美，文斯从流氓手里救下了正在被骚扰的五月。感情具体怎么发展起来的以诺不太清楚，只知道从那时候起，文斯就三天两头从家里溜出去找她，甚至经常外宿。
以诺曾一度担心他们会搞出未婚先孕的事来，毕竟在他看来，五月实在是一个太过温吞好说话的女孩子，几乎从不拒绝文斯的任何要求，以至于以诺几次三番提醒，希望文斯认真对待她，也希望五月能保护好自己。
而现在，以诺的脑子有点空白。
他从来没听文斯发出过这种声音，背上已经寒毛倒竖。
礼仪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带着古拉离开这里，他现在这种行为已经快赶上偷听他人墙角了。但某种奇异的心理钉住了他的脚，等以诺终于反应过来该走的时候，古拉已经有点烦地晃晃脑袋试图挣开他的手，大声问：“以诺！耳朵好热！都烫了！”
以诺：……
他没手去捂她的嘴了。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传来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声和文斯的痛呼，等文斯手忙脚乱来开门的时候，以诺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古拉的眼睛。
果然，衣扣只扣了一个，还扣错了，裤子半拉着，还没完全穿上，露出半截红肿的腿根。
古拉扭动挣扎，文斯落荒而逃。
五月靠在床头，慢吞吞地用毛巾擦拭着手指，抬眼看到他们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半点吃惊。她甚至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虚弱地说道：“坐吧，那几张椅子干净的。”
古拉从以诺手里挣脱出去，鼻子嗅了嗅，眨巴着眼睛说：“五月，你们刚才在干什么啊？以诺不给我看，也不给我听！”
“没什么，一点不该做的事情罢了。”五月摇摇头，看向欲言又止的以诺，“文斯估计一会儿会跟你闹脾气，他欲/求不满，你担待下。”
以诺一时无言以对，又怕古拉问什么叫“欲/求不满”，先哄着她坐下，才犹豫着问：“你们，你和文斯到底……”
五月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并不算柔嫩细腻的手，手指间有着陈年的茧，剐蹭在软肉上，大概又疼又痒：“没什么你以为的爱情故事，不要误会了。只是阿德帕的贵族少爷有点难以对人启齿的癖好，那些贵族小姐们大概也会对此嗤之以鼻，所以他找上一个无依无靠性格又还算合胃口的人，反正等哪天他需要结婚生子了，这个仰仗着他而活的人就能随便抹杀掉……”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跪在她脚边过一样。”
五月说到这里，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目光扫过古拉的裙摆：“不过以诺，你好像比文斯更倒霉一点。”
以诺听懂了话外之音，脸上血色一涌。
五月已经神色恹恹地移开视线：“想问什么，请问吧。”
以诺沉默片刻，没有再做多余的寒暄，单刀直入地问道：“十年前，你离开温斯莱郡之前，见过……我吗？”
他的掌心冒了些细汗，目光却并不落在她的身上，只望着无聊地坐在一边，晃着脚的古拉。
一段时间的寂静后，五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当然。”她说，“我见过以诺&#183;莱森少爷。”
以诺听见自己的心脏空空一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鬼魂一样轻轻飘起：“你……为什么不告诉文斯？”
这回，五月沉默了更久，最后却只是说了一句：“我记得，以诺&#183;莱森少爷，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和莱森老爷很像。”
*
莱森老爷，莱森家曾经的主人。
他在噬人之森中，眼睁睁看着那位尊贵的老爷和妻子一起被吞噬殆尽，半点不留。
他又在做那个梦，在无尽的森林中奔逃，有什么在追赶他吗？
他明明知道，没有什么在追赶他。
他在梦中跌倒了，忽然觉得窒息，恍惚间像是有蛇爬进嘴里，让他想起幼年时听的鬼故事，谁在森林里的人被蛇钻进口腔，被发现时五脏六腑都已经被吃空了，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装着盘踞其中的巨蛇。
“呜……嗯……”
软的，黏糊糊的，压着舌头，一个劲儿地往喉咙里钻……别进去了，已经……
身体像是被压住了一样无法动弹，手指痉挛地拽紧柔韧的枯叶，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吃掉了。喉咙收拢不了，食道被撑开了，没有什么能阻止这条软软的蛇钻进他的脏腑，然后吃掉……
也许它能给他剩下张体面的人皮。
但是“蛇”突然停住了，退回去一些，软软地磨蹭着喉间最怕痒的那块软肉，以诺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然后，不仅没有被吃掉，有什么灌了进来。
以诺在这个瞬间终于惊醒了。
蝴蝶结垂在他的唇边，触手似乎察觉到他的醒来，用力往舌根勾了一下，才慢吞吞退出去。以诺下意识想要把嘴里的粘液吐出来，却被一下子捂住了嘴。
古拉趴在他的胸膛上，用胳膊支着脸，一双脚翘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啊晃。
“以诺，早安。”她脆生生地说，“五月说，这叫叫醒服务。”
以诺在这个瞬间，忽然有了真正的，他正在活着的实感。
他咕咚一下，把嘴里残余的粘液咽下去，无奈地伸手按住额头，喉咙全肿了，声音嘶哑微弱：“古拉，你偷偷……把蝴蝶结往后挪了吧。”
古拉立刻瞪大眼睛，欲盖弥彰地把蝴蝶结往尖端推了小半个指节的距离：“没有啊，没有的！”
“有的。”以诺抬起手，又往前挪了一点，“这样才对。”
古拉撇撇嘴，嗷呜在他的胸口上咬了一口。
她很高兴，又不高兴，所以咬完这一口，留下个圆圆的牙齿印就跳下床，触手全都缩回裙摆，看上去又是个乖乖的小姑娘。
“以诺，你好讨厌！”她嘀咕了一句，但看着他实在很难受的样子，又心软地凑过来摸摸他的喉结。
以诺扯着发红的嘴角地笑了下，喉咙钝痛，但又因为粘液的刺激麻麻痒痒，让他总忍不住想要咳嗽。
古拉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旁边，用手指卷着头发：“可是以诺，这不是交/配呢。你身上的味道没有变……嗯，虽然沾了点我的味道，但没有真的变。”
以诺咳了一声，喉咙被牵动，嘴角渗出点血丝：“总要……一步步来的。”更多的，他也得先学才行。
他不能保证，古拉能在他身上保有多少耐心。
好在，他已经知道……该去找谁学习这些了。
想到这里，以诺的蓝眸微微暗淡下来。
那天之后，文斯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躲着他，五月还躺在医院静养，以诺也不愿意再去打扰她。
那晚谈话的最后，五月承诺了不会透露古拉的身份和特殊之处，她请求古拉再把触手伸出来让她摸摸，古拉立刻同意了。
于是，她就这么轻轻用手指捧着触手的尖端，好一会儿，忽然掉下了眼泪。
“真羡慕你啊。”五月轻轻地擦掉眼泪，用脸颊贴了贴触手的表面，“我多想，也能变得强大一点。”
她没有多说自己的身世，只是叹息自己的弱小。
“啊，对了。”古拉的声音突然打断以诺的思绪。
她探出根触手，用手指截断了。触手立刻从以诺的裤脚钻进去，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在以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细长的一条首尾相连变成一个圆环。
那点伤怀的情绪瞬间被赶跑了，以诺的眼睛睁大：“古……”
“没事啦没事啦，不让你痛的。”古拉舔舔嘴唇，“但是老板说要这样绑着。”
公的生命，这样才会更好吃。虽然现在还不能吃，但是早做准备总没错。
古拉抬起绑着蝴蝶结的触手，理所当然地说：“你给我绑一个，我给你也绑一个，交换，不对吗？”
以诺：……
那能一样吗？
但他也只能用手撑了一下床面，艰难点了下头：“对。”
她终于开始接受这个概念，并自己提出来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压孩子的学习心。
只是……
以诺的声音有点难堪：“但是……古拉，有时候我也需要，使用厕所……”
“哦……”古拉歪了歪头，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得出结论，“那那个时候你告诉我，我松开一下。”
以诺：……
绑着蝴蝶结的触手又蹭到了他面前，亲昵的擦了擦他的嘴唇：“我想用这根触手吃东西的时候，也告诉你，你也松开一下。”
以诺：……
听上去倒是公平。
可问题是，他只有一根，而她有八根。
但古拉已经想顺了逻辑，才不管别的，蹦蹦跳跳跑到窗户边，哗啦一下拉开窗帘：“以诺，起床啦！”
窗外是王都北城区豪华的街景，阳光照进来，照亮了莱森府陈设精致的卧房。

第55章
莱森家的宅邸坐落在王都最繁华的赫温大街,夸张点说，一条路上经过的人随便抓一个甩一巴掌，至少都能是个子爵。
而以诺&#183;莱森几乎符合王都贵族对英雄的所有想象。他出身高贵却又身世凄惨, 灭门的惨案让他身上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阴霾，但偏偏他却没有因此颓废退缩，而是长成了一个极其端正又清贵的正人君子，一路青云直上, 得到了国王陛下的赏识, 受封圣骑士, 并且最终再次踏入噬人之森完成了属于他的复仇。
这几天,以他为原型的小说早就已经在各种小报上刊登连载，随着一张张纸飞进贵族小姐们的化妆桌上,甚至有动作快的，早早就开始接触莱森伯爵在世唯一的长辈——他的姑姑格拉夫伯爵夫人。
所以当莱森伯爵回到王都的消息放出开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座沉默的宅邸。
等到马车队终于停在莱森府的大门前，以诺&#183;莱森从马车上走下去，长身玉立,宽肩窄腰,饱满的胸肌撑着华贵的骑装,头发浸在日光下,比最昂贵的金线还要耀眼。
那灿烂的颜色不知道晃了多少人的眼睛。
然后那些眼睛就看到,一个已经显怀的妇人跟在他身后从宽敞马车上走下来，以诺&#183;莱森立刻递上自己的手，让那位脚下不稳的孕妇好扶着他的手臂站稳。
窥探者们：“！！！”
这个正人君子搞大人肚子了？
那些窥探者们还没来得及飙眼泪，那位孕妇在站稳后立刻松手退到了社交距离,转头去跟在后面的另一驾马车上接下一个只有一条腿的男人，两个人显然很亲近地依偎在一起。
看来是误会。
没等窥探者们松一口气,以诺&#183;莱森又弯腰探进马车，这回从里面抱出一个十五六岁，洋娃娃一般的小姑娘。那是一种抱小孩的姿势，手臂托着腿根，而那小姑娘单手勾着以诺&#183;莱森的肩膀，黑漆漆的眼睛带着些好奇似的四下转着。
窥探者们咬着手帕想：不能再误会了，这应该就是个小妹妹，甚至能做小辈的侄女什么……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小姑娘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突然凑上去，亲住了以诺&#183;莱森的嘴唇。
光天化日！
而莱森伯爵居然没把她丢下去，甚至很顺从地仰起头，让她亲得更方便一点，金发下的耳朵一片通红。
整个王都都炸了，无数双眼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松开口后，莱森伯爵抬手擦了擦对方的嘴唇，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淡定地抱着她进了宅邸。
那个晚上，许多原本要送到莱森府的请柬被紧急撤回。
如今一夜过去，以诺半坐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终于适应了身下紧绷的环扣，动作有点迟缓地穿衣洗漱，去给古拉准备早餐——他暂时把宅邸里原本的管家仆人都清退了，现在大宅中就只有主屋的他和古拉，还有侧栋别墅中的梅妮夫妇，以及一个照顾埃里克的护工。
用餐时，以诺在当日的小报上看到自己的花边新闻，无奈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罪魁祸首就坐在他怀里，两根触手一根裹着刀一根裹着叉，把一盘无花果酥皮蛋挞切得七零八碎，最后连盘子都切碎了。
以诺伸手环住她，想要换一盘新的，古拉拿叉的那根触手终于不耐烦地刷一下把叉子插进实木的餐桌，古拉脑袋一埋，蛋液冻、酥皮和瓷盘碎片直接糊了整张脸。
古拉气鼓鼓：“好吃！”
以诺：！
他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掰她的嘴，怕她把碎瓷片也吃进去了。古拉还以为他要跟她抢吃的，当即快速咀嚼，用力往下咽。
古拉抬起一张小花脸：“吞下去了。”
以诺只好拿了块餐巾，小心翼翼地擦她的脸，一点点把破碎的瓷片拨开。她的脸有点泛红，但好在没有伤痕，擦干净后，整张脸都散发出一种甜甜的，无花果奶油的香味。
然后她又凑上来亲他，舌尖也是甜的。她好像在那天的浴室中突然得到了亲吻的趣味，她扯着他的领口转身跨坐在他的腿上，上半身很用力地往下压，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满足，伸手抓了另一块蛋挞，在以诺还没喘匀气的时候一把塞进他嘴里，差点把人呛死。
然后古拉又咬住他的嘴唇，用一种极其原始的方式掠夺着她的食物。
等古拉抓起第二块蛋挞的时候，以诺手忙脚乱地拦住她：“等……等等……古拉……”
古拉有点不满，但还是听话地停下了动作，只见以诺满脸通红地别过脸，像在克制着什么一样，慢慢地呼吸着。
“以诺？”她还想继续吃，以诺做的这些食物都好吃。
以诺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还嘶哑着：“古拉，要……用盘子吃。还有，不要把盘子切碎。”
昨晚，他收到了来自王庭的请柬，关于文斯之前说的那场用于庆祝和表彰的舞会，时间在两周后。
而请柬上特别标注，邀请了古拉。
古拉对此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叽叽喳喳问了好多，因此他和梅妮在讨论后，决定先进行一些应急教育，好让她能在那场舞会上玩得开心。
他们依旧抱有着期待，希望她能够更加深地融入到人类的社会中，能够渐渐理解并愿意认同人类的道德、生活和情感。
然后他们就在第一课碰了壁——古拉不会使用餐具。
古拉舔舔嘴唇，理直气壮：“可是这样更好吃呀。”
沾上了以诺身上的味道，这些并不能带来饱足感的食物吃起来也更让人开心。
至于另一件事，她有点心虚地嘀咕：“盘子太脆了啦。”
就像那些之前她用来练习的食物，她都没有用力就啪叽一下穿了，不过还好，后来以诺规定了长度，有那个小蝴蝶结的话，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以诺：……
他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面孔血色一涌，却很快化作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他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了，有时候以诺自己都震惊，自己居然能做出这些事，说出这些话。
几分钟后，他将古拉放到地上，伸手解开一颗扣子，然后又一颗，直到露出大片胸口和一半小腹。然后他转身靠在桌沿，将身体慢慢仰倒下去，直到完全躺在桌面上，才拿过一块浇满蜂蜜的海绵蛋糕，放在胸肌之间。
“古拉，试试看，用刀切开，然后用叉子叉起来吃。”
满溢的蜂蜜顺着皮肤往下流着，古拉眨眨眼睛，咽了下口水：“可是……”
会切坏的。
就像那些碎掉的盘子一样。
“如果你割伤我，我会疼的。”以诺用手指摸索着拿起一套刀叉，像是摆放在餐盘边一样，摆放在自己的皮肤上，吐出羞耻的话，“古拉，温柔一点，别让我疼。”
古拉少有地面对食物犹豫了，最后甚至是以诺抬起脚勾住了她的小腿，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试试看吧，一会儿梅妮夫人要过来了。”以诺沙哑地柔声说，“帮帮我，把我吃干净，我不想她看到我这样。”
古拉终于从以诺身上抓起了刀叉，这次不是用触手，而是用自己的手。
蛋糕最上方点缀着一颗红色的樱桃，颜色很漂亮，古拉鬼使神差地用刀叉把樱桃取下来，放在旁边另一个颜色很漂亮的地方。
“我要切啦。”
“……嗯。”以诺闭上眼，手指有点紧张地攥紧，“轻轻的，海绵蛋糕很软，不需要用任何力气就能切开，然后我们再慢慢试硬一点的食物。”
一刀慢慢落下，刀锋压住皮肤的时候，划破了一道口子，正好贯穿了那两道白色的疤痕，血立刻溢出来，染红了蛋糕。
“以诺！流血了！”
“没关系，这样不疼的，再……轻一点，慢一点。”
以诺握了握她的手，轻轻往下压：“是不是很软？蛋糕这样的食物，只要这样的力气和速度就足够了，现在，用叉子。”
古拉被引导着，方方正正的蛋糕切下一片后，那薄薄的一片就朝侧面倒下去，盖住了鲜艳的红色，因为浸满蜂蜜发出“啵唧”一声。
她动作有些别扭地用叉子插上去，叉子在碰到皮肤时打滑了一下，戳到了硬硬的小颗粒。
以诺的腰骤然颤了下，蛋糕差点滑落下去，古拉还以为自己又弄痛他了，差点想要跳开，却被以诺的小腿拦住了后腰。
然后古拉感觉到，有什么在试图撑开她的触手环，不过触手虽然有弹性，但也很有韧性，完全没有变形。
“对，就这样。”以诺的声音更哑了，“用叉子……挑起来，然后……就可以，吃了。”
古拉战战兢兢地用叉子吃到了第一口蛋糕，好甜好甜的味道，带着一点来自以诺鲜血的，浓郁的甜香。
“以诺！我喜欢这个！”
“……嗯。”以诺露出一点笑，松开手，“真厉害，古拉，自己……试试看。”
古拉稳稳地切下了第二片，她记着以诺引导她的力道，又全神贯注地不愿意以诺受伤，第二片蛋糕朝一边倒下时，她立刻用叉子接住了，美美吃到。
等到蛋糕吃完，起伏的胸膛上只剩下流溢的蜂蜜和那孤零零的一颗樱桃，古拉歪了歪头，很好学地问：“以诺以诺，蜂蜜和樱桃应该怎么切？”
以诺的脑子有些发涨，他很疼，但并不是胸口那道浅浅的伤口疼。被勒紧的痛让他双腿发软，他缓了一会儿才回答：“樱桃……一般会用叉子叉起来，剩下的蜂蜜，通常，不会再吃了……”
“啊？”古拉试着用叉子叉了叉樱桃，但刚才的力度连樱桃的表皮都戳不破，那颗樱桃被叉子压着，碾在红色上，“叉不起来……”
以诺刚想说那就算了，樱桃这种小东西用手拿起来吃也是可以的，虽然不太符合礼仪。
他的确抱着一点私心，希望她能更像一个普通的人类，但是他并不是相用贵族那些无意义的繁文缛节来拘束她，也并不是想要塑造一个完美的贵族淑女。
然而以诺还没发出声音，古拉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整个人往前一扑，嗷呜一口直接咬了上去，连带着那些蜂蜜一起仔仔细细地舔完了。
古拉吧唧吧唧吃完，连果核也一起吞了下去，才撑着以诺的小腹站直，眼睛亮晶晶地说：“以诺，我学会啦！”
至少是学会切蛋糕了，嗯，然后可以再继续学别的，切蛋挞，切煎蛋，切烤肉，切……
古拉的目光在桌面上的餐盘里逡巡，开始琢磨这么把眼前这个香喷喷的“餐盘”摆满，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以诺一言不发，没有夸她。
古拉又强调了一遍：“以诺！我学会啦！”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以诺的声音才慢慢响起。
“古拉，能不能……先，松开一下。”
古拉愣了愣，恍然大悟：“啊，要用厕所！”
“……对。”
*
等到下午，梅妮抱着个大盒子过来教古拉跳舞时，古拉特别骄傲地给梅妮展示了“切蛋糕”的技术，盘子一点没破，让焦头烂额的梅妮瞪大了眼睛。
她现在还是没办法再像城堡中那样真心和她亲密，身体本能的恐惧和抗拒是她无法控制的，但梅妮还是努力笑了笑，摸摸古拉的头夸了声真厉害，又随口问以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毕竟昨晚他们开始试图教古拉用刀叉的时候，古拉切碎了足有三四十个盘子。
以诺一身端整地坐在一边，闻言摇了摇头，只是说：“请别问这个。”
梅妮一愣，懂了。
她在古拉换舞鞋的时候，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以诺：“以诺先生，这是今天收到的。”——除了家庭教师之外，梅妮主动揽去了一部分管家的工作。
“这是？”以诺一边问一边打开。
“送东西来的人说，这个是来自南区维斯格医院，一个叫做五月的医生给您的。”
盒子打开一条缝，以诺隐约看见里面的东西。
琳琅满目。
他哗啦一下，立刻合上了。

第56章
那个盒子被以诺妥帖地放了起来, 暂时还没有做好动用其中东西的心理建设。
比起使用餐具，古拉显然对跳舞更有天赋。
舞鞋踢踢踏踏，裙摆随着转圈扬起,她对此感到新鲜，学会基础的舞步后，就拉着以诺一起练习。她垫着脚将手臂搭在以诺的肩膀上，又有点不满意地嘀咕：“以诺,你太高啦。”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兴致勃勃地踩着舞步,梅妮在一边打着拍子,留声机运转着，轻快跳跃的音符流淌在屋子里。
渐渐的,梅妮打拍子的声音弱了下去，她靠坐在椅子上,手掌贴着小腹，微微湿润的眼睛望着在乐声中跳舞的两个人。以诺虽然不太参与社交场合，但毕竟已经继承了爵位,对于交谊舞也是系统学过的,算得上熟练。他的身量很高,将古拉对比得更加娇小,他握着古拉收紧的腰部将她举起来转圈的时候,好像手中的人没有任何重量一样。
梅妮还没教过有可能会被举起来这件事，古拉惊呼一声，立刻抱住了以诺的脖子，清脆的笑声溢出来。
“以诺, 再来一次！”
梅妮心想，她在刚刚认识古拉的时候, 曾真的很期待，能够生下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
*
距离舞会还有不到十天，古拉已经能很熟练地跳那几个基础的曲子了，以诺叫了裁缝来给古拉定制舞会上要穿的裙子。
“时间可能会有点赶，如果想要保险的话，最好还是准备几套备用的成衣。”裁缝魏琳小姐仔细确认需求之后，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这个仿佛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冒出来，把莱森伯爵勾得死心蹋地的女孩。
然后越看越觉得——
啊啊啊啊，好小！好乖！好可爱！好像洋娃娃！她的灵感都要溢出来了！莱森伯爵能不能别小气干脆定上一年的衣服！
魏琳小姐拿出皮卷尺，露出怪笑：“来，宝贝，先量一下尺寸……”
然后她就被莱森伯爵拦住了。
“抱歉，魏琳小姐。麻烦把需要测量的数据告诉我，我来。”
魏琳小姐：……
她很想说，莱森伯爵，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个女性，不会吃人家小女孩的豆腐，不用这么紧张。
咳，就量的时候掐一把脸，应该算不上吃豆腐吧。
但是没办法，付钱的是老大。魏琳小姐悻悻地缩回手，把数据单递给他，酸溜溜地说了句：“莱森伯爵，我们做衣服要的数据是很精确的，□□最好，最多只能穿一件薄薄的小吊带，您不太合适吧？”
莱森伯爵沉默两秒，给出的回答居然是：“既然这样，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会儿。”
魏琳小姐差点把自己给呛着了。
不是，她说这话是想让他避嫌，不是想让他叫自己避嫌！
魏琳小姐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看破了这位极负盛名的伯爵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忍不住想回去跟小姐妹蛐蛐的那种！
魏琳小姐担忧地看了眼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一脸天真的小姑娘，越看越觉得莱森伯爵简直在犯罪的边缘反复横跳，脑子里脑补了一堆强取豪夺，诱拐哄骗，仗着有钱有势经验丰富把未经世事的小女孩骗得团团转，下一秒简直要幻视小姑娘躺在床上嘤嘤嘤地哭，而莱森伯爵桀桀桀地伸出魔爪了……
“魏琳小姐。”莱森伯爵大概见她一动不动，主动打开了房门示意，“还请稍等，我会尽快。”
魏琳小姐忧心忡忡，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眼看着房门再次关上，她忍不住跺跺脚，将耳朵贴在房门上。
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先是一个甜甜软软的声音，应该是那个小姑娘的。
“只有我脱吗？”
然后莱森伯爵应该是说了句什么……啊可恶，听不清！
魏琳小姐简直想挠门。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好啦。”
里面安静下来，应该是在测量。很好，到这里为止应该都还算正常，应该……
就在魏琳小姐刚要松一口气的时候，那小姑娘突然发出一声受惊吓一样的“啊——”，随即说道：“别摸那里呀，会……会忍不住的！”
魏琳小姐的心又提回了嗓子眼，就听到莱森伯爵温柔地哄她：“稍微忍一下，这里是必须要量的，我把它稍微拨开一点好不好？别弄湿皮尺……”
小姑娘声音软绵绵的：“唔……可是以诺，你这样用手弄它，好奇怪，有点……不舒服……”
莱森伯爵笑了声：“那等量好了，我……咳，含一下，会舒服点吗？”
魏琳小姐的眼睛越睁越大，血几乎要冲进脑袋了。
禽兽啊！
这什么表面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那张数据单上根本没有任何敏感部位需要量啊！
魏琳小姐听不下去了，跟斗牛似的在门外转了几圈，还是没敢破门而入，只好无能狂怒地抓了抓头发。
而房间里，以诺正半跪在地上，测量古拉的腰围。
原本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不巧，古拉的触手在缩回去的状态下，正好簇拥在后腰的位置上，乍一看像是一朵小小的，肉乎乎透明的花，但真要量的时候，却又像是多了团毛茸茸的兔尾巴，恰恰卡在皮尺的位置上，变得有点尴尬。
礼服裙的收腰通常很贴身，以诺只好先把某根触手上的蝴蝶结摘下来，又试着用手掌把那团触手压平些，或者拨开。
古拉在他怀里不舒服地扭着，触手吐出粘液，把他的手指浸湿了。
以诺：“能不能……把触手再收进去一点？”
“唔。”古拉哼唧一声，努了努力，触手又往身体里缩了缩，剩下一点点，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这样？”
“对，真厉害。”以诺立刻夸奖，将皮尺贴着腰部绕了一圈，记下数字。
正当以诺准备测量下一个地方，刚刚缩进去的触手又全都涌了出来，其中一条目标明确地凑到了他嘴边。
以诺眼疾手快地先把蝴蝶结重新系上了，熟练地商量道：“我还要做事，不能分太多心，所以轻一点好吗？”
他顿了顿：“那是王都很有名的裁缝，设计出过很多漂亮裙子，但如果尺寸量得不对，那就不好看了。”
古拉在“用力”和“好看”之间艰难抉择了一下，触手尖端蹭了蹭，真的很温柔地压了进去，在距离蝴蝶结还有半截手指距离的时候就停下了。
以诺用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在古拉的吸气声中主动收了收喉咙，咽下一点让他喉咙发麻的粘液，又将触手往深处吞了一点。
同时，他手下很快地测好了其他位置的尺寸，除了写下数字的时候有点手抖，导致最后几行数字歪歪斜斜外，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等一切结束，房门再次打开，魏琳小姐的目光瞬间钉在了古拉身上，恨不得穿透衣服似的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最后又落在她有些发红的面孔和含着水似的眼睛上，在心里狠狠骂了句禽兽。
至于莱森伯爵同样发红湿润的眼睛嘴唇，和唇边相识被什么压过一样的红痕……呵，谁管男人啊，都是禽兽！
她决定在裙子的腰部钉上一排尖尖的水钻铆钉，狠狠扎禽兽的手！
魏琳小姐带着满脑子的灵感气鼓鼓地离开莱森府，然后刚走出一条街道，就被早早等在那里的一辆马车“掳走”，直接拉进了另一条街上的格拉夫家。
格拉夫伯爵夫人早就在门口翘首以盼了，都没登魏琳小姐站稳，就急匆匆地走过来捧住她的手，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紧张：“怎么样？见到了吗？是个怎样的女孩子？我的天啊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心脏每晚上都咚咚的，又想去看，又不敢去看，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以诺会光天化日抱一个女孩子回家……孩子你快告诉我，她看上去怎么样？对以诺怎么样？以诺是真跟那些小报上说的那样，喜欢得要死要活吗？他们不会已经……不不不，不可能，以诺有分寸的……”
魏琳小姐：……
她看着眼前这位絮絮叨叨操心的贵妇人，一时间有点难以言说的悲愤。
她总不能告诉人家，那女孩一看就是好女孩，天真纯洁不谙世事，但您侄子似乎是个禽兽吧？
最后魏琳小姐只能模棱两可地嗯嗯啊啊，格拉夫伯爵夫人终于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我就知道他会喜欢的肯定是个好姑娘。以诺也真是的，太喜欢为难自己，又把贵族礼仪和风度道德看得太重，我以前还担心他不会愿意娶妻。”
魏琳小姐：“……啊对对。”
呵，礼仪，风度，道德。
狗吃了吧！
格拉夫伯爵夫人：“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一遇到真喜欢的，居然比文斯那臭小子还火急火燎。可……怎么就喜欢了个平民……哎，你说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在舞会前去见见，毕竟以诺那个性格……舞会上估计就要直接定下了吧。”
她又有点犯愁地皱了皱眉毛，但偏偏她虽然收养了这个侄子，这些年来也满心怜爱，但以诺其实一直和她并不算亲近，只是礼数周全，周全到甚至有些客气，心上却总还是隔着层什么。
再加上以诺已经承袭了爵位，还杀死了噬人之森的邪神，地位甚至高过她的丈夫。她最多也只能劝说，已经没办法管教他了。
以至于，如果是文斯带了个平民女孩回家，她还能当个恶人棒打鸳鸯。但以诺那边，她却是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格拉夫伯爵夫人琢磨着，猛的想起了自己的便宜儿子，告别魏琳小姐后又转头去问管家：“文斯这些天是不是都没回来？他去哪儿了？”
管家欲言又止：“少爷他……”
“他人呢？”
管家也不敢真的隐瞒，恭谨道：“他……带了些人去南区，好像是那边有伙流氓招惹了他，少爷正在一个个抓人。”
“南区？他倒是真喜欢那边。”格拉夫伯爵夫人一时倒也没多想，摆摆手说，“他表弟现在多危险的状况啊，流氓什么的先放放，赶紧把他找回来。”
“是。”
“等等。”格拉夫伯爵夫人突然又叫住管家，她皱着眉思索着，像是突然升起了点女人的直觉，又或者是从以诺的事联想过去，浅浅吸了口气，“真的只是因为流氓？那些流氓怎么招惹他了？文斯一向心大的很，多严重的招惹能让他非得一个个斩草除根？”
“这……”管家额头冒汗。
格拉夫伯爵夫人已经沉下脸，直白地问，“跟女人有关系吗？”
管家埋着头，彻底不敢说话了。
*
南区，七拐八弯的巷子里，五月慢慢往里走着。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脸色惨白，脊背微微弯着，一手捂着腹部，脚步显得有点拖沓。
好在，她对路很熟，虽然脚步慢，但还是缓缓挪到了目的地。
几个人呻/吟着地倒在地上，文斯解开两颗扣子，仰头喝了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过汗湿的胸膛。有人试图爬起来，又被他狠狠踹了一脚。
他擦了一把，转头看到五月，整个人跟只大藏獒一样跳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医院躺着吗？这些我来处理就行……”
五月的目光在地上的人脸上扫过，她有点疲惫地靠在墙上，摇头道：“没事，没那么严重。”
“你都吐血了还不严重！你走累了吧？我先给你清个地你坐会儿……”
“顺便也给我清个地坐坐吧。”
文斯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脸瞬间白了，脖子跟僵死了一样，咔咔转过去。
格拉夫伯爵夫人带着人从转角走出来，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摆了摆手：“先把少爷带回去。”
说着，她又看向五月，语气温和：“五月小姐，多谢你这段时间费心了，作为补偿，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帮你解决掉麻烦。但是这之后，还请你不要再见文斯了，这对你们都好，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会明白的，对吗？”
文斯的嗓音卡了一下，才爆发出来：“不是，妈……你等……”
“你闭嘴。”格拉夫伯爵夫人瞪了他一眼。
文斯后退半步，又看向五月：“五月，你……”
五月没有看他。
“少爷。”她只是轻轻叫了句，“这些年谢谢你了。”
文斯当场就要爆发：“五月！”
五月忽然几步走过去抱住文斯的脖子，声音贴在他耳边，很轻：“少爷，我不叫五月，当年有人，从温斯莱郡拐走了一批孩子，售卖到各个地方……因为那些人知道，很快就没人有功夫去管那些孩子的死活了。”
文斯一愣。
“莱森宅里的成年人全都被锁在宅子里烧死了，我父母也是。我被卖到王都，本来已经没什么期待……没想到遇到了你，还再次见到了以诺少爷。”
五月飘忽地笑了下：“谢谢你，因为我勾着你这条鱼，所以他们没有真的逼我去做妓/女。我还能进医院，还能做医生，现在甚至有机会回到家乡。”
“少爷，我要回家了，恭喜我吧。”

第57章
五月离开王都时没有打扰任何人, 只写了封信给以诺和古拉告别，告知他们自己决定回温斯莱郡去，如果顺利的话, 或许能开家小诊所，做个乡野医生。
以诺收到信已经是五天后，距离舞会还剩下最后三天。
他看完信，叹了口气,犹豫再三后,终于将五月之前送给他的那个盒子取了出来,在浴室里打开。
一套细长管状的琉璃器具,末端有一个富有弹性的水囊，配着几瓶无色的液体。另外还有一套大小粗细长短都不同的柱状琉璃塞,都是尖端细一些，中部稍粗圆润,最后带着一个底座。烧制的琉璃算得上纯净，微微泛黄，但透明度很高。
剩下还有些长得奇奇怪怪的珠串,夹子,铃铛,还有些以诺也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他捧着盒子,一时间觉得有点沉重。
盒子里夹着张字条，一条条清晰明确地列着使用方法，以及使用完的护理方法。
五月给他的信里拜托他，不要让古拉吃掉文斯。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虽然没有真正见过古拉吃人，却也推断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而今晚, 古拉不在家。
她去觅食了。
她愿意不再捅穿别人，也愿意在他有意无意的诱惑和乞求下降低进食的频率，但他没有办法让她真的一直忍受饥饿。
今晚，会有人突然消失吧。
他无法阻止，只能尽全力，让自己对她更有诱惑力一些，让她愿意多听听他的话，多做出一点交换和让步。
比如……
以诺伸出手，慢慢握住了那个水囊。
清洗，五月写下的第一个步骤。
那几瓶无色的液体是医用甘油，要注意控制量和速度。
以诺在浴池边的地上跪下来，头抵在瓷砖上，金发全湿了，腹部肌肉绷紧颤抖。
难受。
非常……非常难受。
文斯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事情？
以诺死死咬着牙，他需要习惯，因为古拉的触手也会吐出粘液，她在兴头上总是不管不顾的，之前在他嘴里也是，他甚至经常来不及咽下去。
水囊慢慢瘪了，腹部臌胀冰冷，肠子几乎绞痛起来，堵不住的甘油顺着腿往下淌。
以诺冷汗涔涔，稍微一动就能听见腹中晃荡的水声。
清洗……最好，需要三次。
这样，才能完全洁净。
然后需要适应，让自己变得柔软，湿润，能够轻易打开，否则会让古拉觉得难受。
第三次灌入后，以诺拿起了最小号的琉璃塞。
五月大概考虑过他的状况，甘油里似乎加入了一些麻痹松弛的药剂，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反复的折磨中变得瘫软，就连异物感都变得轻飘飘的。以诺跪在瓷砖上，他站不起来，只能这样缓慢地挪动，将自己浸入到浴池的温水中，趴在池边。
他在温水的包裹下觉得稍微放松一些，但身体依旧难受，以诺细细地吸着气，整个人都在水汽氤氲中有点昏然。
他伸手抚过自己微微臌胀的腹部，想到那盒子里的那套琉璃塞。
最大的那个……真的，能用上吗？
会捅得凸起来吧。
但是古拉的触手……真的使用起来，也会……膨胀到那样的大小吧。
甚至更加夸张，毕竟，那触手是足以一下吞掉一整个人的。
浴池的门突然被拉开，古拉脆生生的声音传进来：“以诺！在这里吗？”
以诺掀开被生理性泪水糊住的睫毛，还没能发出声音，古拉已经踢踢踏踏踩着池边的水走过来，声音很欢快：“以诺，我买了好吃的回来！给你一起吃！我付钱了的……”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了，鼻子轻轻抽动，眉毛慢慢皱起来。
以诺撑着池壁，将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低哑地回答：“我很快出来，古拉……先去外面吃点零食好吗？”
古拉没有回应他，以诺有些尴尬地想要遮掩自己的身体，至少遮住那半截露出来的透明塞子和底座。于是他挪动身体艰难地翻了个身，在咕咚咕咚的水声中靠着池壁往下沉。
琉璃底座碰到砖石的池底，发出一声脆响，以诺身体颤了一下，脚趾抓不住地，整具身体彻底坐了下去。
“嗯……”
胀痛。
令人眼前一黑的胀痛随着温水一起冲进身体。
水面上忽然荡开一条直冲而来的波纹，像是有长蛇潜在水底向他快速游过来，以诺还没缓过来，眼前发黑身体瘫软，几乎完全没有反抗地被突然裹缠住腰腹和四肢，整个人被直接从水中拖出来，大字型地吊在空中。
姿势的骤然变化让他发出声嘶哑的惊叫，只觉得腹中甘油哗啦一响，胡乱冲撞。
“古……古拉……”
他的声音乱抖。
古拉打断他。她仰着头看着被迫大敞着身体，没有一丝遮掩的以诺，一张甜美的脸绷着，眼睛睁得很大，少见地发出一种近乎愤怒而冰冷的声音。
“以诺，你把什么弄进身体去了？”
以诺一时甚至连羞耻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抖着唇反问了句：“什么？”
“你把什么弄进身体去了！”古拉几乎尖叫起来，随着她的声音，缠住以诺的那几条触手跃勒越紧，尤其是腹部那条，几乎像是要将内脏都挤出去一样。
“古……”
塞子在往外滑。
以诺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干呕的声音，大腿的韧带已经不堪重负，紧绷着抽搐起来。
一根触手似乎发现了什么，卷住了琉璃塞的底座。
“是从这里的。”古拉捏紧手里的纸盒，纸盒因为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最后嘭的一下被捏爆了，牛奶沙冰沾了她满手，冰冰凉凉。
她很生气。
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她最喜欢的味道。
为什么要混淆自己的味道！他的身体应该，就算染上别的味道，也只能是她的味道！
以诺在疼痛中猛然意识到古拉要做什么，惊骇地睁大眼睛：“等等……古拉，别……”
但古拉显然不愿意听话了。
琉璃塞被重重扯出来摔在墙上，哐啷一下碎成粉末落进浴池。
被勒紧到极限的水球骤然失去堵塞，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喷出来，古拉退得远远的，冷冰冰看着半空中不断往外喷水，发出哀鸣的喷泉。
她讨厌这个味道。
缠绕腹部的那根触手还在收紧，像是不允许里面留下任何一滴，以诺只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拧成两截，随后那根绑着蝴蝶结的触手伸过来，直直捅进大张的嘴里，不要钱一样疯狂往里面灌着粘液。
以诺根本无法正常吞咽，不断从口鼻往外咳呛着，但触手压得很深，还是有更多粘液被直接灌进食道，冲进胃里。他连呼吸都无法做到，肺里也呛进了粘液，带来溺水一般的痛苦。这种痛苦逼迫他本能地挣扎，可是手脚都被拉开，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完全无法动弹。
她要把他冲干净。
古拉满脑子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最后一点理智让她没有直接从另一个洞口冲刷，而是选择了有把握不会杀死以诺的口腔。
还不够，还有味道，还有……
以诺的挣扎慢慢变弱了，翻白的眼睛水雾淋漓，整个人如同死物一般软下去，只不断往外溢出水来。古拉猛地回过神，发现他的味道居然隐隐染上了点死亡的气息，顿时慌了，触手瞬间全缩了回来，失去支撑的身体砸进浴池，溅起大大的水花。
“以诺！”古拉慌忙扑进水里捞人，甚至忘了用触手，整个人扑腾扑腾，艰难地把失去意识的人拖到池边岸上。
以诺脸色青白，双眼紧闭，连呼吸都没了，合不上的嘴和鼻腔还在不断往外流着粘液。
古拉一下子哭了，不停地去揉搓拍打以诺的脸，以为是自己粘液灌多了，又低头去吃掉他嘴里的粘液。
好在，一通折腾之后，以诺终于猛的一弹，咳呛呕吐起来，大股大股粘液喷溅在地上，整个浴室都氤氲着草木的香气。
“以诺！”古拉哇哇大哭，抱着他的脑袋不松手，“以诺呜呜呜……你不要死掉，以诺……”
好一会儿之后，以诺混沌的大脑才稍微清晰一点，他艰难抬起软绵绵的手，用指节蹭了蹭古拉的脸，声音轻得像在飘：“……对，不起……”
古拉哭得打嗝，抓住他的手：“嗯？”
“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情吧。”以诺舌根都是麻的，一字一字含糊不清，“我知道……古拉，很少生气的……肯定，是，我做错了……”
“但是……你要，好好告诉我……”以诺合了合眼睛，肺在喘息中刺痛着，“告诉我，我才知道……为什么啊。然后……就不会……惹你生气……”
古拉不知道为什么，刚缓过来一点，听到以诺这样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讨厌你身体里有别的味道。”古拉哭着小声控诉，“你现在……还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嘛，我讨厌……”
以诺努力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古拉的意思了，沙哑地解释，“这是……在准备……”
古拉抽噎：“准备什么？”
“……交/配。”
古拉的哭声一顿，水淋淋的眼睛睁大了。
“你的触手……太凶了，我得，准备……”以诺稍微侧了侧头，将自己的脸埋进古拉的衣服里，好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不然……你不会，舒服。”
古拉呆愣了一会，哭唧唧地低下头：“对不起……以诺……”
以诺虚弱地摇头，又听见古拉小声哭道：“……可我还是不喜欢你有别的味道。”
那些弯弯绕绕的褶皱中，大概还残存着不少无法完全排出的甘油。
以诺沉默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
“古拉，那边的盒子里……有，水囊，还有……琉璃塞，把水囊拿来……再，拿一个，最小的，塞子，好吗？”
古拉这会儿乖得不像话，立刻点头去拿，把东西抱在怀里，啪嗒啪嗒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递到以诺手边。以诺抖着手将水囊从玻璃管上拆卸下来，递给古拉：“灌……一些粘液进去……好吗？”
古拉乖乖伸出根触手：“要多少呀？”
以诺：“……灌满。”
粘液于是沉甸甸地灌满水囊，其实已经超出五月说明中应该使用的限度了，以诺自虐一般地重新装上玻璃管，靠在古拉怀里，喘息着曲起膝盖。
他的手没有力气，完全拿不稳。但古拉这儿像是被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虽然他没说，她却忽然懂了自己该做什么，一根触手探过去卷住水囊，用力挤压。
但还是不熟练，速度太快了。
以诺呼吸一滞，他之前只觉得难受痛苦，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触手环似乎突然变紧了，另一种疼痛占据了他的思维。
他抓住自己的脚踝，等一整个水囊完全扁了，才摸索着着，将琉璃递给古拉：“这个……会有，你讨厌的味道……吗？”
古拉抽噎了一声，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摇摇头。
以诺点头，抿起唇。
古拉眨眨眼睛，忽然小声说：“以诺，我可以看见你的里面。”
以诺羞耻地闭上眼睛：“……嗯。”
透过透明的琉璃，正在发出水声的，柔软脆弱的内里。
古拉又犹豫着问：“以诺……需要，准备多久？”
“等到……能够用上，最大的那个。”
一套琉璃塞，从小到大，十三个。
除开被古拉砸掉的那个，还剩下十二个。
以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慢慢平复了呼吸，又问：“古拉，你说……买了吃的回来，是什么？”
“啊！”古拉一下子睁大眼，“牛奶沙冰！没有了……”被捏爆的盒子砸在地上，里面的沙冰已经全化了，又被池水冲了个干净。
以诺在这种时候却很低地笑了一下，自己被折腾了个半死不活，却轻声安慰道：“没关系，家里，有牛奶，也有冰块……我去给你做。”
“好耶！”古拉终于破涕为笑，又抱住以诺的脖子，“以诺，我今天吃掉了一个用妈妈骂人的坏人哦！他在欺负一个跟五月一样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哭得好难过，所以虽然他不好吃，但我还是决定吃他了！”
以诺一愣，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里突然蓄了眼泪，啪嗒落下。
“……为什么？”
“不知道诶，他真的很难吃。”古拉像个小花猫一样蹭蹭脸，“但我觉得，如果我吃掉像梅妮，像你这样的，你会很难过。我吃掉他的话，虽然以诺也会难过，但是会稍微高兴一点点。”
“我不能不吃东西，但我不想你变得苦苦的。”
她抬起头：“以诺，你有高兴一点……唔……”
声音被淹没在唇齿间，以诺抬起手压下她的后脑，吻在了她的嘴唇上。

第58章
以诺的吻很轻,和古拉又急又凶的亲吻不同，他只是轻轻用嘴唇蹭着，甚至没有去撬她的牙关。他的头仰起来,脆弱的喉结完全暴露在视野中，金发往下滴着水。
古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安静，一颗心软乎乎的, 满足于这种小动物一样的蹭蹭, 没有去咬他的嘴唇。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以诺的脸,又顺着滚动的喉结往下,用指尖戳了戳弹软的胸肌。
古拉含糊地，又委委屈屈地重复了一遍：“他好难吃。”
“嗯。”以诺贴着她的嘴唇, “很快……就有好吃的了。”
以诺说着，缓了一会儿,想要爬起来穿衣服。但是不巧，刚才那一通折腾，浴室里所 有能见的地方全溅满了水,就连换洗的衣服浴巾也都被泡了个透。以诺单手撑着地面,二号琉璃比一号大上一圈,被粘液泡暖了,不痛,但很难受。
以诺从浴池里撩起一点水，清洗自己腿上的粘液。又看着古拉湿哒哒的衣服头发，软下声音叮嘱道：“古拉，去换身衣服,把头发擦干。”
“好。”古拉甩甩头，甩出一片细密水珠, “以诺需要衣服吗？我帮你拿呀！”
“嗯，谢谢古拉。”以诺微笑着，古拉于是又踢踢踏踏跑出去，过了没多久，她换了条丝质的家居睡裙，怀里抱着什么跑回来了。
“以诺，给！”
她把衣服递给以诺，以诺立刻沉默了。
一条围裙。
自从以诺将古拉带回来后就清退了下人，因此每天的餐食都是他亲自做的，古拉也常见他穿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他承诺了要给古拉做好吃的，所以她拿来围裙，这在她的认知内很正常，理所当然。
但问题是，只有一条围裙。
古拉用亮亮的眼睛看着他，一副求夸奖的样子。以诺顿时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他的心脏大概也被那些粘液软化了，荡着缠绵的回声，不断对他说——你看，她都为你改变了，你舍得不满足她吗？
以诺舍不得。
以诺在古拉期待的目光下将浅蓝的围裙接过去，套在脖子上。古拉很自觉地绕到他身后去把系带绑起来——打成了个死结。
她不擅长做精细的事情。
“以诺……”她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说，“好像解不开了。”
以诺闻言，也只是无奈地笑笑：“那就不解开了。”
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姿势让大腿肌肉因为受力而紧绷，连带着更深处的肌肉也绷紧了。
异物感变得更加明显。
以诺差点再次跌坐下去，双腿打着颤，勉强维持一点正常的体面，但往外走的时候，腿完全抬不起来，只用脚尖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淅淅沥沥的水痕。
古拉也没有拿浴巾，他的身上依旧湿漉漉的，薄薄的围裙很快浸湿了，紧贴身体的布料甚至没法完全遮住前胸，下摆更是只及腿根。
透明的琉璃清晰地映出景象，湿润的，鲜红的，仿佛正在绽放的花。因为被打了个死结而长长垂下来的系带在那里晃着，像是一条小小的尾巴。
古拉的目光就追着那条小尾巴，忍不住想上手去扯一下。
以诺能感觉到古拉跟在他后面，配合着他的步速走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一个位置。那目光让以诺的脸烧红了，但同时，却也打消了他在围裙下面穿上衣服，或者至少套条裤子的念头。
毕竟……他本来，就是在放/荡地诱惑着她。
而且，反正这个时间，梅妮是不会来这边的。
这栋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即使做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真正穿成这幅样子走出能够赤/裸的浴室，甚至走出房间，感受到客厅微凉的空气时，以诺还是炸起了满身的寒毛。
客厅的窗帘……应该是拉上的吧？
他不太确定了。
他的目光飘过去，确认了好几次，才稍微松了口气。
“古拉，我去地窖取冰块，牛奶在橱柜的罐子里，你去拿好吗？”
“好。”古拉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往厨房跑过去。
以诺往地窖走，下楼梯变成了一件更加艰难的事情，因为重力和惯性，每往下走一节，都能听到黏腻的，撞在琉璃上的水声。
他终于走到了最后一节台阶，整个人几乎伏在栏杆上，冷汗簌簌掉落，浑身都是烫的，又因为地窖冰冷的空气冻得发抖战栗。
这么下去，他或许会先生病吧。
以诺喘了几口气，打起精神挪进地窖。地窖里保存着冬日的冰块，他拿着一个小木桶，用凿子一点点敲下边角，直到敲够一小桶，才垂下手深呼吸。
以诺提着冰回到客厅时，古拉已经抱着牛奶罐坐在餐桌边。以诺挪过去，他没法坐下，只好靠着餐桌，低头拿出一块冰，用一把小刀一点点刨着冰沙。
冰屑像雪花一样落下，在寂静的夜晚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削到一半，古拉突然握住以诺的手，暖暖的掌心贴在冰冷的手指上：“以诺，你的手指变红了，很冷吗？”
“有一点。”以诺沙哑地柔声说道，“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冰屑堆成一座小小的山，然后浇上牛乳，浇上蜂蜜，那座小山就因为融化稍微塌陷了一点，奶香和蜂蜜的甜香蔓延开来，古拉却没有急着去吃。她用掌心搓着以诺通红的手指，见没能热起来，又低下头，张嘴将指尖含进嘴里。
以诺的指尖上沾了点蜂蜜喝牛奶，含在嘴里有甜甜的味道。
他没有动，手还是冷的，身体却变得更热了，呼出的气潮湿灼烫。
“古……拉，吃吧。”
“我在吃呀。”古拉的手终于摸到了那根“尾巴”，手指勾着扯了扯，指节碰到了琉璃的底座，有些好奇似的摸着，“以诺，你好漂亮呀。”
她的赞美很直白，以诺垂下眼睛，腰有点支撑不住地往下塌，腰线到尾椎的弧度汪着那个死结，他的腿绷直，身体却弯折下去，头却靠在了古拉的颈窝，细细喘着气。
哪里漂亮？
这幅……放/浪又狼狈的样子。
用这幅样子，诱惑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古拉抱住他的肩膀：“以诺，你又变得好热。”
“……嗯。”
“以诺以诺，你要沙冰吗？凉凉的。”
“……嗯。”以诺的声音轻颤，“放……放上来。”
古拉刚准备往以诺嘴里喂沙冰的手停住了，她思考了一下放在哪里，然后看到眼前滚烫的脊背，福至心灵。
雪白甜美的小冰山被移到了那里，底部很快被体温融化，细白水痕顺着肌肉的线条流淌。古拉抓住绳结，将他压在餐桌上，埋头吃掉冰山的山峰。
冰山离她有一点距离，她探头去吃时，就会踮起脚，将身体往前压一下，连带着以诺也撞在桌子的边缘。她一口一口吃着，以诺用胳膊捂着自己的脸，张嘴咬住食指的关节，从鼻子里发出压抑的哼声。
就好像……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舔舐着流溢的蜂蜜牛奶，一时间混沌的脑子有点后悔。
不该在背上。
应该在……人类本就用于哺乳的地方。
那样，他还能看着她，能用腿圈住她，用胳膊抱着她，用嘴唇亲吻她毛茸茸的发顶……
多么堕落啊。
一整晚，以诺都没有脱下那条围裙。他含着粘液，在辗转反侧的难受中侧头看古拉吃饱喝足后熟睡的脸，古拉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婴儿在母亲怀中那样。
以诺拨开她黏在脸上的发丝，很轻，很珍惜地用手指抚过她的眉毛，将她往怀中拢了拢。
第二天，以诺果不其然地发起了高烧。
他烧得神志不清，恍惚间只听见古拉着急忙慌的声音，她很害怕地跟人询问了什么，然后声音又消失了，凉凉的，黏糊糊的触手咕叽咕叽地贴在他灼热的身体上，琉璃被取出去，粘液缓缓流出，他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但又在这种轻松中惶恐起来。
别拿走它……
别让它流走……
别……不要他……
他在努力啊……
他想说话，可是牙关战栗地咬着，一时觉得热，一时又觉得冷，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儿时四面漏风的屋子，雨水从残破的屋顶滴落下来，他烧得迷迷糊糊，被人抱在怀里，感觉到眼泪一颗颗落在脸上。
别哭了。
看，他成为伯爵了啊……
有什么强硬地撬开了他的牙关，撑开了他的整个口腔，熟悉的感觉让以诺浑身一颤，心却忽然安定了。
是触手。
古拉的触手强硬地压到喉底，往里面灌进苦涩的药液。
以诺在短暂的清醒中掀起肿胀的眼皮，看见古拉担忧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模糊地问出一句话。
“我……是，好吃的吗？”
古拉不明所以，但是特别大声地回答：“以诺是最好吃的！”
以诺似乎安心了，带了点隐约的笑意，再次陷入昏沉，直到又一个夜晚才真正清醒过来，身上干干净净，被裹在软绵绵的被子里。
古拉见他醒了，眼睛一亮，用手摸摸他的额头：“好像还是好热，以诺，你难不难受啊？是不是我把你弄生病了？”
以诺恍惚了一会儿，摇头：“不是，只是因为地窖太冷了。”
他说谎了，冷热交替是一部分原因，但更主要的，应该还是因为体内含了不应该含着的东西——五月的使用说明里提过发烧腹痛的可能性，毕竟那里在生理上并非用于这种事，总得付出点什么。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和古拉无关。
古拉听他这么说，立刻皱皱鼻子，认真地发誓：“那我以后再也不吃冰沙了！”
以诺笑了笑：“还是可以吃的，下次我教你凿冰，你去取，好不好？”
古拉毫不犹豫地点头——人类很弱，她很强。人类会生病，她不会！
以诺虚浮地靠在枕头里，看着古拉忙忙碌碌，在轻飘飘的难受中又感受到轻飘飘的幸福。
又一天在这样琐碎的日常中过去，再次升起的灿烂艳阳预告着，表彰的舞会将要开始了。

第59章
舞会当天。
华贵的马车停在莱森宅的门前, 梅妮正在最后古拉裙子上的缎带——魏琳小姐的高级定制成功赶上了，海面一样的蓝色软纱层层叠叠，裙摆揉进了细闪的金线, 在日光的照耀下如海面一般波光粼粼。
古拉的头发上扎着同色系的发饰，上面有小小的铃铛，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地响。
“古拉，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记住啦。”古拉笑眯眯地点头, 兴致勃勃, “不能吃人, 不能乱跑, 不能把触手露出来，不能离开以诺太远。”
“对, 记住了要好好做到啊。”梅妮松了口气微笑道。
古拉乖乖应声，伸手去摸梅妮的腹部：“梅妮也要和小草莓一起好好看家……”
梅妮顿时脸色一白, 几乎本能地拍开古拉的手。她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握住：“对不起古拉，我……我就是……”
古拉眨眨眼睛, 缩回了手。
“梅妮,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梅妮脸色发白, 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我只是, 很难过, 古拉。”
她说：“埃里克变成那个样子，我很难过。如果以诺受伤了，你也会难过，不是吗？”
古拉没有说话,红润的嘴唇微张着，又缓缓抿起来了。
她不太明白该说什么。
以诺从马车边走过来,打破了渐渐沉下去的氛围。他穿着身白色嵌金的礼服，因为还发着低烧，脸色苍白，脸颊和眼尾却有点异常的发红。
“该出发了。”他牵过古拉，声音沙哑温柔，“梅妮夫人，宅邸就麻烦你了。”
舞会被安排在王庭中，几乎整个王都有头有脸的家族都接到了邀请。古拉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车缓缓驶入王庭区时，她已经忘了刚才在门口的事情，扒拉着车窗往外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路上有一些人已经下了马车，各种芬芳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甜香冷香都有，古拉翕动着鼻子，不算很喜欢这样的味道，但还是很期待。
毕竟，以诺呀，文斯呀，梅妮呀，他们都告诉她，舞会就是一群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跳舞吃东西，她可喜欢了。
因此古拉完全没有觉得那些明里暗里，或善意或不善或探究的目光有什么不好，在下马车的时候特别淡定地朝以诺伸出求抱抱的手，于是如愿以偿地被以诺托着大腿抱下马车，就这么进了王庭。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能够来这里的人基本都已经知道了古拉前几天在莱森宅前强吻莱森伯爵的壮举，但真这么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震惊，一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实在没能压住。
“天……这也太失礼了……”
“她到底多大？看上去还没成年吧？以诺&#183;莱森不是一向把自己弄得跟圣人一样吗？也搞上小女孩了？”
“据说是个平民，反正到现在都没人查出到底是什么来头……好像说是在噬人之森出了份力，所以莱森伯爵才钟情于她……但这么个小姑娘，不能打不能抗的，能出什么力？”
“这可是王庭，光天化日的……格拉夫伯爵夫人今天好像没来？她这是反对的意思吧？”
“听说格拉夫家的文斯少爷好像也跟个平民不清不楚的，被关了好几天，今天才放出来参加舞会……”
“呵，爵位高什么用？他们这一家子基因是专爱贱民……啊！”
说话的男人突然惊叫一声，被泼了一脸酒，刚抬头要发火，就看见文斯&#183;格拉夫沉着张半死不活的脸，从侍从的托盘中又拿了杯红酒，像个绝望的鳏夫一样冷笑道：“啊对，爵位高没用，得跟您一样，本来就只有个男爵还差点被败没了才叫痛快。有种把贱民这两个字凑到以诺耳边去说，你看他不弄死你。”
那个男爵脸色发青，他旁边的人顿时退开几步，形成了个真空圈，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男爵有点拉不下脸，但又不敢真跟他对上，侧头骂了声晦气就想走。
文斯可不想放过他，他现在烦得很，路边的狗都想踢一脚，更何况是个犯到他头上的人。但还没等他再次开口嘲讽，古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
“呀！文斯！”古拉从以诺怀里跳下，哒哒哒跑过来，朝他左右看看，“只有你吗？五月呢？”
文斯：“……”
绝望的鳏夫咬牙切齿：“死了。”
古拉瞪大眼睛：“啊？”
以诺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哪儿有这么咒人的？”
说着，揽过古拉的肩膀，弯腰轻声在她耳边解释——他之前一直没有告诉古拉五月的离开。
古拉懵懵地点头，怜悯地看向文斯：“啊，原来五月不要你了。”
文斯：……
以诺：……
古拉好奇：“为什么不要你啊？虽然你的确没五月好吃，五月是不是去找更好……唔……”
以诺在古拉说出更伤人更危险的话之前捂住了她的嘴。
文斯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目光阴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了，他被古拉几句话气得胸疼，又不愿意欺负小女孩，只好拿眼刀子往以诺身上刮：“你还有人性吗？你进噬人之森的时候我火急火燎，这会儿你带人来我眼前秀恩爱了？”
古拉掰开以诺的手：“你不要凶以诺呀！”
文斯：……
好的，他去死。
绝望的鳏夫忍住把手里这杯红酒泼以诺脸上的欲望，阴沉着脸转头走了。
古拉：“以诺，他生气啦？”
以诺忍不住笑了下，理顺她颊边的头发，摇头说：“等他想清楚就好了，五月只是回温斯莱郡，又不是凭空消失，只要想找总是能找到的。”
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舞会正式开始。国王亲自做了致辞，表彰以诺杀死邪神的功绩，感慨王都上空的阴影终于一扫而空，并点名以诺和古拉跳了开场舞。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国王的态度。
古拉倒是不管这么多，她就是来聊天，来吃东西，来跳舞的。海蓝的裙子在众人的围拥下翩然翻飞，一些原本等着她出丑的人也被吸引了视线。
他们都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笑容了，王都是个巨大的染缸，这里的人更是几乎都出生在这个染缸里，唯一纯净的或许只有刚刚发出第一声啼哭的那个瞬间。
古拉跳了好几支舞，一直到以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起来，她才猛的想起以诺还在生病，拉着他找到一个地方坐下，自告奋勇要去给他拿吃的。
舞会的食物是自助式的，梅妮教过她应该怎么拿，以诺平复呼吸，用手指贴着她的指尖，小声叮嘱：“就在这一片，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好啦好啦，知道哒！”古拉用脸蹭蹭以诺，“不能走远，不能让你看不见，还有，不能把食物放进以诺嘴里再抢来吃！”
“咳。”以诺咳了声，耳朵浮起一点红色，“对，要记住啊。”
古拉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去找到盘子，从琳琅满目的食物里挑选自己喜欢的。
她贪心得很，一个盘子很快装满成一个小山堆，那些在她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声音全被她无视了。
不好吃的食物说的不好听的话，她才不听呢。
古拉堆满一个盘子，又去拿第二个，甜品台上有一种小蛋糕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古拉兴致勃勃就要去拿，却和另一个夹子碰在了一起。
“啊！”古拉缩了缩手，又不想放弃，“我想要这个！”
那个夹子顿了顿，夹起蛋糕放进古拉的盘子里：“给你。”
手伸过来的时候，某种有些熟悉，但又不一样的香味也一起飘了过来。古拉“咦”了声，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给她夹蛋糕的人已经转身离开了，古拉只看见他的背影，束成一束的灰白长发垂落着，随着脚步微微晃荡。
是……错觉吗？
为什么这个人类身上好像有……
古拉盯着他的背影，小动物一样翕动着鼻子，可这里的气味太嘈杂了，那点让她浑身一个激灵的熟悉味道很快就消失，古拉忍不住想要跟上去看看，刚迈出没几步，就听到以诺的声音。
“古拉。”以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餐盘，熟练地继续取食物，“那个人很好看吗？盯着那么久。”
古拉回过神，很诚实地回答：“他很香。”
以诺的动作骤然顿住，过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和我比呢？”
古拉犹豫了。
的确，以诺是最香的啦，她见过任何一个人类都没有以诺那么香，那么让她觉得好吃。
可是那个人不一样，他的味道很像是……
她跳过了这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抱住以诺的胳膊：“以诺以诺，你认识那个人吗？”
以诺手都抖了，深呼吸了几次，才摇头说：“不认识。”
“那我现在去找他！”
古拉说着就要跑，以诺突然从餐盘里拿起一块奶油蝶酥咬在嘴里，揽着古拉的后脑，低头喂到她嘴边。
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让人担心这些人的心肺功能会不会从此出现问题。甜甜的酥皮咬碎在两个人的齿间，古拉短暂忘记了那个男人，也忘记了不能从以诺嘴里抢食物的约定，很凶地咬了上去，连同呼吸一起吞掉。
等古拉放开他的时候，以诺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餐盘几乎拿不稳。古拉舔舔嘴唇，无辜地说：“不是我要抢的哦。”
以诺：……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简直是魔鬼附身了，极端的羞耻让他有些缺氧，过了一会儿他才垂眸笑了笑，用拇指擦去古拉唇边的碎屑，问道：“好吃吗？”
“好吃！”
以诺咽下嘴里甜美的味道，刚想开口，古拉忽然看见有人直直朝他们走过来，立刻抱着以诺的手臂躲到他身后去了。
“莱森伯爵，父王想邀请你单独谈谈。”
以诺将手覆盖在古拉的手背上，安抚地摸了摸，才转头看向对方。
“二殿下，我不放心将自己的未婚妻单独留在这里。”以诺谦和标准地微笑，“毕竟，我刚才看到一个，应该并未受到邀请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殿下，王庭的守卫看上去似乎有些薄弱啊，为了众人的安全，还是应该先把隐患排除吧。”
*
宴会厅外，灰白长发的男人穿过花枝掩映的长廊，在凉亭中停下脚步，这会儿所有人都聚集在宴会厅内，倒是留下了这么个僻静又景色优美的地方。
他将手里的餐盘放在桌上，看向桌边单手支着头，用手指翻动着书页的人影：“……圣使大人，要尝尝吗？”
那人温和地笑了笑，正要伸手。一只白色的鸟落下来，从餐盘里叼走了她准备拿的坚果派，又哗啦一下飞起，停在她的肩膀上，嘎达嘎达咬起来。
“……”她用手指轻飘飘敲了下鸟喙，“馋嘴。”
“塔塔！”
小白鸟发出不服气的叫声，她无奈地摇摇头，又问道：“兰迦，你见到她了？”
“……是，圣使大人。”
“觉得怎么样？”
兰迦沉默了一会儿，少有的，发出了质疑。
“圣使大人。”他问，“那位，真的是您的……姐姐？”
他有些难以相信。

第60章
这是个很温暖很安静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末日，没有威胁着人类生存的怪物,文明的发展还很初步，大型杀伤性的武器也还没有发明出来。从桑烛来到这里所听到的一切看来，这个世界里人类最大的威胁，大概就是所谓的,噬人之森的邪神。
嗯, 或许现在要再加上一个她。
“不像吗？”桑烛平淡地笑了一下,从餐盘里随手捡了块别的甜点咬一口。
兰迦低着头,没有回答。
的确不像。
“古拉是最初的魔女，她是一切的起始, 诞生于生命最本质的，意图以吞噬他人而存活下去的欲/望。”桑烛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她需要思考的东西太少了，她的所有情感都和食欲关联在一起，天真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对于人类而言, 不知晓她存在的时候, 她或许是可怕的未知的邪神, 但一旦知晓了……”
桑烛没有再说下去, 兰迦却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一旦知晓了她的天真,那么她对人类而言，就更像是一架能够利用的，强大而无往不利的武器。
兰迦：“她……”
“她很强大，在纯粹的力量上,比我更加强大。”桑烛抬眼看向曲折的连廊，修剪优雅的花枝遮挡视线,她无法看到宴会厅内的场景，“这一整个世界对她而言，也不过是随口就能吞下的零食。”
兰迦沉默了会儿，轻轻探出手，用指尖贴着桑烛的手腕。
“您担心她。”他解读。
“只是正好经过这里罢了。”桑烛轻缓地微笑。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些嘈杂声，巡逻的士兵得了命令，开始在王庭内排查莱森伯爵口中的需要排除的“隐患”。兰迦立刻收好盘子，牵着桑烛的手腕隐没到层层叠叠的灌木间，塔塔飞起来，停在高处的树枝上，黑豆似的眼睛撇了眼微微摇晃的树丛，立刻转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
伤鸟眼。
巡逻的士兵自然一无所获，退回宴会厅内将结果汇报给二皇子和以诺&#183;莱森伯爵。
二皇子端着张笑脸，故意显得亲近似的打趣道：“伯爵这下放心了吧？或者要是还觉得有危险，不如将&#39;小未婚妻&#39;交给我照看一会儿？”
“她年纪小，我离不开她。”以诺也笑，笑得很淡，略带潮红的脸有些恹恹，“您刚才就吓到她了。”
古拉从以诺身后探出个脑袋，睁大眼睛用力点头。
二皇子微妙地体会到了刚才文斯&#183;格拉夫的心情。
他觉得眼前的以诺&#183;莱森被人掉包了，他从前虽然和莱森伯爵不算熟悉，但从有限的交往中看，以诺&#183;莱森绝不是会这么说话的人。
他该说什么？爱情的力量恐怖如斯？
二皇子：“那毕竟是王的命令。”
“是，我不敢违逆。”以诺垂眼，进退有礼地说道，“所以如果陛下不介意，我想带着未婚妻一同觐见。”
二皇子：……
他端着一张斯文面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又藏进以诺身后的古拉，微笑：“当然，想必父王会理解的。”
他将他们带到宴会厅后的房间内，体贴地关上了门。
国王坐在宽大的座椅上，看见进来了两个人，也是一愣。但他很快收拾好自己脸上的表情，慈爱地寒暄了几句。
以诺对国王保持着恭敬和谨慎，一字一字对答着，每句话都带着一堆修饰词，冗长又没营养，同一个意思绕来绕去，听得古拉脑袋都发昏了，最后就得出个今天天气真好的结论。
还好以诺平时不这么跟她讲话。
国王终于结束了寒暄，阿德帕的国王是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一张脸浸满风霜，他看着古拉，眯着眼慈爱地笑了笑，问道：“以诺，就确定是这个孩子了吗？”
“是，陛下。”以诺没再用那些冗杂的修饰语，直白地回应，“我认定了。”
“那她呢？认定你了吗？”
以诺苍白的嘴唇抿了抿，发红的眼底含着一点湿润意味——好在他的确还在低烧，刚才还强撑着跳了舞，所以并没有人觉得他这样的脸色有什么异常。
“……她……”以诺的声音有些模糊，这个问题让他身上一阵阵发冷，体内却又潮湿地热了起来。
古拉根本不明白结婚的意义，这是他的卑劣。
他肮脏的觊觎之心。
她或许是喜欢着他的吧，他用蓄意的勾引，用放/浪下/贱的身体换来了她懵懂短暂的喜欢，但是要说“认定”，实在是……太不自量力。
但他必须说出肯定的答复，他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一段被祝福的婚姻……
“认定啦！”古拉的声音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响起来。
暖暖的身体贴着以诺发颤的手臂，古拉笑得眼睛弯起，“不能跟我抢！”
以诺嘴唇一颤，骤然涌出的细密汗水浸湿了贴身的衣服，触手环绷紧了……
还好绷紧了。
几秒的寂静后，国王哈哈笑起来：“不抢不抢，毕竟是噬人之森牵起来的缘分，连邪神都扯不断，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人。你姑姑那边不用担心，我来劝她。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定定婚期了？你这小姑娘……对了，你多大年纪了？十六岁以下在阿德帕是不能结婚的。”
古拉眼珠子一转，刚想说那她十七，又想起以诺今年二十二岁了，立刻：“那我二十三！”
国王的眯缝眼睁大了一点：“多大？”
“二十三！”古拉斩钉截铁，“是姐姐！”
以诺：……
以诺哑声：“陛下，她看着显小。”
国王露出一种“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的微妙表情，摸出眼镜戴上，又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边古拉的脸。
……确定不是十三？
不过他倒也不想在这世上纠结，打着哈哈假装这孩子就是成年了，还比以诺大一岁，“这样，订婚的仪式从今天起就可以准备起来了。她缺了个贵族身份，大概会招人闲话，所以订婚仪式还是得放在王庭举行，我亲自让人去筹备，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古拉这会儿听懂了：“一个月后就结婚了吗？”
“订婚，结婚还要准备更长时间，你这孩子怎么比以诺还急。”国王笑着摇摇头，慈祥的面孔慢慢变得严肃，他叹了口气，沉沉地看向以诺。
以诺于是明白，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国王眼中真正的正事。
这场订婚，是他给予他的甜枣。
“以诺，想必你同我一样，希望一月后的订婚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对吗？”
以诺稍稍抬起手，握着古拉的手臂将她拉到身后，才单膝跪下去，这个动作让他有些难受：“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从噬人之森离开后，你先是在医院休养，然后前两天又病了一次，所以有些事，大概还不清楚。”国王用手指摩挲着扶手，“事实上，这些天，王都中出现了好几起失踪和杀人的案件。发现尸体的杀人案已经有大概两周没有出现过了，但是失踪还在持续，克尔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线索。”
以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古拉的手：“陛下的意思是……”
“失踪的人和被杀害的人都没有什么规律，既有贵族，也有平民，甚至现在确定的最后一个失踪者，是……”国王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埃尔。”
以诺瞳孔收紧，握着古拉的手下意识用了点力气，感觉到古拉的挣扎，才赶紧松开。
三皇子埃尔维斯&#183;布伦达，国王的老来子，如珠似宝地宠了十几年，被宠得好色跋扈，视法度于无物。
以诺立刻明白了一切的缘由，国王收拾好情绪，开口道：“我很希望能够顺利主持你的订婚仪式，我也知道你重伤初愈，原本是不该再将危险交给你。但以诺，这个王都，只有你不会让我失望，就像你父亲一样。”
汗水冷了下来，以诺低下头：“是，陛下，我会查清一切。”
他应该庆幸，这件事被交到了他的手中。
见他同意，国王又露出点慈祥的笑容，再三承诺订婚仪式的盛大，才放他们离开。
房间的门打开又合上，国王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会儿，国王才冷淡地开口：“出来吧。”
不远处被书架遮挡的窗帘动了动，从后面走出个瑟缩的人影，国王静静盯着紧闭的门扉，沉声问道：“看清楚了？”
“是……是……”
“那就说吧。”国王眯起眼睛，“刚才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温斯莱郡的以诺&#183;莱森。”
那人脚一软，跪倒在地上。
*
舞会平淡顺利地结束了，虽然被国王叫去谈话的那段时间有些无聊，但总体来看，古拉还是玩得很开心。
她一时也忘了舞会上那个气味熟悉的，灰白长发的男人，坐在马车上叽叽喳喳地和以诺说话。以诺的呼吸声有点重，脸颊似乎更红了，看上去有点病态。
古拉摸了摸以诺的脸和脖子，“以诺，你好热啊，不舒服吗？”
以诺摇摇头，拢住她的手，有点发软的身体靠在古拉身上。古拉立刻坐得很端正，马车晃动的幅度似乎比去时更大了一点，细微的震感连绵不断。
“古拉，那天……你吃掉那个难吃的人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
“我没有吃哦。”古拉立刻说，“虽然那个女孩子闻上去香香的，但是没吃！”
以诺失笑：“我知道，你是最好的，我知道。”
他担心那个女孩看到了什么，刚才在离开房间后，就立刻向二皇子克尔斯询问了调查的进度。
然后得知，那个女孩已经在审讯中意外身亡。
二皇子对此给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表示了歉意和哀悼，但以诺还是很快明白了她的死因。
被迁怒，被泄愤，仅此而已。
古拉抑制着自己的食欲，挑选了难吃的食物，最终救下并放过了的女孩，死在了人类的手里。
这个念头让以诺泛起一阵恶心。
古拉贴着以诺的手臂，她好像也慢慢能理解以诺的想法和情绪了，眨着眼睛小声问：“以诺，我是不是吃掉不该吃的人了？我做错了吗？”
“……不。”以诺摇头，“你从没有任何错。”
所有一切的正误对错，都是人类安放在她身上的，而她本不在这些规则之内。
十年来，以诺曾疑惑过一个问题。既然噬人之森如此危险，如此阴影高悬，那为什么，王都会被建设在这里？
他问询过，调查过，最后终于得到了答案。
因为数百年前，阿德帕这个国家还没有建立起来的时候，最初的王以征战开国。他发现了这片森林，这片森林是最天然最安全的屏障，他将敌军引入林中，无论多么庞大的军队，都会在那里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他因此战无不胜。
那时，那片森林不叫噬人之森。
它叫“神佑地”。
开国的王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这里是神赐予他的福地。至于“神佑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成了“噬人之森”，已经不可考据。
这些对人类而言漫长的历史，对古拉而言，只是睁眼闭眼的日常。她不知道森林外怎样天翻地覆，她不是赐福的神，也不是害人的恶鬼，她只是在睡觉，在吃饭，和所有普通人一样，不带恶意，不带善意。
马车到达了莱森府邸，以诺被古拉牵着走，思索该怎么处理眼下的事情。
他需要交出一个凶手。
但他无法交出任何人。
拖延吗？
或许能拖延一段时间，但古拉始终存在在这里，失踪的案件不会停止出现。
他能够做到的，终究太少了。
这样一个无趣的，无用的，罪人啊。
他唯一的价值，唯一的作用……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古拉牵回了房间。古拉伸手去解他的扣子——梅妮叮嘱了，如果发现以诺发热出汗，就要用凉凉的毛巾擦他的身体，这样他会舒服一点。
这会儿她不想去打凉凉的毛巾，那凉凉的触手应该也可以吧。
不过这条裙子的腰部收得很紧，触手一时伸不出来，要硬伸的话肯定会把裙子的腰封扯坏。古拉于是毫不犹豫，在扒开以诺的上衣之后，又立刻把自己的裙子脱了，只剩一件宽松的白色内衬。触手从裙摆伸出来，缠上以诺的小腿和手臂，一点点往上爬。
“以诺，你要躺下，梅妮说的。”古拉压着以诺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床上，“哦对了，还有药，要吃药……”
以诺牵住古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紧绷的腹肌上。
“……等等。”他的脸颊烧得红艳，神父圣人似的面孔也像堕入了淫/秽炼狱。
金属扣咔哒一声解开，以诺曲起腿，金发铺在白色的床单上。
“先帮我……取出来，好吗？”他诱惑她，“我很难受，古拉。”

第61章
以诺微笑着,海蓝的眼睛含着水色，声音沙哑柔软。
“帮帮我。”他说。
于是古拉爬到床上，这个姿势要脱裤子有点麻烦,古拉干脆用触手分泌出点消化液，不会伤害以诺的身体，但能够将接触的布料消除殆尽。
嗯……好像不小心弄多了多一点，床单也晕开了几个小洞。
不过以诺肯定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啦。
以诺很轻地呼吸着,克制着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他松开古拉的手,转而去抓自己的脚踝,古拉将额头靠在他饱满的胸肌上,听到下面隆隆地发出声响。
他很白，奶白巧克力,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粘液，是刚刚沾上的。消化液比起普通的粘液而言稍微有些刺激,于是那一片雪白慢慢发红，微肿起来，温度升高。
“以诺。”古拉小声叫道, “你在融化。”
他太热了,巧克力不能这么热,会变软,会融化,暖呼呼的一汪。古拉摸到琉璃的底座，那里更加烫热，于是也就化得更加柔软。
古拉摸到了从融化的巧克力里缓缓溢出的酒心。
不是她的粘液，至少不完全是她的粘液。
琉璃掉在床单上,浸湿了一片。以诺咬着嘴唇，手背上暴起青筋,指节因为用力森森发白，指甲嵌入脚踝处的皮肤，几个月牙形的掐痕里溢出点血色。
真漂亮。
古拉又这么想，她的词汇很贫瘠，她试着用一些什么来形容以诺，最后也只找到这么个简单到几乎苍白的词语。
真漂亮。
看上去，真好吃。
热乎乎的巧克力散发出几乎腻人的甜香，酒心似乎也被熨暖了，苦酒的气息和甜味交杂在一起，几乎要融化，又颤抖着，松软地含住她的指尖。
“呀。”古拉一惊，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把手指挪开，就这样抬起头，正好能咬住以诺的胸肌。
她毫不犹豫地下嘴了，听到短促的抽气声，又安抚地拿舌尖舔了舔。
她总喜欢这么咬，牙印在红肿上一层叠着一层，以诺有时穿衣服都会觉得难受，这会儿又被咬了，忍不住吸着气笑了声：“古拉，我没有奶的。”
“唔？”古拉抬起眼睛。
以诺的喉结上下一滚，他解释道：“男人不会……咳，你这样，像是没吃过奶的小婴儿。”
古拉小小的脸上大大的问号，不明白以诺在说什么。以诺微微一愣，他伸手将古拉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腰上，用指节擦着她的嘴角。
“对不起古拉，我说错话了。”他不小心忘记了，古拉是没有母亲的。
“啊？”古拉歪歪头，“没关系？”
她也不明白以诺为什么突然道歉。
以诺的身上还是很烫，古拉这会儿又想起来吃药的事，伸出根触手去远处的桌上把黑漆漆的药水卷过来，用触手吸了一点，打算像昨天一样灌进以诺的嘴里。
“以诺，吃药！”
触手抵在唇边，以诺很顺从地张开嘴，将药汁和粘液一起吞咽下去。
吃完药，以诺的呼吸似乎平复了一些。他靠着几个松软的靠枕，手托着古拉的腰，又一根触手伸过来，这次含着蜂蜜，浓郁的甜味掩盖了药汁的清苦。
以诺咽下古拉喂过来的所有东西，满嘴香甜。
古拉果然忍不住了，凑过来亲他，舌尖像是要抢夺那些甜味一样舔着。
“以诺，吃完药有好一点吗？”
以诺点点头——其实并没有，药哪儿有那么快见效的。
“古拉。”
“嗯？”
“以前你生病的时候，谁给你喂药吃呢？”
古拉立刻强调：“我不生病的！”脆弱的人类才会生病，强大的魔女是不会生病的。
“那你刚出生的时候，谁照顾你？”
这个问题把古拉问愣了：“没有人呀。”
以诺抚摸着古拉的长发，眼睛垂着：“你一个人吗？一直……都是一个人？”
“对呀，一个人。”古拉理所当然地回答，又摇摇头，“也不对，后来有妹妹们了。六个妹妹呢！”
“她们都在哪儿？”
古拉又是一愣：“在……”她也不知道。
妹妹们都去往了不同的世界，只有苏佩彼安时不时回希卡姆，偶尔和她见面。
啊，不对，最近还有路西乌瑞。
古拉拽住自己的衬裙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有好多妹妹。”
以诺没有再问，他稍稍挺起胸膛，将红痕斑驳的位置送到古拉的嘴边：“古拉……如果我能在你刚出生的时候遇到你，那就好了。”
他会将她捧起来，抱在怀里，好好地养着。
哺育她，照顾她，教导她，目光只注视着她，一直到被她吞食的那个瞬间，都微笑着亲吻她。
以诺几乎为那种想象震颤起来，脑子里胡乱地闪过点荒唐的念想。
她该喝一点牛奶。
古拉却瞬间瞪大了眼睛：“可是以诺……”
“嗯？”
“你才活了二十二年诶！”
她刚出生的时候，他连一粒灰尘都还不是呢！
以诺：……
以诺忽然笑了，滚烫的胸腔因为笑声微微震动，古拉莫名地眨眨眼睛，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震动，于是也一起笑起来。
晚上时，梅妮又去请了趟医生，给低烧不断的莱森伯爵制定新的药方。
老医生皱着眉测着以诺的体温，嘴里嘟囔着：“不应该啊……”
怎么都该退烧了吧，怎么反倒像是变得更严重了。
古拉满眼紧张，以诺却不以为意——这种状况本来就是正常的，等身体开始适应异物之后，就会慢慢好起来。
因此，他这个病人倒是现场最无所谓自己病情的了，老医生絮絮叨叨地担忧这样会不会发展成肺炎，欲言又止地看看以诺，又看看古拉。
以诺意会，拜托古拉去倒壶热水，古拉应了声，哒哒哒跑出房间。
老医生：“伯爵，我不是怀疑您的品德，但还是需要问一句……是不是因为，行了房/事？”
这种解释应该是当下最合理的了。
以诺脸上礼貌的浅笑立刻收了起来：“医生，还请不要侮辱我的未婚妻。”
“抱歉抱歉。”老医生立刻堆了点歉意的笑脸，哪怕心里还怀疑着，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那一定是因为伯爵在噬人之森受了伤，身体亏空，所以才病情反复。我再想想有什么更合适的治疗方案，还请放心。”
以诺这才点头，看着老医生有点局促地收起听诊器，忽然开口：“医生。”
“是，您说。”
“有什么办法能……”他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住了，以诺垂着眼，烧红的脸上显露出一点尴尬和逃避，手指攥紧被单。
他吞咽一下，喉结滚动，才勉强平静地吐出之后的话。
“能让男性产乳吗？”
老医生：……
老医生：“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以诺再次重复了一遍，微微簇着眉问：“没有吗？”
“理，理论上说……也不是完全没有。”老医生结结巴巴，“伯爵，只是这种事实在……”他都要怀疑这位伯爵是不是有什么仇家，要用这种方式去报复羞辱了。
“那就请拟方案吧。”以诺的手松开了，抚平被单上的褶皱，“另外，还请保密。”
“……是。”老医生默默低下头叹气，决定以后还是要少和这位伯爵打交道。
果然，真正的变态表面上都是看不出来的。
老医生退出房间，和正捧着水壶回来的古拉撞个正着。
“啊，医生！”古拉甜甜脆脆地喊，“以诺怎么样啊，会好起来吗？”
老医生勉强挤出笑脸：“当然，伯爵的身体很快就会痊愈。”至于精神问题，这个他没法治。
古拉弯起眼睛道了声谢，捧着水壶推门进房间，老医生摘下眼镜放在衣角擦了擦，再次叹了口气，捧着就诊箱佝偻着背离开了。
古拉按着以诺遵照医嘱在床上躺了三天，每天按时吃药，多多睡觉。
三天时间，琉璃从二号变成了四号——毕竟医嘱没有禁止这个。
粘液进入身体时已经不会再引起强烈的绞痛，能够停留的时间也在逐渐拉长。有时以诺会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海潮一阵一阵，带着泡沫的浪花柔软地拍打着鲜红的崖壁。
然后他的体温又会往上升一些，不过没关系，不至于死人。
三天后，以诺终于从床上起身，无奈地摸了摸古拉不满的脸：“真的不能再躺下去了，医生不是也说了，还是需要出门锻炼一下，呼吸新鲜空气的。”
他的脸还透着红，嘴唇有些干燥，有细细的起皮。
“好吧。”古拉被说服了，嘀嘀咕咕，“以诺，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以诺摇头，他只穿着件衬衣，站在地上时有些不稳，大腿微微发颤。
四号比起三号，要粗一圈，还长了一个指节，但就是那个指节的距离，好像总是时不时蹭过什么地方，窜上来的感触不只是难受。
以诺放任自己弯下腰，靠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抬起手臂抱着他，煞有介事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果然还是难受吧，真的要出门吗？”
“嗯，要出的。”他已经借病休息了太久，国王交给他的事情必须开始做起来，至少要摆出正在做的姿态。
况且……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以诺的声音带着隐约的鼻音，“古拉……带我去，浴池，好吗？”
他腿软得有点走不动。
古拉立刻伸出八条粗壮的触手，把以诺公主抱起来，稳稳地送进浴池。以诺跪在浴池边的瓷砖上，抱着根触手稳定身体，任由古拉将琉璃取出来。
遇到了一点困难，毕竟是四号。
但古拉还是完美完成了任务，以诺攥紧滑溜溜的触手，在失禁一样的感触中听到落在地上的水声。
“……嗯。”喉咙里有点难以压抑的气音，像是有冷风拂过空荡荡的内里。以诺瑟缩了一下，感觉到古拉用手指好奇地碰了碰。
碰了一下，又一下。
原本绽开的花朵在触碰中羞涩地缩起，滴落最后的露珠。
……
等以诺清理身体，穿好衣服，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古拉穿着件红裙子，披着小斗篷，坐在门边把脚踩在以诺的膝盖上，等他帮自己穿那双绑带很复杂的水晶鞋。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古拉牵着以诺坐上马车：“到底要去哪里呀？”
“王都旁边的一个村庄，叫做科索利亚村。”以诺回答——三皇子失踪时，和他在一起的那名女性受害者，就出身于这个村子。
所以这可以是调查的一部分。
古拉眨眨眼睛：“不认识的地方。”
她问：“会有好吃的吗？”
这些天她光顾着照顾以诺的病，好久没有“吃饭”了。
以诺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村庄距离王都不算很远，古拉牵着以诺的袖子跟着他，听他和不同的人说话。
嗯，听不懂。
空气中有稻麦的香气，古拉也不勉强自己非要听懂，有些新奇地四下张望，村庄里的房子比王都矮不少，泥土地上除了人，还走着鸡鸭鹅狗，古拉有点想叫以诺把它们烤一烤。
她吞了吞口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大半个村子。
以诺突然轻轻叫了她一声，他和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带着她走进院子。
“以诺？”古拉刚开口叫他的名字，就被以诺用食指抵在了唇边。
“嘘，不要吓到它们。”以诺拉着古拉蹲下，用手扶着她的脸，示意她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有许多狗，一只躺在地上的大狗，许多扑在大狗身上，正不断拱着脑袋的小狗。
古拉好奇地问：“它们在做什么？”
以诺轻声：“要靠近看看吗？”
古拉点头，两个人蹲着，蹑手蹑脚地挪进了一些。大狗看到他们了，但这似乎是一条被养得很温顺亲人的狗，虽然目光中带上了点警惕，但并没有什么动作。
然后古拉看清了。
那些小狗在大狗身上不停地咬着。
古拉睁大眼睛，她很快意识到了，它们是在争夺食物。而这只大狗是被它们争抢的食物，食物就这么静静地侧躺着，朝掠食者露出柔软的腹部，甚至低头轻柔地舔舐着它们，
食物，和掠食者。
生命不能脱离吞食而存在，这是本性，超脱于一切的，最基础的本性。
不该这样啊，不该的。
然后她听见以诺在她耳边低声说：“古拉，这只大狗，是它们的妈妈。”
“对不起，古拉，我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否是有意义的。”以诺轻轻垂着眼睛，“但我想让你看看。”
古拉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很轻：“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第62章
“它们……在吃掉妈妈吗？”
古拉轻轻问,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没有血流出来，但那些小狗的确是在进食,在争抢撕咬。
以诺将双手搭在古拉的肩膀上：“古拉，你诞生的时候，没有人这样哺育过你，对吗？”
古拉茫然地摇头, 以诺又问：“谁来抱抱你呢？”
没有人。
没有这样的人。
然后古拉看见一只小狗似乎吃饱了,挪动着吐出嘴里的东西。那里沾着唾液,亮晶晶的,又溢出一点白色，很快被另一只小狗叼住。
古拉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以诺的双手慢慢收拢了,他半跪着，手臂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古拉的背贴着以诺的胸膛，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饱满柔软的热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嘴唇张合两下,吐出两个字。
“妈妈。”
一下张, 一下合, 除了哭声外, 最容易发出的，带有意义的音节。任何语言体系的人类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给了这个音节同样的意义。
她在这个瞬间，回忆起了诞生时铺天盖地, 直让她想要哭嚎尖叫的饥饿。
“……妈妈。”
没有人听她的哭，她的哭声飘荡在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一直到哭得累了，声音希弱下去，也没有妈妈来将她抱进臂弯里。
那本该是任何一个婴孩第一眼见到的，第一个试图理解的同类。
可是。
“……我没有这样的人。”
后来她见到路西乌瑞，然后路西乌瑞转头离开。
她没有抱抱她。
古拉抱着自己的膝盖，黑发铺在身上。她缓慢眨着眼睛，那只吃饱了小狗还没睁眼，漫无目的地扒拉着短短的四条腿，在即将从狗窝边缘掉出去的时候，又被大狗张嘴叼住，放回了自己身边。
大狗在小狗身上轻轻舔舐着。
古拉转身将以诺推到在地上，撕开了他的衣服。
纽扣迸裂了几颗，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以诺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这里毕竟是露天的院子，而且还是别人的家中。
但他最终没有动，任由古拉学着那些小狗的样子，一口咬在已经叠满齿痕的地方。
真凶。
像一只抢食的小兽。
以诺抬起手，将这只凶狠的小兽抱在怀里。
他知道这只小兽吃人，杀人，他知道她依旧不理解人类的道德，也没有人类的善恶，他知道自己只是食物的一员。他如今抱着她，如待宰的羔羊怀抱着持刀的刽子手，甚至心中还生着无限的怜惜。
以诺亲吻她的发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旋。
然后他听到，这只小兽发出低弱的抽噎声，她什么都没吃到，没有她期待的，没有能够缓解她饥饿的东西。
没有来自母亲的乳/汁。
“以诺。”她小声地哭，“没有……”
“……会有的，很快会有的。”
古拉攥着他胸口的衣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赤/裸的胸膛上，胸膛像被烫到一样剧烈起伏几下，又氤氲出浓郁的，融化一般的白巧克力的香甜。
“以诺。”她又说，“我要和你交/配。”
抚着她脊背的手顿了顿：“……嗯，好。”
“我要吃掉你。”
“……好。”
古拉抬起头，用一双水洗过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会很温柔地吃掉你，一点一点，不会疼的。”
“好，那时候，我会一直抱着你。”以诺微微烧红的脸上露出微笑，温柔又纵容，宛若在哄着哭泣的婴儿，“我会很可口的，古拉。”
古拉用力点头，又在被她啃咬的地方亲了亲，感觉到以诺的身体一阵颤抖。
很久之后，古拉才擦擦眼睛，那群小狗已经吃饱了奶，又被大狗一只一只叼出来，没睁眼的小狗挤挤挨挨地挪动着，毛茸茸软乎乎地蹭在古拉的小腿上。
古拉把一只小狗捧起来，小狗在她手心摔了个跟头，又伸出舌头热腾腾地舔了舔。
“以诺，它舔我！”古拉新奇地小声叫起来。
“嗯。”以诺撑起身体，侧头用舌尖碰了碰古拉浸着泪水的眼角，尝到咸涩的味道。
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轻轻笑了笑：“我也舔你了。”
古拉呆呆的，又弯着眼睛笑起来。
他们磨蹭了一会儿，互相亲亲舔舔，才将小狗放回地上走出院子。以诺将外套扣起来，勉强遮掩里面没有纽扣无法合拢的衬衫，他向院子的主人道了声谢，拿出几块银币作为报酬。
古拉已经撒欢一样地张开双手往前跑过去，路上一群排着队跟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被她吓了一跳，队伍立刻乱了。鸭妈妈当场“嘎嘎”叫着扑上来，恨不得飞起来用翅膀扇她的脸，被古拉抱了个正着。古拉欢快地把鸭妈妈举起来，脚下是到处乱窜嘎嘎乱叫摔得横七竖八的小鸭子。
“以诺你看，鸭妈妈！”
“嗯，鸭妈妈。”以诺跟在后面，笑着向怒目看过来的鸭主人递了块银币，对方立刻转怒为笑，大手一挥叮嘱声“别把小鸭踩死”就任他们玩了。
古拉一路招鸡斗狗抢小牛，以诺一路散财童子保持微笑。
这个村子很大，以诺跟着古拉走走停停，却也到了受害者的家门前。小院树影稀疏，一对老夫妻在庭院里拨弄着地上的几洼蔬菜，他们尚且不知道女儿的死讯，以为女儿还在王都打工，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以诺以女儿朋友身份和他们寒暄一阵，了解些并不需要了解的琐事，离开时悄悄留下了准备好的钱物和告知一切的书信。
古拉正蹲在鸡窝前看母鸡抱卵，一边和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驴头不对马嘴地聊天，一边和老母鸡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以诺刚想叫她，脊背却忽然一僵。
有人在盯着他们。
隐匿着身形，目光隐晦，一种难以辨明善恶的打量，不会是普通的村民。
以诺不动声色地抿起唇，往旁边房子间的狭窄缝隙退了几步。
那目光还黏在他的身上，是冲着他来的。
古拉还蹲在那里，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响动。她侧着头和老太太说话，眼角还是红的，笑容却在日光下灿烂如花。
等到古拉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一只手很突然地抓住了以诺的肩膀，一个擒拿的姿势。
光线阴暗的巷子里，以诺几乎是立刻反手攻击，一开始存了抓住对方的心思，下手并不重。
然后他看见飘过的灰白长发。
原本张开意图“抓”的五指瞬间收拢成拳，指节往腹部要害击打过去。对方的反应也很快，极其灵活地抓住他的手腕，想要反手将他按在墙壁上。
速度快，但力量却不足。以诺在意识到对方目的的瞬间挣脱了控制，用肩膀直接撞过去。
对方被撞到了胸口，闷哼一声后退，以诺立刻追上去。
又过了个转角，一个一身黑色斗篷，身形不高，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人影抬手拦住了他。灰白长发的男人微低着头，几步走到人影身后，以诺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灰色瞳仁，昏暗光线下乍一看几乎像是没有眼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以诺警惕地盯着他们，声音却依旧保持着贵族的平和：“莫名其妙突然对陌生人出手，阁下的所作所为不合礼仪吧。”
然后他看到那黑色斗篷的人影轻轻笑了声，摘下了遮住面容的兜帽。
“初次见面，以诺&#183;莱森伯爵。”兜帽下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面孔平淡五官标准，让人有种会过目就忘的错觉。
但她的神情却很特别，漆黑的瞳仁含着悲天悯人的温和，仿佛神像活了过来，朝人类投下遥远的一瞥，“我姓桑，名桑烛。”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和你单独见面。其实原本我是想直接抓住你，只是很可惜，兰迦现在的身体不太适合这种近身格斗了。”
她身后的男人闻言侧了侧头，但没有反驳。
以诺：“桑小姐有什么事找我吗？”
桑烛温和地弯着嘴角，声音也像念诵祝祷一般，带着轻柔的回响：“以诺&#183;莱森。老莱森伯爵的独生子，幼年时身体不大好，所以一直在温斯莱郡的莱森宅静养，除了刚出生时来接受洗礼，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王都。”
以诺身体僵住，他紧抿着嘴唇，沉默地注视着眼前陌生的男女。
“一直到十年前，莱森家的灭门案，前来王都探亲的莱森一家及车队被引入……哦，你们叫做噬人之森。而留在温斯莱郡的仆人们，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最后，明面上看，就只有你，以诺&#183;莱森，意外活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那之后，你却好像完全没有查清当年事件真相的想法，甚至再也没有回过温斯莱郡。究竟是谁要灭绝莱森家？是谁引导了车队？又是谁放了那把火？伯爵，你从来没有为你惨死的父母，还有那些枉死的人心痛过吗？王都最负盛名的贵族圣人，你没有辗转反侧，想要给他们一个真相吗？没有想过回到自己被烈火蹂躏过的家乡吗？”
以诺很沉地吸了一口气：“你究竟是……”
“还是因为你不敢？”桑烛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目光没有一点重量，宽容地落在他的面孔上，“毕竟，王都无人见过十二岁以前的以诺&#183;莱森，但温斯莱郡，却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以诺的瞳孔瞬间缩紧，桑烛拢起手，轻飘飘地拍了拍指尖。
“那场大火成就了如今的你，莱森伯爵。”
寂静如有实质，日光照不到的阴暗窄巷，湿漉漉的墙壁爬满青苔，青苔挂着露水，簇拥着从墙角探出的白色伞菇。
它们很野蛮地将根系扎进坚硬的石壁里，于是石头也有了裂痕，它们在裂痕中诞生。
以诺&#183;莱森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冷笑，他的眉眼平和地舒展开，几乎像是猛的卸下了什么重担，但又有什么近在咫尺的东西没来得及握住，于是眉宇间含了一丝可惜的悲伤。
“桑小姐，您想用这个真相威胁我吗？您想得到什么？”以诺笑着问，眼眸如平静的海面。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桑烛觉得有些有趣。
“你错了，伯爵。人类的身份对我们而言并没有意义，你是伯爵也好，是乞丐也好，都不重要。”桑烛的脸上也带着笑，目光却淡了下来。
“我只是觉得，你并不诚实。”
“但偏偏，我的姐姐，是一个很容易被欺骗的好孩子。”
以诺终于露出了一丝疑惑。
桑烛直白地望着他：“听闻伯爵一个月后要举行订婚仪式，这么重要的仪式，女方却没有任何亲人参与，伯爵认为，这符合你们的礼仪吗？”

第63章
农舍边种着果树,结着圆圆红红的果子。咚的一声，有颗果子掉了下来，咕噜噜滚到古拉脚边。古拉捡起来,用手擦了擦，就要往嘴里送。
“哎，这个给鸡吃啦，砸坏了。”石椅上的老太太连忙拦住她, 又从旁边的篮子里摸出一个完好的果子递给她, “妹妹吃这个。”
古拉乖乖接过来, 咬了一口：“甜的！”
“就是甜的,这果子小孩子管它叫咔咔蜜，就是说它又脆又甜。”老太太脸皮上的皱纹舒展开, “妹妹多大了？”
古拉想起自己的设定：“二十三！”
“哟，二十三啦, 不像。”老太太惊奇地笑起来，“还像小鸭崽子。”
古拉莫名地歪了歪头，看看不远处的小黄鸭, 又摸摸自己的脸：“不像呀。”
老太太又是一阵乐不可支,古拉转头又看向鸡窝,看见那只母鸡的屁股突然动了动,母鸡抬起屁股,底下是几个大大圆圆，蛋壳发白的鸡蛋。那些蛋颤动着，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古拉惊叫一声，老太太立刻小声说：“嘘,嘘，在破壳呢,别吓到。”
古拉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目不转睛地看着。
小鸡从蛋壳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好丑，湿漉漉的，浑身的毛都贴在身上，一点都不毛茸茸，一双尖尖的喙一下一下大张着。
古拉想到以诺。
他也有过刚刚诞生的时候吧？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这样浑身湿漉漉的，丑丑的？
不过她没有这样丑丑的时候，她一诞生，就是如今的样子，几亿年也没有改变过。
古拉不知道抱着什么念想，伸手想去碰碰那几只用爪子扑腾着空气的小鸡，被母鸡狠狠啄了一口。
“母鸡护崽的，现在碰不得。”老太太提醒她。
“哦。”古拉缩回手，她刚才想到了以诺，迫不及待想要拉他来一起看看，但这会儿一站起来才发现以诺不见踪影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急得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还是那个老太太问她：“你在找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哥哥吗？”
古拉点头，老太太又问：“妹妹，那位，是……莱森伯爵吧？”
“你认识以诺吗？”
“当然，当然。”老太太笑了，“这村子离噬人之森近，那森林又大，边界具体在哪儿也不确定，早些年经常有人不小心就走进去，还有搞祭祀的，好些人就这么被硬送进去……要不是莱森伯爵，现在我们还得担惊受怕呢，万一那邪神从森林里跑出来，第一个可不就吃我们村子吗？”
“啊……”古拉眨眨眼睛，“没有吃啊。”
她出来了，但也没来这里吃人啊。
“这不是多亏了莱森伯爵吗？只是那个孩子也可怜，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爸爸妈妈就全被噬人之森的邪神活吞了……”
古拉一愣。
她的耳边嗡嗡响了响，她一向不太喜欢思考什么 ，大多是事情也是过了就忘。曾经在城堡中时，她的生活太过简单，每天也就是想想该去哪个房间睡觉，看看今天有没有食物走进森林和城堡，走进她的狩猎场。
她也不折磨食物，苏佩彼安推荐过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她都觉得没意思。食物就是食物，她简单地吃掉他们，然后睡觉，偶尔去希卡姆看看有没有妹妹回来和她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希卡姆都只有一片流溢着金色光芒的黑暗。
可这一刻，她突然胡乱地想起了很多事。
她吃掉怪味面包的腿时，以诺的脸很白，像是瞬间要死去一样。
他刺她的时候，她很疼。
把他们拖出森林后，医院里，她去找梅妮，梅妮尖叫着把她推在地上。
以诺说过，他恨她的城堡。他说她的城堡吃掉过很多人，他也在这里吃掉过一个人。
以诺给她看“妈妈”。
她喜欢含着以诺的胸口，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流出来，但以诺说会有的。
可她没有妈妈。
以诺会抱她，以诺说他会很可口，以诺愿意被她吃掉。
这些杂乱的句子充斥着她不擅思考的大脑，她不知道其中的关联，想不明白，但是很突兀地，眼泪滴答一声掉下来。
古拉像是突然从某种充斥着迷雾的混沌中抓住了清晰的一角，然后突然想明白了。
“我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像这样，吃掉了……”
*
另一边，桑烛脸上平淡的笑容忽然一顿，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她望着以诺，静静地开口：“伯爵，你觉得羊圈里，会允许存在一只狼吗？母羊会用自己的奶水喂养狼崽子吗？如果有这种可能存在，那只能是，母羊意有所图吧？是想试着把狼驯化成一条狗吗？”
以诺没有说话。
好在，桑烛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她原本可以不进入这个世界，她知道古拉一直生活在这里，她没有干涉姐妹的兴趣。
桑烛只是在经过这里时忽然想起了古拉抱着她的腰嚎啕大哭的样子，于是鬼使神差地走进了这里，然后听闻了这些让她都觉得有些诧异的故事。
她继续说道：“我想你应该明白，即使她看上去多么无害，但她永远是狼，不可能被驯化，而你们是羔羊，甚至没有牧羊犬的保护。”
以诺忽然问道：“您是古拉的妹妹？”
桑烛说了那么多，他好像只在意这件事。
桑烛颔首：“是。”
以诺胀痛的眼睛跳了跳，他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眨眼了，海蓝色的眼睛干涩得溢出血丝，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保护幼崽的母兽。他很轻地，有些难过地对着眼前显然也不属于人类这个族群的女性问道。
“既然是她的亲人，为什么……要放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
这实在是个……过分出人意料的问题。
在桑烛回应之前，以诺很快低下头，和缓地说：“抱歉，桑小姐，我冒犯到您了。古拉大概在找我，我该回去了。”
以诺转过身，桑烛在他身后开口：“关于你的身份，你的国王已经在查，大概也拿到了一些人证。古拉的存在也瞒不住，很快大家都会明白，你并没有杀死邪神，甚至将她带到了王都。”
“如果是我熟悉的某位统治者，她大概会选择在揭晓这一切后，顺便把十年前莱森的灭门案也扣在你头上，判你上断头台。反正虱子多了不痒，王庭也可以彻底收回温斯莱郡这片富庶的土地，不必再担忧有人想要探寻当年的秘密。至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有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你都把邪神养在身边了，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多谢提醒，桑小姐。”以诺平静地回应。
他本来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天，从十年前，作为以诺&#183;莱森踏出噬人之森的那个瞬间开始。
“另外，我是因为不想干涉古拉，不想让她知道我来了这里，所以才来找你。你明白吗？伯爵。”
以诺垂下头：“……我不想欺骗她。”
桑烛微笑：“你只需要沉默。”
以诺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热气，像捧出一点带血的心。
“我……明白。但桑小姐，古拉一直很骄傲地告诉我，她有六个妹妹，她是姐姐。”
“我不知道你们的族群怎样理解亲人，但古拉……她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你们。”
“所以等我不在了的时候，还请您，看着她，抱一抱她，她会开心。”
桑烛没有再说什么，一直等到看不见以诺的身影了，才笑着侧头，重复了一下最后几个字：“她会开心？”
兰迦：“……我不知道，圣使大人。”
桑烛摇摇头，垂下眼睫：“我要是真去抱抱她，她得吓得用触手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恨不得埋进地里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了声：“……人类啊。”
*
以诺走过转角，越过窄巷，看见古拉正坐在鸡窝前发呆，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动物。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手里捏着半颗果子，露出的果肉微微发黄，溢出蜜一般的汁液。
以诺走过去，托着她的腿弯把她抱起来。
他希望国王的动作慢一些，能够等到订婚仪式后，等到他能够产乳，等到古拉完美地，满足地将他吃掉。
他有这样一点私心，人类的订婚仪式束缚不了古拉，但能够束缚他。
“古拉，我们回家了。”
古拉吓了一跳似的，立刻伸手抱住他的脖子，眼睛眨了几下，目光才聚焦到他的脸上。
慢慢地，她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以诺？”
“是我。”以诺微笑着回应，用指节擦她的眼角，“怎么又哭了？”
古拉就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吸着鼻子摇头。
以诺抱着古拉上了马车，在傍晚时回到了宅邸，梅妮迎接了他们。
以诺拜托梅妮照顾古拉，自己则安静地收拾房子，清点能够最快拿出来的，干净，能够流通，不会被追查到的钱财。
他计算着自己这部分算得上“丰厚”的遗产可以赠与的对象。
梅妮会需要它们，希望埃里克能够好起来。
还有五月，她或许会愿意在他离开后继续照顾古拉，毕竟她目睹过古拉的残酷，看上去却依旧喜欢她。
古拉……她其实不需要这些，但以诺还是想留给她一些什么。
他原本想，在自己被吃掉前，告诉古拉在人类社会生活所需要理解的一切，他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能带给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贫瘠。
他想过带她回到温斯莱郡，他想看她轻巧地踩在那片曾孕育了他的土地上，但却又不想让故乡蒙上沦为食物的阴影。
如此优柔寡断，如此别扭拧巴。
以诺其实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安排古拉，她太特别，太生动，然后以诺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够，或者说需要安排她？
真的把自己当成她的妈妈了吗？
哪怕是真正的孩子，孩子也会自己长大。更何况他只是她漫长生命里转瞬即逝的一颗灰尘，这颗灰尘生了点可笑的妄念，但事实上，他其实从来没有选择权。她什么时候愿意吃掉他，她什么时候想要离开他，他只是攥着这点稀薄的时间，自以为做了个献身的圣人。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文斯和姑姑……不，和格拉夫伯爵夫人。
他需要给他们留下些什么作为道歉，他们真心地爱护了他，疼惜了他，并遭到了他的欺骗，整十年。
他应该死在噬人之森的，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那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以诺想着，去厨房做了晚餐，奶油浓汤和煎鸡肉，烤箱里烤着餐后甜品，黄油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以诺穿着那条曾被浸湿的围裙，袖子撸上去，溅出的热油在手臂上烫出几个红点。
将一切摆上餐桌后，以诺去梅妮居住的侧栋别墅接古拉。梅妮在哼着摇篮曲，坐在软垫上，古拉趴在她怀里，耳朵贴着她微微展露出弧度的腹部。
梅妮见到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用气声轻轻告诉他：“古拉刚才……第一次提出了，想去看看埃里克。”
以诺有些紧张起来，但看着现在的气氛，又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么担心：“然后呢？发生什么了吗？”
梅妮摇摇头：“埃里克现在的情况好一些了，他看到古拉，虽然害怕，但是没有失控。”
“然后古拉问我，小草莓会好好出生吗？我会不会一直抱着它，哄它，让它吃得饱饱的？”梅妮眼角有点湿润地笑了下，“我还没给孩子起名呢，怎么就叫小草莓了？”
以诺没有说话，只是心变得柔软。
他想，无论古拉需不需要，自己果然还是应该给她留下点什么，哪怕她转眼就忘了丢掉也好。
“对了。”梅妮想起什么，侧身拿过一个包裹推到他面前，“这是丹尼医生交给您的，说是您上次向他询问的东西。他还是建议由医生来操作，但您似乎不希望。”
“是，麻烦你了，梅妮夫人。”以诺接过包裹，把熟睡的古拉背在背上。
古拉在一晃一晃的摇动中醒来了，眼前是熟悉的灿金头发，她立刻把以诺的脖子抱得更紧，张嘴在他的后颈上咬了咬。
以诺脚步一停，笑道：“在磨牙吗？”
“在吃你。”古拉嘀嘀咕咕。
“那怎么办？吃了我，还吃得下晚餐吗？”
“吃得下！”
以诺又笑了，他是一个时常保持微笑的人，这是贵族的礼仪，但他很少这样轻易地露出真心的笑容。他背着古拉一步步往屋子里走，像是背着一对轻盈的翅膀。
在这一刻，他感谢自己还活着。
他们吃晚餐，古拉将松糕上的蜂蜜抹在他的脸上，她几乎没吃多少，古拉从前一向是把他做的所有食物一点不浪费地吃完，恨不得连盘子都啃干净的。
但这次，她只是很用力地吻他，舔他，以诺仰起脖子，任由她咬住自己的喉结。他幼年时见过捕猎的野狼，它咬住猎物的喉咙，羔羊挣扎着，发出沉默的尖叫声。
恍然间，他又想到那句“母羊为什么喂养狼崽”的质问。
怎么就不可能是真心的呢？
他被咬着喉咙，听见自己的胸腔在尖啸一般隆隆。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他把桌上餐盘扫下去，将自己摆上餐桌。他脱掉自己的衣服，像是剥下一层人皮，他在血肉上淋上蜂蜜，吸引嗜甜的小狼。
他少有地，说出粗鄙的文字。
“干///我。”
他抓住古拉的一根触手，扯到唇边吻了一下。身体在这一刻躁动起来，很纯粹的躁动，触手环勒紧，疼痛让他眼前刷白一片，餐桌上雕着暗纹，细细地磨着他的脊背。
他抬腿环住古拉的腰，呐呐叫她的名字。
“……古拉……”
古拉突然伸出触手缠住他的四肢，将他们按在桌上。
以诺睁着发红色眼睛，满眼水色地望着她。
古拉抱住他有点无意识发抖的身体，说：“以诺，我好坏啊。”
“不……”
你是很好的。
“以诺，我对你做了好坏的事，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都是他自愿的。
古拉慢慢舔着被自己咬过的位置，又抬起头，去舔他的眼角，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
“以诺。”她小声说，“你又在发热了。”
是，他在发烧。

第64章
古拉用冰冰凉凉的触手给以诺降了一晚的温, 嘀嘀咕咕说了许多话。
大概因为太热了，以诺一直试图把她的触手塞进身体里，但是不可以。
古拉用触手缠着他的手脚,将他抱在怀里，像是从前以诺这么抱着她一样。
一晚过去，热退了下来。
新的一天，以诺开始带着古拉去逛百货市场,去给她买衣服,买玩具,买一切她没有见过,觉得有趣的东西。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几乎把所有品类都扫了一遍,这件事变成了之后几天小报上的花边新闻，大肆渲染着莱森伯爵“色令智昏”。
他敷衍地探查着失踪案,继续着身体的准备，并背着古拉开始使用医生给他的药剂。一些需要注入静脉，一些需要注入乳腺,完全见效大概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可能产生一些类似怀孕的症状和心理,但是不需要太担心,停止用药之后就会慢慢恢复。
说到底,只是激素异常产生的错觉而已。
头两天是最难受的，呕吐刷白了以诺的脸，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来势汹汹地烧了上来，胸口像装了一块石头一样僵硬,等到三四天后，他变得很喜欢抱着古拉。
他从前也总是抱着她,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得了什么病一样，只有贴着她的皮肤才能让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
一种想要剖开肚子，把她装进身体的欲望偶尔会侵占以诺的大脑，又被他赶紧甩开。但没办法，哪怕古拉亲近梅妮都会让他难受，他只能逼着自己从古拉脸上挪开目光，又自虐一样往身体里灌上更多粘液。
好在古拉还是更加亲近他，她靠在以诺怀里小仓鼠一样地吃东西，脊背贴着慢慢开始变得绵软的胸膛，这时他会升起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格拉夫伯爵夫人终于忍不住，拉着幸灾乐祸的文斯突袭了莱森宅邸，见到他将古拉抱在腿上亲，顿时瞠目结舌，结巴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稳了稳呼吸，掏出鼻烟猛吸了一口，才让文斯把古拉支开，光盯着以诺一个人盘问。问来问去，最后叹了口气，嘟囔一声：“文斯的事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们兄弟两个怎么一模一样……”
“抱歉，姑……”以诺顿了顿，垂下眼，“抱歉，夫人。”
“还叫上夫人了，我又没有欺负你的小姑娘。”格拉夫伯爵夫人有点受伤地摆摆手，只叮嘱他别在婚前胡来。
她担心的那种“胡来”一定不会发生，但另一种意义上的“胡来”……已经乱七八糟的了。
临走前，格拉夫伯爵夫人送了古拉她自己烤的甜点。
虽然味道不太好，但古拉还是很给面子地全部吃完了，吃完后猛灌了两瓶薰衣草蜂蜜。
夜里，古拉趴在他的身上，突然问他：“以诺，你妈妈是什么样的呀？”
以诺睁着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用发热的脸颊蹭着古拉的触手，声音潮湿温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
以诺合了合眼，对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抗拒。他只是思索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是个……很好的人。”
这个形容有点太单薄了。
以诺怕她觉得无聊，又说：“我小时候，会觉得她好像有魔法，总是能从空荡荡的地方掏出一些我喜欢的小东西，糖块、果子、木头削成的玩具，我唯一见她哭，就只有我生病的时候。别的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她似乎总有办法。”
“好厉害呀。”
“是很厉害，我有时候觉得，我一点都不像她。”以诺飘忽地笑了下，吻了吻触手的尖端，“温斯莱郡冬季多雨，而且总是猝不及防，屋顶很容泡烂，就开始往下滴水，又冷又湿的，其实很难受。但是我母亲会把家里各种大大小小的杯子罐子，还有一些捡来的罐头壳都拿出来，接在漏水的地方，然后跟我说，&#39;宝宝你听，像不像罐子在唱歌&#39;。”
古拉给他更多的触手，眨着眼听着，嘟囔：“……宝宝？”
以诺侧过头，有点羞赧似的将脸埋进松软雪白的枕头里，但又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你别这么叫啊。”
古拉觉得自己的喉咙堵了点什么，她把以诺从枕头里挖出来：“以诺，再讲点。”
以诺就慢慢掏空了自己的记忆，一点点勾勒出那个已经模糊的影子。个子不高，总是在笑，面对恶意和轻薄会毫不犹豫地骂回去，浅金色的头发曾经扎成很长的一把，后来大概是卖掉了，变成了挂在耳边的小卷。
那小卷也像弹簧一样，很有气势地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古拉听得很认真，她觉得这些很有趣。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有趣，她就越难过。她的心里咕嘟咕嘟冒着奇怪的情绪，像是以诺装在小陶罐里，放在火上咕嘟咕嘟滚着的热汤，切了土豆，放了牛奶，洒着胡椒，闻上去鲜香甜美又辛辣扑鼻。
有一次以诺炖汤的时候梅妮来了，还笑着说过这不像是贵族家会做的餐食，倒像是她以前和埃里克在乡下时候，手里没几个钱，所以把能找到的东西全都胡乱炖一锅。
很乱，很好喝。
热腾腾的，顺着喉咙黏糊糊地流下去，然后暖暖的热气就这么升上来，把脸蒸得微微发红。
古拉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很浅的念头。
她如果没有吃掉以诺的妈妈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人类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吃掉过多少面包，更何况记得被吃掉的某一块。古拉需要吃饭，她讨厌饥饿，就像人类也需要吃掉鸡鸭鱼羊，人类吃掉的，或许也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
但古拉还是觉得，如果她没有吃就好了。
古拉这么想着，又问：“然后呢？”
以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去世了。”在他六岁那年，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临死前，她尽她所能，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古拉睁大眼睛，她的眼珠很黑很大，占据了大半的眼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空，像是某种未曾入过人世的野生动物。
“对不起啊，以诺。”古拉小声说。
以诺只以为她是觉得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了，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古拉不说话了，低头咬了咬以诺的胸口，以诺咬住嘴唇，但还是从唇边溢出一丝喘息。
“以诺，肿起来了。”
“嗯……”以诺哑着声音，金发蹭在枕头上，洇着泪痕，好一会儿才说道，“它也，在做准备。”
“什么准备？”
他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古拉的脸：“想让你高兴的准备。”
古拉不高兴。
她不能把她吃掉的吐出来，吐出来了也不是活着的。
以诺的呼吸慢慢轻了——他最近变得有些嗜睡，古拉等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个人往街上走去。
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古拉单手握着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胸口，没办法理解这种难受是为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走过了几个街道，窄巷里，几家通宵开着的酒馆前又零星站了些人，有男有女，细长的烟叼在嘴里，升起白色的迷雾。
有个女人看见她，赶紧用力抽了两口烟灭掉，挥散烟雾问道：“小孩儿，大晚上怎么走这种地方来了？快回家去……”
她长得有点凶，个子高挑，脸颊上有很重的红色，混杂着酒气。
但是她身上有薄荷的香味，被掩盖在烟味和酒味下，古拉能闻到。
“我……”古拉小声开口，还没说出什么，就被一个黏腻恶心的声音打断了。
“小妹妹迷路了是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住？很便宜的……”
眼前的女人皱了下眉，试图把古拉拽到身后，噼里啪啦地骂：“喝了几碗黄尿来嫖小孩子？还不赶紧滚！”
说着就要拉着古拉走开，被男人一把抓住往地上扔去。
“什么货色也坏老子事……”粗鄙的话说到一半，骤然消失，男人呆愣愣地将眼珠往下转，看到一条透明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喉咙，钉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嗬……嗬……”
触手将男人甩起来，用力砸在地上，段成好几截。
街边站着的男男女女呆愣了好几秒才发出尖叫声，腿软的直接跌倒了，剩下还能走的疯狂往窄巷和酒馆里逃窜，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在脚下，酒馆里也顷刻乱成一团。
透明的触手朝人群伸过去，随随便便卷住的其中一个人，眨眼间，人消失了。
一瞬的鸦雀无声后，是更惨烈的尖叫声，古拉静静看着，又在刚才的女人面前蹲下来。她被推倒时扭伤了脚，一下子没能爬起来，此刻正惊惧地往后挪动，酒完全醒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炸出来。
古拉问：“你有宝宝，对吗？”
这是一个生育过的人类。
女人瞬间僵住了，古拉又问：“吃掉妈妈，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她其实有答案，这个答案是她现在如此难受的原因。但是她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她吃掉了“妈妈”，还是因为她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你……吃……你……我女……”女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古拉没有追她。
身边是一滩鲜血，她看着那些人尖叫逃窜的样子，有人从两侧楼房的窗户里发出叫骂声，古拉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才是她那么多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一直见到的景象。
人类走进她的城堡，然后在里面疯狂尖叫逃窜。明明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却好像她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
她咚咚敲着胸口，像是要敲散淤堵在里面的东西。人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不会抱她，不会亲她，不会说想要和她交/配，不会说想要被她吃掉。
是以诺坏掉了，是以诺不正常，所以才把她也变得这么难受。
文斯也是，文斯那个坏家伙。为什么要那么绘声绘色地告诉她，十年前她吃掉以诺的妈妈之后，以诺有多难过。
她只是问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已。
也许不是她吃的呢……
他说以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吃什么都会呕吐，每个晚上都会惊醒。他说以诺那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刺了被很深的两刀，好几次，好几次差点死掉。
古拉有瞬间想要立刻回到以诺的床上，她不管路西乌瑞了，她现在就要吃掉以诺，交/配不交/配的，大不了让路西乌瑞再绑一次触手！
但是她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顿住了。
她又想起以诺刺进她胸口的剑，和她穿透以诺肩膀的触手。
以诺的血滴在她的脸上，浓郁的甜香。她舔了，吃进去了，她知道了以诺是抱着被她吃掉的愿望走进她的森林。
后来以诺抱着她，亲吻她的头发和嘴唇，把各种食物放在身上，牵着她的手指引她切割。
古拉后退了两步，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森林，她的森林。
不知从哪里散出的白雾很突然地包裹住逃窜骚乱的人们，尖叫声像是骤然被淹没了，白雾仿佛有生命的小蛇，缠绕着渗进他们的呼吸。几分钟后，白雾如它的出现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留下茫然地人们面面相觑。
短暂的停滞后，他们开始继续他们夜间的工作和生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古拉没有看见这一切，她走进森林。森林被烧毁了大半，沿着烧焦的痕迹一直往前走，古拉看到了她的城堡——焦黑破败，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伸出触手，轻易地把城堡推平，又建起一个简单的，一层的，有着结实屋顶的小房子。
古拉在屋顶下躺下。
她今晚不想睡在以诺身边了。
至于明天想不想……等明天再决定吧。
古拉想着，又一骨碌爬起来，从尚且完好的那部分森林里挑了一棵结着红色果子的树，小心翼翼地用触手挖出根系，包裹着，一颗果子都没掉地挪到了房子旁边，吭哧吭哧种下了。
这样，她才又觉得高兴了一点，抱着一根触手睡着了。
一通折腾，天光微明。
以诺在冰冷的床上醒来，大脑还不太清醒，先感觉到了胸口的胀痛。
他皱眉吸了口冷气，按照医生写明的做法，用指节按了按侧边。
一丝白色溢了出来。
他怔然一会儿，脸上浮出一点悲伤又释然的笑容。
赶上了，来得及。
他准备好了一切，在国王发难之前。
然后他骤然发现，古拉不在他身边。

第65章
古拉睡了很甜的一觉, 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屁股了。她咕噜一下打了个滚，从小房子里滚出来，摊开手躺在树荫底下。
一睁开眼, 没有以诺。
但是有满树红彤彤的果子，古拉记得，这种果子叫“咔咔蜜”。
她的头发铺在草地上，黑色的发间夹杂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阳光透过林稍,一个个圆圆亮亮的斑点落在她的眼睛里,古拉抬起手晃一晃,光也跟着晃一晃。
古拉忽然就笑起来了。
人类的城市很好, 以诺很好，她很喜欢。
但她的森林也很好。
古拉伸出根触手,从树上摘个果子，咔嚓咔嚓地吃完,开始想这一天要干什么。
首先，想要吃好吃的。
然后，想要吃更多好吃的。
说干就干,古拉一下子跳起来,卷发在阳光下跳跃着,裙摆随着步伐一蓬一蓬。森林里没有人类,但没关系,她学会了变好吃的方法。
她跑到河边，“哇”的叫了一声，河里的鱼受了惊吓似的一通乱窜。古拉咯咯笑着，用触手掰了些尖尖的树枝,把裙摆抱起啦，脱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河里。
冷冰冰的。
她冻得跳了两下才站稳，又学着以诺的样子，抓着根树枝往河里一插。
插空了。
二插！
又空了。
三！
鱼哗啦啦地全游走了，古拉用力踩了踩水面，举起树枝。八根触手一齐涌出来，顺着水流飞快追上去，没几秒，每根触手都卷了条活蹦乱跳的鱼，乖乖把它们一条条插在树枝上。
古拉举着插满鱼的树枝，又把它往水里一插，然后得意地举起来。
大成功！
然后，要用火烤。
古拉把鱼丢在地上，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树枝，又用触手拢了拢，拢成个近似圆形的树枝堆，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和以诺当初做的差不多，就捡了两块石头，学着以诺，一手拿着一块，对着树枝堆用力一磕。
以诺这么做的时候，火就烧起来了。
然而古拉这么做的时候，石头碎掉了。
古拉：……
她鼓鼓嘴，继续捡石头试，这次更用力，咔的一声，石头直接粉碎成灰了。
就在古拉一把抄起鱼打算生啃的时候，一道细细的光束突然从丛林的高处射向树枝堆，还没等古拉一口咬下去，火轰隆一下冒了起来。
古拉张着嘴眨眨眼，看看火，又看看天。
天上掉火下来了吗？
古拉弯起眼睛，仰着头大喊了声：“谢谢！”
她把鱼分开，一根树枝一条地插好，又把树枝插在火堆边，捧着脸笑眯眯地开始等鱼。等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最关键的一个步骤。
蜂蜜！
森林里蜂蜜不好找，但是八根触手。
很快有一根触手捕捉到了蜜蜂的踪迹，古拉一跳一跳地跟上去，仰头看见了盘踞在巨树顶端的蜂巢。
这棵树足有二三十米，蜜蜂正来来去去，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却突然被一个慢悠悠上升，最后笼罩了整个蜂巢的阴影吓得嗡嗡乱飞。
“早上好呀，哦，下午了。”古拉用一条触手撑在地上，不断伸长，把自己抬到了和蜂巢齐平的位置，礼貌地打招呼，“我想……嗯，抢一点蜂蜜？”
蜜蜂：“嗡嗡嗡嗡嗡！！！”
“我就当同意啦。”古拉立刻挖了一大块，金黄的蜜液往下滴着。
她举着那块不断流着蜜的蜂巢，触手一收就开始哒哒哒往河边跑。蜜蜂瞬间疯了，嗡的一声，铺天盖地地追上去。
蜜蜂刚要追上，突然轰的一声，像是被引燃了火，密密麻麻的蜂群顷刻间燃烧起来，焦香四溢地往下掉。古拉吓了一跳，原本正打算伸出去加个餐前甜点的触手缩回裙子。
她莫名其妙地往后看了看，继续举着蜂巢跑。
感觉奇奇怪怪的。
不过吃饭最重要！
等她跑回河边，插在火堆旁边的鱼已经变成了黑鱼。古拉没管那么多，坐在火堆边拿起一条，用蜂蜜裹满，呼呼吹了一会儿，嗷呜咬下去。
“噗——”
吐出一嘴烧焦的鱼鳞。
她慢慢放下鱼。
不是这个味道的。
风从河面吹过去，阳光很暖，树林晃动，火苗噼啪一声。古拉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手里垂着只啃了一口的，焦黑的烤鱼。
她忽然轻轻嘀咕了一句：“好安静啊……”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莎莎的响。
古拉眼睛一亮：“以……”
不对，不是以诺的味道。
是……
她一下子回过头，眨眨眼睛，看着灰白长发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低头从河里抓了两条鱼，坐在河边开始去鳞掏内脏。
“啊！”古拉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路西乌瑞味的！啊，不对，还有点阿瓦莉塔的味道！”
男人动作一顿，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继续。
古拉歪了歪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呀？”
没回答。
古拉张牙舞爪：“不理我的话，我会吃人哦！”
男人把鱼串在树枝上，往上摸了点粗盐，又拿出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对准鱼喷了一下。
喷出火了。
古拉瞪圆了眼睛，小声：“哇……”
几分钟后，烤鱼的香味飘过来。男人用手里的烤鱼换走了古拉手里烧焦的那个，他用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后退几步坐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开始处理另一条鱼。
古拉：？
她看看鱼，又看看他，用力吸了一口气，不太高兴地说：“我要吃人了！”
说着，触手涌出。
“圣……路西乌瑞让我告诉您。”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语速比大部分人都慢一些，语调也没平平板板，没有起伏，“如果吃了我的话，她会来把您的触手都绑在一起。”
古拉：！
触手委委屈屈缩回去了，古拉恨恨地咬了口鱼，烫得差点跳起来。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路西乌瑞来啦？”
男人又不说话了。
古拉一下子开心起来，但笑容还没露出来，她又想起什么，立刻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没吃没交/配的人类哦。”
就是想了想，没真吃呢，路西乌瑞不至于为想一想这种事跑来揍她吧？
“她知道。”
古拉松了口气，小心地咬了一口鱼，往男人的方向挪了点，又咬了口，又挪了点。一条鱼吃完，她总算坐在对方旁边，低头看着他剖开鱼的肚子，一点点扯出内脏。
“你们人类吃东西，好残忍啊。”
男人：“……是给你吃的。”
“啊？……哦。”古拉蹭蹭小花猫似的脸，又说，“你烤的没有以诺好吃。”
男人：……
虽然这么说，古拉还是把树枝也嗦得干干净净，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抱着膝盖小声问：“人类，路西乌瑞在做什么呀？”
*
路西乌瑞在看戏。
以诺&#183;莱森伯爵疯了，先是把自己的宅邸翻了个底朝天，又去格拉夫伯爵府，拉上了文斯&#183;格拉夫，满王都地找人。
文斯本来要发飙——他现在最不待见以诺，凭什么他要被棒打鸳鸯以诺就能顺顺利利在他面前秀恩爱。
结果一开门，看到一张比他还绝望鳏夫的脸，文斯当场脑子停摆，就这么被以诺拽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文斯瞪着眼，“古拉怎么会不见？她不是一直很乖的吗？而且我妈都同意了啊又不会出尔反尔去找她麻烦……会不会是出去玩了？她那么喜欢你总不可能是离家出走吧？”
以诺的胸腔剧烈起伏。
“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文斯……”嘶哑的声音像是含了粗砂，“我得找到她……”
“以诺。”文斯皱眉，“你先冷静点，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不正常？你不是这么情绪化的人。”
的确，他应该冷静一点。
他难以解释这一刻的惶恐，仿佛古拉真的是个手无寸铁柔弱无力的孩子，而世界是充斥着野兽的森林，古拉会在森林里迷路，会看见被野兽撕咬的尸体，会受到惊吓，会面对扑向她的危险束手无策……
但明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有资格带给她危险，古拉还没吃掉他……她应该不会离开他，她说过，他是很好吃的，她是想要吃掉的……
一时间以诺仿佛又置身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中，耳边是接连不断的惨叫。
他现在的状态不正常，他知道。
那些激素让他几乎产生了真正的母性，而母性亦是一种企图占有的暴力。
“以诺？以诺！”文斯在他耳边大吼，以诺猛的回过神，脑子里很快地闪过几个人影，最后定格在一张平淡温和的脸上。
“……她的，妹妹……”
“什么？”
以诺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冷静下来，只是面色依旧惨白。
“得找到她，她或许知道……”他沙哑地说，金发几乎失去了耀眼的光泽。
“以诺！”文斯差点也要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以诺，古拉她有没有可能……去噬人之森了？”
以诺的身影忽然僵住，他像是生锈了一样，嘎吱嘎吱地扭过头：“你知道了什么？”
“什么我知道了什么……”文斯挠了把头，“昨天我妈盘问你的时候不是让我把古拉哄走吗？那时候她问我你父母的事了，她会不会是为你难过，所以去噬人之森躲着伤心啊。”
以诺甚至停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文斯口中的“父母”是指谁。
然后他听到自己心脏空空一跳：“你……怎么告诉她的？”
“告诉她实话啊。”文斯的声音像是隔了水，飘忽晃荡，“他们被噬人之森的邪神吃掉……嘶……以诺！”
文斯被抓着领口按在身后的墙壁上，痛得吸了口冷气，当场怒目而视：“你有病啊……”
“没有……”以诺手下的力气很大，声音却轻得发颤。
他在发抖，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发抖，他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但又在想明白的同时被绝望淹没了。
她如他所愿地，理解了母亲，理解了生命的诞生，理解了人在这种血缘牵系下难以割舍的情感。
而他只是自以为理解了她的孤独，理解了她的期待，他用“母亲”概括了这一切，将这个她本没有的概念告诉了她，甚至奢望为她哺乳。
肮脏的，下贱的，病态的，疯子一样的……
她真的……期待着这些吗？
他真的……理解了古拉吗？
还是其实……一直都是古拉在温柔地，努力地，愿意低下头来理解他的一切？
他又回忆起那句含笑的质问，多么尖锐，多么一针见血，可笑他还自以为是地在心里反驳了。
一只母羊为什么哺育一只狼崽呢？
哪怕他再三告诫自己，他们甚至根本不属于相同的族群。
可他还是把狼带进了羊群，一只始终生活在羊群的羔羊，又怎么可能……不用羊的规则，去期待一只狼呢？
以诺很沉重地喘息着，嘶哑开口：“她没有吃掉我的母亲……”
文斯更懵了：“你在说什么？这不是你当年亲口说的吗？莱森夫人就是在噬人之森……”
“那不是我母亲。”
文斯一愣。
以诺骤然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忽然笑出了声。
“文斯。”他盯着眼前的人，“被吃掉的是莱森夫人，那不是我母亲。”
“以诺？”
“这不是我的名字。”
“你到底什么意思？！”
灿金头发，海蓝眼镜的男人笑起来，他被贵族的礼仪规训了太久，哪怕这种时候，笑容依旧带着标准的弧度。
他说：“从一开始就是我错了。”
话音落下时，王庭的卫兵包围了他们，为首的人上前一步，先是朝文斯行了个礼，然后转头看向以诺。
“莱森伯爵。”卫兵冷冰冰地说，“我奉陛下命令，调查十年前温斯莱郡莱森灭门一案，还请您配合调查。”
“等等。”文斯脑子一片浆糊，还是下意识拦在以诺身前，“调查不是早就停止了吗？都十年了，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
卫兵答道：“不久前陛下接到密信，称如今的莱森伯爵，正是十年前惨案的真正凶手。”
文斯瞪大眼睛：“你们疯了？他为什么要灭自己的门……”
“密信中称，因为他根本不是以诺&#183;莱森。”
混乱，嘶吼，信任，不信……
桑烛坐在很高的地方，垂眸看着这一场闹剧，露出慈悲宽容的笑容。
她并不反对古拉走进人类的世界，甚至她或许也有着浅薄的期待，希望古拉能看见更多的，更广阔的世界。
只是现在，也该轮到羊剥去那一身羊皮，来走进狼群了。

第66章
温斯莱郡正下着一场小雨,空气潮湿寂静。
傍晚天色阴沉，字迹有些看不清了，五月把煤油灯挑得更亮一些,低头继续写着病案。有人冒着雨跑到她窗前，敲敲窗玻璃，笑着递了一篮子果蔬过来：“五月医生，上次多谢你了,那小崽子突然高烧吓死我了。”
五月并不拒绝这些好意,清秀的面孔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多谢,很快要换季了,孩子身体不好，要注意保暖。”
“好,好，谢谢五月医生。”那人憨厚地笑了笑,又冒着小雨跑开了。
有一只蛾子被煤油灯的光吸引了，噼啪一声，一小团灼烧的火掉在了桌上,五月笔尖一顿,忽然有种预感。
雨大概会下大吧。
她想着,拂去那一小团灰烬。
杂乱粗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来,五月吓了一跳,立刻将一根木棍拿在手里，才慢慢靠近房门，小声问道：“谁？”
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没有说话。五月捏紧了木棍, 小心地拖过一把椅子，想要堵住门板。
“……五月。”轻飘飘的声音隔着门板,几乎失真。
五月的心脏骤然停了一瞬，差点以为是某种错觉。椅子翻到在地上，她打开门，高大冰冷的人影一下子压下来，浑身湿透，风尘仆仆，五月伸手接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跌坐在地上。
“……文斯？”
文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在飘：“五月，我被骗了……”
他蹭湿了五月的衣服，又说：“你抱我一下。”
五月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紧了。她把文斯拖到床上，剥下他的衣服，用被子裹紧了，才去倒了杯热水，又往里加了些香辛料，给文斯灌下去。文斯惊天动地地咳呛起来，身体终于回暖了一些。
“你骑马过来的？骑了多久？”
文斯迟钝地摇头：“不记得……从王都，到这儿……好几天……”
“没有休息吗？”
文斯继续摇头。
“……少爷。”五月的声音沉静，带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一针见血地问，“是以诺少爷出事了吗？古拉呢？她不在吗？”
文斯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五月脸上：“他要死了。”
五月手一抖，水杯落在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雨果然下大了。
王都也被暴雨浇着，关押罪囚的高塔年久失修，天花板的缝隙不断往下滴落着浑浊的水珠，溅在以诺的手背上。如果这里能找到些空罐子，或是杯子盆子，也许能接住这些水滴，然后在恍惚中再听母亲说一句，“宝宝，你听，罐子在唱歌”。
以诺被绑在囚室中间，平静到几乎如一潭死水。
就好像他第一天被带进这间囚室时一样，这些天的刑讯似乎只是让他变得狼狈了一些，却没有折断他的骨头。
他的罪名已经被编织好，速度很快地砸了下来，但对外应该还没有公布。
罪名上说，他身为莱森家仆，因为一己私欲，将莱森灭门，又窃取了以诺&#183;莱森的身份，其罪一。
更严重的是，他身为人类，欺瞒所有人，打着杀死邪神的幌子实际却是将邪神带入了王都，导致城中数人被邪神吞噬，甚至包括国王最珍爱的三皇子殿下，其罪二。
他不再是圣骑士，不再是高贵的莱森伯爵。
他是人类的叛徒，是欺世盗名的恶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他应该上绞刑架，应该上断头台。
以诺只是觉得很可惜。
他这些天反复回忆着他和古拉最后的那个夜晚，古拉小声询问他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他说了很多，那么多。
那时他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伤心。他沉浸在被理解的幸福中，沉浸在母性的幻想里，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他无法对旁人言说的过往一滴不剩地说出来。
但他现在却好像没有机会去告诉她一切了。
“说！你到底是怎么勾结上邪神的！”
问讯官的声音凶狠，他们准备了不少刑具，想要逼出这个他们最在意的答案。
毕竟，第一项罪名只不过是国王能够捏在手心，用来控制他的把柄。
第二项罪名，对这些人而言，才是他必须以死谢罪的原因。
以诺只是摇头，冷汗岑岑地轻声说：“她不是邪神。”
“你被蛊惑了，叛徒。”问讯官从他身上撕下血肉，“你那位未婚妻，对吗？疯子，也不怕祂哪天活吞了你！把祂引出来，把祂杀死或让祂听话！做到这件事，那封密信就是假的，你就只是来配合调查，以后你依旧是以诺&#183;莱森伯爵，甚至侯爵，公爵，懂吗？”
以诺闭上了眼睛。
问讯官已经被他的油盐不进搞得火冒三丈，如果不是国王明确命令不能出现会造成终身残疾的损伤，他大概已经砍断罪人的腿了。
问讯官从火盆中拿起烙铁，却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阻止了。
“你好，我奉陛下的命令，来接管这个犯人。”
熟悉的声音，以诺睫毛一颤。对方和问讯官交涉了几句，随后一声关门的轻响。
“伯爵，好久不见，我先来告知你一个消息吧。”桑烛拉过椅子坐在不会被水滴溅到的位置，柔声道，“因为以为邪神已经被消灭，科索利亚村的几个村民前天进入了噬人之森，想要砍些木柴。”
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他们都没能离开那里。”
以诺的身体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他被绑在刑架上，听到桑烛温和地问道：“伯爵，你现在在想什么？”
一片沉默的寂静中，仿佛只有心跳声配合着雨水滴落的滴答声，肮脏的泥水也滴在以诺的脸上，顺着脸颊划下，留下一道脏污的痕迹。
“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以诺哑声开口，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金发遮住面孔，更加干净的液体从发间滴落，“还好……她，没有变……”
桑烛轻笑了一声：“你的同族被吃掉了，伯爵。圣人，不为此哀叹吗？”
哀叹……什么呢？
以诺木然地答道：“……我有罪。”
桑烛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笑如倾听忏悔的神祇：“我在听，主会宽恕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以诺像是被吊起在十字架上，囚室没有窗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静静摆在二人中间，烛火飘忽，光影明灭。
他低垂着头，看着地上不断被水珠晕开的暗色。
“我妄图驯养她。”
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他一直逃避，但却始终存在的事实，“我卑劣地用身体诱惑她，下贱地用愉悦勾/引她，我想她好，我想献上自己被她吞食，但最终……我终究还是希望，她能变成一个我所期待的，正常的，普通的人类。”
“我什至抱着某种幻想，吃掉我，就不要再吃别人了，好像我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金发被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海蓝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涌着无穷无尽的水。
“我只是个人类。”
“只是个，人类罢了……”
可是她依旧对他笑，用鸟鸣版清脆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她在他的心脏间跳动着，裙摆翻飞，漆黑的卷发盛着灿烂的日光。
她凑在他手边吃东西，被烫到时不断用手扇着风，吐出舌头嘶嘶吸气。他低头看着她沾着焦灰，小花猫一样的面孔，浅晦的欲念就这么突然地闪出了一点影子，然后越来越大，渐渐膨胀，直到笼罩他的整个生命。
如今，该结束了。
他对她的欲求，玷污，妄念，情爱，一切的一切。
以诺轻声问：“您……是来杀死我的吗？”
桑烛抬起手指，一缕白雾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又苟延残喘地亮了些：“我通常不太喜欢杀人，更何况……你宅邸里那位怀着孕的家庭教师，不久前弄了驾马车，朝噬人之森冲过去了。”
以诺一愣，慢慢抬起头。
桑烛的笑容带着宽和悲悯，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几乎给人一种，自己被原谅了的错觉。
“伯爵，你遇到了不少温柔的人，所以我也不想亲手沾上你的血。你会遵从人类的判决，而我给了你的国王两个方向。”
桑烛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用以诺&#183;莱森的名字秘密上绞刑架处死，对外宣称病逝。我保全你的尊严，你的地位，你作为人所争夺到的一切，没有顶替，没有背叛。人们会哀叹你这个光风霁月的英雄，并在新的邪神再次出现后，更加怀念你曾经的功绩。”
“当然，如果古拉发现这件事，她也许会愤怒地吃掉整个王都，甚至这一整个世界……也算是为你报仇。”
她晃了晃这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
“又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从这座罪囚塔开始，一步一步以叛徒的身份从人群中走过，一点一点剥掉自己属于人的一切，干干净净地被流放到噬人之森，或许成为那一天的晚餐，又或许……”
桑烛没有说完后面的半句，只是轻声笑了：“这才是和你将古拉带进人世对等的惩罚，人类。”
以诺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身体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是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将血液泵了进去，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
大雨连绵不绝，梅妮驾着马车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行驶，埃里克半躺在马车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顶，依旧是不清醒的样子。
梅妮其实不会驾车，她整个人都被浸泡在雨水里，微微弯着腰护着小腹，紧绷着把缰绳勒进掌心，嘴唇冻得铁青。
噬人之森就在前面，她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参天的巨树。
梅妮用力抹了一把脸，马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因为动物本能的直觉而躁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梅妮一惊，差点被从车座上摔下去。
两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帮她一起控制住了缰绳。
梅妮浑身一颤，听见身后传来问询声，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带着生涩的嘶哑：“……去哪里？”
梅妮用力吞咽了一下，大雨浇在她狼狈却明媚的面孔上。
“去森林，去见古拉！”

第67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森林尽头，噼里啪啦的雨水打落在单层小屋的房顶和果树上，红色的果子被打落下来,在门口滚了一地。
古拉坐在门口的地面上，捧着脸看着屋外的雨，突然开口：“人类，我想要好多罐子。”
她用手比划着：“各种各样的罐子,放在屋檐底下,水就会掉进去,罐子会唱歌。”
兰迦：“……”
他靠在离古拉最远的角落,垂着眼睛回答：“这里没有。”
“哦。”古拉鼓鼓嘴，朝雨水伸出手,从屋檐流下来的水就冰冰凉凉地掉进她的手心里，又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把衣服也弄湿了。
兰迦沉默不语，在屋子里升了个火盆，预备一会儿能给她烤衣服。
古拉回头看着他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路西乌瑞是不是把你送给我了呀？你那天骗我的吧,她都不过来找你。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吃你？你已经交/配过了……”
兰迦忍不住侧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请,别这么说话。”
古拉从善如流：“那应该怎么说？”
兰迦顿时词穷,又听古拉问：“你是和路西乌瑞交/配的吧，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味道。怎么做的怎么做的怎么做的？苏佩彼安说得太模糊了啦，以诺也只说在准备……”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情绪突然轻盈地飘起来, 又像是被击中的飞鸟一样落下去。
古拉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幕：“你说以诺准备好了没有呀？到底要做什么准备呀？”
兰迦……不想参与这种话题。
他耳根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塞进墙角直到根本看不见为止。
好在古拉的注意力一向很难集中在一件事上，随随便便就飘走了，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人类，如果有人吃掉你妈妈，你会讨厌那个人吗？还会想跟那个人交/配吗？”
兰迦：“……”
他想求求桑烛快来把他救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屋外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车轮滚过，夹杂着马蹄声和嘶鸣，然后清亮的声音像是刺破雨幕的阳光一样射过来。
“古——拉——！在——吗？古——拉——”
兰迦立刻将枪握在手里，退到门后的阴影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古拉完全没顾上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跳起来，眼睛明亮地笑了：“梅妮！在这里！”
一驾马车跌跌撞撞失控地冲出树丛，飞溅的泥水伴随着男女的惨叫，以一种要创翻全世界的气势直直朝着小屋子撞过来，古拉还特别高兴地笑着，朝马车张开双臂。
“啊啊啊啊古拉啊啊啊啊……”梅妮惨叫。
“我在呢在呢！”
“闪开啊！！！！”
“啊？”
古拉没反应过来，一道激光束从她旁边直直射向马头，穿过后脑一击毙命。
马瞬间跪倒在泥地里，马车冲势一缓，还随着惯性往前横冲直撞，座驾上的两个人直直往前扑出来，在凄厉的惨叫中被透明的触手包裹其中，一把拽进屋子，男的被扔在地上，女的让古拉抱了个满怀。
马车堪堪停在屋子前，被甩得七零八碎。
古拉抱着湿哒哒的梅妮，清脆地笑道：“梅妮，你怎么来啦！”
梅妮惊魂未定，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也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刚才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大笑着揉乱了古拉的头发，眼泪忽然刷的掉下来了：“古拉，你又救了我一次啊，这次连埃里克也救了！”
古拉小狗甩水似的晃脑袋，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啊？”
她没听明白。
“没什么，哈，没事。”梅妮用力呼吸了几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她暂时顾不上，稍微平复喘息，就立刻说道：“古拉，以诺先生被带走了。”
古拉一愣。
“莱森宅邸几天前就被封起来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以诺先生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但那些王庭的卫兵好像在找你，我怀疑国王可能会派遣军队进噬人之森。”梅妮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你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古拉。从前在对你一无所知的时候，你是可怕的邪神。但现在对国王来说，他见过了你，见过你和以诺先生的相处，人会对已知的东西失去恐惧和敬畏，他一定会认为，你是可以打败的，可以消灭的，甚至可以掌控的。”
古拉被这段连珠炮似的话弄晕了，茫然地眨眨眼睛，最后关注点只落在一个事情上：“梅妮，你是说以诺不见了吗？”
梅妮哑然了一瞬。
“为什么？他去哪里了？”古拉一下子站起来，“我去找他。”
“等等，等等！”梅妮赶紧拉住她，“古拉，你不能进王都，整个王庭的卫兵都在找你，太危险了……”
古拉没等她说完，一头扎进连绵的雨幕中。
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浸湿了她的头发，呼喊声被她丢在身后，被焚烧过的森林在夜色和雨水中仿佛狰狞的暗影，急迫地要吞噬着什么。
她踩在水洼中，脚下溅起泥水，水滴飞溅在低伏的草叶上，被淹没在雨声中。
他踩在水洼中，倾盆的雨水浇在身上，从刑讯的伤口里冲下斑斑血水，稀薄的红色一路流淌，在脚下溅起水花。
他的手脚戴着枷锁，往前看去，道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面孔，神情充斥着恶意和不齿。
桑烛站在他身后，没有被雨水沾湿半分。原本从判罪，到挑起民众的怒火，再到宣布流放并引来众人观赏，应该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不过对她而言，想要将这段时间压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他总得从这条路走过去。
“桑小姐。”以诺忽然轻声开口，嘶哑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在雨声里。
桑烛微笑问：“反悔了吗？”
以诺摇头，惨白的嘴唇干裂流血：“我错误地，揣测了很多东西，也曾对您，有过不合时宜的恶意。但只有一点，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桑烛不语，只是轻轻后退半步，退进高塔的阴影里。
“请您抱抱她。”以诺缓慢地往前迈出一步，血液污水溅上脚背，足上枷锁发出咔哒一声响，那些模糊的面孔仿佛被这个声响提醒了，发出渐渐密集的声音。
以诺说：“请您抱抱古拉。”
桑烛没有给他回答。
以诺往前走去，重枷之下，他尽力挺直了脊背。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他头上，以诺被审讯了太久，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濒临极限，此时几乎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
有人大喊着问他：“你杀了莱森伯爵全家！杀了真正的以诺&#183;莱森！就是为了顶替他，做个欺世盗名的小偷，对吗！”
有血流进他的眼睛，他笑了笑：“对，我杀死了以诺&#183;莱森，我吃掉了他，顶替了他。”
他只杀死了以诺&#183;莱森。
当初，他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剥下了那具被他杀死的尸体的衣服，夺走他身上属于莱森家的纹章呢？
鬼使神差？又或者没有那么多借口。
他想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想要活着，然后又想要活得更好。
只是没有想到，这样拙劣的骗局，竟然真的持续了那么多年。
“他承认了！”有人尖叫一声，“你也根本没有杀死邪神！不，你把整个王都都出卖给了邪神！你要邪神来把我们全都吃掉！这样就没人知道你干过什么恶心事！”
那人的声音激起一片附和，有个老妇人痛哭出声。
“我的儿子啊！他谨小慎微，甚至从未靠近过噬人之森，原本他应该是安全的！可是他消失了，他在王都里消失了！他在王都里被吃掉了！”
“我们早该发现，王都里的失踪案就是从这个叛徒自称杀死邪神的那天开始的！”
“下贱的叛徒，就该让他被一口口嚼碎吃掉！有多少人因为你死了？啊！”
“这都是你的罪！你和恶鬼勾结！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以诺几乎是平静地听着这一切，面孔被雨水冲刷着，那样的神情让道路两边的人更加愤怒，有人打着伞窃窃私语，有人已经在暴雨中恨不得冲上前将他按在地上。
他轻轻开口：“抱歉。”
他没有什么别的能说的，他在王都生活了十年，每天走过这里的街道，见到形形色色在这里生活的人。他恪守着贵族的礼节，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比任何人都更加标准的贵族，然后一日一日，麻木又期待地等着这一切被拆穿。
他不算爱这里，但也不恨这里，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于是剥离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像是从身体里抽出脊骨。
胸口臌胀地疼痛着，药效还没有退去，罪囚塔到王都的正门有着漫长的路，穿过北区，穿过南区，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去。
就像他曾一步步走进这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以诺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片连绵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至极的东西，道路两边的人们开始慌不择路地往内城逃跑，他们挤在路上奔逃，不断将以诺往后撞去。
他终于被撞到在地上，逃窜的人踩踏过他的身体。
十年前的噬人之森，以诺&#183;莱森将他推倒在地上，莱森夫人被吃掉了，以诺&#183;莱森举着匕首对着虚空乱刺，不断向不知位于何处的邪神大声命令。
“吃他啊！你吃他啊！”
作为家仆，他理应为了少爷，死而后已。
但他不愿意被留下，不愿意被吃掉。他本能地扑过去拉扯，于是听到以诺&#183;莱森的尖叫，匕首刺进他的胸口，疼痛激起了杀意和血性。
仅此而已。
以诺&#183;莱森是个体弱多病，弱不禁风的小少爷，他掰着他的手，将匕首反刺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多少下之后，以诺&#183;莱森不动了，血滚烫地浇下来，浇在他的头上，渗进他的嘴角，他吃掉了鲜血，吞掉了生命，眼睛里只剩下对方浸满血的金发，和已经空洞的蓝色眼睛。
胸口那两道微凸的疤痕仿佛又疼痛起来，以诺在踩踏中护住自己的要害，感觉到疼痛忽然又消失了，冰凉柔软的触手覆盖住他的身体，甩开了所有人。他睁开眼睛，艰难地爬起身，看见触手在吃人。
逃窜的人，恐惧的人，践踏了他的人。
大雨冲刷而下，人类在被捕食。
捕食者有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又被雨水洗过，仿佛天地诞生那个瞬间，如此理所当然地纯粹着。
然后捕食者撞进他的怀中。
“以诺！”古拉抱着他的腰，“有人欺负你吗？”
以诺合了合眼睛，眼泪混着雨水一起落下。
“没有。”他回答，又轻轻叫了她一声，戴了枷锁的手无法抱住她，“古拉，你还……愿意要我吗？”

第68章
“古拉, 你还……愿意要我吗？”
古拉愣了下，毫不犹豫：“我要啊！”
她紧紧抱着他，仰起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声音清脆如鸟鸣：“要的呀要的呀要的呀！”
明烈灿烂，理所当然。
以诺忽然想起，如果按照之前的安排, 今天原本是要举行订婚仪式的日子。
触手缠到了他身上,像是一朵想要将他包裹起来的花。古拉想起了什么,手忽然缩了缩：“可是以诺,我吃掉了你妈妈……你讨厌我的。”
“你没有。”以诺几乎已经没有站直的力气了，行动受限手微微抬起一点,捏住了古拉的袖子，一个轻易就能被挣脱的力道, “我也……没有讨厌过你。”
古拉的眼睛忽然亮了。
以诺弯了弯嘴唇，狼狈的面孔不断滚落水珠。
“我想……你带我走。”他的声音打颤，在大雨中模糊不清, “如果十年前,我知道……你这么好,我一定,不会拼了命地逃走。”
惨叫的人们已经跑光了,黑压压的卫兵堵住城门，恐惧和兴奋同时渲染着他们的脸，他们恐惧于邪神的力量，却又下意识轻视着看上去手无寸铁的女孩。
古拉完全没有在意那些包围了他们的卫兵,她听着以诺的话，踮起脚用手去擦他的脸。
以诺渐渐无法忍住哽咽,他问：“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逃走……你会吃掉我吗？会……把我养起来吗？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正确，就像我妄图告诉你，什么是我的正确一样……”
古拉缓慢眨着眼睛，正确，错误，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的，她只是不想看以诺难过，不想他身上的味道渐渐变得焦苦，不想他失去原本最完美的配比，浓郁的酒味没过巧克力的甜香。
但古拉在这一刻，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横冲直撞。
她好像这会儿才终于真正意义上明白，以诺曾在十年前就造访过她的森林，那时以诺还是个小孩，她可以在那时候捕获他，然后不停地告诉他，他生来就是一块要被她吃掉的巧克力。
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开口说了：“以诺……你是一块巧克力。”
以诺哼出一点气音，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他睁着被雨水泡涨的眼睛，看着渐渐围过来，手持着武器的卫兵，依旧想要将古拉挡在身后。
古拉再次抱住他，说：“我带巧克力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条触手重重拍在卫兵的队伍中，雨水洗刷着黏腻的血，大地沉重地震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就这么突兀地贯穿了王都的正门。
她像是拂去食物上嗡嗡作响的苍蝇，触手横着扫过去，轻飘飘拂开了挡路的人。古拉啪嗒啪嗒清理干净道路，拉着以诺往噬人之森的方向走，脚底踩过血沫肉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以诺苍白的脸：“以诺，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以诺没能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在这一刻忽然想起幼年时，那些喜欢用开水浇蚂蚁窝的小孩。这当然是残忍的，这也当然是有必要的，没有人希望总是在家里看到成群结队的蚂蚁，看着它们偷偷搬走珍贵的糖块，又或者是在晚上爬上床，爬过他们的皮肤，害他们起一些瘙痒的红疹。
他们踩踏行进的蚁群，或是用死去的苍蝇尸体诱惑，追着找到那个小小的巢xue ，赶尽杀绝在这种时候并不是一个象征暴力的词汇，因为人类天生俯视着蝼蚁。
正如她天生俯视着人类。
那些孩子不曾询问过任何一只蚂蚁，我这样做，你难过吗？
所以以诺只是缓缓曲起自己的手指，握紧了古拉的手。
又一批卫兵试图留下她，他们选择偷袭，无数箭矢对准她，也对准以诺。那些箭矢被融化在触手中，弓箭手随着被拍碎的城墙一起惨叫着掉下去。
等到踏出城门，以诺听到身后嘶哑的喊声。
“以诺！”
是格拉夫伯爵夫人，她扶着城门的残骸，一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以诺，你到底……为什么……”
以诺没有回头：“格拉夫夫人，以诺&#183;莱森在十年前，已经死在噬人之森，是我亲手杀死的。”
格拉夫伯爵夫人哀戚地说：“我养了你十年……以诺……”
“是，我窃取了这十年的关爱，我很抱歉。”以诺咳呛着笑了一下，“现在，我要回我的坟墓了，夫人。”
那片森林里，本该有他的坟冢。
王都的城门距离森林还有一段距离，以诺走到一半时彻底没了力气，他瘫软在古拉的触手里，被触手包裹着，像是蜷缩在母亲的子宫。
古拉一路踩着水花小跑着，听见以诺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问她这些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古拉一句一句回答，带着他穿过茂密的，漆黑的森林。经过某一处时，以诺突然蹭了蹭触手，轻声告诉他：“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吃掉了以诺&#183;莱森。”
“你没有吃过人，你身上没有同类相食过的味道。”古拉随意地瞥了一眼，认真地告诉他。
以诺摇着头，喃喃道：“我吃掉他了，我吃掉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本该拥有的所有东西。”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因为疾病。她没有被你吃掉，古拉，那和你无关。她在生命的最后，把我送到了莱森家，莱森老爷让我做了少爷的家仆。他讨厌一个奴仆却有着和莱森家相似的头发和眼睛，夫人也厌恶这点，好像这是某种罪证。”
“后来，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死了，我想活着。我什至没想过，哪怕王都没有人认识莱森家的小少爷，只要温斯莱郡派人过来，我就会立刻被揭穿……我没有想到，温斯莱郡的莱森宅会被大火吞没，会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桑烛说的没错，那场灭门的大火烧出了他的坦途。
“我也没有想到，格拉夫……姑姑，还有文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如果他们糟糕一点，如果他们恶贯满盈，如果他们对他不好，或许他可以怀着曾经对莱森的厌恶，将自己吞食顶替得到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怀着恶意自认问心无愧，甚至嘲讽于他们看不清真想的愚蠢。
可偏偏他们真心爱护怜惜着他，他在掠夺和不甘的兽性中夺走了以诺&#183;莱森的身份，却难以容忍自己嫁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真心。
这些温情的东西曾压垮了他，很多时候他渴望有人来拆穿他，后来他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去作为圣骑士，再次踏入噬人之森的城堡，重新成为他本该成为的食粮。
他期望十年前的错误被这样拨正。
古拉拨开低垂的树枝，一道闪电劈下，以诺抬起头，看见被照亮的，原本是屹立着城堡的那片空地上，有一座小小的，单层的木屋。门前是一棵高大的树木，树上通红的果子时不时被雨水打落一颗，门口已经铺了一地。
旧日的对话随着雷声，在耳中隆隆炸响。
“以诺，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以前，想要住在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只要有屋顶吗？”
“然后，想种一颗果树。”
因为有了果树，就可以一年一年地期待，什么时候会有果子吃。秋天收获，放在篮子里沉入水井，变得冰冰凉凉，吃不完的做成果酱，再吃不完的酿成果酒，母亲会把果酒和蜂蜜混在一起，用勺子舀出一小勺，让他伸出舌头舔一舔。
她会问：“宝宝，甜不甜？”
以诺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果实一个个掉落在地上，砸破了，蜜一样的汁液溅起，发出甜美的“咚”声。
“还有你，古拉……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你这么好……但我太糟糕了……”
他怀着被吞食的欲/望踏入这里，却被一个目光干净清亮的孩子拥抱了。
古拉弯着眼睛笑起来，她裹着以诺跑进屋子，兰迦和梅妮他们都不见了，只留下屋子中间一个火盆，上面架着一个陶罐，热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起辛香鲜甜的热气。
古拉脱掉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拧干头发，又去脱以诺的。以诺抬起手躲闪了一下，被古拉莫名其妙地按住，直接掰开手脚上的枷锁扔到一边。
以诺蜷缩起来，像是一个紧闭的蚌。
“以诺？”古拉歪了歪头，她很习惯以诺轻易在她面前展开的样子，这会儿却意识到他在努力遮挡自己的身体，像是重新拾起了某种羞涩。
“对……不起。”以诺小声喃喃，“对不起……一直，冒犯你……原谅我……我引诱你……”
“以诺，你在流血。”古拉又去掰他的身体，手指下的肌肉却更加紧绷，几乎要抽搐。
古拉有点手足无措地松开手，腰后的触手探出来一根，软软地贴在他腰背的伤口上，涂上一点麻痹的粘液，又探过去，拨开以诺的头发，贴了贴他发烫的脸。
以诺身体的战栗停止了，他用手指扶住那根触手。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中，这是某种罪恶的默许，又或者是对她的默许。
他忽然又软了下去，眼睛微微闭着，轻轻呢喃了一句“我有罪，古拉”，然后任由触手将他的脸抬起来。古拉凑过去，伸出手指拨开他的唇瓣，指尖摸索着冷白的齿列。
以诺顺从地任由她把手指塞进来，含糊地问：“古拉，我做你的晚餐，好不好？”
“唔……”古拉摸着他的舌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要等交/配完。”
以诺答道：“好。”
他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他瘦了些，奶白的身体被水泡透了，上面印着血淋淋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像是一道引人去触摸的裂口，可古拉真的用手指摸上去时，他又会浑身一颤。
古拉问：“以诺，要怎么做？”
以诺慢慢挪开自己的手臂，海蓝的眼眸含着水，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
“我，不是以诺……我真正的名字不叫以诺，古拉……”
古拉就顺着问：“那你叫什么？”好像不论叫什么，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人是这个人，名字就没那么重要了。
以诺空空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空洞地吐出一句：“我不记得了……”戴了太久的面具，和脸长在了一起，最初的样子早就已经被砸碎在不知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忽然问：“古拉，这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古拉目露茫然，触手躁动地卷在他身上，她现在并不饥饿，但却异常地产生了某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食欲。
她也不想解释，也不想纠结什么名字，她看着以诺一张一合的嘴唇，不想听他说话，低头咬了上去。他的身体是冰冷的，但呼吸很热，乱得几乎要碎掉。古拉不断用牙齿磨着他的唇瓣，触手已经无意识地将他的双手捆在一起压在头顶。
古拉没什么章法地咬他的嘴唇，然后又往下啃啃咬咬，舌尖卷过，吃掉了微甜的奶味。以诺的胸膛因此剧烈起伏着，撞在古拉的牙齿上。
古拉因为这种陌生的味道愣住了，她呆了几秒，才又慢慢吮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以诺几乎像断掉一样的抽气声，好像他被扼住了咽喉，成了一尾被扔上岸的鱼。
古拉问：“这是什么？”
以诺的眼角不断淌着眼泪，声音也残破不堪：“……是……汁……”
“妈妈给宝宝吃这个吗？”
以诺有点崩溃地点点头。
“宝宝也给我吃这个吗？”古拉舔了舔。
以诺在意识到她说什么的瞬间，心跳几乎要爆炸，轰隆隆的声响炸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然后他哆哆嗦嗦地把腿屈起来，抱住古拉的肩膀。
“不要太多……不要一次太多……”他剧烈地喘息着，几乎像是抽泣，“你……你见过，古拉，像十三号琉璃，我……我可以……”
古拉的眼睛睁大了，一根触手游走过来，又被古拉伸手抓住，古拉坐在他的腰上，忽然伏低身体，贴在以诺蒙着水汽的皮肤上。
……
他好甜。
好甜，好香，好漂亮。
好开心。
古拉脑子里似乎只剩下这样的想法，她在这会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佩彼安跟她说得那么简单，因为一旦真的开始之后，这就像某种本能，和吃饭，睡觉一样，而她现在正在做的，或许也可以叫做烹饪。
以诺浑身浸满了她的味道，味道又随着触手动作隐约变化着，她其实可以很轻易地明白，怎样会让他变得更加好吃。
以诺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跪趴在地上，肩膀不断磨着地面，断断续续地哀求：“松……古拉……松开……”
古拉给他灌了点粘液，怕他流了太多汗和水，会难受：“松开什么？”
“……环……触手！”
古拉想起来了，她的触手环。
“不好，老板说了……”
“啊！”
又一根触手探过去，沿着缝隙想要往里挤。
本能逼着以诺往前爬动，又被触手扯着腿拽回去，古拉的手很小，抓哪里都抓不稳，最后只能拽着脚踝最细的部位，又黏黏糊糊地来抱他。
“不行，两……不行……”
“可以的。”古拉信心满满，“我闻着呢，你变得更甜了。”
粘液冲刷着身体，哪怕他有着一定的抗性，里面那些麻痹的成分依旧让他不得不彻底放松下来，什么都无法阻止。
两根触手缠绕在一起，他被古拉翻过来，汗水和眼泪亮晶晶地甩出去。
她小动物似的趴到了他身上，很珍惜似的，不断用手摸着他的脸，像是摸着什么喜欢极了的东西。
以诺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能让他溺死在这样亮晶晶的目光里，那就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慢慢抱住了她。
……
他被烹饪成了一道完美的食物，再也不会有这么完美，这么让她喜欢的味道了。
清晨的日光照进窗户，果树的阴影含着明亮的光斑，雨停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火盆上的汤已经烧干了，散发出一点焦糊气味，两根触手恋恋不舍地离开温暖的巢xue ，粘液淅淅沥沥流下来。
巢xue没有合拢。
以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醒过来。
他的脸很白，完全没有血色，金色的眉毛微微蹙着，唇边却挂着一点笑，像是难受又像是快乐。
古拉穿好衣服，弄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擦干他的脸，小声说：“我要吃咯，宝宝。”
触手缠上他的小腿，过了一会儿，却又退了下去。两根触手伸进森林拼了个半人高的木桶，从河里打了满满的水拖进屋子，另外两根触手将以诺裹起来，小心地放进捅中，咕叽咕叽地清洗着，捞出来擦干后，又贴心地在所有伤口敷上一层薄薄的粘液。
最后，触手将以诺平平地放在床上，又用被子严丝合缝地盖好。
这样，应该可以开始吃了。
古拉闻着萦绕在鼻尖的味道，每一根触手仿佛都在激动得发颤。她摸了摸自己的触手，其中一条嗷呜一下吞掉了火盆上的那罐子焦汤。
古拉窸窸窣窣地爬上床，掀开被子，又去咬以诺的胸口。
但那里昨晚已经吃空了，再怎么吮吸，也只有舌尖一点点隐约的味道。以诺的眉毛似乎皱得更紧了一些，在疲惫的昏迷中发出一点似有若无的气音。
古拉赶紧坐起来，又坐在床边看着他。
太阳一点点往上爬升，古拉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
她觉得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磨磨蹭蹭的，因为以诺太好了，不能这么随随便便地吃，要漂漂亮亮地吃。
古拉哒哒哒跑出去，回来时，抱了满怀的落花和咔咔蜜，她给以诺穿好干净的衣服，将那些花朵插在以诺铺在枕头上的，灿金的发丝间，又在他身边摆上红色的甜蜜的果子，让他被鲜花和果实环拥。
以诺安然地合着眼睛，柔和隽秀的面孔上落着碎白的花瓣，仿佛正在等待一场安宁的死亡。
古拉再次搓了搓十指，小声宣布：“我真的要开始吃咯。”
一片无声的寂静中，只有门外的果树在风中哗啦一响，一颗果子“咚”的落下。
古拉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触手慢慢爬着，将要漫过以诺的身体，她啪嗒啪嗒，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地掉着眼泪。
“咦？”古拉用手背蹭着脸，隔着半透明的触手，看着以诺的脸。
她又说：“我要吃了，以诺。”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浅的叹息，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冰凉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路西乌瑞也是巧克力味的，比以诺更清苦一些，此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古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她的手掌下不断流着泪。
“……路西乌瑞？”
“……嗯。”
她听到路西乌瑞沉静宽容的声音，像是缓缓淌过的流水。
“古拉，你说……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第69章
很久很久以前,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相遇的瞬间。
古拉第一次闻到香甜的味道，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难以定义的，目光柔软的生命，从心底里升起无限的欢喜，仿佛难以抑制的食欲。
她不理解欢喜, 但理解食欲。
然后,她的妹妹捉住了她的触手,柔软的目光忽然变得凉了,香甜的气味夹杂了清苦。在古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八根触手被绑在了一起。妹妹平淡而漠然地看着她,古拉忽然意识到，有什么没有了。
或许……叫做期待。
妹妹在看见她的瞬间, 眼睛里曾有过期待。
妹妹在期待什么呢？
她跌坐在原地，看着妹妹转身，朝更远的虚空一步步走去,她朝妹妹的身影伸出手。
“等等……”那是古拉第一次开口说话, 无师自通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仿佛天生刻在灵魂里, “等等,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没有回头。
暴食者古拉自那个瞬间开始，停止了她的成长。
后来，许许多多新的妹妹诞生，她们簇拥在她身边,又各自朝不知什么地方的远方走去。
如今，最初离开她的妹妹温柔地从身后环抱着她的腰,询问她：“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你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古拉不知道。
她哭得抽噎，拽着路西乌瑞的袖子，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然察觉到了某种绵延了很久很久的，难以承受的委屈。
古拉哭着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路西乌瑞又叹了口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调轻柔：“没有，古拉，你从没做错过什么。”
她很轻地笑了笑，温暖的手蒙着古拉的眼睛，甜而清苦的气味仿佛隔绝一切危险的棉被，将古拉软乎乎地包裹在里面。
“只是，姐姐，那时候……我也是个吝啬于给予任何机会的人啊。”
古拉睁大流泪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让路西乌瑞再叫一声，又有点羞涩似的抿起嘴唇，眼泪像是坏掉的水栓一样。她其实不想哭了，但是汹涌的泪水无法停止。
她的心脏咚咚跳动着，如同窗外不断落下的果实，触手躁动地缠住了路西乌瑞的手腕，像是要将她绑死在这里，却又始终没有用上真正的力道，最后羞羞怯怯地缩回身体，在后腰开成一朵柔软透明的花朵。
“路西乌瑞。”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我来看你。”
古拉愣住了，呆呆地吸吸鼻子。路西乌瑞垂下眼，想起不久前……她决定来到这里前，曾和兰迦在某个世界观赏人类的舞台剧，故事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台词很突然地在她心中轻轻一闪，流光一般。
——不久我们有了空闲，我便可以向你解答这种奇迹，使你理解这一切的发生未尝是不可能的事。 *
那一刻，她听着“奇迹”两个字，仿佛阿瓦莉塔遥遥对她笑了笑。
如今正在发生的，也像是某种奇迹，她真如那个人类所说的一样拥抱了她的姐姐，并且意识到，古拉真的在为此高兴。
日光温暖到几乎要将人融化，古拉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说梅妮，说五月，说她走入王都后的生活，最后零零散散地说了以诺。
她靠着妹妹的身体，犹豫了很久之后，伸手握住路西乌瑞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挪开。
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一层泪膜让视线有些模糊，古拉眨眨眼睛，忽然挂着眼泪笑了。
“路西乌瑞。”她软软地说，带着些微鼻音，“你，是甜的呀。”
路西乌瑞有点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又平和地微笑：“但不给你吃哦。”
*
黄昏时，以诺睁开眼。
大脑还有些昏沉，他心想，这就是死去后的世界吗？
以诺没有相信过死后真有天堂或者地狱，只是这一刻，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松弛地靠着树干，身下是柔软的草叶，手边落着鲜红的果实，举目望去是沉落的夕阳，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温暖的火。
他望着那团沉寂的，辉煌的色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古拉的声音。
“以诺。”
以诺愣了一会儿，没有再拒绝这个名字。
有什么轻飘飘地压住了他的腿，古拉躺在草地上，枕着以诺的大腿，又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去抱他的腰，“你饿了吗？”
以诺怔怔地点了下头，唇边立刻多了一颗被触手递过来的红色果子：“很甜的。”
他张开嘴，果子抵着他的嘴唇和牙齿，果皮薄得惊人，牙齿轻轻一碰，就溢出了蜂蜜般甜美的汁水，顺着唇角淌下去。胃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叫嚣着几乎疼痛的饥饿，以诺有点狼狈地咀嚼咽下那颗果子，古拉攀着他的胳膊抬起上半身，舔了舔他嘴角的果汁。
以诺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古拉顺着那道下淌的痕迹，舔到了他的嘴唇。
甜味淹没在唇齿间，以诺的手落在古拉的腰侧，很轻地扶着，好像害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伤害到她。
古拉的亲吻依旧和从前一样，像一只抢食的小动物，咬住嘴唇，叼住舌头，不断地侵略争夺，像是要将他一寸一寸吞吃下去。
一直到以诺的胸腔开始不受控地剧烈起伏，古拉才舔舔嘴唇放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问：“还要吃吗？”
以诺在缺氧中头晕目眩，很久之后才终于理解了现状。
他哑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吃掉他？
古拉坐在他的腿上，正仰头从树上挑着果子。她闻言歪了歪头，好像是在思考，一时没顾上控制触手，触手本能地卷住一丛果子一扯，力道太大，整个树梢都晃了，树叶连着果实扑通扑通往下掉。古拉正琢磨着，一颗果子就正好砸在她的脑袋上。
古拉“嗷呜”一声抱住头，气鼓鼓地说：“以诺，我不喜欢这棵树了！”
以诺愣了会儿，忍不住露出点无奈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古拉的发顶，顺手把刚才砸了她的那个“坏家伙”捡起来，仔仔细细擦干净表皮的尘土，放在唇边咬了一口：“那我帮你吃掉它，再把树砍掉？”
他这么说，古拉又犹豫了，最后拨浪鼓一样摇摇头：“不好，我挑了好久的。”
那天，她把整片森林的果树都看了一遍，就这棵树结的果子最大最甜。
古拉凑到以诺嘴边，就着以诺的手咬果子，汁液迸溅，甜甜的味道让古拉的眼睛都弯起来了，她靠在以诺怀里，小小的轻轻的一团，声音也透着甜。
“以诺，我见到我妹妹了哦。”
以诺环抱住她，像抱着个暖融融的太阳：“你高兴吗？”
“高兴。”古拉笑起来，“以诺，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路西乌瑞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甜，好香，好想要吃掉，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吃掉过……就像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她将手盖在以诺的胸膛上，掌心下，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又绵长地跳动着。
古拉：“但是我想明白了。”
以诺低声问：“明白了什么？”
“我喜欢她。”
以诺很轻地一怔，他低头看着古拉被水洗过的，残留着一点泪痕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抚摸上去，仿佛抚摸一个易碎的梦境。
古拉抓住以诺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蹭了蹭，声音也像是被捂住了似的，带着闷闷的，鼻音似的回响。
“以诺，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好喜欢她……”
她那么喜欢，所以路西乌瑞那么香甜，那么美好，那么让她渴望。
就像以诺一样。
夕阳一寸寸落下去，燃烧一般的红色渐渐沉寂，天空极富层次地往上晕染着，金黄，朱红，普蓝，群青……而后，夜幕降临。
以诺不可置信地听着古拉的话，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胸腔中蒸腾着温热酸胀的气体，他很用力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靠着树干仰起头，那双海一样的眼睛里翻滚着海一样的波涛，各种情绪混杂着，最后氤氲成了一片覆盖着眼珠的泪膜。
大海也变得模糊了，心跳仿佛潮汐，推着海浪不断涌上来。
“古拉。”他颤抖着叫出这个名字，“我有没有对你说过爱？”
古拉慢慢抬起脸望着他，于是以诺知道了答案，他自嘲似的笑了声，“我真糟糕啊，古拉，我对你做了一切只有爱人才能做的事情，却忘了说最重要的话。”
“以诺？”
“我会爱你。”以诺很快地接上这句话，仿佛迟一秒，就会失去某种勇气一般，“从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一直到我终将面对死亡的最后一次呼吸，古拉，我会爱你。”
古拉微微张着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抽气声。
“以诺。”她忽然说，“我会吃人哦。”
“我知道。”
“我现在不吃你，但也许有一天，很饿很饿的时候，就又要吃掉你了。”
“我会等那一天。”
“可是以诺，我好像还是会让你难过，我没办法不让你难过。”
以诺慢慢摇了摇头：“现在是我走进了你的森林，古拉。”
人类的世界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但这片森林始终这样存在在这里，这是壶中天地，这是世外桃源。
“你是这里的主宰者，曾经，我试着教过你许多人类的规则。”以诺虚虚握住古拉的手腕，“现在，轮到你来教我，这片森林的，你的规则了。”
“我的……”古拉喃喃重复了两个字，忽然反手按住以诺的手掌，触手从裙摆伸出来，汹涌地裹住了以诺的身体。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想了很久的话：“以诺，你是块生来就要被我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以诺一怔，身体已经被触手缠满，他终于有点惊慌地缩了下，对于在野外抱着难以抑制的羞耻。
“等……”他被粘液堵住喉咙，咳呛了声，忽然又忍不住笑了，“对，我是块生来要被你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林稍颤动，树梢一串串饱满的果实□□地熬过了暴风雨，躲过了凶残的触手，却又在更加剧烈的震动中忍无可忍地往下簌簌掉落，恨不得砸底下的人满头满脸。
*
太阳落下又升起，日光平等地照耀着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温斯莱郡，五月带着文斯越过田埂和土丘，大少爷高烧刚退，脚下不稳，稍微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但大少爷硬气，硬是一声不吭地跟着。
五月注意到，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一路走到被杂草覆盖的，葳蕤苍翠的断壁残垣。
“这里就是十年前被烧毁的莱森宅。”五月回头看向文斯，目光专注而温和，“少爷，你看到这些，应该不会相信，这是一个仅仅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够做到的事情吧？”
文斯抿着唇，目光有些阴沉地扫过废墟，又落在五月脸上：“那你觉得是谁？”
五月垂下眼，轻飘飘地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如果让我来推测，当然是谁最急迫地想把这件事推在以诺身上，那就是谁做的了。”
文斯瞳孔一缩，他别过脸，冷哼了声：“你倒是护着以……那个骗子。”
“少爷最生气的原来是自己被骗了吗？”五月笑了笑，“那我也骗了你，少爷要跟我划清界限了吗？”
“你！”文斯气结，脸上血气一涌，最后憋出一句，“别叫我少爷。”
五月后退半步，不置可否。
文斯眼睛发红：“你连古拉的事情都知道，都……只瞒着我，我跟个傻子一样……”
他很重地吸了口气，别开脸拼命扎眼散掉眼睛里的水汽，破罐破摔一样地说：“算了，你去收拾行李，跟我回王都去作证，然后……”
“已经收拾好了。”
文斯又是一卡壳，差点呛到自己。
“我会成为你的证人。”五月平静地说，“但如果我活着，我还是会回到温斯莱郡，不会留在王都。”
“这鬼地方就这么好？”文斯差点跳起来。
五月没有再说话，转身准备回家去拿行李——她从文斯来找她的那个晚上就开始准备了，随时可以出发。
温斯莱郡的风总像是含着水汽，吹到脸上也不觉得凉爽，反倒黏腻腻地热着，五月在热风中想，遇到她对文斯而言大概不是件好事。
黏黏腻腻，无法断绝。
身后迟迟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五月犹豫着停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头叫他。
文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来……”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我来温斯莱郡，行了吧！”
文斯狠狠丢下一句话，大跨步越过五月，闷头就往前冲，五月伸手都来不及拦。
“等……”
咚的一声巨响，果不其然，不熟悉路又腿软的大少爷一头栽进了田埂里，吃了满嘴的泥。
五月：……

第70章
自那日起的几个月间, 发生了许多事。
王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下，许多人逃离，许多人恐惧, 国王也试图派军队再次进入森林，但除了死亡，一无所获。
数日后，有一名女性走进了格拉夫伯爵的宅邸,与格拉夫伯爵夫人交谈了许久,那之后,格拉夫伯爵夫人数次将拜帖递到了王庭,听说是向陛下控诉以诺&#183;莱森过往的种种，又或是密告这个叛徒的弱点和喜好。
又过了一月, 国王忽然暴毙，王权更叠下, 又是一桩秘辛浮出水面。
关于十年前的莱森灭门案，以及更早一些，老莱森伯爵曾为国王暗中做过的一些脏事丑闻。
各种传言和猜测渐渐传开,又渐渐淹没在新的事件中。毕竟对于王都的众人而言,莱森的灭门真相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所在意的真正的罪名并不在此。
王都的生活依旧在继续, 大家默契地试图忘记“以诺&#183;莱森”这个名字, 就好像一切未曾发生过一样，噬人之森依旧是属于邪神的，人类不可靠近的禁地。
而王都中所发生的一切对于噬人之森里生活的人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锅里的鸡肉已经煎焦了，以诺闻到焦糊味,才猛的回过神来慌忙地用铲子翻了个面，看到一片漆黑,讪讪地把肉块 从锅里拨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古拉……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古拉歪歪头，探出根触手，嗷呜一下把烤焦的肌肉给吞了：“我说，我刚刚想起来，我们忘记结婚啦。”
以诺：“……”
他愣愣地把锅底刷了，重新放上黄油和洋葱。
古拉呸呸两声，觉得刚才的鸡肉难吃极了，为了缓和味道，她在以诺的腰上啃了一口。
以诺手一抖，差点被油溅到。
“之前，还在王都里的时候，你不是老提这个吗？”古拉在那圈牙印上舔了舔，“以诺，怎么结怎么结怎么结！”
以诺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婚姻该干的，不该干的……虽然和传统婚姻不太一样，但他们好像真的都干了。
以诺将鸡肉翻了个面，焦黄的表皮锁着汁水，浓郁的香味飘在小小的屋子里，滋滋作响。他抛开人类对这个词语所有的定义，温和地笑了笑：“你想怎么结？”
“让我想吗？”古拉鼓鼓嘴，脑子里实在没什么创意。
不过没关系，她去问路西乌瑞，反正路西乌瑞肯定会告诉她。
路西乌瑞暂时还停留在这个世界看戏，但不住在森林里。古拉风卷残云啃完晚餐，哒哒哒一溜烟跑走了，剩下以诺一个人，刚把自己洗干净，就看见屋子里空无一人。
已经渐渐凉起来的晚风吹过滴水的皮肤，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会儿，一言不发地从柜子里拿了一瓶蜂蜜。
他听到自己沉重的，空洞的心跳。
等到天色微明，古拉从路西乌瑞那儿吸收了一堆“知识”，开开心心捧着小蛋糕一路跑回噬人之森，还没进屋，先闻到了浓郁的甜香味。
她抽抽鼻子，嘀嘀咕咕推开门：“以诺，你偷吃……”
古拉的声音一顿，手里的小蛋糕突然不香了。
以诺回过头看她，眼底微微发青，像是一晚都没有合眼。他带着点疲倦微微笑了笑，裸露在外的皮肤亮晶晶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蜜。
就好像……很久以前，其实也不算很久，这里还是城堡时那样。
那些记忆几乎让触手立刻伸了出来，卷上以诺的小腿，沿着蜂蜜浸润的地方一路向上。
快要爬上胸口的时候，以诺抓住触手，小声问：“去哪里了？”
古拉用触手卷住了他的手指，刚想回答，以诺又很快松开手指，将自己的身体送上来，有点哑地快速说：“抱歉，古拉，我不是要监控你……”
“去找妹妹啦。”古拉毫不犹豫地开口打断他，触手也整个缠到他身上去，冰冰凉凉地裹满了，“去问怎么结婚，路西乌瑞告诉了我好多呢。”
以诺怔住，目光缓缓垂下来，胸腔中空荡荡的心脏似乎一瞬间被填满了。
他伸手抱住古拉，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引着她的手触摸自己。
“路西乌瑞说，结婚就是，我特别喜欢你，你也特别喜欢我。”八根触手几乎一起出动了，从上到下黏黏糊糊地缠着，咕咕唧唧地摩挲。
以诺尽力放松自己，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些，也习惯了被触手环控制，无法解脱的痛苦让另一种快感变得无限绵长，一点点往外溢出。
他仿佛被“喜欢”两个字轻飘飘地捅了一下，蜷缩起脚趾，张嘴将一根触手含进去：“……嗯。”
古拉似乎更兴奋了。
“路西乌瑞还说，结婚的时候，以诺要穿在胸口和屁股挖三个洞的白色裙子！”
以诺：“？”
他下意识挣动了一下，被塞满的口腔发出模糊的声音：“唔？”
“裙子里面要用红色的缎带绑起来，嗯……交叉着绑？哦对，要在胸肌这里交叉，然后这样，这样，这样，再从下面穿过去……”
触手模拟着缎带应该有的样子，灵活地缠绕着，以诺的呼吸急促，又因为嘴被堵住，几乎窒息地抽泣起来。
古拉的脸也微微发红，好像在做坏事一样，有点羞涩却又异常精神。
“对了，还有。路西乌瑞说，我喜欢的话，可以每天都结婚！”
……
半拉子的“结婚仪式”一直到午后才结束，古拉认真保证下次自己一定会给以诺准备好挖洞的裙子和红色的缎带，以诺被弄得失神，好半天瞳孔才聚焦起来，听了古拉的话，目光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幽幽叹了口气，心想古拉这位妹妹大概真的不太喜欢他。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和古拉说了。
毕竟他能感觉到，古拉喜欢这样。
他接受她的一切，也想要满足她的所有。
于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以诺配合她玩了十几次“结婚仪式”，一直到古拉玩腻的这种模式，才开始寻找新的，更有趣的“游戏”。
又一个月后，梅妮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
梅妮和埃里克最终决定离开王都，回到他们的家乡，以诺给他们留了一笔可观的钱财，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以诺算着梅妮生产的大概日期，在古拉日复一日的催促中带她前往了梅妮的家乡，那是距离王都很远的遥远的北方，此刻已经是大雪漫天，马车走走停停行了两周，才到达那个小小的村庄。
王都的消息传出不远，这个村庄无人认识以诺和古拉。
古拉裹得像个毛绒团子，她几乎不用询问，就从空气里弥漫的气味中辨认出了梅妮家的方向，北极兔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扑向一个院子敲门。
开门的是埃里克。
以诺跟在她身边，看见埃里克的瞬间本能地把古拉挡在身后。
埃里克看到他们，脸色变得惨白，他接了一条木头的假肢，现在能拄着拐杖勉强行走，也能靠吃药保持理智，但有些东西依旧是他难以回忆的。
梅妮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宝贝，是谁呀？”
古拉拽着以诺的衣服没有说话，以诺刚试图开口，埃里克忽然低下头，艰难地挪到门边。
他不同他们说话，也不同他们对视，但给他们让开了进屋的路。
古拉看了他们一眼，小心翼翼地跑进屋里，随后传出梅妮惊喜的声音：“古拉！你快来看！”
埃里克靠在门边，他依旧是那个有点瑟缩的男人，几乎从每一个毛孔溢出苦涩的味道。以诺沉默一会儿，低声说：“……我没有办法替她向你道歉，对她而言，这也永远不是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不用了。”埃里克急促地打断他，屋里的声音似乎静了一瞬，他没有听出来，“她救过梅妮，就当……还她的了。”
埃里克把门拉得更大一些，声音嘶哑：“请进吧，梅妮烤了苹果派。”
以诺低头道谢，走进温暖的屋子。
壁炉烧得很热，窗沿上满是融化的雪水。
屋子里几乎像是儿童乐园，古拉抱了个毛绒小熊，扒拉在婴儿床边。梅妮看上去比之前瘦一些，眉眼柔和地披着毛衣坐在地毯上，告诉古拉：“她叫小草莓。”
古拉就软软地叫了声：“小草莓！”
草莓味的小婴儿还在睡觉，哼唧了一声，根本不理她。
埃里克拄着拐杖挪去厨房切了几块苹果派，给客人倒了牛奶。
古拉捧着牛奶喝，又拿起块苹果派咬了口。
她从小婴儿身上收回目光，抬起眼睛看了看梅妮，又转身看向了坐在不远处的以诺和埃里克。
壁炉里的火焰暖烘烘的，窗外鹅毛大雪砸在玻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
气味混砸在一起，他们就好像最初在城堡中相遇时一样，古拉又咬了口苹果派，忽然朝梅妮弯着眼睛笑了，松鼠一样鼓着嘴，一边嚼一边脆生生地说：“好吃！”
梅妮的眼睛湿润了，埃里克别过头，以诺平静而温柔地望着古拉，回忆起了城堡中听到这句话时，他那一瞬间异样的酸楚。
他的欲念诞生得那么早，在他还未曾真正意识到的时候。
屋子里寂静一片，只有古拉细小的咀嚼的声音，小草莓像是被苹果派的香味馋醒了，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梅妮惊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一边摇一边哄，但怎么也哄不好。
埃里克和以诺都围了上来，埃里克做了几个怪脸，嗷呜嗷呜地怪叫，小草莓只愣了几秒，继续嗷嗷大哭。
以诺更不会哄小孩了，只能转头问梅妮她是不是饿了，梅妮摇摇头：“刚刚喂过呢。”
几个都没养过婴儿的人急得团团转，古拉跟着一起团团转，满脸茫然。小草莓又是“嗷”的一声，把她触手都吓出来了，埃里克当场应激差点跳起来，被以诺按住，又被梅妮一个眼神制止。
触手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乱晃，梅妮紧张地冷汗直流，以诺压制住埃里克，目光也紧紧盯着。
古拉也注意到触手了，她小步跳着，想要把触手收回来，一根触手却忽然被轻轻抓住了。
“啊……”古拉看过去。
小草莓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大哭，婴儿的手本能地抓握，居然还挺有力气，她晃着手里那截细细的触手，小猪似的“哼哼”两声，一下子笑起来。
古拉心脏咚咚跳着，像是只要从胸口蹦出来的兔子。
她试着把触手往回扯一点，小草莓立刻不乐意了，嗷的大叫一声，另一只手也抓了上来。
古拉只觉得有电流从触手往身体一窜，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拥抱了她。
是以诺。
剩下几条触手立刻缠住以诺的身体，古拉这才觉得安心一点，一点点挪到梅妮身边，小心地往她怀里看，小草莓又拽着触手晃了两下，发出“哈”的一声。
古拉也“哈”的笑了一下，被抓住的触手伸长，碰了碰小草莓的鼻尖，逗得她又咧开嘴，没长牙的嘴里吐出个口水泡泡。
梅妮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一些，一时间几乎五味杂陈。
“梅妮。”古拉小声叫她，“小草莓会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女孩子！”
“嗯。”梅妮弯起含泪的眼睛，“古拉也是一个甜甜的，特别棒的小姑娘！”
她和他们都不相同。
他们见证过她的残忍，也曾被她的残忍所刺伤。但他们同样见证过她的天真，又被她的天真所拯救。
有时梅妮会想，她和埃里克终究是幸运的那一个。
因为他们与她相遇，却又未曾真正参与进她的生命里，见到了一瞬更广阔的世界，却又依旧能走回人类的生活中。
“对了，梅妮。”古拉脆生生地问，“你跟埃里克结婚过对吗？”
梅妮刚把小草莓重新哄睡着，闻言一愣，笑道：“当然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跟以诺结婚啦！”
梅妮一时差异，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忍不住调侃地看了眼以诺，果然看见对方耳根微红地低下头：“是吗？恭喜啊。”
古拉兴奋地扒拉着梅妮的腿：“所以梅妮，埃里克也穿过有三个洞的白色裙子吗？”
梅妮：“？”
埃里克：“？”
以诺：“……”
以诺默默捂住了古拉的嘴，在埃里克和梅妮从茫然到理解到“救命有变态”的目光下，缓缓叹了口气。
他点头：“对，结婚就该这样。”
（暴食篇-完）
*
另一个世界。
暖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的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白色的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被拉长的影子也随着晃动跳跃着，轻巧地落在跪地的人影上。
女孩哼唱的声音突然停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一双没精打采的眼睛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她被毛绒玩偶簇拥着，用脚尖抬起跪着的人的下巴，轻飘飘勾下了他脸上的金丝边眼镜。
“老师，你也是，为什么总是喜欢多管闲事？我说过的吧，这里没有值得你去救的人哦。”
咔哒一声，眼镜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的人骤然暴起，指尖捏着术式，朝女孩的面门击去。
漆黑的粘液仿佛瞬间从地上溢出来的，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被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流淌着，顺着他的身体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将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停留在距离女孩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高高在上的傲慢者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为什么这里永远只有黄昏和黑夜？还是想知道，为什么有谁在哭？为什么有谁在笑？为什么有谁在走向你？为什么有谁在望着你？”
“又或者，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不可改变的命运，和非要改变命运的人吗？”
她又笑起来，唇间哼唱着怪诞的旋律，透过漆黑的液体和漆黑的手，仿佛蒙着梦中不真实的回响。
“暴食吞吃她所见的一切，色&#183;欲冷眼旁观万物的生灭。”
“嫉妒编织罪与恨诞生的温床，怠惰于温床中合目沉眠。”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漆黑的手如翅翼一般张开，黄昏的日光转瞬消逝，最后的铃声敲响了。
铃声结束，是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被尖叫撕破，玩偶拧断头颅，发出兴奋的笑声。
“而后……傲慢将以新的规则，重临世界。”

第71章
以诺偶尔会惶恐于,古拉什么时候会腻烦自己。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太过浅薄，在离开人类的世界彻底来到这里后，更像是无根的浮萍,所有一切都只寄托于古拉对他的“喜欢”。他相信着这样的喜欢，也恐惧着这种“喜欢”终有一天会消失，古拉会发现他再也无法带给她任何新奇的体验，就像是渐渐腐朽的墓碑。
每次他洗漱之后, 透过镜子凝视自己的脸时, 都能感觉到自己年岁渐长, 岁月刻印在他的身上, 但不曾磨损古拉分毫。
以诺三十多岁时，这种惶恐到达了顶峰。他有时甚至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睛注视着古拉睡得香甜的脸，一直到天亮起,才慢吞吞地坐起来去厨房做早餐。
每个被惊醒的夜晚后，以诺都会默默脱掉围裙下的衣服，他没法控制自己不这么做。
等喜欢赖床的古拉自然醒之后, 早餐总是恰到好处地端到床边, 搭配上赏心悦目的男色, 古拉可以同时吃很多。
某次向梅妮询问保养皮肤的方法后,梅妮瞪大眼睛,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院子里和小草莓一起玩木头人的古拉，吸了口冷气摸摸自己的脸：“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会焦虑这种事吧……但是说真的，我有点想笑,你是不是怕再过几年会有人问你古拉是不是你女儿啊？”
以诺：……
他没法反驳，只能沉默。
梅妮笑了会儿, 又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努力忍住，颇有点怜悯地看向以诺：“人就是会老的，这没有办法。”
以诺连一贯礼貌的笑容都扬不起来了，只缓缓说：“……我知道。”
毕竟对于古拉这样的存在而言，他们是太短暂的生命了。
最后梅妮还是给以诺准备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敷料，以诺趁古拉睡着，像做贼一样把那些颜色和味道都很奇怪的东西往手背上试了一点，确定不会引起过敏之后，才慢慢往脸上抹。
第二天他照常做好早餐，有些犹豫地问道：“古拉，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唔？”古拉塞了满嘴的食物，鼓着嘴嚼着，歪歪头眨眨眼睛，很用力把以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疑惑地问，“嗯……穿了新衣服？”
以诺：“这是几个月前做的衣服了。”
古拉继续瞪眼：“嗯……”
她突然发现了什么，嚼吧嚼吧，又喝了两口牛奶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凑到以诺身边一把扒拉开领子，在微微一颤的喉结下方吮了一口，喉结滑动着，溢出隐约的抽气声。
以诺一只手撑着餐桌，五指在实木桌上留下几道抓痕，另一只手却本能地揽住古拉的背，脖颈扬起，把最脆弱的地方送到对方的口中。
但古拉却没有继续往下，她很快松开嘴，满意地看着那里红色的痕迹，自认为找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是这个变淡啦，对不对？”
以诺脸上泛起的红色随着这句话潮水一样褪去，他幽幽看了古拉一眼，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衣服拉好了，把古拉从他腿上抱下去，安安稳稳地放在椅子上。
古拉：“？”
不给啃了吗？
以诺站起来径直走进厨房，踮起脚打开最上面的柜子，围裙的绑带随着这个动作在腰部收紧了，勒出野生猎豹一般劲瘦的腰线。
古拉的目光流连在那里，以诺注意到了。他刻意放慢的动作，从柜子里取出蜂蜜的时候故意打翻了，粘稠的琥珀色液体顺着胳膊一路流到身上，玻璃瓶打碎了，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手，立刻渗出一点血珠。
“以诺！你流血了！”古拉赶紧跑过来，抓着他的手指含进嘴里。
她在关心自己，没有急着去吃她喜欢的那些蜂蜜，这点微妙的现实让以诺稍微安心了一些，又因为自己故意为之而带来的安心感到些许罪恶。
他现在不再为了交换什么而引诱古拉了，但这样的坏毛病却始终改不了，甚至因为古拉总是会很愿意配合而愈演愈烈。他的所有不安好像都需要用这种方式获得排解，以证明自己虽然日渐年长，却依旧被她喜欢着。
“古拉。”他轻轻叫她的名字，跪坐在满地流溢的蜂蜜里，黏糊糊的一个人，“今天想做什么？”
古拉很轻易地被他诱惑了，触手从裙摆下伸出来，一点点顺着蜂蜜的爬过去。
“想把你吃掉。”她小声回答，“当早餐。”
围裙下是白色的衬衫和亚麻长裤，触手能够很轻易地从后面探进去，将衬衫抽出来。
以诺很轻地笑了声：“在厨房吃吗？”
“去餐桌上！”
“我抱你过去？”
古拉笑起来，毫不犹豫地朝以诺张开双手，被托着大腿轻轻抱起来。
触手已经拨开，裹着粘液和蜂蜜发出甜蜜的香气，随着缓慢挪动的脚步被挤压着。
被他抱在怀中的人在侵入，就好像他在主动一样——又或者不是好像，而是理所当然的确信。
只是毕竟不像年轻的时候，可以随她胡来，反正不管被折腾成什么样子，歇上一晚上总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以诺缓了好几天，才终于能够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勾/引。几次之后，就连古拉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她从以诺这里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干脆把他搞晕了，去问梅妮和五月。
梅妮感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捏古拉孩子似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叹息道：“人类总是很害怕时间的。”
她看向正教小草莓识字的埃里克：“我和埃里克在同样的时间里，尚且时常会担心万一有谁先走了怎么办，更何况以诺先生。他也怕有一天他垂垂老矣，你还是现在的样子吧。”
古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五月倒是更干脆一点，递给她一个大盒子，温和地说：“有时候，大部分胡思乱想源自于体位不足和精力过剩，多点新意就好了。”
文斯在一旁目瞪口呆：“不是，你在教她什么玩意？”
文斯几年前和家里大闹一通后，跟着五月在温斯莱郡定居了，反正他父亲身体还很好，袭爵的事一时半会儿轮不到他，他母亲早就不管这事了，大概也是觉得世事无常，不如随他去吧。
毕竟，相比起以诺，好歹他对象还是个人类。
现在反倒是五月始终没有松口，文斯也不着急，反正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能够跟她胡闹，就琢磨着总有一天能把她拐回王都做伯爵夫人。
文斯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完全没见过古拉使用触手的人，虽然知道古拉的身份，但对于这么个小姑娘，总还是有点没法把她和“可怕”两个字关联起来。
最初闹别扭的阶段过去后，他反倒能挺自然地对待她，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大盒子拿回来：“你别听五月的，这种话也是能跟女孩子说的吗……”
古拉立刻把大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也不理文斯，一溜烟地跑了，直到跑到文斯追不上的地方，才打开盒子，莫名其妙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嗯……毛茸茸的，套在触手上吗？
细细长长的这个又是干什么的？
还有带铃铛的夹子，要夹到哪里去呢？
古拉茫然无措又收获颇丰地回到家，被差点急疯了的以诺一把抱在怀里。
以诺也不问她去哪里了，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紧她，身体细细地发抖，古拉立刻松开手反抱住他，盒子掉在地上，奇奇怪怪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于是，等以诺终于平静下来，他理所当然地看到了那些，也看到了古拉跃跃欲试的，亮晶晶的眼睛。
“以诺以诺！”古拉兴奋地眨眼睛，“这些要怎么用呀！”
以诺愣了一会儿，终于露出往日的笑容。
实践后，古拉确定了五月说的是正确的。
因为以诺真的开心一些了。
虽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些看上去还挺疼的，但是以诺开心！
虽然他一直在不停地哆嗦，还掉眼泪，抱着她小声哀求着叫她的名字，但是以诺开心！
既然五月说的是对的，那梅妮说的一定也是对的。于是在疯狂结束后，古拉趴在以诺身上，用舌尖安抚地舔了舔被带着锯齿的夹子夹到流血肿起的位置，在以诺细微的颤抖中问道：“以诺，你怕不怕变老？”
以诺失焦的瞳孔骤然一颤。
森林寂静，夜晚沉默，屋前的果树结了不知多少次果子，终究有一天，就连王都也会渐渐忘记以诺&#183;莱森这个名字，连同他曾经背叛人类走向食人的邪神这一事实。
那天，他或许也已经是一捧白骨。
古拉不理解这些，但她从以诺的沉默中忽然灵光一闪地得到了答案：“以诺，你真的很怕吗？”
以诺几乎无声地应了。
古拉就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那就不要变老啦，以诺。”
*
后来，又过了许多年。
沧海桑田，世事变幻，阿德帕王庭在某一年终于被推翻，曾经无限繁华的王都渐渐成了旧日的残骸，遥远的温斯莱郡却成为了新的首都，高楼大厦渐渐覆盖原本苍翠的农田和被火焚烧的断壁残垣。
食人的邪神成为了旧王朝的传说，新的时代试图用更加合理的方式解释那座不可进入，无法离开的森林，但始终无果。
于是那成为了被一些年轻人推崇的热门话题，各种以此为原型的作品被创作出来，从不可名状的怪物到拥有特殊力量身世凄惨的美少男美少女，艾达&#183;桑切斯也是这些作品的忠实创作者，但比起那些天马行空的普通人，她有着特殊的优势。
据说，她的某一代先祖曾进入过那片森林，甚至与森林中的邪神结下了特殊的感情，艾达好几次试图翻修自家祖宅，想要从中找到点蛛丝马迹，但始终没能成功。
但不久前，她母亲在祖宅里意外找到了一封古旧的信件，猜到她肯定喜欢，就包起来寄给了她。艾达从邮局取到信件，甚至来不及回家，就直接拆开信封小心地打开。
发黄的信纸上是旧王朝惯用的花体字，遣词造句都异常古老，好在艾达大学选修古文，磕磕绊绊还能勉强看懂。
她一边阅读，一边在脑中翻译成现在习惯的语法。
【古拉姐姐：
展信安。
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虽然我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母亲近些日子身体不太好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最近窗外的花都开了，她忽然很想见见你。
她原本想要亲自去森林，只是她实在起不来床，我在床边陪护，一时也走不开，所以只好给你写这封信。
我知道，母亲想要邀请你来吃掉她，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刻。你一定不会给她带去任何痛苦，我只希望，我们所期待的一切，也不会给你带去任何痛苦……】
艾达吸了口冷气，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信，正要翻到第二页。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艾达原本急着继续阅读，却不知为什么，莫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去。
商店的橱窗前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大概三十出头，身上沉淀着些岁月的痕迹，面容隽秀温柔，目光落在怀中的女孩身上。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被男人托着大腿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目光亮晶晶地指着橱柜里问：“以诺，这是什么？我没见过！”
男人的目光这才短暂离开了女孩的脸，看了看橱柜里的东西，摇头笑道：“我也没有见过。”
女孩歪着头“啊”了声，男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睛像是一望无际的天空：“古拉，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我们都不太认识这个世界。”
艾达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橱窗，抬高声音回答：“是最新款的做饭机器人哦。”
男人和女孩一起朝她看过来，艾达顿时有点害羞了，摆摆手掩饰一样地说道：“不过做的饭不好吃啦，我不推荐买这个，别被营业员忽悠瘸了。”
女孩顿时笑起来，脆生生地喊了声“谢谢”，男人抱着她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艾达这才松了口气，继续看信。
【母亲曾问我一个问题，她问我，我觉得我是不是在被你爱着的呢？当时我毫不犹豫地说是，你怎么可能不爱我呢？我从有记忆开始就认得你，你在我幼年时陪我玩，母亲曾意味深长地说，我是除了以诺叔叔之外，唯一敢把你的触手抓在手里晃来晃去的人，我当然敢啊，因为是你。
后来我渐渐长大，你却始终没有变，母亲也问我会不会因此害怕你，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觉得你这样多酷啊。
如今到了这个年岁，人生过去了大半，我好像终于明白母亲的用意了。
古拉姐姐，你和以诺叔叔终究会看到与我们不同的世界，我们如此微小，浅薄，终究会同你越走越远，因为我们的尽头是死亡，而你的尽头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我还是不害怕你，我还是相信，你爱着我。
另：我烤了苹果派，我觉得这次比母亲烤得更好吃。
再另：这些话说起来好像有点奇怪……以诺叔叔看了估计要吃醋，所以还是另写一封寄给你吧。 】
信的落款是个奇怪的名字，更像是某个小名。
小草莓。
艾达不记得自己有叫这个名字的先祖了，她又看了一遍信，忽然猛的从中捉到了两个名字。
古拉姐姐，以诺叔叔。
刚才那两个人！
艾达立刻转身，却又在迈开步子前停下了脚步。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刚才那个橱窗早就看不见了，她在原地停了几秒，轻轻将信叠好放回信封，朝原本的方向继续走去。
她大概知道，自己的新作品会是什么风格的了。

第72章
【上接故事开篇, 如果幼年以诺被古拉捉住的if线】
古拉从森林里把那个昏迷的小孩捡回城堡的时候，其实没多想什么。
她今天吃了好一顿饱饭，各种味道的都有,最后剩下两个没有交/配过，所以不能吃的小孩。古拉对于不能吃食物一向不会多给目光，省得越看越馋，干脆随便他们,想要从森林跑出去也没关系。
结果俩小孩跑着跑着,其中一个嘎嘣死掉了。
古拉跑去看热闹的时候, 就只剩下一个穿得破破烂烂, 已经昏过去的小孩，身上溅满了血, 比不远处的死人还要更像个死人。
小孩身上有苦酒的味道，但外面包着很甜美的巧克力。古拉闻着香甜的气味,虽然明知道自己不能吃，却鬼使神差地探出触手，把他裹起来捞了回去。
她把他提回城堡, 扔进浴室里打开水栓, 温热的水冲到小孩的身上, 他还在昏迷中, 但整个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 好像很痛的样子。古拉有点心软，但看到小孩被水冲干净血污之后，露出一张雪白好看的脸，古拉顿时忘了那点心软, 把水栓开得更大一些。
小孩无意识地躲避着，但是避无可避,哆哆嗦嗦地试图抱住自己的身体，两根触手立刻伸过来，把他的四肢扯开，连同身上仅剩的衣服也一起剥了干净，热水冲开血痂，新鲜的血涌出来，随着水流把瓷砖染成淡粉色。
古拉哗啦啦洗了好一会儿，等终于把湿淋淋的小孩从浴缸里捞出来，他已经奄奄一息，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了。古拉想到了某种湿淋淋的小动物，下暴雨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小动物躲进城堡，古拉有时吃掉，有时抓起来捏捏玩玩，有时候随便放走，看当时的心情，还有肚子饿不饿。
眼前这只漂亮而且甜甜的小动物，属于古拉会在无聊的时候想要捏捏玩玩的那一种。
昏迷的小动物被触手举在半空中摆出各种形状，拉拉腿，拉拉手，把金色的头发扎成小辫子，一直到她觉得小动物滚烫滚烫的，好像快要死掉了，才塞进大块的毛巾里擦干，扔到床上裹进被子里。
然后古拉就暂时忘了他，哒哒哒从城堡的最底层跑到最顶层，坐在窗户上用触手逗窗外的飞鸟，一大群鸽子被她惊飞了，飞在最后的就被触手嗷呜一下吞掉，鸽子吓得咕咕乱叫，拼命往前 哗啦啦飞，等飞到太远了又被触手扯回来在同一起跑线重新飞过。
等古拉再次想起来那只被自己塞进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甜甜小动物时，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她想他要么死掉了，要么跑掉了，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当看到只披了条白色床单，脸色惨白，跪在城堡玄关的地上一点点用手指擦去地上浮灰的男孩时，反倒是古拉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呀？”古拉发出一点疑问。
男孩朝她看过来，因为低烧而微微浮肿，眼底泛红，目光懵懂茫然。
“在，打扫……”男孩声音虚弱，“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看见了什么，用膝盖挪到古拉脚边，轻轻擦拭她的鞋尖：“你……鞋子上有灰尘。”
古拉：“……？”
她彻底懵了，下意识把男孩的手踢开。
男孩是真的半死不活，身上好像没有一点力气，被古拉这么轻飘飘一踢，整个人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他尽力捂着自己的嘴，脸颊都咳得发红了，古拉缩缩脖子，这下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小声说：“对不起啊，痛不痛？”
男孩的咳嗽声停了停，他虚弱地露出笑容，又咳嗽着摇摇头：“是，我吓到你了……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古拉一愣，被带偏了思路，努力回忆了一下前几天的事情：“我帮你想想……嗯，你跟着一群食物一起进来的，然后我吃掉了，最后就剩两个，你和另一个，然后另一个突然死掉了，就剩下你了。”
古拉说得颠三倒四，男孩还是茫然的样子，一直到听到她说另一个死掉了，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死去的叫以诺。”
“……以诺？”古拉歪歪头，“那活着的叫什么？”
男孩嘴唇剧烈颤着，最后也只吐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金色的睫毛：“我不记得了。”
他茫然望着古拉：“我是……谁？我是什么？”
古拉眨巴着眼睛，细细闻着空气中甜美微苦的气味，脱口而出：“你是一块酒心巧克力。”
男孩显然愣住了，怔怔重复一遍，又问：“可……这是吃的？”
“对呀！”古拉笑起来，“等到小巧克力变成大巧克力，流酒心了，我就嗷呜一口吃掉！”
男孩不说话了，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咕噜一声，古拉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男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瘦得有些支离的手按着腹部。
“你饿了吗？”
男孩犹豫着点点头。
古拉也犹豫了，她这没什么人类吃的东西，也不确定人类到底都吃些什么，反正进入森林的人类一般不吃东西。但是她平时吃的，现在暂时又没有新的进来。
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管这个人类饿不饿，思考一会儿之后，探出一根柔软的触手伸到男孩的进食器官前面，磨了磨惨白的嘴唇，做出巨大牺牲似的说：“那要不……我给你吃一口？”
男孩一愣，眼睛里露出茫然，好像觉得这样不太对。
但他还是听从了古拉的话，在床单上擦干净手，才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住触手，手指在灵活柔软的触手尖端摸过，尖端吐出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真的，可以吃吗？”
古拉心一横眼一闭：“吃！”
反正不痛。
然后触手进了热热的，软软的地方，又有锋利的，硬硬的东西上下咬合，尖端本能地在温热中搅动挣扎，吐出大口粘液，古拉听到男孩闷闷的咳嗽声，然后一小块触手被咬下来，用力咽下去。
被咬断的触手在短时间内依旧会将感触带给古拉，古拉浑身抖了抖，感觉到那截触手顺着食道的蠕动，被挤压着下降，然后停留在了一个温温热热的地方，攀附在滚烫的脏器内……触手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类消化掉的，如今那截触手依旧保持着某种活力，紧贴着脏器细细颤动着。
古拉抽了口气，睁眼看到男孩伸手用掌心贴住自己的肚子：“好像……有点奇怪。”
“不奇怪！”古拉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男孩再次露出有点茫然的神情，过分瘦的小腹上有一点隐隐的凸起：“可是它在里面跳……”
古拉：“食物就是应该活蹦乱跳，这样才能吃饱！”
男孩被她说服了，胃里隐隐的饱胀感似乎也在证明她说的是正确的，他微笑了下，轻声说：“你真厉害。”
被夸了的古拉睁大一双眼睛，顿时觉得非常满意，欢欢喜喜地又伸了根触手过去：“再给你吃一根！”
失去记忆的男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在了城堡里。
他每天很早爬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净城堡的每个角落，然后从城堡无数的房间里找到古拉昨晚随机睡的那一间，帮她准备好洗脸的毛巾和洁牙粉，把洗手间的镜子擦到没有一丝水垢，才拉开窗帘叫醒古拉，在她去洗漱的时候整理好床铺。
古拉其实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但也没有拒绝，只每天给他喂一点触手。
因为这里没有男孩的衣服，所以古拉扒拉出一些自己不穿了的裙子，男孩看到裙子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下，好像眼前的一切和他的某些常识相悖了，但他又说不清楚，最后在古拉亮晶晶的目光下乖乖点了头。
居然正好合适。
古拉又觉得很有趣，拿缎带把他金灿灿的头发盘起来，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男孩脸红了，有些别扭地拽着裙边，小声说了句：“好奇怪……”
“不奇怪！”古拉脆生生地说，“好看！”
男孩就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回了句：“……你也好看。”
古拉被夸得心花怒放，弯着眼睛笑起来。
*
从此，暴食者古拉在自己的城堡饲养了这个人类，用她本用来狩猎人类的触手。
她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总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最终也永远都会赞同她的话，原本以为只是一只可以随便揉揉捏捏，然后随便不见的小动物，但日复一日，古拉渐渐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听自己说话真好。
她说，你是一块应该被我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他就会问，那他是好吃的吗？怎么样会变得更好吃？
也会将巧克力和酒液淋上身体，问她是这样的酒心巧克力吗？
她说，食物就应该活蹦乱跳的才最好吃。
他就会问，那他是不是应该变得更活泼更健康一点？
于是开始锻炼身体，直到身上慢慢覆盖起弹软腻人的肌肉。
仿佛一张白纸被她的喜好随意涂抹，这片广阔的森林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在这里理解彼此自己的语言。
不需要被任何其他人所理解的语言。

第73章
午后突然下雨了。
很细很细的，蛛丝一样的雨挂在江叙的睫毛上，一只蝴蝶飞过来，翅膀也被雨丝浸得沉重了，摇摇晃晃地落在江叙面前，被蛛网捕个正着。
白色的蜘蛛停在蛛网的一角，冷眼旁观着深蓝色蝴蝶不断挣动，江叙忽然生出某种错觉，他像是这只被蛛网网住的蝴蝶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网住了。他伸出手，捏着蝴蝶的翅膀将它从蛛网上扯下来。
“小叙，过来。”父亲江淮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江叙慢慢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雨幕，看见父亲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很瘦。
瘦弱，纤细。一身漆黑的长裙包裹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手背和面孔，头发被白色的绢花松松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更显得面孔苍白，却有一种近乎触目惊心的，残缺的美。
她站在江淮生高大的影子里，像是随便就会被他吃掉一样。
江淮生：“这是我给你请的钢琴老师，过来叫伊老师。”
江叙蹲在花园的小径上，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雨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蝴蝶挣动着，手指沾上亮晶晶的磷粉。
江淮生冷冷刮了他一眼，侧头温文尔雅地微笑，眼底的肌肉却微微抽动着：“抱歉伊老师，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一点不理人……”
女老师摇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弯了弯，露出一个飘忽的，转瞬即逝的笑来：“没关系，江先生，小孩子害羞很正常。”
“伊老师不介意就好，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了。”江淮生说这话的时候，猩红的眼睛钉在那位女老师的脸上，一寸寸地舔过去，“男孩子没有母亲教导，有时候就会孤僻一些。我妻子前些年……哎，还是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他在暗示着什么，江叙听懂了。
江淮生就是这样的，那些“悲惨”的往事是他捕猎的诱饵，女人柔软的同理心是她们的弱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老师果然也轻易掉进了这个陷阱里，她微微低下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一起，手里的导盲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声响。
就像那只掉在蛛网上的蝴蝶一样。
“江先生，请节哀……”女老师有些犹豫地安慰，又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加微弱，“我明白您的感受，毕竟我也……”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学生是叫……小叙，对吗？”
“对，叫做江叙。”江淮生这才看垃圾似的再次看向他，嘴上却说着温和的话，“是他妈妈起的名字。”
女老师颔首，用导盲棒探着路，缓缓往前挪了一步，踏出江淮生的影子。
她明明看不见，但是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了江叙的方向，声音温柔得近乎悲伤：“你好江叙，我是伊扶月。”
细细的雨丝飘到檐下，她好像这才发现下雨，导盲棒在地上有些着急地磕了磕，“江叙，你在淋雨吗？快回来，会生病的。”
江叙依旧木然地浸在雨里，冷冷看着伊扶月摸索着就要走出屋檐，江淮生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扶住她的胳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脸几乎涨红了。江淮生很急促地呼吸几下，江叙看见他的裤子隆起一块，浅色的西裤慢慢洇出一片湿痕。
目盲的女老师没有发现。
江叙：“真恶心。”
小孩的声音一字一顿，蹦豆子一样。两个人顿时怔住了，伊扶月大概误会了什么，嘴唇轻轻发颤，被雨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江淮生面孔扭曲，色厉内荏地叫他道歉。
江叙感受到手指间蝴蝶越来越剧烈的挣扎，指尖缓缓用力，没有任何声音，蝴蝶被碾碎的时候不会尖叫，和那些会发出恶心声音的动物不一样，细细碎碎的磷粉顺着雨丝往下落，最后剩下的一点躯体被他扔在蛛网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一根蛛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他的手背上。
刚才的灌木从，短短时间内忽然蒙起了无数的蛛网，白茫茫的一片，蝴蝶的残骸瞬间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江叙的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
不知道江淮生说了什么，伊扶月最后还是在江家住了下来，作为江叙的老师。
江叙很快查出了这位老师的过往。
曾经是小有名气的盲人钢琴家，但是在几年前结婚隐退，引来了无数人的叹惋，但她的结婚对象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上暴露过，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般。
最近关于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她的丈夫去世了。有人拍到了她参加葬礼的照片，照片中的伊扶月微微侧着头，一身丧服跪坐在一片吊唁的白花之间，拭泪的手指仿佛比那些花更加雪白无暇。
江淮生看中了她什么，昭然若揭。
但江叙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答应江淮生的要求，在这个阴森森的宅院里做一个钢琴老师。
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住的房间，正是江叙母亲跳楼自杀前曾被囚禁其中的房间，她看不到墙壁上密密麻麻血淋淋的混乱文字，充斥着“杀了我”“放过我”“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求求求求求求”“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伊扶月在这间屋子里教江叙弹琴，她似乎很容易原谅别人，没有再提那天江叙说的那三个字。她看不见，但手指落在钢琴上时永远准确无误，她抓着江叙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辨认琴键，随便叮叮咚咚敲几个音，乐声也像是溪水边跳跃的小鹿。
江叙看着她坐在满墙壁的“死”之间轻快地弹《小星星》，莫名觉得有种近乎残忍的有趣。就好像他屋子里那些自制的蝴蝶标本，把活着的蝴蝶一点点用钉子钉起来，用各种药水浸泡，吸干，一点点压平，让翅膀保持完美的姿态，好像能够振翅飞起一样。
江淮生想做的就是这种事吧，把这个活着的人，在这个充斥着死亡的房间里，钉起来，浸泡，吸干，做成永远不会忤逆的，栩栩如生的标本。
不过现在，他暂时还保持着所谓绅士的风度。
“小叙。”伊扶月每次弹完一首曲子，就会轻轻叫他，让他来试试，虽然他觉得自己弹出来的音符就像吱嘎乱叫的乌鸦。
屋子的各种角落莫名多了很多蛛网，怎么也清理不干净，就好像屋外怎么也不会停的雨，空气潮湿阴冷，像是能拧出水来，一些木质结构的地方已经透出了细小的霉斑。
仿佛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也会这么慢慢腐烂下去。
某天，伊扶月去找曲谱时，把手机落在了琴凳上。江叙一转头就看见手机屏幕不断跳着信息，一分钟一分钟的语音不断往上顶。
江叙坐在凳子上，脚都还够不着地面，目光森森又漠然，他低头按住一条，转化成文字。
大段文字立刻跳出来了。
“扶月我找到你了，你别难过你马上就能见到我。”
“保安不让我进去找你为什么他们都不让我见你？我忍了很久了扶月你是想见我的对不对？你想我的想我想我……”
“我找到可以钻进来的洞，我看到你了，你站在窗户旁边你看到我了对不对？我看到你对我笑了，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为什么会有男人进去……”
“那个老男人凭什么，是不是他把你关在这里？又老又丑的蠢货是不是我杀了他你就会跟我走了？我在家里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还有好多玩具，我都试过了你肯定会喜欢今天来跟我做好不好……”
再往下新跳出来的是一段视频，江叙还没点开，只看到定格帧一个翘着屁股趴在地上的男人，手里拿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卷曲谱突然伸到江叙面前，挡住了屏幕。江叙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手指点在了视频上。
男人诡异扭曲的喘息声瞬间在屋子里响起来，他尖叫着大喊“扶月”这两个字，在越来越剧烈“嗡嗡”声中胡乱说着些“要到了”“扶月你看”“啊啊扶月轻一点……扶月……”
江叙打量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可惜黑色缎带遮去了最能展现内心的眉眼，她看上去好像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苍白的嘴唇微张着。
江叙：“伊老师，这是什么？”
伊扶月愣了会儿，直到视频播完了，才突然想起似的放下曲谱，摸索着拿过手机按灭了。
江叙又问了一遍：“伊老师，他在干什么？”
伊扶月将手机捧在自己的胸口，扶着琴凳慢慢坐下，单薄的脊背也弯了，白绢花绾着的发丝散了，随着白花落地，及腰的长发松松垂下来。
“对不起啊，小叙，不该让孩子听见这种东西。”她柔弱地，善良地轻声说，“我……晚一点去和江先生说，这两天就搬走……”
江叙：“他是谁？”
伊扶月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逼问，犹豫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以前认识的一个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突然开始喜欢说些奇怪的话。”伊扶月按住自己的胸口，呼吸短而急促，“我不想伤害他，也不擅长说拒绝的话……江先生知道了我的麻烦，他愿意帮助我，让我住在这里……但还是被找到了。”
江叙平淡地挑起眉毛，这种动作出现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脸上，带着点怪异：“帮助？”
原来这种念头，可以被叫做帮助。
“对，帮助。”伊扶月的声音更轻了些，她不再解释什么，道了声抱歉，提前结束了今天的钢琴课。
江叙没什么意见，他对弹琴并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呆在这个房间。
离开房间的时候，江叙回头，看见伊扶月靠在墙上，背后是硕大的一串“杀了我”，鲜红狰狞，她就靠着“杀”字，重新用白花挽起长发，才缓缓在手机上点了一下，放到耳边。
江叙关上了门。
寂静的房间里，手机里传来男人欣喜若狂的声音。
“扶月，你来看看我，我怀孕了，我怀了我们的孩子……我好难受，你来摸摸我，我的肚子变大了，我给你喝奶好不好……”
“我在流水……扶月，孩子不会有事的对吗？那个贱人……你知不知道那个贱人嘲笑我……他说我不可能有你的孩子……我要弄死他他居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你……”
一开始欣喜若狂，渐渐变得呜呜咽咽。
伊扶月试着回忆了一下，确定了那的确是个很爱哭的男人，眼睛爱流水，下面也爱。
白色的蜘蛛爬到指尖，伊扶月按住手机的收音键，含着很浅的笑轻轻开口。
“你当然不会有我们的孩子。”伊扶月的声音柔软悲伤，任何人听见这样的声音，都绝不会认为她有什么错处。
“你知道的，我爱着我的丈夫，我怎么可能背叛他？怎么可能和别人有孩子？”
“所以，请不要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了。不要……再提了，你明明知道，是你逼迫了我……”
“他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新单元开始！
cp是伊芙提亚*江叙，柔弱寡妇*偏执养子，他们俩属于疯到一块儿去的那种，所以这个单元主要是他俩一起嚯嚯别人
江淮生不是鱼，因为他不干净，随手用一下而已，不会搞他（不干净的不配）
伊芙提亚：虽然我搞大了无数男人的肚子，但我爱我的亡夫啊，所以我洁身自好被逼无奈，都是男人们的错（笑）

第74章
绵绵细雨淅沥不断，院子的花草都蔫了，大片蛛网挂着水滴，在夜幕中看上去像是某种怪物的巢xue ，江叙站在雨幕后，感觉到某种粘稠异样的目光透过蛛网的缝隙钉在他身上。
别墅的栏杆被石头轻轻敲响了，在无声的雨里，咔，咔，咔……有规律地响着，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哭声。江叙抬起头，看到别墅的三楼，他曾看见母亲一跃而下的那扇窗户后，隐约看不清晰的人影。
伊扶月靠着窗站在那里，那个位置，可以被人从栏杆外看到。
栏杆敲击的声音接连不断，那位柔弱残缺的钢琴老师离开了窗边。
江叙不知道在想什么，冷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进伊扶月的房间，伊扶月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琴键。手机被她放在钢琴上，嗡嗡响着，却没被理睬。
听到声音，伊扶月回头，抿出一点笑容：“小叙吗？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
“外面有人在找你。”江叙的声音平平板板，像是机械一样。
伊扶月的笑冰雪般消融了，她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手指，轻轻问：“小叙，他吓到你了吗？我没想到他真的会找到这里来……”
江叙发问，头轻轻歪了一下：“你讨厌那个人？”
“不……”伊扶月摇头，面容有着清浅的悲伤，仿佛被雨水浸湿的白花，“我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学得很快，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情感和技巧都无可挑剔……”
她叹气，“他只是，生了嫉妒的心。”
江叙缓缓重复：“嫉妒？”
“对。”伊扶月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小叙，嫉妒是引人堕落的魔鬼。祂会把你们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江叙望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江淮生也会吗？”
伊扶月沉默了几秒，摸索着握住了江叙的手，将它放在琴键上。她压着他的手指，忽的下沉，发出饱满的声音。
中央c，几乎没有任何一首曲子能够绕开这个音符。
如同她正在告诉他的真理。
江叙几乎被伊扶月半抱在怀中，他的脸是冷的，但耳朵感受着微微拂过的，湿热的气流，慢慢红了。
“只要是人，就都会的。”
*
江叙离开伊扶月的房间，撑了一把伞，慢慢走进雨幕里。
石头敲击栏杆的声音还在继续，江叙的鞋子踩在泥水里，裤脚沾上细小的淤泥，白色的蜘蛛在网间爬来爬去，从织网器拉出粘稠的蛛丝。
蛛丝和细雨一起飘着，织成覆盖一切的网。
江叙在网中想起刚才的对话。
“伊老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告诉过你，因为我遇到了一些麻烦，江先生愿意帮助我，收留我。”
“江淮生和你的麻烦没什么不一样。”
“小叙，你对你父亲有偏见。他是个绅士又温柔的人，就像你一样。”
“伊老师。”
“嗯？”
“你的丈夫是怎么死的？”
伊扶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是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隔着坚实的栏杆，低头看着狼狈趴在地上的男人，抬脚踢了下栏杆。
男人瞬间惊跳起来，用力抓住栏杆，一张原本应该很漂亮的脸上涕泗横流。
“扶月……”他的声音在看到江叙的瞬间戛然而止，“你是谁？”
“伊扶月被关在这里。”江叙平平静静地说，男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胸腔里溢出破碎颤抖的笑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会不要我……肯定是……肯定是哪个贱人，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的，她怎么可能不在乎孩子……哪个……”
男人砸了一下栏杆，手伸进来拽住江叙，用力往自己拉过来：“你是那个大贱种生的小贱种？你想干什么？把她放出来，狼狈为奸的畜生！你们……”
“我可以放你进来。”江叙打断他。
谩骂声卡在喉咙里，男人睁大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江叙：“你……你说什么？”
“我放你进来，把你藏起来，让你能见到伊扶月。”江叙倾过伞，伞边抵在栏杆上，就好像想要为那个男人挡一挡风雨一般。
男人的眼睛里燃烧起了迫人的光，伸手捂住自己微微凸起的腹部。
江叙打开后边的小门，将男人放进来。他几乎立刻甩开江叙，冲进别墅一间间房间地寻找，江叙撑着伞站在雨幕中，抬头看着那扇窗户，黑色的窗帘被拉了起来，隐约晃动着。
过了会儿，一只手穿过窗帘的缝隙，按在了窗玻璃上，不久后又缩回去，随后重重的琴音响起来。江叙可以肯定这不是伊扶月在弹琴，哪怕最随意的时候，她的指尖也绝不会发出这种杂乱的噪音。
凌晨时，江淮生才回到家。他掌管着江家庞大的产业，在外人眼中，是个还不到四十，优秀成熟且过分富有的男人。
他喝了酒，急着想休息，一下车就大步往屋子里走，快走到时才看见撑着伞站在雨里的江叙。江淮生原本别过头正要视而不见地走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拧出一个试图展现慈爱的扭曲笑容。
“小叙，饿了吗？爸爸下厨给你烧点宵夜。”他用恶心的声音说，推门走进别墅，江叙跟在他身后，抬眼瞟了下三楼。
没有声音。
江淮生随便煎了几个半生不熟的鸡蛋，把碟子往江叙面前一放，“伊老师已经睡了吗？你去看看，如果她没睡……”
江淮生咧嘴笑了下，就好像他脸上的肌肉已经像蜡像一样坏掉了。
“你就问问她饿不饿，问的时候，改口叫她一声妈妈。”
江叙连眼睛都没抬起来一下，江淮生半醉不醉，压着喘息，语速渐渐变快：“伊老师很喜欢你，你告诉她你想妈妈了，然后这么叫她，她不会拒绝你……”
江叙用刀割开煎焦了的鸡蛋，冷冷吐出几个字：“她有丈夫。”
江淮生脸上的肌肉突然很重地抽搐了一下，他哈的笑了声，“一个死人？呵。”他突然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江叙掼在地上：“畜生，跟你妈一样，听不懂人话的废物！”
江叙后脑着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像搅进了钢叉。
江淮生又用力踹了几脚，江叙熟练地蜷缩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江淮生扯了一把自己的领带，气喘吁吁地踩在江叙的手背上，威胁地往下碾着：“听懂没，我让你去叫她妈妈，你不是很想要妈妈吗？”
江叙：“手指断掉的话，明天钢琴课，她就知道了。”
平平板板的，机器人一样的声音，就好像他不会痛，甚至不需要忍耐。
江叙的脸上有一大片淤青，鼻子里往外流着血，漆黑的眼睛却像是镶嵌在上面的黑曜石，尺寸还太大了，连转动都是滞涩的。
江淮生的大脑被这声音一刺，脊背发毛，他又立刻意识过来眼前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当即恼羞成怒，抬脚又要踹。
“江先生。”伊扶月的声音忽然从楼梯上传来。
她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水汽，没穿那身漆黑的丧服裙，黑色的真丝睡裙领口有些低，露出锁骨上一颗细小的红痣。
江淮生顿时忘了刚才的火气，一双眼睛舔在那颗痣上。
“江先生，小叙呢？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伊扶月摸索着扶手往下走，“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小叙刚才把碗打翻了。”江淮生挤出温和的声线，“差点割了手，我一着急，说了他两句。”
伊扶月侧着头听了听，不太相信似的抿了下嘴唇：“江先生，我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到。小叙？你说句话，没事吧？”
江叙咳呛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
“小叙！”伊扶月第一次露出生气的表情，强硬地把江叙拉到自己身后，一路回到房间给他擦脸上药。江淮生着急地试图解释，但每次都刚开口就被伊扶月打断了，最后被关在外面，也不敢硬闯，只好不断道歉。
房间里，浑身痕迹的男人只披了条薄毯，江叙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把他和那个视频中的男人对上号。
他咬牙切齿：“扶月，你就是留在这种畜生身边！”
“方瓷。”伊扶月轻轻抿起嘴角，露出一丝无奈似的悲伤，“你……不要逼我了。”
叫方瓷的男人红了眼圈，“我逼你？我明明是最爱你的，但是扶月……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抢走你……我不够好吗？我用起来不舒服吗？你知道那些男人对你抱的都是什么心思吗？他们会体谅你吗？会愿意像我一样对你张开腿吗？”
他说着，居然真的一掀薄毯，坐在琴凳上，靠着钢琴抱住了自己的腿：“你明明……明明对我做了这种事……我为你怀孕啊扶月……”
伊扶月遮住江叙的眼睛：“方瓷，你在孩子面前干什么呢？”
江叙从指缝间看过去。
诡异的，淫靡的景象，一朵不断往外滴落着露水的，红艳的花。往上是无毛的皮肤，微微发青，再往上，腹部异常地隆起，像是里面撑起了个小小的气球。
门外，江淮生终于听出了里面不对劲的声音，用力砸起门：“伊老师？我听见里面是不是有男人？里面是谁！开门！你在里面藏了什么男人！”
房间里，方瓷更是一根线已经崩到了极致，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恨意扭曲了他那张漂亮的脸，他的嘴里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一般。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这个男人……他还敢妄想让自己的孩子叫你妈妈……他算什么东西……”
江叙满意地看着现状，两个被嫉妒和恨意烧坏了脑子的蠢货。他的脸上青青紫紫，血浸了半张脸，却又在血污间，拧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想看到有一个人从这扇窗户掉下去，像他母亲那样，谁都可以。
眼前满身狼藉的男人，门外歇斯底里的男人，又或者……
江叙抬起头，目光终于凝固了。
伊扶月揽着他退到了墙边，轻飘飘靠着墙。她的脸上没有江叙预想的惊慌和泪水，反倒挂着一点笑意，转瞬即逝。她又如江叙所期待的那样落下了眼泪，浸湿黑色的缎带。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门被踹开了，目盲的钢琴师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痛苦脆弱地颤动着。
“都是因为我……”
作者有话要说：
伊芙提亚表面痛苦：都是因为我，我可太坏了……
伊芙提亚内心狂喜：都是因为我，我可太强了！
江叙：都死。

第75章
两个男人在充斥着死亡的房间里厮打，方瓷淋了太久的雨，又在钢琴上弹奏太久，手脚都是软的，根本不是江淮生的对手。
他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腹部，却被江淮生从身后用胳膊勒住脖子，江淮生脸上的肌肉抽搐，眼睛猩红，勒着赤裸的男人看向伊扶月：“伊老师，是他偷偷溜进来骚扰你，对不对？”
江淮生的声音看似平静，手臂却用力到颤抖，方瓷翻起白眼，在几近昏厥中意识模糊。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伊扶月靠着墙瑟瑟发抖，她被吓坏了，她背后的墙上写满了恶心的字，她身边站着大畜生生下的恶心的小畜生……
那个小畜生满脸血，脸上却被刀刻上了笑容似的，眼睛阴森如野兽。
都是些觊觎她的，危险的，恶心的，该死的家伙。
就像他一样。
方瓷在给自己爷爷扫墓时第一次见到伊扶月，天下着小雨，他没带伞，被黏黏糊糊的的雨丝泡透了，没想到这种小雨也这么缠人。
他小声抱怨了一句，被她听见了。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丧服，鬓边是素白的花，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但她却将伞往他的方向倾了倾，带着鼻音虚弱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方瓷对她一见钟情。
他借着撑伞同路打听到了她家的住址，知道了她当下略窘迫的生活状态。她丈夫去世，也没有别的亲人，家里虽然有些积蓄，但总不能永远坐吃山空，需要想办法找一份工作。
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太没有戒备心，轻易就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来。
这种天真又柔弱的女人，是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生存的。
那天，方瓷聘请伊扶月做他的钢琴老师，同时，他开始跟踪她。
上课时，他是她悟性极高开朗乖巧的学生，下课后，他跟在她身后，悄悄潜入她的房子——伊扶月看不见，所以只要他不发出明显的声音，即使她在家时，也不会发现，家里多出了一个人。
她也不会发现，那个明显曾经双人居住的家中，属于她丈夫的牙杯，拖鞋，甚至那张死人脸的遗照都被方瓷一点点换成了自己的，就好像跟她住在一起的是自己一样。伊扶月垂着泪，抱着“遗照”入睡时，方瓷就躺在她的床底，用指尖一寸一寸抚摸着床板，想象自己在抚摸她的肌肤。
用指尖勾着漆黑的裙角，一点点剥下那件丧服，伊扶月穿黑色很美，但方瓷不喜欢。
因为那是她为另一个男人穿的衣服。
他在她家里安装上监控，实在没法抽出空时就靠着屏幕上人影缓解，他不断截屏，照片贴满他的屋子，他越来越过分，甚至开始偷走伊扶月的东西，不会是贵重的那些，一件内衣，或是她刚喝过的一个水杯。
他想伊扶月大概发现了什么，有几个晚上，她显得不安，惶恐。那样的不安和脆弱让她美得惊心动魄。
这种时候如果有一个让她信任的人对她伸出援手，是不是能够很轻易地骗过她，把她悄无声息地带回家，然后永永远远地锁在自己的床上？
另一边，他在钢琴课上越来越得心应手地把自己包裹成一个完美的学生，直到他生日的那天，他旁敲侧击了一整堂课，希望得到来自她的祝福，却总是被伊扶月避重就轻地略过。某种啃噬人心的麻痒让他忍不住咬牙。
于是那晚，他轻车熟路地翻进伊扶月家的阳台，然后在那里看到了一块切好的，插着一根蜡烛的蛋糕。
旁边放着张手写的贺卡，写着，【生日快乐，下次可以走正门。 】
方瓷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完了。
他的人生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性。
……
“扶……月……”
方瓷在缺氧的窒息中，不知道哪里抓住根笔，暴起把笔尖那端捅进江淮生的肚子里，江淮生惊痛松手，方瓷又用力往里面捅了一下，“嗬嗬”喘着，抓着流血的笔朝伊扶月走过去。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名正言顺地端着蛋糕从正门走进伊扶月的家，问她为什么不报警抓他。
伊扶月微微垂着头，过分善良地伸出手，似乎想要安抚地摸摸他的胳膊。
“你没有伤害谁，方瓷，我知道的，你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然后早点让你安心。”
她这么说，手指在触碰到她之前不小心擦过蛋糕，钢琴师细白匀称的指尖沾了奶油，她在那触感下一愣，收回手要用嘴唇抿掉。
方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蛋糕掉在地上，他抓住了伊扶月的手，含进嘴里……
方瓷抓住伊扶月颤抖的手，鲜血也蹭在她的手指上。那个小畜生眯着眼睛冷眼看着他的手指，扯开嘴角，表情更加诡谲。
“扶……扶月，你别怕……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我给你生孩子……你说过你喜欢小孩的……”
“我会比谁都好，那个死男人已经是一把灰了，这个畜生……”
方瓷混乱地说着些软话，声音又骤然尖锐起来：“伊扶月，你到底在躲我什么？到底在抗拒我什么？你要为谁守贞呢？我们上/床了，上过了！就算是你进入我，那也是上/床，那个死鬼男人看着呢！他看着你干/我干到我翻白眼跟狗一样求饶啊！”
伊扶月簌簌地落着泪，她轻轻地，绝望地说：“你是地狱，方瓷。”
方瓷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撕裂开，却又忽然笑了。
他问：“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你觉得你还爱着你的丈夫，但你没法抗拒我的诱惑，对不对？你为什么非要离开我？为什么宁愿跟这个畜生，被关在这个见鬼的房间里因为你发现你爱上我了？你怕你爱我……”
伊扶月没有回答，眼泪掉在方瓷的手背上，颤抖着嘴唇无力阻止：“别说了……”
这个瞬间，那种灼烧着方瓷的，嫉妒，痛苦的火焰忽然熄灭了，他几乎要大笑出声，但是腹部的阵痛让他突然面容扭曲。
他的肚子是在几天内突然鼓起来的，像是肿瘤一样，可方瓷就是知道，这里面孕育了一个孩子。
或许不止一个，会有更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扶月……我好像要生了……”
他几乎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被另一个燃烧着嫉妒的男人抓住头发，用力踹在肚子上。
方瓷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江淮生的衬衫被血浸透了，一双眼睛不似人形。他疯了一样用力踩踏在方瓷的肚子上，方瓷腿间开始流出血，很细小的，乳白的卵随着血一起往外涌着。卵浸泡着温热的血，颤抖着破裂，从裂口中探出几只纤细雪白的足……
扭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没有看到这一幕，只有江叙睁大了眼睛盯着血泊中的东西。
伊扶月慌张地哭着，像是想要去阻拦，但因为看不见，脚下绊住了，跌倒在地上。
月色西沉，被细雨笼罩着，看不清晰。
江淮生扯着方瓷的头发，他似乎在照进窗户的朦胧月光中想起了什么，脸一抽一抽地扭曲着。
他把方瓷拽到窗户边，在伊扶月大哭声和吹到脸上的冰冷雨丝中，将手里奄奄一息的男人扔了下去。
短促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巨响间隔不过一秒，仿佛一声闷雷。
江叙将目光从那滩血中抬起来，血污中，刚刚诞生的白色蜘蛛密密麻麻爬上了他的脚，像是用蛛网网住一只蝴蝶。
他看着江淮生大步走过来，一把扛起伊扶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锁链往她手腕和脚踝上扣。
“江先生！”伊扶月几乎哭得嗓子都哑了，在男人压倒性的力量下无力地挣扎，“……方瓷他……救救他，您救救他，叫医生啊……”
“你还想着那个奸/夫！”江淮生抓起锁链重重摔了一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感受着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
江淮生甚至忘了自己的儿子还在房间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抓住伊扶月的睡裙，刺啦一声用力撕开。
“哐啷”一声，漆黑的重物砸在江淮生的头上。江淮生甚至没能发出惨叫，瞬间失去了意识。
江叙艰难地举着琴凳，这对他来说有点太沉了，好在江淮生已经倒在他的脚下，所以不用举得太高。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伊扶月，她像是已经彻底懵了，一动不动地躺着，甚至没有遮掩被撕坏的睡裙。覆盖着眼睛的黑色缎带已经在刚才的挣扎中被蹭掉了，露出美丽的眉羽，和空荡荡的眼睛。
江叙抬起琴凳，对准江淮生的脸，砸了第二下。
血肉飞渐，也溅在他的脸上。
第三下，白色的头骨露在血肉间。
第四下，第五下……
一直到江叙彻底没力气了，才踩着父亲肉泥般的脸爬上床，用手指拨开伊扶月凌乱的发丝。
她合上眼睛，似乎连哭都已经哭不出了，只有肩膀微弱地颤抖着。
江叙歪着头盯着她，突然开口。
“你在笑。”
伊扶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江叙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血污下，他的嘴角僵硬地弯起来。
他再次，笃定地说：“你在笑。”
一片寂静中，白色的蛛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遮住了唯一透进月光的窗户，也遮住了满墙壁血淋淋的文字血书，蛛网很快地朝他们蔓延着，仿佛这里本就是蜘蛛的巢xue 。
伊扶月的身上也沾染了蛛丝，轻飘飘的，将她和“网”连接在一起。她停止颤抖，缓缓抬起手，准确地抚摸了江叙的嘴角。
她问：“外面的雨还在下吗？”
轻柔平静，没有一丝哭腔的声音。
江叙：“还在下。”
“已经很久了。”伊扶月摸过江叙的嘴唇，在伤口处留下黏腻的蛛丝，“雨天总会催生一些阴暗的情绪，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叙，我们谁都没有错。”
“但是他们死了。”
“所以你也在笑，你喜欢。”
江叙抿抿嘴唇，把笑容拉得更大一些。
他们都在高兴。
异常的，病态的，白色的蜘蛛顺着江叙的大腿往上爬着，爬过躯干，脖颈，脸颊，又沿着伊扶月的指尖消失在她的掌心，锁骨上的小痣越发红得鲜艳。
江叙突然发问：“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伊扶月缓缓地，小女孩似的，扬起唇笑了。
*
数年后。
彭城位于北方，常年干燥少雨，前两年没怎么好好治理的时候，每天扬尘都大得恨不得给人吃一口沙子。
季延钦抹了一把脸，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
牛毛般的细雨蔓延出晨雾一般的水汽，彭城什么时候下过这种黏黏腻腻的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江南的初春。
他坐在一家早餐摊子边，这会儿天太早，还没什么客人。季延钦低头喝了口豆浆，有一句没一句跟老板聊天，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听说这附近有人死了，死状还特别奇怪。我刚找到工作，准备在这附近租房子呢，不会租到凶宅吧？”
早餐店的老板是个五大三粗的胖子，听他这么问哈哈笑着摆手：“放心吧，那个死了的住的是大别墅，老贵了，你得租什么房子能租到那儿去。”
季延钦也跟着笑，又要了笼小笼包：“听您这话，您认识那个……咳，死了的家伙？”
“哼，谁认识他啊，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天天去缠……”
老板的话突然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
“老板，两份甜豆浆，一个红糖卷，一个荞麦饼，带走。”
老板立刻堆砌笑脸：“小江啊，今天就你一个人？伊老师……”
“母亲昨天吹风着凉了。”
“哦……那伊老师要注意身体啊，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
他平平板板地吐着字，从老板手里接过装好的早餐，转身的时候，无机质的目光在季延钦脸上停顿了半秒，才扫过去。
季延钦胳膊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撑着伞走进雨幕中的背影。
年龄应该在十七或十八岁，身高183上下，身形偏瘦，穿着彭城一中的校服……看上去和案子没什么关系，但季延钦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问道：“刚才那小孩是谁啊，挺拽的。”
“那孩子姓江，是伊老师家……”老板随口回答，却在说道某个称呼时忽然闭上嘴，。
季延钦咂摸出点什么，追问道：“您说的那位伊老师也是住这片吗？”
老板顿时警惕起来，甚至比刚才他询问命案时更加紧张，别过头生硬地说：“你问这些干嘛？跟你没关系，吃完赶紧走，别占着座。”
季延钦挑了下眉毛，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把剩下几个小笼包塞进嘴里，一口豆浆咽下去。
他大概知道从哪里开始查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你丈夫怎么死的？
伊芙提亚：你说呢？ （笑）

第76章
季延钦来到彭城是为了参加葬礼，他的发小楚询在三天前被发现死在自己的公寓里，警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杀，他们找到了楚询的遗书，以及他从非法渠道买到的大量安眠药，绳索和砍刀。
他的遗书很混乱，但想要死亡的意愿很清晰。他为此准备了很多种方法和工具，但最后，他选择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自家的地下室里，好在他住的是独栋的别墅，这场火没有殃及他人。
警方草草定案，但季延钦不相信。
楚询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家境优渥成绩斐然，他自己也是个豁达宽容的人，对生活充满热情和期待。甚至上个月楚询和他聊天时还提起，自己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有点羞涩地问他该怎么追求才合适。
怎么看，他都不该是会突然自杀的人。但看到警方发的通告后，季延钦突然想起了另一桩事。
大概七年前，他还在上高中的时候，他的一个远房表哥方瓷，也是这样突然在家里自杀。留下了能证明自己是自杀的所有证据，过分完美地烧死了自己，没有殃及任何一个其他人。
同天自杀的还有知名企业家江淮生，那件事情一度上了新闻头条。
所有事情仿佛有一条线细细拉扯着，季延钦想不明白，他取消了自己原本计划好的旅行，决定来彭城解答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疑惑。
至少……找到楚询喜欢上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季延钦是个探险摄影家，他喜欢去那些最危险的地方，埋了无数探险家尸体的地方。他精准的直觉曾无数次在濒死关头拯救他，所以虽然很多事情用语言无法解释，但他相信自己。
他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身后，少年在胡同里穿梭，步速很快，刚买的早餐被他捧在校服里，大概是怕凉掉。
绵密的雨丝有些遮挡视线，季延钦没跟太近，凭借着探险家绝佳的方向感确认着位置，走过一个转角……
他的瞳孔轻轻一缩。
少年站在小院前，伞面倾斜着，遮在另一个人头顶。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词穷了，他的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很多东西，极地绚丽的极光和璀璨的星空，雨林湿润的空气，沼泽边跳动的林蛙，飞鸟扑打着翅膀飞过，风暴中心，雷声轰然响起，电光刺目。
它们轰隆隆在他脑中炸着，搅浆糊般捣着他的大脑，季延钦下意识停止了呼吸，手指死死抓着砖墙，几乎留下指印。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女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低头咳嗽了几声，少年便扶着她走进院子……
季延钦呆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在头晕目眩中突然感觉脖子一下刺痛，“嘶”了一声伸手捂住，终于回过神来。
指尖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爆裂开，季延钦把手抬到眼前凝神看去。
那是一只被捏碎的，白色的蜘蛛。
*
屋子里，伊扶月单手支着头坐在餐桌边，细细地咳嗽着。
江叙把豆浆倒进杯子里，又把红糖花卷和荞麦饼拿出来，端到餐桌上。
它们被捂在怀里一路，都还是烫的，伊扶月小口咬了点荞麦饼，捧着豆浆轻轻一抿，才终于在热气中缓过来似的，惨白一片的脸颊上带了点血色。
江叙盯着她嘴唇上的那一点白色豆浆，伊扶月伸出舌头将它舔去了，嘴唇透出水泽。
他用力咬了一口红糖花卷：“外面那个还没走。”
他们住在二楼，餐厅旁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失魂落魄靠在角落里的男人。
“是吗。”伊扶月咳嗽着，有些担忧似的轻声说，“雨虽然不大，但一直淋着的话，也是会生病的。”
伊扶月生病后胃口不好，荞麦饼和豆浆都只吃了一小半，江叙把她剩下的挪到自己面前，拿起杯子对着伊扶月用嘴唇触碰过的，还带着湿印的位置张嘴抿住，喝完了剩下的豆浆。
“那需要请他进来坐坐吗？”江叙又吃掉剩余的荞麦饼，“他是427 ？”
江叙不喜欢记人名，他用数字标记伊扶月的男人们。
从他和她相识那天开始，方瓷是1，三天前刚死掉的那个男人是423。
“还没认识呢，就冒昧请一个男人进家门，不太好吧。”伊扶月又咳嗽了声，江叙站起身去拿冲剂和热水。
浅褐色药粉融化在水中，变成浑浊的一杯。江叙用勺子搅拌着，声音不太明显地轻快了些：“不好吗？那就算了。”
“当然，毕竟你在家啊。”伊扶月的手指柔若无骨，轻缓地爬到了江叙的脸颊上。这双手在弹奏钢琴时能够铿锵有力，在搅弄身体时也不容置疑，但此刻却如轻易能被屈折的绸缎，指尖似有若无地抵住他的嘴唇。
“一个柔弱的寡妇，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家门，不是太危险了？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伤呢？”
有火从伊扶月触摸的地方燃烧起来，滚烫的，疼痛的。江叙眯起眼睛，轻轻叫了声：“妈妈。”
那天之后，江叙就跟着她，叫她妈妈，接受她所有的一切。
虽然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伊扶月歪头，像母亲一般宽容地问：“嗯？”
他将杯子里的药喝进嘴里，捧起伊扶月的脸，她依旧蒙着那条漆黑的缎带，面孔几乎能被一手盖住，纤细的脖颈顺着他的动作扬起，恍若透明的皮肤下，血液奔腾流动。
江叙吻住她的嘴唇，舌尖撬开本就没有咬紧的齿关，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唇齿间，粘腻的水声比窗外的雨更加潮湿。伊扶月仿佛完全被他掌控着，被迫张嘴，被迫吞咽，手指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细细地颤抖。
一口一口，吞咽下一杯药。江叙得寸进尺地缠住她的舌头，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拉着丝滴落。这个掠夺式的吻几乎抢走了伊扶月的呼吸，她躲避一般后仰，纤细的腰紧绷出一个弧度，却只是更方便了江叙一点一点吞吃掉她的所有呜咽。
时间失去了衡量的尺度，江叙终于慢慢松开她的嘴唇，伊扶月惨白的唇被染红了，艳丽得让人心颤，江叙摩挲着她发热的唇瓣，说话间呼吸交融。
“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这种事呢，妈妈？”
伊扶月颤抖起来，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蒙着层痛苦和悲伤，她善良地，将这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小叙……我们不能这样，你是我养育的孩子啊……”
江叙往她的嘴里塞了颗话梅糖：“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被谁养育了。”
伊扶月的声音停了，她含着糖，用舌尖一点点舔着，消除嘴里残余的那点苦味。
江叙开始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
水声停止时，伊扶月的话梅糖也吃完了。江叙拧了块温热毛巾，拉起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中轻手轻脚地擦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又顺着往下擦到脖子。她的裙子也滴着涎水和药汁，江叙一颗一颗解开她胸前的纽扣，锁骨上红色的小痣边印着几个已经快要消退的红痕。
这是三天前死掉的那个男人留下的，伊扶月其实很少真的允许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那个男人得到了一点例外。
江叙讨厌这种例外。
毛巾顺着惨白的皮肤，一直擦到柔软的腹部，他脱掉脏污的丧服，俯身想要吮住锁骨。
伊扶月抬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他往后推了半寸。
江叙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往常：“他可以，我不可以。 423 ，那个男人买了很多东西，安眠药，绳子，能够砍碎骨头的刀，能够装进一整个人的大锅，还有很大的行李箱……妈妈，你说他想要炖煮什么？”
他扯了下嘴唇：“他是不是发现，只有把你一口口，一点不剩地咽下去，才是唯一能完整拥有你的办法？”
“别那么爱撒娇。”伊扶月轻飘飘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忽然问，“小叙，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学校规定的长度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江叙平静地跟上她无常又跳跃的话题，回答：“是太长了，但老师不管我。”
“老师不尽责啊。”伊扶月笑了笑，又露出担忧，“是不是老师不喜欢你？需要妈妈去跟他聊聊吗？”
“不用，老师喜欢你，所以讨好我。”江叙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我今天早上也是向他请假。我说你生病了，需要照顾，他就批了。”
“……嗯。”感冒药有些安眠的作用，伊扶月被被子包裹着，昏昏欲睡。
她想起了什么，勉强仰起头，又问，“楚询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江叙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比常人都显得大一些眼珠缓缓转过去，盯着伊扶月的脸。
“三天后。”他说。
伊扶月就笑了。
“小骗子。”
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江叙退出房间，洗干净被弄脏的衣服，扔进烘干机。
期间，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但想必很快，他们就会再次“偶遇”。
覆盖着整座城市的细雨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这里是蛛的巢，一切最细微的震动都将随着蛛丝传到这里，被盘踞于其中的女郎蜘蛛捕获。
那个男人， 427 ，他大概会是伊扶月喜欢的类型，傲慢，自负，无论怎么装，都从每一个表情中透露出侵略他人舒适区的欲/望。
很适合做一个逼迫他人的加害者。
江叙在“父亲”的遗照前放了朵新鲜的白花，把之前已经蔫掉的几朵花捡起来，在指尖用力碾碎。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克制而规律。江叙将沾满碎花的手放进校服口袋，走过去，扣着防盗链将门打开一条缝。
“江叙，是我。”门外的人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江叙：“……老师好。”
“我又仔细想了想，你妈妈病了的确不能没人照顾，但你的课也不能落下，你毕竟高三了，很快就要高考，时间太宝贵。所以我请了假，下午我来照顾你妈妈，你放心去学校吧。”
江叙沉默几秒，开口：“我问问她。”
他关上门，半分钟后，又再次打开。
这次，他解开了防盗链：“请进。”
江叙让开门，在地上放了双拖鞋，在对方有些故作镇定的道谢声中静静地想。
425。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真的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男人，以及很多很多很多的死男人。
ps.江叙真的好贤惠，太孝了（bushi）

第77章
柳疏眠穿上那双明显是男款的拖鞋，接过江叙递给他的，装着热水的玻璃杯。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但他一时间有种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的错觉。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客厅边供奉着的遗像，他才如梦初醒般抖了一下，杯子里水溅出来，滚烫地滴在手背上。
“嘶……”他吸了口冷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没有把水杯砸在地上，而是稳稳地放在桌面，才转头看向江叙。
江叙平静地看着他，眼珠子漆黑，一点光也看不见。
跟送葬的纸扎人似的。
柳疏眠是江叙的班主任，教物理，是个唯物主义者，一向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这会儿倒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见到纸人会害怕。
因为他明明和你很像，却总让你觉得，有哪里异样。
“老师，麻烦把门关上。”
江叙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乎让他悚然一惊。
“啊，好。”
柳疏眠带上门，门自动落锁，发出一道“咔哒”声。柳疏眠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笑容，他的皮相在教师这个队伍里算得上拔尖，眼角微微向下，显得毫无攻击性。他今天来之前特意吹了头发，穿了身驼色的风衣，还用了一点偏暖的香水，应该可以让病人在面对他时更加放松。
“已经快十点了。”柳疏眠轻咳一声，恢复了讲台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学生”作出安排，“午饭我来做吧，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江叙，你吃完午饭再休息一下就可以去学校了，下午你放学回来之后我再走。”
柳疏眠刻意忽视那张遗像，确认了下房子的布局后直接往厨房走去。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撸起袖子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你妈妈，还在房间里休息吗？”
江叙的目光蜘蛛似得爬过那一片皮肤，他别开头，眼底的肌肉细细抽搐了一下。
他应了声，目光又转回来，看到柳疏眠已经将他的围裙围在身上，正反手背到腰后打结，围裙的系带勒出柔韧的腰线。
江叙看着，突然一扯嘴角：“老师，我去学校之后，你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妈妈身边对吗？”
柳疏眠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闻言一愣，他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对着江叙，还是说不太出口。
毕竟江叙既是他的学生，也是房间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的女人的儿子，不论他心里有什么渴望，在他面前总还是要保持一点风度。
柳疏眠像说服自己一样开口：“那样你妈妈可能会觉得被冒犯，没法休息好吧。我会呆在客厅里，如果你妈妈有需要我再……”
江叙轻飘地打断他：“老师，你应该呆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她。”
柳疏眠怔住，他不明所以，但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很胆小。”江叙指了指窗户，“刚才那下面有个男人，淋着雨，也不撑伞，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家窗户，盯了很长时间。我妈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感觉很敏锐，她能察觉到让她害怕的东西，她现在很害怕，需要有人守在身边。”
江叙缓缓咧开嘴角，僵硬，怪异，像是某种非人的东西正在学习人类的笑容。
“老师，我妈妈是个没有人照顾，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我现在只能拜托老师。我相信老师就算待在房间里，也一定不会冒犯妈妈。”
柳疏眠心中升起怜惜和无边的保护欲，他郑重地点点头，又一边做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叹息了一句：“江叙，如果你爸爸还在……或者，有个新的爸爸，你可能就不用这么草木皆兵了。”
江叙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面对这种不自量力的妄想和暗示，他的目光里甚至连嗤笑和嘲讽都没有。他站在柳疏眠看不到的地方，抬起手指舔了舔指尖，被揉碎的白花有苦涩的味道，舔上去连舌尖都麻的。
“我也这么觉得。”江叙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妈妈为了养育我付出了太多，如果她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我会祝福。”
柳疏眠脸上浮出梦幻的微笑，仿佛他已经被祝福了一样，由衷道：“江叙，你是个好孩子。”
虽说有点孤僻，但本心多么善良啊。
江叙听着这个评价，嘴角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房间，把柳疏眠一个人扔在厨房做饭，好像他是个上赶着的保姆。柳疏眠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切又美好……
除了，那张遗照。
有点碍眼，但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一会儿离开前，他会去给死人送一朵花。
哪怕等他搬进这里的时候，他也能容许这张照片，占据家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江叙随便吃了两口饭，很快离开了家。柳疏眠看着桌上那些特意给江叙做的菜，觉得有点可惜。专门给伊扶月做的咸肉鸡蛋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加了点耗油调味，最后往里面放上碧莹莹的青菜丝，盛出一碗放凉些后，端进了屋子的主卧。
经过餐厅时，他看了一眼江叙刚才指着的窗户，紧闭的窗户上溅满细密的雨滴，大概因为太细小均匀，甚至没能凝成一颗足以滴落下来的水珠，这让窗户仿佛成了磨砂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他是怎么发现有人在盯着的？
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柳疏眠惦记着房间里的人，没有多想。
他站在房门前时还有点紧张，很绅士地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仔细听去，反而传出了一点痛苦的喘息声。
“怎么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柳疏眠着急地抬高声音，用力敲击门板，却只听到里面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几乎像是呻/吟一样了，柳疏眠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打开门直接走进去。
一个纤弱的人影从床边探出上半身，她混乱又痛苦地喘息着，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上去整个人几乎都要从床上跌落下来。
“小心！”
柳疏眠手里的碗在慌乱中砸在地上，鲜咸的香气弥漫开。柳疏眠大步冲过去跪坐在地上伸出手，摇摇欲坠的人影便如明月入怀，轻飘飘落在他的胸膛。
他被跌下床边的伊扶月压倒在地上，滚烫虚弱的呼吸不断扫过他的脖子，那里瞬间红了，酥麻的电流直直窜上脑门。
怀中的人哭着，喘息着，飘忽又急促的声音，如同祈求着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要辜负。
“亲我……”
两个字，仿佛混了迷幻药的巨型棉花糖，柔软又甜美地将柳疏眠砸了个头晕目眩。
伊扶月的身体滚烫，热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鲜明地传递他的掌心，她不断用手指抓挠着他的衣服，像是挣扎着想要用无力的双手抓住什么。
然后那双手在柳疏眠的呆滞中捧住了他的脸，嘴唇印了上来，一个乱七八糟的吻。
柳疏眠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跳出来，这个吻是甜的，舔吮，轻咬，舌尖卷住舌尖，缠绕着扫过上颚，麻的痒的触电一般的……柳疏眠文科不好，脑子里一时间安培欧姆跳了一个遍，也算不出这一瞬他身体里窜过的究竟是多少安的电流。
就在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按住伊扶月的后脑反客为主时……
他听到伊扶月轻轻开口，无限眷恋，无限爱慕，无限期待，仿佛将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上面一般地喊他：“老公……”
那一瞬间，当头一棒，伊扶月的手却已经从他衬衫纽扣间的缝隙摸了进来，拨弄着他的皮肤，他仿佛变成了一架钢琴，正在被弹奏，而弹奏者双目失明，精神混乱，看不见任何真相。
柳疏眠抱住了伊扶月的腰，沙哑地声音听不出本色：“……我在。”
客厅里那张黑白的，见鬼的照片大概在嘲笑他。
嘲笑他，只能藏在他人的皮囊下，是个恶心又卑微的蠹虫。
隐约的声音传出来，江叙垂着头站在家门外，额头抵着门板。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脸上倒没有伤心痛苦，又或者愤怒之类的表情，事实上，他的神情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屋中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缠绵， 425好像面对了什么让他无法理解又惊慌的事情，断断续续地试图拒绝，试图让一切回归自己的掌控，但是他在伊扶月的哭声中失败了。
最后，传出呻/吟声的，是男人。
江叙转过身，从书包里抽/出雨伞，慢慢走进细密的雨雾中。
下午的第一节 课大概要迟到了。
*
房间里，柳疏眠脊背颤抖地趴在地上，随着弹奏一般的拨弄的手指晃动身体，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
伊扶月，和那个死人，他们居然是这样……
“……啊，啊啊……！”
“慢……那……嗬，那里……”
怪异的，发腻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柳疏眠一时觉得这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身体不应该会这样……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是伊扶月掰过他的脸，叫他老公，又亲吻他的嘴唇，于是他又觉得，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因为他爱她。
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他爱她……
他被融化在这种爱里，一时间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什么呢？
他的意识不知什么时候漂浮了起来，看到了另一种现实，在那个轻飘飘的现实中，伊扶月柔软地依靠着他的胸膛，他们腻在钢琴边，伊扶月笑着，用手指按下一个个音符，也按在他的身体上。
Do，Re，Mi，Fa，Sol……
然后他的脸上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轻飘飘的灵魂轰然坠地，他茫然地睁开眼睛，因为流泪过多眼睛酸胀视线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
他怀里抱着伊扶月，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江叙抓着他的头发，再次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柳疏眠嘴角流了血，被扇得耳朵轰鸣。
“老师。”江叙的声音冰冷刺骨，“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跑过来，江叙跑过去。
捉奸可真辛苦。
ps.再次排雷，这个单元的男人真的非常非常多，和女主发生关系的也非常非常多，但男主永远是正宫大房，最开始也说了，这是俩阴间到一块儿去的女鬼男鬼嚯嚯别人的故事，而伊芙提亚，她是个表面M的S ，她是真的喜欢让自己变成错误中的“受害者”，特别享受这个过程。

第78章
江叙把柳疏眠从地上扯起来，柳疏眠没有反抗。他身上只剩一条领带，凌乱地挂在脖子上，其他的衣服全湿透了，带着恶心的气味垫在他们身下。
这个男人，甚至没有到床上去，就这么在地板上……
废物。
他把这个废物甩到一边，弯腰从凌乱的衣服间把伊扶月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塞进被子，伊扶月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江叙就把手贴过去，轻轻扶着她的侧脸。
“江……江叙……”柳疏眠在他身后有些心虚地开口，“事情不是你想的……”
“滚。”江叙言简意赅。
该做的都做完了，他没兴趣在这里看到一个满身狼藉的男人。
“江叙，我……”
柳疏眠好像还是不肯放弃，按现在这样子恐怕他能做出跪地道歉，然后直接表白的蠢事，好像江叙是那根打鸳鸯的棒槌似的。
“老师。”江叙只用两个字就堵住了他的嘴。
柳疏眠顿时说不出话了；
江叙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尽量让那机器人一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克制愤怒：“滚出去，你难道想让我妈妈醒来的时候看见你吗？”
柳疏眠手足无措地站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甚至没穿衣服，身后还在不断滴滴答答往下滴着什么液体。他最终也没能解释出什么，从地上胡乱抓了件衬衫裤子落荒而逃。
甚至没拿走内裤。
江叙戴上橡胶手套，一股脑儿地把地上的东西全塞进垃圾袋，又拿了块抹布半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擦掉残留的液体。
他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伊扶月醒来的瞬间，他立刻察觉到，抬起眼看过去。
伊扶月抱着被子，蒙眼的绸缎已经被蹭掉了，露出那双空洞的眼睛，惨白的唇边挂着一点温柔的笑，像是细雨间站在路边，湿漉漉朝过路者伸出手的络新妇* 。
如果有男人握住那只手，就会被拖进花丛，在湿润的芬芳中被啃咬掉头颅。
她也朝他伸出手，“小叙，我想洗澡。”
“你感冒还没有好，不能着凉。”江叙这么说着，还是摘下手套去浴室放好热水。
他们谁都没有提刚才的男人，不需要提。
说到底，男人是可以分类的。见得足够多之后，无论是天之骄子还是变态渣滓，都能够分门别类地放进那几个框框，这种应该这样做，那种应该那样做，然后他们就被轻易地挑动起妒火，一点一点削掉被人类社会塑造出来的，表层的皮相，只剩下一颗丑陋的心跳动着迸射出脏血。
那才是人的本质。
放好水，江叙抱着伊扶月放进浴缸里，热水从边沿晃荡着溢出，伊扶月趴在浴缸边，慢悠悠地用手指划过江叙的嘴唇，弹琴似的点了几下。
江叙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伊扶月就笑着说道：“小叙，他叫起来很好听。”
江叙盯着她：“想听我叫吗？”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叛逆期到了吗？”伊扶月微微凑上前，因为看不见，所以距离把握地不好，嘴唇蹭在他的眼睛上。江叙合了下眼，在她的嘴唇离开后，又睁开。
惨白的嘴唇占据了他的视线，一张一合间，白色的齿和鲜红的舌忽隐忽现。
“小叙，你可是我养大的孩子啊。”
“所以你不让我怀孕。”江叙平淡地叙述，“那些蠢货贱种都可以……423，那个男人甚至怀了两次，如果不是他第二次疯成那样，你还愿意让他继续怀继续生。”
几秒的寂静后，水再次溢出浴缸。
狭窄的浴缸其实装不下两个人，太拥挤了。江叙将自己沉进水里，伊扶月抓住他在水面上漂浮起来的发丝。
他在吻她。
伊扶月痒得笑起来，水波晃动，温暖地浸没他们。某个瞬间伊扶月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的确是长大了。
是个被她养大的小怪物。
察觉到他差不多要喘不上气后，伊扶月将他从水里拉起来，江叙咳呛着喘了几口气，低头将脸贴在她的胸口。伊扶月柔软地抚摸着他的脸，像怀抱婴儿一样，轻轻拍着。
他们刚生活在一起时其实很不亲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叙突然开始学会了撒娇。
或许是从那些男人身上吧。
母亲当然要溺爱正在向她撒娇的孩子，更何况她的孩子如此可爱。
伊扶月轻巧地宣告：“小叙，你嫉妒了。”
江叙没有否认。
“那怎么办呢？小叙不高兴了，小叙想让妈妈怎么做才好？”她哄孩子似的，就像曾经，她还是他钢琴老师的时候，笑着哄他，再弹一首曲子，就一起吃点心好不好？
江叙抬起眼珠，盯着洗手台边放着的一串长长的黑玉串，做成了佛珠的样式——他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长度特别的手串是不小心恰好被落在这里的。
伊扶月还在等着他回答，江叙从温水里站起来，拿过那个珠串，沉甸甸的，顶级的纯黑玉石没有一丝杂质，大部分光滑滚圆，还有几颗比其他更大一些，雕着精细的花纹。
江叙把它放在伊扶月的掌心，伊扶月没有半点意外地用手指抚摸着串珠上的浮雕，低声感叹：“手艺真好，不是吗？”
这是387送给伊扶月的，那是个有些寡言的玉雕师。江叙猜他送这个，肯定不是希望伊扶月戴着它去祭奠亡夫，是想让伊扶月把这个用在他自己身上吧。
江叙想起那个男人的死状，但是他很快就没有余裕去回忆了。
伊扶月问他：“冰不冰？会不会太多了？”
“……不。”
声音终于不像个机器人了，这种喘息和颤抖是机器人不会有的。
伊扶月笑了笑，留下一截晃悠悠的尾巴，又伸手压了压江叙吃撑了的小腹。
绷紧的肌肉下，隐约能感受到流动般的凹凸。
江叙哼了声，脸上身上全是冷汗，他用手背擦着眼睛，呼吸比平常更轻，也更急促一些。伊扶月凑过去，将耳朵贴在那里。
“嘘，我在听胎动。”
江叙屏住呼吸，知道伊扶月在哄他，低回温柔的声音，说话也带着点摇篮曲似的调子。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呀？我们小叙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啊？明天小叙还要去上学，那些同学会不会发现，小叙大了肚子？”
“小叙那么优秀，平时招了很多人嫉妒吧？那些嫉妒你的人会不会趁机把你绑起来，把你衣服扒掉，让所有人都看看，小叙是个怀了他妈妈孩子的，淫////荡的坏小孩？”
江叙面无表情，对于这种预设没有任何恐惧，只是声音有点哑。
“我还可以到425面前让他看看，你是个会让自己孩子怀孕的，恶劣的坏妈妈。”
伊扶月乐不可支地笑了，她高兴的时候脸上似乎也蒙着一层愁绪，让人无端想起转瞬即逝和镜花水月，好像连快乐都是破碎支离的。
只能说，这大概是一种天赋。
“对了。”伊扶月笑了会儿，微微喘着气开口，“小叙，穿好衣服，半个小时后给医院打急救电话。”
她弯起嘴角：“就说，你妈妈在浴缸里割/腕自/杀了。”
江叙的眉毛颤动一下：“因为你被男人强迫了，羞愤欲死？”
伊扶月摇摇头，食指抵住江叙的嘴唇：“不，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我什至不记得，你的老师今天来过。但是我梦到了我那可怜的，死去的丈夫，一时悲痛交加，无法承受，所以……”
两个字轻巧地从她舌尖跳出。
“殉/情了。”
江叙：“……”
他含住她的嘴唇：“太不负责任了，妈妈。”
*
暮色四合时，一辆救护车停在了巷子口。救护车开不进过于狭窄的小巷，急救员确定了位置，从车上拉下转运床就要往曲折复杂的巷子里冲。
转运床刚推了几米，一个急救员突然喊了声：“是不是那个！”
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学生背着一个女人，从转角冲出来。女人已经昏迷了，一只手从男生的肩膀垂挂下来，虽然已经用绳子扎紧，但依旧不断地，淅淅沥沥地滴下血来。
急救员赶紧迎上去，把女人放上转运床，一边往救护车推一边询问旁边大口喘气满脸是汗的男生：“是病人家属吗？”
“是。”男生的声音有些气喘，“那是我妈妈。”
急救员点头：“一起上车。”
救护车呼啸着，驶往彭城第三医院——伊扶月这七年间的第423个男人，楚询的尸体，现在就保存在那里。
伊扶月被推进手术室，江叙被留在外面，校服上全是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目光直愣愣望着前方，护士重复了几遍才回过神来，勉强说了声抱歉，跟着她一起去确认各种信息。
医院的走廊上，江叙和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擦肩而过。
在伊扶月的网中，相遇从来都是必然，看来他的确会成为427。
那个男人也看到江叙了，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又追过来，震惊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弄这么满身血？”
江叙甩开他的手，冷冷看着他：“我不认识你。”
男人转头小声说了句脏话，居然从口袋里掏出张身份证亮给他：“早上早餐摊那里，我那时候见过你，你是跟人打架了吗？你妈妈……”
江叙别开眼，没去看他的名字，冷冷丢下一句“我妈妈自/杀了”，就扔下愣在原地的人，大步跟上护士。
余光中，那个男人又朝他走过来，但始终和他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是在犹豫到底是否应该靠近询问，急得满头冒汗。大概江叙身上阴郁拒绝的气息太明显，那个男人终究没有选择靠近，但也留在了手术室外，跟江叙一起盯着“手术中”三个鲜红的大字。
一张新的网开始收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江叙和伊芙提亚之间这种神神经经的对话hhh
吟唱，妈妈就是妈妈……
*注；络新妇和前面的女郎蜘蛛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日本一种妖怪，蜘蛛身体美女脑袋，专吃男人

第79章
手术室的红灯闪闪烁烁，江叙低垂着头，用拇指扣着食指指节上一块凝固的血迹，没多久，那里又有新鲜的血溢出来。
痛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直到对面那个男人突然开口问他：“你妈妈……是遇上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突然？如果你需要帮忙……”
指甲陷没进血肉，割断了毛细血管。
江叙没理他，像个坏掉的人偶。
两个多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江叙这才活过来一样，迈步时趔趄了一下：“医生，我妈妈……”
医生摘下口罩：“没有生命危险，现在已经在缝合了。但右手神经组织受损，恢复之后，可能不能像之前那么灵活，需要看恢复期的情况。”
江叙手颤了颤，压低声音：“我妈妈……是钢琴老师。”
“啊……”医生闻言有点可惜地点了下头，“我们尽力，但是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离开了，又过了一段时间，伊扶月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转进病房。江叙只交了普通病房的钱，但伊扶月却被直接送进了单人高级病房。米杏色的内室带着木质香气，几乎不像是医院，反倒像是什么高级酒店。
伊扶月整个人都陷在病床中，漆黑的发，冷白的脸，仿佛冷月下，黑夜中，被雨水打湿的白花。
她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柔软，因此那些急吼吼靠近她的男人们大概一开始都从未想过，被打开身体的会是他们。一开始他们总是会挣扎，会惊骇，但灵魂却又轻易被蛛网捕住，一层层缠绕紧密，然后发出放/浪的喊声——伊扶月不介意他旁观，虽然偶尔也提过几次，装着哭腔，自责竟然让自己的孩子看到那些。
嘀嘀咕咕的，亲一亲就不说了。
毕竟她只是在“演”一个世俗意义的母亲，她喜欢这个身份。
所以江叙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不让他怀孕。
明明她会对他做任何事，但唯独这一件。
江叙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427果然就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看见他立刻站起来，目光试图往门缝里瞟，但门马上就被江叙关紧了。
“这位……先生。”江叙抬起眼，“这间病房是你……”
江叙没说完，季延钦就抢话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而且也没多少钱，你肯定也希望你妈妈能在安静的病房里好好休息吧？”
江叙：“多少钱？”
季延钦犹豫了一下，拿捏着尺度报了个三分之一左右的数字，看见江叙抿了抿嘴角，手指蜷起，意识到自己还是报高了，赶紧说：“不用急着还，就是……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她醒之后，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她。”
他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几天前去世了。我打听到他生前经常去你妈妈工作的琴行，所以想问一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这些事警察来问过了，妈妈不知道。”江叙冷淡地说，但还是松了口，“等她精神好一些，我会通知你。钱下个月我也会还上。”
季延钦皱了皱眉，但知道有些事需要循序渐进。
要入侵这一对孤儿寡母的生活，也不能太着急。
说来好笑，他为了楚询的事回到彭城，今天也是为了最后看一眼楚询的遗体才来到这家医院，但现在这一刻，楚询变成他的借口。
还真是塑料的友情。
但好在，眼前这个孩子才上高中，看上去虽然因为单亲家庭比较早熟，但毕竟没有敏锐到那个程度，听到他是有求于人才帮忙，反倒更信任他一些了。
季延钦见好就收，留下自己的电话，道谢之后离开了医院。
第二天，依旧是蒙蒙细雨，季延钦在楚询的葬礼上，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他看着旧日好友微笑的遗像，接通电话。
“喂，是……昨晚那位先生吗？”柔软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软绵绵地在他心脏上敲了一下。
不远处，主祭人正在念诵楚询的生平。
耳边，女人虚弱又天真地对他道谢，仿佛将湿润的热气吹在他的耳边，“小叙跟我说了昨晚的事……先生，很抱歉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不着急，晚一点我去医院看你，那时候具体问。”季延钦在楚询的“注视”下，悄悄后退，退出追悼厅，“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爱护自己，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电话里的声音静了两秒，传出一点泣音：“抱歉……我只是，真的，太难受了……”
季延钦刚想出声安抚，电话那头喀喇一声，有人把电话拿走，随后，江叙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我妈妈不舒服，别的等你过来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季延钦回到追到厅内，此时大部分仪式已经结束，来悼念的人正挨个在遗照前放上白花。楚询的母亲泣不成声，她原本正和丈夫在国外度假，没想到突然遭逢这种事情。
她几乎站不稳，被楚询父亲紧紧搂着，哑声握住他的手：“小钦，麻烦你这次赶回来了……”
季延钦安抚了两句，楚询母亲呜咽着，絮絮叨叨：“之前小询说在追一个女孩子，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我之前还说……要来看看，他还不让，藏着掖着，真是……我们又不是看中家世的那种人家，只要女孩子自己性格好，小询也喜欢，有什么不敢让我们看的……”
季延钦不语。
性格是很好，天真温柔，但是死了丈夫，还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怪不得他不敢说。
况且从他现在查到的信息来看，楚询只是想追，但还没追到。
“他一定不会就这么自/杀的……小钦，你会帮帮阿姨的对吗？你们小时候玩得最好了……你也不相信，对吗？”
季延钦含糊地应声，把白花放在楚询的遗照前，用手指摸了摸遗像上的脸，心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
下午，季延钦抱着一束洋桔梗，敲开了病房的门。
开门的是江叙。
他还穿着昨晚沾血的校服，面容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江叙抬眼一撇，漆黑的眼珠隐隐潮湿，像泡过水，目光却是冰凉的，刺在身上如芒在背。
“请进。”江叙说，让到一边。
季延钦干干地笑了下，感觉到江叙的目光在他怀中的花束上停留了几秒。
浅绿的洋桔梗里点缀着几朵白玫瑰，就算被人问起，也能说只是为了看着好看。此刻花朵湿漉漉的，染上了屋外迷蒙的细雨。
靠坐在床头的人朝门的方向转过头，眼睛用白纱布蒙着，不太明显地歪了下头。
“妈妈，那位先生来了。”
季延钦赶紧说：“我姓季……”
还没等他把名字说出来，床上的人就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一片飘落的雪：“季先生。”
季延钦喉结上下一滚，原本想让她直接喊自己名字的想法突然消失了。
“啊……嗯。”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像个毛头小子，脸几乎都要发红，还好眼前的人看不见，“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伊扶月缓慢地摇头，轻声问：“小叙说，您是为了楚询……咳，楚先生的事来的？”
她叫楚询的口吻很亲近也很熟稔，突然改成楚先生后，反倒有些生涩。季延钦目光一顿，上头的热血退下去一些。他转移了话题：“我带了花过来。”
季延钦说着把花放在床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伊扶月右手手腕厚厚的纱布，忍了忍，还是问：“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命都不要了？”
他刚说出口就心道一声完蛋，正想补救。伊扶月却很轻，很苍白地笑了，那点稀薄的笑意挂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破碎的瓷器上盛开的白花：“楚先生，也曾说过这种话……”
季延钦一愣，伊扶月的声音虚浮，中气不足，飘在寂静的病房里，大概以为他真的完全是为了楚询的事来的，她很努力地回忆，试图把一切都说清。
“那时候，我丈夫刚去世不到一个月，我带着小叙来了彭城，原本是……希望换个环境。”她喘了口气，“其实那次我没有想不开，只是因为……环境陌生，又看不见，不小心走到了天台边缘，正好遇到楚询。他误会了，很慌张地跟我说话，让我不要冲动……”
她在说长句时，又忘了用“楚先生”指代“楚询”，那点往事被她说得缱绻又怀恋。
季延钦用五指猛的掐住大腿。
他有了一个糟糕的想法。
她不会是因为楚询去世，所以才突然……
不然为什么正好在楚询葬礼的前一天？
季延钦挤出笑：“他一向这样，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会捡回家。”
伊扶月用左手揉捏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右手似乎没什么知觉，几乎完全不会动：“是……他家里的确有不少小动物。”
“……”连家里都去过了吗？
“我自顾自说得有点多了，季先生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季延钦一时什么都不想问了，但碍于这是自己来这里的借口，还是勉强问了句：“他那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心情突然低落抑郁，或者做什么异常举动？”
伊扶月绞紧手指，轻轻抿住的唇角流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悲伤，她张了张嘴，几次才真正发出声音：“那天……大概，就是他……前一天，我和他说，我们不要再来往了，我不能背叛我丈夫……”
季延钦意识到这句话背后暗含的意思，瞬间身体僵硬，他听见伊扶月啜泣着问他：“是我的错吗？”
他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就在季延钦身体前倾，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只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医生说我妈妈现在不能受到刺激。”江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望着污水滩里的死虫，“她需要休息。”
随后江叙跪在床边抱住了他不断颤抖的母亲，一下一下往下抚着她的脊背。
好一会儿，伊扶月才平静下来，又柔柔地向他道歉，她靠在儿子怀里，仿佛一株攀附着乔木的藤萝。
今天不适合再问什么了。
季延钦魂不守舍地离开，江叙送他，一直到医院楼下，冰冷黏腻的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问江叙：“虽然这么问有点冒昧，但是你母亲昨天自杀……是不是因为……”
“不完全是。”江叙这次正面给了他回答，“她昨天告诉我，她梦见了我父亲。”
季延钦脸色更白了，江叙也不看他，只是望着阴沉的天空，“接二连三遭遇这种事，她承受不住。”
江叙说完，转身往病房走。季延钦呆站着，被雨水浸湿了半张脸。
这场蒙蒙细雨下了太久，地面缝隙间已经长出了苔藓似的绿色植物，踩上去湿滑一片，而季延钦就在这彭城异常的雨季中，有些心酸地意识到——
他情窦初开的爱慕对象不仅有早死的白月光。
而且还有两个。
*
雨水是链接天和地的网，于是天地间的一切都被捕捉，被理解，然后被细细地吞咽下去，又织成新的网。
单人病房里，江叙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失魂落魄的人。伊扶月从不需要用什么手段让人爱她，她太美，美得惊心动魄，又太脆弱，脆弱得惹人怜惜。
她不需要爱，她需要恶，需要疯狂，需要足以杀死别人或杀死自己的扭曲的欲/望。
这种欲/望名为嫉妒，极致的嫉妒。
江叙在卫生间洗了个澡，不久，第二位访客到了。
这位，江叙没有让他进病房。
“老师。”江叙抬起头看着面露逃避的柳疏眠，冷冷扯了扯嘴角，“我不觉得我妈妈应该见到你。”
柳疏眠也没有强求，闭着眼颤抖着问：“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和她……”
“老师和她什么都没发生。”江叙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妈妈只是梦到了我父亲，沉溺在回忆中一时想不开，根本没有见过老师。昨天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老师没有来过我家，没有得到我的信任，也没有留下来，老师记住了吗？”
“……”柳疏眠身体重重一晃，眼角浮出水色。
但他也明白，这才是最好的。病房里那个人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抢救回来，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他的私心……
“你……说得对。”柳疏眠艰涩地开口，“我昨天……没有去过你家。”
江叙点头：“麻烦老师再帮我批几天假，妈妈离不开我照顾。”
柳疏眠点点头，一向沉稳儒雅的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连脊背都挺不直了。他挪动着脚步要离开，又突然低声请求道：“能让我最后看一眼吗？我不会打扰她，就看一眼……”
江叙：“不可以。”
那瞬间，江叙感觉到，柳疏眠有一点恨他了。
不过是仗着儿子的身份，就能明目张胆地对他们说“不”。
柳疏眠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江叙打开门，江叙回到病房，一只白色蜘蛛挂着蛛丝落在他的肩膀上。
病床上的人给他让出半张床，轻柔地笑了笑：“小叙，过来。”
江叙走过去，蛛网蒙住门锁，覆盖窗户，密密匝匝地蔓延下来，一片雪白的寂静中，江叙拉开身上单薄的外套，里面什么都没有穿。
他躺在伊扶月身边，蜷缩着，像是蜷缩在子宫中的婴儿。
“小叙，我的手不会好了，对吗？”
“按医生的话说，是的。”
“我没法再弹琴了吗？”
“也许可以有医学奇迹。”
“我不喜欢奇迹这个词。”伊扶月软软地笑了，用右手手指灵活地在他脊背上弹着曲子，“小叙，妈妈不能去琴行挣钱了，也支付不起这件病房的费用，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呢？
江叙合上眼，他昨晚完全没睡，已经太累了。
在雪白的巢xue中，蛛丝黏上了他的身体，伊扶月伸手，用掌心缓缓描摹着他的面孔。
过了会儿，她轻飘飘笑了声：“小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好像……吃屎都没赶上热乎的，二婚都轮不到我……
宝，毕竟你是427啊，何止二婚呢……
当柳老师大着肚子来找伊芙提亚负责，伊芙提亚：我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无辜脸）

第80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嫉妒为爱之恶。
当她诞生时，她拨开黏腻的，粘连的蛛丝，如从雪白的地狱中探出一双手，她第一次对这个世界睁开眼睛。
她看向了她，是淫，是色，是欲……
是爱。
但是爱被贪婪占据着，不曾向她垂落目光。
她的诞生如此弱小，而唯一比她更加弱小的，却早已攀附在本该与她相连的强大之上……
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嫉妒是后来者的恶，是相连者的恶。
为某个人，某件事，某个物，或仅仅只是某个瞬间。
后来她们夺走了她注视世界的眼睛，她躺在青草地上，蛛丝般的细雨绵密轻柔，将她们也连接在一起……于是她知晓了一切。
最终的最终，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询问。
“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她喜欢这句话。
*
雨还在下，连着下了快三个月。
两个多月没见过完整的太阳，许多彭城本地人已经受不了了，这些习惯了干燥的北方人一辈子没感受过这种潮湿，一时间纷纷在网上向南方求助家里壁纸底部长蘑菇该怎么办？
然后得到高赞回答：炒一盘。
不过还真有人信了，最后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江叙用轮椅推着伊扶月在医院散步时，就看见一个说着胡话看小人的男人被推过走廊。
伊扶月在这座城市停留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比以往的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更久。
这不是个好兆头。
伊扶月在医院住了五天，就决定出院，江叙去给她办手续，回到病房时发现季延钦居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额角有些汗，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这段时间天天来，饭点就带着各种餐食，其他时间也会时常来帮忙看着吊瓶，问问治疗进度，或者在江叙忙不过来时推着伊扶月楼下走走。他们也会说话，伊扶月虽然因为身体虚弱说话不多，但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倾听的时候很安静，嘴角总是挂着点略带哀伤的笑意，说出的话又总是恰到好处地让他顺心。
除了……她经常提起楚询。
她大概真的以为，他来找她是为了从她这里了解楚询，于是很努力，很温柔地满足他，哪怕每次回忆楚询都会让她感到痛苦。
总之，季延钦自认为和这对母子已经算是熟稔，这会儿甚至没来得及喘匀气，就不容置疑地要求伊扶月多住一段时间养好身体。
伊扶月原本已经准备好回家，病床上的被子被整齐地叠起来，旁边放着叠好的病号服。她穿回了漆黑的长裙，右手还不太灵活，没法挽起头发，于是任由及腰的发丝铺在身上。
“季先生。”伊扶月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轻轻地，柔怯地解释，带着点难言的苦笑，“再在医院住下去，我可能……会交不起下个月的房租。”
季延钦一愣，没想到居然是因为经济问题。他毫不犹豫地说：“这些我来想办法，这间病房没你想的那么贵。”
“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伊扶月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上的那圈纱布，声音越来越轻，“但已经足够了，现在的，已经难以偿还了，要是再亏欠更多，我……我也不会再自/杀，我这次只是，不敢去面对楚询的葬礼，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却牵出一点勉强的笑：“如果季先生不介意……今晚，我和小叙请你吃顿便饭吧。我不太会做饭，但小叙手艺很好的，他也想谢谢你。”
季延钦犹豫几秒，知道自己劝不了，只好再三叮嘱：“不管怎么样，愈后的手部复建一定要来，我已经交了一个疗程的钱了，不来也是浪费。”
伊扶月似乎愣了愣，稀薄的声音里带上一些踌躇：“季先生……我，不敢受这样的……还请去把钱退掉吧。”
“医院规定，不能退的。”季延钦咬牙坚持。
伊扶月茫然地仰起头，下意识想要找江叙寻求帮助，江叙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听完这段对话，走进来开口说：“是不能退。”
季延钦给江叙比了个赞，伊扶月沉默了会儿，终于不再反驳。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季延钦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扮，临出门才想起伊扶月看不见，不过他倒也没有再换身衣服的打算，只是稍微有些可惜。
他那么帅的一个人，如果伊扶月能看见，没准能一见倾心也说不定。
江叙给他发了地址，但他其实知道地址在哪里，开着车一路从酒店到巷子口找了个地方停车。季延钦下车往里走，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道柔和的：“季先生。”
季延钦脚步一顿，路边站着的人抬起伞面，露出伊扶月蒙着双眼的面孔：“季先生，里面不好走，我来带您。”
她站在路边，身后是某户人家茂盛的花墙，橙的紫的花支棱着从她身后探出，她被鲜花环拥着，苍白的脸上牵起一点虚无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季延钦差异地走过去，又一连串地问，“你等多久了？冷不冷？会不会着凉？江叙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伊扶月侧着耳朵听，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一件一件慢慢回答。
“季先生的脚步声很有特点，我能听出来。”
“不久，也不冷，出来前小叙已经熬了姜汤，回去喝一点就好了。”
“这条路没人带着，第一次肯定走不到。小叙原本想自己来接，但他在厨房里忙，实在走不开……不用担心，这条我我走得很熟了，看不见也不影响。”
季延钦责备道：“你刚出院，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这雨太烦人了，风一吹伞根本挡不住……”
伊扶月笑笑，并不反驳。
季延钦看着她的面孔，又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舔舔嘴唇，把伞覆盖在伊扶月的伞顶：“那条巷子看着挺窄的，两把伞并排过不去吧？我这把伞挺大的，够两个人，要不我们挤一挤？”
伊扶月一愣，轻声说：“啊，是我没考虑周全，麻烦了。”
她说着就要收起伞，但一则看不见，二则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她这把伞恰好又是需要将伞骨拉到底的老式雨伞，一时有些手忙脚乱。
季延钦下意识伸手过去：“我来吧……”
他的手覆盖在伊扶月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愣住了，热度从紧贴的皮肤上炸开，让季延钦想起他曾追逐过的风暴和闪电。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闪过狼似的亮光。伊扶月终于反应过来，手一松，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季延钦抱住了伊扶月单薄的身体，感觉到她的身躯簌簌颤抖。
他的怀抱很短暂，像是试探又像是意外，很快就松开。伊扶月似乎还没回过神，季延钦弯下腰单手捡起伞收好，又抖了抖伞面上的污水，自己攥在手里，开玩笑道：“伊老师，你的伞现在可在我手里，除了跟我同撑一把伞，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伊扶月面露犹豫，季延钦也不逗她了，保持了一点距离说道：“走吧，要是真让伊老师吹太久冷风病了，江叙估计今天能把我赶出门。”
“怎么会……”伊扶月失笑，“小叙不是那样的孩子。”
她这么说着，像是又放下了戒备心，用左手指了个方向：“这边走。”
季延钦克制住自己扶住她手臂的欲/望，掌心似乎还留着滑腻的触感，软的，凉的，能感受到细细的骨骼。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庆幸伊扶月看不到他现在的样子。
不然就太尴尬了。
大约五分钟后，他们到达了伊扶月住的小院，季延钦的身体勉强在冰凉细雨中消了下去，跟在伊扶月身后往楼上走。
还没等敲门，江叙就开门放他们进去，给伊扶月手里塞了杯姜汤，被伊扶月提醒了一句之后，才面无表情地又拿了一碗递给季延钦。
季延钦大度地说了声谢谢。
他们喝姜汤的时候，江叙用目光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伊扶月的身体，确定没有什么问题，才冷冷扫了眼季延钦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
季延钦的伞其实没有他说得那么大，这一路上他几乎全罩在了伊扶月头上。
他注意到江叙的目光，挤眉弄眼地笑了下，露出一个“男人的秘密”的表情。
江叙：……
他选择回厨房把剩下的菜端出来。
等三个人坐上餐桌，季延钦莫名诡异地有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美丽柔弱的老婆和叛逆期的死小子。
这是他这个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家伙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说起来，他的家庭说起来非常乏善可陈，商业联姻各玩各的，季延钦从小就没什么人管，习惯了到处找刺激，最后找刺激变成了职业，他一直觉得自己活着是追逐当下的快乐，死也要死在最精彩最美丽的瞬间。
不过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懂了点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庸俗追求。
伊扶月温温柔柔地附和着他说的各种话题，好像什么都感兴趣。叛逆期的死小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味给伊扶月夹菜，夹的菜都放在同一个位置，伊扶月夹菜时也会精准地从那个位置夹——她左手也能使用筷子，只是有些滞涩。
这应该是他们多年养成的默契。
季延钦一时手痒，夹了块胡椒牛肉，放在那个位置——他也不担心撞到伊扶月的忌口，反正按他这几天的观察来看，江叙就是个妈宝，他烧的菜绝对没有伊扶月不喜欢的。
江叙手一顿，目光刀子一样削过来，伊扶月却全无所察，夹起来吃了下去。她吃东西很文雅，季延钦看着那小块牛肉被她放在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咬着，一时心脏都被热气胀满了。
江叙立刻往那个位置夹了块鱼腹肉，季延钦不甘人后地夹了块炒西芹，江叙往上叠了片蚝油青菜，季延钦又往上放了块无骨鸡爪……
等到伊扶月慢条斯理吃完那块牛肉，往固定位置落筷子时，季延钦和江叙两双眼睛都盯了过去，跟等彩票开奖似的想知道伊扶月会夹走谁的。
然而结果是，那里的食物已经堆成小山高，筷子戳在食物山上，伊扶月一愣，小山轰然倒塌。
伊扶月：“？”
她疑问地朝江叙的方向歪过头，江叙面无表情地从厨房拿了块抹布开始收拾，季延钦赶紧叫了“我来”就要从江叙手里抢，两个人差点扯着一块抹布拔了个河。
让他们停止的是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江叙和季延钦一起看过去，餐桌边，伊扶月用指节抵着嘴唇，笑得肩膀微微颤抖，那始终萦绕在身上的悲伤哀愁仿佛都被撕破了一点。
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季延钦的眼睛顿时亮了，江叙却在这笑声中嘴唇发白。
他再次想：这不是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结果老婆孩子早滚一起去了，绿。
ps.
1.补一点设定和剧透，江叙第一次见伊其实就成年了，是高中生，只是这些年外表都没有成长。
2.关于之前有人问的426 ，统一剧透一下，现在间隔中还没出场的是424和426,424已经死了，不过死得比较隐蔽，以后应该会提一嘴， 426是江叙的同学，小奶狗，现在还没出场（因为他住校hhh ，还被关在学校里，他的戏份不多，主要还是现在已经登场的这几个男人）
3.作品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这本就是一些坏女人xp合集，女主们也都不受人类的规则和道德限制，她们愿意跟着人类的规则玩那是她们愿意，她们想要掀桌也是随随便便，如果觉得冒犯到三观了那我很抱歉

第81章
她从前不是这么容易笑的。
或者说，从前，除了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这么容易笑的。
因为她是一个满心忧郁的，怀念丈夫的未亡人。
她不该在今天，在这个时刻，这样笑才对……
江叙抢过抹布，蹲下身去清理滴到地面的污渍，季延钦这会儿终于上道了，一边叫伊扶月坐着别动，一边把掉在桌上的菜夹进自己的骨碟里，抽了张餐巾纸擦着桌面上的油污。
他们的声音在江叙头顶。
“季先生，您是客人，不该……”
“没关系你别动，小心油污蹭到衣服上。”
伊扶月又一叠声说着抱歉，上半身端端正正，连手指都很乖地搭在膝盖上，脚趾却轻飘飘踩住了江叙的手背。
江叙动作一顿。
瓷白的一只脚，几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指甲下也没什么血色，只比皮肤稍微粉一些。那只脚被黑色的裙摆覆盖了一半，脚趾很冷，冰一般。
是安抚。
她察觉到了他的焦躁。
他们还在说话，声音像蒙了层水声，几乎有些不清晰。江叙缓慢而灼烫呼吸着，粗糙地擦干净地面，用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趾，又缓缓往上。
果然，太冰了……
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需要放在什么地方暖一暖才好……
比如，他的胸膛，他的腹部，或者……他的……宽大的裙摆会遮掩，江叙听到伊扶月的声音一顿，再开口时，含了一点柔软的笑意。
脚趾沾上了一点粘稠透明的液体，很热，很温暖。伊扶月缓缓用了些力气，侧头向季延钦轻声道：“还有，刚才也谢谢您。”
桌子下没有任何声音，江叙握着她脚踝的手颤抖起来，他咬住一截裙摆，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膝盖上。
季延钦擦干净桌子，笑道：“这次又是谢什么？”
“您刚才帮我夹菜了吧。”伊扶月弯起嘴角，“很好吃。”
于是，夹菜和做菜的人心里都是一颤。季延钦几乎觉得有点热了，他松开最顶上一颗扣子，眼神飘忽地转移话题，“江叙小朋友你还没好吗？应该没多少油溅到地上……”
紧靠着膝盖的颤抖停住，又毫不在意地继续，甚至将她的脚踝握得更紧，热度已经将她的脚趾捂暖了，脚趾踩住的地方，血管一下一下紧绷地弹跳着。
小疯子。
伊扶月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在江叙发出闷哼的瞬间假装想要拿水，抬手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江叙只给她倒了杯加蜂蜜的热水，此刻触手温热微烫的水浇在桌面上，又顺着桌沿流淌下去，淋在江叙的小腿上。
玻璃杯沿着桌面一起滚下，清脆碎裂。伊扶月轻轻“啊”了声，抬起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正在渗出血的划痕。
季延钦的注意力瞬间凝固在那道划痕上，顾不上江叙，赶紧抽了两张纸要去按压伤口。那道浅浅的血痕横亘在无暇的手指上，像是完美的瓷器有了裂痕。季延钦发誓他原本真的只是想用纸止血，但是握住伊扶月手的瞬间，他不自觉地低下头含住了伤口。
伊扶月正低头询问江叙有没有受伤，上半身就在那湿润柔软的触感下静止了，像是愣住。桌下，江叙俯下身，将她被自己弄脏的脚趾含进嘴里，一点点舔去上面的污渍。
真是……温暖。
蒙目的缎带下，伊扶月轻轻眯起空洞的眼睛。
几秒后，她反手轻飘飘地甩在季延钦脸上。
实在没什么力气的一个巴掌，季延钦被抽得脸一歪，没觉得疼，只是脸上一热，随后是麻和痒。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一张脸吓得刷白。伊扶月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不敢相信地问：“季先生，您……您怎么能……”
江叙从桌子下爬起来，裤子被淋湿了大半，湿哒哒贴在腿上，散发出蜂蜜的香味。他捡了最大的几块玻璃碎片用抹布包着，黑漆漆的眼睛冷冷看向季延钦：“你做了什么？”
如果季延钦现在是冷静的，他大概能发现江叙湿红微肿的嘴唇，唇边隐约的水渍，隐隐发红似有泪痕的眼角……
但可惜他现在脑子全乱了，慌不择路地解释：“抱歉，我就是下意识……因为我之前经常去野外探险拍照，药物不足受伤的时候这是最快最方便的消毒方式，我绝对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
伊扶月将额头抵在江叙的怀中，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尽力平稳，却依旧不掩颤抖的声音说：“没关系……我，我明白……是我误会了……”
她低下头：“我去洗个手，季先生，菜会凉的，您再吃一些吧。”
季延钦本想立刻告辞，给对方留下一些空间更合适。但听她这么说，一时又犹豫了，能够继续呆在这里对他的诱惑太大，最终他还是选择在餐桌边坐下。
江叙牵着伊扶月进了洗手间，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水声。季延钦看着满桌的菜，实在没有吃饭的胃口，干脆蹲下来把剩下那些碎玻璃清理了。
捡到一半，季延钦似乎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不过蜂蜜的甜味太重，完全盖住了。他正要仔细分辨，忽然“嘶”了声跳起来。
一块玻璃渣扎进拇指了。
季延钦用纸擦掉血，第一反应居然是他和伊扶月有了同款伤口，呵呵傻乐了一会儿，才又发现和餐厅相连的客厅一角供奉着的遗像，顿时不乐了。
早死的白月光一号啊。
季延钦不大舒服地扭了扭肩膀，走过去仔细看，那是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长得很标准，勉强能说一句帅，但五官没什么特点，给人一种转眼就忘的感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季延钦盯得久了，觉得他的眼睛好像有点像楚询。
等季延钦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再去看，却又觉得不像了。
奇怪的错觉。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吧，明明知道这是楚询喜欢的女人，也明明知道，她和楚询之前应该差点真正两情相悦过了，伊扶月显然忘不了楚询，但他却想要趁虚而入……
这么想着，季延钦突然意识到，伊扶月在洗手间呆的时间有些太久了。
是……真的对于刚才的事情那么介意，在不停冲洗，还是……这其实是一个隐晦的逐客令？
他犹豫几秒，还是走过去敲了敲洗手间的门：“伊老师，你真的没事吗？”
门内水声更大了些，伊扶月的声音在水声中都有些听不清了，带着点鼻音，潮湿细弱。
“没事的……很快就没事了……”
声音被吞没在唇舌中，江叙回过头，面无表情地勾着她的脖子啃咬她的嘴唇，只咬了一下，又马上松开，用舌头软软地舔着。
伊扶月就不再回答了，她纵容着江叙像舔冰激凌舔着她，江叙一只脚撑着地面，一只脚弯折着搭在洗手台上。
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镜子染了点粘稠的水渍，但依旧鲜明地映照出卫生间内的情景。
衣服被掀到了胸口，原本被他自己咬着，但他要亲人，衣服就轻飘飘落下来。伊扶月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面对镜子的样子。
伊扶月靠在他耳边，轻声说：“该舔着个。”
江叙的胸膛起伏，漆黑的眼睛里水膜破碎。几秒后，他探出舌尖，温顺地舔舐镜子上挂着的湿咸的水痕。
门外，季延钦又敲了敲门：“伤口不能在水里泡太久，可能会感染的……如果家里有酒精碘伏之类的药物，擦一下比较好……”
伊扶月弯了弯那根被划破的手指，江叙将头顶在玻璃上，滚烫的脸贴着冰凉的镜面，他看着自己近在咫尺的淫///荡的脸。
“会，怀孕吗？”江叙突然开口问，低哑的气声断断续续。
“不会。”伊扶月回答，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身体。
太轻了，难受得不上不下。
“忍得这么乖啊？我以为你会故意叫得响一些，甜一些，让外面的人能听见。”
“……没必要。”江叙在“惩罚”中战栗着——教育孩子除了温柔的鼓励，有时也需要身体的惩罚，“反正……你不想的话……就，听不到……”
他也好，他们也好，都是被黏在网上的蝶。
他们做什么，什么时候生，什么时候死，都取决于那只蜘蛛。
江叙不断吞咽着，闭上眼，轻声叫她：“妈妈……”
他没接着说出什么具体的话，只是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伊扶月就在这一声声的“妈妈”中，真的如母亲一般温柔地笑起来。
“嗯，我知道，小叙，我都明白。”她说，“妈妈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孩子。”
焚烧似的心在这句话中平静下来，又生出另一种酸涩胀痛。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他嫉妒着什么。
她往他从未生出过情感的心脏肚肠里塞进的最初的东西就是这些，黏腻的粘连的难以断绝的，他是永远不会被满足的恶兽。
他们没有血缘这条真正的红线。
*
洗手间里的水声终于停下了，伊扶月推开门走出来，又反手合上门，指尖往下滴着水。
她看上去情绪还算正常，季延钦总算松了口气，再次道歉。
伊扶月苍白地摇摇头：“季先生，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没有因为这点小事责怪您的道理……”
“那就好。”季延钦干巴巴地说道，“明天下午，我接你去做手部复建吧。”
伊扶月有些犹豫，季延钦觉得拇指被玻璃刺破的位置又疼痛起来，他忍着疼痛继续说道：“江叙也该回去上学了，毕竟是高三，就算成绩再好，请假那么久肯定也会有影响。”
听到江叙，伊扶月似乎动摇了，她垂下头缓缓揉捏着手指，轻声问：“季先生，您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帮助我？我，可以知道一个理由吗？”
季延钦哑然，他克制住告白的欲/望，知道这可能彻底将眼前这个人推远。最后，季延钦还是挠挠头发，搬出了楚询：“我和楚询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我……想帮他照顾你。伊老师，你不会拒绝一个逝者最后的愿望吧？他希望你能活得开心。”
伊扶月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很轻地应声，虚浮地弯起嘴角：“谢谢您，季先生。”
季延钦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心里总是有点不是滋味，像是被楚询的影子抽了一巴掌。
他很快告辞，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江叙满身痕迹，一丝不/挂地从里面走出来：“他刚才嫉妒了。”
“一点点。”伊扶月伸出一根小拇指，“幼年时他被一个人扔在家里，都没有真正嫉妒过其他小孩幸福的家庭。他对自己太满意，太自信，现在用楚询做挡箭牌，也不是他觉得自己比不上楚询，只是他怕他的感情太突然，会被我抗拒。”
季延钦对她，中间虽然掺杂着一些对挖朋友墙角的愧疚，但依旧是非常正向的，充满热情的追求。
但，就是这样才有意思。
伊扶月抿唇笑了，又侧耳向江叙的方向：“不过他有一点没说错，小叙，你该回去上学了。”
江叙：“……好。”
“记得问候你的老师和同学。”
江叙情/欲未消的脸上扯出一点潮湿诡异的笑：“好。”
*
彭城一中的某间教师公寓，紧闭的洗手间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
柳疏眠在白炽灯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如鬼的自己，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刚拿出来的胃药掉在地上，药片撒了一地。
一直到将晚餐全部吐出来，甚至呕出胆汁，腹中彻底空了，他才觉得稍微舒服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得抽空去医院看看……做一个胃镜，或者别的……
去三院……
想到这里，柳疏眠痛苦的面孔突然浮现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期待。
她……还在三院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结尾调整了下，把柳老师的戏份后置一点。
发现营养液已经快4k啦，要准备日万啦（我这乌龟一样码字速度qwq，努力啊支棱啊站起来啊！！！）

第82章
这些难以入眠的晚上，柳疏眠经常梦到伊扶月。
很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梦到过那天身体纠缠的画面，他的梦里，伊扶月总是静静地走在绵绵细雨中，撑着把白色的伞，用导盲棒在身前轻轻敲一下，再敲一下。梦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那“咄，咄，咄……”平静，规律，无机质的声响。
她穿着漆黑的丧服长裙，头发被花挽起来，蓝的白的绣球花在雨雾湿漉漉的，他看见那花蕊中爬出细小的白蜘蛛。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蛛丝如雨丝一般飘着，也如雨丝一般黏在他的脸上。
他被蛛丝牵引着低下头，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腹部高高耸起和胸膛，肌肉撕裂，浅白的皮肤上一道道深红纹路，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肉块。他有种错觉，自己曾经是不是也这样撑开了母亲的肚子，像个怪物一样往外爬着，撕碎了她的生命。
被撑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他看见有什么东西鼓胀着，蠕动着，无数小孩尖锐的叫声刺进他的耳朵。
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他惊骇地跌坐在泥泞地上，腹上爬满了白蜘蛛。白蜘蛛有着橙黄偏灰的眼睛，聚在一起覆盖整片皮肤，密密麻麻的白色，密密麻麻的橙黄色圆点，触须一般纤细的腿轻飘飘刺在皮肤上，麻的痒的，蜘蛛往上爬着，橙黄圆点海浪一般涌动。
到了他的胸口……
好涨，好疼，好痒……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原本细小的红点几乎涨成了小指粗，艳红发紫，白蜘蛛咬在上面，柳疏眠仰起头。
他在被吮吸。
血变成了乳白的液体，他身上溢着甜香。
可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个男人，是个……
爸爸。
蜘蛛尖锐地叫起来，刺在他的大脑里。柳疏眠不断挺起胸膛，密密麻麻接连不断，一只又一只的蜘蛛，他睁开被水泡得模糊的眼睛，看向伊扶月的方向。
腿无意识地张开了。
帮帮他……
帮他……把肚子里的东西生出来……就像生下一个孩子，就像那天那样，探索，按压，揉捏，哭着笑着唤他，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同样滚烫的胸口，指尖仿佛带着电流，又在他将要大叫出声时掐住他的舌头……
但是另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江叙。
这个一向孤僻寡言的学生抱着一张遗像挡在伊扶月面前，阻断了他望过去的目光。江叙垂头看他，脸上刻着一个笑，看着天地间摊开的，丑陋的白肉。
“妈妈，我们回家吧。”
柳疏眠喃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同样的话：“妈妈，我们回家吧……”
江叙握住伊扶月持伞的手——唯有他可以这样握着伊扶月的手。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是她所深爱的，死去的丈夫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所以伊扶月不得不对他极尽纵容，无论这样的纵容是否出自她的本心。
一定不是的吧。
否则谁会喜欢这样一个阴沉的，冷冰冰的，连目光都诡谲到让人恶心的小孩。
她应该去爱一个更加听话，更加温柔，更加愿意为她……
伊扶月被江叙掌控着，轻轻地，柔软地说：“小叙……前面好像，有声音？”
“没有。”江叙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粘稠恶意，巨大的阴影一层层将他柔弱的母亲裹缠其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
那里有他。
……
柳疏眠惊醒了，闹铃已经响了两次，他都没听到，第一堂课已经结束。
他迟到了。
柳疏眠满身冷汗地爬起来，一下床，腿就莫名软了，整个人跌倒在地上。
汗水滴落在深色地板上，冷的，凉的，恍惚间那天伊扶月的声音扫过他的耳侧。
“放松，不要忍。”
房间的墙角有一张不起眼的蛛网，白蜘蛛盘踞在网的正中心，沉默听着越来越沉重的喘息。
……
柳疏眠再次吐了个昏天暗地，时间已经快要中午，年级主任和其他同事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年级主任原本怒气冲冲，结果听到他跟快死了一样的声音，赶紧给他批了假让他立刻去医院。
柳疏眠约了胃镜，还给自己挂了个心理咨询。妻伶韭四溜三漆散临
等胃镜的时候，他闷得胸口难受，估计还要一会儿才能轮到自己。他离开狭窄的走廊走到连廊上——大概因为下雨，连廊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座椅也被雨水浸润了大半，没法坐下。柳疏眠靠在靠在廊柱上，他已经很多天没能好好吃饭了，这会儿胃中反酸，但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胀，像是塞了块生铁。
最糟糕的……不会是胃癌吧？
柳疏眠苦笑一声，一抬头，看到了他意料之外的身影。
伊扶月。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下，伸出左手，屋檐凝聚的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似乎在发呆，或是在想什么，蒙住双眼的面孔上有着轻柔辽远的怀念。
柳疏眠的呼吸变得重了，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饥饿在这个瞬间忽然叫嚣，舌侧不断溢出涎水……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如果是在伊扶月身边，那么他一定能够好好地吃下东西，不会再吐出来，不会再痛苦，不会任由灼烫的火焚烧着心脏肠胃。
但下一刻，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走到伊扶月身边，和她攀谈。伊扶月侧过头，脸上挂了点笑意。
柳疏眠的腹腔再次胀痛起来。
里面有什么在爬，在翻涌，在尖叫，柳疏眠听到了。
肚子里的“东西”在尖叫着，妈妈——
*
走廊下，季延钦刚办好手续，就看见伊扶月站在屋檐下伸手接水，呼吸骤然一窒。
这是楚询很喜欢干的事情，每次他们一起躲雨，楚询就这么用掌心接着屋檐滴落的雨水，还被他嘲笑过也不嫌脏。
“但是凉凉的很舒服啊。”楚询性格一向平和，被他笑话了，也只是微笑着解释。
他们以前是真的铁，铁到能穿一条裤子。季延钦懒得回家时就窝在楚询家里，周末还曾拉着他一起去捉过当时班主任的奸，把那个罚他们打手板的班主任和人家有夫之妇接吻的照片寄给对方丈夫，然后乐颠颠地看着班主任请了一周假后打着石膏一瘸一拐来上课。
楚询感慨：“当第三者可真危险。”
季延钦却兴致勃勃：“危险才有意思，两个人光黏黏糊糊多无聊，就该这样速度与激情与生死时速，以后我也去当个小/三玩玩……”
楚询无语了一会儿，真诚地对他说：“要是你也被人家丈夫打断腿，我可不来救你。”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应该是说：“反正不是被你打断腿就行，朋友妻我还是不戏的……”
季延钦走过去：“伊老师，你手上还有伤，这样容易感染。”
伊扶月像是猛的从某种梦境中被抽离出来，她收回手，小声解释：“可是凉凉的，会很舒服。”
季延钦：……
他压下心里陡然升起的情绪，有点心虚地默念几遍“逝者为大”。他又不能为了这种事去刨了楚询的坟，只能相信楚询在天之灵肯定会祝福他的，毕竟这世上也难找到个比他更靠谱的男人。
等安慰好自己，季延钦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要去擦：“别的时候就算了，但受伤了还是不能做这种事……”
伊扶月往后撤了一小步，季延钦动作僵住了。
大概因为他昨晚失礼的举动，伊扶月今天明显对他更加客气了，她几乎有些紧张地用左手捏着袖口，头发挽得太松，发丝有点凌乱地挂在脸颊边。
“啊。”季延钦干巴巴地将手帕递过去，“我的意思是，伊老师你拿着擦擦手……没别的意思……”
伊扶月很明显吃软不吃硬，他声音一软下来，她看上去又有些犹豫了，正要探出手指。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季延钦的手腕，侧头看向伊扶月：“他在骚扰你吗？”
“哈？”季延钦一愣，本来就压着的情绪窜上来一点，他咬牙挤出笑，“误会了，我们认识……”
那人根本不理他，脸色白得跟病秧子似的，还一副沉稳笃定的样子：“需要我帮忙报警吗？”
给脸不要脸了！
“来，你报！”季延钦火气哗的烧起来，恨不得把手机砸他脸上，“跟警察说我在骚扰你爹！”
“……柳老师？”
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伊扶月不大确定的声音有些游移地响起来，“是，柳老师吗？”
柳疏眠喉结上下一滚，眼睛里映着伊扶月带着点诧异和茫然的脸，一时间心里荒芜一片。
就像江叙说的，那天的事，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那他对她来说，也就只是个见过没几次的，江叙的老师而已。
她不会知道，从她为了江叙转学的事来到学校，牵着江叙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默默注视了她多久。
她也不会知道，那天，他们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他献上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作为她亡夫的替身。
柳疏眠不敢说起那天的事刺激她，勉强应了一声，伊扶月浅浅笑了笑，向季延钦解释：“这是小叙的班主任，姓柳。”
说完，又向柳疏眠介绍：“这是季先生，刚才的确是误会，我们认识。”
介绍的先后在社交和心理学上都有着一定的亲疏远近，人们习惯于先将自己更熟悉更亲近的人介绍给外人，柳疏眠的心脏一下子开阔了些，很有风度地向季延钦说了声抱歉。
季延钦随便瞟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刚才的介绍已经很明显了，这个男人只是“江叙”的班主任，而他却是直接和伊扶月认识，说明这不过是个被中间商赚差价的路人男而已，虽然长得是不错，但伊扶月又看不见。
季延钦那点火气和危机感也立刻降了下去，非常大度地说了声没关系。
伊扶月似乎感受到空气中隐约的尴尬，主动开口关心道：“柳老师，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有些胃痛，来检查一下，在等胃镜。”柳疏眠和伊扶月说话时声音放得很轻柔。 “你……”他将自己的目光从伊扶月右手手腕的纱布上挪开，声音有点涩，“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也要注意身体，不然江叙在学校也没办法专心。”
他说着，突然腹中一痛，吸了口气压着小腹弯下腰。
“柳老师，怎么了……”伊扶月立刻要去扶他，手指触碰到他的小腹。
一时间，有什么东西在柳疏眠脑海中炸响了。
妈妈。
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在他耳中尖叫着。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在被人抢走！
抢回来！
抢回来！
那是你的！那是我们的！
废物！
爸爸你这个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柳疏眠捂住嘴，有什么顺着人中流下来，渗进手指的缝隙。他大口喘气，舌尖尝到血腥味……
“喂……这人……”季延钦也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伊扶月拉到身后，招手喊一个经过的医生，“医生！麻烦看一下这个人好像不太好……”
突然被叫住的年轻医生也觉得不对劲，在柳疏眠耳边大声说了几句“能听到声音吗？”“意识清不清醒？”“有没有哪里痛？”……都没得到回应，医生拨了个通讯，正要叫人推转运车过来把他送去急诊室。
“等等。”柳疏眠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好像突然痊愈了，放下手掌慢慢站直，目光里有一种恍然大悟似的震惊和甜蜜，下半张脸满是鼻血，甚至滴到了领口上，让他看上去近乎惊悚。
“这……这位先生？”医生在那浸血的甜蜜目光下一哆嗦。
“抱歉打扰你了，我已经没事了，请继续忙吧。”柳疏眠温和地笑了，转头盯着伊扶月苍白的脸，柔声道，“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忙，下次再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医院。
季延钦目瞪口呆：“喂，你不是胃痛来看病的吗？不看了？”
“不需要了。”柳疏眠礼貌地回应，将检查单揉成一团，走进雨幕里。
啊……
柳疏眠抬起头，细细的，如蛛丝般的雨滴均匀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要是早点走进雨里就好了，要是出门时都没打伞就好了。
他就会早点发现，腹中的东西，是多么喜欢这场雨啊。
柳疏眠走出医院，随便找了一家药店走进去，出来时手里拎了一个袋子。
“莫名其妙……”医院里，季延钦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向伊扶月，“伊老师，要不要想办法给江叙换个班？我怎么觉得他班主任不太对劲？”
伊扶月侧着头，闻言有些无措地为柳疏眠辩解：“柳老师一直很负责，可能的确是最近太累了……而且也不能总是麻烦您……”
“好好好，我知道。”季延钦最不喜欢听伊扶月说这种客气的话。
伊扶月抿了抿唇，又轻轻开口：“季先生，您对我很好，我明白的……”
季延钦心口又暖了一点，觉得自己一颗心被整得七上八下，比他在非洲草原上和狮子贴脸还刺激，不由感慨这就是爱情吗。
他轻咳一声：“我们先去复健那栋楼吧，时间快到了。”
“嗯。”伊扶月垂下头，挽起的黑发和漆黑的长裙间，一截雪白的颈。
季延钦喉结滚动，挪开目光。
真没出息。
他在心里偷偷扇了自己一下。
*
彭城一中，高三的教室永远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连日的阴雨让墙皮掉了一块，还没来得及补上，时不时有灰掉落下来。
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
江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卷子，解题速度很快，几乎眼睛刚读完题目笔就已经在正确选项上打了个圈。
他同桌不停地扭着身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江叙面无表情，一张试卷写完后换了另一张，刚刚那张就随手扔到同桌桌子上。
对方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叙哥。”
江叙手指一紧，一笔把试卷划出一道深印子。
同桌安静不了三秒，又悄默默凑过来：“你怎么请假这么多天？是不是伊姐姐出了什么……”
江叙侧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我妈妈，你管她叫姐姐？”
同桌默默缩回脑袋，嘀咕一句：“也不是不能这么论吧……”
大不了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
江叙不理他，抬头看了眼钟——距离放学还有十多分钟，他是走读生，可以不参加晚自习，看时间差不多，就开始收拾桌面和书包。
收拾到一半，同桌用手肘碰了碰他。江叙停下动作，抬头。
柳疏眠站在他的桌子旁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目光在眼镜片后看不清晰，他用指节敲敲江叙的桌子：“江叙，跟我来一下。”
所谓学校，有着天然的，深入人心的等级。江叙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跟在柳疏眠身后，目光从上往下落，最后停在腰腹的位置。
江叙眼角的肌肉很轻地抽搐了一下，拇指指甲用力没入食指指节，刮下一块皮，渗出红的血。
果然，柳疏眠将他带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后，递给他一个纸袋。
江叙低头，里面是几个饭盒。
“这是什么？”
“一些菜，我今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到你妈妈了，她太瘦了，那样身体怎么能好……”柳疏眠微笑着，气质比从前更加柔软一些，“你现在上学，本来就辛苦，就算放学立刻赶回去给她做饭也至少得七点才能吃上，太晚了，会饿的。”
“老师，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江叙没伸手接，冷冷抬起眼。
柳疏眠唇边的笑容抽动一下，江叙看在眼里，露出一点冷笑。
伊扶月和他聊起过425这个男人，没有聊起427那么频繁，毕竟他太简单了，简单到不需要多说什么。
那时，伊扶月侧躺在他的小腹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奏他的大腿。
《梅菲斯特圆舞曲》
无声的，流淌的音乐，伊扶月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评价425：“他没有过真正被当成孩子的岁月，没有过毫无理由就愿意用爱托举他的人。他教导孩子，却又想要成为孩子。他爱孩子，也嫉妒孩子。”
“所以，真正会让他扭曲疯狂，痛苦不堪的那个人，不是我死去的丈夫，不是我身边围绕的任何一个男人。”
“是你啊，小叙。”
伊扶月说着，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他的面颊，仰头亲吻他的嘴唇，勾出黏腻的银丝：“当然，我是更喜欢你的。”
更。
一个有着比较的字眼。
不是只喜欢你，是更喜欢你。
他也在这张网中，不是稳坐高台的观赏者。
江叙松开手，一袋精心准备的饭菜掉到地上。他平静地，理所当然如看着沟中老鼠：“老师，我说过的吧，离我妈妈远一点。”
柳疏眠目光一晃，垂下眼，却没有发怒，灯光下狭长的阴影落在蛛网上：“不可以哦，小叙。”
他抬起手，覆盖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因为她已经不只是小叙一个人的妈妈了。”
果然。
这个如今只有伊扶月会叫的名字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叫出来，让江叙感到恶心，面无表情的脸上蒙着层阴影。
江叙扯开嘴角，森森笑了一下：“老师，你在等我揍你吗？”
柳疏眠抿了抿唇：“怎么会……”
“因为我在学校揍你，会被处分，需要通知家长，我妈妈就一定会来，向……老师道歉。”江叙直白地剖开他的肚肠，将里面所有心思全都掏出来，红的黑的铺在眼前，一眼望尽，“你想见我妈妈，告诉她，我是个不值得被爱的坏孩子。”
他缓缓靠近，蓝白校服包着恶鬼：“然后你就可以赖在我妈妈怀里，亲她咬她，跟她撒娇，叫她妈妈，跟个贱//人一样掰开自己的腿，说自己怀上了妈妈的小孩，再求妈妈喝你的奶……”
“啪！”
江叙被扇得侧过头，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浮起指印，嘴角破了，渗出一点血。
他抬起漆黑的眼珠，红色的血染着嘴唇，稠艳如鬼：“老师，你得偿所愿，这下我妈妈会来找你了。”
“你对她做过什么？”柳疏眠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第二次问的时候他像是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你做过什么？你居然敢！你这是变态！疯子！江叙，你这是在逼她去死！”
“可这还是老师教我的，原来只要装成爸爸的样子，就可以躺在妈妈身边啊。”他轻轻说道，“不过柳老师，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江叙盯着他：“我和我妈妈之间，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没有血缘，没有收养……和你想的一切可能都不一样，我们只是生活在一起，我和她之间最初的联系，与你和她没有任何不同。”
他弯起嘴角：“但是她不要你，选择我。”
柳疏眠像是被什么重重砸在后脑上，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响着。江叙的目光落在他的腹部，那里面是正在孕育的，伊扶月的“种子”。
他们都能怀孕。
他们都被允许怀孕。
他们怀孕了，有的会得到温柔，有的会撕心裂肺，有的尖叫着看着自己诞育下来的东西，有的会在鲜血和痛苦中流产，又祈求能够凭此得到一点怜惜和后悔。
425没什么特别的，未来会怀孕的427也没什么特别的。
江叙转身，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腹部。
那些都是废物。
轻易去期待，轻易就得到，所以轻易就害怕，轻易就歇斯底里。
江叙放学回到家时，伊扶月还没有回来。
他记得复健约的时间，到下午四点结束，现在已经快要七点了。
她和427在一起吧，会做什么？做/ ？不，还不是时候。她需要的从来不是爱，也不是性，爱也好性也好，只是手段，只是游戏。
他们平等地，未曾真正得到过。
江叙安静地往“遗像”前放了朵花，花上挂着黏腻的雨水。他转身走进伊扶月的房间，于是看到那串黑玉佛珠就非常恰好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闪着莹润的光泽。
她永远都是恰到好处的。
细腻，粘稠，知晓一切，仿佛将人抽筋剥骨，连大脑都一寸寸解剖，清清楚楚地看着每一个电信号如何传递。
于是，最恰到好处地，递上所需要的一切。
江叙躺在伊扶月的床上，慢慢用沾染着浅香的被子将自己完全包裹住，又将她的睡裙蒙在头上。
这让他觉得安全了，于是握住那串佛珠，一点一点，仿佛自己腹中有了孩子，艰涩，发疼，胀痛，和那些不断出现，能够怀孕的人一样。 。
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合上眼睛。
*
江叙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向伊扶月提出，他想怀孕了。
怀孕是女性的权力，男人没有这种权力，又或者他们其实根本不想要这种权力，只想要这种权力诞下的后嗣。他们用母性和美德包裹自己的掠夺，伊扶月用爱和被爱包裹自己的恶意，没有什么区别。
面对怀孕，男人总是会给出不同又相似的反应。 425大概是接受最快的那一类，毕竟他本身也不太正常。
更加“正常”一些的男人会惊恐，会否认，会试图处理掉肚子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像处理掉一颗肿瘤。但他们腹中的东西会让他们爱祂，伊扶月的存在也会让他们爱祂。
最终他们相信，这是爱的结晶，这是伊扶月带给他们的奇迹，于是他们奉若珍宝，祂又催生着他们的爱和欲/望，也放大本就存在的嫉妒，扭曲，独占……后来幸运一些的，在这过程中就死去了，不幸一些的，在自以为终于获得最终胜利，想要拥抱“奖品”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身下坠地的“婴儿”。
伊扶月会用手掌撑着下巴，她的嘴角会弯着，没有血色的唇间隐约露出雪白的齿。
她说：“小叙，你看，这是生命。”
她在笑，他也是。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后来他不再笑了，他对她说：“妈妈，我不可以吗？”
他那时应该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一些了吧，他们在参加葬礼，214的葬礼。 214没有别的亲人了，所以伊扶月以友人的身份举办了这场葬礼。他是个画家，他画了满画室的伊扶月，也让伊扶月在他身上画画，吊唁厅里，他被花朵围拥，没人知道花朵下的尸体绘满了鲜艳的，扭曲靡乱的图腾。
少数几个吊唁的人离开后，伊扶月点起了长明烛，她抬起被泪水浸满的，脆弱的脸，轻柔低哑地问他：“小叙，你说什么？”
她明知故问，她明明知道。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棺椁前的遗照，回答：“怀孕。”
他凑到伊扶月耳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咸涩的脸颊：“我不像那些废物，我不会害怕，不会发疯。我可以一直怀，一直生，肚子里永远没有空着的时候，生下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妈妈的，一直……只要妈妈需要……”
伊扶月微微侧过头，江叙吻住了她的嘴唇。
那时他甚至还不会接吻，不得章法地咬着舔着，火光在她的脸上影影绰绰，勾勒出蛛似的暗影……她很轻易地被他压在吊唁厅的地面上，在呼吸间问他：“小叙，是想怀孕，还是想……被做/到怀孕？”
江叙没有说话，用牙齿咬着伊扶月领口处的纽扣。伊扶月抓住他的头发，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叙对他们的快乐好奇了吗？因为小叙长大了？”
“不是的。”江叙声音含糊，笨拙地咬开几颗纽扣后，他看到伊扶月锁骨上的红痣，“我已经成年了……”
他想要吮上去，被伊扶月用手指挡住了。
“妈妈……”他的声音听不出哀求，但他知道，伊扶月能够理解。
可是伊扶月走神了。
她在那种时候走神了，不知道在想什么，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唇，又被他咬进嘴里，丝绸易浸水，轻易濡湿一片。
他咬着手套的，将它从那只手上剥落下来，又含住苍白冰凉的手指。
烛火噼啪一响，伊扶月烫到似的缩了缩手指，解开自己脸上的黑色缎带，蒙在他的眼睛上。
一片漆黑中，他咬着衬衫的下摆，应该含糊地是叫了她，叫了许多次。烫热的蜡油滴落，他抖得不成样子。
伊扶月低头，在他有些被烫伤的位置舔了舔，疼痛瞬间变成了麻痒。
他抖着声音说，“让，我怀……”
伊扶月却只是勾下他蒙眼的缎带，轻声说：“睁眼，小叙。”
他睁开眼，看到214近在咫尺的，青白僵硬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半趴在鲜花上，鼻尖是死亡的味道和浓郁的花香。
这个瞬间，他被打开了，说不清是痛还是冷。
她又笑：“小叙，你看，这是生命，他多美。”
最后，她叹息着，轻轻咬住他的耳朵，宣判了他的未来。
“小叙，你不会怀孕的，永远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小怪物啊。”
伊扶月是个坏心眼的恶人，从不会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只是让你觉得，你好像就要得到了。
其实永远不会得到。
*
江叙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腹中坠着佛珠，顶着脏腑，让他有些想呕吐。蒙着头的睡裙已经被掀开了，眼睛肿胀，睁开时黏连了一层泪膜，视线模糊不清。
他看见伊扶月靠坐在床边，似乎在发呆。察觉到他醒了，伊扶月伸手抚摸他肿起指印的脸颊，像任何一个温柔的母亲那样难过地低声问：“小叙，谁欺负你了吗？”
你明明知道的。
江叙用脸颊蹭蹭她的掌心，平淡地说：“425，他打我。”
“太过分了。”伊扶月呢喃着，“太过分了，柳老师。”
“嗯。”江叙应声，他在被子下艰难地改变姿势，让自己可以枕在伊扶月的腿上，伊扶月就柔软地摸着他的头发，用指尖小心检查他脸上的红肿。
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疼不疼啊？”
“疼。”
“小叙受委屈了，妈妈明天会去找柳老师生气的。”
江叙忍不住弯了弯嘴唇：“妈妈会生气吗？”
“会啊，妈妈也可以很凶很凶的。”
江叙笑得更深些，看上去居然不那么僵硬诡异，像个真心的笑容了。
“妈妈今天回得太晚了。”江叙蹭了蹭，“我最疼的时候，你不在。”
“看来我也做错了事啊。”伊扶月松开挽发的白茶花，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小叙想让妈妈做什么补偿？”
“这周日留给我，别的谁都不能抢。”
伊扶月笑了声，“好啊，小叙想做什么？约会吗？”
“不。”江叙咬住伊扶月的手指，又舔舔自己留下的指痕，“我要你陪我去427住的地方，挑他在的时候，在那里做。”
伊扶月静默几秒，轻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只是做？”
“做到我昏死，坏掉烂掉为止。”
“……”
伊扶月抚过他的眼睛，指尖抹去泪水。
“你太把他放在眼里了，小叙。”伊扶月柔声说，“季先生不能同你比的。”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沿着他的脊背探下手，摸到佛珠的尾端。
“又&#39;怀孕&#39;了吗？”
“嗯，妈妈……”
“这次是被谁搞大肚子了？”
“妈妈。”
“又怪我？这次我都不在场啊。”伊扶月捏住末端的玉珠，绕在指间，“所以，小叙，这是哪里来的杂种？得打掉才行呢。”
“唔……”江叙骤然紧绷。
价值千金的墨玉珠叮叮当当滚落在地上，粘稠地碰撞在一起，伊扶月拍着他紧绷的脊背，安抚他肿胀颤抖的地方。
“没事了，已经空了，在发抖。”
“谁家的小孩这么坏，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在妈妈面前哭？”
“嗯？小叙？你说说？”
“……妈妈家的。”颤抖破碎的声音。
“哦。”伊扶月就心情很好地笑了，“原来是我家的。”
对，是你家的。
是你养大的，是你纵容的，是你……“更”喜欢的。
江叙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早上六点的闹铃还差十分钟才响。他慢慢坐起来，腿根撕裂似的一疼。
他坐在床上缓了缓，面无表情地下床换衣服，简单洗漱后，有些别扭地撑伞出去买早餐，还是两袋豆浆，一个红糖卷，一个荞麦饼。
江叙吃掉自己那份，将属于伊扶月的放在她趁手的位置，背着包去学校了。
他脸上的掌印还很明显，走进学校后，不少人侧头打量他，猜测是怎么回事。昨天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被柳疏眠叫走是在众目睽睽下，有人试着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江叙昨天走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没人看见他，也就没法确定这巴掌是不是在学校里就挨了的。
同桌欲言又止了一整个早自习，戳戳他的桌子，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那个，这不会是伊姐姐打的吧……她不是那么凶的吧？”
江叙瞥了他一眼。
同桌正襟危坐。
江叙收回目光，一如既往：“和你没关系。”
同桌的背垮了下来。
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了，窃窃私语的人都从江叙身上收回注意力，毕竟八卦有意思，但迫在眉睫的高考还是更重要。
很凑巧，第一节 就是物理课。柳疏眠夹着试卷走进来时，正好和江叙对视了。
又是柳疏眠最讨厌，最恶心，在昨夜的梦里也折磨了他的那种目光。
像送葬的纸扎人一样，阴森，漆黑，仿佛看着死物一般，又偏偏要将人一寸寸剖开的，令人恶寒的目光。
一节课上得格外艰难，哪怕江叙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个字，柳疏眠依旧感觉如芒刺背。
于是，铃声一响，他也没管自己有一道题刚讲了一般，半分钟没拖堂地宣布了下课，收起东西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门口，柳疏眠忽然心脏一震，脑中响起欢快又渴望的声音。
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妈妈来了……
妈妈来找爸爸了……
轻飘飘的幸福在他的身体里升起，几乎熏红了他的脸。他一时甚至没有心思去思考伊扶月来这里的理由，夹着试卷拉平衣服，理顺头发，才抚着小腹推门进去。
“你怎么来了？”柳疏眠儒雅地微笑，“我给你倒杯水，先坐吧。”
“不用了，柳老师。”伊扶月的声音很轻，揉怯犹豫。
柳疏眠放下试卷，还是走到热水壶边，用自己的水杯倒了一杯，递到她手里。伊扶月的手指缩回来，她站着时微微垂着头，后颈的弧度柔美纤细，让人不自觉想去保护。
柳疏眠不由将声音放得更温柔：“别怕，不烫的。”
“柳老师。”伊扶月稍微抬高一点声音，她用导盲棒轻轻碰了碰柳疏眠的脚，“我今天来，是……有问题想要，问您。”
她抬起头，朝着柳疏眠的方向：“您昨天，是不是打了小叙？”
柳疏眠胸腔中升腾的幸福仿佛突然被这一句话浇灭了，他捏紧水杯，舔了舔嘴唇：“是，但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关系的人。
他的声音被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断了。
抚过来的，是清幽的香。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我成功啦！
下次等7k我再日万！
江叙：我要去427家和你。
季延钦：不是我就非得是这play的一环吗？我家招谁惹谁了？
柳疏眠：巴掌扇过来时，先飘过来的是香味……

第83章
“啪。”
柳疏眠微微侧过头，脑子里的声音瞬间安静，像是被吓到了。柳疏眠眼眶发红，抬手抚住自己的腹部，在心里小声安慰祂。
不要害怕。
妈妈不讨厌你的。
妈妈只是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妈妈很爱孩子，否则的话，也不会任由江叙那种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小孩留在她身边……
柳疏眠又想起昨天江叙说的话，嘴唇重重地抿起来。
真是个……恶心的，恶毒的，应该消失的小孩。
柳疏眠慢慢转过头，看向缩起手的伊扶月。
刚才那一巴掌大概用掉了她的勇气，她低头捏住自己颤动的指尖，细白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柳疏眠看着那里稍微凹陷下去一点，浸出一点血色。
柳疏眠忽然就觉得，他腹中的一定会是个女孩子吧。
和伊扶月一样，有着柔软嘴唇和美丽面容的女孩，被保护的，花一般纤弱，只能依靠着他，甜甜地叫他爸爸的女孩。
这样的孩子才应该站在她身边。
“柳老师。”伊扶月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话音有点不稳，但依旧一字一字，钉子一样清晰地说出来，“我打了您，我向您道歉，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应该用暴力解决问题。”
柳疏眠用指腹摩挲过脸颊……这算什么暴力，力道太轻了，连红痕都没有留下，摸过去什么都没有，他只能在心里回忆那一瞬间的触感。
“不……没关系。”柳疏眠顿了几秒才回答。
伊扶月豁然抬起头，残缺的，被蒙住的双目竟然让柳疏眠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目光灼灼”。
“既然柳老师赞同了我，那么，无论昨天的起因是什么，还请您针对您的暴力和错误，向江叙，道歉。”
柳疏眠被那样的“目光”钉住了，胸口一片灼烫，胃里却有什么一阵阵向上涌着。
恶心。
反酸一样的恶心，是孕吐吧。
又或者是幼年时那个被老师冤枉偷盗，被逼着在讲台上脱光衣服证明清白，最后却被父母一巴掌抽在脸上的自己在挣扎着尖叫。
他发誓不会成为那样的老师，发誓不会成为那样的父母，他要微笑，要宽容，要沉稳，要像一个让所有人都愿意去依靠信任的男人，一个完美的好老师。
他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信任他，就连父母都不再对他张牙舞爪，学会露出讨好的笑容……一切都像他曾期待的那样，除了对学生家长一见钟情之外，但这无伤大雅。
所以为什么没来夸夸他？
为什么他肚子里的孩子甚至没能被妈妈摸一摸，而妈妈却站在他面前，逼迫他向另一个毫无关系的畜生道歉？
妈妈，为什么永远不站在他这边？为什么永远为别人赴汤蹈火？
柳疏眠在这个瞬间产生了一个近乎恶劣的念头。
如果他抓住伊扶月的手，如果他把她抱进怀里，如果他抓着她的手强迫她抚摸自己，然后在她耳边轻声威胁：“你不会希望江叙被记过退学吧？”
这位愿意为那个毫无关系的孩子付出一切的，无力又柔弱的女人，是不是会落下泪来，震悚又柔怯地乖乖将手贴在他的小腹上，然后明白这才是值得被她爱的孩子。
柳疏眠抬手摘下眼镜，从桌上拿起眼镜布，慢慢擦拭着，腹中的孩子在这一刻异常安静，柳疏眠几乎感受不到祂的存在了。
令人窒息的寂静后，柳疏眠终于开口。
“当然，我应该道歉。”他缓缓笑了，“抱歉，江……妈妈。”
“江”字被他说得很轻，几乎只是在舌尖一闪，“妈妈”两个字却是咬在齿间，千回百转，才像吐出一块心脏一般落在地上。
伊扶月手指松开了些，但还是坚持：“柳老师，不是向我道歉，是向小叙。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我们才可以继续谈谈，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小叙是不是也做了糟糕的，需要向您道歉的事情。”
“请放心，我会和……江叙道歉。”眼镜布擦去污渍，江叙是粘在眼前这个美丽女人身上的污渍，“昨天江叙没做错什么，是我太着急了，因为身体影响了心情，都是我的问题。”
他这么说，伊扶月轻轻松了口气似的，似乎又恢复柔软的样子，流露出本性善良的关切：“柳老师要注意身体，我之前做过钢琴老师，知道面对孩子是很辛苦的，您昨天在医院……”
“不……不是因为辛苦。”柳疏眠摇头打断她，“是因为，我怀孕了。”
他说着，目光期待地望向伊扶月的脸。
然后，如他所预料，伊扶月一愣，困惑地歪了下头，说出令他疼痛到头皮发麻的话。
“柳老师，请别开这种玩笑，男人怎么会怀孕呢？”
柳疏眠的手猛地用力，拇指越过眼镜布重重按在镜片上，留下一个深白的指印。他将蹭得不清不楚的眼镜重新戴上，胸膛缓缓起伏一下。
“对，只是个玩笑，请不要放在心上。”柳疏眠顺着伊扶月的话，声音有些沙哑。
“……毕竟，男人怎么可能怀孕呢？”
所以这是奇迹。
奖励给乖孩子的奇迹。
而不乖的孩子，不乖却抢占着奖励的孩子，应该由他来清除掉，用不让妈妈伤心的方式。
因为，教育也是老师的责任。
……
家长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因此道歉的流程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介入。他们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柳疏眠认认真真地道歉，江叙随随便便地听，没有接受。
他的不配合让柳疏眠很满意，但他还是不忍心看伊扶月为难，于是温和又成熟地打圆场，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反正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天在医院，他哀求江叙让他进病房看一眼更卑微了。
只可惜江叙都这么不礼貌了，伊扶月却还是站在他身边，用完全不强硬的姿态握着他的手，就好像无论这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他都会是她无条件去爱护的珍宝。
凭什么呢？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幸运？
江叙大概就是仗着这点，有恃无恐地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妈妈，我送你回家。”
伊扶月猝不及防地被拉走了，只来得及回头朝他露出点歉意的笑容，江叙完全不顾她眼睛不方便，步子迈得很大，几次他都觉得伊扶月差点要跌倒……
柳疏眠克制住自己追上去的欲望，耳边又听见“孩子”的声音。
妈妈走了。
废物爸爸，废物！
你留不下妈妈，我们的妈妈被抢走了……
别担心。
柳疏眠盯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灼烧着某种猎猎的火光，鲜明地昭示着此刻的情绪。
他嫉妒江叙。
但没关系，他会从这个糟糕透顶的孩子手里，解放他无辜的母亲。
他会向她展示，怎样才是正常的，美好的家庭。
现在，他需要先准备一些东西。
**
离开教学楼后，江叙没拿伞，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撑在伊扶月头上遮挡雨滴。现在是上课时间，又是雨雾弥漫，教学楼外空无一人。
他们放慢脚步，伊扶月挽发的白花沾了雨水，盈盈颤颤。
她突然浅笑着开口：“小叙，妈妈很凶地打了柳老师哦，你高兴吗？”
江叙应了声，却又说：“你明明是奖励他。”
“嗯？”伊扶月侧过头，避开脚下一处小水洼，“那……小叙喜欢这种奖励吗？”
“不喜欢。”
“真可惜。如果你说喜欢的话，这周日就可以给你。”伊扶月压低一些声音，低回婉转，“毕竟是赔罪道歉，总要挑小叙喜欢的。”
她慢悠悠地描述，“挑肉多的地方，一下一下，一个掌印还没消退，就被印上新的，层层叠叠，打得红红肿肿……小叙会疼哭吗？”
“把我打得红红肿肿，你不会心疼哭吗？”
伊扶月闻言，肩膀不住地颤了颤。
是在笑。
雨雾中能见度很低，江叙眯起眼，隐约看见校门的铁栏外停着辆车，有人撑着伞朝他们走过来，又被门卫拦住。
江叙盯着看了几秒，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
但铁门外的人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喊了声：“伊老师，江叙，这边！”
阴魂不散。
江叙面无表情地挪开目光，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握住了。他低下头看向伊扶月，唇瓣蹭过沾水的白花。
“小叙，要不要打个赌？柳老师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江叙抿住一片花瓣，齿间有草木的清苦：“我不跟你赌。”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不会输。”
铁门越来越近，铁门处的人朝他们挥了挥伞。江叙眯起被雨水泡过的眼睛，被男人灿烂的笑容晃了眼睛，觉得有点反胃。
好在伊扶月看不见。
季延钦伸过伞罩在他们两个头顶，故作亲昵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不打伞？这种天气最容易生病了。”
江叙：“忘了。”
“这雨都下多久了这也能忘……”季延钦差点翻个白眼，“江叙你等下，我车上应该还有把伞你拿着，伊老师我先送你上车。”
“不用。”江叙转头就要回去。
“小叙。”伊扶月突然叫住他，声音有些淡，“过来拿伞，跟季先生道谢，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江叙脊背一僵，缓缓回身站定，雨丝挂在睫毛上，凝成一颗后重重坠下。
她和季延钦站在一把伞下，站在他的对面。
就好像刚才她和他站在一边，站在柳疏眠的对面。
季延钦有点受宠若惊似的从车后座掏出把雨伞递给江叙，解释：“这是上次超市买东西送的，你……拿着用就行不用还。”
江叙眼底肌肉抽动一下，五指没入伞面。
颜色清新的，绿色的伞。
印着小青蛙。
他咬了咬牙：“谢谢，季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他们的嫉妒有进度条
柳老师正在高位疯狂起伏，接近收割状态
江叙处于中位，比以往每次有人怀孕时稍高一点，但还没破防
季延钦还在低位慢慢爬，这个男人可太自信了（bushi）

第84章
离开学校前往医院的车上，季延钦用余光瞥着伊扶月的侧脸：“伊老师，我觉得还是得给江叙换个班。”老锕姨政李&#39;起凌韭四流山起三灵
这次伊扶月没有直接拒绝，她将一缕挂下来的头发别到而后，脸颊上沾着点雨水，如刚剥开的新荔：“我需要问问他，只是……一中好像不太允许中途转班。”
“交给我。”季延钦干脆利落地说，“钱……咳，这种事多问问总能想到办法，伊老师你眼睛不方便，我来处理就好。”
他原本想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可惜伊扶月不用他的钱。
如果她愿意用就好了，他给以给她换更大的房子，再找上一群最顶尖的专家会诊她的眼睛和手腕的伤口……
哦对，还有心理咨询。虽然季延钦本人从来没有过什么看心理医生的经验，但他还是跟野狗一样敏锐地感觉到，伊扶月应该是需要帮助的。
毕竟她即使在笑的时候，看上去也很少真的开心。
即使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的注意力也总是忽然就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如果是用楚询做理由呢？说楚询给她留了笔遗产？那有没有可能……
不不不不。
季延钦摇摇脑袋，打消这个见鬼的念头。
副驾上，伊扶月有点冷似的缩起肩膀，季延钦立刻关上车窗打开空调，暖烘烘的风吹着被雨水浸得冰凉，贴在手臂上的袖子。
伊扶月又走神了，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右腕处的纱布上……季延钦在伊扶月复健的时候看到过她纱布下的伤口，割了很多刀，缝了很多针，像是瓷瓶上的裂纹。
季延钦拿不准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开心点话题，就听见伊扶月忽然问他：“季先生，您还记得……距离葬礼过去多久了吗？”
季延钦心脏颤了颤：“刚过一周。”
“一周啊……”伊扶月抿起苍白的嘴唇，“我还以为已经过去很久了。”
这话算什么？没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度日如年吗？
季延钦咬咬后槽牙，他虽然不至于嫉妒，但听到这种话，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难过。
毕竟，这是他第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他也说不清原因，但看见她时，心脏就会像探险时，面对风暴或深谷，面对最危险的死亡和最美丽的风景一般剧烈跳动起来。
没等季延钦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伊扶月朝他的方向侧过头，“原来我和季先生认识，才一周啊。”
季延钦一愣，心脏轰然巨响，烟花一样噼里啪啦。
啊……对。
虽然他更早就注意到了她，但对于伊扶月来说，楚询葬礼那天，才是他第一次走到她面前，向她介绍自己，开始了这段联系。
的确，整一周。
伊扶月用指腹按住眼上的绸缎，声音带了点缥缈的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我还以为，和季先生已经认识很久了。”
“我，咳……嗯。”季延钦一张口就磕巴了一下，丢脸得他差点脸红了，“我……我也这么觉得，可能就是，有缘……”
虽然，这个缘分准确来说是楚询的死。
这次，伊扶月沉默下来，不知道是又走神了，还是在思考他这话有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车内温度上升，对伊扶月而言大概刚刚好，但对季延钦来说已经热得想让他解几颗扣子了。
好在医院不算很远，在季延钦因为热度爆炸之前，汽车稳稳停在医院停车场，“伊老师，到了……”
伊扶月摸索到安全带的搭扣，季延钦的手指一起按了过来，叠在她的手指上。
“……季先生？”
“昨天医生说了，你右手不能用力。”季延钦耳朵通红地捏住伊扶月的手指，挪到她的膝盖上，才啪嗒一声解开安全带，用手拉着防止弹到她，“坐着别动，我下车帮你打伞。”
他说着下车绕了圈，打开车门，雨伞稳稳遮在伊扶月的头顶。
手部复健很枯燥，季延钦坐在走廊上等，一边用手机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因为他估计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留在彭城，不准备去探险摄影，所以之前和杂志社谈好的专栏大概上不了了。
杂志社很快回复，表示可以用未发表过的旧照片，如果有比较新鲜的系列主题就更好了。
旧照片吗……
季延钦回忆一会儿，打电话回给家里的管家，报了几个储存硬盘的编号让他给自己寄过来。
百无聊赖间，他随手翻起了这部手机上保存的照片。
彭城的夜景，绵绵细雨，连灯光都泛着白晕，再往前翻翻，是伊扶月家外墙的一角，还有那天伊扶月曾站过的花墙。
只是没了她站在前面，那花墙也不过是些凌乱的，从蔷薇间伸出来的不知名野花，怎么拍都只有萧瑟的味道。
季延钦一张张翻着，忽然意识到，这里面居然一张伊扶月的照片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他一个职业摄影师，喜欢上一个人，居然一次都没升起过要用相机将她的某个瞬间记录下来的念头，明明见到她的每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在被她打动……
季延钦不知道为什么，掌心冒了点虚汗，他快速地往上翻着相册，目光在一张截图上顿住。
那是他和楚询聊天的截图，那应该是楚询第一次和他说起，自己有喜欢的人了。他目瞪口呆又幸灾乐祸，赶紧截图保存准备拿来跟未来的“嫂子”笑话他。
截图里，他问楚询，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楚询隔了快半个小时才回复，回复只有短短几个字。
【她是雨季。 】
“季先生。”伊扶月的声音突然响起，季延钦一下子回过神来，转头看去。
伊扶月站在复健室的门口，用左手扶着门框，全身只有黑白二色，发是黑的，裙子是黑的，遮目的缎带是黑的。但脸是白的，手指是白的，挽发的花是白的。
她就这么黑白分明地站着，却又让黑白的界限像是被雨水洇湿一样模糊起来。她侧过头，声音带着礼貌的疏离和不自觉的紧张：“季先生？您还在吗？”
“……”季延钦依旧感到心动，“我在这儿，已经结束了吗？”
伊扶月确定他的声音，肩膀放松了些：“是，您久等了。”
“别这么客气，正好我最近很闲，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可以干。”季延钦走过去，“手，感觉有好一点吗？”
“有的。”伊扶月犹豫一瞬，轻轻说，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
“那太好了。”季延钦听得出对方只是在安他的心，但还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复健不能着急，伊老师累了吧？我刚查好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餐厅……”
伊扶月没有拒绝。
她应该很不擅长拒绝人，尤其不擅长拒绝好意。于是，一直到晚上快九点，季延钦才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回家，车停在巷子口，抬眼望去就是那片琐碎萧瑟的花墙。
季延钦忽然心思一动，轻轻叫了声：“伊老师。”
伊扶月下意识朝他的方向侧过头，季延钦抬起手机，抓拍。
照片里，伊扶月站在伞下，美丽得过于夺目，色彩驳乱的鲜花浸着雨雾簇拥在她身后，成为了完美的，衬托这一抹黑白的背景，一切恰到好处。
因为有伊扶月，所以原本不美的风景也变得恰到好处。
“季先生？”
季延钦收起手机，没有告诉伊扶月他拍了照片：“伊老师，明天我们还是中午见，吃完午饭后去医院……”
伊扶月嘴唇微启，最后抿住了，小声说：“季先生，明天是周末。”
季延钦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伊扶月的意思。果然，下一秒她就自己接着往下说道：“小叙周末会回来，可以……带我去医院。”
她低下头，苍白的脸上也洇出了点红。
“我我已经麻烦您太多了，季先生。”
“……”
哪怕再三告诫自己，别逼太紧别逼太近，不能送伊扶月去医院这件事还是毁掉了季延钦整个周末。
原本他是个非常高能量的人，三分钟都闲不住，呆在家里整整两天估计能要了他的命。但这个周末，他居然一反常态地一点精神也打不起来，不想出去玩也不想工作，瘫在酒店的床上连饭都懒得吃，早上直接睡过去，下午两三点饿到不行了才点了个餐，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塞。
他塞了两口，瞪着手机点来点去看了半天，又打开通讯录，手指在伊扶月的电话号码上点了又取消，点了又取消，战斗半个小时，最后退而求其次地给江叙发了条短信：【记得带你妈妈去医院】。
江叙没回，季延钦又盯着自己的屏幕，喘息渐渐加重……不知过了多久，他扔下手机，回床上蒙头睡了个昏天黑地，希望一觉就能把这两天给睡过去。
于是他也不知道，有人悄无声息又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他的酒店套房。
江叙扫了眼被乱丢在地上的衣服，餐桌上吃到一半也没收拾的餐点和大团大团的纸巾，地毯上湿漉漉沾着泥的脚印……
他指节森白地拽住外套的拉链，眉头微微皱起。
“现在是零点。”伊扶月合上门，转身，“小叙，按照我们的约定，今天属于你。”
她低头浅笑：“如果后悔了，想要离开这里，也可以，妈妈什么都会满足你。”
“……脏。”江叙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却还是往里走去。经过餐桌时，餐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江叙没看消息，他屏住呼吸，死死看着手机屏保的照片，直到屏幕熄灭，目光才直愣愣地从手机上移开，又很重地落在桌上地上那些团起的餐巾纸上，眼底僵硬的肌肉抽搐一下。
这些纸是做什么用的，昭然若揭。
更重要的是，这张照片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件事……被伊扶月默许了。
江叙抬起眼睛，冰冷地看向床上鼓起的那一团—— 427睡相也差，大概梦到了什么，突然往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模糊地嘀咕了句什么，裹着被子翻身，发红的脸正好对着他们。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传过来，含着笑，“该做选择了。在这里，还是……回家？”
江叙刷拉一下拉开外套的拉链。
作者有话要说：
季延钦：我看见她就心跳加速，就像看见最危险的死亡和最美丽的风景。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伊芙提亚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死亡和最美丽的风景。
所以那只是你的生物本能啊~
说实话这个单元试着用了一个以前没怎么用过的写法，就是对女主的全程侧写，到现在为止这个单元几乎没有出现过纯粹的伊芙提亚的视角，就只有一两个小片段，大部分都是从各个男人的眼睛去看伊芙提亚，每个男人看到的伊芙提亚又都是有差别的，视角又切得很快很频繁，伊芙提亚究竟在想什么也属于扑朔迷离，所以其实我还挺担心效果……
但是伊芙提亚就是这样一个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角色，就像楚询说的，她是雨季。湿漉漉，烟蒙蒙，柔美却又遮蔽阳光，在轻柔的烟雨中一寸寸扼死那些仰赖着日光生存的生命，注视着一切寸寸腐化。
大概再过一个大事件，会真正展开伊芙提亚的视角。

第85章
伊扶月的手是一双弹钢琴的手，指骨很细很长，指节并不明显，却能在按下琴键时，发出异常干净美丽的声音。
“唔……”
她在笑。
就像许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那个怀孕的男人被他父亲推下窗户，肉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别的也没什么区别。他掉在地上还没有死，漫天雨雾浇在他的身体上，勾出痛苦残破，听不清楚的呻/吟。
父亲不是她的男人，父亲想要成为她的男人，父亲变成了地上一滩血，他踩过血泊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具身体真正的母亲。
江叙不太记得自己的母亲了，从他很小的时候开始，母亲就会用恐惧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和父亲，母亲是被锁在狭窄房间的金丝雀。后来母亲第一次从门缝里对他露出笑容时，哄他，求他，留着指甲的手指抓挠着他的手背，一道道血痕。
江叙听话了，他没什么不听话的理由。
他找到了锁链的钥匙，从门缝慢慢推进去。母亲却又握住了他的手指，这次她哭了。
“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样……要活得像个人啊！”
怎样叫人？
江叙缩回手，那一刻他仿佛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所以走进了庭院里。
哐啷一声，二楼的窗玻璃被撞碎了，掉下来碎屑扎在他的脸上手上，一句身体就这么在他眼前砸在了地上。
那是个冬天，漫天大雪，他被冻得打了个寒战，脚却感受到了滚烫的温暖。
因为血浸透了棉拖鞋。
母亲的血，和江淮生的血，是一个温度。他在很近的地方注视着眼前原本将要被作为另一只金丝雀，而被他父亲带回来的女人。
她在笑。
漆黑的长发流水般覆盖森白的肩膀，她从长发间抬起一张泫然欲泣，仿佛会轻易破碎消逝的面孔，指尖抚过他的脸，留下黏腻的，丝线一般的痕迹。
“真可惜啊，小叙。”她抚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顺着鼻梁往下，细细地摩挲着唇瓣，“如果我的眼睛还在，我就能看看你了。”
“你的眼睛呢？”
“去看更加有趣的故事了。”
江叙从那一刻起，隐约明白了自己的单薄，也找到了自己想要活成的样子。
如今这具单薄的身体被蛛丝缠绕着，像是蛛网上被捕获的昆虫，他的手腕被绑缚在一起很高地吊起来，嘴唇咬得血迹斑斑。
伊扶月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很轻地咬住他的耳垂。像是毒蛛往猎物体内注入消化液，于是内里慢慢化成充盈的，晃荡的血水，连骨头都融化在血中，只撑着张仿佛一如既往，还能够在*潮中战栗的人皮。
“小叙，你知道吗？所有人类在刚刚被孕育的那个瞬间，其实都是女人……”伊扶月冰凉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然后慢慢的，不幸的那一半人类，被剥夺了创造生命的权力。但曾作为女人存在的瞬间会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她用手指抵在他的腹部，轻轻画了个圈：“在这个位置。”
江叙像突然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剧烈弹动，眼底浸出泪水。
她到达了那个位置。
五脏六腑仿佛都要挪动位置，现在呕吐的话，会不会呕出胃的碎片？
“这个位置，在你真正被生下来之前，其实有某个瞬间，这里曾拥有一个……”她慢慢贴过来，两个字咬在齿间，濡湿又怪异。
“子宫。”
江叙更用力地咬住嘴唇，眼睛已经无法聚焦，恍惚间他又听到床上翻动的声音，但被他剧烈的心跳声淹没。
“宫颈会在这里，慢慢地，这样连过去。怀孕的时候，它会慢慢涨大，一直到你腹腔所有的器官都为它让路……”她像是演示一般，一点点撑大他的腹腔，江叙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裂开死掉，但伊扶月却又轻巧地笑了，“不过这些小叙都知道吧？毕竟小叙是个优等生。”
身体骤然一松，然后麻的痒的痛的快的，被唤醒的知觉洪水一样不讲道理地冲刷着他的大脑，红的白的闪光剥夺了他的视野，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不久前听到班里的同学对着窗外的雨雾忧愁地长吁短叹，说这雨再下个几个月，不知道会不会造成洪灾。
那么柔软，那么轻盈的雨。
柔软轻盈的手指擦过他的眼底，指尖带着点白，有他的气味，抹在脸上：“小叙，怎么哭得这么可怜？”
江叙几乎脱水了，他干涩地吞咽一下，却只是说：“继续。”
“哭成这样，我会心疼的。”
“继续，妈妈……求求你……”
他听见伊扶月模糊的笑声。
于是感知被拉得很绵长，一波一波，将他抛起来，却又稳稳接住，他的意识在昏沉和清醒间反复游移，永远在将要被打碎的那个瞬间，又仿佛被温柔保护起来的，易碎的瓷器。
到后来，他甚至无暇去分辨427醒来了没有，时间被切割成块，不连贯地跳跃着。
某个间隙，伊扶月捞起他烂泥一样的身体，用手指一点点擦干净他的脸：“季先生出去了。”
她温柔地询问，似乎真的把这一天的全部选择都交给他来决定：“要追出去吗？小叙会害羞吗？在……路上……”
他没听完，晃荡的目光里只剩下张合的唇。
伊扶月就在他失神的目光中弯起嘴角：“看来小叙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了……”
“这可怎么办啊，太容易坏了，小叙。”
她这么说着，仿佛是责备失望的话，双手却轻轻将他环进怀中，柔软的，温暖的，仿佛意识随着身体一起融化，他在自己身体里听见了潮声。
潮声中，又想起伊扶月的手机铃声。伊扶月的手机铃是他录的，一段雨雾般柔和的钢琴曲，伊扶月曾握着他的腿，在钢琴上“弹奏”下这一曲。
铃声停止，伊扶月接起电话，又柔软地吻了他的眼睛。
“季先生，您去医院了？”
“抱歉，我现在不在医院……嗯，和小叙在一起，请放心，昨天小叙问过，今天本来就应该休息……”
“您也说过，这种事不能太着急……”
“嗯，那明天见……”
“如果不介意，明天……复健结束后，季先生愿意载我去……楚询的墓前，送一束花吗？”
江叙忽然抬起软烂的手臂，去抓伊扶月接电话的那只手。
伊扶月微微侧过头，任由他动作，于是江叙很轻易地抓住了，手指一根根贴上去，握紧，手臂上挂下细白黏腻的蛛丝。
他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大概是想拉开，想阻止伊扶月继续这通电话，但最后他也没有真的做什么，软绵绵地将额头抵在伊扶月的肩膀上，大片大片苍白又发红的皮肤水雾淋漓。
伊扶月的长裙一丝不苟，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脖子都完整地遮住了，只露出美丽的面孔。
她对着手机开口：“季先生，我逃避了那么久……无论如何，总是要去看看的。”
“毕竟，那是楚询啊……”
“我只是很担心，他是不是……还在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再没有声音。
伊扶月挂断电话，执起江叙完全无力的手：“想回家了吗？”
江叙摇头，再摇头。
“那继续？去床上？”
江叙不动了，默许。
于是，他躺在427的床上，比427更早地，迎接了伊扶月的探索。
*
彭城第三医院，季延钦脸色有些沉重地放下手机，抓狂地揉揉因为睡了太久发沉脑袋——他今天一醒来就感觉不对劲，跟还在梦里一样，总觉得屋子里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人，疑神疑鬼了半天。
他甚至一度怀疑，不会是楚询发现他要撬自己墙角，从坟墓里爬回来找他了吧……也不能啊，现在都火葬了，要爬也只剩灰了……
想到楚询，季延钦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去给楚询扫墓吗？
虽然以他对楚询的了解，楚询应该会愿意见到伊扶月吧，哪怕这场高烧般的恋情带给他的结局是死在自己点燃的火焰中。
但他还是担心，伊扶月会承受不住，她的右手已经经不起再割一刀了。
说来也奇怪，季延钦见到伊扶月之前，对楚询的死有着无数的猜想，甚至联系到了七年前表哥方瓷和企业家江淮生的自杀案，在脑中构建出了一个逃逸七年手段高超的连环杀人犯。
可在见过伊扶月，听过她说话之后，季延钦忽然觉得，“为情自杀”几个字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出现在楚询身上。
至于别的，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季延钦又向康复科的医生确认了伊扶月右手具体的情况，得到一个不太好的结论——复健效果并不理想，这只手大概率无法恢复原本的灵活度。
或许平时生活还能勉强不受影响，但她再也不可能弹钢琴了。
伊扶月是个盲人，独自拉扯着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孩子，依靠在琴行做钢琴老师挣到的薪水，本就是勉强维持生活而已。
如今，哪怕不谈什么理想，热爱，只看最现实的，她唯一的收入源断了，可江叙却临近高考，成绩优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打工维持开销。
她该怎么生活？
季延钦头都疼了，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该怎么给伊扶月送钱，干脆先开车前往伊扶月租住的家，准备找到房东谈谈，好歹先偷偷给她续个半年房租，什么时候被她发现什么时候解释。
车依旧停在巷子外，季延钦撑着伞往里走时，和一个正往外离开的人擦肩而过。季延钦的心脏咚咚跳了两下，一种异样的违和感让他加快脚步。
等到他走到伊扶月家楼下时，他终于猛的睁大眼睛，明白了刚才的异样是什么。
那个人撑着的伞！
绿色伞面，印着一只硕大的小绿青蛙。
是他借给江叙的那把伞！刚才走出去的那个人看身形明显是个成年男人，哪个成年男人没事买这种伞？嫌自己头上不够绿还是嫌自己不够癞/蛤/蟆？
季延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顿时吸了口冷气。
门锁被撬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绿伞小青蛙：我独自开朗，蛙蛙蛙蛙蛙~

第86章
伊扶月家进了贼，这是季延钦当下的判断。
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他保留现场，报警，又打电话通知伊扶月，警察来的比伊扶月更快，他向警察说明情况的时候，正看到江叙扶着伊扶月从小巷转角走过来。
“季先生。”伊扶月的声音有些慌张，脸色苍白得仿佛要融化在雨幕中，“您刚才电话里说……”
“是这样。”季延钦顿时心疼了，赶紧把刚刚发生的事又解释了一遍，安抚道，“我虽然没进门，但往里面看了眼，应该没有遭到什么太严重的破坏。”
警察走过来，要求屋主人去确认有没有丢失什么，伊扶月低着头，身体紧紧贴着江叙的手臂，黑发下只露出一点不明显的侧脸。
“小叙，你……跟着警察去看看吧。”
江叙掀起略微发红的眼皮，嘴里含糊地应了声。他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眼尾带着点恹恹的戾气，但还是听话地跟着警察脱鞋进屋。另一位警察留在这里，向伊扶月说明情况。
屋子里没有留下脚印，表面上看也没有明显的翻找痕迹，就连明晃晃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都没有拿走，警察刚刚大致检查一番，现场干净得什至都让她怀疑其实并没有人进过屋子。
但门锁的确是被暴力撬开的，她从门锁上提取到了一点白色的纤维，按她的经验判断应该是手套的残留物质。
另外……
“伊夫人，您在客厅里摆的那张遗像，被打碎玻璃划花了。冒昧问一下，那张遗像中的人跟您的关系是？”
季延钦一愣，立刻转头去看伊扶月，伸手护在她背后担心她承受不住跌倒。但好在，伊扶月虽然晃了晃，但依旧咬牙站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是我丈夫。”她很冷似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呼吸很细但很急促，“为什么……做这种事……怎么可以……”
警察记录下去，安抚道：“伊夫人，节哀。”
江叙很快从屋子里出来，确认没有丢失钱财，但伊扶月仿佛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左手下意识掐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抓挠着那里的纱布，像是要将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一样。
江叙看到了，手指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别过头。
季延钦也很快注意到，立刻慌乱地抓住她的左手：“伊老师，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是这间房子已经不安全了！你和江叙收拾一下，我先给你们去酒店开个房间。钱的事这种时候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咳，楚询也不会放过我的！”
伊扶月原本神游天外似的，直到听到“楚询”两个字，才缩了缩手，终于感到疼痛似的捏住指尖。
“楚……”她恍惚地喃喃出一个字。
季延钦已经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微微弯着腰，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伊扶月整个笼罩在里面，带着点心酸地开口，“我在这里，交给我！”
伊扶月终于没再出声，像是默许了。江叙用余光冷冷瞥着他们，侧身和警察交涉——这条巷子本身里什么监控，再加上雨天撑伞，很难直接锁定犯人。
况且，毕竟没有造成足够立案的财务损失，虽然警方会从他们的人际关系入手探查，但对他们而言，还是选择搬家最合适。
去警局录完口供后，季延钦开车将他们带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在自己隔壁又开了一个套房。一路上伊扶月都没有说话，她垂着头，怀里抱着那幅被打碎划花的遗像。
季延钦心脏揪痛，神思恍惚间，没注意到自己的车后面已经跟了另一辆车。等季延钦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车库后，那辆车才拐了个弯，在路边停下。
车里，副驾上放着把妥帖收好的绿色小青蛙雨伞，驾驶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酒店，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
是他的失误，他毕竟没做过撬锁这件事，再加上孕期激素不稳定，情绪容易失控，几次不成功之后硬生生把锁掰断了，进屋子之后又忍不住……
所以才被发现，其实他并不是想做这种让伊扶月害怕的事情。
他只是想给伊扶月送一点东西。
但是伊扶月跟江叙一起，和那个男人进了酒店。
那个……在医院出现过的，骚扰着伊扶月的男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一起进酒店？为什么江叙会允许？那个病态的，对他妈妈抱有不伦情感的恶心小孩……
柳疏眠不自觉地咬住自己的拇指指甲，一下一下磨着啃着，指甲被啃掉了一半，红肉往外渗着血丝。
他终于被刺痛地“嘶”了声，回过神来，用掌心贴着自己已经失去肌肉线条的小腹。
“乖，乖……”他喃喃道，“很快了，不要着急。”
不过是多了个男人，伊扶月那么好，就像磁铁一样牢牢吸着那些凡俗铁块的目光，有人会蜂拥而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会影响什么，他原谅她。
*
酒店套房里，季延钦留在伊扶月那边的房间说了几句话，立刻意识到现在的伊扶月其实是在强打精神招呼他。
她的头发有点湿了，她应该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下，而不是努力地听他说话，不让他觉得自己被冷落。
季延钦叹了口气，压制住内心那些翻涌的念头，叮嘱江叙好好照顾伊扶月，晚上酒店会有人送餐上来，就离开房间。
江叙面无表情地拉上防盗链，转过身来，就看见伊扶月已经侧躺床上，依旧很珍惜地抱着那幅被刮花的遗照。一点玻璃残渣粘在手指尖，江叙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轻轻拂去。
“被刮得真可怜……”伊扶月呢喃笑了声，用脸颊蹭了蹭相框，“小叙，你还记得爸爸的长相吗？”
江叙明白，她在问的不是江淮生。
“记得，我会印一张新的遗像。”
“好乖。”
伊扶月奖励似的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巴，“小叙好乖。”
“……嗯。”
江叙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眼珠一半被眼睑遮住。伊扶月单手撑起下巴，贴身的，本是作为丧服存在的长裙勾勒出弧度柔软的曲线，在腰部微微收下去，又向下隆起，如同连绵的峰峦。
细小的白蛛顺着她的脚踝，沿着长裙的褶皱爬上相框，吐出丝线将碎玻璃黏连在一起，遗像上的污渍一点点被擦去，最后缝补出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称得上帅气，但却总让人觉得过目就忘，或许是因为他的脸上有太多人的影子，一眼望去几乎有种带着重影的诡异。
伊扶月的笑容似乎也带着那样的影子，雾淋淋充斥着水汽。
“那……那么乖的小叙，是不是应该乖乖把藏起来的东西给妈妈？”
江叙沉默一会儿，眼珠定定的，伊扶月朝他摊开掌心。
几秒之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伊扶月手里：“你明明不需要看。”
“那小叙也可以理解成，妈妈看到你闹别扭，想安慰你。”伊扶月用指尖抚过纸面，纸上印着文字和黑白的图样，深色部分比起其他有着极其细微的凸起，被伊扶月敏感地捕捉。
“小叙，说说看，这上面写着什么？”
江叙抿抿唇，喉咙上下动了动，“……孕检报告。”
“嗯，是谁的呢？……是小叙的吗？”
“妈妈就是这么安慰我的？”江叙的声音有点哑，“是425的，他藏在你的枕头下面，大概想看你每天枕着他的&#39;宝宝&#39;睡觉，顺便也跟我耀武扬威，所以我嫉妒得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妈妈就是想听我这么说对吗？”
伊扶月缓声笑了：“还不够，小叙。再告诉妈妈，孕检的结果怎么样？”
“胚胎在子宫里，发育良好。”江叙伸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折叠起来，揉在伊扶月的掌心，“很快……很快就能够生下来，如果425足够不幸的话……”
模糊的话音淹没在唇齿间：“……妈妈，今天还没有结束。”
“嗯……所以呢？”
“我还醒着，所以……还没有结束。”
皮肤上像是凝了雨水，细细密密，冰凉柔软，江叙将额头埋在伊扶月的颈边，牙齿咬着领口，贴着皮肤下囧囧流动的鲜血。
伊扶月的血……大约不会是暖的。
江叙觑着眼，年轻的腰柔韧紧绷，被汗水涂得亮晶晶的。
他不断挣动着，又任由那些白蜘蛛在他的身体上筑巢，晶亮的汗水泪水挂在蛛网上，仿佛清晨的雨露。
晚餐被送到房门口时，江叙去拿，只在表面套了件浴袍。他给伊扶月喂食物，抱着她去洗漱泡澡，像一只贪婪的小兽，一点点蚕食掉被允许的每一分钟。
包括427在门外敲门，向他们道晚安的那一分钟。
他的背贴在门板上，溺水一般仰起头，听见伊扶月堵住他的嘴，轻柔地道一声：“晚安，季先生，做个好梦。”
他弄脏了伊扶月漆黑的长裙，他的梦就是此时此刻。
第二天，江叙果不其然起迟了，闹铃没能叫醒他，睁眼时已经过了十点。
上午估计得算是旷课，425肯定很乐意记他一个旷课。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前的景物都像隔着层晃荡的水，混乱看不清晰，脚一接触地面就软了，差点趔趄着跌倒在地上。
呼吸很重，颈边有黏腻的汗，江叙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体，反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发烧了。
但伊扶月不在。
他没什么力气地往外走，看见套间客厅桌上放着保温壶和药片，江叙也不分辨是什么药，直接放进嘴里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药片下面垫着张纸条，上面是伊扶月的字。
【小叙，吃过午饭再去学校吧】
江叙缓缓扯了下嘴角。
他没听伊扶月的话，回浴室冲了个澡，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些了，就把背包挂在肩上，动作迟缓地离开了酒店。
“江叙。”没等他走到公交车站， 425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江叙抬起头，明明是阴雨的天气，却莫名觉得眼前有炫目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你上午旷课了，这件事情需要通知家长。” 425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流淌着，“你生病了吗？算了，我送你去学校，再补个假条。”
听上去，倒像个正常的班主任。
江叙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嘴角扯开一个异常的弧度。他木然地往前挪着，姿势虚软别扭。 425盯着他，声音突然抬高一点，又死咬着压下来：“你！你又……”
“她梦到我父亲了。”江叙嘶哑地打断他，“做了一整晚……需要被我父亲安抚的噩梦。”
融化的蜡像上，似乎渗进了血。
425大步走过来，江叙本能后退半步，背贴在墙壁上，校服立刻湿了一片，眼球因为高热发着红，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江叙，你真的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孩。”
凭什么，他却可以得到这一切？
漆黑的影子朝他的脸砸过来，江叙没能躲开，只压低伞面挡了一下，踉跄着朝旁边的巷子里跑去，腿像是灌了铅，每次抬起都不得不耗尽全身的力气。
所以当被一棍子砸在背上的时候，江叙毫不意外自己会被追上。
疼痛骤然炸开，眼前一白又是一黑。随后他被人拽着头发拖起来，听到425喘着气的冷笑：“老师没教过你，遇到危险，应该往人多的地方求助，而不是往死路里跑吗？”
江叙的脸上红红白白，鼻子嘴角溢出的血浸了半张脸。他微微眯起眼睛，雨丝落在脸上，被滚烫的热度蒸着，唇齿间呼出细弱的气体。
425将电击器按在他身上：“蠢货。”
瘫软的身体紧绷着弹跳了一下，眼珠布满血丝，眼睑难以支撑地合了下去。意识消失的最后，江叙收拢手指，握住了一丝雨滴。
谁是蠢货？
他们现在……可都在雨中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今天迟了。
事情是这样，昨晚我码字的时候收到站段，我被hyb抠着免费章举报sq了，连着举报了4章，今天是换绑日，如果有2章以上被锁的话就不能上榜，所以我昨晚上一下子慌了，又慌又生气那种，手抖到一个字也码不下去，原本想干脆早点睡早上八点起来一边盯着有没有锁章一边码字，但是晚上根本睡不着，心脏咚咚跳跳得都发疼，最后还是睁眼醒到了天亮，早上也没有精神码字，只能挨着时间等换榜的站短，好在这次比较幸运，一直到换榜那条举报都没有被受理。
但这还没完，确定能上榜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发了个xhs吐槽，不到二十分钟，浏览还没过两百，那条帖子也被举报了。
等到刚才大概九点多，我正在码字的时候，一个之前帮我推文的朋友告诉我，她一个半月前帮我推的那条帖子也被举报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应该是上上周，我在第二单元结束后，因为发现收益上涨，想要试着冲冲首页榜，所以在xhs爆马甲地开了一个号，应该也有些小天使刷到了。那个号很幸运，刚刚起号就出了两条爆款，虽然这两条都在流量最好的时候被人举报，第一条幸运一点还留下了些遗/骸，第二条直接被我改到删无可删放弃放任何内容才重新放出来，我有朋友说，那个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两条帖子缠上我了，阴魂不散。
并且更过分的是，在我成功上榜之后，那个人撤回了jj对我sq的那条举报，我以阴暗的心理去揣测，很担心她是不是担心这周举报受理了，我该改的全改了，她下周换榜日想要故技重施就没东西可以举报了。
所以各位读者如果很喜欢现在这个版本的话，可以下载保存一下免费章（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还只举报免费章），因为我不确定会不会被迫变得面目全非。
说实话我在jj写小说到现在，经常在bs冲浪看到hyb的帖子，但一直没有实感，因为我一直在各种大冷频到处晃荡，在这里你稍微有点收益就不会轮空，几个收藏也能勉强上榜，而且我也真的不明白搞我有什么意义，我承认我的确写得比较擦边，这本身是我的xp ，所以每次审核锁我，虽然我骂骂咧咧但我都是指哪儿改哪儿，这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所以我这一整天人都还是有点懵的，按理其实今晚应该再补一章明天凌晨的更新，但是我的确精神不太好，昨晚没能睡着白天也没能补觉，所以之后可能几天都会是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更新，等我调整一点我会把时间挪回原本的时候。
最后希望我能顺利写完这本，希望hyb别对我的v章动手（毕竟真的要锁起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全都解锁，又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全都解锁）

第87章
——在这张连接着天与地的巨网中，没有一瞬是意外和偶然。
楚询死得太突然，完全没想过自己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楚父楚母，也没有未卜先知提前准备墓地的理由，但好在足够的钱砸下去，依旧在彭城最好的墓园寻到了一个风水不错的位置，派人精心打理着。
季延钦撑着伞，扶着伊扶月走过一段段台阶，停在黑色墓碑前。
“就是……这里吗？”伊扶月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伸出左手在空中晃了晃，似乎想抓握住什么，季延钦福至心灵，虚虚握住她的手腕，小心地贴到墓碑上。
他侧头看向墓碑，伊扶月苍白的手指描摹过墓碑上的每一个文字，遗照上，楚询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雨水打在上面，却又像是他在落泪。
季延钦心里蔓延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莫名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打着伞，见证着爱人生离死别的爱情保安。
楚询……还真是好命。
要是没有一下子上头自杀，而是拉着伊扶月一年半载地磨，或许他第一次见伊扶月，就该叫声嫂子了。
季延钦看着伊扶月的肩膀微弱地抖动着，她哭的时候也没发出声音，像是担心打扰到别人。她过了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把怀里的白雏菊放在楚询墓前。
她轻声说：“季先生，其实楚询从前……跟我提过您，说您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
季延钦表情有点僵硬地笑了下，心虚地别开眼睛：“他这么说吗？”
“那时候他说，曾经他很羡慕您，有着永远旺盛的精力，能够兴致勃勃地去往各种美丽又危险的地方钻，好像不会害怕也不用睡觉一样……他做不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天生就不太擅长发现美，所以总是对出去玩提不起兴趣。”
伊扶月叙述的调子很飘，带着点鼻音，像挠人的钩子。她又陷入了那种对于过去的怀恋和追忆，季延钦有时候会想抓着她的肩膀大喊大叫，让她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别只把自己沉浸在已经死去的人身上！
然后他会想起，伊扶月看不到。
简直像地狱笑话。
墓碑上，楚询微笑的脸仿佛在嘲笑他，又像是因为过去的情谊祝福着他，季延钦说不清，只好含糊地回答：“是……他从小就不喜欢往外跑，一有空就窝在家里，也不怕长蘑菇……”
伊扶月用指尖抹去下巴上的眼泪：“但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后来他跟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尾音莫名地消失在雨水里。
季延钦心里抓耳挠腮，犹豫着试探：“伊老师……他说什么？”
几秒后，伊扶月才继续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季延钦的错觉，他觉得伊扶月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了些，几乎像是要渗进骨骼的冷雨。
“他说，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些曾经让他有些苦恼的&#39;缺陷&#39;，是为了发现我，然后安静地守着我。”伊扶月抿抿唇，嘴角溢出一点苦笑，面对着楚询的墓碑，嗔怪似的，“怎么能对一个刚刚守寡的女人说这种话呢？季先生，您也觉得，他太过分了对吗？”
季延钦立刻顾不上刚才那几秒奇怪的停顿了。他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扶月永远无法看见他所追逐的那些风景。
而楚询爱着这样的她。
“……是。”季延钦几乎以为自己要哭了，开口时声音一哽，“太过分了。”
就是因为说了这样的话，就是因为做了这样的事，所以才慢慢被接纳了吧？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去死啊，混蛋！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忽然有种伪装不下去了的冲动，他的心跳很快，隆隆作响，比起他掉进冰湖几乎冻死，却仰头看见了最璀璨的极光时更加剧烈疯狂。
“伊老师……”他干干地开口，呼吸急促，伊扶月朝他的方向抬起头，面颊上有浅淡的泪痕。
“伊老师，其实我……”我也发现了你。
正如楚询不擅长发现美，却唯独发现了你；我是个最擅长发现美的人，所以我对你一见倾心。
这是多么合理的事情啊。
但季延钦的话刚说出口，就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季延钦上头的热血骤然一冷，心虚地看了眼楚询的照片。一阵风将细碎雨丝吹进伞面下，冷冰冰地落在他的脸上，立刻被蒸干了。
“……抱歉，季先生。”伊扶月低下头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季延钦听不清，只好跟墓碑上的楚询大眼瞪小眼，心里天人交战。
“柳老师，您说什么？”伊扶月惊慌的声音拉回季延钦的注意力，“小叙……他晕倒了？……是，今天我出门的时候，他的确有点发烧，所以我没有叫他，本来是打算帮他请一天假……他现在怎么样？有吃药吗？难不难受啊？”
季延钦很快明白了前因后果，安抚地按住伊扶月的肩膀：“别急，我现在送你去学校。江叙这个年纪身体恢复能力很好的，别太担心。”
伊扶月有些无措地点头，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静了静，再开口时，儒雅温和的声音沉下来几分：“江叙的情况好像有点严重，我担心会转成肺炎，所以现在正在带他去医院的路上。你在哪里？我过来接你吧。”
“我在……”伊扶月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季延钦打断了，他低头凑到手机边。
“您是江叙班主任对吧？麻烦您直接把江叙送到最近的医院，再拐过来太耽误时间了。给我们个地址我和伊老师去医院找你们。”说完，捂住听筒对伊扶月颔首道，“抱歉伊老师，自作主张了，但这样才是最快的。”
伊扶月不住地点头，手指绷紧，却又无力地抓住他的袖子，季延钦几乎想要把她抱进怀中好好安抚。
但是现在时间不等人，他只是在伊扶月身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肩膀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背你出去，我能跑，能更快一点……”
他说这话不能说完全没有私心，所以声音渐渐低弱下去。
但伊扶月的手臂犹豫着环住了他的脖子，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脊背上，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伞。
“麻烦您了……季先生。”
好轻。
像背着一个轻盈的美梦。
他背着她站起来，双手托着，小鹿一样在墓园的阶梯上奔跑，风速度很快地灌过来，伊扶月有些瑟缩地搂紧他，心跳贴着脊背的皮肤，一震一震，过电一般麻麻痒痒。她努力地将伞面遮在他头顶，但风总是不讲道理的，那些随着风飘进来的雨也是不讲道理的，最后她终于抓不住了，黑色的伞挣脱束缚，黑鸟一般在细雨中飞了起来。
雨水彻底淋湿他们，淋湿了季延钦那颗轰然跳动的心。
“伊老师！”他突然抬高声音，身侧是一排排整齐林立的墓碑。
“嗯？”伊扶月的声音湿润而模糊。
季延钦睁大被雨水刺痛的眼睛，坚定干净的声音刺破混沌的雨幕：“别怕，我在这里！”
然后他感觉到，伊扶月怔住了，随后，搂着他脖子的手轻轻抬起一点，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他的脸颊。
他想摹刻下那一瞬的触感。
季延钦背着伊扶月一路狂奔，好在这种阴雨天气没什么人来扫墓，道路完全是空荡的，没有任何阻挡物。他很顺利地将伊扶月塞进车子里，翻出块毯子盖住她，打开暖气。
伊扶月的手机滴滴两声，是那个老师把具体位置发过来了——位置有点偏，但好在离这边不算很远。
“伊老师，扣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
路上伊扶月又通了几次电话，从中得知江叙的情况越来越差，高烧不退意识模糊，还听到了江叙痛苦的喘息声，季延钦的手心也冒了汗——他对江叙颇有点爱屋及乌的感情，虽然这么大个儿子挺别扭的，但毕竟是伊扶月最重要的亲人。
车很快靠近了目的地，但附近似乎并没有医院的影子。季延钦怀疑那个老师是就近找了比较小的诊所，于是放慢车速眯着眼睛仔细看道路两边。
突然，他的心脏重重一顿，几乎疼痛地撕扯着胸膛。
有哪里不对。
野兽般的直觉窜进他的大脑，他的直觉无数次救过他的命，这是生命本能面对死亡的逃避，季延钦几乎瞬间就想踩下油门加速。
伊扶月似乎也感受到什么，侧过头：“季……”
一辆车突然冲过来。
直白地，目的明确毫不存疑地，狠狠撞在驾驶座那边的门上，轰然巨震让季延钦瞬间眼前一黑，手脚瞬间失去了控制。意识的最后，他只听到伊扶月尖叫一声，随后张开柔弱的双手扑向他，一个仿佛保护雏鸟的姿势……
别啊……
那是一双，弹琴的手啊……
尖锐的响声中，车门变形，车窗玻璃支离破碎。季延钦的车被顶着撞出去几米，才终于停下。有人从那辆车上走下来，落地时脚步晃了晃，一缕血从额角缓缓淌下。
他的眼镜也变形了，他摘下眼镜扔进车里，按着发昏的脑袋走过去，拿着根铁棍绕到副驾那边狠狠撬开车门。
里面的人都昏了过去，伊扶月护在那个男人身上，双臂鲜血淋漓。
他的瞳孔缩紧，惊慌地抽了口气，就像没看见那个男人一样，小心地捧起伊扶月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没想伤害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他慢慢搂住这具柔软的身躯。
“没事……我们很快就要生活在一起了，我会照顾妈妈……哪怕你的手不能用了，我会一直……一直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
雨落在他鲜血淋漓的脸上，无边雨幕间，他哭着，又慢慢怪异地笑起来，掌心贴住自己的腹部。
柳疏眠低下头，将血蹭在伊扶月皎洁无暇的面孔上，喃喃出两个字：“妈妈……”
他腹中孩子的妈妈……
他的妈妈……
他最爱的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放心，一切都在伊芙提亚的预想和期待中，这种程度对她来说也根本算不上受伤。
毕竟，只要是在这场蛛网般的雨中，伊芙提亚就是全知者。

第88章
天色暗下去，排骨汤的香气氤氲着飘散在整个屋子里，柳疏眠慢慢用勺子搅动着，尝过味道之后盛出一碗，小心地端进卧室。
伊扶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手被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柳疏眠试着捏过骨头，大概没有折断和错位，只是皮外伤，所以消消毒包扎起来就好了。
毕竟这种情况也不好把人送去医院，他一个普通老师也没什么交情过命的医生朋友。如果伊扶月的手因此坏掉了，也没关系，他会照顾她。
柳疏眠将她的上半身扶起来一些，靠在怀里，一点一点往她嘴里喂着汤。腹中的“孩子”此刻异常安静，但柳疏眠似乎能感觉到祂那种从每个细胞透出来的亲近和喜悦。
他忍不住露出点笑脸，又忽然想起，如果伊扶月的手真的坏掉了，好像也就不能对他……
这样不行，得想想办法。
柳疏眠有些走神，勺子磕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音，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那一小碗排骨汤已经见底了，他将伊扶月放回床上，正要把碗放回厨房，刚起身，就看见伊扶月朝他的方向转过头。
那条蒙眼的黑色缎带被摘去了，但伊扶月并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头发染着点水雾和灰尘，一缕杂乱地贴在额角。
柳疏眠明明知道她看不见，却依旧有一瞬间想要躲避，像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再次想，好在伊扶月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知道他是谁，他可以慢慢地，慢慢地……
“是……柳老师……吗？”
伊扶月声音颤抖，却准确地喊出了他的身份，“柳老师……小叙，怎么样了？”
柳疏眠眼神暗了，他弯下腰，像是逼近猎物的虎豹，阴影覆盖在伊扶月的面孔上……
他忽然又笑了，温和地说：“江叙在医院挂水，已经退烧了。你还记得自己出车祸了吗？”
伊扶月似乎愣了愣，嘴唇如破碎的花瓣：“我记……得……”
“你需要好好休息。”柳疏眠微笑，“好好吃东西，好好休息，如果孩子看到妈妈身体不健康，孩子也会难过。”
“上次我做了菜想让江叙带给你，但江叙不同意。再上次我去你家照顾你的时候，你也没能喝到我做的粥……这次得好好吃下去啊妈妈，我很小开始就自己做饭了，味道很好的……”
伊扶月向后缩了一点，雪白的面孔上有惊疑不定的惶然：“柳老师你……叫我什么？”
“啊，你不习惯被这么叫吗？我家里父母互相都很冷淡，连话都不怎么说……但我小时候去朋友家，他的父母就会这样称呼对方。”
柳疏眠又在床边坐下，扶起伊扶月的肩膀，用力按在自己怀里，“妈妈管爸爸叫爸爸，爸爸管妈妈叫妈妈，听上去乱七八糟的，妈妈说对吗？”
“柳老师？”
伊扶月吓得颤抖起来，柳疏眠又问：“还是在妈妈眼里，只有江叙有资格这么叫你？”他垂下眼睛，目光阴沉一瞬：“不行啊，我和我的孩子，也想跟你亲近……妈妈没感觉到吗？这个孩子想要被你抱一抱……”
柳疏眠说着，摩挲自己的小腹：“昨天还感觉不太到，今天就隆起来一些了，祂也知道，今天就能和妈妈永远在一起了……”
他说完，用一双湿润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伊扶月的脸，小心理顺她的头发。
伊扶月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反应。
柳疏眠做过几种想象，或许伊扶月可能会惊慌失措，甚至可能会愤怒痛苦，会不相信他的话，会惊恐地想要去找江叙，想要从他身边逃开，想要报警或是别的什么。
他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很多。
但他唯独没想到，伊扶月听完他的话之后，反倒渐渐平静下来，只是抬起被包成粽子似的手，试探着放在他的腹部，就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神情带着一丝茫然，动作却很轻柔，柳疏眠感觉到，自己腹中的东西动了动。
这一动融化了柳疏眠的心，他带着一种庞大的幸福抱住伊扶月微颤的肩膀，低头吻她的发际：“你感受到了吗？我从来没有骗你，这是你的孩子。那天，你……自杀的那天，不是你那个死鬼丈夫，是我，你在那天给了我这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会拥有最完美最令人羡慕的家，我会做一个好爸爸，我会教育祂，关心祂，嘘寒问暖，永远不让祂被任何人欺负，永远相信祂说的每一句话，我们的小孩不用变得最优秀才能被爱，祂该天生得到那些……妈妈，你也会这样对吗？你会这样爱我们的孩子……”
柳疏眠说的话渐渐混乱了，他太长时间没有完整地睡过一个整觉，永远在做那场混乱的梦，他躺在雨里生产，被白蜘蛛淹没，伊扶月明明站在不远的地方，明明就要触碰到他，却任由自己被江叙挡住带走……
这次没有江叙了。
这次……
“柳老师……”他听到伊扶月有些悲伤的声音，“这是错误的。”
短短几个字刷拉一下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幸福感，柳疏眠神经质地扯开嘴角，“什么是错的？我是错的？还是这个孩子是错的？”
柳疏眠重复了几遍“正确”和“错误”，又呼出一口气，再次挂上温柔的笑容：“我再去盛一碗汤，你需要补充些营养。”
江叙把她养得太瘦了，果然是讨人厌的小孩，这种事情都做不好。
他给伊扶月喂了晚餐，伊扶月吃得不多，看上去没什么胃口，柳疏眠并不逼迫她，只是轻声细语地跟她说着各种营养的重要性，如果缺少哪一种，人可能会得什么病。
他相信伊扶月是个善解人意的妈妈。
果然，伊扶月听完后，很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最后还是缓缓张口，又咽下一些。
对了，这才是一个家庭应该有的样子，好好地，用爱去讲道理，而不是永远把各种威胁挂在嘴边。
柳疏眠哼着歌去洗碗，又非常精力旺盛地把整个家都擦了一遍，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几张蛛网，但没看到蜘蛛。
柳疏眠自从开始做那个梦之后，就对蜘蛛抱有一种矛盾又恐惧的情感。他犹豫了一下，用抹布仔仔细细将墙角清理干净，带着点灰尘的蛛网黏在抹布上，他有些头皮发麻地将整块抹布扔掉，换了块新的。
晚上，他帮伊扶月洗澡的时候，伊扶月也只是没什么力气地推拒了一下，就抿着唇，任由他把她两只不能碰水的手绑起来搭在肩膀上，用花洒细细地浇过身体。
结束后他们一起躺在床上，伊扶月虽然身体僵硬，但没有拒绝。哪怕柳疏眠像个孩子一样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胸口，她也没有动，只是有些痛苦地别过头。
昏暗的光线中，柳疏眠看见她锁骨上细小的红痣。
柳疏眠盯着那一点红，陷入了美梦。
梦中，伊扶月慢条斯理地剥下手上的绷带，露出没有丝毫伤痕的双手，十指纤长，柔若无骨。那双手抚摸过他的脸，又缓缓往下，贴在他的腹部。
她对他微微笑了，赞赏似的说：“居然怀了这么多，真厉害。”
柳疏眠眼眶一热，眼泪顺着眼角溢出。他喃喃道：“再夸夸我……”
“真厉害，你真厉害……”伊扶月就温柔地这样说，“我没在你身上花多少心思，但你……好像天生比别人更加善妒一些，只是放进了那么少的卵，就那么快地，长了那么多……”
他似乎想反驳，为了维持那个他所以为的，好孩子的形象：“我没有嫉妒过……啊！”
他的话在一声惊喘中戛然而止。
腹腔中，他的“孩子”在动。
伊扶月只是将手掌贴在他的腹部，里面的孩子像是发了疯一样动起来，细细密密延绵不断，在他已经发育成熟的子宫里横冲直撞。
伊扶月皎洁地笑着，透过泪膜看去，仿佛隔水看花：“嘘，大人不能说谎，孩子会知道的。”
他这些天都吃不下什么，腹部早就没了肌肉的线条，只剩下薄薄一张皮裹着内脏。此刻那张皮上被不断顶//出凸//起，肉眼都能看见，是手的形状吗？还是脚的形状？他的孩子是健康的吗？
柳疏眠脑子里一片混乱，膨胀的子宫压迫着其他脏器，随着伊扶月的在他腹部抚摸的手，不断侵扰，碰撞，拉扯……
最后，柳疏眠反弯起自己的腰，如弓一般紧绷震颤。
他一时间有种错觉。
他被自己的“孩子”……，在“妈妈”的见证下。
这病态的，扭曲的，疯狂的……令他沉迷的。
“妈妈……”他又喃喃叫了一声，“宝宝……你们是最好的……最……”
这样，才叫做真正的一家人，融为一体的一家人。
江叙算什么？
连孩子都没有怀上的废物而已，不过就是……就是……
柳疏眠再次浑身一震，脸上布满水色。伊扶月低垂着头，冰凉的长发流水一般淌过他的皮肤，一双没有瞳仁的，空洞的眼睛弯起来。
“我是谁？”她问。
柳疏眠的脑子已经空了，仿佛被蜘蛛蚕食到只剩了一张外壳，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痴迷的字音：“妈妈……”
“错了。”她笑着说，白色的蜘蛛顺着她的指尖爬到他的腹部，又密密麻麻爬上他的面颊，侵入他的口鼻。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恐怖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而伊扶月就这么轻轻一歪头，手掌被蜘蛛淹没。
她说：“我是江叙的妈妈。”
柳疏眠瞬间惊醒了，他惊喘着趴到床边干呕，想要把嘴里的蜘蛛吐出来，但只呕出了胆汁。伊扶月大概被他惊醒了，惊慌地缩起来，双手被纱布缠得紧紧的。
“柳……老师？”
柳疏眠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呼吸，起身的瞬间，感觉到身后流出温热的液体，黏糊糊的，叫嚣着某种渴望。
是梦？
是梦。
他松了口气一般，转头看向伊扶月，一开口，却是诡异的沙哑声音：“你……夸夸我好不好？”
伊扶月似乎一愣，她柔弱地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发颤，不太有底气似的。
“柳老师……很厉害？”
柳疏眠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跳动，他笑起来，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再夸一句？好不好？”
伊扶月慢慢抬起头，微微蹙着的眉，凝着悲伤的脸。
她小心地，轻轻询问：“如果我夸奖您，您能……让我见见小叙吗？”
柳疏眠的表情僵住了。
这也是一个噩梦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伊芙提亚，一个以逼疯别人为乐的小疯子
之前路西乌瑞评价她，有着深入骨髓能将人抽筋剥皮的细腻，而这种天赋就被她用来折磨人了

第89章
柳疏眠走出房间，游魂一样地去厨房做早餐。
腹中突突跳动着，被濡湿的裤子紧紧贴着皮肤，湿滑冰冷。
煎鸡蛋的时候，炸出的热油烫伤了他的手，一串细细的红点。柳疏眠的眼珠缓缓向下转动，看着平底锅里，汪在热油中，咕嘟嘟冒着泡，从边缘慢慢变得焦黑的鸡蛋，一个念头很轻易地冒出来。
江叙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反正只不过是个没有血缘的，陌生的，随便生活在一起的小孩。
等新的，真正属于她的孩子出生，旧的，死去的小孩会自然而然地从父母的记忆中淡化掉，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人的感情总量就那么多，给了一个人就给不了另一个人，哪怕切分拆开，一个人能够得到的终究是少了，更何况其中还有让人厌烦的偏爱，永远不能均等平分。
如果自己不能成为被偏爱的那一方，那哪怕得到了一些，也永远只能饥肠辘辘地盯着更多的那份。
所以江叙还是死掉比较好。
柳疏眠把焦黑的鸡蛋盛出来，扔进垃圾桶，重新往锅里打进两个新的蛋。
早餐很快准备好了，他将鸡蛋三明治和牛奶端进房间。伊扶月听到开门的声响，整个人一颤，有些惊慌地开口：“……柳老师？”
“嗯。”柳疏眠缓缓应了一声，“该吃早餐了，一会儿我要去学校一趟，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
他将牛奶被抵在伊扶月唇边，伊扶月犹豫了片刻，垂眸张开嘴。
牛奶沾在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她不再提江叙，勉强露出点笑容：“我……不饿。”
“要吃的。”柳疏眠凑过去吻了吻她，伊扶月立刻僵住了，眼泪几乎瞬间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躲，忍辱负重一般，颤抖着合上眼睛。
柳疏眠想，她大概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的顺从能让他放过自己，又或者放过江叙……她一个人带着江叙生活的日子大概受过不少委屈，她是一个愿意为孩子忍下委屈的人，就像现在这样，唇瓣颤抖，泪流满面。
这下好了，江叙该死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柳疏眠去彭城一中递交了辞职报告，在校长的百般挽留下转身离开。他没撑伞，慢慢走在雨中，有点恍惚，好在肚子里很温暖，他感受到胎动，没有梦中那么剧烈，像是一汪晃荡的温水，让他忍不住夹紧双腿。
回到住的地方，柳疏眠在打开房门时紧张地呼吸了一下，他在房子里装满了监控，没有放过一个角落，所以自然知道伊扶月这段时间的所有动向，也知道她没有试着逃走，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
但柳疏眠依旧恐惧，仿佛恐惧一个转瞬即逝的梦境。
*
江叙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了，他梦见那年的灵堂，身体内膨胀的痛苦和快/感，鲜花下发出腐臭的，描绘着花纹的尸体，液体在漆黑的棺材上溅出一片白。
伊扶月贴在他的脊背上，指尖一截一截，轻轻点着脊椎微凸的骨骼，凹陷下去的是白键，凸起的是黑键，她的手指像是在弹奏什么，声音轻柔，含着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水汽。
“小叙，你看，这是生命，他多美。”
214是怎么死的？
总之，他死的时候，被蛛丝悬挂在他的画室内，血混杂着卵大片大片溅在他身后的画布上。画布上原本画着伊扶月，她站在雨中，一手撑着黑色的伞，微微低头吻着一朵白蔷薇，黑色调的背景揉进了青蓝色，布满扭曲的竖线，伊扶月皎白的面孔溅上了214温热的，冒着热气的血。
除了那一幅已经绘满的，画室里还架着近十个画架，围绕着正中间的展台，伊扶月就躺在站台上，如尸体一般微微侧着头沉睡，身上是画家不断往下低落的血，和血中破壳而出的白色蜘蛛。地上是断刃的刀， 214本想将这把刀插/进伊扶月的胸膛。
然后，画下她死亡的瞬间，再画下她腐烂的瞬间，一幅一幅，如九相图一般，直至成为白骨。这个画家也疯了，他想要完全地占有伊扶月，从生到死，再到消失弥散。
那时江叙绕过他，低头看着展台上苍白纤弱的身体，觉得她像是一具死去的标本。
但死去的标本忽然露出笑容，轻声询问他：“小叙，难得什么都准备好了，你不想试试画画吗？”
“我不会。”他回答。
“那太可惜了。”伊扶月又问，“小叙，你知道，他在嫉妒着什么吗？”
江叙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伊扶月的脸上挪开，她舒展身体，像悬挂在上空的人张开双臂，白蜘蛛沿着血迹徘徊在她的身躯上。
“他嫉妒着每一个注视我的人，可惜，他没办法挖掉所有人的眼睛。”
半空中，画家的眼睛只剩下两个血洞，伊扶月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舌尖探出嘴唇，轻轻舔去他滴落的血。
“真可怜，他刚遇到我的时候，有一双多么腼腆又明亮的眼睛啊。”
……
“江叙？江叙！”急促沙哑的声音让江叙回过神来，他偏过头，看见427满身是血地扭动着身体，一张脸冷汗涔涔，见他醒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醒了，还活着吧？”
江叙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头晕目眩地转头，盯着低矮的天花板。
季延钦双手双脚都被反绑着，手机什么全不见了。那么严重的车祸，他身上居然没受什么致命伤，但应该有点脑震荡，这会儿晕得想吐。
“江叙，你知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妈妈不在这里，那人……对，是你班主任对吧？他把你妈妈单独带走了？他想干什么！”他急得嘴角冒泡，一连串地问着。
江叙隔了快半分钟，才缓慢地回答他：“那是个疯子。”
“废话都干出这种事了谁不知道他是疯子！”
“他臆想症犯了，以为自己怀了我妈妈的孩子，但我妈妈不认。”
“……”
季延钦呆住了，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谁怀？”
“抓了我们的人。”
“怀了谁孩子？”
“我妈妈的。”
“……我没有理解错他俩的性别吧？男人怀孩子？”
江叙冷冷瞥他一眼：“所以我说了，那是个有臆想症的疯子。”
季延钦表情扭曲地骂了声脏话，蛄蛹着抬起脑袋，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都要气炸了。
这什么无妄之灾！怎么偏偏就被伊扶月碰上了？
“所以那神经病到底想干什么？他……他把伊老师抓走，他不会对她……畜生啊！”季延钦结结巴巴，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危险没见过，但实在是第一次见这种疯子，一时间脑子都停转了，完全没办法想象，只能得出结论，“不行我们得赶紧去救她，先想办法把绳子解开……”
他现在就后悔，那天在医院遇到那个老师的时候就该看出他不是个正常人，然后说什么都该劝伊扶月和江叙远离他才对……
江叙合了合眼睛，努力忍过一阵眩晕。他还在发烧，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烫人的温度，这种温度让他觉得冷，嗓子干渴得几乎要撕裂开，他也被绑着，身前不远处放着一碟清水——季延钦那边并没有清水，比起这是柳疏眠对他的优待，江叙更相信这是柳疏眠对他的羞辱。
房间里肯定有监控，如果柳疏眠能看见他像狗一样舔水的场景，估计会觉得痛快。
真过分啊，妈妈。
江叙面无表情地想，感觉到嘴唇上忽然微微一疼，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平静地张开嘴，细细的麻痒从嘴唇往里爬进去，最后停在了舌尖。
蜘蛛。
江叙含住它。
旁边，季延钦已经尝试着拧了拧手腕，绳子绑得太紧，没有半分松动。他勉强靠着腰腹的力量坐起来，目光四下找着工具，就看见江叙面色通红，呼吸急促，仿佛要再次晕过去。
“江叙，你支棱一点！你妈妈等着我们去救呢，别睡！”季延钦嘶哑地大声叫，“混账这到底什么鬼地方……江叙你挪过来一点，这种时候只能试试蠢办法了，我把你手上的绳子咬开……”
江叙被吵得皱了皱眉，却没有反对。
在这场雨中，没有偶然。
他现在会和427被绑着关在一起，也不会是偶然。
这是伊扶月期望的，一张网从不会只捕猎一只蝴蝶。
季延钦还在碎碎念：“等从这里出去我就去报警，你放心警察肯定很快就能找到那个疯子，你妈妈会没事的……来得及，肯定会来得及……”
他见江叙不动，干脆自己蛄蛹着蠕动到江叙旁边，用脑袋顶顶他的肩膀，让他侧过身去好吧手露出来。
江叙慢慢侧过身，开口：“不能叫警察。”
季延钦刚咬住绳子，闻言一愣，含糊地问：“你说什么？”
“你想怎么向警察解释？我妈妈是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那个男人是彭城一中的老师，很有声望，这种事情传扬出去，风言风语，谁会是众人眼中的魔鬼？”
“这种事怎么也怪不到伊老师头上啊？谁能怪她遇到个疯子？”
江叙缓缓扯了下嘴角：“你错了，谁都能够怪她。”
“因为这是桃色的闲话，因为她是个寡妇，因为那是个男人。”
白蜘蛛在说话间被碾碎了，臌胀的腹部淌出清冽苦涩的水，江叙的喉结上下一动，舌尖也变得粘稠起来，“就像你那位朋友，如果他的自杀真的被是因为我妈妈，如果众人都这么相信，没有人会责怪他脆弱无能。他们只会说，看啊，那是个情种，我妈妈是个荡///妇。”
当初，江淮生不就是借着这样的东风，哪怕他明目张胆地囚禁自己的妻子，只要他传出妻子曾经出轨的风声，即使没有证据，人们也只会说，你看啊，他多么深情。
江叙说着，忽然模糊地笑了一下，声音嘶哑嘲讽：“哦，或许那些同样觊觎我妈妈的男人会嘲笑那个死者不自量力，但他们一旦觉得我妈妈有半分回应过这份感情，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季延钦哑然无语。
江叙：“你觉得，她能够承受羞辱吗？”
“可是……”季延钦抬高声音想要反驳。
可是这种事毕竟涉及犯罪，他们不该，也不能自己去处理。
活下去，安全地被救出来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报警才能保证……伊扶月能够获得最大限度的安全，才是对她最好的……剩下的都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江叙又问：“更何况，你不想做一个拯救她的英雄吗？”
季延钦目光一闪，在听到“英雄”这两个字时，反驳的话消弭在唇边，脑子里浮光掠影般，伊扶月朦胧脆弱的笑容和墓碑上楚询微笑的脸接连闪过。
他想起伊扶月在医院中，带着缱绻的笑容，说起她和楚询的初见。
初见的时候，楚询救了她。
真真切切地，只依靠自己的双手，拯救过她。
季延钦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空气里有着生铁屑，随着呼吸扎进肺泡，慢慢堆积到整个肺腔都变得生疼——对，他的身体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他还是很强壮，他擅长格斗和散打，他曾在那么多危险的地方出生入死……
那只是个疯子，一个文弱的疯子，之前会被得逞只是因为敌在暗我在明，他毫无准备。
但并非他不是他的对手。
更何况，他还可以花钱雇上一群打手，他有的是钱。
季延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哑了：“我们怎么找到他？”
他问完这个问题，又觉得可笑似的，再次用力咬住江叙手腕上的绳结。
这一幕清晰地被墙顶的监控摄入，又展现在柳疏眠的手机上，手机被放在桌面上，结着网，屏幕沙沙闪着竖光。
柳疏眠躺靠在床上，半仰着头，喉间是急促的呼吸，他问：“听到了吗？”
伊扶月被他按着肩膀，被迫将耳朵贴在他隆起的腹部。
“祂在叫妈妈，祂在动。”柳疏眠温柔地抚着伊扶月的脸，感受到指尖细微的颤抖，“别怕，不要怕，这才是你的孩子……祂会比江叙更好，更可爱……”
“柳老师……”伊扶月合着眼，无力地接受着一切。
她说：“可我只听到，柳老师，你在哭。”
作者有话要说：
遇到类似事件，一定要报警啊啊啊啊啊！
小季同学，你这里要是坚定报警了，没准你能*******。
但是某些东西不能有任何一个开口，哪怕其实只是特别微不足道的一点口子，你撕开了自己的某一点自我，就会源源不断地被侵入进去。
你先有了缺口，就不能怪伊芙提亚在缺口处织网了。

第90章
她说，她听到他在哭。
柳疏眠怔愣着，感觉自己的腹腔一鼓一鼓地胀了。他微微弯下腰，手掌抚摸在伊扶月冰凉的头发上，发丝捻在指尖。
他突然说：“我给你洗头发吧。”
伊扶月没有拒绝，或者说……她应该是不敢拒绝的吧，哪怕是为了江叙。
但有没有一点可能，她开始觉得，和他一起生活也是件不错的事情了呢？
他有某种错觉，好像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他接了热水，让伊扶月躺在床边，一点一点揉着她的长发，他用了自己的洗发水，和自己相似的味道染上伊扶月的发丝，白色的泡泡没过手背。
客厅里，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嗡嗡震动着。柳疏眠猛的一颤，手指不小心扯下一根发丝。
“啊……对不起，疼不疼？”他顿时顾不上自己的手机，惊慌又小心翼翼地询问。
伊扶月缓缓摇头，那根发丝就缠绕在柳疏眠的手指间。
勒着指根，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柳疏眠愣了几秒，用拇指擦去伊扶月发际的白色泡沫，撩起一点水淋上去。客厅里手机大概坏掉了，明明没有人去碰，却自动在铃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接通了电话，夹杂着怒火和抽泣的声音冲破虚掩的房门，清晰可见。
“柳疏眠！为什么要辞职！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大环境，知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了你这份工作花了多少心思？”
“还是你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其实是学校要辞退你？你给老子说话！”
“现在就去把那封辞职信要回来，你给校长下跪也得去！你侄子明年就中考我都跟他们说好了能把他弄进一中去，你疯了吗？早知道你是这种废物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这是他爸爸。
“眠眠，疏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能永远只想着逃避问题，你得想办法解决问题，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就这样，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
“赶紧把事情说清楚，我们看看怎么挽回，该补偿补偿该道歉道歉。”
“做错事情就认，怎么也不至于闹到辞职这一步，编制内的老师只要你拉得下脸，只要不是能抓进去的大错一般不会辞退，我们马上过来，我们陪你一起去认错……”
这是他妈妈。
你一言我一句，然后伊扶月抬起手臂，粗糙的纱布贴在他的脸颊上。
“柳老师，你又哭了。”
“没有。”柳疏眠很快地否认了，他吞咽一下，露出笑容，“我去换一盆水，你不要动。”
“柳老师，他们总是默认你会犯错吗？”
柳疏眠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令人茫然的荒唐，世俗意义的对错在他的脑子里碰撞着，炸出火花，灼痛了神经——是，面对冲突也好，指责也好，他们总是会先默认他是犯错的那个，于是带着某种妄图辩证自身正确的急迫，愤怒地看着他。
他有时能找出证据证明自己，有时不能。
一直到他成为彭城一中的老师，他们大概很喜欢这个身份，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突然变成了总是“正确”的那一方。
现在他又开始“犯错”了，但偏偏这次，在某种普世价值中，他是真的犯错了。
他绑架了两个男人，放他们自生自灭。他囚禁了一个女人，赖在她怀中撒娇卖痴。
他甚至怀了一个孩子。
“柳老师。”
伊扶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端着盛满温水的脸盆，白色的泡泡在水面上晃荡，又被滴落的泪水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孔，伊扶月的手裹着纱布，轻轻擦过他的脸。
她有些难过地说：“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柳疏眠的瞳孔散大，他在这一刻回忆起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伊扶月。
或许因为第一次见面，她带着江叙去彭城一中报到的那天，这个柔弱的，目盲的母亲小心地准备了一份甜点，有些局促地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柳老师，小叙就麻烦您照顾了。”她这么说，柳疏眠惊艳于她的美丽，但也只是惊艳。他微笑着点头，说着会和每个家长说的客气话，希望她将礼物拿回去。
但伊扶月抿抿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她腼腆，怯弱，似乎并不擅长向他人请求什么，因此苍白的脸上泛了点红：“柳老师，我的意思是……小叙他性格有些孤僻，但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所以……如果，只是如果，他和其他同学发生了什么冲突……”
她终于抬起头来，双眼被蒙着，但柳疏眠却感受到了某种诚挚的，信任的目光：“柳老师，能不能请您先试着相信，这不是他的错？”
那句话钩子一般在他的心脏上搔了一下，后来，不过一两周的时间，江叙果然和同学发生了好几次冲突，柳疏眠怀着点微妙的想法，每次都会将伊扶月请来。
他或许在等着伊扶月责怪江叙，但一次都没有等到。
伊扶月总是问：“小叙，谁欺负你了吗？”
一遍一遍，耐心地倾听，双手交叠捂着江叙的手，指尖不断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他多羡慕啊。
后来，他开始爱慕。
再后来，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嫉妒。
在他发现江叙根本不配得到这份爱之后。
柳疏眠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轻轻抓住伊扶月的手放下，换了一盆水，将她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毛巾细细擦干后，打开吹风机。
嗡嗡的声响似乎要掩盖手机里源源不断的质问，他像是受虐一样没有去挂断电话，不知不觉间，虚掩的门外，那些吵闹的噪音终于渐渐安静下去，剩下“滴——滴——滴——”的忙音。
吹风机掉在地上，发烫的风吹着柳疏眠的脚踝。
“柳……”
伊扶月刚开口，声音突然顿住。
柳疏眠跪在床边，将脸枕在她的膝盖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哭声。
“求求你，爱我吧……”他混乱地喃喃，“妈妈……不用像爱江叙那么多……但我也是，我也有你的孩子……对我好一点，告诉我我没做错，相信我……我不伤害你的，妈妈……”
伊扶月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于是柳疏眠迫切地握住了她的小腿，撕开自己的衬衫，他甚至没有心思去解开纽扣，刺啦一下，露出大片胸口和腹部。
腹部几乎一会儿一个样，不断地隆起来，被撑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有什么在不断臌胀游动，肌肉撕裂的声音淹没在潮湿的水声中，浅白的皮肤上一道道深红纹路，像是被硬生生撕扯开的肉块。
如同那个梦境。
他感觉到伊扶月终于挣扎起来，流着泪，瑟瑟发抖地叫他。他想起伊扶月手上的伤，于是舔湿自己的手指，又一下下吻着她的嘴唇。
“别怕……别怕，我知道的，你把我当什么都可以……我自己来……”
他怎么舍得伤害她呢？
“别这样……”伊扶月的哭声细若游丝，柳疏眠忽然笑了。
他跪在伊扶月两侧，用怀孕的，硕大的腹部慢慢蹭着她的身体，伊扶月仿佛害怕真的伤害到他，挣扎的力度在碰到他的孕肚时变小了，最后只剩下几乎不存在的推拒。
柳疏眠怕伤到她的手，于是抓住她的两手手腕，伊扶月侧过头，任由他所做的一切，眼眶里源源不断地溢出眼泪，他终于真正再次和她贴近，然后意识到，他真的在如江叙曾经嘲讽的那样。
他撒娇地叫着妈妈，他说自己怀了妈妈的孩子，还求妈妈喝他的奶。
可那又怎么样？
江叙做得到吗？
江叙和他没什么区别，但他做到了江叙做不到的事情。
伊扶月抽泣着，在他终于松开她的手时，缓缓拥抱了他。柳疏眠猛然一震，在这个瞬间，那些阴暗的，啃食的心脏的痛苦轰然炸开，涌出苦涩的，源源不断的水，随着崩溃的哭声，哗啦一下濡湿了伊扶月的衣服。
“……我为什么……不是你的孩子啊……”
为什么要让他遇见这样，几乎贴着他的欲念长起来的，近乎完美的母亲啊……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放不开手。他在这一刻又恨起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他没法容忍伊扶月拥抱一个婴儿，他没法容忍这个孩子甚至是被他生下的，哪怕没了江叙，伊扶月依旧会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但不是他的……
“柳老师……”伊扶月的声音也带着哽咽，这个善良的，温柔的母亲又轻易原谅了所有加注于她的伤害，“我不会逃……我会在这里，我会试着……我会……”
她承诺一般，合上了眼睛。
“所以，也求求你，放过小叙吧……”
柳疏眠的哭声停滞了。
下一秒，客厅的门被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门板反弹在墙上，随后是夹杂着低吼的沉重杂乱的脚步声。柳疏眠脸上所有的表情忽然消失了，他甚至慢条斯理地低头，又在伊扶月布满泪痕的眼角吻了吻，才缓缓站起来，挺着孕肚，衣衫大敞。
房间的门也被踹开，进门的人还没看清什么，刚发出一个字，就感觉到面门一阵风来。
柳疏眠举起一把椅子狠狠砸过去，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来不及躲，只本能地抬起手挡，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季延钦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握拳狠狠挥过去，脚下同时一勾，将人撂倒在地上，急迫地喊道：“伊老师，我来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在房间内闷湿的气味和凌乱的景象中，一瞬间烧没了理智。
作者有话要说：
柳老师准备杀青了，他的角色至此完全补完。
伊芙提亚在柳老师这里，她的寡妇身份其实是弱化的，强化的是一个母亲的身份，只有诱他上/床的那次利用了一下死掉的老公，然后和江叙打着配合，不断地强调母亲的身份，不断挑起他的渴求和求不得，引导的嫉妒对象一直是江叙。
不过面对季延钦，就又是另一套方法了，她强调的是他旧友曾爱过的人，引导的嫉妒对象是楚询，会真正让季延钦嫉妒到发疯的也只有楚询，他是真能把江叙当儿子看，哪怕知道江叙伊扶月有一腿也只会觉得这个儿子和他老婆都烂掉了。
那么谁是用强调寡妇这个身份特攻下来的呢？
嘿嘿~

第91章
血顺着季延钦的胳膊往下滴落，啪嗒啪嗒溅在地上，疼痛火燎一般灼烧着大脑皮层，从里面撕扯出所有愤怒，尖锐，黑暗，占有……然后他听到伊扶月的声音，带着沙哑和惊慌，如被哐然砸碎的玻璃瓶。
“季先生！”
季延钦晃了一下，嘴唇颤抖，大步往床边走过去，但地上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腿，把他压倒在地上。那个男人眼睛猩红，整张脸扭曲到丑陋，身形高大健硕，但偏偏腹部诡异地肿胀起来，腹部的皮肤崩裂开深红的纹路，仿佛在一个正常男人的肚子里突兀地塞进了一个足球。
肿瘤？还是恶性癌症？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以为自己怀了伊扶月的孩子，莫名其妙地差点害死他，莫名其妙地伤害他第一次喜欢上的人。
到现在，跟个扭曲的怪物一样，还要阻拦他的路。
柳疏眠“嗬嗬”喘着气，抓住季延钦的头发就要往地上砸。
“滚出去！”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像是嗓子已经撕裂了，能往外呕出血来，“从，我们的家，滚出去！”
“你们的家？”季延钦牙关松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脑子嗡鸣，手肘已经狠狠反捅在对方的腹部，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吐了口血沫。
他翻身骑在柳疏眠的身上，疯了一样凶狠地挥着拳头：“你也配？牢底坐穿的混账！你怎么没去死！”
柳疏眠正面应对时完全不是季延钦的对手，两拳就已经头破血流，他双手发软地挥舞着，从地上摸到半截木头——是刚才断掉的椅子腿。
他大口喘着气，血随着咳嗽从鼻腔喉咙一起呛出来，面目模糊，他就这么“嗬嗬”喘着，咳嗽着，将那半截椅子腿捅进季延钦的腹部。
当江叙扶着墙壁，喘息着越过被踹坏的门板走进这间屋子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真是……很眼熟的场景。
偶尔江叙也会觉得，自从他跟在伊扶月身后，时间仿佛成了个环形列车，他看似已经随着车行驶了许多路，一望向窗外，所见的依旧是旧日的风景。
怀孕的男人，和愤怒的男人。
他靠着门滑坐下去，抬起头，呼吸灼热得烫人。
他看见被拉得死死的，没有透出一条缝隙的窗帘。窗外是雨，这里是七层，掉下去的话，甚至没可能像曾经的第一个男人那样，不断地流着血，还能发出呻/吟声。
季延钦在突然的惊痛中往后一倒，柳疏眠又用力捅了一下，抬脚用力踹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妈妈……”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朝伊扶月走去。
“妈妈……别怕，我会把他们赶走……”
“这里是，我们的家，你答应了……你会陪我……我会做个乖，小孩……”
“你爱我吧……你会……我比江叙更好……比他更好啊……”
眼泪混杂着鲜血，糊满了整张肿胀的脸，他踉跄着，脚步不稳地摔倒在床边，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腹部鼓胀着，内部仿佛有什么在翻涌，他凄厉地哭诉，握住伊扶月的脚踝。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好疼啊……我没有偷你相信我啊……”
“是我的……这些是我的，你是我的……我……”
季延钦终于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来时，就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几乎整个覆盖在伊扶月身上，掐着她的脖子，不断地用血蹭脏她的脸。
伊扶月仿佛已经发不出声音，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连推拒都做不到。
季延钦的眼睛也浸了血，眼前景色都是血红的，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整个大脑仿佛被汹涌的情绪掌控了，他说不清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唯一的念头只有将那个男人从伊扶月身上扯开。
他冲过去，扯开他，往一边用力甩过去。
肉体撞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哐啷声，玻璃轰然碎裂，风卷起遮光窗帘，照进烟雾般朦胧的月色。
很快，一秒……又或者两秒，又是一个巨大的声响。
冰冷的雨丝吹进来，季延钦在冷雨中，恍然刚才的声音仿佛是——雷声一样。
将人从梦中惊醒的雷声。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台，那里滴着血，窗帘大概被扯住了一下，撕裂开半截。雨丝吹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寸寸顺着伤口渗入骨骼，冷得叫人发颤。他又茫然地回过头，透过鲜红的视野盯着眼前满身凌乱的伊扶月。
“我……”
他……
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没想过要杀人的。
……
江叙靠在门边，掀起眼皮，恹恹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427弯下腰，开始干呕颤抖，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血管都撕开，他知道伊扶月会怎么做。
她会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她会说出427最想听的话，她会让427觉得，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是脱离了罪恶的。
从此427再也没法离开她，又再也无法正视她。
她会成为他未来的支柱，于是以此为基石，在这张绵延不断的网上，一点一点蚕食掉这个原本自信的，高傲的，能够拿得起放得下，自我分明的男人。
就像每一个被她蚕食的男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这场雨中，没有什么新鲜事。
江叙的心脏很快地跳动着，呼吸几乎抽干他胸腔中的氧气，让他感觉到疼痛起来，充血的眼睛干涩发涨。
他厌烦又难受地，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哪怕结束意味着下一个开始。
但伊扶月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怔怔地朝窗户的方向侧着头，用手指拽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睁大，几乎透出光来。
427似乎已经崩溃了，在自己身上抓出数道血痕后，又发疯一样地扯过伊扶月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不管不顾地亲吻她的头发，发出混乱怪异的音调。
“伊老师……扶月……扶月我们结婚吧……你嫁给我……”
“我会保护你，你嫁给我……结婚吧我求求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的啊……”
伊扶月没有出声回应。
但……那是江叙第一次看到，那张总是带着忧伤的，苍白的脸骤然被什么点亮了的样子，仿佛一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喜悦淹没。
江叙瞳孔一缩。
什么？
什么让她露出了这种表情？
求婚？
这个男人？
江叙用手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眩晕和脱水让他再次重重跌回去，他在这一刻很突兀地想，如果现在的场景是七年前的复现，那他应该砸烂这个男人的头才对。
砸到白骨支离，脑浆迸裂，而不是坐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
看着……
伊扶月忽然搂住427的脖子，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风忽然变大了，很凶地灌进来，雨淋湿了一切。 427忽然安静下来，他停止了疯狂的求婚，他们在这张床上接吻，水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江叙的嘴唇讷讷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这样。”
别露出这种表情……对着别人露出这种表情……
427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不断用手指擦着伊扶月的脸，喘着气贴着她的嘴唇，声音混乱：“等我一会儿，等我，我下去看看……别怕扶月，我就去看一眼，然后马上带你们走，离开这个国家，我会想到办法……”
伊扶月抓住他的袖子，又缓缓松开手指，427用力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伊扶月又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笑了。
被吻得发红的嘴角扬起来，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江叙的呼吸几乎停了，用膝盖往前挪动着。
“……妈妈。”
“小叙。”她的声音有些哑，柔软如梦中呓语，“你想要一个爸爸吗？”
仿佛最后审判的钟声，江叙呆滞地睁大眼睛，喃喃问：“为什么？”
或者他其实想问，凭什么？
他挪到床边，而伊扶月甚至没有向他转过头。
江叙的声音抖了，一直以来，他冷眼看着伊扶月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也将那些男人不断地送上伊扶月的床，他嫉妒那些能够怀孕的男人，却也自喜于伊扶月对他的那一点与众不同——他是不同的，他是儿子，是可以被她随意支配的儿子，不是那些随便就会被弃如敝履的，编着数字的男人。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他不需要什么爸爸。
伊扶月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可能。
“我不想要，妈妈……我不要……”
他不要这种改变。
“别这么对我……”
江叙拉住伊扶月的裙摆，那张鲜少露出什么表情的，冰冷的脸上，裂痕一道道崩开，慌乱，不知所措从裂痕里潮水一样涌出，瞬间就湿了整张脸。
伊扶月终于慢慢伸出手，绷带簌簌落下，她的掌心织着网，捧起江叙的脸。
一张小孩子一样哭着的脸，被她温柔对待时，眼睛又如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亮了亮。
“……妈妈。”
伊扶月抚摸着他的脸：“季先生会是个好爸爸。”
窗外忽然异常地一亮，伊扶月的脸一半被掩在阴影里，垂落的睫毛挂着水珠，唇边是湿漉漉的，暧昧的痕迹。
“小叙会听妈妈的话，去叫他爸爸，对吗？”
江叙的嘴唇无声张合，面孔上，裂痕越来越密，仿佛要从碎裂的陶偶中扯出来一个尖啸的灵魂。这个似乎天生没有恐惧的，嗜血的，冷漠又异常的孩子，在这个瞬间，终于如烟花一般怦然炸开了。
“我不要。”他说，声音尖锐。
像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
细雨中，无数的蛛丝汇集在她的指尖，她理解一切，一切都在网中，无论是诞生还是死亡，也无论是远方的来客，又或者眼前的孩子。
伊芙提亚拨弄着那根带来熟悉气息的蛛丝，又低头吻去孩子面孔上咸涩的泪水。
她想：可爱。
*
窗外，绿化带中，血顺着雨水渗入污泥。
柳疏眠躺在那里，因为被茂盛的树冠挡了挡，他居然还没有完全死去，骨头支棱着刺出皮肤，腹腔也被捅穿了，白色的卵混合着鲜血，破壳而出的蜘蛛爬满了流出的脏器和鲜血淋漓的皮肤。
他的孩子……
他……和伊扶月的孩子……
妈妈……
柳疏眠睁着已经没有光的眼睛，一个轻飘飘的破布袋子一般，眼鼻口耳都涌出血来。他还试着动了动指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恍惚间，黑暗降临——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隔绝了冰凉刺骨的雨。
“一切痛苦，就停留在这个瞬间吧。”
错觉一般，他听到轻柔平和的声音……和伊扶月相似，语气却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近乎慈悲的宽容。
“想一想你渴望的，你期待的，死亡将宽恕一切的罪责，也应给予一切的温柔。”
灼烧也好，疼痛也好，在这一刻都远去了，随之升起的是轻飘飘的快乐，连骨头都要融化在舒适酸软的快乐中，原本已经细若游丝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面颊上涨起隐约的红。
恍然间，柳疏眠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为了婴儿，他被抱在怀里，被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听到耳边温柔的，哄睡的歌声。
“……妈妈……”
破碎的嘴唇蠕动着，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晚安。”
细雨再次浇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张带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临终关怀。
之前跟基友吐槽，这篇小说如果改个名字，应该叫做《路西乌瑞找妹妹》，每个单元明线是各位女主谈恋爱，暗线全是路西乌瑞到处窜

第92章
——嫉妒诞生于嫉妒。
未知的，久远之前的某时某刻，无尽之地，希卡姆。
金色碎屑漂浮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金色碎屑汇聚的地方，伊芙提亚坐在长桌的一角，支着下巴，黑发垂落，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每个人。
她是弱小的。
所以她总是在注视。
注视一切发生，注视一切终结，缥缈的蛛丝缠不上任何一个人的心，她望着她们，身躯和面孔都淹没在虚无的黑暗里。
最初的魔女，暴食者古拉缩成小小的一团，鼓着嘴啃蛋糕，啃一口，就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一眼，一根触手鬼鬼祟祟地爬到餐桌上，想拿一块别的。
色&#183;欲的魔女路西乌瑞正好放下茶杯，杯沿在桌上很轻地一磕，古拉的触手瞬间缩了回去，委委屈屈地绕了个圈。傲慢者苏佩彼安噗嗤笑了声，从桌上捧了一堆食物堆到古拉身边，叽叽咕咕和她说着小话。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刚刚从安眠中醒来，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远处虚浮飘荡的一个个世界，结果就看到那个她捧在掌心，从刚诞生就精心呵护的小世界被火燎了一角。愤怒的魔女伊瑞埃找事又挑衅地斜眼看她，鲜亮的红色长发如火一般。
伊瑞埃有着很长的龙尾，末端燃烧着能够焚毁一切的熔炎。但那根尾巴被奥斯蒂亚抓住了，怠惰者在愤怒者瞪圆眼睛即将炸毛的瞬间，干脆利落地将她一把丢进了世界聚集的虚空。
傲慢者吹了声口哨，鼓鼓掌，饶有兴趣。
路西乌瑞敛起眉眼，非常有先见之明地离开桌边，后退了几步。
一道灼热的烈焰后，庞大的红色巨龙掀起无数金色的光粒冲回希卡姆，飓风吹翻了餐桌上所有的东西，也吹翻了古拉的蛋糕，奶油全糊在苏佩彼安的脸上。
古拉呆呆张嘴，手指缩着，只伸出根触手有点心虚地去舔。
奶油慢慢弄干净后，露出一张阴恻恻的笑脸。
“奥斯蒂亚。”苏佩彼安笑着叫了声，蓝白的校服被风鼓起，粘稠的黑色液体顺着袖口滴落下去，“屠龙的要加一个吗？”
伊瑞埃就冷笑一声，几乎能将她们全部遮盖的巨大翅翼扇动着，燃起火：“来，你们一起来！别刷阴招正面刚我啊小废物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半透明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住了伊瑞埃的脚，连同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一提一甩，全都甩进虚空里，一道火烧的流星似的。
古拉鼓鼓嘴，嘴角还沾着奶油，认认真真：“不许打架！”
那大概是希卡姆最热闹的时候，伊芙提亚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
很恰好地，路西乌瑞也转头看向了她，柔和的目光在她的面孔上一扫而过。
“伊芙提亚。”她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目光带着笑，声音如平静的流水，“你的眼睛，看上去好像黄昏一样。”
一道烈焰在那边的笑闹中烟火一般炸开，璀璨的火光印在伊芙提亚昏黄赤金的瞳仁中，仿佛黄昏燃起了火烧云，一层一层的红色烧起来……
不，不对。
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她望着吵吵闹闹的那一群，又转头看向抬眸站在一边，似乎同她一样在观赏闹剧的路西乌瑞。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站在路西乌瑞身边，雪白的，如缠住她的网。
路西乌瑞平淡地望着闹剧，又被阿瓦莉塔牵着转过身，阿瓦莉塔如鸟一般轻盈地跃动着，往更远的黑暗中跑去。
路西乌瑞的斗篷被拉起一角，那点轻飘飘的力道被她纵容着，她一步步跟上去，又慢慢走到了阿瓦莉塔的前方。于是阿瓦莉塔黏糊糊地抱住了她的胳膊，亦步亦趋。
伊芙提亚支着下巴坐在原地，白蛛在她身后织起无穷无尽的网。
她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在那样的生活中，感到过满足了。
*
或许能被时间计量的，某时某刻，某个过去的瞬间。
阿瓦莉塔站在被火焰蒸发的水雾中，雨隔了很久才再次落下。阿瓦莉塔低着头看她，掌心浮着两颗昏黄赤金的眼球。
一只白色的鸟停在她的头顶上，用被淋湿的尾羽蹭着她的脸颊，仿佛拂去水珠。
贪婪者发出轻轻的笑声，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
伊芙提亚躺在地上，白蛛从空荡荡的眼眶里往外爬着，顺着脸颊往下，仿佛是两道泪痕一般，雨雾濡湿了她的面孔和铺展的长发。
“贪婪者阿瓦莉塔，你在掠夺不属于你的一切。”
贪婪者歪歪头，笑容像被雨淋湿的残烛，剩下一点缥缈的火光。
“这是全知者给我的预言吗？”
“不是预言，是现实。”
“那么，什么不属于我？什么不属于贪婪？”
无边无际的雨幕中，伊芙提亚缓缓弯起唇角，轻飘飘答了两个字。
“未来。”
*
能够明确知晓的七年前，乏善可陈的世界。
伊芙提亚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捡到了一个孩子……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来看，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
但伊芙提亚活了太久，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意外”。
她的生命本没有意外。
这个沉默的孩子跟在她身后，脸上手上都溅着血，像个茹毛饮血的小怪物。他一边走着，一边像是在发呆，于是在她突然停下脚步时，一头撞在她的背上。
伊芙提亚撑着伞，回头，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暖风。
那栋四层的别墅，有着疏于打理，因此杂草丛生的花园，此刻连同别墅的主人一起在轰然的火光中灰飞烟灭。江叙也随着她转过头，稚嫩的面孔没有丝毫表情，漆黑的瞳仁倒映着火光。
“你的家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伊芙提亚有些悲伤似的叹了口气，嘴唇却轻飘飘弯着。
他说：“我可以有新的。”
“目标太明确的小孩不招人喜欢哦。”
他沉默了下，又抬起眼，冷冰冰地扯了下嘴唇。
“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江叙小朋友。”
伊芙提亚手中的伞微微一倾，盖在江叙的头上。江叙的睫毛上挂着雨水，面颊清瘦。
“你爸爸也好，方瓷也好，我其实都很喜欢。但是你看，人类太脆弱了，只是一点嫉妒而已，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伞下飘进雨丝，濡湿了伊芙提亚的嘴唇。江叙盯着苍白的，张合的嘴唇，轻轻抬起手，用沾血的指尖碰上去。
指尖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化开，在嘴唇上蹭出一抹红。伊芙提亚抿抿唇，红色就沾染在两片唇瓣上，仿佛黑白工笔揉了朱砂，忽然挣扎着鲜亮起来。
伊芙提亚笑了：“现在转身，江叙小朋友，从这场雨走出去。要珍惜来自坏人的，难得的善意啊。”
江叙一动不动，还是问：“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忍不住想：可爱。
前些天，作为钢琴老师住在那栋别墅里时，她只觉得这个孩子有趣，大概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类都有趣。
是一个很适合站在雨中的，被淋湿的孩子。
但这会儿，她又突然觉得他可爱。他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赤脚站在地上，嘴唇冻得发青，身上沾满亲生父亲的血，一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对她的爱，也没有对她的欲。
真是——直白的，病态的，不懂得半点遮掩的小朋友啊。
伊芙提亚用手指擦去他脸上的血迹，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死亡。”他答得很快，“我想看那些死亡。”
“真巧。”伊芙提亚笑了，“我在编织死亡。”
江叙缓慢眨着眼睛，似乎在这样的对话中，以为自己被接纳了，于是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伊芙提亚回答：“叫我妈妈。”
江叙似乎终于愣了愣，那张脸上露出点属于孩子的表情，他还没有真正产生某种意识，也并不知道命运为此标注了什么价格，只是被某种野兽般的本能拉扯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因为，我突然想养一个孩子。”伊芙提亚抚摸他冰凉的脸，“叫我妈妈，我就养你。”
雨似乎落得大了些，打在伞上居然能发出隐约的声响。江叙张了张嘴，又抿唇吞咽一下，口中仿佛浸了血一般，充斥着腥甜味道。
“……妈妈。”
他从那刻开始这样叫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其妙滚下两滴眼泪。
伊芙提亚很轻地吸了口气，掌心不断结网的蛛丝粘在江叙的头发上。她顺着江叙的泪痕往下抚去，仿佛蜘蛛正裹缠新捕获的猎物，等待着让猎物完全无法动弹后，再刺入毒牙，将皮囊之下融化成饱胀的血水，一点一点，吃干抹净，抽骨吸髓。
这是她的了。
……
“妈妈……我不要，别这样……”江叙一声声地叫她，哭得很可怜。
她养了他七年，没有见过他这样哭，眼泪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似乎完全只成了宣泄生理刺激的出口。伊扶月有时会故意弄哭他，她知道他身上眼泪的开关在哪里，怎么触碰会让他瞬间泪如泉涌，但他从没有真正哭泣过。
这是件糟糕的事。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与之相对的，她也不小心，让这个孩子太了解自己。
她用手指压着江叙的后颈，江叙像是得了什么鼓励，突然扬起头要去亲她的嘴唇，被伊扶月伸出手指拦住。
“小叙。”她很缓慢地，一字一字，轻轻问道，“你不想讨妈妈喜欢了吗？”
江叙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喉间哽咽着发不出明确的声音。他的身体滚烫，高烧，脱水，头晕目眩，他甚至怀疑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否则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字被急促的抽泣搅得七零八碎，“没有……”
伊扶月温柔地擦了擦他的脸，环抱住他的肩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伊扶月顺着声音抬起头，露出一张破碎的，流泪的脸。
季延钦脸色惨白地冲进房间，跪倒在地上。
“死了……已经……”他混乱地说了几个字，用力抹了一把脸，“快走，车停在下面，我带你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的希卡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伊芙提亚：热闹是她们的，与我无关。
不过也没办法，伊芙提亚是真脆皮，伊瑞埃那群也是真没轻没重。

第93章
彭城一中教师坠楼的案子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占据了一大块版面，因为警方还没有得出结论，网络上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柳疏眠在一中有着很好的口碑，但却在坠楼前一两天莫名其妙地强硬要求离职，行为实在古怪。
后来又有个自称某诊所医生的人在网上发帖宣称他的精神大概有问题，这个男人非常坚定地认为自己怀孕了，并且要求做B超验胎心，好说歹说也不肯放弃，他只好答应。检查结果，柳疏眠的腹腔内的确有一团阴影，但与其说是怀孕不如说更像是肿瘤。他把利害和可能都说清楚了，还劝人去三甲医院好好做个精密检查，结果一转头，人就顺走了他放桌上的，另一个孕妇的B超单。
那个医生带着点嘲讽的口吻说：“没准还是坚持以为自己怀孕了呢。”
后来法医验/尸，也证实了他的腹腔中的确有一团怪异的肉瘤，和内脏黏连在一起，包裹着诡异的结缔组织和浆液，化验的结果也是乱七八糟，肉眼看着像是癌症但又截然不同，把一群人都搞蒙了。
但无论如何，柳疏眠坠楼前，曾在家中与人发生剧烈的肢体冲突，这一点是能够肯定的，另外他的手指上还勾着一根黑色的长发，很大可能来自某位女性。
彭城监控覆盖率并不高，柳疏眠居住的这一片附近，唯一的监控还恰好损坏了，警察找到这些杂乱的线索后，只能从死者的社会关系开始排查。
顺藤摸瓜，并没有那么容易。
但季延钦依旧不敢出门，甚至怕见光。
他害怕看到任何一点调查的进展，这也正常，他的人生太过顺遂，顺遂到他能够追逐着危险当做刺激，活了二十多年，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身份比较特殊的女性，在自己的恋情和死去的好友间挣扎了一下。
他也不敢回酒店，那天带着伊扶月和江叙离开凶案现场后，他发动车子，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浑浑噩噩，居然把车开到了伊扶月家的巷子口。
他呆呆愣了几秒，才注意到，巷子口的那面花墙已经衰败了，原本支棱杂乱的花全部凋谢，连叶子都不剩几片，唯有孤零零的枯枝挂着。
雨刮器停止了，细密的水珠慢慢布满挡风玻璃，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晰，伊扶月就是在这时，从后座往前探身，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季先生，我……去自首……”她虚弱地说，“是……我在挣扎中不小心把他推了下去，你和小叙，你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不……”季延钦终于回过神来似的，目光晃动，但最终还是用力摇头，“不，不能那样……”
但他也说不出，到底该怎样才好。
最后，他被伊扶月领回了家里，那个晚上，他们上/床了。
又或者季延钦不知道这应不应该被称作“上/床”，那和他所理解的样子不一样，但他什么都不想管，只要有什么能让他忘掉那个掉下去的男人，忘掉他看到的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忘掉尸体被骨刺剖开的腹部和不断淌出的内脏。
伊扶月覆盖在他身上，像是弹钢琴一样弹奏他，他没能真正见过她弹琴，某个瞬间他仿佛弥补了这种遗憾，脑子被血和泥搅成浆糊，茫茫然地喊她的名字，一边喊一边道歉。
伊扶月在他身上花了格外久的时间，她故意的。
季延钦在床上不太爱发出声音，这点倒是有些像江叙。他的意识已经很飘忽了，身上常年锻炼才保持下来的蜜色肌肉很柔软，按下去就会柔韧地弹回来。
她好整以暇地玩弄着身下的男人，侧头听着门外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她的小怪物在主卧的房门外，坐在地上，指甲一下一下抓挠着门板，像只被主人冷落的猫。
如果是从前，他大概会推门进来。
他知道自己是被允许旁观的，她不会生气，那些男人也不会有余裕去知道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太纵容他了，她允许他在那种时候抬起她的下巴吻她，舌头勾缠着舌头，又挑衅似的解开自己的衣扣，抓着她空余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身上，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但这次，他不敢进来了。
被她的话吓傻了吗？真可怜，真可爱。
其实可以进来的，毕竟他还在生病，生病的孩子有撒娇的权力。她在拉着季延钦倒在床上之前，特意把被子掀了下去。这会儿虽然床单湿淋淋的，但被子还干净，可以把他牢牢地包裹起来，再脱掉那身已经湿透了的衣服。
身体那么不好，太过分的事情就不要做了，但应该需要把舌头往下压，将手指伸进去摸一摸喉咙有没有肿起来——没办法，她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感受。
她的指尖很敏感，任何一点触动都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她会感觉到热度和颤抖，喉咙因为异物收缩，在高烧中滚烫地夹紧。
要是真的这样做，她就会心疼了。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总是很容易心疼他。
伊扶月微笑着想，埋在软热鲜红里的手指撑开，指尖吐出白色的蛛丝，一点一点，在季延钦的身体里结网。网不断叠加，和血肉虬结在一起，变成了“巢”，伊扶月歪过头，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在她身后的墙上映出庞大的阴影，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细长的，狰狞的足张牙舞爪地盘踞在被捕获的猎物身上，往“巢”中注入无数白色的“卵”。
季延钦在恍惚中，整个人都试图蜷缩起来，却又丝毫无法动弹，整张脸被压在枕头里几乎窒息。
新生的“巢”装不下那么多，于是有些“卵”就顺着流了下来，白色的，细小的，爆浆的奶油。
最后伊扶月坐在季延钦赤/裸的身体上，像坐着肉/身的王座。
那一扇薄薄的门依旧紧闭，指甲抓挠的声音渐渐轻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伊扶月轻轻晃着小腿，黑发铺在肩上，蜘蛛在她的指尖编织了一朵白色的山茶，她将山茶花的茎咬在嘴里，松松垮垮地挽起头发，将碎发别到耳后。
她轻柔地开口：“看了这么久的戏，不来和妹妹说说话吗？”
短暂的寂静后，乳白的雾气顺着窗缝溢进来，带着清晨干净的草木气息，几乎冲淡了房间里粘稠暧昧的花香。白雾蛇似的盘踞，又向两边散开，露出一张平淡的面孔。
“好久不见，伊芙提亚。”路西乌瑞的目光在她身下的肉/体上扫过，又平淡地抬起来，温和地注视着她的脸。
白蛛在不知不觉间结起无数的网，淹没了墙壁，门窗，渐渐将房间内笼罩在一片丝丝缕缕的，黏腻的白色中。
“好久……不&#39;见&#39;？”伊芙提亚将手指抵在唇边，微笑的样子腼腆而美丽，带着被雨淋湿似的，浅淡的忧伤，“可我现在，&#39;见&#39;不到你啊，姐姐。”
路西乌瑞目光一动，她抬手拂去试图粘到她身上的蛛丝。
她站在蛛网间，一时间几乎像看见另一个世界，深红的虫巢尽头，雪白的蛛丝缀连着阿瓦莉塔雪白的长发，阿瓦莉塔蜷缩着沉睡在密结的网中，仿佛盘踞其中的主人，又好似落入网中的猎物。
路西乌瑞开口：“我知道阿瓦莉塔做了什么，我为此而来。”
伊芙提亚嘴角的弧度浅了些，她用手指轻轻点着身下人的脊背，感受到自己的“座椅”又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流出更多的“卵”。
“哦……”她用手沾起一颗“卵”，一只白蜘蛛爬上指尖。
蜘蛛抱住卵，锋利的口器刺进去，一点点吸干其中的汁液，等到白蜘蛛的腹部鼓起，伊芙提亚又随手把它碾碎在指尖，“噼啪”一声。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
伊芙提亚抬起一双蛛丝织成的，没有焦距的眼睛，苍白柔弱的脸上浮起一点红，更多的白蜘蛛聚集在她身上：“想让你的人类怀孕吗，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想。”
她并不好奇伊芙提亚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从她踏入这场雨开始，所有的一切就都已经暴露在伊芙提亚的视野中。
网中的全知者，嫉妒的魔女伊芙提亚。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带他去见了古拉，却不带他来见我。”伊芙提亚浅笑着摇摇头，“这么珍爱一个……器皿？容器？”
她咬着那几个字，莞尔道：“我会嫉妒的呀。”
“嫉妒什么？”路西乌瑞沉默几秒，忽然笑了声，“你将网结满这个房间，不也是不想让我见门外的那个人。”
伊芙提亚不说话，只是蜷起手指，又一层蛛网密密匝匝地覆盖上去。
路西乌瑞视若无睹，眼睛深黑：“这么珍爱一个……孕体？苗床？”
她轻描淡写地笑，淡淡问道：“他是能给源源不断地你生下好几窝蜘蛛吗？”
白蜘蛛从伊芙提亚的身上散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芙提亚：哇，这么珍爱一个容器啊。
路西乌瑞：哇，这么珍爱一个苗床啊。
你俩是会阴阳怪气的。
伊芙提亚如果见到兰伽：想为你的圣使大人怀孕吗？包的哦。
ps.路西乌瑞在这个故事不算是he战神，她主要来走主线，撒撒临终关怀，不会过多干涉伊芙提亚。毕竟路西乌瑞本质上还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伊芙提亚和古拉也不一样，古拉容易被骗，但伊芙提亚只会是她骗人，这个世界也没有能威胁到伊芙提亚的东西存在。
pss.其实伊芙提亚她就是她自己的he战神，她对自己想要什么，要怎么获得有着绝对清晰的规划，毕竟她可是织网人和全知者啊，所以不要怕她会玩脱。

第94章
白蜘蛛从伊芙提亚的掌心散开了，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微微隐去，没有半点血色的唇张了张，又轻轻抿起。
“路西乌瑞。”她轻声开口，“怎么能这样欺负妹妹啊？啊……那天，也是你帮忙报警的吧？柳老师很可怜，所以你又起了恻隐之心吗？他死去的时候，是在笑着呢。”
人类的话，叫做“含笑而终”吗？
伊芙提亚垂下手，没有骨头似的轻飘飘晃着：“现在，是你在踏进我的故事哦。”
路西乌瑞从善如流：“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会很快离开这里。”
伊芙提亚：“你想知道什么？”
路西乌瑞：“何必明知故问。”
伊芙提亚不再说话了，一串白蜘蛛从她的眼眶中爬出来，流泪一般顺着脸颊缓缓往下。她用手指捏住白蜘蛛，蜘蛛细小的脚在她指尖挣扎着，从腹部吐出细白的蛛丝，飘飘荡荡漫在空气里。
蛛丝没能靠近路西乌瑞，伊芙提亚缓缓叹了口气，退了半步。
“我没办法告诉你阿瓦莉塔在哪里，你知道，她拿走了我的眼睛，也就藏匿在了我的&#39;盲区&#39;。”伊芙提亚恍然笑了笑，“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点线索。”
路西乌瑞颔首：“你说吧。”
伊芙提亚：“那天，她用烈焰，用熔炎焚尽了我的网，隔绝了落下的雨……”她抬手一划，蛛丝在半空中编织成画卷，深红的火焰仿佛是从地狱烧上来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
“那是愤怒的火，路西乌瑞。”
愤怒的魔女伊瑞埃，实力至上的疯子，旗帜鲜明的强大者。
“真是不巧，我最怕火了……毕竟，这些丝线太细，只要一点点火苗，就会轻易将一切化为灰烬。”伊芙提亚幽幽叹气，“路西乌瑞，你说，阿瓦莉塔为什么能够燃起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沉默了。
伊芙提亚又笑，她终于从她的“王座”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她走路时肩膀不会晃动，脚步轻飘飘的，无声地靠过来，柔若无骨的手臂虚虚在半空中晃了晃，指尖碰到路西乌瑞的衣角，于是像网一样缠了上去。
“看来，比起仅仅只是失去了眼睛的我，姐姐应该稍微关心一下，那只小蠢龙被剥得还剩下一张皮吗？”
“……阿瓦莉塔不是伊瑞埃的对手。”
“阿瓦莉塔也不是我的对手，虽然我对你们而言是最弱小的，你们不怕被知晓，你们不怕被剖解，你们无所顾忌，但……那可是阿瓦莉塔啊。”
伊芙提亚比路西乌瑞要矮一些，低头时，额头轻轻蹭在她的肩膀上。
最弱小，最无力，最不起眼的……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路西乌瑞。”她喃喃地说，“我一直……注视着你们……”
路西乌瑞似乎微微一怔：“伊芙提亚……”
“还记得黄昏吗？”
伊芙提亚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没有焦点的眼睛弯起来，她抹掉了眼眶中蛛丝编成的假眼球，剩下两个深黑的空洞。
无尽之地希卡姆没有黄昏，但她曾有一双黄昏般的眼睛。
路西乌瑞抬起手，遮住了那两个空洞。伊芙提亚环抱着她的肩膀，发梢隐隐晃动，又最终归于静止。
“路西乌瑞，像你曾经做的那样，旁观一切，不好吗？我失去了我的眼睛，我并不真的需要那双眼睛，我交出了它们，也就和你一样远离了一切。如果你是偶尔，漫不经心地，不小心恰好走到了这个世界，我会招待你，向你介绍我爱着的孩子，帮你寻找合适的，美丽的容器，期待着你在这里多停留一些年岁。”
“然后，那个孩子会嫉妒你，嫉妒你分走了我的注意。可他又没有办法像面对曾经的任何一个男人一样，用等待死亡的目光望着你。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伊芙提亚的胸膛柔软地震动，发出笑声：“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她这么说着，仿佛已经预见了某些崩溃的眼泪，她心情很好地笑了，在路西乌瑞的掌下微微歪过头，一串真正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可是路西乌瑞，你不是恰好来到这里，也不是真的为我而来。”
伊芙提亚是无法被欺瞒的。
路西乌瑞翻转掌心，看着终于缠绕在指尖的蛛丝。伊芙提亚的诞生很晚，仅次于最年幼的苏佩彼安。作为第六位诞生的魔女，她总是坐在远离众人的阴影中，花瓣般柔软美丽的面容挂着笑，轻飘飘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她不曾与谁靠近，也早早离开了孕育她们的无尽之地。
路西乌瑞沉默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面孔浸着昏暗的光线，柔软如神像。
“你也是，古拉和阿瓦莉塔也是，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我好像没能真正认识你们。”她抚摸过伊芙提亚鬓边的白花，“但好在，我们都有很漫长的时间。”
伊芙提亚沉默几秒，将白花摘下，放在路西乌瑞的掌心：“不急着去找伊瑞埃了吗？她可是被夺走了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无依无靠的……”
“她就算真的被剥到只剩了张龙皮，也能把招惹她的人按进地底再一把火烧没了。”路西乌瑞轻描淡写，“有什么必须着急的？”
伊芙提亚露出一点小女孩似的笑，手指柔软地晃了晃路西乌瑞的袖子：“那，离开的时候，记得走在雨里啊。”
路西乌瑞微微抬起眉毛，伊芙提亚的笑意更深一些，仿佛溢出花香。
“毕竟，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路西乌瑞不置可否。
白雾收拢，又轻飘飘散去，连同伊芙提亚那朵挽发的白花一起消失不见。她翻转手腕，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黑色的缎带。
缎带盖住了空荡荡的眼眶，伊扶月没去管床上的人，抬手拂去蛛网。门外已经彻底没有声音了，只有几不可闻的呼吸轻轻吹动蛛丝，顺着蛛丝的颤动牵着她的指尖。
伊扶月拉开门，那具高热瘫软的身体就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地上有着厚厚的绒毯，但脑袋磕上去时依旧发出轻轻的一声。
江叙似乎被这瞬间的疼痛拉回了点神志，肿胀的眼皮掀开一点，脸色潮红，嘴唇却已经泛起了点乌紫，呼吸急促微弱。
伊扶月跪坐在地上，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又轻轻揉了揉他被撞到的地方。
“这么烫了，怎么不吃一点药，回房间去睡？”她像是帮他降温一样，双手都贴上去，指尖一点点抹掉他脸上湿漉漉的水。
江叙的目光没什么焦距，睫毛随着她的动作颤着，又忽然张开嘴，在她的手指抚过唇瓣时，轻轻含进一个指节。
伊扶月停止了动作，将手指往里探去，如她所想地触碰到了不断收缩的，肿胀的喉咙。
“小叙……”她的声音渐渐放轻了，“这样不管不顾的，病会越来越重。你知道有人因为发烧烧成傻子吗？小叙变成傻子的话……嗯，好像除了躺在床上，傻笑着给妈妈生孩子，就没有别的用处了呢……”
江叙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舌头动了动，像是想要说话，牙齿不断擦过伊扶月的手指。
伊扶月忽然觉得，她刚刚送给路西乌瑞的那句话，其实也适合送给她自己。
——既然走在雨里，哪儿能一点都不沾湿自己呢？
你看，她的手指现在就被沾湿了。
沾湿了她的雨被风吹着，不断淅淅沥沥落下，无处躲避，无可躲避，不想躲避，伊扶月俯身拥抱这场雨。
就像七年前，她如愿以偿地听到那两个字，于是松开手中的黑伞，在迷蒙细雨中拥抱了身前被雨水打湿的孩子。
白蜘蛛从远处拖来退烧栓剂，又拖来酒精棉和冷毛巾，伊扶月用嘴唇蹭了蹭江叙的额头，让他能够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酒精擦过手心，贴在颈部的血管上，伊扶月将退烧药推进他的身体。
江叙身体一颤，发出梦呓一般的气音，断断续续的音节组合成难以辨认的话，但伊扶月听懂了。
他们总是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他们总是能听懂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妈妈……”
人类能够发出的，最初的，有着意义的声音啊……
江叙本能地弓起脊背，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嘴唇却依旧蠕动着，残破不堪地说下去。
“妈……妈，别……喜欢他……”
“我……什么都，可以……”
“我会……变成你喜欢的……只有我，够了的……”
“别……扔掉我……”
伊扶月静静听着，忽然用手指在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江叙混乱的声音停止了，带着点昏昏沉沉的茫然。
“你总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小叙，这是个坏毛病。”伊扶月笑着摇摇头，声音柔软地像哄孩子一般。
“我明明告诉过你，季先生是不能同你比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上个单元从苏佩彼安那儿得知阿瓦莉塔夺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于是处理完古拉的事情，就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伊芙提亚这儿来。
结果立刻又听说了，阿瓦莉塔还夺走了伊瑞埃的火。
路西乌瑞：活爹。
等她找到真正的阿瓦莉塔，第一件事情绝对是揍她屁股。
ps.如评论置顶，这篇文被全文举报sq了，感觉的确很危险，大家且看且珍惜吧（我是真的很想把它写完，真的想写到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真正的重逢，就从我一个写单元文的，结果给各个单元的主角之间设定了一系列关联也能看出，我完全不是抱着如果数据不好就砍纲砍单元的心态来写这个故事的，但是如果真的面对某些不可抗力，那我也只能和追更到这里的读者说声抱歉，然后看看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了）

第95章
江叙做了个漫长的，混乱的梦，梦里他和他真正的母亲隔着那条狭窄的门缝对视。母亲眼睛发红，先是混乱地咒骂他，说他和他爸爸一样，是个恶心冷血的怪物。
她哭着骂了一会儿，又从门缝间挤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
“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样啊……”
这是他得到过得唯一的，来自母亲的祝福。
但他还是不明白，究竟怎样才算是人样？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既好，又不好。
伊扶月很好，但大概……他不够好。
江叙在凄怆的，祝福的哭声中睁开眼睛，感觉喉咙火烧一般，干渴痛苦，额头上却冰凉一片，他抬起手，摸到伊扶月纤细的手指。
“醒了？”伊扶月坐在床边垂下头，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碎发扫过他的眼睛，江叙不自觉合了合眼，“退烧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江叙脑子很空地呆了会儿，突然慢慢侧过身，隔着被子搂住伊扶月的腰。
伊扶月就笑了笑：“在撒娇吗？”
“嗯。”他沙哑地应声，喉咙几乎吐出血气，“你不去陪着427 ？”
伊扶月：“那你松开我，我去陪着季先生。”
江叙不说话，抱得更紧了。
伊扶月轻飘飘地用手指梳理着他脑后的头发，感受到细微的颤抖——她理解这种颤抖源自什么，也明白她此刻需要温柔地舔一舔他心上的伤口。
一块伤口若是彻底撕开，把里面腐烂的东西全都掏出来，虽然痛得撕心裂肺，但伤口也会因此慢慢痊愈……人类啊，真正被彻底敲碎，有时反而能爆发触底反弹的韧性。
所以非得撕开，治愈，撕开再治愈，直到表面被层层叠叠的瘢痕封死，又用看似完好无缺的皮肉修补，内里却一点一点腐烂，直到再也看不出原状。
“小叙，有没有后悔？”伊扶月从床头柜上拿起温热的水，用面前蘸着，润过江叙紧抿的嘴唇，“如果七年前，我放过你的时候，你转身就走……那你应该会继承江先生的遗产，富裕地，自由地度过后半生，嗯……可能遭遇的最糟糕的事情，大概也只不过是被抢夺遗产的坏亲戚欺负，但是小叙那么聪明，卧薪尝胆也好，一开始就寸步不让也好，你总能想办法维护自己。”
江叙微微张开嘴，在干渴中抿去棉签上的水，但是这不够，那一点水反而让他更加迫切和难受，可伊扶月并不直接将杯子给他，依旧慢吞吞地，用棉签一点点蘸着。
他没有催促，恹恹地垂着眼睛，用微微湿润的唇舌吐出一个字：“……不。”
他不后悔的。
他只是……
“我很，难受。”江叙很慢地，一字一字轻声说，“妈，妈……我，浑身都疼。”
“那是因为小叙生病了。”伊扶月哄道，“晚点可能还会再烧起来，到那时再吃一点药，小叙身体很好，很快就会痊愈的。学校那边我请了足够的假，暂时不用担心。”
“痊愈了，你就去……陪别人了？”
“也不能一直把季先生一个人扔在房间里啊，毕竟……”
“什么？”
“毕竟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怀孕了。”
江叙呼吸一滞，昏迷前的那一场爆发好像已经抽干了他的情绪，以至于他再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肌肉钝钝地酸痛，而不再有那种脑袋刷白的崩溃。
“他会死吗……”但吐出来的声音依旧抖了抖，“怀孕之后……他，会死吗？”
如果会死，那么就只是短暂的，也许伊扶月的确相比于其他的男人特别喜欢427一点，但只要他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干干净净地……
“人类都是会死的，小叙。”伊扶月却只是笑了，“小如尘埃，大如宇宙，本来也没有真正一成不变的东西。哪怕你所生活的这个世界，也不过如树上的果实，从青涩诞生，熟透时是最辉煌的繁盛，但那之后，也得无可避免地走向腐烂和衰亡。”
江叙很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你……没有正面回答我。”
“那我正面回答你吧。”伊扶月俯身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很爱你的，小叙。”
一句话，很快地从耳边飘过去，甚至一时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漏了什么，江叙微微张着嘴，感觉到伊扶月的手指抚上来，指尖擦过干燥暴起的死皮，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在这一点发甜的刺痛中慢慢蜷起腿，将脸整个埋在伊扶月柔软的腹部，耳边仿佛有细微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像海浪。
他是在海浪中沉浮的船。
*
白蜘蛛忙忙碌碌地聚在一起在厨房里煮了青菜蚝油粥，一大群顶着碗拖进江叙的房间，费力地搬到床头柜上，伊扶月最趁手的位置。
江叙睁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那一团团夹杂着橙黄小点的白色，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些蜘蛛跟蚂蚁一样……”
伊扶月忍不住笑出声，一只白蜘蛛吐出蛛丝，顺着空气飘荡黏在江叙的手臂上，白蜘蛛顺着蛛丝爬过去，用力在那里咬了一口。
“……嘶。”
不太痛，麻麻的。
“你说它们像蚂蚁，它们生气了。它们也好委屈呢，以前哪儿用做这种事，对不对？”伊扶月忍俊不禁，端起碗用勺子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已经很厉害啦。”
白蜘蛛们聚成一团，被夸奖了似的得意地晃晃细长的腿，看上去毛茸茸的。
江叙就着伊扶月的手喝粥，慢慢舔舔嘴唇：“……咸。”
那团白蜘蛛更加毛茸茸了，伊扶月侧了侧头，那些“毛”顿时又顺了，蜘蛛们委委屈屈地爬出去，盐多加米米多加盐。
大约过了三四个小时，江叙又烧起来一次，他乖乖地趴在伊扶月的膝盖上，抱着一条腿，任由她将退烧的栓剂塞进身体。
手指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栓剂完全融化，还像是要将药抹均匀一样，一点一点抚过每一个褶皱。
江叙出了很多汗，又为了不脱水，捧着水杯大口咽着淡盐水，来不及吞咽的水浸湿了伊扶月黑色的长裙。栓剂的效果比退烧药更快，急剧下降的体温又让他莫名觉得发冷，哆嗦着想从伊扶月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可伊扶月的体温总是很低，冷凉一片。
等到江叙的呼吸终于慢慢归于平稳，伊扶月才缓缓将他被掀起来的衣服顺下去，他的腰上有一片颜色很重青紫，应该是被踢的。
旁边还有一块烧伤似的红瘢，她知道柳疏眠用了电击器，毕竟江叙虽然瘦，但看上去并不好惹，而柳疏眠又是个不擅长也不喜欢和人发生冲突的人。
手指拂过伤痕，指尖溢出蛛丝，像是织补残网一样，把那些细细碎碎的缺损修补完整。她离开江叙的房间，摸索着走到了客厅里原本供奉遗像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桌子上几朵枯萎的花，遗像当初离开这间屋子的时候被她带走了，现在应该还随手被扔在酒店里。
主卧里传来些细碎的声音，伊扶月捻起白花，在指尖揉碎了。
厨房的火上煮着剩下的粥，已经弥漫出细微的焦糊气味，伊扶月过去关掉火，有点坏心眼地故意舀了底部糊掉的那些。
等她端着碗走进主卧，被突然扑过来的温热身体抱了满怀，季延钦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最严重的是腹部被椅子腿捅伤的那两块，虽然伤口不深已经不再流血，但刺着不少脏污和木刺，不管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感染。
大概因为受伤和情绪，以及不久前荒唐疯狂的那一晚，季延钦的体温也比正常高了不少，贴在伊扶月冰凉的皮肤上，莫名有些舒服。
“……季先生。”伊扶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肩膀，“我……做了点吃的。”
季延钦脑子还浑浑噩噩着，闻言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吃的？”
“对，不过我看不见，又不会做饭，小叙又病倒了，可能不太好吃……”伊扶月的声音越说越轻，仿佛真的为什么感到抱歉一样。
季延钦呆愣愣地被伊扶月引着坐回床上，手里捧着那碗粥，像是尝不出味道一样往嘴里塞。第一口就呛住了，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真正回过神。
他开口：“我杀人了，伊老师。”
伊扶月轻声说：“是我的错。”
他又说：“我们上/床了。”
他喃喃：“不对……那样算是吗？我搞不清楚，伊老师……那算是，你上了我吧？”
伊扶月沉默下去，季延钦急迫地，想要确定什么一般，伸手抓住她的肩膀迫切地问：“伊老师，你为什么……和我？我……我逼迫了你什么吗？是你自愿的对吧，是你愿意这么做的！你是不是……至少有一点是喜欢我的？”
“……季先生……”
季延钦空空地张了张嘴，却又是一句：“我，杀人了，伊老师。”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粥，过分的咸味让他差点干呕，然后他感觉到伊扶月颤抖着抱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季延钦忽然确定了。
他为她杀人了，这个善良的，温柔的女人，从此绝不可能放下他。
哪怕没有真正的爱，他都将能够以此，要挟她的一生。
他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点诡异的快意，仿佛面对着楚询微笑的遗像，带着点嘲讽问道：你能为她做到这种事情吗？
作者有话要说：
白蜘蛛：以前咱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结果被逼着放下屠刀拿起菜刀。
毛茸茸地进来，毛茸茸地滚开。
ps.被投诉进度，后台显示还没有处理，但我感觉最迟明天后天应该就有结果了

第96章
那之后，大约过了两三天，警察始终没有查到这边。
季延钦终于在某个中午走出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的主卧。他洗了澡，剃了胡子，腰腹上的伤口被好好包扎起来，一身干干净净的水汽，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些。
伊扶月正和江叙坐在餐桌边吃东西——他们也没有出门，好在家里还留着些速食。
“季先生……”伊扶月听到声音，稍微往主卧的方向侧了侧头，声音虚弱，有些逃避似的。江叙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口泡面。
季延钦定定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了。
动作不算轻，江叙又抬眸瞥了他一眼。
“扶月，江叙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刚开头的一个称呼就让江叙动作顿住，后半句话更是让他眯起眼睛。伊扶月做出一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话的惊慌，低声说：“……上课？可是……那些事情……我……我们该怎么办……我还是觉得，得自首……”
“不，不能自首，没必要自首。那个男人是自作自受，没有理由为个疯子把我们的后半生都搭进去不是吗？”季延钦直白又尖锐地抬高声音，伊扶月低着头，肩膀微微一颤，他又赶紧放软语气，“别害怕，我会安排，我带你们离开这个国家，很快就能走。”
他开始坏掉了，从那个缺口开始，裂纹缓缓遍布全身，一点点渗透灵魂，最终那些裂纹会溢出黑的，恶的，尖锐疯狂的，又被蛛丝牢牢粘连，成为孕育的养分。
季延钦胸膛起伏几下，他这两天瘦了很多，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但此刻却目光亢奋，眼里几乎闪着光亮：“我会安排，但不能马上走，太显眼了。最多一周，江叙得继续去学校正常上课……之前扶月你给他请过病假对吗？”
伊扶月抿抿唇，点头。
“对……那太好了，请过病假，他这两天没去学校就是正常的，那个男人跟我们没什么交集，警察不会直接往我们头上查，唯一交集的就是江叙……正好他还真的是生病了。”他又转头盯着江叙的脸，确定他脸上还有着病容，“让他回学校，然后过几天扶月你再去办……我想想是转学还是退学合适……”
他有点神经质地碎碎念，目光又落在伊扶月紧张交握的手上：“哦对，还有你的手，手部复健……医院有来问你为什么没参加吗？你怎么回答的？”
“……季先生。”伊扶月往后挪了一点，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嘎一声。
那一声似乎让季延钦清醒了，他张张嘴，颓然地垂下头：“抱歉伊老师，我不是想……我只是担心……”
江叙冷眼看着他，几乎能看见他身上渐渐地，一层层裹缠上去的蛛丝，而伊扶月摸索着，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我都听你的，季先生……可能，不能一下子做得很好，但我都会听你的。”伊扶月轻柔地说，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江叙对眼前食物失去了食欲，他把叉子扔进泡面桶，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季延钦尚且平坦的腹部。
伊扶月侧头对着他：“小叙，吃完东西……一会儿就去学校吧，听话。”
他去学校，然后让这两个人单独留在这间屋子里吗？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稍微重了些。
“……知道了。”
江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紧紧盯着他们。
季延钦松了口气，又想起他被抓住之前发生的那起车祸，一时间脑仁欲裂——有目击者吗？或者说那附近应该没有监控吧？毕竟那个疯子是想绑架他们，肯定会挑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方吧……那辆被撞废了的车他是怎么处理的？马路上的痕迹有处理吗？警察会查到这条线索吗？
真的想起来，就发现那么多，那么多都是破绽，他混乱地想，或许还是不要想什么伪装正常偷偷离开，直接今天就带着他们偷渡出境——来不及走正常途径办护照签证了……
“……季先生。”伊扶月轻柔地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季延钦突然被打断思路，很用力地吸了口气，嘴角僵硬地一扯：“扶月，叫我名字好吗？”
伊扶月低着头，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温顺地服从了：“季……延钦。”
季延钦的心里腾起难以抑制的巨大满足，他舔舔干涩的嘴唇，感觉大脑皮层被这几个字音搅成一片，他开口，声音嘶哑：“从现在起，扶月，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或是用手机和谁聊了什么，都要告诉我。那些人里面可能有警察，可能会套你的话，我们必须小心才行。”
“……好。”
季延钦心脏咚咚跳着，几乎得寸进尺：“还有，如果没有必要就不要出门，不要跟谁说话……我不是要禁锢你，只是这段时间太危……”
“好。”伊扶月依旧温顺，只一个字就打断了他的解释。
季延钦站起身，他的身形依旧高大，阴影仿佛将伊扶月整个包裹在里面。伊扶月对光似乎依旧能有些感知，又或者是她的某些直觉，她在他站起来时瑟缩地往后靠了靠，但身后就是椅背，无处躲藏。
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将成为他的所有物。
他想去抱抱她，但是一只手伸过来，拦在他面前。
是江叙。
季延钦顺着手臂侧头看过去，被那双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眼睛冻得一颤，但莫名的，季延钦心里又升起一点委屈。
江叙好像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他，但他凭什么不接受他？
他都为了他妈妈杀人了，背上了这么可怕的罪名，他都没有责怪……
他的委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伊扶月在几秒的犹豫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微微前倾身体，抱住了他的腰。
很轻的力道，隐约的颤抖，仿佛在天寒地冻间拥住唯一的热源，额头抵在他的腹部，季延钦下意识吸了吸气，想要绷出腹肌。
“我相信你，延钦。”
一句话，像一场关系的彻底洗牌。
季延钦轰然狂喜，江叙拦在他胸前的手一颤，收了回去。
他低头收拾起桌上的餐具，在他们互诉衷肠的粘稠中慢慢擦干净桌子，直到不剩一点油污，他依旧机械又缓慢地继续着动作，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掐住食指指节，用力刮开一小块皮肤。
半透明的组织液夹杂着血丝往外溢，一只白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手背上，扬起最前面的两条细腿晃了晃，安慰似的。
江叙动作一顿，一言不发地伸出另一只手把蜘蛛弹开了。
白蜘蛛在半空中晃了晃，吐出根丝粘到伊扶月的后领，脚忙脚乱地顺着蛛丝爬过去，到达目的地后还不忘愤怒地扬起两只脚挥一挥，才顺着领口爬下去。伊扶月靠在季延钦的肩膀上，嘴角轻轻弯了弯。
在撒娇呢。
午饭后，江叙收拾东西去学校，季延钦出门准备取一些现金，再储备一些金条——这种时候黑卡也好网银也好，什么都没有能揣在怀里的明晃晃的钱和金子有用。
伊扶月靠在窗台边，打开窗户后雨飘进来，楼下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离开巷子，然后再走向不同的路。那只被弹开的白蜘蛛委委屈屈地爬上她的脸，伊扶月用指尖捻起它，又轻轻一吹，蜘蛛如一滴雨一般融化进雨幕里。
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很突兀地响起。
“你的游戏，倒是比我想的要温和许多。”
伊芙提亚笑了声，侧过头：“你知道的，路西乌瑞，我可是那个最柔弱无力，又温柔善良的魔女啊。”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而且啊，一次性欺负得太过分，人类是会坏掉的。”
路西乌瑞：“……”
她走过去和伊芙提亚并排站在窗边，伸手去接飘落的雨丝：“我还以为把人弄坏是你的兴趣。”
“有一些当然是。”伊芙提亚在窗台上支着头，脸上的绒毛都挂了水珠，看上去亮晶晶的一片，几乎像是在发光一样，“可是路西乌瑞，我的小叙和你的人类不一样哦，虽然对我们而言，还只是须臾的时间，但他可是被我捧在掌心里的那个，我不让人欺负的。”
路西乌瑞隔着雨幕望着正要走过转交的单薄背影，雨伞的遮挡下，只能看见沉重的背包和宽松的校裤。
“这算是作为&#39;妈妈&#39;的保护欲吗？”
伊芙提亚靠在她的胳膊上，闻言抖着肩膀笑了，慢悠悠地用手指勾着她的头发：“不是哦，只是很久以前，我看着阿瓦莉塔跟在你身后。我就觉得，我身边应该也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才对。”
她轻飘飘地笑：“然后我就找到他了。”
魔女找到了小怪物，在一场遮蔽天幕的雨中，仅此而已。
路西乌瑞平淡地问：“那为什么不更加珍爱一点，还要这么欺负人？”
伊芙提亚就歪歪头，露出“明知故问”的神情。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
学校依旧笼罩在雨中。
江叙心不在焉地跟代班主任说明了身体情况，在下午第一节 课之前拎着包走进教室，刚在座位上坐下，同桌就用手肘拐了拐他：“哎，江叙你怎么回事突然请那么多天假，你知不知发生大事了！”
“生病。”江叙随口回答，拿出课本。
上课的老师走进来了，同桌火烧屁股似的坐回去，没安静两分钟，又试探着凑过来：“那你知不知道柳老师那事？就那天，伊姐姐来找过他之后，没过两天他就……嗷！”
一截粉笔头精准地打在了男生脑门上，数学老师用三角板敲敲黑板：“夏炀，闭上嘴。”
夏炀立刻缩回去不敢动了，掏出笔在课本上刷刷记，记了会儿，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冰冰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一转头就看到江叙那双比常人更黑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嘶，干嘛？”他压低声音。
“没事。”江叙回过头，捏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发生了太多，他一时间甚至忽略了这个存在感并不高的人。
426。
这个被他编号了的男人，他确定，伊扶月曾经感兴趣过，还潜移默化地引导他们成了同桌。
但现在，伊扶月仿佛完全忘了他。
伊扶月习惯于同时游走在多个男人身边，挑动着嫉妒，每一件事一环扣着一环，直到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哗啦啦崩塌下去，最后以痛苦和生命孕育那些源源不断的蜘蛛。
可如今， 427仿佛已经独占了一切，这个编号甚至在他之前的男人算什么？还没有开始使用的棋子？还是……真的已经被遗忘了的……
江叙手中的笔在本子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伊扶月是反常的，在427出现之后，他知道。
但他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被弹开的白蜘蛛：werwerwer！
过渡章，看到yyy已经7k了，但是最近状态不太能支撑日万，稍微调整几天

第97章
伊扶月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那天她在家里的餐桌边，突然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的时候吗？
又或者，是在425死亡那天，她究竟是为什么，忽然露出那种……他从没见过的，仿佛被点亮了一样的神情？
她被谁点亮了？
427？
那个男人…… 427 ，伊扶月的确偏爱这样的类型，傲慢的，自负的，很容易以自己的意志凌驾他人的。他的自我认同是一棵顶天立地的树，伊扶月就会让自己成为攀附其上的藤萝，直到一点点吸空树的养分，一点点将他绞死……
明明，不该有什么不同。
他凭什么成为“爸爸”，成为“丈夫”？
江叙捏紧笔，不动声色地将笔尖刺在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回过神。他慢慢将笔记翻过一页，从空白的第一行重新开始抄写老师列在黑板上的式子。
“喂……江叙，你到底……”夏炀莫名感觉到一阵恶寒，搓搓胳膊抬起书挡着脸，凑到江叙身边。
“我妈妈好像谈恋爱了。”江叙很突兀地开口。
夏炀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刷的一下直接站起来：“哪个狗崽子挖我墙角！”
江叙：“……”
一片鸦雀无声，整个班的人都呆呆地盯着他，夏炀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什么，脑袋跟生锈一样噶蹦蹦转过去，看向讲台上的数学老师：“那个，我的意思是……”
数学老师皮笑肉不笑地用三角板敲敲讲台：“来，说说看，哪个狗崽子挖了你什么墙角？”
“我……”夏炀舌头打结，眼皮子抽筋地朝江叙使眼色，全被江叙直接无视了，最后只好打着哈哈挠挠头，“吴老师您听错了，我明明是说刚才那题解得太棒了，那解题过程给我都看激动了。”
“激动啊？看来是听懂了才激动。”数学老师继续皮笑肉不笑，“那你下次数学模考能给我考到70分以上吗？抬头，看江叙干嘛？他帮你考啊？”
夏炀：……
谁来救救他。
不过好在数学老师也不想为了这种小插曲浪费太多课堂时间，挥挥手叫他坐下了。夏炀这下彻底不敢跟江叙说话了，但心里还是像有几千只虫子在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赶紧一把抄住江叙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哪个狗崽子？你也不帮兄弟看着点……不是哥，你不会这种时候跟我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不着吧？”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吹了一阵风，细密的雨丝被裹挟着洒进来，正好全浇在靠窗的夏炀脑袋上。
江叙慢慢抽回自己的袖子，翻过手掌盯着掌心被水笔戳出来的漆黑的一点，皮翻起来了，一点血丝往外渗着。
“江叙？”夏炀小狗一样地甩甩脑袋上的水，撇撇嘴，“就剩那么百来天了，我还想着高考结束之后就好了，好歹不会被当成小孩子……伊姐姐不是一直都不太出门不太跟人说话的吗？而且她不是一直心里还想着你爸……我还以为喜欢她是件很小众的事情……”
他嘀咕着，委屈地问：“是个什么样的狗……呸，什么样的人啊？丑不丑？你觉得我有竞争力不？我觉得吧我好歹长得很不错……哎，但是她又看不到……”
江叙：“我不喜欢那个人。”
夏炀半张着嘴，眼睛瞬间亮了：“那哥，你喜欢我不？”
江叙没回答，但这种时候没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夏炀当即搓搓手，宣布了自己的决定：“今天放学我跟你偷溜出去，香的臭的总得看看才知道，要是那人仗着伊姐姐看不到骗人，咱两个人，肯定能把人揍得这辈子都不敢冒头！”
刚才飘进来的雨也沾湿了江叙桌上的笔记本，手一摸过去，上堂课刚用水笔记下的工工整整的笔记就晕开了一片。
仿佛他的指尖是刀锋，杀死了这些文字。
和427不同，426，他如今的同桌，并不是伊扶月会偏爱的类型。
他太年轻，才刚刚成年，心思简单，鲜活纯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这次考试数学又没能上60分，好在其他科目还不错，勉强拉扯着他能上个普通的大学。
伊扶月偏爱那些心里本身就有着缺口的，例如1和425 ；又或者是性格带着偏激和侵略性的，例如423和427 。
被伊扶月选择的人，在她身上看到自己投射的爱欲，有的将她当做母亲的替代，有的将她作为艺术的缪斯，有的深切地爱着她，有的为了某种似是而非的胜利和攀比让自己爱上她……
她只在缺口织网，就好像蜘蛛也不会长居在时常有人打扫的，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
江叙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妈妈？”
这是个很没意义的问题，江叙知道，但夏炀一下子红了脸。
“哇这种事能直接说的吗？羞不羞人啊……”夏炀用手指挠挠脸，“我说江叙，你记得那天吧，就赵凌天那货跑来挑衅你，然后被你一板砖……呸，一牛津词典开瓢那天，那时候你刚转来一星期都没到吧，我来拉架，结果被还被那货踹了脚……”
江叙点头，他算不上故意这么做，但也的确毫无顾忌。
因为他知道，伊扶月纵容他，而且伊扶月也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再见见柳疏眠。
“就那天伊姐姐……咳，你妈妈来过之后，你跟赵凌天两个不是被按在办公室写检讨吗？我原本以为没我什么事了，就躲在楼道那儿偷听你妈妈和柳老师说话，当时也没什么想法，就是吃个瓜……”
他嘿嘿笑了两声，看上去像个痴汉：“结果不知道怎么好像提到我劝架还被揍，你妈妈就特意来找我了。”
江叙一怔——伊扶月没有和他说过这件事。
江叙的声音有点涩：“她找你……做什么？”
夏炀：“她拜托我多跟你说说话。我哪儿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啊，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乐不可支地笑了声：“然后也巧，柳老师就安排我俩做同桌了。”
不是巧合。
江叙垂下眼睛，知道了自己在这所学校最烦的事情——这个聒噪的同桌为什么如此聒噪。
他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伊扶月身边的男人只剩下427，这样不好，也不应该。
就是因为现在只有427，所以伊扶月才会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才会这样玩弄一般地折磨他的心。
她身边应该有更多的人，像从前那样，再一个一个理所当然地死去，像从前那样。
放学时天已经暗了，夏炀是住校生，按规定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他屏气凝神地跟在江叙旁边等着他刷卡出门禁，再偷偷趁门卫不注意，借着雨伞的遮挡把卡递给他。
成功出校门后，坐公交车到达巷子口外的车站，再步行大约十分钟。巷子的石砖地有些积水，溅起的水花濡湿了裤脚，夏炀讨厌这种湿哒哒的感觉，干脆把裤子撩到了膝盖以上，踢踢踏踏地在水里走。
没走几步，江叙突然一伸手拦住他。不远处，季延钦不知道从哪儿回来了，似乎在怀里抱了什么，正撑着把伞步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夏炀做贼一样压低声音指了指：“是这个？个子挺高。”
江叙没说话，捏着伞的手紧了紧。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触目所及没有看见蜘蛛，只有朦胧的雨，雨丝被风吹着挂在他的睫毛上，过了几秒，他才冷淡地应声：“嗯，走吧。”
他们往巷子里走去，季延钦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前方走着。江叙望着眼前时不时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明明这是他回家的路，明明他知道每一步路应该怎么走，但却莫名有种错觉。
好像，他正跟踪着那个男人一样。
绵密的雨丝有些遮挡视线，夏炀仿佛也被某种气氛裹挟了，难得闭上了嘴，幽灵一样跟在他身边，脚下踩起泥泞的水花。
江叙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不久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就是这样跟着他，一直跟到……
这个念头让他身体里的血一阵阵发冷，几乎像是无数冰碴子划过血管。
江叙走过家门前最后的那个转角，瞳孔轻轻一缩。
那个男人站在小院前，伞面倾斜着，遮在伊扶月的头顶。
伊扶月……他的妈妈，就像曾经每一次迎接他回家一样，微微侧着头，扶着他的手臂说话。她的脸上挂着被雨淋湿的，带着些悲伤的笑容，似乎因为冷，低头咳嗽了几声。
那个男人就搂住了她的肩膀，揽着她往里走。
他们的家在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就能看见他现在站着的位置。正如那天，他靠在窗边，带着点漠然和审视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这里，连伞都没撑的427 。
一个新的孕体，会让妈妈感兴趣的苗床，一个即将被蛛网捕获的人类……仅此而已。
那时候，他们在屋子里做什么？
他们在亲吻。
他故作姿态地问要不要请那个男人进来，妈妈病了，需要喝药。他听到了他想要听的回答，于是贴着她的嘴唇，贪婪地，无度地，舔着吻着吮着，一碗药几乎只喝下去一半，妈妈向后仰着头，苍白纤细的脖子仿佛能被野兽一口咬断。
江叙微微怔愣着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耳鸣声中突然感觉脖子一疼，几乎本能地抬手捂住，终于回过神来。
指尖有什么细小的东西爆裂开，江叙带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期待，把手抬到眼前凝神看去。
不是蜘蛛。
是一只蚊子，吸饱了他的血，在指尖炸开一片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眼看有人要宠冠后宫，赶紧找人来分宠。反正只要本宫不死，你们终究是妃。
结果发现对方剑指皇后位。

第98章
并不算宽敞，但干净温馨的屋子里，伊扶月靠在餐厅旁的窗边，她看不见，但知道江叙正呆愣着靠在窗外的角落里。
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病中刚刚被安抚的心再次迷茫混乱起来。
他从前不会这样迷茫和痛苦，无论她身边有多少男人，他太了解她，也太明白那些男人存在的价值，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但是如今他大概也终于该意识到，人类终究只是人类，他的特别源自于她的给予，而这样从他人手中接过的果实，也是最容易会被他人收回的。
所以，变得更加嫉妒一些吧。
然后……
伊扶月的嘴唇很轻地抿着，直到听到季延钦的声音，才苍白地弯起来，露出一点虚浮又悲伤的笑意：“……延钦，你刚刚说什么？”
“我买了饼和粥，先来吃点。”季延钦重复了一遍，把揣在怀里带回来的食物在桌上摆好，“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因为没有从那个老师的关系网上查出什么明显的嫌疑人，其实警方倾向于入室抢劫中发生的意外……那样的话，其实不容易和我们扯上关系……”
季延钦说着，混沌的脑子里，某个危险的警报稍纵即逝地响了一声——这顺利得太不正常了，好像那些原始森林中，鳄鱼扑杀前平静无波的水潭。
但下一刻，他的袖口被伊扶月捏住了，那些直觉顿时消失在脑海深处，季延钦松了口气似的说：“还好，当时那么匆匆忙忙的，还以为会留下很多线索……”
伊扶月垂下头，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季延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那天上/床之后，他们都没有真正再亲近过，伊扶月依然是从前的样子，漆黑的丧服，用白花挽着头发，季延钦其实还买了些衣服……他想看她穿鲜亮一点的颜色。
他慢慢弯下腰，直到两个人的呼吸贴在一起。伊扶月似乎想往后撤，他揽住她的腰，小声问：“扶月，你会怕我吗？因为我是个杀人犯？”
果然，伊扶月后撤的趋势瞬间停住了，他的视野内，颜色浅淡的嘴唇仿佛颤了颤。
他想，她心软了。
季延钦解开几颗扣子，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肌上：“像那天那样对我好吗？”
伊扶月的手顺着他的皮肤滑下去：“小叙快回来了……”
“不是还没有回来吗？”季延钦靠在餐桌边上抱着她的腰，像是很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一条腿抬起来，极富暗示性地蹭了蹭伊扶月的小腿，“伊老师，你对楚询做过这种事吗？”
伊扶月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答，于是季延钦知道了答案。
他很急促地抽了一口气，又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哈……没想到啊，楚询那家伙居然……也接受这种体位，哈哈，真的看不出来……”
伊扶月抬起手指，抵住他的嘴唇。她带着些犹豫一般，轻柔地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会……忘记楚询的，别提他了。”
季延钦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
这明明是个很好的答案，应该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但季延钦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听伊扶月这么说了，心脏却还是一胀一胀地难受，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撕破那里爬出来，掏空他的内脏，再冲出口腔将眼前这个人也一点点吞噬殆尽。
于是他更用力地吻住了伊扶月的嘴唇，甚至没听到身后屋门被打开的声音。
伊扶月听到了，但她依旧轻描淡写地用指尖滑着季延钦的后颈。直到脚步声急促地靠近，江叙伸手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声音，伊扶月才像是被吓到一样重重推开季延钦，惊慌失措地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小叙？”
江叙还没把那把椅子抬起来，闻言动作顿住，指甲很用力地陷进木质里。
他抖着声音，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滚出去。”
季延钦嘴唇还红着，一听这话立刻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江叙：“这是我家，你……”
“小叙。”
伊扶月的声音打断他，江叙瞬间合上嘴，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垂下去，他的指尖还沾着点蚊子血，擦在椅背上，暗红发黑的一道。
过了会儿，他才哑着声音说：“要做这种事回房间去做，被别人看到了。”
随着话音，夏炀从门口探进来个尴尬的脑袋，勉强笑着说：“那个，伊姐姐，还记得我不？”
季延钦脸色一下子僵住了，抓住江叙的手臂低声说：“怎么带人到家里来？你知不知道这种时候……”
江叙甩开他，只盯着伊扶月：“是我同桌，妈妈你还记得吧？”
季延钦见他油盐不进，也转头看向伊扶月：“扶月，你说说他，这种时候也不说一声就突然把人带家里来……”
伊扶月握住他的手，安抚一样地拍了拍，江叙的目光就落在那两只手上，声音已经没了情绪：“不管怎么样，先让客人进来。”
季延钦别过头小声骂了句什么，最终没再反对。
餐桌上，孤零零的单人份食物看着实在尴尬，季延钦于是摆出副男主人的样子，招呼夏炀在沙发上坐。
江叙不想看见这一幕，转身去厨房倒水，他捏着玻璃杯，缓慢而沉重地抬起眼睛，盯向刀架上的几把刀。
小的是水果刀，割断动脉，或者……位置准确一点，也能捅进心脏。
普通的菜刀，这种程度对位置就没有那么高的要求了，往腹部最柔软的地方捅，拧着刀柄转一圈。
或者更大一点，也有足够砍断骨头的砍刀……
水杯里的热水溢出来，浇在江叙的手指上，他在疼痛中骤然一缩手，玻璃杯往地上掉下去。
破碎的响声没有响起，密密匝匝的网接住了倾倒的水杯，热水在地上流了一地。随后伊扶月苍白的手从他身后探过来，捡起距离地面不过几个厘米的杯子，又稳稳放进他的手心。
杯子还微微发烫着，烫得江叙指尖泛红：“……妈妈。”
“嘘。”伊扶月抬起手指，和江叙的手叠在一起，“他们在说话呢。”
江叙眼眶发涩，他低头，重新往玻璃杯里倒进涌起白雾的热水，水雾扑在脸上，又让眼睛变得湿润了。
客厅那边看不见厨房里的景象，只有隐约的说话声传过来，那两个人正好都很健谈，哪怕在这种尴尬地场景下也能一句一句接连不断。
伊扶月柔软地贴着他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不断吹在他的耳边：“怎么突然把那个孩子带来了？小叙跟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已经是可以一起回家的好朋友了？”
好痒。
江叙的一侧耳朵慢慢红了，滴血一般发烫：“427已经怀孕……嘶……”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伊扶月咬住了他的耳垂，含糊地问：“嗯，他怀孕了，所以呢？”
“所以……”江叙的手有点抖，热水不能很好地倒进杯子，时断时续，水滴飞溅，但没有一滴落在他的手上，伊扶月覆盖着他的手，没有血色的手背被烫出几块红点。
她像是没有感觉到，还在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指：“所以，小叙来给妈妈送新人了？怎么不一次多带几个，好翻个牌子选个秀？”
江叙放下热水壶，放弃继续倒水：“如果妈妈希望的话，我会去找更多的……”
伊扶月又咬了他一下，耳朵上大概已经带上牙印了。江叙这回忍住了，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重地抿了下嘴唇，才继续说：“找更多的人类，你会喜欢的人类。”
“这么善解人意啊。”伊扶月幽幽笑了笑，蒙眼的缎带贴着江叙的下颌，“小叙，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江叙没有说话，但是耳朵竖了起来。
伊扶月轻描淡写地笑，嘴唇不断蹭着他的耳根：“我喜欢你是个直白的，从不口是心非的孩子。”
她说着，手指隔着校服，在江叙胸前剐蹭了一下。江叙猛的一颤，差点弓起腰。
“小叙，还记得柳老师掉下去的那天吗？他和方瓷真像，是不是？”
“所以，你不觉得，季延钦和江先生，其实本质上也是真的相似吗？”
“所以小叙，既然你这么讨厌他，为什么那天，你没像七年前一样，抬起凳子砸烂他的头，再踩着他的血爬到我身边，看看我在不在笑？”
校服外套被拉开了，里面的衣服掩盖不住凸起，江叙的脑子在这一声声问询中有点混乱，最后只是舔舔嘴唇：“妈妈希望我这么做？”
伊扶月笑了声，声音像长了细密的脚，又麻又痒地扫着鼓膜。
“如果妈妈希望，小叙那天就不会发烧了。”
伊扶月说完这句话，轻飘飘地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江叙这才终于能够呼吸似的重重喘了两口气，脸上血色一涌，又蓦的惨白下去。
伊扶月从他手里接过倒了半杯的水，抿了一口，被吻过后发红的嘴唇湿润得亮晶晶的，弯起来是带着诱人亲吻的弧度：“所以小叙，一会儿，要好好把你的同桌小朋友送回去，知道吗？”
江叙猛的抬眼：“你不要他？”
“怎么能欺负刚成年的小孩子？”伊扶月摸了摸他的脸，“况且，在爱人孕期出/轨，可不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伊扶月：在爱人孕期出/轨，可不是件值得提倡的事情。
1-425：谁来为我们发发声啊？

第99章
“爱……人？”江叙直愣愣盯着伊扶月的脸，刷白一片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我真的，不明白，妈妈。”
伊扶月轻轻牵着嘴角，露出被雨雾浸湿般难以捉摸的笑容。她是全知的智者，她那么确定，他不会违逆她分毫。
她温柔地开口：“那天我不是就告诉过小叙，要叫他爸爸吗？只是后来你病了，病中的孩子应该得到糖果。”
江叙往后退了半步，水雾凝在眼睛里。
他伸出僵直的手指，试图去握伊扶月的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妈妈，我们不是……很好吗？”
他们不是……一直这么生活的吗？
他不是，一直很乖，从来不会妨碍她吗？
他知道她身边会有很多男人，很多很多源源不断，他知道自己只是被“更偏爱”的那个，他和那些男人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扮演乖巧的孩子，扮演顺从的帮手，他希求过嫉妒过渴望过，期待过自己为她怀孕从此成为唯一的，但他知道这是妄想，他没有那么执着……
他没那么执着啊，他几乎什么都接受……
可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已经完整的，严丝合缝的生活中，硬生生再加进一个人呢？
她不在乎他会疼吗？
什么叫爸爸？江淮生？
他在悚然落下的眼泪中想起了这具身体生理学上的，真正的父亲，也想起那天流了满地的血，伊扶月靠在床头，女妖一般，在被死亡织成的巨网中盈盈而笑。
江叙只能问：“我做错什么了？”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还是，妈妈想要……我的嫉妒了？妈妈想让我嫉妒谁？ 427 ？他凭什么？他甚至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妈妈觉得他像江淮生？就因为他杀了一个人？”
江叙很少语速这么快，他是个相当寡言的人，除了和伊扶月之外，他同其他人的交流几乎只有一个目的——帮助伊扶月。
他花了七年做茧自囚。
“小叙。”伊扶月平静地叫他，“你当初，也只是杀了一个人。”
江叙有些过长的头发遮住了眼睛，他在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中像被冰锥捅进大脑一般，但伊扶月又轻轻抱住他，仰头缠绵地亲吻他的嘴唇。江叙本能地张开嘴，在被亲吻的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又在撒娇了。”伊扶月模糊地吻着他，抬起手用指尖描过他的眉眼，“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想试试三个人的生活……小叙，我依旧是那个编织死亡的人，对你而言，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让我也怀孕，怀得比他更多。”江叙的胸膛隐约起伏着，在昏沉的亲吻中不断将自己作践着往下踩去，一层一层，从地狱落到更深的地狱。
伊扶月的亲吻突然停止了，江叙在这一瞬间，近乎感到恐慌。
“我到底……为什么不可以？”
伊扶月抱住了他，轻声说：“小叙，你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他不信。
*
伊扶月最终对他说出任何的，他想要听到的话。
江叙送夏炀出巷子的时候，夏炀好像总算从那种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一时间连对伊扶月的心动都淡了，只顾着小声抱怨：“你跟伊姐姐真的，两个人躲厨房里嘀咕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跟你那个新爹大眼瞪小眼多可怕……”
江叙：“他不是。”
“不是什么？”夏炀一愣，“哦，不是爹是吧，嗐爱啥啥的，反正我是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他搓搓手臂：“总感觉明里暗里不舒服。”
江叙：“我爸爸已经死了。”
“啊……我知道啊，要不然伊姐姐也不至于一个人拉扯你……”
“他该死。”
夏炀呆住，一捧雨忽然随着风钻进他的脖子里，夏炀狠狠打了个寒噤，一时间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江叙别过头，发红的眼睛被昏暗的光线隐蔽，他指了个方向：“前面就是公交车站，坐417线。”
“啊……好？”夏炀莫名的，觉得有点怪异，“等下江叙，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我请你好吧？你挑地方，我一点忌口都没有吃什么都行，你吃点东西暖和一下，否则我怎么感觉你要去干架……”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雨里聒噪的鸟，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伊扶月会为他挑选这样一个聒噪的同桌，又为什么，明明上了点心，却又这么随手推开。
那些声音落在江叙耳朵里，仿佛不断剐蹭着玻璃，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怎么样江叙？我好不容易都溜出来了，今晚就算去网咖通宵也不至于再给我干回学校去吧？那也太惨了，我跟室友知会过了，明早上再跟你一块混进去……”
江叙突然开口：“走。”
夏炀差点咬了舌头：“走哪儿？”
江叙转过一张蜡像一样惨白的脸，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仿佛都没有动一样，看得夏炀头皮发麻：“你说的，吃东西。”
夏炀挠挠头：“你要跟伊姐姐说一声吗？”
江叙摇头，捏着伞柄的手冷森森泛着白。他感觉到某种令人痛苦的无力……源自于不对等的，难以对等的认知，伊扶月永远会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他在想什么，哪怕他今晚突然离家出走，对她而言也只是一只蝴蝶在网中的挣扎而已。
她不会有丝毫着急，她知道他会回去，但江叙只想知道，她会不会来找他。
夏炀找了个烧烤摊，点了几十串肉，江叙要了一打啤酒。
“不是哥，明天上学的……”夏炀目瞪口呆地盯着江叙很不熟练地开了瓶酒，倒了一杯。
江叙显然没怎么喝过，对于啤酒泡沫没有半点预期，直接倒满之后，泡沫哗啦啦溢出来，几乎将他的手指浸透。江叙也不管，喉结一滚把整杯酒咽了下去，弯腰咳嗽了两声。
他的身体其实还没完全恢复，这会儿鼻子堵住了，身体里不断往外溢的水好像只剩下了眼睛这一个出口。江叙很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夏炀有点胆战心惊地拿起串烤羊肉，不停地拿眼睛瞥他：“江叙，你不会是……失恋了吧？”
“没有。”江叙蹦豆子似的吐出两个字，又倒了一杯酒。
夏炀赶紧把刚上的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哥们你先吃两口，完蛋伊姐姐知道我把你带出来喝酒她肯定要生我气了……”
“她不会。”江叙又蹦出几个字，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酒杯里渐渐消失的白色泡沫，“她不会的。”
“……”夏炀翻了个白眼，一时间有点词穷，但他完全受不了尴尬，只好顺着江叙的话东拉西扯，“啊对对，伊姐姐那么温柔肯定不会为这点事生气，哪儿跟我妈似的，我跟你说江叙，就今天我溜出学校这事要是被我妈知道，她肯定联合我爸一起把我吊起来打……伊姐姐一看就是从来没打过你，才给你养成这样……”
江叙已经默不作声喝了一整瓶，正打开第二瓶，他对自己的酒量也没什么认知，这会儿脑子已经有点发晕了。
但他依旧精准地从夏炀的胡扯中抓住了几个字：“怎样？”
夏炀咬了口肉，大口嚼：“不食人间烟火。”
江叙：“……”
夏炀：“我说真的，你刚转来那会儿，一群女生打赌谁能让你第一个开口说话。就怎么说呢，你也不是说真那么哑巴，正常该说的话也说，但就是让人觉得……”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几秒：“觉得你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江叙没有反驳，他不吃那些肉串，只沉默着，一杯一杯地喝酒。
“大家同学一场，我俩还同桌一场。”夏炀摇头晃脑，“但我老感觉，你是不是连我名字都没记住过。”
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江叙垂下眼睛——如果伊扶月真的喜欢他，那么他就是一串编号，如果伊扶月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有兴趣，那么他就是一个会在自己耳边发声的声源。
他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彭城已经是让人崩溃的，绝望的长了。
大部分时候，一个月，一个半月，他不需要记住任何一个人。
“说真的，如果不是伊姐姐拜托我，我也不乐意非找你说话。说十句你能回一句我就谢谢你了。”夏炀说着，委屈地鼓鼓嘴，突然也来了点豪情似的，“来来来，我也来点酒，以后就是酒肉朋友！你那后爸要是欺负你，你就躲我家去，我爸妈最喜欢成绩好的，啧，到时候估计恨不得把你当亲儿子把我扔路边上去。”
江叙没应声，目光垂着，但从桌下拿了瓶酒，放到对方面前。
喝酒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因为江淮生总是喝酒后回家。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江淮生会拎着一瓶白酒，打开那扇囚禁母亲的房门走进去，那瓶酒最后总是会被砸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坐在门边，从半开的门缝中，闻到浓烈的，恶心熏人的酒气。
他厌恶自己是混乱的，不冷静的，偶尔他坐在门外时也会想，母亲为什么不把那瓶酒砸在江淮生的头上，或者用酒瓶的碎片划开江淮生的喉咙。
为什么最后，那个被她杀死的人，不是应该去死的江淮生，而是她自己呢？
如果她也是一个，像伊扶月那样，拥有着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恶意，是不是那天，浸润了他棉拖鞋的，就不会是她的血了？
伊扶月……
耳边那只聒噪的鸟喝了两杯酒，话变得更多更密了，拽着江叙的袖子撒酒疯：“我真的好喜欢你妈妈啊！那个撬我墙角的狗崽子今天还一个劲问我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同学……个狗崽子我喜欢的人刚被他掐着腰亲啊！”
江叙甩开他的手：“我也亲了。”
话刚说出口，江叙就后悔了，他果然已经开始不清醒了。
好在夏炀估计没听清，继续嚎：“江叙你说我给你当爸爸是不是比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的更好？你要不现在叫我声爸爸你就当圆我梦吧呜呜呜……”
“滚。”江叙现在一听到“爸爸”这两个字几乎犯恶心。
“你叫我爸爸我就滚……”
“……”
桌上的烤串几乎只被夏炀啃了一两串，很快就彻底凉了，油脂凝固在肉的表面，看上去腻得可怕。江叙眼睛半合，强撑着不要靠到油腻的桌子上，用一只手抓着凳子边缘，耳边是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晰的，潮汐一般的声音。
夏炀已经彻底喝趴了，烧烤店的老板瞥了他们这桌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过来问了嘴：“那什么，你们俩……还吃吗？要不要帮你们叫下家长？你们这还能结账吗？”
江叙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木木地垂着眼，突然开口叫了声：“妈妈。”
老板笑了：“这不能乱叫啊……”
她话音没落，小店的门就被推开了，老板连忙抬头准备招呼，刚才还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高中生却突然站起来，整个挡住了她的视线。
“……妈妈。”江叙有点踉跄地往前走了半步，在一片虚无中，只听到导盲棒敲在地面上，“咄，咄”的规律声音。
导盲棒轻轻在他的小腿骨上敲了一下，不太疼，但让他忽然觉得有点羞愧和委屈，江叙低下头，抿住嘴唇，像是不想让酒味散出来。
然后小动物一样伸出手，指尖抓了抓，没抓住什么，又往前探了探。他的眼睛已经花了，辨认不清距离，原本是想抓手，结果一用力，抓住了长裙的腰带。
腰带被扯松了，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江叙立刻抓住，严严实实地在自己的两只手腕上捆绑式地绕了好几圈，但最后没法打结，只好欲盖弥彰地用右手掌心捏着最后那小截，鼻尖溢出一点汗。
他感觉到，妈妈的手冰冰凉凉地贴在他的脸上。
“抱歉，这两个孩子吃了多少，我来结账……咳，剩下的这些打包吧，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伊芙提亚对小季同学没感情的，她这一波真正的目标只有小叙，只是小季同学正好比较好用。
伊芙提亚：哎，孩子一声不吭跑出去了，这算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路西乌瑞：……
伊芙提亚：不过我家小孩也就喝个闷酒，有些更叛逆的，一折腾起来直接就是奔着弄死自己去的呢~
兰迦：……

第100章
烧烤店里暂时没有来新的客人，倒是伊扶月又点了些新鲜的烧烤，叮嘱老板把新点的和剩下的分开装，新点的不要放辣，她一会儿一起付。
老板把几十串烧烤分别打包好放在桌上，关切地询问道：“那个，姑娘啊，你一个人能把这俩小子弄回去吗？我看你眼睛……”
伊扶月坐在桌边，闻言抬起头，柔和地笑了笑：“不用担心，一会儿会有人来帮忙。”
“那就好那就好。”老板黑红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伊扶月的脸，只觉得漂亮得不像人。那个喝醉了的高中生就坐在旁边，抱着她的腰，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只露出个黑漆漆的后脑。
这么年轻，怎么也不像有这么大一个孩子的了。
伊扶月很敏锐地捕捉到目光，就好像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几秒后，轻轻说道：“这不是我亲生的孩子，只是……他的确叫我妈妈。”
她说着，用手指蹭了蹭江叙后颈上的头发：“小叙，对不对？”
江叙大概脑子还是木的，蹭着她的脖子慢悠悠摇了摇头，手臂抱得更紧。伊扶月有些宠溺地叹气，朝老板微笑道：“他亲生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是个可怜的孩子。”
“啊……”老板原本还想聊聊，结果没想到突然被砸了这么些事，一时间也不好接话，打了个哈哈回到收银台后，拿手机刷起视频。
伊扶月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笑意隐去了，不远处还坐着几桌在吃烧烤的人，有些中年人，也有群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什么之外。江叙的身体很烫，紧紧贴着她，发热的呼吸带着啤酒的气味，接连不断地吹在她的脖子边。
伊扶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责怪道：“妈妈不喜欢你喝酒哦。”
江叙不知道听到没，还是摇头，半长头发蹭得脖子一阵发痒。
“又撒娇。”伊扶月笑了声，终究还是伸出手，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慢抚摸着。
大约十分钟后，烧烤店的玻璃门再次被推开，但不知为什么，这次连老板都好像没看到一样，只是打了个哈欠继续看着手机。
门外的细雨裹着白雾涌进来，江叙忽然打了个寒噤，伊扶月抬起手，温柔又强硬地按住他的后脑，紧紧贴着她脆弱的颈弯，不露出分毫。
“你主动找我来见你，倒是难得。”桑烛扫了一眼店内喧闹的场景，最后目光落在被伊扶月抱在怀里的男孩身上，停留了两秒，又平静地转开，温和地注视着伊扶月的面孔，“总不是能是找我来这里喝酒吧？”
伊扶月笑着拿起江叙的杯子，抿了口里面残余的啤酒：“我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你想试试吗？”
桑烛摇头。
“好吧。”伊扶月也不勉强，慢慢把那半杯啤酒喝完，苍白的脸颊透出一点红。
桑烛一向摸不透这个妹妹的心思，不过她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期间甚至从斗篷里伸出手，把那只通风报信的小蜘蛛轻轻放在桌面上。白蜘蛛用两只脚在她指尖上戳了戳，转头爬进伊扶月的袖口。
毕竟，伊芙提亚并不是一个会开口向他人求助的孩子，大概是发生了什么……
“咳咳。”伊扶月被酒呛了一下，用手背抵着嘴唇闷闷地咳嗽，又抬起头，“其实，姐姐，我找你来是有一件事……”
桑烛认真听着：“你说。”
伊扶月就笑了。
她怀里的男孩似乎想要抬起头，她又侧头低声哄了两句什么，那个男孩就模糊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又贴回她的颈窝。
“只是件小事。”伊扶月抬头朝向桑烛的方向，伸手指着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还在傻乎乎笑着的夏炀，“姐姐，给你送个小孩养养，要不要？”
桑烛：“……”
桑烛：“？”
伊扶月笑着说：“姐姐，别养死了哦。”
桑烛一时有些无语，她望着伊扶月，深色的眼睛在烧烤店驳杂的灯光下也显得有些破碎的光亮。
她的目光落在夏炀身上，宽容平和，望着孩子般地轻轻一瞥：“伊芙提亚，我也在你的网中吗？”
“怎么会？”伊扶月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在争宠而已啊。”
桑烛沉默一会儿，最终平淡地笑笑，指尖溢出一缕白雾，小蛇似的在伊扶月额头上轻轻撞了下：“谎话连篇的小骗子。”
伊扶月并不反驳。
她从桌边站起身，江叙迷迷糊糊的，连眼睛都睁不太开，但还存着点本能，顺势一起站起来，连体婴一样黏在伊扶月身上。伊扶月一手捏着导盲棒，另一只手轻轻环着他的腰，又侧头柔软地问：“小叙，能走吗？回家了。”
江叙还是摇头，好像除了摇头就不会别的动作。
“那妈妈也抱不动你啊，只能用蜘蛛把你抬回去了……”
“妈妈……”
“嗯？”
江叙嘴唇隐约蠕动着，像是在做着什么不安稳的噩梦，抱着伊扶月的双臂颤抖着，只吐出含糊单调的音节。
“妈妈……”
伊扶月就轻轻应着声，一点一点小步挪着，直到拉开玻璃门，撑起黑色的伞，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般被笼罩在雨雾中。
桑烛站在桌边远远望着，忽然发现，伊扶月没把桌上打包好的食物全部拿走，还留下了一袋。
她眨眨眼睛，不知为什么，在这种莫名的境况中露出点笑意来。兰迦推门进来，抿着嘴唇望着趴在桌上的男孩：“圣使大人，要……怎么处理？”
“背到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等他明早自然醒就可以，不用管。”桑烛把桌上的那袋新鲜烧烤拎在手里，包装很严实干净，并没有沾上油污。
兰迦这才注意到，他背起夏炀，从桑烛手中接过袋子，问：“这是？”
“用这个世界人类的话说，大概叫地主之谊。”桑烛有些无奈地弯了弯眼睛，“或者你也可以简单理解成，我妹妹请你吃东西。”
兰迦愣住：“……请我？”为什么？
桑烛：“应该是因为，她还没有付钱。”
兰迦：……
最后，桑烛在老板大变活人见了鬼的探究目光中结了所有账单。
*
月过中天，月光被雨蒙着，透出朦朦胧胧的一点光。
伞没法完全遮住两个人，伊扶月身上的裙子湿了大半，江叙的校服也濡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他的肩膀上。
江叙这会儿似乎清醒了一点，又像是醉得更厉害了，一张脸烧得红透，连一向寡薄的嘴唇也透着湿润的水红。
他被伊扶月按在床上坐好，怔怔地喊了声：“妈妈？”
“嗯。”伊扶月应声，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江叙立刻探出一点舌尖，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江叙依旧用她的腰带缠着自己的双手，作茧自缚一般把交叠的手举到她眼前，抓住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妈妈……”
伊扶月纵容地侧过头，任由他拨乱了挽起的长发，白花掉在地上，发丝倾泻而下。
她叹了口气，轻声问：“小叙，你是在叫谁呢？”
江叙没听懂一般，怔愣地垂着水淋淋的眼睛，又被伊扶月掐着舌尖抬起下巴，眼睛里的水膜破了，两串眼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无声洇进发丝。
他们靠得很近，但不是全然贴在一起的那种近。伊扶月可以用手指描出他的面孔，他的梦境，他所思所想的一切，像是解剖一样，一点一点分割出每一条神经。
“小叙，你在叫我，还是……在叫你真正的妈妈？”
“她在你的梦里，又掉下去了吗？”
江叙浑浑噩噩，他觉得自己站在血泊里，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血是冷的，冷得浸透骨髓。他眼前是摔得支离破碎的尸体，骨头刺出皮肤，内脏流淌在地上，白色的蜘蛛在血泊里爬着，密密麻麻，仿佛红色的海里掀起白色的浪花。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梦中漠然地蹲下去，拨开尸体的头发。
他认不出那张脸，但是觉得自己的血忽然沸腾一样热了起来，他抓住自己的衣领，用力撕开……然后一双冰凉的手落在他的身上，拂过胸膛，贴着脊背，逼着他跪下去，跪在满地的血中，又托起他的腰。
他和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对视着。
他依旧认不出那张脸，那张脸上有太多的脸，就好像伊扶月丈夫的遗照，无数人的脸堆叠成那张脸，眼睛鼻子嘴，每一根肌肉的线条，尸体有着长发，尸体是从楼上掉下来的，但尸体的身上又插着刀，尸体有着高耸的腹部，被骨刺穿透后流出无数带卵的血。
“小叙。”
他又听到伊扶月的声音，在身体被打开的战栗中。他忽然觉得安心了，他伸手捂住了尸体的眼睛，将额头抵在手臂上，咬着沉重的喘息，叫了声“妈妈”。
伊扶月说：“小叙，你要活得像个人啊……”
江叙骤然一震，发出“啊”的一声，沙哑低回，恍惚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变，他跪趴在那扇门前，被拴住的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他的手指下按着一把银色的钥匙，正将它从缝隙中推进去。
他从缝隙中看着里面的人，只看见一截漆黑的，疯子一样遮住面孔的长发，他的手指被里面的人抓挠着，指节处刮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小叙……”屋子里的人哭着叫他。
“小叙。”身后的人轻柔地叫他。
声音不断重叠着，江叙被往前压去，赤、裸胸膛紧紧贴着门板，冷冰冰地刺激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压着那把钥匙，感觉自己的手指几乎被一片片削下皮肉，剩下了支棱的白骨。
“给我，小叙……你爸爸要回来了，把钥匙给妈妈……”妈妈在哭。
“小叙，跪稳，不要动。别怕，在妈妈这里，什么都不需要怕。”妈妈在抱着他。
江叙咬住嘴唇，胸腔剧烈快速地起伏着，生理泪水接连不断落下。
他透过模糊的泪膜，看到门缝中，被囚禁的金丝雀终于抬起头，从凌乱的发间露出脸来——那张他熟悉的，用黑色缎带遮着眼睛，脆弱却又美丽如朝雾细雨的脸。
伊扶月。
伊扶月问他：“小叙，你究竟想要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所以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结账？
伊芙提亚：姐姐，我现在好穷的啊qwq。

第101章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床上的被子已经被掀了下去，浅色的床单上有着一块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毛润的边缘随着不断滴下的水向外扩散开。
伊扶月用手指一节一节按着江叙的脊椎骨，神情模糊不清。江叙跪得很乖，腰努力塌下去，肩膀微微耸着，手指死死抓着床单，偏长的黑发遮住脸。伊扶月知道他正咬着嘴唇，半片削薄的下唇被咬得红肿糜烂，透着亮晶晶的水光。
哪怕神志不清，也很乖，跪姿标准，很善解人意地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位置，流着泪时也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她并不教他这些，但他学会了。
准确的说，伊扶月什么都不教他，最初捡到他的时候，伊扶月也什么都不要求他做，像随手养着一只猫。江叙无师自通地学着一切，从不知道哪个男人开始，他突然学会了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她，挑拨离间，嘲讽斥责，默契地在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时，勾动了那个男人的嫉妒心，也差点被对方杀死。
伊扶月赶回家将那个男人从他身上吊起来的时候，江叙被掐得几乎窒息，脖子上几道深色的指印。他狼狈地咳呛着，睁着双没有情感的水淋淋的眼睛，野兽一样望着她，又抓起地上刀，刺进被蛛丝吊在半空中的男人的腹部。
卵和血一起流出来，江叙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这样证明着——妈妈，你看，我是有用的。
再后来，他把自己的身体送到她手里，一开始带着些僵硬和无措，但那些生涩很快消失了。
他看着她对其他男人所做的一切，揣摩着她的喜好，一点点调整着自己所有的动作。他知道她真正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其实少有温情，最初的几次他似乎试着想要抱着她，用腿攀附她，甚至会想跪坐在她身上，用手在她身上抓出痕迹，或是在她身上留下吻痕……后来这些尝试也渐渐没有了，大部分时候他都很标准地跪着，无论脸贴着的是床铺还是鲜血。
好乖，好乖。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就主动地一点点打磨自己，做一个讨她喜欢的乖孩子，偶尔有点无伤大雅的任性，会故意欺负欺负那些怀孕的男人，但也只是可爱罢了。
所以偶尔伊扶月也会想，自己究竟在不满意什么呢？
究竟还要把他变成什么样，她才能真的满足呢？
然后她会告诉自己一个答案，她了解着自己，永远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伤害也好温柔也好，一切不过是蛛网编织的假象，剥开皮肉剥开灵魂，她真正所见的一切从来在这些之中。
她轻声问：“小叙，你究竟想要和我，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唔……”
伊扶月：“除了死亡，除了我，小叙，你有自己的梦想吗？”
“妈……妈……”
伊扶月闻言，面目模糊地笑了。她将手指往下按去，指尖仿佛带着细小的刺，电流般些微的疼痛刺激着意识混沌的身体。江叙整个人剧烈一颤，被来不及吞咽的唾液呛住，在战栗中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小叙，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有很嫉妒的人。”
伊扶月在挽留的水声中收回手，手指间拉着蛛丝一般粘稠细腻的丝线，她在灯下轻轻抬着手指，白蜘蛛从袖口漫出，渐渐覆盖了整只手。
她为他构建了一场新的“旧事”，从窗户掉下去的孕夫，将孕夫推下去的“父亲”，被男人们争夺的女人，看着一切的，麻木的孩子。
七年前那场仓促的，异常的“弑父”；这一次因为他没能动手，因此在这个场景中活下来，开始挤占他的生活的，他所恨的“父亲”。
以及……一个被囚禁的母亲，房间里的疯女人。
狭窄的房间里，伊芙提亚轻轻歪着头，无数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整个房间，又黏连在伊扶月的身上，白色的蛛网上有漆黑的影子，仿佛蜘蛛盘踞，伊扶月的脸犹如白月，她伸手将江叙翻过来，在对方微微掀起的，没有焦距的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江叙的手指无力地收缩，一缕发丝缠绕在指间。
他的梦似乎更不安稳了，眉头紧紧皱着，嘴唇被咬出了血。他像在母亲子宫中一样蜷缩起来，身体湿淋淋的，洁白一片。
梦里的场景不断变换着，江叙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房间被囚禁的人变成了伊扶月……江淮生的确想要这么做，他想，但是他不可能做到。
因为伊扶月是强大的，是足以玩弄所有人的，是坐在床上落着泪，却面对死亡露出笑容的。她不会被伤害，不会被压制，人类不过是蛛网上挣扎的虫豸，仅此而已。
可是，为什么？
江叙伤可见骨的手指紧紧压着那枚小小的钥匙……他恍然觉得，如果伊扶月得到这把钥匙，她就能够打开手脚上的锁链，但她不会得到自由，江淮生不允许她的自由，然后她会从那扇窗户掉下去，他走出房门时，尸体摔在灌木丛里，流出来的血浸透他的拖鞋。
——像他母亲。
他是这场死亡的帮凶。
后来，他是许多死亡的帮凶，他不断期待着看人坠落，看血流出……伊扶月给予他这一切，他爱她，从灵魂的震颤开始。
门缝里，“伊扶月”的脸上满是眼泪，江叙见过她的许多眼泪，但他总能看见眼泪下捕猎者的笑容。
但如果，伊扶月不是个捕猎者。
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被欺骗，被引诱着来到这里，如同蝴蝶标本一样被钉在这个充斥着罪恶的房间里，如现在这个瞬间一样，只是落下真实的，绝望的眼泪。
就像……
“……妈妈。”江叙喃喃着两个字，脸贴着冰冷的门缝，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眼底血丝弥漫。
“救救我，小叙……把钥匙给我吧……”妈妈哭着乞求，然后，江淮生来了。
不，江淮生是在母亲掉下去之后才回来的，喝了酒，脚步踉跄着走进院子，一脚踩进母亲的血泊里。
江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就像那天他被突然发疯的江淮生一把甩在地上一样，身后的人抓住他的领口把他甩开，领子勒住了喉咙，近乎窒息的感觉。
是427。
427有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他打开门走进去，踢开了地上的钥匙。江叙很急促地呼吸着，一时间他几乎没有办法分辨自己的年龄，他的手仿佛变得很幼小，那是他八岁的手，他偷偷将钥匙从门缝推进去，被母亲抓住手的那一年。
房间里，“伊扶月”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鸟，混乱无序，幻想和真相交叠在一起，江叙无意识地收紧手指，发现自己的手中握住了什么。
是……琴凳的腿。
八岁的他应该抬不起琴凳，八岁的别墅里，也从来没有过钢琴。
房间的门半掩，里面纠缠的人影看不清晰，混乱的声音尖刺一样不断搅弄着他本来就混沌的大脑，从那颗异常的，病态的，嗜血又麻木的大脑中，硬生生扯出尖锐的恨来。
为什么……掉下去的不是另一个人？
他到底，该怎么做个人？
妈妈，不能告诉他吗？
他什么都能够去做，嫉妒也好，怀孕也好，他有的什么都能够被拿走，别扔掉他啊妈妈，别用“爸爸”来逼疯他。
用别的吧，别的什么都可以，他会乖乖变成一个恶贯满盈满心嫉妒的毒夫，变成蜘蛛的巢，变成有用的一切。
别掉下去，别让自己掉下去……
别这么对他。
江叙拖着琴凳，慢慢站起来，推开了眼前虚掩的门。
他应该，在八岁之前，就这么做。
……
江叙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中，是熟悉的天花板。脑袋因为宿醉隐隐发疼，他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手脚都是软的，但换了睡衣，身上很干净，江叙低头用指尖捻了捻领口，没有从自己身上闻到酒味。
他突然裂开嘴角，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又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僵硬又释然地笑了声。
妈妈还是去接他了。
他换好衣服，洗漱后安静地走出房门。伊扶月和427靠得很近，他们在厨房， 427用手撑着水池边缘，弯腰发出一阵阵干呕。伊扶月微微蹙着眉，不断用手顺着他的背，焦急地小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427抬起头想回答，又被一阵干呕压下脊背。江叙冷眼看着，伸手用掌心盖住自己的腹部。
他的腿根还是酸软一片，腹腔里很热，带着暖和涩，又隐隐发胀，清晰地宣告着昨晚发生过什么。
他走过去，倒了杯水润润嗓子，才在伊扶月焦急的声音中冷淡道：“没准是怀孕了。”
伊扶月动作一顿，季延钦原本吐得整个人都虚了，听到这话，还是脸色铁青地挣扎着抬起头：“你说的什么话呕……，我一个男人怀什么孕？”
江叙的目光很直白地往下扫过去，季延钦顿时别扭地捂住肚子，又往水池呕出点酸水：“肯定……什么吃坏了……”
“那去医院查查吧。”江叙收回目光，“哦对，你不敢，因为你杀人了。”
“小叙！”伊扶月立刻阻止了他说话。
季延钦原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彻底刷白，猛然窜起的怒气和恐惧甚至一下子盖过了身体的异样，“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你妈妈才会……”
“为我妈妈才杀人的？”江叙打断他，“所以我妈妈应该以身相许吗？”
季延钦一时语塞，带着点羞恼地看向伊扶月。
伊扶月永远能说出他最想听的话，她脸色发白，在江叙的质问中微微抿了抿唇，但依旧说：“是我愿意的，小叙，你不能这样对……对&#39;爸爸&#39;。”
“我知道了。”江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双眼睛只盯着伊扶月的脸，“不能这么，对……&#39;爸爸&#39;。”
他说着，甚至给季延钦倒了一杯热水：“喝点水，爸爸，家里有备肠胃药，我一会儿去找。”
季延钦莫名觉得有点寒毛倒竖，腹中的恶心感更强了，看着江叙递过来的热水像看着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一种猛然窜上来的，难以形容的情绪让他一把挥开了江叙的手，水杯砸在地上，热水溅了江叙满裤脚。
一时间厨房里寂静无声，季延钦自己也愣住了，原本应该赶紧补救，不管怎么样江叙愿意这样叫他都是一个好的开始，他们是要成为一家三口的，但“杀人”两个字就像跗骨之蛆，最终季延钦什么都没说出来，匆匆走出厨房，一把关上了主卧的门。
伊扶月靠在洗碗池边，江叙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小叙，戴上手套，小心别把手划伤了。”
“好。”江叙把几块大的碎片扔进垃圾桶，戴上橡胶手套。
他再次蹲下去，伊扶月却伸出手，托住了他的脸，手指抵在他咬破的唇瓣上，摩挲间微微刺痛。
“不闹别扭了？妈妈还以为小叙还要生好久的气呢。”
“嗯。”江叙张开嘴，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没什么用，妈妈不心疼我。就算我乞求妈妈，妈妈也不会为我扔掉那个男人，他还是会留在这里，直到死掉为止。”
伊扶月没有说话，江叙平静地抬起眼睛，张嘴将伊扶月的手指吞得更深，几乎让她碰到收缩的喉咙，随后又慢慢松开，一点点舔去她手指上残留的涎水。
他说：“但是妈妈，别忘了，我的爸爸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江叙讨厌父亲这两个字，讨厌与之相关的一切概念。
伊扶月捏住他的一颗虎牙，用让人牙酸的触感轻轻晃了晃：“小叙想做什么？”
江叙半跪着，高高扬着头，猫似的眯起眼睛，声音冰冷模糊。
“我不乞求妈妈的垂怜了。”江叙说，“既然我也在妈妈的网里，既然我也满腔嫉妒，那么……我也是可以争抢的那个，对吧？”
伊扶月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扶月：打起来打起来！
好消息，我的申诉终于处理了呜呜呜，一个多礼拜啊今天总算有结果了，举报不成立！无色情尺度超标和有害信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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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伊扶月笑了。
“小叙。”她轻飘飘地用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看来你昨晚做了个好梦。”
江叙没有否认。
伊扶月低头吻了吻他红肿的嘴唇：“乖，你该去上学了，让&#39;爸爸&#39;送你？”
江叙眼底肌肉隐隐抽了一下，报复一样地在伊扶月唇上轻轻咬了一口：“那妈妈就该等警察或者医院通知，路上发生车祸，有人不治身亡了。”
他说完，很快地清理赶紧地面，做好早餐后扶着伊扶月在餐桌边坐下。时间已经不早了，江叙应付式地吃了两口，拎起书包出门。
伊扶月有一勺没一勺地划拉着甜粥，不久，听到主卧房门传来开门的声音。伊扶月侧过头，柔声问道：“延钦？身体好些了吗？”
季延钦习惯性地摇头，又想起伊扶月看不见，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已经找人安排了，最迟三天后我们就离开这个国家，我们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到时候不管这边调查进度怎么样，查出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可是……”伊扶月低下头，有点犹豫地抓着手指，“三天……太着急了，小叙的学籍档案这些都没办法这么快处理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离开这个国家后能不能适应，语言不通的话……”
“有我在，别怕，我什么都会为你安排好，语言什么的慢慢学就可以，不想学也没关系，你不需要跟别人交流。”季延钦缓和下声音安抚，他感觉肚子一胀一胀地难受，想呕吐的冲动又涌上来，他咬牙按住自己的胸口，忍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至于江叙……我先送你离开，剩下的我来处理，放心。”
伊扶月手指一顿。
眼前这个人，是个看上去很善良的，符合一切世俗所赞赏的，很好的恶人啊。
和相依为命的孩子分开，离开这里，去一个不熟悉的国家，双目失明，没有任何独立生存的能力，甚至连交流都不再被允许……就这么轻易地，绝望地，无法抵抗地被握在掌心。
如果她听从他的安排，她的小叙，真的会被送到和她相同的地方吗？
伊扶月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季延钦已经知道该怎么让她同意，他一边唾弃着自己的卑劣，一边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利用这件事，等带着伊扶月离开这个国家，他一定不会再用这件事逼迫要挟……
“伊老师……扶月。”季延钦在她面前半跪下去，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也有很多顾虑。但是扶月，我……我手上有一条人命，我只要还留在这里，这辈子都没办法安心……我会疯掉的。”
果然，伊扶月如他所愿地颤抖了一下，让步道：“我……和小叙说一下这件事……”
提到江叙，季延钦又想起刚才的对话，脸上闪过一点暗影——他其实算不上厌恶江叙，的确，江叙代表着伊扶月那个死去的丈夫，但他可以容忍，甚至可以爱屋及乌。
但江叙是那天的目击者，并且很擅长刺痛他。
季延钦：“先别告诉他，他这几天还要正常去学校，每天接触的人太多，万一不小心说漏嘴，可能会有麻烦。”
“……”伊扶月的手指冰凉，没有一点温度。
季延钦握着她的手，用掌心慢慢揉搓着：“扶月，相信我，好吗？”
伊扶月：“离开之后，就再也不能回来了对吗？”
“也没那么绝对。”季延钦努力笑了下，“但这座城市也没什么非要回来的必要吧，你在这里就住了几个月，有什么值得牵肠挂肚……”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一瞬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伊扶月没有说话，按理说他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心有灵犀，但季延钦就是很突兀地意识到，他们在想同一个东西。
有什么值得牵肠挂肚的？
这里有楚询的坟墓。
她可以带着丈夫的遗像和遗物，但带不走楚询的坟墓。
这个念头让他的肚子突突胀痛了，但下一秒，伊扶月就像是感到抱歉一般，小心翼翼地捏住他的手指。
“没关系的，季先……延钦。”她勉强弯着嘴唇，笑容惨白一片，“我不是在想……没关系，不回来也没关系。”
季延钦额角跳着青筋，他还想说什么，但腹部骤然翻涌起来的恶心逼得他冲进卫生间，腿一软跌在地上，拽着马桶圈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他感觉到伊扶月慌慌张张地过来拍着他的背，一叠声地问他怎么样。好一会儿季延钦才勉强平息下来，顾不上形象地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把汗，喘得头晕眼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腹部，好像……有点变大了。
伊扶月的手掌贴在他的腹部，仿佛有魔法一样，抚平了内部的痉挛，又牵出另一种痒，麻麻的，暖融融的，仿佛以往温泉水正在往外流淌，又让他回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
这次江叙不在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
季延钦想着，揽着伊扶月挪近旁边的浴室，打开花洒。
冰凉的水落在他们身上，像屋外的雨，又很快变得温热，伊扶月小声惊呼，蒙眼的缎带被打湿后，沉沉地滑落下来。缎带下的眼睛睁着，没有焦距，仿佛茫然脆弱，初入人世的鹿。
季延钦觉得自己像狼，但却是一只想要被鹿咬住喉咙的狼。
……
浴室里，细密的水声遮掩着另一种水声，但遮不住其他声音，季延钦的头不断撞在瓷砖墙壁上，经常大声呻/吟几声后，又像是觉得羞赧一样堵住嘴。他这次很清醒，甚至自己抱着腿，睁大眼睛看着伊扶月那双弹琴的手是怎么弹奏他，他其实很想问问她是从什么时候，从谁开始学会了这种体位。
她那个死去的丈夫，还是楚询？
但他很快就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了，他被浪不断拍打在崖礁上，被撞成一片白色的泡沫，连嘴都合不拢，不断从舌尖滴下水液。
他的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别的什么都听不清，所以也没有听见外屋的门打开的声音——伊扶月知道江叙会去而复返，他走的时候没拿手机。
那扇门很快又关上了，江叙没有走进浴室，伊扶月有些可惜似的摇摇头，又在充斥着浴室的水汽中缓缓露出笑容。
下午的时候，江叙的新班主任打电话过来，告诉她江叙没来学校。
伊扶月走到窗边，伸手接着窗外的雨：“抱歉老师，小叙他最近病得有点反复，可能是流感，刚才又烧起来了……我再给他请几天假可以吗？也防止传染给其他同学。”
“流感吗？怪不得夏炀也请假了，别是已经传染上……”班主任叹了口气，“不过江叙妈妈，他最近请假实在有点频繁了……当然我知道身体最重要，所以我还是希望家长能配合一下，之后要更关注他的身体情况，督促他锻炼锻炼。”
“小叙其实锻炼还挺频繁的，嗯，强度也不小，只是可能的确还不太适应彭城的气候，雨下得实在太久了。”
班主任像是也在为这场雨头疼：“……这也实在没办法，彭城往年真的没有过这种雨……哎，但是天气问题是一视同仁的，我们还是要克服一下。毕竟现在可以说是他人生最关键的几个时期之一了，江叙成绩那么好，不要耽搁了。”
“嗯，谢谢老师，我知道。”伊扶月微微笑了，“您说得对，现在就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期。”
伊扶月挂断电话，季延钦从床上迷迷糊糊地拨拉着被子抬起头：“扶月？你在打电话吗？跟谁？”
伊扶月回过头，纵容着这种一旦被释放，就难以再收回的掌控欲：“是医院，已经很多天没去复健了，那边问我这个疗程剩下的复健要怎么安排。”
季延钦清醒了一点：“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对方，剩下的疗程都取消吧。”她走到床边，用湿漉漉的手捻了捻季延钦的头发，“因为我准备出国治疗，三天后就出发。”
季延钦一怔，心脏疯了一样，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知道伊扶月会听从他的安排，但听到她主动说出这句话，依旧让他整个人都震颤起来。
季延钦在这种被选择的瞬间，忽然从心脏深处生出了一点羞愧和不自信，再开口时声音嘶哑：“你真的，愿意……”
“嗯。”伊扶月柔声说，“我愿意。”
从那一刻开始，季延钦几乎完全被一种飘飘然的情绪掌控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走在云端，他甚至忘记了早上和江叙的不快，在江叙傍晚回家时笑眯眯地招呼问好，干呕难受也能一边笑一边吐。
江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伊扶月像是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一样，他不断用指甲剐蹭着食指指节的皮肉，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把沾了泥的裤子外套脱下来准备拿去洗。
书包里的手机响了几声，江叙打开，目光扫过几条新跳出来的信息。
【真的，累死我了，我发现我现在宁愿回去听老吴上数学课。 】
【江叙，你明天还要往深山老林里钻吗？你到底要干嘛啊？找到藏宝图了？你不说清楚明天我可不跟你去爬山当特种兵了。 】
【话说昨天把我弄宾馆的到底是谁啊？伊姐姐居然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吗？我的天直接给我开了顶级套房，一晚上两千多，我今早上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被当鸭卖了……】
江叙的目光在“朋友”两个字上停顿了几秒，回复了一句。
【我妈妈没有朋友，你也别跟着我。 】
对面回得很快。
【怎么可能，不是朋友那个姐姐下这么大血本？她还跟我问起伊姐姐了。 】
江叙：【问了什么？ 】
对面得意洋洋：【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要是真有宝藏见者分一半，我就告诉你。 】
江叙毫不留情地长按手机——关机。
他不想知道那个所谓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伊扶月没有朋友，就像他也没有。他们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都是短暂的，没有任何地方值得第二次到达，没有任何人值得去欢喜重逢。
深夜，他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一片黑暗中，床上隐约纠缠着两个人影，伊扶月被整个抱在怀里，额头靠着对方的胸膛。
江叙走过去，把男人的手臂拨开，低头亲了亲伊扶月的嘴唇。他只套了睡衣的上半身，没有系上纽扣，底下空荡荡的一片。
在他准备跨坐到伊扶月身上时，伊扶月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往下轻轻一压，将蜻蜓点水的亲吻压得缠绵湿润，就连最后的声音也仿佛浸了水：“小叙在做什么？”
“我在看。”他抓着伊扶月的手，和自己的手指一起压进柔软湿润中，“这个&#39;沉睡的丈夫&#39;会不会醒。”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叙：既然妈妈非要他当“丈夫”，那他总得习惯什么时候该好好睡觉吧。
沉睡的“丈夫”：我只是睡了我不是死了（死亡凝视）
小叙：我在看这个沉睡的“丈夫”会不会醒。
伊芙提亚：如果醒了呢？
小叙：连睡觉的不会的废物，该死。
伊芙提亚：那没醒呢？
小叙：妈妈果然只是想玩玩play，不重要的废物，该死。

第103章
伊扶月一直知道，江叙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本应该在人群中活得随心所欲，比别的孩子都更早地理解生命本质不过是眼前的那个瞬间，所以享受一切，无论善恶。
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不幸。
他最初的不幸在于他诞生在一个病态的家庭中，江淮生囚禁了他母亲的同时，也将一部分他囚禁在那座阴冷的，空荡荡的别墅里。
后来的不幸在于，他终于杀死父亲的那个瞬间，却是在她的面前。于是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狭窄的网，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视野，直到目光只能落在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生命，情绪，爱恨，所有让他嫉妒的，愤恨的，想要毁灭的。
因为视野狭窄，所以难以容许任何眼中砂硕。
那么如今只有两个选择，是将砂硕包在眼中，不断流泪，直到砂硕粗糙的表面被浸润得光滑，一层层的体/液将它裹成再也不会令自己感到疼痛的珍珠。
还是掰开眼睛，哪怕撕裂眼角，流出血泪，也要将砂硕从眼睛里取出来，碾成碎末湮粉。
江叙是个聪明孩子，所以在崩溃过后，只要没有彻底被砸碎，他总是能很快地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江叙跨坐在她身上，斜着眼睛看着床上睡得正沉，没有一点要醒来迹象的男人，眼睛里水汽氤氲，汗水顺着下巴和脖子往胸膛上流着。他抓着伊扶月的手，将她的手指并在一起，大概因为伊扶月始终没有动，他只能缠着伊扶月的手指，不断胡乱地往里按。里面挤了太多润/滑、液，湿淋淋沾了满手。
他开口喘了声，声音里带着点冰冷的疯：“不让&#39;爸爸&#39;醒来看看吗？妈妈可以同时玩弄我们，就像那天一样，踩在我身上，却又和他调情……现在妈妈可以做得更过火一点，一边搞大他的肚子，一边让我高……”
伊扶月抬起另一只手压下他的脖子，吻了吻他断断续续说话的嘴：“那样会把人吓坏的。”
江叙的眉眼收敛了一些，手指和伊扶月的手指纠缠着，搅在一片湿漉漉的黏腻里：“如果&#39;爸爸&#39;连这都接受不了，那他怎么能让妈妈高兴？妈妈想要三个人的生活，总不会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
“或许比起明晃晃的，妈妈更喜欢这样，跟小叙偷情的感觉呢？”
伊扶月话音刚落，旁边的季延钦像是做了什么梦，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手臂压过来像是要重新抱住伊扶月。
他的手臂一下子打在江叙的脊背上，江叙身体一僵，整个人从内到外泛起恶心，甚至顾不上伊扶月的手还在身体里，猛的站起来把季延钦从床上踹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季延钦发出痛呼，但依旧没醒过来。江叙胸膛剧烈起伏着，润滑顺着发软的大腿往下流，滴在伊扶月的掌心。他仔细看了一眼，看到黑暗中牵在季延钦身上的蛛丝。
他咬牙叫了声：“妈妈！”
伊扶月笑起来，又忍不住想哄他，将手指擦在他的大腿上：“你看，光知道说别人，妈妈真那么做了，小叙又要委屈到哭鼻子。”
江叙重重抿了抿嘴唇：“我没有。”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潮红的脸褪下颜色。江叙有一张很清隽的脸，明明很瘦，脸上的弧度却都算得上温和流畅，是那种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好学生的，并不棱角分明的长相。这张脸应该会很适合笑，但他总是面无表情，就又显得阴郁森然。
江叙在季延钦刚才躺着的位置躺下了，因为那里残留的体温感到有些恶心，但勉强忍住。江叙把手伸到伊扶月脖子下让她枕着，腿缠着她的腿：“妈妈。”
“嗯？”
“我是你的。”江叙直勾勾盯着她的脸，“你的孩子，你的帮手，你的玩具。你拥有我，但我不拥有你，所以妈妈当然可以被别的什么吸引走目光。和他们厮杀，把自己变成最终留下来的唯一，这是我要做的事情。”
他用一场酒，一个梦的时间，让自己清醒了。
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他被宠爱太过，所以才会在面对入侵者时手足无措，差点忘了，当初自己也是用血铺成的，走向她的路。
伊扶月沉默一会儿，这次却没有笑，只是抚摸着他的头发：“可是小叙，如果你输了呢？”
“输了，就死。”江叙说，“裁决的那个人，永远都是妈妈。如果我输了，说明你不想我赢。”
江叙合上眼睛，“你不想我赢，我就没必要活着。”
伊扶月似乎隐约叹了一口气，带着点感慨似的，没头没尾地说：“就因为你是这样的孩子啊……”
江叙默不作声地贴着她的脸，感觉到伊扶月拍小孩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腰腹部位。
至于地上那位，反正直到他睡着，她都没去管。
之后的两天，江叙像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早出晚归，季延钦对自己早上醒来总是躺在地上这件事，第一天迷茫，第二天习惯，甚至找伊扶月问了一嘴他睡相真的那么糟糕吗？晚上有没有打扰到她？伊扶月抿唇很浅地笑了笑，没给出什么回答。
季延钦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相信大概是因为这两天白日宣淫，加上身体异常。他不敢在国内看医生，提前约好了国外的全身体检，连着胃肠镜一起做个全套，看看这莫名其妙的呕吐和恶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焦虑引起的肠胃反应，就是反应好像有点滞后，但以前从一些危险地方死里逃生的时候不是没有过类似的症状，况且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季延钦又想到那天冲下楼去，看到的支离破碎的尸体，捂着嘴再次吐了出来。
好在，很快就结束了。
只要送伊扶月离开这里，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重新开始。
他满脑子等着出国的轮渡……伊扶月来不及办护照签证，他走的是黑线，终点是一个常年温暖的海岛国，有很好的阳光，他几年前在那里落脚过，因为很喜欢哪里的海滩，所以购置了一栋临海的别墅。
但那也意味着伊扶月不会有合法的身份，她是偷渡客，是只能依附他生存的黑户。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他是真的爱着伊扶月……他会慢慢解决，给她弄到合适的居民证，毕竟……但需要些时间罢了……但江叙那个精明的小孩肯定会觉得他不怀好意，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件事……
至于江叙，他当然不想真的把江叙送出去。
反正杀人的不是江叙，伊扶月和他在一起，江叙也不会随便乱说什么。而且江叙也高三了，一个成年人，就该好好考个大学定期拿生活费，然后独立出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但这种话不可能跟伊扶月说，季延钦把刚刚吃下去的午餐吐了个干净，在伊扶月担忧的神情中擦了一把脸：“没事，吐完就好多了，别担心。我们今天傍晚就出发，不要害怕，就当是旅行……超级豪华游轮旅行，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伊扶月微微蹙着眉，犹豫着说：“延钦，我还是觉得，至少得告诉小叙……”
“现在告诉他可能节外生枝，我请了人给他办手续，他最多比我们迟两个星期到。”季延钦语速很快地说谎，“他可能会一下子没法接受……毕竟扶月，他没有办法理解我这个杀人者的恐惧。”
伊扶月在听到“杀人”两个字后低下头，抚摸着他的手掌，一根根揉捏着手指：“我……明白的，延钦，是我的错，谢谢你。”
这句话让季延钦有一瞬间的心虚和愧疚。
他摸摸鼻子：“江叙最近好像都八九点才回来，走读不是不上晚自习的吗？”——这个时间其实挺好，这样等江叙今天到家的时候，伊扶月已经在离港的轮渡上了。
木已成舟，生米熟饭。
“……是啊，好像在忙什么，应该是学校里的事吧，也可能是交到了新朋友。”伊扶月停顿两秒，轻声说，“不知道走之前能不能见上一面。”
季延钦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只是说：“我们早点出发去港口，别太舍不得了，很快就能见的。”
伊扶月呢喃了句：“很快吗……”
她又轻轻笑了：“那他就太可怜了。”
季延钦一愣：“你说谁？”
伊扶月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季延钦的指缝间，这个动作一下子让他的心飘然起来，季延钦呆呆看着伊扶月抬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脸上露出蒙着悲伤的笑容：“延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最后一次。”
季延钦愣愣应声，觉得身体微微发热起来。
但伊扶月的下一句话仿佛冰水一样，一下子将他整个冻结了。
“最后一次，陪我去楚询的墓前放一束花吧。”
*
彭城一中，江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在课间一笔一划地布着前两天的作业和笔记。新班主任走到他桌子边，关切地问了句：“今天就能来上学了？身体已经好了吗？听你妈妈说是得了流感。”
江叙笔尖一顿，假装咳嗽了一声，沙哑地应道：“嗯，已经差不多了。”
“还是要注意身体，我把你今天的假销掉。”班主任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摇头叹气，“夏炀倒是还请着假，也不知道你们俩是谁传染谁，都快到冲刺阶段了。”
她又关心了几句，很快离开教室处理别的事情去了。
江叙慢慢写完一道题，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重重一跳，几乎听到耳鸣。
他侧头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捏紧了签字笔。
那么明显的痕迹，今天，应该会有结果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里感觉到这么安静，这个聒噪的同桌，原本应该作为伊扶月的猎物存在的男人，也终于该明白，什么人是不该靠近的。
江叙想起他昨天瞪大的眼睛和恐惧的声音，在彭城的郊外山林绵延，雾蒙蒙的雨染着浓重的翠色，水雾凝结在并不宽阔的叶片上，汇成很大的一滴，滴滴答答往下砸着，把他们的头发衣服都打湿了大片。
“江……江叙，你就是，来找这个东西的？”夏炀牙齿打颤，满脸都是雨水，他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一片泥泞里，一双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江叙把巨大的行李袋从深坑中扯出来，袋子的拉链已经在刚才被夏炀扯坏了，从缺口中，掉出一只严重腐坏的手，蛆虫不断往下落着，刺鼻的气味让夏炀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死死盯着江叙，口不择言：“你，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这，你到底……”
江叙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哆哆嗦嗦的手里抽走手机，按灭正要打出报警电话的界面：“我说过，别跟着我。”
“这……到底是……”
“这是424 。”江叙平淡地说，好像他手里拎着的不是一具尸体，“他想拉着我妈妈殉情，所以他被杀死了。”
夏炀已经彻底傻了，嘴唇呆板地蠕动：“被……谁？”
江叙眼底的肌肉怪异地抽搐了几下，他扯开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计划通，我赢了。
晚上江叙回到家，发现空无一人，瞬间破防。

第104章
墓园，依旧是那场连绵不断的雨，依旧是那块黑色的墓碑。伊扶月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漆黑的长裙包裹着每一寸皮肤。
遗照上，楚询依旧微笑着，看上去优雅宽容的一个人，季延钦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觉到自己腹中一鼓一鼓地胀痛着。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不断地告诉自己，楚询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朋友，甚至如果没有楚询，他都不可能认识伊扶月，也不可能感受到，原来爱情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真的能对一个人一见钟情。
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故意一样亲昵地叫了她的名字：“扶月，我们还是尽快去港口吧。”
伊扶月的脊背单薄，从后面看过去，像是能轻易被风雨折断：“再……等一会儿，好吗？”
季延钦捏着伞的手发出咯咯的声响，骨头几乎要崩裂，脑子里天平一样，不断在两边加码，天平摇摇晃晃，没法平衡。
一个为她死去的人，和一个为她杀人的人，哪个是更重的？
是后者吧。
他可是保护了她，楚询呢？只不过是被拒绝了，就懦弱地选择自杀，这种方式能带来的只有愧疚吧？他不一样，他是为了救她，哪怕他因此成了杀人犯，也是为了救她。
楚询做不到这种事，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自杀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胆子挡在爱人前面，对他人举起屠刀？但伊扶月那么柔弱，她所需要的本来就是一个能够挡在她面前的人。
季延钦想着，在天平上自己的那端加了一块砝码。
而且伊扶月马上就要和自己离开了，她亲口说的，她愿意。
又加了一块砝码。
更何况伊扶月根本没有亲身经历过楚询的死亡，但却亲身经历了他杀人的那个瞬间。伊扶月是个善良的人，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永远无法无视他的痛苦。
又一块更大的砝码，天平终于不再摇摆，往他的那端沉沉坠下去。
等到了新的国家，不会有楚询的墓碑。
季延钦心脏跳动地更加迫切了，他盯着楚询微笑的“注视”，三两步上前，握住伊扶月的肩膀：“别等了，我们得提前去船上。”
伊扶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季延钦绕到她的侧面，看到伊扶月低着头，失血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上挂着泪珠。
她祈求似的开口，声音哑了：“再……等一等吧。”
季延钦心底窜上一点恶意的火，燎得他泛起恶心。他有点烦躁地低头翻了眼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三点半，如果不是伊扶月执意要来这里，这个点原本他们应该已经到达港口，从他安排的通道上船——偷渡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不想伊扶月吃苦，不想把她装进集装箱里和各种违禁品藏在一起，所以花了很多心思。
他还想催促，但在楚询的墓碑前，又想做出一副远超于对方的好男人模样，一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压在胸膛里，感觉说出来就是爽了楚询苦了自己。
“扶月。”季延钦突然开口，“你会背叛我吗？”
伊扶月似乎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身体一晃，下巴上那滴眼泪砸落下去：“我……”
“楚询看着呢，他知道我喜欢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哪怕是他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很放心。”
“做不到的事情”几个字被刻意咬了重音，像是他给自己的底气。
“……延钦，别这么说。”伊扶月讷讷地开口，有点冷似的抱住手臂。
“说起来那件事的起点也是在这里，那天我们也是来看楚询，离开的时候还是我背着你走的，顺着这里的台阶一路跑，为了去医院找你的孩子。”季延钦慢慢笑了声，“如果那天我们没来墓园，一直留在酒店里，给江叙请假不让他抱病去学校，是不是后面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伊扶月骤然被刺伤了似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是我的错，我跟你走。”
其实算不上什么错，比起错误，季延钦觉得这更像是一条危险的捷径，荆棘丛生，但的确比别的方式更快地到达了伊扶月的内心，还能够向她展示一路上血淋淋的伤口，再用荆棘将她的心门紧紧堵住。
这么想着，季延钦又觉得楚询像个小丑，一个不断为他的爱情舔砖加码，甚至赔上了命的，被他俯视的小丑。
真可怜。
因为你不敢杀别人，只敢杀自己，所以才这么可怜。
季延钦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了参加楚询的葬礼，甚至一开始是为了找到他死亡的真相才来到这里，他又软下声音安抚道：“没关系，还有一点时间，来得及。”
伊扶月默默点头，伸手捏住他的衣袖，“延钦，你没有需要告别的人吗？”
“我亲人都不在这边，除了楚询也没什么朋友留在这儿……”季延钦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楚询的父母。
他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对他也算得上关照，他被爸妈扔在家里不管不顾的那些年，楚询没少把他带回家吃饭，小时候不懂事，还认过干爹干妈，说要跟楚询一起孝顺他们，虽然后来不了了之。
不知道他们从楚询的死亡里走出来了没有。
可能再也不会回国了，的确，至少应该告个别，或者最后说几句话。
季延钦从通讯录里翻出号码。
伊扶月低下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点缥缈的笑容，她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记忆里，楚询很讨厌她用白花挽发的样子，偷偷换成过淡蓝淡黄的，甚至故意换成过鲜红色的。
毕竟，他也很难容许，自己付出了一切才“得到”的女人，心里永远装着另一个他不可触及的男人啊。
季延钦的电话拨通了，他勉强露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热络一些，叫了声“阿姨”。
电话那头却是一片混乱的声音，像是在争吵什么，季延钦心里冒出点不好的预感，着急地连着叫了好几声。伊扶月用手指拨着墓碑前的花，纱堆的素色花瓣被雨泡透了，又从花蕊处，慢慢爬出一只只蜘蛛。
蜘蛛腹部拖着白丝，顺着墓碑往上爬，在楚询的遗照上结起网。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清晰的声音，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哭声，哽咽得几乎喘不上气：“小钦……”
季延钦连忙接话：“是我，出什么事了？”
“是小询……警察说……小询……”
季延钦心里咯噔一跳，下意识看向伊扶月，伸手就捂住了手机。好在伊扶月似乎没听到，只是蹲在墓碑前，散落的长发盖住整片背部，发梢沾了水珠，晶亮朦胧。
季延钦小心翼翼地问：“是……又查出什么了？他不是自杀？”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哭声，话音断断续续地掺在里面，让季延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警察说，小询……他，他……杀过人。”
一瞬失聪般的寂静后，季延钦才重新听到绵延不绝的雨声。
蜘蛛固定了最后一根蛛丝，一张细密的网覆盖了遗照上的脸，网上挂着水珠，不断像泪水一般滴在楚询的眼角。楚询的面孔也被丝线切割了，五官之间仿佛有了白色的裂痕，支离破碎。
季延钦直愣愣地看向墓碑，一眼看到了蛛网后楚询原本含笑的眼睛，视线单独集中到这一点上后，又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他面前晃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伊扶月那张“丈夫”的遗像，遗像上是一张面目模糊，没有任何特点的脸，大概是好看的，但又只觉得平庸，就像网络上那种……拿无数人照片堆叠起来的，所谓“平均长相”……
但那个人有一双和楚询很像的眼睛，此刻那些眼睛仿佛一起嘲笑着他。
他一直知道，伊扶月并没有爱他。伊扶月的爱落在其他人的身上，爱情这种东西太缥缈也太随机了，好像命运一样。
但伊扶月不会背叛他，因为他已经为她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那是他比其他人，比那个早死的丈夫，比楚询付出更多的，更优越的……
伊扶月会因此留在他身边，会因此顺从他，会因此做任何让他高兴的事情。
季延钦的腹部突然剧烈抽痛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器官突然膨大了，挤压着肠胃肝脾，甚至压得脊骨都难以挺直，晃荡的目光下，他的肚子莫名其妙地凸起一块，他听见肌肉崩裂的声音，一道道红色纹路裂开在撑起的腹部上，又很快变成深紫。
肚子里的东西活了。
有什么是活着的，活着的东西在尖叫，在扒着他的内脏往上爬，在他脑子尖声大笑……季延钦痉挛着松开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掉在砖石地面上，蛛网一样的裂缝瞬间从一角蔓延开，布满屏幕。
他听出来了，那是……年幼时的，楚询的声音。
楚询在他身体里，一个突然长大的婴孩，撕扯挤压着他的内脏，像是要撕开他的肚子，或是捅穿他的口腔，从他的身体里挣扎着诞生出来，再用嘲笑的声音在他耳边尖叫。
——你以为，只有你为她杀人吗？
——你以为，她是因为你杀人，才对你好吗？
——她是我的雨季啊……
“扶月……”季延钦发出惊恐颤抖的声音，他腿软得站不稳，踉跄跌倒，手脚并用地朝伊扶月爬过去。
可伊扶月甚至不转头看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被蛛网覆盖的墓碑。
雨水隔绝了视线，季延钦听到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季延钦突然抢步上前，一把抓着伊扶月的肩膀硬生生把她掰过来，雨伞被风卷走，又沿着墓园的青石砖阶梯弹跳着往下滚落。
“你……”季延钦把伊扶月压在墓碑上，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肩膀，他急促地呼吸着，勉强自己笑了笑，声音慢慢轻下去，“我刚才肯定听错了，警察居然说楚询杀人了……哈……他杀人？他，也没什么仇人，而且他怎么敢的……”
伊扶月仰着脸，像是一只暴露出浑身弱点的小动物，只要他把手稍微往上移一点，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季延钦满眼都是雨水，涩得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所有东西，他觉得自己疯了，如果不是疯了，他怎么会觉得……伊扶月听到他这种神经质的话，居然笑了一下。
他在那个笑容中僵住了，木木地问：“扶月，你是不是知道，楚询为什么杀人？”
伊扶月轻飘飘地问：“什么杀人？”
“楚询，他为什么杀人！”季延钦不受控制地把声音抬高了，脑子里的声音还在嘲笑他，把他这些天飘飘然的幸福全都踩在了脚底下。
“原来是问这个啊，延钦。”伊扶月平静温柔的声音衬托得他更像个疯子，“你和楚询是那么多年的朋友，我只和他相识了一个月……这样触及生命和灵魂的问题，怎么能问我呢？”
季延钦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口不择言：“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你明明……”
他的声音停了，因为伊扶月抬起一只手，温柔地伸进他的外套，覆盖在突然膨胀起来的腹部。里面的生命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渴望的东西，更加激烈地颤动起来，横冲直撞，季延钦“啊”的叫了一声，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既不像痛苦，也不像恐惧。
仿佛……他在伊扶月的床上。
脑子里，楚询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斥爱意，不断叫着伊扶月的名字，像是要劈开他的头颅，用钢针把那几个字刻入脑髓。
而伊扶月是静的，细小的水珠蒙在她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的脸，瓷一样的白，散乱的黑发沾着脸颊，她看上去仿佛从水里攀援而上的艳鬼，
“季先生，比起楚询，你不在意一下你自己吗？”伊扶月在雨中，这次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你的肚子变大了，装得……很满。”
季延钦呆了一瞬：“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季延钦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被他推下楼去，死得支离破碎的，老师。
他说他怀孕了，说他怀了伊扶月的孩子。那个老师有着苍白的脸和高耸的肚皮，整个人都很瘦，几乎能感觉到骨头，却有着异常的，硕大的腹部，就好像全身的能量聚集在了那里，不断翻涌着……
季延钦感觉到极致的恶心，他发出干呕的声音，像看到什么怪物一样挥拳往伊扶月的脸上砸过去。
那张美丽的，如同奇迹一样，让人几乎觉得惊心动魄的脸啊。
季延钦还记得躲在墙角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心里骤然炸开的烟花和闪电，还有他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她的家那天，伊扶月站在色彩琳琅的花墙前，轻轻抬起伞面，伞下露出的皎白面容和雾蒙蒙的微笑。
“季先生。”她带着点距离感，揉怯又小心地叫着他的名字，如同被烟雨浸湿的写意画作。
“咚”的一声，拳头擦着伊扶月的脸砸在墓碑上，血溅上楚询的遗像，又被雨水稀释，流淌下来。
“你不是伊扶月，你根本不是她……你是个怪物。”季延钦尖锐地叫起来，“伊扶月不是这样的！”
他的伊扶月是个因为目盲，所以容易被伤害的女人，她离不开他，她需要被保护，她温驯又柔软，有着让人心疼的细腻，是个总能体谅他，理解他，说出他想听的话的人。
不是现在这个笑着看他狼狈的恶鬼。
这个恶鬼用黑色的缎带蒙着眼睛……至少他不用看到她的眼睛，不会和她对视，又陷入更深的泥淖去……
伊扶月被压在他的手掌下，白齿红舌，柔声问他：“延钦，不是要去港口吗？现在可以出发了。”
“去……港口？”季延钦声音紧绷，“……带你……出国？”
“对，然后你就可以掌控我，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你还隔开了我和我唯一的孩子，我离开了我最信任的，原本依靠着的人，从此只能依靠你了。无论你是想爱我，还是想安排我，无论你给予我的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只能一点点咽下去，因为……你是那个唯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杀掉她。
反正他已经杀过人了，一个还是两个，又多大的区别？他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给出了他全部的爱意，毁掉了他的底线，触犯了法律湮灭了人性，他得到的是什么？
他不是应该……至少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吗？
他至少得得到一个他爱着的人才对啊。
沉重的腹部让季延钦没法直起腰，墓碑上的楚询还在笑，碍眼到让他恨不得砸碎这块石碑。他就这样在旧日好友诡异的笑容中，慢慢抬起眼睛，盯住伊扶月依旧美丽的面孔。
这样的，美丽的恶鬼……应该被关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变成那个唯一的……
唯一被蛊惑的疯子。
季延钦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声响，他知道，应该把她关在哪里了。
伊扶月温顺地被他从地上拉扯起来，微笑着，步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很轻的一个人，季延钦几乎会错觉，自己只是扯着一根风筝的线。
他把伊扶月推进车里，伊扶月很自觉地给自己系了安全带，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有些担忧地蹙眉：“季先生，刚才好像拖了太长时间，我们还能赶上吗？”
季延钦根本不听她的话，自顾自地问：“楚询是你杀的？”
伊扶月哑然失笑：“怎么问这种问题？季先生，我从不杀人，一双弹琴的手，不适合拿屠刀。”
“你就是像勾引我这样，勾引楚询的？”
“男人喜欢把这种事叫做勾引吗？”伊扶月诧异地问，“你们不是一直知道，我有深爱的，已经死去的丈夫，却还是想要爱我吗？”
季延钦手一颤，听到了脑海里尖锐又迷恋的嘲笑声。
伊扶月慢条斯理地将湿漉漉的头发理顺，握成一把顺到胸前，侧头朝向窗外的雨，轻轻叹气：“也不知道小叙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会不会吓坏啊……”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点又像欣慰，又像悲伤的笑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太任性了。”
*
彭城一中，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结束，江叙一只手在试卷上划划写写，另一只手借着遮挡在桌下翻动手机，确认了刚刚引爆网络的新闻。
彭城郊区有一户农户称，在家门口发现被分尸的人类尸体，尸体被装在一个坏掉的，沾满污泥的旅行袋里，已经腐烂了。他连忙报警，警方正在确认尸体身份。
后续的情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对于警察来说，想要确认死者身份并不难，甚至想要确认凶手的身份，也不难。
423 ，那个曾经很被偏爱的男人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杀手，就算自以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哪怕在江叙眼里也都是漏洞百出。
快的话今天，就算慢一点，最多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
427会被处理掉，为伊扶月杀人是他紧绷着的一根弦，是他所有的筹码和已经侵蚀了灵魂的执念。
这是427的嫉妒，最浓重的嫉妒会破开427的胸腹。
而伊扶月会带自己离开这里——他已经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了。
他的同桌，那个看到了尸体的同桌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现在这颗炸弹只是被暂时吓住了，但迟早会缓过神来报警。
这样，就看妈妈舍不舍得，让他被炸得灰飞烟灭了。
江叙按灭手机夹进课本里，桌上的数学试卷还剩最后一道大题，类似的题目他已经做了太多太多，熟练到只是看了几个条件，解法就已经了然于胸。
不会有问题。
江叙闭了闭眼睛，感觉身体里有一种被撕扯一般的疼痛，但没关系，他可以忍耐。
去了新的地方，哪怕再面对同样的事情，哪怕妈妈再被什么人吸引走目光，那就争吧，他不会输。就算他不是被偏爱的那个，至少也绝不会是被扔掉的那个。
江叙解完最后的大题，在写答案的时候，签字笔正好没墨了，一笔划下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刻印，刺穿了薄薄的纸。江叙拧开笔头，从笔袋里翻出一根新的笔芯，旧的被抽/出来，空荡荡的一根，管壁上残留着一点透明的封油。
新的笔芯刚换上，尖端的圆珠就掉了，一笔下去，晕染开一大块墨渍，还粘在了袖口上。
江叙的脑子里很突然地蹦出同桌的那几条信息。
【伊姐姐居然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吗？ 】
【不是朋友那个姐姐下那么大血本？她还向我问起伊姐姐了。 】
姐姐，“女”字的“她”。
伊扶月不喜欢折腾女性，女性的孕育是天然的权力，男性的孕育才是异常的罪恶。伊扶月是沉溺在异常中，编织罪恶和恨意的人。
但江叙一时间难以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伊扶月的确很少亲近同性，但她什么都没有提起过，除了427 ，也暂时再没有新的人想要插/入这段本来已经严丝合缝的生活。
她没有朋友的。
但笔尖的墨越漏越多，几乎要把解题过程也污染了，纸面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皱，皮肤贴上去，墨迹就会印在上面。
江叙看着自己手指上斑驳的黑色墨渍，一种莫名的不安蛛网一样缠住心脏。
他很刻意地忽视这件事，他并不想面对某种可能，一个427其已经让他痛苦地难以抑制，他只想在伊扶月身边闭上眼睛，哪怕假装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已经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这个瞬间，这些细枝末节又突然跳了出来，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下课铃终于响起，江叙没收拾，直接拎着包冲出教室，打车找到了那天吃烧烤的小店，老板刚准备出晚摊。她听了江叙的描述，很轻易地想起了伊扶月——她太漂亮了，实在很难被遗忘。
“哦哦，我记得。那顿烧烤最后不是你妈妈付的钱，你妈妈还特意多点了一份，留给后来付钱的那位。”
“是个女人，带了个男人把你同学背走了。男的一头白头发，老长了。女的穿着一身斗篷，脸想不太起长什么样，但没你妈妈那么漂亮。”
“我也觉得古怪，那人跟突然冒出来似的，你妈妈也跟突然不见了似的，我那晚上差点想拜拜……就感觉发了个呆，突然大变活人了。”
老板是个很健谈的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江叙认真听着，没办法将老板口中描述的人和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
伊扶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
有客人进了烧烤店，一群大学生抖着伞上的水有说有笑地进来，老板立刻扔下他去招呼，很快，带着浓香的烟火味飘了起来，好像空气都是油雾雾的。门外车水马龙，车轮溅起路边的积水，人行道上走着无数的人，江叙站在一片嘈杂里，耳朵像是隔了层水，把一切声音都过滤得失真。
这是现实，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对他人而言意味着痛苦和死亡的网，原本才是他的永无乡。
江叙从烧烤店离开，没顾上撑伞，一路往家的方向狂奔过去，蓝白校服被风鼓起来，看上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
一只真的被雨打湿的白色小鸟从江叙头顶飞过，掠过浓绿的树梢往上，停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抖了抖浑身的毛。一只手在它身上抚过，原本湿漉漉的羽毛立刻干了，变成蓬松的一团。
“塔塔！”塔塔在桑烛耳朵边蹭了蹭，歪歪脑袋，“发霉！”
“嗯，知道你快发霉了，从这里离开之后，带你去找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好好晒晒。”桑烛温和地说，目光垂落，在很高的地方看着这场闹剧。
这个孩子对伊芙提亚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又是敲骨吸髓地欺负着……明明是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疯的一个人，却始终没有让他孕育任何东西。
如果想要珍爱这个孩子，明明可以不做出任何改变。
如果想要收割这个孩子，也早已经到了合适的时机。
“兰迦。”桑烛虚心询问，“从人类的视角看，你觉得她究竟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兰迦将目光从桑烛身上挪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只是摇摇头：“圣使大人，她一定……得是想得到什么吗？”
桑烛沉默几秒，平淡地笑了：“你说得对，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是真心喜欢看人哭。”
兰迦耳根红了，没有接话。但他很清晰地看见，桑烛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依旧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偏移。
她对故事提出了质询，她不再只是观赏，她正在想要真正倾听一些什么。
这个故事牵扯着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妹妹，路西乌瑞不明白伊芙提亚为什么这样对待这个孩子，却又毫不反抗地跟着另一个男人踏入阴森的别墅。
昏暗的暮色中，季延钦拽着伊扶月，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正门被打开，久无人住的屋子里冲出一股陈腐的味道，里面的家具被白布覆盖着，已经蔓延上了霉斑，浅色的壁纸上有黑色的烟熏痕迹。
是楚询独居的别墅，也是他将自己烧死的地方。
季延钦盯着伊扶月脸上的表情，听到她轻轻叹气，带着点怀恋一般说道：“以前，这里有许多小猫小狗，不过好在它们都从火场中逃出去了。”
季延钦把她拉进主卧，按在被白布盖着的床上，自虐一样问道：“你和楚询在这里上/床？”
伊扶月回答：“我们在很多地方上/床。”
臌胀的腹部沉甸甸压着，怪异恶心得像个畸形的肿瘤，崩裂的皮肤布着道道深紫色，仿佛要往外渗血的纹路……哪怕柳疏眠那样天生缺失了什么的人，也没有这样瞬间被撑起来的，庞大绝望的嫉妒。
季延钦开口，又问，这次声音带上了哽咽：“楚询是为了你杀人的？”
只要不是。
只要楚询是为了他自己，只要至少这件事……
“我不觉得，为什么是为了我？我从没要求过他杀死谁。”伊扶月弯起嘴角，“就像季先生，我也从没要求过你杀死谁。”
季延钦的嘴唇剧烈颤动，他的手缓缓用力，好像要拧断伊扶月的骨头：“那你到底想做什么？那我算什么？我肚子里的是什么？”
伊扶月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抬手捧住他的脸：“你是&#39;爸爸&#39;。”
这个答案让季延钦整个愣住了，他的脸怪异地扭曲着，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笑话：“&#39;爸爸&#39;？你真以为我怀孕了？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怪物在我身体里你以为我会生下来吗我……”
“季先生，楚询生下来过哦。”
季延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嗬嗬喘着气，眼睛几乎要滴出血。
“季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委屈愤怒？所谓孕育对你们而言，难道不是意味着爱情吗？”伊扶月用手指摩挲着他的面颊，指尖软得像一团云，“而季先生所期待的爱情，从你见到我的第一眼开始，你想要爱我，想要保护我，想要安排我，也想有一天和我生儿育女，当然，如果是我怀孕——你好像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天生的坏人。”
季延钦瞠目结舌：“我？我只是在追求你……”
伊扶月温柔道：“我也只是，允许你追求我。一直以来，我都是被动的那个，我不求你爱我，也不求你保护我，更不求你杀人。所以为什么我需要被你怨恨？就因为孕育爱情结晶的那个人变成了你？”
“你这是诡辩……”
“季先生，你这是恼羞成怒。”伊扶月抿起嘴唇，雨雾朦胧地微笑着：“人类，雄性的人类，爸爸。如果说这一切中，我对你有过什么期待，那就只是这个。”
“季先生，你是小叙的&#39;爸爸&#39;。”
*
狭窄潮湿的巷子里，江叙一路狂奔，大口喘息着冲进家门，却没有看见欢迎他回家的母亲。家里甚至没有开灯，昏黑一片，江叙呆滞地站在门口，手指缓缓没了力气，手里的书包沉沉地掉在地上。
“妈妈？”他叫了声，没人回应。
空气胀满了胸腔，连呼吸都成了痛苦的事情。他走进家门，打开灯，一扇一扇打开家里所有的门——本来就只是一个面积并不算大的，标准的两室一厅，什么都无处遁形。他的房间和早上他离开时并没有区别，但伊扶月的房间里，一些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屋子里很整齐，没有被闯进来的痕迹，那张用来供奉“遗像”的桌子上什至放了朵新鲜的花，花瓣还带着点露水。
但前几天，他为了膈应427，刚刚新摆上的那张遗像也被拿走了。
家里没有任何活物，甚至连蜘蛛都没有，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没有人能带强行走伊扶月。
所以，她是自愿离开的，她只带走了427。
他被扔在这里了？
为什么啊妈妈？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无论是争夺还是沉沦，无论是杀戮还是孕育。
为什么还要丢掉他？
江叙几乎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海的轰鸣，不断冒出的冷汗让他浑身发抖，惨白的嘴唇半张着，急促地往里吞咽着空气。
这个瞬间，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伊扶月告诉他一切，谁在做什么，哪里发生了什么……他轻易地了解着他需要知道的，拿着无尽的信息，揣摩着已经被伊扶月网住的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堕落疯狂。
如今，一旦伊扶月收回了向他伸出的手，他也只是个……一无所知的人类。
他对她，什么时候真正有过用处呢？
就像现在，一旦她离开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伊扶月是这一切的裁判，如果他输了，那就只意味着……
妈妈不想让他赢。
江叙的脑中此时空无一物，无论是427 ，还是那个不知身份的“朋友”，连同这些天所有的痛苦，迷茫，失措，嫉妒，那些折磨着他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无意识地从书包里翻出手机，输入伊扶月的手机号码。
手指悬在通话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大约半分钟后，手机哐啷掉在地上，屏幕熄灭。
江叙垂着眼睛，脸白得像蜡像，所有关节都锈住了，挪动的时候仿佛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江叙就这么一步步挪到窗边，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二楼，太矮了。
如果更高一点，像江淮生的别墅，掉下去之后，断裂的骨头从胸口刺出，一地的血。
血流得太多，也是会死去的。
他将手按在窗户上，用力拉开。
细密的雨被风卷着，瞬间飘进来，落满了江叙的身体。他的眼睛酸胀，静静望着窗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亲生母亲在站上窗台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风景吗？
那天……下着雨吗？她有没有在最后的那眼见到阳光？
他母亲……是叫什么名字啊？
“宁……”江叙缓缓张嘴，惨白的嘴唇犹疑地，吐出几个字，“叶……宁舒。”
*
远远的地方，桑烛清晰地看到窗台上的人影，被风吹鼓的校服，黑色的柔软的头发。他的脸淹没在背光的阴影里，被身后的灯光描了一圈亮边。
看不清神情。
塔塔有些焦躁地在她肩膀上扒拉了几下，桑烛轻轻皱了皱眉毛，抬起手指。
可……她有过承诺，不干涉的承诺。
这是伊芙提亚生活的世界，她所看到的是伊芙提亚引导的现状，伊芙提亚是全知的嫉妒者，一切会发生，意味着她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但人类偶尔……并不是那么的，能够用她们的理性来理解一切，接受一切。
那是一个如玻璃一般纤细易碎的族群，因此桑烛一时竟然不能确定，这个孩子究竟是伊芙提亚想要砸碎的，还是想要捧起的。
最终，桑烛抬起手指，点了点塔塔的鸟喙。塔塔“噶”的叫了声，从她肩膀上腾空飞起，朝远处飞去。
白鸟的暗影划过窗户，窗内是一片无灯的漆黑，无数白布覆盖的家具如幽灵的居所。伊扶月陷在一片雪白里，听着季延钦充斥着爱和恨的声音。
“你……你疯了吗？”他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伊扶月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缠着蛛丝，细微的震颤编织在一起，她“看见”这座城市的一切，仿佛遥遥之中，和某双眼睛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谁能告诉我到底救不救？到底是伊芙提亚玩脱了还是这事情她就想它变成这样？
终于补上了万更！这个故事其实也快到尾声了，路西乌瑞也是很难得面对了一个自己完全搞不懂的妹妹，毕竟路西乌瑞是第二个出生，伊芙提亚都第六个了，简直可以说有代沟了，再加上伊芙提亚主打一个说出口的，哎，你就猜到底哪句真的哪句假的，路西乌瑞其实第一个世界提到伊芙提亚的时候，就属于挺无奈的那种（心思最难猜的两位魔女，一位伊芙提亚一位阿瓦莉塔）。
不过伊芙提亚属于那种，不搞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她相对别的魔女来说真的挺脆皮的），但特别爱搞小麻烦，整个人都浸淫在这点感情游戏里，路西乌瑞一个看世界走马观花的旅行者，一时半会儿实在不太习惯这种拧巴的情感状态。
说起来这个世界也是所有魔女存在的世界里最麻瓜的一个世界，甚至群众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居然还有非人类存在，江叙搞事情也是往警局报案（不知道为什么我写这段总是特别想笑）。

第105章
窗外有一只鸟在飞，是阿瓦莉塔的鸟。那只鸟用鸟喙啄着窗户，像是雪子不断砸在玻璃上，咚咚咚，簌簌簌。
更远一点的地方，她的孩子站在了窗台上，窗框有些低，所以他不得不扶着边缘，微微弯下腰去。他睁眼看着远远的天空，视线被雨雾和高楼阻隔，那个孩子没有哭，他在前些天流了太多眼泪，这会儿反而不哭了。
他不哭的时候，脸上几乎不会有别的表情。眼睛黑沉沉的，被额发盖住一点，脸上半透明的绒毛挂了细小的水珠。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吧，那些雨水勾勒出他的面容，又将同样的弧度描画在她的心里。
二楼，的确不是一个太高的高度。
会有很多的可能性，轻伤，重伤，死亡……取决于落下的姿态，和一点点运气。但江叙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敏锐，视野狭窄，所以也倔强，极端，不留后路。
路西乌瑞在看着他，在看着这个故事。从知道路西乌瑞去找了古拉的那个瞬间，伊芙提亚就在等待她的到来。
阿瓦莉塔用她的眼睛织起了一张连接所有人的网，她们从希卡姆诞生，走向各自的道路，又终将被这张网的丝线牵引着，顺着贪婪者的心意，往同一条路上走去。
伊芙提亚并不抗拒这件事，虽然她更希望能够置身事外，虽然从七年前，从捡到这个孩子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希卡姆。
但牵绊是永恒的，在这无数无数万万计的，或是生动或是荒芜的世界之间，她们是唯一的，真正的同类。
人类只是人类。
路西乌瑞的人类，看上去能轻易地理解这一点啊。
“真让人嫉妒啊。”伊扶月挂着一点笑，在季延钦崩溃疯狂的质问和痛苦中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季延钦的声音一顿：“你说什么？”
伊扶月被按在他的身下，仰面躺着，湿漉漉的头发浸湿了白布，长裙也被扯开领口，锁骨下是鲜红的小痣，好像谁在那里刺了一滴血。
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在走神。她在想谁？楚询吗？
这种可能让季延钦头痛欲裂，嘈杂的声音仿佛要撕开他的大脑，他在无边的混乱和痛苦中，又感受到腹中的颤动，那种如同胎动一般的触感攥紧了他的心脏，从里面生硬地拉扯出柔软和爱来。
“扶月……伊老师……”季延钦掐住她的脖子，他的动作像是威胁，声音却低了下来，乞求似的问，“你就……没有哪怕一个瞬间，是真的爱过我吗？”
伊扶月在渐渐收紧的手掌中将头向后仰去，惨白如石膏的面孔浮上了一点红色。她似乎要窒息，却又断断续续地，笑着回答：“我……爱的人，正要，掉下去。”
她的笑容缥缈，寻不到落点：“季先生，你说，人类……会飞起来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叙掉下去了。
伊扶月手指森白地在白布上划了一下，拉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下一瞬，她的手指放松了，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再次充血，带着些微的热和麻，指甲重新透上淡粉的颜色。
另一边，桑烛也放下骤然抬起的手，她静静地望着黑夜中的雨幕——遮蔽了星空，蒙住了月亮，只留下混沌的，不清晰的，被细雨描出朦胧白边的灯光。
那是一张拦在她面前的网。
“兰迦。”桑烛轻声开口，在瞬间的违和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伊芙提亚……并不是在阻止我见到她的人类。”
她们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她也没有真正让兰迦和伊芙提亚见面，所以桑烛一开始也下意识将她们的行为归结于同一个理由——一种礼貌的距离，一种隐约的保护。
但不一样。
“伊芙提亚，是在阻止那个孩子见到我。”
小楼的二楼，悬挂在窗外，一只手死死抓着窗户的边框，过于锋利的金属框很快在他的手指和掌心都压出几道血痕，江叙几乎茫然地睁大眼睛，大口喘着气，感觉冰凉的雨水几乎要渗进他的骨头里。
为什么？
他的确，是掉下去了。
需要计算角度，需要确定姿势……怎样能受最重的伤，流出足够多的血，让他一点一点冷在雨里。他不是要用死亡报复什么，只是妈妈不想他赢，那他就输吧。
他只是，没办法再活着了。
所以，他为什么，还要抓住窗框？
为什么他还挂在这里，就好像身体是自己动起来的一样？
胳膊承受了全身的力气，他能感觉到窗框的金属正磨着他的骨头，麻木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没有往下看，好像脚下是深渊。
“……妈，妈……”江叙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腥混着雨水一起随着声音溢出。
他的妈妈。
抛弃了他的妈妈，两个，都是这样。
因为他是江淮生的血脉，是和江淮生一样的怪物，冷血无情的怪物披了张人的皮。
叶宁舒……他的妈妈叶宁舒不是怪物，所以她恨江淮生，也恨他。她恨他为什么不是能够拯救她的人，但又哭着对他说，要活得像个人啊。
后来，他找到了他能活成的样子，他找到了伊扶月。伊扶月在迷蒙的细雨中，朝他倾斜过伞面，他是手脚衣服都沾满血，但她干干净净的，一幅画一般，好像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伊扶月用手指抹去他脸上的血迹，他问她，我该怎么讨你喜欢？
他杀死了江淮生，却依旧不知道该做个怎样的人。
他依旧是那只怪物，只是在伊扶月……在妈妈身边，好像做个怪物也不是不被允许，他看见了她的笑，她“看见”了他手上的血。
但那天，妈妈掉下去的那天……他其实，敲了很久的门，几乎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砸出带血的掌印。
江叙在几乎被切割一般的疼痛中，终于将记忆上覆盖的水雾擦了干净，他在后来的日子里给那天的记忆覆盖了太多想象，但其实……他根本没有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么冷静漠然。
妈妈不断抓挠着他手指的手，他用力压着那把可以打开锁链的钥匙，他那时太小了，太多事情难以理解，然后妈妈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他终于像是被烫伤一样缩回手。
妈妈拿走了钥匙。
狭窄的门缝里，他看见妈妈的眼睛，他忽然惊慌起来，不断地砸着门，不断地喊她，但妈妈从门边离开了。她打开脚上的锁链，门缝太窄了，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能听到里面杂乱的声音，妈妈用什么砸开了窗户。
然后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慌不择路地跑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妈妈挂在窗台上。
她的手被碎玻璃刺穿了，不断往下滴着血，整个人晃晃荡荡，但她没有松手。
只是最后……实在没有力气了。
就像他现在这样。
他。
她。
他们是不想死的。
江叙的眼睛被雨水浸透了，他用力往上探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窗沿，两只手稍微分担了一些重量，他稍微把自己往上撑起一点，踩住了一条狭窄的边线。
再往旁边一点，能踩到一楼的窗沿，江叙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咳呛起来。他终于踩实了一块凸起，再往下，缓缓攀着窗沿，对准柔软的草地跳下去。
整个身体下蹲卸力，手掌按住地面，比他想得还要更加柔软，几乎没感受到什么冲击，异常的触感让他一下子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见手指间挂着白色的蛛丝。
江叙跌坐在地上，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睛。
漆黑的夜幕，朦胧的雨幕，在上面时什么都看不清晰，真正落下来了才会发现……
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层层叠叠的，柔软的网。
他手心的残网末端挂着只白蜘蛛，蜘蛛扒着一根丝，在微风中晃了晃，坚强地顺着蛛丝往上爬，忙手忙脚地爬到江叙伤痕累累的掌心，刚举起两只前脚要挥舞，就整个被裹浸一大颗突然掉下来的盐水里，被淹得八脚乱颤。
江叙捏着蜘蛛的一条腿把它提出来，蜘蛛赶紧一翻身，爬上江叙的手指。
“妈妈，在哪儿？”江叙急促地抽泣着，用力把哽咽咽下去，周围柔软的网仿佛令人沉溺的温床。
蜘蛛挥了挥脚，吐出一根蛛丝。
*
蛛丝连在伊扶月的指尖，她像是死了一样歪着头，哪怕尸体也美丽如精心雕刻的塑像。季延钦猛的回过神来，赶紧松开伊扶月的脖子，一时间甚至不敢去试她的呼吸。
“我……你……”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一步步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明明……只是，来这里参加旧友的葬礼。
他甚至安排好了自己的工作，他原本计划，葬礼结束之后就去攀登雪山，靠近极地，终年大雪的高山，山顶能拍到极其灿烂恢弘的极光。
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只是对某种美丽一见倾心……
为什么？
季延钦目光乱颤，第一反应居然是就地拿这块盖着床的白布把伊扶月的身体包起来，找个地方埋掉……他只是想把她关起来，她的美丽是流着罪恶的，但他没有想杀死她……
就在季延钦胡思乱想，伸手去抓白布一角的时候，他的手腕被柔软地握住了。
伊扶月诈尸一样拧过头，几乎让人怀疑她的脖子是不是已经被折断了。她就这么轻轻一笑，嘴唇浮起一点血色：“季先生，爱的人被你杀死了，你怎么不殉情呢？”
“你……”季延钦惊悚地想要往后退，一时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是因为你……”
“季先生，你要杀我，是我勾引你的错？”伊扶月像是很高兴一样，整张脸都微微泛着光亮，“就像你爱我，是楚询死了的错，他如果不死，你就不会觊觎朋友心爱的人，对吗？”
“我没这么想！”季延钦匆忙否认，他的嘴唇颤了颤，“我是为了不让你再害人，不让你再勾引别人，你是个疯子，我是为了你好……”
“啊……”伊扶月轻轻笑道，“你知道，小叙的父亲曾对小叙说过什么吗？”
太跳跃的话题让季延钦整个人愣了一下。
伊扶月抬起手，将季延钦垂下来的额发往上捋过去，固定住，露出他的整张脸。
“他说，小叙，我把你妈妈关起来，是为了她好，这样，她才不会变成一个荡///妇。”
“你看，季先生，我选择你是多么正确的事情啊。”
季延钦眼瞳一缩，几乎同时，房门传来一声巨响，季延钦几乎本能地翻身抬起手，胳膊挡住朝他劈下来的尖刀。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挂在上面晃荡的时候，底下的小蜘蛛们——
蜘蛛：左边左边要往这边掉了……啊不不不，右边右边右边织厚一点！撑起来撑起来一定要柔软到像云一样！
所以别担心啦，可劲儿跳，伊芙提亚估量到他可能跳了，不管最后能不能靠求生本能拉一把，反正掉下去都有人会接着。
虽说伊芙提亚是一个非常恶劣的魔女，对于其他人也大多是极其残酷的，但她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养孩子。
小声吐槽有时候我觉得，伊芙提亚是最符合这本小说标题的。
毕竟，路西乌瑞其实更像：我买了一个人类。
古拉更像是：我差点被一个人类驯养了。
但伊芙提亚是真的在认真养娃！身心健康一条龙，虽然她也比较极端吧。

第106章
刀锋劈下，刀刃咬进肉里的触感很清晰，江叙听到男人的惨叫，他的实现很模糊，眼睛泡透了雨水和泪水，不断眨着，眼前依旧水雾晃动。
混乱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江淮生——一个怀着孕的江淮生。
江淮生将他的妈妈压在身体下面，很久很久以前，很多很多次，他坐在楼梯上，听见那扇他无法打开的房门里传出凄厉的怒骂和哭叫。他低着头，把蝴蝶标本捏在指间，一点点从翅膀开始撕碎。
撕掉绚烂美丽的翅膀，从此它不再能飞。
再扯下细长的足，从此它不再能落。
还有结构怪异的眼睛，头顶的触须，吸管似的口器……一点一点剥掉它属于蝴蝶的所有证明，最后剩下满手亮晶晶的磷粉，然后向人们展示——你看，这些磷粉是蝴蝶。
但如今，他不是当年幼小无力的孩子了。
“小叙！”妈妈在叫他，轻轻一声惊呼。江叙侧过头看去，白布覆盖的床上，伊扶月一身漆黑地躺在那里，眼前男人的血往下滴着，不断在她身边晕开红色。
江叙感到心脏疼痛，跳动着一个要挣扎而出的灵魂：“……妈妈。”
他想抱抱她，或者被她抱一抱。
但是那个男人狠狠攥住了他拿刀的手，他是练过的，力气也更大，带着飞溅的血用手肘撞在江叙胸口。江叙很快地往后闪了一下，用力握着刀拧了半圈，刀刃卡在胳膊上，刮着骨头。
季延钦已经彻底被激出了兽性，和江叙扭打在一起，以一种妄图置对方于死地的方式。季延钦不断抓过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往江叙身上砸，江叙就像感受不到痛一样，不断用刀狠狠刺向对方，手里的刀刃已经崩出了好几个裂口。
终于，整个卧室都已经被毁了干净，在江叙再次持刀劈过来的瞬间，季延钦扯过伊扶月挡在自己面前。
江叙动作猛的一顿，伊扶月蒙眼的缎带散了，头发湿漉漉，凌乱地批下来，几乎遮住了大半张面孔，苍白的嘴唇轻轻张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妈妈……”
他喃喃叫了声。
杀死江淮生的那天，他在想什么？
似乎没有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抓着琴凳，对着那个人一下一下砸下去。那时候，他好像已经没有了这是一个人的认知，仿佛面对着一滩恶臭的腐肉，血和脑浆溅在他的脚上，他甚至诧异了一瞬，怎么会是热的。
他杀死他的时候甚至没有恨。
他杀死了一块腐肉，没有真正杀死那个盘踞在他心里的幽灵。
他得真正杀死他一次。
伊扶月……他的妈妈被她身后的男人握着脖子挡在面前，脸上溅了血。江叙的声音嘶哑，乍一开口，几乎听不清晰。
“……放开她。”
放开她。
把她从房间里放出去。
不要用锁链锁着她的脚，不要逼疯她又指着她在他耳边笑，不要一遍遍地对他说：“好好看看，这就是生你的人，不关起来就会水性杨花，眼睛只会往别人身上瞟。”
躲在妈妈身后的男人双眼赤红：“你做梦，这是我的……”
江叙打断他，再次咆哮出声，喉咙几乎撕扯出血，声音几乎让窗玻璃都隐隐一震。
“放开她！”
一秒的寂静后，窗户玻璃仿佛被什么砸中，在轰然巨响中炸成碎片，无数碎屑朝他们的方向飞溅过来，季延钦本能地想要躲避，却被江叙抓住了破绽，迎着碎屑扑了上去，一刀刺在他挟持伊扶月的手臂上。季延钦手臂一软，伊扶月已经被江叙抢进怀里。
江叙的脸上被碎玻璃划伤，满脸细小的血痕。他叫着“妈妈”，感觉到妈妈轻轻搂住他颤抖的肩膀，哄小孩似的一下下拍着。
但刀卡在了季延钦的手骨间，江叙没能立刻拔/出来。季延钦大口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来，高耸的肚子里，活的东西在不断挣动着，在他的腹部撑出异常可怖的凸起。
季延钦用力拔下手上的刀，抬起眼睛，目光猩红，像是被入侵了领地的狮子。
那么要做的只有……把入侵者，咬碎，吞掉，再把血淋淋的皮甩在伊扶月面前，让她也明白究竟什么才是痛苦……
他举刀劈下去。
刀刃骤然停在江叙后颈半寸的位置，无法再向前一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丝线牢牢捆住了季延钦持刀的手，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却极其坚韧，割断了衣服的布料，深深割进皮肤。
江叙转过身。
一直追求刺激的人，在这个瞬间终于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哪怕曾经濒死时也未体会到过的恐惧。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将血泵进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近乎抽搐地扭动起来。肚子里有什么破了，怪异的，带着颗粒的液体顺着大腿哗啦啦往下流着，白的红的一滩诡异的血，有什么正在诞生，而江叙抢过他手里的刀，抵进他的嘴里。
“放……过我……”
没有兴奋，没有飙升的肾上腺素，他像个最软弱的普通人一样哀求。
江叙仿佛没听见，蓝白校服上溅满血迹和脏污，窗外是温柔的雨，牛毫一般，有时会让人错觉这样细的雨不需要打伞吧，于是就这么不知不觉，被浸润彻底。
那些自鲜血中孵化的白蜘蛛又从鲜血中爬上他的脚，沿着裤腿往上攀援，仿佛将他当成了这片血海中唯一的浮岛。
“妈妈。”江叙歪着头，突然开口，“你没有笑。”
伊扶月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江叙的手突然一松，在季延钦惊悚的目光中，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血污下，两行眼泪冲刷下来。
他看向伊扶月，再次，笃定地说：“你没有笑。”
一片寂静中，白色蛛网布满了整个房间，细密柔软的白遮蔽了一切，将季延钦也淹没在里面，仿佛这里是蜘蛛的巢xue 。
那些蛛丝蔓延到伊扶月的身上，轻飘飘地勾缠上她的发丝，她和“网”连接在一起，轻轻抬手，捧起江叙狼狈的脸。
她问：“外面的雨还在下吗？”
江叙漆黑的眼睛里蓄着清澈的泪水，滑过满脸的血痕，微微刺痛着。
他在这场昨日重现般的对话中有些哽咽：“还……在下。”
“已经很久了。”伊扶月抚过他的伤口，留下黏腻的蛛丝，“已经很久了，小叙，你已经很久……太久，没有走在日光下了。”
江叙哽咽着摇头：“我不需要……不需要那些。”
“可是你也没有笑啊。”
江叙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脸上是不断滑落的泪水，伊扶月用手指轻轻擦着，但越擦越多。她耐心地用冰凉的手指贴着他的眼角，一点点理着他的头发。
“小叙，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向你介绍过自己。”
伊扶月轻飘飘地弯起唇角，纤细的身影映在网上，仿佛肢体细长，狰狞扭曲的蛛。
她说：“我是伊芙提亚，诞生于嫉妒与注视的魔女，伊芙提亚。”
她轻轻叹息：“只是很可惜，我遇到你的时候，那双注视一切的眼睛就已经被拿走了，我的一个姐姐曾说，那双眼睛像黄昏一样。”
伊扶月的声音如一阵温柔的风，又或是黄昏时，被沉落的夕阳染上颜色的云朵。
“但是小叙，雨雾弥漫的天空，总是看不清黄昏的。”
江叙似乎怔住了，他没有给出回应，但是颤抖着握住伊扶月的手。他的手心伤痕累累，几道贯穿手掌的伤口几乎露出骨头。伊扶月一点点织补他掌心的伤口，挥手拨开一片云雾般的网，露出季延钦的脸。
他昏迷着，无数细小的白蜘蛛在他脸上爬来爬去，渐渐在他的面孔上编织出另一张脸——江淮生的脸。伊扶月牵着江叙的手，遥遥伸过去，指尖落在他的头顶。
“小叙，这些年来，真正网住你的，从来不是我编织的网啊。”
江叙被她半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伊扶月的体温一向很低，但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变得温暖起来，她身上有很浅的香，在很近的地方氤氲着近乎让人落泪的柔软。
他就在这样的柔软中，难以抑制地弯下脊背。这里到处都是柔软的网，不为捕猎而存在的网，无论他向哪里侵泄恨意，都可以被轻易地兜住，再回馈给他以温柔粘稠的包裹。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伊扶月的话，仿佛已经难以从里面剥离出正确的信息。
嫉妒与注视的魔女伊芙提亚。
被拿走的，黄昏般的眼睛。
姐姐？
姐姐。
什么样的姐姐？什么意义的姐姐？
江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升起了嫉妒的心，他只是想起了母亲的襁褓，那仿佛幻想一样的过去。他的记忆无法到达无法记录的地方，有那么一些瞬间，他也是被没有理由地，就这么温暖地拥抱着吧？
又或者是后来，最初的许多后来，他被伊扶月半抱在怀中，伊扶月牵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叮叮咚咚地敲在琴键上。他的手指下也曾流淌出乐曲，他不理解音乐，但侧过头，就看见伊扶月微笑的脸。
他总是在惶恐着什么，于是不断收窄视线，直到眼前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于是他学会该怎么挑动人心。第一次成功的那天，大约是103 ，那个男人的肚子几乎瞬间膨胀起来， 103在疯狂中掐住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或许恍然间觉得这样死去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没有死，死去的是103 ，在卵还没有孵化之前。 103被蛛网吊着，他咳呛了很久，抬头看见伊扶月寂静的脸。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发髻松松的，半落不落，碎发垂在脸颊边。他当时其实有些惊慌和无措，用疼痛的嗓子吞咽了好几次，才缓缓叫了声“妈妈”。
妈妈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却轻轻笑了，只叹道：“你啊……”
他不是个好孩子。
“江淮生”的脸近在眼前，他可以掐断他的脖子，可以捅穿他的心脏。他的妈妈正抱着他，安全地，没有被囚禁地……他所爱的。
江叙几乎痉挛地，张开手掌，缓缓往前一推。 “江淮生”就向后倒下去，被雪白的蛛网吞没，而后，江叙终于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哭声。
他在哭，嚎啕大哭。
伊扶月抱住她哭泣的孩子，像抱着个第一次发出啼哭的婴儿，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那么小，那么脆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小生命，却又分明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加有力。
人类在啼哭中诞生。
伊扶月垂下睫毛，指尖蛛丝微微一颤，描画出无尽的雨。她似乎怔了怔，随即微笑了。
雨中，路西乌瑞第一次，允许雨水将她打湿。
她走在雨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估计再有一两章就完结啦，之后会有固定的一个后日谈，但这个单元没有if线（毕竟是伊芙提亚，她就不会搞出if来）
这次就不卖关子让你们猜了，下个单元是愤怒小火龙伊瑞埃，提前排雷。
1.下个单元男生子（这次是男主生了，但是是一个很诡异的，男主要把女主本体生出来的离奇操作）
2.伊瑞埃比较暴力，而且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拳头解决一切，所以下个单元男主比较惨，经常性破破烂烂
3.伊瑞埃本体是最强法攻，灭世的红龙，但她被阿瓦莉塔坑了，所以前期力量受限制，虽然还是强，但没有别的魔女那么碾压性
4.伊瑞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龙形出现，甚至搞瑟瑟经常都是龙形（所以下个单元男主是真的经常性破破烂烂）
别的可能雷点想到再补充

第107章
桑烛缓缓走在雨中，细小的雨丝挂在她的睫毛上，汇聚成一滴，又顺着脸颊流下。
身上的斗篷渐渐吸了水汽，更深的黑色晕染开来，并不冷，但却有一种仿佛正在被触碰的，奇妙的感受。兰迦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收拢的伞，有些单薄的上衣贴在皮肤上，塔塔蹲在他的头顶，时不时抖一下羽毛。
“圣使大人。”他犹豫了下，伸手过来擦了擦桑烛脸上的雨水，“要离开了吗？”
“嗯。”桑烛微笑着应了声，眉眼收敛，轻缓地说，“我好奇的问题得到了答案。我看见了她，正如她在这场雨中&#39;看见&#39;我。”
伊芙提亚，这个永远安静端坐在阴影中的妹妹，注视万物的全知者。没有人能在她面前说谎，但她自己，却是个太过于习惯谎言的人。
轻巧地笑着，漫不经心地说着真话谎话，她被藏匿于层层叠叠的蛛网之下，一眼望去纯白无暇的一片，朦胧如云烟雨雾。
但要真的计较起来，她其实又什么都说了，无论是阿瓦莉塔，还是她自己。
“她只是占据了你的视线，你保护了她的弱小……”
“他会意识到原来他还不够，他只是一个人类，而我有着真正的同类，那是他无法触及的……”
“那样，一定比现在我选中的这个男人，更让他受伤……也更让他，发疯……”
“可我也想看他哭啊……”
那些细细碎碎的话交叠在一起，被雨水浸湿着，最后仿佛落成了一声轻柔辽远的叹息。
“那是我最珍爱的孩子啊。”
一时间，仿佛蝴蝶挣脱蛛网，破损的缝隙间，路西乌瑞只觉得自己似乎窥到了一角，应该被人类称为灵魂的存在。
她在雨中一路走向城市边缘，细密的雨水逐渐稀疏，直至消逝。远处的天空泛着隐约的白，日光自遥远的，连绵的山间跃出，没了雨雾的遮挡，金红璀璨。
桑烛回过头，遥遥望向被蒙在雨中的城市，钢筋水泥，灰白色调。
这就是告别了。
伊扶月在震颤的网中听着这一声告别，微微牵起嘴角，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小女孩似的笑。她又垂下眼睛，看上去像是落寞。江叙终于从崩溃的恸哭中缓缓平息下来，身体随着抽泣的余韵一下下颤抖着。
从她捡到他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七年。
对人类而言最珍贵的，漫长的，年轻时的时光，对她的孩子而言，是一块凝固的封存的琥珀。
他自这个瞬间开始，才真正能够向前走去。
而所谓母亲，本就是有一天，你终于站在原地，从此静静望着孩子的背影。
……
这些年，伊芙提亚和他扮演着母子的游戏，扮演得投入又用心。
起初只是一个有趣的孩子，她想要养一个有趣的孩子。
后来这个孩子的目光让她喜欢，专注的，执拗的，狭窄的，仿佛将整个生命都一丝一丝剥开，任由她在无数缝隙间织网，直到再也容纳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的。
学校的老师提起江叙，这样对她说。
“江叙很聪明，不管学习还是别的什么都很让人放心，就是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什么朋友。”
“啊……”伊芙提亚做出担忧的姿态，向老师道歉，微微蹙着眉，说可能是因为父亲去世，她又双眼失明，给这个孩子太大的压力了。
老师就不断地安慰她，然后她走出办公室，江叙就在门口等待着。
等待着牵住她的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从不分心去注视别的什么，这是专注的美德，而人类称之为孤僻，好像这是什么糟糕的事情似的。
后来，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前往新的城市，不同学校的老师一遍遍提起他。
“江叙成绩是真的很好，但就是太孤僻了一点……”
“我觉得家长还是应该关心一下孩子的心理健康，江叙别的方面都很优秀，但在跟同学相处上有些小问题……”
“江叙的话，有同学跟我提起过，江叙完全不参与任何同学间的活动，甚至几乎不跟人说话，虽然有些孩子天生爱安静吧，但一些基础社交还是需要重视一下……”
“江叙……”
伊芙提亚故作悲伤地听着这些话，享受着来自这个孩子的，病态又偏执的注视。
这是母亲的溺爱，她知道他的病态源自什么，但她并不觉得他需要改变。她溺爱他的残酷，纵容他对自己的索取，引诱他更深的沉沦，允许他亲吻自己，抚摸自己，抓着自己的手贴在他的身上。
于是手指顺着皮肤纠缠，江叙很少发出声音，但很容易掉眼泪，呼吸细细碎碎，夹杂着抽泣一般的鼻音。
“妈妈……”他这样叫她，有点孩子气的叫法……事实上，他这个年纪的人类孩子，已经很少这样叠着字，沉迷又亲昵地叫出这个称呼。
所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地，不太喜欢听老师这样评价她的孩子了呢？
伊芙提亚不能确定，这大概是她漫长的人生中，少有的，难以确认的事情。
后来他们来到彭城，一个普通的城市，一群普通的猎物。伊芙提亚依旧在某一天被叫到学校，因为江叙和人打起来了，一声不吭地用字典砸破了对方的脑袋。
江叙的新班主任，那个叫柳疏眠的老师依旧对她说出曾经几乎每一任老师都会说的话。
江叙很好。
江叙太孤僻了。
江叙不愿意和人交流。
江叙处理事情的方法比较极端。
伊芙提亚微微低着头听着，某根蛛丝在这场有些令人厌烦的对话中忽然微微一震，向她传来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信息。
路西乌瑞去了古拉的世界，第一次，插手了他人的故事。
这意味着什么？
伊芙提亚轻易地明白了，她的耳边有很轻微的嗡鸣，连接天地的雨幕中，有只深蓝色翅翼的蝴蝶被雨水打湿，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吃力地飞着。
柳疏眠的声音还在继续，他竭力地想要多和她说说话，但他们直接尚且没有别的关联，所以柳疏眠只能不断地说着江叙。下课铃响了，教学楼里传来孩子们嘈杂的声音，各种抱怨和笑闹夹杂在一起，闹哄哄，乱糟糟，又莫名的，几乎让人觉得暖和起来。
“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啊，彭城到底哪位怨气这么大天天下雨……”
“想上体育课体育课体育课！救命我要长毛了……谁跟我去发疯淋雨操场上跑两圈？”
“我靠你真告白了？怎么说？答应没答应？”
“下个月演唱会去不去？这日子老娘一秒都过不下去了！”
“……”
这些声音里面没有江叙的。
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些都是“他者”，是江叙目光之外的存在，名字不重要，声音不重要，灵魂不重要，视线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是她期待的，是她纵容的，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孩子更加全心全意？连一点目光都不分给他人，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嫉妒的魔女？
可是伊芙提亚在这个瞬间，无端地感受到了嫉妒。
她嫉妒着这些平常又琐碎，浅薄又凡俗的声音。
人与人这样连接，随着这样的声音扩展着自己的边界，如同一张张以自己为中心的网，不断铺展开的网固定住了人类的自我，于是任何一条丝线的断裂都成为了能够承受的，能够修补的，能够代偿的。
这样永不停歇的断裂和修补，这些不断扩展的边界，人类称之为成长。
可她的孩子失去了这些。
这些年过去，她的孩子依旧停驻在那间满墙红字，遍地鲜血的房间。他太早地，太错误地杀死了他深恨的父亲，在他自己还没能真正成熟到理解自我的时候。
而她又太早地，太巧合地出现在了血和雨之间，于是垄断了他的目光，又纵容着他不断沉溺于唯一的幻想。
伊芙提亚没有再听下去，她和柳疏眠告别，转头在楼梯的拐角找到了一个正在偷听的孩子——一个和江叙截然相反，热烈又纯粹干净的孩子。
夏炀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跟她解释自己没跟江叙打架，他是劝架的那个，结果还被误伤踢了一脚……伊芙提亚就轻轻笑了笑，在那个孩子骤然低下去的声音中，轻声拜托道。
“请你，多和小叙说说话，好吗？”
那小孩立刻猛猛点头，差点赌咒发誓。
但伊芙提亚明白，江叙这次，大概不会如她期望的那样，与这个“朋友”建立联系。
他或许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她的期望。
伊芙提亚撑起伞，缓缓走过校园的小路，雨水淅淅沥沥，那只深蓝璀璨的蝴蝶从草丛间飞起，摇摇晃晃地落在她的衣襟上。伊芙提亚伸手捉住蝶翼，用掌心托着，微笑问道：“还不从这个世界离开吗，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就要来了。”
蝴蝶缓缓扇动着蝶翼，在伊芙提亚的掌心落下磷粉。
伊芙提亚说：“我已经给了你我的眼睛，我本应该置身事外了。只是如今，从路西乌瑞开始，我们终将重新走上同一条道路，我也终究会有一天，来找你们拿回我的眼睛。”
而她的孩子也终将面对真正的魔女，他终有一天会明白，原来她有着真正的同类，原来她的生命中，是存在着这样永不断绝的亲缘和不需要理由的爱。原来他只是一个人类，错误地错过了一个恶人，一个魔女难得的善意，也错误地，如囚徒般死死拽着悬挂进地狱的唯一一根蛛丝，于是在看见蛛丝崩断的瞬间，只能无尽地往下坠落下去。
到那时，她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伊芙提亚低头隐约笑了笑：“你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的到来就像是催化剂。
伊芙提亚其实很喜欢江叙眼睛里只有她的病态又偏执的状态，甚至这就是伊芙提亚最初喜欢他的原因，但同时她也清晰地明白，路西乌瑞她们的存在会让江叙疯掉。
所以正文里这一波操作，如果江叙真的接受了季延钦作为家庭一员，那么这就是脱敏训练，并且伊芙提亚会不断加进更多的人，甚至会加入和江叙同类的“孩子”定位的人，不断削弱江叙对于他是“特别”的这个认知，直到大/被/同/眠（不过这个过程中伊芙提亚也可能真的慢慢对小叙失去兴趣，开始觉得别人有趣）。
当然在伊芙提亚的预判中，江叙肯定会有极其激烈的反应（但说实话其实伊芙提亚也爽了，毕竟江叙反应越激烈就说明他在乎得越深，要是他真的接受了伊芙提亚反倒会不高兴），那就拿季延钦来砸碎江叙自我封闭的源头，精神弑父，倒逼他睁眼看世界。
但不管怎么样，伊芙提亚对小叙是真的捧出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了，至于对别人，伊芙提亚完全就是“物尽其用”

第108章
很久很久以前，阿瓦莉塔拿走她眼睛的那天，伊芙提亚在漫天雾白的水汽里轻轻笑了，白蜘蛛不断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没进她的鬓发。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似乎有些诧异，她歪着头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哦。”
“会有。”伊芙提亚说，“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因为她是嫉妒啊。
她要拥有的必然是全部，她有着无边无际的耐心，就像路西乌瑞在虚无中张开双臂，接住从天而降的白羽一般，她会拂过万千世界不断奔流的河水，从其中捧起熠熠璀璨的金砂。
后来她果然捧起了这样一个孩子。
她不爱他时觉得他完美无缺，贴着自己期待的所有念想。
当她渐渐爱他时，却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阿瓦莉塔说，不会有这样的孩子。
因为她会舍不得。
*
别墅重新归于寂静，层层蛛网仿佛融化一般消失了，蜘蛛拖着在打斗中被破坏的家具，把它们摆回原位，吐出蛛丝一点点将它们修复，最后覆盖上白布。
季延钦从被吞噬的噩梦中惊醒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的，空荡荡又拥挤的房间。他的身体下黏腻一片，红的是血，白的是浸泡在血液中的，破碎的卵，他的腹部绞痛，被撑开过的皮肤空荡荡地垂下去，上面布着一道道深红的，疤痕一样的纹路。
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接连不断，好像他明明已经把肚子掏空了，楚询却还在他身体里嘲笑着他，季延钦甚至始终没能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在尖叫。
他的衣服几乎破成了布条，沾满诡异的液体。他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别墅里翻找，他撕扯着那些白布，掀翻柜子和沙发，好像能从里面翻出伊扶月的尸体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他翻着什么的时候，两个沉甸甸的金属块掉在他脚边。已经喊了血气的尖叫声终于停下一瞬，季延钦“咔咔”地拧过头，如同一具刚从地里爬出来的僵尸。他茫然地捡起那两块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出这是什么。
照片的储存硬盘。
他决定，留在这里追求伊扶月的时候，曾托人把这两块硬盘寄给他，他就可以从里面找出一组还没发表过的照片，用来应付杂志的专栏。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应该立刻把这个东西扔开，他要找到伊扶月，他还活着，他不能这么放走她，伊扶月把他逼疯了，她不能把一个疯子这样扔在这里……
但是他却鬼使神差地找出了自己的手机，从硬盘里抽/出数据线，连接上去。
那里面储存着多年前的照片，他不确定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破损的屏幕，他的头上还在渗血，血和汗混杂着滴在屏幕上，他又惊慌失措地去擦……
然后他看到了。
一连串的照片，很明显的偷拍视角，而照片中的人，是伊扶月。
或坐或走，或颦或笑。季延钦呆呆地一张张看过去，一时间脑子里只有照片上的那张脸。但他没有拍过这些照片，他不断在急促的呼吸中往后翻着，然后在某张照片上，看到了半张眼熟的脸。
他七年前死去的那个表哥，方瓷。
一场和楚询几乎一模一样的死亡，被认定为自杀，留下了遗书，做好了准备，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几乎只剩下骨架。
那张照片里，伊扶月在琴行的玻璃门后弹琴，方瓷站在玻璃门外，举着相机自拍。他侧头撅起嘴唇，借着错位，好像在吻伊扶月的脸。
再往下翻，是床照。方瓷的腹部高高隆起来，他抓着自己的脚扭动着，满脸潮红，向相机展示着最隐秘的“巢xue” 。
“疯了……”季延钦喃喃开口，嗓子撕扯着，满嘴血腥味，“都疯了……”
全都疯了，她身边的一切都是疯的，她终于给他指了一条明确的，他该去走的路——又或者是她所有的男人都在走着的路。荒唐的是，他在这个瞬间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他身体里，还有什么在往外流着，他已经不知道流出来的到底是水还是血。
季延钦在这个瞬间甚至觉得应该感谢她，至少她在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他对她而言是什么？
和这些一样，应该消失在火里的一具尸体而已。
一个……在死去的友人别墅里，畏罪自杀的，杀人犯。
仅此而已。
屋外，雨仿佛比前些天小了些，有隐约的日光透过云层，天色在朦胧烟雨中显得格外明亮，仿佛昭示着这场绵延了近三个月的雨终于将要停止。
江叙牵着伊扶月的袖子，一双眼睛通红，被眼泪洗过之后，漆黑的眼珠带着如婴儿般干净的空寂。街边有刚刚往外摆出来的早餐摊，伊扶月在一家店外坐下了，买了豆浆煎饼和水煮蛋。江叙坐在她旁边愣了会儿，才伸手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她顺手的位置，伊扶月却慢悠悠剥了水煮蛋，将热腾腾的蛋白贴在江叙肿胀的眼睛上。
热气和微微的刺痛让江叙轻轻缩了缩肩膀，但眼睛的酸涩却缓解了，他一动不敢动，安静地任由伊扶月摆弄他的脸，早餐摊的老板招呼了一桌客人，瞥了他们一眼笑道：“瞧这眼睛，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伊扶月浅笑着回答：“小孩考试考砸了，为这点事哭得死去活来。”
老板爽朗地哈哈大笑，给他们这桌多送了个水煮蛋。江叙抬起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老板摆摆手，翻开一个蒸笼，把里面的包子挪一挪位置，以保证每个包子都能够蒸得松软：“不用谢，这天啊眼见着好不容易要晴了，可别再把雨给哭回来了啊。”
江叙抿抿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不知所措地看向伊扶月，却只看见伊扶月侧过头，肩膀微微抖动，垂落的头发上跳跃着细小的水珠。
在笑呢。
江叙在这一瞬的懵懂中，听到了喧嚣的声音。
叫卖的声音，行人的声音，笑的声音严肃的声音……汽车在长街上来来去去，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溅起泥水。有母亲把年幼的小女儿一把捞起来，但女孩粉红的裙边还是溅上了泥水，小姑娘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扯着母亲哭嚎一边大声“暗示”自己要一串糖葫芦当安慰，被母亲又气又笑地敲了下脑门。不远处有三两结队的学生，大概快要迟到了，却还是不放弃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往前跑着……
而伊扶月终于在这琐碎的生活音中回过头，又在桌上磕开另一个水煮蛋。
江叙犹疑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妈妈。”江叙轻声地，小心地问，“我还……可以跟着你吗？”
伊扶月微笑起来，面孔被天光照得纤毫毕现：“我告诉过你的啊，小叙。”
她用温热的蛋白敷着他的眼睛，声音柔软，如同哼唱着摇篮曲。
“妈妈永远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所以，无论你是想跟在我身边，还是独自想往前走一点，妈妈永远都会在你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轻笑道：“小叙，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可没有大方到，要轻易把你送还给这个人间。”
江叙鼻子微微发酸，眼睛蒙着点雾气。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眨了眨眼睛，没有掉下眼泪。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响了，有人大喊：“那边是不是着火了？！”
许多人随着声音看过去，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打电话报火警，大概很快，街上又会响起消防车的呼啸声。
江叙被看热闹的人撞了下，一头栽进伊扶月的怀里。撞人的男生匆匆说了句抱歉，又往前挤过去，江叙贴着伊扶月的颈窝，在众人都关注着另一件事的时候，悄悄抱住伊扶月的腰。
他们在嘈杂的人声中环抱了彼此，江叙感到自己几乎像是一团软软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的，等着伊扶月将他搬到阳光底下曝晒，晒干所有的雨水泪水，在再次被她搅弄得黏糊糊之前，短暂变成一团蓬松暖和的棉花。
他贴在伊扶月耳边，居然很平静地问出了：“妈妈，我会见到你的姐姐吗？”
伊扶月手指一顿，她侧过头，用脸颊贴着江叙濡湿的头发，微微笑了：“会的……只是她今天走得太快，但有一天……你会见到她们所有人。”
“妈妈，你爱她们吗？”
“当然。”
“和爱我比呢？”
“小叙，不要提这种不好回答的问题哦。”
江叙张嘴，有点不高兴似的咬了咬伊扶月的脖子，没用力，甚至有点痒。伊扶月隐约笑了声，江叙又收起牙齿，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微红的皮肤。
他最后一次询问：“妈妈，你真的，永远都不让我怀孕吗？”
伊扶月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腰，手指扣着骨节。江叙敏感地一颤，将自己的脸埋得更深。
消防车来了，呼啸着开过去——远处黑烟直冲云霄，细雨被火光吞没，腾起滚烫的热气。
江叙就在这尖锐高昂的轰鸣声中，听到伊扶月轻柔的笑声。
“永远不会的，小叙。”
他垂下眼，依旧有些委屈：“为什么？”
“这么好奇吗？”伊扶月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耳边，酥麻柔软，她的手掌在他身上游走，缓缓贴住他的小腹，在她曾说过的，属于“子宫”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开，没有了人群的遮挡，江叙也不好再抱着她。他稍稍退开一些，低垂的视线顺着伊扶月素白的手缓缓往上，最后停留在她含笑的嘴角。
有一束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脸上，光柱里飞着细小的雨，仿佛亮晶晶的尘屑。
江叙心脏漏了一拍，苍白的脸颊透出绯红色泽。
“因为啊，小叙。如果在你的身体里，放进除我以外的生命……”伊芙提亚缓缓笑了。
“我会嫉妒的呀。”
（嫉妒篇-完）
*
另一个世界。
砖石结构的房间里陈列着种矿石，小型动物的标本整整齐齐摆在置物架上，蜡烛幽幽燃烧着，照亮地面正中血色的炼成阵。
白磷飘起淡绿色的萤光，烧瓶里的液体缓缓冒着气泡。
配比，调和。
水银和硫磺，翡翠和铅粉。
无数无生命的死物混杂在一起，最后，学者缓缓打开身边的金属箱——冰冷的浓白雾气瞬间涌出来，白雾散去后，学者摘下手套，伸手触碰了箱子里被低温保存的，流淌着鲜血一般色泽的石头。
这是他亲自前往埃拉火山，从生死绝境带回来的——传说中，龙的遗骸。
石头用液氮保存，但拿出来握在手里，竟然依旧是温热的。石头里有一条极细的，血管一般深红色的线，随着被拿出，那条线缓缓鼓动起来。
是死物，又像是生命。
学者的眼里倒映着莹绿的火光，像是黑夜中紧盯猎物的狼。石头被放置在炼成阵的正中间，最后刺破手掌，缓缓滴上鲜血。
“一切从大地升上天空，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力…… *”学者喃喃着箴言，炼成阵爆发出几乎灼瞎眼睛的，刺目的光。
屋子里的一切都在震颤，白光中有什么正在挣扎诞生，万物将匍匐于其脚下，学者死死睁着眼睛，白光灼烧着他的双目，从里面刺出源源不断的泪水，“如此，可得世界的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
他听到龙鸣。
成功了？
学者朝炼成阵迈出半步，布置好的阵法射/出无形的锁链，如有生命般没入白光，想要控制住刚刚诞生，还未稳定的生命。学者伸出自己的手，意图用鲜血去喂养……
锁链在瞬间全部崩裂。
一条布满骨刺的鲜红的龙尾从白光中猛的甩出，狠狠掼在他的胸口，他的口鼻瞬间喷出血，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墙上。
大地在震颤，学者的肋骨几乎全碎了，骨头扎进内脏心肺，疼痛几乎失去了意义，血沫呛进气管，充血的眼睛依旧不愿闭上。
他必须……看着……
白光中，狰狞的龙爪狠狠踩落，将青石地砖抓成湮粉碎末，龙发出暴虐的咆哮，充斥着愤怒的声音几乎震碎学者的耳膜。
“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嫉妒篇完结，撒花~
之前有小天使评论，说感觉越后面诞生的魔女懂的也越多，怎么说呢……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至少比起漠然的路西乌瑞和懵懂的古拉，伊芙提亚甚至在七年后的正片还没开始前，就已经理解了她对自己孩子的爱，所以她主打一个恶人真心（她对其他男人的确很残忍，而且是带着主观恶意的残忍），虽然她还是会不断地搞大男人肚子吧，但是她对小叙真的是极其独一份的偏爱。小叙也真的可以说是，从相遇开始就完全被伊芙提亚捧在手心里，相比于好几次半死不活的兰迦和以诺，江叙连跳个楼妈妈都在楼底下接着，来来去去几乎只受情伤，最严重也就发个烧还有妈妈全程陪着，小蜘蛛忙忙碌碌煮粥拿药，是真的很让人嫉妒了（喷不了这真的是妈妈）
再说说小季同学，他其实是个我写得时常觉得有点微妙的角色，尤其是前期他还没有被伊芙提亚剥开的时候，我什至写着写着时不时会有种他真的是个好男人的想法，然后敲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可是对标江淮生那个老变态的啊。
但即使前期应该也能隐约感受到，小季同学对于他人舒适区的那种侵略性，这种侵略在于他其实极端自我中心，并且极端习惯于将自己放置于“入侵者”和“强者”的位置上，哪怕还没有确定关系他就有意图要“安排”伊芙提亚，虽然这种“安排”被冠以“帮助”的名号。也正是因为小季同学太像一个世俗意义的“好男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角色很可怕。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伊芙提亚，而是我，我会不会就这么习惯于被侵略边界，并且把这个当成爱和照顾，于是渐渐习惯被掌控，被安排，最终一切寄托于男性的“爱”，渐渐放任自己可以不去掌控自己的生活？
说实话，这很难说，因为现实世界中，这样的男人真的会被冠以“好男人”的称号，旁人也一定会不断地提醒你，他多么爱你多么照顾你，你觉得被冒犯，那是你有问题。
所以，虽然说我是一个写xp的作者，并且都是强感情流，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在感情里保有自我，一个人永远不应该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什么，所谓改变永远应该是发自于自己的内心，是内驱力的外化，而不是爱的证明。
最后， *引用自《翠玉录》，不过下单元炼金术相关随便听听就好，全瞎编的，为了感情服务

第109章
伊扶月从睡梦中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有人了，昨晚折腾得乱七八糟的床单也已经换好，新的床单虽然用烘干机烘过，但脸贴在上面时还是会闻到一丝潮湿的味道。
不愧是年轻小孩，体力真好。
伊扶月慢悠悠地坐起来，靠着床头，慢悠悠理顺松松垮垮的睡裙，锁骨被咬了好几口，大概留了些痕迹。
越来越任性了，而且慢慢学坏了。开始真正和人交流之后，也从别人那里学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非常天赋异禀地把自己给绑成了个赏心悦目的礼物，就摆在开门进来的玄关，胸口挂着金色的小铃铛，一张涨得通红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期待。
伊扶月也只好如他所愿地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让那铃铛声在屋子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响了。
全知者的生命里实在没什么真正的惊喜，于是这就变成了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游戏，伊扶月倒也享受其中——毕竟，多可爱啊。
一开始努力游刃有余的时候可爱，慢慢开始力不从心的时候可爱，最后烂泥一样瘫软着抽搐，一声声叫着“妈妈”，整个人像是被水淹了时可爱。伊扶月就贴着他的脸，故意问他，小叙是从谁那里学了这种坏手段？教你的老师知道你要用来它勾引妈妈吗？要不要把那位老师介绍给妈妈？老师估计能做得比小叙更好吧？
那孩子就生气了，他现在居然很有点脾气，抽抽噎噎地咬住她的锁骨，盯着那颗小小的红痣吮着。
吮完了，又舔，带着点鼻音小声在她耳边说：“……视频里看的，长得没我好看。”欺灵九四流叁欺伞邻
伊扶月就笑笑：“可是妈妈也看不到啊……妈妈只能听到，小叙，声音更好听一点的才有竞争力哦。”
江叙的耳朵滚烫，红得滴血，在喘息的间隙一字一字，粘稠地吐出几个字：“……才不跟他们比。”
这种有点叛逆的时候，也可爱。
伊扶月懒懒地靠在床头，用手指顺着自己的头发，慢悠悠等待着。房间的门很快被拉开，江叙端着早餐，脚步很慢地走进来。
他把早餐放在床头，伊扶月仰头朝他伸出两只手。
江叙：“……”
“妈妈。”他诚实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现在抱你，会把你摔地上。”
“这样啊……”伊扶月把声音拖长一些，幽幽地缩回手，“小叙身体不行了呀，以后妈妈轻一点？”
“你也就嘴上说说。”江叙抓住伊扶月的手，虽然自己也浑身发软腰酸背痛，但还是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的拖鞋上，呼吸含着水汽，湿热地扫在伊扶月耳边，“下次妈妈还是会往死里做/我……妈妈喜欢这样……”
伊扶月不置可否地笑了，伸手拨弄了一下昨晚挂着铃铛的位置，引得他一阵颤抖。
距离离开彭城，已经过了大半年，时间正值隆冬，朦胧细密的雨丝让天气变得更冷了，窗沿上挂了层细细的薄冰。
伊扶月怕冷，往年冬天的时候，伊扶月总会寻找一个南方沿海的小城，等到天气渐渐开始回暖，再慢慢往北方走去，像是某种候鸟似的。
所以往年，她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座城市。
江叙等她洗漱时慢慢搅拌着早餐的咸粥，等她回来时把碗递到她手里，自己盘腿坐在地毯上，从餐盘里夹了块煎蛋吃下去：“妈妈，其实你可以不用陪我来……”
他现在能忍受短暂从她身边离开几天的时间了。
“嗯，我知道，小叙真厉害。”伊扶月被粥烫了一下，小小吸了口气，苍白的嘴唇泛起红色。
她就这么唇红齿白地向他微笑：“但这次，是妈妈不想离开小叙哦，小叙舍不得扔下妈妈一个人吧？”
江叙不说话了，耳朵微微发红。
伊扶月坐在床沿一勺一勺把粥吹凉，喝到半碗，江叙忽然前倾身体，撒娇一样地抱住她的腰。
“小叙。”伊扶月把碗抬高，“小心烫。”
江叙搂得更紧了，伊扶月觉得好笑，干脆把碗放在他的背上，一只手扶着。江叙顿时身体一僵，有些别扭地把背摊得更平整一些，感觉到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烙在蝴蝶骨中间的皮肤上。
她知道他在恐惧什么，也知道他想用昨晚的情/事冲淡一些难言的情绪。
“别怕，小叙。”伊扶月说，“妈妈在这里呢。”
*
他们在暂住的地方呆了三天，第四天清晨，他们离开这里，乘坐预约好的车前往云和墓园。
江淮生死后，因为他和叶宁舒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江叙同时失踪，他留下的财产很快被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亲戚瓜分完了。但江淮生毕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拿了他的财产也没法不管他的后事。
恰好更方便的是，江淮生的妻子叶宁舒早逝，早早葬在了云和墓园，所以这些蝗虫一样的“亲戚”也就非常自作聪明地认为，夫妻就是要葬在一起的，于是买了叶宁舒旁边的位置，两座墓碑紧紧贴在一起，仿佛一对爱侣。
江叙这次是回来迁坟的。
他在大半个月前自己提出了这件事——想在今天的忌日，给叶宁舒换一个长眠之所。这些年他几乎像逃避一样刻意忽视这一切，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些亲人，但现在，他想自己应该回到这里一次，然后把他妈妈从江淮生身边带走。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只是拖了这么多年。
回到云城时，江淮生的别墅早就已经被转手了好几回，又翻修过好几次，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现在里面住着一户四口人家，伊扶月带他远远看过一眼。那家有一对刚上小学的双胞胎女儿，她们似乎很喜欢雨，即使是这么冷的天，还裹着厚羽绒衣，趁着家里保姆不注意，手牵手跑进院子里踩水，咯咯的笑声连雨幕都遮挡不住。
保姆听到声音才发现这两个孩子又去淋雨了，急急忙忙跑出来要把她们逮回去喝姜汤，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就松开手，一人一边满院子乱窜，玩闹够了又一人一边扑过去抱住保姆的腰甜滋滋地撒娇，让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叙远远看着，把手伸出伞外，被几乎像冰的雨水冻得一哆嗦。
“多可爱啊。”伊扶月在他身边轻轻地笑，总是蒙着层脆弱悲伤的脸仿佛也被那些清脆的笑声照亮了，“人类的幼崽总是比大人更可爱一点，小叙，你不觉得吗？”
江叙原本心里有点微妙的压抑和难过，结果听到伊扶月这么说，忍了下，没忍住，那些难过就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我呢？我已经是无趣的大人了吗？”
话音一落，江叙就知道自己又掉进伊扶月的陷阱了，伊扶月肩膀微微抖动着，江叙眨了下眼睛，幽幽地把那点“醋味”咽下去，一颗心像被放在小火上咕嘟嘟煮着，腾起酸软的蒸汽。
他又看向别墅，忽然觉得，对这栋沉默的建筑而言，如今的一切不叫物是人非，而应该叫重获新生。
而现在，他也要带着他被禁锢的母亲，彻底离开囚禁她的枷锁。
墓园中，江叙很快找到了那两块比邻的墓碑，墓碑旁的草长得很高，江叙一眼都不想在江淮生那块上停留，只盯着另一块。
墓碑上刻着一串字——爱妻江氏宁舒之墓。
爱妻。
江氏。
真恶心。
江叙眼仁胀了胀，第一次后悔，自己应该早点来到这里。
应该在杀死江淮生后的第一时间就来这里，把墓碑砸烂，把里面的骨灰挖出来，埋葬到另一个江淮生永远触及不到的地方……
江叙心绪起伏间，绷直的手指被轻轻碰了碰。
他浑身一颤，回过头，看见伊扶月对他轻轻笑了，把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的掌心。
——一柄半人高的金属锤。
伊扶月走到叶宁舒的墓前，从鬓边摘下挽发的白花，今天的花是绣球，小小的花朵一簇簇拥在一起，被浸湿后半透明的花瓣在细雨中微微颤动。伊扶月将花放在墓碑下，轻轻朝旁边让开了几步，留出空间。
江叙嗓子有些干涩，而伊扶月对他笑。
“小叙。”她说，“我听说，如果墓碑被雷劈了，有两种可能。或是生前恶贯满盈，天也看不下去……或者生前受了委屈，天也想要救她。”
“前者，灰飞烟灭。后者……重获新生。”
江叙缓缓握紧了金属锤，眼睛一寸寸亮起来，在雨幕昏暗的天光下，一双眼睛近乎熠熠生辉。
阴雨连绵的冬天，没什么人来扫墓。墓地的值班管理员缩在办公室里，双手烘着电暖，正和家人通电话。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窗玻璃都隐约颤了颤，管理员吓了一跳，朝窗外看去，正看见天上云间隐隐闪烁过几道发白的光线。
“这种雨也会打雷啊……”管理员搓搓手，莫名觉得有点怪异。
正好到了该巡查的时间，他和女儿告别，裹上厚棉衣，撑伞往墓地里走去。
一座座林立的墓碑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事，他按照既定的路线慢慢走着，缩紧脖子不让雨钻进去。
管理员猛的停下脚步，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眼前……墓园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两块墓碑仿佛被刚才那几道雷劈碎了一样，满地碎石间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其中一块墓碑已经完全粉碎，连墓碑下面的底座都劈穿了，骨灰盒支离破碎，里面的灰烬随着雨水往下流淌着。
另一块的底座也破损了，里面空空荡荡，并没有骨灰盒，但墓碑却只被劈碎了半块，残留的部分上，几个字清晰可见。
……宁舒之墓。
一个，名叫宁舒的人的坟墓。
“宁”字的上方，一片树叶被雨水和蛛丝粘在墓碑的断口处。
极其鲜嫩的绿叶，仿佛这被雨幕覆盖的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作者有话要说：
江叙原本设想：偷偷摸摸刨坟，鬼鬼祟祟逃跑。
伊扶月陪他来之后：光明正大砸墓碑，理直气壮抢骨灰。

第110章
内环城，华兹华斯庄园内，年轻的管家穿过重重拱廊，沿着高塔的楼梯盘旋而上，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少爷，禁闭期结束了，按照规定，您今天可以离开禁闭室回到学院去。”
门那边没有传出回应，反倒像是有什么玻璃或瓷器被砸碎在地上，管家皱了皱眉，不紧不慢地继续敲门：“少爷，请开门。我需要确认，禁闭期间您是否有好好反思自己的错……”
管家话音还没落，一个尖锐的东西突然咚的一声穿透门板，尖端直直刺向他的眼睛，惊得他后退一步。
——是烛台，烛台上用来插蜡烛的那段尖锐的金属芯，上面沾着凝固的，红色的蜡。
烛台钉在门板上，震颤晃动着，管家的声音被阻隔在门外，显得有些失真。
“辰砂少爷，看来您还没有好好反省。”
“我会将这一切报告给老爷，由他重新裁决……”
后面的声音，彻底听不清了。禁闭室内，几乎所有东西都已经摔碎在地上，瓷片和玻璃沾着红得血。唯一一张石床上，红色的龙用巨大的爪子压住男人冷汗涔涔的肩背，锋利的指甲勾着长发往旁边一撇，在他背上刮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血隔了两秒才涌出来，但那脆弱的人类却几乎只是颤了一下，一张脸死死埋在胳膊间。红龙似乎又不满意了，爪子扯着他的头发，用一种几乎要掀翻头皮的力道把他拽起来，笑意森森：“喂，人类，不向外面那个渣滓求救吗？哈哈，喊破喉咙，求求那些废物来前赴后继地救救你……”
龙笑着，带着倒刺的坚硬的尾巴用力往外抽/出一截，一时间，比起头皮上微不足道的疼痛，另一种几乎要把人整个劈成两半的痛苦炸得他双眼发黑，他的内脏几乎被搅碎了，淅淅沥沥地往外流血。但那根尾巴却并不放过他，没有完全离开，又重重地朝糜烂柔软的地方刺进去。
“呃……”
辰砂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但也不像人声，而是像一只被割开喉咙的濒死的羊，他的长发被龙赤红的爪子搅在一起，一双碧绿色眼睛已经换散了。
痛。
除了痛，还有热，和烫。
这种几乎让他崩溃的痛苦终于逼得他伸手，试图去推拒龙的爪子，他的右手上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在那个烛台被钉在门板上之前，曾穿透他的手掌，将他的右手钉在床头。
意识摇摇欲坠的瞬间，他听见龙充斥着嘲讽的笑声。
“真是废物。”
爪子更加用力地按下去，几乎要压碎他的脊柱和肋骨，腿被迫跪在坚硬的石床上，于是不体面地高高耸起尾椎。
龙将滚烫的鲜血灌进他的身体。
*
伊瑞埃抽回自己的尾巴，侧头瞥了一眼尾巴上沾满的血，有些嫌恶地甩了一下。
一个人类。
光是咂摸这几个字，就让她腾起了想要将这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怒火，床上的人类已经彻底没了意识，破破烂烂跟要死了一样，但他不会死。
伊瑞埃抬起爪子把他翻了个面，一双赤金的竖瞳冷冷盯着他的腹部。
明明只是一个人类，一个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废物渣滓，比阴沟老鼠还不如的虫豸……
居然就是这种东西，把她唤醒了，还在身体里埋了她的“卵”。
她必须，让他活着，把这个“卵”生下来。
真是……屈辱之极。
伊瑞埃气得发笑，身体随着失血“噗”的一下突然变小了，原本近两米高的身躯只剩下一个巴掌大，连着薄膜的翅翼扇动两下，停在旁边的石桌上。
床上，辰砂的腹部被灌进了太多血，微微鼓起。几乎被搅烂的内脏里包着一团小小的，金红色的卵，卵被龙的血浸泡着，滋养着，似乎微微鼓动着变得更亮了些，随即数道金红纹路从他的腹部扭曲着蔓延开，一路蔓延一路修补着破碎的肌腱和断裂的骨头。
已经骤停的心脏再次跳动，辰砂猛的发出一声激烈的咳呛，从口鼻呛出血沫，整个人都颤抖着蜷缩起来。
“啧。”伊瑞埃的声音让他整个人都猛的一僵，那是一种源自身体本能的恐惧，辰砂的瞳孔几乎缩成一点，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慢慢撑着石床抬起身体，把几乎被撕碎的衣服拢了拢。
“今天的，结束了？”辰砂一字一字很慢地问。
“哈？听你这意思，好像还想继续啊？”伊瑞埃冷笑出声，从嘴里喷出一点火苗，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爽到了？不停地死又不停地活，呵，人类哪儿能有这种体验？现在是迫不及待想再被干/死一次了吗？”
她甩了下尾巴：“但可惜，如果不是为了你肚子里的东西，我可没有干一个废物的兴趣。”
辰砂的脸色发白，不知道是因为羞辱还是痛苦。他低着头，长发把脸完全盖住，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是，能被您干/死，是我这个废物的荣幸。”
阴阳怪气。
伊瑞埃像踩着老鼠尾巴的猫一样眯起眼睛，裂开嘴，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人类，我看你是想真死一次试试。”
辰砂不说话了，等骨折的小腿恢复得差不多之后，就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转头进了旁边的盥洗室。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和剧烈的干呕声，伊瑞埃嗤笑一声，收起翅翼蹲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爪子磨着桌面，抓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伊瑞埃从来不是条有耐心的龙，但偏偏，养育一颗卵，需要很漫长的时间。
现在才第三天，她已经烦躁到想干脆大家一起毁灭算了。
她想着，在心里给阿瓦莉塔又扎了一个小人。
三天前，外环城狭窄的地下室里，伊瑞埃在炼成阵中苏醒。愤怒的巨龙几乎瞬间就摧毁了屋子里的一切，大地震颤，屋里所有东西化为湮粉，但唯独当这个卑微弱小的人类要被殃及撕碎时，深蓝色蝴蝶出现在她眼前。
蝴蝶挡在已经奄奄一息，失去意识的人类前方，化成了一道雪白的虚影。
“阿瓦莉塔——”伊瑞埃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等我找到你，你以为路西乌瑞能保住你？”
别说路西乌瑞，就算其他所有魔女都绑一块也别想阻止她大义灭亲！
阿瓦莉塔却只是轻巧地弯起眼睛：“啊呀，这么生气啊。但是小龙，就算姐姐不保护我，你现在可打不过我了啊。”
阿瓦莉塔说着，抬起手，掌心腾起金红的烈焰，看得伊瑞埃更加愤怒。
她的火。
愤怒的魔女伊瑞埃，以烈焰以熔炎毁灭世界的巨龙。
贪婪者阿瓦莉塔欺骗了她，从她这里夺走了她最重要的力量，如同挖走她的心脏……伊瑞埃的瞳孔缩成一线，赤金的颜色几乎要燃烧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来嘲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要是欺负你欺负得太过分，姐姐也会不高兴的。”阿瓦莉塔笑盈盈地收起火焰，指尖又吐出雪白的蛛丝。
“伊瑞埃，我来向你道歉，也来弥补我的错误。”她轻缓地，诱惑一样地说，“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力量，小龙，你需要重新诞生一次……由，某个存在，重新诞育出你的本体。”
伊瑞埃冷笑，一尾巴把阿瓦莉塔的虚影劈碎：“希卡姆早已停止孕育，苏佩彼安就是最后的魔女。哈，重新诞生？我不如把你大卸八块来的更快……”
“不要这么血腥嘛。”虚影的碎片散开，又在她身上汇聚，白色的长发铺展在深红的鳞片上，“小龙，所以我这不是来向你赔罪了吗？既然是赔罪，姐姐当然带着能够弥补的东西……”
阿瓦莉塔说着，指尖扫过伊瑞埃的尾巴——那尾巴的尖端本该燃烧着一团火，如今只剩下一截白色的骨刺，白色的蛛丝缠绕上去。
“这是伊芙提亚的小把戏……在人类的腹腔中，创造能够承受魔女力量的&#39;巢&#39;。”阿瓦莉塔幽幽笑道，“而这里，正好有一个，用鲜血唤醒了你的人类。”
伊瑞埃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第一次瞥向不远处生死不明的人类——血淋淋的一团，弱小得仿佛一只蝼蚁。
准确得说，是已经濒死，心脏和肺都被肋骨刺穿了，最多不过数分钟，这个人就会悄无声息死去，作为他妄图以人类卑贱的躯体将一名魔女带入人世的代价和惩罚。
一只弱小到，甚至配不上让她刻意去杀的蝼蚁。
竟然……要由他来诞育……
这是屈辱，她迟早要找阿瓦莉塔讨要回来的屈辱。
伊瑞埃在那时候想，她应该砍断这个人类的双手和双脚，就这么吊起来，直到他生下她的“卵”，然后就将他和这整个世界都焚毁在熔炎之中。
……
盥洗室的门再次打开，辰砂已经换了身考究的衣服，洗干净脸，头发被好好束起来，露出一张艳鬼般稠丽的面孔，碧绿的瞳仁像是黑暗里莹莹发光的鬼火。
伊瑞埃瞥了眼他的脸，立刻看向另一边，心里的烦躁却稍稍消去一些。
不得不说，虽然弱，但至少还算好看。
也算是这只蝼蚁唯一的优点。
辰砂微微皱着眉，把床上乱七八糟沾满血和其他液体的床单卷起来，有点嫌恶似的扔到一边，和前两天的床单堆在一起，又低头去捡地上那些沾血的碎片。他显然从来没干过什么活，动作很不熟练，手指一下子被碎片割伤了。
伊瑞埃“嗤”的嘲笑一声。
辰砂动作顿住，朝伊瑞埃抬起眼睛，目光灼灼。
说来奇怪，这个人类从那天后，几乎每天都在她爪子底下死去活来，还莫名其妙怀了个“孩子”……虽然他不会真的死，但疼痛可是半点不掺假的，就人类这脆弱的小身板，早就该崩溃甚至发疯了。
这个人类却好像，一旦身体被修复了，就什至根本不害怕她。
伊瑞埃有点不爽，歘的在石桌上挠了一下，碎石飞溅：“看什么？”
辰砂好像就在等这个问题，他眸光一闪，把手里的几块碎片往堆放床单的方向扔过去，慢悠悠抹掉手指上的碎屑，浅浅的伤口转瞬就愈合了。
“我在看……”他说，“您真小。”
伊瑞埃一时没反应过来，辰砂就尖牙利齿，语速很快地说：“越小的鸟越爱叫，也越喜欢飞来飞去砸碎茶杯古董，这叫虚张声势。”
伊瑞埃这下听懂了，顿时整条龙都要燃起来了，辰砂在火焰烧过来之前，一秒不停地继续甩出一句。
“还有，您技术太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篇开始~对抗路小情侣。
ps.男主的名字是Cinnabar Wordsworth，但相较于音译西那柏，我比较喜欢意译的辰砂（也就是朱砂的意思，是一种炼金材料），虽然看上去会有点不像西方名字。
伊瑞埃和辰砂属于是，疯狂互相小学鸡嘴炮，但凡还能喘上一口气都得戳对方一下，但他俩其实蛮纯爱的，所以伊瑞埃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相信，辰砂其实一开始就是自愿给她怀孩子的。

第111章
“您技术太差了。”
伊瑞埃一口火喷到一半，呛住了，眼睛顿时瞪大，瞳孔扩散又收缩。
这人类疯了？
辰砂抬着下巴，眼珠像是两颗莹绿的猫眼石，倒映着石桌上巴掌大的红色小龙。他嘴上讨到了便宜，纤浓的眉毛立刻抬起来，露出虚浮的讽笑：“差到，还不如我自己动。”
说完，他也不弯腰捡那些碎片了，低头用鞋尖把大一点的碎片踢到一起，又从门上拔下烛台放回桌上。
过了几分钟，辰砂才听见那只龙忽然尖锐地笑了声，随即一团滚烫的东西直直朝他冲过来。辰砂下意识想往后闪躲，抬眼的瞬间，瞳孔本能缩成一点。
他跌坐在地上，手压住了碎片，血很快流出来。但辰砂没心思去管，眼珠几乎颤抖起来。
伊瑞埃扑在他的脸上，龙爪刺在他的右眼眼皮上，将整只眼睛撑开，好像稍稍用力，就能往里挖出眼球来。
“人类，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过。”伊瑞埃凑到辰砂眼前，此时她的脑袋大约和他的眼珠一样大，细密的鳞片泛出金属光泽，“不然……你应该听说过，龙最喜欢亮晶晶的东……”
辰砂没听她把话说完，直接抓住伊瑞埃的尾巴把她往后一拽——
伊瑞埃：“？！”
她尖叫一声：“人类！”
说着嘴里凶狠地喷出火焰，辰砂立刻拽着伊瑞埃滚烫的身体转了个方向，火苗立刻对准了堆放在一起的床单，轻而易举把荒唐罪证付之一炬。
被当成火枪的伊瑞埃一张红色的龙脸都要黑了，辰砂也不好受，他的手被龙的皮肤烫得焦黑一片，偏偏还不能松开。
现在松手，这条龙肯定会挖了他的眼睛再挠花他的脸，更严重一点，还可能咬断他的喉咙。
辰砂已经摸清楚了，每次往他身体里灌完血，她至少会有三个小时只能保持巴掌大小，像是耗尽了力量需要休息补充，这是她一天中杀伤力最弱的时候。
虽然这种时候招惹她，肯定会导致她恢复时疯狂的反扑，把他折腾得更惨，那就不是断几根骨头的事了。
但这种时候还不小小报复一下，华兹华斯家的辰砂少爷可咽不下这口气。
伊瑞埃咬牙切齿：“松手，人类！”
辰砂疼得满头冷汗，头发丝丝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嘴唇却异常充血，红得发艳：“您喊救命啊，喊破喉咙，也许就有比我这个废物稍微强一点的东西来前赴后继救您了……”
伊瑞埃差点想直接把他烧成灰，看看灰里面是不是还能剩张嘴！
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龙，当下竖起全身骨刺，直直刺穿辰砂的手掌。辰砂重重咬住嘴唇，硬撑着没吭声，只觉得手里握着一团滚烫的火，被焚烧的几团床单飘起出呛人的灰烬，乌烟瘴气笼罩在狭窄的禁闭室里……
禁闭室的门就在这时突然打开了。
“老爷您看，少爷根本没有……咳咳咳，怎么回事！”管家被猛然扑出来的黑烟呛得差点睁不开眼睛，他用力挥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看去。
就看到辰砂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床的尾部，脸色苍白脊背挺直，两只手端庄地交叠在膝盖上，双手鲜血淋漓，连带着手掌下的裤子都濡开了一片血迹。
管家的目光诧异地落在他的手上，瞳仁颤了颤，随后一个儒雅俊秀的中年人拍拍管家的肩膀，朝禁闭室内看过来：“辰砂，我的孩子，发生了什么？”
辰砂抬起湿润的绿眼睛，他摇摇欲坠地站起来，抬起手向中年人展示自己的掌心：“我在反省自己的错误，父亲。如家族的教诲，用火焰焚烧，以痛苦探寻精神的极致。”
隐约间，辰砂好像听到那只小龙的嗤笑声。
被他称作“父亲”的男人，华兹华斯家现任家主扎伊露出慈爱的表情，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烟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踏进禁闭室，摆手让管家退下，关上大门：“好孩子，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是个如此严格律己的孩子。”
他忧伤地微笑起来：“只是你这次犯的错误并非疼痛可以弥补，要知道，家族不允许你离开领地和学院，是为了保护华兹华斯家最重要的，唯一的继承人，也是父亲想要保护你。”
辰砂顺从地说：“是我辜负了家族的期待，私自离开领地，让诸位长辈担心。”
扎伊：“既然知道错误，就应该坦诚告知，失踪的这些天，你都在哪里，做过什么？”
对这个问题，辰砂却抿紧嘴唇，闭口不答。
半月前，华兹华斯家族内定的继承人失踪，华兹华斯几乎暗中将整个雷贝尤从内环城到外环城都底朝天地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少爷是不是胆大包天到走出雷贝尤城的边界线。
自从百年前，巨龙坠亡于埃拉火山，死域便开始从埃拉火山蔓延，死域中，一切生灵都将渐渐被“死亡”侵蚀，最终化成名为“龙骸”的怪物。雷贝尤城是如今人类最大最安全的聚居区——一座以弗兰肯炼金学院为中心的，唯一永远不被死域侵蚀的巨大城池。
华兹华斯作为最古老的炼金家族，也是弗兰肯炼金学院的校董之一。家族规定，华兹华斯的继承人必须被重重拱卫保护，在继任家主成婚之前，继承人必须纯洁无瑕，不得被外人窥探面孔，哪怕前往学院修习，也必须遮挡住全身和面部，直至没有任何一寸外露的皮肤。
辰砂少爷失踪半月，华兹华斯甚至做好了宣布继承人意外暴毙的准备——比起被玷污的可能，急病暴毙反而更能让人接受。
但三天前，家族将要放弃寻找的时候，辰砂少爷却突然独自回到了华兹华斯庄园。
扎伊有些可惜地看着面前的孩子：“辰砂，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不能完美解释你这些天的行踪，你将会被剥夺继承人的身份。毕竟，你如今已经存在失贞的可能。”
辰砂眸光一动，又垂下眼帘：“是，我明白，父亲。”
“所以，辰砂，在新的继承人确定之前，好好想想如何证明自己的贞洁。另外，这几天是弗兰肯的期终考核，所以家族允许你前往学院，但希望你谨言慎行，不要再做出进一步玷污自己的事……”
辰砂厌烦地听着，却听到扎伊的声音突然一顿：“这是？”
肩膀微微一沉，随即纤薄的骨头传来发麻的刺痛——伊瑞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后飞起来，落到他的肩膀上，用小但尖锐的爪子抓着他的肩骨，她听了个全程，饶有兴趣地张开连接着一层薄膜的骨翅，嘴巴咧开，蛇一样分叉的舌头扫过尖牙。
辰砂猜到她想说什么，大概会带着嘲讽，气人地拉长声音，慢悠悠冷笑一声：“嚯，贞洁啊……自己动的贞洁吗？”
而扎伊已经微微皱起眉，打量着这个古怪的生物，一个“龙”字有些犹豫地含在嘴里。
看上去，确实有点像是那些古卷中记载的龙。
但哪儿有这么小的？
辰砂：“这是壁虎。”
扎伊：“？”
伊瑞埃：“！”
伊瑞埃听完好戏的一声冷笑还没笑出来，就卡在喉咙里，不可置信地测过脑袋，两只赤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人类说她是什么玩意？
扎伊也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介于“慈爱威严”和“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之间。
辰砂补充道：“这是我离开家这些天的炼成成果，合成兽，以壁虎为底核，熔炼蝙蝠，蜥蜴以及蛇，不但融合稳定，且发展出了一定智商，我打算用她参加期终考核。”
伊瑞埃听着，嘴角越咧越大，一口尖牙发着森白的光，爪子也缓缓用力，尖端已经刺进他的骨头，咯吱咯吱地磨着。
好……很好。
她倒是真小看了这个人类的胆子。
伊瑞埃的齿间溢出隐约的火，眼前是人类近在咫尺的脖颈，薄薄的皮肤下有血流奔涌的血管……但偏偏这个人类的身体里又有着很明澈温暖的东西，那是她的卵，她最纯粹最珍贵的火种。
它将在这个人类的腹中孕育成新的龙体，重新容纳她的灵魂，让她再度成为完整的魔女。
伊瑞埃想起她刚刚将自己的卵塞进这个人类身体的时候，火种的力量挽救了这个人类几近死亡的身体，他猛的从休克中惊醒时，伊瑞埃正第一次往他身体里灌进血液——她的卵必须用龙血灌溉，否则很快就会吸干这个人类刚刚被挽救的生命。
在那间窄小的地下石室里，人类睁开那双猫一样的眼睛，大概因为刚刚活过来，痛觉还没跟上，所以即使腿/根血肉模糊，他也只是呆愣地看着他和她的尾巴连接的部位，甚至茫茫然地伸手去碰了碰她的尾巴。
“龙……”他从破损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我炼造的……生命……”
伊瑞埃听懂了，立刻嗤笑出声，尾巴深深刺进去，捅开新生的“巢”，往里面灌进滚烫的鲜血。
“你以为我是你炼造出来的？可笑的人类。”伊瑞埃低下头，森然咧嘴，仿佛能一口咬掉这个人类的头颅，“听好了，你什么都没炼成，只不过是一通瞎搞，把我吵醒了而已。”
她看见那个人类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他像是被烫伤了内里，想要蜷缩起来，但身躯被龙爪踩住，半点动弹不得。
看见他那样的表情，伊瑞埃突然觉得，自己自诞生起身体里就不断燃烧的愤怒，似乎忽然平息了一些。
所以她放弃了把这个人类关起来，砍断手脚只留下躯体生蛋的念头，甚至允许他回到自己的家，也不限制他的生活，她都要被自己的仁慈感动了。
结果……呵。
伊瑞埃森然地想，反正按照另一个人类的说法，她的人类已经是个失贞的废物了，这里也没他的容身之处，干脆……
就在伊瑞埃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的时候，她听到另一个人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起了：“既然如此，辰砂，你这只壁虎，不，合成兽，它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就叫壁虎吧？”
大概已经从辰砂身上积攒了太多怒气，再听到这些弱小的蝼蚁居然妄图呼唤她的名字，甚至可能妄图给她命名时，伊瑞埃竟然没有腾起更旺盛的怒火，只是在心里冷笑一声，侧了侧头，想听听他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玩意。
辰砂沉默了，这理所当然，毕竟他并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一个人类怎么配直呼她的真名。
伊瑞埃带着点轻慢，高高扬起头。
然后她听见两个字。
“吾王。”
她的人类抬起眼睛，嘴角微微一扯，拉开一个弧度，“父亲，您可以称呼她，吾王。”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胆大包天的人类！还想给我起名？
辰砂：吾王。
伊瑞埃：……
伊瑞埃：咳，也不是不行吧。
伊瑞埃：哟哟哟，是谁失贞了呀？是谁还想自己动啊？好难猜啊！
辰砂：（慢条斯理脱了裤子，骑龙）
华兹华斯家族：我们冰清玉洁的少爷啊！ ！ ！ （大哭大哭大哭）
总之，辰砂，嘴是死硬死硬的，人是一见钟情的

第112章
最后，华兹华斯的家主也没能喊出“吾王”这个名字，带着点微妙的神情离开了禁闭室。
佣人很快来将辰砂带出去，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回到辰砂的住所。伊瑞埃抓着辰砂的肩膀，一路上隐约感觉到一些打量的视线。
但不是针对她的，是针对这个弱小的人类。
佣人恭敬地端来了早餐——一小份好消化的燕麦粥和蜂蜜牛奶。禁闭室并不提供食物，在里面呆多久就得饿多久，曾经甚至出现过活活在里面被饿死的先例。华兹华斯在一些事情上老派得厉害，哪怕生命和鲜血也不能动摇它的教条。
辰砂垂眸，向佣人要求了一块生肉。
佣人愣了几秒，犹豫着去取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生牛排，盛在银碟里端进来，新鲜的血气让辰砂饥饿的肠胃有些恶心。
住所的门终于被关上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人一龙，伊瑞埃用爪子在辰砂肩膀上磨了磨，扯烂了那里的衣服布料。
那是件垂感很好的衬衫，肩线处被撕扯开后，布料就顺着皮肤垂下去，几乎露出整截大臂和一半胸膛，肩膀上浸着斑斑血迹，细细的血顺着皮肤蜿蜒流下。
“喂，人类。”伊瑞埃莫名心情不错地歪过头，“你刚说，你该叫我什么来着？”
辰砂不说话，也不管自己的衣服，等手上的伤被治愈后，就把燕麦粥推开，用刀叉切着那块生肉，虽然动作还是优雅端庄，但无端让人觉得他正在恶狠狠地切什么活的东西。
伊瑞埃眼睛眯了眯，但居然没生气，只嘲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光跟我拿乔，在你的同族面前乖得跟个狗一样……怎么，你跟他们摇尾巴，他们能让你爽……”
“你也没让我爽。”辰砂半点不客气地说。他的眼睛不瞪大时显得狭长，眼尾很深，目光斜斜扫过来，就透出些阴柔和轻慢。
他慢悠悠地，刻薄地评价：“只会打桩的狼牙棒。”
伊瑞埃：“……”
她再次气笑了，这个人类在惹她生气这件事上简直他爹的是个天才。
果然还是该把他大卸八块！
就在伊瑞埃怒极要张开尾巴上所有的骨刺抽花他的脸，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真&#183;狼牙棒时，一片切得薄薄的生牛肉被餐刀挑着，戳到了她嘴边。
伊瑞埃炸开翅膀：“你干什……”
她刚开口，那片牛肉就往她嘴里一戳，大小正好一口，牛肉卡在她的牙齿间，辰砂收回餐刀，低头切第二块。
这是干嘛？讨好她？这个人类？
这是突然转性了？还是终于知道怕了？
伊瑞埃叼着牛肉，爪子抓了抓，最后还是用尾巴重重在他肩膀上抽了一下解气，才大发慈悲地嚼巴嚼巴，把那片生牛肉连肉带血咽下去了。
刚咽下去，第二片又戳到了眼前，这次不需要辰砂再趁着伊瑞埃说话往里戳，伊瑞埃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把肉叼走了。
佣人准备的是一块T骨牛排，辰砂把肉全都切开，最后剩了一小块骨头。伊瑞埃的目光也落到了这一小块骨头上，在他们之间难得的和平氛围中有点好奇，这块骨头会被怎么处理。
然后，这块骨头被餐刀戳起来，塞进了她嘴里。
伊瑞埃眼睛瞪圆了，金瞳收缩，她嘎嘣一口把骨头咬成渣渣：“人类！”他怎么敢！
辰砂已经低头开始喝自己的那碗粥，他是真的饿了，喝了两口觉得胃里稍微有些东西垫着，才呼出口气说道：“我又不知道你吃什么。”
“我看上那么像茹毛饮血的？”伊瑞埃冷笑，“就算我能吃生的，我看上去会啃骨头？你喂狗呢？”
辰砂瞥了眼她咬合力惊人的尖牙，又喝下一口粥：“我要是喂狗，就会把整块肉扔到一群野狗中间，看它们抢得头破血流。”
温热的燕麦粥顺着食道滑进饥饿的肚肠，辰砂抿抿嘴唇：“我只是觉得您应该饿了。”
毕竟这条龙和他一样，他多久没进食，这条龙就同样饿了多久。
争吵归争吵，辰砂也没有想饿死她的意思。
伊瑞埃听到他似乎终于软下来一点的话，重重“哼”了声，扇动翅膀落到桌子上，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辰砂慢慢喝着粥，过了会儿，又听到伊瑞埃高高在上的声音：“再说一遍，人类，你打算叫我什么？为什么打算这么叫？”
辰砂：……
他的嘴就跟被粥糊住了一样，死也不开口。
就在伊瑞埃的耐心即将告罄的时候，佣人终于来敲门，汇报前往弗兰肯炼金学院的车已经准备好了，辰砂随时可以准备出发。
辰砂应了声，起身去换衣服——虽然扎伊说过，他的继承人身份大概率会被剥夺，但只要家族还没有宣布，他就不得不遵守一些规则。
例如，外出的服饰。
漆黑的，缀满宝石和银饰的及地长袍，用金线织出花纹的长手套，黑色的缎带层层叠叠裹住喉结，将整个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包裹起来，最后还要用黑纱将整个面部和头发全部严严整整地裹起来。
他对这套衣服的穿着流程显然非常熟悉——华兹华斯家的孩子，在还没有被确立为继承人的时候，就必须熟练掌握这套“贞操服”的穿戴方法。
即使辰砂从来不觉得，这么一套衣服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想做什么，又哪里是衣服能够阻止的？
不过他这幅样子显然取悦到了伊瑞埃，她上下打量着他，裂开还沾着点牛血的嘴角，恶意地哼笑道：“下次我就让你穿着这身东西，把&#39;只会打桩的狼牙棒&#39;捅进你这张嘴里，看它还硬不硬得起来……哦，还得是在那些叫嚣着要你守贞的人类面前，让他们看看你是怎么自己动爽了的。”
辰砂闻言抬起眉毛，居然笑了。
他的脸色很白，眸光潋滟，嘴唇很刻意地弯起来，甚至故意拉下面纱，伸出舌尖在微微发红的下唇上舔过，沾上一层晶亮的蜜液：“您随意。您要是希望，不如让我父亲亲自来当这个观众。”
伊瑞埃“啧”了声。
虽然这个人类还是很气人，但不得不说……
她对这个疯子的提案有点兴趣。
辰砂朝她伸出手，被手套包裹的手掌向上摊着，像是在舞会上的邀请。
伊瑞埃无视了他的手，飞到他肩膀上，抓住那里的一块松绿宝石：“那么精彩的事，你要是死早了没做成，就太可惜了。”
*
弗兰肯炼金学院位于雷贝尤内环城的正中心，华兹华斯的马车直接驶入校门，伊瑞埃对蝼蚁聚集的地方没什么兴趣，趴在辰砂肩膀上打盹。
好在这个人类安静闭嘴的时候倒是个好人类，长得不错，身体也软。
她现在其实精力很不济，当初阿瓦莉塔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力量，只剩下那么一点维系着如今的生机，那颗卵又是过于金贵任性的家伙……
说起来，阿瓦莉塔那混蛋居然还劝过她，让她哄哄这个人类，说说好话，至少别给人搞成仇家，省的人家哪天趁她力量耗尽的时候给她一锅炖了。
哼，笑话。
伊瑞埃甩甩尾巴，完全陷入了沉睡。辰砂侧头瞥了眼，在她睡得爪子打滑时抬手扶住，小龙伸长脖子，覆盖着鳞片的脑袋搭在他的掌心，又被手掌托着，重新搭到肩膀上。
辰砂静静地想：最好趁着她还在睡觉的时候把期终考核混过去。
弗兰肯的期终考核并不复杂，由学生展示期末周的炼成物，汇报炼成式，由导师根据炼成难度和成品质量打分——炼金术的极致被认为是炼造生命，是死与生的转化，那样的转化甚至可以扭转死域的存在，令“龙骸”重新恢复成生者。
但那早已经被大部分人认为是不可能达成的禁忌，如今，炼金术主要被用来炼制能够抵御死域侵蚀的武器和药品，以武装那些进入死域清理龙骸，阻止死域扩张的“猎人”，与“生命”相关的炼造研究几乎停滞。
因此，以不同的动物结合炼成的合成兽虽然算不上特别不可思议的炼造成果，也足够在期终考核里拿到不错的分数。
如果这只小龙愿意配合，展现出一点类人的智商，那么甚至有可能惊动校长。
当然，辰砂对此并不抱希望，他所做的一切，本来也不是为了这场可有可无的考核。
他微微垂着眼睛，被紧紧包裹的手掌贴在小腹的位置。
马车终于停下，已经到达了学院的主楼。辰砂从马车上下来，一时间，数道或打量或不善的视线朝他射过来——这身装扮过于有代表性，任何一个出现在这所学院的人都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华斯华兹的继承人。
那些目光并不会长久地黏在他身上，也不会有人来同他搭话，但自从辰砂出现在这里，准备室内的各种声音都轻了下去，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学生们压低声音说着话，在他身边留在了一圈无人的真空带。
辰砂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静静等着考核开始。
“……华兹华斯少爷！”一道声音突然在压抑的气氛中响起来，音量不小，随即一个人影朝他快速靠近。辰砂感觉到肩上的龙被这声音吵到了，正烦躁地抬起翅膀要捂耳朵。
辰砂正准备抬手帮她捂算了，就听见那个陌生声音又是一句：“听说少爷今年准备的炼成物是合成兽？哈……不会是这只……蜥蜴？壁虎？”
辰砂动作一顿，刚刚抬起来的手指重新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开口轻声告诉对方：“她叫吾王。”
透过朦胧的黑纱，他看见眼前站着个身量很高的少年，那少年脸上挂着笑，眼睛是湖绿色，带着点斑驳的杂色。
他的父亲还真是……迫不及待地要找能取代他的人了。
那蠢货一下子笑出了声：“吾王？没想到华斯华兹家少爷居然这么……幽默？”
他保持着一种让人觉得“友好”的笑容，神神秘秘地说，“不过少爷，真巧，看来今年我们准备的考题撞到一起了，不过比起低等的爬行类，我倒是弄出了些有意思的突破……”
辰砂肩膀一疼，他淡定地坐着，感觉到肩上微微灼热起来。
他的龙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不是，我老婆跟我打嘴仗我都不惯着他，哪儿来的阿猫阿狗也敢“低等的爬行类”了？
一个小剧场，如果魔女们带着她们的男人聚会大家会是什么状态（仅限已写单元）
兰迦和路西乌瑞估计老夫老妻状，兰迦就跟在路西乌瑞身后这儿走走那儿走走。
古拉直接把以诺扔一边跟妹妹们疯狂贴贴，以诺哀怨但无奈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伊芙提亚跟小叙会坐在人群外，伊芙提亚亲亲摸摸小叙安抚让他别紧张妈妈爱你。
至于伊瑞埃和辰砂……
还没出发前，伊瑞埃开始盯着辰砂选衣服。
伊瑞埃：这件不要，丑。那件不要，太露了。那个也不要，巴拉巴拉……
辰砂（换了十几件，忍无可忍，把衣服往地上一扔）：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去你姐妹面前裸/奔。
伊瑞埃：就是说，为什么人家老婆都那么乖？

第113章
龙睁开一双赤金的眼睛，它趴在辰砂的肩膀上，骨翅支起，那张不属于人的面孔上居然带着点似笑非笑似的神情。
她刚刚就被吵醒了，正是起床气的时候，就听见那个人类说什么……低等的爬行类。
呵，不知所谓有眼无珠的猴子。
那个人类忽然搓搓手背，声音变轻了一些，眼神变得飘忽起来，似乎有什么让他觉得惊慌的东西。伊瑞埃盯着他瞅了几秒，却歪过头，又把脑袋搭在辰砂肩膀处那颗松绿宝石上，闭上眼睛不动了。
这倒是让辰砂有些诧异，但没等他做什么，主教室的门打开，助教出来宣布考核开始。
在场的学生都没有动，等待着辰砂第一个走进去——毕竟触碰到他是件麻烦事，那些人无论心里想些什么，表面上都不想去惹上华兹华斯的麻烦。
挑衅的男学生也从刚才莫名的如芒在背里回过神来，又打量了一眼辰砂肩膀上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小东西，扯出微笑：“那么，请吧，少爷，还有……吾王？”
伊瑞埃听到这两个字，爪子不爽地挠了下。
辰砂没拒绝，进去后找了个靠边的座位。其他学生陆陆续续进来，依旧自觉在他身边空出一大圈。
“你看上去还真不讨人喜欢，人类。”伊瑞埃这会儿已经醒了，也不打算接着睡，只合着眼睛用那截白色尾巴尖，隔着黑纱挑衅地戳着辰砂的耳垂。
辰砂没动，凉飕飕地说：“您看上去也比您表现出来&#39;宽容&#39;得多，被骂了低等爬行类还能无视，难不成您也只对我苛刻，对别人就胆怯了？”
伊瑞埃尾巴一停——尾巴尖被黑纱缠住了。她倒也没硬扯，任由自己的尾巴被软乎乎的纱裹着，嗤笑道：“胆怯？呵，我要是当场把那愚蠢的猴子嚼了吞下去，不就让你开心了？怎么，这么点小小挑衅都没法自己处理，光等着我给你撑腰呢？做梦。”
为了这种随便踩死都不值得看一眼的家伙，做出会让这个气人的人类觉得开心的事情，怎么想怎么不值得。
除非这个人类低声下气求求她，那还有点意思。
辰砂：“……”
伊瑞埃见他沉默，乐了，稍微抬起脑袋：“怎么，不高兴？你们人类就是矫情……”
辰砂摇头：“不，我只是吃惊。”
“？”伊瑞埃眯起眼睛。
半环形阶梯式座位的前方，考核已经开始了，学生随着名单顺序上前，向众人展示期终周的炼制成果，普通保守些的有些奇奇怪怪的药剂药丸和剑盾之类的炼金武器，创新一些的搞出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辰砂听着大导师报出的一个个分数，慢悠悠说道：“没想到，您居然也会像人类一样有这么正常的思考逻辑，不可思议。”
伊瑞埃整条龙静止了三秒，感觉这句话怎么理解都是在骂她，而且骂得比刚才那句“低等爬行类”脏多了。
她又气，又觉得好笑，尾巴一挣动，就突破黑纱的封锁钻进了辰砂的耳朵，尖端沿着耳郭一扫，又往里伸进去。伊瑞埃的尾巴虽然没了火，但依旧是热的，此时骨刺收起，整条尾巴都覆盖着细腻光滑的鳞片，仿佛蛇一样。
辰砂整个人一颤，他知道这是来自这只小龙的一种威胁——她刺得很深，停留在让他觉得发疼的位置，再往里一点就会刺穿鼓膜，甚至刺进他的大脑。
但是，太热了，引得腹腔中的卵都隐隐发热起来。
暖融融的热，让整只耳朵都开始发烫，那点不清不白的疼痛和床上的疼痛相比微不足道，可偏偏她随时可以在他耳朵里张开骨刺，细小的耳道会瞬间被膨开的尖刺刺穿，然后让他在众目睽睽下流出血来。
真是……
辰砂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因为被黑绸束缚得很紧，有一点轻微窒息感。
伊瑞埃得意地“挟持”着他的要害，声音一字一字，带着热烫的吐息，火一般扫在他耳边：“人类，把刚才那句话重新说过。就说，伟大的吾王，恭请您替我出口恶气，惩戒那个不敬的人类，我将是您最谦卑忠诚的……”
辰砂嘴唇发红，在有些急促的呼吸中微微张开，一道尖锐的声音却突然接上了伊瑞埃没说完的最后半句话。
“老婆！”
伊瑞埃：“……”
辰砂：“……”
学生中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阶梯前方，一个女学生不知道怎么想的，正朝评审席正中间的大导师递上一支金属玫瑰，玫瑰花瓣簌簌颤抖，不断发出诡异的声音。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旁边一圈导师脸色都青了，唯独大导师苏瓦德拉面色如常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那朵玫瑰花，在女学生努力维持的，暧昧得很刻意的笑容中温和问道：“弥弥安同学，这项炼金成果叫什么？”
其他学生都安静了，名叫弥弥安的女学生脸上笑容一僵，大概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发展，“呃”了声，回答：“叫……嗯，叫，老婆玫瑰！”
伊瑞埃差点笑出来，尾巴抖了抖，不小心爆出来的两根小小骨刺擦过耳壁。
辰砂抽了口气，在教室里为了憋笑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中并不明显。
苏瓦德拉点头，像之前每一次考核一样，用羽毛笔在成绩单上写下备注，继续问：“炼成式和材料。”
弥弥安开始尴尬了，胡言乱语：“首先我们需要一个老婆……”
“弥弥安！”她坐在角落的嫡亲导师发出尖锐爆鸣。
苏瓦德拉却抬手示意了对方安静，朝弥弥安露出稳定，温和又慈爱的表情：“孩子，你继续，不要受影响。老婆玫瑰的炼成式是什么？”
弥弥安：“……”
她老老实实把炼成式和材料报完了。
苏瓦德拉：“下一问，炼成是否可以稳定复现？”
弥弥安：“那个……我没试过第二次，应该……行吧……”
“是吗？这可能会导致一定的减分。它的作用是什么？如若猎人装备它进入死域，能为其带来怎样的正面提升？”
弥弥安：……
这个真没有。
她无语凝噎，翻起眼睛看着天花板，破罐破摔，一通瞎扯：“猎人不是通常单人行动吗，一个人孤苦伶仃呆在到处都是龙骸和死亡的死域里，心理肯定要变态了。但只要佩戴……不，装备上老婆玫瑰，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听到有人在叫你老婆，你杀龙骸有人喊老婆，你被龙骸杀有人喊老婆，从战斗鼓励到临终关怀一条龙服务了，绝对能大大改善猎人的身心健康……”
苏瓦德拉快速记录着，温和地评价道：“你的切入点很独特，但男性猎人该如何获得这份心理安慰？它现在似乎并没有区别男女的功能，我认为你可以在这一点上更加精进一下……”
弥弥安斩钉截铁：“不，大导师，男老婆也是老婆！”
话音一落，教室里又是一阵牙疼似的抽气，旁边一圈导师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苏瓦德安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是我狭隘了。”
他说完，抬起羽毛笔，手中的成绩单飞到一旁的助教手里，弥弥安的目光就跟着成绩单一起飘过去，眼睛眨巴两下。
助教看了一眼上面的成绩，僵硬的面部肌肉抽了抽。
“103号，弥弥安&#183;布里塔恩，期终考核成绩——”
助教顿了顿，面露怜悯：“不合格。”
随着弥弥安一声哀嚎，助教宣布下一位，伊瑞埃终于在辰砂肩上捧腹大笑起来，差点要滚下去。辰砂托住她，将她的尾巴从自己耳朵里抽/出来，解开缠在上面的黑纱。伊瑞埃在辰砂手心里笑得打了个滚，用尾巴戳了戳他的手指：“喂，人类，我要那玩意。”
辰砂正用手指揉着耳朵，闻言抬了抬眉毛：“那请您说，伟大的人类，恭请你为我买下那朵玫瑰……”
尾巴又在他手指上抽了一下，划开紧紧包裹的手套，露出里面一线苍白的皮肤，皮肤上的划痕往外渗了点红血丝。
“你这人类……”伊瑞埃龇牙，一下子居然没想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就听到阶梯前方传来一个惹人厌的声音。
“尊敬的大导师，诸位导师，我是104号学生，奥孚拉&#183;德利卡。”刚才挑衅她“低等爬行类”的那只猴子带着一个大半人高的金属箱站在评审台前，伊瑞埃几乎一瞬间就感知到箱子里是什么，饶有兴趣地掀起眼皮。
辰砂低低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德利卡。”
他父亲有哪个情妇是这个姓的吗？
评审台前，奥孚拉说完了他那套冗长的敬语，弯腰打开金属箱的门，里面顿时逸散出一片森冷的，含着血腥的白气。伊瑞埃有些怪异地笑出声，翅膀悠闲扇动着，一双赤金眼睛缓缓流露出某种恶意：“我说，你们人类，弱小到跟蝼蚁一样，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真正掌控，永远被裹挟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里……但有时候，在对待同类的残忍程度上，你们人类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辰砂皱皱眉：“您……说什么？”
没等伊瑞埃回答，教室中发出一阵骇然的惊呼。
金属箱中，缓缓走出一只怪异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狗，但半直立着，身上覆盖着棕黑的皮毛，却从颈部长出两个脑袋，一个是犬类的头，另一个，是一块蜥型的骸骨。
奥孚拉介绍道：“这是我用最忠诚的狗为底核，融合了龙骸残体和一些其他猛兽，成功炼造出的合成兽。它对死域的抗性极高，能听懂人言，只要下达命令，哪怕没有猎人在旁控制，也能独自撕咬猎杀龙骸。”
辰砂猫眼似的的瞳仁微微一动，脊背上竖起寒毛——动物和龙骸的炼成虽然残忍，少有人尝试，但并非……不对，不应该会有这种效果。
龙骸是不可控的，这种粗糙的炼成……
伊瑞埃又发出几声怪异的笑声，满嘴森森的尖牙：“人类，看到这种东西，我也忍不住要怀疑一下。”
“我那个弱小的，只会跟在某个人身后喊姐姐姐姐的同类，是不是被你们人类教坏了，才敢对同族做出那种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弥弥安：（流泪猫猫头qwq）
当伊瑞埃把尾巴捅进辰砂耳朵时。
伊瑞埃：手拿把掐，对准要害。
辰砂：咽口水。
辰砂，一个嘴超硬的抖M 。他其实对伊瑞埃床上的粗暴没啥大意见，就不爱惯着伊瑞埃那张嘴（说真的，他俩要都是哑巴就能直接he了）

第114章
辰砂缓缓朝伊瑞埃转过眼睛：“您，发现了什么？”
伊瑞埃不回答了，哼哼笑着，眼睛眯起，尾巴盘踞起来。阶梯前，奥孚拉正在对那个合成兽下达着各种指令，合成兽缓慢但准确地照做着，属于犬类的那个脑袋骨头拧动，发出磨人的“咔咔”声。
教室中传来一些惊叹声，评审台上的导师们也露出些不可思议的表情，迫不及待地开始提问，奥孚拉风度翩翩地回应着，说话滴水不漏，几个原本还带着犹豫的导师也表示了赞叹，只有大导师苏瓦德拉始终一眼不发，他沉默地盯着那只合成兽，表情比刚才面对“老婆玫瑰”时还要更严肃些。
“……它的战斗能力，请原谅我无法直接在这里向各位导师展示，毕竟这里没有龙骸。”奥孚拉一边说，一边从准备的器具里拿出一块两三厘米厚的钢板，“但是我可以简单为各位导师展示一下它的咬合力。”
他将钢板递到合成兽嘴边，合成兽的眼珠僵直地转了两圈，张嘴咬住。厚厚的钢板像是一块年糕一样，轻易形变凹陷，最后被撕扯着断裂开。
有导师感慨了一声：“这样的能力……即使最终实战效果比不上那批最优秀最精英的猎人，如果能实现量产，那么将这种合成兽作为清理死域的先行部队，应该能大大降低猎人的伤亡率。”
他的话得到了一些认同，奥孚拉听得得意起来，脸颊都浮上了一点红。他侧过头，眼角余光瞥向辰砂所在的方向，带着点挑衅似的意味。
辰砂抿了抿嘴唇，突然轻声开口：“吾王。”
伊瑞埃立刻抬起脑袋，眼睛睁圆了：“哦吼。”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类喊这两个字让她觉得特别爽，一时间身心舒畅，连阿瓦莉塔那档子糟心事都能甩到脑后去了。
她猜到这个人类想求她什么，但还是傲然地甩甩尾巴，高高在上：“说，好好说。”
辰砂将这只小龙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伊瑞埃被摸舒服了，浑身骨刺收拢，捧在手里，一团滚烫的火一般。
辰砂垂眸看着她，又抬眼看向阶梯正中已经憋不住笑的男人和怪异的合成兽，一字一字缓慢说道：“恭请您为我出口恶气？”
伊瑞埃嗤的一笑，“继续，还有呢？”
辰砂也模糊地笑了声，咬着牙飞快说了句什么，伊瑞埃甚至没第一时间听清楚，等她意识到这个人类说的是什么，那截灰烬一般的白色尾巴尖差点重新冒出火。
他说：“您干/得我爽死了。”
“好，好。”伊瑞埃咧开嘴，金瞳仿佛灼灼燃烧，滚出烈焰和岩浆，“偷笑吧，人类。”
阶梯前，奥孚拉的考核已经到了最后打分的环节，但大导师苏瓦德拉始终没有开口，羽毛笔捏在手里，虚虚划了几下，却没有落笔。
“奥孚拉同学。”他终于缓缓道，“刚才你所汇报的炼成式和炼成材料，没有任何隐瞒吗？”
奥孚拉脸上的笑容一顿，他连忙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没有，大导师阁下。”
苏瓦德拉颔首：“既然这样，我……”
他的话音没落，那只合成兽突然发出一声疼痛惊悚的咆哮，那颗属于龙骸的蜥形骷髅头突然扭头一口咬住旁边的犬头，将那颗脑袋从畸变的身体上直接撕扯下来，腥气的血瞬间喷溅，浇了奥孚拉满头。
然后众人眼见着，犬头被撕扯下后，那里面竟然隐约还有第三个头颅，在脖颈血淋淋的断口浮出一张类人的脸，随后那只合成兽的身体迅速腐化下去，几乎几个眨眼就开始“龙骸”化，从皮毛中甩出白骨的蜥尾，弹跳着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最近的奥孚拉。
“啊！”奥孚拉惨叫着往后退，跌坐在地上，他身前的地面上迅速亮起炼成阵，地砖隆起形成厚厚的墙壁，合成兽一口咬在砖墙上，飞溅的碎屑终于惊醒了呆住的学生们，他们开始尖叫着往后躲避。
辰砂不动声色地坐在原位，看着大导师迅速控制住那只合成兽，随后安保队冲进来，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女性猎人，扛着一人高的重剑，当机立断狠狠劈碎合成兽的蜥形脑袋，又将整具躯体自上而下劈成两半。
重剑嵌进地砖，腥臭的血恣意流淌，混合着另一种腥臊的气味。女性猎人瞥了眼软倒在地上的奥孚拉，看向苏瓦德拉：“阁下，为什么龙骸会出现在学院内？死域竟然要侵蚀到雷贝尤城内了吗？”
苏瓦德拉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合成兽破碎的尸体，迅速腐朽的皮肉下是一具扭曲的，像是把几种不同的生物硬生生嵌插在一起的白骨，靠近颈部的位置，原本被埋在皮肉下的，则是一块人形的骷髅。
他再次开口问，依旧平和的语速，但声音带着隐隐的冷：“奥孚拉同学，这只合成兽，是你，亲手炼制而成的吗？”
奥孚拉已经吓傻了，一直到苏瓦德拉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才猛的挣扎起来：“不是……这不是我炼制，我不知道，这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猛的闭上嘴，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瑟瑟发抖起来。
辰砂冷眼看着，在苏瓦德拉突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来目光时，张开手掌将小龙挡住了。
伊瑞埃看戏看得正热闹，突然被挡，当场在辰砂的手上咬了一口，挣动着从他的手指间钻出来一颗脑袋，扬眸笑道：“喂，人类，还不谢恩？”
辰砂用拇指按着她的脑袋，一言不发地把她往下按了回去，这种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的姿态差点把伊瑞埃气得喷火。
好在此时，苏瓦德拉已经收回目光。
因为这个插曲，期终考核暂时中止，奥孚拉&#183;德利卡被学院控制起来，不知去向，一时间学院里流言四起，有见过现场的学生传出，奥孚拉所谓的合成兽，除了他所说的那些东西之外，大概还熔炼进了一个人类。
否则，仅仅只用动物，是绝无可能压制住龙骸的疯狂，还能听懂命令执行命令。
人体炼成是炼金术的绝对禁忌。
不过这些流言暂时和辰砂无关，他在考核中止后就回到了华兹华斯庄园，庄园平静得一如往常，他父亲似乎也没有任何想要捞奥孚拉一把的意思，依旧悠闲地侍弄着他那满园子花草。
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对这个男人而言，有血缘的孩子也只不过是消耗品，只要够多，就不会不够用。
让一个孩子把某个新“成果”拉到最具权威的大导师苏瓦德拉面前走个过场，如果没被发现其中的龌龊，就能够想办法大批量生产带来惊人的利益，还能顺便打压他这个被玷污的继承人，防止他得到关注；如果被发现了，那也只是某个和华兹华斯家族无关的孩子，不小心急功近利走了弯路而已。
辰砂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这件事对他唯一的影响大概也只不过是考核被推迟几天罢了，他也好趁着这段时间重新炼制个什么东西交差——毕竟这种情况下，就算他哄得这只小龙愿意假装合成兽帮他走个过场，也难保导师们对“合成兽”能全无芥蒂，反而惹上麻烦。
于是，之后的几天辰砂都把自己泡在暗室里，伊瑞埃对他在干什么没兴趣，她只关心他肚子里的卵，因此要么盘在一边睡觉恢复精力，要么在“火种”需要被灌溉的时候把辰砂从各种奇奇怪怪的烧瓶图阵中间捞出来洗洗涮涮。
辰砂大部分时候随她去，被洗刷干净后就在床上躺尸，伊瑞埃自顾自地我行我素，穿透“巢”狭窄的入口，血淋淋灌进去，烫得人发颤。辰砂被巨龙的爪子按在身下，死去活来几通，又慢悠悠爬起来回暗室继续干活。
唯一一次激烈反抗是因为正好在炼成的关键时刻，结果被伊瑞埃一爪子挠花了炼成阵，辰砂怒了。
不过人类微小的反抗在两米高的巨龙面前就像小猫咪伸爪子一样，虽然也不愿意真被小猫咪挠花脸吧，但如果没那么追求“无伤”，也是能按住的。伊瑞埃的下巴被辰砂挠了一下，掀翻两块鳞片，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和辰砂大眼瞪小眼。
“混蛋！”辰砂咬着牙骂她，碧绿眼睛含着红。
“呵，有求于人就叫吾王，翻脸就叫混蛋？”伊瑞埃翻了个白眼，用爪子拽着人塞进放满水的浴池里晃荡几下再提出来，辰砂呛得疯狂咳嗽，还没缓过来，胸口就被贴上了两片滚烫的东西。
辰砂：“！”
是龙的鳞片。
像是灼烧一样，又像是刚刚滴落的蜡油，密不透风地紧贴着皮肤，原本就颜色鲜艳的地方被烫得发颤，辰砂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短促地叫了一声。
他又被塞进浴池的冷水里，滚烫和冰凉一瞬间搅混了他的大脑，身上被爪子抓伤的刺痛刺激着神经，然后伊瑞埃的尾巴就着水流进来了。
冷水因为尾巴变暖了，辰砂在水里浮浮沉沉，像是被海上风暴打烂的船，他只能抱着龙的尾巴，连双腿都不自觉地盘上去，然后听见龙愉悦又嘲讽的笑声。
那天结束后，一整天辰砂都冷着脸，第二天，当伊瑞埃再次把他从炼成阵边刨出来扒干净的时候，就看见他身上，从胸口连到下半身，从前到后，被密密实实包裹在一层泛光的金属里。这条金属连衣裤子上着锁，钥匙不知所踪。
伊瑞埃：“……”
伊瑞埃嗤笑：“不是爽死了吗？这种时候又开始守贞了？你以为这玩意挡得住我一爪子？”
辰砂冷冷瞥她一眼，放松地被龙爪抓在手里：“我只是在表达我的态度。”
“呵，生气的态度？”
“不。”辰砂说，“是跟您搞在一起还不如守活鳏的态度。”
伊瑞埃把他那身金属衣服给撕了。
因为被伊瑞埃时不时打扰，辰砂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才终于完成了炼制，伊瑞埃哪怕再不在乎，这时候也难得升起了点好奇心，缩小身形凑过去趴在他肩膀上，探着脑袋瞅。
一块一米多高的银白色金属板，泛着柔和的冷光，上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伊瑞埃看了半天没看出这是干什么的，用尾巴戳戳辰砂的脸颊。
辰砂没等她出声询问，就握住伊瑞埃的爪子，将它放在了金属凹凸的纹路上。
辰砂：“请抓一下试试。”
伊瑞埃半信半疑地挠了一下。
爪子和金属板间碰撞出火花，那板子还挺硬，这么一挠连个印子也没留下。伊瑞埃来了兴趣，更加用力地挠过去。
这一下足以劈碎一整面嵌着钢筋的砖墙了，但落到那块金属板上，居然只飞出一点细小的粉末，留下很浅的一道白痕。
“有点意思。”伊瑞埃歘欻欻挠了好几下，火星四溅，“这玩意到底干什么用的？硬度和韧性在我知道的东西里也算得上顶尖了。”
话音刚落，她就发现辰砂正静静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看着她，微微扯了扯嘴角：“哦，给您磨爪子用的，看来您很喜欢。”
“磨……”伊瑞埃顿时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像是只蠢猫，“你这胆大包天的人类！”她想拿他的脸磨爪子！
辰砂仿佛已经发现她在想什么，立刻抬起“龙抓板”挡在面前。
就在他们打闹的时候，一封来自弗兰肯炼金学院的通知被送到华兹华斯庄园。
【亲爱的各位0413届同学：
鉴于近年来，炼金师始终被保护于内环城，逐渐脱离了死域一线战场，炼金成品也渐渐脱离猎人的真正需求，甚至出现了枉顾人命，违背底线的行为。
因此，本年度期终考核将修改为，挟带最近一件炼金作品及学院统一发放的生存物资进入死域，成功生存一个日夜为合格，生存三个日夜为良好，成功杀灭一只龙骸为优异。
考核将于明日开始，请各位同学于明日7:00前在学院钟楼集合。
弗兰肯炼金学院：苏瓦德拉&#183;叠戈&#183;德&#183;尼波莫切诺】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挟带最近一件炼金制品进入死域。
辰砂：……
辰砂：（低头看看自己刚做好的炼金制品）
龙抓板：啊？我打龙骸？
伊瑞埃：哈哈哈哈哈哈……
他俩真的，虽然吵得最凶，但莫名其实关系还挺不错的。

第115章
第二天一大早，辰砂再次裹着那一身琳琅满目却密不透风的长袍，被马车送到了弗兰肯炼金学院中心的地标钟楼。
伊瑞埃没跟他一起来，他也没告诉伊瑞埃考核变更的事情。毕竟按照考核规定，他并不能直接带上那只小龙，况且伊瑞埃本来对这些也没兴趣，这会儿正猫着睡懒觉，就连他离开房间都没掀一下眼皮。
辰砂面无表情地端着他那近一米高的“龙抓板”从马车上下来，周围的同学依旧朝他投来些打量的目光，但这次的考核显然比上一次更困难也更让人紧张，他们很快顾不上辰砂，依旧继续窃窃私语。助教和导师很快出现，登记确认了每个人的状态和携带的炼金制品后，将学院准备的生存物资分别发放给众人。
基础的药物，食物，可以抵抗死域侵蚀的焕生剂，按照用量来说，应该是一个人的两天份，没有武器。
如果只是求个及格，呆上一天就跑，那绰绰有余。但如果想要往上够一够，呆满三天，就需要自己想些别的办法。弗兰肯的学生脑子基本也都灵活，很快意识到了，虽然通常进入死域的猎人是单独行动，但他们只是一群柔弱的应该稳坐后方的炼金术师，想办法抱团合作才是最可行的。
毕竟所有人自带的炼金制品都不同，也有以抵御死域污染为核心功能的，再凑一些武器和防御器具，没准真能斩灭几只龙骸。
导师们在分发完物资后并没有直接带他们前往死域，而是给了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想必也是等他们自行相互结盟。一时间几乎所有学生都展示出了自己的炼金制品，也试图为自己寻找合适的搭档。
人群的边缘外，唯二无人问津的人一头一尾坐在花坛边。辰砂将龙抓板放在旁边，低头整理着金属箱里的物资，就听见不远处伴随着唉声叹气传来的一声声“老婆”“老婆”“老婆”。
魔音贯耳，不绝于缕。
弥弥安&#183;布里塔恩握着那朵金属玫瑰，撇着嘴抬手去扯玫瑰的花瓣，玫瑰尖叫的声音更响了，一声声的“老婆”几乎凄厉。
“抱歉。”突然靠近的声音让弥弥安吓了一大跳，差点整个人弹射起来，一转头就看见一身挂满宝石装饰的黑袍子，对方从黑袍中伸出一只被织金手套包裹着的手，指向她手里的玫瑰花，“这个，请问卖吗？”
“老婆玫瑰”还在高呼“老婆”，弥弥安吸了口凉气，不太确定地开口：“华……华兹华斯少爷？您，您想要这个？”
辰砂微微点头，开价道：“我可以用生存物资中一半的焕生剂向你购买。”
弥弥安差点惊掉下巴。
要知道，在这场考核中，能够抵御死域侵蚀的药剂是多么重要的战略物资！如果真换到了这半份药剂，她只要在进入死域后找个地方猫着，再省着点吃饭，要是运气好不碰上龙骸，甚至真有可能直接熬过三天拿到良好评级。
良好和合格，那可是天壤之别啊！
弥弥安声音都结巴了：“华兹华斯少爷，您您您给得会不会太多了？”这真就是朵随时随地叫“老婆”的金属玫瑰，半点别的作用都没有。
辰砂递出了半分药剂。
他！居！然！是！认！真！的！
弥弥安诚惶诚恐递出玫瑰，诚恐诚惶接过药剂，一时间都觉得有点飘飘然。辰砂没多说什么，正要把那朵聒噪的玫瑰花收进黑袍里，就看见弥弥安依依不舍地最后瞅了一眼，轻声嘀咕道：“拜拜了老婆……本来要用你告白的，结果那混蛋……不，我可敬的伟大的大导师给我不合格啊！”
辰砂动作顿了一秒，脑子里串联一下前后因果，冒出了个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她要告白的对象……不会是大导师苏瓦德拉吧？
辰砂对别人的事情兴趣不大，虽然觉得惊世骇俗，但还是没多问。
休整时间结束，导师共同构筑出传送阵，学生逐一踏入，消失在原地。辰砂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缓缓靠近发光的阵法。
轮到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腹腔中那团温暖的“卵”似乎轻轻滚动了一下。
辰砂微微皱了皱眉。
*
另一边，华兹华斯庄园，伊瑞埃刚从窝里扒拉着软垫，伸着懒腰睁开眼睛。窝边不远处切着一盘堆成了山高的肉。那个人类总算在几次喂食后摸清了点她的喜好，这回的肉是腌制过的，洒着各种香辛料，伊瑞埃喷了口火加热，当场肉块变烤肉，其中夹着的脂肪滋滋冒油。
伊瑞埃很愉快地啃起来，吃到一半才注意到辰砂不在。不过他肚子里还有卵，伊瑞埃可以轻易感知到他的位置和状态，也不怕他逃跑。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伊瑞埃抬了下眼睛，毫不在意地继续吃。
进来的是收拾房间的佣人，他这些天已经知道少爷养了只长翅膀的壁虎合成兽，对伊瑞埃的存在视若寻常。他按照流程收拾好屋内，又等伊瑞埃吃完了，收拾起盘子，正要离开，却突然在门口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头：“家主。”
扎伊摆摆手，问了一句：“辰砂少爷最近的餐食都正常吃着吗？”
佣人回答：“是，少爷都在按照规定进食。”
扎伊眯了眯眼睛，看向佣人手里的盘子。
佣人解释道：“这是少爷吩咐给吾王准备的食物。”
扎伊：……
他摆摆手让佣人下去，自己踏入辰砂的屋子，四下看了一圈。伊瑞埃的眼睛缓缓眯起来，有种自己领地被入侵的不爽。
不过这个男人还得留着看她把尾巴当众塞进她的人类嘴里，暂时先放他活着。
伊瑞埃转了个身，正要趴回窝里，就听见扎伊低声自言自语了句：“怪了。”
随即他又低低笑了声：“不过，这样也好……不，这样更好。”
好什么？
伊瑞埃掀起一点眼皮，但这个人类居然不说了，转身离开房间。她懒得思考，正要再次合上眼……等等！
她突然感知到什么，一骨碌从窝里翻身站起来。
那个方向是……
几秒后，伊瑞埃“啧”了声，撞破窗户朝外面飞去。
伊瑞埃飞得很高，身体逐渐变大，庞大鲜红的身躯隐没在云层中。一只深蓝色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停在伊瑞埃的鼻子上，痒得她想打喷嚏。
“阿瓦莉塔！”伊瑞埃猛甩头，“滚开！”
蝴蝶化作了个拇指大小的雪白小人，扒拉在她的鳞片上：“别这么凶嘛，你的火种在那个人类的身体里，他又不会真的出事。”
伊瑞埃赤金的眼珠往下转动：“我管他去死！”
阿瓦莉塔噗嗤一笑，又问：“伊瑞埃，你猜猜，你那位人类的父亲这些天往你们的食物里加过多少种奇奇怪怪的药剂？他估计真的挺困惑，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伊瑞埃还真没发现这个，反正不管什么药，被她的火一烧那都是废物。
现在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阿瓦莉塔慢悠悠地用手抚摸着她的龙鳞，在疾风中飞舞的长发像是雪白的羽毛：“伊瑞埃，你在着急吗？你的人类好像还不知道，一旦他独自踏入……哦，他们这个世界称之为死域，他还不知道一旦踏入那里，他会面对什么，或许他以为，总不会比他前往埃拉火山寻找你的遗骸时更加糟糕。那时候他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不会有问题。”
她微笑起来，说话仿佛带着点咏叹调：“只是啊，他如今怀璧其罪，死域中无数的，被腐化吞噬的死者……所有的，都在渴望毁灭和新生的火种。”
伊瑞埃咬咬牙，齿缝间溢出火光。
就像阿瓦莉塔说的，火种一旦落入龙骸聚集的死域，又没有魔女在身边，那个人类怎么被扯成碎片的都不知道！
“你就是来说风凉话的？”伊瑞埃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的上空，一眼就看到底下漆黑一片的树林中，无数白色的骨骸正朝一个方向狰狞地涌过去。她的卵在弥漫的死气中，似乎已经隐隐有些萎靡。
真是……本来就娇贵得不行，跟那个人类似的。
伊瑞埃向后收起翅翼，整条龙流星一般急速向下俯冲过去，音爆炸响，几乎要震聋耳朵，砸落在地上时涌起金红耀眼的火，但火的温度却又在一瞬间降低，金红光芒收拢成一个近球形，最后剩下滚烫的气浪向外涌去，割稻草一般削断了狰狞聚集的龙骸。
辰砂脸色惨白地被拍在地上，又在气浪滚过来之前被龙爪按住。
他挣扎着从尘埃中抬起眼睛，就看见鲜红的巨龙正高高扬起头，大张着翅翼咬断一只龙骸的脖子。近乎刺目的金红火光涂抹着巨龙的每一片龙鳞，仿佛她正在熊熊燃烧。
巨龙甩开残破的龙骸，几乎和他脑袋一样大的金瞳中燃烧着怒火，狠狠怼到他面前，好像要把他也点燃似的。辰砂喉结滚动，眼里被光刺出生理性的泪水。
“人类！”伊瑞埃低沉地吼道，“怎么敢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你是魔女的……”
她话没说完，辰砂怀中传来高昂尖锐的叫声。
“老婆！老婆！老婆！”
伊瑞埃红色的龙脸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眼里，伊瑞埃在发光。
其实在他眼里，从第一眼看到伊瑞埃从炼成阵里诞生开始，伊瑞埃就在发光。
伊瑞埃：天天发光，我是电灯泡吗？ ？ ？
ps.作话小剧场有时候不跟正文剧情完全同步的，比如正文里伊瑞埃其实不知道考核变了。

第116章
“老婆！老婆！老婆！”
诡异的声音不绝于耳，伊瑞埃仰头发出一声咆哮，骨刺炸开，阿瓦莉塔的虚影在声浪中破碎消失，原本还在试图往这边聚拢的龙骸全都跪倒下去，缠绕着黑气的白骨寸寸断裂。
近百只龙骸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碎成了满地骨头茬子。
危机暂时解除，伊瑞埃反手把辰砂抓起来，玩偶似的捏在手里打量：“什么玩意？”
辰砂：“……”
他抿着嘴往一边别开头，脸上蒙面的黑绸已经被火星子烧得七零八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眉头紧紧皱着。被伊瑞埃晃悠两下，辰砂整个人僵住，捂住嘴发出干呕声。
“喂！”伊瑞埃瞪眼，“人类，你什么意思？我给你恶心吐了？就你这小鸡仔的样子要是我没来，你现在已经被拆开吃了！”
“放……放下……”辰砂气若游丝地从干呕的间隙逼出几个字，一副要把血和内脏都呕出来的架势，那怪异的声音又在他的话后面接了句“老婆”，听得伊瑞埃眼角直抽搐。
不过她要是能顺人心意，那就有鬼了。伊瑞埃不但没把人放下，反倒抬起爪子就要去剥他的衣服，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怪东西在叫老婆。
辰砂整张脸都发青了，厚重的长袍被利爪刺啦两下扯成了布条。
“你……现在别！”辰砂在龙爪子里扭动着身体躲避，气得想咬她。伊瑞埃冷笑一声，一边继续剥，一边扇动翅翼准备带着她的人类离开这片死域，回去再这样那样好好教训立立规矩。
突然，噗的一阵红烟淹没视野。
抓着辰砂的爪子一瞬间消失，辰砂从两米多高的地方哐啷掉进龙骸的残躯，小腿咔嚓一声错位裂开，身上也有好几处被龙骸的断骨刺伤。他痛得整个人都一抽，腹中翻天覆地的感觉更加剧烈。
他知道自己异常地，以一个男性的身躯，怀了一颗龙的卵。
但事实上，一直以来这颗卵的存在都不是痛苦或者糟糕的，它没有压迫过他的器官，没有让他恶心烦躁，甚至一直都温暖地保护着他的身体，像贴身揣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被传送阵送入死域的瞬间，是辰砂第一次鲜明地感觉到所谓的“怀孕”，感受到身体里存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生命。
那颗卵讨厌这个地方，并且在警告他快逃。
辰砂用手肘支撑着自己试图爬起来，他呕出一点酸水，大口喘着气，从胃到喉咙全都灼烧一般火辣辣地一片，但辰砂一时顾不上，有点慌地叫了声：“小龙……吾王？”
他往前爬了点，总算在满地残白里看到熟悉的鲜红色。
龙又变成了巴掌大，低气压地坐在白骨堆里，一张小小的龙脸上烧着怒火。龙转头看到他，重重“哼”了声，朝一边别开头。
看来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那只可能是……力量耗尽了。
辰砂松了口气，把衣服勉强拢在一起，腹中的异动缓缓平息下来。恰好那块一米多高的龙抓板就在不远处，辰砂抓过它，当成拐杖似的把自己撑起来，一瘸一拐挪到伊瑞埃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枝还在兢兢业业喊着老婆的玫瑰，犹豫了两秒，最后抬手重重扔过去。
金属玫瑰砸在龙的脑袋上。
玫瑰：“老——婆——”
伊瑞埃：“！！！”
伊瑞埃一把抓住，瞪他：“人类！你恩将仇报吗！”
她千里迢迢赶过来救人，怎么也不该是个被砸脑袋的待遇吧！
辰砂低头咳嗽几声，没看她：“不是您想要这个？”
“我想要？我……”伊瑞埃抓着那朵还在挣扎着聒噪的花，刚想砸回去，突然在一声声“老婆”里想起，这还真是她之前说想搞来玩玩的。
好多天前的事，她自己都已经忘了。
伊瑞埃松开点爪子，金属玫瑰的花瓣剧烈地抖了抖，更清晰地又叫了声“老婆”。
“啧……”伊瑞埃咋舌，尾巴上的骨刺炸开，又服服帖帖地收拢。
最后她转过头，泄愤一样用力在辰砂当拐杖的金属板上挠了一爪子，飞到辰砂的肩膀上，话赶话快速说道：“赶紧离开这鬼地方，那些东西暂时被我震慑住不敢过来，但撑不了多久。”
辰砂侧过头看她，低声说：“我身上的伤……没有恢复。”
他担心他肚子里的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它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把自己尽量隐藏起来。”伊瑞埃把金属玫瑰往辰砂领口处一插，跟把他当花瓶似的，嘴上却难得耐心地解释了几句，“这里每一只龙骸，都想把它吞下去，再把自己肮脏的灵魂附着到这具最强大的躯壳上……啧，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碰我的火。”
玫瑰赞同：“老婆！”
伊瑞埃骂骂咧咧：“老婆你大爷的！”
但不论如何，尽快离开这里总没错。
辰砂从满地的骸骨里捡了两块放进装药剂的背包，作为击杀龙骸的证明。背包里基础的药剂能够简单处理外伤，但没办法立刻让折断的骨头重新长回去。辰砂脱掉碍事的手套咬在嘴里，把绿色的药水倒在掌心，先糊了伊瑞埃满头满身。
“咳咳！”伊瑞埃不可置信地狠狠甩掉那些黏糊糊怪兮兮的液体，尾巴在他脸上抽了一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要是胆子小，您现在还是埃拉火山的一块石头。”辰砂咬着手套口齿不清，他把药剂倒在外伤和左腿上，“死化石。”
伊瑞埃哼了声：“那你现在就是龙骸堆里一个死人。”
她说着，愤怒地从辰砂肩膀上腾空而起，转头就往远处飞走，一副不管他了的样子。辰砂愣了愣，下意识伸出手，“等等”两个字咬在牙齿间，终究没说出来。
身上的伤口在药剂的作用下开始愈合，药剂很冷，连带着愈合的地方也冷得发疼，和被龙卵温暖明净的火光修复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辰砂微微蜷缩起来，他不惧怕疼痛，但这会儿忽然有点讨厌这种感觉。
没等他升起点伤春悲秋的心思，一堆小臂长短的树枝噼里啪啦从他脑袋顶上重重砸下来，砸了他满头满身。
辰砂立刻抬起头，被死域的黑气遮蔽的天空中，巴掌大的红色小龙得意洋洋地哼笑着，又落回他的肩膀上，暖融融如一团明艳的火：“把断了的腿绑上再走，省得以后长歪了成个走路撇脚的瘸子，你们人类真是娇气。”
辰砂：……
睚眦必报的家伙。
辰砂也难得没反驳她，拿长手套当绳子，用树枝将骨折的左腿固定住，扶着金属板站起来，确认着四周的方向。
弗兰肯炼金学院并没有真的把学生扔去送死的打算，他们身上都布了传送阵，学生如果坚持不下去，可以自行发动离开死域。导师们想必也正紧盯着每个人的生命体征，一旦发现有人出现濒死状况，就会迅速将那个人传送回学院，学院内应该已经有不少医疗者随时准备救治学生。
但是他身上的传送阵有问题。
刚刚进入死域，看到那些突然疯了一样朝他涌过来，流着漆黑腥臭的脓液，大张着嘴要将他嚼碎的龙骸时，辰砂就当机立断试着启动传送阵，但毫无作用。
只是这停顿的一个瞬间，龙骸就逼近眼前，就在辰砂想要破罐子破摔拿龙抓板去拍龙骸的时候，他的龙从天而降，几乎像是几帧连续的电影画面，一秒内就飞快地放映过去，只留下最后巨龙在火光中的定格。
但辰砂也立刻反应过来，传送阵的问题有两种可能。
好一点的可能，是传送阵和他腹腔中的卵产生了什么异常反应导致失效。
糟糕一点的可能，有人想他死在这片死域里。
而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一个可能被玷污的继承人，比起莫名其妙的因病暴毙，因为学院失误导致死在死域中显然更加顺理成章，华兹华斯还可以借此向平民出身的大导师发难。
但如果是这样，那对方应该还会有别的杀招。
辰砂一条条分析着现状。
这片死域在被吞噬之前，是一座林中小镇，名叫卡利班镇，他被传送到的地方是密林中的区域，根据之前学院测算的死域边界来看，他想要走出去至少需要一日夜的时间。
但这一路想必不可能顺利，他现在半残，伊瑞埃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所以相比较起来，还是想办法收集一些原料，重新构建一个能够离开的传送阵更加合理……
正想着，辰砂就听到远处有脚步声靠近，那人似乎不太仔细，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断骨。伊瑞埃也听到了，刚扬起头看过去，就被辰砂抓住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皮肤勉强用残破的衣服遮挡着。
伊瑞埃下意识竖起骨刺张嘴要骂，脑袋就被一压，贴在了温软鲜艳的凸起上，细长分叉的舌头从皮肤上擦过去，差点被自己咬到。
辰砂一颤，稍微耸起肩膀，将金属板挡在身前，划破手指在地面上快速画着炼成阵。
好在，这里的“原料”非常充足，满地都是龙骸的尸体，很轻易能炼出有攻击性的武器。炼成阵发出微弱的光，附近一些骨头茬子颤抖着汇聚在一起，变成几支雪白的长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老婆！”刚安静了会儿的金属玫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再次发出尖叫。
随后，那个人影停下脚步，发出诧异的声音：“啊……那个？华兹华斯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捏着玫瑰脑子里过了十几种送法，最后狠狠扔在了伊瑞埃脑袋上
就是说，明明是记得人家喜欢才特意去换来的啊哈哈哈哈哈

第117章
辰砂放松了些，但扣在炼成阵上的手并没有动，长箭依旧紧绷着。伊瑞埃从他的掌心挣脱出来，扒着皮肤爬上肩膀，眯起眼睛看过去。
一个女性人类。
伊瑞埃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是那个在考核上闹出了笑话，惹得她笑了好一会儿的人类。那个人类满脸震惊地看了一圈地上的骸骨，磕磕巴巴地问，“这……这些，都是，龙骸？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辰砂并不希望对方靠近：“你可以拿走一些骨头就当是自己杀的，然后直接启动传送阵离开死域。”
弥弥安赶紧摆摆手，又问：“华兹华斯少爷，这些，都是您杀的？”
辰砂否认，但没有解释更多，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他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种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
按照他之前短暂接触的印象，弥弥安&#183;布里塔恩听到刚才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会让自己撤离到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靠近察看。弥弥安似乎要走过来，辰砂手指一扣，一支骨箭萦绕着漆黑的死气猛的射过去，擦着她的脖子没入黑暗中。
弥弥安吓了一跳，动作顿住了：“华兹华斯少爷？那个……那朵玫瑰花这么让您生气吗？要那么生气的话……要不我们还是换回来吧……”
话没说完，一小块拇指大小的骨头茬子突然被甩过来，砸在弥弥安的脑门。
弥弥安：“啊！”
她蹲下来捂着头。
伊瑞埃哼了声，又一尾巴抽在玫瑰的花瓣上，玫瑰顿时喊得更大声。
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觊觎她的东西了。
辰砂侧头看了伊瑞埃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开口解释道：“布里塔恩同学，你应该知道华兹华斯家族的传言，现在孤男寡女，还请不要靠近我。”
“孤男寡女”几个字让伊瑞埃翻了个白眼。
弥弥安倒像是明白了什么，连连说道：“啊……我忘了，抱歉抱歉。我就是想说，那边，嗯，西南方向有一个废弃的小村子，挺隐蔽的，也干净，需要的话可以去落个脚。啊，还有如果你受伤了，我这份伤药也可以给你，毕竟用焕生剂换我那朵玫瑰花实在有点亏，我也不好意思……”
她说着，把伤药放在地面上：“我这就走，我就躲在村庄里，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离开的脚步声很快响起来，伊瑞埃腾空飞起，在高一些的位置看见那个人类的确往西南方向走了，西南方向有一道很深的裂谷，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个村子估计就藏在崖谷的峭壁间。
再飞得高一点，可以看见远处零散的龙骸，隐约还有几个人形的玩意，估计是和她的人类一起进入这片死域的学生。
东方向有一片比较大的建筑群，应该是死域还没蔓延过来前人类的聚居区。那里的龙骸也是最多的，死去的生命以这种方式重新存在在这片土地上。
伊瑞埃确认了一些，重新落回地面，辰砂已经挪动到弥弥安刚才所在的位置，正低头检查着她留下的药。伊瑞埃落到他肩上，讽笑道：“怎么？有毒啊？”
辰砂摇头：“是学院配给的药剂，没有动手脚。”
但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只把药剂收了起来，并没有用，撑着金属板勉强站直，“您刚才飞上去看了，哪个方向是没有人的？”
“东边，没人，全是龙骸。”伊瑞埃也不骗他，“能把你嚼干净。”
辰砂点头，拄着金属板就往东方向走。
伊瑞埃没阻拦他，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几秒，忽然发出一阵冷笑：“人类，看来你知道有人想弄死你？宁愿去面对龙骸？指望我保你呢？”
“不，只是那边应该是卡利班镇，更容易找到构建传送阵的材料。”辰砂避重就轻地回答，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他的龙对龙骸似乎依旧有一定的震慑力，但如果华兹华斯真的派人来死域杀他，威胁反而更大。
辰砂说着，意识到什么，声音突然一顿，“您知道有人要杀我？”
“哼哼。”伊瑞埃毫不犹豫地把阿瓦莉塔给她的信息炫耀出来，“我还知道，有人在你每天的食物里下药，要不是你怀着我的卵，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辰砂闻言，虚弱地微微笑了下，并不非常在意。
伊瑞埃受不了被这么无视，但看着辰砂失血惨白的脸，居然没用尾巴抽他，只是又抽了一下玫瑰：“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当初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把我弄醒的？为了找死？”
要知道，他用来唤醒她的那块红石是巨龙原本的心脏凝结成的，必然是在她坠落之处最中心的地方，连龙骸这种玩意都无法靠近，更何况一个细皮嫩肉的人类。
这么出入一遭，就算他没成功把她吵醒，身体肯定也毁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内脏开始燃烧殆尽，死都留不下尸体。
跟去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那会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死亡，和被她穿透身体撕碎不同，也和被人类下毒或是残杀不同，他的死亡会如同无数个被烈焰焚毁的世界的死亡一样，寂静中回荡着凄厉的残响，最后什么都不剩下，轻飘飘就被抹除了。
辰砂的眼睛半垂着，像是透光的翡翠。炼金术最高的真理相传被刻在一块翡翠板上，因而被称为《翠玉录》，此此时他的眼睛里仿佛也刻着什么不知名的文字。
辰砂说：“我本来也没在活着。”
伊瑞埃莫名其妙：“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永远听话，永远不反驳，在继任家主成婚前永远被装在这身黑袍子里，不停地听情/欲是下贱是罪恶，保持可笑的纯洁。成婚……在炼成阵中初次结合之后又立刻要变成一个种马，跟不同的女人生下一群群带着华兹华斯血脉的消耗品，然后从里面选出下一个再经历这个轮回。等快死的时候尸体就被当成炼金的材料，只留下衣服焚烧的灰烬假装是骨灰葬进家族的陵寝……吾王，这不叫活着。”辰砂难得说了很长的一串话，说的时候嘴角带着笑，时不时低低咳嗽几声——他现在的身体的确很虚弱，卵的萎靡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低迷。
伊瑞埃听懂了他每个字，但一长串连起来，她对人类的社会倒也没这么深刻的理解，只在听到辰砂说自己要和不同女人生孩子时冷笑了声，等最后听到尸体被当成炼金材料又沉默了。
“真有意思，你们人类。”伊瑞埃说，“一堆奇奇怪怪不明所以的花架子。既然你当初都跑出去了，干嘛还回来？”
不远处隐隐已经能看见城镇的轮廓，还有徘徊的龙骸，随着辰砂的靠近，城镇中的龙骸似乎躁动起来，伊瑞埃咋舌，伸出爪子在自己尾巴上挠出一道伤口，把血抹在辰砂的脸上。
那些龙骸变得更加暴躁，甚至自己撕咬在一起。
不过这也只能勉强让它们不主动靠近，如果辰砂真要走进城镇，自己送进这群龙骸中间，那还是会有大麻烦。
辰砂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躲藏起来坐下，小口喘着气，整个人完全没了血色，脸上却浮出一点古怪的笑容，那抹血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染红了他的唇角。
辰砂说：“因为等到有一天，您将我挂在华兹华斯庄园中心绘制着徽记的高楼上，在华兹华斯众人引以为傲的荣誉之所扒光那身漆黑的衣服干/我，淫///荡的叫声整个庄园所有人都能听见，我父亲和那些古板的长老，还有时时刻刻想要取代我的兄弟姐妹们就在下面抬头看着，破碎的宝石砸在他们头上，血液和*液溅满他们的脸……”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猫眼似的眼睛微微合了下：“那时候我才叫活着，小龙。”
伊瑞埃眯起眼睛。
她的人类在说这话时，整个人苍白如尸体，眉眼却含着稠艳的笑，漂亮得让她都晃了下神。
伊瑞埃听出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但也听出他说的并不是谎话，伊瑞埃用爪子抓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朝自己掰过来，爪子在皮肤上留下渗血的抓痕。
辰砂与她对视，半合的眼睛含着两团绿莹莹的飘忽的火。伊瑞埃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猛的抽了他一爪子。
“叫我什么呢？人类！你才小！”
辰砂被抽得别过脸，脸上三道抓痕。他低低咳嗽了几声，幽幽说道：“只是您现在技术，让我没法叫得淫*，他们只会以为我被拖上去强/暴了……也是我的错，不该对大——狼牙棒抱太多期待。”
伊瑞埃尾巴当场炸成了真狼牙棒。
不过现在也不是斗嘴的时候，辰砂的状态已经很不好，那颗卵被死域的气息侵扰了，又不得不隐藏自己，正在本能又迫切地渴求灌溉，否则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吞咽辰砂的生命和血液。
偏偏她现在没法恢复到足够的体型，这点小身板根本挤不出多少血。
伊瑞埃的生命从来和“有心无力”沾不上边，她自诞生起就是无可争议的强者，恣意地活着，恣意地摧毁，没有人能为她框定规则，没有人能阻拦她的脚步，如果没有失去力量，眼下的困境甚至比一粒灰尘还要渺小。
所以她也总是有意无意地忽略，自己现在并没有那么强大的事实。
伊瑞埃看着辰砂不断起伏的胸口和强撑着没完全合上的眼睛，尾巴上的骨刺又收回去，最后只用光溜溜的尾巴抽打他，细微的疼痛让辰砂稍微打起一点精神：“……得尽快找全材料。”
“列个单子。”伊瑞埃不太爽地说，“你在这儿别动，我去找。”
辰砂掀起眼皮，不赞同地抬手抓住她的尾巴。伊瑞埃浑身一激灵，把那朵金属玫瑰怼到他眼前，又往他脸上多抹了点龙血：“你数着，这玩意喊完一百声之前我肯定回来。”
玫瑰：“老婆！”
辰砂：“一。”
伊瑞埃：“等我走了再开始数啊！”
辰砂忍不住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把告白当闹钟用的小情侣hhh
弥弥安现在还不知道，上帝给予每个炼金师的划算交易都按中标好了价格，当她被按在炼成阵前被迫开始做喊各种骚话的玫瑰的时候，她会想穿越回过去抽一巴掌跟辰砂第一次做了交易的自己。

第118章
伊瑞埃独自飞向卡利班小镇。
这里在被死域吞噬前应该是个挺繁荣的镇子，街道算得上宽阔，主街铺着石板，道路两边的房子算不上高大，但也都是砖石结构，一个破碎的橱窗里甚至摆着成衣模特，一条白色的裙子飘飘荡荡挂在上面，已经被撕扯得残破，染上黑硬的血迹。
游荡的龙骸几乎都有近两米高，看上去像直立的蜥蜴骸骨，白骨萦绕着黑色的烟气，它们似乎只是在依靠某种“感觉”行动，伊瑞埃一进入城镇，这些龙骸就彻底躁动，隐约的恐惧让它们此起彼伏地嘶叫起来。
死域。
这个世界最后腐烂的样子，龙骸是腐烂之处的蛆虫，百年前她的坠落就像一块砸破了果皮的石头，于是从破损处开始，腐烂不可避免地弥漫开。
对于这个世界的，这几代的人而言，大概算是无妄之灾。但腐烂是必然的，哪怕长在树上被精心保护的果实也终究会迎来腐烂的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世界能够逃脱，如果这个世界幸运一点，能够在开始腐烂前得到来自愤怒的火焰，又或者来自贪婪的采撷，于是能够将毁灭的怨恨全都汇聚在一个天降的敌人身上，咒骂如果她们不存在，或许世界能重新变好。
而不是越挣扎越痛苦，最后越发觉，一切都是无可改变的命运。
这种事情伊瑞埃早就看惯了，她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同情和歉疚——毕竟也不是她愿意掉在这儿的，真要归咎个错误出来，那也是阿瓦莉塔先跟她发疯。
伊瑞埃看了眼辰砂列下的单子，飞进那些砖房寻找上面写的东西。龙骸纷纷朝她的方向扭过头，扭曲的身体闪动着渴望，但偏偏又不敢靠近。
单子上的东西很杂，有些常用来做装饰品的矿石，一些布料，金属，还有盐和胡椒，看上去再割块肉能烤一盘。伊瑞埃很快找到了大部分，用布料包裹起来提在爪子里，正要试试去居民楼找盐的时候，终于有一只身形庞大的龙骸抑制不住，朝她嘶叫着扑过来。
伊瑞埃闪过龙骸的攻击继续飞，她现在力量不足，又赶时间，真发生冲突才是蠢。
但那些龙骸估计因为她的态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本能压倒恐惧，一股脑朝她扑过来，一个猛然从地面跳起的小型龙骸直直咬向她爪子里抓着的布袋，伊瑞埃一个躲闪不及，原本就已经在死域中被浸泡得脆弱的布料直接被扯开了，矿石首饰掉了一地，被重重叠叠的龙骸踩了个粉碎。
伊瑞埃：……
龙骸疯狂的嘶吼突然停了一瞬，寂静的瞬间，空气中传来火花炸响的“噼啪”声。
“那混蛋东西……”伊瑞埃缓缓抬起头，火焰从尖利的齿间溢出来，仿佛要将她整条龙都燃烧起来，“应该已经喊到快六十声老婆了啊！”
*
“老婆！”
“六十四……”
辰砂整个人蜷缩在岩石后，呼吸短而急促，一张刚刚还惨白的脸慢慢染上血色，又红得不正常了，他感到非常冷，手脚都要冻僵了，但身体又仿佛在做着某种代偿，源源不断地往他的小腹灌输着热量，仿佛腹腔中燃着一团要将他烧干净的火。
“老婆！”
“六十……五……”
他勉强掀着一点眼皮，底下是已经有些浑浊的翡翠色，不远处的城镇突然传来一阵爆裂般的巨响，夹杂着硝烟味的暖风几乎吹倒了岩石这边，让辰砂血流不畅的手几乎有了点回暖的错觉。
他挪动着手指，将掌心盖在自己小腹上，似乎想要安抚里面不安的卵——小龙在的时候它还算安分，小龙一离开，立刻就闹起别扭了。
还真是，很像。
但他的龙不会食言，她虽然暴躁，说话难听，但她足够骄傲，哪怕是对一只蝼蚁的承诺，也绝对会做到。
所以很快了，还差……
“老婆！”
“六……十六……”
辰砂鼻尖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他的龙涂在他脸上的血，为了保护他……刚涂上去的时候，血并没有气味，但随着时间越长，辰砂闻到了甜香，一种很陌生的甜香味，勾得他甚至上下滚了滚喉结。
等辰砂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用手指抹了一点脸上的血，往下半身探过去，冷津津的汗水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难以蔽体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水，他腹腔中那颗卵在哭，不断从他身体里涌出黏糊糊的水来，咕叽咕叽地向他撒娇想要得到龙的血。
他沾血的手指停在翕合的入口处，如果不是他猛的清醒，大概已经将那点血送进去了。
“……哈。”他发出一声笑似的气音，随着又一声“老婆”，缓缓数了“六十七”。
太空了。
辰砂有些好笑，这种中了什么药一样的异常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毕竟这颗卵之前很乖巧，他的龙也总是定时把他掠到床上。那时他只有在撕裂的疼痛中本能想要逃走的时候，但没想到有这么一刻，他居然无比渴望起那种疼痛。
这具身体在渴望的……他想要得到的……
这颗卵现在注定要失望了，他的手指够不到“巢”的入口，哪怕伸到最里面，也只能将这点血抹在颤抖的褶皱上。
他想要……可那条龙现在那么小……
“……六十……八……”
耳朵里的声音也像灌了水，晃晃荡荡，辰砂担心自己会不会数错了，他总觉得应该已经到八十八才对，是不是中间漏听了？或者这躲花故意喊得慢了？
“嚯，瞧瞧华兹华斯家的小少爷在干什么？”
一个陌生模糊的声音突然刺进晃荡的水波，辰砂整个人微微一颤，像是从海水中将自己捞出来一样，艰难地掀开眼皮。
实现也晃荡不清，只隐约能看见人的黑影，那人像打量什么珍稀动物似的，模模糊糊的声音忽远忽近。
“怪不得华兹华斯要雇人灭口，这副淫//荡样子撞上华兹华斯那死板的家规，死一百次都不够的……”
是个猎人。
也对，比起买通学院的炼金师，买通猎人来杀他显然更合适。
辰砂做出了判断。
那是个拿长剑的猎人，剑锋抵在他的脖子上，是炼金材料，能轻易斩断骨头……玫瑰又喊了一声，但是刚才他被这人的声音弄乱了脑子，有些不确定……现在应该是六十九，还是七十？
辰砂混乱地想着，手指沾着液体，在地上浅浅描画了几下，立刻被发现了，那猎人抽出一把短匕首，刺穿了他的手心。
“别乱动啊小少爷，要是你突然搞个什么炼成阵出来，我也很为难的。”猎人嘲讽地说道，“毕竟我们一向受的教育，炼金师是非常珍贵，必须全力保护的。你们那学院也真有意思，居然就这么把宝贝疙瘩往死域送，我一路过来都看见好几个吓尿的……”
猎人冷笑，剑锋往下压了压，瞬间溢出了血：“所以啊，乖乖让我杀了，否则我把你这幅样子拿留影石记录下来，回去交差的时候放给那些老古板听？哈哈，他们为了封口会花大价钱买吧？”
“请……别这样……”辰砂勉强在急促的喘息间吐出几个字。
“怕了？你……”
猎人话没说完，忽然整个人肌肉绷紧，后退闪避，一根白骨熔炼的箭萦绕着黑色死气直直向他射过去，哪怕他躲闪及时，依旧擦伤了他的腰部。
死气几乎一瞬间就从伤口开始蔓延，伤口开始腐烂，几个眨眼就透出一片烂肉。猎人赶紧往嘴里塞了好几种药剂，又用刀剜去腐肉，才怒火冲天地瞪向辰砂：“你！”
辰砂另一只手上已经又捏了一支箭——是他之前用龙骸炼制的，他浑身都湿淋淋的，漆黑的头发蜿蜒着贴在脸上，碧绿的眼睛如坟墓窜起的鬼火。
他用气声笑了下，声音几不可闻：“如果，被看到……太早，给那，群老家伙，心理准备……”
那他的龙把他抗上高楼干的时候，就不够有冲击力了。
“你说什么呢？！”
辰砂捏紧箭，手指绷得发白，脸上红色的血衬得笑容狰狞：“我说……能被买通，来杀炼金师的猎人……一看，就是劣等品。”
猎人瞬间恼羞成怒，整个人都被气得失了章法，他挥舞着那柄和他并不匹配的炼金长剑，劣等品倒是拿着一柄好剑，华兹华斯的炼金工艺，拿来做这种肮脏下流的勾当，居然也不觉得玷污。
玫瑰又喊了一声老婆，但辰砂已经彻底数乱了，射出骨箭的同时，干脆闭眼喃喃念了句。
“……一百。”
下一瞬，剑风掠过来的瞬间，一道金红的火翻涌着滚烫的热意，如喷溅的岩浆一般在他面前铸成一道高墙，猎人被卷进火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一大包东西噼里啪啦被甩在他身上。
辰砂摸到了一枚戒指，戒面是构建传送阵需要的猫眼石。
他听见他的龙气急败坏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就离开这么会儿你就能把自己搞死？”
伊瑞埃大口喘着气，她刚刚已经快杀疯了，大半个镇的龙骸全被她烧成了灰，要不是赶时间，她能把这一整片死域都烧干净！
惹谁不好，非得在她十万火急的时候惹她！
好消息，因为愤怒过头导致她的身形居然短暂恢复了正常大小，虽然这个体型要带着她的人类飞离死域还有些困难，但好歹不是巴掌大了。
坏消息，这么爆种一次，她估计之后得萎靡好几天。
不过只要能从死域出去，再好好安抚下那颗卵，问题应该不大。
伊瑞埃毫不客气地将眼前莫名其妙撞她枪口上的人类烧了个一干二净，正要转头催她的人类赶紧画那什么传送阵，就感觉自己的尾巴突然被拽住了。
伊瑞埃：“？？？”
胆子肥了！
下一瞬，一具湿淋淋的身体整个压到了她身上，伊瑞埃下意识抬起爪子抓住他，又想甩开自己的尾巴，却感觉自己的尾巴尖那一小块白色骨尖被湿漉漉地含了一下。
伊瑞埃：“！！！”
她头皮发麻，刷的就竖起了骨刺，立刻听到她的人类从鼻腔里哼出声痛音。
伊瑞埃：“你……干什么！”
辰砂把她的尾巴吐出来，连着吐出一口血，舌头和口腔内壁都被刺伤了。
但他却又伸舌头，含着血轻轻舔了舔那截骨刺锋利的尾巴。
伊瑞埃咽了口唾沫：“你疯了？”
“嗯。”辰砂抬起自己的腿，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你的卵饿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在最后四十声老婆里极限操作。
伊瑞埃（边狂飞边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本来时间充足的啊气死了！ ！ ！
真的，惹她干嘛呢。

第119章
她的卵饿疯了，伊瑞埃能感受到。
那颗几乎要熄灭的火种正嗷嗷待哺，正尖啸着渴望血的灌溉，而她的人类微微低垂着面孔，之前被撕扯成布条的衣服松松散散地挂着。
水滴滴答答，将细密的龙鳞涂抹得闪闪发亮。
伊瑞埃：……
……就是说，她的卵应该没有这个功能吧？她的卵也不产水啊！
伊瑞埃想着，觉得自己的温度有些高，把人类大腿的皮肤烫得发红。
但人类没有逃开，她的人类俯在她身上，这不常见，又或者是前所未有，他总是被她的爪子压在下面，爪子会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只能背对着自己抬高腰臀。
这样比较方便，虽然他温暖而柔软，即使流血也不会过分挣扎，最多软着腿想爬开，但不过是一个人类，干起来也就那样，他们也不是在做什么亲密的事，一切只不过是为了那颗卵而已。
这对她而言甚至像是某种耻辱，一个人类哪儿配啊！
大概正因为这样，有时候伊瑞埃也会恶意地逗弄他，好像踩着老鼠尾巴的猫，故意松开点爪子放过他一样，等他真的爬开一段，再随随便便把他拖回来，尖锐的爪子刺进皮肤，这个人类就在抽气中浑身发抖——他显然不是感觉不到疼，他对疼痛的反应都很及时。
而现在，人类用他的胸口蹭着她的龙鳞，手里甚至捏着她的尾巴。
捏一条龙的尾巴，他怎么想的？
要是她现在还是全盛时期，他捏着的部位可是燃烧着一团火的！
伊瑞埃“啧”了声，不喜欢这种自己在下的姿势，声音带着嘲讽，但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松开爪子没再抓他，也没有把他甩下去：“看来你不是发疯，是发/情了，人类。这儿可不是你们那什么庄园的高楼，你叫淫*点也没人听……哼，我就应该把刚才那个留下，好看你表演。”
辰砂觑着双绿莹莹的眼睛，并不放开她的尾巴，尾巴的骨刺支棱着，抓起来应该很疼，一蹭就是一道血痕。
他会在被骨刺刮伤时微微颤抖一下，但又像是追逐着这种疼痛，甚至在伊瑞埃终于把骨刺和龙鳞都收拢，整条尾巴重新变得光滑时不满地皱了下眉。
他抬起头，将伊瑞埃的尾巴贴在脸颊上，自上而下的目光带着点轻慢。
“您要是不会说话。”辰砂声音沙哑地说，“我们之间应该能愉快很多。”
“谁跟你是我们……”伊瑞埃立刻不满，但声音却忽然一顿，尾巴绷紧了，“你……”
“吾王。”辰砂弯了弯眼睛，瞳仁表面的水膜破碎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您要是现在把我撕碎了，我可能……真的会死……”
伊瑞埃眯起眼睛。
人类的身体。
脆弱的，随随便便就能毁掉的身体。
伊瑞埃曾飞过无数世界，飞过干涸的大地和被淹没的荒原，人类在烈火中挣扎的样子就像密密匝匝的蚂蚁，他们大概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被火毁灭。
人类啊，文明发展的到越末，就越不再信仰火，他们有了更加先进的技术，曾为他们带来萌芽的火成为了原始的，低劣的……
他们的罪诞生于相食，诞生于色&#183;欲，最后终结于傲慢，终结于自以为真正的主宰。
但她的人类现在像一只被烫伤的，濒死的白鸟。
伊瑞埃似乎是第一次在这件事中正视这具身体，不同于她用爪子将他压住时鲜血淋漓的样子，他如今身上只有许多浅浅的划痕，挂着血交错在一起，皮肤透着红，又浸着水。他双手往后撑在她的腿上，这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后仰，黑色长发垂下来，尖端轻轻扫过她的尾巴中段。
那么轻，被龙鳞覆盖的地方本该没什么感觉，但伊瑞埃莫名觉得有些痒。
伊瑞埃用分叉的舌头舔过尖牙，控制着没有张开骨刺伤害他，但猛的用尾巴抽了他一下：“人类，说点让我高兴的。”
“啊！”辰砂的眼睛有些失焦，他愣了好一会儿神，“哈”的笑了声，“我喊爽会让您高兴吗？”
伊瑞埃嗤笑：“你就说，等你挂到你家楼上的时候，你想喊什么？”
辰砂笑得整个人都发颤，居然真的张嘴断断续续说了一串令人咋舌的下流话，眼睛亢奋得发亮。
伊瑞埃听得一愣，忍不住笑着骂了声，龙爪却很诚实地反手将辰砂压在地面上，爪子缠绕上辰砂湿淋淋的长发。
赤红的龙张开翅翼，热风横扫过去，扬起灰黑的尘埃。龙的爪子第一次没有抓在辰砂身上，而是避开他的皮肤钉进土地中，甚至没有压到他折断的小腿。
许久之后，血液烫人的温度终于让辰砂说不出话了，他本能地挣扎起来，整个人哆哆嗦嗦贴着地面，皮肤被撒了满地的矿石首饰膈出一道道深痕。
……
卵被龙血安抚了，卵带来的近乎崩溃的混乱和狂热也渐渐消退下去，辰砂像只猫一样蜷缩着，眼睛半睁半合，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瑞埃又用尾巴尖逗弄了一下浸泡在血中的卵，戳一戳挠一挠，辰砂整个人颤了下，嘴里含糊地吐出声：“不要了……”
伊瑞埃这时候才不听他的，故意用力戳了一下，立刻感觉到人类张嘴用力咬了她的爪子。
连鳞片都咬不穿，比挠痒还不如，伊瑞埃冷哼，又有点得意：“人类，现在又不是你喊爽的时候了？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爽死了没？”
辰砂：“……”
他的感官这会儿像是飘在半空中，被/干热的空气煨着，让他有点昏昏然，以至于反应都慢了半拍。
辰砂过了快半分钟才回应，他往一边别过头不看伊瑞埃，声音虚浮沙哑：“我早跟您说过，与其相信您不如让我自己……咳，毕竟您只……”
伊瑞埃立刻用尾巴抽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但辰砂依旧非常倔强非常坚强地拼命把那几个字补全了：“只有蛮力。”
说话还是气人！
伊瑞埃气得想干脆把他舌头拔了算了，但脑子里又一下闪过刚才他骑在她身上，用脸颊贴着她的尾巴，垂眸伸舌头舔舐的样子。
……算了，还是不拔了。
辰砂蜷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龙的尾巴。
火红的鳞片覆盖的尾巴，靠近尖端的地方有一节小小的纯白骨头。
但尾巴上的骨刺始终没有张开，因此没有刺穿他的内脏。
辰砂没提醒伊瑞埃，软着手把地上的那堆溅上了血的矿石首饰，以及其他金属块捡起来，伊瑞埃把东西收集得很齐全，一样都没有少。
他把金属块和盐胡椒放到一边，先翻出了布料和矿石首饰，又剥掉了自己身上剩下的那点几块“布条”，将它们放在一起，手指虚浮地在地上刻着炼成阵。
伊瑞埃张开翅翼，把辰砂赤//裸的身体挡在翅膀和岩石之间：“这就是传送阵？”
辰砂侧头看了她一眼：“不是，这是用来炼成衣服的。”毕竟他现在还没完全撕破脸，不能真衣衫褴褛地离开死域，让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伊瑞埃很快反应过来原因，再想想自己不久前火急火燎的样子，哼哼冷笑，尾巴随着笑声晃动扭转：“再搞一身黑袍子？”
他是不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矿石有多难找！
辰砂五指在地面留下痕迹，差点刻错符号。
他咬咬牙，喘息着说：“毕竟我不是您，身为一条龙，能够时刻裸/奔。”
伊瑞埃立刻瞪起眼睛，拿尾巴狠狠抽他：“也是，谁跟你们人类似的，干再多坏事穿个衣服就以为能挡住了。”
这话辰砂倒是不反驳，在急促的喘息中完成了炼成阵，那堆布料和矿石在炼成阵中像有生命一样不断融合分离，最后变成了一件长及地，坠着宝石的黑色长袍，蒙脸的黑纱，织金的长手套和遮挡喉结的黑绸。
伊瑞埃看了几眼，眯起眼睛：“人类，裤子呢？”
“材料量不够。”辰砂淡定地把衣服往身上套，一件一件重新武装一般，但及地的长袍下，却是一双湿漉漉发颤的腿。
剩下的，几种金属和盐胡椒，才是真正用于构建传送阵的材料。
最后传送阵的构建倒是很顺利，伊瑞埃饶有兴趣地尝试了下这个人类点出来的奇怪科技树，结果大概因为传送阵是针对人的，从来没容纳过一条龙，导致……过程和最后的落点都出了些小问题。
传送阵中途就失控了，强烈的眩晕后，一人一龙拧成一团砸在办公桌上。
纸片和墨水瓶齐飞，金属玫瑰大声叫着“老婆”，伊瑞埃的爪子被辰砂的头发缠住了，暴力地想要去扯，辰砂吸了口冷气，为了防止自己变成“秃头”只好像八爪鱼一样绞着伊瑞埃的爪子，纠缠间黑袍底下隐约露出苍白沾血的小腿。
“你们人类每次用这个都是这么滚一块儿的吗？还是你技术不行啊？我还不如自己飞！”
“您别动！嘶……是您自己非要挤进来！我说了装不下的……”
“把你头发松开！人类！否则我要烧了！”
“您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两个人的争执终于随着辰砂解开自己的头发慢慢停止，辰砂这才能够分出心思去看自己究竟落在了哪里，然而一转头，就看到一张微笑的脸。
大导师苏瓦德拉稳稳地坐在他的椅子上，只是挪得离办公桌远了些，离开可能误伤的范围，此刻见他们终于注意到自己了，露出一个慈爱的浅笑。
苏瓦德拉：“不派个代表解释一下吗？”
辰砂：“……”
伊瑞埃：“呵。”
玫瑰：“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论我能喊多少人老婆！
辰砂：毕竟我不是您，身为一条龙，能够时刻裸/奔。
伊瑞埃：……
伊瑞埃：？ ？ ？
没事宝等你变成人形就有衣服穿了……（心虚）

第120章
一声“老婆”让苏瓦德拉的目光偏离了一点，看向被绞在辰砂衣服间的玫瑰花，伊瑞埃立刻眯起眼睛，用爪子拨拉着把它往下藏。
差点把辰砂的衣服扯开。
“……”辰砂拽着自己的袍子，勉强端起了他那副面对外人时端庄的样子，礼貌地朝苏瓦德拉颔首，“抱歉，大导师，我的传送阵出现了失误，导致落点异常，打扰您了。”
苏瓦德拉不太在意地摇头，抬头看着伊瑞埃，眼睛里隐约流露出惊叹：“辰砂，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是……”
辰砂：“是壁虎。”
苏瓦德拉话音一顿，伊瑞埃重重哼了声，阴恻恻地抓住他的肩膀，一副要拧碎的姿态。
辰砂话刚说出口其实就后悔了，但伊瑞埃威胁他，他偏就不改口，苏瓦德拉却微微笑了笑，平和地接上了后面的话：“以壁虎为底核的合成兽吗？如果这次考核没有改变形式，我一定会给你高分的，辰砂。”
他的目光凝在伊瑞埃赤金的眼睛和金属般反光的龙鳞上：“看上去，简直像是百年前坠落的巨龙。”
辰砂：“……”
他秉持多说多错的原则，闭口不言了。伊瑞埃倒是抬起眼皮睁眼瞧了瞧他，哼笑一声。
“还算长了眼睛，但没长太多。”
苏瓦德拉诚恳地回答：“人类本来也只有两只眼睛，如您一样。”
辰砂在伊瑞埃再次说话之前，背过手轻轻抓住她的尾巴晃了晃，他挡在伊瑞埃身前，整个人都黑色的长袍淹没：“大导师，还请不要在非许可情况下紧盯着他人的炼金成果。”
“炼金成果？”苏瓦德拉缓缓重复了一遍，垂眸笑道，“这是炼金成果吗？”
“不伦她原本是什么，她是从我的炼成阵中诞生的。”辰砂将“我的”两个字咬得很重，“您在我面前这样盯着她，不礼貌。”
苏瓦德拉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你这个小狼崽一样的孩子嘴里听到这个词，华兹华斯的教育……呵。”
辰砂的身体微微一僵，太明显了。
伊瑞埃正因为辰砂那句“从我的炼成阵中诞生”而不爽，虽然是事实，但听上去好像她是被他创造出来似的，本来听到这种话她早该火冒三丈了。
不过毕竟在外人面前，伊瑞埃最终还是决定给她的人类一些面子，账要关起门算。于是她尾巴一卷，整条龙侧身环绕在辰砂身后，像是虎视眈眈的护卫者，灼灼的温度贴着辰砂的脊背。
辰砂在包裹自己的温暖中稍微放松下来，礼貌地开口：“华兹华斯的教育一向如此，整个雷贝尤城都有所风闻。”
苏瓦德拉闻言，低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屋子里一时间沉默下来，辰砂靠在伊瑞埃身上，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大导师苏瓦德拉，平民出身，但却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学生时期就发表了焕生剂的优化炼成式，将猎人在死域中的存活率几乎提升了一倍，从此他在弗兰肯炼金学院崭露头角，如今不过三十多岁，已经是弗兰肯最年轻的大导师。
所有人都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够炼造出真正的生命，达成炼金术的极致，那个人一定是大导师苏瓦德拉&#183;叠戈&#183;德&#183;尼波莫切诺。
当初华兹华斯也向他抛出过橄榄枝，而华兹华斯抛橄榄枝的方式一向很直白——随便选一个被排除继承权的小辈，将他送给苏瓦德拉当学生，并表示可以随意教育使用，华兹华斯绝不干涉。
反正，华兹华斯最不缺的就是孩子，不论是用于教学，还是用于实验。
于是苏瓦德拉刚刚毕业，正准备就任见习导师时，不到十岁的辰砂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学生。
虽然也仅仅只是小半年的时间罢了。
不到半年，苏瓦德拉彻底得罪了华兹华斯家族，自己开始在弗兰肯炼金学院一路高升，而辰砂这枚原本的弃子被家族回收，关在暗室里被各种手段逼迫着将所知道的，和苏瓦德拉相关的一切吐干净之后，又被随手扔到了一边。
对任何一边而言，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决策，苏瓦德拉拥系着平民炼金师唯一的上升通道，华兹华斯维护着贵族高贵血统的垄断，各自为着自己的目标无可厚非，辰砂只不过是运气不好。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再要纠结什么就显得矫情。当初苏瓦德拉作为导师，对他也算尽心尽力，没有如华兹华斯暗示的那样将他当成奴隶或是实验品，而是正儿八经教他炼金术，后来哪怕已经决定将他送回华兹华斯，也没有透露过半点。
于是，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和苏瓦德拉约定过些日子要一起去雷贝尤城外采风，甚至可以远远看一眼死域的边界，苏瓦德拉还认认真真列了行程和物资清单，结果第二天他一睁眼，就已经躺在华兹华斯的暗室里，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被绑架了。
漫长的审讯中，也不是没期待过会有人来救他，因此最初无论吐真剂还是恶意的刑罚，无论家族的荣耀还是虚假的未来都没能让他开口。
不过后来也就不期待了。
再后来，他成为继承人，进入弗兰肯炼金学院，远远看见大导师时也能心平气和。 。
但这不意味着辰砂愿意和苏瓦德拉在这种情况下共处一室，沉默的空气让他隐约感到窒息，像是束缚喉结的黑绸太紧了。
脱离了死域的卵重新恢复生机，暖融融地晃荡在撑满“巢”的龙血中，金色的纹路从小腹向四肢蔓延，缓缓修复着他身上所有的伤口，从细小的擦伤到断掉的小腿。
黑袍遮挡了一切，但苏瓦德拉依旧发现了他身上的异常，他用一种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他，又看向伊瑞埃，像是见到了什么新的有价值的课题。
最后，伊瑞埃先受不了这种沉默了，巨龙翅膀呼啦一扇，把弗兰肯炼金学院尊贵的大导师拍在书架上，各种书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人类，收起你的眼神，你当看小白鼠呢？”
辰砂觉得他又能呼吸了。
苏瓦德拉被砸在书架上也不生气，平和地笑了下，抬手看着手臂上一大片发红的烫伤——那里仅仅只是被翅膀扫到了一下。
“百年前的羊皮卷上记载着，巨龙坠亡于埃拉火山。”苏瓦德拉很突然地开口说，声音平静，像是在上炼金术史，“据说那天，天上落下了金红的火，像是无数流星一样砸落在地面上，如果抬头看了火，眼睛就会被灼瞎，火焰引起了火山的喷发，火山灰淹没了附近的卡宁村，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成了岩浆下凝固的标本。”
“人们以为这是来自上天的惩罚，但后来又有人意识到，这是来自上天的馈赠，炼金术和死域同时诞生，人类在死亡中理解生，理解万物的转化和改变，理解……”
他话没说完，又被伊瑞埃第二次掀翻在书架上：“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这回辰砂侧过头，把脸埋在伊瑞埃的腹部，借着咳嗽掩饰了一个短促的笑声。
伊瑞埃莫名其妙，但辰砂的呼吸弄得她有点痒。
意外的，伊瑞埃不讨厌这种痒痒的感觉，甚至感觉像是被顺着鳞片摸了一样，有点舒服得昏昏欲睡。
伊瑞埃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是真的很累。
但她还是不放过挑衅的机会，眯着眼睛凑过去：“人类，我扇别人你很高兴啊？”
“吾王。”辰砂低声叫她，“蛮力用在这种该用的地方的确叫人高兴。”
伊瑞埃嗤笑，深切理解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本质。
她对这里的另一个人类完全没兴趣，这会儿也从死域出来了，卵也安全了，赶紧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睡上一觉才是最重要的。她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身体的力气在快速流失，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连体型都无法维持了。
辰砂也不想继续在这里多留，朝着一片狼藉的书架方向敷衍地道一声别之后，就想带着伊瑞埃离开这间屋子。
苏瓦德拉的声音突然再次从书堆里传出来：“你们暂时留在这里吧，我出去。”
辰砂警惕地看过去，苏瓦德拉有些狼狈地站起来，慢慢拉了拉衣服：“距离考核结束还有两天，学生即使提前回来也不能离开学院，你的……合成兽，比较特殊，出现在校园可能会引起骚乱。”
辰砂提醒他：“大导师，您可以安排一间空房间。”毕竟这里全是苏瓦德拉的私人炼金资料，怎么也该防着他一点。
苏瓦德拉又笑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宽和的样子，目光却落在辰砂的腹部：“这里比较方便。”
他说着，真的转身退出了门，甚至好好把门关好了。辰砂盯着紧闭的门扉，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抬手抚过自己的小腹。
里面的卵快活地滚了一圈，开始有点隐隐的酸胀。
“莫名其妙的人类。”他听见伊瑞埃嘟囔一声，打了个哈欠。她看上去也累了，这会儿只剩下他们两个，伊瑞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整条龙迅速缩水，辰砂伸出手，接住掉落下来的小龙。
小龙将尾巴蜷在他的手指上，眼睛合着，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次连巴掌大都不到，身体几乎只有一根手指长，一副要睡着的样子，辰砂用手指戳戳她的鼻子，被小龙烦躁地咬了一口。
咬人都没什么力气了。
辰砂突然开口问：“我和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类，您喜欢哪个？”
“嗤……”伊瑞埃迷迷糊糊地嘲讽，“还真敢问……区区人类，不要脸……”
辰砂捏了捏她的嘴，甚至左右晃荡，一副你不回答就不让你睡觉的架势：“喜欢哪个？”
伊瑞埃怒了：“我喜欢你爹！”
辰砂：“……”
他松开手，伊瑞埃气鼓鼓地转了个方向，屁股对着他的脸，继续睡。
过了会儿，等到伊瑞埃几乎彻底睡着了，辰砂才将她捧在自己的腹部，靠着墙壁坐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息。
“其实大导师一直有前往埃拉火山的计划……许多年前他就说过，如果真的有生命炼成的奇迹，那一定是源自坠落的巨龙。”辰砂的声音轻得像在飘，“小龙，我是你选择的吗？”
伊瑞埃没回答，紧贴掌心的胸膛细微又平稳地起伏着。
辰砂将另一只手盖在伊瑞埃身上，感觉到腹腔中的卵也和这只小龙一样呼啦啦开始大睡，随着龙血晃晃荡荡，生命在身体里滋长的感觉难以形容，像是等待种子萌芽的土壤。
辰砂又问：“还是，我只是去得更早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明明是我先计划的。
辰砂：但是我先去的。

第121章
伊瑞埃没听到辰砂最后的问题，她沉没在昏迷一般的睡眠里，梦到了自己最初诞生的那个瞬间。
巴掌大的小龙顶着半块蛋壳，哗的一下从蛋里挣脱出来，眼前一个两个三个，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盯着她。
“啊，是龙啊，我赢咯。”先说话的是白色脑袋，那是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
“我们刚才在打赌，赌蛋壳里会蹦出来个什么玩意。”解释的是蜜色脑袋，那是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
“我赌是小蛋糕哦！”举起手的是黑色脑袋，那是暴食的魔女古拉。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稍远一些的地方坐着色&#183;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并不参与她们的赌约。阿瓦莉塔笑眯眯地伸出手，奥斯蒂亚和古拉就遗憾地往她手里放了些金色碎屑，希卡姆到处飘着的那种，大概是赌注。
伊瑞埃张嘴，哇的一口火喷在阿瓦莉塔脸上，把她熏黑了：“就算要拿我打赌，好歹用有价值一点的赌注啊！”
古拉哇哇乱叫，奥斯蒂亚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阿瓦莉塔一头栽进路西乌瑞怀里假惺惺地委屈控诉，刚刚诞生的小龙展开翅翼发出龙的长啸，尾巴上燃烧着足以毁灭一个世界的，滚烫的火。
这是她的姐妹，她在这世界上所拥有的全部的同类。
后来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诞生，希卡姆彻底沉寂结束了它的孕育，她已经长成了很大的巨龙，足以把姐妹们全部背在脊背上飞过希卡姆寂静的空虚，飞过远方那一个个仿佛闪光的气泡般漂浮在虚空中的小世界。
她是这里的最强者。
这可不是她自夸，毕竟路西乌瑞和奥斯蒂亚虽然能跟她过两招，但她要是认真起来绝对能把她俩按着锤。伊芙提亚和苏佩彼安吧，那是俩战五渣，她都得担心会不会一巴掌给拍死了。至于阿瓦莉塔……算了，她就是路西乌瑞的挂件，想想那个可怜的战斗力伊瑞埃都觉得糟心。
古拉倒是能勉勉强强打个来回，但古拉没长脑子啊！
综上所述，她就是最强的，是老大，毋庸置疑。
所以，当许久未见的阿瓦莉塔突然孤零零出现在她面前，脸色惨白地向她寻求帮助时，伊瑞埃毫不犹豫地跟她走了——她是老大嘛。
结果她就一脚踩进陷阱，被困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里，阿瓦莉塔那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伊瑞埃可不想在梦里再经历一遍，她用力甩着尾巴打散这个梦境，既然都是做梦了，好歹多梦梦她威风凛凛的那些日子。混沌的梦境边缘隐隐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是她的人类在说话，听不清楚，但是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揣进了更温暖的地方，身体感觉到细微的，臌胀的震动。
咚，咚，咚，一下一下，规律平稳。
伊瑞埃用脑袋蹭了蹭，脑袋边就顶起一个小小的硬邦邦的凸起，弹弹地膈着她，伊瑞埃别扭地给自己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用那颗凸起磨了磨牙。
咚咚的声音变得剧烈杂乱了。
咚，咚，咚，如同大地在震动，草叶破开泥土，伊瑞埃莫名有些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是用爪子捏住了一片正在不断鼓动想要炸裂开来的原始宇宙，随后一个新的世界将就此诞生，是巨树上一颗刚刚膨起的果实，尚且酸涩坚硬，混沌茫然。
梦中的大地也震动起来，伊瑞埃感觉到自己被砸在地面上，她又听到咚咚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源自于压在她身上的人，那是剧烈的，蓬勃的，痛苦又愤怒的心跳。
“伊瑞埃！”蜜色的头发像是在阳光下被晒得微融的蜂蜜，此刻杂乱地扫在她火红鲜艳的龙鳞上，“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碰我的世界！”
伊瑞埃抬起头，看到奥斯蒂亚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这实在不太像她，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去睡觉的路上，十件事情拿去问她十一件都是“随便”，大部分时候脾气软和得像一块可以随便揉圆搓扁的棉花，小部分时候被惹急了也只是抓着她的尾巴把她远远丢开眼不见为净。
她们之间，有发生过这种程度的冲突吗？
奥斯蒂亚的身体轻软温暖，但此刻却裹着银白的盔甲，伊瑞埃听见梦中的自己冷笑一声，一爪子抓住奥斯蒂亚的身体，龙爪几乎掐进她颈部的皮肤：“你的世界？奥斯蒂亚，你好好看着！它已经要烂了！你的世界现在爬满了蛆虫，你还想做什么？用琥珀把它封起来，做成个永远时间停滞的理想乡吗？”
“这和你没关系！”奥斯蒂亚像是被掐住脖子无法挣脱的鸟——她在就说过，真要认真打起来，奥斯蒂亚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她在梦中似乎也愤怒了，骨骼咔咔作响，灭亡的火焰从空中落下，打破了静止的时间，在哀鸣中连成一片，好一会儿之后，她突然感觉到有什么滴在自己的爪子上，轻易被高温蒸干。
奥斯蒂亚哭了。
这个在她诞生之初，懒洋洋地笑着，告诉她，她们正在拿她打赌的姐姐哭了。
那时的奥斯蒂亚趴在桌上，伸手把她脑袋上顶着的那小片蛋壳取下来，又很新奇地摸了摸她的爪子，笑着说：“我赌你是个小精灵哦，然后我们就给你用饼干和奶油搭一个小小的房子，没想到是一只小龙啊。”
梦中的奥斯蒂亚被她的爪子钳制在掌中，头发黏在脸上，与头发同色的，蜜糖一般的眼睛倒映着火光，缓缓滚下眼泪：“别这样，小龙……别碰它……”
伊瑞埃觉得自己的爪子像是被烫伤了。
梦中的自己没有放开奥斯蒂亚，而是抓着她飞到了更高的地方，直到看不见那个燃烧的世界，她说：“它已经坏了，不会变好的。你可以重新养一个，养个更好的……”
奥斯蒂亚说：“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
伊瑞埃浑身颤了一下，梦境如泡沫一样碎裂，奥斯蒂亚流泪的脸随着梦的结束转眼变得模糊，一张被火炙烤后扭曲成灰的老照片。伊瑞埃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中莫名其妙地不知所措，梦境再次流转，被火焰灼烧的空气冷却，她身边是凝固的时间。
这是阿瓦莉塔的陷阱，阿瓦莉塔用两种不属于她自己的力量编织而成的陷阱。
时间尽头的魔女，怠惰者奥斯蒂亚；制定规则的魔女，傲慢者苏佩彼安……时间禁锢了她的所有行动，规则束缚了火焰灭亡的本质，但凡少其一，她都不可能被阿瓦莉塔得手。
这意味着什么？
阿瓦莉塔在来祸害她之前，已经祸害了奥斯蒂亚和苏佩彼安？
还是……她其实同时，被不止一个同族背叛了？
伊瑞埃在这种让人恨得牙痒的可能性中彻底将梦境撕碎，挣扎着睁开眼，听到耳边隆隆的心跳声。眼前一片漆黑，她被一只手捧着，紧紧贴着胸口处温暖的皮肤，她的人类似乎发现她已经醒了，但却没有立刻把她拿出来，而是将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用手指侧边蹭了蹭她的下巴。
摸得还挺舒服，伊瑞埃“呼噜”了声，梦里的坏心情稍微好了些。
漆黑之外有嘈杂的声音，像是一群人在争吵什么，伊瑞埃身体软绵绵的，之前的爆种将她彻底透支，现在连抬头都觉得费力，骨头缝像塞进了一把磨刀沙，一动就咯吱咯吱。她干脆继续瘫着，感觉到人类捧着她移动一段距离，离那些嘈杂的声音远了一些，才低声告诉她：“您睡过去三天了。”
哦，三天啊，怪不得骨头都睡软了。
人类又说：“您睡到第二天的时候，体温突然变得很低，跟死了一样，所以……”
他的声音停了停，因为伊瑞埃叼住了脑袋边那颗凸起，放在牙齿间没什么力气地咬了咬。
“……”人类身体僵硬，“您要把它咬下来吗？”
伊瑞埃懒懒地想：也不是不行吧。
人类稍微挺了挺胸：“又或者您还没断奶？对了，您算卵生还是胎生啊？”
你才没断奶！
伊瑞埃愤而用力，锯齿状的尖牙刺下去，跟夹了个小夹子似的。那小块鲜红的肉肿起来，分叉的舌尖扫上去时，还会轻轻发抖。
人类总算闭嘴了，胸口隐忍地起伏，心脏乱跳，伊瑞埃听到细小的抽气声。
伊瑞埃总算满意了一点，大发慈悲地松开嘴，就感觉到人类把她往另一边胸口挪过去。
……怎么，还需要对称吗？
伊瑞埃轻轻“哼”一声，脑袋搭在他的手指上，人类又问：“您刚才，做了什么糟糕的梦吗？”
伊瑞埃身体一僵，瞬间想到了梦中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奥斯蒂亚说不会原谅她，说话时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字几乎不像是用喉咙发出的，而是灵魂在麻木地向她宣告结果。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她虽然以前是往奥斯蒂亚那个宝贝世界喷过一口火吧，但最多也就是烧了一角，早几百万年前的破事了，之后不是好好的吗？
太古怪了，伊瑞埃都要以为是不是阿瓦莉塔给她脑子搞坏了。
伊瑞埃头脑风暴，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顺嘴哼哼唧唧虚弱地回答：“哦，梦到和一个蠢货吵架……”
她说到一半，又翻了个白眼，嘀咕：“关你屁事，一个人类，我干嘛回答你的问题。”
人类沉默两秒，捏了她的嘴巴。
是可忍孰不可忍！
伊瑞埃反口就咬，那人类却用手指摸了她的舌头！
这人类疯了！
伊瑞埃把人类的手指吐出来，呸呸两下，浑身骨刺都炸出来了，人类才缩回手，不再对她动手动脚，说起正事：“吾王，如果有人将我肚子里这颗卵连着巢一起挖走，移植到别人肚子里，它会就这么继续在别人腹腔中长大吗？”
关于卵的事都是大事，伊瑞埃稍微打起精神：“谁？哪个不要命的想干这种事？”
“您先告诉我会不会。”
伊瑞埃“嗤”了声，“它的喜好我可管不了，没准被挖走之后还更喜欢下一个呢。”
但她还是比较愿意干现在这个就是了，人类这种卑微低贱的玩意，干一个就够让人难受了，难不成谁挖了她的卵她就干谁？还不如弄死再挖回来继续塞他肚子里！
再说，有她在这里，谁挖得走？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跟这人类说了，听上去像好话。
捧着她的手微微一颤，随后伊瑞埃被从温暖的胸口移走了。
伊瑞埃：“！！！”
她喜欢这儿！
伊瑞埃伸出爪子试图扒拉住那颗小红球，但还是被残忍地挪开，塞进了冷冰冰的口袋里。
伊瑞埃：“……”
小心眼的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伊瑞埃，和比她聪明的魔女比武力，和跟她武力不相上下的魔女比脑子，最后得出结论：老娘最强！
怎么不算一种田忌赛马呢？
ps ：这里最后一位面容模糊的魔女也有正式出场啦，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也是文案里混吃等死的emo女王。魔女之间肯定也是会有一些摩擦矛盾的，也有各自相对关系更好和更普通的，就像阿瓦莉塔基本被认为是路西乌瑞挂件，奥斯蒂亚和伊瑞埃其实原本关系也是更亲密些的，古拉在和路西乌瑞和解之前更亲近苏佩彼安，但是大家本质都还是相亲相爱的，奥斯蒂亚和伊瑞埃之间的矛盾其实算是最激烈的，虽然她们在各自的立场上都没什么错吧……

第122章
不远处的嘈杂声突然变响了，几乎像是争吵，伊瑞埃扒拉着辰砂的口袋探出个脑袋，又被辰砂用手指挡住视线。
“喂，那边怎么回事？”伊瑞埃打了个哈欠问。
辰砂不说话，伊瑞埃磨磨牙，觉得这人类越来越恃宠而骄，再不教训一下要爬她头上去了！她刚想往他手上喷个小火苗烤一烤，辰砂突然撤开手，过了会儿又伸回来，往伊瑞埃嘴里塞了块小小的饴糖块。
伊瑞埃：……
她砸吧砸吧嘴，把饴糖咬得咔咔作响，刚咽下去，辰砂又喂过来一小块。
“我可不喜欢甜的。”伊瑞埃嘀咕一声，张嘴接过来继续吃了。
“那边在吵的是这次参加考核的学生，现在已经过了考核的时间，按道理所有学生都应该被传送阵带回来确认最终成绩。”辰砂的目光落在人群那边，手上不紧不慢地掰着学院刚刚配给的糖块，解释，“但出了一些问题。”
“哦，多大的问题啊？”伊瑞埃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走心地咬着糖随口问，一边在心里想人类真矫情，一个考试罢了还能搞出那么多花样，差生文具多弱鸡就是花哨……
“您睡着的第二天，就是您突然体温降低的时候，死域出现异常波动。当时没引起多大重视，死域本来就不稳定，时不时扩张或者收缩一下都很正常。”辰砂抿了抿嘴唇，想起那时苏瓦德拉突然找到他，说的那些让他不怎么愉快的话，声音带了点冷笑，“哪怕大导师也没注意，结果就是考核结束准备将所有成功熬过三天的学生传送回来时，有一半的传送阵突然失效，学生也都失去了联系。现在所有学生都被扣下了，在确认失联的名单。”
“哇。”伊瑞埃吃饱了糖，在辰砂再次喂过来时转头不要了，敷衍地咂咂嘴，“那还真是……屁大点事。”
辰砂把那小块被伊瑞埃拒绝的糖放进自己嘴里，咬在齿间，声音含着点甜味，却又莫名有点奇怪的情绪：“对您而言，人类的事本来就都是小事。”
伊瑞埃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像是被骂了。
她的确不关心这些人类，但听到死域的异常波动，脑海里闪过一点模糊的怪异感——那个莫名其妙的梦里，她好像是因为奥斯蒂亚的世界已经腐烂到没救了，所以才硬要烧掉它。
这个世界的死域……本质也就是世界的腐烂。
如果算算时间，这个人类口中死域异常波动的时候，大概正好是……她在做第二个梦的时候。
这种巧合让她有些不舒服。
伊瑞埃无端有点烦躁起来，她可以确定以及肯定，那个梦里的事情她绝对没干过，奥斯蒂亚也绝对没在她面前哭成那副蠢样子过，她现在应该还安安稳稳在她那个宝贝世界跟人类混在一起，嗤，一个成天混在人堆里的魔女，养一个世界一养就是几亿年，都不会腻的吗？
“人类。”伊瑞埃把脑袋搭在口袋边缘，辰砂低头瞥了她一眼，往她下巴上垫了根手指。
很好，这样就不用自己使劲了，伊瑞埃蹭了蹭，又问，“哎，你们人类的话，做梦会梦到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吗？”
辰砂有点诧异地扬眉：“当然，不然您以为每个做春/梦的人类都上过床吗？”
好像……有点道理。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哟，你还做过春/梦啊？都梦到什么了？梦到我干……唔！”
辰砂再次捏住她的嘴。
伊瑞埃瞪大眼睛，甩甩脑袋挣脱出去，就听见不远处总算安静下来，应该是那些学生终于吵完了。辰砂把伊瑞埃拨回口袋里，稍微压住口袋边缘防止她再探出头来：“大概要宣布最后的处理决策了，您稍微躲一躲。”
“哼。”伊瑞埃在口袋里发出声气音，不大高兴的样子。
辰砂咬了咬牙：“……梦到了，梦到您把我吊起来干，行了吗？”
伊瑞埃模糊地嗤笑：“等我真把你吊起来那天，你记得保护好嗓子喊救命！”
辰砂用力把口袋边缘压严实了，一条缝都不留。他走回人群中，周围的学生自觉让开几步，辰砂抬起头，和站在高台边缘，微微皱着眉的苏瓦德拉对上目光。
一天前，苏瓦德拉找到他，那时小龙突然变得冰凉，他尝试了几种方式也没能让她重新温暖起来，最后只好将她贴着心脏，仿佛用胸口融化一块坚冰。苏瓦德拉就是在这时候找到他，依旧是慈爱温和的口吻，微笑着说：“辰砂，你看起来并没有照顾好它。”
他轻易明白了苏瓦德拉的意思，想要反驳，但小龙冰冷的身体让他失去了一些反驳的底气。
最后他只是说：“大导师，这是我的合成兽。”
语言苍白无力。
“当然，我没有要同你抢的意思，这不符合炼金师的品德。”苏瓦德拉缓缓说道，目光却很准确地落在他的胸口，又往下滑到了他的小腹，“我只是为你担心，辰砂。你还是个孩子，也许逞着一时意气，依靠某些运气，意外得到了远超你能力的馈赠，但你真的能守住吗？”
他叹气道：“炼金术最终的，最极致的真理，甚至或许是从死域中拯救这个世界的关键……这不该是由一个学生承担的，是导师的失职。”
辰砂紧紧用手心捂着他的小龙，感受到胸口那一小片皮肤渐渐变得冰凉，就连心跳仿佛都要被冻住。
他的眼皮隐隐跳了下，居然扯出一点冷笑：“当然，保护学生一向是导师的职责。”
苏瓦德拉沉默了一会儿：“辰砂，如果你还在介意当初的事情……”
“您做了正确的决定，您是炼金师的希望。”辰砂轻声打断他，“您只是做事不太彻底。”
而恰好，他也是一个做事不太彻底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在苏瓦德拉面前隐瞒龙的存在，甚至他相信着他能一眼就看出来，他甚至原本打算接着“合成兽”的名义直接将她带到考核上，苏瓦德拉就会在教室的一众学生和导师面前，见到他曾心心念念的“龙”。
理由很简单，比起遭到更多人的觊觎，比起被华兹华斯和其他人发现，被苏瓦德拉一个人垂涎显然更合适。
他的龙是不能被关在笼子里的，迟早会暴露在更多人的视野中，这世上没那么多能用壁虎合成兽骗过去的蠢货。但现在，在没有真正将龙据为己有之前，苏瓦德拉会比任何人都不希望龙的存在被发现。
这才是最安全的庇护。
弗兰肯炼金学院的大导师，无论炼制出什么，都不会有人诧异的天才。
但辰砂厌恶这种感觉，一次不成之后，就歇了念头。
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用这种方式被发现了。
高台上的导师宣布了在场学生的最终考核分数，辰砂凭借带回来的那两截龙骸骨头得到了优，剩下的学生里几乎没有能顺利击杀龙骸的，只有一个小团体，大概是靠通力合作，每个人都拿出了一截骸骨证明，那些骸骨差不多能拼凑在一起，是一只一米多高的小型龙骸。
真可惜，如果有人幸运一点，正好晃到了城镇和之前的树林，就会震惊地发现，那里的骸骨满地都是，捡都捡不完。
成绩宣读完后，又是一片死寂，一个学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大导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学院回家去？还有……那几个少掉的同学……”
苏瓦德拉没说话，刚才宣读成绩的导师回答：“救援队已经在组织了，大导师会亲自带人前往死域把失联的学生救回来。死域这次异变的原因和产生的影响还不确定，各位暂时不要离开学院，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从明天开始会有医生来检测大家的身体情况。”
学生中又是一阵躁动，但最终还是被导师安抚下来，暂时同意了这个处理方法。
这次进入死域的考核是苏瓦德拉提出的，等救援结束之后，华兹华斯肯定会暗中牵头对他的控诉和讨伐，一旦真的出现学生死亡，苏瓦德拉难辞其咎。
但在那之前，苏瓦德拉尚且能在学院内一手遮天。
辰砂服从着导师的指令，等待分配房间。果然，最终他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单人间——不是学生宿舍，而是苏瓦德拉本人在学院内的住所，窗户是单向的，只能从里向外看，四壁都用炼金术加固过，房门闭合的时候，哪怕龙骸都没法闯进来。
苏瓦德拉没回来，大概还在讨论救援的事情，伊瑞埃从他口袋里飞出来——刚才这小半天她又睡了一觉，这次睡醒之后总算神清气爽，刚飞出来整条龙就膨胀起来。她稍微控制了一下身形，保持在一人高的大小。
她四下打量一圈新住所，也没问为什么要换地方住，只是用爪子在床上挠了下。
床没塌。
“还挺硬的。”伊瑞埃舒展着身体，尾巴噼里啪啦在屋子里乱甩，她非常直白，言简意赅地命令，“人类，躺床上去。”
她睡了三天，那颗卵也饿了三天，该喂喂了。
辰砂还裹在那身黑袍子里，闻言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解开袍子上的搭扣：“您知道这张床原本是谁睡的吗？”
伊瑞埃莫名其妙：“干嘛？床底下有人在听墙角啊？”
辰砂笑了声，笑声居然好像有点开心。
啪嗒一下，镶嵌满各种矿石的黑袍掉在地上，露出底下莹白一片的身体。
辰砂：“没准有呢。”
作者有话要说：
床：我不干净啦！ ！ ！
每次写他俩会莫名有点姨母笑，特别喜欢他们这种有仇不过夜，怼着怼着就很自然地开始说正事，说完又很自然地继续怼的状态。
感觉就像两只龇牙咧嘴的小动物。小龙仗着自己能飞天天乐颠颠地欺负小猫，小猫蓄力蓄力然后时不时挠小龙一爪子，但是小龙会在猫窝睡觉，小猫也会给小龙剩下一大半猫粮。

第123章
房间里，墙角悬挂的一颗夹杂着暗红的蓝色宝石反射出怪异的光，那光似乎闪了闪，猛的熄灭下去。学院另一边，正在组织救援队伍的一位导师一边确认着能够集结的猎人，一边叹了口气小声建议：“大导师，这些已经回来的学生……真的要把他们关在学院里吗？这种做法反而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夸大了吧，更何况那里面还有华兹华斯的……”
她转过头看向苏瓦德拉，却意外发现苏瓦德拉一手拿着记录失联名单的羊皮纸，脸色僵硬，眉头都蹙起来了。大导师一向情绪平和，几乎从来没露出过这种表情，那位导师又喊了他一声，苏瓦德拉才回过神来，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学生的安全是现在最重要的。”
导师最终没再反驳什么，苏瓦德拉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他垂下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刚才监控到的场景，目光落在羊皮纸标明的一个个名字上。
弗拉&#183;克希尔，卡威&#183;斯图加，弥弥安&#183;布里塔恩……
……辰砂&#183;华兹华斯，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苏瓦德拉知道辰砂拿自己的身体做了炼成阵，这已经是够疯狂的事情，人体炼成是最大的禁忌，但禁忌为了更重要的目标有时是可以抛却的，就像华兹华斯这些年暗中做的人体炼成还少吗？更何况辰砂伤害的只是自己。哪怕苏瓦德拉，如果在面对那种可能性的情况下，也愿意什至期待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躯壳。
用自己的身体去孕育一个新生的可能，从无到有的生命，龙的精血，炼金术所最终追求的，逆转死和生的奇迹……
死域的范围越来越大，哪怕雷贝尤也未必能长久地安全下去，整个世界都在渐渐被死亡吞没，同死域一同诞生的炼金术是破题的唯一可能，华兹华斯是最早真正接触到炼金术的家族，按照华兹华斯的说法，那来自于女神的馈赠。
百年来，华兹华斯骄奢淫逸，目中无人，手上累累血债数不胜数，但华兹华斯也是神的贡品，必须干干净净的贡品。婚前的交/媾是不忠，不洁，更何况……苏瓦德拉一时居然有点不确定，那是不是交/媾。
太奇怪了，再看一眼。
又甜又痛的喘息一下子炸开，苏瓦德拉猛的闭上眼睛再次掐断监视，活了三十多年的大导师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骂人的冲动。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都不能让他回华兹华斯庄园。
*
苏瓦德拉的房间里，辰砂被压在柔软的床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死死绞着床单，龙深红的爪子压在他的脊背和肩胛上，逼得他不得不压低腰，让尾椎翘起到最方便她的位置。
龙的尾巴收拢了骨刺，慢吞吞地磨蹭着。
伊瑞埃觉得哪里不太对。
就是一种古怪的，哪里不太对的感觉。
按理说现在已经离开死域了，也不用担心这个人类死掉了，那就像之前一样简单粗暴地捅开，用骨刺撑开入口，也不用管骨刺会不会搅烂他的内脏，反正龙血灌进去，卵活蹦乱跳，多重的伤都能立刻回复。
但伊瑞埃莫名感觉有点不爽，尾巴骨刺收拢，鳞片细细密密地覆盖在上面。那个人类显然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甚至自觉尽力放松着。
她的尾巴就这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磨蹭，一副找不准角度的样子。
但辰砂好像更受不了这样，他差点把自己闷得窒息了，整个人都在龙爪底下哆嗦，但又和之前破破烂烂时痛得发抖不太一样，和不久前在死域里笑得发颤也不一样。好一会儿之后辰砂猛的侧过头狠狠咬住了伊瑞埃抵在他脸旁边的爪子，差点崩掉自己的牙。
“您要是不行了就躺下。”辰砂的声音带着点水色，“躺平了我来！”
伊瑞埃瞪圆眼睛冷笑，尾巴扬起来，“啪”的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那里立刻高高肿起一道红痕，破皮处渗出点血丝：“人类，长胆子了？”
辰砂痛得一哽，绿色的眼睛瞳孔收缩，差点被呼吸呛到，整具身体却随着疼痛软下去。
但伊瑞埃还是继续磨蹭着，无视了“卵”的嗷嗷待哺，于是刚刚的疼痛没有了后续，空荡荡地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
伊瑞埃慢悠悠地问：“对了，人类，你做春/梦的时候具体怎么梦的？”
辰砂咬牙埋在枕头里，已经完全顾不上苏瓦德拉的监视，含糊地说了三个字：“你有病！”
伊瑞埃居然莫名有了耐心，她突然发现，之前她把他撕开拧碎他也不怕她，拼吧拼吧拼完整之后又是一个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的小混蛋，但这会儿她还没把他怎么着呢，这人类倒是口不择言只能说这种毫无攻击力的话了。
辰砂快炸了。
不同于死域里，他明确地理解自己的空虚和所有渴望是因为腹腔中的那颗卵，现在却真的是因为那条在周身逡巡，时不时张开鳞片麻麻痒痒地扫过皮肤，却始终不紧不慢的尾巴！
那龙还在问：“仔细说说，怎么做的？”
他甚至想直接去拽她的尾巴算了，但偏偏整个人都被爪子压死了。
屁股又被抽了一尾巴，有什么随着疼痛窜进了他的脑子里，辰砂哑哑地哼了声，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汗水。
伊瑞埃：“说话，别不理人，人类。”
辰砂从牙齿间逼出一个字：“……”
伊瑞埃：“哦吼？”
辰砂大喘一口气，确定了这条龙在耍自己，要不是这个姿势实在抬不起脚，他当场就想踹她。
他咬牙切齿：“……进来，吾王，让我死。”
伊瑞埃眯了眯眼睛。
骨刺张开，绞进血肉里，血几乎瞬间就迸溅开，冲击式的疼痛让辰砂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但身体却诚实地追寻上去，仿佛多年前漆黑的审讯室，刑讯和各种药剂共同营造的痛苦的噩梦，他闻到自己的血的腥甜味道，听见耳边接连不断的声音。
“这不是痛苦，这是家族对你的爱，辰砂&#183;华兹华斯。”
“将苏瓦德拉的一切都说清楚，家族会给予你更加深重的，更加甘美的荣耀和爱意。”
“你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生命，哪怕思想，你的一切都在神的供桌之上。”
“连爱都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废物……”
辰砂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难以抑制的痛音，随后感觉到自己残破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龙爪提起来，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流，龙的脑袋贴近了他冷汗涔涔的扭曲面孔。
分叉的细长舌头扫过他的眼角，龙嘀咕一声：“……哭了啊？”
嗯，爽哭了。
他冷冷哼了声，在混沌中心想，自己要是这么说，他的龙估计能高兴地再让他死一次。
没轻没重的家伙。
龙明显兴奋：“真哭了啊？”
……难道还要呜咽两声给您助兴吗？
辰砂眼睛涣散，急促微弱的呼吸像只剩一根丝线吊着，随时会断掉一般，辰砂在濒死的体验中见到炫目的光，仿佛自己也重新诞生了一样。
如果真的能重新诞生一次，他一定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掐死。
被龙血浸泡的卵开始修复他的身体，足够了，可以把他扔开了，像之前那样，像华兹华斯那样……但龙的尾巴却没有离开，破损的内脏慢慢恢复完整，重新蠕动起来，温暖地挤压着尾尖的小块骨头。
龙在床上盘成一圈，辰砂被围在中间，他躺在龙温热的身体上，一侧头，就看见赤金色的眼睛。
他有点生闷气，不想理她。
伊瑞埃失血之后显得有些懒散，她打了个哈欠说：“等睡一觉之后我去趟死域，最多一天就回来。”
辰砂脑子迟钝地动了动——哦，她要去死域，苏瓦德拉也要去死域。
辰砂：“我也去……”
他刚说完就难受地干呕了一声，是腹中的卵在抗议。
伊瑞埃哼哼唧唧：“你就算了，在这儿好好呆着，这娇贵东西可不愿意再往死域跑一趟。”
辰砂不太高兴地撇过脸，在半死不活的时候情绪显得更明显一些。
他问：“死域有什么能让您感兴趣的东西吗？”
伊瑞埃的头搭在辰砂的脑袋边，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个怪异的梦让她有点不安，伊瑞埃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趟奥斯蒂亚，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有没有做一样的怪梦，虽然这样的话估计得把揍阿瓦莉塔的行程往后稍稍……但问题是她现在根本没有离开世界边境的力量，得等到这个人类把卵生下来才行。
可伊瑞埃也隐约感觉到，在她做梦的时候，这个世界腐烂的速度突然变快了……这样下去等不到卵诞生，死域就会吞没这整个世界。
真是麻烦，都是阿瓦莉塔的错！
就这样决定了，一会儿抓着阿瓦莉塔一起去死域看看那所谓异变到底怎么回事，阿瓦莉塔那家伙要是不好好说话她就把她塞龙骸嘴里！
伊瑞埃简单粗暴地定下计划，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个人类汇报行踪？ ！
一时间，伊瑞埃觉得只觉得浑身一毛，如果她处于人形状态，大概就是炸了满身的寒毛，但介于她现在还是龙形，于是浑身鳞片和骨刺一起炸开了，扎得辰砂吸了口凉气，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伊瑞埃把鳞片和刺收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一晚过去。
清晨时，救援队伍集结完毕，直接通向死域的传送阵全部失效，他们只能先通过传送阵前往雷贝尤城外的死域边缘，再进入死域前往考核位置。
伊瑞埃也醒了个大早，辰砂还在睡，枕着她的腹部，还八爪鱼一样双手双脚抱着她的尾巴。伊瑞埃把尾巴往外抽，他反倒抱得更紧了，睡衣掀上去半截，露出装满了血，隐约有点弧度的腹部。
卵正在好好长大，但距离完全成熟至少还需要几个月。
伊瑞埃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尾巴的人类，哼一声，整具身体噗的一下变小，人类顿时抱了个空，发出点他清醒时绝对不会发出的，软绵绵委委屈屈的声音。
伊瑞埃好笑地瞅了会儿，转头打开窗户飞出去。
几乎在窗户重新闭合的同时，辰砂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太奇怪了，再看一眼。
苏瓦德拉：（痛苦面具）不行，我觉得这事我做不了。原本以为只是拿自己身体做炼成阵，没想到是拿自己身体下海啊！
弥弥安：不，老婆，你可以的！

第124章
春日的艳阳天，天蓝得像画上去的一样，几乎显得有些假，也衬得远方弥漫着黑色的死域越加触目惊心。
红色的巨龙飞得很高，从地面上几乎只能看见个隐约的影子，伊瑞埃快速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直到靠近才减缓速度，开口骂了声：“滚出来，阿瓦莉塔。”
话音刚落，伊瑞埃立刻感觉到自己脊背上传来某种异样的，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在上面打了个滚。
伊瑞埃：……
她忍。
阿瓦莉塔依旧是个轻飘飘的虚影，一块小小的碎片，白色的长发随着风缠绕在她的龙鳞上：“小龙，跟你那位贵族出身的人类厮混了这么久，怎么没学得礼貌一点啊？”
伊瑞埃一时间被带偏了思路，差点想嗤笑出声。
礼貌？那个放言要她把他挂起来干的人类？跟他学礼貌？笑话……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伊瑞埃晃晃脑袋，满肚子怒火地瞥了阿瓦莉塔一眼：“我做的那个怪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对我做什么了？”
阿瓦莉塔笑而不语，伊瑞埃发散思维，某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可能突然从她脑子里蹦出来，一时间伊瑞埃差点结巴了一下：“等下，你……你个混蛋不会拿骗我那套，去抢了路西乌瑞的力量用来在我脑子里造幻觉吧？你……”
她话音未落，阿瓦莉塔抬起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冒出一缕稀薄的白雾。
是路西乌瑞的白雾。
伊瑞埃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怒火瞬间烧了脑子，甚至不知道震惊和愤怒哪个更多，僵硬两秒后，巨龙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路西乌瑞你也搞？她护你跟护犊子似的！！阿瓦莉塔你脑子被贪婪吃空了吗！！！”
阿瓦莉塔拿两个手指头堵住耳朵，差点被掀翻下去，等伊瑞埃终于吼完了，她才慢悠悠地笑着说：“你干嘛啊小龙，姐姐自愿的哦。”
伊瑞埃气得脑壳疼。
自愿！
自他爹的愿！ ！
路西乌瑞那个个性，再宠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切出去，鬼知道这混蛋干了什么！ ！ ！
看来等她找到阿瓦莉塔这个家伙的本体要揍她的时候，不用先跟路西乌瑞掰手腕了，她和路西乌瑞没准能来个混合双打。
然而阿瓦莉塔这混蛋死死扒在她背上，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到，她抢了她的火，如今也不怕她身上的高温，伊瑞埃难得憋屈，愤愤地下落，进入死域。
她落在城镇边缘，正好是不久前他们来过的那块巨石后，地面上还乱七八糟掉着些他们之前落下的东西，其中那块有着凹凸纹路的银白金属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伊瑞埃一进入死域，就闻到了比前几天浓重数倍的腐臭味道，死亡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泥浆一般没过她们的身体，几乎让伊瑞埃有某种滞涩感。
伊瑞埃悬停在几米高的地方，瞳孔收缩，在这种浓郁的腐臭中几乎作呕。
已经腐烂了。
她又想，那个梦里，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也已经这样腐烂，只能在烈焰下化为灰烬了？
伊瑞埃听到阿瓦莉塔轻飘飘的声音，有些叹息似的：“这个世界要烂掉了，小龙，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最好的结果就是拖，拖到她的卵顺利诞生，她恢复力量，足以将这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无论腐烂还是挣扎都会在灭世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笑，似乎已经知道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她又问：“小龙，如果是奥斯蒂亚的世界变成了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伊瑞埃被问得有点烦，一个“烧”字刚要说出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个怪异的梦里，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
“我不会原谅你，伊瑞埃。”她这样对她说。
然后莫名的，脑海中的面孔如融化一般，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人类那张总是带着点骄矜的脸，他带着点不服叫了她一声“吾王”，而她居然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
奥斯蒂亚……在她的世界，似乎一直在做着王啊。
伊瑞埃少见地犹豫一瞬，最后哼了声：“先给她找个长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再烧，行了吧？”
阿瓦莉塔沉默了，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盯着伊瑞埃，盯得她浑身发麻。
伊瑞埃飞下去，抓起金属板泄愤一样地挠了下，才用尾巴往下用力一甩。
夹着火焰的罡风掀着死气往两边卷开，被卷入其中的龙骸碎成湮粉，细碎粉末在半空中细雪一样翻卷，很久才平静下来，依旧漂浮着的那些随着缓慢流动的死气朝一个方向缓缓汇聚过去。
伊瑞埃确认了方向，朝着粉末漂浮的地方飞去，阿瓦莉塔侧身坐在龙背上，伏低身体，用恍若透明的面孔贴着龙滚烫的鳞片：“伊瑞埃，那是奥斯蒂亚精心养育在玻璃花房里的花。她从一颗种子开始栽种，看着它生根，抽芽，每天浇着水，调控着最合适的温度和湿度，如果那朵花需要，奥斯蒂亚甚至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落都会去管一管。那朵花没有被风雨摧折过，没有被虫蚁撕咬过，她熟知花瓣上的每一道纹路，记得花蕊什么时候会盈满露珠……”
阿瓦莉塔虚无地微笑了：“这个时候，她的花要枯萎了，你想做的是烧掉它，然后再找朵新的，还要塞进奥斯蒂亚为她的花打造的玻璃花房吗？”
伊瑞埃炸开骨刺，猛然竖起的尖锐骨头穿过阿瓦莉塔的虚影，她有些愤怒，或者说恼羞成怒地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就扔着它在那里腐烂，最后烂到奥斯蒂亚身上去吗？”
阿瓦莉塔又说：“那我现在也可以去把你的卵从你的人类肚子里挖出来，再换个差不多的人类塞进去，反正那个家族的孩子很多。”
“阿瓦莉塔！”伊瑞埃抬高声音，“你讲不讲道理？”
阿瓦莉塔诧异地笑：“啊，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我们小龙跟我讲道理呢。”
伊瑞埃：……
她没脾气了。
伊瑞埃都有点后悔把阿瓦莉塔叫来，明知道自己的力量还没有恢复，看到她也只能生闷气，当初路西乌瑞的小挂件掠夺了太多他人的力量，那里面甚至包括她的，而现在这家伙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坐在她的背上，轻飘飘地晃着脚，一双如星空一样的眼睛望着死气流淌的方向。
如果从很高的地方看这片死域，死域仿佛这片土地上漆黑溃烂的伤口，白色的龙骸蛆虫般吞噬着伤口的血肉，密密麻麻穿行其中，伊瑞埃的嘴边溢出火，几只靠近的，四五米高的龙骸在烈焰中崩塌下去，变成满地颤动的骨头。
她觉得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听阿瓦莉塔的高谈阔论？她本来也什么都没做，那只是个阿瓦莉塔编造出来的梦，她在梦里让奥斯蒂亚哭了，但事实上，奥斯蒂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已经坏掉的世界哭？
奥斯蒂亚诞生得比她还早，活得比她更久，早就该明白，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什么都会迎来毁灭和死亡，哪怕魔女，拥有着近乎永恒的生命，却也必然有着某个尽头，等她恢复力量，她的人类也会这个近乎腐烂的世界一起化为灰烬。
伊瑞埃冷笑了声：“阿瓦莉塔，那你说怎么办？已经烂掉的世界，难道还要供起来祈祷它大发慈悲恢复原状吗？别跟我说笑话了！”
阿瓦莉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轻声说：“你说得对，小龙，这不可改变。”
她垂下雪白的眼睫，深蓝的瞳仁被遮住后，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了雪一般的白：“花朵绽开又枯萎，果实膨起又落下……所以，姐姐才永远都在旅行啊……”
说话间，伊瑞埃已经飞到了一道深深的裂谷处，隐约可以看见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崖壁上簇拥在一起的几栋小屋，一些小型龙骸正往那里聚集过去。那些引路的碎屑往崖底飘去，阿瓦莉塔这会儿不跟她争执了，乖乖地抱着她的脖子，与她一起看向深处：“要下去吗？”
她伸出手：“看上去好深啊……好像，要裂进这个世界的心脏一样……”
伊瑞埃缩紧瞳孔，喷出一道火，火落进裂谷，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有燃起。她又用尾巴戳了戳阿瓦莉塔的虚影，阿瓦莉塔从善如流地并起手指放在嘴边，朝裂谷中吹出一道更加炽烈滚烫的火焰。
这次，火焰稍微亮得更久一些，但依旧消失在黑暗中。
阿瓦莉塔漫不经心地收起手，笑道：“没救了，埋了吧。”
伊瑞埃冷哼一声，转头飞向崖壁上那几栋小屋的方向，准备暂时落脚。她大概确认了腐烂的程度，这样下去绝对来不及，得想办法……
思索间，阿瓦莉塔似乎说了什么，伊瑞埃没听清，正想回头问，不远处猛的传来一阵惊叫声，几只龙骸原本正扑向同一个方向，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魔女的气息蛊惑，居然纷纷停下，朝伊瑞埃的方向转过头，森白的骸骨间滴落着漆黑的，粘稠诡异的液体。
丑死了。
伊瑞埃一口火把龙骸烧干净，正要找个地方歇歇，比刚才更响的叫声。伊瑞埃这才注意到刚才被龙骸围猎的家伙。
两个人类，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居然都眼熟。
“龙……龙……”那个女性结结巴巴卡出两个字，伊瑞埃刚准备点头承认，那人就惊叫一声，“大导师！龙骸变异了！变红色的了！还有翅膀和鳞！”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这是谁了，递暗号一样冷飕飕地甩出一句：“老婆玫瑰？”
“说话了！说话了说话了！”弥弥安满脸震惊，整个人躲在苏瓦德拉身后，跟把他当盾牌似的，“大导师，龙骸说话了！”
你才龙骸！
另一位男性……苏瓦德拉被晃得头晕目眩，脸颊的皮肤上已经泛着隐约的死气。他看到伊瑞埃，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但却没了第一次见到时的探究和吃惊，手臂隐隐移动，挡住了下半身。
作者有话要说：
偷窥前的苏瓦德拉：辰砂，你保不住这个奇迹，但我可以，我比你更合适。
偷窥后的苏瓦德拉：（挡）
伊瑞埃：路西乌瑞怎么可能自愿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
阿瓦莉塔：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给她找了个男人……
伊瑞埃：……
伊瑞埃：（瞥一眼辰砂，恍然大悟）阿瓦莉塔你其实是专业拉皮条的吧？ ！ ！

第125章
伊瑞埃对那个男人没什么兴趣，但在看到弥弥安的时候，却忽然冒出来个有意思的想法。
她要让这个女人给她再搞一朵会说话的花，等下次灌溉龙血就拿花堵着人类的嘴，让那朵花不停地喊“干/死我”，省得他一张嘴就气人。
这个主意非常好，好到让伊瑞埃刚才烦躁的心情都舒畅了点。她冲着弥弥安勾勾爪子：“喂，人类，你求求我，我就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弥弥安瞪大眼睛，没敢接话，一个劲地往苏瓦德拉身后躲。苏瓦德拉挡在她面前，呼吸很轻，整个人因为死气的入侵而显得格外虚弱，一开口居然问了句：“辰砂没有和您一起来吗？”
说实话，现在看到他俩在一起，他比较能放心。
伊瑞埃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她的人类的名字。
她莫名有点不爽：“关你什么事？”
“是我干涉过度，抱歉。”苏瓦德拉从善如流地道歉，左眼眼白染上黑色，让他看上去有些怪异可怖，“他没有来是好的……现在进入死域，太危险了。但如果您能离开这里，还请帮帮这个孩子，带她出去吧。”
伊瑞埃对人类不自量力的祈求感到好笑，阿瓦莉塔却忽然从她背后伸出手，指尖捏着一簇金色火苗，举到苏瓦德拉眼前：“人类，看着这个。”
苏瓦德拉下意识抬眼看过去，被火光刺得瞳孔一缩，几乎同时，阿瓦莉塔燃着火苗的手指刺进了他的左眼。
“呃……”太突然的动作让苏瓦德拉连挣扎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晃，重重跪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弥弥安短促地叫了声，刚要阻止，却被苏瓦德拉痉挛着拽住手腕，死死拦在身后。
伊瑞埃冷眼看着，凉凉地哼道：“真是好心肠啊，拿我的力量救一只虫子。”
“小龙，我现在可是能够揍你的哦。”阿瓦莉塔微微笑了笑，指尖发出灼烧般呲呲的声响，死气像活物一般挣扎着，苏瓦德拉浑身痉挛，指甲几乎掐进弥弥安的手腕里。
半分钟后，阿瓦莉塔终于抽/出手，指尖捏着一颗已经漆黑的眼球，金色的火苗窜上来，将它焚烧成灰烬。苏瓦德拉整个人向前栽去，弥弥安赶紧伸手扶住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
“他被侵蚀得不深，付出一点代价，还是能够刮掉腐烂的部分。”阿瓦莉塔温声解释，“进来救援的那些人，还有失联的学生们……”
她抬手遮住一只眼睛，手掌下，那只星空般深蓝璀璨的眼睛缓缓变成了昏黄的颜色，仿佛晴朗温暖的黄昏：“这里的腐烂是最严重的，更远些的地方，剩下的孩子已经成功被救出去，只是伤亡不可避免……”
伊瑞埃斜着眼看向阿瓦莉塔，瞳孔收缩。
是伊芙提亚的眼睛。
苏瓦德拉单手按着脸，左眼已经成了个焦黑的空洞。他急促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脸，但嘴唇却有了点血色。他蠕动着嘴唇低低道了声谢，撑着地面坐稳，喉结在疼痛中上下滚动。
浓稠的，腐烂死亡的气息缓缓流淌，苏瓦德拉勉强保持着清醒，缓慢和阿瓦莉塔说着话，一点点说清楚不久前发生的事情。
救援的队伍进入死域后就意识到危险，但依旧不愿意放弃寻找学生。于是他们分散开，他领着几名猎人往这边找过来，中途也找到了两个学生，简单治愈后由猎人带他们离开。但在找到房屋中的弥弥安&#183;布里塔恩时，她身上的侵蚀已经很严重了，他把所有焕生剂都给她灌下去后，剩下的两名猎人却忽然化成龙骸，就连苏瓦德拉自己也出现异状。
再之后，就是她们出现。
阿瓦莉塔耐心听着，眼见伊瑞埃已经休息好，甚至有些不耐烦了，才微笑道：“人类，我们要下去一会儿，你们可以建起传送阵，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效。”
苏瓦德拉手指绷紧，一时间僵直的脊背仿佛忽然松懈下来。
伊瑞埃懒得听他们继续寒暄，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龙爪板”扔向两个人类：“这个给我带回去。人类，要是弄丢了，它在哪儿你们就会在哪儿。”
眼见着金属板往苏瓦德拉脑袋上砸，弥弥安连忙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接，差点被惯性砸倒，一头栽在苏瓦德拉身上。阿瓦莉塔看着两个人类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一声，摆摆手追上伊瑞埃，轻巧地跳到龙背上。
直到她俩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弥弥安才抱着金属板从苏瓦德拉身上爬起来：“老……咳，大导师，您还好吗？”
苏瓦德拉勉强微笑了一下表示不用担心，低头拉好衣服，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样基础的材料，放在弥弥安面前。
弥弥安迷惑地抬起头。
“传送阵，我印象里这应该是上学期教授的内容。”苏瓦德拉将金属板挪到一边，抓在自己手里，“复习一遍，弥弥安同学。”
弥弥安：“……啊？”
可可可那是不在考试范围内的非必修超纲内容啊！
苏瓦德拉：“算你期终考核的成绩。”
弥弥安：……
她开始挠着头在地上吭哧吭哧不熟练地画，一时间有点悲愤。
大家好像正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呢，只有她是真的还在考试。
裂谷深处隐约传来焚烧和爆破似的声响，动静不小，一连串的从近到远密集地炸响，地面仿佛地震一般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正在被放水的泳池，粘稠的死气随着爆炸声猛的超裂谷深处汹涌滚去，裂谷边的几栋小屋几乎要被掀翻。
弥弥安那个粗糙的传送阵终于完成，磕磕绊绊地发出光，一闪一闪半死不活，苏瓦德拉叹了口气，手指抹上盐粒，很迅速地在图案上改了几笔。
在屋顶彻底砸下来之前，传送阵的光吞没了两个人。
*
地面震动，震感连弗兰肯炼金学院都能感觉到，那几个刚刚被猎人救回来的学生惊魂未定，一有动静就尖叫着抱成一团，还以为是龙骸来了。
几位导师和医生一起将他们分开，不要钱一样往他们嘴里拼命灌焕生剂和各种抵御污染的药剂，刚刚安抚下来的那些学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出现骚动。
学院外，不断有学生的家族向学院施压，要求释放自家的孩子，让苏瓦德拉出来亲自说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华兹华斯没有直接出面，但要说没在背后推波助澜，辰砂打死也不会信。
但苏瓦德拉在学院内部的掌控力确实很强，严格封锁下，哪怕华兹华斯应该也还没有确定所有的事情，所以还在观望。
但也就是这一两天了，毕竟他也被封锁在学院中，华兹华斯很快会来找学院要人，苏瓦德拉已经见过了他的龙，知道了他腹中有着什么，绝对不会愿意将他送回给华兹华斯。
这些事就让他慢慢头疼去吧。
辰砂把自己关在苏瓦德拉的房间里，那朵金属玫瑰找了个花瓶插着摆在桌上，这会儿还在兢兢业业地喊着老婆，原本应该听着很心烦的声音，但莫名让他觉得平静。
好像慢慢数着数着，他的龙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一边在心里数着第几千下，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大导师的住所一应材料和器具都非常齐全，这方便了他。辰砂试着自己身体里引出一点龙血，那不太容易，毕竟“巢”的位置太深了，最后还是用器具。
他掰开自己的腿，透明的试管冷冰冰地贴着，不断撬动紧闭的入口……卵显然不愿意让他抢走龙血，辰砂有点难受地揉了揉痉挛紧绷的小腹，手指抵着试管的底部，小声商量：“就一点，让我试试。”
辰砂能感觉到这颗卵需要的血越来越多，或许是因为正在长大，他的龙虽然恢复速度很快，但她显然很讨厌失血后丧失力量的那段时间。
“巢”的入口依旧紧闭着，卵在辰砂的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下依旧不为所动，固执得像创造了它的那条龙。辰砂想到早晨那条不告而别的龙，心里有点气闷，又觉得自己现在仿佛在做狗拿耗子的事。
但辰砂的确担心有一天这颗卵会把他的龙抽干了。
如果能找到龙血的替代品，或者用别的什么转化成相似的东西……虽然他的龙可能会嘲笑他这种想法，高高在上地嘲讽区区人类居然也妄想研究她的血，但炼金术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辰砂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冷汗。他努力放松自己，正打算忍痛用力，眼前不远处忽然一道白光，随后两个人并一块金属板叮铃哐啷掉落下来，辰砂手一抖，飞快撩下长袍的下摆坐正，但好死不死，试管居然随着这个动作正正卡进了入口。
他疼得整个人一颤，感觉到烫热的血液顺着试管壁缓缓往下流淌。
等他看清眼前掉着的“东西”，辰砂碧绿的眼睛缓缓眯起来，目光落在那块被他丢失在死域的“龙爪板”上，又缓缓看向被龙爪板压在底下的苏瓦德拉，手指缓缓攒紧了。
他可不会相信，尊敬的大导师是在死域走着走着，突然看到块板子，就莫名其妙把它给搬进了传送阵。
体腔随着他身体的紧绷收缩着，试管的存在越发明显，明确的异物感，堵得他喉咙发紧。
……
苏瓦德拉从没体验过这么混乱的传送阵，本来身体就虚弱，现在头晕目眩，连把压在身上的板子和人搬开的力气都没有，仅剩的一只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弥弥安激动的声音。
“大导师，我这传送阵是成功了吧！成功了吧成功了吧！”
嗯，画得乱七八糟，如果他最后没改那几笔，现在他们应该被传送进地狱了。
“期终考核能打到优吗？我我我好歹成功在死域熬到三天了，打底也该有良对吧？”
如果昏死三天也能算熬三天……算了，这的确是他的错。
“大导师大导师！啊……”
又怎么了？
苏瓦德拉艰难地喘了口气，心里暗暗想，下个学期必须把传送阵加入考试范围。
从前对炼金师保护太过，结果这种救命的技能他们都不掌握了。
弥弥安的声音弱下去：“大导师……那里，有……人……”
苏瓦德拉紧绷的神经一跳，就听见一个凉飕飕含着冷笑的声音，说着他不久前曾说过的话。
“派个代表解释一下？”辰砂勾着点笑问，“大导师，您遇到我的……合成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暗搓搓担心他的龙，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说到传送阵，那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第126章
“大导师，您遇到我的……合成兽了？”辰砂微微咬着牙，碧绿的眼睛里冷凉一片。
苏瓦德拉有种怪异的，被捉奸的错觉。
好在弥弥安总算从他身上挪开，甚至像扶老人一样扶了他一把，苏瓦德拉勉强站起来，低头拉顺自己的外衣。
辰砂没有动，他身体里的试管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挺直脊背，抬头仰视对方。
就像年幼时，个子尚小的他被送到苏瓦德拉那里，也只能抬头仰视这位在炼金术界初出茅庐的天才。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在看到苏瓦德拉空洞的左眼时，依旧瞳孔一缩。
苏瓦德拉让弥弥安先去找她的导师报平安，他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几乎应可以预见即将发生的骚乱。他呼出口气，脸上因为疼痛满是冷汗：“辰砂，可以拜托你为我炼制一只义眼吗？”
辰砂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闻言从喉咙里溢出一点不明显的冷笑：“大导师竟然相信华兹华斯的人吗？不怕我在义眼里下毒？”
苏瓦德拉用仅剩的眼睛平和地注视着他，眼珠是温暖的深棕色，嵌在深陷的眼窝中，他叹了口气，“辰砂，我并不觉我是你的敌人。”
辰砂抿着嘴唇，垂下眼睛，将情绪隐藏起来。
苏瓦德拉也没有太多时间留在这里和他解释，拖着金属板转身准备离开房间时，辰砂突然开口：“大导师，您的眼睛……发生什么了？”
“死域侵蚀，我见到了那条……咳，你的合成兽。”苏瓦德拉平静地说道，“它的同伴救了我，代价是失去这只眼睛。”
辰砂一怔，琢磨着吐出两个字：“……同伴？”
这世界上还有另一条龙吗？
“是。”苏瓦德拉低头笑了笑，“我们顺利离开的时候，它和那位同伴已经进入那片死域的核心了。”
辰砂的脸刷的惨白了，一瞬间，对苏瓦德拉隐隐的敌意和担忧也好，对小龙扔下他独自离开的不满也好，全都淹没在瞬间腾然而起的恐惧中，辰砂猛的站起来，又因为试管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上，牙齿咬破了嘴唇。
“您……为什么不阻止她？”辰砂甚至顾不上苏瓦德拉对小龙的觊觎之心，趴在地上扬起头， “您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去冒险？您明明知道她是……”
“是龙。”苏瓦德拉接过辰砂的话，眼睛里闪着些亮光，“所以我明白，那不是人类能够踏足的地方，但是辰砂，它可以。你的确给人类带来了一个奇迹，我很可惜也很遗憾，这个奇迹不是由我带来的……”
他说着顿了顿，放轻声音小声说了句：“不过现在，倒也不觉得可惜了。”
辰砂已经不想听他说话了，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相信他的龙曾是翱翔天际的最强者，炙热的熔炎足以轻易将整片死域，乃至这整个世界都化为灰烬，但那绝对不是现在。
他的龙很强大，但如今的她终究只是一具被他强行唤醒的躯壳，是一具残缺不全的躯壳，哪怕能短暂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却也会立刻陷入虚弱无力的境地。
在这种时候，把她丢进死域的核心……
“辰砂？辰砂！”苏瓦德拉的声音猛的拉回辰砂的意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
日近黄昏，碧蓝的天空被染出了深红浅黄的层次，浮动的云被夕阳烧着，像是天上落了火。
他的龙承诺过，最多一天，她会回来。
就像那天在死域中，她承诺过，只要玫瑰叫了第一百声老婆，她就会回来。
她是不食言的。
苏瓦德拉紧紧皱着眉，不太明白辰砂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见他终于平静下来，大导师也不再多逗留，稍微安抚两句就准备离开，辰砂抬起眼，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什么时，像是森林里发着绿光的狼眼，又或者坟墓间幽绿的鬼火。
“大导师，请把它留下。”他指了指苏瓦德拉手中的金属板，在这种时候依旧说着敬语。
苏瓦德拉一愣，同意了辰砂的要求。
房门打开又闭合，辰砂好像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他有条不紊地从身体里取出试管，试管中有大约五分之一的龙血，鲜红泛金的血液挂在透明的试管壁上，摸上去滑腻粘稠。
腹腔中抽筋似的疼，那颗卵带着不满一样的情绪在巢中滚动着，不断压迫敏感的神经。辰砂蜷缩起来，急促地喘息着，嘴里含糊地说着些“对不起”“乖一点”之类的软话。卵似乎真的被哄好了，好一会儿之后，腹腔中的翻涌渐渐平息。
辰砂将手掌贴在小腹上，仿佛感觉到隔着皮肉，奇异的生命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会没事的，你还在这里呢。”他低声喃喃，又咬咬牙，“要是一天还没回来，我就……”
他也没能说出“我就”什么，最后只是缓缓站起来，将金属板拖到自己身边，用手指擦过金属板上几道龙爪留下的浅淡抓痕。
辰砂平复呼吸，将那五分之一管龙血稳稳地分装进十几支试管中，开始炼成式的实验。
龙的血，稳定性很高，和几种基础的炼金材料都不会发生反应，与任何液体，以及人的血液皆不相溶，不可提纯……
辰砂缓慢尝试着，耳边是金属玫瑰一声声规律又稳定的“老婆”。
到第一万声了吗？
天……已经黑下来了吗？
辰砂稍稍抬起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眩晕，他确定了几种可能的物质，正要画炼成阵尝试合成。他画得很快，却在快完成时才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炼成阵的图案。
是传送阵。
他抬手在图案上横抹了一道，将笔迹糊开。传送阵的白光暗下去，房间内的灯熄灭了，只剩下一道稀薄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辰砂月色中抚过自己的腹部，拧了拧眉心。
腹中的卵滚了一圈，柔软地贴着腔壁，辰砂猛的合上眼睛。
他想去死域。
曾经他可以计划数年，短暂逃离华兹华斯的监视，独自一人穿越重重死域前往埃拉火山，那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必须活着，哪怕死在途中也是死得其所。
但现在他却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待……他应该相信他的龙，相信她张扬骄傲，绝对不会轻易把自己葬送掉。
一声声“老婆”中，地面时不时出现的震动已经彻底停止，后半夜，就连骚乱的学生都已经彻底沉寂下来。辰砂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连蒙面的头纱都没拿，就要离开房间。
门打开，门外站着白色的女孩，素白的掌心捧着他的龙。
辰砂整个人一僵，紧绷的神经骤然绷断时有种浑身都软下去的错觉。
白色的女孩冲他笑了笑，擦过他的身侧走进房间。
辰砂隔了两秒才用力关上门，同手同脚地快步冲进去，只见女孩将小龙放在了床上，小龙蜷成巴掌大的一团，整条龙灰扑扑的，鲜红的龙鳞都没了光泽，有几处甚至崩裂开，翅膀似乎也被烧着了几块，露出点残破的焦黑。
“她……”辰砂声音发紧，他几乎整个人扑到了床上，又不敢靠太近，怕碰到伤口，小龙似乎被他的动作打扰了，哼哼唧唧地掀起一边翅膀盖住脑袋。
还好好的。
辰砂的心终于落下了，他缩回手，又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看了会儿，才缓缓侧过头，看向那个白色的女孩。
那女孩似乎也在打量他们，见他转过脸，弯起眼睛笑了：“别担心，人类，她没事的……哦，不过大概又要睡上几天懒觉。”
辰砂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苏瓦德拉口中，和他的龙一起进入死域核心的那个“同伴”。
还有……
辰砂垂下眼睛，低声说：“谢谢您带她回来。”
“啊，不用谢。”女孩虚虚抚过小龙受伤的翅膀，辰砂的眼睛盯在那几根手指上，一瞬也没放松，身体肌肉再次紧绷起来，好像随时准备扑过去强。
女孩觉得有趣似的歪了歪头：“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们居然相处得很不错。我们家小龙这个个性，我原本还担心你们会不会反目成仇，然后你被伤得身心俱疲堕胎出走，她就痛改前非悔不当初……咳……”
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不过这小家伙可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种过于熟稔的态度让辰砂心脏微微一颤，他抬起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一些，几乎摆出来华兹华斯小少爷的官方社交状态：“请问，您和她……”
“我是她的姐姐哦。”女孩笑着说，“看着她诞生，又夺走了她的大部分力量，害她坠亡在这个世界，坠亡在埃拉火山的姐姐。”
辰砂一时哑然，女孩又问：“觉得我很坏吧？”
“为什么……做这种事？”辰砂的声音端不住那份社交的调子了，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贪婪。”女孩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说着残酷的，嘲讽似的话，眼睛却宁静如夜空一般，有什么隐约闪烁着，“只是我们的小蠢龙啊，明明被我欺骗过一次了，骂我的时候一副恨不得立刻弄死我的凶狠样……但是，她居然还会把后背交给我，也不怕被我再欺负一次……”
女孩发出轻轻的叹息：“真的是……太傻了呀。”
辰砂抿起嘴唇，显然并不喜欢这个评价，没有应和，只是忽然伸出手，挡在了她们之间。
女孩缩回手，静静望向他。
“华兹华斯的记载，百年前，巨龙坠亡于埃拉火山，死域就此蔓延。”辰砂缓缓开口，嗓子发涩，“同时，白色的女神为这个世界带来了真理和救赎——那是炼金术最本质的箴言，女神将其铭刻在翡翠石板上，并将其交付给华兹华斯的先祖。”
女孩轻轻眨了下眼睛，辰砂抬眼望她，手掌向下，轻轻覆盖在伊瑞埃身上。
“女神，和巨龙……”他盯着对方星空般的眼睛，涩声问，“您……究竟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觉得我很坏吧？
伊瑞埃（抢答）：那确实！
但是伊瑞埃还是愿意和阿瓦莉塔并肩作战的呀，虽然被坑过一次吧。

第127章
“你想从这个世界得到什么？”
死域深深的崖谷中，伊瑞埃问了同样的问题，她的身形庞大，阿瓦莉塔则显得过于娇小，仿佛随时会被巨龙的爪子撕成碎片，阿瓦莉塔浮在粘稠的黑色中，一片洁白的羽毛。
她从掌中燃起一簇火，回过头注视巨龙烈焰般的眼睛：“怎么突然这么问？”
伊瑞埃冷笑一声，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那里层层叠叠，是被火焰灼烧后残留下来的，就好像腐肉被火钳烫过之后残余的焦黑和发白的瘢痕，在不可视物的黑暗中，被伊瑞埃鲜明地感知到了。
“我没醒过来的时候，你一直在这里。”伊瑞埃笃定地说，瞳孔缩成一线，像紧盯猎物的冷血动物，“你在这里不断地焚烧它，阻止它继续扩张……我说呢，百年了啊，如果腐烂是从我掉在这里时就开始的，这个世界早该烂完了。”
“你说得对，小龙。”阿瓦莉塔并不反驳，“不过有一点错了，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只能说，这几年在这里。”
火焰渐渐明亮，阿瓦莉塔熟练地在身前虚空描了一个圆形，金红烈焰从这里炸裂开，汹涌的黑暗仿佛被火焰逼退，某一瞬露出崖底原本的样子。
一条囧囧流淌的，漆黑的河流。
阿瓦莉塔：“小龙，如果你顺着这条裂谷一直飞，你会发现它通向你坠落的地方，沿途每隔一段就会有几栋小房子坐落在崖壁上……我居住在这些小房子里。自百年前，从埃拉火山开始随着这条裂缝一路焚烧，一路退却，这两年才退到这里，身后就是人类的雷贝尤城。”
她微微笑道：“你再不醒来，我也要没办法了。”
“我该说什么？你可真善良，善良到拿我的力量花了一百年做无用功？”伊瑞埃冷哼，但身上却越来越烫，火光从她的每一片龙鳞上溢出，仿佛一个冉冉升起的金红的太阳，“沿着这条裂谷一直飞是吧？”
“对。”阿瓦莉塔点头，退到她的身后。
伊瑞埃大笑几声，很轻蔑地伸出一根爪子，尖端朝下，做了个鄙夷的姿势：“给我看清楚了，阿瓦莉塔，龙的力量是这样用的！”
她冲进黑暗之中。
横冲直撞的，爆裂的火光，哪怕最深重的黑暗也能被照亮，最阴私的恶念也会被焚烧。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而太阳本身，又何尝不是在不断地不断地，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瞬间地重复着爆炸，一直到太阳终于也熄灭下去，再也没有什么能榨出更多的光和热……
阿瓦莉塔小心地跟在刺目的光芒之后，小心地处理掉那些如拥有了生命一般，被焚烧后又疯狂朝那轮太阳涌去的黑暗。她身后是在火焰中变得真空的灰烬，前方是突然熄灭的太阳和更加深重的漆黑，阿瓦莉塔伸出手，接住耗尽力量掉落下来的小龙，将她带回她的人类身边。
“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实验。”阿瓦莉塔对伊瑞埃的人类笑了笑，甜美的笑容看不出恶意，“就像炼金术，人类，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你们不断地探寻各种配比，试验不同的炼成式，最后得到一个奇迹般的结果……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给我一个奇迹。”
辰砂的瞳仁颤抖着，牙关有很细微的打颤声：“那我们呢？”
阿瓦莉塔歪头问：“你们？”
“我们的人生……我们……我，为什么必须……”他一时间甚至很难说出完整的话，腹腔中的卵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暖融融地贴着腔壁。辰砂将伊瑞埃盖在掌心下，手指轻轻抚过她残破的翅膀，眼睛隐隐发酸，“她……又为什么，必须被卷进这种事情？”
阿瓦莉塔却听懂了他没头没尾的话，垂下眼笑道：“可能因为，你们的运气不太好。”
运气。
辰砂没办法接受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好像他没办法接受那些来自高高在上的审视。他曾在翠玉石板前发誓自己的忠贞，因为白色的女神向华兹华斯要求了干净的，优质的贡品，这个要求在百年间逐渐异化成了大逃杀一般的角逐。
他暂时成为了胜者，代价是变成了一具必须被包裹起来的贞洁圣物，等着被挑选，被享用……如果他最终也没有被选择，如他之前这百年间的每一任继承人一样，那么就变成诞育下一批贡品的种猪。
第一次从濒死中睁开眼，看见他和龙尾相连的地方，那里满是血，龙尾炸开骨刺，刀一样卷着他的内脏，茫然之后，疼痛之前，他感觉到的是痛快。
他的造物夺走了家族原本为女神准备的忠贞，这是多么……多么让人痛快的事情。
辰砂忍不住笑了几声，绿莹莹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他笃定地说：“我……不，整个华兹华斯，我们。我们不是您为自己准备的贡品，是您为她准备的。”
他捧着他的龙，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说：“我自由过吗？我以我自己的意志改变过什么吗？女神阁下。”
阿瓦莉塔笑了。
“她现在在你的怀里，虚弱无力，意识不清。”阿瓦莉塔转过身，细碎的荧光渐渐淹没她的身体，仿佛蝴蝶翅膀飞散的磷粉，“人类，你现在的这一刻，不就是自由的吗？”
荧光散去，一只深蓝色蝴蝶在月色下飞离弗兰肯炼金学院，远远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
辰砂听懂了她的暗示。
他的龙现在太虚弱了，他甚至能选择伤害她。
辰砂怔怔地僵在原地，过了会儿，掌心的小龙不太舒服地换了个姿势，细小的爪子挠过他的手掌，没有半点力气，甚至没留下一道白痕，只浅浅地痒。辰砂这才猛的回过神，用被子将伊瑞埃小心地裹起来，又去找材料炼制烫伤药。
清凉的药膏有苦涩的味道，伊瑞埃在昏迷中抽了抽鼻子，把脑袋蜷得更深一点，辰砂试着掰开她蜷缩的身体往伤口涂药时，讨厌药味的小龙就嗷呜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辰砂：……
他趁着伊瑞埃咬着他的手指，嘴巴闭合不上，往她喉咙里滴了几滴退热的苦药，非常非常苦的那种，很难说没带点报复心。伊瑞埃小小的身体就这么一僵，本能地抬起脑袋哇的喷出一口……黑烟。
她太虚弱，甚至吐不出火来了。
辰砂没让她再蜷缩回去，小心安抚着，将那几处炸鳞的地方清理干净，残破的龙鳞剥掉，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药膏一点点涂抹上去，厚厚的一层，辰砂不确定人类的药能不能对她起作用，但至少……应该能止住疼痛。
翅膀上烧伤的孔洞也是一样，骨翅间连接的红色膜翼伤得不轻，伊瑞埃又不太配合，最后辰砂满手都糊满了药膏，才总算把药上好，他立刻用绷带把小龙裹起来，连脑袋都裹上了，就剩两个鼻孔出气。
这下伊瑞埃动弹不得了，总算消停下来，乖乖趴在辰砂的掌心，脑袋耷拉在拇指边，龙尾缠着他的小指。
“疼吗？”辰砂小声问她。
昏迷的龙显然不能给他回答。
辰砂又低声喃喃了句：“您每次进入我，我其实很疼。”
他以为自己自由地选择了这种疼痛，报复也好，叛逆也好，理想也好，炼金师极致的追求也好，总归是他自己选的，他接受也满足，甚至痛快地敞开自己的双腿，那种疼痛让他恍若重生。
原来不是啊。
他们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生来该被她享用的。他自以为叛逆的选择，把他送进了整个家族最期待的道路。
但即使这样……
辰砂隔着纱布轻轻抚摸了小龙的脑袋，听到一点轻轻地呼噜声，小龙的身体更放松一些，明明是有着坚硬鳞甲的龙，瘫在手心时却像是一滩流体的猫。
辰砂说：“即使这样，至少您是和我站在一边的吧。”
他的龙，可不是会按着别人的剧本和安排，去成就别人愿望的乖小孩啊。
*
这次伊瑞埃睡了整整一周，期间这次期终考核的后续事宜都已经处理了大半，苏瓦德拉和那些被煽动的家族唇枪舌战了无数轮，华兹华斯虽然没有主动出面，但暗地里给辰砂送来了警告——立刻回到家族，否则就要以不贞的罪名处决他。
信被一只合成鸟送来，辰砂瞟了一眼，直接扔进了炼成阵刚烧起来的火里——他还在继续着龙血的研究，伊瑞埃沉睡到第三天的时候，他腹腔中的龙血就已经耗尽了，卵在干渴中不断研磨着腔壁，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让他开始流水，手脚都酸软一片，偏偏小腹不自觉紧绷着。
这种感觉没有那天在死域中那么严重，但身体异常的湿热依旧明显，他静不下心来做那些研究，炼成阵出错起火，裤子总是保持不了多久，突然就湿了，辰砂干脆放空自己的大脑，和伊瑞埃一起蜷缩在床上。
好在，伊瑞埃趴在他小腹上时，卵会稍微安静一些。
他夹着双腿，已经里里外外都熟透了的身体微微发红，被一层薄汗浸润，给伊瑞埃换药时甚至仿佛被什么蛊惑，想去舔一舔她身上的伤口，汲取一点点金红的血。
等到伊瑞埃终于醒来，趴在床上抓着厚厚的被子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找点什么填填肚子时，一转头就看见辰砂那双狼似的绿色眼睛。
看上去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伊瑞埃还是小龙的体型，整条龙不过辰砂巴掌大，当下的视角中，辰砂仿佛拥有血盆大口，一口能把她脑袋咬下来。
咳，开玩笑。
伊瑞埃根本不带怕的，立刻就抬起尾巴要命令辰砂给自己找吃的，但却被一把抓了起来，眼看辰砂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一副真要啃她一口的架势，伊瑞埃终于剧烈挣扎起来：“喂！人类！你个弱鸡你……”
尖锐的骂声中，辰砂双手掐住伊瑞埃的前肢底往两边一抹，低头埋在她覆盖着软鳞的腹部，深深吸了一口。
伊瑞埃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她发出一声很脏的尖叫声。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叛逆着叛逆着，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在走正道，要是被家族知道能放一百挂鞭炮那种。
辰砂：谢邀，现在就是很想弄死谁。
伊瑞埃：谢邀，我也挺想的。
辰砂：吸一口龙。
伊瑞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第128章
房间里一片狼藉，所有稍微高一点的东西全被扫在了地上，辰砂坐在床上，脸上明晃晃七/八道抓痕，缓缓往外流着血。
他伸手擦了擦，很轻微的刺痛，让他觉得更热了。
他的正对面，伊瑞埃蹲在原本放着一些烧瓶矿石和书的柜子上，浑身炸鳞，一条尾巴都竖直了，两只短短的前肢挠着木板，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辰砂有些沙哑地开口：“如果我说，我刚才是在检查您的伤口……”
“不信！”大概因为身形变小，伊瑞埃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尖细，乍一听简直像在夹着嗓子，“你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我就知道你对我图谋不轨！”
辰砂：……
他解了颗扣子，让自己呼吸地更顺畅一些：“您都把我翻来覆去干了多少回了，现在说我对您图谋不轨？”
伊瑞埃在双标这点上向来理直气壮。
没办法，腹部鳞片细软，要是大龙体型时还好，至少面积够大，但现在本来就只有那么小一只，那么多神经全聚集在这小小一片皮肤底下，再加上哪儿的确有些炸鳞的伤口，新生的鳞片刚刚覆盖血肉，正是碰一碰都难受的时候。
这个人类居然还把脸贴上去，脖子以下全感觉到他的呼吸了。
实在是……实在是……
奇耻大辱！
伊瑞埃整条龙都要炸开了，好在她本来就是红色的，否则被一个人类气到脸红，想想都足以让她灭了这一整个世界陪葬才甘心。
伊瑞埃磨磨牙，想着要把他哪里咬一块下来泄愤，辰砂叹了口气，慢悠悠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摆，咬在湿红的唇间。
原本就是为了当做贡品而打造的身体，自然是极其漂亮的，薄薄的肌肉匀称地覆盖在骨骼上，虽然腹部的线条有些不明显了，但胸肌的起伏却比原本更大了一些，在某种渴望的趋势下，红得也更鲜艳。
辰砂挑衅似的抬了抬眉毛，咬着衣服露出一点笑，声音模糊：“那挑个地方，让您吸回来？”
伊瑞埃思考了三秒，果断地……
俯冲过去准备在他脸上再抽一尾巴。
但距离没掌握好，一脑袋扎进了他的胸口，撞得头一晕。辰砂伸手接住掉下来的伊瑞埃，松开嘴仔细掰开她的翅膀看了看：“刚才我就想说了，您飞得不太对劲。”
刚才被他猛吸一口之后，他的小龙与其说是在屋子里到处乱飞搞破坏，不如说是在横冲直撞，她的翅膀似乎没了精确控制飞行的能力……辰砂补了一句：“像被剪了翅膀的麻雀，闷头乱撞。”
“你才麻雀！”伊瑞埃挣了下，居然没挣开他的手。当她的翅翼被强行拉开，辰砂用指腹捏住骨翅间连接的那层薄膜，认真地一寸寸摸过去时，伊瑞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张嘴就要喷火。
只喷出来个小火苗，还没碰到辰砂的脸就熄灭了。
伊瑞埃瞳孔一缩，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吾王。”辰砂轻轻开口，难得没有和她犟嘴，只陈述道，“新生的膜翼没能覆盖被烧毁的部分，您的翅膀现在不能正常负担您的重量。”
伊瑞埃从辰砂手里抽回翅膀，翻折着盖住前肢，别过头：“只要过两天……”
“前两天，您在昏迷中时，学院的导师确认了死域的状况。死域边界线后移了三十多英里，甚至连卡利班镇都已经暴露出来了，这是百年间都没发生过的事，许多人都在问，到底是谁带来了这样的奇迹。”辰砂用手指沾了些伤药，虽然明知道没什么用处，但还是一点点抹在伊瑞埃的膜翼上。
伊瑞埃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但听着他的话，又轻轻哼了声，抬起下巴：“你们人类就是没见识。”
“是，我们人类一向没什么见识。”辰砂抹好一边翅膀，又去拉另一边，伊瑞埃立刻往另一个方向别过头，反正就是不看他。
但居然没再挣扎了。
辰砂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问她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的，安安静静地上好药，离开房间弄了一份晚餐进来。学院对暂时被关着的学生自然不会苛刻，餐食以肉为主，辰砂把一整块肉排全喂给了伊瑞埃，又强行塞了两块胡萝卜，收获挠在脸上的一爪子。
还好，虽然身体小小的，但食量还算正常。
腹腔中的卵随着伊瑞埃的苏醒变得更加躁动，辰砂归还餐具时就感觉到双腿发软，刚换的裤子似乎又透着湿意，腹腔中汪了水，等着在被刺入时汹涌而出，发出委屈巴巴像哭声一样的声音。
但现在做不了什么。
辰砂去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神色潋滟的面孔，明明没什么表情，嘴角也微微向下抿着，但眼睛里泛着的水色让人一看就觉得他有问题。辰砂呼出湿漉漉的水汽，仔细擦干脸上的水，甚至又冲了个澡。
离开盥洗室，伊瑞埃没什么精神地趴在床上，一下下吐着火苗。
火焰几乎都是刚离开她的嘴就熄灭了，甚至只是在床单上灼了几个洞，没有真正烧起来。伊瑞埃盯着那几个焦黑的洞，表情是少见地严肃颓然。
她趴着歪过头，看向辰砂：“过来，人类。”
辰砂的步速比平时慢一些，他尽量正常地问：“怎么了？”
伊瑞埃恹恹地说：“干你啊。”
她能感觉到，卵已经很焦躁了，这个人类估计也难受得很。
辰砂：……
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没必要这么身残志坚，毕竟您现在尾巴还没我手指粗”，但想想这句话火上浇油的结果，他还是把话从嘴边咽了下去，极限换了句：“没……没兴致的话不必勉强。”
话说完，他也反应过来伊瑞埃是担心卵，他在伊瑞埃旁边坐下，手指摸过床单上烧出的小洞：“这具身体是用炼金术炼造出来的，虽然用您的遗骸做原料，但毕竟只是人造的产物，没法承受那么强的力量，这是炼金师能力不足。”
伊瑞埃难得听到这个人类真心实意，而不是阴阳怪气地说这种自贬的话，拿爪子扒拉了下他的手指，拉过一根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嗤，人类这么个蝼蚁般的种族，你算干得不错了。”
辰砂垂眸，忍着身体里的欲/望，用拇指蹭了蹭小龙的眼侧。伊瑞埃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闭合一下，又掀开一半，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底下的金瞳瞳孔散大，神游天外昏昏欲睡。
房间里此刻寂静无声，只余玫瑰还在喊着老婆，听习惯了之后，这种规律又不算尖锐的声音仿佛已经变成了某种白噪音，像是滴答的指针声。
窗外正是黄昏，死域边境后退之后，黄昏的天空仿佛也变得更加明澈，温暖昏黄的光透过窗户，在他们身前拉下柔软的影子。
辰砂的呼吸有些重，即使他尽力克制，胸膛中，心脏很重地一下下跳动着，几乎能听见隆隆的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们需要干点什么。
干/他。
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并不想哭，但生理现象难以抗拒。辰砂闭了闭眼睛，尽力克制自己至少不要颤抖呻/吟。
“您……”
“人类……”
等辰砂终于决定说点什么，他们同时开口了。伊瑞埃压根不是个会让的性子，她下定决心，趁他下意识停顿的时候，直接一股脑说下去：“人类，趴床上，衣服脱了。”
辰砂沉默了几秒，没动，再次拒绝：“不。”
伊瑞埃拿尾巴抽他：“你敢跟我说不了？”
“据说，华兹华斯的上一任家主……血缘上，我应该叫爷爷。”辰砂喘了口气，语速很慢，每说一个字都有点吃力似的，“为了生下更多的后代，七老八十，阳///痿，还在靠吃药硬干，最后把自己干/死了。”
伊瑞埃气笑了：“你在暗示我什么？怕我给你干/死了？”
“我在说。”辰砂抬起一双有些迷蒙的眸子，“您要是死我身上，我会有心理阴影。”
伊瑞埃被噎了好一会儿，才不屑地嘁声：“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这么点事难不成还给你吓萎/了？”
“我会难过。”
伊瑞埃安静了一瞬。
辰砂合上眼睛：“您不该……把任何东西看得比您自己更重要，哪怕这颗卵也一样。我在研究您的血了，或许很快能炼成一些可以替代安抚的药剂……”
伊瑞埃下意识想反驳，人类浅薄的智慧怎么可能找到龙血的替代品？况且她也从不把任何东西看得比自己重要，但卵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即将新生的本体，是她的力量——人类不会理解那是怎样庞大的力量，也自然不会理解真正的她。蜉蝣蝼蚁扬起头，也无法理解天空中飞翔的鸟，因为他们本就是朝生暮死，被禁锢在大地上的生命。
但伊瑞埃还是沉默下来。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类，好像扒拉开一颗柔软的心脏，但又觉得奇怪，这颗心明明不是这么柔软的东西。
正如这个人类所说，这具身体是炼金术炼造的，本来就承担不了多少力量，也没有多少自我修复的能力，现在正是她最弱的时候，对这个人类来说，正应该是大仇得报的时候。
他应该再嘴坏一点，冷嘲热讽，她现在多容易被他欺负啊，他甚至能把她提起来，再把脸往她腹部埋，反正她除了挠他一爪子也做不了什么。
“……人类。”伊瑞埃终于开口，“我掉下来的那个地方……叫，埃拉火山，是吧？”
“对。”辰砂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去那里。”
辰砂一愣，瞳仁在混沌的思绪中晃了晃。
伊瑞埃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像往常那样趴在他的肩膀上：“那里有剩余的遗骸，很多，你当初带走的只是心脏的一小块。”
辰砂侧过头，伊瑞埃细长分叉的舌尖扫过他的面颊，甚至擦过他的唇角。
她说：“用那些修好我，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冷不丁打了下直球，给小龙打懵了。
伊瑞埃：老婆有需求，但我萎/了怎么办？在线等，急急急！ ！ ！

第129章
太阳落下又升起，雷贝尤城迎来了又一个清晨，苏瓦德拉在挡回第不知道多少波要求他释放学生，接受质疑的扯皮后，得到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桌面上摆着的一只义眼。
深棕色的义眼，工艺很好，大小合宜，几乎和他原本的眼睛别无二致，苏瓦德拉眼眶周围的灼烧伤痕已经在药物下修复，只留下些发红的疤痕，佩戴上这只义眼后，看上去大概就像个正常人了。
苏瓦德拉一时胸闷，差点气得想笑。
事到如今他也意识到辰砂打的小算盘，但正如辰砂所想，苏瓦德拉曾经可以为了自己的青云路毫不犹豫地放弃他，将他如弃敝履一般还给华兹华斯，但如今苏瓦德拉却绝不会轻易放过触碰到奇迹的机会。
这位平民出身的大导师算不上什么绝对善良的圣人，他当然爱着这些稚嫩的，如未来一般的学生们，真正面逼到眼前的绝境时，他也愿意为保护学生付出生命。
他只是活在现实和世俗中，有着自己始终注视的远方罢了。
而现在，为了这个“远方”，他不得不继续给辰砂打掩护，想办法隐瞒他已经从学院溜走的事实，以及，隐瞒他创造了一条龙，并且已经和那条龙……咳，交/媾的事实。
毕竟，那条龙带来了一个真正的奇迹——死域边界的后退。
*
雷贝尤外环城，辰砂穿着一身猎人常见的装束，戴着兜帽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层狭窄的街巷。
昨晚伊瑞埃最终还是挤出了能装满大半根试管的血，蔫蔫地趴在床上，看戏似的看着他敞开腿往自己身体里送。辰砂已经被浸透了，滑溜溜的一片，为了让血液能够顺利往下流，在腰下垫了很高的枕头。
半透明的管壁能一直看到最深处。辰砂被她看得有点羞耻，他时常能说出些语出惊人的话，也时常做出些放肆的举动，但被这样盯着，还是忍不住身体紧绷。
他刚想拉过毯子把自己盖起来，就听见伊瑞埃模糊地嘀咕：“原来是这么吃下去的……”
辰砂的眼睛盛着点生理泪水，睫毛一眨，水珠就细细碎碎地挂在上面，折射出点光：“不，我吃您的时候可没用过这个姿势。”
伊瑞埃满脸莫名其妙，这种表情在她那张小龙脸上显得有点可爱……或许再狰狞的巨兽变小之后都会显得可爱吧，如果一个人类突然变成巴掌大小，看上去大概也会精致得像个小玩具。
辰砂这么想着，汗涔涔的脸上又浮出点笑：“毕竟除了死域中那次，您对姿势的选择一向很单一，不愧是……”
“闭嘴！不许再叫我狼牙棒！”伊瑞埃尖叫一声。
试管滑出来，拉着条带血的丝，顺着床滚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辰砂拿湿润的手指碰了碰伊瑞埃的尾巴，面对小龙气鼓鼓的后脑勺，有些好笑地哑声说：“您要是好奇，下次可以试试这样吃……我会把腿盘在您身上，如果它们没被您折断的话。”
伊瑞埃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泡似的咕噜声，最后飞快地甩出几个字，转了身体把脑袋埋进翅膀睡觉了。
她说：“看你表现。”
辰砂挑起眉毛，慢条斯理地合拢腿，穿好裤子，随后暂时离开房间，向弥弥安&#183;布里塔恩同学下了份订单。
一朵不停喊“您没吃饭吗”的金属凤凰花，到时候红艳艳的一簇挂在床头，专门气龙。
但不管怎么样，那半试管的龙血勉强安抚了他腹中的卵，好歹让他不再时时刻刻流水。辰砂在外环城狭窄陈旧的巷子里穿行，饶了许多圈后，到达一间极其偏远的隐秘小屋。
砖石结构的小屋塌了半角，无人修缮，伊瑞埃从辰砂口袋里探出头，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觉得这里有点眼熟。
直到辰砂确定四下无人，推开门走进去，又拉开地面上的变形的暗门，露出底下塌得如同被海啸席卷过一样，根本没处下脚的地下室，一股夹杂着腐烂和血腥，仿佛发酵一样的怪异味道冲上来，辰砂很有先见之明地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顺手包住伊瑞埃整个脑袋。
伊瑞埃：……
她这下认出来了，这好像就是这个人类把她吵醒的地方。
然后她应该就是在这片废墟里，把她的卵塞进了这个人类的腹腔。
伊瑞埃回想起那时候的场景，她被阿瓦莉塔气得想吐血，满腔愤怒没法倾泻在一个虚影身上，所以对这个人类着实是……很不客气。
那时候他身上的骨头都断了不少，整个人像块破布一样挂在浸满血的碎砖石上，心脏停跳了几次，口鼻都在往外呛血，完全看不清脸。
但那双半睁半合的绿眼睛还是挺不错的。
其实也没过去很久，中间还有接近一大半时间她都在睡觉，但这会儿故地重游，伊瑞埃突然发现，她好像莫名其妙和这个人类变得……有点太过亲近了。
哪儿有一条龙趴在一个人类口袋里，还被这个人类扒拉开四肢吸肚皮的？
虽然这个人类长得还不错吧。
她被辰砂捂着脑袋，悻悻地想，他不会是把她带到这地方来报复吧？
也把她嘎嘣嘎嘣掰成几截？
那听上去还挺刺激。
伊瑞埃神游天外地想着，辰砂忽然幽幽开口：“当初，为了弄到这个不被家族监控的据点，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内部用各种方法做了加固，里面囤积了很多珍贵的炼金材料和药物，保证我能够在脱离华兹华斯后，补充足够的物资前往埃拉火山。”
伊瑞埃晃晃悠悠的尾巴停止了。
辰砂叹了口气：“您干/我的时候，如果能不要顺便把房子也一起干塌，那就太好了。”
“……嗤。”伊瑞埃在他手心咬了一口，“那等我把你挂那什么家族的楼上的时候……”
“那个可以塌。”辰砂从随身的行囊里翻出一瓶透明的液体，往地下室倒下去，怪异的气味立刻被净化了，只留下一股清新的青草香，“那个请务必干塌。”
伊瑞埃满意地哼哼两声。
下楼的梯子已经彻底碎了，辰砂攀着边沿小心地跳下去，正中的炼成阵还残留着些残破的图案，有一片碎石上挂着发黑的血迹和碎布条，隐约形成个人形的样子，伊瑞埃和他的目光同时落到那里，又同时移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辰砂从废墟中勉强翻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主要是那些不好收集的矿石和动植物标本，小部分七零八碎，大部分成了粉末，还有一些尸骨无存，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不过他似乎运气还不错，居然从碎石底下找到了份还没被烧毁的地图，图上是他密密麻麻的标记和记录。
从雷贝尤城出发，一直到埃拉火山。
传送阵有极限范围，也有使用的限制，毕竟传送阵对于材料消耗是不可逆的，对于炼金师本人的精神消耗也不低。
上一次辰砂是就是通过计算落点，避开龙骸集中的位置，在每一次传送阵的描画和使用中留出小半天的喘息空隙，这样一路穿过死域到达埃拉火山，虽然中途也遭遇过几次龙骸，但他也带了足够的防身武器和各种迷幻试剂，打不过跑还是能跑得掉。
现在这条路是不能用了，毕竟他腹中的卵会吸引龙骸，而他俩现在一个都不能打，进了死域就是给龙骸加餐。
得从死域间的缝隙绕过去。
辰砂收起地图，又将所有能用的东西装起来，准备离开时眼尖地在碎砖后看到点红色痕迹——一块破碎的红色矿物，原本足有两个拳头大的晶体几乎已经碎成了粉末，但居然剩下了小指节大小的一小块，颜色纯净，带着金属似的光泽。
这是炼金术中常用的一种矿石，最基础的作用是防腐，对龙骸有着一定的杀伤力，所以常用来炼制猎人的武器，也被内环城一些富人用来镶嵌在首饰上，学名叫——辰砂。
辰砂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小块晶体，放进了伊瑞埃所在的口袋里。伊瑞埃的小爪子正好能抓住，她抓起矿石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
辰砂舔了下嘴唇：“礼物。”
“捡破烂当礼物？”伊瑞埃没用爪子尖碰到它，她能感觉到这块东西很脆，稍微不小心就会留下划痕，“你们人类还真小气。”
辰砂用手指戳了下她脑袋，“如果这里没塌，这就不是破烂，这么大块的纯净晶体很少见，足以上内环城的拍卖场。”
伊瑞埃冷哼，辰砂就伸手掰开她的爪子，把矿石又拿走了。伊瑞埃眼睛瞪圆，但还没等她蓄力攻击，就看见辰砂低头用金丝编成底托，将那小块矿石嵌起来。
炼金师的手指异常灵巧，很快编成了一串，伸手挂在伊瑞埃的脖子上，像挂上了一颗小小的鲜红的心脏。
红色的小矿石贴着胸口的软鳞，凉凉的。伊瑞埃第一次往脖子上挂东西，不太习惯地拧了下头，问：“这破……哼，这是什么石头？”
“……”辰砂有点难以启齿似的匆匆提起行囊背在背上，攀着碎砖就要从出口往上爬，耳根有点发红了。
伊瑞埃：“人类？”
辰砂不理她，伊瑞埃莫名有点兴奋起来，觉得这东西肯定不简单。
“喂，人类，这到底是什么？”
辰砂：“是壁虎的尸体结晶。”
伊瑞埃：……
她刚咧开的嘴合回去了。
辰砂总算磕磕绊绊地爬出地下室，低头拍去衣服上的浮灰和尘土，幽幽说道：“和您同宗同源，很适合您。”
伊瑞埃吐出一朵虚弱的火苗，烧断了辰砂垂落在她面前的一缕头发。
你才壁虎！ ！ ！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把“辰砂”送给伊瑞埃，然后说，是壁虎尸体。
就好像曾经拿玫瑰砸伊瑞埃脑袋。
伊瑞埃，说着什么破烂玩意，但是拿得小心翼翼。
最后被告知是壁虎尸体，气到烧人家头发也没扯掉项链。
要不怎么说，你俩但凡有一个哑巴都已经he了
然后等下次他俩doi的时候，一朵花喊“老婆”，一朵花喊“干/死我”，一朵花喊“您没吃饭吗”，想想都觉得……啊啊啊啊啊好吵啊！
接下来就是双人旅行啦，这个单元的故事其实挺简单也挺轻松的，毕竟这一整个世界都是阿瓦莉塔的实验场，辰砂和伊瑞埃就是实验场里俩叛逆搞事的小孩，虽然吵得很凶吧，但是毕竟他俩没什么核心价值观冲突，叛逆的男孩遇到他的叛逆小龙，一起给欺负过他们的人找麻烦

第130章
离开小屋后，伊瑞埃还戴着那串红色的项链。
火红的小龙扒拉着口袋的边缘，从这样低的视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这些往日里她从高空中俯视，如蚂蚁一样熙熙攘攘的生命如今都成了庞然大物，辰砂在街边的面包坊里买了几块新鲜出炉的黑面包，掰开一点喂进伊瑞埃嘴里。
伊瑞埃还在生气，一歪头直接咬了他的手指。
辰砂缩回手指，咬了口面包，正干巴巴地嚼着，忽然看到不远处的一队猎人，披风上印着他非常熟悉的纹章。
华兹华斯的白色女神。
他抬手挡住伊瑞埃，侧身往旁边的窄巷里闪避，想要躲开他们。不过有苏瓦德拉在前面顶着，华兹华斯的那些老不死应该还以为他被苏瓦德拉关在弗兰肯炼金学院里，比起是来追他的，这些人更可能是去研究死域边境究竟为什么后退，以及抢功。
外环城多的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猎人，不少人朝那队人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身披华兹华斯的纹章意味着这是被华兹华斯供养的猎人，哪怕在内环城也有着优越的身份地位，并且能够得到外环城这些人或许终其一生都见不到的炼金武器，和他们这些吃一口青春饭拿命挣几个钱，稍不注意就能被龙骸撕成碎片的家伙根本不是一类人。
不远处有几个人窃窃私语，七嘴八舌说着不久前死域边境的事情。
“听说是那个炼金女神降临了，华兹华斯的那位白色女神……”
“这几天华兹华斯的炼金师和猎人一波波地出去，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研究出什么，那场地震真是女神降临了？女神为雷贝尤净化了死域？”
“不都是这么传着的吗……百年前打败了灭世巨龙，为世界带来了炼金术的白色女神再次降临，华兹华斯这次要出尽风头了……”
辰砂听到“白色女神”几个字，嘴角不快地抿了抿。
下一刻，他听到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来自他的口袋。
“白色女神？”
辰砂将手指放松，伊瑞埃从他的指缝间挤出脑袋，瞪着双金瞳：“打败龙？哈？还净化死域？哪儿来的杂牌神？”
辰砂掩唇轻咳一声。
“人类总是愚蠢的，吾王。”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同族卖了，“华兹华斯一向善于愚民，把自己打造成被选中的奇迹，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有利可图，它都会放出类似的消息……”
伊瑞埃冷笑，她也不是为了这些人类才去烧死域，也没指望被人类感恩戴德，说白了，谁在乎一群蝼蚁的感激？谢她没烧壶开水把蚂蚁窝浇了吗？
但问题是，白色，这个词的指向性太明确了，伊瑞埃想装傻都不行。
要是别的，这些人类随便猜，她当听笑话。但把她做的事算在阿瓦莉塔头上，还说阿瓦莉塔打败了她，伊瑞埃才不肯认。
小龙磨了磨自己的尖牙，脑瓜子飞快转着，辰砂却忽然朝那几个闲聊的人走过去，非常自然地，像是认识一样随口加入了话题。
辰砂：“我倒听说是弗兰肯那位大导师的手笔，之前有消息传出啦，大导师突然将这一批学生全送进了死域，没准是研究出了净化死域的炼成式，地震和边界后撤也正好是在那之后。”
伊瑞埃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她的人类在做什么，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那几个人则莫名其妙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刚想把他赶走，就听到了个意外的信息，当下就着这点聊起来。
“什么意思？那些学生是去布置炼成阵的，还是……是祭品？”
“不至于吧，人体炼成可是禁忌，大导师外环城出身的，不像那种人……”
“谁知道，反正对我们来说，死域能退就是好事，现在的耕地已经喂不饱雷贝尤城的所有人了……”
“还不是因为内环城那些喂不饱的畜生……”
话题逐渐转向内环城对外环城高额的征税，辰砂没再引导话题，悄无声息地退开，那队华兹华斯的猎人里倒是有个耳朵尖的，听到这边再说的话，离开队伍过来警告了一声，吓得那几个人连连告罪。
辰砂已经退进了另一条巷子，快速往外走着，伊瑞埃感受着吹过来的晨风，心情舒畅，懒懒地说：“说慌不脸红的小骗子。”
辰砂解释：“在外环城的认知里，能抗衡华兹华斯的也就只有大导师，让他们吵起来总比一边倒地相信一方好……等您恢复之后，巨龙飞过低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时候，这场争论就会有结果了。”
他说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之前去死域，见到苏瓦德拉了对吗？他有没有跟您说什么？”
伊瑞埃的回答是打了个哈欠，莫名其妙：“什么苏？那谁？”
辰砂的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犹豫半秒，问：“吾王，您……知道我的名字吗？”
虽然干都干了那么多回了，甚至他肚子里还有她的卵，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显得有些可笑，但辰砂还是有点紧张了，掌心有细细的汗渗出。
辰砂没有很认真很正式地向她介绍过自己，毕竟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就是在干了，之后不是在吵架就是在上///床，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是个自我介绍的好契机。
但好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应该听到过周围的人喊他的名字，只是辰砂不能确定，这只小龙有没有放在心上，把他的名字记住过。
万一记住了呢？
*
伊瑞埃其实记住了。
这不怪她，一个人类的名字当然不配被她记住，但毕竟老听到，她又不蠢，几次也就猜出来那个单词是什么含义了，再加上之前死域里那个瞎了只眼睛的人类还特意提了一次，一时半会儿也忘不掉。
这让她有点不爽，像脑子里被刻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伊瑞埃咂咂嘴：“嘁，我知道你一个人类的名字干什么？”
“您说的对。”辰砂垂下眼睛应声，伊瑞埃仰起头看他。
巷道昏暗，窄窄的阳光照不到滴，辰砂走在阴影中，那张端丽稠艳的脸也蒙上了浅浅的灰调，像是一团烧败的灰烬，风一吹就要散了。
看上去……有点委屈。
她居然觉得他委屈，这个念头让伊瑞埃的脊背麻了麻，以为自己有点病。
辰砂根据上次的经验在外环城绕了一圈，想尽量买齐需要的东西，但还有些难得的材料，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货，倒是见到有个小店在卖碎辰砂，品质很一般，里面混了不少杂质，红得一点都不干净。
伊瑞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她没认出小摊上斑驳的红石头和她胸前戴的是同一种东西，但却又怪异地感觉到，这个人类好像更加不高兴了。
虽然他时常冷着脸，好像就没什么高兴的时候，一副看什么都不太顺眼的样子，但是这次的不高兴的确格外严重点，半垂的眼睛遮住一半眼珠，睫毛的阴影让碧绿的眼睛也失去光彩。
就因为名字这点小事吗？
人类就是麻烦。
伊瑞埃：“其……”
辰砂：“其实我刚刚骗了您。”
伊瑞埃第一个字的音还没发全，辰砂突然开口，正好接在她的声音后，好像她没说话似的：“刚才我送您那个不是壁虎尸体。”
伊瑞埃：“……”
她也没真觉得是壁虎尸体，什么尸体结晶能结成这样？她又不是古拉，说什么信什么。
“不愧是人类，满口的谎话。”伊瑞埃倒不为这种事生气，胸前的挂坠晃晃荡荡，已经被龙的体温暖热了，“再给你次机会，那到底是什么？”
辰砂捻了捻那截被烧断的头发，他的头发接近齐腰，独独这一小缕，发尾正垂在下颌处。
他说：“是一种炼金矿石，学名叫……辰砂。”
伊瑞埃瞳孔一缩。
辰砂很快地补了一句：“有毒的，吃了会死。”
说完，辰砂等着接受来自小龙的回应，要么是嘲讽他居然以为人类的毒能把她怎么样，要么是气愤地把那块晶体塞他嘴里，让他去死一死。
当然，也可能两个一起干。
事实上，如果只有后半句，伊瑞埃的确会这么做。
但这会儿，她其实完全没听到“有毒”那几个字，脑子里只徘徊着前半句话。
叫……辰砂。
这块破，不，这块据说还挺珍贵的石头。
晃晃悠悠的红色晶体一下下触碰着她胸口的鳞片，伊瑞埃莫名觉得痒，又觉得烫，干脆伸爪子去抓，但想起这玩意脆得很，一抓估计就碎了，又极限缩回爪子。
已知，眼前人类的名字是辰砂，这个人类胆子不小，天天和她吵架，虽然肚子里有她的种，虽然他们只要双方都清醒正常那就经常在上///床，虽然这种行为在人类那贫瘠矫情的认知里被认为是亲密关系的伴侣才干的事情，虽然这个人类也承认过好几次他很爽吧……
求，他为什么要送给她一块和自己同名的石头，还明说这是礼物？
再求，她为什么要认真思考“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给她送和自己同名的礼物”这个莫名其妙到说出来能笑掉魔女大牙的问题？
两个问题急速碰撞，烧掉了伊瑞埃的脑仁，让整条龙宕机了。
辰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伊瑞埃的反应，又重复了一遍：“您听到了吗？它有毒的，致命的毒。”
伊瑞埃：“哦，有毒。”
就这？
辰砂低头看向她，小龙的脑袋搭在他的口袋边缘，两眼直勾勾盯着小店前摆着的碎辰砂晶体。
他沉默片刻，将那些成色糟糕的晶体全买下来了，小店老板喜出望外，还以为遇到不识货的了，立刻一通推销，恨不得把店里那堆破烂全卖出去。辰砂直白拒绝，从里面挑出颗稍微不错些的，放在伊瑞埃眼前晃了晃。
伊瑞埃的眼珠子就随之转了转。
辰砂有些不是滋味地笑了，把这颗晶体放进她的爪子：“给你。”
伊瑞埃总算抬起眼睛，微妙地瞅了他一眼：“给我什么？”
“给你辰砂。”
伊瑞埃又不说话了，爪子松松握着。辰砂将剩余的晶体包好塞进行囊，他不能直接过外环城门的检查，于是又回到据点的小屋，画了个传送阵。
传送阵将他们送出城外，这次很平稳，没有眩晕没有滚成一团，一人一龙顺利出现在卡利班镇。这里自从死域边界后退之后，已经有好几拨人来过，之前被伊瑞埃杀死的龙骸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这个小镇被简单建成了一个供猎人在前往死域前休息的营地。
辰砂低头，看见小龙还握着那块晶体，说：“您可以拿着玩，这些辰砂倒是真便宜了，捏碎了也还有很多。”
伊瑞埃依旧没说话，只是把爪子缩回他的口袋，连着脑袋也缩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辰砂：“一会儿可能会有点危险，您抓稳。”
他需要弄到一些龙骸的骨头，这是前往埃拉火山必须的，但刚才他没能在外环城买到……好在龙骸的骨头经常会被猎人当做战利品带出死域，作为昂贵的炼金材料售卖。大部分炼金师并不使用这种材料，但华兹华斯一向是有多少收多少，因此几乎所有龙骸骨头都直接流入了华兹华斯家族。
伊瑞埃从他口袋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人类，你想干什么？”
“蹲几个猎人。”辰砂往手腕上绑起武器，“抢劫。”
作者有话要说：
小龙：嘶……我好像发现什么了。
辰砂：我倒觉得是大导师的手笔巴拉巴拉……
听众：什么！大导师搞人体炼成？大导师把学生当祭品？
此时一只正在因为辰砂的失踪焦头烂额差点碎掉的苏瓦德拉打了个喷嚏，锅从天上来。

第131章
伊瑞埃在辰砂口袋里翻了个白眼。
她不是问这个干什么……啧，算了。
伊瑞埃探着一双眼睛，眼睁睁看着辰砂布置陷阱，像是要猎捕野兽似的，这个人类不说话的时候习惯抿着嘴，过长的头发有些妨碍他的动作，他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条暗红的布条咬在嘴里，打算将头发束在脑后。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布条的尾部就在伊瑞埃眼前晃啊晃的，像火。这个人类绑好头发，似乎又想起什么，把她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稍远一些的角落里用碎布和杂物堆成了个杂物堆的样子，将她小心地安置在里面，甚至往她脑袋上放了片叶子。
他说：“您还是躲远一点，小心误伤。”
怪家伙。
伊瑞埃从鼻子里发出个小小的哼声表示知道了，那人类倒是有点诧异的睁大眼，眼眶里绿莹莹的眼珠闪着光。
“哪儿不舒服吗？”人类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您突然这么乖，看得我害怕。”
伊瑞埃张嘴咬了他一口：“滚！”
人类放心了，满意地缩回手擦掉手指上的一点血迹，转头继续去布置陷阱，被红布绑着的高马尾在背后晃动。伊瑞埃趴在松软的碎布间，突然觉得有些困。
好像在奥斯蒂亚宝贝的那个世界还很年幼，那个世界上的人类才刚刚开始从树上爬下来开始嗷嗷乱叫的时候，她也曾这么趴在松软的干草堆里，看着奥斯蒂亚在远处忙忙碌碌，这里开一片湖，那里造一座山，气候，水文，乃至这片土地上会生长什么样的植物，这群人类将从哪种谷物开始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依靠耕作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
就像阿瓦莉塔说的，奥斯蒂亚精心地养育着她的世界，暖洋洋的日光照在她松软的蜜色发丝上，看上去像融化的蜂蜜。
这么一联想，舌尖就像已经舔到了那种甜味。
伊瑞埃看得昏昏欲睡，打着哈欠说：“不就是人类吗……”至于废那么多心思？
奥斯蒂亚听到她的声音，就回头对她笑了。奥斯蒂亚的脸上沾着些泥土和灰尘，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笑容不似平日的懒散，仿佛能从每一滴汗水中折射出矫健的生命力。
“小龙。”她笑着说，“就是人类啊。”
每个世界都会诞生出人类，所有的发展大同小异，像一个个蚁群，伊瑞埃也不知道奥斯蒂亚是从什么时候起突然有了想要亲手养育一个世界的念头，就像她也不知道这个人类什么时候突然有了送自己那样一份礼物的念头。
她只是在相似的日光下，打了一个相似的哈欠。
“不就是个人类吗……”
人类啊……
伊瑞埃低声嘀咕一句，看到辰砂已经布置好陷进，但并没有往她这边走过来，而是躲到了另一个方向，静静等着离开死域的猎人。
他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是很专注的，目光直直盯着一个方向，没有任何偏移，伊瑞埃抓着那颗斑驳的红色结晶，爪子终于慢慢用力，本来就不怎么坚韧的矿石在她爪中碎成细细的粉末，沙子一样从掌心流逝下去。
那边，辰砂已经很顺利地抓到一个正独自离开死域的猎人，说实话他都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利。那个猎人披着华兹华斯的家纹披风，似乎经历过几场战斗，有着强大防御力的披风都被撕扯得残破，浸着斑斑血迹。
他一向不喜欢和华兹华斯有关的一切，一看到那件披风，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辰砂把昏迷的猎人搬到安全的地方，偷感很重地从猎人的背包里摸走了几块龙骸骨头，顺便还拿了几块自己需要但之前没找到的矿石，再塞进等价的钱币，才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走向伊瑞埃，把小龙从碎布中刨出来。
伊瑞埃：“你抢劫还付钱呢？”
辰砂捏了捏她的嘴，刚想说话，伊瑞埃突然瞳仁一缩，骨刺和鳞片炸开的同时扒着辰砂的衣服往他肩膀上蹿过去，受伤的翅翼高高竖起。辰砂只觉得脖子边被龙爪抓得刺痛麻痒，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听到“当”的一声，像是金属撞击的巨响。
他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
金属的嗡鸣声和耳鸣交叠在一起，辰砂眼前发黑，咳呛出一口血，感觉身上应该断了几根骨头。
不过他居然还保持着清醒……可能因为习惯了。
“人类！”他听到伊瑞埃在他耳边急促地叫道，“趴下！”
辰砂条件反射地趴下去，或者说是把自己砸到地上，上方是呼啸的风声，巨剑砍断了他身后的墙壁，如果他刚才还站着，大概已经被一劈两半。
是刚才那个猎人，她居然已经醒了……又或者她刚才根本没昏迷，只是装的。
辰砂扣住手腕上的武器，眼前的地面上骤然升起突刺，猎人反手用重剑往下一挥在地面劈开一道深坑，辰砂已经勉强翻身坐起来，抬手用袖箭对准猎人的头部。伊瑞埃站在他的胳膊上，浑身骨刺狰狞地竖起，嘴角溢出一点火光。
猎人眯起眼睛，抬手把重剑插在地上：“那是什么？长翅膀的壁虎？好像还会说话？内环城的合成兽已经这么高级了吗？”
伊瑞埃：……
她怒了。
辰砂警惕地盯着眼前身材高大的猎人，应该超过一米九了，那件华兹华斯的披风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短，猎人对辰砂似乎没什么兴趣，倒是盯着伊瑞埃，肤色偏黑的面孔上有很明显的，狩猎的欲/望。
猎人开口：“这个给我，换你一条命，换不换？”
辰砂咬牙沉默，伊瑞埃冷笑：“你不如想想拿什么换你的命！”
“嚯，真会说话啊。”猎人挑眉，更感兴趣了，“搞清楚，是你们先攻击我，还从我这里抢东西……不过给钱了，给得还挺大方。呵，我还第一次见有猎人不敢进死域，光在外面靠付钱抢的。”
她虽然穿着华兹华斯的披风，但好在看上去不认识辰砂，只根据装束把他当成猎人。
那个猎人武力不弱，对于眼前这只新奇玩意也是势在必得，她轻松地将几十斤重的巨剑横在眼前：“行了，把合成兽和你身上值钱的都交出……”
她话没说完，一根短箭已经直直冲着她面门射过来，猎人毫不在意地拿剑去挡，但却在短箭和巨剑接触的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整个人往侧边一拧。
那枚看上去没什么威胁的短箭居然穿透了金属巨剑，甚至在穿透之后速度不减，即使猎人反应很快，短箭依旧擦过她的脸颊，血一下子迸溅出来。
是特殊的炼金武器。
猎人很快恢复身体的重心，也不在乎脸上流血，整个人都亢奋起来。下一支短箭射出，伊瑞埃抓着短箭的箭杆，尾巴缠着箭尾，翅膀收窄，龙身伏低，被箭带着一起射过去。猎人本能闪避，伊瑞埃就在箭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扑到了对方脸上，对准脖子就要咬下去。
同时，辰砂的第三根箭已经对准猎人的眼睛。
猎人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好像正要掏出什么，伊瑞埃的尖牙即将撕碎脖颈缺乏肌肉保护的皮肤，喉咙或者动脉，哪个都是致命伤，辰砂的手指扣在箭镞尾部……
一触即发之际，又有人从死域中走出来，这次是好几个，都披着华兹华斯的披风，脸上带着狼狈和愤怒，一见到正和伊瑞埃辰砂对峙的猎人，那群人中为首的立刻大声叫嚷：“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劫匪，你还敢穿这件披风……”
猎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从口袋里捏爆了什么，一股浓烟立刻从她身上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所有人的视野。辰砂心脏咚的一跳，顾不上身上断裂的骨头，立刻朝猎人的方向冲过去。
他扑了一个空。
浓烟散去，刚才那个猎人带着他的龙不知所踪。
另一队猎人咳呛好一会儿后也冲过来，为首那位满脸气愤，狠狠骂着“强盗”“劫匪”“丢尽了猎人的脸”什么的，辰砂戴起兜帽挡住脸，低头在猎人刚才站着的位置画传送阵，同时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鬼知道！”对方咬牙切齿，“贱民，趁火打劫的混蛋，连华兹华斯的披风都敢从死人身上扒！也不怕自己没那命用！”
辰砂嘴唇一颤。
看来不是运气好，是运气不好，打劫打成黑吃黑，结果被经验更丰富的一方吃了。
“对不起……”他喃喃出声，好在那个猎人受了伤，在地上留下了几滴血，辰砂快速用手指擦过血迹，抹在罗盘上，罗盘转了几圈，指向一个方向。
他抬眼看去，目光森绿幽暗，如鬼火一般。
*
远处，一间简陋的小屋中，伊瑞埃被一把放在正中唯一的木桌上，猎人扯着嗓子喊了声：“喂，过来看，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伊瑞埃被晃得晕头转向，一抬眼就看到面前一个两个三个，三个人类的小脑袋叠在一起，啧啧称奇地盯着她。
“哇……长翅膀的！”
“像老爹之前抓到过的壁虎……”
“屁！壁虎才没有这样的！它漂亮多了！”
一时间，伊瑞埃几乎幻视了她刚诞生时，那三个混蛋拿她打赌，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
那个猎人给自己灌了一壶凉水，才把身上的背包扔到地上，把里面辰砂放进去的钱掏出来，看得眉眼俱笑，嘚瑟地说：“是，不仅漂亮多了，还会说话呢！”
三小孩：“哇！！！”
伊瑞埃：……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马戏团的猴。
三个人类幼崽立刻绕着她想要逗她说话，伊瑞埃也不至于跟几个萝卜似的小孩计较，扭头不理他们。
那猎人知道她还算有点杀伤力，叮嘱小孩不要上手去碰，才把那件浸血的披风脱下来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之前那个一般喂你吃什么？先说好，我们这儿可没什么好肉好菜，你要是嘴太叼我可供不起，要是有挑食的毛病就现在改。”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森森然一笑：“我吃人肉。”
猎人动作一顿，三个小孩发出一声长长的：“啊——”
伊瑞埃伸出根爪子指向那三个叠在一起的小萝卜：“这样的小东西，我一顿一个。”
“……”猎人抹了把脸，“噗……”
她哈哈笑起来：“你们听到了吧，我就说它真会说话！”
三个幼崽学着那个猎人的样子，开始笑得前仰后合，伊瑞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群魔乱舞，却不知道为什么，抬起爪子抓住胸口的挂坠。
金编的底托上，鲜红的辰砂晶体。
人类……吗？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没有急着立刻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小火龙搭乘短箭，于是就变成了——火/箭！

第132章
伊瑞埃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类。
三个幼崽，一个成年女性。三个幼崽正是对新鲜事物最好奇的时候，但他们倒也听话，都没有上手。年纪最大的那只幼崽看上去很想摸摸她，手指一伸一缩，最后小声问：“可以碰一下翅膀吗？”
异想天开的人类。
伊瑞埃这么想着，但却没同意也没反对。
那个猎人之前第一下攻击是直直朝着脖子劈过去的，重剑加上惯性足够把辰砂的脑袋砍下来滚几圈。伊瑞埃仗着自己身体够硬挡了一下，骨翅的有一截已经折断，原本就不太好飞的翅膀这会儿差不多完全成了摆设，彻底飞不起来了。
幼崽们叽叽喳喳商量着，又向猎人求了好一会儿，最后一根软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伊瑞埃的翅膀。
伊瑞埃眯着眼睛，没有攻击他们。
那双手就把伊瑞埃捧起来了：“小壁虎，你饿不饿啊？”
伊瑞埃：“是龙。”
幼崽又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哇”声，一叠声叫着“龙龙，龙龙”，虽然他们大概都不知道龙是什么东西，也压根没相信她吃人肉的谎话。
可是他们捧着她，正如她的人类捧着她。
或者稍微不一样一些，她的人类比这些孩子更大胆，她是小龙时他用手指和掌心蹭着她的下巴和脑袋，她是大龙时他也没有逃走，轻巧地握住她骇人的尾巴……
哪怕她撕裂他的身体。
但这会儿，她好像真的变成无害的了。
幼崽精力旺盛，缠着伊瑞埃玩了大半天，猎人一开始还警惕地盯着她，后来就随他们去了，自己转头去做饭。猎人在罐子里炖上汤，她今天收获颇丰，于是往汤里加了许多的肉和少量土豆。
等到晚上，那三个幼崽就把她围在床中间，睡得呼呼作响，隐约散发出淡淡的奶味。
很无趣的一天。伊瑞埃想，有点后悔。
她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些人类的幼崽只有那一个瞬间的相似而已，她耐着性子陪了他们大半天，但他们不能解答奥斯蒂亚为什么愿意走入人群中，也不能解答她的人类为什么给她送出那样的礼物。
不过被这些人类幼崽团团围着，倒是很暖和。
等几个幼崽都睡熟了，伊瑞埃无声无息地从幼崽中间钻出来，浪费这大半天也就够了，她还得带她的人类一起去火山。她能感觉到那颗卵正在向自己靠近，但要是光等着那家伙找过来，看见她在这儿陪三个小孩玩游戏，他能一直笑话到产卵。
窗户太高了，她现在飞不上去，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床沿跳下去，往前一个翻滚着陆，好在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床上的幼崽没注意到，她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一出门就看见那个猎人正蹲在家门口抽卷烟，猎人一低头，和伊瑞埃对上了视线。
猎人：“嚯，想跑了？”
伊瑞埃冷冷撇了眼，转头就要走，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猎人身形健壮，个子又高，哪怕蹲着也是个庞然大物，看上去能一巴掌把伊瑞埃拍死。她吸了口烟，吐出烟圈：“哎，你脖子上那个，是纯金做的吗？拿来看看？”
伊瑞埃原本不打算理她，一听这话却立刻炸鳞：“你想干什么，人类！”
“想卖咯。”猎人倒是完全不把她当威胁，甚至老神在在跟她打商量，“金子还是很值钱的，你让我把它卖了，回来我给你加餐顿肉怎么样？”
“做梦。”
“那你就得从明天开始饿肚子了，或者明天我把你炖了。”猎人凉凉地笑了声，“定情信物吗这么宝贝？不会还刻了名字吧？噗……”
伊瑞埃听到前半句，尾巴都炸开了，但一听后半句，那些尖锐的骨刺顿时一麻，竖起的尾巴也软了下去：“你……”
她舌头打了个结。
猎人顿时乐不可支：“居然还真是啊。”她把卷烟送进嘴里，“内环城的有钱人玩得还真花啊，有的雇佣猎人杀自己炼金师儿子，还有的连合成兽都搞上了。啧啧啧，我都想象不出，这就连亲个嘴都对不准吧，要是还想上个床可怎么干啊？谁草谁往哪儿草都搞不清楚……”
伊瑞埃冷笑：“那是你们人类的想象力太贫瘠。”
“哟，还真能草啊？”猎人随口说着粗俗的话，她在那几个幼崽面前的时候说话虽然也算不上文雅，但这会儿倒是发泄似的，粗劣的卷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她很珍惜地把最后一点烟屁股吸完，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一把拎起伊瑞埃结束今晚的谈话，“行了，回去睡觉。”
伊瑞埃刚想挣扎，就被丢进了几个幼崽中间，幼崽们迷迷糊糊半醒不醒，一个个蛄蛹着要去抱她，要是单一个还好，但三个幼崽一起简直是汹涌的肉浪，奶呼呼的气味让人发晕，伊瑞埃那么小个体型差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都震惊了，那猎人明明刚才还见到她竖起骨刺的样子，这会儿是真不怕她应激把这些幼崽都扎个头破血流啊！
但事实上……伊瑞埃的确没有竖起骨刺，甚至将爪子也蜷起来。
轻手轻脚的挣扎间，不知道哪个幼崽在她脑袋顶上“啵”的亲了一下。
伊瑞埃整条龙僵直不动了。
她被一个幼崽抱在怀里，幼崽的脸贴着她的脸，柔软温热的皮肤没有一点隔阂地贴着龙鳞，幼崽有着小小的，正往外流口水的嘴，微微翘起的嘴唇被口水沾得亮晶晶一片。
伊瑞埃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又掉进了阿瓦莉塔的另一个陷阱。那个梦是阿瓦莉塔故意的，死域不久前的异变也是阿瓦莉塔故意的，阿瓦莉塔知道她不能不管，因为那关系到她最重要的卵。所以她会透支自己，所以她会变得更加弱小，所以她会不断回想起奥斯蒂亚，所以这一刻，她会被这样一个幼嫩的孩童紧紧抱在怀里，甚至无法挣脱。
一切都颠倒了，她曾经所面对的一切。
记忆里，奥斯蒂亚依旧对她微笑着，和那个梦中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笑容。
“就是人类啊。”
“小龙你看，他们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不，强大者才是珍贵的。
因为强者的愤怒总能够吞噬弱者的愤怒，愤怒是不被允许双赢的情感，怒火灼烧中，理智不过是燃料，或是一方胜利，或是二者皆输。
可这个瞬间，被这双柔弱的手禁锢在怀中，被迫糊了一脸的口水，愤怒的魔女没有感到愤怒。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水一样的白，在床上落下细长的阴影。伊瑞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耳边是人类幼崽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吸声。
随后那片月光被黑影遮挡，伊瑞埃抬眼看过去，辰砂攀在狭窄的窗口，脸上全是汗，湿漉漉地往下淌着，顺着发红的脖子，划过上下起伏的喉结没入衣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边——嘘。
他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伊瑞埃很突兀地，这么想道。
她转动了下眼珠，不远处，那个猎人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辰砂不知道往窗棂上涂了什么，木条悄无声息地融化，他朝伊瑞埃伸出手，炼金师一向稳定的手微微颤抖着。
熟悉的手指近在咫尺，伊瑞埃试着动了动，抱着她的幼崽顿时抱得更紧，还发出一声梦呓，在寂静的黑夜里仿佛巨响。
伊瑞埃和辰砂立刻看向猎人，猎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辰砂咬牙，碧绿的眼睛泛着寒芒，他将武器对准猎人——他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三个孩子，一旦这位唯一的成年人死去，是不是相当于将那三个孩子也拉入深渊？
辰砂在这一刻觉得有点庆幸，还好，他身上的确流着华兹华斯恶毒的冷血，只要杀掉这个猎人，剩下那些孩子不可能阻止他夺回自己的龙……
就在辰砂想要先杀掉威胁一了百了的时候，伊瑞埃咬了咬他的手指，辰砂瞬间回过神，他还记得保持安静，几乎没有呼吸声，但胸膛剧烈起伏着。
伊瑞埃悄无声息地用舌尖蹭了蹭幼崽的脖子，幼崽觉得痒，打蚊子似的挥舞了一下手，伊瑞埃趁着这个间隙从她怀里爬出来，又把另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幼崽的脚轻轻一勾，那只“拍打蚊子”的手落回来时正好抱住那只脚，于是幼崽模模糊糊梦呓了句“龙龙”，又安稳睡着了。
伊瑞埃得意地朝辰砂扬了扬尾巴，辰砂怔怔看着，目光凝在她折断的骨翅上，瞳仁缩紧。他将手放得更低一些，好让伊瑞埃能够轻松地爬上去。
那只小龙终于回到了他的掌心，比他高一些的温度，如同握着一个小小的火炉。辰砂将她捧在胸口，从窗户跳出去，落进布置好的传送阵里。
微微亮起的白光之后，猎人翻身而起，心脏剧烈跳动，好一会儿才胯下肩膀翻了个白眼，把大妹妹的脚从小妹妹嘴里扒拉出来，又给三个孩子重新盖上被子。
*
辰砂捧着伊瑞埃从传送阵的另一边出来，低着头一路往前走，伊瑞埃听到他胸膛剧烈的鼓动声。
“……喂，人类。”伊瑞埃开口叫他，“现在要去哪儿？”
辰砂剧烈地抽了口气，整个人像被击中一样猛的僵直，手下意识用力，把伊瑞埃压得发出声怪异的“噶”，他才终于像从某种情绪中清醒过来，把伊瑞埃捧到眼前，手指发抖地碰了碰她的骨翅。
原本翅膀就被灼伤了，一直没能好，因为他炼造的这具身体不够好，现在左边翅膀还稍好一些，右边翅膀最主要的那根骨头直接从中间被折断了，一半的膜翼耷拉下来。
他嘴唇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嘴唇蠕动着，徒劳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
是他选错了目标，他太厌恶华兹华斯，也自以为太了解华兹华斯家豢养的猎人是什么德行，所以一看到那件披风，就轻率地做了决定。
伊瑞埃被摸得有点痒，翅膀本来就挺敏感，折了好歹只是短痛，他这种摸法才是真的……
她都想躲了，但一抬头，看到这个人类通红的眼睛，被月光照得纤毫毕现。
有一滴很重地砸了下来，甚至没能挂在睫毛上。
伊瑞埃：“……人类。”
她轻声问：“这是……谁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猎人：救命谁懂，我就抢了只合成兽至于一路追到家里来吗？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
ps.解释一下为什么昨天伊瑞埃不急着走，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前面也写过，她是可以感知到卵的状态的，所以上次辰砂一进死域她是立刻就发现光速赶去救人的，现在她不急就说明卵很正常，辰砂没危险，恰好她的确有一点困惑，想要试着在这里解决一下。
另一个原因也是她其实现在不太好跑，毕竟飞也飞不了火也喷不了，真的是她魔女生涯至暗时刻了，往日嘲笑战五渣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战力还有没有剩下五……
她的确也没想到辰砂会这么着急，毕竟她对自我认知一直都还是“我无所不能”，虽然知道自己暂时变弱鸡了，但性格一下子改不了，所以她其实没太当一回事，她甚至觉得辰砂是会拿这件事笑话她的。
小龙看到辰砂哭真的当场吓愣。

第133章
辰砂没能说出话，他很急促地抽着气，不断眨着眼睛像是要咽下去什么，脸上湿漉漉的，汗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往下流。他的手抖得厉害，贴在伊瑞埃折断的骨头上，伊瑞埃有些别扭地想把翅膀缩回来，就看见辰砂的眼泪更大颗地涌出来了。
伊瑞埃：瞠目结舌。
“你摸，你摸！”她干脆把断了的那截骨头往辰砂手里一戳，有点疼，但也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我不在的时候谁窜出来揍你了？有人骂你了？还是你肚子里那颗卵又折腾你了？”
“……没。”辰砂总算发出个低若蚊蝇的字，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他开始觉得有点丢脸了。
伊瑞埃这会儿居然没想起嘲笑他，她不自在地在他手心挠了挠，爪子上沾了这个人类刚掉下来的眼泪，被她的体温蒸干之后留下一点盐的痕迹。伊瑞埃仰着头看着辰砂发红的眼睛，分叉的舌尖扫过尖牙。
她犹豫了会儿，狠狠心，把前肢往两侧一摊，闭着眼睛向后倒去，露出覆盖软鳞的肚皮。
喏，把你的脸埋上来吸一口吧。
伊瑞埃觉得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然而在辰砂眼里，他的小龙就是突然眼一闭头一歪，跟死了一样倒他掌心里了。辰砂心脏差点停跳，赶紧伸手去拨她的眼皮检查瞳孔。
伊瑞埃原本刻意吸了吸肚子，此刻鳞片下都排列出腹肌了，结果没等到人类湿漉漉的呼吸，反倒是眼睛莫名其妙被掀来掀去，当场炸鳞。
“你这人类！”伊瑞埃怒了，一尾巴抽在辰砂脸上，抽出一道血痕，“爪子松……”
她话音没落，辰砂轻轻将额头抵在她的腹部。
“……您别吓我啊。”
辰砂的声音喑哑，大概因为鼻音，有一种往日从来没有过的软，颤动的睫毛扫过软鳞，软鳞间密布的神经传递着这种触感，伊瑞埃龙躯一抖，腹部的鳞片翕张。
我这样会吓到他吗？
伊瑞埃有一种难以表述的疑惑，又或者她隐隐理解了这个疑惑的最终答案，于是反倒觉得难以说明。
辰砂很快完全冷静下来，再抬起头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眼睛还红肿着，翡翠般的瞳仁蒙了层水，像刚从湖中捞出来的珍宝。
“先固定一下骨头，可能会疼。”他这么说着，一手捧着伊瑞埃，一手从随身的行囊里找出材料，炼成一根细长的合金，小心翼翼地固定在骨头断裂的位置。这下耷拉下来的膜翼总算能撑起来了，但原本刻意弯折的关节也被合金条直挺挺撑着，伊瑞埃很滑稽地大张着一边翅膀，想骂，最后没骂出口。
好在辰砂自己发觉了这个问题，把金属条重新改造了一下，在骨节处加了个转轮。
一通折腾之后，天已经亮了。
那个猎人没有追上来，辰砂确定了伊瑞埃身上没有别的问题，终于松了口气，继续往埃拉火山赶。
现在所有东西已经齐全，他们接下去不需要再接近人群。
辰砂不敢再把伊瑞埃简单地放在口袋里了，小心地用一只手捧在胸口，又用黑色的披风遮挡住。伊瑞埃安安稳稳睡了一觉，醒来后从披风中间探出脑袋。
眼前是一片荒芜狭窄的沙地，两边不远的地方浓黑粘稠，唯独他们所在的这一片还没被死域笼罩。辰砂低头看顶开披风的红色小龙头，哑声问：“饿了吗？”
他行囊里有些可以快速饱腹的药剂，虽然不太好喝。伊瑞埃嫌弃地摇摇头，听到辰砂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人类。”伊瑞埃说，“你没吃东西？”
辰砂舔舔嘴唇：“没胃口，吃了想吐。”
至于为什么吃了想吐，他没说，伊瑞埃也就理所当然觉得，那难吃玩意谁吃了都想吐。
毕竟她生骨头都能啃，但也不想回忆那个诡异的味道。她恹恹地打了个哈欠，看见天上飞过两只鸽子，白色的羽翼划过黄昏时昏红的天空。
辰砂正坐在地上测算下一个传送阵可以到达的落点，满地让人看不懂的字母和炼成式——死域并非完全连成一片，更像是蔓延的一个个霉斑，从最终的埃拉火山往外扩散，但一片片死域之间还是会存在少量没有被侵蚀的地方。
只是想要这要走得绕路，上一次他直接横跨死域，用了六七天到达埃拉火山，这样绕路，可能会需要大半个月。
他吃了教训，不敢再用经验冒险，每次使用传送阵都小心翼翼地重新测算。
辰砂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伊瑞埃突然问：“喂，人类，烤鸽子吃不吃？”
辰砂手一顿，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琢磨着将原本绑在手腕上的弩弓重炼，短箭后端连上细长的金属丝，可以回收猎物。
他做完这个，捧着小龙站起来，准备去射鸽子。
伊瑞埃：……
这下变得这么乖，她有点不习惯了。
刚才飞过去的那两只鸽子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这会儿天上空无一物，连云都没一片，更别说鸟。辰砂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伊瑞埃用爪子勾了勾胸前的挂坠，辰砂晶体轻轻一晃。
伊瑞埃：“人类，你的肚子变大了。”
辰砂：“嗯。”
伊瑞埃恶意地说：“到时候挺着大肚子，谁还会相信这是那什么鬼家族必须禁欲的小少爷，守贞居然把自己肚子守大了。”
辰砂：“的确如此。”
伊瑞埃：“等卵长成了，肯定比现在还要大个几倍。你最好现在多吃点把自己喂胖点，否则万一它把你肚子撑炸了……”
辰砂：“……吾王。”
伊瑞埃：“嗯？”
辰砂幽幽地说：“它可比您温柔多了，您捅我的时候才是恨不得直接把肚子都捅穿，狼牙棒。”
伊瑞埃：“……”
她冷冷哼了声，觉得对味了。
这个人类还是这么说话的时候比较正常。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那两只缠缠绵绵的鸽子总算又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伊瑞埃差点忘了自己翅膀有问题，骨翅一挥就想飞上去抓，被辰砂一把捞在掌心。辰砂按动弓弩，噗的一声，一根断箭穿了两只鸽子。
要是地狱点的说法，这叫“心意相通”了。
辰砂把这两只“心意相通”的鸽子给烤了，烤完撕着腿肉要喂给伊瑞埃，伊瑞埃听着他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再怎么也不至于这种时候抢孕夫口粮，用舌头卷了一点，立刻别开头：“难吃，你自己吃吧。”
说完，很回味地砸吧了下嘴。
辰砂一愣，终于露出了自伊瑞埃被抓走后的第一个笑来。
他又撕了一块肉喂给伊瑞埃，说：“吾王，人类孕育会有一种现象，叫孕吐。”
伊瑞埃：“？”
辰砂说：“我现在吃不下东西不是因为不好吃。”他将伊瑞埃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那里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是您的卵在顶我，虽然没您顶得那么凶。”
腹中的卵赞同似的滚了一圈，伊瑞埃隔着人类柔软的皮肤，感受到了其中的脉动。
伊瑞埃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的一部分，或者说未来即将成为她的一部分。现在它正在这个人类的腹中，伊瑞埃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种真正的，这个人类将会把“她”生育出来的实感。
人类是怎么孕育自己的孩子的？
她没见过，或者说也的确没关心过，只有一个模糊的大肚子的概念。反正希卡姆孕育她们时总像是凭空扔出来的，按照奥斯蒂亚的说法，她当初那颗龙蛋就是突然哐啷一下砸在了奥斯蒂亚的脑门上，非常合她心意地把她砸晕了。
后来她见过的那些，伊芙提亚诞生自一团凭空织起的蛛网，苏佩彼安更怪了，有一天希卡姆的虚空中突然就探出无数漆黑的小手，滴着怪异的粘液黏糊糊地从她们每个人身上摸过去，最后这些黑手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个晃晃荡荡的黑色人影。
但人类的孕育显然不是这样的。
伊瑞埃从辰砂手中叼过鸽子肉丝，凑到他嘴边：“吃。”
辰砂垂眼看着她，慢慢张开嘴。
人类柔软湿润的舌头舔过龙嘴边覆盖的细鳞，嘴唇覆盖过来，伊瑞埃眯起眼睛，分叉的舌尖下意识往里缩了点，莫名想起了那个猎人的话。
亲个嘴都对不准什么的……
这不是对准了吗。
辰砂将肉卷走咽下去，没几秒脸就白了，转头朝向另一边干呕。
伊瑞埃：“不许吐，咽下去！”
她用尾巴轻轻抽了抽辰砂的肚子，像警告似的，里面的卵立刻安分一些，辰砂小口吸着气，却忍不住笑了。
“您还真是……强人所难。”辰砂深吸几口气，强忍着把鸽子吃下去。
面前的火堆劈啪作响，辰砂接近两天没有睡觉，这会儿困意终于席卷了他，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小龙从他身上爬走了，辰砂挣扎着掀起眼皮想伸手去抓，就看见伊瑞埃靠近火堆，往里面吐了一口很小的火苗。
刚刚有些萎靡下去的火又窜起来，变得更加温暖，火光将每一片龙鳞都涂得发亮。
伊瑞埃又爬回辰砂身上，到处找着舒服的位置，最后尾巴一卷，盘在了他的胸膛上，身下是微微乱了的心跳声。
辰砂把披风掀起来些，盖在伊瑞埃身上：“小龙。”
伊瑞埃嘀咕：“叫谁小龙呢……你说。”
“这颗卵生下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他轻飘飘地问，又露出点辽远的期待，“不会真的像您说的那样，嘭，炸了？”
伊瑞埃哼笑：“要是会炸，你就不生了？”
“生。”辰砂说，毫不犹豫。他仰躺着荒芜的沙地上，头顶是闪烁的天空，今晚看不见月亮，星星就撒了欢一样，没节操地乱闪着。
但这倒是让伊瑞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伊瑞埃问：“为什么？”
辰砂就说：“因为您是个奇迹。”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愧疚且乖巧.jpg
伊瑞埃：嘶……不得劲啊。
辰砂：狼牙棒。
伊瑞埃：哎，这下对味了。

第134章
奇迹。
伊瑞埃微微一愣，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红色的晶体在胸前晃荡着，柔软的金丝闪动着光亮，火堆噼啪一声响，伊瑞埃终于将下巴搭在辰砂起伏的胸膛上，抬眼看到了璀璨的星空。
很久之后，她说：“人……辰砂，你是不是……”
伊瑞埃的声音突然停住，尾音散开在寂静的风中。
她的人类睡着了。
手指搭在她的爪子上，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翅膀，人类的脸侧向一边，被火光照亮，黑若鸦羽的眉毛微微蹙着，看上去不太舒服。伊瑞埃用尾巴蹭了蹭他的腹部，他的眉眼舒展开，像是做了好梦。
心脏跳动的声音如同大地的震颤，伊瑞埃忽然想，如果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小一只，她现在就会干他。
如果她现在能够变成人形，她会掐住他的脖子咬他的嘴，细长分叉的舌尖探进他的喉咙。他会从睡梦中惊醒，在连日的疲惫中推拒，最后在她手里窒息地颤抖，于是身体不得不痉挛着夹紧龙尾……她不往他身体里灌血，才不灌，他腹中的卵会开始躁动，会不断在“巢”里横冲直撞，他的腹部会凸起，比现在更加凸起。
他会觉得痛苦，他该知道这是诱惑一个魔女的代价。
但现实中，群星璀璨之下，伊瑞埃只是认认真真回忆了这个人类唤醒自己后说过的那些话，像检查过冬粮食的松鼠，从里面挑挑拣拣出最重要的：“我不让你吃亏，人类。”
睡着的人类没有给她回答，伊瑞埃就自顾自地说：“生下我的卵，你还是你。我让那些你讨厌的人看着你被我干爽，然后我让你看着他们死。”
她顿了顿，又承诺：“你想看怎么死，他们就怎么死。”
*
一夜过去。
第二天辰砂醒来时，伊瑞埃还趴在他胸口上睡觉，她虚弱时需要很多的睡眠，他怕吵醒她，忍着没有动，闭上眼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没一会儿，辰砂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卵大概又开始馋龙血了，咕叽咕叽哭着，他的身体微微发红，像是被浸在海水里用火炙烤。他咬住嘴唇，而罪魁祸首还在他胸口睡得香甜。
辰砂心态不怎么平衡，有点想捏住小龙的鼻子把她弄醒。
……算了。
他干渴地咽下一点唾沫，忍不住轻轻笑了下，觉得自己还真是很轻易地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忠贞的献祭品变成了放/荡的*货啊。
很合他意，如果不是小龙现在这个状态，他会直接骑上去。
大约半小时后，伊瑞埃也醒了，扒着辰砂的胸口闭着眼猫一样地伸了个懒腰，在辰砂朝她伸手时很自然地爬到他的掌心里，闻到他身上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潮湿的，微微发咸。
伊瑞埃睁开眼睛，觉得尾巴硬邦邦的。
可恶，但是她好小一只！
“我去弄点吃的。”辰砂坐起来，微微气喘着说，“不过刚才天上一直没有鸟飞过去，我试着改良下饱腹药剂的口味，您舔两口凑合凑合……”
伊瑞埃用爪子挠他的手心：“什么叫舔两口？我又不是狗！”
挠的这下直接痒进辰砂心里去了，他急促地一吸气，别开头从包里找出颜色和气味都很古怪的药剂，着手开始改造味道。伊瑞埃对炼金术这些东西没兴趣，打了个哈欠顺着他的衣服爬进背包，从里面翻出空的试管。
没多一会儿，辰砂得到了一瓶颜色和气味更古怪的药剂，伊瑞埃从背包里拖出装着半管龙血的试管。
伊瑞埃一闻到药剂的气味就眯起眼，很不给面子地呕了一声。
辰砂：“……”
辰砂：“味道其实还可以。”
伊瑞埃呵呵：“你看我信吗？”
她抬起下巴，示意辰砂把试管拿走。辰砂低头看着试管，又看向伊瑞埃的尾巴，那里出现了一道新鲜的伤口，已经不再往外流血，尾巴尖端那一小节灰烬似的白色骨头也被血染红了一点。
他说：“我可以忍的，吾王。”
伊瑞埃哼了声，比起放血，她对这个人类居然准备拿这种怪异的液体喂她更加愤怒。伊瑞埃趴在辰砂手心，嫌弃地瞅着他另一只手里那管子怪异的东西，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喂，人类。”伊瑞埃用尾巴扫着他湿热的手心，“比起我，你更需要喝这玩意吧，要是还没炸就饿死了可怎么办？”
辰砂搬出借口：“我会吐。”
“你会吐不是因为它顶你吗？”伊瑞埃有点嘚瑟地扬起尾巴，故意说，“那两张嘴一起吃不就行了？下面爽了，卵浸着血舒服了，上面也就喝下去了吧。”
辰砂一时没法反驳，伶牙俐齿口无遮拦的一个人像被叼走舌头，噎了会儿才缓缓说：“您要是想看我上下都塞满可以直说，不需要为这种恶趣味找理由。”
伊瑞埃威胁似的将尾巴尖抵在他的脖子上：“喝不喝？”
辰砂笑了：“我怕您看到我被我自己干爽了，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干得有多糟……嘶……”尾巴炸开骨刺，甩过他敏感的脖子，血珠渗出，那里几乎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辰砂几乎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滴水，但还是咬牙艰难地把话说完了：“那不是太伤您的自尊了？”
话虽然这么说，辰砂最后依旧满足了伊瑞埃的愿望。他将披风铺在地上，脚趾在痉挛中不断蜷缩，每一次吞咽都让他整个人颤抖一下。伊瑞埃最初趴在地上打着哈欠看，随后脑袋慢慢抬起来，眼睛睁圆了。
等到两种液体都完全流进他的身体，微微隆起的，瓷雕一般的腹部上沾点白色。辰砂彻底脱力喘息着，嘴唇很红，水光淋漓的眼睛没有焦点，在某个瞬间看上去像个魅/魔。
伊瑞埃鬼使神差地挪到辰砂脑袋边，伸出舌头在他的唇缝间舔了下。
还没等她往更深处探进去，卷住人类软嫩的舌头，伊瑞埃分叉的舌尖尝到药剂的味道。
苦！
苦苦苦苦苦！ ！ ！
伊瑞埃刷的把舌头缩回来，苦得恨不得满地打滚，却听到辰砂得逞似的，闷闷的笑声。
这人类！
她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现在的脾气已经好到足以让任何一个魔女惊讶了。
等收拾完所有东西，已经日上三竿，辰砂构建好新的传送阵，将他们带向埃拉火山。
辰砂的测算几乎没有失误的时候，但越靠近埃拉火山，死域就变得越密集，能够供他们落足的缝隙越狭窄，再加上死域的边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像有生命一样不断鼓动，一会儿扩张一点，一会儿收缩一点。
哪怕辰砂小心再小心，还是有几次，传送阵的落点落在了死域内部，几乎他们落地的瞬间，不远处立刻有大片大片的龙骸疯了一样地向他们涌过来，辰砂揣着她拔腿就跑，或像被撵的狗……
咳，她不是想骂自己是狗。
好在落点就算有偏差也不会偏差太远，通常辰砂能够很快逃出死域，他坐在地上没有半点形象地大口喘气时伊瑞埃就会大声嘲笑他，随后被他用力瞪一眼。
辰砂气喘吁吁地说：“如果不是您在我肚子里塞的这颗卵，我也不会被它们追，而且能跑得更快。”
他现在风尘仆仆，肚子更大了，虽然被披风盖住时还看不太出来，但只要先开披风，单薄的衣服已经不能完全遮掩，他依旧很瘦，手脚都纤细，也就显得凸起的腹部更加淫/靡怪异。
大概是“孕育”带来了连锁反应，他的胸肌也微微鼓起来，不太多，一掌可以托住的大小，像是刚刚发育的女孩。他对自己的身体变化倒没有什么怪异羞耻或无所适从，反倒抱着点研究式的兴趣，甚至有一次辰砂突然很认真很学术地问伊瑞埃，她到底应该算卵生还是胎生。
伊瑞埃莫名其妙，辰砂板着脸满脸严肃。
“这可能决定了我产不产奶。”辰砂用手指戳了戳自己软软的胸口，“以及万一我产了，它喝不喝。”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对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问题感到震撼：“先不说产不产，你见过龙喝奶的吗？”
辰砂：“我怎么知道，我只见过一条龙。”
伊瑞埃听懂了，差点呛到自己。辰砂朝她弯下腰，鼓起的胸肌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垂出好看的形状，尖端仿佛一滴红色的水珠，含着蜜，等着被轻轻吮去。
辰砂问：“所以，吾王，龙喝奶吗？”
……真是个好问题。
伊瑞埃别开脑袋，尾巴一抽，把那颗水珠抽得晃了晃。辰砂发出细小的吸气声，水珠立刻结成了坚硬的冰。
他们之间的相处有什么变了，从那个夜晚开始。伊瑞埃明确地感知到这一点，也清晰地明白，自己在纵容这个人类。
都纵容得他要爬到她脑袋上了！
不过，虽然中途偶尔有些意外，但大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越过最后的死域，眼前是一片深红的，被火灼烧过一般的岩壁，硫磺硝石的气味随着酷热灼人的风扑在他们脸上，漆黑的阴云下，巨龙石化的翅翼嵌在火山口，看不清晰。
辰砂看上去有些狼狈，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倒像个已经走过无数旅途的流浪人。但他的眼睛却比在雷贝尤城中时更加清亮，仿佛被擦去了尘埃的翡翠，在这个远离人类的地方，一切枷锁都被卸下，就好像他也是生来自由的。
“吾王。”他轻声开口，“我们到达了。”
巨龙陨落之地，一切的起始，埃拉火山。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 ！

第135章
雷贝尤内环城，华兹华斯庄园。
宫殿一般富丽堂皇的庄园内有重重的拱廊和宁静的人工湖，天光微明，花园里的喷泉落下淋漓的水珠，花木重重掩映着白玉般的石墙。
正中心华丽的高楼上镌刻着白色女神的徽记，高楼中存放着百年来华兹华斯炼金术的成果和卷宗，以及华兹华斯的至宝——由女神赐予，镌刻着十三条箴言的翡翠石板。
华兹华斯的家主穿过拱廊，身边心腹向他汇报：“家主，小少爷的确早已不在弗兰肯炼金学院内。”
家主扎伊平淡地扯了下嘴角：“猜到了，那孩子早就被苏瓦德拉洗坏了脑子，养不熟的白眼狼。”
心腹：“那家主，那现在是要……”他伸手点了点太阳xue，意思不言而喻。
华兹华斯不缺孩子，也就不缺继承人。
扎伊：“苏瓦德拉是怎么说的？”
心腹一愣，扎伊冷笑道：“这位平民出身的大导师，脑子里既没多少廉耻也没多少尊严，当初踩着华兹华斯的名声往上爬的时候，对辰砂可是说扔就扔了，这次倒是扛着压力，硬生生撑了二十多天，就是为了掩盖他的失踪。”
心腹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他和小少爷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好奇的就是这个，那个自身难保的废物会有什么值得苏瓦德拉看重的？”扎伊眯起眼睛，“比如，埃拉火山的那条死龙……”
心腹悚然一惊，扎伊吩咐：“安排猎人去埃拉火山。”
“家主，埃拉火山石生命的禁区，那是送他们去死！哪怕再衷心的猎人也不可能愿意就这么去……”
“你们不是已经研究出了用龙骸让人听话的炼成式吗？”扎伊笑了，又露出一副慈父般悲伤的表情，伸手捂住脸，“距离考核那天也过去一个多月了，总该有点更优秀进展，毕竟……为了那个，奥孚拉……我可怜的孩子被认为是违背人性进行人体炼成的恶人，被赶出学院，再也做不了炼金师了……”
他从指缝间露出狼一样的眼睛：“我们，怎么能辜负他带给我们的成果呢？”
心腹：“……是，家主。”
扎伊摆摆手让他退下，独自走进镌刻着女神徽记的高楼，却是一路向下，盘旋的楼梯仿佛深入地底，墙壁上的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扎伊默默在口中念着那十三句箴言，最后抬起眼。
一具完整的龙骸骨头蜷缩在炼成阵的中心，它似乎听到动静，挪动着骨头，嘎达嘎达朝扎伊爬过来，口部的骨头张合，明明没有喉咙和声带，却发出了粗噶怪异的声音。
“父……亲……父亲……父……”
“好孩子。”扎伊微笑着向它伸出手。
龙骸突然张大嘴，目露凶光，朝扎伊的手腕咬去，但还没等碰到，轰然一声，龙骸的头部炸开，剩下的躯体顿时像失去关节连接一样，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
“我可怜的孩子。”扎伊悲伤地抚摸着骨头，“看来你是不被女神祝福的孩子。”
*
死域如有生命一般鼓动着，被烈焰焚毁后退的边界再一次缓缓朝着雷贝尤城涌动，不过远在埃拉火山的一人一龙暂时没工夫关心这些。
辰砂走在漆黑发红的岩石上，传送阵什么的在这里完全失效了，地面上浮着一层深红的灰烬，踩过去时就留下灼烧一样的脚印。
和他上次到达这里时一样，内脏有隐隐灼烧的疼痛感，但卵保护了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彻底脱水崩溃。
上次……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辰砂的大脑有些模糊，有龙骸追着他们进入埃拉火山的领域，但龙骸的速度一进入这里就开始变迟缓，白色骨头间流淌的漆黑粘液仿佛被什么点燃了，燃成一团金红的火，尖啸着向前扑倒，最后碎成满地的骨头，覆盖上深红的灰烬。
这是连龙骸都无法踏足的地方，辰砂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伊瑞埃蹲在他的肩膀上，不断用尾巴蹭过他的耳垂。辰砂安抚地用手指抚摸龙的下巴和侧颈，低声问她需不需要喝水。
“自己喝吧。”伊瑞埃哼一声。
这里对她来说没什么伤害，但她莫名地感到焦虑。
这个人类看上去很难受。
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前他一个人都成功离开过，这次她在呢，卵也在呢，怎么也不可能出事。
正这么想着，辰砂突然踉跄了下，伊瑞埃下意识扑棱两下翅膀：“人类！”
辰砂勉强站稳，喉咙也像被火燎烧着，汗水糊住了眼睛。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站在巨龙的残骸之下。那红色的巨龙有十几层楼高，翅翼一边高高扬起，另一边似乎因为被折断，低低垂下来，尖端落在地面，被凝固的岩浆包裹，和巨龙的身体夹成了一个三角似的空间。
辰砂踉跄着躲进那个三角的空间，将自己的脸贴在巨龙遗骸的骨头上，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伊瑞埃眨眨眼睛，莫名有点不爽。
虽然这也是她的身体吧……一具已经死去的身体。她抬起头，已经风化的身体，但还保持着鲜红的颜色，哪怕支棱出的断骨也被空气中漂浮的红色粉末染成了鲜红，辰砂似乎慢慢缓过劲，又低下头用满是汗的脸颊蹭了蹭伊瑞埃的鼻子。
伊瑞埃打了个喷嚏，过了两秒才嫌弃地用爪子推开他，看着地上残留的一些痕迹，显然之前有人曾到过这里。
“你留下的？”伊瑞埃问。
辰砂点头，把伊瑞埃捧起来，伸手抚摸巨龙垂落的翅翼，轻声道：“上次我到达这里的时候，还以为我会死。”
伊瑞埃瞥他一眼，辰砂就笑了：“有火在身体里烧，好像一张嘴就能吐出烟，我什至没能站着走近这里，半路上就倒下了，如果稍微一闭眼可能就和那些龙骸一样直接被烧成灰烬了吧。”
辰砂垂下眼：“没想到，真的到了这里，倒是活下来了。”
那时他倒在厚厚的火山灰上，身体已经被红色灰烬浅浅覆盖了一层，他火烧火燎，各种药剂不管什么用的都直接往嘴里灌，才勉强保持点清醒，最后剩下点念头——既然是为了这句遗骸来的，那就算爬也得，死得离它近一点吧。
苏瓦德拉口中可能带来希望的巨龙也好，华兹华斯历史里被女神打败的灭世巨龙也好，那时候辰砂其实不太在乎它到底能带来什么了，被烧成灰烬也好过做那个贞洁的玩物。
但等他真的呛着地面上腾起的灰尘，爬到巨龙的翅翼之下，那种灼烧的感觉却忽然退了下去。
就好像，巨龙正张开翅膀保护着身下人。
他在脱水的痛苦和身体自内而外的疼痛中眨着干涩的眼睛，想要流泪却什么都没能流出来，那个瞬间如劫后重生，他躺在龙的庇护下大口喘气，向被龙翼遮住的天空伸手，仿佛能看到百年前，巨龙振翅飞翔的姿态。
那遥远的，和死亡相伴的自由啊。
伊瑞埃从辰砂的声音中听出什么，尾巴尖戳着他的手心：“什么意思？我可没保护你。”
“是。”辰砂沿着巨龙的骨头往上攀爬，准备穿过风化破损的外壳进入龙的内部，“是我自以为是。”
伊瑞埃眯起眼睛：“不过等你这次把我修好，我倒是能考虑保护你。”
辰砂：“……那我应该说什么？拜谢吾王？”
“嘁。”伊瑞埃悻悻地扭过头，爬到他肩上，尖牙咬住发红的耳垂，感觉到辰砂整个人颤了下，差点掉下去，“在这里筑个龙巢，然后把你按在巢里扒干净生卵，你要是惹我生气，就把你丢进火山口。”
卵在他腹中颤动起来，不确定是因为这只小龙说的话，还是因为靠近了巨龙的遗骸。辰砂喘一口气，抓住遗骸的肋骨，从空隙间挤进巨龙的胸膛。
胸膛中，一片晶莹的红色，伊瑞埃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遗体内部，一边觉得怪异，一边觉得居然还挺好看。
就像是……
“辰砂。”
辰砂心脏咚的重重一跳，声音立刻哑了，目光微微闪动：“您说什么？”
伊瑞埃没看他，抓起自己胸前的挂坠，金丝编就的底托上，红色的辰砂晶体闪着金属似的光泽。
“居然还挺像的。”伊瑞埃嘀咕一声，想起这人类骗她这是壁虎尸体的结晶，她还想什么尸体能结晶成这样。
原来他真见过这样的尸体啊。
巨龙遗体的胸腔中像是一个晶洞，血肉都凝成了红色的晶体，和纯净的辰砂几乎一模一样，仿佛一个奇迹般的巧合。晶洞正中心像是心脏的那部分被人挖走了一块，那小块晶石构成了如今她这具身体的基底。
伊瑞埃怀着一种奇异的心情欣赏着自己的遗体，转头想向她的人类自夸——你看看，你们人类死了会烂，我们龙死了多壮观。
然而她却看到辰砂低垂着眼睛，刚刚还恢复精神的人看上去又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兰草。
伊瑞埃：“……人类？”
她这个称呼一出，兰草更蔫了。
辰砂垂下眼，拿出那包满是杂质的辰砂晶体，挑出颗大小合适的送到伊瑞埃爪子里。
伊瑞埃抓晶体不知道该干什么，一脸莫名其妙，辰砂别开头，语气很平淡：“您不是要辰砂吗？”
伊瑞埃眨了下眼睛，嗤的笑出声。
辰砂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吸了口气正想说什么，伊瑞埃却把晶体捏碎，抓着满爪子细碎的粉末在辰砂脸颊上抹过去，红色的痕迹一沾上去就顺着汗往下淌。
辰砂：“……我应该跟您说过，这是有毒的。”
伊瑞埃：“闭上嘴。”
她用小小的爪子抓着辰砂的下颌，另一只沾着粉末的爪子左抹一下右抹一下，一道道乱七八糟的红痕，抹完了又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欣赏，最后满意地眯起眼睛。
她说：“还挺好看的，辰砂。”
辰砂屏住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doki
辰砂：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名字？ ！

第136章
人类单薄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混着辰砂粉末，所以变成淡红色的汗水就顺着流淌下去。他睁着双绿色的眼睛，睫毛颤动着，面孔上横七竖八染着红痕，好像满是裂痕的瓷人偶，不断从裂缝中流出血来。
看上去真年轻。
伊瑞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人类哪怕在人类这个生命短暂的族群中，也算是很年轻的那一批，生命刚刚开始，对所谓的未来或许也有着什么期待。
年轻又纤弱，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在这个已经没救了，终将被腐烂吞没的世界里。
而这个年轻的人类现在正站在她的“胸腔”中，甚至曾伸手触碰过她的“心脏”。
辰砂忽然朝一边扭过头，像是终于学会呼吸一样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发粘：“您说什么好看？”
伊瑞埃：“辰砂啊。”
他又吞咽了一下，满是红痕的脸看不出有没有变红。伊瑞埃不知怎么想的，伸出舌尖扫过他的脸颊，将“有毒”的辰砂粉末卷进嘴里：“红得乱七八糟的，好看。”
辰砂捂住被舌尖扫过的那边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去取材料，您……在这边坐着。”
伊瑞埃却说：“别回那个人类窝了，就在这里把卵生下来吧。”
辰砂抿抿嘴唇，笑了：“在这里生，一旦惹您不高兴就被您丢进火山口吗？”
伊瑞埃笑着骂了他一声：“记仇的家伙。”
她蹲坐在晶洞里，看着辰砂慢慢抚摸着那颗巨大的“心脏”，已经结晶的血肉中有着一根根细细的鲜红的线，仿佛血管一般缓缓鼓动着，辰砂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挑选什么，伊瑞埃莫名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触碰了，一下一下轻巧地收缩着。
辰砂取出工具，在“心脏”上轻轻凿下几块晶体，晶体握在掌心温热，他用手指摩挲着表面，却听到伊瑞埃啧了声：“别摸了。”
他看向伊瑞埃，小龙甩着自己的尾巴，爪子刺啦刺啦刮着，胸前的小挂坠一晃一晃。
辰砂就眨了下眼睛，像是报复一样，故意张开手整个人贴到了巨龙的心脏上，甚至在被凿下晶石的位置轻轻吻了一下，心脏咚咚跳着。
那颗心脏是温暖的，即使已经变成了死亡的结晶，就好像都说这只巨龙带来了灭世的灾难，是被女神击败毁灭的恶龙，但真的靠近的时候却又发现，她的翅翼之下仿佛能阻隔一切的危险和痛苦。
“喂！”伊瑞埃龙躯一震，稍微抬高声音，辰砂总算松开手，捧起小龙从晶洞爬出去，在巨龙翅翼下的构建起炼成阵。
毕竟伊瑞埃是活的，活物的炼成要比普通炼成小心很多，辰砂在那里搭起帐篷，做了几次尝试，弄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东西，才开始少量多次往伊瑞埃身上熔炼进巨龙心脏的遗骸。
第一次修补很成功，伊瑞埃翅翼上断掉的骨头被重新接回去，膜翼上的空洞也恢复了，她总算能扇动着翅膀重新飞起来。
她很高兴地从炼成阵飞走，过了几个小时才回来，不知道从哪儿抓了只半死不活的兔子扔到辰砂面前。
“吃。”她说，舌尖舔舔爪子上的血。
辰砂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行动的时候有沉甸甸的垂感，男性的身体并不是为了孕育设计的，盆腔狭窄，因此腹部的凸起也就更显得怪异，腹中的卵显然是个活泼家伙，一听到伊瑞埃的声音就在里面滚动。
他行动不太便利地拢起易燃物，抓着伊瑞埃当火枪似的生了火，把兔子清理干净架到火上烤。烤兔子的时候伊瑞埃又飞走了，回来时提了一串水里洗过的小红果。
辰砂莫名觉得他们现在像两只鸟，他坐在窝里孵蛋，等着另一只忙忙碌碌给他送回食物，嘴对嘴地喂到他口中。这个想象中的画面把辰砂逗笑了，伊瑞埃满脸莫名其妙地瞪他，辰砂就顺着龙鳞摸摸她的下巴和脊背，把烤好的兔子撕成小块喂给她。
伊瑞埃也按照辰砂的需求带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材料，辰砂炼制它们，做出了各种琳琅满目的怪玩意。
于是在他携带的药剂用完之前，他们有了源源不断涌出的清水和能够处理生活垃圾的炼成匣，巨龙翅翼下的这块区域越堆越满，渐渐摆上床榻桌椅，甚至隔出了房间。
伊瑞埃在风餐露宿一个多月后重新拥有了堆满软布的小窝，不过她现在懒得睡窝里了，经常往辰砂胸口一盘，辰砂半夜喘不过气被压醒，总是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摸她的骨翅。
那根为了救他断掉过，如今终于重新长好了的骨头。
小龙睡得很沉，被摸得痒了也只是甩甩尾巴，辰砂将手掌贴在自己拢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面的卵也和他的龙一样睡得昏天地暗。
他也会很恶毒地想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其他人了就好。
如果死域已经吞噬了整个世界，所有一切生命都化为乌有，这个世界只剩下这么一小片净土，只有他和他的龙。
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
第五次修补熔炼在晶洞内进行，因为这次之后伊瑞埃大概就能恢复两米左右的正常体型，但翅翼底下现在被他筑巢一样这儿塞塞那儿摆摆放了太多东西，已经收拾不出一块能容纳两米大龙的空间了。
伊瑞埃听他说理由，一边打哈欠一边笑话他。
“动物生育前就是有筑巢的本能。”辰砂也笑，“不过一般应该是由配偶筑的，哪怕在人类族群里，没有个房子就指望对方为自己生育，人类一般称呼这样的人为……”
伊瑞埃猜到他嘴里没什么好话了，扑腾着就要去堵他的嘴，辰砂熟练地张开手，反倒像是她扑腾进她怀里似的。
辰砂用下巴蹭了蹭龙，补完剩下几个字：“……吃软饭的人渣。”
伊瑞埃：“人类！你长胆子了！你敢说我吃软饭！”
辰砂：“哦，您是硬吃的。”
他一边说着气人的话，一边顺着龙鳞方向捋着，伶牙俐齿地说：“而且您应该叫龙渣。”
伊瑞埃啧啧地骂：“狗嘴！”
“嗯。”辰砂低头在她的翅膀上轻轻咬了口，“被您干过的狗用嘴咬你了。”
伊瑞埃刷的缩起翅膀，想骂人，挖空脑子搜刮能羞辱人的词，想着想着，最后把自己给想笑了。
多不可思议的事。
这次的炼成阵比之前几次都复杂，各种矿物和龙的遗骸晶体摆放在阵中的特定位置，辰砂扎破手，血一滴滴滴在红色的晶体上，再用手掌抹过伊瑞埃的身体，把小龙抹得血淋淋的，伊瑞埃仰起脖子，向辰砂示意脖子上的辰砂挂坠：“喂，人类，把这个拿下来。”
辰砂动作一顿：“不喜欢辰砂了吗？”
伊瑞埃翻个白眼，觉得这人类永远在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
一会儿她会变大，这挂坠可不会变大，挂在她脖子上那不就撑裂了吗？
但想让她说句解释的软话也是难如登天，等到辰砂小心地把挂坠解下来，伊瑞埃才凶巴巴地说：“保管好了，我的东西，要是丢了我就把你扔火山口。”
辰砂收拢掌心，觉得手心的挂坠仿佛还带着小龙的体温，微微发烫。
“嗯。”他应声，声音几分干涩，“不会弄丢。”
伊瑞埃这才满意了，用尾巴得意地蹭了蹭辰砂拢起的腹部：“等我恢复，我就喂饱它。”
说完，她自己飞进炼成阵的中心，身体被缓缓亮起的白光淹没。
辰砂无奈地笑了笑，用手掌贴合着自己的腹部。
腹中的卵晃悠一下，好像也在期待似的，辰砂垂眸，弯起的嘴角又缓缓压下去，他侧过头，抚摸着巨龙的“心脏”，缓缓将额头贴上去。
时间被无限拉长，大约一个日夜，龙的翅翼从白光中伸展开，很快顶到了晶洞的上端，巨龙的遗骸震颤着，龙鲜红的身躯渐渐塞满了整个空间，赤金的眼珠深处燃烧着火一样的暖光。
巨大的尾巴卷住辰砂的身体，龙的脑袋贴着他的额头，他听见龙的声音。
“我没弄断你的腿。”龙说，“现在，把腿缠上来。”
辰砂一愣，想起来这是他上次嘲讽她姿势单一时说过的话，眼睛微微弯起来。他在这种事上倒是顺从，被压在鲜红璀璨的“心脏”里，磨磨蹭蹭地褪下裤子。
腿上的皮肤长久不见日光，因此苍白细腻，贴在龙鳞上时，因为滚烫的温度微微瑟缩了一下，辰砂抱着龙的脖子，被龙爪抓住大腿，整具身体只剩下眼前的龙可以攀附。
卵也兴奋起来，臌胀地颤动，挤出湿热的水。
伊瑞埃的尾巴擦过他的身体，她现在身体里的血足以把他灌透，灌到满出来，里里外外全是她的气味，这个肚子会被撑得更大，将卵完完全全浸泡在龙血中。
但辰砂却突然探出一只手，抓住了伊瑞埃在入口打转的尾巴。
伊瑞埃心情很好地眯眯眼睛：“怕了？”
“不……”辰砂挂在她身上，蒙着水的目光有些缱绻，“吾王。”
他叫她，手上沾着鲜红的液体，轻轻抹在伊瑞埃的尾巴上：“您能感受到，这是什么吗？”
伊瑞埃瞳孔缩了缩，终于流露出点不可置信。
龙血。
“我尝试了很多次，以这具遗骸为原料，完美的，毫无偏颇的。”辰砂咬着字，声音轻缓，碧绿的眼睛落在黑白分明的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鬼气，“对您而言，要将尾巴放进一个低劣卑贱的人类身体里，多么亵渎多么耻辱啊。”
他说着，手指张开，那个原本挂在伊瑞埃脖子上的辰砂挂坠撑在手指上，抵住了伊瑞埃的尾尖。
圈口的大小正好可以卡在那最后一截白色的骨头上。
辰砂缓缓笑了，问：“吾王，现在，您不需要干我了，不需要再承受这种耻辱……您，还想要干吗？”
伊瑞埃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爪子没进柔软的皮肤中，溢出鲜红的血。
“不如换种问法。”伊瑞埃分叉的舌尖扫过尖牙，低沉的声音挤在狭窄的晶洞中，仿佛有隆隆的回响。
“你现在不需要被我干了，人类。”她反问，“你还想要被/干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从这一次开始，没有必须不必须了，直面自己想不想吧宝贝们

第137章
心跳几乎成了同样的频率，隆起的腹部贴在伊瑞埃的身上，里面的卵不断动着，急切地渴求着什么，逼红了辰砂的眼睛。
辰砂身后是那颗心脏结晶，已经被挖了大半，呈现出一个微微凹陷的洞口，大小仿佛正好能将这个人类装在里面。
她的心脏。
这里是她的胸腔。
他们在里面，好像百年前她奄奄一息地从阿瓦莉塔布下的陷阱中挣脱，跌跌撞撞地掉落在这里，不腐不朽，就是为了等这个瞬间似的。
伊瑞埃将他往上颠了颠，辰砂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下意识将腿夹得更紧：“您……”
“你不是很会说的吗？”伊瑞埃抵着他的额头，“说话，人类。”
辰砂张了张嘴，又往一边扭过头。他这会儿看上去又像那个带着点骄矜的，嘴毒心坏的小少爷了，辰砂自己也没法不承认，哪怕他深切地恨着华兹华斯这个腐朽的家族，他身上终究有一部分……甚至应该说很大一部分，是家族塑造的。
他别扭，自负，难以表达。偶尔他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也会想，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呢？
辰砂问：“您叫什么？”
伊瑞埃身上的鳞片翕动着，锋利的边缘在辰砂身上留下浅浅的划痕：“这跟你想不想有关系吗？”
“有。”辰砂说，脸被身后的结晶映红了，“要让我&#39;想&#39;的话，我不觉得我会想被一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龙干进身体里。”
伊瑞埃嗤笑，尾巴尖轻轻扫了扫：“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你要说你不想？”
“您当然可以直接进来。”辰砂身体微微一颤，他浑身的重力都依托着巨龙，因此肌肉紧绷，被轻轻刺激就忍不住仰起脖子，“那就是您想，我并没有什么意见。”
“啧。”伊瑞埃听着这家伙绕圈子的话，咋摸了两下回过味来，“人类都跟你这么死倔的吗？”
辰砂没说话，他并不是个强壮的男人，身上薄薄一层肌肉难以长久支撑现在这种高难度动作，腿/根已经开始发抖。
伊瑞埃低低笑了一声。
龙的笑声也是低沉的，胸腔震动，翕张的软鳞擦过辰砂的胸口，割破了衣服，摩擦着坚硬的石子，辰砂抽气，咬住嘴唇阻挡声音，眼睛漫起水雾。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龙终于开口。
“伊瑞埃。”龙的舌尖扫过他的耳垂，一瞬间，辰砂的眼泪顺着眼角重重滚落下去，“诞生于愤怒和烈焰的魔女，伊瑞埃。”
指尖镶嵌着辰砂晶石的挂坠套在龙的尾巴上，顺着那一截莹白的骨头缓缓往下，最后卡在了骨头末端，红色的晶石衬着金丝，贴在白玉般尾骨上。
“辰砂。”几乎被巨龙覆盖的人类笑了，沾着满手人造的龙血，邀请一般撑开自己的身体，“诞生自腐朽的华兹华斯，炼金师辰砂。”
“我知道。”伊瑞埃眯起眼睛，尾巴收拢起骨刺，“你把自己送给我了，辰砂。”
至此，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辰砂果然如他所说的，双腿紧紧盘着她的腰，被压在巨龙的心脏里。那颗死去多时的心脏仿佛也有规律地搏动起来，怪异，暴力，扭曲……伊瑞埃在自己的胸腔里干自己的人类，而这个人类的腹中孕育着她真正的身体，即将给予她重生的力量。
人类挂在她身上，腿已经没有力气了，龙爪嵌进皮肤里，血顺着细白晃动的小腿甩落在她的胸腔中。
人类的血是温温的。
人类哭叫起来是这样的。
人类啊，在龙爪之下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人类啊，多么柔弱又多么珍贵的人类啊……
伊瑞埃听见来自自己胸腔的震颤。
辰砂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喘息声，或许还有尖叫，总之嘈杂的声音让他什么别的都听不清，血和眼泪糊着睫毛，眼前影影绰绰，他将头埋在龙的脖颈处，长发蜿蜒着紧贴在湿漉漉的脊背上。
恍惚中，他感觉到龙的爪子顺着脊背往上，却在某个瞬间失去了原本锋利的尖爪，触感几乎像是……
人。
人的手。
那只手抓着他后脑的头发，将他的头用力向后扯过去，他再不能隐藏自己的表情，水淋淋的脸上满是眼泪，湿红嘴唇半张着，舌尖被/干涩的空气一激，想要缩回口腔。
他的舌尖被咬住了。
辰砂浑身一震，深红的，如火焰如鲜血的长发在他眼中飘落，近在咫尺的的地方是赤金的双眼和红色的粗粗的眉毛，因为靠得太近，其他五官反而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她咬着他的嘴，依旧是有些锋利的尖尖的牙齿，分叉的几乎要捅进他喉咙的舌头，但却有着柔软的嘴唇。
僵硬的身体又柔软下去，他攀附着伊瑞埃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下是细腻的皮肤，腿缠着柔韧的腰，他被堵住了呼吸，仿佛被滚烫又温暖的烈焰环拥。
*
伊瑞埃把她的人类抱回巨龙翅翼下的小屋，她的人类完全软成了一滩，神志不清，好像连骨头都化了似的，但一放到床上又能蛄蛹着卷起被子。她怕他闷死在里面，扒拉着被子把他的脑袋刨出来。
因为没考虑过龙变成人形的情况，所以这里并没有给她准备的衣服，伊瑞埃倒也不太在意，随便扯了块什么布一披，攀着龙骨往上爬到了巨龙的头顶，躺在自己尸体的脑袋上，双手叠在脑后，敲着脚看着已经漆黑的天空。
……啧，他们开始搞的时候天应该还亮着吧？
算了，不管了。
伊瑞埃呼出一口气，把尾巴翘到眼前晃了晃，看着尾巴尖上挂着的挂坠，这么仔细看才发现，金线的底托居然被重新编过了，一层一层像是花瓣一样，簇拥着中心小小的红色晶体。
“我们小龙在看定情信物吗？”
讨人厌的声音在不远处幽幽响起来，伊瑞埃眼皮一抽，狠狠说：“阿瓦莉塔，你别踩我脑袋上！”
雪白的头发垂在巨龙尸体的头顶，阿瓦莉塔背着手，一步一跳地走到伊瑞埃身边坐下：“那小龙允许我坐在你的脑袋上吗？”
“哼。”伊瑞埃想拿尾巴抽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尾巴放下了，“你来干什么？”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星河璀璨，那是靠近黎明时深蓝的天空，月亮已经落下，星星却依旧固执地闪烁着，不愿意轻易被白日吞噬。
“我来看看你。”阿瓦莉塔说，“我也很久没有见过你现在这个样子了，伊瑞埃。”
伊瑞埃呼吸一紧，嘴硬地挑起眉毛：“当龙当久了突然想当当人，你有意见？”
“当然没有啊，我妹妹多漂亮啊。”阿瓦莉塔就笑了，眉眼都弯起来，“我们小龙绝对是自己突然想当当人了，绝对没有一点是为了那个人类，绝对……”
最后一个“绝对”没说出来，伊瑞埃终于还是忍不住一尾巴抽过去，阿瓦莉塔的虚影被抽散，又重新汇聚，轻柔地说：“绝对不是因为，你心动了。”
伊瑞埃瞪她，她这会儿看上去倒是比阿瓦莉塔更像姐姐，高挑的身形配合着英气的面孔，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掠食者。
但她居然没反驳，甚至咂咂嘴，将尾巴上的挂坠抬到阿瓦莉塔眼前晃了晃：“没办法，人类狡诈，他居然会投怀送抱！”
阿瓦莉塔顿时笑出声。
伊瑞埃被笑得有点耳热，咋舌道：“看来你不懂。”
“我懂啊。”阿瓦莉塔用手指卷起伊瑞埃的头发，仿佛在指尖卷了一层火，“我和姐姐旅行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人类。”
伊瑞埃竖起耳朵，想听八卦的心思溢于言表。
阿瓦莉塔似乎回忆起什么，目光落向遥远的地方：“那个人类说，他会听我们的故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阿瓦莉塔侧过脸，柔声说，“是自然老死的，我和姐姐在那个世界呆的时间有些久，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他，就去看看。不过不巧，正好赶上葬礼，我还去棺前献了花。”
伊瑞埃沉默下来。
她皱着粗粗的眉毛，上下打量着阿瓦莉塔，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来：“阿瓦莉塔……你不会是为了个人类才搞事……”
“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小龙。”阿瓦莉塔惊异地说，用食指揉伊瑞埃的眉心，“只是个人类罢了。”
她说着，又放轻声音，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只是个人类罢了。”
伊瑞埃不太相信，阿瓦莉塔已经揭过这个话题：“小龙，我这次是来提醒你一件事的。”
“说。”
“如果你不在乎这个人类的命，就放他在这里生产。”阿瓦莉塔顿了顿，在伊瑞埃骤然凌厉的目光中轻声说，“但如果你希望他生产后还能活着，那，还是得把他带回人类的雷贝尤城，去寻求人类的帮助……而且最近那边也在搞些有趣的事情，你可以看个热闹。”
伊瑞埃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伊芙提亚创造的&#39;巢&#39;可以承载魔女的力量，但男性的身体并不是为了生育设计的，更何况你的卵太大了，正常生产是不可能的，必须剖开腹部，将卵连着&#39;巢&#39;一起挖出来。”阿瓦莉塔抬手虚虚一挥，一个杀戮似的姿势，“只是一旦卵离开他的身体，小龙，他就只是个轻易就会死亡的人类罢了，失血，感染，疼痛，过大的难以愈合的疮口……什么都有可能杀死他。”
“我在这里……”伊瑞埃说到一半，声音突然顿住。
愤怒是毁灭，是焚烧一切的火焰，面对生命，她只能提供火化。
她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去拯救什么。
阿瓦莉塔虚无地笑了：“小龙，生育总是伴随着死亡，所以，这才是万物的奇迹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几章的事件都是在伊瑞埃的“尸体”上进行的，就有种坟头蹦迪的好笑感。
但不管怎么样，恭喜小情侣牵手，恭喜辰砂获得伊瑞埃人形体验卡一张。

第138章
她的人类会死吗？
这是个很可笑的问题，人类就是寿命短暂的生物，甚至伊瑞埃自己也早就决定，等恢复力量之后，就焚毁这个已经快要完全腐烂的世界。她的人类也在这个世界中，她的人类不会是例外。
当然，在那之前，她会实现这个人类所期待的事情，用血和*液洒满他那个病态的家族。
仅此而已。
原本设想的，仅此而已。
伊瑞埃翘着脚躺在巨龙尸体的脑袋上思考龙生，阿瓦莉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天色渐渐亮起，埃拉火山的天空即使在白天时也是红色的，滚烫的烟尘覆盖了整片天空。她从巨龙脑袋上跳下去，走进龙翼下的小屋。
她做好决定了，再呆一段时间，等卵发育得差不多就把这个人类带回去，虽然她其实挺不喜欢一大群人混在一起的地方，但看在她家人类的面子上，勉强忍一忍吧。
至于这段时间……
辰砂已经醒了，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不动弹，但目光立刻追了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耳根有些泛红。
伊瑞埃顶着他的目光走到床尾，拿着个水壶仰头吨吨吨喝水，清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把她身上那块破布浸湿了。
床上传来些动静，辰砂蛄蛹着挪过来，手掌贴在她后腰上。
“嘶……”伊瑞埃差点呛着，回头刮了他一眼，“你干嘛……喂！”
她被这个人类捧住了脸往下一拽，水壶一下子滚到床上，残余的清水打湿辰砂的眉眼。伊瑞埃用膝盖抵在床边，右手撑在辰砂的大腿上，很近的距离下，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伊瑞埃：“你……”
辰砂凑上来，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翻身把自己又裹回被子里了。
伊瑞埃足足愣住三秒，才“噗”的笑起来，嘚瑟地嘀咕一句“被干傻了”，盘起两条长腿挤到辰砂的床上，伸手去拆那团被子。
辰砂裹得死紧，最后刺啦一声，被子被撕成两截，辰砂脑袋还裹着，光溜溜的下半身已经露出来了。
伊瑞埃顺手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得过于清脆了，辰砂一骨碌翻起来，脸颊发红，乱糟糟的长发下一双愤愤的绿色眼睛，像是正睡着觉突然被人一把薅起来的猫。
伊瑞埃：“躲什么呢？”
“没躲。”辰砂朝一边扭过头
“哼，你们人类就这么不坦诚。”伊瑞埃拿手指头戳他的脸，“想看就趁现在多看两眼，否则等我变回龙，你就别想看了。”
“……不想看。”
“不想看斜着眼睛干嘛？”
“……”
他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呛住了，某种事后羞耻的基因控制了他的大脑，偏偏伊瑞埃现在不是那条他熟悉的小龙，而是个长手长腿，身形矫健的人类女性，只披着块哪儿哪儿都遮不全的布，野人似的，不算很精致但英气十足的脸上是十足的促狭和兴味。
果然，人类的脸很适合做表情。
“哎。”伊瑞埃长腿一勾，把辰砂勾到自己身前，尾巴卷上去，压着他的腿防止逃跑。
辰砂身体的伤痕已经被修复了，但体内的酸胀感却不是那么轻易会消失的，被这么一勾一压，从喉间溢出声沙哑的“啊”。
余音绕梁。
伊瑞埃看了他几秒，盯着那越来越红的耳朵，靠在辰砂肩膀上笑了个人仰马翻，薄薄一层布料什么都阻隔不了，热烘烘的体温炙烤得辰砂口干舌燥。
他忍了一会儿，气闷地说：“我给您做套衣服。”
“不用。”伊瑞埃摆摆手，“我又不打算一直当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辰砂说到一半，想到伊瑞埃好歹披了块布，自己现在才是一丝不挂的那个，一时也无话可说了。他被身后的魔女搂在怀里，腿压着腿，胳膊压着胳膊，尾巴缠着腰，像个大型抱枕。
这样一来，身体的变化也无处遁形。
伊瑞埃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时，他的后背就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
“您……”辰砂自暴自弃地放弃遮掩，声音沙哑，“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见到了个讨厌鬼。”
辰砂一怔，了然：“那位害您坠落在这里的……”他垂下眼，“白色女神？”
“这名号听着真别扭。”伊瑞埃不满地嘀咕，“那家伙叫阿瓦莉塔，从诞生的顺序上来说算是我的姐姐，一个比你们人类强不了多少的小菜狗。”
辰砂放松自己的身体，让脊背完全贴在伊瑞埃的胸膛上：“您打算怎么对她？会……报复她吗？”
伊瑞埃掐了把他的大腿，辰砂虽然瘦，但腿上还有些肉，一拧就红了一片：“轮到你来管我的事了，人类？”
“辰砂。”
伊瑞埃抬起眉毛：“什么？”
“辰砂。”他再次重复，“这世上那么多人类，您这样叫，没有任何指代性。”
伊瑞埃冷哼：“可这里就你一个人类，辰砂。”
辰砂翘起嘴角，抓住伊瑞埃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腹部，她的手很长，掌心算不上细腻，有着类似茧子的粗糙感，偏长的指甲鲜红热烈。这样的手掌蹭过炼金师那身养得精致的皮肉时，让他痒得发颤。
腹中的卵轻轻动着，隔着肚皮触碰伊瑞埃的掌心，她又想起阿瓦莉塔的话，心情有些异样：“不过听你的意思……阿瓦莉塔怎么你了？”
辰砂摇摇头，毛茸茸的发顶蹭在伊瑞埃的下巴上。他缓缓向伊瑞埃解释了白色女神和华兹华斯的渊源，他原本恶心又不可抗拒的命运……但他其实明白，这一切是没法全扣在那个一身雪白的女孩身上，华兹华斯未必真的多么信仰这位所谓的女神，只不过是借着这样的信仰编织牢笼，让身处牢笼中的人潜移默化地认同这一切，又成为这一切的拥护者。
制定这些的终究是人，这是人的贪婪。这样想来，他唯一幸运的地方在于他曾被送给苏瓦德拉，至少那半年，他度过了世俗的，牢笼之外的生活，于是越加意识到那一切的恶心。
从一开始，就是他需要他的龙。
伊瑞埃难得认真听了这个长长的故事，没走神，没打哈欠，听完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提出疑问：“你说的那个苏什么什么到底是谁？没点背景解释吗？”
辰砂一愣，随即抵住嘴唇轻轻笑了，他抬起头吻了吻伊瑞埃的下巴：“不重要的人。”
伊瑞埃就把这个名字扔一边去，懒懒地眯起眼睛，像只在阳光下吃饱喝足的大狮子。辰砂捉住伊瑞埃在他身上作乱的尾巴，指尖摩挲着尾尖的挂坠，心脏仿佛被放进罐子里炖煮，咕嘟嘟冒着气泡。
“吾王，可以请求您一件事吗？”
他说着，又笑了下：“请求……伟大的吾王，恭请您为我出口恶气，我将是您最谦卑忠诚的……”
这句调侃似的的话断在这里，辰砂回想起期终考核那天的场景，两个字从唇间咬出来：“老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被伊瑞埃抓着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床上。伊瑞埃俯身看他，松松垮垮的布料掉了下来，红发铺了满背：“我就该把那朵破花带上！”
辰砂闷闷地笑，抬起两条腿勾住伊瑞埃的腰，小腿蹭了蹭尾巴根。伊瑞埃一个激灵，低头在他嘴唇上用力咬了口，尝到血腥味。
血色弥漫在唇齿间，伊瑞埃的舌头扫过他的伤口，又刺又麻：“说，想请求我什么？”
“我和您一样。”辰砂嘴唇鲜艳，艳鬼一般，“我对那位白色女神的不满程度和您一样，所以我想报复她的方式，也和您一样。”
“什么意思？”
“吾王，等您找到她的时候，连着我这份一起报复回去，好不好？”辰砂说，白齿红唇，诱惑地张合，沙哑着声音说着满肚子坏水的话，“如果您什么都不想对她做，那我也就什么都不想做。如果您想揍她一拳出气，那就算上我的，揍两拳，好不好？”
伊瑞埃好笑地问：“那要是我想杀掉她呢？总不能帮你再鞭一次尸。”
“您不会的。”
“这么确定？”伊瑞埃抓住他的一边大腿往胸口压，尾巴一戳一戳，“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可能一见到她怒上心头，直接……咔嚓。”
辰砂没有继续就这问题纠缠，抬起下巴亲吻她的嘴唇。
……
不需要灌龙血就意味着，伊瑞埃的精力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
腹中怀着龙卵也意味着，辰砂的身体也是极其经得起造作的。
辰砂不确定自己昏过去又醒过来多少次，再次醒来时伊瑞埃正在往他嘴里灌水，嘴对着嘴，细长的舌头捅开喉口，他忍不住想要咳呛，咽不下去的水从唇边溢出来，把床单浸得湿哒哒的。
等伊瑞埃终于松开他，辰砂只能用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骂：“您这个……狼牙棒！”
人类哪儿能被这么搞？
伊瑞埃眯着眼睛觑他，嘲笑：“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叫的。”
“我……”
“就刚才，我抱着你的腿把你压镜子上的时候……”
“别说了！”辰砂想起来了，整张脸都在滴血。伊瑞埃哪怕变成人形也比他高不少，胳膊肌肉绷紧时铁石一般，托着他的两腿膝弯站在他身后。
偏偏还……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炼造镜子！
伊瑞埃哼哼笑两声，她的技术如今一日千里，这个人类再硬的嘴也说不出不如他自己动的鬼话了！
他现在哪儿还有力气能自己动？
辰砂被磨得几近崩溃，精神极度疲惫，偏偏身体在卵的保护下依旧保持着兴奋的状态，脑子浆糊似的混乱一团，偏偏身体的感触极其清晰，半点都没有麻木。
他会死。
不，他现在死不了。
他会先疯吧……
辰砂终于忍不了想要逃离，面条似的手脚还没爬几下，就被伊瑞埃扯着脚踝拉回来。
“你……唔！”
伊瑞埃伸手堵住他的嘴，目光忽然变得警惕，埋在身体的里的龙尾也静止不动了，却正好压在要命的地方。辰砂满眼都是泪，眼前白光闪烁，只断断续续听到伊瑞埃的声音，伴随着麻痒湿润的暖风吹在他耳朵里。
“嘘，有……东西进……了……在向……们靠近……很多……龙骸……不对……”
辰砂在混沌中抓住一丝灵光。
华兹华斯的人体炼成。
作者有话要说：
论辰砂被压在镜子上时到底叫了什么？
咳。
不敢说不敢说。
辰砂：您要是想揍她一拳，就算上我的揍两拳，要是想揍两拳，就算上我的揍四拳，以此类推。
伊瑞埃：（摩拳擦掌）
阿瓦莉塔：姐姐救命qwq……

第139章
怪异的嘶吼声远远传来，那些东西进入埃拉火山的范围后似乎也遭到了痛苦的灼烧，但它们却没有像普通龙骸那样轻易被烧成白骨湮粉，连绵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辰砂勉强吞咽一下，手指勾缠着她的手腕。
“没事。”伊瑞埃眯起眼睛，倒是不太在意，不过那些东西的确足够让她恶心了。
将自己的同族和死域的龙骸熔炼在一起，还不只是一只，是一群，人类总能做出点让魔女都叹为观止的事情，这样对比一下，阿瓦莉塔都算是个正常家伙了。
伊瑞埃抽回自己的尾巴，辰砂闷闷哼了声，身体绷紧，又终于虚浮地瘫了下去，伊瑞埃翻出套衣服给他，自己依旧拿块布随便一裹，攀到高处确认。柒令就肆流散栖姗邻
几十……不，应该有上百只怪异的东西正向他们靠近，比起合成兽或者龙骸，它们看上去已经更像是人类，滴落着漆黑的口涎，微微驼背，肩膀往上耸着，没有焦点的眼睛像是蜥蜴一样咕噜噜转动。
时不时有火从那群怪物中窜上来，但并没能阻挡它们的脚步。
辰砂侧趴在床上难以动弹，连呼吸都很浅，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卷起衣服，混沌的大脑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现状。
或许因为伊瑞埃说了“没事”，他居然真的没怎么担心，这种直白的安心感让他想要微笑。
伊瑞埃很快回来了，硕大的龙头探进小屋。
“您……”辰砂失笑，捧着腹部往床边挪动一点，“怎么变回来了？”
“嘁，我本来就是龙啊。”伊瑞埃哼笑，“过来，说句好话，带你看好玩的。”
说着，伊瑞埃将脑袋凑得更近些，辰砂这会儿腿软得完全走不了路，只能勉强着抱住她的脑袋，轻声说：“您要把我干坏了。”
“这算好话？”龙的眼睛眯起来，虽然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神情却带着得意。她看辰砂实在费劲，张嘴直接把他衔在嘴里，扑打翅膀飞起来。
辰砂吓了一跳，低低惊叫，但龙那一口三角状的尖牙却一点也没有咬伤他，湿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辰砂抓着伊瑞埃的两颗牙齿，探出头往外看。
他在空中飞。
百年来，不是没有炼金师试图炼造出能够带着人飞起来的装置，但哪怕苏瓦德拉都没有成功过，人类是被困在大地上的生命，正如被困在大地上的龙骸。
呼啸的风刮过他的脸，曾经他奄奄一息躺在巨龙的遗骸之下，伸手想象百年前龙翱翔天际的样子，如今他居然也被这片天空接纳了。
又是一个奇迹。
伊瑞埃用舌尖戳了戳辰砂的腰，示意他往下看。辰砂第一次在那么高的天空中看向地面，看到地上挣扎着爬向巨龙遗骸的怪物们。
像一群蚂蚁，但还不如蚂蚁，没能列出整齐的队伍，只是一群混乱的，攒动的小黑点。
他的龙一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那么高的天空中，地面的一切也就都如此渺小。
下一刻，火从空中落下，鲜红的龙扇动翅翼，好像砸落了无数的太阳，那些火落在那些漆黑攒动的黑点上，轰然的爆炸令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这里甚至看不见那些怪物挣扎的姿态，也听不见是否有呼号和惨叫。
辰砂仿佛在这个瞬间，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愤怒的烈焰中，一切终将归于寂静。
伊瑞埃落到地上，把辰砂塞回小屋，把自己的体型稍微变小一些，跟着一起挤进去，盘着尾巴趴在地上，嗤笑：“好看吧？人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搞这么些怪东西，啧，能管什么用？”
“这只是试探，毕竟华兹华斯并不能确定这里究竟有什么。”辰砂摸着龙的眼尾，目光有些沉，“不过现在，至少他们会知道，我真的在这里弄出了不得了的东西。”
伊瑞埃用舌尖戳他的敏感点：“你骂谁是东西呢？”
“嘶。”辰砂一激灵，往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您的关注重点什么时候能正常一点？”
“那你说，什么是重点。”
辰砂一时哑口无言，发现对这只龙来说……好像还真没有什么必须关注的重点。
反正她需要的只是这颗卵的安全降生，她如今恢复了一定的力量，埃拉火山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到达的，华兹华斯无论有什么盘算都影响不了她。
这么想着，辰砂又笑了，低头在自己刚才拍的位置亲了下：“好吧，我说错了，吾王。华兹华斯会知道我在这里复活了百年前的巨龙。”
他顿了顿，强调：“我的龙。”
伊瑞埃被捋顺了鳞，也不反驳后半句，反倒拿鼻尖蹭蹭辰砂的下巴：“那他们会不会知道，他们家必须守贞的小少爷被龙搞大了肚子？”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我的人类。”
“这应该暂时没法知道……”
“想让他们知道吗？”
辰砂愣住了。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过这件事情了，但哪怕抛开这一切，他依旧希望能生下这颗龙的卵。
有一点私心，因为这依旧是他所追求的极致，他想看见真正的龙翱翔天际。
更多的，因为这是他的龙。
辰砂笑着摇头：“吾王，这里对您而言是最安全的。”
比起雷贝尤城，被认为是生命禁区的埃拉火山反而是他们的世外桃源。
“但对你来说不是。”伊瑞埃却说，简单的几个字让辰砂再次怔愣，“在这里生，你会死。”
辰砂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又在伊瑞埃注意到之前露出点恰到好处的吃惊。伊瑞埃于是把阿瓦莉塔的话重复了一遍，尾尖挂着吊坠，缓缓磨蹭着他浮着青筋的腹部：“我去胸口那个洞里再挖点结晶，你休息一天，穿好衣服，到时候找一个信得过的人类帮忙。”
伊瑞埃扬起头：“我带你飞回去耀武扬威，干塌你家那栋鬼楼！”
“……好。”辰砂弯起眼睛，点头，“干塌那栋鬼楼。”
这个被死域逼到只剩一隅偏安的世界满是蝇营狗苟，他见过太多被包裹在光鲜下的恶贯满盈和腐臭脓液，华兹华斯的每个人都是同样的矜贵高雅，每个人将自己包装成同一个模板，又在高贵的面孔后亮起尖刀。
他也是一样。
但他的龙不需要这些，她可以直白地伤害他，也可以恣意地拥抱他，这样的自由如同闪着光的火焰，涂抹着龙的每一块鳞片。
第二天，辰砂第一次跨上龙的脊背。
骑在龙背上的感觉和被龙叼在嘴里又不太一样，视野更加开阔，身边掠过二三飞鸟，发出清脆的鸟鸣，又被骤然加速的龙甩在身后。
从雷贝尤到埃拉火山，他们兜兜转转花了大半个月。但从埃拉火山回到雷贝尤，龙只需要飞大半天，伊瑞埃甚至中途减速，浮空悬停，让辰砂喂她在高空中吃了个午餐。
辰砂把准备好的食物往她嘴里塞，低头看向遥远的地面。
死域……
“这些死域扩张得更快了。”伊瑞埃在他思考的同时，一边嚼着一边说出了他得出的结论，“看看，都已经完全连成一片了。”
“的确。”辰砂应和，“太快了。”
他们前往埃拉火山的时候，死域之间尚且能找到未被侵蚀的空隙，但如今，地面完全被漆黑笼罩，唯二还没有被死域吞没的，只剩下埃拉火山和雷贝尤城。
等靠近雷贝尤城区，死域已经再次逼近。
伊瑞埃放慢速度降低高度，问：“先去哪儿？”毕竟人类的城市，还是这个人类更加熟悉。
辰砂舔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先去学院，去找苏……找大导师，不，就直接去之前我们住着的那个房间。”
伊瑞埃没意见，巨龙的影子依次掠过外环城，内环城，最后到达正中心的弗兰肯炼金学院。人们在骚乱中抬头看到空中的巨龙，各种惊异的猜想几乎瞬间就像潮水一样弥漫开来。
巨龙撞进苏瓦德拉的住所，变回小龙的体型，挂坠重新挂回脖子。她被辰砂熟练地抓住，顺着他的胳膊爬上肩膀，看着眼前的房间，瞳孔一缩：“……怎么回事？”
辰砂也皱起眉。
房间里空了。
不只是没有人的那种空，里面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资料，炼金器材，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还有他们暂且存放在这里的东西……房间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床和桌椅，甚至已经落了一层灰。
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辰砂猜到什么，转身就要退到窗口离开这里，床边的墙上却突然出现一个传送阵的出口。白光之后，一个人从里面被丢出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辰砂动作一顿，认出了眼前的人。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门口，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女孩顾不上别的，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把辰砂往墙边拉，几笔修改后，出口变成新的传送阵，她一把将辰砂拉进传送阵里。
白光消失的瞬间，房门被打开，几个人冲进空荡荡的房间，但已经一无所获。
另一边，女生宿舍楼，弥弥安大口喘着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房间里堆满各种喊着稀奇古怪话的花。辰砂警惕地捧着伊瑞埃，从那一堆金属花中看到了自己定的凤凰花。
“布里塔恩同学，现在到底……”
“你等等……我喘口气……”弥弥安摆摆手阻止他说话，好一会儿才喘匀气，在一人一龙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交代道，“大导师让我偷偷等你，万一你回来了，就把你藏起来。”
辰砂：“苏……大导师呢？”
弥弥安咬住嘴唇，目光忍不住往辰砂腹部瞟。
“华兹华斯。”她低声说，“大导师被学院放弃给华兹华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找苏瓦德拉接生hhh
苏瓦德拉：……虽然叹为观止，但只要被捅的不是我，那接生就是高端炼金术学术研究！

第140章
“死域之前不是退过一次吗？但是前段时间突然又涌过来了，那些生活在城外据点的人都往外环城跑，外环城的人又想往内环城挤……全都乱套了，不知道就有谁传出来，说死域这几次不正常的扩张收缩是因为大导师把我们弄进死域时做了什么坏事，惹怒了华兹华斯的白色女神，让世界失去了女神的庇护什么的，反正一堆瞎话。”弥弥安小仓鼠一样缩在床脚，絮絮叨叨地解释，“后来华兹华斯就出来说，他们得到了女神的启迪，找到了能够让人类在死域中继续生活的方法……天，那不就是人体炼成吗？”
辰砂：“所以大导师反对？”
弥弥安狠狠点头：“当然啊，毕竟当初期终考核上那个怪物……你们也都看到了吧？但说实话，现在这种时候，这就是根救命稻草，太多人被煽动了，甚至学院内也有，还有已经接受炼成的人模狗样地出来给华兹华斯站台……结果一周前，大导师被华兹华斯带走了。”
听到这里，辰砂已经听明白所谓让人类能够在死域中继续生活的方法是什么了。
人体和龙骸的融合，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他们想必已经研究出该怎么让人在变成怪物的同时维持理智，但一定，只会有极少数的人被允许维持理智。
剩下的，不过是耗材，托举着少数高贵者的永恒。
伊瑞埃桀桀笑起来，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已经开始腐烂的世界如果没有龙的毁灭，最后总会走向这样一个结局——在世界真正烂完之前，人类就把自己烂完了。
毕竟，罪总是比善更容易被煽动，群体求生的欲望会淹没一切理智。但伊瑞埃笑到一半，又想起之前那三个肉乎乎挤着抱着她的人类幼崽，笑声戛然而止。
这样的幼崽，还没来得及犯下任何罪孽，也会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
伊瑞埃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弥弥安继续说：“还有大导师住处的所有东西，全都被华兹华斯收缴了……”
伊瑞埃：！ ！ ！
她的花！她的板！
伊瑞埃的眼睛直接瞪圆了，顾不上别的，尾巴勾着辰砂的头发使劲扯，辰砂“嘶”了声，把自己的那缕头发救出来，将伊瑞埃捧在手里：“您别激动，可以重新炼的……”
伊瑞埃一尾巴把他的话抽断了，辰砂捂着肿起的嘴唇，默默掐住小龙的嘴，上下左右，差点把她脑浆都晃匀了。
弥弥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互相伤害，弱弱伸出手，不知道该拦哪边，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个，家家家暴是不好的……孕妇……不是，孕夫要保护自己啊……”
辰砂把晕头转向的小龙揣进怀里，抬头看向弥弥安：“事情我了解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大导师为什么会选择让你来告诉我？”
“啊……”弥弥安脸红了一下，目光开始游移，“可能因为……呃，我比较不起眼？”
伊瑞埃从辰砂衣襟里钻出脑袋：“你哪儿不起眼，你造出来的花可是会叫老婆的，我早想说了，再给我弄一朵会叫……唔！”
辰砂再次掐住她的嘴，伊瑞埃“唔唔”两声，咬住辰砂的手指，问他：“你想把那个什么大导师弄出来？”
弥弥安眼睛一亮，又暗淡下去。辰砂抿抿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碧绿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
他没回答想不想，只是说，“大导师是最有把握接生这颗卵的人。”
“接……”弥弥安呆住。
伊瑞埃悟了，一骨碌翻起来，就打算去把华兹华斯的庄园给推平。不过他们也不知道人到底被关在哪儿，为了防止伊瑞埃暴力拆迁把人和房子一起龙道毁灭，辰砂紧紧抓着她的尾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话。
伊瑞埃沉思，嫌弃，又慢慢听得入迷，瞪大眼睛，开始兴奋，尾巴在辰砂脸颊上轻轻一勾：“一肚子坏水的人类。”
辰砂一肚子坏水地笑了下：“不有趣吗？把珍贵的贡品蹂躏摧残成一块破布，再随便扔回庄园，或许您不在乎，但我很想看看。”
“有意思，我允许了，就这么干。”
要干什么？ ！
弥弥安茫然，想阻拦他们：“大导师的意思是，你们得藏好，不要冒险……他给你们准备好藏身的地方了……”
“布里塔恩同学。”辰砂打断她。
弥弥安下意识喊了声“到”。
他靠在窗边，黄昏下的面孔消弭了几分艳丽，显得柔软起来，“来炼造一些花吧。”
弥弥安：“……啊？”
“花的类型就用……雏菊？”他说着和伊瑞埃对视一眼，“吾王知道雏菊象征什么吗？”
伊瑞埃虽然不知道，但一看他的表情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的方向，咋舌：“你们人类好怪啊。”
弥弥安逐渐惊慌：“不是，等等……华兹华斯少爷……”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
辰砂看向她：“如今所有人不是都在传，女神不再庇护雷贝尤是因为被大导师激怒了吗？”他的目光冷下来：“这么大的事，哪儿能只听一家之言，对吧？”
“可……”
“所以不如来听听另一种可能。”辰砂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数百株象征童贞的雏菊从天而降，一刻不停地大喊……”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
他侧过头，用嘴唇蹭了蹭伊瑞埃的鼻子：“那才够精彩啊。”
伊瑞埃笑得前仰后合，弥弥安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一向寡言少语，矜贵自持犹如高岭之花的继承人，嗫嚅着嘴唇：“我……我……”
华兹华斯那个白色女神战胜灭世巨龙的传说谁都知道，也几乎所有人都听说过华兹华斯继承人婚前要为了女神守贞，结果……被……龙？
辰砂：“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把苏瓦德拉弄回来就扒光了送你床上。”
弥弥安：“我干！”
伊瑞埃嗤嗤地笑，弥弥安脸顿时红透了。
*
华兹华斯庄园，漆黑无光的地牢中，苏瓦德拉靠着潮湿的墙壁，垂在地上的手心爬上虫蚁。辰砂给他炼制的那只义眼已经被华兹华斯的人挖走了，此时一边眼眶空空荡荡，往外渗着脓水。
他倒还算得上平静，仅剩的眼睛空洞地睁着，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熬到了极限。家主扎伊只在他被带到庄园的第一天见过他，那时还是在会客室，做出了一副招待客人似的假象。等确定这种温和的态度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之后，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微微笑了笑，说：“虽然只教学了半年，但学生和老师果然还是挺像的。既然这样，我们也只能用当初让辰砂开口的方法，让你开口了。”
苏瓦德拉微微愣了下。
多年前，他和华兹华斯彻底分道扬镳后，辰砂被送回庄园。之后几个月，华兹华斯夺走了他好几项新炼成的成果，差点将他从弗兰肯逼走。
他倒不怪辰砂，毕竟那是个孩子，不论是用亲人道德绑架也好，诱哄威逼也好，借由他的“抛弃”发挥夸大也好，想让孩子说话总是不难的。苏瓦德拉只是在心里彻底和这个学生割席，埋头继续自己的研究。
再次见面已经是几年后，辰砂作为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进入弗兰肯炼金学院学习，他已经成为了说一不二的大导师，本以为会从那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些许愧疚，没想到却是冷漠和隐隐的厌恶愤怒。
如今，他倒是终于彻底明白了那股愤怒的来源。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苏瓦德拉合上眼睛，药物造成的恐怖幻觉瞬间挤占他的大脑，他侧身呕吐起来，但什么都没能吐出，长期缺食缺水让他体内的体/液彻底紊乱了，稍稍一动就是尖锐的头痛，肌肉哆嗦着连冷汗都冒不出来。
等苏瓦德拉终于从窒息中喘过气，地牢的门突然打开，儒雅的家主端着昏暗的蜡烛，双瞳幽绿阴森如鬼火，突如其来的光刺痛了苏瓦德拉的眼睛。
“大导师，你还要继续隐瞒吗？”扎伊平和地问，“你一直是华兹华斯想要争取的合作者，如今我依旧认可你的才华。”
苏瓦德拉没说话。
扎伊叹了口气：“真可惜，不过你所隐瞒的，我已经弄清楚了。”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苏瓦德拉身边的秽物，笑了：“倒是我眼拙了，没想到当初辰砂弄出来的那个巴掌大的小玩意，居然真的……是埃拉火山的巨龙。”
他像是专程来看一眼苏瓦德拉的惨状，转身就要走，地面却忽然一阵地震般的颤动，扎伊踉跄了一下才扶着墙站稳。地牢的门再次被打开，华兹华斯的管家同手同脚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金属的小雏菊。
“家主……家主！”他脚下一绊，啪的单膝跪下，痛得面容扭曲，但还是挣扎着把花举到扎伊面前，在扎伊怪异的目光中喘着气开口，“龙！龙把小少爷……楼上……”
他话没说完，那朵金属雏菊花瓣一颤，金属碰撞，低沉的气泡音在逼仄的地牢中发出回响。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大肚子了肚子了了了……”
扎伊：……
苏瓦德拉整个人愣住，终于抬起眼，嘴角抿起一点笑。
那群孩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好抽象的一群人……
伊瑞埃：好抽象的人类……
就是说，辰砂啊，喊就喊了，非要用雏菊喊是有什么大病哈哈哈哈？证明自己已经不是雏菊了吗？
辰砂，发起疯来平等创飞每个给他不痛快的家伙，长矛蘸*戳谁谁死

第141章
从天而降的金属雏菊高呼着离谱的话语，巨龙抓着华兹华斯的继承人低低飞过雷贝尤的天空，任何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点缀着琳琅宝石的漆黑长袍，织金的长手套，裹住面孔的黑纱和绑缚住脖颈的绸缎，指向性过于明确的一身衣着，几乎可以作为身份的象征。这身衣服原本是极其禁欲的，但偏偏这位继承人有着高耸的腹部，连宽大的黑袍都无法完全遮掩，配合着漫天落下的金属雏菊。
一副被龙搞大了肚子的男性身体。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惊慌失措，有人愤怒高呼，这才是女神愤怒，死域突然失控的罪魁祸首。
最后龙飞向华兹华斯庄园正中，那栋绘制着女神徽记，如标志一般矗立的高楼，一爪子狠狠抓在白色徽记上。
高楼震动，瞬间塌了一半，裂痕穿过女神的面孔，掉落的砖石砸在地上，底下的人惊慌逃窜，又忍不住抬起头。
龙发出长啸，另一位的哭叫声反而听不太清，被扯碎的黑布和琳琅落下的宝石仿佛撕扯着华兹华斯百年的遮羞布，扎伊终于从地牢里冲出来赶到高楼下，抬头只看见巨龙火红舒展的翅翼和缠在龙脊背上的一截颤抖光裸，布满红痕的小腿。
一块沾血的宝石砸在他头上，血的气味中又带着点不同寻常的腥咸。
扎伊的脸终于青了，有老人在他身边吹胡子瞪眼地哆嗦：“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家主，这是……”
他话没说完，被一块飘落的，湿漉漉的残破黑纱蒙了满头，几个与辰砂同辈，被带回庄园准备择优选择取代他的位置，成为新继承人的小辈已经看傻了，他们哪儿见过这个，甚至想不起现在自己应该踩着辰砂发誓自己的忠贞，来博得长辈的好感。
扎伊青筋直跳，嘴角拧出一个冷笑。
好，很好。
知道他想要什么，干脆以这种不要脸面的方式闹得人尽皆知是吧？
高楼上又传来一道急促的叫声，带着哭腔，听上去让人头皮发麻，有小辈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脸已经涨红了。
“龙在亵渎我华兹华斯的女神！”扎伊抬高声音，“上去救人！救我的孩子！”
*
高楼上，辰砂被压在断裂的砖瓦中，高高扬起头，身上残余的衣料七零八落，红的白的痕迹溅了满身，看上去凄惨得很真实。
但他在这一刻是活着的。
正如曾经所期待的，在华兹华斯的神圣之所，让淫/荡的叫声响彻整个庄园，糜乱的鲜血洒在每个看客的脸上。
辰砂几乎想笑出声，但伊瑞埃的尾巴过于灵活，在她逐渐熟练之后，反倒是辰砂开始难以招架了。
“等……咳咳……”他急促地喘了一声，腿几乎挂不住，“慢点……”
“慢点就不像蹂躏破布了，不是想看看那些人的表情吗？”伊瑞埃细长的舌尖扫过他的皮肤，尾巴仿佛粗壮的蛇，在松软温暖的土地中蜿蜒穿梭，尾巴上挂着的挂坠不断擦过，又疼又痒。
辰砂眼前闪烁着白光，耳朵几乎失聪，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尖叫。
他的身体被伊瑞埃拽起来，脑袋靠在前肢上，低头就能看见底下杂乱的人群。辰砂咳呛着，断断续续地喘息，刻薄地说：“真，啊……真蠢……”
“你就被这种蠢货欺负了十多年？”伊瑞埃的声音也带了点喘息，她嘲笑他，全身的鳞片都不断翕张，“他们上来了，叫好听点。”
“啊……”
“哭！咬我！挣扎起来人类！”
“……您别，别逗我笑啊！”
辰砂差点岔气，软绵绵地锤了伊瑞埃一下。他被钉在龙的尾巴上，皮肤发红，满眼泪水，甚至不用演就是一副已经失神的样子。伊瑞埃听到杂乱的脚步声，那些人已经到了足够能听清他们说话的位置。
她拍拍辰砂的脸，冷笑着大声说台词：“跟你的女神说说，被搞大肚子爽不爽？”
“……爽，不……”
“要不要给我生蛋？生一窝怀一窝，不停干不停怀不停生？”
“生，哈……生……”
伊瑞埃越说越兴奋：“生完了还要喂奶，咬着你……嘶……”
辰砂忍无可忍踹她一脚，身体绞紧了，咬牙：“喂……啊，流出来了……”
伊瑞埃冷哼了声，用力抽尾巴。辰砂瞬间软了，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挂在龙身上呜呜唉唉地叫。
门外的人快到了，伊瑞埃一边在翅膀的遮掩下整理辰砂身上仅剩的那几块布料，把重点部位该遮的都遮好，压低声音在辰砂耳边问：“龙血足够对吗？”
“唔……嗯……”
“这个世界已经烂了，等卵诞生，我就彻底焚毁它，所有你厌恶的全都会变成灰烬。”她蹭他的脸颊，细腻的鳞片温暖光滑，“去最高的塔上，你想的话也可以再带些你想带的人，我会在火烧到这里前来接你。”
辰砂一怔，没有焦点的绿色眸子闪出一点光亮。
伊瑞埃咧开嘴笑了，舌尖刮过辰砂通红的耳朵，又逼出一声哭喘：“这里烂了，我带你去找个更好的世界。”
更好的世界……
辰砂嘴唇颤抖，本就湿漉漉的脸上看不清蜿蜒流淌的泪水，他的龙张开翅翼，掀起的风将散落的砖石扫成粉末，龙大声嘲笑，高高在上：“这就是华兹华斯要献给女神的货色，不过如此！”
她要飞走了。
这是他们说好的，但辰砂突然伸出手抱住龙的脖子，轻声叫道：“吾王……伊瑞埃。”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伊瑞埃愣住，明明是自己已经使用了亿万年的，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这个瞬间却忽然有种异常的陌生感。
陌生到让她觉得心跳都变快了。
辰砂捧起她的头，吻了吻巨龙的嘴。
“要飞得高一些啊，小龙。”
话音淹没在风声和脚步声中，大门被一把推开，人群挤进已经被掀翻屋顶的房间，就看见巨龙一尾巴甩在已经断裂一半的女神徽记上，剩下的一半轰然破碎，整栋楼都摇晃起来，那些人站立不稳，好几个摔倒在地上，剩下的也纷纷蹲下身体才保持平衡，等他们终于能勉强站起身，巨龙已经扬长而去，变成了天边一个鲜红的点。
废墟中，已经碎成湮粉的砖瓦上，华兹华斯的继承人如一块破布般被扔在那里，一团破碎，满身痕迹，身下不断流出血来，原本将身体裹得没有一丝皮肤外露的长袍已经只剩下几条布，遮掩着下/身和胸口，却露出怪异的，高耸的肚皮。
不知道谁带了那朵金属小雏菊，一片寂静中，雏菊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叫着。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
辰砂仿佛听到声音，朝他们无力地侧过头，一张脸如开败的，被践踏蹂/躏过的玫瑰，目光失焦满脸红潮，舌尖悬在湿红的唇内，涎水溢出嘴角。
“哈……”他像傻了一样迷蒙地笑道，“父亲……啊……”
“……”华兹华斯的家主眼角一抽，发出沉痛的声音，“辰砂……你……”
辰砂断断续续地开口，每说一个字，身体就轻轻抽动一下：“之前，从禁闭……出来时，您要求我，证明自己的贞洁。现在……我，可以证明了。”
他弯起眼睛：“华兹华斯，献给……女神的贡品，的确，早，没了贞操……”
“所以，请，杀了我吧……”
一片寂静后，有人开口，废除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将这个玷污华兹华斯的罪人用最可怕的方式处决。
扎伊的目光却钉在他的腹部，幽绿的光微微一闪，一时间没能掩盖住贪婪：“我们先不谈这个，好孩子，让父亲给你治疗，你在流血。”
辰砂半合着眼睛，在心里了然地冷笑一声。
女神什么的，在如今的现状下早已不重要，女神没有给华兹华斯带来能够越过死亡的救赎，那么如今，哪怕对华兹华斯而言，人体炼成也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是这些养尊处优的高贵者哪里能甘心真的将龙骸熔炼进自己的身体呢？
他想要真正的龙。
卵开始修复他身体上的伤，那一团温暖的火种已经长大了，在他的腹部呈现出金色的纹路，扎伊立刻将其他人都赶出去，独自观赏这个奇迹，眼中的惊叹越来越深。
“辰砂，好孩子……”扎伊隐忍地抽动眼角，拧出一个慈父似的笑，“今天的事情父亲相信你是被迫的，恶龙强迫了我可怜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辰砂有点恶心地掉了两颗眼泪：“可是父亲，我……说了那样的话，我怀了孽种……我弄不掉它……我知道，我应该为了守贞自杀……”
“没关系……没关系……”扎伊放轻声音，目光却没有从他的腹部挪开，“父亲会帮你，父亲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无论发生什么，父亲都会保护你的。”
他们互相心知肚明地演着令人作呕的戏码，最后，扎伊为辰砂披上自己的外套，亲自将这个烂熟的儿子抱出房间，经过目瞪口呆的一众人。
这样的态度无声地宣布了一件事……即使做出了这种事情，辰砂&#183;华兹华斯依旧是华兹华斯的继承人。
辰砂眯起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下，惊恐一般地往父亲怀里缩，却在扎伊呵斥旁人后，轻轻凑在他耳边笑了。
“对了，父亲，刚才忘了告诉您。”辰砂瑟瑟发抖，声音如蛇信，“被龙干，是真的很爽。”
扎伊忍着，没从目光里透出厌恶。
辰砂就笑了：“可惜我的龙看不上您，毕竟您年老色衰，还是个不知道被多少女人用过的脏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辰砂：父凭女贵。
辰砂：被龙干，是真的很爽。
伊瑞埃：所说几句，好听爱听。

第142章
高声呼喝的雏菊漫天落下，华兹华斯在最初试图清缴销毁，但数量实在太多，并且这个诡异的炼金产物就像有什么病一样，哪怕被砸成碎片甚至重新熔炼，也要用嘶哑的声音高呼“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了”，一时间雷贝尤城街头巷尾，只听见这么一个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种时候一切行为仿佛都像掩饰，而更糟糕的是，这居然是真的。
他们全亲眼看到了。
按照华兹华斯的规训，现在他们就该把这个不贞的继承人架在火堆上，当着众人的面将罪责焚烧得干干净净，但偏偏家主扎伊强硬地保下了他，甚至没有把他关起来，而是让他依旧以继承人的身份住在原本的房间中。
死域离雷贝尤城越来越近，哪怕内环城中的人也充斥着不安，华兹华斯所宣称的，能够让人类在死域中活下去的方法是最后的救命稻草，那些接受过华兹华斯人体炼成的“新生者”不断在城内保证着炼成的无害，但时不时在空中掠过的巨龙和始终没能被全部处理干净的雏菊不断刺激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华兹华斯百年来所宣扬的一切和如今它正在做的事情截然相反，信任一旦崩塌，又剩下多少人还能够真心相信这个不诚的家族真的能让自己活下来呢？
现在还没爆发混乱，不过是因为，那些在人体炼成中的“消耗品”，那些失去思想和龙骸同化的“怪物”，还没有展现在众人面前。
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称得上粗糙的手段，但偏偏在这种极端时刻，有效得异乎寻常。
“……主动请求炼成的平民比起之前已经减少了一半，甚至之前同意的部分也开始摇摆，弗兰肯的那些学生不知道听了什么，现在不少跑去外环城反对反对人体炼成，宣称我们是在制造怪物，要求释放大导师苏瓦德拉……弗兰肯剩下的导师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根本管不住，那些毕竟都是炼金师，而且年纪小，猎人都不太愿意对他们下手……”
扎伊听着心腹向他汇报的一件件事情，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些傻孩子，被死域吞没后，也就是群没有脑子的龙骸。”扎伊摇摇头，对现状有些厌烦，“苏瓦德拉怎么样？松口了吗？”
如今他有了比龙骸更完美的原料，但手底下那些蠢货炼金师恐怕来不及调整炼成式。
相比较之下，苏瓦德拉竟然成为了最可能有把握的那个人。
无论是将那只龙从辰砂肚子里弄出来，还是将它熔炼进他的身体。
心腹沉默几秒，还没等他开口，管家急匆匆地敲门进来，差点又一膝盖跪到地上：“家主……家主，辰砂少爷……”
扎伊眼角一抽，摆出慈父面孔：“他又怎么了？”
管家喉结上下移动，断断续续地说：“辰砂少爷他……要，要跳楼……”
扎伊强忍着才没有气笑出来。
两天前是绝食，前天是持刀自裁却转头把另一个人捅了个对穿，昨天晚餐往所有人的食物里一起投毒，巴掌几乎甩到了每个人脸上，一个人把整个庄园闹得人仰马翻，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儿子这么难缠？
扎伊：“他这次想要什么？”
管家：“他……咳，辰砂少爷想要回一些存放在苏瓦德拉那里的东西。”
要东西？
这个要求触动了扎伊敏感的神经，他叮嘱心腹盯好苏瓦德拉，准备自己亲自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儿子突然又开始发疯。
然后他就在一声声“老婆”中沉默了。
管家瑟瑟发抖地捧着辰砂要的东西——一块奇奇怪怪的金属板，一朵和那些气死人的雏菊相似的玫瑰花。
扎伊：……
他拿过这些东西，大步去了辰砂的房间。
辰砂还坐在窗台上，听到开门的动静就回过头来，身上穿着件长裙似的衣服，松松垮垮地贴在皮肤上，腹部很明显地膨胀着。
他轻声说：“想不到父亲居然亲自来看我这个肮脏的，被龙玷污的不贞者，刚刚管家还说，您不会管我的，我还以为我就该死了才好。”
扎伊斜着眼看向他身后的管家，管家腿肚子打颤，刚想说什么，就被扎伊甩了一个巴掌。
他噗通摔在地上，扎伊合上门，把那朵花和金属板扔到床上，看向他：“好孩子，可以下来了？不要吓父亲。”
辰砂微微眯起眼睛，动作不太灵便地从窗台上翻身下来，合上窗户。
他们对彼此的目的都心知肚明，他要辰砂肚子里的那个种，辰砂大概想找到苏瓦德拉，顺便要他不得好死。
扎伊不是没想过干脆把他囚禁起来，上拘束服，让他彻底无法动弹，用管子从嘴里灌进食物和水，像牲畜一样只能躺在那里等着产卵。
但那只龙时不时就在庄园上空盘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辰砂从床上捡起那朵金属玫瑰，在“老婆”声中，默默数了个“一”，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扎伊忍了又忍，还是绷不住那张慈父的皮，冷笑一声，温和道：“既然做出这幅样子，何必演那么一出？直接带着你的龙一起回家，父亲会欢迎自己孩子的爱人。”
“总不能让她叫您岳父，毕竟您可是女神的信徒啊。”辰砂抬起有些苍白的脸，“更何况，如果只是我和龙勾结在一起，怎么证明华兹华斯这一支血脉都是天生淫、贱的种？”
扎伊脸绷紧了。
辰砂的目光带着点挑衅，幽幽说道：“父亲生气了？父亲果然厌恶我的不贞，我还是应该主动去死。”
扎伊不想再和他说话，只是在房间里布置了更多监视的矿石。
辰砂对此视若无睹，等扎伊终于离开房间，才慢慢伸手抚摸了玫瑰花瓣。
金属玫瑰依旧在兢兢业业叫着，恰好在辰砂数到一百时，窗户被什么东西砸破了一角。辰砂把玫瑰藏到身后，就看见巴掌大的小龙从破损的琉璃间扔进来一串红色的果子，恰好扔在他怀里。
辰砂真情实感地笑了下，微微欠身，从下往上地将玫瑰举到伊瑞埃面前。
“老婆！”
伊瑞埃眼睛顿时瞪大了，鳞片炸开，让她整只龙看上去都大了一圈。
她的花！
同时，她看到了辰砂身后银白的反光。
她的板！
他们都没有说话，伊瑞埃从辰砂手里叼走玫瑰花，用爪子抓着金属板。从她现在的大小来看，那朵花显得不太协调，金属板更是庞然大物，以至于她跳下窗台扑腾着要飞起来的时候差点被重力拽下去。
辰砂扒着窗边手指一紧，等看见她总算晃晃悠悠又飞上来，才靠着窗户扬起嘴角嘲笑，眼睛都弯成月牙状，被伊瑞埃用力瞪了一眼。
天空碧蓝，好像仅有雷贝尤城上空的天还是蓝的，于是在周围漆黑的笼罩下显得更加纯净，也更加濒临破碎。
伊瑞埃离开庄园，飞到苏瓦德拉给他们准备的藏身之所，弥弥安灰头土脸地从最里面的房间钻出来，被一米高的金属板砸了个正着。
“嗷呜！”她捂着头趴下了，“吾……吾王。”弥弥安磕巴了一下才叫出龙这个略显王霸之气的名字：“您……挪一挪……”
“啧。”伊瑞埃嫌弃地把金属板挪开，弥弥安总算能爬起来。
伊瑞埃问：“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她能感觉到，卵已经快要诞生了，就在这几天。
弥弥安弱弱地点头，小声询问：“真的会和华兹华斯少爷说的那样吗？”
“那肯定。”伊瑞埃在金属板上磨了磨爪子，锋利的爪子锃光瓦亮，“我的人类！只要你们不掉链子，他肯定不掉。”
“哦。”弥弥安缩缩脖子。
弥弥安从藏身之所钻出去，继续煽动外城区的舆论，伊瑞埃把金属玫瑰好好找了个瓶子插起来，又吭哧吭哧把它们运到和辰砂约定的高塔，和脖子上的挂坠一起藏起来，才转身飞出去继续寻找那些“消耗品”保存的地方。
在烧毁这个世界之前，她会把那些畸形的炼成物放出来，让所有无论是妄图以此求生还是正摇摆不定的人看看，他们所握紧的救命稻草最后到底会将他们变成什么。
其实对伊瑞埃而言，这件事有些多余，她没兴趣在世界灭亡前还要折磨这些人类的意志和认知，毁灭就是毁灭了，但这件事对她的人类而言似乎很重要。
哪怕下一秒就是毁灭，她的人类也想撕开这个真相。
倒也算有趣的事件之一，伊瑞埃欣然接受，毕竟她也曾许诺过，她会让那些人都按照辰砂希望的方式去死。
那些畸形怪物身上有龙骸的气息，它们被分散藏在内外环城的许多地方，并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华兹华斯在不断炼成这些怪物，等到死域彻底吞没这座城市，那些怪物就是垫在脚下的尸骨，是不会反抗的奴仆。
伊瑞埃花了几天时间，精准通过龙骸的气息，找到了每一个藏匿处。等她在最后一处偷偷埋下可以瞬间引爆的火星，准备回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休眠时，听到了陌生又熟悉的童声。
“龙龙龙龙！”
伊瑞埃一个紧急悬停，看到了挤在一起的三只幼崽。
附近没有别人，那个猎人也不在，伊瑞埃飞到他们跟前，最大的女孩立刻张开手要抱她，另一个幼崽手里摇晃着金属雏菊，不断重复着“大肚子”。
“你们大人呢？”伊瑞埃被糊了一脸口水，嫌弃地躲开。
幼崽们嘀嘀咕咕对视一眼，最大的女孩吸吸鼻子，小声说：“姐姐说，她想办法送我们进内……内……”
“内环城。”
“对！”幼崽抱着她晃了晃，“姐姐厉害！”
伊瑞埃才不想听别人厉害的话，哼了一声，从幼崽手里抢走那朵金属雏菊，嘎嘣掰成两段，“小小年纪别什么话都听。”
被掰成两段的雏菊依旧敬业，伊瑞埃一开始还觉得这东西好玩，眼下听了好几天，听得头晕目眩。
被抢走了雏菊的幼崽鼓起嘴，小声说：“坏龙。”
“别忘了我可是吃小孩的龙！”伊瑞埃张牙舞爪吓他们，幼崽们又此起彼伏地“哇”起来。
他们显然被好好保护着，虽然挤在外环城最边缘的地方，距离危险最近，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干净净，每一个脸颊上都还有着肉，让人想到被精心呵护的花。
被烧毁太可惜了。
伊瑞埃忽然觉得，多带三个幼崽也不错。
“小东西，等你们姐姐回来，跟她说。”伊瑞埃用爪子勾起一个幼崽的耳朵，“想你们活着，等火开始烧起来，里边乱成一团的时候，让她把你们带去这座城市最高的那座塔，记住了吗？”
“记住了！”
“重复一遍。”
“嗯……火……塔……”幼崽急得团团转。
好吧，她不应该高估到用古拉的智商看待他们，应该再减半减半。
伊瑞埃嘲笑，反正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干脆留下来待一会儿，等那个猎人回来说清楚再走。
不知过了多久，伊瑞埃突然听到了某种粘稠的水声和隐约的呻/吟，她微微一愣，意识晃动，一时间身体仿佛被狭窄的壳束缚住，沉闷，挣扎，黑暗……
她随即明白，开始了。
这是即将诞生的阵痛。
幼崽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突然发现他们怀中的小龙没了动静，他们赶紧捧起小龙看，手中却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龙形的红色结晶。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来迟了，小龙准备出生啦

第143章
人类会梦见自己诞生前的瞬间吗？
会记得自己曾如何浸泡在羊水里，如何挤过狭窄的产道，如何听见母亲凄厉的哭声和被呛到的第一口空气吗？
龙不理解这一切，毕竟龙算不上胎生。
伊瑞埃只是被包裹在富有韧性的壳中，她蜷缩着，像所有还未诞生的生命一样，未发育完全的眼皮尚且只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没能透入一丝光。
尾尖轻轻抽动着，她感觉到，包裹着卵的腔体猛的收缩了一下。
她听到她的人类在哭。
辰砂其实是个很能忍耐的人类，最初他们关系最糟，吵得最凶的时候，她的尾巴总是愤怒又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身体，骨刺搅动他的内脏，血流得很多，他会发出忍耐又嘶哑的闷哼声，他跪在她的身体下，像一尾在风浪中被拍打得粉碎的小船。
但他没这样哭过。
这么疼吗？
这温暖的，狭窄的，不断收缩令人窒息的黑暗啊。
漆黑的无尽之地，仿佛没有边界也没有尽头，希卡姆是世界的子宫，无数金色的光粒漂浮着，仿佛不断变换的璀璨的星群，那些光聚在一起，仿佛凝聚成了卵的模样。
咚。
那金色的，汇聚的“卵”如心跳一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咚。
古拉手中的甜点掉在地上，往远处滚去，她茫然地睁大眼睛，无法理解地歪了歪头。好一会儿，她转过头，伸手摸了摸以诺的腹部。
“妹妹？”她小声嘀咕，“新的妹妹？不对……”
咚。
路西乌瑞蓦然回首，漆黑的长发被风卷起一般，没入深沉的黑暗中，一贯平和微笑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震惊。她遥遥看向自己所诞生的地方，千头万绪中，一瞬间仿佛抓住了什么。
咚。
伊芙提亚低垂面孔，伸手按住覆盖了眼睛的黑色缎带，苍白美丽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江叙靠在她的膝盖上，从梦中惊醒似的仰头喃喃叫了声“妈妈”。
“嘘。”全知者轻轻抵住他的嘴唇，笑容如烟雨朦胧，“小叙，妈妈要带你去找回我的眼睛了。”
咚，咚，咚。
贪婪垂眸收拢掌心的火苗，傲慢仰头看向不沉的落日，深蓝的蝴蝶飞过世界的间隙，落在怠惰紧闭的双眼上。
蜜色的，卷曲的睫毛微微一颤，从闭合的眼角溢出一滴眼泪。
所有诞生自希卡姆的生命都听见了这个声音，仿佛宣告一样，沉寂了亿万年的希卡姆正在宣告魔女的诞生。
伊瑞埃听到的所有声音都像隔着水，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希卡姆孕育时，她被包裹在坚韧的壳中，听见壳外模糊的说话声，她的姐姐们叽叽喳喳，不断有手抚摸过她的壳。
她的灵魂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落在旧日，听着姐姐们叽叽喳喳地打赌，蛋壳里会蹦出一个什么玩意，古拉说是小蛋糕，奥斯蒂亚觉得是小精灵，阿瓦莉塔浅浅笑着，猜测会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白鸟。
都猜错了呀，傻瓜们。
另一半，她听着辰砂疼痛的哭声和嘶喊，好像整颗卵都要因为那种疼痛颤抖一般，有人在说话，语速很急很快。
“不可能顺产，男性本来就没有能够顺产的产道，而且卵和胎儿不一样，根本没有用力的着力点……”
“辰砂，我现在要剖了，你忍住……”
“麻药没法起作用，它现在在疯狂修复你的身体，什么药进去都会被直接清除……辰砂，想想你的龙……”
“啊……”辰砂凄厉地叫了一声，又立刻咬紧牙关，冷汗将头发黏在脸上，因为紧绷和疼痛，他脸上的毛细血管崩裂，白瓷一样的面孔上布满骇人的红点，一双眼睛猩红一片。
苏瓦德拉不断在他腹部和身下巩固着炼成阵，持刀的手有些发抖。他只有一只眼睛，亏空的身体虽然在这些天补回来了一点，但整个人依旧虚弱。
一切如辰砂所料，不需要他主动询问苏瓦德拉被关在哪里，当他开始阵痛时，扎伊主动将苏瓦德拉带到了这里——存放着翡翠箴言的地下炼成室。
他们各怀心思，但至少当下目的一致。
这颗卵必须平安诞生，没有任何意外。
扎伊眯着眼在一旁，他身边是一圈人体炼成的合成兽，在他的命令下虎视眈眈地盯着正中的两个人，口部仿佛要不断溢出涎水。他反倒还能露出慈爱的笑容，安抚道：“大导师，不用太紧张，只要卵平安，我相信辰砂会愿意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献出生命。”
他忍了这个作天作地的儿子这么多天，尽心尽力想尽办法保下他，就是为了这一刻。
苏瓦德拉虽然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但在这个瞬间依旧脸色刷白，这将是一个奇迹，从他手下诞生的奇迹，他曾经无数次想要追求的东西。但这个追求如今变成了眼前这个孩子痛苦的面孔和腿/间流出的血。
“……别担心，我在这儿。”苏瓦德拉低声说了句安抚的话，一时觉得这句话迟到了多年。
辰砂痉挛着拽住了他的手腕。
“要……剖出来……”辰砂死死盯着他，声音已经不连贯了，“老师……”
不是大导师，而是……老师。
时隔多年的称呼让苏瓦德拉微微一震，手中描着各种纹路，精心炼制的刀终于刺入辰砂的下腹。
辰砂浑身颤抖，高高扬起头，他被放置在炼成阵的中央，像是为什么准备的祭品。
但祭品在痛苦中笑出声来，夹杂在惨叫中的笑声带着一种渗人的快意和期待。他艰难地将手按在自己的腹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虎视眈眈的扎伊，即将淹没雷贝尤的死域，灭世的巨龙和烈焰……他只是想起了他的龙承诺的远方，那个更好的新的世界。
其实是想看看的，可……
辰砂痛得神志恍惚，恍然间听到苏瓦德拉高声喊他：“呼吸！辰砂！呼吸！”
他好像也不记得该怎么呼吸了，抽搐着，隔着腹部抚摸着肚子里的卵，他看不清东西，灵魂飘飘荡荡，好像在很高的地方，看到遥远以前的场景。他看见产房中婴儿的降生，疲惫的母亲像他现在一样狼狈而痛苦，新生的婴儿有着黑色的胎发和翡翠般碧绿的眼睛，哭得仿佛不想来到这个世界。
很多时候，辰砂也曾想要质问自己早逝的母亲，为什么要生下自己呢？
他讨厌这里，讨厌许多人，甚至讨厌自己。只是这个瞬间，仿佛忽然什么都不必问了。
她是经历了这样的疼痛，才让他诞生的啊。
辰砂的掌心仿佛捧着一团温暖的火。
那团火轻轻晃了晃，然后他感觉到，小龙的爪子贴在了卵壳上，却仿佛轻轻刮搔着他的手心。
伊瑞埃，他的龙，已经在这里了。
在他的肚子里，他正要生出来……
等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一定要……让她叫声爸爸……
辰砂合上眼睛，终于像是抽泣一样猛的吸了一口气，咳呛出满脸的泪水。
苏瓦德拉从他腹中捧出金红色的，发着光的，如火一般的卵，整个人大汗淋漓，几乎虚脱。
他正准备修复辰砂腹部的裂口，扎伊立刻要来拿走卵，辰砂原本已经几近昏迷，但在这个瞬间却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甚至不顾自己还在流血，撑着身体扑过去抢过那颗卵死死抱在怀里。
“啧。”扎伊厌烦地咋舌，这种时候也没兴趣再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抬脚就要踢过去，苏瓦德拉反手将刀通过去，却被合成兽架住，一拳打到在地上。
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炼金师。
扎伊冷笑一声。
到了这一步，他们已经没有用了，他最担心的那只龙也没有出现，不管是时间没有凑好还是别的原因，如今是他赢了。苏瓦德拉调整过的炼成阵能够适配真正的龙，现在万事俱备，只剩下……将卵放进炼成阵中。
“你仗着这颗卵折腾这么多天，我也什么都依你了。”他没有用合成兽，亲自抓住辰砂的头发，把他拽起来，“但我没想到，你到了这步居然没有后手吗？我防备了那么久，你那只龙呢？连着卵一起不要你了？”
辰砂咬牙，却笑了：“她在这里……”
扎伊正要去拿他怀里的卵，闻言一愣：“哪儿？”
金红的卵轻轻一颤，发出破裂的声音。
很轻很轻的一声，咔嚓。
“这里啊。”
卵壳破裂，金红烈焰瞬间卷过扎伊伸过来的手，火焰沿着胳膊向上，不到一秒的时间，刚才还志得意满的男人发出惨烈的哀叫。
他死在距离目标最近的那个瞬间，甚至保持着索取的姿势。
他大概永远想不明白，为什么辰砂生下的卵里，竟然不是一只还未发育完全的幼崽，而是……那只龙。
地面上，被埋好的火种同时瞬间引爆，被藏匿的怪物出现在众人眼前，雷贝尤瞬间乱成一团，弥弥安和弗兰肯的学生们早有准备地带领猎人控制住它们防止伤亡，远远的，不知道谁尖叫一声。
“死域！”
“死域过来了！”
死域边界漆黑的浓雾涌向雷贝尤的外环城。
黑色的灰烬从火焰中掉落，失去主人的合成兽发出怪异粗噶的咆哮声，苏瓦德拉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眼前只剩下刺目的红。
被火焰包裹，一头火红长发的女性将辰砂横抱在怀里，低下头像小动物一样，用鼻尖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蹭了一鼻子。辰砂虚弱地抬起胳膊，用手背轻轻擦干净。
伊瑞埃皱皱鼻子，赤金竖瞳仿佛黑暗中的光源，她难得小心翼翼地踹翻了所有合成兽，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用火再三烧过，才把残破的辰砂放在地上，抬眼盯住苏瓦德拉。
“人类，治好他。”
苏瓦德拉下意识应声：“……是。”
“别弄太疼。”伊瑞埃咧嘴，目光轻飘飘地砸下来，却让苏瓦德拉不自觉震颤。
她如神一般瞥着他，却又促狭地笑了一下：“治好他，把你送老婆玫瑰床上的时候，就给你留条裤子。”
“是……”苏瓦德拉一愣，“什么？”
伊瑞埃已经不再回答，手指抚摸着辰砂的脸，最后叮嘱：“记得，最高的塔。”
辰砂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视着她的脸，闻言轻轻笑：“记得……再见，小龙。”
大概因为刚刚诞生，伊瑞埃的心难得这么柔软，顺着辰砂的话回应：“一会儿见，辰砂。”
“……现在该叫爸爸。”
伊瑞埃瞪他，又忍不住随他一起笑起来，伴随着龙的长啸，金红火光直冲云霄，巨龙展开翅翼。
一瞬间，无数烈焰从天而降，仿佛要焚尽整个世界。

第144章
汹涌的力量流淌在四肢百骸，掀起滚烫的火，埃拉火山的巨龙遗骸轰然倒塌，岩浆自火山口向火红的天空喷溅，照亮了夜晚漆黑的天空，浓重的烟尘都无法阻挡火焰的红光。
熔炎顺着深深的裂谷流淌，死气最浓重的谷底发出爆破般的灼烧声，巨龙飞过天际，天空落下金红的火，几乎已经覆盖整个世界的死域在烈火中扭曲，无数龙骸发出最后的嘶吼，又被火焰卷入其中，骨缝间漆黑的粘液如同最好的燃料，轻易就只剩下灰烬。
热浪冲毁了雷贝尤外环城的城墙，那些融合了龙骸的合成兽，还有藏匿在人群中，也接受了华兹华斯人体炼成，作为“成功品”和“新人类”存在的人发出惨叫，他们身上突然腾起无法熄灭的火，仿佛天罚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燃成灰。
火星点燃了枯草和楼房，普通人在热浪中口干舌燥地尖叫远离，在这一刻理解了何为末日。
没有女神拯救他们，曾经的救命稻草也只是欺骗。
人类在真正的天灾前如渺小的蝼蚁，他们在夜色中奔逃尖叫。弗兰肯的学生大喊着，炼金武器轰开了内环城的城门。
“往里面跑！”
所有人都在试图远离火，火是文明的起始，也是文明的终结。
燃烧的巨龙低头看着正在被火焚烧的世界，尾巴那截白色的骨头已经被烈焰覆盖，重新染上鲜红。死域一寸寸化为灰烬，焦枯的大地空无一物，就像那个梦中，奥斯蒂亚曾将她按在被焚烧得空无一物的大地上，腾起漆黑的烟尘。
有人在哭，嚎啕大哭。有人在笑，疯狂大笑。有人在世界的最后举起尖刀，有人抱起被挤到边缘的孩童，在他们身上刻下传送阵。
伊瑞埃看到了那三个慌张的幼崽，他们被猎人抱着，那个黑黢黢的高大猎人居然也露出了惶惑的表情，随后一个穿着弗兰肯校服的学生在他们跟前停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猎人皱着眉，但将手里的幼崽递给了对方。
伊瑞埃意识到，自己似乎松了口气。
辰砂在她答应能多带一些人去往新世界后做出了决定，她也将他的决定传达给了弥弥安。这些天，弥弥安和许多学生一起穿梭在外环城，一刻不停，尽量多地给被选中的人刻下传送阵，哪怕火正在烧过来，他们依旧在这么做。
伊瑞埃刻意控制，但灭世的火终于还是渐渐沿着死域涌向雷贝尤城。她在空中逡巡一圈，转头飞向雷贝尤城中心的高塔。
那座塔属于弗兰肯炼金学院，按照约定，她会带走在那里等待的人类。
她的人类，还有一些她的人类希望带走的旁人。
伊瑞埃熄灭自己周身的火，穿过冲向云霄的哭声和哀告，看到高塔之上攒动的人影。
是一群人类的幼崽。
只有一群人类幼崽。
那三只她认识的幼崽挥着手，大喊着“龙龙龙龙”，有些幼崽吓坏了，缩成一团大哭，年纪稍大一些的也没超过十岁，努力绷着脸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没有这些日子奔忙的学生，没有那个叫咪咪还是喵喵的老婆玫瑰，没有脑子很好用的大导师……
没有辰砂。
不知道为什么，伊瑞埃居然没觉得惊讶和愤怒，甚至一瞬间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念头，一时间耳边闪过许多声音。
刚才告别的时候，她说的是“一会儿见”，而他说的是“再见”。
埃拉火山的小屋中，他说起让她带上他的份一起报复阿瓦莉塔，好像就从来没想过，其实也可以试着求她带他一起去，她控制住人，他来揍。
更久远以前，群星璀璨的夜晚，她趴在他的胸口上，故意问他，要是肚子会炸就不生了吗？
其实是逗他的，想听他气急败坏，但他就这么直接地回答，生。
她的人类其实说起话来声音很好听，冷脆冷脆的，生气的时候就像蹦豆子一样，但忽然温柔下来，又仿佛坚冰化了水，被火烤得温暖舒适。
然后伊瑞埃很轻地意识到，这是辰砂的世界。
虽然他不一定爱这里，甚至或许恨这里，但他曾属于这里。
辰砂的眼睛里闪着幽绿的萤火，他在满天星辰下对她露出笑容，却又仿佛梦中，奥斯蒂亚在漫天坠落的火焰里望着她流下眼泪。
腐烂的世界。
她对阿瓦莉塔说，给奥斯蒂亚找个差不多的世界哄一哄。
她对辰砂说，带他去一个更好的世界重新生活。
那时阿瓦莉塔微妙地看着她，而辰砂满眼泪水地对她笑，叫了她的真名。
高塔上，是被辰砂选择的，他希望能活下来的人，那群孩子紧张又慌乱地望向她，望向本该带来毁灭和死亡的巨龙。
巨龙缓缓垂下眼睛。
新的，是不一样的啊……
*
华兹华斯的地下炼成室，辰砂虚弱地踏过碎了满地的翡翠石板，慢慢往上走。地面上的华兹华斯已经乱成一团，稍微有点地位的都已经接受了人体炼成，此刻在从身体深处骤然烧起的火焰中嘶吼着挣扎，最终化成飞灰。
辰砂最后靠着狭窄的窗户，轻飘飘地望着窗外，原本应该是夜晚，却被火光照得如白昼一般。
苏瓦德拉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看到龙飞过时投下的阴影。
“……辰砂。”他仅剩的眼睛被汗水刺激得发红，内脏仿佛被灼烧一般疼痛，说出来的话也异常嘶哑，“你可以走的，我现在绘制传送阵。”
辰砂缓缓摇头，虚虚朝窗外伸出手。
“这个世界在毁灭，所有人都会死。”辰砂轻声开口，“是我带来的死亡。”
他的脸还布满血点，看上去绯红一片：“老师，我从来不是为了拯救什么才诞育我的龙，我只是想看她真正飞起来，所以她是我的奇迹，不是这个世界的奇迹。”
苏瓦德拉一时无言。
他应该安慰一句跟你无关，即使你不唤醒龙，死域也已经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即将吞没这片人类最后的聚居地。苏瓦德拉期待着这条龙能够带来奇迹和救赎，但如果最后依旧是毁灭，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苏瓦德拉：“那为什么不跟祂走？”
辰砂轻声说：“因为如果只有我活下来，会让我觉得，我果然是华兹华斯的血脉。”
就像意图蒋所人才在脚下，将自己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在死域中苟活的那些人一样。辰砂不爱这个世界，甚至有些恨它，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和它一起消失。
好在，他对她漫长又磅礴的生命而言，只是一个瞬间罢了。
苏瓦德拉沉默几秒，窗外又是一亮，灼烧感变得更加强烈：“可如果祂发现你不在，祂还会愿意带走那些孩子吗？”
辰砂笑了。
“老师。”他不赞同地说，“虽然我是个会骗人的坏人类，但她是一只言而有信的好小龙。”
苏瓦德拉觉得自己的牙有点发酸。
但他在辰砂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没有考虑自己该怎么活，和他一样静静靠着墙壁，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爆裂和哭声。
他也放弃了离开，放弃了前往那座高塔，这对仅仅相处了半年的师生终于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辰砂腹部的创口虽然已经修复，但整个人依旧处于近乎虚脱的痛苦中。他的身体发烫，熟悉的灼烧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埃拉火山深红的灰烬中，他缓慢呼吸着，有些干涩地说，声音居然是轻松的：“看来要对布里塔恩同学言而无信了。”
苏瓦德拉皱皱眉，用仅剩的眼睛看向他：“你们究竟想把我送到什么床上？”
辰砂低低咳嗽，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仿佛曾经躺在埃拉火山巨龙的翅翼之下，想象着巨龙飞过天际。她从不该坠落，她应该永远高高地飞着，她不必低头看蝼蚁的悲喜，她带来一切，无论是生存还是毁灭。
辰砂忽然觉得有些可惜，他最后居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在华兹华斯庄园。
如果在埃拉火山再多待几天就好了，可以更多地，更满地……
他突然拽住自己的胸口。
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比他的意识更早地发现了什么，地面忽然震动起来，仿佛陨石坠落，身体里的灼烧感在一瞬间退却下去，窗外原本被火焰照亮的地面笼罩上一层漆黑的暗影。
远远的，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传来，有人在高喊。
“龙！”
“是龙！”
辰砂睁大眼睛，他艰难地扒着窗户，朝外探出上半身。
窗外，雷贝尤城上方，缓缓覆盖下巨龙的翅翼。
巨龙降落在雷贝尤的中心，踩塌了弗兰肯炼金学院，数十上百的孩童趴在她的爪子上，巨龙比最高的山峰还要高，展开的翅翼覆盖了雷贝尤的整片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鲜红热烈的帐篷。
于是火焰不再落下，内脏不再灼烧。
辰砂几乎说不出话，已经干涩的眼睛再次涌出泪水，他如此渺小，被如山一般的龙保护着。蜉蝣天地，沧海一粟，可他的龙看见了他，朝他低下庞大的，看似狰狞可怕的脑袋。
“为什么……”辰砂喃喃问。
伊瑞埃笑了声，喷出的热气在城内掀起大风。
她说：“不告诉你。”
……
本该落在雷贝尤城内的流火全都被巨龙的翅膀阻隔，几乎焚烧了整个世界的烈焰下，唯独这世界一角被好好保护。火光连绵的天空中，阿瓦莉塔如一只白鸟一般，雪色长发被热风卷着，胡乱飞舞。
她张开双臂，幽深的，星空一般的眼睛盛满泪水，轻轻一晃，泪水就顺着掉落下来。
但她在笑，仿佛漫长的旅途后终于见到璀璨的，令人神往的风景，于是曾经的一切疲惫和坚持都有了足够的意义。
“贪婪收拢不幸与大幸的权柄，愤怒的熔岩焚毁女神的裙边……”
她笑着，缓缓哼着怪诞的旋律。细小的火焰从她身上腾起，烧毁她的皮肤，她望着被巨龙保护的城市，半张脸美丽至极，半张脸骷髅恶鬼。
“小龙啊……我们的小龙，毁灭一切的愤怒者。毁灭生者即为死，毁灭死者即为生。”骷髅间低落燃烧的黑色液体，眼眶里探出柔软的花朵，“这就是所谓的，万事万物啊。”
无论渺小如虫豸，或是强大如魔女。
无论是一个人，亦或是一整片世界。
阿瓦莉塔忽然发现了什么，脸上流露出一瞬的惆怅和温柔。她抬手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世界。
熟悉的声音就这么在她身后响起。
“停下，站稳。”那声音平淡而温和，带着悲天悯人般的宽容，“为了证明你不是想逃跑，把两只手都举高，然后转过来，阿瓦莉塔。”
作者有话要说：
小龙对奥斯蒂亚：不就一个破世界，烧了找个新的。
小龙对辰砂：都烂了，烧了找个新的。
总之中心思想，毁了就毁了，找个新的。
但至少某个瞬间，伊瑞埃大概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梦中的奥斯蒂亚会那样哭泣。
这个单元估计还有一两章完结，然后是日常后日谈，但暂时没有想到合适插入if线的内容，如果有什么特别想看的if可以评论区说一下我看看适不适合写（如果有合适的就再开一章if番外），然后就是第五单元，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
排雷：
1.下个单元ABO世界观，女B男A，女B无挂件，但是会有类似《疯犬》的玩具，ABO设定应该不算有太多私设，就是正常的信息素，生殖腔之类的，但故事内没有生怀
2.下个单元不止一个男人，奥斯蒂亚男人非常多，多到一个几乎让人觉得来者不拒的程度（当然都干净且好看不然不配往陛下面前凑）
3.奥斯蒂亚属于人类友好型魔女，但是她在性格上其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现在属于摆烂emo状态，下个单元在感情线上倾向于男主救赎女主，虽然最后救她其实是靠小龙
别的有想到再补充

第145章
“停下，站稳。”路西乌瑞轻轻摘下兜帽，平静地望着不远处雪白的身影，脸上还挂着很浅的微笑，“为了证明你不是想逃跑，把两只手都举高，然后转过来，阿瓦莉塔。”
那个身影肉眼可见地缩起脖子，好一会儿，才畏畏缩缩非常心虚地举起两只手，像个刚刚闯完空门要离开却一头撞进屋主人怀里，并且不巧屋主人还是个警察的小贼。
这依旧只是个碎片，算不上真正的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倒也并不失望，只是抬起眼，在漫天火光中温柔道：“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很有底气，是因为现在不在自己的巢里，所以心虚了吗？”
阿瓦莉塔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牙一咬心一横，转身一只小白鸟般地冲过去，裙摆一扬，双手双脚地抱住了路西乌瑞的大腿，仰头露出笑，只剩骷髅的那半边脸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丝毫异样。
“姐姐！好久不见我好想……嗷呜！”
路西乌瑞抬手敲在她脑袋上：“我给你三分钟。”
完了完了完了真生气了。
阿瓦莉塔抱得更紧，顾左右而言他：“姐姐，塔塔呢？塔塔没来吗？”
路西乌瑞微微一笑：“炖了。”
阿瓦莉塔：“……”
她小声问：“那个……炖完，被吃掉了吗？”
路西乌瑞轻抬眉毛：“问得好真诚啊，伊芙提亚的眼睛不是能看见一切吗？阿瓦莉塔，你睁眼看看，塔塔在哪里？”
果然生气了。
阿瓦莉塔又是一哆嗦，细数了一下自己干的事，嗯……是该生气。
毕竟伊芙提亚肯定添油加醋地告状了，现在一来又看见伊瑞埃这么惨兮兮的样子……
阿瓦莉塔：“其实我可以解释……”
“嗯。”路西乌瑞好脾气地等着，“你说，我在听。”
阿瓦莉塔却忽然沉默了。
她仰着头注视路西乌瑞沉静的眉眼，好一会儿，那双星空般幽蓝璀璨的眼睛弯起来，眸光倒映着火光，仿佛在寂静海底绽放的烟花。
“姐姐。”她的声音也慢下来，鸟鸣一般，柔软的双手顺杆上爬，抱住路西乌瑞的脖子，“我好想你。”
路西乌瑞垂下眼，最终叹了口气，没有再逼问，抬手抚摸阿瓦莉塔雪一样的长发。冰凉的白发握在手心，又好像随时会消散。
她安静地拥抱了自己的小妹妹，像最初相遇的那天，她接住从天而降的白羽。
漫天流火渐渐弱下去，火焰焚毁一切，焦黑的大地尽头，一线日光刺破长夜。
阿瓦莉塔轻声说：“姐姐，我该走了，不然等小龙回过神，她要来揍我的。我打不过，姐姐保护我。”
“该。”路西乌瑞用指节敲她的额头，阿瓦莉塔捂住脑袋，露出委委屈屈的表情，将脸贴在路西乌瑞的脸颊上。
很久以前，她们还在一起旅行时，阿瓦莉塔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就会这样轻轻贴着她，白发穿过她的指间。
“姐姐，我真的要走了。”阿瓦莉塔微笑了，甜美如浆果，“帮我给小龙带一句话好吗？我现在真的不敢靠近她呀。”
路西乌瑞轻轻托着她的腿：“……你说吧。”
“别忘记那个梦，还有……”阿瓦莉塔的声音渐渐轻了，莹白的身体飞散成发光的碎末，“斯安特纳索，长梦之地。我们的睡美人抱着她的花，在那里等她的小龙。”
“她等了很久很久，如今，该睁开眼睛了。”
莹白光点碎裂，微微一闪后同这个世界的大火一起熄灭消散，太阳一寸寸攀升，稀薄的日光穿透漫天烟尘，注视着这片残破又重归洁净的土地。
如刮骨疗毒一般，腐烂被焚烧得干干净净，剩下世界残破的躯体，这片被焚烧过的土地会重新长出青草和鲜花吗？路西乌瑞并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未曾有过先例。
路西乌瑞来到巨龙面前，透过翅翼间的缝隙，看到了混乱无序，却又完好无损的城市，仿佛刮掉腐烂的果肉后，剩下的那一颗小小的，正要破芽的种子。
伊瑞埃的眼睛半合着，感觉到她的靠近，才缓缓睁开，路西乌瑞站在她的眼前，像一颗小小的黑芝麻。
“伊瑞埃。”路西乌瑞轻轻叫她，“恭喜诞生。”
伊瑞埃疲惫地冷哼，慢悠悠地翻白眼，也没问为什么路西乌瑞会在这里，只是从尖牙中蹦出三个字：“完蛋了。”
路西乌瑞目露疑惑。
伊瑞埃喷出灼热的风：“我变成第一个被人类生下来的魔女了。”
路西乌瑞点头：“的确。”蹊伶酒似六伞期姗邻
“而且这么丢脸的事，我居然没灭口……”伊瑞埃看上去有点想把脑袋埋进翅膀下面，那么大的一只龙，用低沉的声音说着愤愤的话。
“是啊。”路西乌瑞就笑了，“怎么能没灭口呢？”
伊瑞埃咋舌：“没办法，人类太狡猾了。”
太狡猾了，用一个人，一颗心，一朵花，一块小小的石头就来收买她。
高山般的巨龙轻轻一晃，变成了一团小小的龙，蜷在路西乌瑞的掌心，尾巴尖上燃烧着一团明艳的火。她打了个哈欠，嘀嘀咕咕：“路西乌瑞，我得睡一觉，睡醒了再找阿瓦莉塔算账。一会儿肯定有个人类来找我，你告诉他，我很快就醒的。”
“我是专门来给你们做传声筒的吗？”路西乌瑞的声音放得更轻一些，抱怨似的话含着轻柔的笑。
“省得他不小心被吓死。”伊瑞埃说着，勉强掀起眼皮，嫌弃地说：“人类胆子太小了。”
路西乌瑞抚过小龙鲜艳温暖的龙鳞，一时间觉得，这又是一个奇迹。
这只永远飞在高高的空中，从不低头去注视毁灭的小龙，有一天居然也穿梭在人群中，向人类张开了保护的翅翼。
魔女。
她缓缓咂摸着这两个字，她们的身份，她们对自我的认同。
路西乌瑞落在这个人类的城市中，漫长的窒息的寂静后，雷贝尤终于响起劫后余生一般的痛哭和尖叫欢呼。塔塔从人群间飞过来，落在路西乌瑞的肩膀上，用爪子扒拉着她的头发，似乎感觉到阿瓦莉塔的气息。
她安抚地摸了摸塔塔的鸟喙，抬头看到一个人类怔愣地站在不远处。
那个人类狼狈至极，身上只有一件长裙似的单薄衣服，胸腹的位置浸满了血，黑色长发结着血块，瘦削的脸上满是黑灰和汗水。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没有动静的小龙身上，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惊惧和心疼，人类踉跄着扑过来，在差点跌倒时被兰迦扶住了。
“她……她……”刚生产完的人类抓着兰迦的手臂，拼命探出上半身，呼吸急促又微弱。
路西乌瑞这下相信了，伊瑞埃没有夸张，这个人类是真的有可能被吓死。
“请问，你生下了她？”路西乌瑞问。
人类说不出话，眼睛里已经流不出泪，眼角通红一片。
她笑了笑，把龙送进那个人类怀里，人类颤抖着抱紧她，低头将耳朵贴在小龙的胸口。伊瑞埃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尾巴的火焰扫在他的掌心，却只是温暖，没有灼起半点伤痕。
一切会变得更好，路西乌瑞在这个瞬间得到了确认。
她对着终于稍微冷静下一点的人类平和地微笑：“初次见面，诞育伊瑞埃的人类。如果按照人类的辈分礼法，我好像应该随我的妹妹，称呼你为父亲或是母亲呢。”
辰砂愣住了。
*
巨龙变成了新的传说。
巨龙随着火焰一起消失后，苏瓦德拉向所有人宣告了华兹华斯人体炼成的真相，这次没有人不相信他，毕竟他们都看见了那些畸形的怪物，也都看见了那些看似正常的“炼成人”和怪物一样被莫名其妙的火燃尽，流出漆黑的怪异的汁液。
和龙骸一模一样。
不少人闯进华兹华斯的庄园想要一个交代，甚至宣称应该把他们抓出来绞死，但华兹华斯的庄园内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焦枯的骨灰。没能泄愤的人们转而彻底推平了华兹华斯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高楼，残余的女神徽记被捏成粉碎。
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秩序终于慢慢重建，又过了半个月，第一批猎人开始尝试着踏出雷贝尤城。
弗兰肯炼金学院重新开学，为这些猎人炼制炼金武器。等猎人回来，确认雷贝尤城外，死域和龙骸已经被那些火焰彻底燃尽，只剩下漆黑的焦土，学生们的新课题变成了炼制能够在焦土上培育的种子。
这个课题不太顺利，学生和导师一起焦头烂额死去活来，炼金学院几乎变成农学院，最后居然是一向不起眼的弥弥安&#183;布里塔恩最先在焦土上培育出了一株小麦，挂着沉甸甸的穗子。
弥弥安被一群学生簇拥在麦子前，有些不好意思。苏瓦德拉低头检查着麦穗，刚要露出赞叹的神情，向弥弥安确认炼成式和培育方式，那把黄澄澄的麦穗就在他手掌心一晃，发出脆生生的声音。
“老婆你好辣！”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弥弥安双手捂着脸哀嚎着蹲下，都不敢从指缝间去看苏瓦德拉的脸。
好一会儿，弥弥安听见笑声，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笑声来自苏瓦德拉。
随后，一只手落在弥弥安毛茸茸的发顶上，很克制地轻轻一揉，立刻收回。
苏瓦德拉说：“做得很好，弥弥安同学。”
学生们又是一阵抽气，弥弥安整个人都愣住了，苏瓦德拉面不改色地低头继续研究那株不断夸赞他“好辣”的小麦。
辰砂把这件事讲给伊瑞埃听，手指轻轻拢着她尾巴上的火。伊瑞埃一直没醒，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但那团火一直燃烧着，火光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还有，您的那位……姐姐。”辰砂琢磨了一下用词，“她在华兹华斯庄园的废墟上建了个育幼院，失去亲人的孩子都被送到那里。她好像准备在这里等您醒过来，不过我不太擅长应付她。”
他说着，又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发现我真的能泌/乳，看来龙是可以喝奶的。可惜您要是再睡下去，就要错过哺乳期了。”
小龙依旧没什么反应，辰砂低着头，手指摸过她每一片鳞片，又把她抱起来，埋头在她的腹部深深吸了一口。
但这只小龙也没再像从前那样暴跳如雷地尖叫。
辰砂将她放回堆满软布的窝里，又小心翼翼地盖上一层。
四季在世界被火灼烧后变得不太分明，只是算着日子大约是过了一整年，雷贝尤终于向着焦土扩建，原本死域覆盖的土地被开垦出来，收获季时农田里全是“你好辣”“你好辣”的声响此起彼伏。
不知道的还以为种的是辣椒。
一切都在变得更好，暖风吹来麦香和清脆的声音，辰砂从城外回来，手里抱着一捧用于炼成实验的麦穗，思索着今天能跟这只沉睡的小龙讲些什么新鲜事。
他推开门，红色的长发就这样火一样地烧在了他眼中。
“喂，人类。”伊瑞埃打了个哈欠，翘着腿坐在他的床上，赤金眼瞳带着热烈的笑意，“发什么呆啊？高兴傻了？看见我醒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辰砂愣愣地张了张嘴，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怀里的麦穗簌簌一晃，帮他做出了回答。
“老婆你好辣！”
作者有话要说：
弥弥安上大分。
路西乌瑞：你生了我妹妹，你就是我妹妹的父亲，所以按照人类的辈分礼法，我和我妹妹同辈，我们都应该管你叫父亲。
辰砂：……？
辰砂超级加辈，七个魔女的爹hhh
说起来阿瓦莉塔在伊瑞埃面前一副胸有成竹的幕后黑手模样，到路西乌瑞面前，瞬间变怂，开始随地大小撒娇。

第146章
伊瑞埃挑起眉毛，忍俊不禁：“我怎么就成辣的了？你不会趁我睡觉啃了我一口吧？”
辰砂一言不发，将哇哇大叫的麦子放到门口，关上门落锁，声音被阻隔在外面。他再次看向伊瑞埃，大步走过去，在伊瑞埃说第三句话之前啃上了她的嘴唇。
伊瑞埃眼睛一眯，没有动。
辰砂的膝盖抵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捧着伊瑞埃的脸。明明是他啃人，他反倒先把眼睛闭上了，漆黑的眼睫一颤一颤，好像喘不过气来。伊瑞埃刚醒，身体还在犯懒，没什么抵抗地被辰砂推倒在床上，在唇舌纠缠间闷闷地笑了声：“找干呢？”
“对。”辰砂颠倒黑白，带着点鼻音，“您勾引我。”
“我勾引你？”伊瑞埃抓着他的头发瞪他，尾巴缠上来，“我才说几句话？”
“您不穿衣服。”辰砂眼尾发红，头皮被拉扯地微微刺痛，他很重地呼吸几下，终于松开伊瑞埃的嘴唇，低头将眼睛埋进她赤/裸的颈窝，“变成人怎么能不穿衣服呢？被人看到怎么办？”
伊瑞埃刚想嘲笑，声音却突然顿住。
颈窝边湿淋淋的一片，伊瑞埃体温偏高，眼泪沾在皮肤上也显得温凉，她“啧”了声，觉得这个现状有些超出预期。
她的人类不是这么爱哭的人吧？而且她就是睡个觉，可能稍微久一点点而已……她一只刚刚出生的龙睡觉犯法吗？
伊瑞埃脑子里胡思乱想，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都要怀疑路西乌瑞是不是没把话带到所以这个人类以为自己不是睡着是死了，没注意到她身上的辰砂一边宣泄一样地无声恸哭，一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扒光了。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人类温温凉凉的皮肤已经紧紧贴在她身上。
辰砂抱着她，伸手抓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尾巴尖上的火柔柔地晃着，在被辰砂抓住时轻轻一晃散去了，原本那截白色的骨头已经重新被鳞片覆盖，鲜红强健。辰砂握着尾巴，顺着鳞片的方向抚摸，张嘴轻轻舔上去。
伊瑞埃的尾巴颤了颤，鳞片翕张，被柔软的舌头舔得发痒，差点要烧起来。
辰砂眼睛通红，感觉到伊瑞埃伸手抚摸了他腹部长长的疤痕：“您一直在睡……一直不醒，我什至想过，把您塞回我肚子里……”
伊瑞埃眯起眼睛笑了，用尾巴蹭了蹭他的嘴角。
“那你现在可以塞了，辰砂。”
辰砂喉口收缩，湿哒哒的尾巴被吐出来，他攀着伊瑞埃的胳膊，额头上青筋胀起，呼吸悬在一线，几乎要断掉。
尾巴横冲直撞，辰砂发出隐忍的痛声，伊瑞埃后知后觉突然想起，这个人类已经把她生出来，如今腹中不再有保护他的卵，要是再受重伤会出大问题的。于是她紧急抓住自己的尾巴，让辰砂喘过一口气。
人类纤弱的身体在怀中瑟瑟发抖，尾巴开始磨磨蹭蹭，伊瑞埃倒也舒服，抱着辰砂腰抚摸他的小腹。但人类却抖得更厉害了，小动物似的咬着她的肩膀，伊瑞埃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得柔软，和她的人类一起瘫成了两滩软乎乎的淤泥，咕叽咕叽被太阳晒得冒泡。
就这么磨蹭了许久，伊瑞埃懒洋洋地说：“我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去其他世界，找一个可能正在难过的蠢货。人类，你跟我走的吧？”
辰砂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伊瑞埃没听清，但感觉到他痉挛着点头，心情大好之下，动作更加温柔了。
就在伊瑞埃打算抱着辰砂在大床上滚几圈的时候，辰砂却突然按住伊瑞埃的肩膀从她身上艰难地坐起来，带水的绿瞳瞪着她，又伸手从床边的柜子里摸出来一个长匣子。
“什么东西？”伊瑞埃凑过去看。
“礼物。”辰砂声音沙哑，软着手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金属凤凰花，三两下卷起伊瑞埃的头发，把花插在里面。
红色的花垂在伊瑞埃的面颊边，她有点古怪地晃了晃脑袋，也没管，一把扯过辰砂，尾巴正要慢悠悠往更深处埋进去，就听见凤凰花发出满是质疑的声音。
“您吃饭了吗？”
伊瑞埃瞪大眼睛，“嗷”的一声把辰砂扑倒了，尾巴重重一抽。辰砂发出“啊”的短促惊叫，抱紧她的脖子，喘息着大笑起来。
窗外秋光正好，笑声亦如飞鸟，交织在一起，缱绻着飞往了很高的地方。
（愤怒篇-完）
*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无法计量时间的某时某刻。
巨龙飞过天空，灭世的火焰焚毁所有。
魔女发出悲鸣，世界亦如凝固的琥珀，静止的时间冻结在最惨烈的瞬息。
奥斯蒂亚缓慢而踉跄地走在烈火之中，目之所及仿佛一张巨大照片，定格着空空长大嘴，正在呼嚎哀鸣的人类和落在他们身上的火焰。她的手颤抖着，蜜色头发被汗水和泪水贴在脸颊，她终于走不动了，跌坐在地上。
眼前是一具被烧掉一半的躯体，奥斯蒂亚轻轻将他翻过来，像害怕惊动什么一样，犹豫再三，才缓慢伸手遮住了他未曾瞑目的眼睛。
“啊……”她弯下脊背，像掉进尘埃里。
静止的时间中，什么声音都没有，万籁俱寂。奥斯蒂亚攥紧自己的胸口，心跳慢慢归于平和，连疼痛都显得麻木。嗓子被什么堵住一般，她发不出哭嚎声，最终茫然地仰起头，蜜糖般的眼睛里空无一物。
啊，变成这样了。
她的世界，她的国度。
有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轻柔的，关切的。
“奥斯蒂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奥斯蒂亚花了一些时间理解这句话，又花了一些时间认出说话的人，失去血色的嘴唇轻轻张合，发出平静麻木的声音。
“……没事。”她说着，缓缓站起来，“伊瑞埃，已经走了吗？”
“她飞走了。”阿瓦莉塔回答她，雪色长发染上金红火光。
“得……去跟她道歉。”她自言自语，几乎听不清，“我说了……太过分的话，不该说那么重的话。那只小龙肯定生气了，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抬起眼，静静看向虚空：“是，我错了……该道歉。”
阿瓦莉塔：“那这个世界呢？”
奥斯蒂亚：“它已经坏了。”
阿瓦莉塔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火光。她的唇边扯着一抹凝固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目光寂静空荡。
“奥斯蒂亚，曾经你开始养育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你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有趣的玩具，甚至猜测过你能对这个游戏保有多久的兴趣。哪怕你做了这个世界原始文明的母神，做了封建帝国的皇帝，做了起义的领导者，又一手将它引向无悲无灾的理想乡……但我们都没有相信过，一直到现在，我才真的意识到。”
阿瓦莉塔缓缓弯起眼睛。
“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你竟然，是真的爱着你的子民。”
她爱着这个被她养育的世界，爱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一个世界的不幸，你的不幸。”阿瓦莉塔轻声开口，“但它还可以变好，奥斯蒂亚，我想要你的心脏。”
奥斯蒂亚微微怔愣，生涩地吐出一个字：“……不。”
阿瓦莉塔朝她伸出手：“为什么？”
“这是亵渎。”
“对什么的亵渎？”
“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对正在流淌的时间，对所有的曾生活在这段时间中的人……”奥斯蒂亚后退半步，“你疯了，阿瓦莉塔，时间不可愚弄。”
“你已经愚弄了它，你停止了这个世界的时间，只是……停止在灭亡那刻，尘埃落定。”阿瓦莉塔微笑，声音平静无波，“时间尽头的奥斯蒂亚，你几乎从不使用自己的力量，但你拥有这样的力量。”
奥斯蒂亚望着阿瓦莉塔微笑的脸，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开口问道：“阿瓦莉塔……路西乌瑞，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的指尖轻轻一颤，她说：“姐姐她，观赏完所有的故事了。”
奥斯蒂亚听懂了。
她回过头，看着自己被烈火淹没的世界，脚下只余焦土，人们被焚烧，他们尖叫嚎啕，哀求痛苦，最后被凝固在最绝望的这个瞬间。
无数声音交叠在奥斯蒂亚的耳边，层层叠叠，笑着的，着急的，甜美的，清冷的，老人的，孩子的，天真的，绝望的……
“陛下。”
“陛下还没睡醒吗？”
“陛下，来这边！”
“陛下……”
“陛下！乌里耶尔又欺负我！”
“陛下，我们会一直爱着您的。”
“陛下……不是您的错，不要……再看着我们了。”
奥斯蒂亚闭上眼睛，眼角干涩疼痛，许久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阿瓦莉塔。
“命运是不可改变的。”
阿瓦莉塔只是说：“这是怠惰。贪婪本就妄图夺取一切，哪怕命运。”
奥斯蒂亚抬起手，缓缓握住了阿瓦莉塔的指尖。
她想再看看他们。
手指握紧，指尖穿透她的胸口，水晶一般透明的心脏缓缓跳动，被贪婪者握在掌心。盛放的花重新闭合，糜烂的果实再次青涩，流淌的河流回归山巅，灭世的火寂静熄灭……
奥斯蒂亚在疼痛中低声喃喃：“自这个瞬间……”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我将注视一切重新诞生。”
她松开手，如一片白色的羽毛一般飘落，沉没进虚空之中，时间飞快地，流水般地在她身边逆流而过，残破的片段闪过她的眼前，又像是啪叽破裂的泡泡，被倒退的时间淹没。
某个瞬间，和奥斯蒂亚争执后的伊瑞埃在世界之间横冲直撞，每一块鳞片都灼烧着愤怒，暴虐的火焰在万分之一秒的瞬间点燃了无数世界，她们本就有这这样轻易摧毁的力量，巨龙发出长啸，那些世界在火焰和爆炸中无辜地化成灰烬。伊瑞埃却忽然发现了什么，整条龙微微一僵，随后被愤怒填满的眼睛里闪出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朝一个已经被点燃的世界飞去，发出尖锐的嘶吼声。
“伊芙提亚！”
漫天火光之下，雨雾被蒸发殆尽，白色的蜘蛛被焚烧着，伊芙提亚有着黄昏一般柔和美丽的眼睛，此刻倒映着近在咫尺的火光。
她在伊瑞埃惊惧的喊声中回过头，在被烈焰吞没的瞬间，有些无奈地微微笑了。
某个瞬间，古拉在森林的边缘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和满地的鲜血，失去一条腿的男人抽搐着流血，怀孕的女人从腿/间溢出鲜血，被触手穿透了胸膛的男人倒在她面前，古拉手足无措，从喉咙里发出不成语调的，惊慌的声音。
她试着去摸那个男人灿金的头发，去推他，但最终她落荒而逃，一头扎进希卡姆的黑暗中，哭着大喊。
“苏佩彼安！有人要死掉了……”
“奥斯蒂亚……奥斯蒂亚……”
“有没有人在……”
她混乱地喊了每一个名字，甚至最后，喊出了她最害怕的那个。
“路西乌瑞……帮帮我……”
但希卡姆空无一物，只有回声。她终于慢慢抱着膝盖，满手鲜血地蜷缩在飘散的金色光点中。
阿瓦莉塔在她身边飘落下去，仿佛想要伸手虚虚抚过古拉颤抖的脊背。
又是某个瞬间，她跟在路西乌瑞身后，走过无数大同小异的世界，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路西乌瑞的目光，平静温和，终究也没有落在什么东西上。
她欣赏过无数故事，故事中，无一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最后的一段旅途，路西乌瑞独自去了古拉的森林，古拉见到她，惊吓又害怕地缩起脖子，把每一根触手都藏好，路西乌瑞却轻轻微笑了。
“古拉。”路西乌瑞叫她，却又换了一个称呼，“姐姐。”
古拉呆住了，路西乌瑞风尘仆仆，向她张开双臂。
她说：“来吃吧，姐姐。”
阿瓦莉塔缓缓捂住自己的脸，没有去看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这是不幸啊，无数人的不幸，她们的不幸，一切的不幸。阿瓦莉塔从指缝间睁开眼，在越过世界边界的瞬间，和苏佩彼安隔着时间对视。
苏佩彼安无精打采地晃着脚，脚下是蜷缩在一起，生死不明的人类。
“阿瓦莉塔。”苏佩彼安歪着头微笑，漆黑的，滴落着粘液的手如王座一般托举着她，“这是犯规哦。”
“对。”阿瓦莉塔看着这个片段也在时间的逆流中如泡沫般碎裂，轻轻开口，“这是犯规。”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歌声。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听到过的歌声，鸟鸣般清亮，那个早已死去，甚至她曾在棺椁前献花的歌者坐在篝火边，拨动着克鲁琴，明亮的眼睛望向她，唱着她告诉他的故事。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双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着问她好不好听。
那些美好的瞬间也破碎了，怠惰者说，时间不可愚弄。
阿瓦莉塔如羽毛般飘落，身边只剩下一片漆黑，碎金般的光点散落。她飘落下去，被一双熟悉的手接起。
她笑了，顺杆往上爬地抱过去，听到近在咫尺的心跳，白色的长发冰冰凉凉，似鸟的羽翼。
“姐姐。”她的声音也像是鸟的啼鸣，“我是你新诞生的妹妹，贪婪者阿瓦莉塔。”
她是掠夺一切的贪婪，她是不幸与大幸的集合。
那么，重新开始吧。
这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篇完结，撒花~~~
至于把大导师送人床上，在后日谈进行大作战。
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猜到，没错，现在其实是二周目哒！
一周目大家真的是散的散，散的散，散的散，原本的走向就像苏佩彼安的儿歌，色&#183;欲冷眼旁观，嫉妒编织罪恶，怠惰沉湎过去，贪婪看遍故事，最后暴食和愤怒毁灭一切，留下傲慢在焦土之上建立新的规则成为神明，因为傲慢本身就被认为七宗罪中最严重的罪，是背向神明的罪。
但是二周目大家都会he哒！

第147章
辰砂整整三天没出门，再次出门时，顶着刚入秋的高温，穿了身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袍，连脖子都遮起来了，乍一看还以为时代倒退了，华兹华斯的小少爷又穿回那身“守贞装”了。
一路上不少人朝他看过来，但因为他身边走着的那个比一般猎人还要高大的陌生女人，又怂怂地收回目光。
这种畏惧让伊瑞埃很受用，她穿着身短装，扎着高马尾，一转头看见辰砂那副一看就热的打扮，嘚瑟地在他耳边问：“哎，人类，怎么非给自己裹成这样子？不嫌热？”
辰砂凉凉地瞥她一眼：“因为您是狗。”
伊瑞埃脸上表情一僵，立刻气笑了：“你才狗！”
辰砂就靠近她，把几乎遮住下巴的领子往下拉一点，展示出露出密密麻麻几乎蔓延到耳根的红痕：“吾王，在我们人类的理解中，一般没断奶的小狗才这么啃人。”
伊瑞埃冷笑：“你没啃我？你不能仗着我恢复快不留痕就造谣你没啃我，而且明明是你这个人类先开始啃的，没断奶的小狗！”
辰砂弯起眼睛：“汪。”
伊瑞埃：“……”
她真的很容易被这个人类气到脑袋疼！
这顿气一直生到他们到达华兹华斯的旧址，那里如今是路西乌瑞的育幼院，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灰白长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在院子里劈柴，两个小豆丁一边一个抱在他的腿上。男人劈两下，就放下柴刀把两个豆丁抓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他们坐着，但没等他继续多久，两条腿就又被抱上了。
他看到伊瑞埃和辰砂，轻轻点了下头，把两个小豆丁抱起来转身进屋子里叫人。
辰砂虽然这一年来很少来这里，但至少也算认识这里的人，浅浅知道一些他们的个性。他正打算拉着伊瑞埃直接进门，就看见伊瑞埃瞪圆了一双眼睛，抬手在他肩膀上不可置信地拍了好几下：“我见鬼了？”
辰砂莫名其妙：“什么？”
“那个人类，人类！”她指指点点，“他身上……”
“我的人类身上怎么了？”路西乌瑞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身棉质的白色长裙，看上去平淡又温和，“嗯？”
“你的人类？你的……”伊瑞埃咋舌，眯起眼睛，语出惊人，“你这是刚睡完吗？灌成这样我刚才乍一看差点以为你变性……嘶……”
辰砂踩住她的脚，碾啊碾，脸上发红地阻止她继续说。
伊瑞埃瞪向他，辰砂努力给她使眼色做口型，伊瑞埃皱着眉头解读半天，终于恍然大悟一样，脸上的表情更加惊悚了，噶的拧过脖子看过去。
路西乌瑞依旧是挂着温和平淡的笑容，面孔浸着明亮的日光，或许因为穿着白裙子，她现在简直像个该供奉在教堂里的圣母雕塑。
但圣母雕塑不会牵着男人的手，还缠着手指！
说实话，伊瑞埃觉得自己会看上一个人类就已经挺不可思议的了，虽然她知道路西乌瑞经常拿人类当容器吧，但……
谁家容器当成这娇羞模样？当得这么活蹦乱跳？那男人耳朵都红了！
两个魔女两个人类各怀心思在桌边团团坐下，伊瑞埃心里七上八下轰轰烈烈，路西乌瑞和辰砂打了个招呼，轻描淡写地问起：“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这么多。”
伊瑞埃：“……”
辰砂：“……”
不想回答。
路西乌瑞继续微笑，“啊，对了。据说是这个人类将你生下来的，伊瑞埃，你有好好叫父亲吗？”
伊瑞埃：“……”
辰砂：“……”
这还用据说吗？还有叫什么父亲！
伊瑞埃合理怀疑她在报复自己刚才说她变性。
路西乌瑞单手撑着下巴，温和道：“怎么能和父亲上/床呢？在人类的观念里这该是很严重的罪责，你说对吧，兰迦？”
她叹气：“哎，不伦。哎，污秽。”
伊瑞埃：“……”
辰砂：“……”
不用怀疑了，就是在报复。
被称为兰迦的白发人类没有回答，往路西乌瑞手中送了一杯茶，路西乌瑞总算安静下来，垂眸抿一口。伊瑞埃这会儿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用人形来这儿，她就该当只龙，遇上这种情况还能被辰砂揣兜里眼不见为净。
不过路西乌瑞的人类还不错，至少不煽风点火，也不给昏君吹耳边风。
伊瑞埃内心好感加一，路西乌瑞将茶杯放在桌上，揭过这个话题开始说正事。
阿瓦莉塔离开前说的话，阿瓦莉塔做下的所有事情，还有伊瑞埃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互通信息后，路西乌瑞拍板决定，再在这里修整一周，然后一起去找奥斯蒂亚。
育幼院需要找合适的人接手，伊瑞埃也需要点时间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简单敲定离开的时间后，猎人正好带着她家三个幼崽来了育幼院，猎人要出城办事，把幼崽扔在这儿看护一段时间。三个幼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居然认出了人形状态下的伊瑞埃，一叠声叫着“龙龙龙龙”，甚至往她身上爬。
伊瑞埃倒也没太大意见，反正小孩也轻，结果大概是有了先例，更多幼崽潮水一样涌过来，伊瑞埃“满身小孩”，嗷嗷乱叫。辰砂笑着说风凉话，被为了脱身啪叽一下变成小龙钻出来的伊瑞埃喷着火满院子追。
孩子们欢呼雀跃，塔塔跟着一起尖声大叫，笑笑闹闹，路西乌瑞支着头坐在檐下，轻声感叹：“年轻真好，真有活力。”
兰迦在她身边坐下了，侧头轻轻望着她，路西乌瑞就对他轻飘飘地笑了，有些怀恋地说：“军校时期的小兰迦也很有活力啊，骂人好凶，咬人也好凶。”
兰迦：“……”
“您……”他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耳朵红了，“又在捉弄我。”
路西乌瑞莞尔，笑容在日光下消弭了距离感，仿佛近在咫尺一般的亲和。兰迦的余光带过院子里玩闹的人，辰砂总算拽住小龙的尾巴，被喷了一脸黑烟，像捏尖叫鸡一样把小龙揉圆搓扁，被小龙扯开的衣服下露出一串红痕。
他心念一动，将手指探过去，轻轻贴住路西乌瑞的手腕，又一点点牵住手掌，插入指间。
路西乌瑞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
一切决定好后，伊瑞埃继续和辰砂胡混。某天大概因为掏出了老婆玫瑰，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好像还有个约定来着，于是把刚刚胡闹完浑身酸痛昏昏欲睡的辰砂从被子里刨出来，颇为严肃地问那个什么导师被扒光送老婆玫瑰床上没？留裤子了没？
辰砂眼睛都睁不开，半睡半醒地回答：“送了，扒了，留裤子了，为了防止逃跑还绑起来了，连嘴都堵上了。”
伊瑞埃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然后呢？怎么样了？都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布里塔恩同学怂了了。”辰砂嘀嘀咕咕地往伊瑞埃怀里钻，“在床下坐了一晚上，和苏瓦德拉大眼瞪小眼。”
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震惊了。要是真想干什么，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苏瓦德拉连破喉咙都叫不出来。要是突然反悔下不去手，那也该在看到的时候就把人松绑认错然后把责任都推到他这个执行人头上。
结果弥弥安&#183;布里塔恩就这么放着苏瓦德拉被很艺术地绑了一晚上，自己坐在床边地上偷看，时不时还发出点嘿嘿的笑声，简直像是在搞什么放置……
辰砂推测，等到后半夜，苏瓦德拉可能胡思乱想到从了她的心都有了。
不过这之后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一直很微妙，后来弥弥安研究出会喊“老婆你好辣”的小麦种子，辰砂还撞见过几次苏瓦德拉给她开小灶单独指导。
伊瑞埃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就这？”
“就这，之后苏瓦德拉变得比兔子还难逮，我就没再逮了。”辰砂嘀咕完，准备继续睡觉，眼睛刚闭上几分钟，又被伊瑞埃刨起来。
辰砂：……
他忍。
“吾王。”他压在伊瑞埃身上，咬住她的侧颈，“您快把我干死了，让我先死一会儿行吗？”
伊瑞埃翻了个白眼，说了声“人类就是娇气”，但也没再动了。
第二天辰砂快中午才醒，床上已经空了，微微凹陷的地方还是温热的，应该没离开太久。辰砂缓了会儿，但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差点腿软跌倒，胸口被咬得满是痕迹，衣料一碰又疼又痒。
他现在是真的怀念揣卵的那段日子了，不管伊瑞埃搞得多过分，只要睡一觉什么都能恢复。
看来得养生了。
辰砂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找伊瑞埃。刚走出宿舍楼，就看见一个学生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见他就赶紧急匆匆地招手：“辰砂！辰砂学长！那个……那个……”
“怎么了？”
学生艰难喘匀了气：“之前一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应该是猎人吧，她刚刚在课上把大导师绑走了！”
辰砂：“……”
课上，绑人，众目睽睽啊！
辰砂又想叹气，等伊瑞埃雄赳赳气昂昂归来准备跟辰砂邀功时，辰砂一把抓住她，开了传送阵就往育幼院跑，原定明天出发，这会儿被迫直接提前现在就走。
毕竟再不走，他们就要被愤怒的学生给淹没了。
另一边，就在全校师生都在凄凄惨惨地寻找兢兢业业的大导师，一度有人痛哭出声高呼“是我没有保护好您”，哀声响彻弗兰肯炼金学院的上空时，弥弥安&#183;布里塔恩瞪大眼睛，怂怂地看着被绑在自己床上，半身赤/裸，满脸无奈的男人。
“……那个，其实……”
“想做什么直接做吧，弥弥安同学。”苏瓦德拉双眼放空，“做完好好学习，别光绑着看了。”
弥弥安：“！”
她做！
作者有话要说：
大导师底线一再降低，有这种学生是你的福气。
苏瓦德拉：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路西乌瑞：年轻真好啊。
于是当晚就去兰迦的记忆里找年轻的小兰迦了，小兰迦还会骂人呢！
兰迦：……
一醒来脑子里又多了点离奇的play ，腼腆孩子给整麻了。
说实话，写完上一章之后，再写这章笑笑闹闹岁月静好真的会有种感慨，阿瓦莉塔冲鸭！你们都要好好的呜呜呜……

第148章
新历623年，情人节前夕。
第四军区哗变，正在首都卡佩恩述职的上将陆岑带兵闯入王庭，控制宫禁，拘捕王庭内所有人，并软禁陛下。
次日，情人节，漫天玫瑰衬着人心惶惶，唯一逃离魔爪的王侍乌里耶尔愤怒地在星网上隔空喊话，怒斥第四军区上将陆岑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一个Alpha！如果不是陛下推行的改革，Alpha不过就是生育计数协会的种猪！你以为你能有今天的地位？陛下的善良养了你这不知羞耻的白眼狼！”
“陆岑！你敢看陛下的眼睛吗？你敢回忆陛下当初是怎么捣毁生育计数协会，怎么亲自把你从狗笼里救出来的吗？陆岑！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AO人权法案还不到百年，你这是要向所有人证明，Alpha果然就是只会被信息素控制，反社会反人类这辈子都学不会人性的贱……唔！唔唔……”
随着直播被掐断，最后只剩下几声被捂住的叱骂，直播视频被全网封紧，但还是有人私下找到了资源。视频里的Omega梨花带雨，雪白的面孔衬着通红的泪眼，看得人轻易就觉得心软，原本是很容易得到同情和附和的。
只可惜他被陛下保护太好，骄纵太过，愚蠢又天真，就连在网上煽动舆论都把重心偏到了性别对立，没有半点实际用处。
乌里耶尔很快就被带到陆岑面前，堵着嘴被两个Alpha架着，像只发疯的吉娃娃，恨不得从陆岑身上咬下一口肉。
“上将……”一个Alpha有些犹豫，抬头看去，“请问，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信息素隔离。”
冷硬的声音如山巅寒风，裹挟着极具压制力的信息素扫过来，在场的Alpha几乎瞬间一抖，咬牙站稳，乌里耶尔更是因为A对O的本能压制发出一声惨叫。这种警告性质的威压仿佛钢针直接刺进他的脑子里，他涕泗横流，几乎要晕厥，翻白的眼睛里映出不远处被阴影覆盖的男人。
“陛下……会救我。”乌里耶尔哑声诅咒，“陛下……一定会……杀了你这个畜……”
他终于彻底昏过去，两个Alpha逃一样架着他离开，风缓缓吹散空气中隐约的苦艾酒味，站在连廊转角阴影中的男人半垂着头，不断拉平军服的袖口。日光算不上暖，中庭的樱花刚开，还没开始落下，在风中簌簌地响。
王庭很静，肃静，寂静……这里通常并不是这么静的，因为陛下很宽容。在陆岑的记忆里，现在这个时间陛下通常还在赖床，倒也不是没醒，就是不爱爬起来，宁愿躲在被子里发呆。内侍官们来来往往叽叽喳喳，试图弄出点有趣的声响吸引陛下出门看看，好趁机抓住她，按在桌前好好吃饭……
想到这里，陆岑确认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整。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突然大步朝内廷走去。陛下的寝宫被拱卫在内廷中央，此刻虽然名义上是被软禁，但周围并没有重兵把守，甚至空无一人。陆岑没有直接进寝殿，转头轻车熟路地转进内廷的小厨房，挑着他记忆里陛下的喜好开始做饭。
他正把牛肉切丁时，一个轻巧的女声忽然在他的脑子里会直接响起。
【宿主，现在是什么作战？拴住陛下的心先拴住陛下的胃吗？ 】
陆岑刀一顿，拧眉：“你到底是什么？”
【我绑定你的时候不是向宿主介绍过自己了吗？宿主，你是不是从来不看小说啊，这应该是很经典的开局啊……】那声音好脾气地笑了笑，灵活到根本不像机械，【想要改变过去吗？想要重走人生吗？想要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我们伟大陛下唯一的心上人吗？欢迎绑定“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专属攻略系统……】
陆岑：“不绑。”
那声音终于静了静，一会儿后才夸张地叹息：【宿主，太没情趣的男人不讨女人喜欢的。 】
陆岑不置可否，但手下的动作稍微慢了些，拇指摩挲着刀柄，这是他在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毕竟这个声音虽然出现得莫名其妙，虽然说着古怪的话，但有一件事，它没有骗人。
改变过去，重走人生。
陆岑得到了重生。
*
这是陆岑第三次重复这段时间。
第一次，他时隔四十年从第四军区回到卡佩恩，再次踏入王庭。他整个少年期几乎都在王庭度过，熟知这里的散漫。
如果按陆岑往日的个性，他一定会严格遵照各种规定，层层报备再前往议厅述职，但唯独这一次，或许是四十年的确太过漫长，或许是他急于确定点什么，总之他越过报备，仗着王庭内侍官对他的纵容直接进了陛下寝宫。
他没注意看内侍官略有些微妙的神情，还未踏入寝宫，就在层层叠叠的纱幔遮挡下，闻到了混杂在一起的Omeg息素。
不止一个Omega的信息素。
那些混杂的味道针扎一样刺激着他后颈的腺体，但更可怕的是这背后代表的可能性，陆岑僵硬地向前走，甚至猜想有没有可能是几个Omega胆大包天自己在陛下寝宫乱搞，苦艾酒味的信息素抑制不住散出去一些，很快被纱幔中的Omega察觉。
一个Omega说了什么，于是，一只手从纱幔中探出，很轻地撩开了。
被赋予了女神之名的皇帝陛下，奥斯蒂亚&#183;布鲁恩斯被三个Omega簇拥着，其中一个甚至是陛下的兄长，亲王时谬。
而陛下仿佛刚睡醒，蜜色的眼睛含着些微水汽，神情空空地看了他一会儿，才弯起眼睛如曾经一般微笑了。
“小闹钟，你回来了？”陛下轻飘飘地说，声音仿佛落不到地上，“啊，现在应该叫陆上将。陆上将，你从我这里，想要得到什么吗？”
陆岑想要杀人。
僵硬地结束述职后，他问她，为什么。
陛下用指尖摩挲着衣角，慢了几拍才温声回答：“因为他们爱我。”
她说话时，身上信息素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Beta本就难以长久地留存信息素， Beta稳定，平和，不可被标记，但即使那点仅剩的浅淡混杂的气味依旧让陆岑大脑抽痛。
“他们爱您，您就和他们上/床？”
陛下微笑着，没有说话。
陆岑压死自己后颈的抑制贴，不让自己的气味逸散，也没有自取其辱地问出“如果我爱您，您也跟我上/床”的蠢话。
那天后陆岑陷入了长达一周的易感期，之后他回到第四军区，直到某一天大地突然开裂，浓重的黑气涌上地表，将所接触的一切生命化为死亡。
第四军区总部恰好在那巨大的裂口之上，陆岑断后组织军队撤离，自己被黑气吞没。
在濒临死亡的漆黑中，他听到了脑海中出现的诡异声音。
【3——2——1——绑定成功。 】
【宿主你好，欢迎绑定“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专属攻略系统，让我们一起用爱拯救世界吧！ 】
简直像死前出现的幻觉，但这种幻觉简直无厘头。陆岑干脆利落地给自己脑袋来了一枪，声音停止了。
陆岑再睁眼时，时间回到了情人节前三天，他刚踏入卡佩恩准备述职的那天。
他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在述职前做了全套脑部检查，一无所获，那个声音依旧存在，不断怂恿他。陆岑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他不相信那个声音说的任何一句话，但相信自己的记忆和自己所见过的一切。
陆岑立刻向陛下汇报了这件事，要求组织针对裂口区域的防御部署，但陛下驳回了。
“陆上将。”陛下平静地冲他微笑，身上带着浅淡却斑驳的信息素的味道，“你只是做噩梦了，这里很安全，很美好，不需要惊动大家的生活，让他们觉得恐慌。”
她不相信他。
后来裂口如期而至，他尽自己所能绕开陛下的权力做出部署，不愿意和她出现冲突。他把它当做一种可以预知的天灾，但还是不够，完全不够。
他必须得到陛下的支持，或者……取代她的权威。
夹杂着某种私心，他选择后者。乌里耶尔没说错，他的确狼子野心，这个世界也是天平上的筹码，将私心的这一端不断往下压。
除此之外，压在天平这一端的还有陛下身上那些驳杂浅淡的信息素，她从赤/裸的肉/体间伸出来的手，平静空荡的笑容，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和未能停驻的自己。
这是第三次，陆岑带兵闯入王庭，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软禁了他的王。
*
陆岑提着金属食盒走向奥斯蒂亚的寝殿，在门口时脚步微微一停，时间正好卡在十一点三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信息素的味道，阻止了陆岑深吸一口气的念头。他低头确认自己的军装一丝不苟，身上也没有残留任何的油烟味，才往里走去。
这一次，他提前控制了宫禁，不会有别人了。
寝殿里寂静无声，他脑子里的声音在他进入寝殿后就消失了，消失前还笑着说了句【吃饭之前，记得让陛下先吃你哦】。
莫名其妙。
陆岑穿过寝殿层层的纱幔，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床边，陛下深深埋在柔软的被子里，眼睛合着，面容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的眼角有晶亮的潮湿。
这让陆岑微微皱眉，但没等他思索这滴眼泪意味着什么，奥斯蒂亚就缓缓睁开眼睛，蜜色的眼睛含着些微水汽，神情空空荡荡。
陆岑单膝跪下去：“陛下。”
奥斯蒂亚缓慢地眨了下眼，如曾经一般微笑了，仿佛眼前不是一个刚刚囚禁了她的Alpha。
“小闹钟，你回来了？”她轻飘飘地说出了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让陆岑微微一震，“啊，现在应该叫陆上将。”
陆岑抬起头，他的陛下自柔软的床榻间向他伸出手。
“陆上将，你从我这里，想要得到什么吗？”
好像，无论他想得到什么，都可以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怠惰篇开始更新，撒花~~~
大家应该都能猜到这位【系统】是谁吧？
阿瓦莉塔你少看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吧！ ！ ！
再次排雷
1.奥斯蒂亚真的主打一个活人微死，处于彻底摆烂什么都不在乎的状态，这篇男主其实是挺直一个A ，为爱做承受方，占有欲超强甚至会有点男鬼
2.想了想应该还是算有点私设，我流ABO里几个性别的初始地位和传统不太一样，这是个认为Beta最好的世界，因为Beta最稳定，A一度被认为是最劣等的，因为性格不稳定且容易受信息素影响，O起码有生育价值，A纯纯社会不稳定因素，不过在奥斯蒂亚上位改革之后至少表面上三个性别平等
3.有大量时间轮回元素

第149章
陆岑咬住自己的舌尖，嘴里尝到一点夹杂着苦酒的血腥味，如果他的陛下是个Alpha或者Omega ，她会闻到他身上已经无法控制逸散出的味道。
就能明白，他现在其实很不冷静。
“陛下。”陆岑克制地低下头，没有去碰她的手，“您该用餐了。”
他已经拿到了寝殿内智能系统的控制权，一声吩咐之后，昏暗的灯光自动调节，变得柔和而明亮，那些飘飘荡荡的纱幔收起，地面移动，咔咔拼凑出白色的长桌，甚至摆了一瓶还带着露水的鲜花。
陛下就这么靠在床头平淡地看着，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像是一个正供展览的标本。她看上去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直到陆岑把食盒打开，食物的香气飘出，她的眼睫毛才很轻地跳了一下。
陆岑摆好餐盘转头看她，用便携式化验器扫过每一盘食物，把结果展示给她：“陛下，请放心，我并没有给您下毒的意图。”
陛下隔了会儿，微微笑道：“是吗，我并不担心，陆上将。”
陆岑心里涌上焦躁，这种平静的窒息像是在口鼻不断贴上一层层湿纸巾。陛下的态度其实比他想象中好太多，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很顺从地从床上站起来，接受自动清洁系统的梳洗，赤着脚走到桌边坐下。
但这种事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陆岑每次喊陛下起床吃饭都像是逮有三十个洞口的兔子。陛下宁愿在凌晨不睡觉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抱着被子满王庭躲，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之后，就被子一蒙连头发丝都不露出来一根。
偏偏王庭那些内侍官还都惯着她，每天给他添堵。某次陆岑从衣柜里找到她，气喘吁吁，少年期的Alpha还不擅长控制自己的信息素，狭窄的衣柜里充斥着苦艾酒的气味，把他自己都呛到了，陛下还犯困地抱着脑袋。
陆岑忍无可忍，整张脸都通红一片，咬牙问她：“陛下，这样会比您晚上好好睡觉多让您睡上十分钟吗？”
陛下就闷闷地叹气：“我只是犯懒。”
“那您晚上早点睡啊！别大晚上的就开始跟我捉迷藏！”
“不不不，你不懂。”陛下从乱蓬蓬的头发里抬起脑袋，眼睛里其实没什么困意，清亮灿烂，像日光下的蜜糖。她终于妥协地被陆岑拉去进食，在下午一点开始吃早餐：“所谓犯懒，不是非要睡觉，只是不想改变自己现在的状态。毕竟物理学家早就研究过，要施加力才能改变物体的运动状态。”
陆岑：“……”
陛下支着头，叉起一块红酒牛肉，抵到他唇边：“通俗点说，就是晚上不想睡，早上不想起。最近本来也没有多少非要我出面处理的事情，小闹钟，你就不能尊重你家陛下的意愿吗？”
陆岑绷着一张脸，觉得这是歪理邪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张开嘴，刚想把那块牛肉叼走。陛下突然抬起叉子，害他差点咬到舌头：“唉，小孩子不能喝酒。”
陆岑气得牙痒，恨不得一口咬上去。一直到很久之后陆岑都没能真正分辨出，那时候发痒的牙根究竟是因为真的气愤，还是Alpha见鬼的本能作祟，让他盯紧了陛下柔软的脖颈。
那个念头让他最终离开王庭，选择了前往遥远的第四军区。
但无论如何，那时候的陛下是很鲜活的。卡佩恩最受爱戴的陛下，卡佩恩最灿烂的日光和暖阳，卡佩恩唯一被授予了古老女神名讳的王。
她绝不是现在这样的。
但明明这些年，社会安定国家富足，几乎可以说是太平盛世，陆岑甚至接受了她有可能被这种平静辉煌腐化堕落，变得纵欲荒唐，甚至公然和自己的亲兄长一起多人运动，但却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变得这样麻木顺从。
陆岑在她身侧注视着她用餐，陛下低头喝了一点谷浆，用叉子叉起红酒牛肉，蜜色的发丝扫在脸侧，露出惨白的后颈，没有Alpha和Omega微微鼓起的腺体。陆岑有点放肆地释放出一点信息素，觉得自己的牙根再次痒起来。
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自称系统的奇怪东西说的话。
【吃饭之前，记得让陛下先吃你哦。 】
“陛下。”陆岑心情很坏地想到了某种可能，“如果是有人伤害了您……”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就是正在“伤害”她的人，他把她给软禁了，这对陛下而言应该说是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陆岑把嘴闭上了。
陛下缓慢地用餐，过于平静状态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尝到味道。她听到陆岑的问题，顿住手指，温和地回答：“没有人伤害我，陆上将。”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陆岑再说什么，于是垂下眼睛继续进食。陆岑今天来王庭原本是要划分权力，再和她说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最好能够达成合作——当然，原因只会截止到他经历了重生，了解接下来将要发生的灾难，为了避免一切走向最糟糕的情况需要得到陛下的支持，软禁只是担心陛下不愿相信，无奈之下的选择。
他没有现在就直接篡位的想法，最坏的状况也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但陆岑突然开口：“陛下，您刚刚问我想要什么。”
他故意伸出手，指尖摸了摸她已经及肩的蜜色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不是四十多年前的孩子了，一个身量高大的成年Alpha ，浓重的信息素带着威压。
Beta虽然闻不到信息素，但还是能感受到这种来自Alpha的侵略性，大部分Beta非常厌恶这种事，自诩理性的稳定者认为这是被信息素控制的低劣野兽在将他们当成猎物。
陆岑说：“如果我要您身下的王座呢？”
这已经不是僭越，而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想陛下给他一点别的反应，微笑之外的反应，最好能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陛下只是侧耳听他说话，微笑：“好，我会禅位。”
陆岑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就连飘散在空气中的信息素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很重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更加冷：“今天早晨，王侍乌里耶尔在星网上发表了侮辱陛下的言论，否定陛下推行的平权，一个Omega ，却公然叫嚣Alpha是劣等畜生。”
陆岑状似不在意，却用余光紧盯着陛下的表情：“我已经抓到了他，陛下认为我应该怎么处置他？”
陛下的神情空白，陆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陛下垂下眼帘，却依旧微笑：“陆上将自己决定就好。”
“听说陛下非常宠爱他。”陆岑寒声道，“如果我要把他凌迟呢？”
陛下轻柔地回答：“好。”
漫长的寂静中，陛下又开始继续吃东西，无声地咀嚼，没有血色的嘴唇边沾染了一点红酒酱汁。
陆岑盯着酱汁：“他在被我抓住的时候还在喊，陛下一定会救他，一定会杀了我这个畜生。而陛下，您说，您愿意让我把他凌迟处死？”
“这不重要，陆上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她平静地说，像是耗尽了精力，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却又让人觉得，她什么都没有看。陆岑喉结上下滚动，他甚至想问一句，这不重要，那什么才重要？
如果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一切，他能和她……
他咬回了这句话，最终原本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原本想要达成的合作也被抛诸脑后。陆岑豁然后退两步，转身从寝殿离开。
离开寝殿之后，脑子里的声音立刻又响了。
【宿主，如果将你刚才的言行看做“勾引陛下”的第一场作战，那真是……完败呢。 】系统轻巧地笑道，【太冲动，太着急，太没有规划，按照我的打分系统，得打负一百分。 】
陆岑没头没尾地问：“你除了我，还绑定过别人吗？”
系统：【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
陆岑没回答，系统也不多问，依旧是笑吟吟的语调：【宿主，你不想知道，刚才那么长时间，奥斯蒂亚的情绪波动有多少吗？ 】
这个问题让陆岑微微一顿，脑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结算音，像是少年期他曾看人玩过的那种无聊的星网游戏。
【当当，答案揭晓，是——零哦。 】
零。
无论愤怒，还是高兴，无论正向还是负向，他们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陛下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但……仅仅只是回应。
系统笑道：【宿主，看来勾引陛下的大业任重道远，不过好在现在陛下在你的手里，下次我们一定好好计划，重整旗鼓！ 】
陆岑：“我不会勾引她。”
系统的声音一顿，缓缓拉长：【哦——】
陆岑不再说话，他已经走进了另一处宫殿，这里倒是有Alpha把守，关着一个身份特殊的人。两个卫兵见到他，立刻行礼示意。陆岑摆手，直接推门进去，鼻尖闻到一丝枫糖的气味。殿内的Omega看上去一晚没睡，眼下有隐约青黑的痕迹。
他看到陆岑，嘲讽的笑容还没勾起来，就被陆岑一把抓住领口砸在墙上，痛得脸色一白。
“时谬亲王，我现在没有多少心情跟您说废话，我想您也不想正儿八斤被关进审讯室。”陆岑冷冷盯着他，“我离开卡佩恩的这些年，陛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抵住Omega的喉结，像要碾碎一样缓缓用力：“就从你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开始说起。”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我不会勾引她。
还是陆岑：你到底怎么爬上她的床的？
ps.补一个，这个世界因为科技发达，人均寿命大概三百岁，从20到260左右都属于成年期，陆岑现在大概才六十不到，算是成年期里的年轻人

第150章
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妹妹的床的？
亲王时谬，陛下的同母兄长看着眼前愤怒的Alpha ，眼睛通红，露出一丝冰冷的笑。
时谬是出身王庭的Omega。
幼年期和少年期，他看到最多的就是母皇失望的眼神。母皇是极其优秀高贵的Beta，按理说几乎不可能生出别的性别，但他却是个Omega，万分之一的概率被他碰上。
因为出身王庭，他很幸运地没有像其他Omega一样一出生就被送往生育计数协会，从进入成年期就开始生育，他被扔在王庭一角，偶尔听到来来往往的内侍官完全不避讳他地说话。
“一个Omega，如今没有Beta继承人，陛下心情总是很糟糕。”
“陛下会考虑从旁支过继吗？听说陛下的病让她不太适合再生育了……”
“谁知道呢？如果这是个Beta ，估计已经是皇太子，能等着登基了吧。”
“听医官说差不多该到时间准备Omega抑制剂了，天啊，那种畜生用的药物什么时候进过王庭……”
“算了，陛下没有明旨就不用管。”
于是步入成年期后，他的易感期从来没有得到过哪怕最劣等的抑制剂。
一直到某一天，母皇突然带回了一个Beta ，宣称这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并很快将她册封为皇储。这个国家终于有了高贵的继承人，皇储有着蜜色的发丝和双眼，仿佛一块被日光晒得微微融化的蜜糖，时谬在阴暗地角落注视她，看着母皇欢喜又温柔地抚摸她的脸，指甲不断刮在后颈的腺体上。
柔嫩的腺体经不住这样刺激，他浑身颤抖，在众人的高呼声中湿透了裤子。
那晚，他的易感期提前来临，来势汹汹，他像发/情的牲畜一样蜷缩在地上，不断地流水流泪，他不断回忆着册封仪式上Beta灿烂的面容和明亮的双眼，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它往身体内部摸过去。
Omega是淫/荡的，Alpha是兽性的，只有Beta是理智的，完善的人。
他们是被信息素控制的野兽，是比人低贱的物种，最大的作用不过是做Beta的生育工具，在生育计数协会配种，为这个世界源源不断带来新生儿，并祈祷自己能多生下几个Beta早日完成指标。
屋子里充斥着甜腻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枫糖香味，这是地狱一般的黑夜，时谬不断摩擦着自己的双腿，吞咽不下的涎水浸透了半张脸，他发出哀嚎和放荡的呻/吟声，但所有人对这里避之不及。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带着屋外明亮的光。
刚刚被册封的皇储抱住地毯上肮脏下贱的牲畜，用她那双干净的手摸过他涕泗横流一片狼藉的脸，往他的侧颈扎进一针抑制剂。
一阵冰凉的疼痛绞住他的身体，让他从彻底的混沌中抽出一丝理智——那个时代的抑制剂的确是给畜生用的， Beta只想用这种药剂稳定生产效率，控制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时间，好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发/情。大概是担心后遗症，那一针的剂量很低，见效也很慢，时谬空空地张大嘴，身体在冷热间不断交替，汹涌的水液浸透了身下的地毯。
他浑身无力痉挛地被Beta抱在怀里，听到她一声声叫着：“兄长。”
时谬在这个瞬间真正感觉到，这也是他母皇的孩子，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
他颤抖嘶哑地开口：“……多米。”
多米尼克，意为“主人”，这是母皇为妹妹起的名字，寓意她将成为这个庞大国度的主人。妹妹似乎愣了愣，时谬隔着薄薄的衬衫，用凸起的胸口蹭着她身上规整冰凉的纽扣，湿淋淋的身体紧紧贴在他血脉相连的妹妹身上。
他下贱地乞求她：“摸我……妹妹，多米，摸我……”
他的妹妹抱紧了他，像抱一个哭闹的孩子，手掌不断安抚地摸过他的脊背。他的背上炸满鸡皮疙瘩，寒毛倒竖，几乎被泪水呛住。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抚摸，他要的是更深的，撑开身体，去摸他身体里那个下贱的毁掉他的器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在这种缓慢的，酷刑一样的抚摸中平静下来。
妹妹的身体很暖。
妹妹的声音也很温暖，棉被一般包裹住他瑟瑟发抖的冰冷身体。
“兄长，哥哥，忍一忍，会有更好的抑制剂。等那时候易感期就像一场小感冒，喝杯热水睡一觉，立刻就好了。”妹妹用脸颊贴着他的头发，没有嫌恶他的脏污。
“会……有吗？”他牙关打颤。
“会的，别怕，哥哥。”
劣等的抑制剂渐渐起效，他的意识开始昏沉，恍惚中他好像听到妹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剥开他的领口，用微凉的毛巾敷住红肿的腺体，又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我只是离开了那么一小段时间……别怕，别怕，如今这样是错误的，我在这里，我会让这个世界回归正轨。”她轻轻哄他，“可怜的孩子，这里应该自由且丰饶，所有人都能在日光下微笑，人们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该吃什么，或者明天想睡个懒觉。”
“一切会好的，会变好的，要相信我啊。”
时谬浑浑噩噩听着，在妹妹的怀中，第一次在易感期得到安眠，第二天，这场安眠变成了母皇甩在他脸上的巴掌。
“离她远一点！”
时谬跪在地上，尝到夹杂着枫糖信息素的血腥味，被匆匆赶来的妹妹挡在身后。
他抓住她的手，他才不会远离她。
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皇储雷霆手段，居然真的铲除了被称为“农场”的生育计数协会，将背后一系列盘根错节的势力全都处理干净，强压着所有反对者推行《 AO人权法案》。清缴生育计数协会那天，时谬偷偷跟着她一起前往，于是第一次看到地狱。
成年期的Alpha和Omega赤身裸/体地被隔在一个个狭小的，让人无法动弹的金属格子里， Omega的腹部高高耸起。这里的Omega重复着易感期配种，怀孕，生产，再配种， Alpha在配种之外就是最低廉的黑劳工。幼年期的孩子们一群群地被关在狗笼中，目光麻木，挤在一起，脖子上挂着项圈，用一根铁链拴着。
广播不断循环着机械的声音，重复着每个Omega必须生育二十个Beta的指标，另外两种性别不算生育名额，完成指标后的Omega可以被释放，至于离开后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们好像不是人一般，在Beta平均寿命已经超过三百岁的时代，他们的平均寿命还不足四十。
空气中全是驳杂的信息素气味，时谬下意识反胃要吐，后颈腺体被刺激得发红，妹妹发现了他，立刻将过滤面罩捂在他的口鼻上。
“对不起……”他讷讷地道歉，他一直自以为悲惨，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是这庞大悲剧中难得的幸运。
这种幸运让他对眼前的地狱感到愧怍。
妹妹握住他的手，居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道歉：“兄长，你也是被伤害的一部分，是这个时代愧对的一部分。”
她下令将这些Alpha和Omega送往刚刚建成的临时医院——皇储划定了一块区域，专门收容这场改革中的受害者。随后她亲自去打开了关着孩子们的兽笼，温柔地将那些瑟缩麻木的孩子抱出来，并不在乎他们的口水弄脏了她的衣服。有一个孩子被抱出时突然目光凶恶地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时谬惊慌失措地要去拉开那个孩子，却被妹妹用眼神阻止了。
那孩子跟狼一样，咬得死死的，咬出了血。妹妹任他咬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这个幼年Alpha单薄颤抖的脊背，抚摸他结块的头发，居然很高兴地笑了。
“再咬用力一点，感觉到了吗？你活着。”她对那个孩子说，“你活在这里，你还会咬人，这真的太好了。”
那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咬了足足十几分钟，咬得下颌酸软才终于松口，被妹妹笑着用力搂在怀里。
时谬看着她血淋淋的手臂，心疼得掉眼泪，妹妹却弯起眼睛，柔声说：“兄长，我说过吧，一切会好的。”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一切都会变好。
辉煌又灿烂的日光会照亮所有阴暗中的蝇营狗苟，罪人被皇储以反人类罪送上最高法庭，生育计数协会的会长咬牙否认，宣告着所谓Beta的正确。
“他们不过是会被信息素控制的野兽，有谁会认为牛羊屠宰场是反人类的？皇储殿下，难道您想放这些随时可能发/情发疯野兽进入人类秩序的社会吗？他们天生就是低劣，是返祖，是被兽性控制而没有理性的，他们不算人，他们唯一的价值本来就只有生育，人口是资源啊皇储殿下，您要用您不合时宜的善心来损害占据绝对多数的， Beta的利益吗？！”
时谬坐在法庭的旁听席上，他身后是一部分接受治疗后，神志勉强回复清明的Alpha和Omega ，身边坐着那个咬了他妹妹一口的幼年Alpha 。 Alpha在育幼院里得到了一个名字，陆岑。
有一个Omega似乎被法庭的氛围吓到，哆哆嗦嗦无法控制地释放出信息素。那个时代的信息素阻隔贴还只是半成品中的半成品，效果非常有限，一部分Alpha立刻被Omeg息素刺激到了，野兽一样狰狞地扑过去，时谬惊慌地躲避，旁听席乱成一团，各种信息素混杂在一起。
不受信息素影响的Beta们哄堂大笑，像是在看猴戏一样。被审判的协会长声音嘲讽：“看啊，皇储殿下，这就是您想要拯救的野兽，也该让这场闹剧落幕了吧，他们不过是披着人皮而已……”
时谬浑身发抖，豁然拧头看向法庭上的妹妹。他们给她丢脸了，给灿烂的太阳抹上了黑点，他们怎么可以用他们劣等肮脏的本性这样羞辱她……
他身边的幼年Alpha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一个被信息素引诱发/情的Alpha，拳头狠狠砸在对方脸上。
“给我安静！”年幼的陆岑像只发疯的小狼，恶狠狠地挥拳咆哮，“安静！给我安静啊！”
一片混乱中，妹妹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平静而温和。事先安排好以防万一的医护涌进来，将陷入情热的人带走。
“他们不够好，他们不完美，他们不符合Beta所推崇的理性，所以他们比Beta低劣，他们应该被支配，协会长是这个意思吗？”皇储声音平稳，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那我是否可以认为，布鲁恩斯皇室血统高贵，皇室之下，无论Alpha ， Omega ，还是Beta ，皆为奴仆，生死皆由我？毕竟协会长，您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不完美的低劣品。”
协会长脸色一青，“这是反/人类，皇储殿下。”
“对。”她笑了。
他的妹妹站在法庭之上，一身白金西装撑起她的肩膀，她脊背挺直，身形锋利，看上去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钉在他们的期待上。
她说：“这是反/人类，协会长。”
作者有话要说：
奥斯蒂亚，卡佩恩最辉煌最灿烂的艳阳啊。
她就很适配一句歌词：因为享受过她的灿烂~
所以陆岑在听到奥斯蒂亚说可以任由他凌迟乌里耶尔的时候，比他看到奥斯蒂亚n那个p还要崩溃，原本以为他的太阳只是腐化堕落了，还能沟通沟通，结果是彻底坏掉了
陆岑：谁！到底是谁干的！
ps.奥斯蒂亚在皇储时期用过多米尼克这个假名，亲昵的叫法就是多米，基本只有哥会这么叫，登基的时候改回了奥斯蒂亚。

第151章
罪人们一时被镇住，但立刻找了别的说辞开脱。这件事情牵扯太广，这终究是Beta统治的世界，时谬没接受过正统君王的教育，听着只觉得咄咄逼人，如果是他站在法庭上，大概已经哑口无言。
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让他们无法稳定从事任何一项工作，难道要专门开设Alpha岗Omega岗，给他们放易感期假吗……
Omega的特性让他们必须得到专门保护，这是社会资源的浪费，甚至会提升社会犯罪率……
生育计数协会是他们唯一能为社会做贡献的地方，在这个Beta生育意愿走低的时代，强大的繁殖欲是他们仅有的人种优势……
生育计数协会可以接受一定的整改，改善Alpha和Omega的生产环境，设定标准，至少他们可以在那里衣食无忧……
不是Beta需要生育计数协会，而是Alpha和Omega需要，他们根本无法独立生存，放入社会最后只会导致色/情产业和不受管制的孤儿潮爆发……
但妹妹依旧微笑着，一条一条反驳，一件一件解决，一层一层往罪人身上压下更重的罪责，最后她说：“ Alpha和Omega ，他们需要的不是农场，而是无害的，能够立刻见效的抑制剂和标记清理技术，让他们的本能不再成为生命的重担。他们不是只供给生育的资源，他们要被看到。”
她看向旁听席上勉强没有被刚才的混乱影响，依旧坚持坐在那里的Alpha和Omega ，递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笑容：“久远以前，第二次性别分化异变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世界只有男性和女性。那时候生育的能力属于女性，但很长一段时间内，生育的权力却并不属于她们，因为这是她们的弱点和重担。她们的孕育需要遭受长期的苦难和身心的折磨，难以稳定工作，因此她们被认为，无法和男性竞争，无法独立生存，能给予社会的最大价值就是回归家庭，生育和养育。”
旁听席上的一些女性Beta目露震惊，皱眉与旁边的人低声私语。
协会长目光一闪。
“她们需要的不是特殊待遇和家庭，而是能够完全消除生育损伤的技术和保护自己的力量。”妹妹平静地说着，像是她曾见证过一般，“人类曾做到过，让新生不再成为对准母亲的刀俎，现在，人类做不到了吗？”
协会长：“皇储殿下这是偷换概念。”
“但生育计数协会的确只是个名字好听的牢狱，如同曾经世界为女性构筑的家庭幻梦。”她说，“无罪者，就不该入囚笼。”
那场审判并没有直接作出判决，直到T1型抑制剂面世，《 AO人权法案》推行， Alpha和Omega开始能够走出特殊保护区，开始尝试做一些普通工作。 Beta们渐渐意识到， Alpha虽然普遍更加容易冲动，但通常有着更强的耐力和魄力； Omega虽然身体素质略低，但细腻温和，擅长精密劳动。
缺陷和优势共生，随后新的，更加细致全面的法案落实，旧时代的罪人被清算。那段时间妹妹杀了许多人，刑场上的死刑药剂每天都在补充，但他们口中糟糕的，毁天灭地的灾难并没有发生。
一切变得更好，世界自由而丰饶，仿佛梦境中的理想乡。
后来，母皇病逝，妹妹在众人瞩目下登基那天，仪仗队中有Beta ，也有Alpha和Omega ，曾经的皇储成为真正的陛下，她被她的子民赋予了新的名字。
奥斯蒂亚，遥远传说中带给了人类火种，引导着文明和未来的母神。
她给予了新生，他们都爱着她，任何一个Alpha和Omega都不可能不爱她，年轻的，抱有理想和善意的Beta们也为她欢呼鼓舞，高台上的陛下有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容，日光辉煌，空气浮动着温暖的尘屑，亮闪闪如金粉。
但眼前这个Alpha，这个被他妹妹亲手从牢笼里抱出来的Alpha，这个第一次就咬了他妹妹一口，却得到了宽容的Alpha……
这条白眼狼！
时谬脸上的表情有些僵，被压死的喉咙难以发出声音。 Alpha在体格上有着天然的优势，陆岑又是军中一路锻炼过来的，稍微用点力就能压碎他的脖子。亲王殿下到底比乌里耶尔更会审时度势一些，在半窒息中从齿间逼出几个字：“我……说……”
陆岑甩开手，时谬咳嗽了好一会儿，靠着墙剧烈喘息，哑着声音开口问：“陛下怎么样了？”
“跟亲王殿下没关系。”陆岑半句废话也没有，紧咬着主题，“说，你怎么敢？那是陛下，是你的亲妹妹！你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和你……不/伦！”
“陆上将都敢囚禁陛下了，怎么好意思问我敢不敢？”时谬扯了扯发白的嘴角，浅金色的头发垂在眼前，没有问陆岑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是兄长，兄长不就是要宠爱妹妹？”
“亲王殿下的宠爱就是爬床？”陆岑寒声嘲讽。
“她喜欢。”时谬抬起眼，拉平被揉皱的衣服，“我没什么能帮上她的，但Omega的身体的确很适合用来……排解和消遣，毕竟很柔软，也很容易有反应，可以玩许多花样。”
陆岑的脸随着时谬的声音越来越青，几乎像是想要撕咬入侵者的狼。
“至于亲缘关系……我也担心过，我怕陛下觉得恶心，怕她有内心的负担，我什至再三保证过，我绝不会怀孕，但这不重要。”时谬轻声笑了，“陛下亲口说的，对她而言，这不重要。”
“那么对我而言，这也就不重要了。”
“不重要”这三个字让陆岑的脑子嗡的一响，瞬间浇了盆冰水一般冷静下来。
他已经听到过太多次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发出笑声，时谬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陆上将还想知道什么？陛下喜欢什么姿势？在床上有什么癖好？她通常怎么玩我？怎么让我哭喊着求她停下又求她继续？”
陆岑：“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时谬回答：“七年前。”
七年前……
陆岑差点咬碎牙齿。
七年前他原本有个机会调回卡佩恩，但当时第四军区内部有些不稳，最终陆岑决定留下。第四军区属于Alpha特招军队， Alpha军人占八成以上。那些刚进入成年期前来参军的Alpha们没有经历过生育计数协会的黑暗时代，凭着一身傻缺肌肉自我感觉好得不行，不知道被谁教唆，甚至有人畅想起了Alpha至上武力统治的时代。
一群太容易被人利用的脑残，脑子大概被肌肉塞满了，陆岑最后硬生生把闹事的所有Alpha都打服，有一个算一个全进医院躺了两个月。
讽刺的是，他这次能够引起哗变囚禁陛下，靠的也就是这群天真又自负的家伙。
陆岑拿到了他想要的线索，也知道在时谬这里不可能问出更多东西。他们毕竟已经认识很多年了，算不上交心但对彼此都有了解，所以也对彼此的所作所为更为震怒。
准备离开的时候，时谬突然开口叫住他。
“陆岑。”亲王殿下抿抿唇，“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陛下？”
陆岑：“永远别想。”
陆岑转身就走，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时谬的声音从他身后追上来。
“陆上将，陛下她现在一个人的时候根本无法真的睡着！”
陆岑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陆上将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爬上陛下的床的吗？”时谬手指发白地抓着墙面，“七年前，就是这么爬上去的。”
时谬的声音低弱了一些，像是请求：“你可以监视我，可以给我上贞/操锁，你甚至可以把我的手脚都砍了，我保证不再玷污她，但让我每晚去陪着陛下……”
陆岑最终也没有同意这个要求，甚至把看守设置地更加严密，时谬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指甲陷入后颈的腺体，激烈的刺痛让他浑身一颤，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多米……”
他深爱的妹妹，他血脉相连的红线。
*
入夜，闹剧一般的一天结束了。
星网上各种信息流窜，大部分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都还是懵的，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政变，其他三个军区表面上还在观望，暗中大概都已经开始准备有所行动，另外几个军区的司令官也几次向他请求对话，确认陛下的安危。
但行动不会那么快，其他军区都是Beta为主，最大的特点就是稳妥谨慎，虽然他们一旦动起来就是不留后患的绝杀手段，但行动之前总是要再三确认。
而大地开裂距离他重生的日子，只有42天。
距离今天，还剩39天。
陆岑稳定好第四军区那群迫不及待的崽种，先让他们开始北部地区的疏散区建设，又让人去调这七年王庭所有的出入人员记录，派人把王庭内侍官和王侍分开讯问，将这七年所有发生过的大事小事一点一滴记录下来。
除此之外，他在黄昏时去了一趟王庭，抓着他的陛下吃晚饭。
他进寝宫的时候，陛下依旧在床上侧身躺着，整个人陷在云一样的被褥中，合着眼睛，仿佛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陆岑想起时谬的话，陛下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法睡着的。
可从前陛下是很爱睡觉的。
陛下闻到食物的味道，在被子里蹭了蹭脸，起身进食。
晚餐时，陛下依旧对他所说的每一件事情平和地点头赞同，于是陆岑顺利拿到了代理执政权，能够对另外三个军区下达指令，构筑全国性的防御工程。
最后，陆岑终于忍不住问：“陛下，您是在生我的气吗？我并不是要把您关在这里。”
陛下隔了会儿才温和地开口：“我没有生气。”
简直像几个时代之前技术落后的自动智能回复。
陆岑闭了闭眼睛，忍着发痛的腺体克制地收拾东西告辞，陛下也就微微笑着望着他，对他说“晚安”。
离开王庭的路上，系统在他脑子里絮絮叨叨。
【宿主，欲擒故纵不是这样玩的啊，你完全没有擒呢，光纵了。 】
【接触才能产生感情，亲密接触产生亲密感情，你看看，我给你拉的勾引进度条，进度是零哦！零！ 】
【宿主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上一届可是第一次见面就直接上本垒了啊！ 】
【你能不能行？不能行我换人咯！真换人了！ 】
陆岑捏紧控制杆：“你想换谁？”
系统笑眯眯的：【我觉得今天那位哥哥就很不错，我也可以啃骨科的，他一看就很会勾引。 】
陆岑：“……”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操纵飞行器往前飞，假装没听见脑袋里的声音。
距离那场灾难只剩下一个多月，没有时间在这种时候谈感情，更何况……
现在的陛下什么都不会拒绝。
所以，他更不能提。
他可以要权力，那是为了这个国家，如果能成功度过灾祸，他可以为了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僭越去死。
但他不能提私心，在这种时候。
天色昏黑，月明星疏，飞鸟传来粗噶的叫声，像他幼年时听到的，那些和他一起被锁在笼子的孩子的声音。他们被要求安静，他们不能吵闹，但总有人会在夜间突然崩溃一样地乱叫起来，粗噶怪异的声音仿佛野兽鸟禽，反正不像人。
他是个畜生，直到陛下对他说，“你活在这里，你还会咬人，这真的太好了”，他才变成了个人。
真是……太好了吗？
陆岑突然拧动操纵杆，飞行器在轨道上极限打弯，朝王庭的方向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感慨）：上一届那可真是太省心了啊……
伊瑞埃：那确实。
辰砂：……那是我能忍，否则就是疯子养比格，同归于尽。

第152章
奥斯蒂亚在寂静的黑暗中睁开眼睛。
她没有动，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将自己整个人都深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王庭有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在夜间也为她降下柔软的黑暗。
她被囚住了，但她才是那个囚笼。
当脚步声突然响起的时候，奥斯蒂亚也只是很慢地回过头，像一个刚刚开机的机器。她弯起嘴角，对这个不该深夜出现在这里的人没有丝毫疑问和诧异，平静地说：“晚上好，陆上……”
她的声音被陆岑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陆岑大步靠近，抓住奥斯蒂亚的手腕按在枕头上，膝盖抵在她身侧，黑色短发下双眼晦暗不明。
一个近乎压制的动作，但被压制的人神色平淡，压制的人却在几秒后微微颤抖起来。
奥斯蒂亚及肩的短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富有层次的金和浅棕糅合成蜜糖一样的颜色，微微打着卷，她的胸膛柔软平静地起伏，目光落在陆岑近在咫尺的面孔上，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
她的思绪已经飘开了，看着眼前的脸，想起这张脸被火燎掉一半的样子。奥斯蒂亚已经记不太清陆岑那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心情。
应该很伤心吧，应该。
太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奥斯蒂亚对眼前狰狞可怕，连骨头都在火中逐渐焦黑的面孔微笑，等待着对方开口。
“陛下。”陆岑说， Alpha的气息很热，抓着她手腕的手也有着不正常的高温，“咬我。”
莫名其妙的要求。
奥斯蒂亚脸上的表情终于稍微动了动，她微微歪过头，眼睛眨了一下。
陆岑想解开军服的袖扣，因为手抖几次没成功，干脆直接咬着着袖口扯开，刺啦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他把手腕送到奥斯蒂亚唇边，紧紧盯着她的嘴唇：“陛下，咬我一口。”
他说：“咬出血，如果陛下力气足够，咬断骨头也可以。”
哦。
奥斯蒂亚明白了，他想证明她还活着。
没必要这样，她想。她当然是活着的，这里的一切消失，死亡，化成灰烬的时候，她依旧会活着。但奥斯蒂亚还是从善如流地张开嘴，牙齿在陆岑的手腕上轻轻贴了一下，连印子都没有留下。陆岑的身体猛的一震，像是内里有火突然烧穿身体，她明明按照他的期待做了，他看上去却没有任何满意的意思，晦暗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许久，他从她身上站起来。
“我僭越了，陛下。”陆岑的声音哑得难以听清，“打扰了您的休息，请惩罚我。”
奥斯蒂亚宽容地说：“没关系，陆上将。”
寂静的寝殿中几乎只听到陆岑的呼吸，一会儿后，他离开了，寝殿中彻底安静下来。奥斯蒂亚低垂着眼睛，抬起手用指节擦过自己的嘴唇。
她想，自己大概让人失望了。
但失望也会消失，没有什么会被留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寝殿中再次响起脚步声，和陆岑不同，这个脚步声更轻也更急切。奥斯蒂亚抬起眼睛，呼吸急促的Omega撞进她的怀里。
“多米……”时谬抱着奥斯蒂亚的腰，声音轻柔但剧烈颤抖着，轻声叫着她的乳名，“多米，你没事吧？他……陆岑有没有逼你什么？他怎么敢……怎么敢的……”
时谬咬紧牙没让自己哭出来，贴着妹妹的脸颊，就像她曾经抱着自己一样，不断用手抚摸她的脸。奥斯蒂亚似乎怔愣了一会儿，抬起手抱住时谬的背，手掌轻轻往下顺着脊椎。
“兄长，别怕。”她轻声说，平淡缥缈的声音依旧有着让人安心的温和，时谬慢慢停下颤抖。
亲王殿下将脸埋在妹妹的颈间，他跪在床上，穿得单薄，金发下露出后颈微微发红的腺体。
“我不怕，多米在这里。”时谬低低地说，侧过头，像往日许多个夜晚一样用嘴唇贴着她的耳根，感受那里的血流，“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奥斯蒂亚垂下眼，轻轻微笑了。时谬钻进她的被子，在柔软的被窝中解开衣服的纽扣，下面空无一物，素白的身体发着颤，暖暖地贴在奥斯蒂亚身上。枫糖的甜味温暖地氤氲着，把亲王浸润得像一块蜂蜜小蛋糕。
妹妹轻轻抚摸过他的后颈，虽然不在易感期内，但那里依旧颤了颤，亲王发出轻软的哼声，乖巧地没有动，将腺体完全暴露出来。
他的Beta妹妹闻不到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但是妹妹喜欢枫糖。
时谬知道。
他是哥哥，他太弱小了，没有办法保护妹妹，甚至依赖于妹妹的保护。
所以他至少要做到这一点，放/荡地，无所顾忌地，全无保留地……他来哄她安眠，一场被枫糖气味泡满的，甜蜜的安眠。
“多米。”他轻轻叫她，“摸我，好吗？”
他扭动身体，湿淋淋地勾缠她的腿。如果这是有罪的，罪责全都在他，全都是他的勾引，是他的爱，是他疯了。
他说：“哥哥会让你舒服，让你开心。”
寝殿外，陆岑靠在门上，后颈的阻隔贴已经他扯下来，逸散而出枫糖信息素刺激着Alpha滚烫的腺体。他满脸是汗，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着。
系统这会儿倒是没了声音，但他宁愿它在他脑子里吵嚷一会儿，好假装没听见寝殿里的声音。那声音倒也不算响，甚至全程只有时谬亲王忍耐的呻/吟和哭声，陛下除了开始时说过几句话，之后几乎一言不发，只在亲王哭得喘不上气时轻轻哄他。
但他们很熟练。
那是一种对彼此都完全了解的熟练，鲜明地昭示着，他还在第四军区的那些年，他们已经这样亲密又自然地睡在一起不知道多少次。
那是和他无关的。
等到后半夜，寝殿内的声音慢慢静下来，陆岑才直起身体，大步离开王庭。
似有若无的苦艾酒信息素终于消失，时谬埋首在奥斯蒂亚怀里，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下数着心跳声。后颈肿得厉害，哪怕发丝扫过都会让他整个人震颤起来。
“多米……”他的嗓子应发不出声音，只用气声轻轻开口。
“我在，兄长。”
“我爱你，多米。”
“……”奥斯蒂亚静默了一会儿，“兄长，陆岑……正在易感期内吗？”
时谬一怔，空空地张开嘴，正要说什么，奥斯蒂亚低头轻轻吻在他的腺体上。
突然的刺激让时谬眼前一白，像被戳破的水球一样弄湿了刚刚自动清理好的床单，甚至沿着床边滴滴答答往下淌，无力的手脚簌簌发抖。
意识失焦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妹妹温柔得近乎悲伤的声音。
“爱我吧，哥哥。”
*
陆岑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己的住所，苦艾酒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手脚混乱地从抽屉里找出抑制剂，甚至没消毒，就直接一针扎在自己的脖子上。
抑制剂迅速顺着血管流过全身，腺体仿佛被一层水隔住，信息素的味道也变得怪异浅淡，药物起效的半分钟内， Alpha会有种漂浮在云端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一般的感觉。
这算是现在最新代的抑制剂唯一的副作用，并不算难受，甚至对Alpha而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飘然而危险的刺激。陆岑把自己摔进座椅中，抑制剂让他浑身的血快速冷了下来。
他现在感到冷。
重生前的第一次，他在述职时看见那个场景后，他也陷入了易感期，但那次，他死扛着没有用抑制剂，好像能用冲刷大脑的高热让自己忘掉那个场景。
整整一周，易感期终于结束之后，他好像从地狱死过一次，去向陛下辞行时，心脏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但这次，他没有一周的时间可以浪费，他必须用抑制剂，必须立刻好起来。
他刚步入成年，开始出现易感期时， T1型抑制剂已经叠代了好几轮，他的第一支抑制剂还是陛下亲自注射进他的身体的。那时候他像只发狂的野兽，弄脏了陛下的衣服，陛下却调侃地笑了，拧着他通红的脸说：“我们小闹钟长大了啊，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只有我腿那么高呢。”
他落荒而逃，还听见身后陛下乐不可支的笑声。
那时候。
那时候啊……
陆岑反手抽/出军刀，在手腕上重重划下去。一道极细的黑线，那里仿佛还停留着陛下唇齿的触感，血过了两秒才从中喷涌而出。他冷冷地给自己扎止血带，感觉到手掌渐渐麻木。
【宿主。 】系统的声音响起，【受伤也应该到陛下面前去受，否则她怎么会知道你伤心？哎，宿主，你真的半点都不会啊……】
陆岑：“我没伤心。”
【可是他们现在浓情蜜意哦。哥哥是个好哥哥，哥哥爱她，哥哥不在乎她是什么样子，只要她是她。 】
“那不是很好吗？”陆岑盯着自己的手腕，扎上止血带后，血流的速度变缓了，细细的，溪流一般，连成一线滴落在地上，“这是王庭的丑闻，我现在捏住了这个丑闻，捏住了陛下的把柄。这样即使陛下反悔，她也无法阻止我接下去要做的事情。”
系统沉默了会儿，笑了。
【可是你做的一切都会是徒劳。 】
陆岑切换下属的通讯，开始确认疏散区建设的执行情况。系统无奈地笑了一声，不再打扰他。
第二天，陆岑没有去王庭，陛下也没有问起。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亲王时谬被允许长留在陛下寝宫，照顾陛下的起居，一些内侍官也陆陆续续被放了回来，陛下对此并不在意，温柔地对他们微笑。时谬担心他们会不会向陆岑透露了什么，或者干脆已经倒戈成了陆岑的人，现在回来是监视陛下的……
奥斯蒂亚用指尖抵住他的嘴唇，时谬立刻停下质疑的话，张嘴将她的手指含进口中，眼睛水光潋滟。
“兄长，别担心。”奥斯蒂亚抚摸着他的上颚，微笑看着Omega在自己手中发抖，声音平淡温和，“只是出现了一点错误。”
错误？
时谬双腿发软，脸上缓缓浮上薄红，耳边的声音也晃晃荡荡，只有隐约的叹息。
“让他去尝试吧，无论什么……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哥哥，身娇体软易推倒，人美声甜会流水，陆小狗你拿什么跟人比！

第153章
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包括这个名为斯安特纳索的国度和世界。
陆岑的动作很大，毕竟只剩下不到四十天，而那个巨大的裂缝贯穿了整个国家，裂缝中涌出的，粘稠的黑色会快速蔓延，将接触到的一切腐化成死亡。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陆岑甚至认为他们应该开始向宇宙逃亡，但现在显然做不到那些，只能将裂缝区域的人口撤离，再在会出现裂口的地方修筑高大封闭的墙，尝试以此来阻挡黑雾的蔓延。
人们当然是不配合的，包括军队也是一样，他不可能向所有人解释他的重生。但好在人总是有着野心和欲/望，长久的和平宁静后，总有人想要握有更高的权力，得到更多资源，这种时候，混乱总比和平更加容易让他们获得这些。威逼利诱，欺骗诱哄，最终第四军区伪造了虚假的灾害预警，另外三个军区各怀心思地认同了他的预案，天真的民众在惶惶不安中开始向远处撤离。
对于他正在做的所有事情，陛下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甚至在陆岑拿着伪造的灾害监测数据和各项工程进度，时隔半个多月再次踏入王庭时，陛下也只是平静地垂眸看着那些纷繁复杂的资料，又抬眼看着他微笑。
陛下身上有很浓的枫糖味道，可以预想见他之前，她正在做什么。
“这些不必向我汇报。”陛下温和地说，“我说过，你可以做任何事。”
陆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单膝跪下去，嘶哑地问：“陛下，您相信我对您的忠诚吗？”
在这种境况下问出这种话其实显得有些可笑，没多少人真的相信会有灾难降临，但有野心的人都愿意跟他搅浑这池子平静的水，混乱之中军队将拥有更高的话语权。他囚禁了她，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几乎像是想要推翻这位拥有母神之名，曾如太阳一般照亮这个世界的王。
如果按照史书上的一些历史，他甚至应该将她亲手吊死。
可是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陆岑始终查不出来。王庭的所有人都能证明，陛下身上并未发生过什么阴私的，痛苦的事情。
她只是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愿意接受他人的爱慕，并拥抱他们。
陆岑半个多月没有睡觉地连轴转，依靠一支又一支的药剂强行维持精神，一直到身体都开始产生抗药性，从一开始的半天一支到现在，已经撑不过两个小时。这种有轻微成/瘾性的药物根本不能以这种频率使用，陆岑脸色惨白一片，只是单膝跪着，就已经浮出了一身虚汗。
他的精神也到了极限，进王庭前刚扎进身体的药剂已经开始失效，他听见耳鸣声。
陛下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像夕阳，只剩下温暖的色泽，但却已经没了曾经的温度。
“我相信，陆上将。”她说。
陆岑的脸变得更白，让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用一把刀不断捅进他的胸膛里，还拧着刀柄转圈，把里面的血肉绞得模糊。
只不过疼痛也是短暂的，消失之后，就会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如果更早一些，或许她能够想一想说些什么会让他高兴点，能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的相信他。
如果他能自己提出来就好了。
奥斯蒂亚没有力气去想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只是目光落下去，看见他已经把掌心攥出了血。
还是和孩子时一样。
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发。陆岑的头发很硬，长了之后还好，小时候刚从生育计数协会救出来时，为了驱虫和治疗剔成过板寸，毛剌剌的扎手，像仙人掌的刺，因为手感很特别，所以她以前总是摸，直到陆岑再也不肯剪短头发。
陆岑愣住了，整个身体完全不敢动，只僵硬地任由陛下勾起他略长的额发，往耳后顺过去，又轻轻抚摸了他后颈布着针眼的青肿皮肤。
“回去睡一觉吧，或者在王庭休息。”陛下说，“你已经尽力了。”
她虚无地笑了笑：“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陆岑一怔，仿佛从这句话中窥到了什么。
他终于低下头，轻声说：“好，陛下。”
陛下用指侧拂过他的脸颊，拭去虚浮冰冷的汗水。
陆岑离开后，奥斯蒂亚半躺在王庭的樱花树下，晃晃悠悠地摇着躺椅。樱花开始落了，飘飘荡荡地覆盖在她身上，像是落雪覆盖坟冢。
黄昏快要到尽头时，时谬带着晚餐来了，见奥斯蒂亚合着眼睛，他没有打扰，抱着膝盖坐到躺椅边，扶着椅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摇。
像他想象中的婴儿床，他早年间有段日子很喜欢看各种带孩子的视频，甚至学过那些哄孩子的歌，虽然他并不打算生育，但偶尔会突然哼起来。
就像现在。
他的妹妹微微掀开眼帘，又侧过头，贴着他的手闭上眼，嘴角含着一点很浅的笑。
天色彻底暗下来，静静飘落的白色花瓣落满了时谬的头发，夹在发丝间，也落在奥斯蒂亚的嘴唇上，让时谬有种错觉，这一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水晶棺，他们是这巨大棺椁中的尘屑，陪伴着已经彻底沉默下去的尸身等待下一场花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时谬脸色不太好看地皱起眉——陆岑的人已经完全封锁的王庭，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打扰他妹妹休息？
难道他终于决定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了？
这个念头让时谬稍微慌了一瞬，但手被奥斯蒂亚握住，他又立刻镇静下来，露出温柔的笑。
奥斯蒂亚支起上半身，扫去身上的落花，抬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陛下！陛下！”王侍乌里耶尔跑在最前面，眼尖地看见他们，无视了时谬的存在，一头扎进奥斯蒂亚怀里，他瘦了很多，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瘦出了棱角，衬着他那双格外大的眼睛，眼里满是欢喜和兴奋，“陛下，我们来救你了！”
时谬吸了口凉气想去捂他的嘴：“怎么这么大张旗鼓，陆岑他……”
“陆岑已经死了！”乌里耶尔孩子一样大叫，又哭又笑地抱着奥斯蒂亚，“有人杀了他！陛下，那个白眼狼畜生已经死了！他活该！他居然背叛陛下！就这么死掉便宜他了！”
更多人很快涌过来，几个看守王庭的第四军区Alpha被他们挟制着，身上都挂了彩，时谬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乌里耶尔说的话，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谁杀了他？”
“是我杀的。”
人群里走出一个Omega，时谬认出来，是曾经审判生育计数协会的那场判决上，因为紧张慌乱不小心释放信息素，差点导致混乱的Omega。他在那之后几次想要自杀，但陛下没有责怪过他，甚至在他最严重最痛苦的时候每天抽出一点时间，不断地告诉他没关系，那不是他的错，没关系，一切都会变好。
Omega脸上还溅着血，很浅的苦艾酒味道随着这点血液中的信息素散开，他反手擦了一把脸，眼睛亮得惊人，充斥着森寒的光和欣喜：“从您被软禁那天起，我们，我们就一直在想办法，今天才终于找到机会。哈……他一直严防死守，做了亏心事连眼睛都不敢闭，今天总算是撑不住睡着了……”
“我……我亲手轰掉了他的头，陛下，您放心，确认过很多次，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眼里的光晃荡了一下，溢出眼角，是一点眼泪：“我，我们，我们都是从那个时代活过来的，像畜生一样活过，陛下给我们人生，陆岑明明也是，他明明也是！他明明也是被您救出来的人！他居然敢做这种事！要不是那场直播，我们都不敢相信！”
“忘恩负义的狼崽子！”
“他不得好死！”
“陛下，他有没有对您做什么？有没有欺负您？”
“还假惺惺说什么会有灾祸，那些数据根本就是假的！”
“而且如果真的会发生那种事，轮得到他一个兵痞子来统筹大局？明明就是他狼子野心！”
“陛下……”
“陛下……”
那些曾被从囚笼中解放的人此起彼伏地说着，他们兴高采烈，他们全无私心，他们是被拯救的，无论生命还是人格，他们记得拯救者的恩情，于是哪怕拼上自己的所有，也要伤害陛下的人以死谢罪。
有人问陆岑的尸体该怎么处理，乌里耶尔愤怒而尖锐地高声叫：“拿他去剁碎了喂狗！”
时谬的心情有几分复杂，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好事。他露出浅笑，转头看向妹妹，脸上的笑容却忽然凝住了。
奥斯蒂亚静静望着虚空的方向，风仿佛夹杂着花瓣穿过她的身体，激起空荡荡的回声，时谬甚至无法确认，她究竟有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多……”他差点在人前叫出她的乳名，赶紧咬住声音，“陛下，您累了吗？”
兴奋的人们也终于发现陛下始终一言不发，乌里耶尔抱着她的腰晃了晃，有点担心地叫了声：“陛下？”
他们的陛下缓缓看向他们，微微笑了。
“火化吧。”她轻轻开口，依旧是温柔的语气。
她说的是遗体的处理方法。
乌里耶尔撇撇嘴，人们虽然觉得这样太便宜叛徒，但并不愿意反驳她，纷纷劝她早点休息，陛下温和地点头，素白花瓣落满她的衣襟。
她问：“他……死去的时候，睡着了？”
杀死陆岑的Omega愣了下，点头：“是的，陛下。如果不是他睡着，我也没法靠近杀死他……他醒着的时候实在太警觉了。”
“这样啊。”她轻声开口，末了，不知道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这样啊……”
风穿过她的身体，蜜色的发丝在夜风中泛着莹润的光。
他很努力了。
奥斯蒂亚静静地想，就按照他的期待，把那些防御的高墙建造完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第三次gg

第154章
腐烂开始的那天，奥斯蒂亚站在高空中俯瞰她的国度再一次灭亡，那些看似严密恢弘的高墙在腐烂面前没有任何意义，轻易被击破淹没。
倒也不是不能延缓腐烂扩散的速度，某一次，应该是最初的那几次之一，奥斯蒂亚也曾这么做过。但结果也只是不断地退却，不断地牺牲，人们能够生活的范围越来越小，暴乱却越来越多，人性随着和平一起崩溃，最后他们拥挤在狭小的夹缝中，又或是逃亡向宇宙的飞船里，放眼望去皆是黑暗。
先麻木的那个，究竟是她，还是他们呢？起伶酒思陆三欺三伶
她忽然想，陆岑在看到这一幕之前死去，对他而言究竟是更好还是更糟？
奥斯蒂亚不确定。
她有些想念她的小龙了。
“时间不可愚弄……”奥斯蒂亚喃喃开口，忽然笑了，笑容中并没有所谓的自嘲或是痛苦。
一片混乱的王庭里，她看见时谬逆着人流到处找她，于是抬起手，这个世界的时间静止了。
像是被封存的琥珀，里面惊慌失措的人是琥珀中的虫尸，只要琥珀不被打碎，这些尸体究竟得到不灭的永恒。她的脸上挂着笑，眼睛漠然又麻木，手指顺着逆时针的方向轻轻拨过去，仿佛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时钟。
涌出地表的黑雾退回裂隙，开裂的地表重新闭合，惊恐逃窜的人们回归日常……奥斯蒂亚如旁观者一样遥遥望见陆岑被杀死的那个瞬间，鲜血和脑浆回到他的大脑，碎裂的颅骨覆盖上惨白的皮肤和粗黑的头发，激光束退回袭击者的枪口中。
陆岑的确睡着了，他太累了，他尽力了。
奥斯蒂亚挪开目光，耳边如风一般，吹过无数被淹没在循环时间中的声音。
陆岑的声音。
“陛下……不是您的错，不要……再看着我们了。”最初的最初，被火燎掉半张面孔的陆岑这样说，而后，伊瑞埃的火吞没了这个世界。
“陛下，我相信您说的，不论什么，我会服从一切命令。”后来的某一次，被她告知了这个世界正在面临的灾祸的陆岑这样说，而后，腐烂毁掉了他们想要保护的一切。
“陛下，早安。”无意义的最后，被他一刀捅入心脏的陆岑这样说，而后，血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整片天空和大地。
但这些都被重复的时间抹去了，如同这一次一样。大概是她出现失误了，或许因为将这段时间重复了太多次，哪里出现了差错，导致这两次的回溯，陆岑似乎都记起了不该记得的事情。
知晓毁灭的未来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偏偏陆岑又是个很固执的孩子，所以她允许他“尽力”，即使是无意义的尽力。
下一次，一切就会归于正常吧。
奥斯蒂亚合上眼，怠惰的魔女在逆流的时间中感到疲惫。她曾说无罪者不应入囚笼，如今她是这个世界的囚笼，将这个世界困在毁灭前的瞬息，这段平静，美丽而辉煌的岁月里。
如同永恒。
*
“上将，距离到达卡佩恩还有十分钟，一切对接事宜已经安排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上将？”
陆岑的身体微微一震，眯着眼睛抬起头，脖子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眼前悬浮屏幕中的Alpha副官见他刚才似乎走神了，于是把需要汇报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公事结束后难得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上将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时候，是因为要见陛下所以紧张了吗？”
陆岑没有否认，他低着头，黑沉的眼珠嵌在眼眶中，不太适配一般僵硬地转动，将视线挪向舷窗外。
飞机正穿过云层，往下已经能看见卡佩恩繁华的街景，从高空中俯视时，来来往往的人就像密密匝匝的蚂蚁。
第四次。
他打发了副官，去盥洗室往脸上浇了一捧冷水，缓缓抬头盯着镜子。水混杂着汗流进眼睛，将眼白刺激得发红，心脏剧烈跳动着，将血液泵向全身。
暗杀。他很轻易地确定了自己死亡的原因。
其实并不疼，暗杀者应该是在他睡着时直接毁掉了他的大脑，痛觉还没来得及传递，但某种浑身冰冷的感觉依旧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有种手脚发麻，想要干呕的冲动。
陛下得知他的死讯时……会是什么心情？
陆岑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一条条分析着暗杀者可能的身份，怎样避免，怎样以最小的代价优化方案……他又想到和陛下最后的那次见面，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的后颈，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似乎只差捅破那张玻璃纸就能看清。
脑子里的系统突兀地笑了，声音撕扯着他胀痛的大脑。
【宿主，我早就说过，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你这人啊，不撞南墙不死心，我也只能看你撞上几次。 】
一滴水沿着下巴滴落在水池里，“叮”的一声，陆岑抬起眼，声音嘶哑笃定。
“陛下知道会发什么。”
【唔？ 】系统声音一顿。
“陛下经历过这一切，经历得比我更多，我尝试做的事……陛下，也曾经做过。” Alpha的手抓着水池边沿，生生留下几道凹痕，“所以她才会说，我已经尽力了。”
一切突然清晰了，陛下为什么会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改变，突然变得麻木，漠然，好像和这整个世界隔离开，轻飘飘地微笑，对一切都不反驳也不在乎。
那不是突然发生的啊，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系统笑了笑，并不反驳，【宿主，上一次你死之后，你的陛下把你的计划完成了哦，做得比你原本设想的更加漂亮坚固，虽然她知道这是徒劳的。 】
陆岑微微一怔，脑海中出现虚幻又真实的画面，像是系统在他的脑子里放了场电影。
里面陛下在他死后重新走到人前，平静又疲惫地统合了所有资源，她没有什么情绪地做着这件事，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而不抱期待。
最终，一切被淹没，这是个从一开始就彻底失败的计划。
【那是这个世界的末路，怎么可能就这样改变？但你看，她对你是不是很温柔？ 】系统轻描淡写地说，【但是宿主，我劝你从现在开始，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否则……你的陛下也可以对你很残酷。 】
陆岑粗糙地擦干脸上的水，缓缓挺直绞痛的身体。
陆岑：“什么意思？”
【她不希望你记得，她不希望任何人记得，并因此痛苦。 】系统说，【一次，两次，她会以为是出现意外。她现在太累了，她希望这种意外在时间的回溯中自动消失，但如果再有下一次，她终究会亲自动手处理这件在她期待之外的事情。 】
系统发出残酷的笑声。 【她会发现是我在搞鬼，会把我揪出来。那样的话，宿主，你就真的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他人一样，永远不会发现自己在度过无穷无尽的，相同的时间。 】
陆岑呼吸一滞。
【她温柔地对待你们，但也会残酷地剥夺你们任何选择的权力。 】
【宿主，停止那些无意义的事吧，你能想到的，你想不到的，奥斯蒂亚都尝试过了，但最终她选择沉溺在这段尚且美好的时间中。所以宿主，你能做事的也只有一件。 】
清亮温柔的声音仿佛法庭上宣读的判书，却在下一句话时，又突然跳脱起来。
【锵锵，“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专属攻略系统为您服务，让我们一起用爱拯救世界吧！ 】
简直是一场荒诞又亵渎的噩梦。
他终于开口问：“为什么选我？”
系统笑着说：【因为你是特别的。 】
飞行器落地，副官来找他时被他难看的脸色吓了一跳，陆岑用力闭了闭眼睛，随口找了个借口——因为快到易感期了，心情不太好。
副官了然地点点头， Alpha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虽然抑制剂可以让他们不因为信息素发狂，但还是很容易会被激素影响心情。
他向陆岑建议暂时先推掉今天一些不重要的事项休息一晚，防止明天前往王庭述职的时候失态，毕竟这次回卡佩恩最要紧的就是和陛下的会面。
陆岑出生在“农场”，成长在王庭，表面上一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陛下那边，是陛下手中一把极具威慑力的尖刀。当他没有明确将刀尖指向陛下时，第四军区的Alpha们纵然有野心也不敢在他面前表露，装也得装出忠心耿耿的样子。
“不用。”陆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按照原定计划就行。”
陆岑回忆重生前第一次他的行动轨迹——飞行器是黄昏时到达卡佩恩的，随即是军方的晚宴，几个军区的人互相试探一些有的没的无聊事，晚宴结束后和王庭的内侍官见面。那位名为乌列莎的Beta内侍官在他年幼时就已经任职，算是看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也一直有联系，她会答应让他在正式述职之前先独自私下见陛下的请求。之后回到住所，处理第四军区的军务。
等到明天一早，他会在内侍官和陛下的纵容下独自前往陛下寝宫，然后……看见陛下，和三个Omega……
陆岑很重地吸了口气。
他还没有想好之后究竟应该怎么做，一片混乱的现状让他的脑子和浆糊一般，但他确定自己不能忘记这一切，不能回到一无所知的生活中。
他不能忘记陛下痛苦的理由。
晚宴和之后的事情都很顺利，陆岑放空自己的大脑，并没有刻意回忆自己第一次是怎么做的，说了什么，力求一模一样，只是尽量排除几次重生带来的影响，想象这是自己时隔四十年第一次回到卡佩恩，自然地做出行动。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陆岑再次站在王庭中，抬步向陛下的寝宫走去。
内廷古老的樱花树刚刚开花，还没有开始飘落，一丛丛如雪色的云，陆岑攥紧手，又在指甲掐破掌心前松开，用力抚平掌心的掐痕。
心脏提前攥紧了，一抽一抽地疼痛着，心率在上升，腺体受到情绪刺激微微发热，陆岑按紧阻隔贴，咬牙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寝宫的门近在眼前，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推开门后，那股混杂的信息素味。
陆岑推开门。
空气中只残留着很浅的枫糖味，陆岑一愣，听见陛下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小闹钟，你回来了？”
陛下没骨头似的靠在座椅上，微微笑着，眼珠平淡，目光没什么重量地缓缓落在他身上。她朝他招了招手，“啊，现在应该叫陆上将。”
他什么都没改变，但陛下的行为变了。不……这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陛下和他一样有着时间在循环的记忆，她也不一定每次都恰好想……
陆岑按下心里升起的疑惑和卑劣的，骤然一松的窃喜，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按照礼节走到陛下跟前单膝跪下：“陛下，我回来了。”
按照前两次的经验，陛下如今很少主动说什么，大部分时候几乎都只是做出回应。但如果按照“一无所知”的那个陆岑的记忆，四十多年前他所认识的陛下是从不将话掉到地上，永远引导着谈话主动权的。因此陆岑在回话后就沉默下来，准备等三分钟后，如果陛下还没有开口，再主动询问。
陆岑在心跳声中静静数着，在时间到后抬起头，冰冷的表情中稍微流露出一点疑惑：“陛……”
他话音未落，奥斯蒂亚伸手捧住他的脸，一瞬间，陆岑感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不，不是他的身体无法动弹，而是这个瞬间，时间停止了，心跳，血流，一切全都停止，只有他的意识依旧有感知。
静止的时间中，陆岑单膝跪着，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那一瞬的疑惑，嘴因为说话微微张开，唇色不算浓，眉毛蹙起一点，奥斯蒂亚垂眸看着他，又像透过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目光空荡又缥缈。
须臾一瞬，她忽然低下头，吻了陆岑的嘴唇。
陆岑大脑宕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啊？
奥斯蒂亚：想我家小龙了。
此刻路西乌瑞正在骑龙（bushi）赶来的路上。
ps.虽然之后正文会解释，但怕有宝宝看到这里对大世界观茫然，再加上可能有人没看上个单元，所以统一先解释一下。
现在整个大宇宙是在二周目，一周目伊瑞埃在污染彻底毁掉这里之前焚烧掉了这个世界，导致伊瑞埃和奥斯蒂亚决裂（表面），这件事这周目没有发生。而奥斯蒂亚所在的小世界其实是在二周目中，又被拿到了一周目记忆，知晓了未来结局的奥斯蒂亚单独切割出来进行回溯，一开始想要找到拯救的办法，后来放弃沉溺在毁灭前的时间里，此时已经是N（N大于一千）周目了。但也因为这个世界被奥斯蒂亚疯狂回溯，它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已经彻底割裂开，从外界看的话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简直乱成一团浆糊，伊瑞埃她们，甚至阿瓦莉塔都根本没有办法落脚，一进来就会被时间洪流卷进去，无法到达正确的时间点，只能由奥斯蒂亚自己重新梳理，将这个世界的时间与外界相连，伊瑞埃她们才能进来帮她。

第155章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吻，陛下的嘴唇干燥柔软，碰到他的下唇时，甚至很轻地抿了一下。
但陛下的目光很平淡，仿佛她不是在亲吻一个人，只是在随手拂去落灰。
陆岑下意识想要闭上嘴吞咽，但身体就像被琥珀包裹着，连心跳加速这种生理本能都在静止的时间中被硬生生遏制，只剩下他的灵魂好像在尖叫一样，吵得他脑子发疼。
随后陆岑忽然意识到她在做什么。
是试探。
或者说，测试。
正常的人，不会感知到时间的停滞，也不会知道时间停滞时发生过什么。
正常的人，也不会拥有掌控时间的力量。
陛下离开他的嘴唇，靠回座椅上，在陆岑一片嘈杂的大脑完全理清现状想好对策之前，她抬起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扣了一下。
时间重新流淌。
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陆岑身体里的血几乎一下子烫了起来，陆岑在这个瞬间感谢他那张不太擅长流露表情的脸，在浑浑噩噩中硬生生接着时间停滞前的尾音说了下去：“……下。”
奥斯蒂亚微笑着，眼珠通透，折射着光，居然显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在等待某种质问，比如“刚才发生了什么”，或是“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确定她的猜想。
陆岑语速很快：“我昨晚和内侍官乌列莎谈话，她告诉我，陛下如今昼夜颠倒，一天吃不上两顿饭。”
奥斯蒂亚：“？”
她挪开视线，轻飘飘看向自己的指尖：“……啊。”
陆岑：“并且陛下通常下午四点才会起床，今天倒是醒得很早。”
他说着，脸上终于开始浮上一点红色，衬着他冰冷的表情和微蹙的眉毛，看上去已经不像羞涩震惊或别的什么，而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担忧愤怒：“陛下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
“……”奥斯蒂亚在这种难得孩子气的质问中愣了一秒，缓缓眨了下眼睛，才轻轻笑起来，“这不重要……”
“那您说，什么重要？”陆岑的声音拔高几分，血液上涌，如果不是贴着阻隔贴，他的信息素大概已经倾泻到溢满整座寝殿，“您说，除了您自己，还有什么更重要？”
原本是想伪装自己的生理反应，伪装涨红的脸和颤抖紧绷的肌肉，但陆岑这么说着，一时间心脏居然真的疼痛起来，撕扯着往他身体里泵入愤怒和难过。
他说：“您这样，我会后悔离开卡佩恩。”
陛下似乎被他说得有些默然，当他软禁她的时候，她总是很从容地面对他，但这会儿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那个陌生冰冷的上将，而是变回了那个被她亲手从笼子里抱出来，后来又养在王庭的年幼男孩。
奥斯蒂亚看着陆岑，最终收回了目光，平和地说：“好，我会早点休息。”
又像是那个应答机器了。
陆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难过。
他似乎通过了这个测试，但陛下身上那一瞬间带着考量的，含着一点担忧和期待的情绪也随之消失了，陛下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微笑，温和，但好像与一切都分隔开，被透明的玻璃纸牢牢包裹着，看过去只有色彩斑驳的反光。
正式的述职会议是在下午，他早上原本打算提前将内容和陛下通报一遍，真的说起来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一些老生常谈的套话。
刚才掀起的情绪沉寂下去，他们客套地说起正事，陛下点头听着，但注意力似乎并不在他的话上，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到陆岑把能说话都说尽了，他抬眼看向陛下。他一向是个做决定很快的人，上一次，他可以在重生的十分钟内立刻决定组织逼宫软禁，以此得到能调动整个国家的权力。这次，在得到新的信息，了解了更多之后，他也终于在一团乱麻中抽/出了线头。
糟糕的，会带来毁灭的，的确是四十多天后的灾难。
但陛下是更重要的，她永远是更重要的。
“陛下。”陆岑突然抬起身体，向她逼近一些。奥斯蒂亚刚回过神似的，目光慢了半拍才凝过来。
“嗯。”
“驻留卡佩恩的这半个月，请陛下允许我住在王庭。”
奥斯蒂亚神色空白了几秒，陆岑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冒险，无数次的循环里，他大概从来没有敢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哪怕上一次他都逼宫了，也从没有留宿过王庭。
这是异常的，但又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发生的。
陛下将一切都当做会被抹去的幻梦，只要时间倒退，那一切就都是“未曾发生”，于是无论痛苦还是快乐都不能再引起她真正的注视，但正如那个系统所说，她会在乎一件事。
她在乎，是否有人会记得那些过去，是否有人会证明，那一切是发生了的。
这个答案无论是明确的“是”还是“否”，对陛下而言都有处理的方法，但当这个答案模糊不清时，她才可能投注以真正的注视。
因为陛下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陛下问，“陆上将不喜欢他们安排的住所吗？”
陆岑：“不喜欢。”
他太干脆了，陛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说：“……好，让乌列莎去安排吧。”
陆岑道谢，盯着奥斯蒂亚通知了乌列莎，才随着内侍官一起离开。陆岑在王庭内本来就是有住所的，他住了十多年。乌列莎领他过去时告诉他，他离开后陛下也一直保留着那个住所，因为距离陛下寝宫最近，几年前王侍乌里耶尔还找陛下撒娇打滚想要搬过去，差点说动陛下，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又不搬了。
气质平和的Beta冲他笑了笑：“陆上将这次回来，我们和陛下都很高兴。”
很高兴吗？
陆岑向乌列莎道谢，走进这处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里面的陈设完全没有改变，甚至他少年期收集的各种枪械模型都被好好摆放着，陆岑没去碰，脱下军服外套把自己扔进椅子。
系统在他脑子里放了朵小烟花：【恭喜宿主成功踏出勾引第一步，“登堂入室”，更多成就等待解锁哦，还有丰厚奖励等您……】
陆岑冷声：“我不会勾引陛下，而且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系统笑了：【我看你家陛下不该叫你闹钟，应该叫你锤子。 】
陆岑油盐不进地闭着眼。
系统对于拒不配合的宿主有些无奈：【好吧，你有你的节奏，但是宿主，我还是得提醒你。 】
【对奥斯蒂亚而言，能够重复的时间是无限的，但宿主，对你而言并不是。 】系统说，【当奥斯蒂亚发现我的存在，并处理掉我的时候，这个世界就真的，再也不会有出口了。 】
陆岑知道这一点。
下午的述职会议非常顺利，陛下出现在外人面前时，看上去其实和过去没有太多不同，哪怕稍显沉默，也在能够被认为是“因为阅历渐长而日渐沉稳”的范畴内，她从容地处理着发生的一切，熟练到好像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不。
陆岑垂下眼睛：是的确已经处理过无数次。
会议结束时，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跟着陛下一起离开，除了提早得到消息的第四军区的人，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在得知陆岑已经被允许住在王庭之后，更是全都一脸微妙。
毕竟……陆岑虽然少年期生活在王庭，但他现在毕竟成年了！
一个正值青壮年的，男性Alpha。
有人忍不住悄悄问陆岑的副官：“你们上将是不是……打算换个赛道了？”比如从凶狠残暴的上将路线改走祸国殃民的王侍路线？
副官一愣，心虚之下攻击力拉满：“换什么赛道，怎么，第二军区年年演习都输给我们，如今打起把上将赶出军队的主意了吗？”
第二军区的人老脸一红，说实话四十多年前第四军区刚刚成立的时候，根本没人把它看在眼里，毕竟是一个主要接收Alpha的军队，想想都觉得那些兵三天两头估计精力全放在打架斗殴上了，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纪律！ Alpha那暴脾气怎么可能令行禁止？当时还有人陛下估计是终于发现这些野兽放进社会不行，所以找个由头把他们塞进“监狱”里。
一开始也的确混乱过一阵，陛下甚至想过亲自去处理，但最后是陆岑去了第四军区，硬生生把那些Alpha全揍服了。
众人一时浮想联翩，但无论这些人怎么想，这个王庭陆岑是住定了。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同坐一架飞行器回到王庭，晚餐正点时就带着食物去了奥斯蒂亚的寝殿，订好计划先用一周掰正陛下的生物钟，就像他少年期曾做过的那样。
一天八小时睡眠，一小时日照，一小时运动，三餐稳定肉蛋奶果蔬谷齐全。
身体的不健康会反应到精神和情绪，纵欲也是，上一次循环他紧紧盯着那场灾祸，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费在和那些官员军队扯皮上，以保证防御设施可以顺利修建起来。但这次他没有囚禁陛下，也确定了什么是无用的，很多事反而不需要再浪费精力。
他依旧不认同系统所说的“勾引”，甚至觉得这个词和陛下放在一起都是亵渎。
陆岑进入寝殿的时候，奥斯蒂亚刚换好衣服倒在床上，闻到食物的香气，慢吞吞地从柔软的被子里探出一条手臂，还没开口说话，被子被掀了。
奥斯蒂亚：“……？”
“陛下。”陆岑眼观鼻鼻观心，面容冷肃目光专注，仿佛眼前是军队的作战模拟器，“该用晚餐了。”
奥斯蒂亚有一瞬间的时间错乱，好像很久很久……已经记不得到底多久之前，少年期的Alpha还不足她腰高，但是掀她被子的时候总能掀出排山倒海的气势。
“陛下。”少年尚且清亮的声音和现在青年低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奥斯蒂亚缓缓眨了下眼睛，眼中的恍惚沉降下去，脸上浮上标准的，仿佛刀刻一般平静的笑容。
“辛苦了，陆上将。”她坐起来，坐到桌边进食。
陆岑站在她身后，等她吃得差不多，才开口：“陛下，我住在王庭的这段时间，会每天早上七点半喊您起床。”
奥斯蒂亚的手顿了下。
陆岑：“起床后半小时洗漱休息，半小时晨练，八点半吃早餐，十一点半午餐，随后半小时午休，下午五点半开始半小时晚练，六点半晚餐，十一点上床休息，其余时间陛下可以自行安排工作休闲或者娱乐。”
奥斯蒂亚脸上还微笑着，但目光一片空白。
陆岑：“陛下还有什么修改的意见吗？”
奥斯蒂亚含糊地吐出一个字：“……不。”又立刻咽下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岑觉得陛下的眼神似乎清澈了一些。
陆岑：“如果陛下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开始按照计划执行。”
他说着，收拾好桌上的餐具，行了个军礼：“十一点整，我会来请您睡觉。”他想起时谬说的，陛下一个人无法睡着，眼珠微微一动，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想法，用公事公办的冷硬态度说：“为了防止您半夜不睡觉逃跑，在您建立稳定的睡眠周期前，我每晚会一直在您的寝宫盯着直到您入睡。”
奥斯蒂亚：……
“陆上将。”在陆岑即将踏出寝殿门的时候，陛下忽然轻声叫住他。
是个好现象。
陆岑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只听陛下又沉默了几秒，才缓慢开口：“陆上将，你要不要考虑接受禅位？”
陆岑眯起眼睛，冷冷扯了下嘴角。
“陛下，请不要侮辱我的忠诚。”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的陆岑：因为看到陛下n那个p大受震撼，落荒而逃，好不容易给自己心态整好了想回来沟通，结果突然天降横灾，啪叽死掉了。
第二次的陆岑：陛下居然不相信我！无奈又委屈地回第四军区做计划，把人们撤离危险区，最后发现仅仅这样不够，又啪叽死掉了。
第三次的陆岑：睁眼立刻做计划，囚禁陛下篡夺权力，极限操作举国之力建造贯通全国的防御工程，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又啪叽死掉了。
第四次的陆岑：确定了那天灾人力暂时没法处理，而陛下的心理问题已经极其严重，立刻调整优先级重新做计划。陛下您听我说，咱们就这样，一周强健体魄，二周改变心态，三周重建信心，四周直面现实，五周确定计划，六周信心满满激情澎湃准备重开！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要不你还是篡位吧。

第156章
那一天，斯安特纳索伟大而灿烂的王，卡佩恩昔日最辉煌的日光，曾为这个世界带来火种与文明的母神，诞生于怠惰与永恒的魔女，时间尽头的奥斯蒂亚回想起了被闹钟支配的恐惧。
事实上，在很久以前，奥斯蒂亚还没有开始这场无尽的轮回的时候，她时常会觉得，想到用陆岑来对付她的那位内侍官简直是个天才。
年幼的Alpha被剃得一头板寸，显得脑袋大肩膀窄，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凶狠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脊背发凉。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他极其固执的性格和极其充沛的精力，脑袋一拍，觉得这简直是绝佳的良药，正好解决他们每天都舍不得把陛下从床上拽起来的世纪难题。
于是陆岑成了王庭内挂职，年纪最小的见习内侍官，每天的任务就是保证陛下在每个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奥斯蒂亚一开始只觉得他们在胡闹，但她在小事上好脾气惯了，再加上陆岑得到这份工作时看上去很高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就像那天庭审上他发狠揍人之后再次见到奥斯蒂亚时，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亮晶晶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一只邀功的小狗。
奥斯蒂亚只好有点无奈地想，算了，就算她使用童工吧。
那时候国内大部分棘手的问题都已经尘埃落定，需要她紧急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少，奥斯蒂亚也渐渐扔下非常时期雷厉风行的壳子开始缩回她那副生来就懒散随意的皮囊里，怠惰的魔女对当下和平安宁的世界非常满意，除了……
“陛下，起床。”
“陛下，八点半。”
“陛下，睡觉。”
“陛下，吃饭。”
“陛下。”
“陛下。”
“陛下……”
……
魔音贯耳，如影随形，关不掉，根本关不掉。
偏偏还是个刚从磨难里被救出来的孩子，她总不能欺负孩子吧。
内侍官们凑在一起偷笑，扒着门看小Alpha怎么把陛下从被子里刨出来，又端端正正地按到桌前。奥斯蒂亚倒也不是真困，但这世界上哪儿有让怠惰的魔女996的道理，忍了一段时间后，奥斯蒂亚试图用小零食贿赂陆岑，陆岑瞪圆了眼睛，一字一字蹦豆子。
“陛下，我不喜欢吃。”
奥斯蒂亚打商量：“那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可以说说的呀，我给你找来，你一个人玩去好不好？”
陆岑：“我喜欢您晚上十一点睡觉，想要您明天七点半起床。”
奥斯蒂亚：“……”
她听见内侍官噗嗤笑了，无奈地挣扎，试图给他找点别的事做：“陆岑小朋友，小闹钟！你的人生不能只给我当闹钟呀，你一定还有自己的梦想，我们要提早学习，早做准备，为了梦想努力起来。”
陆岑油盐不进地看着她：“我的梦想就是，明天早上走进陛下寝宫的时候，看到陛下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就绪。”
奥斯蒂亚：“……”
陆岑：“陛下，为了我的梦想努力起来。”
奥斯蒂亚一时语塞，正要转移话题，内侍官乌列莎一边整理着刚批复好的文件，一边笑着说：“哎，陛下要是真的那么想睡懒觉，就下令把小岑赶出王庭去，他就没办法了呀。”
乌列莎话音刚落，陆岑刷的拧头看她一眼，又刷的直勾勾盯着奥斯蒂亚的脸，好一会儿，脑袋垂下去，如果不是头发太短，大概连头发稍都要蔫了。
奥斯蒂亚看得哭笑不得——怎么跟她欺负小孩子一样，只好哄他：“乌列莎跟你说着玩呢，无故辞退是犯法的，我作为王不能知法犯法啊。”
乌列莎忍着笑，没有补刀：以陆岑的年纪，那份工作合约压根没有法律效应。
但陆岑显然被哄好了，掀起眼皮瞅一眼，又低头把奥斯蒂亚的手放到自己的脑袋上，用毛剌剌的头蹭了蹭。奥斯蒂亚顿时心软了，刚想再哄两句，就听见陆岑低声说：“六点半了，陛下，吃晚餐。”
奥斯蒂亚无语，失笑，最后用指节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然而一时心软的结果就是，后来有一段时间，奥斯蒂亚觉得他们就像猫捉老鼠。她为了躲这个嗡嗡响还关不掉的闹钟，甚至抱着被子躲到时谬那里去过。时谬最惯着她，满脸无奈地把她藏进自己的衣柜里，一边用手指顺着她的头发一边叹气：“这算什么事，多米，你也太宠他了。”
奥斯蒂亚把自己埋进被子：“别这么说啊，兄长。”
她还没宠他呢，就敢这样了，要是她真宠一点，那小家伙能把她抓起来007。
时谬隔着被子揉一揉她，关上衣柜门，跟拦老鹰的母鸡似的挡在门口，阻止陆岑进屋。奥斯蒂亚窝在被子里，这会儿也已经彻底清醒了，扒拉扒拉被子兴致勃勃地听着衣柜外你来我往的对决。
时谬率先打出性别牌：“陆岑，陛下真的不在这里。而且虽然你年纪还小，但毕竟是个Alpha，意图闯进一个Omega的房间我什至可以判你骚扰。”
陆岑当庭反驳：“亲王殿下，我还未到出现第一次易感期的年龄，按照最新颁布的法案，属于无性/侵害能力Alpha，不属于骚扰罪的执行范围。”
时谬语塞，又接连打出身份牌，亲情牌，均以失败告终。他本来也不是个特别能言善道的Omega ，几次下来脸颊涨得通红，节节败退，最后在陆岑一声声“不按时睡觉会损伤脑神经”“不按时吃饭会导致胃癌”“不按时运动会体虚气短”“不多晒太阳会骨质疏松”“总之要是再这么纵容下去陛下就要重病死掉了”“现在不注意以后只能在葬礼上哭”的离谱言论中渐渐迷失自我，奥斯蒂亚听得差点想亲自上阵帮他吵。
真的，她一觉能睡几百年，少吃一顿饭也不会生病更不会死。
但陆岑已经成功越过时谬的封锁线，一进门就很有经验地直奔衣柜，像只暖烘烘的狗崽子似的钻进来，还藏不太住情绪的眼睛里闪过点得意。
“陛下。”他说，“找到您了。”
奥斯蒂亚忽然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坏。
因为爱太明显也太热切，奥斯蒂亚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个世界中的人，也爱着这样的回应和目光。
如果这个世界不必面临腐烂……如果她能做得更好一点……
这些爱着她的人啊，明明该度过自由又美好的一生。人类的生命短暂，她看过太多人在她身边一个一个走过，也轻抚过太多的墓碑，她理解着这种脆弱和瞬息。
多么脆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他们应该无知且幸福。
十一点整，陆岑再次走进奥斯蒂亚的寝宫时，她坐在窗边，正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她手里握着一截樱花的枝条，顶端开着两三朵白色的花。
这次陆岑进来时，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轻飘飘地对他笑。陛下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
“陛下，十一点了。”陆岑提醒。
奥斯蒂亚垂下眼睛，手指一松，手里的枝条掉落在地上，花瓣落在她赤、裸的脚边。她语气温和地问：“陆上将，你知道夜晚留宿君王的寝宫意味着什么吗？”
几乎称得上具有暗示意味的问题，奥斯蒂亚问着，终于朝陆岑转过头，目光自下而上地扫过他的身体，最终停留在他的脸上。
陆岑：“意味着您需要按时睡觉。”
奥斯蒂亚反应了两秒，又沉默下去。
她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疲惫，好像久远以前，那些笑笑闹闹的过去突然跳出来打了她一个闷棍，奥斯蒂亚感觉到一点飘忽的疼痛，转瞬即逝。
她再次平静地微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她如陆岑的期望躺到床上，陆岑直挺挺地站在床边，像在站岗。遮光的窗帘自动闭合，室内灯光熄灭，纯粹的漆黑包裹着寂静，即使眼睛适应了黑暗，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寂静中只剩下很浅的呼吸声，陆岑干巴巴地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摸索着给陛下掖了掖被角，被一下抓住了手腕。
陆岑动作顿住。
他应该立刻道歉，表明自己并没有冒犯的意图，自责打扰陛下休息。
但陆岑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颈的腺体在这平淡的触碰中微微发烫。黑暗包容了很多东西，神情，目光，咬紧的嘴唇和溢出汗水的额角。陛下的呼吸依旧平静，捏着他手腕的指尖缓缓摩挲了一下，她再次问：“陆上将，知道留宿君王的寝宫，意味着什么吗？”
这又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发烫的大脑让思维变得迟钝了一些，但下一秒，陛下就松开他的手。
“让乌列莎带……”她思索了一瞬，吐出一个名字，“带乌里耶尔过来吧。”
陆岑身体里的血冷下去，开口时，第一个字差点没发出声音：“……陛下？”
“我会按时休息，明早也会按时起来，但陪伴君王休息是王侍的职责所在，陆上将不需要留在这里，早点回去休息吧。”她的声音轻得像在飘，温柔的，麻木的，又像是捅穿心脏的刀锋，“啊……你太久没有回到王庭，大概还不知道，这些年王庭来了许多王侍。”
陆岑缓缓收回手，将指甲掐进掌心，声音有点哑：“陛下，您曾经说过，并不打算纳取王侍，因为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
他的语速还平稳着，但声音低沉下去：“是什么时候开始……”
奥斯蒂亚诚实而温和地回答他。
“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陛下，不要侮辱我的忠诚。
奥斯蒂亚：……那上周目逼宫的那个是谁啊？
说起来曾经陛下躲陆岑躲到哥的衣柜里真的好好笑，哥属于整个身心完全跟着妹走，妹阳间的时候他就是温柔妈咪，妹阴间的时候他就跟着一起阴暗爬行。
救命每次写到以前阳间的日子就会忍不住裤裤写，不敢睁开眼睛面对现在的陛下呜呜呜我有罪……
感觉这个单元最后应该不会写后日谈，反倒会写个前日谈

第157章
陆岑退出房门，通知乌列莎。
很快，乌列莎带着笑眯眯甜橙味道的Omega过来，此时已经快要十一点半。乌里耶尔和陆岑一样，是同一批从生育计数协会救出来的孩子，只不过后来他进入王庭，乌里耶尔则一直生活在保护区的育幼院中。他天生就是个爱撒娇的Omega ，从前每月陆岑跟着陛下前往保护区探望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仗着自己胆子大赖着要陛下抱抱。
所以他会想要成为王侍，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陆岑！”乌里耶尔看见他，眼睛一亮。他穿着一身很薄的纱，大部分区域都是白色半透明，只有关键位置遮挡了一下，白纱下贴着皮肤挂坠着装饰的金链。陆岑别开目光，但乌里耶尔已经凑过来：“你这个点还来找陛下？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吗？我的天，陆岑你是有多热爱工作？”
上个轮回里乌里耶尔对陆岑恨之入骨，一想到他居然敢背叛囚禁陛下就恨不得咬碎他的骨头咽下去。但这回没有发生逼宫的事，乌里耶尔对陆岑的印象也就仅限于儿时认识的同伴，甚至因为他们曾关在一个笼子里，陆岑后来又经常和陛下一起出现，乌里耶尔对他还有点亲近的意味。
他本来心思就单纯，这些年在王庭又被陛下当小孩一样地宠着，活得半点烦恼也没有，面对陆岑冰冷的脸也能自来熟地笑：“不过你继续呆在这儿那就算听墙角了，陛下今晚的时间是我的哦，我做了好多准备呢。”
陆岑将攥出血的右手背到身后，看着乌里耶尔神神秘秘地从乌列莎手里拿过一管透明的液体，往自己的后颈上喷了几下，随即一股和他信息素极其相似甜橙味就飘出来，陆岑眼角一跳：“香水？”
“对呀，我专门找人配的，和我的信息素一模一样吧。”乌里耶尔瞥了他一眼，“陛下是Beta嘛，Beta一个个都跟性/冷淡似的，咳，虽然陛下对我不冷淡吧，但肯定还是得我们这些做Omega做王侍的多花心思啊。陛下可喜欢了……”
乌里耶尔说着，整张脸都泛起透亮的红。他又从乌列莎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宝贝地抱在怀里：“哎，跟你个Alpha说不清楚，你赶紧走吧，我可没有给人表演的兴趣。乌列莎大人，我进去咯。”
他乖巧地向乌列莎行礼，身上挂着的金饰叮当作响。
乌列莎含着笑点头，陆岑脸绷得几乎要裂开，冷硬地开口：“现在已经很晚了，最多半小时。十二点前，希望陛下已经入睡。”
“半小时？”乌里耶尔对陆岑升起一点不满，翻了个白眼嘀咕，“你是看不起陛下还是看不起我啊？我能喊一晚上……”
“半小时！”陆岑声音冰冷，“半小时后如果再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进去捉/奸。”
“乌列莎大人！您看他！”乌里耶尔瞪大眼睛，立刻觉得眼前的人面目可憎起来，“我要叫陛下把你赶出去！”
乌列莎是个已经二百多岁的Beta ，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姿态端庄面容平静，看孩子似的看着他们，提醒道：“乌里耶尔阁下，陛下在休息呢，请不要这么大声。”
乌里耶尔立刻捂上嘴，还不忘拿眼睛狠狠瞪陆岑一眼，不再理他，推开门一条鱼似的钻进寝殿的黑暗中。
门里传来隐约的声音，是乌里耶尔在撒娇告状，声音甜得腻人，慢慢开始发颤。
陆岑僵硬地低下头，棍子似的杵在门口。乌列莎倒也并不驱赶他离开，只是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慈和地笑了：“一会儿陆上将不会真的打算进去捉/奸吧？”
陆岑没说话。
要说捉/奸，乌里耶尔是陛下的王侍，并且极其受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没有捉/奸的资格。
乌列莎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退下，就听见陆岑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低声问她：“乌列莎大人，您之前说，我回来，陛下是高兴的。”
“当然。”乌列莎颔首微笑，“如果陛下不高兴，上将，您是根本走不进王庭，也不可能和陛下单独对话的。”
陆岑微微一怔。
乌列莎看着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Alpha ，目光里含了一些很浅的调侃：“陆上将，您该不会以为光凭我一个内侍官，敢自作主张放任军区上将进入王庭，甚至靠近陛下的寝宫吧？”
陆岑稍微松开手指，感觉到掌心被掐出血的地方疼痛发烫：“我没这么认为。”
这句听上去略有些干涩的话逗笑了乌列莎，她的眼角泛起细小的笑纹：“上将也别怪乌里耶尔阁下说话直白，他会这样说话，也是因为陛下愿意听。陛下喜欢他没心没肺，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听他这样口无遮拦，看他花各种小心，还能被逗得笑一笑。”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都希望陛下能过得开心些。”
陆岑的眼睫颤了颤。
“是，我明白的。”他轻声说。他其实早就明白，时谬亲王也好，乌里耶尔也好，甚至王庭中他不认识的其他王侍，以及来来往往忙碌的内侍官，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真的爱着陛下，如果知道陛下正在痛苦，所有人都会愿意去试着做些什么。
就像上次轮回中去刺杀他的那个人，大概也是做好了为陛下付出生命的觉悟。
所以他没有办法，也不能把乌里耶尔挡在寝殿之外，哪怕他再想这么做。
他的爱并没有什么特别，甚至比不上他们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被系统选择。
他凭什么呢？
陆岑呼出一口气，这些念头不会改变他要做的事情，但他鬼使神差地向乌列莎要走了那管甜橙香水，死死捏在掌心。
……
寝殿内，甜橙香味氤氲在湿润的空气中，像是浸在一杯鲜榨橙汁里，乌里耶尔愤愤不平地告完陆岑的黑状，又叫得嗓子沙哑，撒娇一样地缠着奥斯蒂亚的腰，把金链的一端缠在她的手指上。
他身上的东西全是连在一起的，末端系在这根金链上，只要轻轻一碰就从内到外，自上而下地颤抖起来，乌里耶尔将头埋在奥斯蒂亚的颈窝中，断断续续地问：“陛下，您喜欢吗？”
奥斯蒂亚掌控着他身体的一切，轻轻眨了下眼，问：“什么？”
乌里耶尔蜷起脚趾，又痉挛地张开，失神了一会儿才含糊地撒娇，“味道呀，我信息素的味道……还有这些新玩具，我……唔，挑了好久的……”
奥斯蒂亚用另一只手抚过他的后背，一节一节按过凸起的脊椎：“嗯，喜欢。”
“啊……那陛下，咬我好不好？咬我嘛，陛下……”
乌里耶尔浑身发抖，软着手把头发拨到一边，把后颈发肿的腺体送到奥斯蒂亚嘴边。因为香水就喷在脖子的位置，靠近时橙香更加浓郁，仿佛汹涌溢出的甜橙信息素。
奥斯蒂亚的手指滑上来，按住那个位置，乌里耶尔在这个瞬间几乎觉得自己真是颗橙子，正在被挤压着橙肉榨出香甜的汁水。
奥斯蒂亚听到怀中的Omega发出一声哭音，又哼哼唧唧捧着她的手，小动物一样舔咬着她的手指。
他的舌头上打了一颗小小的钉，平时看不出来，但扫过指间连接的位置时，微微的痒。
这颗钉是奥斯蒂亚在他的撒娇请求下亲自给他打的，他喜欢自己身上被留下抹不掉的痕迹。那时乌里耶尔因为紧张和害怕整具身体都紧绷着，之后，他的舌头肿了好几天，说话都说不清楚，也不敢吃刺激的东西，每天委委屈屈喝营养液。
奥斯蒂亚很少拒绝他什么，或者说几乎不会拒绝他什么，一次不成就再求一次，所以乌里耶尔蹭蹭她的手指，又将后颈凑到她嘴边：“陛下，就咬一口？我想被您咬，想给您生宝宝……”
几秒的寂静之后，奥斯蒂亚轻声说：“我不是Alpha啊。”
Alpha会通过撕咬Omega的后颈腺体，注入信息素形成标记，这是AO之间的特殊联系， Beta不属于这个体系中，无法标记，也不会被标记。 Beta曾以此为自身的优越性，对于他们来说，比起沉溺于其中，旁观或者掌控显然是更有意思的事情。
“我才不要Alpha呢。”乌里耶尔又想起了陆岑，气得皱起鼻子，“我只想被您咬。”没有注入信息素的话，咬腺体几乎只有酷刑一样的疼，根本不会爽，但如果做这件事的是陛下，乌里耶尔觉得自己会在疼痛中涌出足以把陛下都浸湿的水。
因为是陛下啊。
只可惜，一直到最后，陛下也没有咬他，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摸小狗。乌里耶尔虽然失望，但立刻顺着杆往上爬，想要翻出其他新鲜玩具，他做足了可以奋战一整晚的准备，陛下想怎么玩都行，甚至在小盒子里塞了两瓶药——一瓶营养剂一瓶补水剂，至于那什么陆岑说的半小时捉/奸，他才不放在眼里。
看看，现在已经快一小时了，他不是也没敢真进来吗！
然而正当乌里耶尔挪动着酸软的腰，把陆岑的狠话当成笑话讲给陛下听，陛下却沉默了会儿，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个等身大抱枕似的，不动了。
乌里耶尔：“？”
所以是要玩放置吗？
结果这一放置，就是一晚上。
第二天，在门外站了一整晚的陆岑低头确认好时间，很用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后颈突突地胀痛着。拧了拧眉心后，陆岑转身推开门。
他告诫自己，无论看到什么样的场景，都一定要保持冷静。
排风系统无声运作着，空气中只残留着很浅的信息素，陆岑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却在真正越过帷幔时愣住了。
陛下已经起来了，站在床边低头扣着袖口上的纽扣，及肩的头发束起。
“陛……”陆岑刚发出一个音节，陛下转头，轻轻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安静。
床上的乌里耶尔抱着被子，还没醒，哼唧着蹭了蹭。陛下弯腰将被角掖好，转身走向他。
“陆上将。”陛下轻声开口，像是怕打扰到床上的人，几乎只剩气音，“走吧，去执行你的时间表。”
作者有话要说：
乌里耶尔，一只甜橙味的吉娃娃，对内嘤嘤嘤对外werwerwer 。
上周目：把他剁碎了喂狗！
本周目：我要叫陛下把你赶出去！
说起来，突然陆岑现在的状态跟小叙有点像，都是看着女主和别人do还要守门
但感觉他比小叙还惨点，毕竟小叙至少早期明确知道妈妈不爱那些男人，那些贱男人只是耗材，自己是更特别的。而且小叙爬床也顺利，他自己没什么心理负担，伊芙提亚又宠他，一爬就上。
但小陆是真的没名没分没回应，面前一个个都是过了明路的真&#183;男宠，而且他们还都真心爱陛下，真心希望陛下好，陛下也都宠……
小陆：我真的是男主吗？ [化了]

第158章
七点半，起床。
然后是半小时晨练，晨练的内容循序渐进，第一天，先绕着内廷散步。
陛下听到“散步”两个字时，微微抬了下眼睛，陆岑绷着面无表情的脸，走在陛下身后半步的地方。陛下穿着身很简单的衬衫长裤，在清晨还不怎么明亮的日光中，面孔恍若透明。
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但身体本身并没有问题，从善如流地绕着内廷慢悠悠晃着。身边内侍官来来往往地经过，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见鬼似的瞪着他们，又赶紧收回目光溜走，顺便偷偷告诉其他内侍官。
苍天见，破天荒，陛下早起了！
陛下早起了！还在走路！
而且不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单纯绕着内廷走路！
就连几个王侍都悄悄来看了，亲王殿下很快收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头发都没整理好，奥斯蒂亚从他身边经过时，自然地停下脚步，伸手顺了顺他的翘起的发丝。
“陛下。”时谬低下头让她更顺手一些，“是睡不着吗？还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别担心，兄长。”奥斯蒂亚温和地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
她抬眼望了望天光：“今天的天气很舒服。”
时谬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跟押送犯人一样面无表情的陆岑，默默跟在奥斯蒂亚身后，和陆岑并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这个先例，一圈之后，几个王侍也嘀嘀咕咕跟了上来，第二圈的时候，手上没什么紧急工作的内侍官也扭扭捏捏跟在后面，一大队人跟举行什么特殊仪式似的，沿着内廷的环墙慢悠悠走着。
乌列莎慈祥地看着这大队人马，准备好早餐和温水，思索一会儿，又备了一些小零食，松松散散地堆在一张长桌上，放到“行进路线”的旁边。一个Alpha王侍早就饿了，自以为没人发现地在经过时顺了块小面包，一把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嚼。旁边的Beta“哼”的嗤笑一声，施施然端起一杯茶水姿态优雅地抿了口。一个年龄最小，大概才转正没多久的内侍官忍不住小声吐槽：“我怎么感觉这么像小学的时候去春游……”
旁边的内侍官去捂她的嘴，但这句话还是被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听到了。
时谬觉得有点丢脸地红了耳朵，陆岑面无表情计算时间，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奥斯蒂亚微笑着回过头，温和回应：“春游开心吗？”
刚才说话的内侍官带着刚毕业的清澈，有点兴奋地说：“嗯嗯！陛下，我想拿一个小果冻！”
奥斯蒂亚好脾气地说：“去吧。”
几个内侍官嘀嘀咕咕，去乌列莎那里捧了一堆小零食，在队伍里分发起来，甚至跑到队伍的最前端，一手茶水一手零食地举到奥斯蒂亚眼前。
“陛下，渴不渴？饿不饿？”
陆岑：……
这下真的像春游了。
半小时过去，乌列莎已经带着内侍官在内廷的地面上铺好垫子，摆上早餐，一副大家一起来野餐的样子，陆岑也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奥斯蒂亚并不拒绝内侍官的好意，在边缘的一张垫子上坐下。
日光很好，照着雪白的樱花，天气还不算太暖，但恰好只有微风，浸着丝丝缕缕的笑音。
陛下拿起一块谷麦面包反手递给陆岑，陆岑沉默两秒，低头道谢收下，捏在手里站在陛下身后。陛下将手肘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头发稍微有些乱了，细软的蜜色发丝扫过额头，她捏着块只咬了几小口三明治，似乎忘了继续吃，只看着不远处发呆。
陆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位Alpha王侍伟岸的胸肌。
陆岑：……
他应该看错了，陛下肯定不是在看这个。
他越过Alpha的胸肌往后看，后面是几个凑在一起正在聊天的内侍官，不一会儿，一位衣着考究优雅的Beta王侍小声抱怨清早就这么闹哄哄地吃饭实在不太像话，被一个Omega呛声回去，几个内侍官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队，被乌列莎一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下。
然后陆岑意识到，陛下只是在看他们。
没有在看一个具体的人，只是在看“他们”，脊背微弯，目光明明没什么焦点，却又让人觉得专注。
她在毁灭和回溯的间隙温柔地看着“他们”，此时此刻的“他们”，但她已经不再相信他“他们”是能够被拯救的，
陆岑收回视线，觉得手里的面包仿佛成了生铁，嚼起来满嘴血腥。
时谬靠在奥斯蒂亚身边，他的体力很差，这么走半个小时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发现妹妹没吃完早餐，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奥斯蒂亚回过神，垂眸慢慢吃完剩下的三明治，这段时光也就结束了。
乌里耶尔过了中午才醒，听说了这件事，发现自己错过差点后悔得掉眼泪，一整个下午都挂在陛下身上，于是晚练时，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不过这次乌里耶尔挤走了陆岑的位置。
陆岑面无表情地去帮乌列莎准备晚餐的露天烤肉，往乌里耶尔那份里加了一整根健康的苦瓜。
*
对于那场灾难，陆岑这次没有再派人监测地质情况，一则担心被陛下发现，二则，所有该查的，上一个轮回他都已经细细查过，但一无所获，岩浆活动地壳活动都是正常的，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可以改变阻止的余地。
那是天灾，但并非他们现在的技术有迹可循的天灾。陆岑猜测陛下和系统大概都知道些什么，只是陛下不会开口，而自从他留在王庭，系统或许为了防止被陛下发现，也很久没有说话了。
偶尔陆岑会有种错觉，那三次重生和死亡，所谓的“今天也在勾引陛下呢”攻略系统只是他的一场噩梦，但每天看见陛下平静温柔，内里却空旷一片的眼睛，陆岑又会瞬间惊醒，知道那就是现实。
之后几天是卡佩恩的传统情人节，因为生活富足工作清闲，人们对这种能够凑热闹的活动都抱着极大热情，各种大大小小的庆典会办整整一周，之前几次循环中，陆岑要么在易感期中熬着，要么早早回到第四军区，上一次更是因为逼宫导致整个卡佩恩人心惶惶，各种原本应该热闹的活动大多草草收场。
这一次，陆岑干脆地在易感期刚开始的时候就给自己扎了一针，每天兢兢业业地敦促陛下执行各项日程。
陛下一一照做，像一个被定时了的机器人。王庭中的其他人倒是都挺高兴，毕竟这样的生物钟总比以往昼夜颠倒的时候好，甚至好几天，连时谬见到陆岑时脸上都带着笑。
但陆岑的心却一点都没能轻松起来。
他甚至希望陛下稍微反抗一下，赖床不肯起也好，挑食也好，甚至有一天忍无可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也好，但陛下甚至连晚上和王侍厮混的时间都提早到了九点半，好按照他定下的时间表，十一点就停止休息。
时谬亲王来了几次，不巧每次都撞上陆岑。他这个循环还不知道陆岑已经撞破了他和妹妹的关系，时谬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誉，但绝不想这桩丑闻成为妹妹身上的污点，于是只好尽量维持着兄长的姿态，没有做什么过火的事情。
但别人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不同的王侍在陛下寝宫来来往往，陆岑没有立场去阻止，也不能阻止。他以为多看几天自己或许就会麻木，但事实上，他没有一天不想闯进去把那些堂而皇之又光明正大躺在陛下身边的人扔开。
一周后，抓着情人节庆典的尾巴，陆岑询问奥斯蒂亚要不要出去走走，算在锻炼时长内。
如今的陛下是喜欢看“人”的，或者说，喜欢看人群，喜欢看许多人聚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陆岑在这些天确认了这一点，顺便半夜惊醒，打自己一巴掌。
他上次循环中软禁陛下，只留下时谬亲王，那么长时间，陛下都呆在寝殿没有出去过。
陆岑并不喜欢凑热闹，但他希望陛下能开心一点。
奥斯蒂亚白天发呆的时间有些变长了，或许因为早睡早起，她的白天变长了，但需要她处理的事情并没有变多，于是无所事事的时间也就变长了。她转头看向陆岑，目光垂下又抬起。
窗外太阳已经西斜，但又还不至于太暗，正是天气最舒服的时候。
她轻飘飘地笑了：“好啊，陆上将。”
奥斯蒂亚换了便服，戴了个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和陆岑前往卡佩恩的主街道。陆岑提早规划过路线，避开最热闹最拥挤的时段和地区，还呆在街上的人要么是已经参加了完整七天的庆典还意犹未尽的，要么是前几天不想人挤人，但想抓着这个尾巴感受下热闹氛围的，总之大家看上去都带着些懒洋洋的气质。
Alpha和Omega成双成对的数量明显比Beta要多， Beta反倒更多是一个人，或者几个朋友混在一起，并不把这当成专属情人的节日，只是来玩来放松的。因此他们两个一前一后隔着一点距离混在其中也并不算尴尬。几个幼年期的小孩捧着一堆花在满地的玫瑰花瓣间追逐着往前跑，最前面那个幼年Alpha在差点要摔倒时被奥斯蒂亚弯腰搂了一把，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稳了。
Alpha乖巧地道谢，从花里抽/出一支递给奥斯蒂亚。
“愿陛下和女神保佑您！”
陆岑在听到这句话时眸光一闪，奥斯蒂亚已经接过花，温和地回了一句祝福：“愿陛下和女神保佑你。”
多好的祝福啊。
奥斯蒂亚抬眼，不远处有一对情侣大概是求婚成功了，奥斯蒂亚闻不到信息素，所以也不能立刻从外表上分辨出他们是哪个性别，只看见一方兴奋地把另一方抱起来，迎着漫天的花瓣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她遥遥看着他们，目光和在王庭中，她坐在露天的软垫上看着聊天打闹的众人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像隔着一层水，专注地看遥远的往事。
陛下忽然开口：“这条路走到尽头，是中央广场和神女铜像。”
陆岑一愣：“对。”
陛下抬起手，他们之间隔着将近一米，但奥斯蒂亚将手里的花递到了陆岑面前，鲜红热烈的一朵：“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周围传出些稀稀拉拉的起哄声，在情人节的庆典上，在遍地情侣的鲜花街道上，一个女性Beta将花送给男性Alpha ，虽说这样的组合并不多见，但意义实在非常明确。
陆岑的心脏骤然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给你花花~

第159章
神女铜像是五十多年前，陛下登基后不久开始浇筑的，神女指的是古老传说中的母神奥斯蒂亚，面容则参考被赋予了同一个名字的陛下，铜像有数百米高，目光遥遥望向北方——那是曾经被划定的AO保护区的方向，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需要保护区，无论Alpha，Beta还是Omega，都可以在庆典上挨挤在一起。
陆岑还记得神女铜像的方案刚提出的时候，陛下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缓缓挺直了背，看上去整个人如坐针毡，仿佛脚趾都死死抓着鞋底。听完汇报，她重复着问了一遍：“你说，多高？”
“两百七十四米！抱歉陛下，按照力学原理和美学需求，这实在是我们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但如果陛下希望，我们还可以再调整方案，争取突破千米高度，超过所有摩天高楼！”汇报的Omega满脸激动，“不过那样的话，中央广场的面积就没有办法满足底座的需求了……”
“不用千米，现在很好。”陛下赶紧拍板否决，默了几秒，又再次确认，“一定要用我的脸？”
“当然，陛下！您是改变了世界的人！” Omega正色，“请放心，我们不会要求您取脸模打扰您，我们的画师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您的面孔。”
陛下：……
为君王浇筑铜像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用自己的脸冠以神女像的名。陛下似乎对此还是有些接受不能，以至于后来神女铜像铸成后，陛下每次经过中央广场都会忍不住捂一下脸。
那是陛下少有的尴尬时刻，如今看来……
他几乎有一种离谱又合理的猜测，或许是因为，那位古老的母神……真的就是陛下本人。
陆岑用手掌护着那朵红色的花，依旧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但中间间隔的距离被他不动声色稍微缩短了一点，只剩下半米，稍微再靠近一点，陛下飘起的发丝甚至能触碰到他的下颌。
陛下的状态看上去不错，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不断游移着扫过街道上的行人，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他们的表情。
好在虽然已经是尾声，但毕竟还在节日的氛围内，大部分人脸上都是甜蜜而轻松愉快的，陛下仿佛也被这些所感染，口罩上方，那双露出的眼睛轻轻弯起来，瞳仁像在日光下融化流淌的蜜糖。
靠近中央广场，人渐渐多起来，稍微有些拥挤地往前涌着，陆岑没法再保持那半米的距离了，被人流推着，胸膛贴到了奥斯蒂亚的脊背。
陛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在人挤人的环境中，这本来就是正常的接触。陆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犬齿发痒，他干脆咬住舌头，舌尖刺痛的血腥抑制住Alpha的掠夺欲，最终他只是被人群挨挤着，抬手扫过陛下的发梢。
太轻的触碰了，更不会被察觉。
陛下停下脚步，陆岑动作不及，几乎像是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她一样。他连忙后退，身后的人立刻不满地要推他，被陆岑一个凶狠的眼神吓住，嘟囔一声往旁边走了。
偶尔有几句抱怨传过来，陆岑站稳身体，于是他们如河流中小小的，露出水面的石子，在水流的冲刷下孑然不动，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们身侧涌过，又在他们身前再次汇聚。
陛下轻轻仰起头，目光越过人群，不算很远的地方是高大的铜像，铜像被塑造成狩猎女神的样子，身体用绿叶和兽皮包裹，背着原始的弓箭，一手高举着不灭的火种，嘴角只是微抿着，并没有很明显的笑，却又显得面容灿烂目光熠熠。
那些浇铸铜像的人的确没有向陛下取过脸部模型，但他们又的确真的描绘出了陛下曾经的样子，陛下仿佛不认识那个人似的，定定看了一会儿，又别开脸看向人潮。
“……陛下。”陆岑压低声音，轻轻叫道。
奥斯蒂亚应了声，语调柔和。
“刚才您看见的，那一对求婚的情侣。”陆岑收拢手指，轻轻抚摸着被护在掌心的红色花朵，“那是两个Omega 。”
奥斯蒂亚似乎没有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又或者只是在走神发呆，慢了半拍才很轻地吐出两个字：“是吗……”
一个男性Omega和一个女性Omega的结合，虽然并不常见，但并不触犯什么。陆岑的喉结上下滚动，扯出一点笑：“现在的确不算什么，但曾经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剩了半句话没说出来，咬着舌尖吞咽下去，转而问：“陛下累了吗？找个地方休息会儿吧。”
奥斯蒂亚没有应声，陆岑也就没有动，小石子依旧牢牢扎根在流水的中央。直到奥斯蒂亚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完全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陆上将。”她很浅地笑了，目光缥缈地看着人群，“这里有什么有趣的吗？”
陆岑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被身后涌过来的人撞了个趔趄。他很用力地咬了咬牙齿，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听说有不少玩的，您想去试试吗？”
这次，奥斯蒂亚没有再沉默，很快地，很轻地回应了。
“试试吧。”
陆岑低头说了句冒犯，握住奥斯蒂亚的袖子，牵引她顺着人流走出拥挤的街心。陆岑只在幼年期被陛下强行拖着来参加过这些庆典，距今也有数十年了，但好在他提前了解过，甚至做过周密的路线规划。
只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认为，陛下会对这次出行抱有什么真正的兴趣。
陆岑想做的很简单，就好像幼年时，他刚从生育计数协会被救出，还没进入王庭，生活在保护区的时候，他也曾见过医生治疗那些已经在不断的虐/待或是生产中疯掉的Alpha和Omega 。
寻找症结，重建价值，虽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功，但必须要开始才行。他无法改变那场将面临的灾难，但至少想告诉陛下，您并不亏欠这个世界。
她是他们的的奇迹，她也已经为他们带来了足够多的奇迹，所以，请不要再注视着这里了。
剩下的，无论是毁灭还是救赎，都交给他们自己吧。
陆岑相信她有能够离开的力量，只是自己选择了停留。
只是这样的话不能太早地，太轻易地说出口。陆岑回忆自己规划的路线，又从中挑出几个不太耗费精力又有趣的活动，引着陛下一项一项找过去。
陛下的兴趣似乎很浅，食物只尝一点，对游戏也只是上手随意试试，大部分时候推陆岑上前。于是拿惯了真枪的第四军上将混在一群哇哇乱叫的情侣和小孩中间，用玩具枪面无表情地扫射。
陛下坐在一边，单手支着头，静静看着他，也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但哪怕只是这样，这次出行的成果也大大超乎陆岑的预料。等回到王庭，恰好是晚餐时间，陛下比往日多吃了几块水果。
甚至晚餐后，陛下主动叫住了他，轻飘的目光从窗外已经黑下去的天空收回，不带重量地落在他的脸上。
陛下说，她明天想去格温区看看。
陆岑费了些力气才让自己不要露出激动的表情，甚至因为用力过猛，为难似的皱了皱眉，才回答：“是，陛下，我会安排。”
格温区，也就是原本的卡佩恩下辖AO保护区，如今Alpha和Omega不再需要特殊保护，这片区域也就重新开放为正常的生活区。
但那里还保留着旧日的育幼院和医院，直到现在，格温区的Alpha和Omega占比依旧要远远高出其他区域。
陆岑脚步有些发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一个瓶子，又找出营养液灌满，才将那朵陛下赠与他的花插/进去。
大概因为营养液浓度过高，有一片花瓣掉了下来，轻飘飘落在桌上。
陆岑连忙调整配比，却在这个瞬间，盯着那片蔫掉的花瓣，心脏咚的跳了一下。
太快了，太顺利了，陛下的变化。
他被这种快速的，好像希望一样的变化蒙住了眼睛，异样的直觉这时候才冲破封闭，在他脑子里重重敲响。
轮回往复的灾难才熄灭了卡佩恩的灿阳，真的可能因为一次出行就忽然重新燃起吗？
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
思索间，陆岑听到系统的声音。
【好久不见，宿主。 】系统在他有些混乱的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劈啪作响，让他的脑子更嘈杂了，【首先第一件事，恭喜宿主，陛下今天的情绪终于出现了高达百分之十的起伏哦！我们的口号是，再接再厉努力勾/引！ 】
系统再次发出游戏结算似的奖励音，但陆岑却感觉到一种怪异。
陆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系统笑了：【第二件事，宿主，我这次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
陆岑抹掉额头上的冷汗，示意自己在听。系统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隔了半分钟才再次开口。
【故事从即将发生的那场灾难说起，我不知道宿主你怎么看那场灾难，但我，我们，习惯把它叫做——腐烂。 】
腐烂。
陆岑微微眯起眼睛。果实会腐烂，被攀折下的花朵会腐烂，任何有生命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下，最终都会腐烂。
但当这个词和一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让人莫名感到一种震悚。
【任何一个世界都会面临腐烂，腐烂源于人的欲/望和罪行，诞生于相食，诞生于色&#183;欲，最终终结于傲慢，终结于自以为世界的主宰，傲慢是最深重的罪。 】
【没有人可以抛却欲/望，这个世界已经到达了临界点，腐烂不可避免。 】
系统说得直白，甚至有一种不再自我伪装的坦诚：【奥斯蒂亚做过许多的尝试，她试过压制腐烂的速度，也尝试过改变社会的规则，甚至想过带着你们去寻找一个新生的世界重新开始，只是都失败了。最后，她终于向我求助。 】
它的声音放轻了些：【只不过，那时候，我也只有一个办法。 】
陆岑抬眼：“你……”
他换了个称呼：“您，做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刺啦一跳，像炸开的电火花。
【让世界的欲/望消失。 】系统轻声说，【我掠夺过许多东西，以无穷无尽的贪欲，我毁掉过许多世界，以无穷无尽的罪行，最终我拥有了那样的力量，我为奥斯蒂亚完成了那一切。 】
【那种力量，某个世界将它称为——】
【精神链接。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神女铜像——
工程师们：完美！神迹！
陆岑：看着有点尴尬，但很好看。
陛下：哈哈哈我的脸真大啊（物理意义）……[化了]

第160章
精神链接，又或者叫做信息场域。
名字不重要，不过都是同一个原理。
【用你们人类比较好理解的话来说，或许可以叫感染，叫基因污染……不过我比较喜欢叫它“种子”。 】系统解释，【将“种子”放进你们的身体，引起一些小小的变异，那不太重要，大部分都可以隐藏在衣物下面，看上去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 】
【重要的是，“种子”会植根在你们的大脑，向你们的身体构建起新的规则。 】
【其一，停止思考。其二，服从指令。 】
陆岑在这个瞬间毛骨悚然，从身体深处翻涌出不可抑制的恶心和恐惧感，但系统却仿佛并不觉得这是多么灭绝人性的事情，依旧用轻巧的语调诉说着这个故事。
【宿主，你见过蚁巢吗？无数的蝼蚁会永远以同一个意志行动，它们不会有自己的私心，不会有自己的欲/望，以此构建起完整的蚁群社会，我从这里得到一点灵感。 】
【恰好，我从我的妹妹那里掠夺到了能够实现这件事情的能力，也恰好，奥斯蒂亚是这个世界的王，可以轻易将种子播撒下去。 】
【全知者的网串联每一个人，将所有的信息归于一处，从此奥斯蒂亚理解了这个世界所有的人生。傲慢者的规则在你们的躯体内生根，搅碎人的意志，从此每一个人都是丝线下的人偶。 】
【奥斯蒂亚将成为这一整个世界的意志，人的欲/望不再存在。 】
陆岑的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五指在上面留下几道发白的指印。他的眼睛剧烈颤动，声音完全嘶哑了：“陛下……这么做了？”
系统只说：【她没有办法的了。 】
那天，深蓝的蝴蝶飞过斯安特纳索的天空，奥斯蒂亚与她一起在很高的地方注视着，奥斯蒂亚的脸上带着有些惶然的疲倦，松软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她最后一次向这个妹妹确认：“奥斯蒂亚，真的要试吗？”
奥斯蒂亚说：“试试吧。”
没有犹豫的回答，但却又在回答之后垂下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又试着扯出一个笑容，再次重复：“试试吧。”
系统：【那一次循环中，腐烂没有发生。 】
大地没有开裂，浓稠的，几乎如液体般流动的黑雾没有溢出，原本迎来毁灭的那一天如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所有人按部就班地，按照他们被赋予的规则和命令，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日常。
至少那一天，奥斯蒂亚是高兴的吧。
陆岑双眼浸出鲜红的血丝，咬牙问：“但发生了更糟糕的事情，对吗？”
毕竟，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不该再有他经历的这些循环了。
系统笑了笑。
【其实不能算发生了什么，那一次循环很平静。其实在我看来，和你们现在并没有多大的不同。那段平静的时间维持了很久，奥斯蒂亚也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每天赖床，工作，和身边的人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所有人都会给予她期待的回应，所有人都是她意志的分枝，或许是个好结局吧。 】
【我希望这个好结局能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为她带来真正的生机。 】
系统叹息一声。
【只是，后来有一天。是个冬天，清晨的时候，下着很大的雪，奥斯蒂亚将一把刀刺进了你的心脏。 】
陆岑的手剧烈一抖，眼前，花瓶里孤零零的红花仿佛溅开的一片血。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在这个瞬间隐约理解了为什么。
系统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音效，静静叙述的时候，声音带着辽远的追叙。
【那次循环里，精神链接完全建立之后，所有人都呆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重复着自己原本的事情，但你被奥斯蒂亚从第四军区直接带回了王庭。也不做什么别的，就是每天跟在她身后，叫她起床，叫她吃饭，叫她睡觉，像你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
【她杀死你的时候，你刚刚对她说早安。 】
陆岑痉挛着抓住自己的脖子，手指深深没入皮肤，全身的血仿佛都在逆流。他急促地呼吸，逼迫自己继续听下去：“然后呢？”
【然后，她开始杀人。 】系统轻描淡写地说。
她开始杀人。
最直白的几个字，像吐出来的一口血。
【其实她可以很轻易地毁掉这一整个世界，也可以在瞬间杀死所有人，对我们这样的生命而言，毁灭永远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情。 】
【但是奥斯蒂亚只拿了一把刀，最普通的，人类的刀。她从她的寝宫开始一路往外走，仔细看着每个人的脸，再把刀刺进每个人的心脏里。没有人反抗她，人偶不会反抗她。 】
【她花了很长时间……很长，一步步往前慢慢地走，人类的血在地上流淌，深度甚至没过了脚背，雪落在血里就化了，血也慢慢凝固。 】
【我曾掠夺了一只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睛，但我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
她没有看见奥斯蒂亚的表情，那张总是温和带笑，慵懒却又无端显得灿烂的脸被一层层的血污覆盖了，就连头发都浸满了人类的鲜血，一串一串，红玉珠子似的不断往下流淌着，在寒冷中冒出温热的白雾。奥斯蒂亚静静地仰着头，手里已经卷刃的刀终于落在血泊中。
【那是她最后一次尝试拯救这个世界，人类。 】
鲜血自指间滴落，脖子上印出几道深而长的抓痕，陆岑已经明白，为什么系统会在现在告诉他这个故事。
【那之后，她只是让这个世界不断地在这42天中循环，她什么都不去改变，如果非必要，她也再没有离开王庭。 】
陛下今天的精神很好，她走出了王庭，认真而平淡地注视着人群，目光停留在每个行人的脸上。她问起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也从幼年Alpha手中接过了一朵红花。
陛下甚至主动提出，明天想去格温区看看。
陆岑猛的后退两步，大脑一片空白，夺门而出。
他的房间距离奥斯蒂亚的寝殿的确非常近，全速奔跑的时候，不到一分钟就能到达她的门口。但陆岑到达了那扇门口，两只手都颤抖着，没能推开门。
一门之隔内，窗帘还没有拉上，月色如水一般照进来。奥斯蒂亚靠在床头，很轻地朝月亮伸出手。
期待和现实总是微妙错位，陆岑将头抵在紧闭的房门上，脖子上的抓痕被汗水浸透，此刻尖锐地刺痛着。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变得很轻，水一样轻轻晃着。
【虽然这么说很糟糕，但我想，奥斯蒂亚今天注视着那些往来的人时，或许并不会想起——啊，这是我曾拯救的人。 】
奥斯蒂亚的眼睛弯起来，一个笑的弧度，眼珠像两块大小不合适的，滞涩的琥珀。
五指在她的脸上落下阴影，牢笼似的，她仿佛要溺毙在自己的影子里。
窗帘闭合，最后的光被阻隔在外，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奥斯蒂亚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在想……】
她轻轻开口。
【啊，这是我杀死过的人。 】
“啊，这是我杀死过的人。”
*
夜色算不上深重，王庭外，不少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但王庭内早已安静下来，内侍官经过院亭时，都放轻了脚步。大家都知道陛下今天在外面玩了一下午，估计已经累了，并不想打扰她休息。
陆岑用力吞咽一下，一向被整齐梳上去的额发散在眼前，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年轻了些，像个还没进入成年期，还对未来惶惑不安的学生。
但恍惚也只是一瞬间，他的目光重新聚焦，缓缓抬起来。
他说：“我该死。”
他不能死。
系统只是说：【宿主，勾/引她吧，作为……被第一个杀死的人。 】
陆岑没有回应。
很轻的脚步声靠近，陆岑转身，看见正跟着乌列莎走过来的乌里耶尔，他又换了身奇奇怪怪的装扮，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刚想开口骂，又看见陆岑脖子上渗血的抓痕，眉头皱了起来：“陆岑，你干嘛了？”
陆岑脸色惨白，目光却森然，像暗夜里盯紧猎物的野兽。
欲/望啊。
毁掉了这个世界的欲/望。
折磨了他的陛下的欲/望。
他同样有着，不敢流露出分毫，只敢腐烂在心里的欲/望。
乌列莎也露出担忧的表情，温声询问他要不要叫医生。陆岑摇头，哑声说：“陛下已经睡了。”
乌里耶尔不信：“呸，我才不信你说的，你……你居心不良！”
说着，就要越过陆岑进房间，陆岑突然一把抓起乌里耶尔，捂住他的嘴，反手劈在他后颈腺体的下方位置，甜橙味的Omega顿时身体一软，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整个人就直接昏过去。
乌列莎吓了一跳，愣愣地接住被陆岑推过来的乌里耶尔，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陆岑匆匆对她点了一下头：“麻烦送他回去。”
“……陆上将。”乌列莎有些犹豫，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只是抱着乌里耶尔点头退下。蹊令酒思陆散期衫聆
做完这一切，陆岑的手依旧有些发抖，眼前是紧闭的门。
这个世界，如果按照上次人口普查的统计结果，一共有两亿人。
刚刚诞生的婴孩，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日渐沉稳的中年人，垂垂老矣等待黄昏日落的老者……两亿人，哪怕仅仅只是首都阿德帕，也有超过七百万的常住人口，如果每分钟杀死一个人，需要十三年。
陛下花了很长时间，究竟有多长呢？
似乎是能够计算的，但陆岑没办法计算。他只是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很迅速地将自己处理干净，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又从抽屉里翻出了那管甜橙味的香水。
半透明的香水管被他死死捏在掌心，让他觉得自己异常恶心。
……
寝殿的房门被无声推开，又迅速紧闭，寂静的黑暗中，甜橙的气味很快在屋子里弥散开，但站在门口的人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轻手轻脚地跳上床，钻进她的被子。
奥斯蒂亚沉默了会儿，轻轻叫了声。
“乌里？”
作者有话要说：
乌里耶尔：有人替我发声吗？

第161章
“乌里？”
浓郁的甜橙味中，来者并没有给予回答。
奥斯蒂亚垂下眼，许久之后，橙香的源头靠近了她，最后轻轻半跪在床边，奥斯蒂亚从被子里伸出手，碰了碰他还沾着水汽的头发。
硬邦邦的发丝也被水浸得发软了，她用手指捻了捻。她今天的精神的确比往日好很多，等了一会儿，又轻轻笑起来，和缓地问：“怎么这样来见我？”
陆岑沉默着把头低得更低一些，他抓住奥斯蒂亚的手，在黑暗中，慢慢将她的指尖贴在自己后颈的腺体上。
那里热得微微发涨，因为香水的刺激红了一片。
他和乌里耶尔的体型并不像，甚至连生理性别都不相同，浸水的头发贴着奥斯蒂亚的手腕，湿腻冰凉。
奥斯蒂亚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寝殿里太黑了，没有一丝光，哪怕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也看不见彼此的脸。奥斯蒂亚有些走神，指尖没有用力，只是随着对方的牵引，慢慢解开了他领口的一颗纽扣。
然后是第二颗。
Alpha有着锻炼良好的柔软肌肉，并不算很夸张，但按下去会有微微的回弹。
胸肌，再往下是腹肌。
橙味甜得有些腻，又在甜腻中透出清新，像是发酵了，混入一点酒香。
等上衣的纽扣全都解开，来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最后捏着她的指尖，生硬地吻了吻手指的指节。
奥斯蒂亚抬起眼。
王庭有许多王侍，如果算上与她有过露水情缘，但最终没有进入王庭的，那就更多了，奥斯蒂亚其实记得他们每一个人。有人曾试着摸索她的喜好，想知道怎样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宠爱，但试来试去，最后他们只得出一个结论。
陛下大概喜欢主动的。
主动提出自己的需求，主动提出自己想要，主动分开自己的腿，主动亲吻陛下的唇。
乌里耶尔是最会玩各种小心思的，爱争爱抢，爱研究各种玩具和玩法，陛下总是配合着。 Beta王侍安泽个性矜持，做不来这些把戏，想追求柏拉图的精神世界，陛下看似不太在意他，但只要他走进陛下的寝宫，扭扭捏捏脱掉衣服，陛下也从不会让他难堪。
触碰的部分从指尖慢慢变成了手掌，手掌贴着来者的脖子，掌心下能感受到微微发颤的喉结。他微微扬起头，把最脆弱的咽喉露出来……
说实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旖旎的氛围，反倒像是敌将的献降。
心跳随着血液的流动渐渐加速， Alpha的生物本能在这个场景下似乎并不适用，陆岑有点茫然地僵在原地，握着陛下手腕的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而陛下一言不发地纵容着他，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沉默而微笑地接受。
下一步？
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感觉自己已经发疼，被紧绷的裤子勒着，又被他刻意忽略。
僵持一会儿后，陛下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指尖抚过他脖子上的抓痕：“怎么弄的？”
陆岑颤动一下，依旧没有说话，陛下笑了笑：“因为那朵花吗？”
陆岑沉默片刻，缓缓点了下头，认同了这个理由。
他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
陛下说：“只是庆典上的花罢了。”
陆岑知道。
只是庆典上花，没有任何意义，不是什么暗示。那朵花并没有插在他的身上，也没有插在他的尸体上。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很荒谬，但有些事就像开闸的水，汹涌而出之后就在难以停下。陆岑前倾身体，很紧张又放肆地伸手，在黑暗中抚过陛下的面孔。
他又想起系统说，它没能看见她的表情。
现在的陆岑也看不见陛下的表情，但手指下能感受到每一道肌肉的线条和走势，眼睫毛有沙沙的触感，眼睛弯着，往下能顺着鼻梁抚摸到翘起的嘴角。
她是在笑。
她笑着说，声音里居然带了一丝往日略显调侃的活气：“你是误会，我递出那朵花，是要将你收成王侍吗？”
只是这活气背后宛如存在着更深的陷阱，正诱着人往那里跳下去。
仿佛某种回光返照。
陆岑说：“现在在这里的是乌里耶尔。”
陛下终于愣了愣，陆岑靠近她，橙香逸散。
今晚来这里的是乌里耶尔，王侍乌里耶尔，任何记录中都不会有陆岑的名字。 Alpha忍受着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腺体鼓胀着，偷偷溢出一点苦艾酒味的信息素。
陛下闻不到的信息素。
奥斯蒂亚的眼珠轻轻一闪，她说：“乌里耶尔是Omega。”
陆岑：“我知道，陛下。”
一个Omega会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他听到过。
不只是Omega，还有Beta，Alpha，他都听到过。
违背本能，但不违背自我。
陆岑身体里的血滚烫地涌动着，脸却一片苍白，他终于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陆岑跪到床上，将自己的裤子褪到膝盖，额头抵在陛下的掌心，那点皮肤的接触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Alpha的身体并不会主动分泌什么，因此必然干涩疼痛。陆岑其实知道自己应该提前做一些准备，或是用一些东西让这件事更加顺利，但他没有这么做。
好像是故意想弄痛自己，哪怕流血，他咬了咬牙，脖子上的青筋绷紧。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时间静止，心跳静止，世界如被封存的画作，掠过空中的飞鸟刚发出一半叫声，就静止在飞翔的姿态中，奥斯蒂亚捧起陆岑的脸，很轻地伸手，将他试图刺入自己身体的手指握在掌心。
陆岑的眼睛避无可避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奥斯蒂亚轻轻拥抱了他。
她问：“我让你担心了吗？”
她笑了笑：“我并不是想让你担心啊。”
陆岑紧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松懈下来，又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无法动弹的身体靠在陛下怀中，陛下依旧是温暖的。
这次，不是在试探。
只是在拒绝他。
但拒绝之后，她仍然拥抱他，掌心穿过他敞开的衣摆，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最靠近心脏的那里，在系统的故事中，她应该就是将刀刺进了那里。
那不是杀死他，如果他在被杀死的那刻能拿回一点意识，他一定会说……
时间重新恢复流淌的瞬间，陛下松开他的身体，因为被改变动作，肌肉无法立刻适应，他没能立刻保持平衡，整个人跌进柔软的被子里，又被陛下拿被子蚕蛹一样地裹住了，左腿搭在他的身上。
陆岑下意识叫了句：“……陛下？”
“明天还要去格温区，上将可不能受伤啊。”陛下拂开他的头发，将头埋在他身上的被子里，声音轻下去，“如果觉得难受就叫醒我……”
陆岑：“……”
陆岑垂眸，整个人板板正正的一条，被裹得很结实。
看上去睡得端正，实际底下裤子褪了一半，上衣纽扣全开，此刻膝盖以上，衣摆以下，两襟之间，全是空荡荡的，直接贴着被面。
那是陛下的被子。
陆岑眼睛发红，躺尸一样，好一会儿，才终于呼出一口气，嘴里已经咬出了血腥味。
他轻声开口：“……对不起，陛下，谢谢您。”
对不起，我们的人生成为了您无法卸下的重担。
谢谢您，愿意结束那一切，愿意给他们的生命以最后的尊严。
他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到。
*
奥斯蒂亚一开始是抱着陆岑被子卷睡得，但就像她往日里抱着任何一个人——王侍或者时谬时一样，睡着睡着就翻了个身，背对着人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陆岑得以从密不透风的被子卷中解放出来，他调整着寝殿内的灯，稍微亮起一点极其柔和，让人能勉强看见轮廓的光，借着光启动清洁系统将被子清理过之后，再重新盖到陛下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陛下的表情很平静，看来至少今天的出行没有给陛下带来噩梦。
陆岑稍微松了口气，靠坐在床边的地面上，他没有半点困意，就只是静静数着心跳，等待夜晚过去。
奥斯蒂亚的确没有做噩梦，比起她几乎每天都在做的那些梦，见到的那些血，这个梦甚至算得上美好。
大地开裂，黑雾涌出，她第一次面对这一幕的时候。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世界居然会这么快面临腐烂，她曾一度想不明白，腐烂是罪恶和欲/望的凝结，但她精心养育的世界和平安定，自由繁荣，哪怕没有执行严酷的法令，也很少有罪恶发生。
绝大部分人都善良且安宁地生活着，哪怕存在着欲/望，又能有多严重呢？
这个世界唯一有罪的时刻，不过就是曾经，她在新的社会平稳之后，想到很久没有见她家小龙了，于是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去找伊瑞埃聊天。
结果就在这段时间，这里出现了世界性的二次性别分化，原本已经在她的引导下平等稳定的两种性别突然变成了六种，不知所措的人们将这个剧变引向了难以估量的深渊，和异变发生前几乎没有区别的Beta凭借稳定的理性和庞大的人数占据了主导，将Alpha和Omega物化成了可以使用的异类。
但来不及想太多，因为灭世的火很快落了下来，奥斯蒂亚在梦中扬起头，飞在天空中的小龙很快见到了她，扇动翅膀俯冲下来，用爪子抓住她。
时谬对她说，他们会一直爱着她。
陆岑对她说，不是她的错，别再注视他们了。
伊瑞埃抓着她飞上高空，并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反倒因为见到她，有点高兴地说：“哎，奥斯蒂亚，我说这世界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你养着的那个啊。”
小龙啧啧称奇：“你居然真养了这么久，不过也该坏了。”
奥斯蒂亚知道自己在做梦，于是她没有像真正的历史中那样，豁然仰头看向她的小龙，尖锐地问她：“为什么是该坏了？为什么是该？”
奥斯蒂亚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垂眸轻轻抚摸抓在自己身上的龙爪，那动作似乎让小龙汗毛倒竖地抖了一下，翅膀一歪差点掉下去。
“伊瑞埃。”她在梦中唤自己的妹妹，“小龙，对不起啊。”
小龙莫名其妙，那双赤金的眼睛瞪圆了，瞳孔缩成细窄的一线。奥斯蒂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着炽热的龙鳞：“我没想永远不原谅你，我只是……生气了。”
她在这个梦中感受到难得的踌躇，声音低弱下来：“你总是在生气，也得允许我生气一次啊。”
梦里的小龙没有回应她，大概因为这里是她的潜意识，而潜意识中，她其实并不知道伊瑞埃究竟会怎样回应自己。眼前是辉煌坠落的火，她曾和伊瑞埃在这样的火光中大打出手，又被小龙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但现在，她们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龙翼划过天空，她看着自己的国度被焚烧成灰烬。
眼前的场景随着梦醒渐渐带上了波光粼粼的碎片，奥斯蒂亚感受到现实中隐约的声音，陆岑似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奥斯蒂亚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轻轻动了动，她蜷缩起身体，把自己整个更深更沉地埋进被子中。
她想，经过昨晚，陆岑今天大概不会来叫她起床了。
陆岑只会在卡佩恩停留半个月，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半。他一向倔强又固执，但他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会明白，什么是没有意义的……
如今，她就是最没有意义的。
奥斯蒂亚在半睡半醒间平静又温和地想着，寝殿的门却再次被打开了，陆岑的声音和之前七天的任何一个早上一样，没有任何意外地响起。
“陛下，早安，现在是七点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陆：勾/引。
陛下：按住。
乌里耶尔：陛下你看看他！ ！ ！

第162章
“陛下，早安，现在是七点半。”
奥斯蒂亚从被子里抬起脸，缓慢眨了下眼睛，松软的发丝垂在眼前。
陆岑站在门口，依旧是严整笔挺的衣服，一柄利剑似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上去，露出整张棱角分明也冰冷严肃的脸，目光清醒冷静。
就好像昨晚那个根本不是他一样。
奥斯蒂亚有些陷在梦境的松软中，对于眼前出乎意料的状态，反应慢了半拍，几秒后才发出一个疑问的气音。
陆岑已经把便服放到床边，向她确认早晨的行程：“十五分钟后我们出发前往格温区，今日的晨练暂时取消，但请放心，我会保证陛下的运动量。距离格温区大约四十分钟行程，先到育幼院，我已经和院长确认过，院长同意给我们多准备两份早餐。早餐之后如果陛下有特殊需求我可以再行安排，如果陛下没有别的意见，我们可以按照这条路线走。”
奥斯蒂亚听得神游天外，听到“格温区”三个字，目光终于聚焦着轻轻一动。
她抬眼看向陆岑，脸上浮起笑容，那点半梦半醒的恍惚消失了，她又看到了那些血，寂静地流过每一寸土地，她从有着小龙的梦中醒过来。
她想，或许陆岑的确希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无论是因为后悔还是羞耻。
奥斯蒂亚平静地拿起上衣，温和道：“好，陆上将。只是可以在王庭吃完早餐，没必要去育幼院麻烦他们……”
陆岑：“抱歉，有这个必要，陛下。”
奥斯蒂亚再次一怔，陆岑并不等她询问，很快地接上了理由：“因为我昨晚为了爬上陛下的床，将原本要来陪伴陛下的王侍乌里耶尔打晕了。刚才我去确认，乌里耶尔的身体不太适合再补一下延长昏迷时间，但按照现在的状态，他应该差不多快要醒过来了。”
爬……床……
为了爬/床把原本的人打晕了……
还想再补一下……
奥斯蒂亚脸上的笑容透出一丝迷茫，对这种直逼到眼前的直白话语，一时不确定该做出什么反应。
很正常，就像机器人遇到信息过载的情况会死机一样，不断的重启，就是不断的重生。
陆岑露出抱歉的表情：“请陛下体谅，一旦乌里耶尔醒来，我们今天可能会没办法离开。”
“啊，没关系。”奥斯蒂亚本能地回答他，梦游一样，说完了才又抿了下唇，尝试着重新微笑，“陆上将，这没什么。”
陆岑理直气壮地点头，在奥斯蒂亚开始换衣服时退出房间回避。系统忍不住在他脑海中发出疑问——事实上，它其实很少在距离奥斯蒂亚这么近的地方说话，但不得不说，当下的状况甚至有点出乎它的意料了。
【宿主，真要去吗？ 】
陆岑直挺挺地站着，眼眸低垂：“如果陛下不拒绝，就去。”
【可那是格温区，第一站还是育幼院，那里可都是孩子。 】系统说，【我以为听了那个故事，你能看出来她是在自我折磨。 】
“这不是陛下的自我折磨。”陆岑低声说，“是我正在折磨她。”
系统沉默下去，几分钟后，身后的房门被推开。
奥斯蒂亚似乎已经收拾好了刚才短促的迷茫，在清晨稀薄的日光下缓缓笑了笑，就像昨天准备前往庆典时一样，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她说不上期待，但也并不算抗拒。
“走吧，陆上将。”
“是，陛下。”
于是，乌里耶尔终于从头晕眼花的昏迷中醒过来，雄赳赳气昂昂准备去绑了陆岑找奥斯蒂亚告状时，这里已经是人去楼空，气得他到处乱窜，抓到一个人就跟他大骂陆岑居心不良，骂遍了整个王庭。
此时奥斯蒂亚整坐在前往格温区的飞行器上，低头用通讯器发消息安抚时谬，避重就轻地解释了昨晚的事情。
时谬隔了一会儿才回复，试探着问她是不是想要把陆岑收成王侍，隐晦地提醒，虽然王庭的确有段时间没进新人了，但陆岑现在毕竟是第四军区的上将，可能会有些麻烦。
其实真要那么做倒也没那么麻烦，算算时间，现在这个世界也只剩下最后一个月左右，各方拉扯一下时间也就过去了，而他们拉扯的过程中，她已经把陆岑吃干抹净，圈在王庭里录入王侍名册……
毕竟，不需要考虑长远的后果，也不需要考虑这会不会引起军区的动荡。
她注意力不太集中地想，手里回复道：“我没那么想，兄长。陆上将本来也只是申请在卡佩恩停留半月，很快就会回去了。”
时谬似乎松了口气，这次回复得更快了些：“既然这样，我会控制住乌里耶尔不让他到处说那些，等你回来再处理。”
一条信息结束后，很快又跳上来第二条：“等陆上将离开王庭，哥哥来陪你好吗？哥哥很想你，多米。”
奥斯蒂亚捏着小巧的通讯器，舷窗外，飞行器正越过云层。
不知道怎么想的，她用余光扫向陆岑的脸，手指却回了个“好”，又加了个笑脸。
陆岑正对着光屏，眉梢微皱，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但他显然留了根神经在奥斯蒂亚身上，立刻侧头询问：“陛下，有什么需要吗？”
“……不。”奥斯蒂亚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飞行器准时降落在格温区的停机坪，在那里转用小型飞行器，前往育幼院。小型飞行器的飞行高度很低，只掠过行道木的树梢，陆岑将它从自动驾驶改为手动操作，降下窗户，让风吹乱了奥斯蒂亚的头发。
奥斯蒂亚只好抬手去压，用一种平淡又无奈的目光看了一眼陆岑的后脑勺，不再看自己的手了。
等到达育幼院，一个围着淡蓝色围裙，气质温和的Omega很快迎上来，将遮阳伞举到奥斯蒂亚头顶，眼睛亮亮的，含笑道：“陛下，陆上将，好久不见。你们还早到了五分钟呢。”
奥斯蒂亚抬起头，目光落在Omega的脸上，几秒后温和一笑：“好久不见，寻夏。”
几秒的时间里，无数次循环中，那一张张有着不同神情的脸交叠着，像是虚假的默片，将寻夏的面孔遮挡得有些模糊。好在，奥斯蒂亚并不常在循环中见到他，所以依稀还能分辨出，那几张脸分别来自什么时候，分别发生过什么。
旧日的“农场”中，腹部高耸面容麻木的Omega；庭审上因为恐惧无法抑制释放出信息素的Omega；难以原谅自己一次次尝试自杀的Omega；终于愿意活下来，决定留在育幼院照顾孩子的Omega。
还有，在被她杀死时，迎着那些孩子的目光，依旧如她期望那样，笑着对她说“陛下，好久不见”的Omega 。
以及，王庭飘落的樱花下，满脸血迹，目光森亮地承认了自己杀死陆岑的Omega。
寻夏的笑容更加温柔了，半长的头发绑成一束，斜搭在肩膀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早上小岑……咳，陆上将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呢，确认了好几遍。”
奥斯蒂亚伸手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指尖，恍惚间那指尖仿佛也浸满血：“陆上将不太擅长开玩笑。”
“我说也是，从小就这样。”寻夏引着他们往里走，略有些调侃地看了眼陆岑冰冷的脸，“对了，陛下，一会儿如果有孩子冒犯您了，还请您不要介意。”
他有些抱歉地说：“这些孩子都是人厌狗嫌的年纪，一个个都皮得很。”
“那很好。”奥斯蒂亚垂眸笑了，“说明你们养得很好，被爱的孩子才爱撒娇。”
早餐是和育幼院的孩子一起吃的，那些孩子其实没有寻夏说的那么闹腾，也有可能是因为她身后站了陆岑这个一看就可止小儿夜哭的Alpha ，所以虽然那些孩子一个个眼睛躲躲闪闪，看上去像在憋着什么坏主意，但并不敢真的上前靠近她，只把脸埋在碗里小声相互嘀咕。
好一会儿，有个幼年期的Alpha女孩突然站起来，噔噔噔跑到奥斯蒂亚旁边，顶着陆岑的视线，突然用力抱了一下奥斯蒂亚的胳膊，又一言不发地立刻转身，噔噔噔跑回自己座位上，像完成了什么勇气挑战一样，抬着头得意洋洋地大口咬面包。
她周围的孩子们发出小声的吸气，寻夏哭笑不得地阻止了第二个蠢蠢欲动的孩子，向奥斯蒂亚道歉——他并没有告诉孩子们奥斯蒂亚和陆岑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两个朋友。
奥斯蒂亚捻着指尖，摇头，又仔细问起了育幼院近期的各种情况，从经济到工作人员的工资，还有孩子们上学的情况，本来并不是带着工作的目的来到这里，却莫名变成了工作汇报和上级视察，如果再加个跟随镜头，简直可以直接送去星网报道。
就好像这里还有未来一样。
寻夏一件一件认真回答着，又列出各种清单和账目，带着奥斯蒂亚四处转，以一种家长的骄傲给她看几个孩子的成绩单。
奥斯蒂亚始终保持着微笑，忽然开口问：“寻夏，你想过找回自己的孩子吗？”
寻夏的身影微微一僵，陆岑的心脏瞬间提了上去，全身的肌肉紧绷起来。
从前的陛下，是绝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的。
寻夏在“农场”生育过三个孩子，他甚至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只知道，有一个是Beta 。孩子诞生后就被直接从他身边带走，引发了严重的分离焦虑。后来他试着向医生描述原因，当他作为一个仅供生育的机器时，腹中的胎动是他唯一的感知，他稀薄的认知中，只有这个是属于自己的。
他被救出来时是第四次怀孕，因为短期不间断怀孕出现并发症，医生给出了流产方案，但一度担心会对他造成精神刺激。
寻夏却很平静地接受了，也是在那之后，他才真的开始相信，陛下将他们带出来，并不是要把他们送往一个新的农场。
奥斯蒂亚问得很随意，好像漫不经心。她很久没有升起过求知欲了，此刻也只是浅淡的一点，从蔓延的血海中稍微探出了一点柔软的尖，但见寻夏不回答，奥斯蒂亚也就想要略过这个话题。
寻夏却忽然笑了，依旧是温柔的：“我从没真正见过他们，陛下。”
他有些羞涩地捻了捻头发稍，眼角有些微细纹：“他们和我一样没得选择，我没法去恨孩子，也没法去爱他们，所以我想，他们只是短暂地在我身体里路过了。”
“路过之后就是路人，陛下，时间总是会过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陆岑早上正常出现。
陛下：懂，想装无事发生对吧，我配合你。
陆岑：我昨晚爬/床巴拉巴拉……
陛下：？
陛下对于意料之外的剧本有点懵。
说实话，上一个循环陆岑失败的一大原因在于，太好摸清了，从他软禁奥斯蒂亚开始所有行为奥斯蒂亚几乎一眼看透，摸清了就摆了。

第163章
时间啊。
奥斯蒂亚有时会想，时间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时间该是一条漫长的直线，不断奔涌着向前，一切诞生又消失，不可逆转，不可回旋。
但她偏偏被赋予了改变这条洪流的力量，曾经，很久以前的曾经，她从不动用自己的力量，因为所有发生过的都有其价值，遗憾也好，不完美也好，用未来的经验试图去改变过去的事情，是对正在发生的一切的亵渎。
她并不贪婪，她也能接受许多遗憾，她以为自己足够豁达。
但是啊，当天平的一端被放上太过沉重的东西，她曾经坚持过的那些终于被轻飘飘地撬起了。
奥斯蒂亚冲着寻夏笑了：“你说得对，时间总是会过去的。”
陆岑安排了一整天的行程，强度适中时间合适，考虑到了日照温度路程等一系列因素，奥斯蒂亚不需要带脑子，只要跟着他走走停停就好。格温区大部分设施都很新，是近几十年新建的，人口密度不算高，整条街上最热闹的是各种小吃店，一群群人坐在露天的桌边喝早茶中茶下午茶，让人看得只觉得骨头都要懒了。
这里也曾血流成河。
奥斯蒂亚看到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每个人的脸，她觉得难过，但是却又在这种刺痛的难过中，像是被刺激神经，因此无意识弹动的脊蛙一样露出笑容，看上去仿佛玩得很高兴。
但陆岑知道，那大概并不是真的高兴。
也不是故作高兴的逞能，陛下不需要这样。
陆岑垂下眼睛，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点点从入口处敲开蜗牛的软壳，陛下的反应，几乎如同那些原本被壳保护着的软组织在接触空气后，本能地紧绷收缩。这是一种折磨，他心知肚明，如果需要他为此赎罪，他什么都会做。
但至少现在，陛下看上去，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走出来的可能。
陆岑不是没有犹豫过，尤其是在听了系统的话之后，他也曾想过，算了，不要继续伤害她了，再找别的办法，更加温和地，更加柔软地……
但他也明白，那没有意义。
伤口只有在流血的地方上撒药，才会有愈合的可能，没有人能真正替代她的痛苦。
“陆岑。”陛下忽然叫他了，转过头，手里拿着两个犄角发箍，笑眼平和，有些过去的影子，“你觉得哪个更好？”
陆岑收起内心的念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着奥斯蒂亚的话看过去，目光停了三秒，皱眉。
……他没看出区别。
奥斯蒂亚瞥他一眼，把左手边的那个抬到他眼前：“这个，打开开关会发光。”
陆岑：“……”
他试着揣摩下陛下的喜好：“会发光的好？”
陛下就笑了声，转头向店老板说：“会发光的，要一百二十四个。”
老板接到一份大单，赶紧去掏库存，笑得眉眼花花，陆岑面无表情地付钱，提货，一大袋子拎在手上，刚想问陛下买这么多想做什么，奥斯蒂亚从里面随手拿出一个，打开开关垫脚往陆岑头上一扣。
发箍立刻弄乱了他喷过发胶的头发，闪出七彩霓虹光，伴随着欢快的歌声。
“呀呀呀，小犄角~嘿嘿嘿，小犄角~~~”
陆岑：……
如果这是赎罪，也不是不行。
奥斯蒂亚似乎也没想到，这犄角除了发光还会唱歌，愣了两秒，平静地微笑：“很好看。”
陆岑面无表情：“陛……您说的话，您自己真的信吗？”
奥斯蒂亚：“……”
她换了个说辞：“很……有活力。”
旁边几个路人已经笑得不行了，陆岑那张面瘫一样高冷的脸配合着欢快唱歌的犄角，呈现出一种别有风味的喜剧氛围，霓虹光随着歌声变换颜色，结果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停在了绿色，将他的脑袋照得一片碧莹莹。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没摘，他大概也推算出这些东西是给谁买的了。
育幼院有一百二十三个孩子，多出一个，在他脑袋上。
陆岑别过脸，低声说：“小孩子的玩意。”
奥斯蒂亚笑得咳嗽起来：“你以前也是生活在育幼院过的小朋友啊。”
她说着又买了各种其他的玩具，都是一百二十四份，格温区最近大概流行复古，几家店的品味都非常相似，巴掌大会发光的宝剑，带吸盘的小弓箭，奇形怪状的小怪物， Alpha两只手差点拿不下，好在重量还能接受，唯一比较难受的就是，多出来的那份会被陛下安在他身上。
陆上将最后头戴小犄角，腰配小宝剑，背挂小弓箭，肩披小铠甲，脚踩发光轮，脸上糊着两张怪兽贴纸，扛着一个巨大的袋子，看起来非常的——行为艺术。
就算这是赎罪……也不是很行。
眼看着陛下已经彻底偏离他原本规划的路线，晃着晃着走进一家不可名状的偏僻小店，拿起一个不可名状的珠串小玩具，陆岑终于脸色青白地开口：“陛……这个就不要……”这东西实在不适合送给孩子了吧。
奥斯蒂亚侧头看他，轻轻一哂，转头对老板说：“这个拿一个，麻烦包装精致一点。”
陆岑的脖子轰的一下红了，意识到自己误会，有点尴尬地挪开目光。
但又忍不住，目光在店里的商品上逡巡了一圈。
奥斯蒂亚从老板手中接过包装好的小盒子，不到巴掌大，暧昧的粉红色。她将盒子放进自己的口袋，走出店门，轻飘飘地说：“陆上将，我只是累了，并不是傻了。”
她开始愿意开玩笑了。
傍晚时，他们回到育幼院，寻夏面对这大包小包的“礼物”瞠目结舌，小孩子们倒是立刻欢呼起来——育幼院虽然经费充足，毕竟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健康，大部分资金也都花在这里，玩具倒也有，但没法做到这么多种类还能每人一份。
寻夏把这些“小礼物”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发到一整套，可以自由从里面挑选自己喜欢的。那个胆子最大跑来抱了奥斯蒂亚一下的小女孩举起小弓箭“噗”的就射中了另一个男孩的脑门，吸盘贴在皮肤上，随着男孩的动作左右晃。
小女孩用另一只手挥舞宝剑：“恶龙！看我把你射下来！”
小男孩立刻入戏：“哼，区区人类，等着被烧成灰烬吧！”
闹哄哄的对话让奥斯蒂亚一怔，脸上的笑意隐去了，陆岑注意到，立刻询问地看向寻夏。寻夏一边把男孩脑袋上的箭拔下来，一边解释：“最近的睡前故事在读原始神话……咳，母神射杀恶龙的那个神话。”
哦，那个神话。
陆岑小时候也听过，巨人，恶兽，各种乱七八糟的神混在一起，毕竟神话这个东西通常没什么逻辑，真研究历史的那些人也只是说，远古人类的生活环境中可能有某种体型庞大，个性凶残的巨兽，因此在种族叙事中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但和母神奥斯蒂亚沾上边，陆岑还是多留了根神经。
寻夏把几个孩子哄好，正要安排晚餐，奥斯蒂亚忽然轻轻开口：“那不是恶龙，是只好小龙哦。”
几个孩子互相对视一眼，还是那个胆大的小女孩第一个说话：“骗人！故事里明明说，龙是坏东西！所以母神才要杀掉它！”
奥斯蒂亚目光聚焦，笑了笑：“故事是假的呀。”
小女孩噎了一下，不高兴了：“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呀？你又不知道什么是真的！”
“我知道。”
寻夏和陆岑的目光都落到了奥斯蒂亚身上，她走过去，从小女孩手里拿过宝剑和弓箭，又拿起一个带犄角的发箍，盘腿在草地上坐下了，一手拿着小宝剑，一手拿着发箍，搭在膝盖上：“给你们讲另一个故事，要不要听？”
孩子们看了一眼寻夏，得到赞同后，几个感兴趣的孩子凑到奥斯蒂亚身边，把陆岑给挤开了。奥斯蒂亚歪着头静静想了会儿，垂眸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不会用火，他们啃着生肉，茹毛饮血，这是每个文明发展都要经历的必然。火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啊，一捧就会觉得疼痛，落在人的身上还会把人烧焦，所以那时候，火叫做&#39;阿卡卡&#39;，意思是&#39;不可触碰&#39;。”
“魔女奥斯蒂亚……”
她说到这里，小女孩打断她：“不对，是母神！”
“好吧。”奥斯蒂亚点头，“母神奥斯蒂亚头疼地看着这群固执又恐惧的生灵，她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呢？该怎么帮帮他们？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来作为人类的神，将火从恶龙那里夺来，再告诉他们，现在这可怕的力量是属于人类的啦，我来教你们怎么使用它。”
“这个想法太完美了，人类文明的诞生不能没有神话，这样简直一举两得，于是，母神去找到了她的龙。”
奥斯蒂亚晃晃左手的宝剑，代表母神的宝剑像一个晃晃悠悠的小孩：“母神抱住小龙的爪子说，小龙小龙，来帮帮我呀！”
右手里，代表小龙的犄角发箍转了一圈，像是龙背过身去：“你求求我，我考虑一下。”
宝剑又往发箍靠近了几步：“母神又抱住小龙的尾巴，小龙小龙，求求你了，你看我的人类，他们多么脆弱，又多么珍贵啊。火是龙的吐息，他们需要火，也需要神。”
犄角发箍歪了歪：“奥斯蒂亚，人类最终都会学会用火，这是文明的诞生，不需要你做什么。”
宝剑左右摇摇：“可是小龙，如果他们早一天学会用火炙烤食物，就能让更少的人死于寄生虫；如果他们早一天知道在割开伤口时用火炙烤石刀，就能让更少的人死于分娩和受伤。他们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任何一个早一点背后，都是许许多多原本要在摸索中被牺牲掉的生命，所以啊……”
奥斯蒂亚的声音很轻地哽了一下，头低垂着，蜜色发丝遮住了侧脸。孩子们还没意识到这个停顿，寻夏已经发觉了，刚要张口，被陆岑拉住了胳膊。
陆岑冲他摇摇头。
宝剑再次晃了晃，奥斯蒂亚轻轻咽下那一瞬间的哽咽，依旧笑着：“所以，帮帮我吧，小龙。”
帮帮我吧，小龙。
是我，让这个世界走得太快了吗？
世界之外，红色的巨龙越过世界间浩瀚漆黑的空隙，一个个泛着光的世界如泡沫一般浮在黑暗中，被细细的光束串联着，遥遥汇聚向希卡姆的方向。
巨龙背上，一个魔女两个人类团团围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巨龙哼了声：“我说，你们骑着我呢！要不要这么悠闲？还有路西乌瑞！人类就算了，你为什么也要坐我背上？你又不是不会飞！”
路西乌瑞：“我飞得没你快啊。”
伊瑞埃被哄好了，翅膀一振就是加速，差点把背上两个人类掀翻。路西乌瑞捞住他们，刚想说什么，脸色忽然微微变了。
“怎么回事……”伊瑞埃悬停在空中，瞳孔缩成一线。
不远处，那个她曾经去过的，璀璨而美丽的世界仿佛被硬生生从时空中切割了出去，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无数时间混乱地流窜着，像坏掉的胶片机一样不断闪跳倒带，重复着毁灭和毁灭，周围的时空被它吸附过去，扭曲断裂。
仿佛一个黑洞。
路西乌瑞微微眯起眼，目光捕捉到那些时间中一闪而过的深蓝色蝴蝶。
伊瑞埃低声：“奥斯蒂亚疯了？”
路西乌瑞静静凝视了一会儿，摇头。
“更糟，她现在应该清醒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被挡在外面的伊瑞埃（踹门ing）：开门！你有胆子发疯你没胆子开门吗！ ！放我进来踹你屁股！ ！ ！

第164章
“小龙小龙，帮帮我吧。”
很久很久以前，奥斯蒂亚抱住了伊瑞埃的尾巴，在碧色的原野间好声好气地商量。伊瑞埃狠狠瞪她，又用力翻了个白眼。
“奥斯蒂亚，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让我吐两口火烧两棵树，然后你对我一射箭我就假装掉下来，我掉到地上之后你就领着你那群杂碎来看，你还要补我一刀，我还得挺尸一下……你听听你说的这是龙话吗？！”
“我本来也不是龙啊。”奥斯蒂亚笑眯眯地嘀咕，把伊瑞埃气得扭头，干脆闭上眼睛不看她了。
奥斯蒂亚就绕过巨龙的身体，站在她的脑袋前，双手扒拉着龙的眼皮一上一下用力掀开：“求求你啦，小龙。”
伊瑞埃：“！！！”
伊瑞埃：“这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奥斯蒂亚就笑，笑着笑着，最后伊瑞埃还是飞在了这个世界的上空，不情不愿地朝树林吐了两口没什么杀伤力的火，奥斯蒂亚身披兽皮和树叶，朝空中拉起自制弓箭，那根箭对巨龙来说简直跟牙签没什么区别，伊瑞埃冷冷哼了声，嫌弃地撇嘴，翅膀一收，从天上掉下去了。
奥斯蒂亚领着人类前去的时候，巨龙一动不动，那时人类的语言还没有形成完整体系，说起来像各种怪异的，组合在一起的嚎叫。奥斯蒂亚非常从善如流地嗷了几声，提着一端被削尖的长直木杆就要去“补刀”，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刚才的声音鼓舞了，有个小家伙居然大着胆子，举着木杆，鬼鬼祟祟地往巨龙的尾巴上戳了一下。
虽然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吧，但她家小龙哪儿能忍这种挑衅！
奥斯蒂亚眼疾手快地一把扑到龙头上，使劲压，努力使眼色：“嘘！嘘！忍忍，不要诈尸啊！”
伊瑞埃气得要死，最后翻了个白眼往奥斯蒂亚的木杆子上吐了口火，“噗”的一下变小钻进她衣服里去了，奥斯蒂亚转头举起燃烧起来的木杆，笑着向她的子民展示从巨龙身上“夺”来的火种，人们震惊地看着突然消失不见的巨龙，目光聚集在那金红的火焰上。
未真正开化的人类尚且不能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会在聚居的洞中勾出抽象的刻痕，在石器上留下不灭的痕迹，母神杀死巨龙，为人类带来火种和文明的记忆深埋于种族的传承中。
虽然这个传说中，人类不会知道，虽然母神奥斯蒂亚面对着他们保持微笑，但实际上，她身后的头发已经被气鼓鼓的小龙用尾巴尖的火点燃了，差点烧成秃子。
……
奥斯蒂亚的故事讲完了，此时举在她身边的孩子已经不止最初那几个，足足二三十个小孩围着她。奥斯蒂亚把宝剑和犄角发箍放在一起，抬眼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隐没下去。
笑其实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或许因为她以前太爱笑了，一旦失去笑容，很多时候她其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小女孩举手发问：“所以，母神和恶……和小龙是一伙的？”
“对。”奥斯蒂亚说，“她们永远都是一伙的。”
孩子们又嘀嘀咕咕一会儿，依旧是那个小女孩，她鼓鼓嘴说：“我不相信。”
奥斯蒂亚垂眸：“不相信也没关系。”
“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比母神打恶龙更喜欢。”小女孩咧开嘴，“姐姐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找我们玩，给我们讲故事？”
奥斯蒂亚思索了一会儿：“下个月，好吗？”
下个月。
陆岑瞳仁一动。
下个月，腐烂就要发生了。
但小孩并不知道，他们掰着手指算了算，失望地鼓起嘴：“那还要好久好久呢。”
寻夏这时候走过来，三言两语把孩子们哄走，告诉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晚餐和早餐时待遇完全不一样，陆岑那张冷脸已经震慑不住任何一个孩子，奥斯蒂亚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寻夏口中“人厌狗嫌”的年纪，最后奥斯蒂亚离开育幼院时，陆岑差不多是从孩子堆里把她“抢”出来，越过重重阻碍，才跟抢亲一样把他的陛下塞进了飞行器。
奥斯蒂亚坐在舷窗边挥手告别，侧头看见陆岑松开了脖子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喉结因为运动泛起淡红，上下滚动着。
她淡淡地说：“陆上将现在就像只抢公主的恶龙，下次故事的原型有了。”
陆岑启动飞行器，用手背冷却耳根：“那陛下，公主和恶龙是一伙的吗？”
奥斯蒂亚目光垂下，隔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是。”
她挪开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一直是的。”
陆岑扯出一点笑，后颈的腺体有些微的刺痛，不明显，只是连着心跳的频率，突，突，一下下隐隐地疼着。
陆岑想，陛下在讲她自己的故事。
那是个有趣的故事，诙谐，可爱，没有任何人受伤。传说中凶恶的巨龙是嘴上说着不要但身体很诚实最后还是乖乖帮忙了的小龙，传说中高洁强大慈爱完美的母神其实是能屈能伸爱说爱笑但特别靠谱的天才，她们自导自演了一出喜剧，他们则是受这出喜剧福泽的后代。
她的生命里原该充斥着这些鲜亮的，光明又璀璨的东西。
陆岑从舷窗的倒影中望着奥斯蒂亚的脸，她不再笑了。
不论是因为什么，她终于在今天，剥掉了那层总是挂在脸上的，温柔平静又空无一物的笑容。
抹掉假的，然后才能期许有一天，再次见到陛下真正的笑容吧。
陆岑将奥斯蒂亚送回寝宫，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一般这种时候，王侍已经做好准备。陆岑没有立刻离开，低着头站在门边，看上去并不想让人进门。
狭窄的视野里，一个粉红色，巴掌大的小盒子突然闯进来，陆岑微微一愣，随即耳朵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起来。
他光顾着思考陛下后来讲的那个故事，甚至不小心忽略了，陛下还……买了一个……
不，是一串。
他在付钱的时候瞄到一眼柜台旁边的宣传语，什么最新款，什么每一颗都能独立震动，什么智能调节大小，什么可添加信息素刺激……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现在那串东西就被装在这个盒子里，被陛下递到了他面前，一个他伸手就能接过来的位置。
陆岑抬起眼睛，声音一出口居然变了点声调：“陛下？”
虽然陛下昨晚拒绝了他，但今天是新的一天啊。
陛下捏着被包成暧昧粉红色的小盒子，轻轻把它推进他的口袋，陆岑觉得口袋里的盒子像烧了一团火，贴着薄薄的布料烧在他的大腿上。
一句“我现在去准备”差点脱口而出时，陛下开口了。
“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吧，他会喜欢。”她隔着口袋拍了拍，“陆上将昨晚对他做了糟糕的事，得带着礼物道歉啊。”
陆岑：……
火瞬间冻成了冰，陆岑立刻觉得那盒子塞在口袋里，棱角分明得硌人，他低下头问：“拿着这个道歉，然后让乌里耶尔戴着这个来找您吗？”
陛下抬起眼，不再笑之后，即使目光依旧柔和，也显得冷淡。
她说：“乌里是个好孩子，别太欺负他了，陆上将。”
陆岑并不回答，依照奥斯蒂亚的期待把东西拿去送给乌里耶尔，听了一耳朵冷嘲热讽之后，当晚再次截胡了他。
这次他没再往自己身上喷橙味香水，只将上身的衣服往后脱下一半，卷在两个胳膊间，几下拧动后，衣服纠结着捆死了，就像他把自己的手反绑起来一样。
陛下可以做任何事。
被反缚着双手，半身赤/裸的男性Alpha跪在床边，大概因为当了太久的军/人，他在这种姿势下也是脊背笔直抬头挺胸，看上去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某种特殊的癖好，或者为了满足某种特殊的癖好。
陆岑抬着头，虽然跪着，目光却异常直白。
奥斯蒂亚也有Alpha王侍，那是个单纯热情，肌肉喷张的Alpha ，兴趣是锻炼和拆家，偶尔奥斯蒂亚会觉得他像一只热烘烘的大型犬，四脚朝天冲她摊开肚皮。但那只是一种比喻，奥斯蒂亚并不养狗，也并不限制王侍的自由，他们随时可以离开王庭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陆岑不像傻乎乎的大型犬，虽然奥斯蒂亚不太想这么说，但他看上去更像只训练有素的军犬。
奥斯蒂亚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几分钟后，又翻回来，定定看一会儿，伸手摸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让陆岑眉梢一跳，不太熟练地在她手心蹭了蹭。
最后奥斯蒂亚叹了口气，妥协道：“到床上来吧，膝盖会坏的。”
依旧什么都没有做，陆岑被包成被子卷，直挺挺放在床上。之后第二天，奥斯蒂亚通知乌列莎，将她的那位Alpha王侍带来。 Omega和Alpha生理上存在差异，但同为Alpha ，陆岑哪怕训练有素，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但当晚，奥斯蒂亚再次在房间里看见了陆岑。
陆岑耍阴招，带了武器，最后用一根绳子把Alpha王侍给捆了。
奥斯蒂亚无奈地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往后挪了挪，让出一半床位。
他们之间莫名其妙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乌列莎笑盈盈地给他们打掩护，纵容着陆岑白天把陛下拐出去，在各个区到处闲逛；晚上截胡王侍，霸占陛下的寝殿。
王庭中的王侍对此怨声载道，时谬安抚了这边安抚那边，心里也隐隐泛起酸意，只好不断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陆岑很快就会离开王庭回第四军区去了，之后可能又是几十年都不见得能来卡佩恩一趟，所以这几天陛下才对他格外纵容一点。
毕竟陛下看着他长大，宠了十来年，但反正陛下没有收陆岑为王侍的念头，他在王庭就只是暂住，没名没分，等陆岑离开之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这个理由勉强安抚了他们，于是大家一起跟深宫怨夫一样盯着日历一天天数时间，等终于到日子，几个脑袋叠在一起，眼睁睁看着陆岑匆匆离开王庭，不久后又穿着一身正式的军装回来，敲开了陛下的殿门。
是来辞行的吧！是的吧是的吧！ ！
王侍们兴奋了。
*
奥斯蒂亚在看见陆岑时微微一愣，或许因为她很久没见陆岑穿全套正式的军服了，一瞬间居然有种陌生感。
这些天陆岑留在王庭，或是带她出去“一日旅行”，虽然也习惯穿偏规整的衣服，衬衫和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但和眼前的样子依旧有着区别。第四军区的军服是一种接近黑的藏蓝色，配着描金的纹饰，将他的肩膀撑得很舒展，往下却又狠狠勒出腰线，紧绷的腿环隐约勾勒出大腿/根部的肌肉线条。
陆岑向她端正地行了个军礼，窄窄的帽檐在双眼间投下阴影：“陛下。”
声音也比前些天更严肃一点。
奥斯蒂亚忽然想，如果他一直穿着这身衣服，大概就不会想着要爬上她的床了吧。
“陆上将。”奥斯蒂亚将目光从他的大腿上收回来，轻轻捏了下手心。
陆岑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其实有些紧张，甚至因为紧张，连带着后颈的腺体都开始发烫。
陛下坐在椅子上，也是一身相对正式的白西装，脸色略有些苍白，嘴角平淡地抿着。他们昨天刚刚从海滨城弗洛斯回来，正好看见大批迁徙的候鸟。陛下穿着宽松的休闲服坐在沙滩上，望着遥远处只能看见一点桅杆的捕鲸船，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陆上将。”陛下在黄昏中轻轻叫他，“这里真安静。”
弗洛斯城人口密度很低，陆岑又特意挑选了远离旅游区的海滩，此刻附近空无一人，耳边只能听见水声和海风，还有飞鸟的啼鸣。
陆岑问：“陛下想去热闹一点的地方吗？”
陛下摇头，头发被发咸的海风吹起。
她说：“这样就好。”
碧蓝的海面平静宽广，如一面映照天空的镜子。陛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语气飘忽地问：“陆上将，你见过海水被染红的样子吗？”
要染红一片海，需要多少血？
陆岑眼睫一颤，答得很快：“我见过，陛下。”
陛下怔住了。
陆岑：“某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会导致浮游生物过度繁殖，形成赤潮。第四军区虽然并不靠海，但前些年北海发生过一次，是第四军区处理的。相关记录有立体影像保留，陛下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调出来。”
他想了想，皱眉补充道：“当时因为一些意外状况，我什至在被染红的海里游过泳，回去后过敏了三天。”
那时陛下微微张着嘴，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看着什么过于新奇的，她没法理解也没法辨认的事物，然后低下头，将脑袋埋进手臂间，肩膀一阵阵颤抖。
大概是笑了。
太阳自海平面沉落，又从王庭的格窗间升起，昨天并肩坐在一起看着大海的两个人，如今面对着面，披上了各自的身份。陆岑浅浅吸了一口气，依照礼节摘下军帽，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
“冬天再走吧。”
陆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奥斯蒂亚没有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作者有话要说：
众：总算要把这祖宗送走了。

第165章
“现在的卡佩恩太美了，冬天再走吧，陆岑。”
陆岑怔在原地，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今才是春天，距离毁灭已经不到三十日，这个世界没有冬天了。
可陛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四十年前他决定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陛下其实并不反对，甚至还露出过某种类似于“总算把这个祖宗送走了”的欢喜神情。
陛下被他烦了十几年，从一开始尝试挣扎到后来渐渐妥协，又一天天看着他日渐长大，陛下忍让了他许多，纵容了他许多，他已经进入成年期，开始出现易感期，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理所当然地让自己呆在陛下身边。他们不是有着血缘牵绊，所以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的亲人，他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私心。
但辞行的那天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陛下对他说：“要不等开春再走吧，现在太冷了，小闹钟。”
那时陆岑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留到开春，大概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系统曾说，陛下在一个冬天，大雪纷飞的清晨，杀死了他。
寝殿里一阵沉默，奥斯蒂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岑的回答，手指慢慢贴在了大腿上。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最后很轻地牵了下嘴角。
她想，算了。
陆岑：“陛下，您还没听完。”
奥斯蒂亚有些恹恹地应了声，陆岑继续说：“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我已经提交退役申请，这是我的申请材料。”
这次轮到奥斯蒂亚愣住，带着点茫然抬头看向陆岑划过来的虚拟光屏，只看了几眼，蜜色瞳仁轻轻震颤。
“就算我现在不告诉您，最多今晚您也会接到汇报。审批现在卡在第四军区，估计能拖上好几个月，中间可能还得回一趟第四军区确认一些事务交接。”陆岑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如果实在批不下来，还得麻烦陛下为我出面。”
奥斯蒂亚：“……这不符合规矩，陆上将。”
陆岑严肃地说：“所以要麻烦陛下配合，否则我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重大违纪。但足够把一军上将拉下马的罪行，我的下半辈子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了。”
奥斯蒂亚寂静地望着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转头越过陆岑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像是要甩掉什么。但陆岑没那么好甩，当年的尚且精力充沛的陛下满王庭到处躲，甚至都躲到了时谬亲王的衣柜里，也没能甩掉那个嗡嗡叫的闹钟。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内廷的樱花还没开始落下，在风里摇曳着发出很轻的声响，奥斯蒂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站定在樱花树下，脸色慢慢发白。
她想说，没必要这样。
他不如像上次那样来软禁她。
但是想到软禁的结局，想到那些兴奋地簇拥到她身边，为杀死“背叛者”欢欣鼓舞的，爱着她的人们，奥斯蒂亚再次无端地感觉到疼痛。
她别过头，轻声开口：“……随你。”
陆岑仿佛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情绪，得寸进尺：“另外，还有一份申请麻烦陛下批示。”
奥斯蒂亚：“……”
她一时间居然升起“果然如此”“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的想法，她没说话，不想听。
但那份申请已经被陆岑划到了她眼前，余光一扫就瞄到几个字。陆岑直白地，不知羞耻地开口：“我想申请成为陛下的王侍。”
奥斯蒂亚无语，忍了忍，最后还是看向他。
“陆上将。”她说，“退役可以是第四军区的内部问题，但王侍只会是君王喜欢的。”
陆岑问：“陛下不喜欢我？”
奥斯蒂亚抿抿嘴角，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不喜欢。”
说完，也不看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陆岑这次没跟上去，抬手接住一片白色花瓣。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奥斯蒂亚不高兴了。 】
陆岑：“会不高兴是好事。”
系统：【她还说她不喜欢你诶，宿主这么长时间的勾/引，身体没送出去，心也没得到，大失败啊。 】
陆岑垂眼把申请提交上去，内侍官估计也没见过这种突然怼上来“毛遂自荐”的，乌列莎隔了好一会儿，默默给他发了个问号。
陆岑回复一个句号，乌列莎不吱声了。
他关上通讯器，抬头说：“愿意不喜欢我也是好事。”
“不”其实是比“好”更加费力气的事情，尤其对陛下而言，她笑着说了太久的“好”，几乎对一切都平和地接受了，哪怕被软禁也甘之如饴。
能让她说出“不喜欢”，陆岑在难过和高兴间诡异地反复横跳。
系统：【那之后怎么办？ 】
陆岑：“陛下又没把我从王庭赶出去。”
就像乌列莎说的，如果陛下真厌恶他，他根本不可能踏入王庭。
系统有些微妙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陆岑不置可否。
*
奥斯蒂亚的确没赶他，她将第四军区的一道道通讯请求耐心地处理好，对于他们上将立志转换赛道，来王庭走祸国妖妃路线这件事表达了深切的谴责……
谴责，但尊重。
等到晚间，再次看到截胡了王侍，出现在她寝宫的陆岑时，奥斯蒂亚已经没有脾气了。
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很不容易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更是如此，她重复了太多相同的时间，已经难以对那些不断重复的，一眼看到尽头的事情表达出什么。
但突然的情绪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芽，奥斯蒂亚叹了口气，顺其自然，不想去思考原因。
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从很早的时候。
陆岑没有离开王庭这件事，最先破防的是奥斯蒂亚的王侍们，尤其是乌里耶尔，某天他终于逮到奥斯蒂亚，立刻抓着她先是梨花带雨后转号啕大哭，将陆岑形容得如同修罗恶鬼，他们就是可怜的备受欺压的小可怜……
Omega哭得脸都皱了，像只小花猫，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向远处的陆岑。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应该心疼安抚，但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不忍直视地别开头。
到最后，她也没对陆岑屡次打晕捆绑关押王侍的“累累罪行”做出什么处理，态度堪称纵容，陆岑因此依旧我行我素。王侍们恨得牙痒，但偏偏打又打不过，最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一群原本互相看不太顺眼的人凑在一起商量半天，得到了一致的认知。
陛下已经被狐狸精蛊惑了，只能靠他们来拯救了。
几个王侍竭尽毕生所能，在时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助和内侍官们看好戏的消遣中，通过一系列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诱敌深入等手段，终于成功用麻醉枪放倒了陆岑。 Alpha王侍特别熟练地掏出一根绳子，按照陆岑之前绑他的姿势把陆岑狠狠绑紧了，扛在肩上，做贼一样塞进王庭某个偏僻的库房。
那麻药的剂量够放倒一只成年老虎，但陆岑醒得很快，他的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也不太好动弹，干脆放平心态。
王侍们也在犯难。
他们的计划就到绑了他为止，绑完之后要怎么干，他们其实也没个章程。他们想不出什么真恶毒的主意，也干不出杀人越货的糟糕事，几个人面面相觑。
Alpha挠挠头，有点心虚地说：“要不揍一顿就放回去？”
Beta咋舌冷哼：“那有什么用？费了那么大劲，就白给他机会去陛下面前卖惨？”
一个Omega小声说：“其实他也没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也把他绑在这儿一晚上，今晚去找陛下。”
乌里耶尔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气愤：“他抢了我们多少回？就绑一晚上，那我们今晚谁去找陛下？难道一起吗？”
Alpha：“感觉也不是不行，陛下可以的！”
Beta：“我不可以！你们这群被信息素糊脑子的野兽！”
眼见敌人内部已经开始分裂，陆岑已经悄无声息磨松了手腕上的绳结，就听见乌里耶尔尖锐愤怒的声音：“都怪你！陆岑，你回来干嘛？要是你能让陛下高兴，再怎么样我们都会忍你，但你没发现陛下现在都不笑了吗？你怎么还敢赖在陛下身边！”
陆岑原本已经反手拧住绳索，随时可以暴起把这群人全都揍趴下，但听到这话，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动了。
“你为什么不让她高兴？既然霸占了，为什么还不让她高兴！”乌里耶尔暴躁地团团转，抓到什么就往陆岑身上砸，几个王侍连忙去拉他，差点被他甩了巴掌，“陆岑！我知道你醒了！说话！为什么！”
陆岑身上溅着些营养液营养膏，头发乱了，看上去很狼狈。他沉默一会儿，没有再装昏迷，只低低说了声“抱歉”。
如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多少为陛下，多少是私心，已经纠结在一起，无法分清了。
乌里耶尔又往陆岑身上砸了一捆罐头。
闹剧很久之后才结束，他们虽然还是没商量出具体的执行方案，但打定主意至少要把他关一晚上。库房的门被锁上了，陆岑在黑暗中沉默一会儿，没有急着挣脱离开，一直紧绷的精神忽然松懈下去，让他也感觉到一种疲惫。
今晚无论是谁去找陛下，陛下会欣然接受吗？
陆岑不太敢去想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隔着蒙眼的布条，陆岑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到来人在他面前轻轻蹲下去，过了会儿，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
“看来比起我的床，陆上将更喜欢睡在这种地方？”
陆岑屏住呼吸，身形高大Alpha蜷缩在库房一角，身边滚落着各种东西，满身狼藉。他咬牙吞咽一下，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表露出任何异常，才开口问：“陛下是来找我的？”
“本来不打算来。”奥斯蒂亚说，“只是今晚月色太好了，花也好，陆上将要是没看见，多少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今晚月色太好了。
陆岑：是的我也喜欢您。
陛下：……？

第166章
陛下解开他身上已经松散的绳子，但没解开他眼睛上的，单手握着他的袖子，牵着陆岑往外走。
内廷很安静，除了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声音，应该是陛下遣退了众人。花已经开始落下，陆岑能感觉到柔软的花瓣痒痒地蹭过自己的鼻尖。
陛下在一段路后停下，随后陆岑听到吱嘎的声音，按声音判断，应该是一张传统的木质摇椅，陛下松开他的手将自己整个人都瘫进摇椅里，随着身体的重力，摇椅轻轻晃动几下，又很快平衡下来。
的确是很适合赏月的姿势，那些花瓣大概也正落在陛下的身上，落满她的头发。
“陆岑。”陛下轻声问，“如果不做上将了，你要做什么呢？”
陆岑蹲在摇椅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但陛下不批准我做我想做的。”
那份王侍申请被彻底地卡在乌列莎那里，内侍官乌列莎是陛下的臂膀，执行的永远是陛下的意愿。
奥斯蒂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批准，是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陆岑的心脏轰然震动，仿佛在一线的狭缝里面看到了痛苦而挣扎的灵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轻声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他当然知道原因。
奥斯蒂亚说：“因为这个世界快要消失了。”
陆岑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好在有布条的遮掩，他的表情不会被看到。
从他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陛下虽然不再笑，情绪却比他刚重生时要好得多，会因为听到了有趣的事情而稍微上扬，也会因为他又做了什么出乎她意料却又让她无可奈何的事微微气闷。
系统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只看系统能够监测到的情绪曲线，陛下的确在渐渐好起来，甚至可以说正在趋于正常。只是近段时间来，随着陛下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一切再次陷入了瓶颈。
而现在，他终于从陛下口中听到了，那个陛下从未向他们提及过的，她一直在独自承受的秘密。
“陛下，什么叫消失？”
“消失就是，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抹消，未来没有未来，发生过的也不再存在，世界毁灭，没有人能逃脱。”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或许因为，我是个不称职的王。”陛下的声音异常平静，“历史书上不是有吗？很久很久以前，或者说古时候，如果国家出现了难以为继的天灾，说明君王无德，上天降罚，皇帝是要下罪己诏，向神明告罪，向他的百姓寻求宽恕的。”
“陛下，那是封建迷信。”陆岑很直接地否定了，“哪儿有为一个人惩罚整个世界的天灾？”
“但君王不能从灾难下拯救他的子民，难道不是无能吗？无能对于君王而言，难道不是应该祈求宽恕的罪责吗？”
陆岑摇头：“陛下，您不是封建王朝的皇帝，也不是君权神授的天子。君王对于如今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个职位，我们所有人都明白您已经足够称职，甚至远超期待，我们也从来没有将您当做可以拯救一切的神。”
奥斯蒂亚沉默下来，风吹过他们的身体，陆岑错觉，自己听到了这阵风在陛下的胸腔中荡起回音。
因为那里太空了，曾经装满了爱和梦的地方，如今被这一次次无止境的拯救和毁灭挖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是吗？”她轻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是啊……”
陆岑被蒙着眼睛，所以没能看到奥斯蒂亚寡淡的眼珠。她靠在摇椅上，仰头静静看着素白花瓣飘落，白雪一般覆盖了她，世界这个巨大的水晶棺又等到了一次花落，等花瓣彻底落完后，就是世界的腐烂，她的腐烂。
陆岑还在等她的下句话，但奥斯蒂亚却笑了：“陆上将，刚刚我开玩笑的。把蒙眼睛的东西摘了吧，今晚月色是真的很美。”
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陆岑听话地摘下布条，仰头看见舒朗的夜空。
月亮几乎是一个正圆，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大上一圈，边缘带着柔和的光晕，映着稀薄的云层，透出彩色的弧光，白色花瓣不断飞过他的视野，随着风卷向遥远的黑暗中。
的确，是很美的月色。
这轮特殊的月亮让陆岑忽然想起上一次轮回中，他离开王庭，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月色，只是当时他实在太过疲惫，要么再往自己身体里扎一针药，要么如陛下所说的那样，好好睡上一觉。
他选择了后者，那是他死亡的日子。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陛下会在今晚对他说这些。
陆岑试着回忆起上次循环中发生的一切，确认了自己死亡的时间应该是在零点之后，等到十一点的时候，陆岑对奥斯蒂亚说：“陛下，该去睡了。”
奥斯蒂亚已经习惯这张时间表，但今晚，她说：“再等等。”
她侧头看陆岑的脸，抬手拂去他头发上的花瓣：“陆上将，月亮还醒着呢。”
陆岑没说话，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提醒，又得到一个再等会儿的回答
大概真的是月色太美，有一些浮动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在月光下缓缓浮现出来。
陛下在看月亮吗？或许是在看月亮吧。
他在看着什么？他也在看着月亮。
时间缓缓向前挪移，过了零点，过了一点，陛下终于从躺椅上站起来，回头，眼睛里仿佛有无尽的月色。
她问：“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但陆上将，如果不久后真的是末日，你希望我怎么做才好？”
陆岑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一点。
他希望她能放弃这里。
他希望这里的一切都不要带给她痛苦。
他希望她不再注视，希望她只将这里当成一个暂且落脚的地方。
他希望她不曾经历过那些人类无法理解的毁灭，只记得这里曾带给她快乐和温暖。
他希望她知道这里有人在爱她，有许多人爱她，但他们的爱不是为了成为她肩上的负担和无法逃脱的诘难。
他希望她自由。
自由，丰饶且灿烂，如同她曾经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陆岑问：“有阻止末日的可能吗？”
陛下摇头：“没有。至少现在没有，我没有。”
陆岑：“有可能保护下一部分人吗？”
“一部分啊……”陛下思考了几秒，“怎么选择呢？”
陆岑沉默了，陛下追问：“陆上将，什么样的生命，是更值得活下去的呢？”
答案是没有。
当天平两端是生命和生命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端会变得“更值得”。
一旦这样的选择曾被做出过，接踵而来的，只会是更深切的灭亡，因为生命已经被切割出能够牺牲的部分。
陆岑陆续提出几种方案，就像他第一次得知这场灾难时，不断在心里预演过的可能性，陛下一条一条地否认，最后无奈地笑起来。
“这个问题太困难，不为难你了。”
“陛下。”陆岑终于抓住机会，“如果这是一场无法阻止，无法拖延，无法改变，也无法挽救的灾难，那就只能说明……”
他深吸一口气：“这场灾难的发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误和责任。”
陛下抬起眼，许久，低眉笑了。她用手掌贴着陆岑的脸，在陆岑僵硬震颤的目光中轻轻抚过下颌和嘴唇：“回去吧，陆上将。”
陆岑今晚照样留宿在奥斯蒂亚的寝宫，分走奥斯蒂亚一半的床位，但也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陆岑收到乌列莎传来的消息。
他的王侍申请被陛下批准了。
陆岑立刻去找奥斯蒂亚，却得知她已经离开王庭，带着亲王一起前往第四军区处理上将离任的各种遗留问题，以及将这片从前放手任由陆岑摆弄的军区重新收回手中。
对奥斯蒂亚而言不会太难，像是剥掉一只蝴蝶的翅膀，偏偏这是蝴蝶主动要求的，所以听上去也算不上残忍。
“陆岑阁下。”乌列莎的眼睛有些微妙，称呼他时已经换了称呼，“陛下的意思是，王侍的事虽然暂时没有公开，但您现在的身份还是比较尴尬，陛下希望您近期不要离开王庭。”
乌列莎轻轻叹了口气，大概觉得这话说起来太像软禁，放柔了声音：“陛下说，等她回来，她会实现您想要的。”
陆岑一愣，有一种新婚之夜被丢在一边独守空闺的荒唐感：“陛下以为我想要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内侍官。”乌列莎无奈地笑笑，“您可以等陛下回来亲自问她，或者您也可以给她发通讯请求，我想陛下不会拒绝。”
陆岑：“……”
虽然陛下愿意主动做什么是件好事，但他忽然共情了那些被他不断截胡的王侍们。
*
第四军区并没有那么好处理，上层的谈判倒还好，但正如她被陆岑软禁时，会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暗杀陆岑救她，陆岑在这里生活多年，同样有着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同伴， Alpha本身又冲动易怒，短期内军队中出现了几次小规模哗变。
表面上看，这件事更像是一场来自君王的，以集权为目的的强取豪夺，而陆岑则被软禁在王庭，甚至要被迫成为她的后宫男宠。
毕竟，如果不从这个方向去想，那就只能是陆上将献媚于上，背弃他们这些战友。
奥斯蒂亚并不想他们揣摩陆岑的想法，干脆挑了几个刺头塞进小黑屋，把之前陆岑被乌里耶尔几个绑起来的监视记录挑挑拣拣，截出几帧看上去狼狈但不至于情/色的，投影在小黑屋里循环播放。
奥斯蒂亚：“诸位，你们也不想看到你们曾经的上将被折磨吧。”
这算是她认下了。
那几个年轻Alpha双眼通红满脸愤怒的样子很可爱，像是一群护主的小狗，陆岑其实在这四十年间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活，拥有了充斥着生活的新的同伴，他其实可以选择永远不回王庭，她在他的生命里应该是那些已经远去的东西。
但如果忽略这些，以及随之而来几次小冲突，这次的行程称得上顺利，已经成型的系统不会因为失去一个人就突然崩溃停止运转，至于不合适的齿轮会造成的问题，那需要到很久之后才会日渐显现。
陆岑每天都会发来通讯请求，奥斯蒂亚空闲的时候会接通。
他们会说话，奥斯蒂亚会笑，向陆岑同步一些进展，也说起哪个曾经崇拜他的士兵又试图给她找麻烦。她说话的时候姿态语调都很轻松，恍惚间仿佛过去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的奥斯蒂亚剖开了这具疲惫麻木的皮囊，重新展开了她灿烂温暖的灵魂。
陆岑面对这样的她，一时无法问出他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陛下以为他想要什么呢？
仿佛一个正待被拆开的礼物，现在问出口，几乎让人觉得扫兴。
最终，系统在陆岑脑子里放了朵烟花，宣布，虽然事情不是按照它的设想发展，虽然宿主的勾引进度条始终卡在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连床都没真正爬上一次，但还是恭喜宿主，奥斯蒂亚现在的精神状态应该可以承受计划的最后一步。
【让她停止这场循环。 】系统说，【让时间重新回归正常的轨道，让她从这场永恒的长梦中醒来，龙会带来毁灭的烈焰，和新生的火种。 】
龙。
陆岑很轻易地想起了奥斯蒂亚曾说过的故事。
她的龙和她是一伙的，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受伤的，诙谐，可爱，又有趣的故事。
那个故事几乎在陆岑心中点燃一个明亮的，值得期待的未来。虽然他也猜到，这不可能是一个没有牺牲的未来，否则系统也不需要利用他，打着“勾引”的名头，遮遮掩掩地告知这些。
但至少陛下会得救。
这就足够他做出任何事了。
陆岑这样想着，然而一周后，奥斯蒂亚的飞行器从第四军区回到首都卡佩恩，降落在王庭之中，飞行器上却只有时谬亲王一个人。
距离腐烂发生还有三天，陛下奥斯蒂亚&#183;布鲁恩斯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陆同学，差点半场开香槟。

第167章
格温区，育幼院。
Alpha小女孩靠在奥斯蒂亚怀里，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问：“然后呢然后呢？世界要坏掉，小龙为了保护母神想要烧掉世界，然后呢？母神真的跟小龙打起来了吗？”
奥斯蒂亚低头笑了笑：“是的，打起来了，小龙可凶了。”
“啊？那母神要输了吗？”她身边的几个小孩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一个个紧张得不行。
奥斯蒂亚笑着晃了晃犄角发箍，犄角把宝剑压在下面：“本来是要输的，可是最后小龙心软了，决定不烧掉这个世界，帮着母神一起救下还活着的人类，把坏东西烧干净，于是人类又能够生生不息地继续生存下去。”
喜欢大团圆结局的孩子们满意了，小女孩笑嘻嘻地说：“我就说姐姐你的故事都是假的吧，我可从来没听过这个神话。”
奥斯蒂亚说：“这世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啊。”
她爱怜地摸着小Alpha的脑袋，手指卷住孩子纤细的发丝：“你还太小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喜欢有人说自己小，更何况还是Alpha ，小女孩皱起鼻子，嘀咕了句什么，才抬高声音说：“但我还是喜欢你说的故事！比真的神话更喜欢！”
奥斯蒂亚抿唇，看着孩子直来直往的纯粹笑容，像是要擦干净“血”一般，轻轻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寻夏抱着准备晾晒的衣服过来，喊孩子们去午睡，这群孩子还是很听寻夏的话，一群小萝卜一样从奥斯蒂亚身边蹦走了。
寻夏走过来，奥斯蒂亚从草地上站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需要帮忙吗，寻夏？”
“您坐着吧，陛下，我自己忙还能快点。”寻夏笑得弯起眼睛，对奥斯蒂亚为什么突然独自出现在这里什么都没问，只是像照顾这里的孩子一样，照顾起她的生活起居。
奥斯蒂亚从善如流地坐下了，抱着膝盖看寻夏手脚轻快熟练地把衣服晾好，忽然语出惊人：“寻夏，其实我不应该来这里。”
她轻声说：“我应该回王庭去，和陆岑上/床。”
过于直白的话把寻夏吓了一跳，衣服差点掉下来：“……啊？”
虽然他猜到他们两个关系不太一般，但这是他能听的吗？
他犹豫一会儿，试探着问：“小岑……应该是愿意的吧，陛下准备现在回去吗？”
奥斯蒂亚摇头，笑容浅淡下去。
她已经努力地，提起了所有力气，做了能做的一切。
更多的，她给不动了。
和陆岑在一起的时候，她在疼。
但离开他之后，疼痛消失了，又剩下空荡荡的一片。
她应该再坚持一会儿，明明已经快要到最后了。
寻夏体贴地没有多问，擦擦额头上的汗，看了一眼遥远的云层。
“怎么突然变阴了……”寻夏低声说，刚才那里还艳阳高照，现在却已经灰黑一片，缓缓压下来，带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陛下早点进屋去吧，好像要下雨了……奇怪，预报不是说今天是晴天吗？”
他说着，有点为难地看着刚晾好的衣服，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先把它们收回去。
刚付出的劳动转眼成了无用功，哪怕好脾气如寻夏不太想面对这种事，他下意识想依靠信任的人来做决定，目光看向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回过神，很轻易地理解了他的困境，温和地说：“没事，不会下雨的。”
寻夏信了，正要去看孩子，给他们掖掖被角，天空突然飞过一大群仓皇的飞鸟，育幼院附近的几只猫发出尖锐的叫声，吓得他浑身一抖。
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不安自寻夏身体里窜上来，但奥斯蒂亚握住他的手：“别怕，去吧。”
“好，陛下。”
庭院中再次变得安静，风吹起地表细小的砂砾，更远的地方，刚出生的婴儿发出哭叫，有人在不安地说着什么，今天的天气的确很让人焦虑，奥斯蒂亚将手掌撑在地上，轻轻仰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拢，低垂的眼睛里含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慈悲。
很快了。
很快。
这一次的，不可改变的终局。
下一刻，她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微微的气喘，像是一路跑过来。
“陛下！”
奥斯蒂亚的肩膀轻轻一颤，随即恢复稳定。她回过头，带着一点无奈，对来人微笑：“你还是找过来了啊，小闹钟。”
她垂下眼：“兄长果然没能拦住你，不过他肯定也尽力了。”
陆岑脸色惨白一片，嘴角带着点淤伤，胸膛剧烈起伏。他在见到奥斯蒂亚的瞬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还来得及，虽然很快了，但腐烂还没开始。
还来得及，让陛下离开这个世界，和她真正的同伴重逢。
陆岑来不及询问奥斯蒂亚为什么要突然搞失踪，他相信一定有着她的理由，但现在一切优先级都不如她的未来。陆岑急急吞咽一下，哑声开口：“陛下，您听我说。离开这里，您故事里的那只……”
奥斯蒂亚轻声打断他：“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陆岑声音一顿，奥斯蒂亚顺畅而轻快地接下去，“兄长也好，乌列莎他们也好，并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寻夏，我也不认为他会多嘴，我脱离了所有监视，你应该很难通过正常手段确定我的位置……”
“是谁帮你找到我的？”她平静地问，又轻轻一笑，“是阿瓦莉塔，对吗？”
陌生的人名，但陛下好像笃定他知道。一道白茫骤然刺进陆岑的大脑，某个念头在电光火石之间闪现出来，可怕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陛下……”他试图甩掉那个念头，专注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艰难地吐字，“已经够了，离开吧……”
奥斯蒂亚捕捉到陆岑表情的变化，她将脸颊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眸光平淡：“小闹钟，你不该来找我，我应该已经实现了你所有想要的，不是吗？”
陆岑的喉结上下一滚，脑子里一阵嗡鸣，他似乎听到系统急迫的声音，但和杂音混杂在一起，根本分辨不清。
曾经有过的期待被冻结，陆岑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又不愿意相信地哑声问：“陛下，我想要什么？”
奥斯蒂亚说：“你想要我好起来。”
她微微笑了：“阿瓦莉塔在对你说话吧，就算你无法自己判断，她应该也会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好了，正常了，符合你们的一切期待了。”
礼物在这一刻被拆开，里面是一颗支离破碎后被掩饰着强行粘好的心脏，从每一道缝隙往外渗着湿漉漉的血。
这是现实，被陛下以蜜糖包裹起来的现实，他终于舔完了外面的糖衣，于是看见，其中的苦涩从来没有真正改变。
陆岑发出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您……说什么？”
“你们觉得我病了，或者我疯了。”奥斯蒂亚移开目光，像是不忍心看陆岑脸上的表情，最后只能看向遥远的天空，“陆岑，我只是累了。”
陆岑的瞳孔缩成一点，因为骤然的刺激眼前几乎一黑，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陛下穿着身很宽松宽大的白色外套，被风鼓起来的时候像振翅欲飞的羽翼，她就这么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他。
系统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几乎尖锐的一声：“宿主！从她身边离开！”
同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起来，远处传来尖叫，屋子里的孩子往外逃窜，寻夏一边护着孩子们冲进庭院一边喊他们：“陛下！好像地震了！快远离建筑物……”
奥斯蒂亚轻轻抬起手。
这个世界的时间静止了，无数金色的锁链交错着连接天空和地面，时间仿佛被具象化地捆绑起来，不再向前流动，寻夏的脸上凝固着惊慌的表情，那些从房子里奔逃而出的孩子定格在跳跃的姿势中，远处冲上云天的黑雾被停滞的时间锁住。
奥斯蒂亚身上泛着发光的纹路，透过单薄的白色上衣，自指间向面孔蔓延，如无数细小的连结的时钟，指针静止。她缓缓抬起眼睛，蜜色的双瞳光彩流溢。
怠惰与永恒的魔女，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静静望着他，仿佛云端翩然垂眸的神祇，时间在她的眼中奔流，磅礴而不息，却又如一块封存而凝固的琥珀，所有的一切都不过其中封存的虫尸。
尽头是毁灭，一切都走向毁灭。
魔女轻轻叹息：“她不应该找你，不应该这么欺负你。这不是一个人类应该承担的痛苦，你很努力了，是我的疏忽。我让你担心了，我不是想让你担心的。”
陆岑的眼睛通红一片，奥斯蒂亚向他伸出手，指尖泛光，刺进陆岑的额头。
像是有什么被从他的大脑里硬生生撕开，奥斯蒂亚向一边挥手抽/出，指尖捏着一只深蓝色蝴蝶。
陆岑脑中轰鸣剧痛，各种错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身上的时间居然还在流淌，咳呛中，血从口鼻一起喷出来，染红了奥斯蒂亚白色的衣领。
那血似乎烫到她了，她向后缩了一下，又伸手在陆岑的脸上擦了擦，轻声安慰：“没事，很快就好了。”
陆岑张了张嘴，嘴边不断不断溢出血，一滴一滴顺着奥斯蒂亚苍白的手指往下流淌。奥斯蒂亚不厌其烦地擦拭着，低声说着道歉的话，好像她弄疼他了，所以为此歉疚。
蝴蝶在她指尖挣扎起来，她终于看向蝴蝶，用一双寂静的眼睛。
“阿瓦莉塔，我已经给予了你插手时间的能力。”她平静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叙述过去，“你想要推翻整个世界的过往，重新寻找新的道路，我给了你力量。你用我的力量设置陷阱，掠夺了我珍爱的小龙，我旁观了，没有阻止。我请求你帮助过我，但最终，你也没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不怪你，这是我的世界，我尚且没有办法，怎么能奢望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
“只是，阿瓦莉塔，对于你想做的一切，我不完全赞同你，但也从不阻碍你。”奥斯蒂亚温柔地笑起来，眼里流溢的光芒似乎也静止了，“所以，你也不要管我了，好吗？”
蝴蝶在这个瞬间停止挣扎了，下一瞬，金红的火突然窜起，烧断了来自奥斯蒂亚的禁锢，陆岑只觉得身体一松，能够动了。
系统的声音细小而模糊，针一样刺进陆岑的大脑皮层，一层漆黑的，粘稠的液体自地面升起，如一道阻隔的高墙，挡在他们之间。
“陆岑！跑！”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不是说了嘛，奥斯蒂亚一直清醒得很。
上一轮的奥斯蒂亚：你想要王的位置？好，我禅位。你想要调动全国的权力？好，我给你。
这一轮的奥斯蒂亚：你想要我好起来？好，我好了。
陆岑：根本没好啊啊啊啊啊啊！ ！ ！
pa.前面设定提到过，奥斯蒂亚的面板属性是和路西乌瑞对标的，属于什么都点一些的优等生，如果用游戏来形容两个都属于那种主心骨的中场强控，路西乌瑞控人心，奥斯蒂亚控时间，虽然不至于像脆皮伊芙提亚那样有全知视角，但操作理解和判断都是一流的，六边形战士了。
简单来说，她虽然摆了，但不是傻了，要骗她没那么容易。兰迦当初成功摆路西乌瑞一道全靠自己脑子坏了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才骗过的路西乌瑞。

第168章
“陆岑！跑！”
蝴蝶发出最后的警示，但这只不过是一块小小的碎片，已经随着无数次的时间轮回被削弱太多，连完整型体都难以维持，勉强承载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罢了。奥斯蒂亚张开手指，泛光的蝶翼就轻易碎成了湮粉，剩下一点声音，终于再次直面她。
“奥斯蒂亚，我并不想……”
她没能说完，奥斯蒂亚轻轻垂下眼：“我很好，阿瓦莉塔。”
声音消失了，她的世界再次回归寂静，奥斯蒂亚抬眼看着眼前的阻碍，黑色的粘液，高墙一般，内里构筑着超越时间的规则，分隔开两个空间……如果是苏佩彼安在这里，大概能暂时挡住她吧。
她抬起手，平平地一挥，像拉去一块幕布。阻碍崩塌了，奥斯蒂亚看见火光一闪，随即被扑过来的人影抱住了肩膀，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
陆岑很剧烈地喘着气， Alpha身形高大，能将她整个笼罩起来，声音却响得几乎像在抽泣，奥斯蒂亚愣了会儿，抬手柔和地拍拍他的肩膀。
没有逃走啊。
她的动作似乎给了陆岑一点希望，他跪在草地上，满脸的血，濡湿了奥斯蒂亚的头发：“陛下，结束吧，离开这里，别再……注视我们了……”
又是这句话。
奥斯蒂亚放松身体，让自己贴靠在陆岑身上，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脸上是不断流淌的金色纹路，那蜿蜒的纹路也蔓延向她的眼角，仿佛一道道深刻的泪痕。
她说：“你这样说过许多次，小闹钟，多么傲慢啊。”
奥斯蒂亚有时会错觉，正在腐烂的不只是这个世界，还有她。
“阿瓦莉塔把不属于你的重担压在了你的肩膀上，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人类。”奥斯蒂亚的声音依旧温柔，温柔且残酷，“你承担了你不该承担的，所以我觉得，至少要让你实现一点什么。你看，我现在很好，是你期待的样子了吧。”
——仿佛过去那个未曾经历过一切的奥斯蒂亚剖开了这具疲惫麻木的皮囊，重新展开了她灿烂温暖的灵魂。
这个曾经让他欣喜过的念头如今成了刺穿心脏的利剑。
陆岑的身体震颤，终于从齿缝间逼出声音：“陛下，我没有……这样期待……”
那声音发着抖，并没有那么笃定。陆岑在失血中感觉到冷，要把整具身体都冻结的冷，他忽然意识到，他重生的那么多次，他们还没能真正地，坦诚地说过一次话。
一直是他隐瞒，她旁观。
奥斯蒂亚轻声说：“可你看到我的时候，的确失望了不是吗。看到我和旁人，我和时谬，又或是看到我对一切不闻不问，纵容你做任何事的时候。”
“……没有。”
这两个字仿佛已经成了一种惯性，战栗地咬在牙齿间。
“你不擅长骗人的，小闹钟。”
陆岑觉得，自己仿佛要抱不住她了。
陛下用手指抚摸他的脸颊和耳根，他的耳朵也在往外溢血，但疼痛消失了，大脑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正在随着往外溢出的血流走。
陆岑的声音压抑着，颤动的胸膛好像也被挖出了空洞：“我不擅长……骗人，但陛下，您……一直在骗我吗？”
奥斯蒂亚沉默了。
陆岑的手指没入她的肩胛，微微拽痛了骨头：“这么多天，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觉得，您在好起来，让我觉得，我是有意义的，对吗？”
他说：“其实我毫无意义，我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在刺伤您，实际毫无意义，是吗？”
无论是庆典的神女铜像，育幼院孩子的目光和小龙的故事，还是那些他试着袒露自己的夜晚和月色下飘落的花瓣。
陆岑问：“如果您只是在假装好起来，只是在满足我的期待，那您为什么……不伪装到最后？为什么不回王庭？为什么没有把我干/死在您的床上？”
他不太好看地扯了下嘴角，齿间都是血：“那才叫实现了我所有想要的。”
奥斯蒂亚脸上的笑消失了。她的嘴唇苍白，微微一动：“……不……”
陆岑问：“全是假的吗，陛下？没有一点真的吗？”
多么一针见血，又难以回答。
最终，奥斯蒂亚略过了这个问题，她放弃了回答也放弃了反驳，只是轻声问：“陆岑，你想要我好起来，又或者还想要一点别的，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陆岑死死睁着眼：“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这个世界不再变坏，我想要这段最好的时间永不凋谢，我清醒地，在做着这一切。”奥斯蒂亚说，“我想要闭上眼睛，也想要睁眼就看见你们都很幸福。”
“我没有为此受伤，也并不因此痛苦，我知道我在不断地屠杀你们，比用屠刀更加残酷。”
“每一次时间的倒退都是一场真正的屠杀，就像我曾跟你说的，世界会消失，我说的不是那场不可避免的腐烂，而是不断回溯的时间，不仅生命，连发生过的一切都被彻底抹除。”
“这是我的罪名，我不无辜，我亵渎你们，我玷污你们，我剥夺了你们，所以我纵容你们。”
她抱着陆岑的脖子，向远处伸出手，熠熠的纹路汇聚在指尖，她仿佛抓住了时间。
“阿瓦莉塔对你说了什么？她希望你救救我吗？”奥斯蒂亚问，“救救我，叫醒我，让我别睡了，让我睁开眼睛看看她们，看看世界……”
她的声音轻轻一顿：“让我活着。”
陆岑猛的怔住，身体里有什么在翻涌，仿佛要从食管逆行，把灵魂也一起呕出来。
奥斯蒂亚叹息：“可我在活着啊。”
她选择了这段时间，她没有为谁放弃什么，她活在这里，她自己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是加害者，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那个。
这里很好，她不想走。
她并不期待陆岑的理解，只是在最后，想这样告诉他。阿瓦莉塔已经不再能影响他，时间再次回溯后，一切将真正，走回曾经的，她期望并了解的那条永恒道路上。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和谁说这些，或许她就是为此在这里等他。
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陛下……”陆岑的声音终于很轻地响起来，虚弱低沉，像他身体里不断流出的血，奥斯蒂亚尽量不让他感觉到痛苦。
他断断续续地说：“从前，您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的时候，我咬伤了您……”
奥斯蒂亚眸光微敛，好脾气地说：“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还记着啊。”
陆岑靠在她的颈窝，溢出的血染红了白色的外衣：“我挣扎，我咬伤您，因为我不想离开笼子，因为笼子里才是安全的。”
奥斯蒂亚微微一怔。
“孩子才能在笼子里，笼子外面，Alpha在被榨取，被虐待，Omega在被侵/犯，在生育，笼子外面是更加绝望的地狱，笼子里面……也很糟，但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安全的……至少当下是安全的……”
陆岑艰难地抬起眼睛，眼珠里浸了血，猩红一片，突突地胀痛着。他的手指痉挛着掐进奥斯蒂亚的肩胛，几乎要在那里留下痕迹，但最终垂落下去。
“陛下。”他问，“如果我不该请求您离开，如果这是您期待的活着，那么，您为什么，一定要把我从笼子里带出来呢？”
奥斯蒂亚的手终于颤抖了，好像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在往外挤着，尖叫着嚎啕着往外挤。奥斯蒂亚的手中握着时间，手指溢散着流光的纹路，指尖向上，麻木地，熟练地，往逆时针的方向滑过去。
她不愿意回答，无法回答，好像回答了，有什么会崩塌。
陆岑仿佛也终于放弃了，逆流的时间像风一样呼啸着刮过他们的耳边，时间在她的手中失去了尺度，不再能丈量任何东西。奥斯蒂亚抬起手，轻轻遮住了陆岑的眼睛，声音很轻，像飘落的花。
“对不起。”她说，“等你醒来，我再……对你好一点。”
一切在倒退，陆岑感觉到自己正在忘记什么，如这个世界所有的“旁人”一样正在忘记什么，时光风一样穿过他的身体，呼啸着刮走沉积的岁月，再次睁眼时，他大概会在即将降落的飞行器上。那是他时隔四十年再次回到卡佩恩，他期待着再次见到陛下，但会在王庭中，见到陛下和三个Omega一起从床上醒来。
陆岑在最后轻轻问：“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说谎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败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他的陛下不得不强打精神，疲惫地配合这场闹剧的？
他有没有……至少做对一件事，是真的触动了她？
陛下的手捧着他的脸，随后她侧过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一个血腥味的亲吻。
“从这时候。”
是从一开始啊。
陆岑闭上眼睛。
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他果然是不该被选择的那个。
他到底……为什么会被选择呢？
黑洞一般的世界被金色的锁链缠绕，忽然震颤着鼓动起来，周围的时空被往外推挤，又更快地坍缩过去——又一次回溯开始了。
路西乌瑞半蹲在巨龙的背上，紧盯着那片混乱的时空，瞳孔缓缓竖成一线，大片白雾蛇一般缠绕着她的身体。
“有缝隙。”她忽然开口，这次回溯似乎不太稳定，在那不可进入的，混乱的时空中裂开一道罅隙。
伊瑞埃立刻说：“那就挤进去！”
路西乌瑞按住龙的脊背，冷静地说：“你动静太大了，会弄坏，而且挤进去也不一定能落在正确的时间点，一不小心就会彻底崩塌。”
这个世界的时间已经在无数次的回溯和叠加中变得很脆弱了，时间的魔女身处其中尚且可以把握，但任何外来的刺激都可能导致崩坏。
路西乌瑞站起身。
“我去吧。”
*
“上将，距离到达卡佩恩还有十分钟，一切对接事宜已经安排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上将？”
陆岑微微一震，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的光屏，不知为什么，脖子上莫名泛起一层冷汗。光屏中，他的副官见他似乎刚走神了，把需要汇报的事情重复一遍，公事结束后难得轻松地调侃了一句：“没想到上将也会有近乡情怯的时候，是因为要见陛下所以紧张了吗？”
陆岑冰冷地瞥他一眼，副官立刻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姿势，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猜中了自家上将的心思，毕竟陆上将虽说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但对他们这些亲近的心腹也不至于时时冷眼放刀子。
这个反应，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陆岑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懒得理。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在安静的舱室中几乎能听到声音，异常的身体状况让他有点疑惑，仿佛有什么东西触动了野兽般的直觉。
但这一路明明很顺利，之后的安排也基本已经全部落地，十分钟后飞行器就会降落在卡佩恩，明天的述职会议上，甚至那之前，他就能见到陛下。
陛下……
这个词在他的舌尖轻轻掠过，激起心脏剧烈的回响，屏幕里的副官立刻大惊小怪：“上将！你脸红了！”
“闭嘴！”陆岑忍无可忍，又问，“王庭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副官：“没有新的，上一条消息是内侍官乌列莎大人同意您的面见要求。”
王庭内侍官乌列莎，陛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陆岑幼年期生活在王庭，乌列莎几乎可以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很早就跟她联系好了，希望能在见到陛下前，多了解一些陛下身边的琐事，以及请她帮忙，放他明早提前去见陛下。
没有问题。
落地后先是军区的晚宴，无聊的宴会罢了，不需要费什么心思。
没有问题。
但陆岑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着，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副官都从他脸上看出不对，询问他需不需要叫医官看看。
陆岑摇头，但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
易感期吗？那应该在三四天后，精神焦虑引发的易感期紊乱提前？陆岑不确定，不过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从抽屉里摸出抑制剂，正要确认型号。
脑子里闪过轻微的电流音，呲呲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残破卡顿的人声。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次，开始。
话说这真的是我写的最清水的一个单元，居然写到现在还没上本垒，小陆你不行啊！
你赶紧给我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 ！
不过上一轮还是把奥斯蒂亚的壳子敲开了一点，毕竟是怠惰的魔女啊，怠惰是拒绝改变的罪，奥斯蒂亚更是时间的掌控者。
救命谁敢相信我最初给奥斯蒂亚设计时间元素是想玩时停来着……结果人设做着做着，我的女主摆了，别说玩花样，我男主床都爬不上去……
不行我迟早得玩到这个时停qwq

第169章
【……宿……宿主……】
【这是……最后的……】
陆岑脊背绷直，僵在原地。副官透过视频通讯叫了好几声，正要联系医官，就看见陆岑突然伸手捂住口鼻，血就这么直接从指缝间喷溅出来。
“上将！”
副官惊声大叫，陆岑却突然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强撑着按住桌板，嘶哑地说：“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从口鼻和耳朵中，陆岑头痛欲裂，太多东西被一次性塞进他的脑子里，像是最后孤注一掷的赌博。
记忆。
他没见过的记忆。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开裂的大地，涌动的黑雾，死去的人，从天空落下的火，陛下向他伸出的手，向着宇宙出逃的飞船，争夺资源的吞噬，被格式化一般阶级分明的世界，人们咆哮着想要推翻压迫他们的王，从空中掉落的记忆，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被杀死……终于背过身去的陛下，陛下身上溅着他的血……
数千次回溯叠加的时光冲刷着他的大脑，仿佛将铁水灌注进去，血淅淅沥沥地淌出来，陆岑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鲜红的滤镜，他的眼睛也浸满了血，顺着眼角溢出来，泪痕一般滑下去。
“没事的……”他机械地开口，不知道在对谁说，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手腕忽然失力，踉跄一下，整个人撞在桌沿，又往地上摔过去。身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副官带着医生砸开了他的房门，各种急救设施一股脑地往他身上堆着，他无法分辨自己听到的到底是现实中的声音，还是那些记忆中的声音，眼前红色黑色交错，看不见人的脸……
医生掀开他的眼皮，用射灯照着瞳孔。
“心脏起搏！快！”
刺啦一下，电流窜过他的身体，陆岑忽然感觉不到痛苦了。
他像是被寂静的水流包裹着，他抬起眼，恍惚中看到陛下遍布金色纹路的面孔。
美丽的，宽容的，如同神明一般的，他们文明的母神，他们曾无数次信仰过的，追随过的，如今依旧深爱着的……
陛下亲吻了他的嘴唇，对他说，对不起。
而后他落了下去，随着时间一起下坠，陛下终究还是再次逆转了时间。
他也终究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深蓝色蝴蝶翩然而过，在消散中落下闪光的磷粉，系统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宿主，陆岑，这是，最后的，能留下的东西。 】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承受，那么多，但也，没时间挑拣了……】
【让，奥斯蒂亚停下，让这个世界，的，时间，重归正轨。希卡姆，已经，重新开始孕育，腐烂之后，不再是，彻底的毁灭。烈火焚尽一切，罪恶，果实腐烂后，是，种子。是，世界的新生……】
【陆岑，你能做到，只有你能做到。 】
只有他可以做到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到，只是……逼迫着陛下，陪他演了一场自以为救赎的闹剧罢了。
他在虚无中再次问，为什么选择我？
系统沉默了会儿，发出很轻的叹息。
【奥斯蒂亚，不再，愿意听我，说话了。 】
【我只是，碎片，力量在这个世界，被削弱太多。 】
【我考虑过，很多人。谁和她最亲近，谁，最常陪在她身边，谁最有可能，触动她……很多选择，但，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
蝴蝶几乎完全消散了，磷粉像沙漏中下落的流沙。
【奥斯蒂亚放，弃拯救这里后，每一次，循环的起点，被定在了，同一天。 】
【距离腐烂开始，42天。 】
陆岑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
42天，太短暂了。
【她明明可以，往前推一些，就不用那么频繁地，面对结局。 】
【奥斯蒂亚在第一次回溯时，很认真地，计算过。为了保护这个世界，保护你们，最大限度的稳定和可知，她将回溯的起点，定在，距离腐烂开始的七年前。 】
七年。
七年前，陛下突然开始，愿意开始接受一切。
【她可以，继续使用这个，七年前的起点，明明这七年，这个世界，都是美好繁荣的。 】
【所以，为什么，会选择42天呢？ 】
【我想了很久，看了无数次。 】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陆岑混乱地想着，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猝然亮了起来，一点幽微飘忽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 42天，那一天，在她没有干涉的时间线中，第四军区上将陆岑，回到卡佩恩。 】
那些熠熠闪光的磷粉也要落尽了，残留的一点声音，轻轻散开。
【宿主，从来不是，我选择了你。 】
【只是，你回来了，甚至或许只是你回来过。 】
【这件事，对于，她所期待的，完美的时间，是有意义的。 】
他是有意义的。
寂静彻底笼罩下来，系统，或者说，阿瓦莉塔终于真正离开这个世界，最后的残片消失在流逝的黑暗中。陆岑怔怔睁着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缓缓响起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眼泪吗？他明明没有流泪。
陆岑缓缓睁开眼睛，模糊晃动的视线里是透明的药袋，无色的液体往下滴落着，透过细长的软管注射进他的身体。
“上将！”一个脑袋闯进他的视野，副官差点哭出来，“上将你没事吧？你刚刚心脏足足停了半分钟！上将你……你好了？”
陆岑拔掉输液针，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反手把副官拨拉开就要起身，确认了他现在还在他的飞行器上。
“等等，上将……”
“调转方向，直接去王庭。”
副官呆住了。
陆岑已经反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残留的血迹，低头看了眼在急救中被撕开的血迹斑斑的军服，伸手调取出一套干净的：“另外，去取一管合成Omeg息素。”
副官更懵了：“上将，您要Omeg息素干什么……您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对，那玩意……”
“去拿。”陆岑言简意赅。
“……是，上将。”副官最终没敢抗命，留下医生，自己去处理陆岑吩咐的事情。
陆岑在洗手间捧着冷水冲刷自己的脸，一点点洗掉血迹，眼睛被水刺得发涩，他抬起头，镜子里的Alpha神色冰冷，像含着某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偏偏眼底通红，水顺着脸的轮廓滑进眼角，又积蓄在一起，顺着脸颊滑下。
他能感觉到，系统已经不在了。
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十分钟后，陆岑到达王庭。他来得猝不及防，没有提前通知，没有陛下的指令，但他对这里实在太熟悉，再加上大概陛下还没意识到他仍然记得，所以对他的纵容依旧生效。
总之，他没有被阻拦。
穿过长廊，穿过内庭，内庭的樱花刚开，纷繁素白的一大片，云雾一般。陆岑目标明确，直奔陛下寝宫，风从他身后吹来，像也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在寝宫的门口停下，门内没有声音，安静而沉寂，黄昏的光落在白色的雕花大门上，晕染开一片暖洋洋的色泽。
陛下在里面。
大概会对他微笑吧，一如往昔，一如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
他不会给她这种机会了。
陆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大步走进去，同时抬起手，将手里的一整管合成Omeg息素扎进自己的后颈。
玻璃制的针管掉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变成了无数细小碎片。
他燃烧起来了。
原本就因为邻近易感期而过度兴奋的腺体不要钱一样喷洒着信息素，浓郁的酒味几乎要将陆岑呛死，这种时候的腺体应该被保护在阻隔贴内，不受一点刺激，而陆岑往里面注射了一整管Omeg息素，人工合成的激素冲刷式地席卷了他的大脑，如果腺体能发出声音，他应该会听到它正在尖叫。
陆岑也想要尖叫，但他抬起头，看到了他的陛下，就又咽下声音，僵硬地扯了下嘴角。
他现在看上去大概很可怕，眼睛应该是猩红的，呼吸粗重，整个人都被酒泡透了一般，浑身发红，不断往外冒着汗，服帖又少有弹性的军服紧绷着勒住他的身体，他身体里有什么正妄图撕碎这层束缚。
由Omeg息素催发的易感期倒错。
他异常兴奋，那种兴奋超过了任何一次正常的易感期，那种感觉仿佛站在悬崖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钢丝是他的陛下。陛下坐在床上，怔愣地望着他，原本她应该是准备微笑的，但现在那种表情就仿佛——突然在发呆时被老师点起来，结果课程早就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茫然中带着点事情超脱掌控的犹疑。
“……陛下……”陆岑撑着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嘶哑地说。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撕咬什么，想要入侵，想要掌控，想要将什么按在身下，腺体内疯狂冲刷着神经的Omeg息素却又让他觉得空虚，一种他从不该存在的空虚，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像Omega一样滴出水来。
陛下终于意识到什么，嘴唇很轻地张合，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陆岑发出怪异的笑声，他没法正常维持步伐了，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要一头栽到的时候，陛下伸手接住了他。
陛下身上没有气味，没有信息素，什么都没有，但皮肤温暖柔软。
“陆岑？”陛下的声音抖了一下，来不及质问别的，“我……让人去拿抑制……”
她的声音突然停住，因为陆岑咬住了她的肩膀。陛下几乎是往后瑟缩了，不是疼痛，而是陆岑的眼泪同时掉在了她的皮肤上。
“陛下……”陆岑笑了声，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救救我，陛下……这次，是我求您救救我……”
奥斯蒂亚的瞳孔微微一颤，仿佛有什么正在被撕裂。
陆岑撕开自己的军装，徽章和纽扣被甩出去，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浑身肌肉充血膨胀，几乎能看见皮肤下凸起跳动的青筋，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说：“干/我，或者我死在这张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上！本垒！

第170章
“干我，或者我死在这张床上。”
奥斯蒂亚微微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点，但她在床上，身后堆着厚厚的被子，哪怕退也只是将自己退进柔软的包裹中。
而陆岑居然顺着她的动势，更加近地靠过来。陆岑从外形上看是非常刻板的Alpha ，身形高大肌肉流畅，五官锋利如刀削，目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紧盯什么的时候仿佛正准备撕咬猎物的狼。他这样盯着她，比起求/欢，几乎更像寻仇——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很容易冒犯他人，所以从前，他很少逼视奥斯蒂亚的眼睛。
他将奥斯蒂亚笼罩在身体下面，用汹涌的信息素包裹住她，低头亲了亲她的下巴。
哪怕在已经快被冲坏脑子的时候，他也没敢直接亲嘴唇。下一刻，陆岑的喉咙被抓住了，奥斯蒂亚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开一点，力量大得仿佛能直接将那里折断，凸出的喉结在缺氧的痛苦中上下滑动，硌得她掌心发痒。
奥斯蒂亚的手有些发抖，连同声音一起。
“你……疯了？”
陆岑只是紧紧盯着他，脸涨得更红了，混乱的目光像快要被本能支配的野兽，他开始胡乱地撕扯自己的衣服，指甲在发红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因为缺氧发出很轻的“嗬嗬”声，眼角湿淋淋一片，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顺着脸颊和脖子渗进奥斯蒂亚的手指间。
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陛下……选，我死在这里……吗？”
奥斯蒂亚的胸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把所有的气体都压榨出来，于是空出完整的胸腔让充斥着信息素汹涌地充满她的身体。
然后她发现，她下意识将时间静止了。
这不是她的本意，不为了试探，不为了某件她做好决定的事情，这几乎像是一种躲避，对现状的逃避，对选择的逃避，对陆岑那句话的逃避。然后她要干什么？在这静止的时间中落荒而逃吗？
陆岑的嘴还没有闭合，充血的眼底盛着水光，汇聚着凝固在睫毛上，如果时间没有停止，那滴水现在应该滚烫地落在她的嘴角。
她会尝到咸涩的味道。
奥斯蒂亚缓缓抿住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她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眼时，眼睛蒙上一层水色。
她其实……从来，不喜欢触碰时间。
失去系统之后，陆岑不再能感受到时间的静止，混乱的大脑只是本能地觉得，似乎有什么异样，就像连贯的视频中间突然被剪辑掉了几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被反手压在床上，两个人的位置仿佛一瞬间对调了。
陛下抓着他的头发，抓得很用力，他的头皮是刺麻麻的疼痛，脸被压在枕头里，几乎不能呼吸。 Alpha的本能让他想要逃离这种被压制的姿势，又被陆岑仅存的理智压制着，脊背几乎完全僵直了。
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挣扎，他的后颈被咬住了。
疼痛摧枯拉朽般，撕毁了所有的意识， Alpha的后颈腺体不是用来撕咬的，也不能形成标记，可偏偏那里面现在充斥着Omeg息素，倒错的感官和认知让陆岑一下子瘫软下去，不断甩着头仿佛渴望有人往里面注入什么。
但咬住他的是Beta。
没有信息素，没有别的，只有痛。
“等……”含糊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被水泡透了，陆岑张嘴的瞬间，奥斯蒂亚咬得更加用力，牙齿切进红肿的皮肤，陆岑痛得眼前煞白，身体却在这种疼痛中剧烈颤抖起来，本就没什么弹性的裤子浸水后紧绷地贴着大腿，又被奥斯蒂亚用力撕下去。
褪到一半的裤子成了绑住双腿的绳，阻碍了他本能挣动的腿，陛下的膝盖压在他的腰上，仿佛要把腰椎压断，陆岑耸起肩膀，混乱的意识分不清自己有没有说什么，又或是有没有发出惨叫，他仿佛不是个人，全身只剩下被咬住的后颈。
等陛下终于松口，陆岑才得以喘上一口气。模糊的视野中光点闪烁，但这样不够，他爬过去，喉咙发出“嗬嗬”声，混乱地说着些下贱的话。
陛下靠在床头，嘴微微张着，他的血从她的嘴角滑落，染红唇瓣后，又和其他水液一起聚集在下巴上。陆岑顺着往上看，喉咙发肿疼痛，连呼吸都一时静止了。
那些水液来自陛下的眼角，她空洞地望着他，不断地，寂静地流着眼泪，柔软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陛下的面孔惨白，嘴唇一张一合，衬得红唇白齿，犹如鬼魅。
“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我的话啊？”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逼迫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为什么不能放弃她？
“……对不起……”陆岑也在流泪，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源自生理的刺激，他的手臂发软，身上烫得厉害，仿佛陷入高烧。他攀着奥斯蒂亚单薄的身体，顺着滑落的血舔到她的嘴唇，苦艾酒信息素混杂着血腥味纠缠在唇齿间。
“对不起，干/我，求您……”
奥斯蒂亚终究没有拒绝他。
她咬住他的舌头，像吞吃什么一样，再次将Alpha压在身下。
Alpha的身体并不是用来这样使用的，但Omeg息素让他产生了某种怪异的错觉，身体在被欺骗，他一边因为那种反生理的感觉想要呕吐，一边又像个发/情的荡/夫一样想要更多。
滞涩，僵硬，怪异，大概流血了，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只一阵一阵地发麻，膝盖陷在柔软的棉被中，着力点不太清晰，连维持姿势都很难……他分不清陛下在用什么，手，或者别的玩具，她就算拿根棍子捅穿他也无所谓，如果陛下真的想让他死在这里。
寝宫的门隔绝断断续续的叫声，寝宫之外，风渐渐寂静下去，月亮悬在藏蓝的夜空中，柔润干净，像是一只永恒注视的眼睛。
深夜，时谬轻轻敲响寝宫的门，正推开门时，从中传来奥斯蒂亚略微沙哑的声音。
“别进来。”
门已经打开一线，苦艾酒的气味瞬间钻了出来，浓重的Alph息素刺得时谬整个人一颤，随即，属于男性的声音含糊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够了……不……”
奥斯蒂亚的声音很冷，是时谬从没听到过的，带着逼迫一般的强硬：“忍着。”
他的妹妹从不会这样说话，她面对他们时总是温柔的，时谬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到那个男性的声音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堵在嗓子里的，低弱的呻/吟。时谬几乎逃避一样瞬间把门拉紧，手微微颤抖着。
他能确定，这个信息素的味道不属于王庭的任何一个王侍，但时谬总觉得有些熟悉。
是谁？
谁在那里？
但妹妹让他别进去，时谬手指无力，眼前这扇本能够轻易推开的门仿佛上了锁，他的手指和脊椎像融化的奶油，时谬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在这里呆了很久，直到天边微微泛白，门内隐隐的，听不清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时谬在头晕脑胀中终于听不下去了，像游魂一样离开。
不久，乌列莎来了一趟，在门口停留一会儿，微微笑着退下。
陛下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虽然这些年，陛下总是笑吟吟的，在该做的事情上从不掉链子，面对王侍也从不让他们难堪，但总有种打不太起精神的感觉。
这样挺好，挺好。
但等到日过中天，午餐时间已经过去，寝宫的门依旧紧闭，乌列莎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犹豫再三还是再次来到寝宫门前，左右踱步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敲了敲门。
没办法，毕竟下午那个会议还挺重要的，现在准备的话时间已经有些紧了，陛下虽然一贯懒散，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也从没有因为这种事影响工作的先例。
寝宫内一片寂静，乌列莎发出的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应，她知道不能再拖了，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脸上挂着内侍官的标准笑容：“陛下，距离预定出发时间还有一小……”
她的声音在看清屋内的场景时戛然而止。
床上一片狼藉，从来没有过的狼藉，被子已经被撕扯着掉在地上，羽毛从裂口挤出来，红色血白的水到处溅着，陛下身上只套着件皱巴巴的长款睡衣，堪堪遮住膝盖。她抱着膝盖坐在被扯破的床单上，原本身形高大的Alpha蜷缩在她身边，看上去居然也成了小小的一团，赤、裸的身体上遍布各种青紫和红痕。
Alpha看上去已经没了意识，凄惨到不像是刚结束一场情事，反倒像经历了一场惨无人性的虐待。他的腿/间还在缓缓溢着夹杂鲜血的粘液，而虐待者将脸埋在臂弯间，乌列莎只能看见垂落的蜜色头发，挂着水珠，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奥斯蒂亚的肩膀上。
一向情绪平稳的Beta内侍官震惊地张了张嘴：“陛……下？”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陆岑回来，陛下不是……明明很高兴的吗？
她还以为昨晚会是久别重逢后的情不自禁……
奥斯蒂亚像是终于听到声音，轻轻从手臂间侧过脸，眼睛微微发红，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乌列莎悚然一惊，好在她依旧靠着强大的专业能力和心态稳住了表情，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落到床上，眼观鼻鼻观心：“陛下，下午的会议，还请陛下开始准备，另外小岑……不，陆上将……”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上将……该怎么……”
“关起来。”蹊淋九泗溜山七叁O
很轻的，飘忽而沙哑的声音，乌列莎震惊地抬眼，嘴唇一抖：“陛下，陆上将需要在下午的会议上述职，这是他这次回到卡佩恩最重要的行程之一，第四军区那边……”
奥斯蒂亚打断她，她豁然抬头：“关起来，这是命令。”
她说着，却又慢慢用双手捂住脸，难以抑制地弯下脊背。乌列莎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忽然觉得陛下身上像是裂了一道口子，于是再也挡不住其中汹涌而出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苦和悲伤。
乌列莎说不出劝导的话了，只好垂首问：“陛下……关在哪里？”
奥斯蒂亚沉默许久，肩膀垮下去。
“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终于被逼急了。
明明是个性最温柔的魔女，结果和最宠爱的小孩的第一次居然是angry sex，小陆同学这个Alpha差点被搞坏了。
陛下：为什么就是不听话？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来逼我？

第171章
陆岑在王庭有一个房间，在距离陛下寝宫很近的地方，即使他已经离开王庭四十年，那个房间依旧为他保留着，并且定期清理。
乌列莎避开众人，将用被子裹着的陆岑运到那间房间后，整个人还处在一种茫然中。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陛下明明没有在床上虐待伴侣的兴趣，更何况Alpha的后面本来就比Omega更加脆弱些，曾经那位Alpha王侍陪伴陛下的夜晚，陛下总是会更加小心温柔。
Beta内侍官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道信息突然跳出来，是来自陛下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话。
【叫医官去看看】
乌列莎回复【是】，通知了王庭值守的医官，正准备离开时，看到床上的陆岑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红肿破口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低不可闻的声音。乌列莎凑近了才听清，他在问陛下呢。
乌列莎犹豫一瞬，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提会议和关押，轻声安抚：“陛下让您在这里休息。”
陆岑的眼睛再次闭上了，鼻翼轻轻翕动着，像是要嗅闻什么，但什么都没能闻到，于是更加深地蜷缩起来，后颈腺体血迹斑斑，交叠在一起层层叠叠的牙印昭示着这里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去咬一个Alpha的腺体？乌列莎不明白，只好着急地催促着医官。
下午的会议正常召开，前往会场时，窗外是已经快要准备就绪的庆典，飞行器经过中央广场神女铜像上挂满了花朵，像是披了一件鲜花织就的锦袍。奥斯蒂亚曾无数次坐在这架飞行器上，无数次经过这里，无数次前往那场会议，但这仿佛是她第一次拉下挡板，望向窗外。
要怎么做？该怎么做？
她该拿陆岑怎么办？
一种无力的迷茫顺着脊椎窜上来，窗外是热闹的街景，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在丰盈又轻松的日常中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节日。
他们不知道，随着庆典一起到来的，还有近在咫尺的末日。
她是想要保护他们的，正如陆岑，一定也是想保护她的，所以她怎么可以对他……
奥斯蒂亚抬起手，轻轻遮挡住自己的双眼，指尖好像还残留着血的触感，和另外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刮过蠕动的内腔时有些艰涩腻人，并不顺畅。
也可能是因为陆岑太烫了，像要将她也一起烧起来一般。
奥斯蒂亚闭了闭眼，缓缓沉下心来。这场她已经参加过成百上千次的会议在这次出现了意外，主角之一的陆岑异常缺席，奥斯蒂亚借口急病压下第四军区的质疑，又麻木地处理其他事务，等会议结束，准备离场时，才看到来自乌列莎的消息。
【陛下，陆上将不让医官靠近。 】
奥斯蒂亚目光一闪，无意识地抿住嘴唇。
距离乌列莎发来这条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她沉默一会儿，终究垂下眼，匆匆赶回了王庭。
奥斯蒂亚踏入陆岑的房间，看见里面一片狼藉，各种东西被砸在地上，检查和急救的设施也被推翻了，显然是挣扎中造成的，玻璃碎片沾着血迹，但一眼望去没看到人。奥斯蒂亚抬手让乌列莎和医官退下，慢慢将医疗设备扶正，低头认真看医官准备的那些药品说明。
寂静的房间中有很浅但很急促的抽气声，像是什么躲起来的小动物，奥斯蒂亚确认完仪器和药品的用法，直直朝衣柜走过去，正要拉开门。
没成功，门内部被死死拽住了。
这算什么？
奥斯蒂亚觉得荒诞，眼前的一切如同某种倒错的旧日重现，她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突突跳着，将那些过往的，已经几乎湮灭在无数次循环中的回忆泵进她的大脑，奥斯蒂亚开口，声音平淡沙哑：“是我。”
门内的阻力消失了，奥斯蒂亚拉开门，对上一双猩红湿润的眼睛。
漆黑的衣柜里，各种衣服被裹成一团，像个乱七八糟的巢xue，她能认出构成巢xue的布料里有相当一部分衣服是属于她的——乌列莎还是太溺爱孩子了。
那个“巢xue”将陆岑整个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对上她的目光后，瞳仁颤动了下，像是想要逃开，但依旧固执地直视她。
灯光从奥斯蒂亚身后涌进来，她的面孔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只有眼睛是亮的。她没有去剥那个厚重的“巢xue” ，没有将人硬扯出来，反而躬身钻进衣柜，又轻轻合上了衣柜的门。
陆岑对穿着没什么讲究，衣柜不算太大，两个人显得拥挤，奥斯蒂亚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布料中，又隔着布料，感受到陆岑颤抖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陆岑似乎勉强向后挪动了一点，又因为牵扯到伤口，整个人紧绷起来。
衣柜的门无法完全闭合，剩下一线，光从那里透进来，在奥斯蒂亚的脸上留下一道光束。
她轻声问：“疼不疼？”
哄孩子似的。
陆岑大概还不是很清醒，迟钝地分辨着奥斯蒂亚的意思，几秒后才眨了下眼，用几乎不成语调的气声回答：“……不。”
奥斯蒂亚又问：“讨厌我了？”
这次回答得更快了些：“不。”
“那为什么不让医官过来？在闹脾气吗？”
陆岑：“不……”
一个字回答所有问题，油盐不进。奥斯蒂亚抱着膝盖挤在那团“衣服”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身边堆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动了动，从中探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她的衣摆。
奥斯蒂亚反手扣住，摸到一手滚烫。
不是易感期的那种烫，应该是发烧了。
也正常，陆岑的体质已经够好了，换成别人被这么折腾，现在还不一定能醒过来。
她像是终于妥协了什么，有些破罐破摔地垂下头，额头抵着膝盖，垂落的发丝遮挡了所有表情：“陆岑，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但陆岑这会儿又不回答了，被抓住的手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他流着血流着汗，在滚烫的体温中发冷似的颤抖，嘴唇干裂，稍稍一动就又增一道裂口，奥斯蒂亚的声音灌进耳朵里，也宛如隔着水雾。
他像是一只被食物气味吸引的小动物，裹住他的那些衣服已经无法满足他，昏昏沉沉间，又试着往“源头”靠过去，衣服堆成的“巢xue”对奥斯蒂亚张开了一个小口，陆岑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奥斯蒂亚手指一缩，却反手抚过他的嘴唇，摸到皴裂的干皮和湿润的血。
“陛下……”他低低地，含糊地开口，让奥斯蒂亚想起他昨晚压抑的哭声，“您……生气了……吗？”
奥斯蒂亚木然地轻轻摇头：“没有。”
陆岑：“您，生气了。”
奥斯蒂亚：“……”
她不想说话了，但陆岑又用流血的嘴唇蹭了蹭她的手指，奥斯蒂亚终于缓缓侧过头，掌心贴在了陆岑的脸上。
某个瞬间，奥斯蒂亚似乎觉得眼前的男人变得很小，依稀还是那个蜷缩在笼子里的孩子，眉眼稚嫩，目光警惕凶恶，小兽似的。她将他从笼子强硬地抱出来时，有没有询过他，你害怕吗？
你从有记忆就生活在那样的笼子里，和许许多多的人一起生活在这个笼子里，你的世界只有这么小，笼子之外是不断死去的，凄惨的人们，被从笼子里带出来的那个瞬间，你在想什么？
当她为拯救了他而感到欣慰时，这个孩子是不是，其实正在恐惧地尖叫呢？
奥斯蒂亚不知道，他们在狭窄的，幽黑的衣柜里，陆岑混乱又顺从地蹭着她的手，已经长大了的男性Alpha露出孩子一般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低头咬了咬她的手腕。
不疼，一瞬间的麻痒。
陆岑没什么力气了，连印子都没有咬出来，但奥斯蒂亚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在狭窄拥挤的空间内清晰得不容置疑。
夜色沉默，空气寂静。
衣柜外是一片狼藉的房间，衣柜里，奥斯蒂亚托起陆岑的下巴，先是很轻地在干涩渗血的唇瓣上舔了舔，手指慢慢挪向他的脑后，抓住半长的头发，迫使他只能抬头承受，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很强硬的姿态，但是很轻的吻，软软地舔着唇瓣和舌尖，陆岑仿佛被扔进温泉里，迷迷糊糊中，连身体的疼痛都被抚平了，水色的眼睛垂着，眼尾通红，又缓缓渗出透明的泪水。
“小闹钟……”
奥斯蒂亚低声开口，呼吸缠绕在他的鼻尖，眼睛如融化的蜜糖，也泛着流溢的水色，“你说对了。”
陆岑脑子一片浆糊，下意识动了动嘴唇，想问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变得像在回应亲吻。
奥斯蒂亚的指尖落在了他伤痕累累的后颈上，陆岑瞬间一抖，整个人都往后缩去，但因为头发被抓着，无法动弹。
“……陛……”
“我的确生气了。”奥斯蒂亚咬着他的耳朵，声音仿佛直接灌进他的大脑，“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懂了吗？”
陆岑喉结滚动，虚弱至极的身体再次在信息素的催发下兴奋起来，苦艾酒浸透了柜子里的每一件属于陛下的衣服，在上面染上他的味道。陛下又吻了吻他的后颈，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哈……懂……”
奥斯蒂亚抚过他的脊背，陆岑剧烈地喘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动作炸起一串寒毛。她将他从衣服裹成的巢xue里拖出来，用手肘顶开柜门，一瞬间光芒大盛，刺痛了陆岑的眼睛。
只是瞬间，奥斯蒂亚捂住他的双眼，感觉到掌心濡湿一片。
“乖。”
作者有话要说：
笼子，柜子，世界……
真正往外走的时候，终究是奥斯蒂亚来打开门。
但是他俩一起挤在黑漆漆的衣柜里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感觉特别治愈，我什至有一种Eva大结局一群人围着真嗣鼓掌说“哦没蝶多”的幻视。

第172章
奥斯蒂亚把瘫软的陆岑抱到床上。
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用公主抱的姿势抱起来，Alpha的眼睛睁大了，好一会儿没能吭出声音。被放到床上之后，用胳膊埋住了自己的脸。
奥斯蒂亚的身量在Beta中算得上高挑，但还是比陆岑矮了大半个头，身材也完全称不上健壮，甚至因为脸色苍白显得有几分单薄。
但她的力气很大。
非常大。
超乎于人类理解的大。
陆岑全身都烫得发红，右手因为在昨晚被拧脱臼后又接回去，还不怎么灵活。后颈内的Omeg息素还没有代谢掉，热潮一阵一阵地冲击着他本就一团浆糊的大脑。欲/望和身体本能相悖，他想要侵略，又想去勾奥斯蒂亚的袖口去乞求被侵略。
“医官跟我说，你应该是给自己注射了Omeg息素，而且是直接注射进腺体，导致易感期倒错，严重的话可能会引起信息素成/瘾，这种情况不能随便使用抑制剂，这次易感期你自己熬着。”奥斯蒂亚摆弄着床边的检查仪器，没有叫医官进来，“你不怕它废掉吗？怎么不直接把它挖了算了？”
她以前不会这么不客气地，甚至带着些刻薄地说话，陆岑低低“呜”了声，像做错事被骂了的军犬。
奥斯蒂亚侧头看他，麻木的目光没维持多久就低垂下去，她轻轻叹气，拨开陆岑的胳膊用针管给他喂了一点水。陆岑脱水得厉害，本能地伸出舌头去舔去吸，原本还能忍受，可一旦得到一点后，干渴的感觉就更加痛苦，但奥斯蒂亚记得医嘱，注射的速度稳定而缓慢，一管水喂下去后，她将手指顺着针管卡到他的牙齿间，强硬地撑开了他的口腔。
喉咙应该受了伤，哪怕不用灯照也能肉眼看见红肿，口腔内壁也是糜红一片，舌头上有几道破损的伤口，是昨晚他自己咬破的。后来为了不让他再咬伤自己，奥斯蒂亚塞住了他的嘴，但又因此撑裂了口角。
陆岑还想要水，舌头急迫又讨好地卷着她的手指，滚烫发颤，奥斯蒂亚检查了所有伤口，取出一片白色的退烧药片压在他的舌底，将止咬器塞进去。陆岑甩头试图挣扎，奥斯蒂亚疲惫地抓住他的头发，轻声说：“不是听话吗？”
被彻底堵住的嘴发不出声音，只有鼻腔还有细小的哼声，身体回忆起了一些什么，猛的一僵。他仰起头，逐渐融化的药片在口腔中弥漫着浓烈的苦味。奥斯蒂亚在他嘴唇的伤口上抹了层很厚的药，才小心地绑紧。
Alpha如果真的挣扎起来，虽然伤不到她，但是要伤到自己实在太容易了。
奥斯蒂亚将他的手腕绑在一起，固定在床头，又将他的脚踝分开绑在一根长杆上。
这下他也再无法蜷缩起来，像一条正准备被剖膛破腹的鱼，湿淋淋地被扔上岸后，无望地抽搐挣动。
最后，奥斯蒂亚将长杆抬起，在陆岑惊慌的闷哼中，往胸口压下去。手腕处的绳子留出一截，被拉过来，绑在长杆的中央。
陆岑剧烈地颤动着，本来就酸痛损伤的腰肌支撑不起这样的动作，但疼痛仿佛又变成了一种别的什么，奥斯蒂亚摸了摸他汗涔涔的脸，将几乎戳到眼睛发梢顺着额角往后理顺。
“里面大概伤得很重，内部和生殖腔应该都有撕裂。”奥斯蒂亚在扩张器和内窥镜的探头上涂抹着润滑镇静的药剂，“得确定伤的程度，医官才能给出治疗方案，会很疼。”
陆岑艰难地喘息，睫毛被浑浊的泪水糊在一起，刷白灯光下，他一览无余地被摊开在那里，撕裂处已经完全肿起来了，挂着丝丝缕缕粘稠的血，想要检查无异于再次撕开伤口，但偏偏医官叮嘱过，最好不要使用麻醉药物。
Alpha的麻醉药物多有一定的信息素成分，对现在的陆岑而言雪上加霜。
奥斯蒂亚轻声说：“忍一忍。”
陆岑闭上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眼泪没进鬓角。
扩张器碰到的时候，整具身体剧烈一缩，遍布勒痕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种时候其实应该一鼓作气，虽然会很疼，但哪儿有不疼的？这种疼痛不是他自己逼迫着求来的吗？昨晚她也失控了，她并不想这样，比起这种伤害，她一直是更想要疼爱他的。她看过他的成长，也在他换牙的时候掰着他的脸检查，嘲笑过他门牙漏风的样子，也用手不断地比划过他的身高。
从她的腰，到肩膀，到持平，到比她更高。
她想要把他留下过，也很认真地规划期待过他的未来，但那时她没有想到，原来这个世界是没有未来的。
奥斯蒂亚手颤了下，仪器往后缩了缩，她又安抚地抚摸了陆岑紧绷颤抖的大腿，犹豫几秒，悄无声息地将时间停止了。
颤抖的身体静止下来，要掉不掉的眼泪停留在睫毛上，紧绷的肌肉环像是半融化的奶油，不再能施力收缩，奥斯蒂亚关注着陆岑的表情，又想起现在他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于是低头涂抹了更多药剂，用手指轻轻撑开。
扩张器，然后是两指粗的内窥镜，奥斯蒂亚大致知道是在哪个位置，她昨晚摸过， Alpha的生殖腔天生是萎缩退化的，并没有容纳什么的空间，就像阑尾一样，只有意外发炎需要做手术割掉时才会有存在感。
因此昨晚，当奥斯蒂亚硬要把手指塞进去的时候，陆岑的确是发出了惨叫。她在进来前和医官聊过，医官露出点惊悚的表情，又赶紧忍住，有些担忧地告诉她，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陆岑正处在易感期倒错中，虽然他心理上是明确自己的性别的，但打了Omeg息素又被这样对待，生理上可能会出现异常。
具体什么异常，医官说得含糊。
静止的时间下，内窥镜上的镜头并未工作，屏幕仍然显示着【准备中】的字样，没有显示内部的情况。奥斯蒂亚按照自己的记忆缓慢往目的地戳刺着，像陷入一片泥泞的沼泽，另一只手掌轻轻按压在陆岑的腹部，感受着镜头的位置。
找到了。
内窥镜到达了目的地，接下来需要确认生殖腔的损伤程度，如果情况还好，就不需要动手术切除。
奥斯蒂亚稍微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脖子居然也缓缓滴下了汗水。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做过一件事了，毕竟大部分事情都是重复过无数回，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毫无意外地完成的，哪怕上一次，上上次，陆岑不断地做出各种事情，她疲惫不堪，但也只是在不断地接受。
接受，放任，等待。
等待毁灭的结局，等待一切的重新开始。
奥斯蒂亚在静止的时间中抚摸过陆岑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最后抹去他眼角的水痕。
“小闹钟。”她轻声开口，“我真的，不想被你叫醒啊。”
就像曾经，她满王庭地躲，最后还是会被找出来抓住——这孩子太固执，太认真，太让她没办法。
时间重新流淌。
陆岑的身体几乎一个瞬间就弹跳起来，被捆得结结实实无法动弹的身体扭动着像是想要逃避什么，但是不行，他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占领了。
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疼痛来提醒他将要面对的东西，身体来不及紧绷发力，错位又过载的感知像生铁一样直接塞进他的大脑里，他发不出尖叫，逃不开侵占，一张脸上涕泗横流，信息素瞬间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水液溅在他的小腹上，也濡湿了奥斯蒂亚按在他小腹的手。屏幕一闪，显示出内窥镜拍摄的画面，充血的褶皱有着一道道伤痕，奥斯蒂亚微微皱眉看着，一边安抚他，一边挪动内窥镜，在陆岑痉挛的颤抖中将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拍摄清楚，传送给医官。
医官很快传来信息，确认不需要手术，随后将需要使用的药物和使用说明标注出来。内窥镜同时具备给药的功能，奥斯蒂亚的脸上终于浮出点笑意，按照医嘱，将消炎和治疗的各种药物放入仪器。
陆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一样的声音，涎水几乎冲掉了嘴唇上的药膏。
“再忍忍。”奥斯蒂亚说。
陆岑耳边全是嗡鸣，大脑失去了辨别语言的能力，他晃晃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鼻音，还没能做出什么反应，忽然浑身打了个哆嗦。
药物灌进他的生殖腔，覆盖在撕裂的伤口上，酸麻刺痛逼得他哀鸣出声，但奥斯蒂亚的手极其稳定，甚至辅助着挪动仪器将药物抹开，不放过任何一道褶皱。
等内腔上药完毕，陆岑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像一具仅仅还会喘气的尸体。奥斯蒂亚拆掉他身上辅助检查的装置，在他的外伤上涂抹伤药，又顺过他的右手，缓慢揉了揉再次脱臼的手腕，将它复位，用绷带缠紧。
她做这些的时候，陆岑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时不时颤动一下，眼睛虽然还半睁着，只是全然没有聚焦。
止咬器是最后摘下的，奥斯蒂亚摸摸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下来了，她擦干净陆岑的脸，又顺着他的嘴角往他口中注入一些清水，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下去。
陆岑的嘴唇蠕动着，发出模糊的，几不可闻的气音。
“……陛下？”
奥斯蒂亚抓着他的右手，将五指扣进指缝间。
“嗯，我在。”
“陛下……”
“我在。”
“陛下。”
“……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感觉其实没啥剧情，全写xp了。
虽然只是个正经检查，真的是个正经检查，非常标准，固定病人，内窥镜确认患处，然后给药治疗
至于病人的状态不太正常，那不是医生的错啊，奥斯蒂亚可没有故意要干什么（认真脸）
ps.为什么陆岑是闹钟呢，因为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把陛下叫醒呀！

第173章
陆岑昏迷了两天，中途又烧起来几次，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身体依旧隐隐发热，酸痛的肌肉也无法阻挡某种空虚。
他难耐地吞咽一下，睁眼看见熟悉的背影。
奥斯蒂亚坐在他床边的书桌旁，单手支着头，面对着光屏随意地划着，没有注意到他。陆岑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都有点酸痛了，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结果脚一落到地面就软了，结结实实摔了下去。
陆岑：“……”
他应该是他所知道的第一个被/干得起不来床的Alpha吧。
通常来说都是Alpha把别人干得起不来床吧。
说实话，有点挫败。
奥斯蒂亚听到动静立刻回头，走过来扶他，陆岑闷声不吭地借着她的力道爬回床上，他实在坐不稳，最后只好抱着枕头趴着。
“里面还有药。”奥斯蒂亚淡淡地提醒他，“要夹紧。”
陆岑把发红的耳朵藏进枕头里，目光有点迟钝地扫过屋内，才意识到这是他的房间。
陛下在他的房间里。
奥斯蒂亚坐到床边，手里依旧划着光屏，眼睛也没有从屏幕上离开。陆岑的易感期还没完全结束，体温降下去一点就又升上来，他挪动着靠过去，蹭了蹭奥斯蒂亚的手指，理智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受不了再被做点什么，但Alpha和Omega的易感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烧灭理智的。
大脑好像主动忘记了生殖腔被侵占的痛苦，粘稠的药在他肚子里轻轻晃着，陆岑努力忍耐着，轻声开口问：“陛下，您在忙吗？”
“是。”奥斯蒂亚头也不回地回答他，语气有些微妙，“陆上将在进入王庭后就再没出去，杳无音讯，甚至缺席了述职会议，上将的下属现在怀疑你已经被君王先/奸/后/杀毁尸灭迹了。”
陆岑张了张嘴，上头的热度顿时降下去一点，他有些心虚地闭上了嘴。
但奥斯蒂亚没放过他：“我现在正在努力证明你还活着。”
她轻轻瞥他一眼：“陆上将，如果你记得一切，是为了给我多找点事情做，你的确成功了。”
陆岑：“……”
他犹豫着伸出手，一点点揽住奥斯蒂亚的腰，低声说：“我去揍那帮崽子。”
“不可以。”奥斯蒂亚垂眼看着他的手，恍然间感觉有些陌生，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沉降下去，剩下一片对自我，对现状的茫然。
这很糟糕，但她平静地开口，“陆上将，我正在软禁你。”
陆岑愣了愣，眼睛里透出一丝莫名其妙，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问：“……为什么？”
“自己想。”奥斯蒂亚关掉光屏，掰开陆岑的手站起来，往陆岑嘴里又塞了一把药片，转头就要离开房间，仿佛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醒过来。
陆岑梗着脖子把药片吞下去，趁着自己还清醒，赶在奥斯蒂亚走出房门前语速很快地开口：“陛下，您故事里的那条龙已经来了。”
奥斯蒂亚身形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句：“我知道。”
她走出门，反手上锁，屋外正值黄昏，柔软的日光透过长廊，将她的面庞浸在蜂蜜般的昏黄色调中，奥斯蒂亚用手指擦过自己的眼角，错觉这样的光也能刺出生理性的眼泪。
她明明可以直视太阳，也可以直视火光。
火光落下后焚毁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本该在那个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已经死去，时间不可愚弄，身为怠惰，她本应是最该理解如何接受一切的，无论是毁灭还是命运。
寂静的黄昏中，奥斯蒂亚回想起了这个世界的诞生，她为什么会想要养育一个世界，养育一个文明呢？这问题的答案已经太遥远了，真的回忆起来，最初似乎也只是一时的兴趣。孕育着伊瑞埃的蛋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脑袋上，把她砸晕了。她掉落在星河里，像她诞生时那样，顺着无数金色的碎屑随波飘荡，恰好飘荡到了这个新生的世界。
阿瓦莉塔曾说她是被柔软的波涛推到她们身边的妹妹，像一颗星星一样蜷缩着沉眠于美梦之中，睁开眼时，又好像漆黑一片的希卡姆突然升起了太阳。欺聆韭思溜衫漆衫邻
第一次，她在希卡姆睁开眼睛，阿瓦莉塔伸手将她拉起来，笑容里有一闪即逝的，她没有看懂的辽远和追忆，漆黑的希卡姆散落着闪光的碎屑，一眼望去没有尽头。
第二次，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她被海潮冲上浅滩，被日光晒得温暖的海水不断没过她的身体，她张开双手躺在浅滩上，仰头看见晃晃落日沉入海面。
这个狭窄的，脆弱的，却美不胜收的小小世界啊。
奥斯蒂亚在陆岑的房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人影遮挡住光线，她才缓缓聚起目光，尝试着露出往日的微笑：“兄长？”
时谬站在她身前，金发在脑后束成一缕，落下的碎发遮挡了眼睛。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多米，你……累了吗？”
“还好。”奥斯蒂亚拨弄了他的头发，把凌乱的部分细细捋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兄长？”
时谬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慢慢红了。他抬起手环住妹妹身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她身上还残留着Alph息素的味道，淡淡的苦艾酒香，这个姿势让时谬的后颈暴露在奥斯蒂亚的眼前，呼吸的气流轻轻擦过那里，引起一阵战栗。
“多米。”时谬像是要哭，但是他的声音居然没有哽咽，“你是不是……想要离开我们了？”
奥斯蒂亚微微一怔，抬手抚了抚时谬的脊背：“兄长，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刚才看上去，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高兴。”
Omega仿佛有着某种天然的纤细和敏锐，时谬抱着她，手臂却全然没有收紧，哪怕不用力也能挣脱，柔软的身体温暖地贴着她的胸膛，奥斯蒂亚可以感受到他心跳的速度，并不算急促，只是一下一下，清晰而沉重。
“哥哥。”奥斯蒂亚轻轻叫他，两个相同的字叠在一起，跳跃在舌尖时有一种清脆的依赖，“我其实并不是你的妹妹，也不是你母皇的女儿。”
多米尼克是个虚假的身份，上一任王并没有遗落在外的Beta私生女，她只是挑选了一个最容易入手的身份，因为改变当时那个世界需要握着足够的权力。
时谬身体一颤，奥斯蒂亚缓缓抱紧他，蜜色和金色的发丝揉在一起。
她问：“我是个骗人的坏家伙吧？”
时谬摇头，又摇头。
奥斯蒂亚浅浅地笑：“那我……还算是个，还可以的王吗？”
她没有等时谬的回答，按住他的后脑，望着夕阳沉落在建筑物之间，给遥远高楼描上灿金的边。
暗下去的日光碎在眼里，晶莹闪亮：“我在这里的这些时间，对你们而言，还算是幸福的吗？”
时谬发出很轻的呜咽声，猫一样，他其实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某种情绪拉扯着，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酸胀着疼痛起来。
他的妹妹，从来到这座曾经对他而言痛苦如地狱一样的王庭开始，他就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不，原本他只能跪在她身边，是她伸手把他拉起来，允许他站着，要求他站着，最后他才终于能自己站着，甚至试图跟上她的脚步。
“我以前，嫉妒过你，多米。”时谬低声开口，“你刚，被母皇带回来的时候。我嫉妒你是个Beta ，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拥有的东西，你轻易就得到了，你越是灿烂，就越是衬托出我腐朽得一无是处……为什么我偏偏是个Omega呢？”
奥斯蒂亚垂下眼：“对不起。”
时谬用力地摇头，后颈溢散着浅浅的枫糖味，将他浸润得温暖而甜蜜：“我很爱你，多米。”
他又笑了笑，侧头吻了奥斯蒂亚的脸颊：“我是，多米的哥哥啊。”
柔弱的，温吞又好脾气的亲王时谬，奥斯蒂亚最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躲在众人之后的角落，躲闪的，不擅长与人对视的目光越过无数间隙落在她身上，里面的刺痛过于明显，甚至让人忽略了其中是否有恶意。
奥斯蒂亚从没有对他倾诉过任何关于世界，关于未来，关于灾难，无论多少年过去，他在她眼中似乎依旧是曾经王庭里因为没有抑制剂而哀求哭泣的青年。她保护他，如亲人，也如情人，她进入过他的身体，也亲吻过他的嘴唇。
但他说，他是她的哥哥。
最初的最初，时谬对她说，“陛下，我们会一直爱着您的。”
奥斯蒂亚忽然笑了，肩膀很轻地抖动着，她有六个姐姐妹妹，今天真正拥有了一个哥哥，在最后一束夕阳消逝之前。
那个晚上，奥斯蒂亚独自走过了王庭的每一寸，王庭中住着内侍官和王侍，奥斯蒂亚认识他们每一个，了解他们每一个，却又好像到现在才真正触碰到他们每一个。
乌列莎收养着一儿一女，她的另一半也是个Beta ，两个人青梅竹马，从认识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年。大儿子最近在忙恋爱，每天你爱我我不爱你闹得鸡飞狗跳，小女儿倒是清心寡欲，卯着劲儿想继承母业，每天的娱乐就是嘲讽哥哥的恋爱脑。
叫做科诺拉的内侍官今年刚毕业，还在实习期，这个年纪的Beta好像永远吃不饱，奥斯蒂亚问起她有什么愿望， Beta就眼睛亮亮声音小小地说想要转正，还有想要王庭的下午茶翻倍。
乌里耶尔出身“农场”，他偶尔还会梦到过去笼子里的日子，一个人睡时从来不关掉所有的灯，但在奥斯蒂亚身边的时候，他撒娇卖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爱求，却从来没提过这个……
最后，她又回到了陆岑的房间，陆岑已经身残志坚地拖着易感期再次烧起高热的病体，用房间里的材料弄出了能撬开门锁的装置，奥斯蒂亚进来时他来不及藏，被捉了个正着。
奥斯蒂亚抬起眉毛，把掉落的装置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旁边，又仔仔细细打量陆岑目光躲闪的脸，直到陆岑忍受不住，试着往她身上贴过来。
“陛下。”陆岑低声说，“我错了……”
奥斯蒂亚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小闹钟，等你好一点。”她的声音很飘，落在吻中，“我们去庆典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奥斯蒂亚开始慢慢走出来啦。
而另一边……
路西乌瑞：这是给我干哪个时间点来了？
野人：嗷呜嗷呜？

第174章
奥斯蒂亚轻轻吻着他，声音和语调都含糊，像是随口说的，陷在泥泞里。
“小闹钟，等你好一点，我们去庆典看看吧。”
陆岑一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出这句话的意思，几秒后才猛然一震，贴着奥斯蒂亚的唇齿干巴巴地问：“陛下，这次，您是真心……”
奥斯蒂亚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床上压过去，将话音打断了，陆岑无意识地抓挠着奥斯蒂亚的胳膊， Omeg息素渐渐代谢干净后， Alpha的本能又让他想去咬奥斯蒂亚的后颈。
虽然Beta的后颈空无一物。
他的尖牙还没探出来，被奥斯蒂亚掐着脸压下去，他挣扎的幅度不大，简直像是欲拒还迎。奥斯蒂亚在手指上沾上药膏，顺着他的尾椎直接摸下去。
陆岑只随意套了条宽松的外裤，什么都很明显，这会儿已经是易感期后期，信息素水平开始慢慢趋于稳定，陆岑比之前稍微清醒一些，身体的触感也更加清晰，身体内脏被抚摸的感觉非常怪异，对于Alpha而言几乎像是一种伤害，是把原本应该好好保护的，最柔软的地方翻出来。萎缩的生殖腔位置很浅，这次手指没有强行进去，只是在入口涂抹着药膏。
他试着忍耐声音，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某种尴尬。奥斯蒂亚的手指进退困难，提醒般地用指甲刮搔了一下。
“唔……”陆岑抖了下，脑子里像窜过某种电流声。
奥斯蒂亚就在这时问他：“不舒服？”
陆岑：“……”
他有点招架不住地把头往被子里埋，黑发下的耳朵尖红得滴血。奥斯蒂亚叹了口气，也不管他现在有没有余力听懂她的话，她在强制要执行什么的时候居然也有几分暴君的味道，既不听哀求也不讲道理。
抹完药，奥斯蒂亚去洗手洗澡，一身水汽地爬上床，挑着干净的被子把自己一卷，背对着陆岑闭上眼睛。
陆岑刚刚转换过自己的身体认知，开始从这种很不“Alpha”的体位中摸索到一点区别于疼痛和异物感的酥麻刺激，眼睛里漫上水雾，易感期的潮热一波一波涌上大脑，结果触碰戛然而止，罪魁祸首把他湿淋淋地扔在一边，不管他了。
陆岑整个人都不好了，差点想要掐腰红眼给命一条龙，咬着牙抖了会儿，最终只是伸手捻了捻奥斯蒂亚铺在枕头上的头发。
带着点水汽，流淌的蜜糖一般。
奥斯蒂亚把她的头发扯回去，轻飘飘地说：“十一点了，陆上将。”
陆岑：“……？”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继续。”奥斯蒂亚把自己往被子里卷得更深，翻过来从头发和棉被间露出一双眼睛，“但我觉得，陆上将应该不想继续了。”
陆岑：“……”
奥斯蒂亚：“毕竟明早还得在七点半起床，对了，明早陆上将还能爬起来喊我起床吗？”
陆岑无语，感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现在不仅脚痛，屁股也痛，偏偏痛着痛着还想要痛上加痛，但与此同时，心脏却像是雀跃一样轻盈地跳了两下。
陛下似乎也意识到他在想什么，那双眼睛平静地弯起来，她的眼睛里有着不加掩饰的疲倦，她从前从不展露的疲倦，仿佛沙漠中快要干渴而死的旅人，风尘仆仆，鬓染尘沙。
她说：“我不想结束这一切，陆岑。我依旧……希望这段时间能够永恒地继续下去。”
她有些难过地笑了笑：“虽然这对你们而言，好像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这次过后，陆岑也不会记得了，对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些不断被抹去的时间其实都不存在，他们只是活着，然后有一天突然死于灾难中。他们的死亡是真实的死亡，他们并没有拥有过所谓的重生。
“有的。”陆岑低声说，“有意义的。”
奥斯蒂亚在被子里歪了歪头。
“我现在这样跟您躺在一起。”他盯着奥斯蒂亚的睫毛，“我还想您干我，这够有意义了。”
这叫什么话。
奥斯蒂亚失笑，但却又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又拿被子把水淋淋红通通的人裹进来，直到被子里传出沙哑低沉的喘息声。
最后陛下也没在十一点乖乖睡觉，但第二天七点半，被“上药”到后半夜的陆上将以惊人的毅力把自己从床上拔了起来，软手软脚地把奥斯蒂亚摇醒了。
奥斯蒂亚很久没有过这样无梦的睡眠，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候，醒来的时候懵了好一会儿，一转眼看到皮肤发红但努力板着脸的陆岑，一下子不知今夕何夕。
“陛下。”陆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该起床了。”
奥斯蒂亚：“……”
她梦游一样地问：“陆上将，你听到有乌鸦在叫吗？”
陆岑清了清嗓子，结果更哑了。
奥斯蒂亚：“哦，是鸭子。”
陆岑不吱声了，奥斯蒂亚倒头把自己砸进被子，继续睡。
*
陛下“软禁”第四军区上将陆岑的消息被严密地封锁在高层之间，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奥斯蒂亚很轻易地安抚了所有人，卡佩恩依旧沉浸在庆典的氛围中。陆岑的副官原本还想争取什么，哪怕通过显影视频也好，至少让他见到陆上将，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
结果扯皮到一半，副官看到陛下抬手撩起头发时，靠近耳后露出的一小片红痕，缠缠绵绵地没入衣领，他突然想起来陆岑在前往王庭之前向他要求的那一管Omeg息素，某种诡异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
副官一双眼睛差点掉出来，义正言辞的话磕巴了一下，从舌尖溜走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那管Omeg息素到底是打在了上将身上，还是打在了陛下身上？
感觉……哪边都不能吧……
那东西对Beta应该没什么效果，给陛下用了也没什么效果，但上将……呃，上将…… Omega……
副官短路了。
奥斯蒂亚花了几天处理这些事，陆岑的易感期终于完全结束， Alpha彻底从那种浴/火灼灼的昏沉状态中完全清醒过来，身体里还塞着给药的胶囊。
三指粗，椭圆的一个，抵在生殖腔的入口，每隔三十分钟就嗡嗡震动着在伤处挤出粘稠的药水，药水有一定的刺激性，碰到黏膜就刺得那里微微发烫起来。
太怪了。
像有什么要流出来一样。
陆岑抓着自己的头发，沉默好一会儿，搓了搓自己的脸。
陛下把他锁在了这个房间里，但是她每晚都会来，甚至有时白天也会呆在这里，和他上/床，睡觉，或者也可能什么都不干。陆岑想自己大概真正霸占了所有陛下在王庭内的时间，这次不是他逼迫囚禁，也不是他死缠烂打，有一次昏昏沉沉间听见乌里耶尔在门外大声骂他。乌里耶尔应该还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他，没能叫出具体称呼，只能一口一个“狐狸精”地叫，要不是被门挡住了，这位一向受宠的Omega王侍大概想“再”绑他一次。
陆岑的心静下来，身体里的异物感都不那么明显了，他慢吞吞地消化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意外地发现，今天居然正好是庆典的最后一天。
还真是，非常巧合。
奥斯蒂亚在黄昏时回到陆岑的房间，就看到陆岑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地站起来，一个极其标准的Alpha军人，如果不是耳朵发红，根本看不出这些天他是怎么软泥一样地随她折腾。
奥斯蒂亚眨了下眼睛，平静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也拉开了自己的距离：“陆上将，是准备离开王庭吗？”
易感期Alpha很容易做出一些冲动的举措，如果陆岑清醒后后悔了，奥斯蒂亚也愿意理解。
只是她不准备把他放回去。
陆岑盯着她，声音还是哑：“不是陛下说，要去庆典看看吗？”
奥斯蒂亚的笑容收了半分，她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一样仔细看着陆岑的脸，又转头看向窗外，太阳西斜，但又还不至于太暗，正是天气最舒服的时候。
她缓缓开口：“和上次走同样的路线，会在同样的时间到达神女铜像的脚下吗？”
陆岑斩钉截铁地开口：“抱歉陛下，大概不行。”
奥斯蒂亚愣了下，陆岑抓过她的手，很轻易地突破了奥斯蒂亚试图营造出的距离，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紧绷的小腹，耳根微微发红：“陛下，您往这里面放了东西，您忘了吗？我走不快，哪怕走同样的路线，和上一次的速度也不会完全相同。”
哪怕时间重来，人依旧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
奥斯蒂亚本该理解到，陆岑是想表达这点，但注意力还是微妙地转移到了掌心下细微的震动中。
她沉默几秒，抽回自己的手，慢慢用手指搔着掌心：“陆上将，我其实并没有……嗯，在公共场合玩一些，放置或是公开调/教什么的意思……”
陆岑原本忍得难受，为了保证药水不溢出必须时刻紧绷着，闻言倒是扬起眉毛：“陛下要把它取出来吗？”
奥斯蒂亚咳了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遵从医嘱。”
他们穿上和上一次循环中相同的衣服，按照上次循环中的路径悄无声息地前往卡佩恩的主街道，看到了和上一次循环中并不完全相同的人。他们一前一后，和上一次循环中一样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偶然同行的陌生人。
那个Alpha女孩没有扑到奥斯蒂亚身上，也就没有送给她花和祝福，求婚的Omega小情侣在他们到达前已经说完了“我愿意”，玫瑰花瓣将他们淹没在其中。
陆岑走路的姿势虽然尽量维持着，但依旧别扭，乍看上去像是右脚有一点跛，奥斯蒂亚原本静静打量着每一个路人的面孔，又放慢脚步，反手扣住了陆岑的手腕。
陆岑整忍着这一波震动，被这个动作惊得僵直住，差点从嘴里溢出一点惊喘。
周围的人们自顾自地走着，时不时有Omega和Alpha瞥他们一眼，这条街上遍地鲜花和情侣，一个女性Beta握住男性Alpha的手腕，似乎可以被理解成某种隐晦的示爱。
奥斯蒂亚抬起他的手腕晃了晃，露出笑容：“陆上将，这次没有花了，这个送给你吧。”
陆岑的心脏轰然剧震，红潮爬上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对不起【跪地跪地】
看到好几个评论对女主们的年龄有疑问，这里直接按照诞生的先后次序给大家排一遍（ ps.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总觉得阿瓦莉塔是妹妹，但她其实诞生得很早的呀）
1.暴食——古拉
2.色/欲——路西乌瑞
3.贪婪——阿瓦莉塔
4.怠惰——奥斯蒂亚
5.愤怒——伊瑞埃
6.嫉妒——伊芙提亚
7.傲慢——苏佩彼安
阿瓦莉塔对大部分女主来说都是姐姐呀姐姐！

第175章
像做梦一样。
陆岑想，如果他拥有陛下的力量，或许也会想要把这个瞬间定格成永恒的，又或者将时间倒退三分钟，一次又一次地看陛下向自己伸出手来。
这是多么原始的，纯粹的，足以让人轻易理解的渴望啊。其实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能比陛下更加克制，更加谨慎，更加善意地使用这种力量。
陆岑蜷缩起手指，靠近神女铜像后，人流渐渐变得密集，奥斯蒂亚走在前面，拉着他的手腕，经过一个转弯，高大的神女铜像披着满身鲜花矗立在广场的正中央，被昏黄的夕阳涂得温暖，铜塑的面孔有不算锋利的金属光泽。
大概是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奥斯蒂亚没有拉着他挤在拥挤的街心，拉着他走到街边稍微空荡的地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孩分享糖果一般指着不远处被屋檐切割掉头颅的神女铜像说：“有一次……应该不止一次，你驾驶着第四军区的战机撞毁过我的神像。”
陆岑微微一愣，系统在这次循环的最初将所有时间线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脑袋里，而且是以近乎全知的视角。就像一个撑爆了内存的压缩包，陆岑记得最惊心动魄最让人痛苦的那些，但一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时间好好梳理所有回忆。
但陆岑大概能猜想到自己为什么那么做。
奥斯蒂亚平和地笑了笑：“那几次，我把这里变得太糟了，所以你也决定背身离开我。”
陆岑说：“不是的。”
他可以肯定，不是的。
某个瞬间的画面终于从纷繁杂乱的大脑被他挖出来，他仿佛站在旁观者的视角上，看着老式战机越过硝烟和怒吼，直直冲向高大的神女铜像，鲜红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神像被炸开，铜制的头颅在瞬间的高温中几乎融化，原本灿烂而温柔的面孔被扭曲成怪物似的，狰狞可怖的样子。
那一次循环中，母神的头颅，“陛下”的头颅咚的掉落下去，在尖叫的人群中掀起更加高昂的声浪。
“暴君！”
有人在喊。
“杀了王庭的暴君！”
“别想把我们扔去送死，别想牺牲我们！”
“我们绝不是暴君圈养的家猪！我们不需要统治我们的王！”
人们的呼喊越不过天空，铜像的头颅落地，卷起巨大的热风和烟尘。人群中，一个一身黑色长袍，戴着兜帽的旅者抬起手遮挡风沙。兜帽被风吹下去，露出平淡素白的脸，她的神情沉静，与不远处拥挤在一起，不断叫骂高呼的人们格格不入。
“暴君？”她轻轻咂摸过这个词，看向她身前，衣衫褴褛垂坐在地上，也没有参与那场狂欢的女性，柔声问，“王庭里现在的王……被称为暴君？为什么？她不是保护了你们吗？”
女性Beta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庇护所里，居然还有人会问出这种问题吗？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开始恨她了……”
她惨淡地笑了下，脸上依稀残留着某种慈爱和怅然：“因为……庇护所的天空是假的啊。而被这片虚假的天空笼罩着的人，本来就是……抛弃了无数同胞才活下去的，自私又自我的罪人。”
那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百三十二次循环，路西乌瑞顺着缝隙进入这个世界时，被时间的洪流卷着，又被散落的深蓝色磷粉牵引降落在这里。世界已经被腐烂覆盖，只剩下很小的一片，被包裹在半圆的穹顶中，仿佛半颗矗立在漆黑大地上的蛋。
这颗蛋，被称为“庇护所”，勉强保护着这个世界最后的人类，却也被腐烂侵蚀得不断收缩，狭窄的空间，匮乏的食物，为了维持稳定不得不建立起的尖锐又极端的阶级制度——因为，不再有足够的资源可以让每个人都如曾经那样过上优雅美丽的生活，并且每次庇护所收缩，都必须有一部分人被切割出去，被“荣誉牺牲”。
或者说，一开始叫做荣誉牺牲，后来渐渐地，他们被叫做不配活着的贱民。
女性Beta慢悠悠地向路西乌瑞讲述着，这个世界的人恨奥斯蒂亚，这位曾给这个世界带来灿烂辉煌的王也给他们带来了囚禁一般的屈辱，也践踏了她曾经高呼的平等和人性，但偏偏所有人都知道牢笼之外是死亡，尖锐的矛盾和恨意无法向外刺穿，就只能直直指向王座上沉默的背影。
选择保护一部分人，终究会面临这样的结果，没有人愿意去想陛下是不是已经尽了全力，对统治者的宽容是和平年代的奢侈品，奥斯蒂亚本可以离开那个位置。
女Beta发出低微粗噶的笑声，她指向高高的神女铜像，那架战机居然还没有坠毁，破碎的玻璃后， Alpha漆黑的短发被烟尘糊满，面孔模糊，身上溅着火星，整个人看上去锋利又狼狈。仿佛某个瞬间的错觉，路西乌瑞在这个陌生的人类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看啊，这是陛下的狗，是陛下身边指谁咬谁的恶狗，是和陛下一起屠戮了无数人建立起这个庇护所的罪人，就连陛下的亲兄长都被扔进了地狱里……你看啊，现在他也背叛陛下了！”女Beta一边喘着气一边说，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很不好了，一张口喉咙就漏风一般，发出“嗬嗬”的声音。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人群再次爆发出尖叫，这次是恐惧的尖叫。
因为战机再次轰鸣起来，这次冲向的是天空。庇护所虚假的天空在猛烈撞击下闪烁起来，乱窜的电信号和火星烟花一般，整片大地轰然剧震，刚刚怒斥庇护所是“猪圈”“牢笼”的人们开始尖叫着祈求不要毁掉它，可战机沉默地再一次撞上去。
天彻底黑了，满地逃窜尖叫的人，又是轰然一声，战机彻底爆炸，给这个世界带来最后一次闪光。融化的金属混合着血和骨淅淅沥沥浇落下来，腐烂的黑雾钻进天空的缝隙。
最后的庇护所将迎来毁灭，但如果奥斯蒂亚希望的话，应该还是能够阻止……
路西乌瑞突然听到哽咽的哭声，来自她身边的女Beta ，这个看上去明明还不算很苍老的Beta风中残烛一般颤抖着，抓住路西乌瑞的袍角。
她说：“陛下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路西乌瑞点头：“她是。”
“小岑……也一直是个好孩子……陛下现在该多伤心……”
路西乌瑞不知道她口中的“小岑”是谁，这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是一个错误的时间点，被淹没在这个世界无数杂乱的时间中，路西乌瑞并没有梳理控制时间的力量，所以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直到时间到达真正的“现在”。
但是她听到了眼前这个女性的哭声，在毁灭即将降临的时候，她抬起手指，指尖缠绕起一丝白雾，丝丝缕缕没入女Beta的身体，女Beta痉挛的身体缓缓平复，脸上皱纹抽动，浮出一点恍惚的笑容。
路西乌瑞问她：“你叫什么？”
女Beta笑着，声音被淹没在黑暗中：“乌列莎。”
王庭前任首席内侍官，乌列莎&#183;卡因斯基尔。
她在庇护所建成的那天默默离开了最安全的王庭，走入随时可能被抛入腐烂的底层。
腐烂彻底吞噬这次循环之前，路西乌瑞悄悄前往王庭，隐匿自己的身形，远远看了一眼奥斯蒂亚。这个狭窄世界的王坐在她宽大的王座上，手里虚虚握着一枚徽章，看制式，应该是类似军衔的东西。
她没有落泪，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自言自语，声音飘散在混乱的嘈杂中。
“还没到开春呢……”
庇护所内，明明早就没有了四季。
路西乌瑞看着奥斯蒂亚的脸上浮上金色的纹路，她看上去像是被钉在王座上，被她身上那些浮动的，盘旋的时光。
这一次循环的时间开始倒退，路西乌瑞正准备将自己隐没进时间的裂隙中，却看见奥斯蒂亚很轻地往远处伸出手，仿佛想要触摸什么。
路西乌瑞忽然意识到什么，黑沉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天幕上被战机自毁式撞出的大洞，或许还沾着迸溅的血肉骨泥。
她什么都没有触碰到，掌心只有寂寞的时间。
奥斯蒂亚伸出手，掌心贴在陆岑的脸上，陆岑身后，人们往神女铜像上挂上更多的鲜花，奥斯蒂亚的眼睛弯着，声音有些柔软：“怎么这个表情？我没有在责怪你啊。”
她只是忽然觉得，全知者的眼睛真的很可怕，阿瓦莉塔就这么精准地选择了陆岑，选择了这个她总是没什么办法的人。
“陛下……”陆岑哑声开口，被奥斯蒂亚抵住嘴唇。
“劝我离开这个世界的话就不要现在说了，陆上将，这几天的时间就送给我吧。”奥斯蒂亚垂下眼睛，“我想好好地，多看看这里。”
这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的世界，对她而言，它本该和千千万万的世界没有两样，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世界。 *
就像对这里而言，她本该和希卡姆所有的生命一样，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魔女。
但她来到了这里，她在温暖的海滩上醒来，于是这里成为了她唯一的世界。
她会看出这里有什么和其他的世界不同，其他任何一个世界再美丽，也只不过是一个能够短暂停留的旅地，哪怕那里有着同样温暖的海滩和黄昏，有着同样柔软的阳光，和被阳光浸泡，因此松弛温柔的人类，它们都无法和这里的哪怕一朵最微不足道的鲜花相比。
她像关注着一个婴儿一样，看过它每一次的成长，看过这个文明从充斥阵痛的诞生，到牙牙学语的成长，也见证过它的“叛逆期”，教导着它重新走回她期待的道路，如今这个世界比她更早地走到了苍老的尽头，她依旧伸出手，试图抓住回光返照的那个瞬间。
“好。”陆岑抓住她的手，“陛下，我们一起再看看它。”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上一次循环中相处最和谐的那段日子，用相似的姿态重新走着曾走过的旅途，望眼欲穿的第四军区没等到他们的上将，只等到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秘密命令，副官一头雾水地执行，不知道自家上将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走过格温区育幼院，这次换陆岑来给他们讲小龙的故事，陆岑冷着一张脸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孩子们发出不满的嘘声，奥斯蒂亚和寻夏坐在一边悠闲地观赏这场好戏。
第一百七十四次循环，路西乌瑞经过育幼院被腐烂吞没的废墟，她从断壁残垣间捡起一支沾着深蓝色磷粉的录音器。磷粉折射着细小的闪光，录音器旁边，男性Omega剩下骸骨挂在残墙上，怀里还护着一具小小的尸骸。
这东西居然还能运作，按开后，里面传出奥斯蒂亚温暖的声音，夹杂着沙沙的，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寻夏，法庭上的骚乱不是你的错。”
“你很好，你要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你很好，你可是那么难过，却还在努力活着啊。”
“你从来没有给我带来麻烦，如果你不相信自己，那至少你要相信我。”
“皇储多米尼克无所不能，不是吗？所以你也一定会好起来。”
路西乌瑞将录音器握紧，沉默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将育幼院的尸体掩埋，再次踏入时间的缝隙。
王庭中，乌里耶尔终于在某天堵住奥斯蒂亚和陆岑，他像只炸毛猫一样狠狠瞪着陆岑，又贴着奥斯蒂亚梨花带雨，委委屈屈，一口一个狐狸精。奥斯蒂亚安抚几句，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忍不住看着陆岑笑了下。
乌里耶尔见她这样笑，吸吸鼻子，虽然还是看陆岑不顺眼，但不叫狐狸精了。
第二百八十二次循环，路西乌瑞看到浩浩荡荡驶向星际的舰船队，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没有这样的科技，他们满足于地面上的生活，并不想要征伐星穹，这些星际舰船大概是奥斯蒂亚从别的世界抢来的。
总之，在腐烂覆盖整个星球前，舰船队带着尽可能多的生命浩浩汤汤开始了流浪。
只是腐烂从不只局限于一个星球，而是整个世界的灾难，路西乌瑞顺着虚空中飘落的磷粉，看到一艘被腐烂侵蚀的舰船，船上的人们不得不放弃舰船转而挤进狭小的救生艇，险之又险地赶在大船被彻底吞没前逃离。
但可惜，他们对宇宙太过陌生，救生艇在联系上其他舰船之前，被卷入了乱流带，救生艇上没有舰船完整的生产系统，耗尽最后的营养液后，绝望比腐烂先到来了。
剩下的，能够作为食物的，只有“他人”。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小王子》
姐姐来啦！

第176章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随着舰船飞往宇宙寻求一线生机，人类在开始时已经经历过一次切割和放弃，因此面对绝望，再一次放弃一些似乎也没那么艰难。路西乌瑞看到他们终究开始持枪向着他人，他们选中了目标——一个相对而言体型肥胖的Alpha 。
一个小个子的男性Omega突然站出来，他有着一张很好看的脸，本该骄矜甜美，此时脸颊已经瘦得凹陷下去。他虚弱得几乎站不直，却依旧挡在“目标”前面，尖叫着试图阻止他们想要做的事情。
“陛下绝不想看见这样的事情！”
“你们要让陛下救出的人变成自相残杀的畜生吗！”
“停下！你们疯了？陛下会来救我们！陛下不会放弃任何……”
他的声音被打断，另一个Alpha抓住Omega挣动的双手，冷冷地说：“陛下已经将一半的人类放弃在地面上了。”
Omega愣住了，涨得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下去。 Alpha甩开他，朝目标走去，瘦弱的Omega却突然猛的跳起，猝不及防地冲上前，随着一声枪响，他把那颗子弹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死亡让救生艇上的其他人多活了两天，只是救赎依旧没有到来。
路西乌瑞垂下眼睛。
王庭中的王侍对陆岑的存在怨声载道，对陆岑完全独占陛下的行为深刻谴责。奥斯蒂亚每天带着陆岑一起早出晚归，甚至早出不归，哪怕时谬早就意识到了些什么，也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酸。
乌列莎倒是总算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给他们打掩护，时谬本来就是柔顺又温和的个性，哪怕再难过，也只是悄悄给妹妹发消息，询问她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好在，妹妹的回复总是很及时，就算和陆岑呆在一起，也从不会把他晾在一边。
奥斯蒂亚的回信带着可爱的表情，又回问他，哥哥，今天过得开心吗？
时谬打了一长串，又删掉，最后留下一句，“开心，就是很想多米”。犹豫了会儿，又把“就是很想多米”删掉了。
但奥斯蒂亚回复他，“我今晚十点回王庭，哥哥会迎接我对吗？”
时谬心脏一跳，整个人瞬间雀跃起来，回复时甚至不小心点错表情，发出一个哀怨的“哭哭”，收到奥斯蒂亚一个软萌萌的“抱抱”。
这个“抱抱”让时谬的心脏都融化了，他用手掌贴着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数秒后，又轻轻垂下头，浅金的发丝遮住表情。
他想，从此以后，他大概真的……只会是哥哥了。
但他依旧爱她，并且会永远爱她。
第三百十七次循环，路西乌瑞听到有人低声说爱，柔软的声音如潮水，温柔地，毫无攻击性地没过耳畔。
奥斯蒂亚侧躺在床上，她的身侧，一个男性Omega面对着她，浅金长发铺在枕头上，他纯洁地，毫无欲/望地吻过奥斯蒂亚的额头，又轻轻用额头抵住，温柔地叫她。
“多米。”
腐烂的黑雾已经吞没这个世界，正丝丝缕缕地漫进这最后的房间。 Omega没有恐惧，眼睛里只是盛着点悲伤，他很轻地拍着奥斯蒂亚的肩膀，嘴里哼着摇篮曲似的调子，唇角甚至挂着一点缥缈的笑。
奥斯蒂亚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杂乱的发丝遮住面孔，看不见任何表情。黑雾终于漫上床榻时， Omega轻轻抱住了奥斯蒂亚，以一个保护般的姿态。
他说。
“多米，我爱你，我会永远爱你。”
“只是对不起，哥哥太弱小了。”
奥斯蒂亚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像是一具正在死去的尸体。
路西乌瑞看着黑雾将他们淹没，又在漆黑的，无望的腐烂中，绽开金色璀璨的纹路，那些纹路涂抹着奥斯蒂亚没有表情的面孔，蔓延到眼角，仿佛两道深刻的泪痕。
她的妹妹，最不会让人担心的一个妹妹。
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天生不喜欢纷争，对目之所见的一切都带着善意，和软温柔得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棉花，伊瑞埃那副无法无天自信爆棚的性子至少一半是被她宠出来的。
路西乌瑞从没想过她可能过得不好，她明明足够强大，又足够稳定从容，偏安一隅，知足而乐。
她的妹妹在不断经历着这样的故事啊。
路西乌瑞继续往前走去，她做了太久的旅人，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该怎么做一个不产生任何影响，不会导致时间崩坏的旁观者，她是最适合来到这里的人。
时间再一次倒流，越来越多的裂隙出现在时间的缺口。路西乌瑞在混乱的时间洪流中跃迁，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眼前翩然飞过深蓝的蝶，她抬起眼，看到如血一般的海。
无数尸体在海面上浮浮沉沉，路西乌瑞看到奥斯蒂亚抱着膝盖坐在海滩上，身边掉着一把卷刃的刀，她的身上浸满血，路西乌瑞记忆中松软如蜜糖的短发被凝固的血结成一块一块，暗红发黑。
奥斯蒂亚沉默地望着一片死寂的海面，被血染红的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世界尽头的海，距离这片海最近的是海滨城弗洛斯。
奥斯蒂亚和陆岑在几天时间中走过了很多地方，这里是最后一站，黄昏中有大批迁徙的候鸟，远处的捕鲸船露出一点桅杆，顺着海潮上上下下地浮动着。
奥斯蒂亚坐在海滩上，撩起海沙，堆积起淡金色的城堡，泛着泡沫的碧蓝海水随着潮汐不断没过她的脚趾。
这片海或许还记得，亿万年前，曾有魔女掉落在这里，又被海浪温柔地推到沙滩上。
路西乌瑞远远看着那个血腥的，孤独的背影，她不知道这一次循环中发生了什么，只是踩着脚下浅浅的血泊，旁观者终于踏入故事，轻轻唤了一声。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忽然回过头，仿佛听到了来自时间深处的呼唤。微咸的海风拂过她的脸，她有些怔怔地睁大眼睛，看见陆岑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桶，里面装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螃蟹牡蛎。
陆岑走到她身边蹲下，说要在这里搭一个小火堆，再弄一块石板就可以烤牡蛎。他自顾自地说了会儿，注意到奥斯蒂亚没有回答他，抬头拿着一只小螃蟹在奥斯蒂亚眼前晃了晃：“陛下？不喜欢这个吗？”
奥斯蒂亚缓慢眨了下眼睛，眼睛里有他的倒影。一张严肃的，冷硬的，但能看出关切的脸。
路西乌瑞在奥斯蒂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平淡的，失去了笑容的脸。奥斯蒂亚的脸上挂满了血，就剩下眼睛还是干净的，只是里面太空了，连茫然都看不见，让路西乌瑞几乎怀疑，她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轻轻蹲在她面前，海滩上的血也浸透了她的袍角，奥斯蒂亚的目光落下去，木木地伸手握住她的袍子，仿佛不想看它被血污浸染。
路西乌瑞手指一颤，她抓住奥斯蒂亚的手腕，牵着它触碰了自己的脸。
她轻声说：“辛苦了，奥斯蒂亚。”
那只手僵硬地贴着她的脸，指尖是干枯的血，有粗糙的触感，奥斯蒂亚被烫伤一般往回缩了缩手，又像是做梦一样，掌心缓缓贴住路西乌瑞的脸颊，在那张干净的，一尘不染的面孔上擦出淡淡的血痕。
两行眼泪很突然地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
而后，泪水接连不断。
她们不该在这个时间见面，这会导致时间和记忆的错乱，甚至让这个世界的时空崩塌。路西乌瑞知道这一点，但是她的妹妹哭了，她最不应该落泪的妹妹哭了。
奥斯蒂亚握住她的一缕头发，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嘴唇张了张，但没能发出声音，所以路西乌瑞也不知道，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还是在说些别的什么，又或者只是哽咽中无法抑制的颤抖。
交叠的时间线开始紊乱，整个世界都微微震颤起来，陆岑有些惊慌地看着奥斯蒂亚忽然流下两行眼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不断用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陛下？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奥斯蒂亚的嘴唇无意识颤抖着。
陌生的，不该存在的过去割裂着她的记忆，时间乱了，一切都乱了，这个世界被她叠加了太多相同的时间，陆岑的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飘忽模糊。某个瞬间，奥斯蒂亚仿佛又看见了曾经那片被献血浸透的海滩，被血染成红色的海。
她记得，那个循环中，她一个一个杀死了所有人。究竟花了多少年？她记不清了。最后，她满身是血，独自坐在这片海滩上，脑中空无一物，只是远远望着这个世界最后的落日。
不，不对。
她脏兮兮地靠在姐姐的怀里，满身的血，她在哭，嚎啕大哭。
眼泪仿佛穿过时空，不断流淌在奥斯蒂亚脸上，她听见路西乌瑞宽容又温和的安抚，低头却看见陆岑惊慌失措的脸。海浪卷上沙滩，带着白色的泡沫冲垮了奥斯蒂亚刚刚堆好的城堡，陆岑的小桶也翻了，螃蟹们欢天喜地成功越狱，顺着海潮重归大海。
陆岑顾不上它们，两个膝盖都跪进了流沙里，把自己放得很低，抬头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浮上金色纹路，只是微微一闪，因为错乱而微微震颤的时空重新稳定下来，她给了过去的自己一场黄昏的时间，让她能够好好在姐姐怀里哭一场。
她知道，小龙大概正被关在这个世界之外，着急地想要踹门进来，但她没想到路西乌瑞也会来到这里，明明路西乌瑞从不插手他人的故事。
奥斯蒂亚摊开手，掌心残留的砂砾也被流水带走，恍惚间，她仿佛在指尖看到深蓝色的磷粉。
夕阳煌煌沉落，她终于柔软沙哑地开口。
“小闹钟。”她满脸泪水，带着浅浅的鼻音，“很快，王庭大概要迎接一位客人。”
陆岑听到她开口说话，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仰头问：“是什么客人？”
奥斯蒂亚擦去脸上的泪痕，轻声说：“是……来自异乡的旅人。”
她弯起眼睛，居然微笑了一下，某个瞬间陆岑几乎觉得，有什么东西扑打着翅膀从她身上飞走了，剩下一个轻盈的灵魂，语调带着被日光晒暖的温度。
她说，“这么长的时间，我或许……其实一直只是在这里堆起城堡而已。”
只是流沙的城堡一次次被潮汐吞没，无论握紧还是放手，掌心终究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辛苦了，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呜哇哇哇哇哇……
感觉很神奇，之前写奥斯蒂亚的时候完全没觉得她是个妹妹过，但是一到路西乌瑞面前，妹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阿瓦莉塔：明明我也是她姐姐呀！ （委屈）
古拉：那个……其实我还是路西乌瑞的姐姐来着……
路西乌瑞：（瞥）
阿瓦莉塔&amp;古拉：姐姐姐姐姐姐！
路西乌瑞：……
古拉：……不对我才是姐姐！

第177章
回到王庭后的第三天黄昏，乌列莎接待了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客人风尘仆仆，有着柔软的黑色长发和深不见底的深黑眼眸，面孔寡淡苍白，眉目精细标准，明明是一张让人很容易忘记的脸，微笑起来的时候却像是神像活了过来，带着种悲天悯人的温和。
“我姓桑。”客人抿唇微笑，“我记得你，乌列莎。”
乌列莎一愣，抬眼确认了好几遍，也想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个人。见多识广又心态稳定的Beta内侍官什么都没有多问，谦恭地让开道路：“桑小姐，陛下已经等待您很久了。”
客人颔首，跟在乌列莎身后走进王庭，内廷的樱花已经开始落下了，树下是一张古朴的竹制躺椅，这个小小世界的王半躺着，素白花瓣不断落在她沉睡的面孔上。
她身边站着身形高大的男性Alpha ，听到动静，就警惕地朝她们看过来，黑色短发下一双狼似的眼睛，眯起来时带着种冰冷又凶狠的味道。
是那架战机的驾驶员。
他的目光在客人脸上停留两秒，低头摇了摇奥斯蒂亚的肩膀。奥斯蒂亚闭着眼睛往另一边一翻身，极其熟练地继续睡，躺椅吱嘎吱嘎摇着。
客人：“……”
客人：“不是说等我等很久了吗？”
话音刚落下，奥斯蒂亚零帧起手，从躺椅上跳起来，啪啦啪啦拍着自己身上的花瓣，又立刻端正地站好，假装刚才无事发生地端出一个标准微笑：“啊，欢迎光临。”
陆岑：“……”
客人：“……”
乌列莎：“……”
奥斯蒂亚有点尴尬似的伸手捂了下脸，放下手时，眼圈微微红了一点。
她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路西乌瑞。”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我的姐姐。
只是对不起，姐姐，只让你看到临近腐朽的糜/烂，没能在更美好的，还有着未来的时候招待你，也没能让你看到，这是一个多么脆弱纤细，却又惹人怜爱的，珍贵的世界。
路西乌瑞抬起手，用指节敲了一下奥斯蒂亚的额头，把她敲得后仰。这个动作看得陆岑和乌列莎都稍微瞪大眼睛，陆岑肌都绷紧了，几乎要冲出去，被他硬生生忍住。
奥斯蒂亚额头红了一块，她用手背遮着，缓慢眨两下眼睛，最后低声吐出一句：“我是这里的王啊……”
“所以我给你面子了。”路西乌瑞平淡地微笑，“如果是伊瑞埃在这里，她会踹你的屁股。”
奥斯蒂亚：“……”
确实。
她没意见了。
路西乌瑞在奥斯蒂亚的寝宫停留了一晚，陆岑在这次循环中第一次“独守空闺”，他没有去打扰，向副官发了几条消息，确认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等待陛下最后的决定了。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今天的客人之后终于松懈下来，他从没见过陛下像现在这样……好像突然便成了个能够任性的孩子，终于愿意真正去依赖谁。
他们太过弱小，陛下也一直站在保护他们的位置。
陆岑放空自己的大脑，抬手捏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他又一次看到王庭的落花，或许会是最后一次。
陆岑难得生出了点细腻的伤春悲秋，但还没感慨出点更深刻的东西，突然眼前一黑——王庭的一群王侍终于逮到陆岑单独行动的时候，几个王侍配合默契，在乌里耶尔小声的催促中，“再次”把陆岑塞进了小黑屋。
……真是熟悉的体验。
陆岑淡定地听了这群王侍的一通抱怨，乌里耶尔倒是没有上次循环中的愤怒，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顽劣小孩，洋洋得意地说要把他绑上一晚上泄愤，让他天天霸占着陛下，反正今晚陛下有客人，估计不会管他。
陆岑也这么觉得，横竖不在陛下身边，在哪儿都一样。陆岑干脆也不急着从这里离开，这次乌里耶尔没往他身上丢各种罐头和营养膏，他还算清爽地靠坐在库房的角落里，一点点挣开捆住双手的绳索，缓缓揉了揉手腕。
但陛下还是来了。
不仅来了，还反手把他已经挣脱的绳子再次绑紧了，陛下大概暂停了时间，等他转瞬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成了奇怪的样子，层层叠叠汹涌的感觉直接冲进大脑。
这样不对，这样太不对了。
Alpha明明应该不是这么用的，他也没给自己注射Omeg息素……
他应该先觉得疼痛，再本能感到恶心反胃——这种轻微的，可以忍受的痛苦是他为了将自己献出去应该付出的代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陆岑全身的皮肤都红透了，没有易感期或者Omeg息素做借口，他直面了这个现实。
他被他的陛下弄坏了，成了颗被捣烂的软桃，Alpha不该这样的。
陛下在他耳边模糊地轻声说：“上一次，其实我就该这么做。”
陆岑蒙眼的黑布被蹭开一点，隐约看见奥斯蒂亚微微发红的侧颈，蒙着层很细的汗水。
他用力吞咽了下，喊哑的嗓子一阵疼痛。
他说：“您早就该这么做了。”
奥斯蒂亚轻轻看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酒，直接对着瓶口往嘴里灌了点，安抚一样地吻住他的嘴唇。
苦艾酒的味道弥漫在他们的唇齿间，陆岑迷迷糊糊地抿着，吞咽，听见陛下模糊的声音：“我听他们说，这是你的味道。”
陆岑浑身一颤，苦艾酒味的信息素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时间被拉长了，一波一波冲击一样席卷过大脑，又潮水一样挤出他的身体，奥斯蒂亚用手指抵进他的嘴唇，苦酒之外，他又尝到微微的咸味。
下一瞬，时间倒退。陆岑的大脑还在疯狂尖啸的快/感中，身体却突然恢复到了还没被打开的时候，被截断的感受让他几乎瞬间不受控制掉了眼泪，几乎要扭动着哀求起来。
但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很久，又跳跃一样，再次回到进行中的时候，短暂暂停又瞬间更加剧烈的感受摧枯拉朽地冲垮了他的理智。
陆岑觉得自己要疯了，他都听不清别的声音，无法逃避地承受了所有，第一次意识到时间居然是这么灵活的东西，在奥斯蒂亚的掌心像是一个可以揉圆搓扁的玩具，她掌控了时间，掌控了现在他身体的一切，甚至保留了他对时间的感知……不知道被多少次折磨之后，陆岑终于抓住奥斯蒂亚的手腕，金色的纹路顺着她的手指没入他的身体。
“陛……咳，陛下……”陆岑呛出涎水，滴滴答答落在自己的衣襟上。在那个瞬间到来之前，他又被退回了最开始的时候，身体干干净净，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明明还没被触碰的身体变得异常敏感，哪怕衣料的摩擦都让他颤抖起来。
陆岑在被截断的感触中几乎要觉得委屈了，像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大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
奥斯蒂亚隔着衣服用指尖扫过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里瞬间紧绷起来。
她终于开口解释：“我在练习。”
陆岑混乱地摇着头，脸上爬满水渍，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话。
奥斯蒂亚抵着他的额头，顺着他的脸颊吻他，重新蒙到眼睛上的黑布被蹭掉了，露出双迷乱失焦的眼睛，在细细碎碎的亲吻中颤着睫毛。
最后，奥斯蒂亚贴着他的嘴唇，呼吸温热地吐在敏感发红的唇瓣上：“我把这个房间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切割开了。我在练习，怎么把这段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时间重新连接回去。”
她低低笑了下：“我没做过这件事，也不确定能不能顺利……所以小闹钟，你会帮我一起练习，对吗？”
如果陆岑现在还清醒着，他应该会在瞬间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能立刻反应过来，这种练习根本不需要对他做这种事。但他现在脑子一团浆糊，信息素浓得呛人，只顺着本能点头摇头，奥斯蒂亚又低头吻他，将酒液倒满他的身体。
“要是我失败了，我们就一起……一直被困在这个旋涡中吧。”
瞬息永恒，时光荏苒。
库房外，天已经快要亮了。乌列莎刚安排好客房带客人前去休息，又把几个王侍都安顿好。她经过这里时看见陛下走进去，随后里面发出点声音，乱七八糟听不清楚，像哭也不像。
不到三分钟，陛下半拖半抱着完全瘫软的陆上将出来，陆岑身上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没乱，看上去明明应该没发生什么，但整个人却像是完全坏掉了一样，半合的眼睛水光潋滟，比起那天早上他被陛下伤成那样时还要更加……
乌列莎一时想不出形容词，立刻非礼勿看地垂下眼睛，确认了一下时间。
的确，还没到三分钟。
乌列莎有点发愁……小岑，这么快的吗？
陆岑休息了一整天才缓过气，人清醒之后，脑子也回来了。他生不起气，羞耻又无奈地抓了抓头发，最后忍不住扯出一点笑。
陛下……想要往前走了。
只这一件，就比别的什么都重要，至于陛下捉弄了他，把他折腾成这样，那也只是小事……
陆岑正想着，房门突然被悄悄推开了，乌列莎鬼鬼祟祟挤进来。陆岑的瞳孔震了震，完全没想到有一天乌列莎能和“鬼鬼祟祟”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他正要开口问，就看见乌列莎满脸严肃地挪过来，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被子。陆岑摸了摸，似乎是个药瓶。
乌列莎慈爱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点尴尬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情，温柔地说：“小岑……咳，陆上将，这个药……嗯，那个开始前，吃一颗，一颗就够，是王庭里的秘药，比外面那些效果好，还不伤身体。”
陆岑更茫然了：“什么药？”
声音沙哑。
乌列莎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也不一定是早……咳，可能就是……压力，或者意外，你就拿着以防万一…… Alpha很多都用的，不是什么大事……”
乌列莎搓搓手，也不等陆岑再说什么，送完药就转身离开，经过门时，还是忍不住忧愁地叹了口气：“哎……三分钟……”
陆岑：“……？”
他把药瓶拿出来看了眼，漆黑一个瓶子，上面也没有药名药效的说明，只贴着张纸，上面是乌列莎的字迹。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乌列莎：哎，三分钟，哎，愁啊，哎，怎么能才三分钟呢……
陆岑：……
这下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乌列莎会念叨一辈子的

第178章
陆岑莫名其妙地把药瓶塞进抽屉，扶着腰缓缓爬起来，他的身体其实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真正的酸胀痛苦，但他的脑子里仿佛有某种“幻痛”。
这种怪异的感觉让陆岑更加羞耻，欲求不/满似的。
他努力忽略只存在于自己大脑中的异样，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清理了一遍，给自己做了点心理建设，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才假装无事发生地去找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正窝在路西乌瑞旁边戳一块蛋糕，整个人跟流体猫一样趴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松散柔和。路西乌瑞端庄地抿了口茶，抬眼看到正找过来的陆岑，侧头提醒：“你的人类来了。”
陆岑停在不远处的位置站定，大概因为看到她，没有靠近，只是礼貌地颔首算打过招呼。
“哦。”奥斯蒂亚应声，把奶油卷进嘴里，“我家小孩是不是很可爱？”
路西乌瑞不置可否，她没有继续留在这里做电灯泡的意思，起身拉平衣角，“我先去做准备，你……”
她犹豫了一瞬，奥斯蒂亚仰起脸，暖融融地笑了下，轻声说：“放心吧，路西乌瑞。”
柔软的手指捏住路西乌瑞的手腕，很轻地晃了晃，奥斯蒂亚平静地望过来，她现在看上去很好，但依旧和从前不同，原本灿烂如艳阳的神情如今仿佛黄昏的余辉，只剩下很薄的温度，让人想象曾经的温暖：“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我会好的。”
路西乌瑞揉揉她的发顶，离开时轻轻瞥了陆岑一眼，目光沉静幽深。
陆岑没看懂，等到这位陌生客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缓缓走过去。奥斯蒂亚松散地笑着，关切问道：“身体还难受吗？”
陆岑摇头：“陛下用我练习出什么成果了吗？”
依旧是冷硬平静的语调，但无端让人觉得有点哀怨。
奥斯蒂亚毫不心虚地戳了块奶油涂在陆岑的嘴唇上：“嗯……成果卓越。”她凑过去舔了舔，低垂的目光很温和，“多亏了陆上将献身，谢谢你啊，小闹钟。”
陆岑耳根红了，目光一闪，在奥斯蒂亚极其真诚的话中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难不成那真的是有必要的，而不是陛下在捉弄他？
奥斯蒂亚缓缓笑了：“毕竟做那么精密的事情，我的心情很重要，心情一坏就容易出错，陆上将的献身让我心情愉悦。”
陆岑：“……”
果然还是在捉弄他。
奥斯蒂亚拉着他在身边坐下，手指擦过后颈的腺体，陆岑身体一抖，就听见奥斯蒂亚轻缓地开口：“小闹钟，我的姐姐给我带来了一个答案。”
她一下一下揉着陆岑后脑的头发，目光远远地越过天空：“我曾经不断地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么早地开始腐烂……我不甘心过，想要阻止过，也想过很多种可能，到现在，终于确定了。”
“路西乌瑞和我不一样，她旅经很多世界，从不在哪里真正停留。她也见证过很多腐烂，通常来说，当一个世界开始腐烂的时候，意味着那个世界的文明已经走到了末路，万物凋敝，战争频发，民不聊生……但这个世界明明正在盛时，所以我不明白。”奥斯蒂亚说，“是因为我啊。”
陆岑悚然一惊，正要开口否认，奥斯蒂亚侧头对他微笑，她的笑容很平静，从容而遥远：“是我把这个世界养成了玻璃温室里的花。”
这个世界的文明没有过真正的求而不得，没有不得不枕戈而眠惶惶不可终日的天敌，就连社会形态的变迁都被她控制在最温和的方式下，任何可能的偏差都被她引导向最“正确”的道路，她让这个世界跳过了太多本该有的流血和牺牲，也让这个文明失去了理解苦难的坚韧和谦卑。
所以腐烂开始了。
她缓慢地叙述着，语调轻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就像&#39;农场&#39;，即使没有我，人类终究会自己改变这一切，并为此付出无数的牺牲和痛苦，然后，这才能成为这个文明真正的经验和筋骨。”
陆岑抬起目光，他说：“但那样的话，陛下，我就没有人生了。”
不只是他，还有和他一起，被从“农场”中拯救出来的人，甚至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直到那个不知何时能够到的，人们觉醒的未来。或许正如陛下所说，那样以无数痛苦锤炼起来的文明才能延缓腐烂的到来，才拥有所谓的坚韧……
可他们是被拯救的人，他们本该痛苦度过一生。
奥斯蒂亚抚摸过他的脸，说：“是，所以我不后悔。只是，我想……我应该放开你们了。”
果实腐烂之后，本该是种子，是从腐肉中探出的新芽。文明轮转，残留的痕迹深埋地底等待下一个文明的诞生，世界本该这样生生不息。世界诞生于希卡姆，那是无尽的起始，是万物的子宫，是真正的母神。只是“傲慢”之后，希卡姆彻底沉寂停止诞育，不会再有新的诞生，从此腐烂成为了彻底的毁灭。
但是阿瓦莉塔成功了，她成功地，让伊瑞埃被重新孕育，新生与毁灭交织，希卡姆诞生了“新”的魔女，也为所有世界带去了成为“种子”的可能。
这个世界也会有新生，真正的新生，只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能走到那里。
陆岑沉默一会儿，忽然单膝跪下去，让自己仰头看着奥斯蒂亚微微抿唇的面孔，轻声问：“陛下，您在难过吗？”
奥斯蒂亚微笑着点头，头低垂后，脊背也稍显佝偻。
“对。”她说，“我很难过，但我会好的。”
陆岑就笑了，好像这是比其他一切都更加重要的事情，他笑起来的时候，居然也显得有几分温柔。
“陛下。”他低头吻了奥斯蒂亚的手指，庄重而沉静，“请您，让我们自己往前走吧。”
无论是走向无可避免的死，还是走向罅隙余光的生，从此，这里是属于人类的世界。
奥斯蒂亚的面孔被描上黄昏的色泽，温暖柔软，眼底浮动着浅浅的金色，她捧起陆岑的脸，在眉心落下一个没有欲/望的吻。
“愿你的灵魂越过希卡姆无尽的星河，有一日终回到这片你曾诞生的土地。”
*
几天后，一条直播被强行推送到了连接着星网的每个终端，名为《告国民书》，斯安特纳索的王奥斯蒂亚&#183;布鲁恩斯在视频中，向整个国家宣布了即将到来的末日。
国民：？ ？ ？
所有人都懵了，反反复复确认今天的确不是愚人节，视频里的人也没有合成的痕迹，并且这的确是王庭的官方账号。
有人甚至开始讨论陛下是不是被谁挟持了。
“你们可以选择信或者不信，只是这一次，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我不再剥夺你们知情，并为此做出选择的权力。”视频中，奥斯蒂亚依旧是一身锋利的白金西装，蜜色的头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像一柄开刃的剑，“请不要伤害他者，也请不要伤害自身，别的……”
她轻轻抿了抿唇，目光静静地直视着每一个人：“我依旧希望你们自由，丰饶且灿烂地度过一生，也希望你们的人生没有遗憾，我曾许多次为你们规定过道路，这次我将一切还给你们，没有什么是更好的，也没有什么是更糟的。”
直播的最后，陛下很轻地对她的国民微笑了一下，平静向他们道歉。
她说：“我很抱歉，我成为了你们的囚笼。”
直播结束，随后是对于即将到来的灾祸的具体讲解，腐烂会怎样开始，会怎样蔓延，会怎样在几天之内吞没这一整个世界。人们终于开始惊恐起来，星网上各种讨论瞬间爆炸，有惶惶不安的，有茫然无措的，有不肯相信的。有人愤怒，有人忏悔，有人试图解释出原理自救的，也有人开始计划在“末日”之前做完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严重的暴乱并没有发生，几个军区在第一时间控制了局面，副官直到这场直播开始前那晚才得知，前段时间陆岑传来的那一堆莫名其妙的命令居然铺垫着这么个见鬼的惊天大事，气得直想骂人。
总之，世界短暂陷入一种带着迷茫的混乱，又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逐渐冷静而重新正常运作起来。奥斯蒂亚遣散了王庭中的所有人，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下了。
乌里耶尔选择了离开，他想在最后回格温区的育幼院，在那个他长大的地方度过。他还是看不惯陆岑，临行的时候故意挂在奥斯蒂亚身上蹭来蹭去，猫似的，奥斯蒂亚温柔地托着他，对他的选择有些出乎意料。
“陛下。”乌里耶尔的声音很清亮，像飞鸟，“不给一个临别吻吗？”
奥斯蒂亚失笑，正要亲亲他的脸，乌里耶尔突然转过头，用力贴着她的嘴唇发出响亮的“啵”声，回头挑衅地看了陆岑一眼。奥斯蒂亚怔了两秒，无奈地叫他的名字。
乌里耶尔就笑起来，小孩似的挥挥手：“陛下，我永远最喜欢您。”
乌列莎选择了留下来，还跟奥斯蒂亚开玩笑似的提起她的小女儿，说她努力了好几年就是想考进王庭做内侍官，既然都到了这个时候，能不能干脆让她圆个梦。
奥斯蒂亚同意了，于是王庭里又多了个年轻的小Alpha，和乌列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小年纪操不完的心。
时谬什么都没说，着手帮着乌列莎一起打理变得有些荒凉的王庭。
也有面对奥斯蒂亚的恶意而来，奥斯蒂亚接受着这一切，她不拒绝任何，作为她曾爱过这个世界，也被这个世界所爱过的最后一点祝祷。
宣布灾难的人成为了情绪宣泄的出口，游行者往神女铜像上投掷着污物。路西乌瑞悄无声息地自人群中走过，经过的地方，白雾小蛇一般没入地底。
风随着人群的尖叫呼啸而来，路西乌瑞回过头，兜帽被吹下，她抬手遮挡着，仰头看见高高的，恢弘的神像，好在神像实在太高，那些污物最多只能扔到修长矫健的小腿，奥斯蒂亚的面孔依旧干净，目光坚毅又温柔，在日光下折射着柔和的光辉。
但凡活着的，无论人类还是魔女，无论强大还是弱小，都不可能真正成为“神”。
曾经的圣使收回目光，越过川流的人群缓缓往远处走去。
腐烂如期而至，黑雾自开裂的地面涌出，怠惰的魔女站在自己的神像下，光束笼罩着她的身体，金色的纹路自指尖蔓延上面孔，又从她身上枝枝蔓蔓升上天穹。
她静静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回想起不久前铺满鲜花的地面，来来往往笑靥如花的人们，目光低垂。
这个世界的时间曾被她在这个瞬间截断，如今，她站在缺口处，时间开始重新连接。
她重复了无数次的过去，但那里没有任何人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开始完结倒计时啦，放心最后肯定是大he的，为了让大家都活着我真的出动了好多魔女，在各种设定里抠抠搜搜。
但对陛下来说，她一定是真正接受了所有人都会死去，才能得到全员he的惊喜。
然后让我们开始准备下个单元，傲慢苏佩彼安，cp是病弱清冷的圣父老师，以下是排雷
1.下个单元不像这个单元基本全员善人，下个单元大概算得上全员神经病，没一个正常的
2.苏佩彼安是个病娇乐子人，不要指望她有什么道德，下个单元男主也挺惨的，被玩得很花（希望不要锁我qwq ）
3.有一定恐怖元素，会涉及类似校园霸凌之类的情节，会有女性受伤甚至死亡，会有女性恶人
4.只是怪谈，写点各种诡异，算不上规则怪谈，不搞烧脑，我也烧不动qwq，基本所有设定都是为了谈恋爱和搞花活，不要纠结逻辑……
5.想到再补充

第179章
世界在腐烂。
奥斯蒂亚摊开双手，向遥远的天穹仰头望去，天空仿佛碎裂的玻璃，一道道金色的锁链交错着连接着天和地，无数叠加的时间洪流一般冲刷过她的视野。奥斯蒂亚看见热闹的庆典，看见无数飞扬的花瓣，也看见尸体般麻木的人群，看见庇护所里为了一点食物扔掉尊严的人们，会有许多人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拯救我们？
为什么抛弃我们？
为什么在引导了我们之后，又收回了来自“神”的注视？
奥斯蒂亚安静地倾听着那些不存在于现实中，却又呼啸在时间里的声音，朝一切的怨恨和不甘张开双臂。
金色的纹路向天际弥漫，这个世界终于再次和一切相连，腐烂的黑雾几乎要卷上奥斯蒂亚的身体。
战机的轰鸣忽然震碎了这些声音，几乎同时，鲜红的火从遥远的天空席卷而来。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猛然一震，眼泪随着笑容一起绽开。巨龙的爪子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又带着她往高处升空。奥斯蒂亚感受到炙烫的温暖，龙的翅翼有力地扇动着，风如尖啸灌过她的耳朵。
伊瑞埃似乎说了什么，奥斯蒂亚在轰隆隆的耳鸣中没听清，只是攀着龙爪翻转身体，一把抱住了巨龙滚烫的脖子。
“哎！你松一点松一点我要掉下去了！”伊瑞埃被勒得差点骨折，吱哇乱叫，飞得摇摇晃晃，“奥斯蒂亚你要屠龙啊！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奥斯蒂亚没说话，抱得更紧了，伊瑞埃感觉到脖子边一阵潮湿，又因为她的高温而瞬间蒸干，原本还想骂两句的小龙一下子不吱声了，瞪着双眼睛重重哼一声，用下巴蹭了蹭姐姐毛茸茸的发顶。
巨龙的声音低沉，随着心跳隆隆震动。
“这次不许再说不原谅我了，坏家伙。”
“嗯。”奥斯蒂亚终于抬起脸，带泪带笑的面孔倒映在伊瑞埃赤金的瞳仁中，“对不起，小龙。”
伊瑞埃一愣，随即傲娇地翻了个白眼，嘀咕了句“一声对不起就打发我了”，但喉咙里却发出暗爽的呼噜声，像是偷偷摸摸笑了。
她正要飞向更高处，离那座雕塑远一点，那座雕塑的脸太明确了，只是随意一瞥就能清晰地看出来。
奥斯蒂亚似乎也有所感，侧头望过去。
一架战机就在这时与巨龙擦肩而过，透明的舷窗清晰地照出里面人的面孔。
而后，巨龙向上，战机向下。
奥斯蒂亚看见陆岑对自己笑了一下，时间仿佛在某个瞬间重叠，绘着第四军区纹徽的战机穿过弥漫的黑雾，直直冲向神女铜像，铜像在在爆炸一样的巨响中猛烈震动，轰然火光融化了铜像的面孔。
爆破的声浪吓得伊瑞埃晃了下，莫名其妙又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过去：“嘶，这谁啊？那雕像是你吧？奥斯蒂亚，这人跟你有仇吗？”
奥斯蒂亚睁大眼睛注视着火光，风灌进她的喉咙，她下意识朝随着神像一起坠落的战机伸出手。
就好像某次循环中，她朝着庇护所那道以生命炸开的裂隙伸出手。
“不。”奥斯蒂亚轻声说，“不是仇人，是……重要的人。”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小龙，我还……没有好好对他呢。”
“那他干嘛……”伊瑞埃更莫名其妙，另一道声音从她背上响起。
“是祝福。”白雾凝结在伊瑞埃的背上，散开后，路西乌瑞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蛇一般冰凉又通透的眼睛轻轻低垂着，俯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是这个世界能给出的，最后的祝福。”
祝福你，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神了。
所以……请自由地……
神像的废墟中，战机的驾驶员缓缓爬出损毁的机舱，他站在废墟最高的地方，全身都糊满了灰尘鲜血，看上去明明狼狈不堪，但风掀起他漆黑的短发，露出的一双眼睛让人轻易联想到了一切和“明亮”相关的词汇。
他高高举起手，在废墟之上，告别一般地挥了挥手。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得救，她们只会为这个世界保留下一点“火种”，一座尽头的城市，作为文明新的开端。而后，奥斯蒂亚不会再干涉这里的一切。她或许依旧会留在这个世界，依旧会走过新生的土地和再次盛开的花，但新的世界不会再有“神”的桎梏。
她将一切还给人类，于是，陆岑作为人类的代表，接下了最终做出选择的重担。
选择谁能够活下去。
只是，正如从前无数次他们曾经历过的，当天平两端是生命和生命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端会是“更值得”的，没有任何一人的牺牲应该被冠上“荣誉”和“正义”的名号，这不是一场拯救，这是一场屠杀。
所以，那张“存活”的名单上，不会有刽子手的名字。
陆岑也不会接受自己幸存在这样的牺牲下。他背负走了所有屠戮的罪恶，让剩下的人，能够成为真正的“幸存者”。
奥斯蒂亚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她在流泪，伊瑞埃似乎咂摸出了点什么意味，眼睛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牙疼似的嘶了声，问道：“要不……我现在下去把他接上来？”
反正她背上也坐过好几个人类了，多一个不多。
奥斯蒂亚却摇了摇头，缓缓收起手指，擦干眼角的泪水，几不可闻地喃喃低语。
“愿你的灵魂越过希卡姆无尽的星河，有一日终回到这片你曾诞生的土地。”
说出这句话时，她其实，已经预见这一刻的结局了吧。
地面上，人们哪怕已经无数次做过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时，依旧慌乱地逃窜，哭声和尖叫交错在一起，路西乌瑞在龙背上站起来，裹着热浪的风卷起她的长发，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浓白的雾气缠绕在她的指尖，下一瞬，无数白雾从地面升腾而起，蔓延至整片大地，白雾包裹住了恐惧尖叫的人群，一种极其美好轻盈的感觉抚过他们的心脏，在他们的面颊染上柔软的红晕。
又或许，是最后一场美梦。
路西乌瑞走过许多世界，见证过许多腐烂，又或者世界还未腐烂的时候，人类也从来都争斗不休，仿佛和平才是短暂的幻梦，日常才是难得的珍馐。她从不拯救什么，她是这一切的旁观者，她从来只是对自己目之所见的悲剧伸出手，给予一段最后的慈悲。
只是这一次，路西乌瑞忽然感觉有些悲伤。
或许是因为妹妹的眼泪，或许是因为，在妹妹的叙述中，这里真的是一个曾经无限美好的地方。
神像废墟上的Alpha依旧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眼睛眨也不眨，腐烂的黑暗几乎已经要蔓延到他的脚下。伊瑞埃的翅膀燃烧起滚烫的烈焰，火焰以她为中心，渐渐覆盖了整片天空，将要坠落下去。
焚尽一切后，新生的种子会从焦土中发芽。
奥斯蒂亚在最后一刻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侧头将脸埋在小龙的颈间，手臂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她能感受到温度，火的温度，死亡和毁灭的温度，诞生与啼哭的温度，她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嚎啕大哭，但泪水终究接连不断。
火焰将要落下的瞬间，路西乌瑞突然按住了伊瑞埃的脊背：“等等。”
伊瑞埃一愣，翅膀硬生生止住。
巨大的裂口仿佛大地的伤疤，翻涌的黑雾凝聚在一起，浓稠如粘液，又化作数股缠绕着，自漆黑森冷的黑液间探出一只素白柔软的手，蓝白校服的袖子被风鼓起。
那只手伸出三根手指，甜美清亮的声音在她们耳边响起。
“三。”
“二。”
“一！”
手指随着声音蜷起，最后一根指头轻轻一晃，黑液勾勒出一张清秀的脸，脆生生地笑道。
“翻！”
一个瞬间，以她为中心，这个世界所有人类几乎在几个眨眼的时间内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地面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建筑，傲慢者的脸上挂着干净的笑，淡色的眼睛里却仿佛有什么在缓缓蠕动。
苏佩彼安把两只手围在嘴边朝她们大声喊：“我只给你们十分钟！”
路西乌瑞立刻反应过来，当即在伊瑞埃身上拍了一巴掌：“烧。”
伊瑞埃一整个状态外，茫然地一挥翅膀，漫天烈焰瞬间降落。苏佩彼安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果断，一边在火焰里跳脚喊着“烫烫烫”，一边探出一缕黑液，像只细长的手，勾上伊瑞埃的爪子，咕叽咕叽爬到龙背上：“好久不见呀姐姐，一见面就想要谋杀我吗？我也是你妹妹诶！”
那只黑液小手缠上了路西乌瑞的小腿，顺着长袍爬到她耳边，黏糊糊地抚摸着她的脸。奥斯蒂亚终于回过神，她低头看着这个正熊熊燃烧的世界，急促地小口呼吸着，眼眶里还挂着泪，眼底通红一片。
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奇迹把她砸懵了。
她颤着嘴唇：“苏……你，为什么会……”
“这事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漆黑的手顺势爬上奥斯蒂亚的脸，不断滴落着漆黑的粘液，声音粘稠，含着诡异的笑意，让几个人都紧张起来。
“简单来说，阿瓦莉塔闯过日光与夜色的边界，把我家老师绑架了。我家老师弱不禁风病骨支离啊，阿瓦莉塔没轻没重的。”
魔女们：“……？”
“她还威胁我，我不来，她就把我家老师拿去送给古拉，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哦。”小黑手咕叽咕叽，笑眯眯地控诉，“姐姐们啊，你们说我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奥斯蒂亚：是重要的人。
伊瑞埃（震惊）：阿瓦莉塔也给你拉皮条了？ ？ ？

第180章
熔岩流淌进大地的缝隙，在那里发出剧烈的爆破声，烈焰灼烧了世间的一切欲/望，黑雾在烈火中扭曲着，缠绕在奥斯蒂亚脸上的那只小小的黑手也不舒服似的扭动着，奥斯蒂亚抬手抚过去，摸到一手黏腻的“傲慢”。
路西乌瑞看向她：“阿瓦莉塔在你那里？”
小黑手晃啊晃：“是啊，你要去抓她吗？我带路哦。”
奥斯蒂亚已经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路西乌瑞垂下眼，没有直接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苏佩彼安也并没有多在意她的答案，一切走到今天这步，阿瓦莉塔想要实现的一切几乎都完成了。
只是可惜，到最后，被掠夺得最多的那个居然是她。苏佩彼安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怜，笑眯眯地唉声叹气，小黑手啪嗒啪嗒滴着黑液：“还有五分钟哦，伊瑞埃，我那里容纳不下这么多，要撑炸了。到时候我把他们都吐出来结果你还没烧完，那可真是，一个一个哗啦啦掉进火坑啊。”
伊瑞埃差点翻白眼：“都是催命的，就我一个干活的。”
她说着，发出悠长的啸声，每一片龙鳞都涂抹着耀目的火光。
巨龙的翅翼落下，保护了极北之地被称为格温区的城市，这座足以容纳数百万人的城市曾作为保护区存在，因此有着极其完善的基础设施，也在腐烂开始前的那段时间内贮藏了大量的资源，如今这里成为未来人们得以再度发展文明的种子。虽然文明的倒退不可避免，虽然战争和死亡必然会降临这片骤然变得贫瘠，必须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再次美丽的土地。
但这颗种子终究会成长起来，人类啊，明明是欲/望的聚合，却总是有着往更好的未来挣扎前行的生命力。
奥斯蒂亚在吹过面孔的热风中微笑起来，眼角的泪痕也被风拭净了，她盘腿坐在巨龙的脊背上，浑身都浮动着灿烂的，毫无阴霾的金色光束。
火焰熄灭，刚刚突然消失的人们重新出现在漆黑的焦土上，他们大多还沉浸在路西乌瑞带来的美梦中，神色微微恍惚，好一会儿才突然被地面烫得跳起来，震惊地望着周围的一切，一大群望不到尽头的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又哭又笑，在被灼烧得松软，又渐渐随着空气变得温暖的地面上留下重重叠叠杂乱又欢快的脚印。
“我们小龙的火变了呀。”苏佩彼安晃着小黑手啧啧称奇，“我们小龙什么时候居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的火了，哎，我们威武凶残的小龙啊……”
“苏佩彼安！”伊瑞埃终于忍不住大声喊叫，“没大没小！叫我姐姐！”
苏佩彼安：“小龙小龙小龙……”
巨龙气得想把她甩下去，苏佩彼安咯咯笑了，小黑手轻轻一晃，“啪叽”碎成几滴溅落的黑点，又缓缓散开成漆黑的雾气。这最后一点象征腐烂和傲慢的黑雾被伊瑞埃一口火烧了个干净，这个世界重新迎来碧蓝的天空。
陆岑静静地站在漆黑的土地上，脑子空荡荡的。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现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奇迹，比喜悦先到来的反倒是茫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蹲下/身体，从地面上抓了一把松软的焦土。
握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捧正在流淌的血。
陆岑的眼睛终于红了，他仰头看见高处的龙，那只来自奥斯蒂亚讲述的故事中，很好的，口嫌体正直，永远会站在她那一边的小龙，他所爱的人将要乘着这只小龙离开。他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末路和结局，所以在这劫后余生的一刻，反倒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那只龙原本正盘旋着，忽然在他正上方悬停了，陆岑像被太阳刺伤了一般眯起眼睛，仿佛错觉一样，赤红烈焰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影子，像坠落的太阳一般在他的视线中放大。
灿烂的，闪光的，短发被风卷得凌乱又飘扬，陆岑几乎本能地张开双手。
他接住了太阳，被轻柔的冲力撞得转了个圈。
身上那些疼痛一时间都消失了，陆岑脸上的血痕和黑灰也染脏了奥斯蒂亚的脸，她的身躯如灵魂一般轻盈，灿金的纹路流淌在她的面孔上，展露出近乎璀璨的温暖。
“我还是……想再看看你们。”奥斯蒂亚说，“这个世界没有王，也没有神了，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但我还是想看看你们。”
“所以，陆岑，你愿意收留一个魔女吗？”
她贴着陆岑流血的脸颊，巨大的，不可置信的幸福轰然砸中陆岑的身体，他不敢想象自己竟然能这样幸运。
“当然。”他甚至差点没发出声音，腺体滚烫发热，被汹涌的情绪冲击得酸软一片。好一会儿他才嘶哑着，很重地重复了一遍，“当然！”
“去一个离人群很远的地方，去一个只是注视着这里的地方，如果我又忍不住想要改变什么，引导什么，让这里实现我的期待，你要拦住我。”
“好。”
“还有，不工作之后，要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
“别沉默啊，这很重要的。”
“……这个&#39;自然&#39;至少得在午餐之前。”
“小闹钟，你真的是属闹钟的吧！”
……
高空中，伊瑞埃抖抖翅膀，一脸不爽地撇撇嘴：“路西乌瑞，你也不管管。”
一个人类！区区一个人类！他凭什么！奥斯蒂亚可是魔女诶！
伊瑞埃现在看这个世界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一想到自己也是拯救这里的一份子，她就跟吞了块生铁似的，恨不得呕出一口滚烫的铁水。
“我管什么？”路西乌瑞慢悠悠地笑了笑，“管你被一个人类生出来，还不肯叫人家爸爸吗？”
伊瑞埃：“……”
路西乌瑞慢条斯理：“是谁为了一个人类，刚刚出生就把自己烧得昏迷了一整年啊？我觉得应该不是奥斯蒂亚吧……”
伊瑞埃尖叫：“……别说了！”
她累了，她现在就想窝进自家人类胸口睡一觉，再盘在他身上干一干。
路西乌瑞也在尘埃落定后放松下来，提起时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辰砂和兰迦去哪里了？”
伊瑞埃还盯着地面，只想烧了那只拱白菜的猪，随口解释。
辰砂和路西乌瑞家那个被她暂时放在旁边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主文明星球还在远古时代，到处是几吨重的巨兽，一个个皮肥肉厚，拿火一烤吱嘎冒油，他俩应该不缺吃的。
毕竟这边不是来玩的，她们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两个人类带过来也危险，找地方安顿倒也不算错，只是……
路西乌瑞沉默一瞬，试探着开口问：“你给他们留武器了吗？”
伊瑞埃一个哈欠卡在喉咙里：“……噶？”
路西乌瑞：“……”
她和硕大的龙眼对视着，终于确定，这只大脑非常平滑的小龙是真的什么都没多想。
路西乌瑞留了信告别，巨龙慌里慌张地扑打翅膀离开这里，路西乌瑞在无尽的空无中回头望去，原本被切割的，黑洞一般混乱停滞的世界包裹着着金灿灿的流光，万物似乎都能听见新生的啼哭。
她微微笑起来，仿佛回忆起某个张开双臂的瞬间，轻盈落入她怀中的白羽。
一切正如此诞生。
（怠惰篇-完）
*
永恒黄昏之地，柔软的，暖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十字的阴影。
脸色惨白的男人剧烈咳嗽，用痉挛的手背擦去唇边的血。白色的女孩抱着自己的膝盖遥遥望着被窗棂切割的落日，很久之后才侧过头，低声询问：“你还好吗？”
男人木然地抬起眼睛，只一瞬，别过头沉默不语，枯瘦的侧颈有一道明显的血痕。阿瓦莉塔歪了歪头，半张脸美丽，半张脸骷髅，红的白的花从骷髅漆黑的眼眶中探出，柔软的花茎支撑不起花朵的重量，因此花盘低垂。
“人类，你猜，苏佩彼安愿意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她想了想，试着给自家妹妹说几句好话，“高高在上的傲慢者以前可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为了你，她居然忍受了自己被我胁迫。”
阿瓦莉塔抬起只剩漆黑骨头的手指挠了挠花瓣，弯起眼睛笑了：“或许很快，她就会冲回来，从我这个&#39;坏人&#39;手里把你救出去了。哎，真的打起来，我可不是她的对手啊……”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眼眸低垂神色平静，哪怕阿瓦莉塔将刀尖划过他的脖子时，他也是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像是已经麻木了，无论生死都不能让他恐惧或者挣扎。
阿瓦莉塔也沉默下来，仅剩的那只眼睛恍若群星璀璨的夜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才忽然微微一动，很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冷而凉。
“都一样。”
阿瓦莉塔一愣，目光柔软地望着他。窗外，黄昏似乎终于结束，沉重的夜色笼罩下来，没有一丝光亮。
远远的，又或者其实是很近的地方，有绝望痛苦的哭声传来。
男人靠在墙角，但却并不显得蜷缩佝偻，瘦得有些支离的身体几乎能感受到埋藏在皮肤下的骨骼。他的嘴唇被血染红了，衬着白纸一般的面色，仿佛正在被收殓上妆的尸骸。
他轻声开口，但并不像在与人对话，只是自言自语一般。
“你们……都一样。”
他只是玩物和蝼蚁，人类只是玩物和蝼蚁。
于她们而言，不论是落在谁的手中，都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怠惰篇完结，撒花！
恭喜奥斯蒂亚终于迎来了全员he的结局，我是真的把能薅的魔女全都给薅出来了！
然而此时，另一边，辰砂和兰迦正在侏罗纪时代荒野求生，和恐龙大眼瞪小眼……
辰砂：那个，我觉得吾王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一时没想起他俩只是柔弱的人类）
兰迦：故意不故意重要吗？跑！

第181章
陆岑第一次踏入王庭时，奥斯蒂亚还用着“多米尼克”这个旧名，是这个庞大国度的皇储。她的“母皇”已经重病，终日在床上昏沉着，不理万事。
“农场”刚刚被清缴，被救出来的Alpha和Omega在北方的格温区得到安置，但背后牵连的太多势力导致问罪困难重重，审判被不断后推。
陆岑也是那些被安置的人之一，也是那批孩子里唯一一个不断想要逃跑的，他那时太小，有着严重的惊惧症， Alpha像是只被硬生生被从笼子里拖出来的弃犬，谁都不相信，虽然只是个小孩子，攻击性却强得惊人。他也不像其他有心理障碍的孩子一样总是突然尖叫起来伤害自己，但总是一个错眼就不见了，育幼院的老师焦头烂额，最后总在各种离奇的地方找到他。
什么电机室，什么楼道隔层，什么水箱……他好像只能容许自己呆在越狭窄，越能和人隔离开的地方，才会觉得安全。
这个状况被夹杂在每周的汇报中，呈递到了奥斯蒂亚的案头，后面紧跟着一条小小的请求——那个孩子对皇储殿下有一定的特殊反应，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他前往王庭暂留一日，辅助治疗。
奥斯蒂亚并没有多想，她对这样的事情一向宽仁，于是很干脆地同意了。
育幼院的老师欢天喜地，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空了的天花板上把陆岑挖出来，一字一顿地告诉他，你，乖乖的，治病，吃饭，学说话，就去见皇储殿下。
陆岑在生育计数协会的铁笼里错过了完整学习语言的时机，虽然他很聪明，但多年的亏损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弥补，他几乎只能听懂一些最简单的指令单词，小小的Alpha瞪着漆黑的眼睛，满眼警惕，又在听到“皇储殿下”几个字时眼睛微微一亮，啊啊叫了两声，又努力地去理解前面的词汇。
要。
乖。
吃饭，治病。
学会说话。
不能再，躲起来。
他并没有完全听懂，嘴唇紧紧抿着，老师见他的注意力又涣散开来，做着夸张的嘴型，再次重复了一遍：“要，见皇储殿下。”
小Alpha张了张嘴，“啊”出几个模糊的字：“皇……大……”
他第一次试图说话，刚开口酒意识到发出的音节并不对，又沉沉地闭上嘴，羞恼地往一边别过头。
老师倒是挺高兴，对他大声重复了好几遍。
一个月后的清晨，陆岑终于第一次踏上王庭一尘不染的地面。他来得比预定时间早一些，王庭的内侍官接待了陆岑，乌列莎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小孩，掏出了一堆吃的玩的——都是奥斯蒂亚提前让她去准备的——笑眯眯地堆到孩子面前。
但陆岑看也不看，睁着双因为瘦而过分大的眼睛，硬邦邦吐出几个字：“皇，储，殿，下！”
乌列莎：“殿下在忙呢，我先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陆岑用力，一字一顿，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皇！储！殿！下！”
乌列莎：“这个很好吃的，殿下也很喜欢哦。”
陆岑理解了一会儿，总算从她手里接过那小块酥点，小动物一样抽动鼻子闻了会儿，下定决心正要往嘴里送，身边却忽然悄无声息探过来一个蜜色的脑袋，嗷呜一口把点心叼走了。
陆岑：“？”
他咬了个空，温暖的呼吸吹在陆岑的指尖，小Alpha瞬间呆住，浑身寒毛都炸起来，要不是头发被剃得太短，可能已经被刺激得竖起来。乌列莎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着说：“您怎么还和小孩子抢吃的？”
“谁让他拿着不吃啊，大人的世界可是很险恶的，我现在就要做个邪恶的坏大人。”懒散温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灌进耳朵，陆岑其实没能听懂，他的语言水平还不能支持他听懂这么长的句子，他只感觉到柔软的头发扫着耳朵，扫到哪里哪里就滚烫一片，他几乎想把自己捂住。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做出什么动作，身体突然一轻。
陆岑：“！！！”
他被掐着腋下整个举起来，脚离开地面的时候有种恐怖又轻盈的失重感，但还没等他惊叫声，灿烂又温暖的笑容就直直闯进他的视野里。
奥斯蒂亚刚结束一场正式会议，身上穿着标准的皇储礼服，白金底色深蓝绶带，金色的流苏像灿灿的太阳，她随手拨松了原本盘在一起的头发，此刻乱蓬蓬的卷发遮了小半张脸，发丝间露出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
陆岑一下子失声了，任由“年轻”的皇储举着他转了一圈，又嫌他轻似的颠了颠，单手抱在怀里，捏了捏他的脸颊，唇红齿白地朝他笑道：“咬人的小孩，听说你想要见我？”
“殿下……”乌列莎无奈地叫了声，刚想说别欺负小孩子了，就听见陛下轻轻惊叫一声。
回过神来的小Alpha手足无措，慌不择路，又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次他反应得比上次快，牙齿刚没进皮肉，还没感受到骨头就立刻松开嘴，小小的脸上闪过慌乱，甚至不敢手舞足蹈地挣扎，绷着张脸，小心翼翼地瞅着奥斯蒂亚的脸色。
小小的身体有点发抖，他终究还是在这些日子学到了些人类的规则，知道咬人是件坏事，尤其是Alpha咬人，更是要谨慎小心的。
陆岑不知道奥斯蒂亚会不会为此生气，张了张嘴，舌头打结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只短促地“啊”了声。
奥斯蒂亚瞥一眼自己手腕上浅浅的牙印，扑哧一下笑了。
“我的天。”她把小Alpha抱了个满怀，笑得前仰后合，“小孩，你是在长牙吗？还挺齐的。”
陆岑一张脸红了个彻底，好不容易学会的几句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好用力盯着奥斯蒂亚，衬着他那贴着根剃，露出青皮的短发和还带着伤痕的脸，十足十的凶恶，像只正在对人发出“咕噜噜”威慑声的小狗。
重点不是威慑和凶狠，是小。
奥斯蒂亚下意识开启了“投喂”的按钮，直接往小Alpha嘴里塞了块刚才的酥点，陆岑差点呛住。
他咳嗽得不行，乌列莎责怪地看着奥斯蒂亚，赶紧去拿饮料拿纯水，掰着陆岑的嘴就要把那块点心掏出来。奥斯蒂亚有点悻悻地缩着手不捣乱了，陆岑却像抢食的小狗一样紧紧闭上嘴，两只瘦弱的小手死死勒着奥斯蒂亚的脖子，仿佛整个人都要埋进她身体里。
他的胸腔闷声震动，心跳随着紧贴的身体传递到奥斯蒂亚身上，奥斯蒂亚一愣，又笑了，她把两只手都举起来，眼睛发亮地夸赞：“乌列莎，你看他多有力气，这样都不会掉下去。”
乌列莎：“……”
乌列莎露出礼貌的笑容，不想发表评价。
陆岑树懒一样缠在奥斯蒂亚身上，很轻的一团，酥点的碎屑全掉在奥斯蒂亚的脖子里。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等他总算把食物完全咽下去，才捏着他的下巴啧啧评价了句“小狗一样”。陆岑没听懂，也没见过狗，但本能觉得不是好话，皱着鼻子不理她了。
他在王庭呆了一天，奥斯蒂亚推掉了这天剩余的所有工作，虽然她前些天都在忙得连轴转，但没有什么比一个正需要被拥抱的孩子更重要。
奥斯蒂亚逗得那孩子炸毛，等小孩真急得想咬她了，又呼噜呼噜地摸着他的脑袋，摸一摸又故作忧愁地说，摸摸头会长不高，以后要永远当个小孩子了。陆岑抽抽鼻子，从一开始的僵硬紧张变得张牙舞爪，像是被从壳里一点点剥出来的蚌。
卡佩恩这些日子正在准备庆典，虽然因为生育计数协会的特大案件，不少高层官员都还是人心惶惶，生怕这位将会继位的皇储又突然掀开什么大新闻，但普通的民众却不管这么多，说白了，谁对Alpha和Omega真有什么恨呢？
大家明明都是一样的人。谁又能肯定，自己绝对不会诞育出Alpha和Omega的后代？
因此虽然高层的法案尚且没有正式通过，但民众对于生育计数协会的捣毁反倒拍手叫好居多，庆典还是热热闹闹地准备了起来。黄昏的时候，陆岑的胆子已经变得很大了，抱着奥斯蒂亚的脖子，连被她抱着踏出王庭，往热闹的人群中去时，也只是紧张地紧了紧手臂，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逃跑。
花瓣铺成宽敞的街道。奥斯蒂亚的手捂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蹭过他通红的耳尖，陆岑把脸埋在她的颈间，又偷偷掀起眼皮，越过她的肩膀偷看。太多的人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让他几乎窒息，不断有尖啸和哭嚎撕扯着他的大脑，好像下一刻这些人就会朝他转过狰狞的面孔，将他从笼子里拽出来，塞进格子里，塞进那些他不断听到惨叫的地方……
但下一刻，一朵花被递到他眼前，花瓣上的水珠带着清新的香气甩在他的脸上。
陆岑瞪大眼睛，没去接，但听到耳边温暖的声音。
虽然他还是没有全部听懂，但他觉得好听，他想要听懂，他要好起来，他要和人说话，他要和这个正在抱着他的人说话。
奥斯蒂亚微笑着，声音像穿透云层的日光。
“小岑，这个世界很美对吗？”
“但是啊，我想要这个世界美丽，不是想要一片看上去美丽的风景，是想要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能生活得美丽而有尊严，能够在死亡到来时毫不遗憾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你现在还在害怕，没关系，你可以害怕得久一点，再用更久的时间好起来，没什么是需要着急的，你还那么小。”
“岑为高山，现在你还只是个小山丘，有一天你会真正成为高山，过去的痛苦只能成为你脚下缓缓淌过的涓流，然后你会发现，你可以不留遗憾的人生原来还有那么长。”
她将火红鲜艳的花别在自己的耳边，一个陆岑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位置，目光越过人群，望着遥远碧蓝的天空。
“所以，小岑要长成一个很棒的Alpha，也要做一个很棒的人啊。”
那天晚上，陆岑偷偷溜进了奥斯蒂亚的房间，奥斯蒂亚还没睡，坐在桌前支着头处理着积压的政务，听到声响，就回头诧异地笑了笑。陆岑拖着枕头一点不客气地爬上她的床，小孩总是很有特权的，奥斯蒂亚干脆也爬上床，和他靠在一起，手指不断在光屏上划拉。
没过多久，小孩靠着她的大腿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睡得安心又舒服。
第二天一早，乌列莎来送陆岑离开王庭，回到格温区的育幼院。她没在给陆岑安排的房间找到他，灵光一闪，找到了奥斯蒂亚的房间，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清晨稀薄又温柔的日光中，一大一小两个人蜷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睡着，好像都沉浸在什么美梦之中。
浮生一日，须臾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奥斯蒂亚尚且不知道，陆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长成一个很棒的Alpha，但确定自己长成了一个很准的闹钟hhh
感觉如果告诉现在的陛下未来她和这小孩搞一起，陛下会大惊失色半夜都要惊醒大骂自己一声禽兽……
怠惰篇彻底完结啦，接下来我会休息一两天整理一下大纲，然后开始新单元，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呀

第182章
脚步声在深夜的走廊里缓缓靠近。
校长室寂静无光，靠在角落的男人微微抽动了一下，朝门口的方向侧过头。门没有被打开，但脚步声越过了门板，“哒哒”地靠近了。
“她已经走了呀。”脚步声停下了，男人无力地掀着眼皮，但在一片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流动的阴影，“真是，把我用完就跑，怎么能这么欺负妹妹啊。”
阴影微微晃动，不断有影子往下滴落，触感冰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向一边转过去，指尖按住他脖子上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来人笑着，声音很脆，音节像跳跃在舌尖：“老师在害怕吗？”
他没有回答，那手指就往伤口里刺进去，一瞬间尖锐的疼痛让他的身体一颤，鼻腔里涌上一股腥气。
但那只手很快挪开了，然后是湿润的触感，是柔软的舌尖，但也是冷的，一点点舔过伤口时，像是往血里灌进了春/药。他终于微微张开嘴，脖子上青筋跳动。眼镜掉在地上，有什么铺天盖地地爬上他的感知，一点一点剥开果实的外皮，挤压吮吸着里面的汁液，又贴着他的耳朵，把声音直接灌进他的大脑。
“所以老师，我那位欺负人的姐姐都跟你说什么了？说我的坏话了吗？”
依旧是带着笑的声音，但男人的瞳仁猛然一缩——这么长时间，他终于学会怎么从她……或者叫祂的语气中听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
“郗……”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突然剧烈咳呛起来，比水更加粘稠又更加滑腻的液体随着咳呛从口鼻涌出，他的身体痉挛，眼前窜过一阵阵白光，细细碎碎地不断炸裂。溺水一样的痛苦让他本能地要抓挠自己的脖子，但手指只能没入粘稠的液体，他甚至碰不到自己，无论往哪里挣扎都只能陷在泥淖里。
孱弱的肺部几乎要爆裂，他像失水的鱼一样弹动，声音完全变了调。
“她……说……”
那些粘稠的液体终于能完全地被他呕吐出来，裹着鲜血散开冰凉腥甜的气味，男人蜷缩成一团，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层层的冷汗将他完全地浸透了。
“她说了什么？老师不要吊着我的胃口嘛。”
他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声音里有种认命一样的麻木：“她……咳，说……你，重视我……为了……咳咳……我，帮她……”
那晃动黑影忽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发出短促又清脆的笑声。所有漆黑的阴冷的仿佛都在这一声笑中消失了，他感觉到人的温度，廉价宽大的校服拂过他的脸，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终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隐约看清了女孩的脸。
一身蓝白校服的女孩趴在他身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只让人觉得温暖，她翘着小腿慢悠悠晃着，淡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微的光。
“她真的这么说？”女孩歪着头，甜蜜地笑了一下，淡粉的嘴唇张合，舌尖若隐若现，和声音一样轻快，“那老师，你怎么觉得？你是怎么回应她的？”
像是一把剑直接穿透大脑，刚刚松懈下来一些的身体瞬间僵硬，又不自觉颤抖起来。
很小幅度的颤抖，肉眼不可见，只有完全贴合才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珠凝固了，嵌在泪水涟涟的眼眶中，像蒙了层死亡的白翳。
女孩已经明白了，眼睛弯起的幅度变得更大，她笑着，眼睛里也浸满笑意，因为甜得过剩，让人联想起正在腐烂的浆果。
她说：“看来，老师没有说我喜欢听的话啊。”
她拨开他散落的额发，很柔软地吻了下沾着血沫的唇角。他很顺从地张开嘴，但牙齿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真让人失望，老师。”
校园的深夜没有月亮，寂静无声，因为任何声音都传不出这间封闭的校长室，漆黑的影子浓稠如液体，又从中探出无数小小的，纤细柔软的手。最后白色的躯体被一览无余地按在透明落地的窗户上，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带着雾气的指印。
窗外一寸寸亮起暖黄的光，黄昏到来了。女孩从漆黑的液体中探出皎白的面孔，亲昵地和狼藉的脸贴在一起。
“老师，你看，黄昏多美啊。”
他什么都看不见，感知被搅碎了。他曾担负起人类最后的希望，他要成为人类的道路，无论牺牲。他要爱一切的人，而非具体的人，他心无旁骛，问心无愧，一生如山巅白雪，皎洁无暇，从没有过一瞬的偏差。
可这个瞬间，他的灵魂像是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陌生又怪异地看着底下放荡而不堪的人，茫然询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只有永恒黄昏和黑夜的地方？
他快要不记得了。
**
不知道多少个黄昏之前，一切还尚未发生。
校园被柔黄的光笼罩着，一声提醒铃后，坐在讲台后，正举着本书盖在脸上翘着脚打盹的老师慢悠悠说道：“还有最后三分钟。”
刷刷的写字声和翻试卷的声音变得更快了，声音交叠在一起。有人满身冷汗地纠结着答案，有人已经写完了，无聊地单手转笔，有人趴在手臂上干脆睡着了。
风扇吱嘎响着，血顺着“嗬嗬”的呼吸声，随着风扇的晃动溅在试卷和答题卡上。被溅上血的学生惊惧地抖了下，赶紧用蓝白的校服袖口去抹，答题卡上的铅笔痕迹随着血一起被抹开。他又手忙脚乱去翻橡皮，但考试结束的铃声已经响了。
他的手抖了两下，在听到“放下笔”的提醒后依然不死心地想要再涂几个答案，但笔刚碰上去，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高高举起。
老师的脸贴在他的脸上，白色的毛贴着他滴下的冷汗，长方形的瞳孔随着眯眼变得更加细窄。
“放下笔，张旬同学。”
张旬嘴唇一颤，梗着脖子舌头打结：“我……我只是……”
教室后方传来一阵噗嗤嗤的笑声：“老师别吓唬这废物了，要是吓尿了教室里一股味，要是吓射了……哈，那可就全溅老师你身上了。”
“是这样吗？”老师歪歪头，目光向下，“张同学，你兴奋了？”
“我……我没……”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面条一样，全身的重量全挂在被抓住的那只手上。
老师盯着他被顶起的裤子，从嘴里喷出一口腥热的气，松开手任由他瘫软在地上：“答题卡反扣在桌面上。”
说着，穿过桌子之间的走道收起答题卡，回到讲台上，将一叠卡片抵在桌上“咄咄”对齐：“另外，还有一件事情要宣布。班长……班长？”
除了张旬还没能回过神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一个方向看过去，老师不紧不慢地掰了半截粉笔，“咻”的砸在后排窗边睡觉的女生脑袋上：“郗未，醒醒。”
女生一下子站起来，每两秒又没骨头似的瘫回座椅上，支着头打了个哈欠，肩膀微微垮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到。”
“一会儿有任务交给你。”老师拍拍粉笔灰，“很遗憾地通知大家，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带这个班的课程，新的老师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就会到任。班长，下课后去行政楼接一下新老师。”
郗未没什么兴致地应了声“好”，教室里发出细小的吸气声，几个人相互交换眼神，教室最后排正中的长发女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嗤笑：“班长，记得提前看看，校长是不是准备给我们换只熊来当老师。”
“那我比较希望是熊猫。”她又趴回桌子上了，“我就给它喂盆盆奶。”
这话又引起一阵笑声，老师敲了两下黑板，教室里才再次安静下来，老师将两只手撑在讲台上，巨大盘角在黑板上投出阴影。
“各位同学，虽然老师将要离开你们，但还是衷心地祝愿诸位，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校园时光。”
“老师也会一直注视着你们，为大家排忧解难。”
“忏悔自身，赎尽罪恶，大家一起，平安又健康地毕业吧。”
老师弯曲起眼睛，方形的瞳孔愉快地收窄。
“周测结束，具体成绩排名会在明天的班会公布，班长记得和新老师同步，下课。”
随着话音落下，老师像一道影子一样融化在地面上，教室里的声音立刻变得嘈杂，几个人扎堆在一起说着些什么。郗未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撑着桌子站起来往教室门外走，经过过道时，瘫在地上的张旬突然拧过身体，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住了郗未的裤脚，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班长……班长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可以……我不能再……我绝对不能再……”
教室里立刻静了一瞬，直到郗未笑着把自己的裤脚抽回来，刚才说话的女生才哈的笑了声：“班长，我看现在是谁都敢往你身上扑了？”
她说完，立刻有人过去抓着张旬的头发把他拖到地上，在他的惨叫声中把他拖向那个女生：“新人搞不懂状况是吗？班长不管这些事，要求人得换一个！”柒O旧泗六伞漆叁临
张旬的哭声被堵住了，围在一起的人阻隔了郗未的视线。她捏着裤边看着底部的血迹，随手拍了拍，直到走到教室门口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开口：“……对了。”
教室里的人朝她看过来，郗未翘起食指往上指着风扇，说：“这个，记得收拾一下。”
老式的风扇吱嘎转了一圈，扇叶上用细绳吊着的半截身体被宽大的校服套着，滴滴答答往下溅着血，在地上积成了浅浅一汪，血滴不断地溅在这些不过十七八岁，年轻而鲜活的脸上。
她懒懒地笑了下：“毕竟新老师第一天来，不要吓到人家。”
说完，她走出教室，贴心地关上了门。
黄昏正好，郗未走到楼下，用手背遮着，仰头眯睛看了会儿太阳，颜色浅淡的瞳仁浸出一点笑意。她没有前往行政楼，而是直接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
*
另一个方向，操场。
谢青芜从沙坑中捏起一把已经受潮的沙子，慢慢揉在指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发黑的痕迹。
他听到风声，吹过伏低的草，黄昏暖色的日光将楼房都涂出金色的边。
一只漆黑的小手突然从沙坑里探出来，黏糊糊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本能的，一闪即逝的意识告诉他，他触犯了什么规则。像是切换失误的电视频道一样，带着错乱的景象叠在一起，黑红色闪烁着，沼泽一般，几乎让人错觉会有枯骨从里面爬出来，而再一眨眼，无数滴着黑液的手已经爬出沙坑和红色的塑胶跑道，掌心有着眼球和嘴一样的裂缝，重重叠叠朝他涌过来。
谢青芜有一刹的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的，在他愣神的瞬间，最初抓住他手腕的黑手已经顺着皮肤爬上来，留下一道漆黑粘稠的痕迹。
身体比他的理智先动起来，手指掐出几个动作，指尖燃起一道火。
下一瞬，他听到“啪叽”一声，一双白色的板鞋踩在一只小黑手上，眼球被挤爆出来，咕噜噜顺着滚到他的脚下。
随后是懒散但清澈的女声。
“是新老师吗？”
这道声音仿佛打破了什么，黑手像错觉一样忽然消失无踪，他将捏出火的手背到身后熄灭，抬眼看过去，顺着宽大的蓝白校服看到一张清秀乖巧的脸。
女生友好地冲他微笑，就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踩住了什么：“老师好，我是三班的班长，郗未。”
作者有话要说：
老师：她说你重视我。
苏佩彼安：oho？她居然夸我了？
新单元开始啦，傲慢苏佩彼安，在主线里基本上都用假名“郗未”，病娇乐子人

第183章
郗未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全身的重心都支在一条腿上，懒散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很高，但也瘦，身形挺拔，穿着长款的纯色风衣，皮肤带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乌发黑瞳，五官像水墨点的，画一样精细，但也像画一样缺少点鲜活的气息，倒是给人一种精心描绘的端庄和冷寂感，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
他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此刻比普通人更狭长一些的眼睛微微垂着，眼珠中透着的疑惑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慌乱或迷茫的表情。第一次到这所学校的人都会发生一定的记忆错乱，属于正常现象，郗未也没有催促，猫似的眯起眼睛。
她很轻易地判断出来，眼前这个人在自己的世界应该身居高位，至少身处一个不需要胡搅蛮缠又或者时常妥协的位置，所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审视和思考中，没有着急忙慌地去回答别人的问题，以期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肯定和答案。
稳定，沉静，一把雪似的干净。
这种类型，的确很难得一见。
“我姓谢。”男人隔了快两分钟才平淡地开口，像是已经开始回忆起什么，目光落在郗未身上时带着点专注的力度，“谢青芜，应该是你们的新老师。”
郗未歪头，乖巧地叫了声，“谢老师。”
她拖沓着脚步走过去，声音轻快，“我没在行政楼接到人，还担心出什么意外了，还好没事。谢老师，我先带你在学校转一圈，认认地方，省得再走错了。”
谢青芜很快地后退了半步，像是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他点头接受了郗未“走错地方”的说法，用于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行政楼，而是出现在这里，低声说：“麻烦你了。”
郗未的目光落在他没入领口的一截脖颈上，连着单薄的下颌，冷白一片，但皮肤似乎特别薄，几乎能看见发青的血管。
她笑了下，抬手指了个方向：“谢老师，这边走。”
学校并不算很大，一圈走走停停地绕下来也不过二十分钟，郗未脚步不算快，闲庭漫步似的介绍着。
“这里是宿舍，二楼是男寝，三楼是女寝。对了，教师宿舍应该是在顶楼，虽然不是硬性规定，但晚上最好不要离开宿舍。”
“这栋是行政楼，最顶楼是校长室，不过校长三天两头都不在学校。”
“这边是食堂，里面的食物不能带出去，不然被抓到就惨了。那边是图书馆，前面那栋就是教学楼，现在只招满了我们一个班，我现在带老师去教室。”
谢青芜一直安静听着，等郗未说完了，才提出问题：“只招了一个班，为什么会叫3班？”
郗未愣了下，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似的眨眨眼睛，“对哦，这么说起来好像前面还有两个班一样。”
她倒也并不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随手用手指卷起头发，“不过大家都叫习惯了。说起来我们班经常有转进转出的学生，但来新老师还是第一次。”
谢青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记住她说出的所有信息。
他问：“之前的老师是怎么样的？那些学生是为什么会转走？”
郗未很轻地挑了下眉毛，觉得这个男人是把自己当成新手引导NPC了。
嗯……不过也的确差不多。
新手引导NPC笑了笑：“以前的老师脾气很好，所以有时候，即使学生触犯了校规也不会惩罚，大家都很喜欢它。那些转走的同学都是有一天突然就走了，就跟老师突然宣布离开一样。”
谢青芜又问了几个问题，包括课程安排，校纪和班级同学的基本情况，郗未避重就轻地回答着，脸上一直挂着笑。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隔着门能听到里面传出嘈杂的声音，好像隐约掺杂着痛叫和哭声，郗未突然回过头，黄昏慢慢收拢起光线，一层阴影压下来，没过女孩白皙的面孔，只在瞳孔留下两个明亮的高光。谢青芜立刻注意到，这里的太阳居然不是正常落下没入地平线的，而是像闭合的眼睛一样被上下的阴影缓缓遮挡住。
郗未说：“谢老师，这个学校有学校自己的规则，老师一开始可能会不适应。”
她抿抿嘴，表情像是有点为难，但还是说：“有些事情，老师不要参与其中，像上个老师一样当旁观者最好。”
谢青芜脸上古井无波的平静松动了一瞬。
郗未拉开门，晚自习的铃声正好响起，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郗未回到自己的座位，谢青芜站上讲台，目光扫视过讲台下的一排排学生。
一共二十七套座椅，但只有二十六个学生，左边后排的一套桌椅空着，除了一个男生埋着头发抖之外，其他人直勾勾朝他看过来，谢青芜一一扫视过去，最后目光停留在郗未脸上。女生支着头半趴在桌上，目光接触时朝他微微一笑。
所有人身上都有“诡域”的气息，浓烈得像被浸泡在其中，又隐约溢出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果然，这里就是最深处，那么只要找到这里的源头，找到一切的起点。
刚到达这里时短暂的记忆混乱已经慢慢清晰，谢青芜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和来到这里的目的。
大地裂开了缝隙，缝隙中溢出“诡域”。
但在那之前，诡域早已存在。那是以某个被“污染”的东西为核心，形成的一片被漆黑雾气笼罩的场域，任何生命进入其中都会被腐化吞噬。
但有一部分人，得到了某一种传承，构建了以术法和火为主要内容的严整体系，用以寻找和焚烧诡域的核心，净化整片诡域。
这个体系具体的起点已经不可考证，也在漫长的时光中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和传承，谢青芜所在的这一支被称为“执术者”，是一切支流的正统，谢青芜正是这一支的继承者。
记忆似乎依旧有一些断裂和错结，有些片段无法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谢青芜只记得最后，是自己独自踏入这片诡域，被深沉的黑暗笼罩，不断往下沉落。
只是没想到，最深处居然会是一所学校。
谢青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胸肺部隐隐疼痛起来，他现在还无法确定这些学生究竟是什么，是诡域产生的幻觉，还是和他一样被吞没其中的人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老师是这片诡域给他的身份，他必须顺应这个身份，才有可能触碰到核心，破坏和焚烧。
可能是一件物，也可能是……一个人。
谢青芜浅浅吸气忍下疼痛，按部就班地做了自我介绍，翻开名册开始点名。
学生们很乖地称到，他将所有人的名字和各自的脸对应上，从中勾划出几个相对特殊的。
中部前排埋着头瑟瑟发抖的男生，叫张旬，他的衣服上沾着血迹，状态神色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似乎在极度地恐惧着什么。
中部最后排的长发女生，柳和音，她身上诡域的气息格外浓一些，并且她似乎统领着某个小团体，有几个人在被点到名后，都回头确认了一下她的表情，才开口称到。
和柳和音同排的男生贺璋，笑起来带着种邪性，另外还有几个人。谢青芜顺着名册往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郗未。”
原来是这两个字。
郗未懒懒抬了下手：“到。”
她出声的同时，张旬剧烈颤了一下，抓着胳膊的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把指甲掀起来。
下一个名字。
“楚萱。”
没人应答，谢青芜又重复了一遍，只听到似乎有人挪了下桌椅，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有学生低声怪异地笑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嘴，张旬颤抖得更厉害，最后柳和音抬起手说：“楚萱今天请病假了。”
她转头看向郗未：“对吧班长？”
谢青芜看向郗未，她沉默了两秒，目光轻轻掠过那套空着的座位，才点头说，“对，我忘记在名册上标注了。”
“好。”谢青芜微微眯起眼，在楚萱的名字后写上“病休”。
教室里再次响起某种桌椅的吱嘎声，血腥味随之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盖过诡域的气息。他用指甲在楚萱的名字下面轻轻划了道印记，觉得应该从她开始调查起。
但第一天并不适合太激进的举动，谢青芜收起点名册宣布自习。
晚自习结束后，郗未带着谢青芜前往校舍，指着角落的电梯告诉他：“这是老师专用的电梯，直达最高层，不能在其他楼层停留。”
谢青芜侧头看她，语调平平地问：“楚萱同学现在在宿舍休息对吗？她住哪个宿舍？我有些担心她，想去看看。”
郗未的脸一半在灯光下，一半在阴影里：“老师，男性是不允许进女生楼层的，这是规定。”
如果是现实生活中，谢青芜完全认同这一点，但他还是确认了一遍：“老师也不可以？”
郗未笑了：“虽然不是不相信老师，但男老师比男学生更安全吗？”
谢青芜点头，又问楚萱生了什么病。
“生理期吧。”郗未用肩膀靠在墙壁上，懒懒地回答他。这位班长似乎总没个正形，站站得歪七扭八，坐也总是趴在桌上，一副软绵绵没骨头的样子，但这种松弛却在无形中消弭了一些诡域带来的压抑。
所以谢青芜哪怕知道她可能只是这片诡域创造出来的，没有真正思想的幻影，也忍不住提醒道：“衣服，沾上墙灰了。”
郗未立刻扒拉着校服看，果然看到一片白灰，有一部分在她够不到的位置，郗未瘪瘪嘴，正准备把外套脱下来，谢青芜伸出手，轻轻在她肩背后拍了两下。
手指纤长，指节不算突出，手背上透出很细的静脉，淡青色。
郗未眯起眼睛，像日光下的大猫：“谢谢老师。”
“不用谢。”谢青芜收回手，“早点回去休息吧。”
郗未应声，又笑着提醒：“对了老师，你记得的吧，晚上不要离开宿舍。”
谢青芜：“我记得了。”
郗未转身走向另一头给学生用的楼梯，谢青芜走进电梯。学校的教师宿舍是很标准的单人间，有独卫和阳台，但床有些窄，将将够一个成年人平躺，并不算宽敞的衣橱里居然已经挂了一排换洗衣物，和他在现实中的衣柜一模一样。
谢青芜确认完住所，从衣柜里挑出件暗色的外套换上，直接攀着窗户翻出去，顺着宿舍楼外壁的窗台和水管往下爬，轻巧地落到地面上。
诡域里的规则的确需要遵守，但有些时候，为了线索也是值得冒一些险。谢青芜快速穿行在房屋的阴影中，直接回到了教学楼，找到3班的教室。教室门已经锁上了，里面隔几秒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嘎”声，谢青芜无声地撬开锁，顺着门缝挤进去，“吱嘎”声又戛然而止。
张旬衣服上的血迹，隐匿在诡域气息中的血腥味，怪异的笑声，郗未朝空座位扫过去的目光，每次点到楚萱名字时桌椅挪动的声音……这一切指向一个可能，谢青芜现在来确认了。
他找到楚萱的座位，猛然掀开桌盖。
“楚萱。”
桌子“吱嘎”一动，掩盖了其中极其轻微的声音。
“到。”
作者有话要说：
此刻
小谢老师对苏佩彼安：怪谈无限流发布任务的NPC
苏佩彼安对小谢老师：好看爱看看看腿
ps.诡域和死域一样，本质就是腐烂，就是不同世界不同叫法，小谢老师的世界其实是阿瓦莉塔的另一个实验场，所谓术式其实和辰砂世界的炼金术是相似的，属于阿瓦莉塔搞出来让他们试着对抗腐烂的玩意

第184章
教室的白炽灯噼啪闪烁，忽然完全亮起来，谢青芜看清了抽屉里的景象。
半具身体被塞在抽屉里，裹着被血浸满的蓝白校服。
女孩细长手臂折叠在一起，脑袋被夹在手臂之间，折断的脖子微微颤着，骨头支棱着穿透出皮肉，像被折叠起来的千纸鹤。
“到。”她又答了一声，像是要举起手，桌子随着她的动作“吱嘎”一响，楚萱从折叠的手臂间露出一只眼睛，黑发被血糊在脸上。
谢青芜的指尖还残留着掀开桌盖的冰冷触感，那句“到”字像冰锥扎进耳膜。
抽屉里，楚萱折叠的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骨血皮肉粘稠地拉扯着。她的手臂像枯枝般撑开，断裂的颈骨发出“咔”的脆响，眼睛直勾勾盯着谢青芜。
“老师……我到了……”随着虚弱又粘稠的声音，她的上半截身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开始从狭窄的抽屉里向外挤，“我到了……不要……记旷课……”
啪嗒。
半截身体摔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袋沉重的湿泥，细小的血珠溅在他的眼镜上。楚萱断裂的腰身处，脏器拖曳着，留下暗红湿润的拖痕。
“旷课……会，扣平时分……好痛……我不能，再……对不起……”
谢青芜看到女孩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其实并不狰狞，眼泪卷着血一起流下来。
新鲜的血腥气充斥了整间教室，不久前，他在班级里点名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这么被折叠着放在抽屉里，听着班里那些同学嗤嗤的笑声。
谢青芜缓缓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平静。他蹲下/身体，让自己的视线和楚萱平级，轻声问：“楚萱，你来这里多久了？”
楚萱似乎愣住了，眼泪聚在细瘦的下巴上，全身几乎都是碎的，头挂在背上，谢青芜不敢伸手去碰，好像一碰就能拂下一片血肉。
她看上去已经不像个活人了，但偏偏，她身上诡域的气息极淡，像是因为时间太短，还完全没来得及渗透进内脏骨血中。在谢青芜这样的执术者眼中，她比今天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有可能是和他一样，只是比他更早被卷入这片诡域的……人类。
做这个比较时，谢青芜的脑海里很快地掠过郗未那张挂着笑的脸，一闪即逝。
她似乎也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但谢青芜尚且没有定论。
他看着眼前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女孩，这很可能是个真正的人类，才不过十六七岁，还没成年的孩子，谢青芜感觉自己的胸腔随着呼吸和心跳尖锐地刺痛起来，血几乎漫过他的眼睛。
“没事，别怕，我记了病假。”他顺着她的话安抚她，“不会扣平时分。”
楚萱破碎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睛里闪着点微弱的光，低弱地问：“真……的？”
谢青芜正要回答，忽然有什么重重撞在窗户上，悚然一响，他立刻借余光看过去，玻璃上一片溅开的手印，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拍在窗户上的，漆黑液体凝聚成的手，溅开的粘液几乎把整片玻璃都覆盖了。
一阵刺痛突然窜上谢青芜的手臂，他抓住自己的手腕将袖子撩上去一点，看见小臂上一片蔓延着没入袖口的黑色指印。
是……操场那时候……
腥风扑面而来。
楚萱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洞，黑色液体灌进她残破的身体，活物一样连接起折断的骨头和关节。她居然就这么用半截身体立了起来，头拧过一百八十度，晃动着发出怪异的声音。
“老师……我要……腿……找到……”
“楚萱！”谢青芜厉声喝道，已经掐起术法的手指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又用力握拳，将火熄灭在掌心。
她还活着，这个孩子。
如果这片诡域能被净化，她是可以活着被带出去的。
楚萱的身体朝他扑过来，谢青芜立刻换了一个术式，地面升起的透明墙将楚萱阻隔在后面，血肉砸在上面发出粘稠的声音。
下一瞬，那些漆黑的液体腐蚀了他的术式，楚萱更加残破狼狈的身体半挂在地上，被液体拖动着，她张大嘴，仿佛要把这张摇摇欲坠的脸彻底撕裂，无声的哀鸣一下子在谢青芜脑袋里炸响，勾起了一丝难以忍受的洪钟般的震颤。
谢青芜飞快地向后退去，即时到这种时候依旧没有使用具有杀伤性的术式，只不断在他们之间制造着阻隔，急促的呼吸下，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剐蹭着气管，他的眼前闪过点电流一样的白光。
楚萱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那些黑液似乎已经破解了这道术式的结构，空气墙几乎在升起的瞬间就被腐蚀，不再能阻碍楚萱的行动。谢青芜避开朝他咬过来的嘴，指尖窜起一点火光，又熄灭下去，最后只是从地面甩出数道透明的锁链将楚萱牢牢困在里面。
但大概也只能争取到一二十秒的时间，只够离开教学楼，按照一贯以来的经验，必须得回到寝室才能算真正安全。
谢青芜的胸口起伏，他一边冷静地计算着，一边感受自己身体里快速流失的体力——他的母亲曾很多次叹气，惋惜他虽然在术法上天赋异禀，但却没有一具能够支撑这些的健康身体。腥甜的气味已经冲进口腔，手臂上的印记冰冷刺痛，不断有黑手跟着他的移动拍打在他身侧的窗玻璃上，大片黑暗朝他涌过来。
他的手腕突然被拽住，正好抓在那道串黑色手印上，尖锐的痛楚刺进他的大脑，嗡的一响。谢青芜脚下一软，被大力拽紧了旁边的小门。
门“嘭”的一声关上，谢青芜的后背撞上一片凹凸不平的硬物，压在肺里的那口气几乎要随着血一起冲出口腔，一只手忽然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唔——！”
窒息感瞬间袭来，肺部的痛苦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沉闷的呜咽。这是间极其狭窄黑暗的屋子，堆放着些杂物和配电器，闪着几个米粒大的提示光，剩余的地面甚至站不下两双脚。谢青芜被压在箱型的配电器上，头向后仰过去，背上抵着凹凸的按钮，内衬被掀上去一角，露出一截窄瘦的腰，白得让人眼前一晃。
风箱轰出的热风吹在他的后腰上，一具纤细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双脚踩在他的鞋上，膝盖抵着膝盖，谢青芜几乎每跟人这么近地挤在一起过，狭长的眼睛睁大了。
咳嗽声被闷在胸腔里，剧烈起伏的胸膛连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体也微微震动起来。
“嘘——”柔软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别动，也别出声。”
谢青芜听出了这个声音。
是郗未。
她的眼睛哪怕在黑暗里也反射着一点光，谢青芜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脆弱的肺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试图掰开郗未的手，手指却因缺氧和痛苦而微微颤抖，力道软绵。
郗未轻轻笑了下，另一只手甚至缓缓揉了揉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老师看来很不喜欢听人说话。”
她责怪似的，声音带着种天然的亲昵：“我不是提醒了，晚上最好不要离开宿舍吗？明天新的排名就会出来了，他们至少能安分一两天，让老师好好理解这个地方。”
排名……
楚萱变成这个样子，依然在意的所谓“平时分”……
谢青芜目光一凝，终于稍微平静下来，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郗未的掌心，他用力把涌上喉间的血咽下去，刚想张口说什么，郗未的手掌突然更用力地按下去，完全贴在他的嘴唇上：“别说话，她过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门外，死寂的走廊上，清晰地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喀啦……喀啦……喀啦……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坚硬的骨头，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刮擦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声音由远及近，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复抓挠，直直钻进人的脑髓深处，黑液随着移动溅在地上，逸散出诡域冰冷刺骨的气息。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位置一盏盏亮起，一道光从配电室门底部的窄缝挤进来，郗未突然快速地剥掉了自己的校服外套，踩在脚下堵住那条缝。过于狭窄的空间不太好操作，校服的布料又滑，郗未差点撞在门上。
谢青芜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拦着腰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声音到门口，停住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屏住呼吸，时间仿佛被黑暗拉长了，谢青芜不确定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勉强咬着牙，手指捏了一个动作，目光直直盯着门的方向。
声音再次响起，楚萱从门前离开了。
谢青芜终于松了口气，才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完全地贴着郗未的皮肤。郗未校服外套下是白色短袖，两条手臂光裸着，头发大概刚洗过，有似有若无的果香味。
谢青芜闪电般松开手，试着将自己往后退一点，可是空间就这么大，两个人完全叠在一起尚且拥挤，根本无路可退。
郗未似乎还完全没注意到他，小心地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过了会儿才侧过头：“她找到她的腿了，我们趁现在走。”
她摸索着从地上把自己的校服捡起来：“如果老师不来打这个岔，我本来是准备拿着她的下半身去教室找她，也省得楚萱拖着两条手臂爬那么辛苦。”
谢青芜的目光钉在她的脸上，似乎确认了什么，又觉得有些不礼貌似的挪开一点。
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问，郗未已经轻声笑了：“说起来谢老师，救命之恩不以身相许吗？”
作者有话要说：
楚萱：我真的喊到了，不要扣我分qwq
苏佩彼安：以身相许吗？
小谢老师：……好的明白了，她大概不是NPC。
ps. 小谢老师个人的杀伤力在男主里算很强的，属于阿瓦莉塔实验场养蛊养出来的成果，不要命爆种情况甚至能给苏佩彼安弄出点小麻烦（毕竟小苏真的战五渣），但高攻无防血皮，是个风一吹就散的美人灯。

第185章
谢青芜的神色流露出一丝不自然，又很快被掩盖起来，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别开这种玩笑。”
但这句话在两个人紧紧贴着时，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郗未似乎也意识到，笑吟吟地反手推开配电室的门，蹑手蹑脚挪出去。楚萱的声音还很远，谢青芜判断她应该在走廊另一侧的厕所里。风从那边吹过来，呼啸声中夹杂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哭叫和骨肉对搓，拉伸抽长的声音。
谢青芜跟着郗未一路跑回宿舍楼，郗未直接抱着校服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用手在脸颊边扇风。谢青芜喘得很厉害，伴随着闷闷的咳嗽，他捂住嘴，掌心溅上了血沫。
他不动声色地擦过嘴角，将溅血的手藏进口袋，脖子和脸都浮上一层红，甚至染到了眼尾，看人时眼珠被一层薄薄的泪膜覆盖着，明明依旧是冷肃的目光，却无端显得水光潋滟。
郗未把头靠在膝盖上欣赏了一会儿，低头扒拉自己揉成一团干菜似的校服，蓝白校服上有几个非常明显的脚印，郗未试着拍了拍，没能拍掉。
她瘪瘪嘴，头发都耷拉下来了。
“给我吧。”谢青芜突然出声，有点不自在地侧过头底咳一声，“我来洗。你……有室友吧，不方便。”
郗未眼睛亮了，她把校服递过去，又担心地说：“干得了吗？明天班会要穿的，不然算违反校规。”
谢青芜伸手去接：“我想办法。”
粗劣的面料冷凉柔软，谢青芜握着校服，却又突然被郗未抓住手拉到自己眼前，袖子因为动势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残留着黑色印记的手腕和小臂。
谢青芜一惊，立刻抽回自己的手。
但郗未已经看清楚了，她仰着头，淡色的眼珠在昏暗光线下透着玉似的光泽：“老师，看来你遇上麻烦了。”
谢青芜静静看着她，口腔里的血腥味让他有些作呕，内衬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此时冷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轻轻吞咽了下，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郗未只是垂眸斟酌了会儿，弯起眼睛：“老师，今晚回去之后记得早点睡，睡着了比较好。”
谢青芜微微蹙眉，郗未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知道老师有很多话想问我，不过今晚来不及了，明天黄昏有班会，会公布新一轮的成绩排名。”
她弯起眼睛：“到时候，老师就会知道很多事了。”
说完，郗未明显不打算再停留，摆摆手转身就往楼梯走去。谢青芜哑然沉默片刻，也知道现在的确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
远处隐约有哭声传来，是楚萱的声音，谢青芜回到自己的宿舍，慢慢把郗未的校服外套搓洗干净，捏起一点火烘烤干。这样烘烤出来的衣服还洇着一点闷闷的水汽，谢青芜把它挂在窗边，明天穿的时候会舒服些。
校服空荡荡地晃着，显得过分宽大，谢青芜回想起这件衣服被穿在郗未身上的样子，郗未本身就过分纤瘦了一点，校服穿着像大了一两个号，卷着点袖子挂在单薄的肩膀上。
谢青芜对郗未这个人没有印象，她看上去机敏而且胆大从容，年纪还这么小，这样的执术者应该很容易被打上天才的标签声名鹊起，他即使没有亲眼看见，也至少会听说过——如果她是的话。
谢青芜思量着，身上的力气已经差不多被抽干了。他用手背试了试自己的额温，确定自己正在低烧，宿舍里显然没什么可用的药物，谢青芜想起郗未最后的提醒，即使不想就这么睡下，也的确没有精力再多思考什么。
身体被冷汗粘着，好在宿舍提供热水，并且不限制时间。宿舍的卫生间虽然狭窄，但装修得精致干净，温暖的水蒸气充斥在里面时，将他蒸得微微昏沉。
水珠划过手臂上蜿蜒的黑色指印，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刺痛也变得有些麻木，感官被疲惫大幅度削弱，水声盖住了轻微的“咔哒”声。
谢青芜反锁的卫生间门被轻轻拧开了。
细长柔软的液体凝成漆黑粘稠的小手，攀着门缝往里爬着，慢慢占据了全部的墙壁，悄无声息流淌向水汽氤氲的浴室，谢青芜的眼睛几乎要闭上了，他将头抵在瓷砖上，呼吸也变得轻缓，像是已经半睡半醒，没有力气再去感知外界的情况。
滴落着粘液的手穿过浴室乳白的水汽，即将贴上他的腰的瞬间，谢青芜猛然转身，手指尖窜起鲜红发金的火。
抓到机会了！
火光瞬间蒸干了浴室中的水雾，一片被黑色粘液撑开的蓝白色直直撞进谢青芜的眼睛里，虽然因为摘掉眼镜视线略微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是郗未的校服。
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闪过，带着点担忧，小声说这是明天班会要穿的，否则算违反校规。
绝对规则在诡域中的重要性，没有人比谢青芜更清楚。火焰硬生生停在将要触碰到校服的位置，只一个瞬间的迟疑，那些漆黑的手裹着校服铺天盖地地涌到谢青芜身上。谢青芜被巨大的冲力砸在瓷砖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置，一口含着血腥的气从口中喷出来，又被猛然塞进口腔的手堵进去。
他手中的火被撞散了，在再次捏起之前，两只手都被裹挟着束在一起按在墙上，十指被完全淹没在黑液中无法动弹，手臂吊得很高，他的脚被迫垫起来，脚尖只勉强碰到地面。
那些漆黑的手像是从校服的袖管和下摆中长出来的，都只像婴儿大小，手指的抓力也和婴儿一般，塞进他口腔的手拽住他的舌尖，又握成小小的拳头，往喉咙深处挤进去。
谢青芜想要挣脱却无处着力，全身的重力都集中在手腕和那一点脚尖上，瓷砖湿滑，黑液更是粘稠一片，沼泽一般吞掉了所有声音。热水不断浇下，一些黑液融化在水流中，地面变得更加滑腻，脚尖几乎抓不住地面。
谢青芜在窒息中聚起最后的力气咬下去，但那只手却突然膨胀起来，几乎撑裂他的颌骨，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唾液完全无法吞咽，顺着嘴角淌下，模糊的视线对上一只眼睛。
只有眼球，后面被一根细细的黑液连着，淡色的瞳仁翻涌着黑色，像正在观赏蝴蝶标本的小孩，透着种天真的兴致。
另一缕黑液探过来，末端变成了嘴唇的样子，发出怪异的，刮擦玻璃似的声音。
“你……”
“干净……”
随着话音，那些手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大腿，谢青芜忽然意识到祂想做什么，眼睛霎时睁圆了，整个人剧烈挣扎，但依旧无法抗拒地被抬起腿。
最后的着力点消失，谢青芜整个人都被挂在那些手上，剧烈又突然的痛楚让他几乎眼前一黑。
校服冰凉的面料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拉链摩擦似的硌着胸口。他几乎像是在被一个穿着校服的怪物钉在墙上，谢青芜恍惚地想，不久前这件衣服也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带着温暖的体温。
同样狭窄的空间，同样一件衣服，截然不同的处境和目的。
那些手在他腿上留下一串串斑驳的指印，托举着将他整个抬起。
体内的压力放松一些，但没等谢青芜稍微喘上一口气，又骤然失力地往下滑去，脊背在布满水珠的瓷砖上擦过，他像被钉住的祭品一般痉挛地颤抖着，感觉血已经冲进喉咙，滴滴答答地溢出嘴角。
那只眼睛还浮在他的眼前，眨也不眨，像是要盯着他被一口口吞下去。
“好看……”
嘴唇张合，发出笑声。
“你……”
“好看……”
谢青芜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他躺在浴室冰冷稀湿的地面上，浑身滚烫，身上只盖着郗未的校服和漆黑的指印。那校服又被弄脏了，被血，被那些黑色粘液，被其他的……他整个人僵直地颤了下，身体深处传来剧痛和异物感，他才注意到，校服的半截下摆甚至还堵在……
谢青芜的呼吸渐渐粗重，他猛的扯出校服，被剧烈的痛楚刺得弓起身体，几乎要将内脏也一起拉扯出来一般地呕吐起来，冰冷刺骨的黑液从他的口鼻和身体喷出，随后是他的血，混杂在一起的液体顺着下水道无声地流走。
他死死盯着那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随着动作，又有更深处的黑液被挤出来，沿着大腿往下流。谢青芜身体一僵，重重拧开淋浴的冷水阀。
冰冷的水当头浇下，掩盖了其他声音。
*
狭窄的窗户外，天已经隐隐亮起一些，昏淡的光线柔软地覆盖在房檐上。
学校即将从夜晚进入黄昏，学生们陆陆续续开始起床。学生都是四人寝，但他们班现在只有14个女生，因此郗未的寝室只住着两个人，两个下铺暂时被她们用来放东西。
郗未叠好自己的被子，从上铺爬下来，踩着拖鞋踢踢踏踏进了寝室的卫生间，刚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一点红色的火星闪烁在修长的指间，柳和音靠着卫生间最里面的墙壁发呆，听见声音朝郗未瞥来一眼。
“班长，今天心情很好？”
说着，将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郗未歪歪头，轻车熟路地走过去，直接从她口中把烟抽/出来掐灭。
“学校规定，学生不该抽烟。”她笑笑，“下不为例，下次我就真记你违纪了。”
柳和音闻言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郗未的领口将她拉向自己，将一口烟轻轻喷在她耳边，乳白的烟雾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班长记呗，我还能拦着你？”柳和音笑了下，“要是真想禁，就别让食堂卖啊，哪儿有这么考验我们这些下贱东西的意志的？要是我们是什么高尚玩意儿，怎么会来这里？你说是吧，班长？”
郗未不置可否，转身到水池前洗漱。柳和音却突然从身后靠近她，幽幽地问：“班长，你昨晚去教学楼了对吧？你外套呢？”
郗未咔咔刷着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角角落落，认认真真。柳和音也不在意，继续说：“你可不是那么好心的人，让我猜猜……那位新老师也去了，去找楚萱的？那老师一看就是我最恶心的那类人，啧，还不如羊头，羊头顶多长得恶心点。”
柳和音夸张地呕了声，眯起眼睛打量着镜子里郗未的脸：“班长，你看上他了？”
郗未把一口白沫吐进水池，扫过来的目光含着愉快的笑意：“你话太多了，和音。”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我脏了。
小苏同学，自己ntr自己第一人。
之前好像盘点过魔女战力值，今天来盘一下人类们的战力值（不过这个感觉不太好盘，毕竟人类的战力值和所处世界的科技水平关系还挺大的，尤其是兰迦，上不上机兵差别太大了）
首先第一梯队，小谢老师和机兵加持的兰迦。
兰迦上机兵能和小谢老师五五开，不过兰迦本体的战斗力已经因为身体异化被削了一层，甚至比以诺都要略逊色一点，但是他即使被那么折腾过，身体还是比小谢老师好得多。小谢老师的火其实是阿瓦莉塔弄出来，和伊瑞埃同源的玩意，是真的能烧腐烂（范围有限），除了苏佩彼安本体他动不了，这座学校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是能暴力突破的，他但凡心肠硬一点不管别人死活其实都不会这么惨。
第二梯队，陆岑和辰砂。
陆岑属于是Alpha体质加持，加上非常专业化训练，单打独斗能力强于以诺和现在的兰迦（兰迦在全盛状态可能打个五五开，所以可以给无科技加持的陆岑和无加持全盛状态的兰迦单开个2.5梯队），加上那个世界科技水平其实还不错，虽然缺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开个战机还是能创死不少（不过和兰迦开机兵那种刀口舔血的状态没得比）；辰砂他刨除炼金术单打独斗能力其实只能和小叙坐一桌，还不如小叙（江叙：你礼貌吗？），不过炼金术还是很强的，能瞬间制造出杀伤性武器，甚至有小龙帮忙他也能搞出点毁灭性的火来，不过炼金师主要还是偏辅助，所以暂居第二梯队。
第三梯队，以诺和非机兵加持的兰迦。
他俩主要就是，没有特殊强化力量的设定加持，属于普通人里特别能打的那一波，但是遇上带挂的， Alpha特殊体质的，他俩也只能说处于第三梯队。
第四梯队：江叙小朋友和阿瓦莉塔家那位。
小叙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超级现实世界观，而且妈妈爱你，妈妈才不需要你去逞凶斗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中生打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壮年多么正常啊。至于阿瓦莉塔家那位……算了，他就是个流浪唱诗的，坑蒙拐骗勉强，武力值真的一点没点……

第186章
郗未换上短袖，脚步轻快地下楼，靠在楼底的墙边等着。来往的学生看到她，有几个远远打了招呼，大部分加快脚步离开。
没多久，电梯门打开了，谢青芜垂着眼走出来，步速很慢，勉强抑制着某种不自然。她的校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捏在手里，冷白的手指衬着校服的颜色，几乎分不出哪个更白。
郗未略有些失望，如果他放弃洗这件校服，她就能借题发挥了。
这么想着，她支起身体叫了声：“谢老师。”
谢青芜似乎在发呆，听到声音整个人都震了下，稍微抬起眼睛。他的脸有点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极其惨白，发青的眼底有些微浮肿，目光晃了晃，才聚焦在郗未身上。
郗未问他：“老师，昨晚没睡好吗？”
谢青芜摇头，声音很哑：“你昨晚让我早点睡……”
他看上去很累似的，这么短的一句话也有些吃力：“为什么？”
“我不确定，不过老师，你昨晚手臂上的痕迹是……一种标记，意味着有东西会来找你，不过我没有经历过，只是听说。”郗未回答，“我就是觉得，不管要面对什么，睡着总会比醒着容易熬过去。”
谢青芜看着空虚中的某个点，牙齿轻轻咬着，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他穿得很严整，挑了一件领子偏高的衣服，纽扣仔仔细细扣到了最上面，除了脸和双手不露出半寸皮肤。
郗未知道他这身衣服下包裹着什么，并不追问，笑着伸出手提醒：“老师，校服。”
谢青芜反应过来，将校服外套递给她，又在郗未将要接过时往自己的方向缩了下，带着点难堪地艰涩问道：“必须……要穿吗？”
“今天有班会，违规会很麻烦。”郗未露出疑惑的表情，好脾气地问，“是没洗干净吗？没事啦老师，我也没那么洁癖。”
“不是。”谢青芜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印出一片阴影，下颌紧紧绷着。
他其实洗了很久，几乎要把自己的手都搓下一层皮，但总觉得上面还留着不堪的气味。
没等他说出什么，郗未已经把自己的衣服接过去，抖开套在身上，谢青芜阻止不及，只好张张嘴：“……还有点潮。”
“没关系啊。”郗未不在意地笑了下，鼻翼小动物一样翕动，“教师宿舍提供的洗衣液好像更香一点，我们用的那种几乎都没什么气味。”
“气味”两个字一下子钉直了谢青芜的脊背，晃荡的蓝白色块像是勾起什么糟糕的回忆，身体里还残留着剧痛和布料摩擦的粗糙触感，而郗未甚至抬起袖子，凑到他的鼻尖，笑着问：“是不是还挺好闻的？”
谢青芜应激一样，啪的打开郗未的手。
郗未的手背红了一片，谢青芜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迁怒于人，一声道歉卡在嗓子里。他的大脑还很混乱，高烧让思维彻底钝化了，身体生锈了一样一动不动。郗未诧异地看着他，最终慢慢缩回手，后退半步。
距离一下子拉开了，黄昏的暖光让她看上去有几分讷讷的失落。
她用一种礼貌的声音开口：“谢老师，班会在今天的第一节 课，不要迟到。等你到办公室之后，应该会看到一张成绩单。”
“班主任的工作很简单，宣读成绩，维护秩序，监督违规行为，具体课程学校有任课老师负责。按理来说你应该会收到一本行为手册，但可能这里的确是第一次出现新老师，流程上出现了一些漏洞，导致老师缺失了很多信息，我今天把我那本找出来给你。”
郗未又说了些容易触犯的注意事项，没过多久，有学生回到寝室楼，其中一个远远问道：“班长，你没去吃饭吗？快上课了。”
郗未回头：“马上。”
那个学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一眼看到谢青芜，又低头匆匆走了。
谢青芜完全忘了吃饭这件事，身体上的痛苦已经盖过了饥饿的感觉，那些漆黑的液体似乎没能完全洗出来，他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那种深入的清理，现在依旧有一些冰冷刺骨地盘踞在深处，内脏被冻得冷硬，全在抽搐着疼痛。
但这是他的痛苦，本该和郗未没有关系。
谢青芜在郗未要继续开口时有些僵硬地说：“……我都知道了，你先走吧。”
郗未被截断了话音，顿了会儿才低下头，离开前只最后说了句：“一会儿班会上，老师别讨厌我。”
谢青芜不认为自己会讨厌她，但她大概会讨厌自己吧。
她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给出善意和帮助，但只收到了近乎忘恩负义的冷漠和拒绝。
他闭了闭眼睛，等到郗未的背影彻底看不到了，才缓慢走向教学楼。走廊和楼梯上都已经有稀稀拉拉的学生，有一两个向他打了招呼，大部分学生对他的态度更像是观望。谢青芜穿过他们，先去了昨晚楚萱最后前往的厕所。
女厕所被贴上了封条，上面挂了张纸，写着【维修中。新增规定，不允许将带骨头的肉块塞进下水道。 】
谢青芜知道，昨晚楚萱是从哪里找到她的腿了。
教师办公室和教室并不在同一层，而是在楼上。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桌子，桌角贴着铭牌，似乎都是有人用的，但里面并没有旁人，只有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刚刚烧开。谢青芜一张张看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其他铭牌上的字迹都糊作一团，看不清楚。
他的桌上果然有一份成绩单，成绩单上压着一盒退烧药和一包苏打饼干，旁边留下的字条只写着三个字。
【能吃的】
谢青芜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
他不是什么从没接受过别人善意的人，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本来就是被期待和艳羡讨好包裹着一路走来的，又因为他的身体尤其脆弱，身边从来少不了嘘寒问暖。
但从没有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在感谢之前先升起愧疚。
谢青芜靠在桌边就着热水咽了几块饼干，胃里稍微有点东西后，就把退烧药吞下去。药效一时还没上来，他抵着头翻开成绩单，表头科目没有具体的文字，只有一个个漆黑的方块，但往下的成绩是清晰的。
第一名是郗未，全科满分。
第二名是柳和音，总分低了十多分。
谢青芜一路往下看，表格中下部被一条鲜红的线隔开，线下面是三个人名，从上到下分别是冯文贺，楚萱和张旬。
合格线，谢青芜轻易想到这个词。
如果这是合格线，那么不合格的……
预备铃响起，谢青芜拿着成绩单前往教室。学生已经坐满，清一色的蓝白校服。
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少的，包括楚萱。昨晚拖着半截身体爬动的女孩此刻低着头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蓬乱的长发遮住表情。谢青芜在讲台上宣布成绩和名次的时候，每报到一个名字，她就更加剧烈地抖一下。
等报到最后，她却突然诧异地抬起头，张旬则一下子从座位上蹦起来，声音几乎劈裂：“不可能！我肯定不会……怎么可能……楚萱她都没参加考试……”
他手脚并用地朝楚萱扑过去，在满教室的起哄声中掀翻了一串桌椅：“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楚萱！你做了什么？！我不可能比你更……”
他的手在碰到楚萱之前被谢青芜一把抓住，惯性让张旬整个人跌在地上，抱着小腿整个人都痛得狰狞了。楚萱被吓蒙了似的，张旬惨叫了几声她才突然回过神，抽泣发抖地躲到谢青芜身后：“老师……”
“没事。”谢青芜安抚地说了一句，余光一扫，感受到一道道刺在身上的视线。
依旧是那种感觉，打量，观望，像是在等待确认什么。
谢青芜撑着撕裂胀痛的肌肉，想要蹲下去检查张旬的情况。张旬一遍惨叫，一边还在胡乱叫着不可能，谢青芜靠近时被他重重一推，后腰撞在凸起的桌角上。
他闷哼一声，耳朵里一阵嗡鸣。
等谢青芜从短暂的眩晕中缓过神来，就听到“咄咄”两声。霎时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就连张旬都停止惨叫，狰狞又僵硬地拧过脖子看向讲台。
郗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几张卡片，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一圈之后，缓缓笑了下：“把老师扶起来啊。”
几秒的寂静后，那些观望的目光忽然全都收回去了，两个男生要过来扶他，谢青芜摇头拒绝，自己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那两个男生转而把倒在地上的桌椅扶正，但没有人去管地上的张旬。
张旬也不敢发出声音，嘴还半张着，像条死鱼一样抽搐着喘气，谢青芜感觉到一道轻轻的拉力，是楚萱拽住了他的袖子。
但郗未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来，楚萱松开了手。
这个瞬间和郗未和他不久前刚见过的有着微妙的不同，她竟然站直了身体，削薄的背像刀刃一样，脸上挂着一种散淡的，轻慢的笑容。
“既然成绩都确认完了，剩下的具体内容就由&#39;班长&#39;来宣布。”她垂眼把一张卡片翻过来，定睛辨认上面的字。
教室里浮动着一种怪异的氛围，寂静中压抑着某种兴奋，又有难以抑制的恐惧，谢青芜甚至觉得连空气都微微灼热起来。
等到班会，他就会知道很多事。
谢青芜瞳孔微缩，郗未居然忽然直直地看向了他，平静地念出卡片上的话。
“张旬。”
张旬浑身一颤，手指几乎要抓进面部的皮肤里。
“在开始宣布前，按照规定最后一次确认。”她问。 “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是！是！我知道那是！我知道了！”张旬忽然尖叫起来，整张脸被抓得鲜血淋漓，涕泗横流。
柳和音发出愉快的嗤笑声，像看了什么滑稽戏，郗未又用手指警示地敲敲黑板，张旬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眼睛里闪着最后一点骇人的光。
“从这一刻起，至狂欢夜，张旬同学，你被允许施加的罪行如下。”
郗未开口的瞬间，张旬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郗未盯着谢青芜的眼睛，年轻的面庞如新鲜饱满的浆果，随着张合的嘴唇流淌出毒浆。
“面部损伤，内脏及生殖系统损伤，腹腔积液，盆骨、腿骨、腰椎骨折。”她冲着谢青芜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轻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允许性//暴力。”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作话就不解锁了，我把一些内容贴过来吧（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被锁！）
之前盘点过魔女战力值，今天来盘一下人类们的战力值（不过这个感觉不太好盘，毕竟人类的战力值和所处世界的科技水平关系还挺大的，尤其是兰迦，上不上机兵差别太大了）
首先第一梯队，小谢老师和机兵加持的兰迦。
兰迦上机兵能和小谢老师五五开，不过兰迦本体的战斗力已经因为身体异化被削了一层，甚至比以诺都要略逊色一点，但是他即使被那么折腾过，身体还是比小谢老师好得多。小谢老师的火其实是阿瓦莉塔弄出来，和伊瑞埃同源的玩意，是真的能烧腐烂（范围有限），除了苏佩彼安本体他动不了，这座学校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是能暴力突破的，他但凡心肠硬一点不管别人死活其实都不会这么惨。
第二梯队，陆岑和辰砂。
陆岑属于是Alpha体质加持，加上非常专业化训练，单打独斗能力强于以诺和现在的兰迦（兰迦在全盛状态可能打个五五开，所以可以给无科技加持的陆岑和无加持全盛状态的兰迦单开个2.5梯队），加上那个世界科技水平其实还不错，虽然缺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开个战机还是有战斗力的（不过和兰迦开机兵那种刀口舔血的状态没得比）；辰砂他刨除炼金术单打独斗能力其实只能和小叙坐一桌，还不如小叙（江叙：你礼貌吗？），不过炼金术还是很强的，能瞬间制造出杀伤性武器，甚至有小龙帮忙他也能搞出点毁灭性的火来，不过炼金师主要还是偏辅助，所以暂居第二梯队。
第三梯队，以诺和非机兵加持的兰迦。
他俩主要就是，没有特殊强化力量的设定加持，属于普通人里特别能打的那一波，但是遇上带挂的，Alpha特殊体质的，他俩也只能说处于第三梯队。
第四梯队：江叙小朋友和阿瓦莉塔家那位。
小叙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超级现实世界观，而且妈妈爱你，妈妈才不需要你去逞凶斗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高中生打不过二十来岁的青壮年多么正常啊。至于阿瓦莉塔家那位……算了，他就是个流浪唱诗的，坑蒙拐骗勉强，武力值真的一点没点……

第187章
谢青芜一瞬间如坠冰窟。
那些冰冷恶意的气息还残留在身上，身体被撕裂开的痛苦鲜明地印在大脑皮层，他从来没有被侵入到过那么深的地方，羞辱，疼痛，无法动弹，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
谢青芜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抓出五道指印。
已经有学生哄笑起来，伴随着一道嗤笑的嘲讽。
“班长，这话的意思是，我现在就能把他切了塞进他自己嘴里？”
谢青芜感到作呕，郗未的声音水一样在笑声中沉浮。
“按照校规当然可以，但我还没念完。别着急，和音。”
他抬起眼睛，视线有些模糊，退烧药的药效好像现在才真的上来，但却没有立刻将体温降下去，而是让他昏沉着想要睡着。郗未依旧望着他，手里翻过一张卡片。
“楚萱。”她叫道，楚萱剧烈地颤抖，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谢青芜身后，不敢露出一点，“罪行，或不是罪行？”
她小声抽泣，断断续续地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女孩绝望的声音将谢青芜的注意力猛的扯回来，他下意识张开五指，一个将人护在身后的姿势。
郗未望进他的眼睛。
谢青芜有一双极黑的眼睛，分明到盛不下任何一点浑浊的模糊，此刻他的眼珠以很小的幅度颤着，其中有一些他自己或许都没意识到的恳求，目光微微向上，这种略带臣服似的仰视取悦了她。
郗未将卡片翻转扣在讲台上，浅浅露出一个笑：“楚萱，补分十三分，擦边合格。”
楚萱整个人都完全呆住了，一声抽噎卡在喉咙里，班里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刻，张旬几乎从地上暴起，高喊着“凭什么”扑向郗未，涕泗横流的脸狰狞可怕。柳和音当场抓过旁边男生的椅子砸过去，谢青芜紧绷着脸同时冲上前，在靠近讲台的位置拽住张旬的胳膊，将他反拧在地上。
张旬彻底瘫软下去，爬不起来了。
椅子砸了个空，发出声七零八落的巨响，郗未完全不在意这个插曲，继续翻开下一张卡片。
“冯文贺，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叫冯文贺的是个个子挺高，五官标致的男生，他的椅子刚被柳和音抽走了，此刻干巴巴地站着，看上去比楚萱和张旬都冷静一些，脸上虽然也充斥恐惧，但没有那么失态。他很油滑地扯了下嘴角，顺着楚萱的回答说：“我不知道。”
他距离合格线只差两分，楚萱刚才的事情大概让他燃起了希望。
但很可惜，郗未没有放下卡片：“从这一刻起，至狂欢夜，冯文贺同学，你被允许施加的罪行如下。躯干损伤，断肢，高温碳化……”
她慢吞吞地念完了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字眼，冯文贺勉强抑制着没有哆嗦，很干脆地转头跪在了柳和音脚边，“汪”的叫了声。
柳和音冷笑：“怎么，上次合格了想当人，这次没合格又想来给我当狗？我是什么给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吗？”她用鞋底踩着冯文贺的脸：“我凭什么要你啊？”
冯文贺喉结上下滚动，捧着柳和音的鞋子就舔了上去，动作自然到好像他天生就是只狗，连人话都不会说，只会呜呜唉唉地叫。谢青芜瞳孔震动，脚步刚挪出去一点，手腕就被抓住了。郗未站在他身边，手指柔软地贴着他的皮肤。
谢青芜在这个瞬间，莫名失去了抽手的力气。
柳和音已经一脚踹翻了冯文贺，原本长相不错的男生鼻青脸肿，又爬了回去，腆着脸笑，又拿脸蹭柳和音的裤脚。柳和音有趣地觑着他，看猴戏似的，突然笑着问了句：“狗穿衣服吗？”
冯文贺身体一僵，手忙脚乱地开始剥自己的衣服裤子，柳和音又一脚踹过去：“狗听得懂人话？”
冯文贺被踢得翻起肚皮，舌头探出齿间嘶嘶哈哈地喘，柳和音总算眯起眼睛舔舔牙齿，抬头看向郗未：“班长，帮我给校长打个报告，让小卖部进批狗玩具呗。”
郗未借着身体的遮挡紧紧抓着谢青芜的手腕，感觉到指下的皮肤发着颤，裹着层柔腻的冷汗：“知道了。”
她从讲台上拿过点名册翻开，在冯文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一个“犬”字。谢青芜余光看到，嘴唇微动。
郗未没等他问，压低声音开口：“他在自救，和音现在保他了。”
“不过我懒得自己遛，怎么办？”柳和音哈哈一笑，马上有几个符合她的男生女生自告奋勇，柳和音满脸都是笑，眼睛却极其冰冷，“既然是狗了，不听话的时候踹几脚也正常，要是反口咬人……我家乡那边，咬人的狗一般可都是套在麻袋里砸死的。”
冯文贺整个人颤了下，依旧汪汪呜呜，夹着声音。
下课铃声响起，张旬像是身后有鬼追赶一样一瘸一拐地夺门而出，柳和音吹了声口哨，几个学生追出去，还有几个围在她身边调笑着玩弄着新生的小狗。
谢青芜终于忍不了教室里令人窒息的空气，青着脸走出教室要去找张旬。他竭力忽视身体隐秘处撕扯的痛楚，额发被冷汗润湿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有人一路小跑着追上来，谢青芜停下脚步，让自己的脸色稍微缓和一些，但眉毛还是蹙紧了，在眉心留下一道竖痕。
他转头，看到楚萱。
不是郗未。
谢青芜平直地抿起嘴角，睫毛的阴影盖住眼珠。楚萱有些紧张似的绞着手指，低声说：“谢老师，昨天晚上……我，没法控制，对不起……”
“不用道歉。”谢青芜尽量平和地说，“你昨晚会变成那样，是因为……没有合格？”
楚萱声音含糊：“昨天是……测试，张旬和我成绩差不多，他怕自己不小心又垫底，所以，想办法……让我不能参加考试……”
她深深低头，杂乱的发丝覆盖着单薄的后颈：“他们把我挂在风扇上，再把风扇打开……但是那些人又故意把我挂在张旬上面，血把他的试卷全弄花了，他自己也吓得写不下去字……”
她似乎翘了下嘴角，头埋得更低了。
谢青芜顿时哑然，为这种几乎称得上富有创意的恶行。
“虽然只要没合格就会被惩罚，但是……只要不是最后一名，是有机会，像冯文贺那样，找一个成绩好的……班长不容易讨好，没人成功过。但像柳和音这些，不管是当狗还是别的，只要把她逗开心就可以了。”楚萱自顾自地解释，又从头发间偷看他，“但是刚刚……班长把我捞上来了。”
谢青芜一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翻出对折在一起的成绩单打开。最上面的名字依旧是郗未，但分数却变了，原本全科满分，如今最后一门课却无端减了十三分，总分跟柳和音只相差一分。
而往下看去，楚萱的名字已经被挪到了那条红线的上方，紧紧贴着，像踩在悬崖边上。
谢青芜的手指在郗未的名字上划过，他沉默片刻，问：“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吗？来这里多久了？”
“两周……大概，如果一个黄昏算一天的话。”楚萱说，“别的不记得了，老师，我……我想回家找我妈妈。”
说完，她像是不敢多呆一样，有些扭捏地贴着墙回教室，一进门就看见郗未靠在自己的桌边。楚萱小步走过去，低声叫了句“班长”。
郗未侧头朝她笑了一下，细致清秀的眉眼看上去居然非常温和：“打我主意呢？”
楚萱赶紧摇头，郗未也不为难她，随意地在她桌面上敲了几下：“好好享受这次吧，下次考个好点的成绩。”
楚萱目光微微一闪，又很快埋下头。
*
一整个黄昏，张旬都没与回到班里，倒是去抓他的那几个男女生踩着上课铃嘻嘻哈哈地回来了，身后跟着来上课的任课老师。
谢青芜第一次见到除了自己之外的老师，那是一只身体瘦长，近两米高的黑色兔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西裤边缘露出肉团团的尾巴，像一片嵌着两颗红宝石的细长影子。
谢青芜捏了个术窃听，却发现这只兔子居然真是在正常地上高中数学课，甚至它现在正在认真讲解一道解析几何，粉笔刷刷写着一串串公式，过抛物线上的一个点P做直线AB的垂线，第一小题求直线斜率的取值范围，第二小题求长度乘积的最大值……
谢青芜：……
他在听到第二小题的时候离开了。
谢青芜最后在操场旁边的器材室里找到了张旬，被勒着脖子和脚踝吊在窗户上，裤子被割开一半，插着一截拖把柄。
他已经昏过去，血和尿滴滴答答溅在地上，谢青芜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把他解下来。
“啪”的一声，一只小黑手黏哒哒地扒着一颗篮球掉在地上砸成一滩，又慢慢聚集在一起，小蛇一样朝谢青芜黏过来，末端聚合成两片唇瓣，笑着张合。
“好看……”
“软乎乎……湿哒哒……”
谢青芜浑身的血一冷，又腾腾灼烧起来。
他也是忍够了！
谢青芜抬手燃起金红火光，火龙一样几乎将空间都灼烧得微微晃动，黑液发出爆破一样的轰声，随即火光卷上整个器材室，剧烈的爆炸声甚至让远处教学楼的窗户都震动起来。兔子老师敏感的耳朵瞬间绷直了，整只兔子都被吓得蹦了一下。
柳和音最讨厌数学，原本正在打瞌睡，被吵醒后烦躁地“啧”了声：“班长，你那位老师要拆学校吗？”
郗未翘着手指，盯着自己的指甲：“点个烟花放松而已，哪有那么严重。上课不要说小话呀。”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郗未站起身和老师请假，慢悠悠地往教室外走。
操场边，谢青芜抓着张旬冲出熊熊燃烧的器材室，操场上那些正往他摸索过来的小黑手纷纷退去了。谢青芜的手上燎了一层细密的水泡，带着层薄茧的掌心微微发疼。他冷冷瞥着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操场和化成飞灰，只剩下一滩岩浆似的黑红液体的器材室，转身把张旬带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的底层，谢青芜在医务室门口看到了郗未。
女孩被宽大的校服罩着，风吹来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即使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还是很明显，让谢青芜轻易想起，为什么会沾上这么重的气味。郗未朝他看过来，目光没有那么笃定，碎发很乖地垂在脸颊边。
“老师。”她叫了他一声，露出笑容，“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老师你讨厌我了吗qwq （流泪猫猫头）
小谢老师：你……我……哎……
小谢老师在一声声老师中失去了自我
小谢老师最绝望的大概就是，一开始他是真的非常相信，郗未是个为了遵从规则做了很多违心事，但非常善良温柔的好孩子

第188章
她抱着本蓝色的册子，笑很淡，脸颊上一层很细的，透明的绒毛被光勾勒出来，像个刚成熟的桃子。
谢青芜不知道该怎么表述，只好摇头。他们认识的时间的太短了，说任何感情都显得有些轻浮，但他一定是不讨厌的。
诚然，他听到她平静地说出那些残忍的话时有一瞬间失望——那种失望并不是针对郗未，只是一种从高处突然坠下的失重感。
但当他看到那份分数改变了的成绩单时，失重感就变成了愧疚。
郗未见他摇头，眼睛亮了亮，又问：“老师你烧退了吗？医务室的药还挺好用的。”
“嗯。”谢青芜胡乱应一声，就要推开医务室的门，但郗未拦住了他。
谢青芜看向她，郗未抿抿嘴唇，目光真诚而坦白：“老师，把他放下吧。”
谢青芜说：“他受伤了。”
“才刚开始，第一天一般不会有太严重的伤，他们喜欢不喜欢一下子就吃掉最美味的东西。”郗未声音平稳，“把他放下，老师，不要破坏这个班级的规则。老师和学生本来就不在一个评价体系里，他们一直在观望，你究竟是什么？你有没有可能被拉进学生的，他们熟悉的评价体系里……一个新鲜的人是很有意思的，刺激，有挑战。”
她弯弯嘴唇：“更何况老师很好看，比普通人更让人有施虐欲。”
谢青芜没说话，郗未的手试探着碰到他的袖子，一点点扣住手腕，往下压下去，指尖扫过他掌心的水泡，又疼又刺又麻的感觉往后脑窜上去：“把他放下，如果老师实在担心，我把他带进去。学生的事让学生自己处理，老师只需要&#39;视而不见&#39;就可以了。”
“既然这样。”谢青芜突然说，他很安静地看着郗未，脸上沾着点爆炸残留的灰尘，衬得脸色更白，眉目如画，“你作为学生，只需要对我&#39;视而不见&#39;就可以了。”
郗未：“我……”
谢青芜补了一句：“但是你一直在帮我，我很感谢。”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郗未不是这个诡域创造的幻影，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也知道，郗未掌握着许多他尚不知道，但想要清除这片诡域必须知道的信息，如果能和她合作，一切或许都会更加顺利。
但合作的前提是共同的目标。
现在看来，郗未未必是想要毁掉这里的，她习惯了这里的规则，在这里有着近乎超然的地位……她获得这样的位置想必也付出了很多，所以他也不能高高在上地指责她为什么不多救些人。
他没有来得更早，没见到她的来时路，没面对过她最初来到这里时，甚至可能比楚萱张旬更加惶惑痛苦的那段日子，这是他的错。
郗未闻言倒是愣了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相处短暂，但他知道郗未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郗未抿起嘴唇，后退了一点，最后只是把手里的册子递给谢青芜，低声说：“这是之前答应的行为手册，老师可以参考一下。”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谢青芜一直到郗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推开医务室的门，和医务室里长着黑色羊头的怪物对视，巨大的盘角在窗户上投下阴影，长方形的眼睛愉快地收窄。
“啊，你就是3班新来的班主任吧。”羊头笑起来，肥厚的舌头舔着嘴边的软毛，“把学生放在床上吧，老师。”
黄昏和黑夜再次交界，大部分学生直接回宿舍楼，有几个嘻嘻哈哈去操场上遛狗，柳和音早早瘫在了床上，听见郗未走出卫生间，从床沿探出脑袋：“许丞跟我说，那个新老师把张旬弄医务室去了。”
郗未漫不经心地应声，她刚洗完头发，正用毛巾拧着水。
“按校规，不合格的人是没资格进医务室的吧。”柳和音舔了下尖锐的犬齿。
“不放他进去，总不能让谢老师亲自给张旬治伤吧。”郗未笑笑，“多脏啊。”
“所以我讨厌这类人啊。班长，你不管？班里现在都觉得他身上盖着你的戳，他破坏规则相当于你破坏规则，他们现在敢怒不敢言……但要是等哪天，你被从班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就说不好了。”
“急什么。”郗未把湿哒哒的头发散在肩上，手指穿过冰凉的发丝。宿舍门突然被敲响了，郗未走过去开门，看到一个短发女生牵着冯文贺站在门口，小卖部暂时还没卖新的狗绳，不过好在他之前做狗的时候在胸口钉过钉，随便找条链子就能穿起来拉扯着走。
女生有张圆圆脸，肉嘟嘟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一个梨涡，名字也甜，就叫宋恬：“班长，我来给和音送狗。”
柳和音的声音懒懒地传过来：“栓门上就行，看门。”
学校规定，不能进入异性的宿舍楼层，但宠物不算性别。冯文贺吐着舌头半蹲在地上，胸口的肉被链子拉扯得变形，郗未有趣地看着，似乎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声。
冯文贺被笑声吓得一抖，不敢抬头。
链子并不算很长，绑在门把手上之后，他既没法完全坐下，也不能站直。
没有月亮的夜空冰冷一片，伴随着鼓动的漆黑云雾，粘稠的黑色液体像是勾连天地的丝线，一滴一滴往下落。校园寂静无声，黑色的液体像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又睁开密密麻麻的眼睛，无声地漫过路面，攀着寝室楼粗糙的墙面往上爬。
最顶层的教师寝室门窗紧闭，里面关着灯，看上去似乎没有人。
黑液探出一小率挠了挠眼珠子，眼珠噼啪爆开，顺着窗缝挤进去，在室内凝成一道细长的，人性似的黑影，黏糊糊地挪动着。
它忽然碰到了什么。
一根细长的线。霎时间，一丛火顺着那道线燃烧起来，骤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谢青芜面无表情的脸和屋子里的景象——无数细弱蛛丝的红线琴弦一般紧绷着横穿整个空间，纵横交错，仿佛要把人千刀万剐一样，谢青芜掌心还握着一卷鲜红滴血的红线，床上扔着半件白色开衫，另外半件已经被拆掉了，他手里的线就是从那里来的。
谢青芜的脸很冷，黢黑的眉尖蹙着，道道火线在他眼睛里映出细长的光，倒影着被火线环绕束缚的细长黑影。
“你觉得我会一直坐以待毙吗？”他咬牙，声音冷而脆，像看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目光有种隐含的厌恶。黑影静止了一瞬，却像是被那目光刺激了，咕叽咕叽从顶端探出一颗眼珠，含着笑转了一圈。
“辣……”
谢青芜眉毛蹙得更紧，在眉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竖痕：“你到底是什么？说！”
黑影咕叽咕叽，突然凝起一缕直直超他的面门射过来，谢青芜条件反射地抬手划出一道火去挡，那一缕黑影却忽然转了个方向，黏黏糊糊地缠上他的手腕。
一碰就收，几乎像被人舔了一口。
谢青芜脸色发青，狠狠翻过手腕，掌心的线圈骤然溅开鲜血，宿舍里紧绷的线收得更紧，将黑影束缚得变形，火直直贴在上面爆出声响，黑影扭动着溢出烟雾，被绞断成几截，噼里啪啦溅在地上，火立刻追过去，一副斩草除根的架势。
这是执术者代代相传的火种，其他一切术都是辅助，这才是唯一能够焚烧所有脏污的东西。谢青芜尚且不确定这团漆黑液体的实质，但只要它诞生于诡域……
黑影突然从火光中窜起，撞碎窗玻璃掉下去，夜风从空洞处中灌进来，谢青芜三步两步冲到窗边，只看见火光一闪而逝。
逃走了。
谢青芜背上一层汗被冷风吹干，他稍微站直身体，没有去追，转头就着冷水又咽下一颗退烧药，手指用力捏着药盒。
他的体力也到极限了。
紧绷的肌肉难以抑制地发颤，他甚至一下子无法站直，失血带来眩晕，他扶着窗户平复自己的呼吸。宿舍这个地方过于特殊，楼下都是正在睡觉的学生，不能像器材室那样直接炸掉，那火本身就是极其暴戾的，控制比爆发要更难，他用了线和血辅助，但这无疑极其耗费精力。
好在总算是成功了，刚才那一下，即使不能完全清除，至少也能做到重创，让它一段时间不能兴风作浪。
这片诡域真正的核心应该还是和那个班级有关，或者范围更小，和郗未在班会上宣布的那些事情有关，或许是惩罚本身，或许是“狂欢夜”的内涵，一定有什么线索能将这团黑液和一切联系在一起，只要找到这个线索，就能破解出……
谢青芜瞳孔忽然缩紧，一道极其森冷的气息悄无声息地窜上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在瞬间就发现了，可是僵木的身体却难以立刻做出反应。
胸口一阵尖锐冰冷的刺痛，谢青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个位置实在过于特殊，猝不及防间极度的震惊和羞耻让他“啊”的痛叫一声，整个人都弯折下去。
只一边，仿佛被一根细细的冰针刺穿。
皮肉像被冻住了，明明很冷，却又异常发烫。谢青芜做不到直接扒开衣服检查，发出一声后就立刻咬住牙，脖子浮上一层羞怒的红色，五指燃着火直接朝自己的胸口按过去。
一道细细的黑液突然缠住他的手腕，拉扯着它用力砸在桌角，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谢青芜脑中一震，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膝盖一下子软了。
手抬不起来，玻璃碎片扎进皮肤。
冷汗渗进眼睛，涩涨刺痛，又顺着眼角滴落下去。
另一只手被拧在身后，五指被迫张开，像被指锁扣着。食指上力道缓缓加重，几乎要直接将它掰断，却又停在几近极限的地方，一旦试图动作就是蚀骨的疼。
是……刚才，地上滴落的那些……
还有……残留着……
可是为什么？怎么可能？那是足以焚烧整片诡域的火啊……
黑色的阴影又从地面上升起，稀薄庞大的一片，蛇一样绕着大腿缠上他的身体，末端叼住他的喉结时，谢青芜几乎以为自己被什么咬住了咽喉。
“你……”
“太弱……”
黑液鼓动着，发出笑声。
“弱……还不乖……”
“那天……操场，跟你……一起，那个……女……”
谢青芜瞬间僵直，失声叫道：“你要做什么？”
黑液咬得更加用力，在冷白的脖子上留下几乎渗血的痕迹。
“她更乖……”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不想那个女孩出事就乖乖的哦~
可怜的小谢老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189章
“她更乖……”
黑影发出粘稠又诡异的声音，一串咬似的疼痛从喉结慢慢往上，最后卷住耳垂，“细针”被拉扯着，那个原本几乎从来没有存在感的地方剧痛，又因为冰冷而微微麻木，窜上异常的感觉，或许是流血了，有什么顺着皮肤往下淌。
谢青芜的身体紧绷，脆弱的脖子被迫往后仰去
“很乖……从不……违背校规……”
“所以，没有机会……”
“但……因为你……”
因为他……
难道……是楚萱的事情？
她……造假了……楚萱的成绩……
黑影将他压在窗边的桌子上，他勉强用手肘撑着自己，不愿意被彻底压下去。郗未给他的那本行为手册被放在旁边，随着吹进窗的夜风，纸页哗啦啦翻动着。
“她……也，好看……”
“抓住的……话……”
“哭……好看……”
谢青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畜生吗！”
黑影叽叽咕咕地笑：“不是哦。”
谢青芜咬牙：“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祂有性别吗？有快感吗？有交/配的需求吗？不，诡域的怪物根本没有这些，谢青芜清理过不计其数的诡域，有着基本的经验。
所以谢青芜无法理解。
谢青芜知道祂没有廉耻，也没有任何属于人该有的道德，谢青芜从没有对诡域里的怪物抱有过什么期待，但这个怪物比他从前遇到过的那些更加纯粹，里面几乎没有掺杂任何别的东西，纯粹的黑暗，纯粹的罪恶，纯粹的……
傲慢。
谢青芜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这个词。
像踩着老鼠尾巴的猫，黑影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拉扯着他被刺穿，充血肿胀起来的胸口，古怪地笑了，问：“你……或者……她？”
那个瞬间谢青芜几乎要挣扎起来，但被硬生生止住了，冷汗浸透了脖子和被扯开的一小片胸口，在支棱的锁骨处聚集成浅浅一汪。他好一会儿才咬住牙，眼睛闭上了：“……我。”
黑影似乎又笑了，缠上他的裤腰，哐啷一声，皮带拉扯着垂质的长裤掉下去。
“是……你选的……”
一只手贴着后腰，裹着冰凉湿滑的触感顺皮肤往下，寒毛一片片地炸起，他身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撕裂，滚烫红肿，漆黑液体凝成的手冷冰冰覆盖上去的时候，比起羞耻和痛苦，谢青芜居然先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冷凉。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然后就是痛。
这次没有什么堵着他的喉咙，谢青芜咬紧了嘴唇，很快尝到血腥味，喉咙里有断断续续的喘声，桌子上还有窗玻璃的碎片，他的一条手臂撑在上面，很快就随着摩擦划出了数道细长划痕。
谢青芜天生血液就比常人更少，心肺功能都弱，血压很低，皮肤划破后一时都没能溢出血，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渗出暗色的红。手臂很快撑不住了，骨裂的位置，手背高高肿起来，皮肤几乎被组织液撑得透明，掌心的水泡已经全部擦破了，整个手掌血肉模糊。
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痛得神志昏沉。恍惚中，冰冷的液体撬开了他的牙齿，又把什么东西架在他的鼻梁上。
他的……眼镜。
他被翻过来坐在书桌上，半个身体悬空，头几乎被推到了窗外，后颈悬在一截尖锐的玻璃断口上，只要往下一压就会直接贯穿他的脖子。
黑影将他的上半身往下推时，求生本能让谢青芜绞紧了双腿想得到着力点，却只陷入泥淖沼泽一样的粘稠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手指都动不了，直到被黑影扯着头发拽回来，意识仿佛还停留在坠落和死亡的恐惧中，又迅速被卷进了另一种混沌。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发出叫声，有没有吵醒楼下的那些学生。
谢青芜的目光涣散，没有焦距，眼镜半掉不掉地挂在耳朵上，原本是极其清冷沉静的气质，但此刻，他的衣服已经被扯掉大半，破破烂烂地挂在手肘处，皮肤上斑驳着黑色指印，边缘微微发青，被一层汗浸透，反射出微亮的水光。一根细细的黑色的针钉在他身上，肿得厉害，针的两端连接出一根细线似的黑液，紧绷着没入黑影，每当谢青芜受不了想要退开时，就被拉扯着不得不主动靠过去。
像一场噩梦，多么可怕的，淫/靡的，让人不想承认的噩梦。
结束时黑影将他卷到床上，他难受得蜷缩起来，像想要保护柔软内里的蚌壳，精神几乎像是飘在虚空中。
黑影倒是很高兴似的，黏糊糊漫过他的皮肤，贴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谢青芜有一种，祂会突然咬断那里的错觉。
他一动不动，很轻地开口：“我会……杀掉你。”
黑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嗡嗡震动，一只小小的黑手探出来抚摸过他的脸，又顺着脖子往下，扯了扯那根针。
谢青芜没发出声音，只身体很细地颤抖了一下。
“不许……拿掉……”
“否则……”
它叽里咕噜，声音含糊不清。谢青芜疲倦至极地闭上眼睛，眼角靡红一片，坠着水光，但与之相对，他的脸更白，半点血色没有，几乎透明。
他说：“我一定，会杀掉你。”
黑影笑：“我……等着……”
一片寂静中，黑影沿着窗户离开了。那些四处散乱的窗玻璃碎片像被什么牵引着回到窗框上，就连扎在谢青芜手臂和后背的碎片也带着血离开伤口。不过几分钟，窗户已经悄无声息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宿舍的地面上掉着些被烧断的红线和细小的灰烬，空气中细微的灼烧气味昭示着他的失败。
血还没有止住，缓慢地往外渗着，但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麻木。
他应该爬起来，把自己清理干净，处理好伤口，再好好地，重新做计划。还有郗未，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那个怪物不会出尔反尔，得去提醒她……
但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黑暗沉沉压住了他的意志。
黑影贴着地面漫过学校的草坪，蜿蜒着流进行政楼，在大厅凝成细长人形，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不断有漆黑液体黏哒哒地滴落在地上，又有生命一样游走着追上黑影没入其中。
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被一道门锁住，贴着闲杂人不可进入的红标，黑影在门锁边徘徊了一会儿，嗤的一笑。
来这里探过了，看来是想再多收集点信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所以被阻挡后没有暴力突入，否则这道锁虽然无法被撬开，却也挡不住他的火。
回到宿舍布置陷阱之前，他应该已经把大部分能够自由进入的地方都摸过一遍了，应该也看到教学楼那间他们将楚萱拦腰砍断，现在还溅满血的教室，以及一些更古旧的痕迹。起伶酒四留伞期山灵
黑影从缝隙中越过那道门，一步步往上走，渐渐的，从黑影中脱出白色的手和宽大的蓝白校服，散着长直发的女孩将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调子，脚步轻巧地顺着盘旋的楼梯，往上走。
行政楼从外看上去，正中像一座高塔，最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十字的窗棂黑沉沉的。窗户被推开，蓝白的影子出现在窗口，她靠在窗边，心情很好地用双手捧着脸，脚尖在地面上一点一点。
距离窗户很近的地方，漆黑的天空透出一线光。
随后，那线光缓缓扩大，像是有什么正在睁开眼睛，最后透出一圈圆形的，柔软而富有层次的昏黄色。
是这个世界的夕阳。
“又是一个黄昏了。”素白的手伸出窗口，似乎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太阳，“继续，注视这里吧。”
*
新的黄昏，一声凄厉的惨叫惊飞了树上的鸟。郗未走进教室的时候，张旬像只年猪一样被四肢岔开绑着，裤子已经褪了一半，有个男生拿着把尖刀比划着，刀刃还没落上去，张旬就凄惨地尖叫起来。
那个男生是柳和音的跟班之一，叫许丞，成绩中等偏下，大部分时候能够合格，只偶尔会有一两次贴边的意外。但他站队站得太稳，什么脏的累的都做，所以即使偶尔滑铁卢掉下去，也没人敢在柳和音眼皮子底下对他怎么样。
冯文贺第一次给柳和音当狗的时候其实待遇也不错，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柳和音一起床就叫人去买了狗链和尾巴，此刻他蹲在柳和音的桌子边，全身上下只披着件校服外套，脖子上金属的项圈收得很紧，让他不得不张开嘴小口喘气，校服的下摆边露出一截毛茸茸的，不断震颤的尾巴。
他们见郗未进来，哄笑声都停了停，许丞朝柳和音看了一眼，得到默许的眼神之后手起刀落，张旬差点喊破嗓子，血溅得极高，挂在周围几个人的身上。
许丞掂着手里的一截肉，反手甩到冯文贺面前，血点子溅上他的脸：“嘬嘬，狗吃香肠吗？”
宋恬在旁边甜蜜蜜地挤挤眼睛：“肯定吃的吧，狗嘛，能吃上肉哪儿有不肯的？而且他不就是因为……”
宋恬捂着嘴不说话，用鞋尖把肉往冯文贺的方向踢了下。冯文贺抬起眼睛看向柳和音，目光里还带着点希冀，柳和音用指甲敲敲桌面，笑起来时牙齿森白：“不爱吃就别吃，谁逼你啊？”
冯文贺剧烈一颤，双手互相抓着手腕背在身后，俯下身去。
郗未绕过这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等上课铃，看戏似的支着头，眼睛懒散地弯着。楚萱不知道什么时候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到了她座位旁边，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蹲在地上仰着头，蓬乱的头发遮住表情：“班……班长……”
郗未随口问：“什么事？”
“谢老师今天好像一直没来……办公室也没人……”楚萱小声问，“班长，是不是出什么事？”
郗未：“老师病得有点严重，在休息。”
“这样啊……”楚萱犹豫几秒，“那要不要去看望一下……”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郗未低头看向她，脸上还挂着笑——班长一向是好脾气的，至少从楚萱来到这里起，就从来没见她生过气。
但是哪怕柳和音也从来不会违背她。
楚萱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郗未已经收回目光：“不跟他们去玩吗？”
楚萱一愣。
“上次张旬对你可没留手，你不想报复？”郗未漫不经心地问，“还是你担心做了那些事，老师会对你失望，可能就不会想保护你了？”
楚萱连忙摇头，郗未也不打算去戳她的心思，只是笑笑：“还是让老师好好休息吧，别去打扰他。”毕竟谢青芜“病”得实在不太正经，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晚上，到后半夜的时候已经又发起了高烧，簌簌发抖的身体滚烫而温暖，湿漉漉地绞紧。
郗未敛下睫毛。
稍晚一些的时候，郗未拎着一袋食物和各种药回了宿舍楼，刷开教师电梯前往顶层，耐心地敲了一会儿门。
十多分钟后，屋子里才传出一点动静，像是什么重物掉在地上，伴随着一声嘶哑的呻/吟。郗未敲门的声音急促起来，甚至伸手咔啦咔啦地去拧门把，稍微抬高声音叫着“老师”。
门里隐约传来声颤巍巍的“别”，但郗未已经用力撞开门，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散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在地上。
“……老师？”
门内，谢青芜姿势扭曲地趴在地上，听到声音整具身体细细颤了一下，五指痉挛地抓着地面，哪怕竭尽全力也没能抬起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候小谢老师还是很有精神气的，小谢老师现在充满了杀心。
小苏同学：好怕哟~

第190章
谢青芜在混沌中听到郗未的声音，手指痉挛抓着地面，呼吸微弱但滚烫。
别进来。
别看他。
别……
他的睫毛被泪水和汗水糊住了，眼睛睁不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想必糟糕至极——他只勉强给自己披了件外衣。
那件外衣，应该还在他的身上吧……
应该……至少能遮挡一点……
谢青芜不确定，也无法抬起头，皮肤好像已经失去了感知，意识盘旋在深渊中，他不知道那件衣服已经在他砸在地上时完全绞成了一团，半遮半掩地将一切都露了出来。
无论是布满指痕的腰和腿，还是红肿着渗出漆黑液体的缝隙……
空气几乎凝固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件轻软的衣服落在谢青芜身上，谢青芜的眼睫颤了下，感觉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扶着肩膀翻过来，模糊的视线里有了点光，温凉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很轻地拍。
“老师？谢老师！”郗未的声音远远近近，隔着水似的，着急又急促，谢青芜枕在郗未的腿上，喉结幅度微小地上下移动，充血湿红的嘴唇蠕动一下。
没能发出声音。
他终于完全闭上眼睛，整具身体彻底卸了力气，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洇进漆黑的鬓发。
……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屋里亮着灯，窗外漆黑一片。
他的身体被干净柔软的被子包裹着，脸和脖子应该被擦拭过，一条浸水的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冷凉凉的，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些。
谢青芜的反应还有些迟钝，一会儿之后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想撑着坐起来。
他的手被抓住了，身体本能似的一颤，又在听到声音时忽然放松下去。
“别动，手上有药，骨头应该伤到了。”郗未抓着他的手，确定纱布没被蹭乱，才将那只手放在被子上，“老师，张嘴，测一下体温。”
谢青芜的眼珠迟钝地挪过去，看向声音的方向，嘴唇微动，像松了口气：“……郗……”
还好……那个怪物看上去还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
郗未将体温计插/进他的嘴里，抵在舌下堵住声音，酒精冰凉的苦涩瞬间弥漫开：“老师别说话了，我来的时候你都烧到快四十度，人都要熟了，嗓子不疼吗？”
其实不太疼，又或者说因为感知麻木了，只觉得嗓子里有什么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勉强吞咽了一下，苦味漫到了舌根。郗未给他换了条冷毛巾，用酒精擦着他的脸和脖子。
酒精挥发带来清凉的触感，舒适得让他几乎要昏睡过去，意识漂浮着，半分钟后他才聚起一点力气，用气声含糊地问：“你……来这里，没关系……吗？”
行为手册上有写，不能前往异性的楼层。
而且，还有晚自习……
“钻了个漏洞。”郗未轻声说，“教师宿舍以前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有规定性别，毕竟没人肯定以后会不会有女老师。而且……老师放心吧，我毕竟是班长，总是有一点特权和容错率的。”
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让谢青芜安下心。
他想到黑影的威胁，郗未很可能，已经因为他违反了一些规则。
他不敢让她再冒险。
谢青芜轻声说：“……回去。”
回去，不要管他了。
郗未垂下眼睛：“老师，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的。放心吧，我有分寸，会及时回去，要是真遇上什么事，我跑得比兔子都快。”
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可是在这里活了很久啊。”
谢青芜还是坚持：“回……”
郗未已经从他嘴里取出体温计，对着灯光看了看：“三十七度九，还有点发烧……这个温度退烧药就先不要吃了，吃点东西，再吃点消炎药和止痛药。”
她不理他了，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带来的东西堆在书桌上，她低头在花花绿绿的包装袋里翻找，谢青芜目光落在她的脊背上——太熟练了，他骨头断裂的手甚至都被妥帖地固定好，比起他现实中的私人医生也不遑多让。
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是上高中的孩子……
得……花多少时间，有多少经验，才能熟练地处理这种伤口？
谢青芜看到她有点冷似的搓了搓胳膊，吸吸鼻子，大概因为只穿着一件短袖，谢青芜现在对温度的感知已经有些不正常了，不确定屋里的气温。
郗未从里面翻出两盒冲泡的速食粥，“老师要咸的还是甜的？”
谢青芜抿着嘴唇，眉毛微微蹙着。但郗未靠着桌子站得气定神闲，赶也赶不走，真要说什么伤人的重话他也说不出口，僵持了一会儿，谢青芜才终于顺着她的声音：“……甜。”
郗未就放下其中一盒，把紫色包装的拆开：“其实我觉得甜味这种不太好吃。”
热水已经早早烧好了，郗未把配料一股脑塞进纸杯，注入热水时，水蒸气白雾一般浸润她的眉眼。
甜粥冲泡出来后是暗蓝色的，大概因为加了紫薯，看上去让人很没有食欲。郗未有些不忍直视地搅动着，谢青芜尝试着用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撑着床单，把自己稍微支起来一点，但手脚都是软的，身体像面条一样，一点都动惮不得。
“老师你别乱动啊。”郗未的声音传过来，“要做什么？上厕所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微微摇头，耳根难堪地红了。
郗未走过来：“那是要拿什么？”
谢青芜费力地转头，在床边看到了郗未的校服外套，上面已经沾了不少脏污，不好穿了，郗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摸摸鼻子：“一会儿借一下老师的卫生间，得洗干净。”
“……嗯。”谢青芜本来想说他来洗，但想想自己现在的状态，只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又说，“衣柜里……”
“要换衣服吗？”郗未嘀咕一句，但还是去打开了衣柜，挑了件柔软宽松的放在他手边，“老师，别勉强自己啊。”
谢青芜艰难地把衣服往郗未的方向推了一点，目光移开：“如果……你，不介意……”
郗未愣了愣，弯着眼睛笑了，眼睛清亮。她很自然地把他的衣服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被她水袖似的甩了甩，才翻折着撸上去：“不介意啊，我都冻死啦，谢谢老师。”
谢青芜一时无言。
应该他谢谢她才对，如果不是她来了，他现在大概……
谢青芜不愿意去想象。
粥已经泡好了，郗未扶着谢青芜坐起来一些，找了本厚的硬皮书垫在粥碗下面。只是他伤了右手，左手也软到捏不起勺子，尝试几次后，郗未拿过碗舀了一勺抵在他唇边时，谢青芜虽然有些尴尬地垂下眼睫，但还是乖顺地抿了一口。
他尝不出味道，只感觉温热的粥顺着食管滑下去，冰冷僵硬的内腔仿佛也被暖热了些，开始涌出饥饿的感觉。
郗未喂了小半碗粥，淡色眼睛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青芜黑发下越发苍白的脸，眉眼冷寂，嘴唇却被烧得发红，被咬出细小的破口，又沾染了粥液，一层莹润水光。
乖乖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初见时明明带着从容的距离感，现在却像个能任她摆弄的玩偶。
目光再往下，是黑红痕迹交错的脖子，和布满黑色指印的胸膛，因为手上有伤没法穿好衣服，只在肩上披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胸前一览无余。
左边刺着一根黑色的针，整个肿胀起来，艳红色。
因为有另一边小小的，甚至有些内陷的对比，更显得醒目淫/靡。
好看。
还……差一条链子。
郗未眯眯眼睛，谢青芜已经喝不下了，被粥的热气蒸着，皮肤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身体却稍微轻松了一些。他这才注意到郗未的目光，猛然僵住。
仅仅只是目光，甚至没有触碰，但那里几乎像再次被无数极细的针扎进去，痛，麻，冷，烫，耻辱，淫///乱，窜过电流，混乱的感知刺进他的大脑，仿佛一下子把他拉回了昨晚没顶的潮水中。谢青芜下意识想要用手遮挡，甚至哪怕狠狠拧一下，让疼痛把自己刺激清醒也好，却被郗未扣住手腕按在被面上，本就松松搭着的睡袍完全敞开。
“不是说了吗，老师。”郗未的膝盖抵在床边，上半身微微前倾，展现出某种并不恶意的压迫感，“这只手上有药，不能动。”
谢青芜的呼吸微微急促一些，像应激的猫，瞳孔都缩紧了，但郗未很快放开他，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再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学校里药很好用，伤口的恢复也比现实更快，老师很快就会没事的。”
她倒了杯温水，手里拿着几个小药片递到他嘴边。谢青芜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喉结不断颤着，像是什么遮羞布被猛的扯破，所有被掩盖肮脏后虚浮的温情全都破碎——很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是郗未把他搬上了床，也该想到，郗未已经看到了一切。
那些痕迹，甚至……
“老师，把嘴张开，我还带了糖，不会苦的。”郗未轻声哄他，像在哄小孩子了。
谢青芜的牙关战栗，他想听话，但他无法控制，最后郗未只好强行掰开了他的嘴，把药塞进去，指尖撬开牙关触碰到他的舌头时，谢青芜整个身体都不自觉地弹动了一下，一声呜咽被郗未掐着颌骨顺下去，喉结被迫上下一动，将药片和水一起咽下去。
一部分温水从鼻腔和嘴角呛出来，郗未抱住了他的肩膀，避开伤口一下下拍着，安抚他：“没事，没事，都吞下去了。我弄疼老师了是不是？”
谢青芜咳得很狼狈，混乱地摇摇头。
他闻到郗未发间的果香味，肺腔“嗬嗬”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在咳呛间，逼出破碎的语句。
“昨晚……你……听到……”
那么明显的动静，她……还有别人，一定听到了什么……
他叫了什么？有求饶吗？还是……更加不堪入耳的……
郗未没有回应，谢青芜就知道答案了。
他闭上眼睛：“我……很恶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一个人唱完了红脸白脸，主打一个会演爱演

第191章
他问她，自己是不是很恶心。
事实上，郗未差点笑出声，某种近乎庞大的愉快感充斥在她的身体里，让她觉得轻飘飘的，漆黑的液体几乎要刺破皮肤涌出来，好在现在谢青芜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稍微顿了会儿让自己的声音沉静下去，才轻声开口：“老师，别这么想，我知道你不是自愿的。”
谢青芜的身体微微一僵。
郗未的动作很克制，没有触碰任何敏感的地方，好像真的只是安抚病人，感觉到谢青芜平静下来就松开手，往后退一些，半蹲在床边保持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安全距离，微微向上的目光真诚直白。
“活下去总是更重要的，更何况面对那样的……那样的东西，也是没有办法，能活着已经是幸运了。以前我知道的，被打上印记的人，都是很快就突然消失……”郗未的声音平稳，带着让人舒服的清甜，“而且如果是我遇到这种事，也只能像老师一样接受，那时候老师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谢青芜的眼睫密密地垂着，闻言颤了下，抬起后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你不会遇到……”
郗未别开头：“在这个地方什么都说不好，不过……”
她笑了下，笑容中有些不大分明的东西：“我相信老师。”
谢青芜的嘴唇平直地抿成一条线，郗未撑着膝盖起身，拿起自己的校服：“我去洗衣服，老师要是困了就直接睡吧，明天再休息一天。我也该回去了，门锁和考勤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
谢青芜突然轻轻叫住她：“郗未。”
郗未回过头，谢青芜沉默了下，似乎担心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打破什么，但依旧开口问：“为什么一直帮我？”
她给的帮助太多，已经超过了单纯的善意范畴。原本昨天，那场对话之后，郗未看上去明明已经决定和他划清界限了。
郗未一愣，轻松地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别紧张啊老师。”
她斟酌了一下，坦诚回答。
“我不是说过吗？这个地方有很多学生转进转出，但老师，你是这里的第一个新老师，所以我想，老师一定是特别的吧，或许能给这个地方带来一点改变……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郗未的眼睛弯起来，“我只是觉得，至少不能让老师就这么在还没了解这里的时候死掉。而且我也没做什么，都是小事。”
谢青芜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半晌才说：“我以为……你是不想改变这里的。”
“我只是知道怎么在这里更好地活下去，但我也没那么坏吧。”郗未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看到那些糟糕的事，看到老师你因为这里变成这样……我也会难过的。”
郗未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随后哗哗的水声传出来，药效缓缓上来，谢青芜躺在床上，侧头看着卫生间门底透出的光，一时间真的有些昏昏欲睡。
他诡异地在这个被伤害过两次，危机四伏的地方感觉到安全。全身的肌肉都变得松软，身上的不适也像隔了水雾，有些若隐若现。
谢青芜半合上眼睛，灯光透过眼睫间的缝隙在视网膜上落下光斑，他轻轻蠕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一道极其轻的，扭曲怪异而难以辨认的声音在他耳边突然响起，谢青芜全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被冻住了。
“谢谁？”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一圈黑影已经顺着耳根缠上了他的脖子，咕叽咕叽的水声灌进他的耳朵，恐惧和震悚让他微微震颤起来。
不……
黑影低低地笑，探出一缕拨动了那根针，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又赶紧用力咬住下唇。
“我……来，送个……东西……”
“好看……”
那根针被缓缓拉扯着。
不要……
她在这里，郗未还在这里啊……
她在洗她被弄脏的校服，一无所知。那平静的，令人安心又昏昏欲睡的水声又继续了，刚才停了一小会儿，应该是在上洗衣液搓洗。谢青芜几乎能想象到郗未是怎么满手白色泡泡地将衣服放在水下冲洗，又不太满意地对着光看，觉得还不够干净，于是又洗一遍。
那么日常的，仿佛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
一门之隔，在距离危险这么近的地方。
谢青芜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卫生间里，郗未好像不小心碰翻了什么东西，塑料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和郗未小声的惊呼惊动了他身上的黑影。黑影静止了一瞬，似乎发现了什么别的兴趣，鼓动着聚在一起，从末端探出一颗眼珠，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啊……”
眼珠轻轻一转，像对比似的，谢青芜的瞳孔缩紧，在这个瞬间仿佛明白了这个怪物想做什么。
“……别……”
别碰她……
他选了自己的，他选他自己！
但黑影并不在乎他，好像他只是个已经被玩坏的玩具，现在祂见到新的了，所以坏的就没什么意思了。
谢青芜挣扎着伸出手，在黑影正准备往卫生间涌去的时候勾住祂，手指像是穿过了有些粘稠的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但那颗眼珠又转了回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眼里含着某种非人的笑意。
随后，黑影里探出一只黑色小手，指尖勾着一根银色的，一指长的链子，一端是针，另一端垂挂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像……耳坠？
谢青芜紧张地盯着，眼睛发涩。黑影咕叽一下笑了，暗示似的，再次拨动了那根针。
“自己……戴……上……”
“自己……分……腿……”
“你……或者，她……”
谢青芜的嘴唇剧烈一颤。
他知道，来自怪物的羞辱不可能停止，弱者无法挣扎，就只能面对变本加厉的折磨。就像郗未说的，面对这种东西，他没得选。
如果他现在后退，甚至如果他现在一头撞死，那没得选的那个，就变成郗未了。
他不怕死，但……不能这样。
“……我。”
谢青芜再次说，艰难地摊开手，“叮”的一声，银色链子冷冰冰地落在他的掌心，声音让他骤然一绷，生怕被郗未听见。
但好在，卫生间里的水流声遮盖了这个声音。
黑影缠绕上他手臂隐没进被子，沿着锁骨往下摸去，仿佛一只湿漉漉的，刚从水里浸出来的手，一寸一寸……止痛药有效得出奇，肌肉完全放松着，谢青芜居然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胀。
但这比疼痛更加难熬，痛的时候，其他的感知反倒不会这么清晰，像被一只只细小的手同时拨开，撑平每一寸褶皱……
谢青芜的的腰微微弓起来，试图用脚趾抓住床单，黑影又分出一缕提醒一般覆盖在那根针上，谢青芜像脱水的鱼一般张大嘴，沉重地呼吸，声音里压抑着惊喘，他颤巍巍摸过去。
吊坠的针比较粗，本就凹陷的地方即使已经肿起来，但和那根针相比依旧很小。谢青芜只有一只手能用，此时也算不上灵活，捏不住，针尖不断地在红肿上擦过。
黑影咕叽咕叽地笑，钻进他的耳朵，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嗡嗡震着。
“……叫出来……”
“叫……给她，听听……啊……”
“否则她都……不知道，你……这里……这么……”
谢青芜将自己的头脸都埋进被子，牙关紧咬，泪水爬满整张脸。
他现在宁愿疼痛，那种被撕裂开的疼痛，至少那种疼痛不会让他像现在这样，因为被迫体验快/感，整个人都仿佛被扔上高空。
针终于穿过的瞬间，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谢青芜仿佛从高空被抛坠下来，一时间整个脑子都嗡鸣着一片空白，可黑影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兴奋，几乎要撑开他身体的最深处。
谢青芜听见靠近的脚步声，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胳膊。
“老师？”郗未的声音响起，很轻，像怕打扰到他，“已经睡了吗？”
谢青芜蜷在被子里，面对一片黑暗空空地睁大眼睛，手里紧紧攥着吊坠，怕铃铛再发出声音，可也因此扯动到皮肤，那块皮肤几乎被拉长。
她走近了，站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还真睡了。老师，这样闷着头睡不好，容易做噩梦。”说着，手指捏住被角，似乎想掀开一点。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谢青芜脑中尖叫，突然身体剧烈一颤，一瞬间仿佛有电流被打进他的大脑，逼出声无法抑制的抽泣。
郗未的手顿住，而后收回。谢青芜已经分不出意识来判断郗未的行动，整个人都被冲刷一般的洪流席卷，从未有过的感觉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周边的一切都不存在，全身的感官只集中在一个地方。
终于回过神来时，他只听见关灯关门的声音，和郗未轻轻的一句“我明天再过来”。
明天……
谢青芜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脸上涨得通红一片，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喘息声，铃铛叮叮当当地晃动。
……
黑影折腾得没有昨天那么久，结束后，谢青芜感受着缓缓流出的冰凉液体，目光虚无地看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里挂着一件衣服，他的衣服，刚才借给郗未的那件。郗未也洗干净了，正挂着晾干，此刻像一片白色的飘荡的灵魂。
黑影在聚成一团，又探出那只眼睛，有趣地盯着他的脸。
“……脏兮兮。”
“给她……看看……”
“让她，也……干你……一起……你……想吧……”
“没准，嫌你……脏……”
祂像小孩学话似的，一个词一个词蹦着极端羞辱的话，姿态却极其亲昵，一小团缩在他的胸口，一下下蹭着他的脖子。
“只有……我，不嫌……”
“……你想逼疯我。”谢青芜全身都软着，人却清醒了，虚弱地开口，“你不在乎我脏不脏，你只想羞辱我，逼疯我。”
黑影歪了歪眼睛：“……唔？”
“我不会疯。”谢青芜闭上眼。他绝不会……因为这种事疯掉，他会咬牙熬过每一个晚上，再看着每一个黄昏到来，直到……他将这个地方彻底焚烧，一丝一毫的肮脏都不留下。
黑影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听什么笑话似的发出声嗤笑，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顺着地面游走，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停住。黑色的液体向上升起灌入空荡荡的袖管，袖管渐渐被撑起，从袖口伸出一只素白柔软的手臂。
郗未抱着还在滴水的校服外套，缓慢地捻动指尖，过了会儿，骤然发出轻轻的笑声。
不会疯吗？
那就希望……他能坚持得久一点。
毕竟，这个已经渐渐变得无聊的地方，很久没有过这么有意思的玩具了。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挥，像扫过什么。
一片寂静中，仿佛响起“叮”的铃铛声。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于是铃铛叮叮当当[猫头][猫头][猫头]
这个单元，明明是1v1，甚至是从头到尾1v1，结果硬生生玩出了救风尘的效果

第192章
第二天，郗未在晚餐的时间去独自去探望谢青芜，顺便修好了他的门锁。谢青芜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能扶着东西勉强下床行走，只是腿还是软的。他严严实实地穿好了衣服，像是把自己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面色惨白，但脸颊上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红，嘴唇被烧得干燥起皮。
谢青芜几乎是在郗未敲门的同时就打开房门，按照他现在僵尸一样缓慢的行动速度，郗未很轻易地推测出，他提前在门边等了。
但她昨天并没有明确说自己什么时候会来，无论是因为默契，还是因为谢青芜等得足够久，都让郗未感到愉快。
“老师。”她语调轻快地叫，背着一只手，歪头提起手里的袋子，“我来投喂。”
谢青芜抿嘴，目光落在郗未脸上，犹豫两秒，什么都没有问地侧身让开路。
昨晚听到什么？为什么突然缩手？那之后有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你怎么看我？
好像不必再问了。
谢青芜穿了件偏厚但宽松的衣服掩盖胸前的异样，那枚铃铛还挂在那里，有一点分量地坠着，他必须时刻小心自己的动作，不让它晃动响起。
毕竟他不确定，如果擅自摘掉，那个怪物又会发什么疯。
“今天不吃速食了，我去食堂弄了点新鲜的饭菜，学校食堂还是很好吃的。”郗未把袋子里保温饭盒拿出来，一层层拆开放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碗蛋羹，两份看上去很清淡的蔬菜和一份炖煮得软烂的白切牛肉，放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都是比较适合给病人吃的东西。
谢青芜她吃过没有，郗未支着头笑吟吟地说吃过了，吃完才带出来的。
很平常的对话，谢青芜稍微放下心，垂眼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东西吃下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嚼蜡似的。他本来想把这些都咽下去，但吃到一半腹部已经胀得难受，再要吃时，郗未拦住了他。
“多带些菜是让老师挑着喜欢的吃，又不是想把老师撑死。”郗未从他手里把勺子抢走，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笑了，“老师有时候还真是死心眼。”
谢青芜没有反驳，轻轻靠着椅背，身体看上去很放松。
郗未检查了他的右手，在这所学校里，身体上的损伤的确恢复得很快，断裂的骨头已经差不多长好了，只是手指还是不太灵活。郗未用手指仔细按压着他手背受伤的地方确认骨头，从谢青芜的角度，可以看到她低垂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问题不大了。”郗未把纱布缠回去绑紧，松了口气地抬头笑，正好和谢青芜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两秒后，谢青芜先挪开了目光，用手背碰了下鼻子，睫毛密密地垂下来，两弯优美又沉静的弧度。
过了会儿，他说：“早点回去吧，郗未。”
他的声音发涩：“别……呆到太晚。”
郗未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低应声。她太聪明，也太善解人意，让谢青芜觉得自己仿佛被赤/裸地暴露在摄像机下，所有一切都无处遁形。
那么肮脏，那么……
下贱。
天快黑下去了，郗未收拾好带来的东西，准备回去上晚自习，谢青芜到门口送她，女孩提着淡蓝的袋子一路小跑，披散的黑发轻巧跳动着。
谢青芜扶着门框，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最后一缕暖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面孔也稍显温暖。郗未在进电梯时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谢青芜弯起一点笑容，他不常笑，为人也总是冷淡，但就这么轻轻地，虚弱地弯了弯嘴唇，就像细致但死板的山水画突然活了，漂亮得不可思议。
郗未眼睛一亮，还想再仔细看看，但闭合的电梯遮住了她的脸。谢青芜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靠着门站了半分钟，忽然注意到什么，缓缓回过头，冷淡厌恶的目光落在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鼓动着升起的黑影上。
他什么都没说，摘下眼镜放到旁边，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
铃铛响了。
*
如果把身体当成一个物件，一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用来使用的物件，而不是存在着尊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有些事情反倒变得可以忍受——谢青芜断断续续地闷哼，在骤然连绵激烈起来的铃铛声中一声不吭地咬住牙关。
又在……那么深的地方。
没办法清理出来，好像身上会永远带着这种阴冷的气息，在身体每一次痉挛和收缩中挤进每一条褶皱缝隙。
被灌满了，被占据了，被……
谢青芜抓住床单，头发杂乱地抵在枕头上，隆起的肩胛单薄，一截雪色的腰绷紧，好一会之后才终于软下去。
但或许因为配合和顺从，谢青芜这次没受什么伤，只是垂着眼紧盯着右手上的纱布，好在没有蹭乱，纱布下包着的药膏散发出很清苦的草木气味，仿佛能掩盖他身上冰冷肮脏又糜/乱的味道。
一只湿淋淋的手突然掐着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一只眼睛逼到他眼前，含着冷冰冰的笑打量他的表情：“变……乖了……”
谢青芜皱起眉，整张脸被水洗过了，睫毛都挂着水，声音极其冷淡厌恶：“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这种厌恶像是正中祂下怀，比顺从更让祂高兴。黑影愉快地笑起来，滴滴答答粘稠漆黑的手指顺着他的唇角压进去，细丝一般地搔着上颚和喉口，麻痒的感觉让谢青芜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胸腔的震动牵动铃铛，拉扯着脆弱的皮肤有生命一般跳动着。
咽不下去的唾液顺着下颌滴落，这种不干净的感觉让谢青芜重重闭上眼睛。
黑影说：“我……很期待……”
期待什么？
这种怪物，也会有所谓的期待吗？或许有一天他能够将这个怪物一寸寸地烧成灰烬，或许在那之前他就被这个怪物彻底杀死，他们之间，只会有这么两种结果罢了。
谢青芜觉得冷一样蜷缩起身体。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黄昏再一次亮起时，郗未在准备去教学楼时看见了谢青芜。他穿着浅色的长风衣站在电梯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领子遮住脖子，全身上下几乎只露出脸，对着她轻轻颔首。
他看上去似乎比刚来这里的时候更瘦了一些，整个人都带着难以消弭的憔悴，但神色却很平静，依旧是那一把雪似的样子。
郗未摆手让身边的同学先走，脸上隔了几秒才笑起来，走过去问：“老师，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嗯。”谢青芜点头，目光落在郗未的手臂上，声音还是沙沙的，语调也显得稍微柔和：“外套还没有干吗？”
郗未耸耸肩膀：“还是潮乎乎的，这里气候就是这样。不过还好，距离下次班会还有好几天，在那之前应该还是能干的。”
她这么说着，但用手掌搓了搓手臂——现在的温度大概像是初春，穿外套正好，单穿短袖还是会有些冷。学生没有别的衣服，两件内搭换洗的短袖，两条长裤和一件外套，要求班会日必须穿全套校服，别的时候并没有那么严格。
“还有点时间。”谢青芜有些迟疑地说，“把衣服拿下来吧……我来弄干。”
郗未立刻跑上楼，没两分钟就抱着衣服下来，抖开展示在谢青芜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就好奇了，怎么弄的啊老师？我可以看看吗？”
谢青芜无奈地伸出手，右手的纱布已经拆掉了，手背还有些红肿，掌心破碎的水泡残留了一些硬硬的痕迹，像茧。他刻意速度很慢地做了几个手势，像是教学，最后他的掌心窜起一团金红的火，又隐入掌心，整个手掌散发出太阳似的暖意，慢慢烘干衣服上最后的潮气。
郗未紧紧盯着他的手，在火跳起时目光一顿，又缓缓抬起落在谢青芜的眉眼间。
再一次看到，还是会有些吃惊。
谢青芜神情专注，像怕弄脏什么一样，手距离她的衣服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样的温度应该让他不太舒服，额角渗出一层细薄的汗。
几分钟后，谢青芜收回手，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将手背到身后：“好了。”
被烘烤过的外套温暖松软，轻轻笼罩在皮肤上。快到上课时间了，两个人不再多说什么，一前一后地走向教学楼。
快到的时候，谢青芜突然开口：“刚才的，你想学吗？”
郗未一愣，忍不住笑了笑，手指勾着头发：“这么厉害的东西难道可以随便教的吗？”
谢青芜说：“如果你想学，我教你。”
他没有看郗未的脸，大概已经听到楼上传来的凄惨叫声，脸色白了白，但像是已经做好什么决定，平静地说：“离开这里后，你拿着我的火种，我的家族会成为你做任何事的后路。”
郗未意识到什么，叫了声“老师”，谢青芜已经越过她，快步上楼朝教室走过去，铃铛很轻地“叮”一响。
楼上教室很快传来些混乱的声音，郗未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往上走。
她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看见张旬已经被谢青芜护在身后，楚萱从座位上半站起来，脸上有些着急，一眼看到她，立刻松了口气般，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张旬的脸上套着脸罩，几乎连呼吸都做不到，整个人摊在自己桌子上，被死死绑着，浑身嗡嗡作响，身体里塞了太多东西，甚至已经被碎玻璃捅穿肚皮，能直接透过破口看到里面挨挨挤挤颤抖的内脏和各种奇怪的东西，血淅淅沥沥顺着桌子往下流。
在这个班里，允许性/暴力的人并不多，也格外让人兴奋。
谢青芜的脸色不太好看，上次他还能立刻将张旬抱起来送去医务室，但这次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该碰哪里。他的正前方，柳和音翘着脚坐在椅子上，一圈人围在她身边，和之前的小团体比起来又庞大了一些，几乎半个班都聚集在那里。
柳和音的目光在门边的郗未身上一扫，又冷冷落在谢青芜的脸上，咬牙森然一笑：“谢老师，我们是在遵从校规做事，你现在是要阻止我们遵守校规吗？”
“老师应该没有这种权力吧，只要不违反校规，学生的事就只需要学生内部解决。”她抬高声音，眼睛里透着点兴奋，“还是说，这不是老师的意思，是班长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牌烘干机，用了都说好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小谢老师面对郗未的时候特别……和蔼（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把我给整笑了）

第193章
“还是说，这不是老师的意思，是班长的意思？”
话音一落，几乎所有人都看向郗未，谢青芜几乎能感觉到那些或直白或隐蔽的目光中，藏着的一把把想要从郗未身上刮下血肉的刀子。
他来到这里第一天，这些学生对郗未的态度显然比现在更加敬畏也更加顺从一些，但现在，就好像原本无懈可击的蛋上裂开了一条缝，于是苍蝇蜂拥而至，想要将那里掰得更大。柳和音的目光倒是不带挑衅，单手在桌上敲着，说：“如果这是班长的意思，那么哪怕跟校规不太相符，我们也只能乖乖听话，对吧？”
圆圆脸的宋恬凑在柳和音旁边笑得甜蜜：“班长才不会呢，班长最遵守规定了，怎么可能因为一点私心就搞破坏啊。”
她的眼睛眯成两个弯弯的弧度，脸上肉嘟嘟的，看上去就像学校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乖女孩，不让人觉得丑陋也不算特别漂亮，习惯亲密，会和朋友手牵手一起去厕所，叽叽喳喳聊些小话。
如果忽略她手上蘸着的血和半截破碎的玻璃杯。
郗未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似乎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似的，懒散且漫不经心：“和音，弄成这样就不太好看了。”
柳和音眯起眼睛，在见好就收和乘胜追击中斟酌了两秒，她显然并不把谢青芜放在眼里，但很敏锐地抓住了某种机会。
“是不太好看。”柳和音的舌尖蛇信似的舔过牙齿，仿佛要溢出毒液，“可是……”
谢青芜突然开口打断她：“是我的意思。”
谢青芜盯着眼前这群看上去年轻的孩子，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一字一顿：“只是我的意思。”
柳和音声音一顿，有点厌烦地扫视过他，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又不自量力的东西，最后目光依旧钉在郗未身上：“哦，老师的意思啊。看来老师还没明白老师该做什么。”
几个学生嗤嗤笑起来，这是节自习课，本来就意味着可以对不合格者为所欲为，他们才刚刚开始，虽然也算不上多有趣的事情，但在这个更加无趣的地方，这也算是难得的娱乐。
柳和音踢了一脚身边的冯文贺，她的“狗”呜咽一声，抬起张乱七八糟咬着口绳的脸：“看到那块肉了吗？去吃。”
谢青芜眉头紧锁，冯文贺似乎愣了一下，但不敢违背柳和音的意思——这一次才刚刚开始，还有好几天的时间，柳和音一旦现在扔掉他，让他做了弃犬，那么接下来除了郗未之外，不会有人敢收他。
而郗未根本没法讨好，他别说当狗，当什么都没用。
他会比张旬更惨。
柳和音松了他身上的狗链，冯文贺立刻转头盯向谢青芜，在一阵起哄声中扑过去。郗未脸上的表情终于冷下来，正要开口说话。
哐当一声巨响。
冯文贺被整个掀翻出去，撞在桌子上，桌子椅子噼里啪啦倒了一片，几个没来得及站起来的学生被连带着一起摔下去，郗未立刻闭上嘴，把翘起的嘴角压下去。柳和音下意识把背挺直一点，混乱的痛叫声中，谢青芜面色青白地抬起手，风衣被突然涌起的飓风鼓起，遮住眉毛的黑发被往后吹去，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无形的锁链从地面升起，几乎一瞬间就锁住了大半学生，将他们往天花板上甩去，又在真的砸上去之前被硬生生拖下来，将将吊在半空中，谢青芜撑着翻到的桌子越过去。柳和音几乎立刻从笔袋里抓起一把裁纸刀扬手刺过去，被谢青芜反拧手臂按在桌上，周边悬浮起一圈细针一样的冰锥，尖端直直对准她的眼睛。
柳和音瞳孔一缩，谢青芜的声音冷淡地响起：“我知道你们有必须遵守的规则，所以我不把之前的一切当成你们做错了。但是老师要做的，本来就是传道育人，如果口头教育达成不了目的……”
他微微眯起眼，绑缚在那些学生身上的锁链骤然缩紧，他们被吊在空中，一时间窒息的“嗬嗬”声充斥了整间教室，其他并没参与的学生似乎也被吓住了——这在这所学校并不算什么残忍的事情，他们每天都在做的比这残忍太多了。
但莫名的，他们感觉到了恐惧。
他们遵从，推崇，并以此确认自己位置和存在的规则正在被打破的恐惧。
谢青芜说：“我也不是做不到，用暴力来进行教训。如果你们是恐惧规则会带给你们的伤害和痛苦，那你们也应该开始恐惧我。”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也很平静，只是眼睛垂着，像是很厌恶这样：“很抱歉，从现在开始，我会成为你们必须遵守的另一套规则。”
吊着人的透明锁链骤然松开，被吊起的学生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发出惊疑不定的咳呛声，桌椅全乱了，另外的学生都贴到墙角，谢青芜紧紧抿着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对一群孩子使用暴力，但他必须这么做。
他依旧想要救他们，如果继续放任下去，即使他能够将他们带出诡域，也只是带回了一群已经疯狂的恶魔。
教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谢青芜下意识抬头看向郗未，带着些沉默的抱歉和自厌。他在打破这些孩子的日常的同时，也打破了郗未习惯的，并且能够完全掌控的生活。
郗未对上他的目光，伸出两手轻轻拍了拍指尖，眼睛里漾着发甜的笑意。
鼓掌似的。
谢青芜一怔，冷淡的表情也忍不住温和了些，嘴角轻轻抿起，弯出很浅的弧度。
他正要松开柳和音，被压在课桌上的女孩却发出声嗤笑，整个人直接朝那根冰锥迎过去，像是恨不得直接被刺穿眼球一样。谢青芜一惊，立刻就要伸手去挡，郗未却突然扬声叫他：“谢老师！”
谢青芜忽然意识到，短短几天，郗未的声音好像在他的脑海里扎了根，无论多么紧急的情况，多么嘈杂的环境，只要一响起来，就轻易抓走了他的注意。
注意力被转移的瞬间，血溅到他的手上，粘稠冰凉，柳和音发出一声痛叫，随后就是哈哈大笑，疯了一样。谢青芜猝然收回手，瞳仁微微震动，柳和音捂着自己的左眼，那里的血已经凝结成冰晶，凝固在她的手指上，柳和音痛得脸色惨白满脸冷汗，却又笑得极其放肆，仅剩一只眼睛盯着谢青芜，像正在打量猎物的蛇。
“你……”谢青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被勒住了咽喉，但郗未已经走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老师，如果不抱着真的会杀死所有不服从者的决心，是没办法让她们听话的。”郗未侧头朝他笑了一下，重新看向柳和音时，眼睛虽然还弯着，瞳孔却冷淡了，“像和音这样，就算老师比她强大再多，真的想让她听话，就得把她的骨头全都拧碎了，让她再也动弹不得，才有可能。”
谢青芜蜷起手指，指尖全是血，还有玻璃体带来的特殊触感，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某种实感。
郗未是真的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久。
她给了最大的善意，给了很多的帮助，但她怎么可能是真的人畜无害。
谢青芜垂下眼睛，再抬起时，眼睛里刚才一闪而过的动摇已经消失了。他沉静又平稳地说：“我知道了。”
柳和音哈哈地喘了两声，将手指伸进左眼的伤口里，掏弄着把残破的眼珠挖出来随手扔在地上，眼珠后牵着一串神经和血管，小半张脸的皮肤几乎都被撕开。她的另一只眼睛却很亮，几乎让人以为会发光。
“班长。”她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兴奋，剧烈颤抖着，几乎变调，“你真要下场管这事？哈哈……我是真的没想到，看戏的人居然想亲自上戏台了？”
她扭曲着笑着，满脸都是血和渗出的脑浆，看得人头皮发麻：“你就不怕被我们这些早就盯上你的人吃干抹净啊？”
“那也得啃得动。”郗未淡淡笑了下，安抚似的拍了拍谢青芜的手臂，“许丞宋恬，带和音去医务室，我给你们记病假。”
许丞和宋恬刚刚被锁链吊在半空中，这会儿还心有余悸，听到郗未叫他们两个人都是一抖，最后一左一右地走到柳和音身边，不敢去看她的脸。
柳和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居然掀开桌板，从里面摸出一包烟，动作熟练地捏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慢慢靠近郗未。谢青芜本能地试图将郗未拉到身后，但感觉到了拒绝了力道，手稍微松了下去，皱眉看着柳和音深深吸了一口后，抬头血肉模糊地将一口烟吹在郗未耳边，手指捏着烟盒，轻轻塞进了郗未的口袋。
“班长。”柳和音咬着烟笑了，唇边一点火光明灭，“帮忙保管一下呗。”
郗未从她嘴里抽走烟，轻柔的声音居然带了点哄孩子似的无奈，“闹够了？疼得脸都白了。”
柳和音哼笑，直起身体，扔下一句“尼古丁止痛啊”，直接往门外走去。许丞宋恬赶紧跟上，郗未这才回头，脸上又恢复了一贯懒散柔和的样子，把烟掐灭，随手用手指在桌板上敲了敲：“回座位，自习。”
班里的人隔了十几秒才动起来，安安静静地把翻到的桌子都扶正，教室很快恢复原状。
但有什么变了。
谢青芜蜷起手指，他又得到了来自郗未的帮助，这一次的帮助是“权力”，他原本不希望将她卷入进来，但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最终……还是依靠了她。
袖子忽然被扯动了，谢青芜垂眼，郗未正从他的袖口收回手指：“谢老师。”
她微笑，乖巧温柔：“麻烦你把张旬送去医务室吧。”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了！磕头！
但今天是有原因的，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给我的女主们约了一整套Q版图嘿嘿
现在刚出第一张稿，古拉宝宝~~~已经放在角色栏啦，真的超可爱！忍不住盯着斯哈了一个晚上，满脑子都是啊宝宝你是一块甜甜的小蛋糕，差点来不及写……
总之，其他女主会从下周开始随着出稿陆陆续续放上来，虽然钱哗啦啦地流走了，但是看到图的瞬间就觉得都值了，这个太太好会画！
等图放全之后还想研究下插画抽奖，感觉尝试了好多第一次尝试的东西嘿嘿~~~

第194章
教室里的闹剧随着伤者的离开平息下去，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郗未支着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地转着笔。
一道道余光偷偷打量着她，这个班如今的学生都是郗未之后来的，甚至在初来的时候都是由郗未迎接，人在陌生场所会从身边人的态度中理解自己和他人的位置，无论什么人都难以完全摆脱这种影响。
他们来到这里时候，郗未就是这里的班长，看上去温和好脾气，懒懒散散也不爱多管闲事，但当时班级里的每个人就都对她怀着隐隐的敬畏。
这样的敬畏一直延续着，后来，有人不断离开，又有新人进来，整个班的人都已经差不多换过一轮，但郗未依旧在那个位置上，在每次考试雷打不动地拿着全科满分，让人连超越她的念头都难以升起来。
毕竟没有人能超越满分，而学校规定，每次测试排名第一即担任班长。
但如今，这扇紧闭的，透亮的窗户被砸开了一个洞——那被拿出来将楚萱捞上合格线的十三分就像一个信号，她和柳和音之间仅仅剩下一分的差距也如一把垂挂在她头上摇摇欲坠的剑。
她可能被从这个位置拉下来吗？
即使她被拉下来后依旧属于高分的那一群，即使真正要将她踩下合格线还是难如登天，但仅仅这一点跌落就足够让一些人兴奋得骨头发颤。
班长是有许多特权的，并且是唯一能够接触到——能够掌控这里所有规则的那位“校长”的学生。郗未太不近人情，无法接近，无法讨好，虽然的确在某些时候让人安心。
但没人不想要更多的利益。
尤其，能坐在这件教室的，本来也没有省油的灯。
等到下课铃响，郗未径直离开教室，楚萱低头在课本上划拉，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一支笔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直直砸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色划痕。
楚萱的手停下来，有点害怕似的侧过头，朝她扔笔的男生嘲讽地笑一声：“还以为你真要搭上郗未那条线高枕无忧了，楚萱，下次能合格吗？”
他眯起眼睛：“等下次测试，没准她自身都要难保了。”
楚萱从地上把笔捡起来，低着头走到对方面前，伸手递过去。男生最看不惯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刚伸出手，楚萱反手把笔尖刺进他的手背。
“啊！”笔再次掉在地上，他瞪向她：“你……”蹊伶就思六山欺伞灵
楚萱嗫嚅着说了声“对不起”，黑发后的眼睛却突然直勾勾盯着对方，鬼似的：“可是，就算班长做不了班长，只要谢老师能为她杀人，她的位置真的会变吗？”
男生震惊地捂着手，楚萱抿了下嘴唇，低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
柳和音几个在第二节 课回来了，柳和音半张脸裹着纱布，似笑非笑地在教室里看了一圈，没看到郗未。上课的兔子已经走进教室，这次是只白色兔子，垂着耳朵，教化学。兔子鲜红的眼睛扫视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郗未的空座位上：“班长没到？旷课，还是别的？”
没人说话，似乎是默认。兔子低头正准备在点名册上记录，柳和音突然开口。
“病假。”她说，几个跟班都诧异地朝她看过去，“托我代请，她去医务室了。”
“这样啊。”兔子毫不怀疑地放下笔——老师的绝对信任也是班长的特权之一，只要不是太过严重无可辩驳的违规，几乎都可以被轻轻揭过。
反正这次郗未太多行为都已经板上钉钉了，这种她随随便便就能捞回来的小事，柳和音也懒得落井下石。
另一边，谢青芜安顿好张旬，刚离开医务室就被一只手拉进旁边的空教室里。
他紧绷了一瞬，但又迅速放松下来，已经认出了对方。
胸口的铃铛叮当响了，刚才在嘈杂的教室中，这声响尚且淹没在杂声中，如今安静下来，明显的声音和垂坠晃动的感触让谢青芜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不堪地别过头。
谢青芜问：“怎么没去上课？”
“不想呆在教室了。”郗未坐在一张课桌上，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像没听到铃铛声似的，“老师要说我是个坏学生吗？”
谢青芜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是个坏老师。”
郗未乐不可支地笑起来，鞋尖碰到他的裤腿，谢青芜立刻往后轻轻退了些：“老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为什么这么问？”谢青芜总算看向她，“你在帮我。”
郗未歪头：“但是大部分人会觉得我残忍吧，我故意让你伤害别人了，如果那时候不是我叫住你，你是来得及拉住和音的。”
她背靠着窗户，整个人都淹在温暖的夕照中：“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说着想要救人的话，大喊着要阻止这个游戏，可是啊……明明什么都不愿意付出，一旦手上沾了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玷污一样开始恨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笑着，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落寞，谢青芜一怔，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抬手拨开了一缕垂在郗未眼前的头发，手指几乎碰到她的脸。
郗未的眼睛照着他的倒影：“老师？”
谢青芜猛的要缩回手，郗未抓住了他，手指蹭过他掌心粗糙的皮肤——那些燎伤和水泡留下的硬茧居然没有因为药物消失，明明触觉应该因此变得不太灵敏，但……
谢青芜感觉到痒。
“抱歉。”他很快低下头，抽回自己的手，“你没做错事，郗未。那个人责怪你，是他没有看清。”
郗未盯着他：“那老师不怪我，是老师看清了？”
那种目光让谢青芜的嗓子有些干涩，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半晌，轻声说：“你很好。”
能够独善其身，这很好。
能够好好活着，这很好。
能够再这样糟糕的地方依旧保有一分本心，依旧愿意为某些可能性伸出援手……
这很好，对于像他这样的他者而言是很好很好的。
但对于郗未本身而言，大概总是带来失望吧。
郗未似乎在这个评价中愣了愣，晃着脚转移了话题：“老师，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谢青芜没有立刻回答，郗未露出点可怜巴巴的表情：“老师，现在我们俩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好事坏事都有对方一份，我可能今晚连宿舍都回不去……”
她的声音低下去，头发软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老师还不知道吧，和音是我室友……做了这种事情，今晚上她可能越想越生气，拿把刀咔咔就把我砍成一截一截的……”
谢青芜：“……”
他的确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关系，斟酌了会儿才皱眉说：“这么做……被允许吗？”
“按规则其实不太允许，肯定会扣平时分。”郗未叹气，“但和音测试成绩够好，所以有时候也就不太在意平时分……而且我这次肯定也得扣不少，她就更敢了。”
成绩单上一共五门课，前四门会在考核日统一测试，剩下一门则是两次考核间隔中的平时表现，扣分点主要根据行为规范，最后五门总分排列成绩。
像柳和音这种光四门测试成绩的总分就足够远超合格线的学生，在平时分上就会有更多余裕和容错。
但郗未不一样，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仅仅“合格”，而是要拿到所有的满分，因此这个明明最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大部分时候反倒是这个班级中最恪守规定的人。
谢青芜抿唇，想起她会扣分的原因，喉结轻轻上下动了一下，没能吐出字。
郗未已经揭过这点情绪，轻松地说：“所以老师，就别把我推开了，老师想做的事应该有不少能用上我的地方吧。啊，对了，老师不是还说要教我用那个奇奇怪怪的火吗？”
她淡笑了下：“我其实很期待的，但怕自己做不好，老师会觉得我笨。”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实在不近人情了。谢青芜虽然看着冷淡，却是个十分心软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子是在这段漆黑的，痛苦的，几乎要将他过去二十多年的常理和自尊都撕扯得粉碎的时光中，唯一拉了他一把的人。
所以，哪怕知道这样不好，他依旧无法真的拒绝，只叹了口气，沙哑地应了声“好”。
郗未见他松口，立刻顺杆上爬得寸进尺：“那老师今晚可以收留我吗？”
她双手合十，微微仰头看他：“拜托，我不会呆很久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仿佛在某种拉扯中左右为难，消瘦的脸颊被日光描出精细的线条，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点了下头，开口：“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郗未笑，“什么都可以哦。”
谢青芜又被她这话噎了下，脖子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红，几秒后才说：“我们约定一个词。只要你听到我说，就立刻……立刻离我远一点，能多远就多远。”
郗未扬眉，嘀咕：“这听上去跟安全/词似的……”
“……安全/词？”谢青芜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觉得似乎挺贴合，但又哪里隐隐别扭。
没等他深思，郗未就打断他：“我没问题，老师选什么词？”
谢青芜侧过头想了会儿。
需要这个词是希望郗未能够及时避开危险，也是为了他的一点私心……他不想被郗未看到那么恶心的样子，哪怕她已经心知肚明。
至少，不要被看到，不要被听到，至少让他在她面前的时候，看上去还能穿身算体面的人皮。
这个词不能太日常，不能是随意就会说出口的，也不能太复杂，复杂到让他无法在紧急的时候反应不过来。
最重要的，这个词不能太突兀，让那个怪物一下就发现他正在提醒什么……在那个情况下，能够正常地，顺畅地说出来的词……
这样的词……
“……铃铛。”谢青芜轻声开口。
郗未：哇哦。
她没想到谢青芜能挑选得这么……这么合她心意，连刻意的诱导都不需要，就像正在思索着怎么一步一步设下陷阱捕捉那只机警的猎物时，猎物却突然一头撞在了她的腿上，还仰头用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睛看她。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
谢青芜：“这个词可能会夹杂在一句话里，不是单独说出来的，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到这个词……郗未，远离我，好吗？”
郗未差点眯起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她压住嘴角，神情就带了一点不明显的忧郁：“夹在一句话里，什么样的话？”
她用一种难过的，柔软的目光看着谢青芜突然发白的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他的衣襟：“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身体脱力般一晃，虽然立刻站稳，但依旧没能阻止响声。
“叮”的一声，从他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说实话，我没想到他这么上道~
小谢老师就是一款冷淡但心软的圣父，完全吃软不吃硬的那种，结果苏佩彼安偏偏是软硬一起上，一边硬一边软，一边制造吊桥一边享受吊桥效应……
小谢老师：心疼魔女倒霉一辈子。

第195章
郗未捏住外套风衣的布料，隔着柔软的内衬指向垂挂在胸口下的铃铛。谢青芜想要后退，声音几乎严厉起来：“郗未！”
郗未说：“这可不是安全/词啊。”
她说着，手指顺着内衬，解开了胸口处的一颗纽扣，目光自下而上地看他。明明她是那个主导的，进攻的，不愿意听话停下的，但她看上去却像是难过得要落泪一样，那双一贯带着懒散笑容的眼睛闪着细微的光。
“老师。”她叫他，“你该说什么？只要说了，我就立刻远离老师，有多远离多远。”
第二颗扣子被解开的时候，谢青芜抓住她的手腕，但手上没用什么力气：“……那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郗未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难得固执。
谢青芜的目光避开了，斜斜扫向右下角，但却又避无可避地看到郗未校服的一角，蓝白相交，干干净净：“……这里是教室。”
语气居然已经软了下去，不太有底气似的。
“我锁门了，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会有人进来。”郗未说，“老师，我不会伤害你，让我看看。”
“……不。”谢青芜从齿缝间逼出一个字，隐约间甚至感觉喉头有腥甜味。
“让我看看。”郗未坚持着，“祂是怎么伤害老师的，老师都在承受什么，我现在看到了，那时候……需要我离开的时候，我才肯离开。”
你明明看到过的……
已经看到过了，为什么还偏要在这种时候……
谢青芜几乎忘记呼吸，大脑有些缺氧，郗未的话破碎成一个个音节，抓着她手腕的手越来越软，细细地颤抖起来，再也没有阻拦的作用。郗未再次将手伸向他已经松开两颗扣子，于是微微敞开的那条缝。
晃荡的视线中，几乎像是他拉着她的手，主动摸进自己的衣服。
手指先是碰到了铃铛，“叮”的一声，铃铛牵引着细小的震动，电流一样窜进身体。谢青芜的腰几乎瞬间弯下了，单手撑住郗未坐着的那张课桌，敞开的外套遮住她的脸。
从背后看，郗未被他整个遮挡住，他反倒像正在逼迫禁锢她的那个。
“郗未！”谢青芜咬紧牙，再次警示一样地叫她的名字，但尾音突然变了调——她把那颗铃铛握在掌心了。
“就是这个吗？让老师那么难受的东西。”郗未轻声说，因为离得太近，呼吸都喷在他的皮肤上，谢青芜的胸膛剧烈起伏一下，被铃铛拉扯得发疼，“老师别动啊。”
……够了。
他这样想着，但却像被咬住了要害的食草动物，不敢进也不敢退。
他的内衬只解开了两颗纽扣，衣服差不多都好好地穿在身上，身体被布料包裹的感觉让他有点异样的安心——那个怪物不会这么温和，那个怪物撕扯起他的衣服就像拨开水果的外皮，没有半点犹豫和廉耻。
是郗未，只能是郗未了。
明明还不算熟悉的，清甜干净的，胡搅蛮缠的……
手指。
握着铃铛，又沿着那根银色的，细细的链子往上，那根链子不过一指长，指尖摩挲，几乎立刻就到了终点。指尖擦过的瞬间谢青芜的腰几乎弹动了一下，血色轰的涌上面部，他听到郗未在说话，但脑海中隆隆的，好一会儿才辨认出字音。
她在问他，疼不疼。
“我……”逸散的声音像呼出的一口气，谢青芜大脑噼里啪啦闪着碎光，不知道自己是想回答什么，只能感觉到温软的手指抵着针的两端，沿着红肿轻轻按压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但没有去碰最难受的位置。
郗未带着点责怪地说：“我给老师带了那么多药，老师都没擦一点吗？另一边……那里，老师也一直都没擦过药吧……”
怎么可能……自己去……擦这种地方……
太……不堪了……
“还肿得很厉害，可能有点发炎了，老师要记得擦药。”郗未低声说，“这个……得稍微转一下，就跟耳洞一样，不然针会和肉长在一起，再要拿下来就难了……”
谢青芜思绪混乱，刚刚辨认出前半句的意思，咬牙口是心非地点头，希望赶紧结束这一切，身体就骤然绷紧，猝不及防间因为呼吸过于急迫，几乎像发出一声抽泣，撑在桌上的手指狠狠抓紧，留下几道指印。他的腿再也站不稳了，膝盖直直往地面砸下去。
但他没有摔倒。
郗未捞住了他的腋下，稳稳撑着他的腰背。
谢青芜目光失焦，脑中的嗡嗡声几秒后才平息下来。郗未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已经转开了。刚才很疼吧，这次是因为已经黏连了所以特别疼，等孔长好就没事了。”
如果只是疼就好了。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放开我，郗未。”
这次郗未很听话，谢青芜后退两步，咽下胸腔里涌上来的血气，脸色重新变得苍白。他又端回那张冷寂疏远的面孔，像个真正的老师似的，只是眼角那点发红的水色暴露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低头拉平自己的衣服，手还抖着，几次都没法把纽扣扣好，郗未跳下桌子靠过来的时候，谢青芜微微一僵，但没有再后退。
郗未扣好那两颗纽扣，把他的风衣外套也一起拢好。风从教室的窗户吹进来，谢青芜脖子上那层细密的汗被吹得冷津津的，他这才注意到这件教室的窗帘都大敞着，只要有人从走廊经过，就能把里面看得一览无余。
他张了张嘴，想斥责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老师。”郗未在他之前开口，“对不起。”
谢青芜：“……”
他叹了口气：“没关系，不用道歉。”
过了几秒，他又严肃地说：“下次不能这样了。”
郗未轻轻点头，又说了声“对不起”，看上去很难过，脑袋耷拉着。谢青芜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隐没在长发间并不明显。
黄昏寂静无声。
谢青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微微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平稳：“前两天，我……病倒之前，试着把学校里所有能够进入的地方都探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可能有信息的地方，刚才在医务室，我和那个……羊头的老师确认了一些事。”
郗未吸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嗯？”
他顿了顿，将混沌的大脑理顺理顺后，斟酌着开口：“郗未，你去过这所学校的图书馆吗？”
郗未回忆着答道：“很早之前，我刚当上班长的时候去过，不过没进太深，那里面东西太杂了。”
第一天郗未带他参观学校的时候，提到过图书馆，那算不上一栋单独的建筑，和行政楼连在一起，谢青芜进去过，大致探过了每一排书架。书架上都是些普通的杂书和各种杂志，但图书馆深处有一扇紧闭的门，门锁上挂满了锈和灰，谢青芜尝试了一下，在不使用术的情况下无法撬开。
“那个老师说，图书馆里收纳了这所学校里所有的名册和档案，包括老师和已经转学离开的学生，我想去找到这些。”谢青芜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很平稳，无端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静和笃定，“这所学校最核心的，就是3班的这场……闹剧，这里的所有一切都是为了它存在的，但偏偏，这个班级的规则，是由一个明确的，可以认知的&#39;他者&#39;制定的。”
郗未似乎听明白了他的话，又或者她其实早就了解这些，很顺畅地接嘴道：“校长。”
谢青芜点头：“而这个&#39;他者&#39;，也游离在所有规则之外。”
就像那团浓稠的，冰冷的，仿佛诡域本身一般的黑影。
祂说郗未原本是从不违反规则的，但她因为他帮助别人“作弊”了，违反了，所以她可以成为祂的猎物了。
那么至此，违反手册上的规则这件事会招致的惩罚就有两项，一项是明确的平时分扣分，可能会导致下次测验的不合格，另一项……就是“允许被黑影标记”。
完全遵从规则的人，黑影大概无法靠近，郗未第一次见到他时甚至能直接踩碎祂，还一无所知。
而他的特殊之处在于，正如郗未所言，这里从来没有过新老师，因为他或许原本并不符合这片诡域选择的某种标准，他是自己闯进来的，即使什么都没有做的时候，他也天然是“违规”的。
谢青芜串联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轻声说：“规则是校长制定的，违背规则的人就允许被&#39;黑影&#39;惩罚，这二者之间想必会有什么关系，那些名册和档案里或许会有线索。”
算不上什么特别严谨的推论，谢青芜还在思索，下课铃声忽然响起来，突兀的声音一下子打断谢青芜的思维，郗未侧头看着窗外的天光，开口说：“既然老师有怀疑，我们就直接去看看吧。”
她站直身体，行动力很高地往门口走：“这个黄昏还剩最后一节课，然后天就要黑了。”
她朝谢青芜微笑了下，眼睛里依旧有些心疼，“图书馆那种阴森的地方我可不想大晚上摸过去，多吓人，老师也不想……晚上还在外面吧。”
谢青芜听懂了她的善意。
*
图书室里一股久无人至的灰尘味，里面的灯已经坏了，只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暗的灯光，深处的那扇门依旧紧闭，挂着硕大的锁，门边乱七八糟堆着杂书。
郗未突然叫了他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完全刮花了，依稀能辨认出是“档案室”。
她拿着木板在门上一块颜色偏单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感觉是从这里掉下来的，老师，你要直接撬吗？”
“嗯。”谢青芜研究着那把锁，“能烧熔，但这附近堆着的书太多了，得先搬开，否则容易溅上火星。”
“得令。”郗未并着两指在眉梢一点，弯腰和谢青芜一起搬书。门口堆着的书渐渐被清理干净，谢青芜整理着最后散落的纸。有一张被夹在门底的缝隙里，只露出半张谢青芜一眼扫过去，眼珠突然捕捉到几个字。
腹腔积液……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谢青芜眸光一闪，正要把那张剪报捡起细看时，啪嗒一声，一滴液体滴在了他的手上。
黑色的，冰冷的液体，充斥着诡域的森凉气息。谢青芜的呼吸停滞，但只一秒，他平稳地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剪报揉成一团握在掌心，整个人脚步不稳似的撞在门上，响声惊动了郗未，她放下书走过来，身形在书架间若隐若现：“老师？被绊倒了吗？”
“没事。”谢青芜说，“只是铃铛响了。”
郗未的脚步停了。
短暂的寂静后，她说：“我想起来，可能有个地方……会有这扇门的钥匙，老师先别撬锁了，等我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你说（嚼嚼嚼），老师（嚼嚼嚼）怎么就（嚼嚼嚼）这么好吃呢？
古拉：你还记得你说过会送来给我吃的吗qwq
小谢老师：认真分析，从现象到本质，得出了看似合理的答案。
小苏同学：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第196章
脚步声再次响起时，谢青芜艰难掀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他似乎想试着遮掩一下，但一张口就呛住了，沉闷的咳嗽声像是要从胸腔深处溅出血来。
身体痉挛中，他感觉到有光覆盖上他的身体，随后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暖色的光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散了一地的衣服，仅挂在一条腿上已经湿透的裤子，一片狼藉中赤/裸蜷缩的躯体，黑色的痕迹斑驳遍布，前胸后背都被粗糙的门板磨出伤口，沁着血丝，光照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仿佛被烫伤一般痉挛着颤抖了，发出一阵阵细小的叮当声。
郗未提着灯，用浸湿的帕子擦他的脸，谢青芜先是躲避了一下，但被掐住下颌，疼痛似的蹙起眉，却又在看到郗未的表情时微微怔住，半晌，嘴角居然扯开一点笑，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汽朦胧。
“你怎么……”他的声音很少这么轻柔，像担心惊飞了小鸟，“看上去比我还难过啊？”
郗未摇头，拨顺他汗湿的头发，谢青芜觉得她像是在拼一个已经被打碎的瓷瓶，可再怎么拼，再怎么努力用手拢着，那些蜿蜒破碎的裂痕都无法消失，她轻轻一松手，就又琳琅摔了满地。
谢青芜开口：“别弄了，不干净。”
郗未伸手碰了碰他满是指痕的腰，将自己的手指印在那些漆黑的痕迹上，轻声问：“老师，祂是这么掐着你的腰吗？”
谢青芜现在的身体根本不能碰，腰立刻一颤，无法控制地软下去，他甚至抬不起手去阻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这样……”
但郗未的手顺着那串痕迹往下：“还有腿，是被这样抬起来的吗？”
“郗……咳咳咳……”谢青芜脸涨红了，刚吐出一个字，又是一阵几乎要把肺都呕出来的咳嗽，郗未收回手，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对不起，老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谢青芜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听到对不起时差点气笑了，她明明刚答应过下次不会这样的，怎么就这么……变本加厉！
但他又听到郗未后面的话，一时愣住。暖黄的灯光在郗未脸上照出轮廓柔软的阴影，秀气的眉眼垂着，看上去恹恹的。那个初见时从容懒散，置身于万事之外的班长在短短几天内被他卷进了太多事情，她是个本性善良柔软的孩子，但她本可以一直在那个手握权力，不必担忧被伤害的位置上捂着耳朵遮住眼睛。
他来到这里之前，她已经能够让自己过得很好。
他们都变了，他的改变源自那个怪物的伤害，而她的改变……
源自他。
这个想法让谢青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挤出酸涩的血，庞大的歉意随着血液贯穿四肢百骸，牵扯出灵魂疼痛的震颤，另一个念头就更加突兀地跳了出来。
如果他能干净些就好了。
冰冷的液体滴滴答答往外流着，谢青芜下意识想要收紧身体，可无济于事，小腹中一阵阵地抽痛，被蹂躏过的内腔黏腻发麻，本该紧紧收缩的肌肉几乎成了一圈松软的奶油，根本无法控制。
谢青芜从前不是没有见过遭受类似事情的人，诡域中总是会有很多糟糕事。他也不是没有一遍遍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你不会因此变得肮脏，你没有被玷污，你只是被伤害了。
真正遭遇之后，他才意识到，那种脏污的感觉就如附骨之疽，和恐惧，痛苦，羞耻，憎恶混杂在一起，仿佛一寸寸碾碎自尊。那不仅是性的侮辱，也是暴力的屠戮，但好在他想，自己能够撑下来，他知道什么是不该责怪自己的，他允许自己痛苦，但他不会一直自怨自艾，他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只要给他一些时间……
但这个瞬间，谢青芜别开头，眼睛里掉下一颗泪。
他多希望，她的手抚摸过他的脸时，他能是更干净一点的。
那样，他是不是就能更坦然地，将头抬起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让嘴唇蹭过她手上的皮肤。
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心脏在跳的时候。
郗未擦干净他脸上身上的脏污，犹豫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破破烂烂已经脏了的衣服，又想去脱自己的外套。谢青芜拦住她，捡起内衬慢慢穿上，纽扣已经几乎全崩开了，他低着头，用一只手拢着，又艰难地穿上裤子。
他闭了闭眼睛，喘过一口气，郗未安静等着，直到他看上去好些了，才叮铃哐啷拿出一大把钥匙捧到他面前：“老师，你看。”
谢青芜眼里划过一丝诧异：“哪里来的？”他还以为郗未刚才说的去找钥匙只是个离开的借口。
“门卫处。”郗未答得很快，有种刻意的轻松感，像要故意略过刚才发生的事，钥匙很大一串，沉甸甸的，“门卫在磨爪子，我就用小鱼干贿赂了它，它去追鱼干。”
谢青芜沉默，忍不住又问：“……这，符合规定吗？”
他对自己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但对郗未不可以。
“这属于灰色地带，班长特权。”郗未走向门锁，准备试钥匙，就看到门锁上挂着正在滴落的体/液，有点尴尬地顿了两秒，才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谢青芜眼里，让他一下想起刚才自己被压在门板上的时候，立刻抢步就要过去拦她，只是身体一时还没恢复，猛然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差点一个趔趄，郗未捏住那把锁，从那一大串钥匙里掏出一把看上去大小合适的尝试了一下。
第一次没成功，她换了把。
钥匙和锁头咔哒咔哒地敲击着，尝试到第六七把的时候，门锁开了，郗未回头看向谢青芜，手上黏哒哒的，被她背到身后。
谢青芜轻轻抓过她的手，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了。
紧闭的大门打开，里面的房间狭窄，冲出一股霉烂的味道，房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震落厚重的灰尘。谢青芜提醒郗未捂上口鼻，才抬手挥开面前的灰尘，接过灯掩着鼻子走进去。
郗未低低咳嗽了几声，小声说：“这里面得好几年没人进来过了吧……”
看灰尘的沉积的确如此，谢青芜把灯放在里面唯一的木桌上，借着灯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剪报，小心翼翼地摊开，郗未立刻凑过来，贴着他的手臂看：“这是……”
剪报里大部分字迹都已经被水浸得模糊了，仅剩的一些文字拼凑出一起性/侵虐杀案，被害者被殴打之后失去行动能力，遭受暴行后，犯人为了销毁证据，用水枪冲刷受害者的身体内部，最终受害者腹腔中的内脏几乎全部移位坏死，被发现时积液导致腹部隆起，像已经在水里泡了数日的浮尸……
截至报道发出时，案件还在调查中，犯人尚未有明确线索。
谢青芜听到郗未轻轻吸了口凉气，手指一个个点过报道上那几个让他眼熟的文字。
面部损伤。
内脏损伤。
生殖系统损伤。
腹腔积液。
盆骨、腿骨、腰椎骨折。
……性/暴力。
谢青芜脑海里回想起郗未在班会上询问的那个问题，是罪行，或不是罪行？
那么……这是谁的罪行？
张旬为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测试究竟以什么来判断是否合格？
这些学生，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郗未。”谢青芜轻声开口，“我们找找看，这里或许还会有别的。”
郗未乖乖应声，在书架前蹲下，从最底层开始往外一摞一摞地搬出那些充斥着潮气和蛛网的纸堆，忽然问：“老师，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谢青芜摇头，垂下眼睛：“先找名册吧，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回宿舍去比较好。”
他拖着酸痛的腿走向书架的另一侧，手指点着书脊一排排看过去，突然在一处停下，将那几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拍拍上面的灰。
3班的名册。
他正要翻开，就听见郗未小声叫他：“老师，你来看这个。”
谢青芜收起名册走过去，扶着书架有些困难地在她旁边蹲下，郗未伸长胳膊把桌上的灯挪过来，两个人头对头蹲着，像合抱着灯光。
“建校史，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种东西。”郗未用力把已经黏连的硬壳封闭掰开，借着灯光翻开一页，谢青芜有些近视，眼镜的镜脚刚才被压弯了，没法戴，他此刻不得不眯起眼睛，稍微靠近些。
这一靠，几乎靠在郗未肩上，两个人都是一愣，目光撞上的瞬间，又一起看向书页。
书的扉页只有一行字。
——世界在腐烂。
郗未翻页，但好几页被完全粘连在一起，紧到根本分不开，强行撕大概会彻底弄坏它，郗未只好跳过那些，摸到稍微松一些的位置，这样翻过之后，正好是学校的员工介绍，整张纸上黑霉斑驳，下面排布着羊头和兔子，最上方那格，照片栏更是像是被什么涂抹过或是腐蚀了，只有一片漆黑，但旁边的名字还清晰可见。
职务：校长。
姓名：……
谢青芜盯着那个古怪的名字，一字一字，轻声念出。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没错，这是我，这是我，这也是我~

第197章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谢青芜感觉到身边的郗未很轻地抖了一下，像是身体里过了一阵细小的电流，他立刻侧头看过去：“怎么了？害怕吗？”
“……不是。”郗未眯着眼睛，顿了两秒才回答，目光在虚空中晃了晃，落在谢青芜脸上，“只是觉得，老师说话声音好听。”
谢青芜：“……”
他带点慌乱地垂下眼睛，干涩地斥一句：“别闹。”
郗未笑眯眯地点头，低头看了眼时间：“得回宿舍去了，再不回去会出问题。把这本带上，老师还找到了什么，一起带回去，我去办借阅。”
“好。”谢青芜应声，收拾起东西起身——郗未在这片诡域的经验比他丰富太多，“小心些。”
只是……
他将那张剪报整齐地叠好，夹进名册里。
回到宿舍楼，郗未一进谢青芜的房间就直奔书桌，上次她带来的那些药品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好，郗未跟刨土一样翻啊翻，又给翻乱了，最后从最深处找出两只软膏：“老师，这个应该能用。红的这个稍微刺激一点，但效果好，用在体表。蓝的温和点，用在屁……”
“……咳咳。”谢青芜正背过身换外套，把纽扣扣到最上面，闻言被呛得咳嗽起来，打断郗未的话，耳根全红了，“我……我知道了，会用的。”
郗未不太相信似的抬抬眉毛：“真的？”
谢青芜：“……真的。”
郗未：“不需要我监督？”
谢青芜有点生无可恋：“不需要，真的，我会上药的。”
“好吧。”郗未有点失望地靠在桌边，也不勉强，把软膏放在卫生间旁的玄关处，“老师，和音应该已经睡了，我最多再呆十分钟，今晚可能没法跟老师一起看完这些。”
她笑了笑：“老师如果还有什么想问我的，现在问吧。”
谢青芜的确有许多想问了，今晚他得到了太多信息，各种线索缠绕在一起，难以揪出线头——又或者他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某个线头下可能被牵扯出来的恶意，不愿将它加注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于是刻意忽略了它。这些从前在谢青芜身上并不会发生的细小的情绪让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问：“你……见过那个所谓的校长吗？”
郗未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透光的琥珀：“我不知道能不能算见过，班长是有要求定期去校长室做汇报的，包括上次老师刚来的时候，本来我也是去校长室接你。”
她勾着自己的头发，睫毛忽闪着：“不过我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形容呢……就像眼前有一个庞大到难以看清全貌的东西，或者说像一只蚂蚁看一头大象，每次离开校长室之后，其实我都没法理解我究竟见到了什么——说实话刚才我还挺惊讶的，没想到校长居然有这么个，能够被语言理解的名字。”
谢青芜思索着，郗未又说：“如果老师参加过测试的话，应该就能理解我这种感觉了。”
“测试？”他抬起眼。
郗未似乎累了，她一向就是个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顶着谢青芜的目光蹑手蹑脚摸到他的床边。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拒绝的话，长睫微敛，郗未得到默许，立刻脱了外套抱在怀里往床上一倒，猫一样地抻了抻腰：“教师宿舍的床比学生那边软诶，老师也躺会儿吧。”
谢青芜耳根刚退下的红又浮上来，他意识到自己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哪怕皱眉也没什么严肃的气势。他站直了些，忍着酸痛叫道：“郗未。”
郗未立刻说起正事：“测试间隔十天发生一次，一共四门课，一天考两门，但测试的内容……老师，不管你去问谁，他都会回答你，他不知道那张试卷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
她搓搓手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直接窥探你的大脑，你无法控制，无法理解，人生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一页页翻阅过去……真是，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没法习惯。”
谢青芜默默算着时间：“距离下次测试……”
“还有五天。”郗未说，“测试结束的当晚是狂欢夜。”
谢青芜望着她，忽然注意到她的头发距离他的枕头很近，发梢末尾打了个圈，搭在边缘。
郗未解释：“狂欢夜其实老师你已经经历过了。校医务室可以处理几乎所有伤害，但不合格者不允许进医务室，他们会在这十天中变得越来越破破烂烂，通常最后一天的时候，都已经看不出人形。”
谢青芜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两个字：“楚萱。”
“对，像楚萱。”郗未侧过身，半边脸压在被子上，蹭了蹭，“而狂欢夜，就是他们拼凑回自己的身体，变成恶鬼反噬的夜晚。那种晚上，哪怕和音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会离开宿舍，老师居然敢去教学楼，真是……吓死我了。”
她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
十分钟转瞬即逝，郗未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提醒：“今天老师震慑住了他们，但明天肯定就会有人开始蠢蠢欲动故态复萌了。老师也看到了，这里的人不会因为普通的受伤死去，能让他们恐惧的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注视着他：“如果老师狠不下心，那我来。”
“不。”谢青芜几乎急促地说，“我可以。”
郗未就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格外稚嫩些，或许因为她别的时候大都是淡定从容，好像什么都能搞定的样子，但偏偏一笑起来又有点天真，瞳色似乎变得深了些，暗影幢幢：“我什么都会帮老师，只要老师需要。”
这话就像猫爪子，在谢青芜心里挠了下，有些疼，但疼得酸软：“……别这样说。”
郗未拉拉链似的拉了下自己的嘴，但话不停：“药，老师要记得用。要是被我发现老师偷偷摸摸不上药，我就亲自动手了。”
谢青芜雪似的面皮透出红色，冰雪消融一般：“胡闹。”
郗未笑着摆摆手，转身关上房门，哒哒的脚步声顺着长长的走廊远去了。谢青芜听到电梯“叮”的一声，才拿了衣服走进浴室，半分钟又出来，拿走了郗未留下的两支药膏。
他很敷衍地涂了一层，没有深入，一部分黑液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森冷冰凉，好像永远也不会被暖热，热水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又忍不住咳嗽，胸腔里全是沉闷的血气。
正如郗未所说，人在这片诡域似乎是无法轻易死去的，否则以他这幅身体，第一天晚上被扔在浴室的地上一整夜后，大概就得被送进抢救室下病危通知。
而不是像现在，被三番五次那样对待，还能打起精神到处跑。
今晚似乎是个平安夜，那个黑影没有再来，谢青芜正准备在桌边坐下的时候，才发现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好几层厚厚的衣服和垫子，软得稍微用力就能凹陷。谢青芜神情空白了几秒，差点呛了口风，在这种“体贴”里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图书馆里，郗未悲伤的表情又跳进他的脑海里。
他抬起手，缓缓揪住了胸口的衣服。
铃铛轻轻地，寂寞地响了一声。
谢青芜很快平静下来，就着宿舍稍显昏暗的灯光将弯掉的眼镜腿掰直，虽然戴起来总还觉得有些不平衡，但好歹能看清楚字了。清晰的视线给了他安全感，他小心翻开建校史的硬皮，一页页往后翻去。
——世界在腐烂。
——腐烂堆积深渊，深渊无声无光。
——直至终结，直至再无深渊之上。
——傲慢者背身向神，其神名为希卡……
杂乱的句子散落在纸页上，谢青芜一字一字分辨着，将它们记录下来，最后又翻到罗列着学校员工的那页，手指擦过最顶端漆黑的照片框。
他忽然一愣，翻转手腕，指尖染着一层薄薄的黑色，他用手指一捻，黑色如灰尘一般无声飘落。
苏佩彼安……吗？
谢青芜沉沉思索许久，翻开另一本名册。
夜晚的校园没有月亮，无声亦无光。
医务室里传出几乎断气似的呼吸声，忽高忽低，喘得七零八碎，让人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人声。
呼吸声猛的拔高，溢成一阵撕裂的惨叫一般，单床上的男学生弹坐一般地直挺挺蹦起来，两手乱挥，嘴里胡乱说着些“对不起”“别过来”的话。
他突然撞上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惊弓之鸟似的一抽搐，刚刚聚焦的目光对上近在咫尺的长方形瞳孔。
“……啊啊啊啊唔！”
惨叫声被直接堵住，长方形的瞳孔收窄，柔腻的毛扫过张旬战栗的皮肤：“嘘，张旬同学，夜间不许喧哗。”
张旬仿佛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牙齿战栗着，手不可置信地摸了下自己的身体。
……长回来了？
长回来了！
虽然他其实知道会长回来，但张旬还是惊喜地瞪大眼睛，霎时间居然有种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的错觉，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呼呼”声，某种血冲上他的大脑，又往下冲下去，羊头歪着脑袋，覆盖着硬甲的手指挠了挠松软的胡须，忽然笑了。
“真好，看来张旬同学很开心。”羊头的手指擦过他略微扭曲的脸，眼睛热泪盈眶，“真好，真好，看来你深刻忏悔了你的罪孽，你的灵魂已经涤荡干净……”
它忽然后退半步，侧身看向门口。漆黑一片中，有人推开门，一步一步走进来，裤子边缘若隐若现雪亮的反光。
“好久不见。”羊头说，“应该……是好久不见了吧。这次，该谢谢那位新老师了。”
来人抿嘴笑了一下：“对……我很感谢……老师。”
*
黄昏再次到来时，谢青芜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尝尝呼出一口气。
他很久没有这样熬穿过整夜了，现在身体异常疲倦，但精神却很亢奋，他把名册和建校史收好，合上他写了一晚的笔记，换衣服下楼。
郗未果然在电梯外等他，看见他就笑了下，蓝白的校服干干净净，涂着黄昏温暖的光：“老师，有好好擦药吗？”
谢青芜：“……”
他咳嗽一声，别过头含糊地应了声。
“真的？”郗未有点不相信似的嘀咕，谢青芜将手里的笔记递给她，她立刻被转移了注意，“这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要教你吗？”谢青芜比划了一下手指，从指尖捏起一点火，“这是一些基础，你先看看。”
郗未挑起眉毛，把笔记本塞进校服，眯眼笑了：“谢谢老师。”
谢青芜脸上的表情温和了些，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教学楼走，刚走到教室楼层，郗未被匆匆跑来的楚萱撞了个满怀，谢青芜一把捞住差点摔下楼梯的郗未，心有余悸地拽住她的手臂，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郗未从他的手臂间抬起头看向楚萱：“怎么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楚萱攥着郗未的校服下摆，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班……班长……张旬……他……”
郗未和谢青芜的神情微微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胡说八道ing
小谢老师：认认真真听。
各位小天使请吃新鲜的路西乌瑞，阿瓦莉塔和奥斯蒂亚~
就是很可惜，之前越的太太因为一些事不能继续画了，所以从奥斯蒂亚开始约了新的太太，画风不太一样
但都还是很可爱哒~
强迫症的我决定把古拉，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也再约一次（不能忍受她们一家人不是一个画风，可是钱包好痛呜呜呜）

第198章
冲进教室的时候，郗未忽然抬手遮住谢青芜的眼睛，柔软的掌心压在皮肤上，谢青芜眼睫一颤，随即抓住她的手腕，轻柔但坚定地拉开。
“……老师。”郗未叫了声，没说更多的话，于是谢青芜看见了。
教室里充斥着血腥味，讲台上，一具被开膛剖腹的身体。
手和腿都被砍断了，扔在教室的四角，内脏流出腹部的大口，肠子顺着讲台流动地上，张旬的头被端正地放在他腹部的缺口上，嘴里塞着他自己的** ，一双眼睛大睁着。他居然还没死，眼珠子不断地颤抖着，柳和音牵着狗打着哈欠从郗未旁边走进教室，见状“哦吼”了一声。
“这摆法还挺有创意。”她扬起眉毛，“谁干的？承认了万一哪次不合格，只要不是垫底我就保他一次。”
教室里的几个学生觑了眼谢青芜的脸色，他昨天展现出的力量的确够让人震惊，但这场对峙在这些学生看来，本质依旧是郗未和柳和音之间的争斗。
谢青芜只是郗未推出来的马前卒，像他这样肆意破坏规则的，谁知道能活多久，与其相信他真的能控制这场游戏，不如相信这是郗未终于要着手开始打压柳和音这个不断逼近她的野心家。
一个男生转了转眼珠子，认下了：“是我……”
他刚吐出两个字，突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轰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差点震碎，“啊”的惨叫一声，谢青芜用虎口顶住他的咽喉，寒声问：“你做的？”
柳和音眉梢一跳，豁然转头：“郗未，管好你的狗！”
“可我不养狗啊。”郗未靠在门边，神情平淡地耸耸肩，“老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能帮就帮一把，不能帮就喊加油。”
柳和音看鬼似的看着她，翻了个白眼。
那男生已经快窒息了，伸长舌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不……不是……”
谢青芜眉头紧锁，感觉到男生的颈骨几乎要在自己手下折断。
够了，该松手了。
他冷静地想，虽然郗未说过，只有生不如死的痛苦才能震慑他们，但这个男生应该不是把张旬变成这样的人。
电光火石间，突然有什么窜进他的脑海。
咔嚓一声，很清脆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颈骨折断之后，头会软绵绵地垂下去，就像他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看到从抽屉里扭曲着爬出来的楚萱，头垂挂在背上。
垂挂在背上，因为断了，所以往后垂下去……
摸起来会很软，没有办法支撑，没办法抬起来……
但仅仅只是折断脖子，不会流出很多血……
他的手腕突然被抓住，谢青芜猛的回过头，额头上刷拉浮出一层冷汗。郗未平静地看着他，几秒后眼睛一弯，笑道：“老师，松手吧。”
谢青芜的手立刻卸了力道，被郗未轻易地拉过去，那个男生握着脖子发出撕裂的咳嗽声，软软地顺着墙壁往下滑。
郗未突然上前半步，一脚踹在他的脖子上。
那一脚抬的高度之高，用的力道之狠，脖颈折断的“咔嚓”声之清脆，以至于那个男生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脸就狠狠砸在桌角上，几颗牙齿直接蹦出去。谢青芜眼睛睁大了，整个人几不可见地抖了下。
倒也不是害怕，就是……有点……
谢青芜感到一丝复杂。
“不是自己干的事也喜欢拿出来认啊。”郗未抬手把自己的头发顺成一束，拿手腕上的皮筋绑了两圈，碎发松松垮垮地垂下来，“这么急着去找和音献媚？”
血从男生的口鼻喷出来，一双眼睛已经彻底翻过去。
她单手撑着桌子，回头看向柳和音，弯唇微笑：“嗯？和音，你怎么想？你觉得是谁做的？”
柳和音从郗未动手开始，脸上表情就变了，那种吊儿郎当又放肆的笑彻底隐没下去，如今见郗未直接把矛头对准自己，她舔舔虎牙，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谢青芜才回答：“我怎么知道，班长，你昨晚可是亲眼看见我在宿舍睡觉。就他……呵。”
她冷笑一声：“这垃圾配我大半夜顶着起床气来做这种无聊事？”
郗未温柔道：“当然不配，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之间针对这件事应该没有矛盾。昨天你跟老师刚闹得不愉快，今天又闹起来的话，我很为难啊，毕竟维护纪律也是班长的工作。”
柳和音没说话，她对别的人或事几乎都无法无天，刺穿眼睛的恐惧也没法让她低头，但唯独面对这样的郗未，她几乎称得上谨慎地沉默下来。
郗未的目光越过班里稀稀拉拉的人：“谁把他们两个送去医务室？”
几秒后，楚萱蹑手蹑脚地站出来，去教室四角捡起张旬的手和腿抱在怀里，又去讲台上抱起他的头，另外几个人一起扛起倒在地上的男生，郗未又开口：“冯文贺，你是想继续当狗，还是站起来，帮楚萱把剩下那截身体搬医务室去？”
冯文贺的“尾巴”甩了一下，被柳和音勒紧狗绳，“呜”的叫了声，颤抖着低头去舔她的小腿。
“可惜。”郗未也不在意，很快有人搬走张旬的身体，剩下的人在短暂的僵持后回到座位，谢青芜看着地上那滩血，掌心好像还残留着颈骨的触感，手微微颤抖，郗未忽然拉住他的袖口离开教室，一路快步走到楼道尽头才停下。
谢青芜以为她又要问自己会不会因此讨厌她的话，舌尖已经准备好否认的话，随时准备开口，郗未却突然身体一歪，靠在了墙壁上。
“郗未？”他伸手护住她的肩膀，只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的人眨巴下眼睛，居然有点可怜的味道。
“老师。”她仰着脸，小声说，“我脚崴了。”
谢青芜：“……”
郗未：“踹太狠，我感觉我骨头裂掉了。”
谢青芜：“……”
郗未：“老师你不会在憋笑吧？”
“没有。”谢青芜抿住嘴唇垂下眼睛，因为刚才的事心里郁结的自厌忽然散了，他走到郗未前面蹲下/身，“去医务室？”
“不能公主抱吗？”郗未一边把手搭在谢青芜的肩膀上一边嘀咕，得到一句残忍的“别闹”，谢青芜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感觉到紧贴在背上温暖柔软的躯体。
太轻了。
谢青芜下意识说：“你应该多吃点。”
郗未忧郁地说：“老师，学校食堂的菜单虽然挺丰富，味道也不错，但它不会变。”
谢青芜回想一下郗未被困在这里的时间，心脏抽痛了一下。
如果根据他昨晚通过名册推断的时间，郗未在这里，已经停留了一千多天，超过三年。
哪怕是正常的高中生也该毕业了，她却依旧在这场噩梦一样的地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甚至名册上有记过和成绩的记录，按照记录，郗未最初来到这里的那几次测试，并没有合格。
她曾被践踏在合格线之下，楚萱经历的，张旬经历的，那些鲜血淋漓的开膛破肚……或许在那时候，他还没来到这里的时候，真的曾发生在郗未的身上。
她哭过吗？
求饶过吗？妻凌韭四六叁起散灵
有恨过，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没有人来救自己吗？
谢青芜光是想象就几乎要呼吸困难，所以今天，在面对教室里的惨状时，他失控了。
只是……最后，却好像又是郗未承担了代价。
郗未把头埋进谢青芜的颈侧，谢青芜立刻僵住，身体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医务室走：“……等离开这里，想吃什么都可以。”
郗未：“想吃老师做的饭，也可以吗？”
谢青芜略有些尴尬：“我不会……”
郗未抽了下鼻子，发出一声细小的“嘤”。
谢青芜：“……我学。”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郗未总算闷闷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他的脊背
医务室里，断了颈骨的男生被放在靠外的床上，羊头正在帘子后缝合张旬的身体，他居然已经醒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楚萱坐在门边，见谢青芜背着郗未进来，立刻站起身，低着头小声叫“老师”，又怯怯地问：“班长怎么了？”
郗未晃了晃那只脚：“光荣负伤。”
羊头在缝合的间隙出来看了眼，毛上占满了血肉碎屑，它忙得要命，抽出盒药膏扔进谢青芜怀里：“去冰箱拿冰块用冰水冷敷，半小时后涂这个药。”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取冰，楚萱很没存在感地打来一盆水放在郗未脚边，又缩到距离他们远些的角落去装蘑菇。谢青芜向楚萱道谢，蹲下去低头把冰块放进水里。
郗未磨磨蹭蹭脱下鞋和袜子，脚踝已经肿得很高了，积液将皮肤撑得发红，肉眼就能感受到那里一定在发烫，郗未小口小口吸着气，小心翼翼往水里浸。
“嘶……冰冰冰！”
脚一下子弹起来，谢青芜立刻抓住她的小腿，校服裤子捋上去一截，指下皮肤细腻，带着久不见光的苍白，谢青芜在这个瞬间几乎以为自己的手指被什么灼伤了，他垂眸咬了咬牙，才轻声说：“忍一下。”
郗未踩在他的大腿上摇头再摇头，脚趾抗拒地蜷起，流下的水弄湿了他的裤子。
谢青芜沉默一瞬，将一只手浸进冰水，等手冻得麻木了，才轻轻贴在肿起的位置。
果然很烫。
这是因为他而受的伤。
手指慢慢弯曲，覆盖住了整个脚踝，隔了会儿，像是觉得她已经适应这个温度，才略带强硬地抓着小腿往冰水里按。郗未的脚又颤了下，谢青芜安抚一样，轻轻按住脚背。
一滴水溅在手背上，谢青芜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流汗了。
他用余光看过去，郗未却没有看他，只盯着自己肿起的脚踝，扎起的头发露出耳朵，耳尖微微发红了。她用手背贴着，神色微妙地轻声嘀咕：“脚趾冷……”
谢青芜忽然有一种，想暖一暖它的冲动，这念头让他的手剧烈一颤，冰冷的水花溅开。
“抱歉。”谢青芜的眼睛里闪过点慌乱，正要退后，郗未突然伸出手，指尖捻了捻他垂在脸侧的头发，在他猛然僵住时，又缓缓往上，捏住眼镜的镜腿。
“……老师。”她低声说，“眼镜，好像歪了。”
谢青芜终于仰起脸，他半跪在地上，而郗未低下头，拇指很轻地擦去他额角的汗。
郗未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嘴唇很柔软地张开：“老师，我……”
一阵尖锐的铃声打断她的话，谢青芜只觉得脑子一疼，耳膜几乎被震出血。他立刻就要去捂郗未的耳朵，却看见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间惨白到没有半点血色。
铃声过后，是一道诡异的，难以辨别音色，却偏偏能听清楚每一个字的声音。
像……那个黑影的声音。
“啊……啊……测试麦克风。”
“测试结束，现在……宣布……”
“游戏规则改变，本次所有成绩清零，从现在起，至狂欢夜，一切规则清空。”
“此期间，唯一……需要被惩罚者，不可饶恕……破坏规则者……”
谢青芜呼吸一滞。
他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他是这里的破坏者，他本就为毁掉这里而来。
然而那声音却忽然诡异地怪笑起来。
“3班，学号01，班长郗未。”
谢青芜的心脏骤然一震，撕裂般的疼痛直直重进灵魂，偏偏耳朵还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字，仿佛直接被刻上大脑皮层。
“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被允许施加的罪行为……”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郗未：啊老师，我好柔弱啊~
请吃新鲜的伊瑞埃~小龙小龙我们喜欢你~~~

第199章
“生死之外，所有……一切。”
那声音怪笑着，隆隆震着耳膜，当当当的铃声像是宣布什么的号令，羊头从白帘后探出血淋淋的脑袋，碎肉顺着软毛一滴一滴往下掉，长方形的瞳孔漆黑，紧盯着时就仿佛鱼眼镜头一般拉长扭曲起来。
谢青芜僵木地转头看向郗未，表情一片空白。郗未看上去已经冷静下来，脸上没有血色，但目光轻轻一闪，居然扯出了一点不太好看的笑。
“老师。”她轻轻开口，一切仿佛打了柔光的慢动作，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白帘，从郗未身后抓向她的眼睛，连接着狰狞手臂的，是张旬那张扭曲的脸。郗未还微微笑着，看不见似的，目光只落在他脸上，无声做了几个口型。
“……别管我了。”
谢青芜的身体在他的意识之前动起来了，他一把抓住那只将要碰到郗未的手，金红的火一瞬间就顺着校服袖口燃烧上去，触碰的瞬间那只手直接碎成了掉落在地的焦炭，张旬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只刚被接上去的手臂被羊头再次一刀剁下，险而又险地在火烧到他身上之前离开他的身体。
漆黑碎末掉在地上，谢青芜看也不看，一把捞着郗未的腿弯把她抱起来，仿佛听到往这边而来的脚步声。
医务室的门外已经堵了人，楚萱冲过去试图锁上门，她的确成功了，但脆弱的锁扣立刻被踹得呻/吟起来，薄薄的门板轰然剧震。楚萱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到郗未趴在谢青芜的肩膀上。
郗未抬眼，朝她微妙地笑了笑，楚萱立刻缩回她的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谢青芜没注意到这些，他几乎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整个人都抽离出来，嘴唇很轻地蠕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没发出声音。他抱着郗未用手肘砸开医务室的窗户，玻璃哐啷破碎，碎片划过他的手和脸，他感觉不到痛，也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正要翻出去时，谢青芜听到郗未慌张的声音。
“老师！”
他这才猛的惊醒，随即瞳孔一缩。
风吹进窗户，窗外是空旷的昏黄的天，地面很远，让人毫不犹豫地相信，如果掉下去，一定会狠狠砸在地上，变成一滩难以清理的肉泥。
但医务室明明应该在底层，教学楼的最底层！
学校的布局变了，悄无声息，像是个噩梦。
他踩着窗沿，半个身体已经在窗户外，郗未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服，像是害怕掉下去一样，惊魂未定地颤抖着，又叫他：“老师！”
他终于重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感知回到身体，刺痛让他吸了口冷气，随即他听到门板爆裂的声音和蜂拥而入的嘈杂人声，夹杂着兴奋的尖叫，口哨，脏话……
那些从前半点不敢倾泻在郗未身上的肮脏欲/望，谢青芜喉口发堵，尝到满嘴的血腥味，肺部和胃都绞痛起来，额角的冷汗濡湿了头发。谢青芜急促地呼吸，把郗未的头压在自己的颈侧，声音几乎听不见：“别怕。”
他说，别怕。
郗未一怔，谢青芜抱着她直接跳出窗户。
风在坠落中急速地刮过耳朵，郗未抱得很紧，仿佛要揉进他的身体一样，带着层薄汗的脸紧紧贴在他的侧颈，谢青芜甚至能感觉到郗未咬住了他的领口，他牢牢压着她的后脑，手指捏出几个手势，不断向下方轰出空气弹一般的气流。
每一次他下落的速度都会放缓一些，重力和冲力拉扯着他脆弱的内脏，谢青芜的嘴角溅出血，最后一下时他竭力拧过身体，让自己双腿着地，张嘴呛出一口血。
因为抱着郗未，他连滚动缓冲都没能做到，几乎是硬生生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楼上，有学生从窗户探出头，大喊：“在下面，要跑了！”
还有张旬的声音，尖锐恐怖：“我的手！我的手！”
好在没人疯到跟着他一起跳下来，谢青芜站起来时踉跄了下，身后的教学楼仿佛淹没在某种暗色的雾气中，正不断扭曲变幻，学生的声音被淹没，晃晃荡荡，吵得人头痛欲裂。
现在，所有的学生都在里面。
他应该……
他可以，烧掉……
这里的人不会死，但哪怕他们能从灰烬里活回来，至少也需要时间。
郗未……脚还伤着呢。
冷敷，需要半小时。
让这些人，当半小时的灰烬……或者干脆当得更久一点……直到那个所谓的狂欢夜……
他们都恶贯满盈，他们都活该如此，是他们先想要伤害他人……
张旬开膛破肚的躯体和散落的四肢仿佛还在眼前，浓郁的血腥味，然后那张脸仿佛扭曲成了郗未的样子，只一个头，被放在残破的血肉上，长发流水一样蜿蜒流下……
是他的错，他不该靠近郗未，不该接受帮助，不该软弱，不该顺势而为，他得付出代价，应该是他付出代价才对，破坏规则的是他，想要毁掉这里的是他，黑影找上的是他，他选了自己，在每一次都选了自己，这个肮脏的恶心的……
这里是诡域。
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真的是真实的吗？
谢青芜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发烫，郗未突然捧住他的脸：“老师！”
她是真实的。
视线缓缓聚焦，他的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破碎掉下，没有发出声音。
“老师，把我放下，这次的事情和老师没关系，我有办法的……”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咬住后牙，猛然回头，笼罩着教学楼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展现出浓黑的，如液体一般的粘稠感，谢青芜的胸腔起伏，五六个学生已经跑出教学楼，正往他们冲过来，楚萱追在他们后面，似乎拉住了一个想要阻止……
郗未催促他：“老师，相信我。”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丞，已经近在咫尺，十步？五步？
谢青芜轻声说：“我不信。”
火猛的窜上教学楼。
郗未总是说她有办法，她有分寸，她不会让自己受伤害，她会跑得比兔子还快，她了解这里，她有班长的特权所以没关系，她能解决……他需要她，这片诡域超过了他所清理过的任何一片，这里太扭曲又太稳定，有着强大到他无法轻易对抗的存在。
他需要依赖郗未，他不够强大，所以他有意无意相信着她的话，相信她能保护自己，相信她……一定不会踏过危险的那条线。
可她也只是个学生。
轰然的爆破声让那几个跑出教学楼的人都回头看去，只看见直冲云霄的金红火光，几乎比那轮黄昏的太阳更亮。
只是个学生罢了，和这里的其他学生没有多少不同，或许更聪明，更理智，更懂得怎么审时度势……但，只是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他怎么能真的……真的相信她无所不能？
那些漆黑雾气被烧得扭曲起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音，夹杂着火中嘶哑凄厉的惨叫。
他怎么能……在现在，还继续相信，继续把她留在危险里？
郗未似乎轻轻挣动了一下，谢青芜用上点力气，将她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抬眼看向呆住的学生们。那仅剩的几个学生僵直地站着，不可置信地回头盯着教学楼，脸上还残留着兴奋和恶毒，那些表情扭曲在一起，混合着审视和恐惧。
谢青芜伸出一只手，掌心燃着火，他的内脏仿佛也在被火焰灼烧，痛苦和炽烫逼红了他的双眼。
他问：“还要靠近吗？”
几个学生一时犹豫，最后跑出教学楼的柳和音啧了声，下意识先去看郗未——她在这里呆了太久，哪怕现在地位颠倒，郗未成为了可以被肆意屠宰的羔羊，她依旧忍不住去观察郗未的态度。
柳和音忽然愣住了。
郗未靠在谢青芜怀里，正专注地看着教学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且急促。那火映在她淡色的瞳仁里，几乎像是将她的眼睛也燃烧起来，那双眼睛近乎着迷地盯着火光，里面有柳和音没能看懂的东西。
但至少有一点，她看懂了兴奋。
已经无法遮掩住的，仿佛要从眼睛里爬出来一般的兴奋。
她很快注意到柳和音的窥探，眼睛一眨，刚才柳和音看到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错觉，她拽着谢青芜的衣领，担心什么似的小声开口：“老师……”
“你别说话。”谢青芜木然地打断她，“你现在说的，我不信。”
郗未吸了下鼻子，忽然仰头，嘴唇在谢青芜的唇角擦过。
然后她得偿所愿地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僵直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老师，我只是想说，现在是公主抱诶。”
谢青芜完全地，彻底地愣住了，掌心的火差点燎到他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漆黑，眼底隐隐震动，好一会儿，才从胸腔呛出一个沙哑怪异的气音。
然后那个气音变成了笑声，胸口疼痛地震动着，谢青芜痉挛着攥紧燃着火的手。不远处的教学楼，火焰依旧燃烧着黑雾，但里面已经听不见学生的声音了。
那么多学生，在火焰里哀嚎，嘶吼，最后变成灰烬。他竟然能做出这种事，他原来能做出这种事。
谢青芜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疯了，却又忽然在这个瞬间，被这几乎突兀的一句话拽回了人间，笑着的同时，眼泪爬满了惨白的面孔。他微微哽着别过头，很重地呼吸了两下，郗未就伸出手，用校服袖口擦干他的脸。
谢青芜再次看向那几个学生：“我跟你们说过的吧，我会是你们必须遵守的规则。”
他平静而冷淡，在火光下入恶鬼一般：“别动，都别动。从现在起，到这场闹剧结束为止，听话或者变成灰烬，你们自己选。”
火焰发出噼啪声响，教学楼轰然倒塌，那片黑雾也随之不见踪迹。谢青芜抱着郗未转身走去，那轮太阳似乎被烟蒙住，天色提前暗了下来。
郗未低声问：“老师，去哪儿？”
谢青芜说：“去治疗你的脚。”
她需要半小时的冰敷。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疯了一半。
小苏同学：再来一半！
请吃新鲜的伊芙提亚！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老师了，每次都超乎我的预期！

第200章
谢青芜清理过很多的诡域，代代相传的经验告诉他，诡域源自某种被污染的“欲/望”。
吞噬的欲/望，淫/乱的欲/望，掠夺的欲/望，沉溺的欲/望，毁灭的欲/望，嫉恨的欲/望……
还有最糟糕，最危险，最难以寻找到真相，触碰到核心的……
支配的欲/望。
执术者一旦踏入诡域，就必须清除一切杂念，任何一点欲/望都可能导致侵蚀和同化，就像那些被诡域同化了的人类，他必须理智地，冷漠地……所有教导他的人的都告诉他，这些人是没有必要去拯救的，已经成了诡域的一部分。
只是谢青芜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十多岁，刚刚开始进入诡域的时候。他很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次，第二次……不确定第多少次，某天他从病床上醒来，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呼吸机将氧气强行灌进他的肺，麻醉过的身体轻飘飘的。
恍惚间，有一只柔软的手贴在他的脸上，他听到母亲轻飘飘的叹息。
“青芜，我……一直在想，你真的适合继承这颗火种吗？”
他闭上充血的眼睛，以为母亲又要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母亲不止一次斥责过他的心软，也曾厉声警告，他这样会把自己葬送在诡域里。
但这次，母亲却说：“妄图拯救所有人，是一种傲慢啊。”
妄图拯救所有人，是傲慢。
选择拯救什么人，也是傲慢。
执术者只是清理诡域的人，拿着一份传承，做着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青芜，太傲慢的人，不该拥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只是最终，他还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最纯的火种，因为没有其他更合适的继承人，诡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将世界侵蚀得千疮百孔，而母亲的身体也已经很不好，没办法支撑进入诡域的职责。
于是他来到这里。
谢青芜把郗未放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转身去弄冰水，回来时郗未已经翻开他给的那本笔记，认认真真地摆弄手指，跟施法一样往前方一指，嘴里发出“咻”的一声。
什么都没发生。
郗未叹气，仰面往床上一瘫：“老师，我是不是很没天分啊？”
谢青芜抓着她的脚踝再次浸进冰水，郗未差点鱼一样地弹起来。
“没那么快的。”谢青芜安慰，“而且这本来就只是些基础，你第一次接触，不用着急。”
他看着她，目光中居然带上了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只要我还活着，我会保护你。如果我死了，我也一定会在死前，完整地把火种交给你。”
郗未抿唇支起身体，不太喜欢听到这话似的，轻轻叫了句：“老师。”
谢青芜低下头，他的掌心贴着郗未脚踝的皮肤，细小的燎泡有坚硬的触感，或许会让她觉得有点刺痒，掌心的温度还偏高，他思索冷敷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用这样热的东西贴着她，手却没有放开。
“你要离开这里。”他说，“哪怕我没法离开，你也要离开这里。”
郗未歪头看他：“这是什么话，如果我离开，老师当然要跟我一起走啊，老师还要学做饭呢。”
谢青芜模糊地应了一声，郗未突然捧起他的脸，低头紧紧贴着他的额头。他的额头上布着一层冷汗，头发都濡湿了，在细微的灼烧感中口干舌燥，但郗未的手温凉舒适，近在咫尺的地方，他能看见淡色柔软的嘴唇。
“老师。”郗未轻声说，“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刚才那种有意无意的擦过，而是很直接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亲吻。嘴唇贴在一起，两个人似乎都愣住了，这很荒唐，对于谢青芜而言尤甚。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数他和郗未究竟才认识几天，这么短暂，短暂到无论产生什么，好像都是轻薄的，能轻易被风吹散。
他的手指无力地抓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改为抓住郗未的肩膀，不知道是要往外推还是往里压，校服的质感很滑，手仿佛抓不住，不得不努力收紧，将那里拧出褶皱。
一片寂静中，郗未轻轻舔了他的嘴唇。
先是试探性的，轻轻一碰，舌尖湿润。谢青芜几乎颤抖起来，脑子里轰然一响，牙关战栗着咬紧了，他霎时间头晕目眩，只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舔化的雪糕，而郗未舔着，不放过任何一点流淌的甜味。
不能这样……
他这么想着，身体不稳地软下去，忽然听到“叮”的一声。
铃铛响了。
某些记忆忽然闯进他的意识，漆黑的，呻/吟的，摇晃的腰，压抑的喘息，眼前不断闪过的白光……谢青芜瞬间清醒，张嘴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脏……”
他太脏了。
但这只方便了郗未顺着他张开的唇缝撬动他的牙齿，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郗未淡色的瞳仁，琥珀一样。郗未摘掉他的眼镜，慢慢抓紧了他的头发，于是视线变得模糊，头皮上传来一点发麻的刺痛，几乎同时，她的舌尖扫过上颚。谢青芜支撑不住膝盖，摇摇欲坠地跪倒下去，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洇入鬓发。
太过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但始终没有推开她，即使他感到自己几近窒息。
……
等郗未终于退出去，谢青芜隔了两秒才记起呼吸，胸膛急促地起伏，带动着铃铛轻轻作响。郗未用额头蹭着他，轻声说：“老师，你更烫了。”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带着难以形容的湿润，黏糊糊地缠着他的耳朵：“果然还是发烧了吧。”
谢青芜吞咽一下，抿住嘴唇时，感觉到隐隐的刺痛。嘴唇很烫，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烫，郗未的手指抵在上面，描过肿起的边缘：“……老师……”
谢青芜嘴唇一颤，逃避一样地站起身，身体晃了下，“我……去洗个脸，你不要把脚拿出来，一会儿我来给你涂药。”
郗未又问：“老师，你讨厌我吗？”
谢青芜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而疲惫地回了一句：“别这样问，郗未。”
他走进卫生间，把冷水浇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虚弱苍白的脸，偏偏脸颊和眼睛微微发红，两瓣嘴唇更是烧得艳红一片，透着水光，他掬起水浇在镜子上，人影顿时随着水流扭曲起来，仿佛糊掉的照片。
太难看了。
简直像是……
他止住自己的想法，又掬起一捧水，动作却忽然僵住。
他听到吱嘎扭曲的声音，水顺着手指的缝隙哗啦啦流走，漆黑的暗影倒映在在镜子里，缓缓笼罩了他，漆黑的小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上他的皮肤。
祂来了。
谢青芜嘶哑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郗未牵扯进来？
为什么要弄出这场闹剧？
“……你……”黑影模糊地笑着，液体顺着他的皮肤冰冷刺骨地往下流淌，渗入裤腰的缝隙， “干……”
谢青芜抬眼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被漆黑的暗影一寸寸侵占，忽然发出一个嗤笑的气音，抬手解开自己的纽扣。
黑影停住了。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剥掉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铃铛一阵乱响，门外郗未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的身体随着这个声音剧烈一颤。
但他没有回答，依旧只看着镜子：“你就是这片诡域，你是这片诡域本身。”
黑影咕叽一笑：“唔？”
“我们，一直都在你的&#39;里面&#39;，我无法烧毁你，因为这里都是你。”他漠然说，“诡域是你，规则是你，所谓的校长……也是你，只有这些学生……是被你吞噬进来的玩具。”
谢青芜抓住自己胸口的铃铛，身体几乎立刻绷紧战栗：“我说对了吗？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
谢青芜看到那团黑影颤动起来，像是笑得发抖，他得到了答案。
《建校史》上，那个表明着校长的照片栏中，他所熟悉的，冰冷粘稠的黑色。
谢青芜瑟声道：“是我闯进了这里，我闯进了你。我身上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这幅肮脏的身体还有什么值得你好奇的？”
他说着，指尖燃起一簇金色的火：“这团火吗？”
黑影没有回答，祂居然沉默下来，似乎在思索什么，漆黑的色泽被火光照得发亮，而谢青芜收起手指，火焰熄灭。门外有一瘸一拐逐渐靠近，郗未大概担心他，没有听他的话好好冷敷，现在时间还没到。
她在靠近。
谢青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赤/裸瘦削的身体，不健康的苍白色，遍布的黑色指印，一边胸口已经红肿起来，被金色的铃铛扯得垂坠，不对称而淫/靡。
他说：“不是要干我吗？”
他扬起头，露出脖子，几乎麻木地向这个怪物敞开自己：“干吧，干完就滚，别吓唬她。”
干他吧，撕开他的身体，让他绝了那个妄想，让他忘记刚才那个温柔的亲吻。
他会叫出声，会让郗未听见，然后她会明白，不要再那样亲吻他。
他不能承受。
他会保护她，会成为她离开这里的道路，会做她燃烧的火种。
但他不能承受。
黑影扭动着，郗未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轻轻地，悲伤地问：“老师，铃铛响了吗？”
谢青芜重重闭了下眼睛，从未有一刻这么希望过自己的身体立刻被撕裂开，让那种疼痛占据他所有的思想，但是黑影却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冰凉的小手擦过他的嘴唇：“……没……意思。”
下一刻，黑影倏然消失，就像祂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谢青芜愣住，没想到祂居然就这么离开，卫生间的门把被“咔”的拧动，郗未挤进来，关上门，轻轻叫了声“老师”。
“门没锁。”她似乎笑了下，单手撑着门把，一只脚支撑着身体，“老师也没说……安全/词。”
她像是在解释她为什么进来了。
狭窄的卫生间，两个人，他赤/裸着。
谢青芜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的面面相觑，刚才破罐破摔一样砸得粉碎的自尊和羞耻死灰复燃，他一时间连遮都不知道该怎么遮，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淋浴的开关，热水哗啦浇了他满身。
乳白的水汽氤氲，他听到郗未朝他走过来，浸了水的地面湿滑，她一只脚维持不了平衡，很快惊呼一声摔下去。
谢青芜接住她，感觉自己接住了一只飞鸟。
他们一起摔在地上，郗未的头发被水浸湿了，蜿蜒铺在他的胸口，缎一样。她没有说话，谢青芜也就沉默下去，逐渐湿透的校服透出皮肤的颜色，谢青芜的手卸了力气，砸在满是水的地面上。
谢青芜轻声开口：“郗……”
“老师。”郗未打断他，“刚才，我听到了。”
谢青芜垂眸，咽下一声喘息。
郗未用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到孱弱却又持续不断的心跳，一下一下，连接着生命。
她说：“老师，我现在要给你上药。”
谢青芜身体一颤，郗未又说：“拒绝的话，就说那个词，我再也不出现在老师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请吃，新鲜的苏佩彼安~~~
小谢老师对黑影：想要？从我尸体上踩过去吧。
小谢老师对郗未：给你，给你，全都给你~~~

第201章
“拒绝的话，就说那个词，我再也不出现在老师面前。”
这句话几乎瞬间就堵住了谢青芜的嘴，他顿了好一会儿，直到郗未用指尖捏住那颗金色铃铛，轻轻往上推上去，他才仰起脖子，艰难说了声：“别这样。”
“或者老师推开我？不过我脚还很疼，会站不稳的。”郗未低下头，将铃铛和连接的那小块皮肉一起含进嘴里，金属冰凉，在舌尖轻轻一响。
这具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郗未抬起眼，只看到一片紧绷的苍白的下颌，漆黑的头发被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那里，烧红的嘴唇微微张着。
“别这样……”他这么说，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但一点力气也没用。
郗未忽然觉得，他现在看上去很委屈，像一只被揪着耳朵从洞里拽出来的兔子，她用牙齿咬了下铃铛，这具身体就随之一抽，连尾音都变了调。
淋浴慢慢将他们的身体暖热了，郗未终于放过那颗铃铛，但还没等谢青芜松一口气，余光就看见她从已经完全湿了的校服口袋里拿出那支蓝色药膏，转开盖子。
“老师，我之前说过的吧，这个用在……嗯，里面。”她控诉似的说，“但是你看，你只用过另一支，这支连封口都没打开，老师还要骗我说自己用了吗？”
她挤出药膏，乳白色的。
谢青芜咬着牙关，脊背紧绷，在郗未伸手触碰时终于抓住她的手腕，抖着声音说：“太脏了。”
她明明说她听到了，也明明知道，他这副身体一直在被怎样对待。
那种超出他理解的，淫/靡的，一寸寸剖开身体，从里到外玷污的……
她应该得到一个更好的，更干净的，纯洁的，更配得上她的，而不是伸手去触碰那么肮脏的地方。
但郗未对他笑了笑，说：“老师，我很喜欢你这件事，让你这么不敢听吗？”
手指骤然松了，谢青芜怔愣住，眼泪裹着水珠一起直直掉下来。
指尖揉进一截，药膏带着柔腻温润的触感，有一点细微的疼痛。郗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大腿，“啪”的清脆一声：“腿，不要这样绷着。”
谢青芜几乎要把嘴唇咬烂，汹涌的情绪哽住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就是抽泣，郗未又凑过来，舔吻他的嘴唇：“老师，放松。”
水雾迷蒙，模糊了谢青芜的视线，郗未身上也湿透了，被水打湿的脸显得更加孩子气，一看就是个乖巧的好学生。校服紧紧贴着她的皮肤，清瘦又娇小的女孩子，趴在他的胸口上，像是没有分量一样。
吻顺着唇角蜿蜒向上，落在他的眼睛上，药膏缓缓向里，涂抹在更深处的细小伤口上。
很温柔。
很温柔地擦过让他战栗的地方，甚至让他觉得这不够……他的身体不该是这样的，但是他无法控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迎合上去，然后他听见郗未低低的笑声。
那声笑让他突然崩溃了。
“出去……”他牙关战栗，身体不断往后缩，试图遮挡自己乱七八糟的脸，“别碰了，出去……”
他在混乱中甚至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道歉或者斥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伤人的话，最后他忍不住咳呛起来，水汽呛进肺部，牵扯着整个内腔都不断震动，满嘴都是血腥气息。郗未的手指离开他的身体，空虚感突然占据了他的神经。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边叫着让她离开，一边用腿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身上。
郗未又吻了他，黏黏糊糊的，更多的手指沾了更多药膏填进他的身体。
“老师，你知道我喜欢你的对吧。”
“老师其实也喜欢我，是不是？”
谢青芜的声音戛然而止，郗未笑了，贴着他发烫的嘴唇含糊说道，“所以我不觉得老师脏，不管老师做什么又被做了什么。但如果老师自己这么觉得……那现在，我来把老师洗干净吧。”
“现在是我，我想老师觉得舒服。”
她这样说着，手却毫不留情，像是用尖刀撬开蚌的硬壳，直直揉进被重重保护起来的，不该被触碰不允许被触碰的软肉，谢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冲进了大脑，眼前一片漆黑，整个耳膜轰然剧震，只剩下某种感知依旧鲜明，告诉他自己正在被怎样抚摸。
他终于伸手抱住郗未的身体，感觉到那属于人的柔软温暖，谢青芜发出一声压抑而颤抖的喘息，半晌压抑着哭腔叫了一句：“郗未……”
郗未微微一顿。
她被抱得更紧，初见时冷淡疏离，带着隐约审视的嗓音如今柔软而沙哑，像是已经被揉碎了捣烂了，断断续续，一声一声，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
郗未，郗未，郗未……
郗未摸到更深的地方，听见他“啊”的惊叫一声，又闷闷地咳嗽，夹着鼻音，酥软发腻，忽然又觉得有些隐秘的不满。
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
如果这样一声声叫另一个名字，才会更让她高兴吧。
药涂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谢青芜的身体都是虚软的，被完全打开，从里到外仿佛都被水洗透了。很久之后他才终于喘过一口气，目光缓缓聚焦，温热的水冲洗掉所有气味，郗未捧着他的脸吻他，唇舌勾缠着发出水声，他扶着郗未的腰，让她稳稳趴在自己身上，竭力仰头回应这个吻。
吻到一半，郗未突然别开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嘀咕：“老师，我觉得我要被水泡发了。”
她伸出那几根曾在他身体里肆虐的手指，弯起眼睛笑：“你看，手都起皱了。”
谢青芜的脸轰的一下，红得几乎滴血，连带着整具身体都变成粉色。
但他却抿抿唇，抓过郗未的手，垂眸轻轻吻了指尖，滴水的额发遮住眼睛。
郗未抚摸他的嘴唇：“老师，去床上？”
他沉默着，很轻地点了下头。
郗未瞬间来劲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异想天开，居然一捞谢青芜的腿弯想把他公主抱起来，也忘了自己不仅力气小，脚还崴着。于是两个人理所当然再次摔在一起。谢青芜被砸得七荤八素，嘶的吸着凉气，却又看到郗未一脸懊恼的表情，忍不住舒展开紧皱的眉毛，极浅地笑了下，微红的双眼水光潋滟。
“我去拿浴巾和衣服，再给你擦药。”他抬手关掉淋浴，“你……把湿衣服脱在这里吧，一会儿我洗。”
“哦。”郗未闷闷地应。
谢青芜捋过她的头发，将挂到眼前的发丝顺到耳后，眼睫毛颤动着，犹豫几秒才轻轻用嘴唇贴了下她的额角：“我很快回来的。”
郗未巴巴看着他，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谢青芜站起来时腰软了一下，差点跌坐回去，连忙扶住墙壁才保持平衡，尽量正常地往外走。
身体很奇怪，走起路来很别扭，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但和被黑影侵/犯后不一样，不是那种冰冷疼痛的撕裂感，而是另外一种……
温暖的，有些隐隐的酸和胀，一点随着动作摩擦而鲜明起来酥麻，身体里仿佛有一阵阵被太阳晒暖的海潮，谢青芜轻轻闭了下眼，听到自己的心脏随着潮汐跳动。
他把干净的浴巾递给郗未，把她抱到床上，自己简单擦干身体后换上内衬和长裤，去郗未的宿舍给她拿换洗衣服。所有规则都清零了，也就不需要在乎所谓的不能进入异性楼层。谢青芜敲了几下门，里面大概没人，悄无声息，他直接拧断门锁走进去。
很神奇，他明明没有进过郗未的宿舍，却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哪一边是郗未的床和衣柜。他把衣柜里的东西都装进袋子，正要离开时和刚刚回来的柳和音对上目光。
柳和音盯着地上掉着的门把手，眼角抽搐着骂了一声脏话。谢青芜漠然地扫过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越过她走出去。
他很快回到自己宿舍，郗未还裹着浴巾乖乖坐在那里，翻看着建校史和那本名册，头发往下滴着水，有一些滴在被子上，郗未吸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像弄湿了。”
“没关系。”谢青芜回答，把衣服递给她，转过身去。
郗未窸窸窣窣换好衣服，谢青芜拿了另一块浴巾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擦得像只炸毛小狗。
炸毛小狗抱住他的腰，把头发上的水全擦在他的衣服上。
她说：“老师，我好喜欢你。”
好像在说着一个美好的祝福，又像某种令人战栗的诅咒。
谢青芜呼吸滞涩，半晌用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揉了下：“我知道。”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值得喜欢，这么个无趣的，寡言的，不干净的男人，怎么也不像是值得被这样的阳光暖热的。
郗未又轻声问：“老师，你已经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了对吧？”
建校史和名册，里面的信息两相对比，再加上那张剪报。原本只有半张的剪报被术法修复，露出全篇完整的面貌。
可以得到一个答案，一个听上去并不美好的答案。
谢青芜依旧一下下擦着她的头发，仔仔细细，一点点吸干水珠：“嗯。”
郗未问：“老师的答案是什么？”
她有些难看地笑了下：“我……其实并不是想隐瞒老师，但我怕老师讨厌我。”
谢青芜沉默一瞬，轻声说：“是监狱。”
有罪者的监狱，被自以为是的傲慢之人建立起来，惩罚有罪者的监狱。不合格的人，就要遭受和他所犯下罪行相同，甚至凄惨数倍的惩罚。
昨晚，他得出了这个结论。
郗未轻轻吐出一口气，半晌才问：“那老师不问问我，是因为什么罪行来到这里的吗？我可能是个坏孩子啊。”
谢青芜说：“我相信你。”
郗未抬起头，谢青芜轻轻理顺她的头发：“比起这个糟糕的地方，我更相信你。”
他从郗未这里得到了太多，她包容了他所有的肮脏，懦弱，优柔寡断犹豫不决，甚至对这样的他依旧笑着说喜欢。但他只是不断地给她带来麻烦和危险，他一无所有，甚至害得她不得不面对如今糟糕的局面。
所以至少，得给出信任。
至少这一点东西，他唯一能够完整给出来的，无瑕疵的信任。
她是个好孩子，哪怕曾有所谓罪行，她也绝不会有意伤害别人。
郗未微微一怔，谢青芜已经拿来吹风机，哗啦啦吹着郗未的头发，发丝糊了她一脸，又被温柔地拨开。吹干头发后是上药，涂上厚厚的药膏，用纱布紧紧包裹住脚踝，谢青芜洗干净手回来，被郗未一把抓住手腕拉到床上。
他一惊，随即放松下来，在郗未吻他时张开嘴唇。
郗未将手伸进他的衣服，舌尖不断舔过他的上颚，声音模糊又暧昧。
“老师可以自己抱着腿吗？”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我相信你。
小苏同学：良心痛了一米米～
恭喜小苏同学，终于以郗未的身份吃到了！
小谢老师真的，被骗身骗心，大概再有个三四章就要掉马了，妈耶我都有点心疼他了

第202章
郗未一瘸一拐走出宿舍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她的动静没吵醒谢青芜，他睡得太沉，太疲惫，薄薄的眼皮泛红，脸却极其白，乌黑的眉毛在郗未离开时微微蹙起，似乎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郗未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那眉毛就又舒展开。
这样轻易掌控一个人的情绪让郗未觉得有趣。
郗未倒也没想好自己走出房间要做什么，只是忽然觉得有点闷，所以出来透口气。脚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所谓的骨裂已经恢复，她沿着走廊往下走，指尖滴滴答答着黑色液体，身形缓缓融化在黑暗中。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走到了教学楼的“遗迹”处，那片被火彻底焚烧过地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空洞，周围仿佛有什么正在填补过去，但依旧能感觉到那片废墟之上，时间和空间似乎都扭曲了，这么看着几乎让人头晕目眩。
郗未静静看着，忽然忍不住笑出声音。
等黄昏再次来临的时候……大概能看到一出好戏。
她那可爱的，可怜的，可悲的老师啊。
回谢青芜那儿之前，郗未回了趟自己的宿舍，看到被拧掉的门把。柳和音翘着腿躺在她的床上，嘴里叼着点火光，听见动静掀起眼皮：“你还舍得回来啊。”
郗未捡起门把：“你这话问的好像我对你始乱终弃了。”
“嗤。”柳和音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人睡到了？”
郗未：“……和音，我和我家老师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柳和音：“……”
她露出一种极其明确的，“你看我信吗？”的表情，郗未耸耸肩，也不在意她信不信，闲庭信步地在宿舍绕了绕，柳和音盯着她，深深吸了口烟：“郗未，你说，张旬那事到底谁干的？不像你的手笔啊。”
郗未身形一顿，仰头看她，却只是微笑道：“老师很可爱不是吗？”
柳和音闻言冷哼一声，已经明白了。
的确不是她亲手做的，但……她也脱不了关系。
“哼，可爱，被你护着，天真得跟只兔子一样，结果是咬人的狗不叫……啧，把人咬死了才开始叫唤。”柳和音把烟掐灭，随手扇开烟雾，“所以你今晚回来干什么？不会是睡完发现也就那样，准备扔了他吧？”
郗未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柳和音唰的一下在床上坐直了，舌尖舔着牙：“不是，真腻了？”
郗未没回答：“我该回去了。”
柳和音挑眉：“你今晚不是回来睡觉的？”
那特意跑来一趟干嘛的？总不能是事后散步吧？
“我家老师不让的呀，要是他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得着急死，而且……”郗未笑起来，“和音，他怕你欺负我。”
柳和音牙酸似的抽了口气，发出一声长长的嫌弃的“嘶——”。
郗未摆摆手，好像真是随便散步散到这儿一样转身准备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
一片黑暗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唯有两只眼睛反射着一点光，森然明亮：“和音，这几天……一直到下场游戏开始，不要闹事，好吗？”
柳和音心说着“今天都烧成那样了你没搞定之前我哪儿还敢闹事我还是要命的”，嘴上还硬着，嗯嗯啊啊扯着话：“怎么，心疼你那只兔子了？”
“我心疼你。”郗未笑着说话时，语调总带着种亲昵的感觉，“下一场游戏会很有意思，如果你没法参加的话，我也会觉得可惜。”
柳和音眸光一闪，在黑暗中森森笑起，雪色的牙如即将撕咬喉管的猎豹。
她说：“那我期待一下吧，班长。”
郗未一笑，贴心地掩上门。
等她一身寒凉回到谢青芜的宿舍钻进被子，突然灌进来的冷气让谢青芜哆嗦了一下，但眼睛完全肿了，几乎睁不开，只能蠕动嘴唇发出一个疑问又担忧的气音。
随后他的嘴唇就被一颗硬硬的东西堵住了，郗未在他耳边轻声哄道：“老师，张嘴。”
谢青芜的意识还混沌着，身体却立刻本能般地服从了那个声音，嘴唇张开，一颗糖果似的东西被推进他的嘴里：“小心，别咽下去，慢慢含着，不然老师明天要说不出话了。”
清凉的感觉充斥在口腔中，慢慢往下溢过去，压制了咽喉的肿痛。谢青芜的大脑被凉意一激，稍微清醒了些，就听到郗未开玩笑似的问他：“老师怎么这么听话，说张嘴就张嘴了，不怕我喂毒药吗？”
谢青芜含糊地张了张嘴唇，发出几个细弱的气音：“你不会……”
郗未：“好吧，老师那么好，把你毒死我会难过的，不过……”
她笑眯眯地说：“如果是春天的药，我还是挺愿意试试。”
谢青芜这会儿大脑完全是僵的，一个弯半天拐不过来，好一会儿都没能想明白什么叫春天的药，居然顺着点点头，纵容道：“那你……试试……”
总归，郗未不会伤害他。
郗未却忽然沉默下去，谢青芜半晌没听到声音，几乎又要睡过去，但心里还是担心，强撑着蹭了蹭郗未的手心。
他被一把抱住了腰，动作突然到他被惊得张开嘴，呛出一道短促的气声，郗未已经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手指轻轻拨了下铃铛，“叮当”一声，激得他浑身无意识地战栗起来。
谢青芜仰起脖子，差点被嘴里的润喉药呛住，鼻腔急促地吸气，连呼吸都带上了黏腻的调子。
“完蛋，怎么这么……”他听见郗未低声说，呼吸拂过，痒得他抓紧被单，甚至听不清她接下去的话。
被厚厚的，乳白色的药膏被略高于体温的温度化成微微透明的色泽，半睡半醒间的身体虚软无力，意识也像被抛在高空中。
谢青芜喃喃着“不要了，够了”的话，手却环住了郗未的身体。这个孩子在他无力抵抗时，拨动他刚刚平息下去，已经疲惫至极的身体。
但谢青芜却依旧觉得，她太好了。
*
第二天，谢青芜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有些低血压地坐在床上，低垂着头慢慢回忆着昨晚，好一会儿才看向旁边的郗未。
郗未立刻笑了下，觑着他的脸色。
生气了吗？
应该没吧……
半晌，谢青芜抬起手，用指尖点了下郗未的额头，无奈道：“以后不要把春/药这种东西挂嘴边上。”
郗未非常配合地往后倒去，跟中了一枪似的，闷在枕头里笑：“我就这么随口一说，谁知道老师居然就答应要试试了……老师是不是其实也很好奇啊？”
谢青芜：“……胡闹。”
“再怎么胡闹都闹过了啊。”郗未扒拉着被子爬起来，在谢青芜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老师不能睡完了不认啊，穿裤子无情的男人最过分了。”
谢青芜：“……”
他张张嘴，没找到词反驳，只好又沉默下来。
他差点忘了，郗未虽然很好，但也伶牙俐齿，让他没有办法。
谢青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动作艰涩地爬下床，郗未则轻巧地直接跳了下去，看上去脚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郗未：“老师，狂欢夜已经很近了，老师只要保护我顺利参加测试，我还会是班长。”
她伸了个懒腰：“所以老师别担心。而且我这种情况之前没有出现过，属于……规则之外的突发状况，重新任职的时候我肯定需要去见一次校长，到时候……老师或许能找到机会。”
谢青芜算了算时间，轻声说：“这几天，一直到测试，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郗未笑了：“当然啊，要不要找根锁链把我拴在老师的裤腰上？”
谢青芜有时候很佩服郗未，她似乎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开得出玩笑来，笑一笑，就好像一切都还没那么糟糕，总能有办法度过。
谢青芜似乎也被感染了，敛眸间嘴角划出不太明显的弧度。
一阵风忽然从窗外吹进来，吹乱了郗未的头发。她抬手把头发顺到耳后，目光落在窗边的桌子上。名册被摊开放在那里，薄脆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谢青芜走过去准备收起书，合上的瞬间却忽然一愣，手指压住几张纸，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师？”郗未凑过去看，“怎么……”
她的声音也顿住了，眉毛少见地皱起：“老师……”
谢青芜盯着被自己压住的那张名单，上面的名字他不算熟悉，但也都知道，能和每个人的脸对上号——正是现在的3班名单。
但现在，名单上，几乎每个人的名字都被打了个鲜红的叉，名字后用打印字体标上了【已转学】三个字，还留着的只剩五六个学生，正是郗未和那天跑出教学楼的那几个人。
已转学。
郗未提到过所谓的转学，他也在这本名册的其他名单中看到过这个标识，如果他的推测没错，所谓的转学，就是……
谢青芜的手颤抖起来，他几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掌心，许久之后，他才被郗未的声音惊醒。
“老师！”郗未两手拍在他的脸颊上，将他的脸捧起，“这个世界的人不会因为受伤死亡，我能肯定这一点，所以老师，绝对不是你杀死了他们。肯定是那个怪物……祂就是想让老师难受，才会做出这种事……”
“不……”谢青芜突然低声打断她，“不对……”
谢青芜突然走出宿舍，扶着走廊栏杆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他看到了空洞。
“火焚烧了诡域。”他低声喃喃，“你们的不死不伤，源于这片诡域的规则……”
他的目光空空地对着那片空洞，声音仿佛飘在空中：“但现在……规则，清零了……”
他杀死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半睡半醒的老师好吃~
请吃新的古拉饭【一家人即将整整齐齐嘿嘿~ 】

第203章
教学楼的位置一片扭曲，空间拧在一起，像是被什么挖空一块，又硬生生拉扯着旁边的部分缝合起来，连接处溢散着漆黑的焦痕。
楚萱站在那片废墟前面，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怯生生叫道：“班长，谢老师。”
教学楼没有恢复原状。
谢青芜怔怔地望着这片扭曲，好一会儿之后慢慢低下头，静静望着掌心，掌心有些细小的燎泡。他的掌心总是在烫伤和修复中不断循环，因此手掌皮肤覆盖着一层茧，摸上去有粗糙的质感。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抠挖着燎泡，郗未和楚萱说了两句话，回来捏住谢青芜的手腕阻止他：“会受伤的。”
谢青芜轻轻抬起眼睛。
郗未把他的手指拢在掌心，贴着嘴唇，轻声说：“老师，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是我告诉你，他们不会死，老师只是相信了我的话。”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都是由我开始的，老师什么错都没有。”
她的目光极其宽容，眼睛深处像是有什么在流淌着，任何罪恶落进去都能被温柔地接纳，只要他拥抱住她，就能够交付出所有的愧疚，痛苦，所有崩塌的信念和绝望。
他可以放弃思考，放下负罪，他为她做一切。
谢青芜怔怔望着她，突然开口。
“……不能这样。”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喃喃。
“老师？”
谢青芜抽回自己的手，手指缱绻地抚过郗未的眉毛，把乱了的头发别到耳后。做完这件事，他居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面容有几分僵硬：“我大概杀人了，郗未。”
他不能把这些糟糕的东西都扔给她，像处理什么垃圾。
郗未一怔，眼睛里很快地闪过些什么，谢青芜没看到，他像是逼迫自己一样，让自己抬起头紧紧注视着那片被焚毁的扭曲，再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在诡域……这也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是因为郗未，是他还不够强大。
因为他无法控制住局面，因为他意图以死亡的痛苦威胁这些孩子听话，因为他。
他的无能导致了现在的一切，但……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这里终究是诡域，只是那个黑影的存在让他怀疑起了自己的力量。但如今看来，执术者的火依旧能焚烧一切腐烂沉落的东西，可以焚烧掉这栋教学楼，让这整片空间都扭曲起来，只要……足够盛大。
郗未蹙起眉，看着谢青芜平淡地转过身，没有崩溃没有道歉，没有她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场景，没有一个让她能捧起他的脸说出“我宽恕你”的场景。
他只是很苍白，满手血腥后依旧一捧雪似的干净，乌发散在额头上，遮住了部分眼睛，这让他看上去比实际更年轻一些。
谢青芜说：“郗未，等回去，我教你怎么使用术。”
他轻轻抓着郗未的肩膀，眼眸低垂：“要学会，好吗？你要拥有力量，你适合拥有它……然后，要保护自己。”
郗未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问：“老师不想保护我了吗？”
谢青芜摇头：“我会保护你。”
他站直身体，有些怕冷似的拢起外衣：“先去食堂吃饭吧。”
郗未很怀疑谢青芜能不能吃下东西。
食堂倒还正常运行着，章鱼似的触手从橱窗后将一盘盘食物摆放在台上，不用刷钱，可以直接拿走。食堂里原本还有两个学生，正占据着两个角落吃东西，见到他们，两个学生的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食物也不要了，贴着墙就跑出去。
谢青芜木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头又对郗未很浅地微笑了：“要吃什么？”
他不正常。
这个结论显而易见，谢青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滞涩地堵在喉口，还没能说出话来，郗未已经再次笑起来，亲昵地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老师，这边，我带你去吃食堂最好吃的东西。”
几乎像救了他一样，谢青芜松了口气，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郗未口中最好吃的东西是一道淡粉色的汤，甜味的，看不出食材，但喝下去熨帖而温润，让他的嗓子很舒服。他顿了会儿，意识到这是特意为他挑的——郗未第一次来探病的时候，让他选甜味和咸味的速食粥。
那时她说过，甜味的不好喝。
之后，他也几乎没见过她吃甜食。
谢青芜见郗未一勺勺喝着，淡粉的颜色粘在嘴唇上，恍惚间仿佛慢慢变深，变成鲜红色，血似的从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抬眼看他，面容像是在火里，五官融化一般，鲜血淋漓地往下流淌……谢青芜的勺子掉在桌上，连带着一些粘稠的汤液溅开。
“老师？”郗未的声音猛的把他惊醒了，谢青芜的额角渗出冷汗，口腔里满是甜汤的清香，恶心感拧着内脏，像有看不见的手抓住了他的胃部，将胃酸挤进喉管，腐蚀着一路灼烧上去。谢青芜来不及说什么，抢步离开座位冲进卫生间，撑在洗手台边几乎要将所有内脏都呕吐出来。
手臂和腿都像煮烂的面条，绵软无力，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男人眼睛猩红布满血丝，整个人惨白如鬼，青筋突突跳着。
郗未在门外叫他，声音很担忧，但没有直接闯进来。谢青芜听见血液流动的隆隆声，他掬起水洗了一把脸又胡乱擦干，很努力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走出去，郗未靠在门边，见到他时脸上紧张的表情终于放松下来，张嘴正要说话。
谢青芜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去，伸手搂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好像要回归母亲的腹中一般，郗未一愣，随即眉眼舒展开，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谢青芜的头发很柔软，被水浸湿后揉在指尖，细腻冰凉。
郗未稍微弯下一点腰，声音温柔：“老师，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谢青芜没有回应。
最终他也没吃下多少东西，但给郗未打了一份新的饭菜，盯着她吃了大半。回去后，谢青芜开始手把手教郗未术法。
郗未很聪明，但在这件事上似乎的确缺少一点天赋，谢青芜第一次分出一点火埋在她掌心时，她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那点火光只微微闪了一下就熄灭下去。郗未撇嘴，有点委屈地唉声叹气，仰头看他：“老师，你真的不会嫌我笨吗？”
谢青芜摸摸她的脸，目光沉溺柔软：“不要怕，不要抗拒它，它不会烧伤你。”
郗未就抓过他的手翻开，用指尖抚摸那些细小的，燎泡破碎后生成的粗糙的茧：“老师，你骗人的吧。”
“没骗你，火种天生更契合女性。”谢青芜轻声解释，“我母亲将火种交给我的时候，她的手也依旧柔软，没有一丝伤痕。我幼年时其实觉得可惜过，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那样，或许就能更好地把这份力量发挥到极致。”
如果他是女性，或许……就能够更好地保护他们，保护她了。
郗未：“……”
她心有余悸地问：“老师不会想过变性吧？”
谢青芜一愣，随即失笑。他仿佛真正摊开了自己，一寸一寸剖开皮肉，露出脏腑，一切细微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很可惜，变性手术这种身体上的改造没什么作用，基因已经决定了我没有那种资格……如果有用的话，也许真的会试试。”
郗未一把搂住他，在他胸口蹭蹭，把谢青芜的脸蹭红了：“还好没有用，虽然老师如果是女性肯定会特别漂亮，冰山美人，但那样的话我可怎么办啊……”
她夸张地吸了口气：“我就要变成绝望的异性恋了。”
这叫什么话……
谢青芜无奈，他看着郗未的发顶，莫名其妙地用手指戳了下那个小小的发旋……他这会儿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在第一次看到这个小旋时就想这么做了。
郗未被戳得一愣，捂住脑袋。
“再试试。”谢青芜握住她的手，“再试一次，然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郗未啪的一下坐直了：“来来来，我今天必须跨过这个坎！”
这间小小的宿舍像是成了一个保护区，没有人来打扰，就连黑影都没再出现，似乎那天以后就对他失去了兴趣。黄昏变得很长，黑夜也是，几乎每一天都变成了原本的数倍，似乎是想要更绵长地折磨他们，但却意外地给了他们更加充足的时间。
谢青芜握着郗未的手，一个一个地摆出手势，教她怎么控制身体中力量的流动和循环，柔软的身体贴在自己的怀中，头发上带着清香……因为一直呆在这里，用着同样的洗浴套装，她身上的味道和他变得极其相似，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
学习断断续续，但进度算得上快，郗未果然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断的时候，他们会亲吻，或是别的。谢青芜不知道这样究竟会不会为郗未带来快乐，但她似乎很喜欢，眉眼都是笑意。
这和谢青芜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全都相悖，难以形容的情绪漫溢出来，顺着血液流溢全身，让谢青芜止不住地想要哭，他甚至有些茫然于，原来自己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眼泪。
眼泪爬满他的脸，谢青芜透过蒙着眼睛的泪膜看见郗未。她的脸通红一片，仿佛熟透的浆果，笑起来是眼睛很甜蜜地弯起来。她凑过来吻他，小声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他哽咽着摇头，用虚软的手指很轻地抚摸郗未的脸。
谢青芜似乎忽然明白了，曾经郗未是怎么在这里生活下去的。
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只要自己能不受伤害……
竟然真的，会有种类似于“幸福”的错觉。
狂欢夜的前夕，郗未参加了第一天的测试，考得大概很不错，她回来时志得意满，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谢青芜压在门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老师。”她亲吻他，已经不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手指沿着缝隙揉进身体，“狂欢夜后，我就能见到校长，一切都会变好的。”
“嗯，真厉害。”谢青芜仰起脖子方便她的动作，轻轻闭了闭眼睛。
依旧太短暂了，这样的时间。
只剩下今晚。
*
郗未没有折腾到很晚，测试似乎是件很累人的事情，她裹着他的被子躺在他的床上，呼吸轻而酣沉。
谢青芜坐在桌边，就着昏暗的台灯写着什么，写得似乎不太顺畅，笔尖时不时停驻许久，留下星星点点晕开的墨迹。床上郗未似乎被打扰了，发出小小的鼻音，谢青芜把灯调得更暗一些，安静写完剩下的内容，将两张纸折叠封好，悄无声息地推进郗未的枕下。
她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念了句“老师”，谢青芜答着“我在”，手指交叠，点在她的眉心。
一个致人昏睡的术。
郗未没了声音，似乎陷入更深的睡眠，谢青芜握住她的手，摊开在自己的掌心。
“人心惟诡，其火之微，致虚极，守静笃……”他轻声开口，语调庄严平静，火光仿佛要破开他的身体，又顺着血脉蜿蜒聚集在指尖，轻轻描过郗未的掌纹。
他在失去，在剥离，他感到抱歉。
他果然，没能成为一个足够好的传承者，他的欲/望太甚，傲慢太过，无论是救人，还是被救。
但郗未不一样。
他所爱的人……
“愿，不至甚爱，不求多藏，无魇无怨，和乐安康……”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啊，到手了。
小谢老师可以准备疯了。
说起来小苏和路西其实有点相似，尤其是那种看人的视角，不过小苏更恶趣味也更傲慢。
路西：主会宽恕你。
小苏：我宽恕你。

第204章
谢青芜离开宿舍时，又在门上设下重重禁制，层层叠叠地将这个狭窄的房间和这片诡域割离开，哪怕诡域崩然倒塌，这里也能得到保全。
直到他这个设立术法的人彻底消亡。
还有几个学生，其实他应该保护他们，把他们聚集起来设下保护的禁制，至少楚萱……她和别人不同，从来没做过伤害他们的事情，甚至在那个荒唐的规则被宣布时，楚萱试图锁上门保护他们。
但他没有余力了，身体里残留的火正在逐渐熄灭下去，火种是一切术的根源，谢青芜将手掌贴在眼前的门上，一会儿后，才乘着夜色转身离开。
郗未还不知道，那个造成了如今局面，恶意地宣布她有罪的黑影，就是所谓的校长苏佩彼安。见到校长不会带来任何转机，只是磨灭希望罢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作为执术者而言，死在诡域也算是求仁得仁。
但郗未还能够对这个世界露出笑容。
行政楼寂静无声，谢青芜走到那道曾挡住他的锁前。这次，金红火光直接炸开，连同空间一起席卷吞没，无法被撬动的锁在火中发出艰涩的咔咔声，空间扭曲起来，谢青芜迈过那道扭曲融化的门，沿着盘旋的楼梯一路往上。
比起行政楼，这里面更像是一座高塔，里面比外面看上去高许多，通天一般走不到尽头。谢青芜的体力算不上好，因为剥掉了身体里最重要的火种，仿佛连精神都有些萎靡下去，惨白的脸不见一点血色，衬着黑的发乌的眼，一张湿透的白纸似的。
但他没有停下，发软的腿一步一步往上挪着，谢青芜终于走到尽头，楼梯尽头仅有一扇雕花的木门，很古老的颜色，看上去沉重而宁静，谢青芜的脖子上布着一层细汗……祂一定已经感知到了，知道他闯过那道锁来到这里。
还不出现，是在门后等着他吗？
会感到疼痛吗？
会因为火焰里扭曲挣扎吗？
会……和他一起灰飞烟灭吗？
他的确是弱者，对于祂而言，大概像一只虫子一样，这只小虫胆大包天到闯入祂的内部，又恰好带着点祂感兴趣的东西，所以祂像个逗弄虫豸的孩子一样。谢青芜曾见过抓蚱蜢的小孩，就是这样，先撕掉翅膀，让它不能飞起，再撕掉两条能够跳跃的后腿，让它不能跳跃，最后蚱蜢只能靠着几只孱弱的前肢在纸面上缓慢爬动，从伤口里溢出青绿的“血液”，留下一串挣扎的痕迹。
孩子们喜欢看这样的足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仿佛一种天生的恶意。而那时，谢青芜走过去，很突然地将那只仿佛还在试图逃生的蚱蜢劈成了两半。
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始终记得。现在他不会再去做这样无聊的事了，现在他成为了那只蚂蚱。
但他会在祂身上狠狠咬下一口，等他像烧毁教学楼一样烧毁这里的时候，他一定，一定，会劈开一条能从这里离开的道路。
谢青芜将最后的火覆盖在手掌上，想要如法炮制地毁掉眼前的门，但只轻轻一推，门就吱嘎一声打开了。
他微微一愣，抿紧嘴唇谨慎地踏一片黑暗中。
地面有种难以形容的柔软感，谢青芜在指尖保留了一簇火光，光晕染开一小片，他的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谢青芜蹲下/身体，就着这点火光摸索着。
手指摸到了柔软的，毛毡质地的毛，那东西就掉在不远的地方，是一个黑色的小羊玩偶，微亮的火光中，玩偶长方形的瞳孔栩栩如生。
窗外，太阳突然张开了一线，一点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谢青芜看到这个宽敞房间中的全部布局——很普通，看上去很像一个真正的校长室，甚至有些老气，宽大的实木桌和皮质的沙发椅，唯一特别的是地上掉着许多各种动物的毛绒玩具，墙壁上也用彩笔画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仔细看去……像是人。
谢青芜辨认一会儿，确定了。
是几个女孩子，笔触稚拙，人体也扭曲，像小孩随手的涂鸦，但每个人却都鲜活，特色鲜明。一共六个人，似乎团团靠坐在一起，背景是一片混乱的漆黑。
长发，红色裙子，脸颊鼓鼓的女孩。
黑色斗篷，单手支着脸，神色平和温柔的女孩。
一身雪白，深蓝色眼眸的女孩。
靠在旁边的女孩肩上，蜜色短发昏昏欲睡的女孩。
金红长发，如火焰一般的女孩。
用白花挽着发髻，目如黄昏，静静看向他的女孩……
谢青芜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少了什么。
这六个女孩明明已经占满了一整面墙，但谢青芜的视线却难以抑制地落在她们身后的黑暗上，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顺着脊背爬上来，汗毛倒竖。
他注意到什么，豁然回头，身后是窗户，窗外只有那轮只露出一线的昏黄太阳。他之前也觉得这轮太阳怪异，但站在这个房间里，谢青芜几乎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窥视着。
那种一寸寸破开皮肉，好像要把灵魂都剖开的，注视。
然后谢青芜才注意到，这轮太阳居然这么近，几乎就像是……
挂在这座塔的塔尖上。
“这是一个魔女的眼睛哦。”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黑暗中，将谢青芜整个钉在原地，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放大了，第一反应竟然依旧是担忧。
怎么跟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了？
他为什么没发现？万一出了什么事……
两个念头很快地掠过脑海，但随即，他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魔女的……眼睛？
还有，她是怎么离开禁制，怎么……跟到这里的？
谢青芜僵硬地回过头，看见在柔软的昏暗中亮起来的火光，金红色的，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子站在画满画的墙壁前，几乎和画融为一体。她一如既往地笑着，掌心托着火，那点光在她淡色的眼睛里跳动，明明是明亮到可以焚烧一切黑暗的火，却莫名逸散出一种森森鬼气。
郗未用手指拨弄着火光，轻轻撇了下嘴：“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一个人类身上居然会出现伊瑞埃的火……呵，阿瓦莉塔弄出来的古怪玩意。不过老师，我果然还是没什么天赋，不太适合这颗火种。”
她说着，眼睛弯起，手指一捏，火光就这么如破碎了一般倏然熄灭，碎金的光点飘落：“毕竟，我和我家小龙天生就不太合得来，这东西烧得我很疼的。”
谢青芜的瞳孔缩紧，一种近乎空虚的疼痛突然刺穿谢青芜的心脏，他一张嘴就咳出血，指尖的火光跟着一起熄灭下去，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一下，膝盖差点砸在地上，但郗未又即使接住了他，声音温柔担忧：“老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
谢青芜呼吸困难，整具身体都难以抑制地抽搐，仅剩的支撑生命和力量的火随着火种的破碎如奄奄一息的烛火，轻而易举就熄灭下去，脏腑翻涌着将血迸溅出身体，眼镜掉在地上，血从口鼻眼耳一起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着。大脑刷白一片，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念头。
痛。
但郗未居然还捧着他的脸，用手指不断擦他脸上的鲜血，也不嫌弃他的嘴角不断溢出血沫，一边擦一边一下下亲吻，柔软温暖的脸，声音含着他熟悉的甜，就像在床上的时候，她叫他的名字，撒娇问他，能不能把腿再张开一点。
把腿张开好不好？
放松，不要紧张。
老师，老师好温暖啊。
发出声音好不好？我想听。
老师。
老师……
而她现在说：“老师，不是说好了等我考完测试吗？我明明准备了惊喜，但老师一直这么乖，怎么偏偏这种时候突然不按照剧本走了啊？”
她颇为可惜地说：“这不是把惊喜提前拆封了吗？太可惜了。”
为什么？
谢青芜不明白，又或者说某种自我保护的意识拒绝了他的思考，他的胸腔震动着，不断从口鼻呛出血，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走马灯一般在虚浮的意识中滚过，太多太多，几乎每一个画面都有郗未的脸。
对他伸出手的人，不厌弃他肮脏身体的人，为他一次次踏入危险的人，亲吻他进入他的人……
穿着校服的女孩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脸明明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但谢青芜竟然有些看不清，血浸透了他的双眼，看什么都覆盖着模糊的红。
她是谁？
她真的……是这些天，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吗？
还是……
“苏……佩……彼安……”
“啊……”女孩脸上漾起甜美到近乎腐烂的笑容，半张脸的五官融化一样流淌下去，露出漆黑的本质，眼珠顺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滚落，明明是她自己暴露出这一切，兴奋得眼睛都在发亮，却偏偏还羞涩似的遮挡了一下，一副不是故意的样子，“糟糕，被发现了啊。”
谢青芜大口喘着气，只觉得胸腔几乎要被凝固的气体涨破，无数细小的黑手爬上他的身体，抚摸过他剧烈颤动的脸和嘴唇，他记得这种感觉。
阴森的，冰冷的，这种东西曾一次次侵入他，罔顾意愿，威胁，逼迫，肮脏的肮脏的肮脏至极但他必须接受，因为他必须要保护……
要保护……郗未……
那个无辜的，会在这个糟糕至极的地方，依旧对他微笑的孩子……
那孩子问他，黑色的手伸进他的口腔：“老师，你现在讨厌我了吗？”
谢青芜的眼睛向上泛白，眼珠蒙着血蒙着泪，几乎窒息的痛苦摧折着他本就孱弱的身体，大脑一阵一阵的发黑，恍惚间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对他说，就这样吧。
别挣扎了，就这样吧。
这里没有他能够保护的人了，他的愚蠢把自己，把那么多本该被救下的学生都送进了地狱。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一个诡域里的怪物呢？
眼睛无法聚焦，灌进身体的黑色液体几乎冻住了所有感知，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冷，濒死的冷。
但那冷中，又隐约传来清甜熟悉的声音，梦呓般晃荡，仿佛现在的一切都是幻梦错觉，他们还躺在教师宿舍的床上，因为太狭窄，所以郗未总是八爪鱼一样缠着他，手臂横在他的胸前，害得他因为喘不上气从梦中惊醒。
那声音问：“老师，你是在哭吗？”
谢青芜猛然抬起手，手指捏成术法。他没有火了，几乎被毁掉了所有的力量，指尖只残留着一点尖锐的戾气，化作刀锋一般将面前漆黑液体凝成的手齐齐斩断。
郗未诧异又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在他挥出第二下前往后退去，谢青芜单手撑在地上，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吐出来，黑液混杂着腥甜鲜血溅落在地上，又齐齐向郗未聚拢过去，钻进校服空荡荡的袖口，凝成一只沾血的手。
血液滑腻，揉在指尖。谢青芜朝她抬起头，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痛苦和怒火，嘶哑的声音近乎嘶吼。
“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
小谢老师还没完全疯，他现在愤怒到想从小苏同学身上咬下一块肉，但小苏同学手里还捏着个大料。
关于她一开始到底为什么会对小谢老师产生兴趣，只能说伊瑞埃的火是一方面原因，这个大料是另一个原因，她几乎从见到小谢老师的第一眼就决定要这么干了。
ps.大家应该能猜出来这轮太阳是谁的眼睛吧~
最后，请吃新版路西乌瑞和阿瓦莉塔（啊啊啊啊啊我爱这个太太，现在大家终于整整齐齐啦）

第205章
太阳彻底睁开了，黄昏笼罩诡域，将一切描上温暖的淡金边缘，行政楼高塔顶端，紧闭的大门后隐隐传出声音。
痛苦的喘息声，液体粘稠的滴答声，皮肤摩擦的声音，滞涩，抗拒，血和冷汗浑浊地混在一起，单薄瘦削到近乎病态的身体猛的向后反弯折过去，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又被死死钉在那面画着一群女孩的墙上，脚面堆满了毛茸茸的玩偶。
谢青芜几乎有一种，正在众人面前被看着的错觉。
这让他再次剧烈挣扎起来，毫无章法，撕心裂肺，空荡荡的校服挂着滴落的黑影，一只黑手穿过校服袖管贴在他凸起的小腹上，咕叽咕叽地说：“老师，别这么用力啊……放松，你不是会的吗？”
“滚……”谢青芜额角青筋直跳，因为痛苦和屈辱全身抽搐发颤，咳呛中内腔一阵阵剧烈收缩，“滚……咳，滚出去！”
苏佩彼安声音甜腻，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耳朵：“可是老师，你这不是在挽留我吗？”
谢青芜呕出血，血沫呛进鼻腔，他整张脸极其惨白，嘴唇和眼底却烧得艳红一片，表情几乎扭曲狰狞，手指死死抓住墙面，指尖破损，血染花了画上某个女孩的脸。
黑影突然停止了，身体里的压力骤然放松，谢青芜终于喘过一口气，跪伏在地上无法动弹，黑影聚拢在校服内，又变成了那个干净柔软，目光懒散的女孩子。
苏佩彼安仔细擦干净墙面上的血，又给他戴上眼镜，将他这幅残破的样子重新摆弄得仿佛体面干净后，忽然笑了。
“老师，你在想什么？”
谢青芜没有回应，连眼睛都紧闭着，呼吸声仿佛抽噎。
苏佩彼安又问：“是在想，还有什么能支撑你活下去吗？啊，除了我，还有那些被老师杀死了的人之外，这里的确还剩着几个……嗯，让老师觉得可能能付出性命去拯救的人类？老师想从中挑一个做我的替代品吗？”
她顿了顿：“楚萱？毕竟她对老师其实也不错。像老师这么软弱又傲慢的人，是没法只依靠自己活着的吧？”
谢青芜一颤。
没有。
他没这么想。
但他一言不发，身体一阵阵发烫，却又觉得冷。
苏佩彼安轻轻笑了下，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她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暖黄日光透过窗棂，在蓝白校服上落下十字的阴影，宽松的校裤交叠在一起，板鞋凌空翘着，随着哼歌声一晃一晃。
好像吃了一顿完美的晚餐，整个人都松弛着，而他是吃剩的残渣。
够了，扔掉他吧……
她到底想要什么？
如果她感兴趣的只是那颗火种，她不是已经得到了，毁掉了……已经把他彻底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了吗？
她不是，已经将他所有的价值都嚼干净了吗？
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让她这样折磨的？
为什么……还让他活着，清醒着？
清醒着，就愤怒，不甘，失望，痛苦，就还想要为自己那点可怜的真心争取回一点被伤害的代价，仅剩的力气聚集在指尖，一点流光闪过。
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苏佩彼安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似的，眼睛里慢慢透出古怪的兴趣：“路西乌瑞居然多管闲事了，真是难得。”
谢青芜感觉自己的脸被她用鞋尖抬起，她似乎还说了什么，但谢青芜听不清了，他猛的暴起，指尖捏着术式直直击向苏佩彼安的面门。
他看到她的脸，头发被气流往后吹开，是那张他亲吻过许多次，也承受过许多亲吻的脸。
他的速度一缓，下一瞬，漆黑的粘液瞬间从地上溢出来，无数黑色的手攀升着抓住他的身体，微光吞没，黑手熔岩一般摸上他的脸颊，浸透他的眼睛撕扯他的嘴角，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粘稠的液体，铺天盖地的尖叫声刺进他的大脑，几乎要江里面搅成一片泥浆。
“嗬……嗬……”
他的手指再也无法向前一分。
清秀乖巧的面容融化在漆黑的液体间，又从无数漆黑的手里探出含笑的脸，声音如蛇一般贴在他的耳边：“老师，别这么凶啊，我不是你最喜欢的学生吗？”
是的……曾是的……
他最喜欢的，唯一喜欢的，甚至爱着的……
这单薄的，被算计的，糜/乱的……
他恨她，也恨自己。
谢青芜听见歌声，怪异的儿歌，听不懂的调子，他发不出声音，苏佩彼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孩子看着自己喜欢的玩具，又勾起他的脸亲吻颤抖的嘴唇，谢青芜甚至有一种错觉，他和这掉落了满地的，巴掌大小的毛绒玩偶没什么不同。
他最后一次问她，只有无声的口型：“为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明明可以轻易杀死他这只虫豸，为什么还要伪装成无害的样子接近他，欺骗他……
为什么拥抱他？
就为了从他这里骗走火种吗？可她明明也不在乎，就这么随手毁掉……
苏佩彼安笑了：“因为我见到老师第一眼，就喜欢老师啊。”
她抚摸着他的脸，眼睛发亮：“所以，我想看老师为我杀人。”
太荒唐了。
大概他的表情实在太震惊，苏佩彼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情绪，居然像有几分诧异似的：“老师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明白。漆黑的暗影又覆盖下来，夹杂着苏佩彼安模糊的笑音，心情很好一般：“原来老师一直……一点，都没有想起来啊……”
她笑着，很满足似的淹没他的身体和意识。
“没关系，老师，我宽恕你。”
连时间都无法正常感知，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光线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后来黑影覆盖窗户，他的眼睛再接收不到任何一点光。
起初他激烈挣扎，在每一次苏佩彼安靠近他的时候试图反击，一开始用术法，术法彻底失效后甚至尝试过撕咬，他仿佛丢掉了他过去二十多年间所有养尊处优的礼仪乃至廉耻，还有被众人的期望和敬仰堆砌出的骄傲矜持，像个未开化的野人，庞大的绝望和恨几乎将他的理智也烧成灰烬。
可是他所有的行为都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们曾有过水乳交融的时候，在谎言下，在欺骗中，如今一切被撕开后，情/欲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暴力，他无法对抗她，在拥有力量的时候尚且被掣肘，更何况现在……最终谢青芜只是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体，让自己的意识往更深处沉降下去，想象那个温暖的，狭窄的床铺。他被伤害了，浑身高热，意识不清，而郗未就这么突然地推开门闯进来，询问他要喝甜的还是咸的粥。
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孔，谢青芜的身体似乎也暖热起来，熟悉又温暖的手抹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又顺着脸颊往下。
而后阴森冰冷的凉意穿过他的身体，呼吸抽噎一般，铃铛随着咳嗽震动，细碎清脆的响声拉扯着那小块肿胀的皮肉，感觉麻木了，不管疼痛还是别的，扩散的瞳仁失焦茫然，烧红的嘴唇喃喃发出声音，像是剩下某种本能。
“郗，未……”
“铃铛……响了……”
苏佩彼安一愣，仔细辨认着这道几不可闻的声音，忽然忍俊不禁地笑起来，笑声玻璃碎片似的，脆而锋利，将谢青芜猛然惊醒的精神刮得鲜血淋漓。
有什么东西在这笑声中寸寸粉碎，苏佩彼安伸手将金属铃铛握在手心，亲昵地吻了下。她一温柔下来，这具身体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道电流从她触碰的地方直直窜进大脑，勾出带着哭腔的喘息。
“老师，你真的……很可爱。”苏佩彼安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阿瓦莉塔给我量身定做的了……不过要真是那样，那就不太让人高兴了。”
谢青芜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苏佩彼安就自顾自地说话……她一向擅长自娱自乐。
“对了，老师应该不认识阿瓦莉塔这个名字，那是我的姐姐……啊，很麻烦的一个姐姐。”苏佩彼安盈盈笑道，“至于那轮太阳，那是我另一个姐姐的眼睛，很美吧，我和阿瓦莉塔合谋把它挖了出来。”
她凑到谢青芜面前，伸手刺进自己的眼眶，淡色的眼珠捏在她的指尖，连着细细的血管：“像这样挖出来，然后瓜分了。啊，好疼，老师你听，罪大恶极对吧？”
那颗眼珠咕噜噜滚落，碰到谢青芜的手指，他的手指缩了下，没有更多的反应。
苏佩彼安垂眸看着他，这个乱七八糟的男人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彻底闭上了嘴，呼吸很浅，连胸膛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肩胛和胯骨因为瘦支棱着突出，中间连接的脊椎无力地弯折着，让苏佩彼安想起它曾经挺直的样子。
她伸手碰上去，感觉到这幅躯体细微地颤抖着。
体温还算正常，没有发烧，他在她手里甚至不被允许生病和昏迷，苏佩彼安单手支着自己的下巴，笑了。
“老师，想不想离开这里？”
她肯定谢青芜是听到了的，但他一动不动，甚至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半分。
苏佩彼安无趣地撇撇嘴：“那老师继续躺着吧，说起来这几天会有新学生入学了……哎，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学生，让这段时间变得更加无聊了。”
她甜蜜地说：“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陪老师啦，一次性多了这么多懵懂的，不知所措的羊羔，&#39;班长&#39;得负起责任，好好教会他们怎么在这里生活啊。”
那呼吸终于急促了些，仿佛被一根线吊着，令人不忍去听。
苏佩彼安恍若未闻，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裤脚却突然被轻轻勾住了。
她回头，对上谢青芜被水汽覆盖的眼睛，了然地微笑：“老师想说什么？”
又是漫长的寂静，水汽凝结在一起，淹进漆黑的鬓角，消失不见了。
“……求你。”谢青芜的声音难以分辨，低弱嘶哑，“郗……未……”
苏佩彼安眯起眼，像被顺着摸了毛的猫，几秒后又说：“老师不是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她重新蹲下去，歪歪头：“还有，求人总要付出点什么，对吧老师？”
谢青芜的喉结滞涩地滚动一下，像只被迫在天敌面前被掰开，暴露出腹部的刺猬。苏佩彼安能看出他很想重新将自己蜷起来，闭目塞听，让灵魂沉眠在身体深处，什么都不去感受。但他依旧逼迫着自己攀住他的膝盖，抬起上半身，嘴唇僵硬地触碰她的下巴，声音像一口从胸腔深处泄出的气。
“苏佩彼安……”
痒痒的，苏佩彼安对于他这种无趣的触碰不太满意，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唔”了声，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嘴角翘起：“好吧，老师想求我什么？”
她以为他会说放他出去，或者放过那些学生之类的话，但谢青芜挂满水珠的睫毛很重地颤了颤。
他说：“救我。”
他望着她，目光失焦。
“求你，救救我……”他倒下去，卸了全部力气，“苏佩彼安……”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不会是阿瓦莉塔给我量身定做的吧？
阿瓦莉塔：……那可真是造孽。

第206章
又一个黄昏到来时，谢青芜站在3班的门口。
那片扭曲的空洞已经重新修复，教学楼再次矗立在诡域中，宣告他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劳。
太久没见过光，虽然这里的黄昏依旧柔和，但依旧让谢青芜的眼睛觉得刺痛，一层水膜覆盖上去，他眨眨眼，防止越积越多的水液从眼角滑下。
他几乎有些茫然，手脚软得不像自己的，郗未……不，苏佩彼安的话盘旋在脑海中，他有些迟钝地一句句理解，像一只手抓紧心脏。他的心脏已经不会自己跳动了，只随着那只手的收缩和放松，才勉强将血液泵进身体。
被掌控，被掠夺，从内到外。
“老师，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不是推理出来了吗？这里是监狱，这里的学生都是罪人，那么老师，来给这里的罪人判罪吧。”
“我们来玩一场新的游戏，我给老师一个特殊的身份，嗯，就叫……拷问者。&#39;班长&#39;会宣布新的游戏规则，老师可以对&#39;罪人&#39;用任何手段审讯拷问，只要得到他的罪名。”
“老师猜中一个罪名，我就放对应的人离开这里。”
苏佩彼安抚摸过他的脸，缱绻地吻他：“是不是一个有利无弊的好游戏？等送走所有人……老师，来猜猜我的罪名吧。”
谢青芜直觉其中有某种陷阱，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力。直到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声，谢青芜猛然从某种幻梦中惊醒。
“谢老师？”
是楚萱。
楚萱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厚厚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眼睛，见到他时眼睛里有惊喜的光一闪：“谢老师，我还以为你和班……和郗未不会再回来了。”
谢青芜沉默一会儿，意识缓缓回笼，在楚萱靠近时下意识后退半步。
不是他最初到这里时那种从容的距离感，而是对旁人气息近乎惊慌的抗拒。楚萱愣了，抿唇低下头，把自己贴到了墙边，谢青芜缓缓呼吸，隔了几秒才道了声歉，沙哑问道：“我们……失踪多久了？”
楚萱算了算：“距离你们突然消失，已经过去……七个狂欢夜了，所以大家都以为你们已经……”
她没把最后的字说出来，但谢青芜轻易听懂了。
每个狂欢夜间间隔十日，一共……超过了两个月。
他居然没有彻底坏掉。
谢青芜浅浅吸了口气，又问有没有新的学生来。楚萱莫名其妙地摇摇头，小声说：“我没听说，可能柳和音会知道吧……班，郗未消失之后，她就暂代了班长，不过班里只剩下六个人了……”
“……是吗。”谢青芜低低地回应。
她又骗他。
但这次的骗局让谢青芜的心脏轻轻跳了下。
楚萱小心翼翼地张望：“谢老师，郗未没跟你一起吗？”
这个问题让谢青芜脊背一僵，身体里那一小团漆黑的液体有生命一般覆盖在某个微微肿胀的地方，听到这话，像在笑似的剧烈震颤起来。
这是他离开那里，必须接受的代价。
其实他已经坏掉了吧。
谢青芜的腿瞬间软了，大脑白光闪烁，一声气音被他硬生生压在喉咙里，整具身体都过电一般，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这么在楚萱面前跌倒在地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背。
“我在啊。”
液体的震颤停止了，空虚又涌上来，谢青芜的呼吸微微急促，从脖子到脸颊展现出紧绷的弧度。扶在他身后的手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脊椎抚下去，最后贴在腰上，炸起一片倒竖的寒毛。
郗未感受着这具身体不可抑制的颤动，心情很好地看向楚萱：“老师腿比我长，走太快了，我没追上而已。”
说着，把一张折叠的纸塞进谢青芜手里：“老师，新的成绩单，你忘记拿了。”
楚萱诧异地看着他们，在她的视角里，谢青芜仿佛完全靠在郗未身上一样，低垂着头，头发间露出的耳根一片通红。
而郗未直直看向她，微笑了一下：“先进教室吧，堵在门口不好。”
楚萱愣愣地点点头，转身就进了教室，但走了几步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眼，带着点打量的目光很快地扫过去。
她看见郗未的手指顺着谢老师的袖口摸进去，捏住了手腕的皮肤。郗未问他：“老师，还能走吗？”
谢老师僵了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站直，轻轻点头，但往前走时，脚尖几乎拖在地上。
学生陆陆续续来到教室，每个踏进教室时脸上都带着见鬼的表情，加上郗未，一共七个学生分散地坐在教室里。柳和音是最后一个，打着哈欠进门，一眼看见教室里的人，半个哈欠卡在喉咙里，眼角隐忍地抽搐了下。
柳和音：“你们俩舍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谢青芜：“……”
郗未：“……”
郗未微笑：“和音，坐下。”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拖拖沓沓地坐下了：“班长，好久不见啊，今晚回寝室睡吗？”
这个堪称迅速，毫无波澜的权力交接让剩下几个学生对视了一眼，没人多说什么——毕竟柳和音这个当事人都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们这些小虾米闭嘴听着就好。
郗未的眼睛笑意更深，柔和地说：“不回去哦。”
谢青芜的身体更加僵硬，郗未贴在他身边，能感觉到透过衣服传递过来的热量。
柳和音：“哇哦，那正好，你的床已经被我拿来堆杂物了。”
郗未好脾气地没有计较。
第一节 课的铃声响起，是狂欢夜后的班会。郗未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时，被谢青芜捏住了袖口，像是想阻止她离开。郗未旁若无人地盖住他的手背，笑道：“别怕，老师，相信我，就像上次做的那样，去讲台宣布成绩就行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这是老师的工作。”
谢青芜的目光有些飘忽，浸着水似的，最后才落在她的脸上，来不及从她的眼睛里辨认出那些没藏好的兴味。郗未拉开椅子坐下，一如往常地支着脸，在谢青芜看向她时露出鼓励的笑容。
一如往常。
在这间教室里，一切时光好像都倒退了，苏佩彼安又想起谢青芜在失去意识前喃喃出口的话。
救救他。
怎么会乞求她这个罪魁祸首救他呢？
他又希望她怎么救他？
苏佩彼安想不明白，有点钻牛角尖，硬生生又把人弄醒了，在摇摇欲坠几乎断绝的抽气声中问他原因。谢青芜大概脑子已经乱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于是她在他身上钉下了第二个铃铛，在比第一个更糟糕的地方。
用针刺穿的时候，谢青芜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呢？她控制了疼痛的程度，应该不会很疼啊。
好吧，可能是过分了点。
也就一点点。
但苏佩彼安没有再逼问他了，也如约让他离开了那个黑暗的房间。之后，她把谢青芜塞在教师宿舍养了好两天，收起那些黑影，在他意识不清时用沾着酒精的毛巾擦他的身体和脸，给他泡甜味的，深蓝色的速食粥，贴着他的嘴唇舔舐亲吻。
谢青芜在迷迷糊糊中叫她郗未，她也认了，苏佩彼安几乎要为自己的善心鼓掌。
她不想他那么快坏掉，毕竟她还有最精彩的一幕没有看到，这无趣的，只被照亮一角，日复一日没有半点波澜的腐烂里，能让她诧异能让她高兴，简直是一种绝无仅有的天赋。
不过谢青芜无意识蹭着她掌心的时候，苏佩彼安的确忽然升起一点，要不再等等吧的念头。她在一片纯白的雪地上踩下第一串脚印，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踩下第二串第三串，现在这里如她所愿泥泞不堪了，但她还记得最初雪白的美景。
然而，等到谢青芜彻底清醒，雪地的幻影消失了，立刻只剩下了泥泞。谢青芜几乎恐惧地缩到床角，他看上去很想让自己冷静一点，顺从一点，但身体抗拒她的靠近。苏佩彼安无趣地撇撇嘴，把刚泡好的粥一口闷了，烫得直吸气。
太难喝了。
那股香精的甜味直到现在好像还缠绕在舌尖，郗未有点不爽地用牙齿咬住，目光钉在谢青芜身上，从肩一直往下，像要剥开衣服一样滑下去。
他穿着初见的那身风衣，但整个人更瘦了，显得有些空荡。谢青芜缓慢地低头，将郗未给他的成绩单打开，第一眼在最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郗未，全科满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参加的测试，但对她而言……本来就不需要参加这种测试吧。
谢青芜一个个名字报下去，大概因为人变少了，这次居然没有一个人不合格，楚萱的成绩甚至可以说突飞猛进，直接排到了柳和音下面。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值得松一口气的好事。
他报完最后一个名字，班级里发出稀稀拉拉的失望的嘘声，郗未就在这时站起来，像谢青芜记忆中的上次班会一样，拿着一叠卡片慢条斯理地走上讲台。
“老师去我位置上坐会儿吧。”她冲他笑了下，目光轻飘飘的，笑容散淡轻慢，挺直的脊背如刀刃一般。
谢青芜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班里静下来，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成绩确认完了，剩下具体内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由&#39;班长&#39;宣布。”郗未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又是我了，据我所知，从那场大火之后，似乎就没有不合格者出现了。所以校长给我下达了指令，让我宣布新的规则。”
她说着，像专业的荷官一样，将手里一叠卡片在讲台上抹开。
“抽卡。抽到鬼牌，即为&#39;罪人&#39;，承受不合格者应该承受的一切。抽到王牌，即为&#39;审判者&#39;，由他来决定对罪人的惩戒方式，抽到空白牌，均为“执行官”，听从审判者的命令。”郗未用手指点在唇上，一个噤声的姿势，“那么这次，不看成绩，用运气来决定，直到下一次狂欢夜，谁是需要忏悔的罪人吧。”
她的话音落下，讲台上几张漆黑的卡片飞出去，停留在每个人面前。谢青芜看着自己眼前的卡片，对于这个变故，居然……没有震惊和失望的感觉。
郗未今天宣布的“审判者”，那天苏佩彼安对他说的“拷问者”，相近但截然不同，她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他早已经明白了。
所以，当谢青芜伸出手，捏住那张卡片，黑色立刻褪下去，露出有着暗红花纹的卡面时，他的神情也没有半分变化，目光空空飘着，像是猜到了这个结果。
鬼牌。
罪人。
郗未拿着那张王牌吧，又是一场新的游戏，她在给自己找乐子，但即使不这样，她也已经能对他做任何事了。
他没有反抗的力量，他甚至已经快要失去抗拒的信念。
然而郗未却冲着他笑了一下，朝他翻过自己的卡面。
是空白牌。
几乎同时，谢青芜听到教室的另一角传来低低的惊呼，他有些僵硬地侧过头，看到勾缠着金边的繁杂纹路，哪怕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套卡，也能瞬间理解到，这就是王牌。
而拿着王牌的人轻轻缩着脖子，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对上他的眼睛时，腼腆地挪开视线。
“谢老师。”楚萱叫了他一声，又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双手捧着那张金灿灿的牌，贴在自己胸口，羞涩地抿住嘴唇。
谢青芜有些茫然，不明白苏佩彼安这次究竟想做什么。
玩腻了，要丢掉他，给别人折磨吗？
可为什么是楚萱？那个曾被折叠着塞进课桌抽屉，之后一直对他释放善意的楚萱。谢青芜忽然想到，上一个他以为一直在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是谁，浑身打了个哆嗦，铃铛擦过布料，身体里的液体颤动，隐秘的刺激搅混了他的大脑，又将他从混沌中狠狠拽出来。
他被迫在众目睽睽的教室中挺腰，仰头看向讲台上的人。郗未微笑着，手指抚过桌面，翻开一张卡面。
“谢青芜。”
她叫，谢青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游戏规则改变，我将直接宣布罪人的罪名，好让审判者判断，怎样的刑罚才足以令他认罪，令他忏悔，令他重生。”郗未说话时，目光一直看着他，像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细节，“谢青芜，你的罪名是……”
她顿了顿，淡色的嘴唇张合，花瓣一般，吐出两个字。
“屠杀。”
“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
小谢老师：？

第207章
数十个黄昏前，郗未站在教学楼底，用手背遮着，仰头眯睛看了会儿太阳。
一个新的老师，这倒是以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郗未难得被牵出了点好奇心，全知者的眼睛高悬于塔尖，沉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也注视着刚刚踏入这里，尚且记忆混乱的人类。
目光剥开躯壳，如观赏走马灯一般，一寸一寸翻阅他的人生。
而后，归纳他的罪名。
“屠杀。”
“总计，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
郗未轻飘飘地报完，听到柳和音颇有兴趣地吹了声口哨。谢青芜坐在她的位置上，眼睛微微睁大，瞳仁依然是漆黑的，和眼白有着极其分明界限。此刻那颗极漂亮的眼珠不太明显地颤动，显露出十二分的茫然，仿佛在问，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屠杀？
多少人？
……他？
大概茫然超过了震惊，思考变成了一件凝滞的事情，现在的谢青芜看上去几乎有点像在床上的时候，被她刺激得发愣，连呼气都浅了，整个人仿佛只剩下迎合或逃避的本能，那样的表情让郗未忍不住笑起来，声音柔软，哄人似的：“老师，是罪行，或者不是罪行？”
谢青芜不知道。
他只听见嗡嗡的声音，目光静止不动，一张面孔雪似的，没有丝毫血色。
郗未又重复了一遍，谢青芜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郗未宽容地望着他，觉得他真可怜……她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有趣，一个明明应该杀人如麻的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干净的目光，简直像他杀死的不是一千多万同族，而是一窝蚂蚁似的。
但这会儿，郗未又觉得他可怜。
这种近似于心疼的情绪太难得了，珍馐一般，郗未很珍惜地感受着，一字一句继续往下说： “如果老师因为信息不够没有办法做出抉择的话，我可以给更多的提示。”
“一千多万人的名单实在太长，所以这里只记录了几个，老师听听自己认得吗？”郗未翻过一张卡片，垂眼看着第一个名字，指尖从上面划过。
“谢鸢。”
他母亲。
这个名字一根钢针似的刺进谢青芜的大脑，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要七窍流血，在过去那七轮狂欢夜的时间中已经化为灰烬的愤怒在这个瞬间死灰复燃，谢青芜死死盯着郗未，眼睛布上血丝：“你在说什么……”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辞别家人和同伴，独自前往那道不断溢出诡域的裂隙时，还和母亲打过招呼。母亲因为常年出入诡域，身体不好，当时因为换季染了风寒，引发肺炎，正在医院治疗。他告知母亲他的决定时，母亲还摸了摸他的头发。
“青芜。”母亲虚弱地叫他，“要活着回来啊。”
她怎么可能死了？又怎么可能是被他杀死的？
苏佩彼安，她到底在说什么？她疯了吗？
身体里的液体在他意图站起时突然戳向最敏感的地方，谢青芜呛出一口急迫的喘息，跌回椅子上，郗未已经报出下一个名字。
“陈琰之。”
他父亲。
父亲并不是执术者，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小学老师。他在大学还没毕业，前往山村支教的时候被卷入诡域，又被当时已经继承火种的母亲救出来——母亲自己明明也是会在诡域中，尽己所能救出所有人的。
在谢青芜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母亲身后一个淡淡的影子，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完全看不出母亲口中那个给点阳光就要死要活黏上来的样子，等母亲打趣得开心了，才会端一杯茶来堵住母亲的嘴，无奈地叫一声：“鸢姐，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他临行前，父亲在给母亲熬鲫鱼粥，新鲜的小鲫鱼只挖了内脏，没去鳞，熬出来奶白的一片，再把鱼捞干净，用泡足了时间的大米在砂锅里慢慢煨——郗未第一次说想吃他做的饭时，谢青芜下意识想起了父亲用小碟尝味道的背影。
他其实该早点跟父亲学学的，这么多年来，谢青芜都没产生过这个想法。
“……够了。”
谢青芜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起来，他听着郗未念出一个个他熟悉的名字，从未有一刻觉得这么荒唐过。他原本以为，在校长室看见郗未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是他能够理解的痛苦的极限，他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这样羞辱他。
而郗未仿佛观赏一样地看着他，轻轻念出卡片上最后一个名字。
“楚萱。”
几乎要冲进大脑，又像血一样溅出来的汹涌的情绪突然绷断了，谢青芜木然地想：啊，果然是在骗人。
又在骗人。
这次的骗局不有趣了，郗未。
你露馅了，你该被揭穿了。
楚萱就在这里啊，你没有看见她吗？
谢青芜木木地转过头，像是想要得到什么证明一样看向教室另一边的方向，楚萱也有些惊讶似的，用那张“王牌”遮着嘴，在卡片后咬着指甲，被厚重刘海遮着的眼睛闪着点光。
“班长。”楚萱看向讲台，却不像是质疑她明明还活着，又或者她是被他杀死的这种事，反倒是……
谢青芜无法形容，思绪乱作一团，只听见楚萱小声问，“我也算吗？”
她挠一挠脸：“我那个只是意外……对吧？被……不小心卷进去了？”
她没有否认。
“楚……萱？”谢青芜的声音发抖，音色都变了。
楚萱转过头，目光一闪：“我……那时候，调查全都终止了，大家都……不在乎那种事情，原本以为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不想死，也不想坐牢。”
她慢吞吞地说：“那天，本来想出门晒晒太阳，很久没出去过了，然后就……”
楚萱颠三倒四地说着，小心翼翼看了郗未一眼，没有得到反对的信号，才轻轻把卡牌放下，发出一个突兀的拟声词。
“轰隆。”
她盯着谢青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被烧死了。”
谢青芜整具身体骤然失去力气，像是连灵魂也被抽干了，枯瘦的手指痉挛着绞在一起，关节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
楚萱小声解释着什么，她知道是意外，知道谢老师不是故意要杀死她的话，一边说，一边隔着校服外套用指甲不断抓挠手臂，刘海后的目光闪烁。
像是在狭缝间盯着太阳，被刺得睫毛乱颤。
郗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讲台，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又弯下腰握住他的一只手，手指一点点，温柔又缱绻地贴着他掌心的纹路，摸到岑岑冷汗。
郗未对他笑，再次开口问：“老师，罪行，或者不是罪行？现在有答案了吗？”
谢青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边只有血液奔涌的隆隆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麻木地张合了一下。
“……是。”
他回答，是。
他不记得，他觉得荒诞，他不明白，但是……
郗未握紧他的手，轻巧地宣布：“那么，谢青芜，从这一刻起，你被允许施加的审判如下。”
她的影子倒映在谢青芜的眼睛里，多么年轻，鲜活又乖巧甜美的一张面孔，淡色的瞳孔却在这个瞬间，让他联想到叼住猎物咽喉的猎豹。
郗未说：“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因为老师，在你的心中，剥夺生命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
她回头微笑：“楚萱同学，作为受害者和审判者，罪人的裁决就交给你了。”
楚萱大概还说了什么，声音很远，传到谢青芜耳朵里仿佛只剩下了破碎的，难以辨认的音节，但郗未笑起来，声音一字一字，钢针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
“当然，请便。”郗未说，“不过作为班长，我还有点希望你能满足的私心。”
私心……
一个明明很糟糕的词，一点仿佛摇摇欲坠的最后的期望。
“别弄伤脸。”
期望掉下去了，或者说，产生这样的期望本就是罪恶的。
但谢青芜还是想问。
“为什么？”
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对她而言，又究竟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郗未的目光突然一顿，眼中流溢出他看不懂的情绪。
滴答一下，有什么滴在她校服的袖口上，鲜艳的一抹红。郗未伸手从他的鼻底抹过，血顺着她的手指，滴滴答答往下蜿蜒。
“老师，呼吸。”郗未说，俯身拥抱了他，没有在意被血弄脏的衣服，在教室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仿佛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谢青芜虚软无力地被她牵起手，一点点抚开掌心，将布满冷汗的手掌贴在她胸口的位置。
咚，咚，咚……
掌心下是细小的心跳，郗未问他：“老师，感觉到了吗？我在心疼你。”
谢青芜感觉不到，灵魂好像已经飘了起来，脱离这具被掌控的，不断流血流泪，残破不堪泥泞肮脏的躯体，木然地低头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见有漆黑的东西从郗未的胸口溢出，无声地没入他的掌心，郗未的眼睛很亮，像个在分享糖果的孩子，从前他很喜欢郗未的眼睛和目光，仿佛他在这片扭曲的，残酷的，难以立足的地方唯一能够确切抓住的锚点。
他听到郗未的声音：“没事老师，不怕，我给你力量。比小龙的火更容易掌控，老师这么聪明，肯定一下就学会了。我的老师，身体里却燃烧着小龙的火，那算什么事啊……”
已经脱离身体的灵魂还会感觉到冷吗？
谢青芜看着自己的躯体震颤发抖，像是被赤身裸/体丢进冰雪中，冻得连睫毛都要结上霜，郗未的声音很低，只吹在他的耳边。
“我不想伤害老师的，可是我很无聊啊，所以我想看老师杀人。”郗未弯着眼睛，声音沉迷又甜腻，“我看过老师为我杀人了，很棒，很高兴，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这次，我想看老师为自己杀人。”
谢青芜不确定，到底是谁疯了。
大概是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哈哈哈，原来我是个疯子啊。
小苏同学：哇，好心疼！好有意思！好棒！
阿瓦莉塔来救一救啊！ ！ ！ ！
采访一下兰迦，作为上一个“疯掉”过的前辈，有什么经验分享吗？
兰迦：……
兰迦：圣使大人真温柔。
苏佩彼安的确是这群魔女里最扭曲的一个，她太无聊了，所以为了找乐子无所不用其极，她就是那种遇上一个好玩的玩具就会疯狂玩到这个玩具彻底坏掉，还舍不得扔掉，哪怕只剩下碎片已经没法玩了，也要拼拼凑凑放在自己床头的人。
只能说，小谢老师运气真的不好，遇上最难搞的孩子。
ps.插画活动已经上线啦~大家有没有抽到心仪的魔女呢~~~

第208章
灵魂漂浮着。
身体觉得疼吗？
感觉不到，痛得太过了，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已经屏蔽了痛苦。在流血啊，他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血？好像根本流不完一样。
楚萱在切割他的身体，很熟练，她没有碰他的躯干，只一点点细细碎碎地，像是在准备烹饪一样地处理着他的四肢。
如果，捏起术式，那些漆黑的液体会刺穿楚萱的身体吧。
郗未现在大概坐在观赏台上，等着观赏那一幕。
“谢老师，其实我不怪你的，我也不太擅长命令别人，虽然班长说我这次有权力命令所有人吧……啊，谢老师放心，我不会冒犯你的。真的碰到什么不该碰的，班长会不高兴。”楚萱声音小小的，碎碎念一样，满脸沾着血，看不清表情，但眼睛发亮，“我就是觉得很可惜，那天我真的，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出门晒晒太阳……世界都疯了，我就终于变得正常了，不用再躲躲藏藏……”
楚萱翘着嘴角笑了笑，用沾血的手挠挠脸颊：“谢老师只是消杀了一群蟑螂，谢老师没做错什么的。但我就是……一直都很不明白……”
谢青芜的眼睛没有焦距，几乎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他仿佛在这样凄惨的场景中睡着了，精神沉浸在某个梦中，身体里原本充盈温暖，偶尔显得炙烫的火种被另一种冰冷的寒流替代，麻木了他的神经。
“为什么有时候，一些坏人反而会被觉得……是，比较有个性的正常人？”
“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忍了，他们就叫我疯子？”
“老师，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谢青芜溢血的嘴唇突然轻轻一动，吐出一个气音，“想起，来了……你是，四中的……那个……”
楚萱愣了下，忽然有点慌似的扒拉自己的头发，把脸更加严实地遮挡起来。
谢青芜无力地垂下头，思绪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日光下，他的家，父亲在家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为了让这些植物活得好，母亲拍板改变了整个老宅的布局，整理出一大片阳光房，没事就抱着毯子和摇椅窝在阳光房里。某天，母亲就在那间阳光房里递给他一卷报纸，咳嗽着让他关注一下最近报道的这件事。
“学生这个年纪最容易被污染，还发生了这种事。得找到那个失踪的学生，否则很可能会滋生出一片很严重的诡域。”母亲叹着气，担忧地说，“越来越频繁了，那条裂缝出现之后，这样下去没完没了……青芜，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能撑住。”他回答，疲惫地低头看着报纸，“只是这件事可能得交给别人，我打算近期进一趟裂缝。”
母亲一怔，似乎想阻止，但最终也只是问了一句：“决定好了吗？”
谢青芜点头：“如果我没推测错，那是所有诡域真正的源头。”
所有诡域……真正的源头。
他花了几天时间准备，写好了遗书，安排好所有后事，同时设下术法——如果他意外身亡，他身体里的火种会随着术法回到家族，等待下一次传承。
然后，他独自踏入裂隙，踏入这片最庞大幽深的诡域，来到了这里。
没有问题，他的记忆。
是连贯的，中间没有缺漏。
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没有去寻找楚萱，也没有用烈焰焚毁她，没有杀死父母，没有杀死所谓的一千三百万人……
那个被诡域侵蚀得越来越狭窄的世界，一千三百万，几乎已经是全部的人口了。
所以，应该……没有才对。
可为什么，好像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在反驳他，被压在精神的最深处，哭泣一般地告诉他，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无论郗未，还是楚萱。
她们都没有骗他。
如果他当时选择去找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谢青芜缓慢地开口，说话也已经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情，但他回答了楚萱的问题。
“因为，你……在，分尸之后……把，他们的……一部分内脏。”他极细地喘了口气，“吃掉了……”
楚萱沉默下来，将刀捅进谢青芜的脖子，血溅了她满脸，又被眼泪冲开。
她舔了舔唇边的血迹，神经质地啃着指甲，说：“我真讨厌这个原因。谢老师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已经一直忏悔一直忏悔，他们只是没吃掉我的身体，他们把我的别的东西全都啃食干净了，我还在忏悔我错了我是不小心我应该忍着，但我还是不合格，永远没办法合格，所以我也只能看着他们切掉我的腿我的手……就因为这是我的罪行。太过了谢老师，真的……太过分了……”
气管被刺穿了，呼吸无法进行，口鼻越来越多地溢出血沫，谢青芜被她的力道推倒，身体的本能逼迫胸口胡乱起伏，痉挛抽搐，响起混乱的铃铛声。楚萱似乎有些慌张，刚要伸出手，就被门口的声音叫住。
“楚萱。”郗未扶着门框，“老师晚上的时间送给我，可以吗？”
楚萱立刻冷静下来，咕咚一声像是咽下什么，听话地低头小跑出去。窗外，黄昏正要闭上眼，余晖越发温柔。
谢青芜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郗未靠近时，那具身体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因为本能恐惧瑟缩，她抬起手指，那团盘踞在他身体内的液体鼓胀起来，将单薄的腹部撑出一点形状。
内腔收缩了一下，郗未低下头，吻住谢青芜豁口的脖子。
断裂的气管在舔舐中被重新连接，起伏的胸膛平静下来，郗未小心地用手指擦干净他的脸，手伸进衣服拨动那两颗铃铛，又吻了吻那双空洞的眼睛。
“老师怎么不在一开始就杀掉楚萱？哪怕不杀她，我给老师的力量也足够老师逃跑了啊。”郗未将他抱起来，抱娃娃似的姿势。现在的谢青芜轻了很多，失去小半体重后，郗未勉强能抱得动他了，“老师是真的在认真忏悔吗？老师不会还对楚萱抱着期待吧？觉得她会比我更好吗？”
谢青芜温顺地靠在她的颈窝里，嗓音沙哑到已经听不出原本音色，低弱而麻木：“对……不起……”
郗未就笑了笑：“我没有在责怪老师啊，只是有点失望，但老师，我对你很宽容的，老师做什么，变成什么样，我都觉得有趣。老师现在这个样子，我也很喜欢，像只能被我照顾的洋娃娃一样……听说行动能力退行的话，人的思维也会幼化，要是我把老师这样养着，老师会变成个爱撒娇的小孩子吗？”
谢青芜就沉默下去，很慢地呼吸，郗未蹭着他的脸，黑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不过老师的手和腿都很漂亮，没有就太可惜了。”郗未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粘稠的甜，“已经晚上了，我带老师回家。然后我把老师一点点修好……不让别人来做，我亲自修。老师，楚萱弄疼你了吗？很快就不疼了，我在的话，老师不管受到什么伤害，都会好起来的。他们都会伤害你，只有我会宽恕你，保护你。”
谢青芜蠕动嘴唇，居然说了一句：“谢谢……”
郗未黏糊糊地亲着他的嘴唇，他的血全流在她身上：“还有呢？老师还应该说什么？”
谢青芜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楚萱……的，罪名了……”
杀人，分尸，同类相食。
他没有问那个承诺还算数吗，郗未一愣，旋即笑出声音，笑得差点没抱住他。
“好啊。”郗未在他唇边响亮地亲了一下，“答对了，老师，我放她走。”
可楚萱已经被他“杀死”了。
一个被“杀死”的人，放走了，能放去哪里呢？
谢青芜没有去问，像是逃避。
*
校长室里，两颗铃铛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有不明显的规律。两条新生的，还没什么力气的手臂挂在郗未的脖子上，谢青芜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抽泣，仿佛下一刻就会骤然停止，远去的知觉在郗未手中慢慢回到他的身体。
不仅是回归，甚至是过载。郗未一寸一寸重塑他的双手时，痛，热，麻，痒，混杂在一起又变成一种让人几乎想要尖叫的快/感，好像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血液，而是春/药，他被逼迫着又“活”了过来，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水鬼一样祈求着，谁都可以，停下，让这种感觉停下，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杀了他也可以。
可那些原本冰冷阴森的漆黑液体覆盖上来，郗未抱着他的残躯，耳朵贴在胸口，仿佛在听他的心跳似的。
痛苦被抚平了，只剩下酸软的快意，一阵一阵麻麻地刺激着感官，几乎要在他眼前构建出迷乱的幻觉，一片深沉却又莫名让人觉得炫目的，夹杂着碎金光点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混乱的视线中，他仿佛看见自己。
那是记忆中过去的自己，掌心燃着火光，警惕地，仔细观察着，缓缓往深处沉降下去。
那些金色光点靠近他，又无声离开，谢青芜看见自己一步步踏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火光能够照亮的范围越来越小。
然后，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错，他应该找到了这所学校的边界……他会在触摸边界的瞬间被吸入这里，掉落在操场上，出现短暂的记忆混乱，但没关系，他很快就能全部想起来。
在他和穿着蓝白校服，向他介绍自己的郗未相遇之后。
应该是这样。
但……不是的。
谢青芜的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也变成了那些金色光点的一员，飘飘忽忽跟在过去的自己身后，他看到了。
地狱。
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地狱。
腐烂的，扭曲的，粘稠的，无数相互蚕食的，模糊的黑色的脸纠结在一起，被火光照亮，像是被光刺伤一般，无数尖锐的嘶吼嚎叫几乎震碎他的耳膜。那片黑暗太广了，无穷无尽，放眼望去仿佛被无数尖叫的人脸包围，密密麻麻的眼睛毫无生气，却又被什么吸引一般，全都紧紧盯着他。
过去的谢青芜几乎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他及时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因为下一刻那些互相吞噬的脸就朝他疯狂涌过来，又在烈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耳膜溢出血，口鼻都咳呛着血沫，很快判断出这是自己当下无法独自解决的，当机立断决定暂时撤退。
但火光一闪，他看见了。
一张熟悉的，漆黑狰狞的脸，属于某位德高望重的执术者，曾做过他的老师，最终这位老师也走上了大多数执术者的末路，在一次清理中被诡域吞噬。
谢青芜参加过他的葬礼，替他刻下过墓志铭。
谢青芜看到过去的自己怔住了，就如同他现在一样，火光闪烁一下，黑暗将他们吞没，那一瞬间，谢青芜感受到了腐烂。
这里的一切都腐烂了，他也在腐烂，这是诡域，是深渊，是所有腐烂沉积而成的淤泥，冰冷混沌绝望永恒，永不解脱，永无解脱。但他在混沌中又听到铃铛声，仿佛被一只手从漆黑的地狱拉入温热的潮水，温柔的声音：“老师，舒服吗？”
他听到自己回答：“舒服……”
好像身体的本能。
“还要吗？”
“……要……啊……”
“老师……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漆黑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血肉内部，大腿的断口，骨肉筋血重新生长，他空空张大嘴，连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抱着膨胀的黑影，又仿佛要将自己溺死在里面。
他听到郗未的笑声，被取悦了一般，比铃铛声更清脆悦耳。
“老师想起来了吧，老师虽然是第一次来到这所学校，但却并不是第一次踏入裂隙，进入这片深渊。”有什么吻住了他，舔过上颚，甚至更深地纠缠到舌根，逼得喉口一阵阵收缩，“上一次，老师没有资格来到这里，但老师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吧？所以老师明明这么优柔寡断，在成功逃出去之后，却做出了很干脆的决定。”
一条腿缓慢地生长完成，细腻柔软，无力地挂着，簌簌发抖。那里白得没有半点杂色，却又很快被印上了黑色的指印：“老师不会真的以为，依靠一个人类的力量，就能够闯入属于魔女的乐园吧？”
这片诡域的主人逼出他的叫声，终于慈悲地告诉他所有真相。
“一千三百万条生命，老师，那是你的罪名，也是你来到这里的通行证。”
“老师，你是我见过第一个，竟然妄图代行魔女职责的人类，只是可惜，你的火太弱小了，哪怕把自己一起燃尽，腐烂还是会覆盖所有灵魂。如果是真正的愤怒，他们大概能被焚尽罪恶，变成希卡姆那些碎裂的光点吧。”
她的声音缠绕在他的耳边，仿佛阴湿的蛇。
“多么傲慢啊，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全盛状态的极限战斗力真的很离谱，然而要烧命。
算是男主里唯一一个达成过灭世成就的了（虽然那个世界本身就很小，阿瓦莉塔的实验场，跟辰砂那个世界差不太多，最后也就剩下一千多万人，一个大型城市的人口）。

第209章
世界在腐烂。
原本应该存在的新生消弭了，于是死亡就只能成为一层一层沉积罪恶的腐殖质，在希卡姆的最深处，光点也无法到达的地方。
傲慢曾诞生于此。
漆黑的，粘稠的，无光的深渊。她和她的姐姐们不同，她和姐姐们嬉笑玩闹，给古拉喂小蛋糕，在小龙和奥斯蒂亚间拱火，黏黏糊糊地贴一贴路西乌瑞，又和阿瓦莉塔一起谋算抢走了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是共同诞生于希卡姆的魔女，但唯独她是最深，最重，最不可饶恕的罪恶。
背身向神，便要成为新神。
*
新生的双手和双脚触感很奇怪，有种怪异的不协调，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被太多的信息和情绪冲刷感官之后，谢青芜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心脏平稳地跳动，意识好像隔了层水，痛苦也好悔恨也好，甚至恨也好，所有他应该在这个瞬间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反倒能够冷静地，开始有一种麻木的思考。
一只手被扣着，女孩纤细的手指插/进指缝，郗未整个人埋在他的胸口，嘴里叼着铃铛。她此刻整个人都乖乖地收拢在校服里，没有一点黑液溢出来，看上去像只柔软的猫，但舌尖不安分地拨弄着铃铛，金属不断磕在牙齿上，像在咬一颗硬糖。
郗未玩似的咬了会儿，支起身体，另一颗铃铛颤颤巍巍的，她伸手拨弄，叮当一声。谢青芜的身体极小幅度地颤了颤，在郗未又凑过来亲吻他时张开嘴唇。
但郗未只贴了下他的下唇，就向后退开，靠在那面画着女孩的墙边坐下了。谢青芜不明白她的意思，目光有些空白地侧躺在原地。
“老师，总是我在主动亲你，这不公平吧？”郗未笑吟吟地说，“过来，亲亲我，我喜欢老师这样。”
郗未总是不惮于说出喜欢这个词，挂在嘴边，含在舌尖，说出来时带着笑，语调跳跃。谢青芜顺从又微微发愣地转向她，看见郗未像鼓励一个刚刚开始蹒跚学步的孩子似的朝他张开双臂。
谢青芜用手肘撑着地面尝试站起来，但失败了。他垂头沉默了会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甚至连面对这种情况的尴尬也看不见。
郗未又叫了声“老师”，谢青芜合上眼，缓缓用手肘撑着，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爬过去，无力的腿拖在地上，到靠近后才勉强撑起膝盖，顺从地吻住她的嘴唇。
墙面上画着的女孩仿佛都在看着他们，谢青芜缓慢而柔软地舔过郗未的嘴唇，像她曾对自己做的那样，那时一切尚未被撕开，他担忧郗未受伤的脚，担忧不知道盘踞在何处的阴影，郗未就这样亲吻他，亲昵得像小动物的相互舔舐。
顺着唇缝舔进去，撬开齿关，舔过上颚和舌尖，郗未发出闷闷的笑声，一只手慢慢扣紧他的后颈，不断抚摸着那小块微微突出的骨头，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完整地，毫无缝隙地将这个人类抓在掌心。
就这样吧。
谢青芜有些窒息地想，胸前的铃铛蹭在郗未的校服上，他在叮当混乱的响声中从喉咙深处发出沙哑柔腻的哼声，狼狈到浑身痕迹一/丝/不/挂，郗未却像个正在上课的好学生一样，全套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所以，就这样吧。
他毁掉了他的世界，以一个为他们好的名义，他想从那样永恒不得解脱的吞噬蚕食和绝望里拯救他们。
诡域已经要吞没整个世界，没有人能够逃脱。
一千三百万人，包括他的父母，他认识的同伴，他陌生的路人，本该安享晚年的老者，刚刚呱呱落地的幼童……
还有他自己。
这里不是监狱，这里是地狱，是恶魔在地狱里建起的……乐园。
母亲说，太傲慢的人，不该用有足以支配他人的力量。
一语成谶。
所以为什么会忘记了？
大概因为……只有忘记，他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地，保有人格地活着。
于是将两次进入诡域的记忆嫁接起来，自我保护逃避现实，好像中间的那些不曾发生过……残破不堪的逃离，意识模糊的抢救，连续两个月的重症室，母亲担忧的目光和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日渐沉重的脸，等他终于能够离开重症室，世界已经疯了。
诡域大片大片地出现，无法控制，社会早已经彻底崩坏，法律和道德被践踏在所有人的脚底，有人开始宣扬诡域是通往天国和极乐的道路，执术者成为阻碍这一切，该被押上刑场的罪人。
他们不敢去动那些尚且掌握着力量的现役，但恰好，他们找到了最合适的靶子。
曾拥有一切支流最正统的传承，声名远扬。
已经卸任，已经交付出了体内的火种，不再能使用最具毁灭性的火。
因为太多次出入诡域而身体受损，甚至不如普通人……
多合适啊。
所以没有救了。
都没有意义了。
当新的诡域将老宅的玻璃花房吞没，谢青芜想起来那地狱中密密麻麻，狰狞残杀的漆黑面孔，滴着漆黑的，腐烂般的液体，被火灼烧后，溢出漆黑森冷的雾气。
那是被诡域吞噬后的末路。
而这里，是他接受审判和惩罚的地方。
作为一个罪人，或者说，一个玩物。
他没有支配他人的资格，他终于接受了自己是，也应该成为被支配的那个。
他认清了自己，然后，反倒觉得轻松。
捂住眼睛，闭上耳朵，现在的一切，是在赎罪。
他的审判者是个残酷的孩子，但这样的残酷很好，这样的残酷，才能够被称为惩罚。等他这个玩物彻底坏了废了拼不起来了，再由她把他扔进那片地狱。
——那才是赎罪。
“老师。”残酷的孩子咬着他的嘴唇，“自己玩给我看好不好？新的肢体需要刺激，嗯……或者叫复健，否则用不好的。”
她小声嘀咕：“如果复健太糟糕，可能得切掉重新安，老师想再体验一次吗？你刚才一直在哭呢，很舒服对吗？”
谢青芜的眼珠有些迟钝，但听到后半句话时身体一颤，眉间有一道竖着的皱痕。他看上去想要服从，但没想明白复健和玩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应该怎么玩玩什么，他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不了解这些，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郗未就闷笑一声，牵引着他的手。
“怎么这么呆呢，老师。”郗未缠着他的手指，新生的手没有了曾经那些被火燎伤后层层留下的粗糙茧子，柔嫩得仿佛婴儿一般，仿佛清除掉了谢青芜身上由他者留下的痕迹，这让郗未心情很好，“这样，扯一扯，按进去，就像我对老师做的那样。”
“……啊。”谢青芜猝不及防泄出一声，又立刻想要闭上嘴，铃铛乱响。
郗未将手指伸进他的齿间，指尖揉着嘴唇：“老师的声音很好听的。”
谢青芜的牙关松了，眼里的雾气让眼珠仿佛懵了一层白翳，但舌头缓缓舔过郗未的指尖。不需要郗未再引导，他将头抵在郗未的颈窝里，只是还不能很好地操控两只新生的手，半点分寸也没有，眼里的水雾不断掉下来。
颈边湿漉漉的，那些滚烫的泪水几乎顺着脖子往锁骨流下去，因为靠近耳朵，所以喉咙里任何一点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
郗未原本极有兴趣，看得津津有味，但不知道为什么，慢慢的思绪却开始放空。她侧过头，发现自己正好靠在路西乌瑞旁边，墙上的画粗糙稚嫩，当初自己是为什么莫名其妙把这里画得这么花花绿绿？总不能是为了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被姐姐们盯着吧。
路西乌瑞那张简笔画的脸上带着她惯常的，宽容又平和的笑容，好像在责怪她什么似的。
郗未用手指尖摩擦粗糙的墙面，想：我是跟你学的哦，姐姐。
耳边的声音突然吊高，带着粘稠的鼻音，压着哭腔说他不行了。郗未没有再为难他，伸手贴着他的手指，几根潮热的手指搅在一起，将他的意识抛上高空。
谢青芜的身体被一层薄薄的汗水涂得发亮，绷紧仰起，苍白的嘴唇湿红一片，能够看见悬在齿间的舌头。
这是她的了，就像被打碎了脊骨，拴上了无形的锁链，在关节处一寸寸钉进钉子，绑上木偶戏的丝线，从此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完完全全地属于她的。
颤动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漫上潮红的皮肤在刺激终止后很快重新失去血色。郗未摸摸他的肩膀，觉得有些太瘦了，他几乎在短时间内完全地枯瘦了下去，黑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面颊上。
他这段时间遭受的打击太多，给出的表演也足够让郗未这个看客揪心又满意，她思索了会儿，决定说些可能会让他高兴的事情：“老师，我这次说话算话，你要不要去给楚萱辞行？”
她是真的会放楚萱离开这座学校，但离开之后，在这片深渊里最终会飘到哪里，就看楚萱自己“灵魂的重量”了。
毕竟，任何一个人类都不可能是无罪的。
总归，傲慢之后，已经没有灵魂能够越过希卡姆走向重新诞生，无论去哪里，最终都会沉降到那片她曾诞生的腐烂中吧。
谢青芜静静靠在她的腿上，深色空白，赤/裸着，像个蜷缩的婴儿，闻言缓缓点了下头，没什么情绪地低低应了声：“好。”
“老师要准备饯别礼吗？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老师弄来哦。”
谢青芜似乎在思索，一会儿后才开口，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郗……”他的声音微微哑着，只吐出一个字，又垂下眼睛，换了另一个名字，“苏佩彼安，楚萱离开后，谁来审判我？”
郗未一愣，安抚地笑了：“对哦，游戏的&#39;审判者&#39;没了，老师这算是捡便宜了，哎，那可怎么办呢？”
谢青芜：“可以再选一个，你可以决定一切。”
他虚浮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郗未的侧脸：“这里还有别的学生。”
郗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下去：“老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老师看中谁了？许丞？和音？还是……”
她握住谢青芜的手，声音跳跃在舌尖：“我？”
谢青芜只是合了合眼，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吐出几个字。
“……都一样。”
无论是谁都好，都一样。
他是玩物，是蝼蚁，是罪人。
所以，不要让痛苦停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我这都是跟你学的哦，姐姐~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锅从天上来。
小谢老师疯了，也peace了，什么都能接受了就只等死了。
阿瓦莉塔准备发力绑人了。

第210章
所谓生存，是一种近乎规律的东西。突如其来的情绪和灾难仿佛在打破这种规律，但最终，归根究底，每一天依旧会落入另一种规律中，日复一日日复一日，就像不断来临的黑夜，不断升起的黄昏。
傲慢的魔女讨厌这样的规律，这些无趣的东西总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进行一场永远无法到尽头的慢性自杀，但她又恰恰是这种规律的缔造者。
郗未盯着谢青芜的眼睛，直到他主动避开视线，才慢悠悠地笑了：“老师这么说，是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折磨老师吗？”
她的脸上带着点看似真诚的委屈：“老师怎么不往好的方向想一想？是老师犯下了自己心中不可饶恕的罪，我不是在帮老师认清你自己，帮老师学会怎么忏悔吗？”
是的。
谢青芜平静地想。
他的罪责哪怕死亡都无法抵消，必须得像这样，把所有的尊严，信念都一点点抽/出来，她做得太好了。她不刻意折磨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是个极其善解人意的孩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审判时就像个精准的外科医生，一层一层地叠加痛苦，一分一毫都不会偏差。
“就算我什么都不插手，老师这样，也不可能在测试里合格。我不是对老师很温柔了吗？毕竟楚萱在这群疯子里面已经算是个温和派了。她只想切掉点什么，吞噬点什么，她甚至不会羞辱老师。”
是的。
她只是让他认清了自己遗忘的罪恶。
谢青芜沉默着，他从前就算不上很能洞察人心的人，比起理解他人，他的我行我素更多，自以为是的拯救，自以为是的责任，自以为是的善良。于是谢青芜缓缓摇头，声音平静空虚：“你可以做任何事……对我。”
他相信她，虽然这种信任已经变了质。
郗未其实没想好后续，她的计划只到这一步，除了中途一点小意外小插曲，谢青芜丢下她自己跑到校长室导致某个环节提前了，但总体来说算得上精彩。
可郗未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废了各种小心思弄到手的人有点没意思了。
她很满意，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郗未笑了笑，想象了一个可能让自己兴奋的场景：“那我把老师像狗一样，插上尾巴，挂上项圈，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牵到教室去，在和音他们面前让你*潮也可以？”
谢青芜没说话，微微侧着头，睫毛一阵阵细小地颤动。他显然还是恐惧着这个提案，但又像是自虐一样，缓慢点了下头。
郗未看着他，又忍不住去摸他的脸：“这么乖啊，老师。”
谢青芜张开嘴，在郗未触碰到嘴唇时含住她的手指。郗未浑身很细地一颤，觉得刚才的无趣大概是错觉。
这可太有趣了，她不就是想要这样吗？
郗未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那要不干脆给楚萱安排个饯别宴吧，应该怎么样怎么样，谢青芜撑着精神听了些，但大脑渐渐放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理所当然地做了噩梦，他向梦里那些看不清的脸不断重复着抱歉的话。
对不起，杀死了你们。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
对不起，我会承受所有的惩罚。
对不起，即使这样，也不能挽回任何事情。
但冰冷肃杀的梦境在尾声时慢慢覆盖上了温暖的色泽，像是一个拥抱，有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老师，呼吸，我在这里呢。”
*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略有些熟悉的天花板，身上盖着轻软的被子，因此非常温暖。谢青芜的一只手没有知觉了，他转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因为被郗未抱着，所以压麻了。
郗未只穿着件睡裙，像过去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一样蜷缩在他的被子里，感觉到他动，郗未就有些不满地嘀咕一声，扒拉着他的手臂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笑道：“老师醒了？”
这种几乎完全贴在一起的姿势让谢青芜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打颤，那段近乎甜美的记忆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精神。
看，她果然做得很好，让他就连对痛苦的麻木都做不到。
郗未就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过，身体在被子里一滚，趴在了他的胸口，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抬眼笑道：“老师，快起来，再睡下去要赶不上饯别宴了。”
谢青芜一愣，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郗未那些絮絮叨叨的安排。
郗未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拿过校服，背过身就直接开始换。谢青芜静静看着，女孩单薄的脊背和腰线因为脱衣服的动作拉伸，莹白柔软得像块软玉，后肩上零零散散落着些指甲刮伤的痕迹，她在重塑他的腿时，他用痉挛的手指刮伤的。
腰上有片淡色的红痕，已经快消退了，是被他的腿勒出来的。
郗未套上短袖，正扣着扣子，转头看些谢青芜还没有动，又笑着说：“老师怎么还在赖床？是要我来帮老师穿吗？”
撒娇似的语调，郗未转头在他的衣柜里叮叮当当摸索了一阵，献宝似的朝他举起手里的东西：“当当。”
谢青芜的目光落在上面，凝固了，又温顺地垂下去，仿佛麻木的接受。
项圈，尾巴，狗耳的发箍。
——那我把老师像狗一样，插上尾巴，挂上项圈，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牵到教室去，在和音他们面前让你高*也可以？
他是点头了的。
郗未笑眯眯地说：“老师，起来把睡衣脱了，啊，顺便感受一下手脚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应该没有大问题，毕竟是我亲手修的呢。”
谢青芜沉默片刻，但并不想迟疑，只是某种迟钝的滞涩。他缓慢地站起来，一颗颗解开棉质睡衣的扣子，缓缓褪下去，直到一/丝/不/挂，连内裤也没有留下。
郗未盯着他的动作，声音放轻了些，像在哄孩子：“小狗是这么站着的吗？”
谢青芜顿了一瞬，就要跪下去，郗未却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谢青芜稍微抬起眼睛，看见郗未仔仔细细地把发箍套在他的头上，调整着耳朵的位置，很喜欢似的揉捏着垂落的尖端：“小狗当然不这么站着，但老师可以这么站着。”
说着，手指下滑，指尖碰在他的喉结上。
“黑色的项圈，老师这么白，衬起来肯定很好看。”
谢青芜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皮质项圈扣在脖子上，勒得很紧，有些许窒息感，没有办法很顺畅地呼吸。
这让谢青芜的脸颊泛上一点病态的红，仿佛病入膏肓的痨病鬼。
最后，是尾巴。
很长，很蓬松的一根尾巴，连着一串七八颗的透明珠子，郗未将尾巴交到谢青芜手里，感觉那只手隐约颤抖，但慢慢收拢手指握紧了。
“老师。”她笑着说，“这个自己来？”
“……好。”
沙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怎么弄吗？”
“……嗯。”
从前不知道，但现在……能猜到了。欺伶酒寺流伞期散临
郗未就摸摸他的脸：“乖狗狗。”
她又忍不住笑一声，补充：“戴着铃铛的乖狗狗。”
谢青芜仿佛知道她想看什么，想听什么，将一条膝盖抵在床沿，温顺地张嘴发出声音。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大腿，尖端被浸湿了，纯白的毛色也变得深了些。
穿戴的过程很久，结束时谢青芜微微气喘，低垂眼帘，微张的嘴唇吐出湿热的气，水雾弥漫的视线中，郗未抬起一只手，握拳贴在脸颊边，猫似的地弯了下手腕：“喵？”
谢青芜麻木地望着她，睫毛挂着水珠，最终他平淡地开口，回应：“……汪。”
郗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她朝谢青芜伸出手：“来，老师，他们都在等我们呢。”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一尘不染的镜子照出他现在可笑又荒唐的样子，他挣扎着收缩了下手指，但依旧逼迫着自己抬起手，搭在郗未的掌心。
郗未眯起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如往常的笑容并不让人觉得甜和暖。
*
饯别宴设在操场上，弄得像个茶话会，正中是个巨大的蛋糕，羊头和兔子老师们正在往蛋糕上洒着星星糖似的装饰物，旁边是一只翘着脚用矬子磨指甲的黑猫。学生们没全凑在一起，三两成群，唯一落单的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
楚萱揪着自己的裙角……她没穿校服，穿着条白色的纱质长裙，让人联想到那些宗教画中的天使，仿佛从此要离开地狱，走向温柔又光辉的地方。
但她的表情很僵硬，刘海被整齐地修剪过，终于露出整张脸，没什么特点的清秀面孔，此刻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班长，迟到了啊。”柳和音看到他们，扬扬手里的人形饼干，在齿间清脆地咬了口，“你们胡搞到现在吗？再不来我们要先开始了。”
“那么着急干什么？”郗未抓住谢青芜的手腕稍微加快了一点步速，“和音，你这都开始吃了，也没等我们啊。”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目光随随便便在谢青芜身上扫过，差点呛住，咳了两声含糊地说：“你迟到不会就是为了打扮他吧？”
谢青芜身体一绷，又放松下来，被郗未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她的身侧。
郗未：“怎么样，我眼光很好吧？”
柳和音随口敷衍：“嗯嗯嗯，好好好。”转头看别的去了。
郗未松开谢青芜的手腕，又顺着腕线向下，将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老师，我说这套好看的吧，这下信了？”
谢青芜：“……嗯。”
他穿着一整套礼服正装，黑色的底色，但过于古板正式，应该出现在正统晚宴，和学校操场这个场合格格不入。郗未在他即将绝望又痛苦地推开宿舍门时把他拉了回去，听到他因为珠子发出的喘息声，笑得整个人腰都弯了，头发一跳一跳地抖动。
“我的天，老师，你真相信我会让你这样出门啊？我就是……咳，体验一下。”郗未一边笑一边又翻出套衣服，伸手去拆他脖子上的项圈，“再说，就算我有这么坏，我也没必要这么对自己吧？又不是有什么被绿的爱好。”
谢青芜脸色僵硬，但在她摘下耳朵时低下头，不知不觉间水痕已经爬满脸。
项圈除去，他终于能正常地呼吸。
尾巴挂着水渍被扔到地上，郗未拿了块浸湿的毛巾递给他，又从那堆衣服里翻出内衬：“老师，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他想说自己来，但他已经能隐约从郗未的语调中感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虽然笑着，却并不高兴，或许因为他误解了她的心思。
“……帮帮我。”
郗未又笑了，这次笑得暖了些：“老师，伸手。”
穿好整套衣服，最后，郗未将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
是他的旧眼镜，但歪掉的眼镜腿已经被完美地修复了，还增加了两条细细的金链，镜片折射着光，郗未脸上的笑容变得纤毫毕现。
“虽然老师刚才那样不穿衣服很好看。”她笑着说，手指贴在他的胸口，“但果然，还是得这样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让别人都觉得老师是个古板的，矜贵的，高不可攀的，只有我知道老师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碰什么地方老师就受不了。”
她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他，瞳仁颜色浅淡，像被打上了光：“我喜欢老师啊，我的小狗才不给人看呢。”
一个巴掌，一颗糖果。
在他心脏上划出伤痕，又温柔地舔舐，轻缓地治疗，好等皮肉长全，再捅上一刀。
……他明明知道。
人到齐后，饯别宴就直接开始了，学生们氛围古怪，楚萱这个主角沉默地缩在一角，反倒是那些动物老师聊得热火朝天，各科老师聚在一起大吐苦水，教语文的兔子骂教数学的兔子不该布置那么多作业，害得语文课学生都不抬头听课。教数学的兔子不屑一顾，嘟囔着“得数理化得天下”，得到物理化学兔子的一致赞同和历史地理英语兔子的一阵嘘声。
这些怪物看上去反倒比这里的人更加鲜活，郗未一直贴在谢青芜身边，拿了各种小蛋糕就喂给他，谢青芜努力往下咽了一些，奶油清甜，但长久没有进食的胃部依旧被腻得反酸。
谢青芜忍耐着，呼吸稍微重了些，正要继续吃，手里的食物被郗未拿走了。
郗未舔了下手指上的奶油，居然露出一种极其平和的笑容：“不小心把老师当我姐姐喂了，先喝一点热汤暖暖胃，不然直接这么吃会很难受吧。”
她说着盛了一碗羊肉汤，谢青芜捧在手里，听见她说：“老师跟我姐姐一样，喜欢甜食。”
谢青芜沉默着，没有询问是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还是和她合谋挖眼睛的姐姐。
但郗未好像明白他在想什么，摆摆手笑着说：“都不是啦，我姐姐很多的，老师要是欺负我，她们会一个个杀过来。”
谢青芜：“……包括那个被挖走眼睛的姐姐吗？”
郗未吸了口气，居然真的认真抵着嘴唇思考了：“……嘶，会的吧，要是我真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能真不管我吧……”
谢青芜低头缓缓喝了一口汤，咸鲜温暖的味道安抚了抽痛的肠胃。这种和平的，东拉西扯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好像也已经恍若隔世，谢青芜听着耳边的声音，感受到强烈的不配得。
这个瞬间，他好像宁愿郗未真的把他当条狗牵出来。
“对了，老师没有亲生的兄弟姐妹吧。”郗未的脸突然凑近，谢青芜手一抖，热汤差点撒出来，被郗未扶正，“小心啊，老师。”
谢青芜把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回答：“我母亲身体不好。”
“人类的身体没办法长期接触腐烂，老师的母亲已经很厉害了。”郗未笑起来，“所以老师不明白也很正常，嗯……平时当然也会吵架啊，我的性格老师也知道，但她们很重要，比任何别的都重要。”
她想起了什么，给谢青芜取了点小食：“说起来，就是老师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我还去投喂过我那个爱吃甜食的姐姐……”
嘶……完蛋，她好像还答应古拉，等把新来的老师从里到外玩熟了，就送去给她吃来着。
都怪路西乌瑞，定的那怪规则把她思路都带偏了，要不然她应该也不会突然就想到那种玩法。
虽然她现在很满意吧。
郗未说到一半，突兀地闭上嘴。谢青芜原本垂头一边努力进食一边认真听着，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就抬起头看她，被塞了一嘴白色奶油，整个嘴唇都涂满了。
郗未：“吃东西吃东西，老师你要吃胖点才好。”
谢青芜忍住咳呛的欲望，像咽下血一样，张嘴慢慢舔掉嘴唇上的奶油。
郗未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另一边，团聚在一起的动物老师们像接到了什么讯号，以羊头为首，开始抬高声音说些走流程的话。
“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亲爱的楚萱同学，庆祝她的离开……”
“让我们举起手中的蛋糕敬她，感谢她分享了我们的忏悔……”
“祝愿她今后的人生和在座诸位一样发烂……咳，发光发热！”*
学生中传出一片哄笑，楚萱被簇拥着推到正中的巨大蛋糕前，如果不是她的脸色难看到像刚死过一次，当前的场景的确能让人联想到一场充满善意的告别。
羊头把餐刀递给楚萱，让她切第一下蛋糕。
“楚萱同学，选择一个同学，把第一块蛋糕和&#39;王牌&#39;一起递给他吧。”羊头长方形的瞳孔眯得更细，“你是这里唯一的受害者，你有这个资格指定谁来为你继续审判罪人。”
谢青芜一怔，郗未握住他的手，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这是老师想要的，不是吗？”
郗未笑了笑：“老师，你看我是不是很宠你？”
谢青芜很轻地应声，抬头看去。楚萱抖着手，咽了口唾沫，听到这话时目光更加痛苦，嵌在那张平凡但清秀的脸上，几乎像是正在遭受什么难以忍受的酷刑。
她的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晃了一下，最后端着那盘白花花的，因为放得太满奶油几乎溢出来的蛋糕和金色的王牌，脚步虚浮地走向郗未。
谢青芜下意识抬手在她面前挡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笑，默默垂下手臂。楚萱在郗未面前站定，没有直接递出手里的东西，眼泪刷的掉下来。
“班……班长。”她抖着声音说，“你……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想走的，我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会突然……要把我赶走？班长，你能帮帮我的对不对？”
“怎么能叫赶走？”郗未春风拂面地微笑，“这是学校的决定，以后，你再也不用参加测试，也再不会被人砍断四肢了，不是很好吗？”
楚萱不停摇头，求助一样的目光又落到谢青芜身上，细细碎碎地道歉，但谢青芜只是麻木地低垂眼帘，甚至没有再看她。郗未向楚萱伸出手，问：“蛋糕和卡牌，是要给我的吗？”
楚萱这才如梦初醒一样，慢慢伸手将纸碟递过去，在碰到郗未手指的瞬间，突然睁大眼睛：“班长，我不是一直都听你话的吗？”
说话的瞬间，谁都没想到的时候，她把藏在纸碟底部的餐刀捅进郗未的小腹。
郗未的身体一晃，兔子们发出尖叫，楚萱扔开纸碟拔/出餐刀，就要用力捅第二下，那只手立刻被谢青芜拧住了，餐刀沾着血，在楚萱的惨叫中掉在地上。谢青芜的动作快过思考，用力推开楚萱后就反手抽下桌上的餐布揉成一团去堵郗未小腹的伤口，餐布上原本摆着的食物稀里哗啦掉了满地，等做完这一切他的身体才忽然僵了僵，抬头看向郗未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笑，目光低垂，见他看过来，才做出一副略有些夸张的可怜样：“老师，好疼啊。”
谢青芜触电一般要松开手，却被郗未一下抓住手腕，她闷闷地笑了，随着呼吸抽气：“别别别，别动老师，是真的疼，我的身体很脆弱的。”
楚萱已经被几只兔子一起控制住，她像是突然崩溃了，哪怕曾经被砍断腿，折叠身体塞进课桌的时候，她好像都没有这么绝望过，白色的裙子上大片的血，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
“我明明一直听你的话啊！张旬！谢老师！我可以忍着什么都不做的，哪怕张旬做了那种事我都可以忍，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都是你说可以我才会那么对他们。我一直都是在听你的话啊！郗未！你不是帮我吗？我听话你就告诉我怎么合格！我已经合格了！能够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了，为什么又要我去死啊！”
她甚至不怨恨谢青芜杀死她，只是在第一晚，她在拖着半截身体沿着走廊爬行时就意识到，谢青芜可能是被郗未护着的人。他究竟有多强的力量，他能做到什么又会怎么对她，他善良与否在这里都不重要，但郗未会因为他看到她，她只要能够寄生在谢青芜的身上，郗未就会保她。
她成功了。
但那不够，远远不够，等到她能够越过谢青芜，直接把自己的根扎在郗未身上，那才是真正的……
否则她就只能永远做个装乖的，不能有一丝行差踏错的可怜虫。
楚萱拼命挣扎：“是谢青芜教唆你，他杀死我一次，他现在要杀我第二次！谢青芜，你别告诉我你以为离开这里是好事！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对不对！你就是想杀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们都可以为所欲为？我已经很努力了……”
每一次都是。
每一次。
好不容易，等到世界疯了，但最后还是没看到太阳。
好不容易，等到郗未将她推上更高的位置，但仅仅一天，就要这么掉下来了。
她的声音终于轻下去，教数学的黑兔子捂住她的嘴，最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呜咽。郗未靠在谢青芜身上，腹部的伤口不断往外涌着血，将谢青芜的手也浸得一片通红。
“老师，她说的，关于我的部分，是真的。关于老师的部分……也是真的吧。”郗未嘶嘶吸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老师知道，让她离开，是……在杀死她。”
谢青芜只沉默了一瞬，就回答：“是。”
郗未低笑，身体震动，血就涌得更多了：“你看，老师，你总能让这里变得，有趣起来。”
谢青芜脸色苍白，两只手都用力按压着，郗未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失血过多似的闭上眼睛：“所以啊，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还真是猝不及防的捅腰子火葬场啊……
阿瓦莉塔：马上给你准备配套ICU，好好躺，多躺躺。
*
小苏同学：突然想起好像答应了姐姐什么重要的事情来着……
古拉：妹妹，饿饿，饭饭~
*
小苏同学（义正言辞）：怎么可能让老师穿成这样给人看，我又不是有什么被牛头的爱好。
小谢老师：……
想想最开始你干的事，什么当面啦，什么一门之隔的巴拉巴拉啦，什么铃铛响了啦，什么“你和她选一个”啦……小苏同学你是真的没这种爱好吗？
*
说起来，小谢老师对郗未受伤的第一反应还是救人，救完意识到，这人压根不需要自己救，正准备松手。
郗未：疼qwq~
所以这个手到底松没松呢？
不过放心，问题不大，小苏同学虽然脆但也没这么脆，捅下腰子转头就好了。
二合一的一章，请笑纳~

第211章
教师宿舍，地上滴了满地的血，一直蔓延到床上。郗未坐在床边，校服外套脱在地上，张嘴咬着短袖的下摆露出已经结痂的小腹，含糊不清地说：“老师还要看多久？”
谢青芜一言不发，拧了块干净的毛巾，慢慢将血痂旁边的血迹擦干净。小腹随着呼吸收缩放松，郗未觉得痒似的，身体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
“嘶……”她撇撇嘴，“疼。”
谢青芜的动作更轻了，半蹲在地上。刀捅的位置很糟糕，楚萱捅到之后甚至旋转了半圈，如果是正常人，大概肠道和肾脏都已经搅碎了。
羊头和那些兔子收拾了残局，班级名册上，楚萱后面已经标上了鲜红的“已转学”，一场闹剧好像就这样走向了剧终，谢青芜擦干净周围的血痕，用手指小心确认结痂的程度。
还有些软软的，一个血肉模糊的洞，摸上去有一点粘稠的感觉。
“老师。”郗未身体收紧又放松，她松开衣摆，血淋淋的校服垂下来，盖住他的手，语调带着点异样的湿润，“你这样摸又疼又痒的。”
谢青芜只是低声问：“为什么没躲开？”
对她而言，要躲开是很容易的事吧。
没有必要受这种伤，有什么意义呢？虽然谢青芜也不确定这对她而言算不算受伤，但她有疼痛的感知。
这样的伤，看着就能让人明白，很疼。
她曾看着他，任由他被一刀刀削掉双手和双腿，那时候绵长无法断绝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对疼痛的感知。但他明知道她是什么，明知道这样的伤口对她不值一提，却依旧在看到涌出的血和她苍白的面孔时，觉得她很疼。
郗未抓住他的手：“老师不会以为我是故意使苦肉计吧？”
谢青芜沉默一瞬，摇头。
郗未就笑了，轻轻说：“老师学会骗人了，明明就是这么想的吧。”
谢青芜：“……对不起。”
“我这次是真的没想到啊，她靠得那么近，刀还藏在盘子底下，两个人正常地说着话呢，突然就唰的一下……”郗未轻轻晃着脚，声音带着点抱怨，“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嗯……而且，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意思。”
谢青芜抬起眼。
郗未就笑：“不是指看老师担心有意思啦，虽然那个也有意思。但老师，你不觉得受伤本身就很有意思吗？”
谢青芜不理解，郗未解释：“因为会疼啊。”
谢青芜的表情更茫然了一点，郗未用手指卷着头发，轻轻笑道：“意料之外的，突如其来的疼痛，难道不是很珍贵的体验吗？”
“……但你喊疼。”谢青芜低声说，“你并不恋痛。”
“所以重点是突如其来嘛。”郗未像看着不解风情的大马猴，“不然我干脆天天划拉自己算了，我只是……很无聊啊。”
“未来，我会有很漫长的，无聊的日子。所以趁着还能找到点有意思的事情，不管是高兴的还是痛苦的，都足够珍贵。”
谢青芜不说话了，正要收回手，郗未的手指却突然用上了点力气，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伤口上：“老师，里面不检查吗？内脏可能被捅破了吧。”
谢青芜不明白她的意思，只低声说：“……已经结痂了。”
“嗯，结痂了，表面。”郗未慢慢将他的手往里按，眼睛盯着他的面孔，“但里面可能已经腐烂了啊，老师，不好好检查一下吗？”
“郗……”谢青芜意识到什么，刚吐出一个字，手掌突然像没进了温暖的沼泽，他听见郗未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发热的，像是内脏又不像的触感挤压着他还非常敏感的手指。
郗未眨了下眼睛，问：“摸到了吗？腐烂的地方。”
谢青芜的目光无法移开，声音有点发抖：“……不疼吗？”
“嗯……感觉有点奇怪。”郗未似乎也觉得新奇，微微眯着眼睛，诚实地表露着想法，“要形容的话，好像……身体里多了个在跳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谢青芜的手缓缓往上移动，谢青芜看着她的短袖校服被他的手臂掀起，露出的位置，隐约蔓延出漆黑的粘液，而他的手淹没在其中，从小腹的伤口处一路向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跳动的震颤，一阵阵潮汐一般，手指摸到了正在跳动的东西。
在她的胸膛里，好像弯曲手指就能整个握住。
“啊，碰到心脏了。”郗未笑了下，连同胸腔的震动也更明显一些，“说起来老师，我以前是不弄心脏的。”
“什……么？”
“因为很麻烦啊，要一直跳。而且以前不会有人会离我近到，能听到心跳声的程度，我也就懒得去做麻烦事了。”她想了想，“不过后来总是跟老师贴在一起……第一天晚上我们在那个配电室躲楚萱的时候，老师的心跳声太响了，隆隆的。”
就像现在一样，谢青芜摸着她跳动的，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心脏，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声，夹杂着紧张和恐惧，还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郗未摩挲着他的手腕，笑道：“我就想，万一老师那天一摸，或者在床上抱着我的时候一听，嚯，她没心跳，活见鬼了，那老师要吓坏的吧。”
谢青芜：“……”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嗓子干涩，像揉进了一把砂。
她在做这些事情上几乎有一种无微不至的体贴，但这种体贴的背后却又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恶意。
“这么一想，我还真是为老师做了不少麻烦事，还受了好几次伤呢。”郗未歪着头说，“老师，我现在好疼啊，要老师安慰。”
谢青芜沉默片刻，倾身去吻了手腕没入她身体的地方，曲线起伏很浅，他尝到冷冽的味道，明明手掌被包裹在温暖中，从那里不断溢出的黑色却依旧是冰冷肃杀的。他顺着自己手移动的痕迹一路向下，最终舔舐过小腹处充斥着血肉的伤口。
郗未的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谢青芜艰难地吞咽，觉得那些冰冷的，腐烂的，混杂着血腥的黑暗顺着食道一寸寸侵入到身体里。
过了许久，郗未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手指擦过他泛着水色的嘴唇：“老师，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像只什么小动物。”
她笑笑，失血的脸颊浮上点红色：“小动物才会这样撒娇。”
谢青芜的眼睛蒙着层水雾，闻言，缓缓凝结在眼底：“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我不是在责备老师啊。”郗未低头用脸颊蹭他的头发，“我明明是在说老师可爱。”
柔顺的玩物，乖巧的宠物。
仿佛量身定制一样，傲慢到让她诧异，又干净到让她起了玷污的心。
这会儿的氛围太过旖旎缱绻，激起了傲慢者那点高高在上玩弄众生的欲/望，她又不满足于谢青芜平静温驯的情绪，想要将它紧捏着塞进深渊，再施舍一样地捧起来，看他哭看他笑。
郗未说：“楚萱现在已经掉下去了哦，掉在老师曾见到过的那个地方。”
谢青芜刚刚在她手中放松下来，仿佛已经准备好等待一场情/事的身体忽然绷紧，下唇被细细地咬住了。郗未笑道：“老师，明明都承认了自己是故意的，怎么又露出这副表情？不应该觉得高兴吗？老师得偿所愿，她伤害了老师的身体，老师就把她送进了腐烂的地狱。”
谢青芜紧咬着下唇的牙齿松开了，他低声认罪：“对，这是我的罪行。”
“那老师这次准备怎么赎罪？”
“……我不知道。”谢青芜回答她的话，声音像是没有经过身体，从灵魂直接发出来，“我……等你厌倦我了，我也会到那里吧。”
郗未“唔”了声，谢青芜又问：“你呢？你有一天……也会去那里吗？”
郗未突然笑出声：“我？我就是在那里诞生的，那里的一切也都是&#39;我&#39;。”
她松开谢青芜的脸，放松地将双手撑在床上：“某个世界的某个文明，人类用羽毛称量死去灵魂的心脏，罪行重于羽毛，则落入地狱，罪行轻于羽毛，就升上天堂……老师这个问题，是想问我的心脏承载着多少罪行吗？”
她盯着谢青芜的脸：“老师，你摸，它在跳呢，你摸到它有多沉重了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不是……”
郗未微笑着打断他：“但可惜，老师，我不是被称量的心脏，我是那片称量心脏的羽毛……甚至可以说，我是那杆决定该如何称量的秤。”
“老师觉得我做了许多糟糕的事吧？但我本就可以做任何事，因为我就是标尺，我就是规则，我说是罪恶，那才是罪恶，我说是正确，那就是正确。因为我所要为这一切付出的代价，自我诞生的瞬间就已经被确定好，它足够惨烈到覆盖所有的一切，所以老师，我也能够审判你，我也足以宽恕你。”
“郗未……”谢青芜的手指有些紧张的收缩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又好像在这一刻，真切地触摸到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沉默，但声音比理智更快地吐出来，好像他的心脏也正在被称量着，所有思考都被迫裸/露，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
“你要……付出什么？”
郗未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温柔。
“世界自吞噬起，自傲慢终。所有一切都会消亡，地狱会成为沃土，哪怕我的姐姐们也将走到某个结局，而我将独自走到腐烂的尽头，我将成为新的希卡姆。”
“希卡姆为万物的子宫，无声沉默的母神，存在又不曾存在的无尽之地，以罪与欲诞生新的魔女，以肉与灵诞生无数世界。”
“我将在一切的终结，诞育新的一切，直到新的傲慢诞生，注视一切再次腐烂，世界再次背身向神。”
她说着谢青芜没能完全听懂的话，将两只手轻轻覆盖在自己的腹部，黄昏的光从窗外照进来，窗棂被映出十字的阴影，谢青芜忽然有种错觉，这一刻，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仿佛石雕的塑像。
她说：“我将孤独度过一生。”
随着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青芜莫名其妙落下了眼泪。
泪水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整个学校都仿佛被什么震颤了一下，那声音似是从远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轻盈又沉重。
就像……心跳。
谢青芜看见郗未的瞳孔猛的收缩，她豁然转头，不敢相信地看向窗外昏黄的太阳。
随后，“咚”，“咚”，“咚”……
连绵不绝，恍若在向所有的世界宣告，有什么正在诞生。
作者有话要说：
苏佩彼安：我将孤独度过一生。
与此同时，小龙：老娘出生啦！ ！ ！
说起来之前有读者问希卡姆妈妈的故事，哈哈哈没想到吧，希卡姆妈妈其实就是上一位傲慢。
这也是为什么小苏同学会在墙壁上画姐姐，但是和姐姐们却又并不十分亲密（虽然她总是表现得很亲昵吧），因为她知道，她会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她将有着漫长无止境的孤独和无趣。
但是贪婪酱拒绝了您给出的be邀请，决定手撕出一个全姐妹的he来。

第212章
那种心跳一样的震颤隔了很久才平息下来，谢青芜听见郗未很低地说了句：“这算什么……”
她说这话时居然有着很明确的情绪，一种事情完全超出预料之后，夹杂着恼怒，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带着点茫然的情绪。这让她几乎一下子活了过来，从石雕的塑像变成了个真正的人。
但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挂起了笑容，甜滋滋地看向他，语调柔和地命令：“老师，让铃铛响起来。”
谢青芜一愣，郗未补充：“方式老师可以自己选，我不管老师是用手，还是扭身体，又或者一起来，我现在只想听到声音。”
她捏起那张金色的卡牌，笑着说：“毕竟，我现在是老师的审判者，不是吗？”
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落了下来，谢青芜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对一切麻木了，但事实上，郗未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所有的情绪，他甚至还能够心疼她。
一只待宰的羊，心疼刽子手有没有不小心被屠刀划伤手，简直可笑至极。
谢青芜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他的脸上被轻轻拍了一巴掌。
不算重，也不疼，只是微微发烫，然后是麻，比起当初她踹断那个学生的颈骨，这几乎像是爱抚一样的力道了。
郗未低下头，又去亲吻谢青芜被打得偏过去的脸颊，舌尖顺着往上，轻轻舔过眼角，像勾出一道泪痕。
“动吧，老师。”
“……好。”
*
那天之后，郗未，或者说苏佩彼安突然失踪了。
那张代表审判的王牌被她随便丢给柳和音，好像扔掉一个已经玩腻的垃圾。柳和音似乎对他没什么兴趣，郗未一离开，她连目光都不会停在他身上。
但其他学生似乎把这当成了另一种审判，于是谢青芜变成了透明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对他说话，郗未不见了，唯一可能会凑到他身边的楚萱被他亲手送进了地狱。没有了那些折磨，身体上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像个飘在学校里的幽灵。学生太少了，因此黄昏也变得寂静，很多时候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庞大的寂静后，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证明着自己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第一个黄昏，谢青芜试图思考郗未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紧急的，必须立刻去处理的事情，比如那天的震颤。
第五个黄昏，谢青芜找遍了学校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看到行政楼里，再次对他上锁了的楼梯。
第十个黄昏，新的学生出现在校园中，一群或凶恶或冷漠的，穿着校服的孩子，有的脸上还带着茫然。
第十一个黄昏，羊头老师顶替了他班主任的位置，宣布测试开始，新的学生中，有一半没有合格。
下一个黄昏的班会，柳和音站在郗未惯常站着的讲台上，用和郗未差不多的姿势，宣布了不合格者将被允许施加的惩罚。
学生们找到了新的玩具，凄惨的哭嚎声再次在这所学校的上空响起。这是罪人理应承受的惩罚，谢青芜站在教室的最后面，平静地看着这场再次开始的闹剧。新学生们大部分还在观望似的，剩下几个老学生似乎已经憋坏了。
郗未曾轻描淡写地说，他们第一天通常不会把人弄得太坏。
大概因为循序渐进更有意思吧。
只是这次，他们在一开始就下了重手。某个新生拖着肠胃，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最后或许因为服装误判了他的身份，又因为比起羊头他至少长得还像个人，而且始终没有参与其中，错误地，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血淋淋地拽住他的裤脚。
“老师……你是老师对吧？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干救救我我不要这样……”
柳和音败兴地啧了声，正在兴头上的学生停下手，像是在等什么。谢青芜低头打量着这个新生的脸，不合时宜地想，这似乎是郗未离开后，第一个开口对他说话的人。
哭得很可怜，痛得面目狰狞，谢青芜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罪行，木然地开口：“你杀过人。”
那新生哭声一梗，谢青芜伸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继续说：“你曾经将人凌/虐致死，用刀，用火，你剖开过被害者的肚子，往里面扔点燃的火药。”
“那是实验！”新生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为了人类医学进步的伟大实验……”
谢青芜已经不再听了，他面无表情地轻轻推开他：“都一样。”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什么区别，他也一样。
谢青芜转身走出教室，更加凄惨也更加虚弱的尖叫随着一声闷闷的，哑炮一样的声音响起，血肉溅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因为冒着热气，那里蒙上了一层很浅的白雾。
这里，本就该是个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第多少个黄昏后，谢青芜不再离开宿舍。
谢青芜侧躺在狭窄的床上，目光没什么焦距地望着自己的右手，心脏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上。
她去哪儿了？
还会回来吗？
回来后，会看他吗？
她已经厌烦他了吧。
这些他都不知道，等待本身仿佛变成了一种令人恶心的期待，他犯下的罪是不配让他还抱着某种期待活着的。
时间也失去价值了，黄昏和黑夜也没有意义，某次睁开眼，他看见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静脉，暗红的颜色顺着手腕溪流一样不断往下淌，伤口暴露着，身体不断挤压出血液，他开始觉得冷，但他不会死亡。
失血带来的眩晕带来漫无边际的幻想，他想，如果郗未在的话，她或许会把手指伸进伤口，一边抚摸着血管，一边把他慢慢修好。
他慢慢翻了个身，解开衣服的纽扣，用不断流血的那只手捏住铃铛。就像他最后一次见到郗未时，她给予的惩罚。
“让铃铛响起来。”
跪在地上，扭动身体，用手拉扯，拨动，叫声被她堵住，舌头被夹在指间，不断从无法闭合的唇角滴下涎水。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里。
可郗未还是没有回来。
不管他是寻找，还是自/残，又或者淫/乱，他好像不能给她带来“有趣”的东西了，谢青芜微张着嘴，喘息着，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腰因为刺激悬空，脚趾抓紧了床单。
但没有用，她没有回来。
血液滞涩难受，谢青芜在空虚中挣扎着，不知不觉间，他无意识地交叠起手指，一个唤出火的手势。
已经混沌的大脑好像忘记，火种已经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冷，想要什么暖暖自己，或者灼烧自己，但下一瞬，一种更冷的感觉窜过他的血管。谢青芜猛的打了个哆嗦，看到自己的掌心缓缓升起漆黑的，浓稠到近乎液体的雾气。那些和诡域同源的漆黑雾气覆盖了他受伤的手腕，一丝丝钻进伤口，麻痒疼痛的感觉仿佛那里过了电，变得不能触碰。
谢青芜沙哑地叫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郗未在揭开他所有罪行的那天。
这是郗未给他的力量。
她讨厌他身体里流着属于别人的火种。
她想看他用这种力量杀人，为了自己杀人。
它还在啊。
谢青芜闭上眼睛，一片狼藉地失去意识。
*
又一个黄昏，柳和音一边叼着根饭后烟，一边打着哈欠往教室走，刚爬上二楼，就在楼梯转角处看到某个不想见的人。
那人问她：“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
柳和音翻了个白眼，打算充耳不闻，跟没看见一样绕过去继续走，整个人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推在墙壁上。一束古怪的黏糊糊的漆黑的东西勒住她的脖子，让她瞳孔一缩，不得不看向谢青芜。
谢青芜的眼睛几乎没什么焦距，黑色的瞳孔扩散得比正常时更大一些，深渊一样，越过她看着小窗外的落日，手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做出一个类似“掐”的手势，掌心缓缓溢出黑雾。
他再次开口问：“你知道郗未去哪儿了吗？她把牌给你了，那你应该是最后见过她的人。”
柳和音居然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恐惧，但她随即冷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怎么，郗未在的时候你要死要活，现在她不在了你也要死要活？有病啊？”
谢青芜似乎愣了愣，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后退半步，目光终于落在柳和音的脸上，但开口却问：“你为什么不叫她班长了？”
柳和音：“……”
她抬手从嘴里拿出烟，反手将烟头按在谢青芜手上：“因为老娘我现在才是班长！”
刺啦一声，皮肉烧焦的味道，正常人就算能忍，面对这种情况也必然会有下意识的缩手反射。
但谢青芜就像完全没有感觉一样，灵魂仿佛已经离身体很远了，只麻木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把审判我的权力给你，她告诉你，她不想要我了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柳和音：啊对对对，不是你有病吧。
忍不住又写了一点弃犬，我发现我一写到精神崩溃就喜欢写弃犬，小谢老师跟兰迦是两种疯法。
但其实小苏同学没想扔他，她去希卡姆了。虽然对于小龙重生这件事她心里是高兴的，但这件事太离谱了，可能会影响她原本认定的命运，她必须去确认一下。
而且她临行前特意把审判牌给柳和音了，因为她知道谢青芜现在就靠这点东西活着了，她其实是想表达：没事，不慌，有人暂替我审判老师。
走前还跟和音叮嘱了一下：别太欺负人，想欺负狠的我给你多找几个人来。
柳和音：老娘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好吗。
于是新生咔咔入学，小苏同学满意，小柳同学满意。
小谢老师：天塌了。

第213章
“她把审判我的权力给你，她告诉你，她不想要我了是吗？”
柳和音：“？”
她眼角抽了抽，半晌，也顾不上自己脖子还被掐着，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点着他：“天，这世上还真有人能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啊？你别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受虐狂啊？”
谢青芜没有回答，神情静默，整张脸惨白一片，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显得原本偏狭长的眼睛都圆了些，眼珠黑得近乎怪异。
他似乎明白柳和音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了，黑雾收回掌心，谢青芜突然很难受地侧过头，用手捂着嘴沉沉地咳嗽了几声，像是要把肺整个呕出来。
柳和音摸摸自己的脖子，咬着舌尖笑了下：“还真是半死不活的。”
森冷的感觉几乎凝固住血管，让谢青芜想起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性/事，他的呼吸急促，咬牙咽下嘴里的血腥味，才慢慢挺直自己的背。
柳和音已经不想管他，打算直接走了，反正他掐了她，她也烫回来了。谢青芜身上盖着郗未的戳，柳和音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谢青芜居然还没打算放她走，声音嘶哑地问：“你们最后一次见面，郗未对你说过什么？”
这下柳和音是真觉得他有病了，讽笑：“我说谢老师，你以为我是郗未对你百依百顺，还是楚萱那个蠢货满嘴漏勺？还是我不告诉你，你就打算跟弄死楚萱一样弄死我？啧……”
她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不过也是，我可没杀一千三百万，我就这一双手杀不了这么多。”
谢青芜的脸更白了些，柳和音倒是起了兴致：“谢老师，你现在摆出这幅样子，是在后悔杀了人，还是后悔杀了这么多，害得自己被郗未那个疯子盯上了？”
她虽然这么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就谢青芜这种个性，大概率是把自己当救世主了。
为了救人，迫不得已杀人，再不断谴责自己怎么能剥夺别人的生命，然后理所当然地把自己踩进尘埃里，恨不得每个人都往他身上捅一刀，他痛得爽了，死了，就能觉得自己被原谅了。
柳和音杀掉的第一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一个痛哭流涕的“好人”，所以她是真讨厌谢青芜。
“……不。”谢青芜的声音让柳和音微微一愣，他说，“我没有后悔。”
柳和音：“哦吼？”
谢青芜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她：“我有罪，我的罪名是屠杀。剥夺生命不可饶恕，但我没有后悔杀人，我只是太弱小，没能……让他们死得更干净一点。”
他从那片残酷的深渊中看到被诡域吞噬后的末路，世界已经没救了，与其让整个世界哀求着跪下，他所能做的，就仅仅只是赶在世界被诡域吞噬之前，杀死所有活着的人，以期给予他们一个有尊严的，宁静的死亡。
回忆起一切后，他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苏佩彼安告诉他，他没能救任何一个人。
因为他的力量太弱小，所以即使死亡，那些灵魂依旧落入了那片深渊，重复着无止无尽的相残。
“我现在的痛苦不是因为屠杀，是因为失败。”谢青芜哑声说，明明是很普通的话，却像是在不断践踏着什么，“让我这样的人得到力量，就是种错误，但至少我想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需要郗未一次次提醒我。”
柳和音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烟瘾又要犯了。仗着现在没郗未管，她干脆从口袋里又抽出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火，只是用牙齿把滤嘴咬得扁扁的，才开口说：“谢老师，你真的很让我觉得恶心，你好像是真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傲慢，偏偏又弱小。
的确恶心。
所以他在接受惩罚。
谢青芜并不反驳，刚才那些话像是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依旧堵在柳和音的面前，但目光已经散了，柳和音嚼完滤嘴嚼烟丝，苦得翻了个白眼，才说：“她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郗未的原话是，这是我的东西，暂且拜托你保管一下，所以别找他麻烦。如果觉得无聊了，很快学校会来一些新的玩具，那些随你玩。
柳和音懒得重复一大段，言简意赅又带有恶意地概括完，将谢青芜推到墙上，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她本来就差不多是踩点进教室，被谢青芜这么一拦，铁定要迟到了。
谢青芜整愣着，木头似的，上课的兔子晃着那团毛茸茸肉嘟嘟的尾巴从他面前经过，谢青芜有些迟钝地分辨着柳和音说的话，觉得自己身上冷感一层层地浸透了里衣，又被虚浮地蒸干。
使用郗未的力量和使用火种不同，没有灼伤他的手，但却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全身肌肉像是被什么麻痹了，整个人沉沉地要往下坠，刚才没有再柳和音面前展露出太明显的弱势已经是极限了。
他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眼前各种闪烁的黑白光才慢慢散去，能勉强看清东西。他扶着楼梯的栏杆，胸口起伏，发出很轻的铃声。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得足够隐蔽……不知道现在能不能撑到回宿舍……
谢青芜混乱地想着，后腰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一种熟悉的阴森气息像是顺着那个小小的点往他身体里刺了一下。
郗未？
他的眼珠细细颤了下，张口时因为虚弱没能发出声音，只这一个瞬间，他感觉到了陌生的呼吸。
不是郗未。
细小的颤动停止了，谢青芜木然地垂下眼睛，这个瞬间，好像心脏也已经麻痹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余光看见一片小小的白色，用尖刀抵住他后腰的人有着很清亮的声音，像鸟的啼鸣。
“你身上全是苏佩彼安的味道，都从最深处溢出来了。”
她叫她，苏佩彼安。
刀缓缓上移，从后腰移到了颈动脉的位置，“别动，人类，虽然是在苏佩彼安的地盘，但我想的话也是能杀掉你的。不过我就只是借用你一下，用你把那个滑不留手的家伙引出来，我有急事找她。”
她顿了顿，强调：“很急的事。”
谢青芜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有细小的起伏。
是吗，很急的事。
但可惜，找他没有用。
毕竟他自己，都已经被丢掉了。
谢青芜异常平静，连失望和恐惧都没能升起来，脑子里似乎还盘旋着柳和音那句短短的话。
她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让我别管你，玩别人去……
别管你……玩……
是这样吧，郗未。
你已经去找新的玩具了。
谢青芜想着，居然顺着刀的力道缓缓抬起了脖子，原本刀锋和他的脖子还隔着张纸左右的距离，并没有完全贴合，他这一动，几乎像是把要害完全送了上去，连他身后的人都微微愣了下。
下一瞬，谢青芜不再强撑精神，彻底放任自己闭上眼睛。
脖子直接朝刀的方向倒下去，那人收刀都没来得及，锋刃直接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溅血的伤口，没有感觉到疼痛，反倒是黑暗来得比想象更快，失去意识的瞬间，谢青芜忽然很可笑地想。
原来只要不逼迫自己，是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的。
*
阿瓦莉塔有点手忙脚乱地收起刀，她闯入这里废了不少力气，伊芙提亚的眼睛能够看到所有的东西，近乎全知，但双眼视野相斥，整个世界，可以说只有这片被另一只眼睛照亮的深渊是她几乎一无所知的地方。
再加上这片深渊充斥着腐烂，只有苏佩彼安能够彻底完全地适应这里，阿瓦莉塔感觉到自己的手背溅上了血，甚至有一些溅在左眼探出的花朵上。
而那个浑身充斥着苏佩彼安气息的人类就这么直直朝着楼梯掉下去，眼睛半合着，被阴影覆盖的眼瞳已经完全失去焦距。
楼梯有十几节，哪怕抱着头滚下去都容易骨折，更何况像这样完全没有一点防护。
阿瓦莉塔伸手就要去拉住他，几道细细的黑色液体却突然出现，如栅栏一般阻挡住她的动作。只是瞬间，那个人类就这么掉了下去，却没有砸在地面上迸出血和碎骨，而是像是落进水中，地面上骤然升起的黑液仿佛被溅出粘稠的，皇冠状的水花，又轻柔地覆盖下去，将他整个包裹在里面。
阿瓦莉塔诧异地睁大右眼。
楼梯下，黑液缓缓收束，从中探出蓝白校服的袖口，苏佩彼安斜坐在地上，让谢青芜可以恰好地枕着她的大腿，伸手将刚才掉下来的眼镜重新架回他的脸上，又轻轻摸了摸他惨白瘦削的脸颊，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谢青芜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块疲惫的阴影，他乖顺如一具尸体，苏佩彼安俯下身，耳朵靠在他的胸膛上，听到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心跳。
“姐姐。”她慢悠悠地开口，在楼梯下仰起头，冲站在楼梯上方的白色女孩微笑了，“怎么一来就欺负我家老师啊？他身体很差的，姐姐别这么没轻没重。”
阿瓦莉塔：……
她觉得自己遭遇了碰瓷。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举手以示清白）：我什么都没干啊他自己倒的！
小苏同学你怎么好意思说人家没轻没重hhh

第214章
“姐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种事情犯规了啊。”
“那还真是抱歉，对你来说，我犯规过很多回了，但对奥斯蒂亚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是奥斯蒂亚在犯傻。路西乌瑞已经去了吧？还有小龙？你们不是应该让她清醒一点吗？腐烂不可逆转，那只是一群人类……”
“只是一群人类，所以苏佩彼安，你可以做到。”
“……”
校长室里，黄昏正好。苏佩彼安将手指插/进谢青芜的发间缓缓揉着，神色不像是为难或者别的，更多只是一种被笑容藏得极好的困惑。
阿瓦莉塔的目光划过墙上稚拙的画，又落在苏佩彼安怀里的人类身上，苏佩彼安注意到，将谢青芜的脸转向自己的身体，一副“不给你看”的样子。
阿瓦莉塔：……
“苏佩彼安，你应该能感受到，小龙重新诞生了，希卡姆诞生了新的魔女。”阿瓦莉塔那半边骷髅的面孔不断往下滴落着黑色液体，红色的花盘低垂，开得糜艳，“你认为不可以改变的，我已经改变了，你刚刚不就是去确认这件事了？去希卡姆的最深处，我们都无法轻易触及，只有你能自由来去的地方。”
苏佩彼安没说话，阿瓦莉塔就笑了，她的眼眸如同星空，笑起来，眼里碎金似的光点浮动：“怎么样？希卡姆给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希卡姆的最深处，腐烂沉积，世界的绝望和罪恶被聚集在这里，那是傲慢的源头，是新世界的土壤，是苏佩彼安诞生之处，也是希卡姆最后的墓碑。
苏佩彼安仰起脸，阿瓦莉塔说的事不是不能做，对她而言也只是有些麻烦。
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奥斯蒂亚在乎那个世界，但世界走向腐烂是必然，她会沉溺于时间也是必然。怠惰天生便是如此的个性，如此的罪欲，她已经接受了那一切，未必觉得有多么不幸。
路西乌瑞也是，伊瑞埃也好伊芙提亚也好，她们诞生，她们拥有一切，她们在某一日走向消亡，一切本该如此。
“阿瓦莉塔。”苏佩彼安说，“你好像，总是在担忧他人的不幸。”
她用浅色的瞳仁盯着她：“现在你是觉得，我也在不幸中吗？”
阿瓦莉塔说：“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你，你怀里的人类也会，苏佩彼安，这还不够不幸吗？”
苏佩彼安轻轻蹙眉，下意识想反问怎么就把一个人类和她们相提并论了，怀里的人却突然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梦中无意识的颤抖，但苏佩彼安立刻低下头，将手覆盖在谢青芜的额头上。谢青芜的眼睛掀开一半，底下的瞳仁依旧没有聚焦。
“老师，你总算醒了。”苏佩彼安轻声开口，谢青芜的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面对熟悉的气息，本能一样蹭着她的掌心。
苏佩彼安的心情顿时变好了，如果用人类的感受来形容，大概就是突然听见自家猫在响，于是埋头在猫肚子上猛吸了一口。
然而苏佩彼安正要笑着说什么，谢青芜却像是惊醒过来一样，身体猛的绷紧，瘦得几乎能一拧就折断的脖子暴起青筋，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惊恐的抽搐。
“老师？”苏佩彼安被他应激的反应弄得一愣，刚伸出手想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谢青芜就仿佛害怕一样将自己完全蜷缩起来，挣扎着试图远离她。
刚戴上的眼镜又掉下去，他用手指抓挠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从胸腔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和咳嗽。
苏佩彼安完全愣住了。
他应该已经很乖了才对。
很乖，很听话，不论什么话，不论是让他敞开身体还是玩弄自己，甚至苏佩彼安确定，哪怕她让他亲手去杀人，谢青芜都不会反抗了。
他已经被她彻底打碎，又拼合回去，每一条裂缝中都浸透了她的气息，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而且这段时间也没人会伤害他……
她去了希卡姆深处，无尽之地的尽头，被切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没办法通过伊芙提亚的眼睛注视这里。但她很了解柳和音，柳和音对于自己厌烦看不上的人连欺负的兴趣都没有，更何况她还提前叮嘱了，柳和音虽然看上去无法无天，但其实识时务得很。
所以她才会放心离开，结果刚退出深处就感知到阿瓦莉塔闯进学校，原本还打算观望一下，没想到阿瓦莉塔居然直接找上了老师，她只好露面。
但……不论如何，都不该是这样吧。
总不能是被阿瓦莉塔吓到了吧？
苏佩彼安诧异之余，心里慢慢爬上一种难以形容的漆黑情绪，谢青芜对她的恐惧和躲避让她不太开心，像将死的秋蝉，撑着最后点力气还要聒噪烦人。
就算是被别人吓到了，这算什么？不应该抱住她寻求保护吗？
她对他明明一向是很宽容的。
……看来还是不够乖，得再……
苏佩彼安这么想，脸上还笑着，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她看向窗外的落日，想确认她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她分神的瞬间，阿瓦莉塔已经再次抓住谢青芜，将燃着火光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苏佩彼安瞳孔一缩。
小龙的火，和谢青芜手里那种半吊子的玩意不一样，是真正的，属于魔女的火，一刀下去，连灵魂都会彻底被燃尽。
火光跳跃在阿瓦莉塔深蓝的眼睛里，谢青芜仿佛也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身体却异样地放松了下来，目光虚虚望着她，引颈受戮。
“苏佩彼安。”阿瓦莉塔做着拿命威胁人的事情，声音却轻了，请求似的，半张骷髅面孔被花点缀得怪异却又柔软，“妹妹，帮帮我。”
苏佩彼安面无表情，好一会儿，又突然笑起来，浅色的瞳仁深处仿佛有什么正在涌出来，她说：“当然，既然是姐姐的请求，我当然……义不容辞。”
她说着，又转动眼珠，直直看向谢青芜，弯起的眼睛像紧盯猎物的豹子：“对了，老师，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姐姐阿瓦莉塔，就是那个和我一起挖眼珠的姐姐哦，你看，她看上去是不是特别像个温柔的好人？”
谢青芜不知道听没听到，整个人只细细颤抖着，没有给回应。
苏佩彼安：“啊，还有，如果我没猜错，老师的世界，就是她的一个实验场，你们这些传承火种的……是叫执术者吧？都是她的试验品罢了。”
她发出笑声：“姐姐，我家老师拿着那么点被你削弱过无数回，才勉强能让人类承受得起的小火种，居然把你的实验场整个毁掉了，是不是很厉害？”
阿瓦莉塔一愣，像是这会儿才认出这个男人是谁，开口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苏佩彼安，没时间了，快走吧。”
苏佩彼安撇撇嘴，黑色液体涌上来，淹没了干净的蓝白校服，最后剩下一只眼睛，轻轻弯着，笑盈盈闪着微光：“老师，等我回来，再好好跟老师讲这些故事。”
谢青芜低垂着目光，沉默不语。
那些液体消失在校长室中，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永恒的黄昏之地，暖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刻下十字阴影。
阿瓦莉塔松开刀，熄灭火焰。那个人类无力地侧躺在地上，一会儿后，像只小动物一样慢慢将自己蜷缩到了校长室的墙角，呼吸很碎，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能听见肺腔中粗糙空洞的杂音。
她尝试给苏佩彼安说了几句好话，但只得到一个回应。
“……都一样。”
人类靠在灰白的墙壁上，脸几乎和墙同色，灰败不堪，只有嘴唇染着血红，仿佛一具正在被收敛上妆的尸体。
再想想刚才苏佩彼安的态度，阿瓦莉塔难得感觉到了棘手。
最后，阿瓦莉塔问：“……人类，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她呢？”
人类没有反应，她补充道：“离开她，你才有机会寻死。”
*
苏佩彼安动作很快，半点没有拖泥带水。
奥斯蒂亚的世界已经濒临腐烂，又因为无数次时间的重置，腐烂被压抑到了一个一触即发的程度，即使有小龙的火，这一代的文明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幸免了。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由她来，将那些人类暂且全部装进希卡姆的深渊。傲慢与腐烂同源，她可以短时间保护他们不受腐烂侵蚀，等到愤怒的烈焰焚尽大地深处的一切罪行和欲/望，再把那些人送回那片他们诞生的土地。
当然，送回去之后，这些人类该怎么活，就不是她要关心的事情了。
这件事几乎没有先例，但也算不上特别难办，苏佩彼安算了算，那个世界大约有两亿人口……
好吧，还是有点难办。
就像一口气吃掉几倍食量的东西，又在整个人都快要炸掉的时候催吐呕出来，不至于致命，但总归难受。苏佩彼安只伸了只手到奥斯蒂亚那个世界去开辟通道，大部分本体沉在深渊中，撑开一片能够容纳两亿人的安全区。安全区外，无数漆黑的狰狞面孔没有意识地相互撕咬，又不断冲撞过来，想要将这些鲜活的人类撕咬成碎片。
她像一条边界，一边是生命，一边是腐烂。
如果按照正常的命运，不知道多少个亿万年后，她也本将成为这样的一条边界。
本该是这样才对。
苏佩彼安注视着这场闹剧，整个人像沉入沼泽中，难以言喻的情绪拖拽着她，于是她转头找路西乌瑞添油加醋告了一通阿瓦莉塔的黑状——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后她的气顺了，心态平和了，笑吟吟地在处理完一切后回到学校。黄昏已经闭上眼睛，漆黑一片的校园寂静无声。
阿瓦莉塔已经跑了……算她跑得快。
苏佩彼安顺着行政楼高塔一般盘旋的楼梯缓缓往上走，整个身体在黑暗中诡异粘稠地蠕动着，有什么不断顺着校服的袖口低落，又攀着地面没入影子。
那么，还有另一个不乖的。
“……真让人失望，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难办，怎么就给人逼成这样了。
he战神面对着情况也懵了。
小谢老师：都一样
阿瓦莉塔：不不不不一样跟我恋爱可不受这种苦……
阿瓦莉塔：妹妹啊，要不你还是去ICU游一趟吧……

第215章
在苏佩彼安看来，这算不上一场很糟糕的情/事，除了一开始她有点不高兴之外，后面她其实做得还挺温柔。
毕竟仔细想想也没多大事，老师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她又不是不知道，她亲手逼的嘛。一个充满裂痕岌岌可危的玻璃杯，随便一碰就可能再次碎了满地，但反正杯子是她的，不管拼好的还是碎的都是她的，这不就行了。
况且，老师没再抵抗她，至少在这种时候又重新“乖”了下来。苏佩彼安投桃报李，谢青芜被感官逼得流泪的样子比他因为痛苦挣扎扭曲的样子更好看，所以哪怕在伤害他最深的时候，苏佩彼安也更喜欢让他一边陷入情/欲一边知晓痛苦。
苏佩彼安用校服将他裹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带着种柔腻的温和笑着说：“老师，伸手，有礼物送给你。”
谢青芜仿佛已经失去意识了，身体却随着她的话音发起抖来。
一阵一阵地发抖，像是不能控制的身体反射。
她第一次说要送他礼物，送了他一颗金属铃铛。
叮当的铃声，如同这一场漫长折磨的开始。
在郗未还是郗未，而不是苏佩彼安的时候。
第二次，她送给他一个“惊喜”，就在这间校长室。
他明白了一切的真相，也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谢青芜没有动，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已经没有抬手的力气。好在苏佩彼安这时候的情绪柔软，也不介意，把谢青芜的一只手摊平，压制住那一阵阵的颤抖，往掌心放了个东西。
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子里分别装着块漆黑透亮的结晶。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实木办公桌望着正前方画满画的墙壁，谢青芜全身只披着件蓝白外套，被她扶着，虚软地靠在她的肩头，被她握着手攥紧了两个小瓶子。
“老师能感觉到这是什么吗？”苏佩彼安问道，语调轻盈，像是在邀功，“虽然只是在办事的时候正好遇上，但弄到也废了不少力气……这种事从前我不干的，为老师破例了。本来是想一回来就送给老师……结果阿瓦莉塔突然冒出来……”
她撇撇嘴，在谢青芜面前倒是没再说阿瓦莉塔的坏话，坏话还是留着说给路西乌瑞听比较好：“老师，喜不喜欢？”
谢青芜还是没有反应，一具尸体似的随她摆弄，她给出的好意没得到足够让她高兴的回应，苏佩彼安脸上的表情也淡了下去，侧过头看着他，贴着谢青芜的手点着两个玻璃瓶：“仔细看看啊，老师。”
谢青芜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下，似乎发出了声音，模糊又细小，苏佩彼安的注意力短暂被吸引了，将耳朵凑过去听。
隐约的气流含着湿热的风，烫得惊人，苏佩彼安握住他的手臂，感觉到汗津津的，滚烫的热度好像内部正在被什么灼烧，整具身体都微微泛起红色，只是在遍布身体的各种痕迹下不太明显，与之相反的是他的脸，纸一样的白，唯独嘴唇艳红湿润。
那个细微的字音终于被她辨认出来，苏佩彼安微微一怔。
……妈妈。
他在叫妈妈。
谢青芜不是没和她说起过自己的家庭，但他是个古板性子，称呼从来都是父亲母亲这种格外书面的，这还是苏佩彼安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不过，即使父亲母亲那样疏远的称呼，也不难听出，谢青芜诞生在一个称得上幸福美满的家庭。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的时候……
苏佩彼安心里那点隐约不满的情绪突然散了，她抬起手指晃了晃，一滴黑液凝成片药片：“我带老师的妈妈来看你了啊。”
她把药片抵在谢青芜嘴边：“老师，吃药，不然要烧傻的，吃完就能感觉到你妈妈了。”
谢青芜没听懂她的话似的，但眼瞳稍微颤了下，像是辨认出她是谁，苏佩彼安握拳在自己脸颊边蹭了蹭，让自己看上去可爱一点。
谢青芜的嘴唇停滞了几秒，再次颤抖着张合，这次吐出了不一样的字音。
“放……过……我吧……”
苏佩彼安的表情凝固了，她歪头看着谢青芜。
谢青芜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癔症一样的崩塌中，只有嘴唇还颤动着，不断重复。
放过我吧。
但谢青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依旧不知道落在虚空中的哪个点。
谢青芜的忍耐力其实很强，他更多的痛苦源自精神，这也是苏佩彼安为什么会一步步设下陷阱，一层层地揭露真相，将那种精神的痛苦延展到极致，直至一点一点彻底地打碎。
可他最终也都承受下来了，他接受罪责，愿意赎罪，清醒而温驯地低下了头，以至于苏佩彼安其实没有什么更多的坏主意了。
不，她可以有，但她好像突然对那些有点没兴趣了。
痛苦的东西看得腻烦，她也想试着稍微温情一些地对待他。
所以这段时间他明明应该在休养生息啊，她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谢青芜还在继续重复着相同的话，苏佩彼安抓着谢青芜的后脑，吻向还在不断翕动，吐出微弱字音的嘴唇，谢青芜哼出一声湿润的鼻音，眼睛无力地往上翻去，整个人都没有半点力气，被轻易撬开齿关。苏佩彼安的舌头融化成液体，卷着药片推进咽喉。
谢青芜本能地吞咽，将药和裹着药的黑液一起吞下去。
躯体的温度迅速下降，他开始像发冷一样地哆嗦，苏佩彼安沿着唇角蹭到他的耳边，紧贴耳朵将自己的声音灌进去。
“老师，乖乖睡一觉，再乖乖醒过来。”
“就算老师彻底坏掉了，我也会把老师养起来，好好地，漂漂亮亮地，一直养着。”
“我见过很多的人类，但我最喜欢老师了。”
谢青芜安静下去，不知道因为药效还是因为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苏佩彼安握着他枯瘦的手，突然想起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虽然也瘦，但还算得上骨肉匀停，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常居上位，因此从容审视的平静，清冷而干净。
苏佩彼安想了想，最后还是看向夕阳，从伊芙提亚的目光中翻阅她离开后这里发生的所有事。
一开始试着找她了，在她的预料内。
只找了几天就不再找了，好容易放弃啊。
和音没欺负人，玩新学生玩得开心。
这批新生真没意思。
苏佩彼安突然一顿，看到谢青芜麻木地推开向他求助的学生，转身离开教室。
再往后，谢青芜不再离开宿舍了。
没有人对他做什么，没有人伤害他，他应该度过了一段堪称平静舒适的日子，看不出究竟有什么突然戳碎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
但他在寂静的黑暗中，在那张他们曾相拥而眠的床上割开手腕，不止一刀。
他在看到她留在他身体里的力量时终于像重新活过来一样，去找和音对峙。
为什么？
只是因为……她不辞而别吗？
谢青芜爱过郗未，当然，那是她一步步算计来的爱。用最短的时间，制造一个他只能相信依赖郗未的绝境，不断打破自尊又不断用郗未的身份捧起他的自尊，制造吊桥又牵起他的手，几乎像是将郗未硬生生嵌进他没经历过情爱的灵魂。
但这场发烧一样不正常的初恋应该在那天的校长室被彻底打碎了，谢青芜的表情很精彩，她看得很开心。
谢青芜服从于苏佩彼安，也没什么问题，那是他被打碎后能抓住的唯一锚点，苏佩彼安是决定他命运的人，是审判他的人，他需要赎罪，需要痛苦，也需要她。傲慢与审判的魔女苏佩彼安，她天生有这样的资格。
但谢青芜应该不会介意苏佩彼安暂时将审判的权力让渡给别人，毕竟楚萱拿到审判卡的时候他也接受良好。
所以，无论从哪边看，她的安排应该都没有问题。
软成一滩泥的男人蜷在她怀中，明明说着放过他，明明恐惧躲避她，这会儿却又露出仿佛安心了一样的平静神情。
……人类对她而言浅薄又无趣，但老师好像格外难懂一点。
可苏佩彼安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忽然福至心灵。
“老师，对你来说，我其实……还是郗未对吧。”
*
雪色长发蜿蜒在地上，夜空一般的眼睛闪着碎光，静静注视着他。
她在对他说话，一半精致一半骷髅的嘴唇张合。
“人类，就像苏佩彼安说的那样，我在你的世界缓慢地投放腐烂，为了实验。所谓的协同进化，我在很多个世界做这样的实验，我想知道如果文明和腐烂一起蔓延，那么人类能为此做出什么。”
“如果要为你的世界寻找一个罪人，那应该是我。我没有在果实腐烂之前摘下它，让你们都能无辜地面对死亡。”
“但我的确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穿过腐烂，到达最深处……那是只属于苏佩彼安的地方，哪怕我们也没法轻易触及。”
“人类，有一天她会成为无限宇宙唯一的母神，唯一的规则，但现在她尚且还只是果壳中的王，眼前只有这片狭窄的地方。”
“虽然血脉相连，但她和我们不同，她无法长久离开这里，她是审判，也是边界，她自己也从不想离开，最多只是浮上去，到希卡姆的浅层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白色的魔女抚过墙上稚拙的画作，很轻地叹气，花盘垂挂，她将自己的额头贴在背景那片混乱的黑色上。
“可我们都走得太远了……”
她们都走得太远了，而她永远停留在这里，在这个她诞生的地方，往下是腐烂沉积的地狱，往上是遥远明亮的世界，而她在这里建造了一座学校，用一只魔女的眼睛照亮了它，注视着它。
为什么……会选择学校呢？
为什么……他会成为老师呢？
“老师，乖乖睡一觉，再乖乖醒过来。”
他很累了。
很累，很痛，不想醒过来，让他就这么睡着吧。
“就算老师彻底坏掉了，我也会把老师养起来，好好地，漂漂亮亮地，一直养着。”
不要这样……
如果……还能对他有一丝怜悯……
“我见过很多的人类，但我最喜欢老师了。”
……
他睁开眼睛，眼前先是黑的，低血压导致的眩晕让他差点又陷入沉睡，将近一分钟后，视网膜才终于接收到了模模糊糊的光。
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他的房间。
他在家里时的房间，他很喜欢房间里的吊灯，铜制的，灯罩是古法烧成的琉璃，因此灯光不会很亮，像蒙着层纱。
谢青芜在柔和的灯光中呆滞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就被推开了。穿着校服的女孩看到他睁着眼睛时似乎愣了下，退出去敲了两下门，再重新打开。
“老师。”苏佩彼安笑了笑，“饿了吧，老师的爸爸做了鲫鱼粥，闻着就好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送老师个礼物
小谢老师：ptsd
小苏同学：这次是真礼物qwq
阿瓦莉塔：我捞我捞我使劲捞！小朋友你听我说，她其实也挺惨的！你那些事都是我的锅！

第216章
“老师的爸爸做了鲫鱼粥，闻着就好鲜了。”
她在说什么？
谢青芜怀疑自己是幻听了。他的目光很迟钝，只凭借着本能缓缓扶着床坐起来，整个人像个年久失修，已经生锈了的老电机。
苏佩彼安走过来，在床边蹲下，将他的两只手拢在一起贴着嘴唇，自下而上抬眼看向他：“老师，铃铛响了吗？”
这句话好像又勾出了什么痛苦的东西，谢青芜的牙关不自觉打颤，连带着双手也一阵阵抽搐，但苏佩彼安很强硬地握着，压制他的所有动作，逼迫他注视着自己，一只手沿着睡衣的下摆摸进去。
叮当一声。
铃铛响了，他在刺激中发出气喘，腰绷直，又酸软地塌陷下去。
“老师，应该说什么？”
像在哄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
绵软的刺激一层层叠加，在最无法忍受的时候突然停下：“老师，是什么在响？”
身体因为渴求本能地扭动着，胸膛贴在苏佩彼安的手掌上，谢青芜终于被诱哄着开了口。
“铃……铛……”
苏佩彼安垂眸，又抬起，仰头吻过他的唇角：“老师还记得安全/词吗？”
谢青芜细细地喘息，眼睛蒙着水，过了会儿才慢慢开口：“……安全……词？”
“对，老师说了这个词，我就立刻离开老师，离得远一些，不让老师看见我。我们是这么约定的，对吧？”
谢青芜愣了会儿，齿间溢出几个字。
“不……”他说，“没用的……”
“有用的哦。”
“……没用。那是，和郗未的……约定。”他喃喃道，“没用了……”
她是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一愣，旋即笑了。
“我也是郗未啊，那本来就都是我。”她轻声说，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谢青芜的目光迟钝地追着她，“好吧，之前那次我的确没认，我错了，我耍赖，对不起啦，之后我会认的，嗯……安全/词。”
“不过老师也别总说，我也会难过的。”她说着，亲吻他的眼睛，“一会儿见，记得出门喝粥，味道很好的。”
谢青芜怔怔的：“苏……”
苏佩彼安已经转身离开房门，贴心地关好。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再次敲响，谢青芜抬起头，木木地看过去，没有起身开门，也没有出声，好像在等着谁推门进来。
然而门敲了两下就停止了，几秒的寂静后，一道柔和的男声传进来：“青芜，还醒着吗？小郗说你会出来吃饭。”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头上，谢青芜本就不那么清醒的大脑更加混沌，就像用钢铲撬开，把里面所有的组织全都搅浑成一团，血淋淋白腻腻地顺着巨大的豁口往下淌。
门外的声音停了会儿，再次响起：“鸢姐，可能又睡着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那就让他睡，粥在炉子上先热着吧。过来，别呆站在那儿。”
谢青芜猛的从床上站起来，酸软的腿一时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他重重摔倒在地，剧烈的声响似乎把门外的人都吓到了。他连疼都没感觉到，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断盘旋，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扇门。
门打开，他看见门外的脸。
身体瘫软下去，一瞬间仿佛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汗水覆盖了谢青芜的额头和脊背，他撞进一个柔软的怀抱，对方被撞得一个趔趄，撑不住他，龇牙咧嘴地跌在地上，被谢青芜压着，努力伸出只手挥舞求救：“小陈，小陈拉一把……”
另一个愣住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刚要伸手，就听到了哭声。
那只挥舞求助的手也静止了，好一会儿，慢慢搭在谢青芜剧烈颤抖的肩膀上，谢鸢仰躺着，环拥着自己的孩子，无奈地笑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以为你三岁呢？”
谢青芜只觉得耳边全是水，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美梦，他身上没有半点力气，只剩下手痉挛着抓紧母亲的衣襟，像是想要确认这真的是他抓住了的。
为什么？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被扶起来时也不肯松手，目光极其贪婪地凝在他们的脸上。最后谢青芜被半拖半抱着安置在沙发上，呆看着陈琰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和自己对比：“好像还是有点烧，鸢姐，小郗拿来的东西里有体温计吗？”
“我没看……算了我去找找。”谢鸢刚转头，就被谢青芜一把抓住了手腕，手指痉挛收紧，仿佛要没进骨血。
“鸢姐你坐着吧，我去。”陈琰之叹了口气，转身去几个大袋子里翻了翻，最后拿着体温计和几盒药回来，拆了体温计对准刻度，“青芜，张嘴。”
谢青芜很乖地张开嘴，他以前不会这么乖，虽说没有过很明显的叛逆期，但成年后，和父母也不再这样亲近。
小厨房里，鲫鱼粥咕噜噜滚着，散发出浓郁鲜美的香气，勾得人饥肠辘辘。他的父母围绕在他身边，好像他是个正在生病的幼童，需要哄着吃药，哄着睡觉。
体温显示是37.4度，稍微偏高，但还不算发烧。陈琰之就没拆退烧药，而是舀了碗鲫鱼粥放在茶几上晾着，侧头问谢鸢想吃什么，他好早点准备。
就像从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任何一天。
粥的温度差不多了，陈琰之端起碗喂他，麻木的舌尖尝到熟悉的味道，谢青芜终于闭了闭酸胀的眼睛，转过头，看到窗外暖黄的落日。
是黄昏啊。
他从胸腔深处逼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问询。
“你们……是真的吗？”
*
行政楼顶层的校长室中，苏佩彼安靠坐在墙壁边，无聊地捏一只兔子的耳朵。
巴掌大的毛绒兔子，耳朵几乎和身体一样长，一捏一扯，兔子的脸就会变得委屈巴巴，纽扣钉成的红眼睛好像能哭出来一样。
其实现在是上课时间，她可以去教室，虽然新生没什么意思，但总比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扯兔子好。
她扯了下，想：老师现在应该开心点了吧。
又扯了下，又想：路西乌瑞有没有抓住阿瓦莉塔狠狠揍一顿？
小龙重新诞生了，然后呢？
希卡姆重新开始孕育新生了，所以呢？
奥斯蒂亚怎么样了？虽然她哭起来的样子很精彩，但果然，还是笑着会更好看。
一旦彻底安静下来，一系列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居然让她也有几分焦躁，最重要的事，她没法完全弄懂阿瓦莉塔到底想做什么。她去过希卡姆的深处了，魔女的新生让那里也躁动起来，她费了点力气让一切重新平静，但一直以来确定的命运却仿佛真的破碎了一角，原本明确注视着的未来也变得有几分模糊了。
那样的模糊仿佛也模糊了她的边界，墙上的女孩们神色各异，鲜活生动，却也只是画罢了，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很多个夜晚，她独自在这里看着黄昏亮起。
校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刺啦一声，一只兔耳朵被扯破，兔子脑袋里涌出白色的棉花，脑浆似的往外溢。苏佩彼安眯起眼睛看过去，微微一愣，旋即又挂上了平日的笑容：“老师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谢青芜，他低着头，支离瘦弱，声音也没力气似的，沙哑虚软：“……下面的门没有锁。”
苏佩彼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扔开兔子站起来：“老师，我问的是原因，不是方法。”
她笑了笑：“没什么事的话老师早点回去吧，他们在那里呆了太久，记忆和灵魂都残破了，能够像这样正常活动的时间不多，老师别浪费了。”
谢青芜抬起眼睛。
他哭过，眼睛肿着，眼珠却变得清晰，依旧是初见时黑白分明的样子，被睫毛的阴影盖掉一半，显得一片寂静。
“……苏佩彼安。”他叫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做？”
苏佩彼安：“正好碰到了而已。”
她笑笑：“老师不会以为我是特意去找的吧？那底下的亡灵何止亿万，怎么可能一个个找过去。”
谢青芜有些固执地看着他，习惯了他的顺从后，再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固执”，苏佩彼安都觉得有些惊讶了。
她用手指挠挠自己的下巴，随口应答：“老师就当成……嗯，来自命运的馈赠吧。”
谢青芜喃喃重复了一遍“命运”两个字，苏佩彼安就笑，她站得歪歪斜斜，手插在口袋里，全身重量都只支在一条腿上，神色懒散随意，却又偏偏让人觉得被夕阳照暖了似的：“嗯，命运。命运觉得老师犯下的罪情有可原，所以虽然把老师带到了我这个审判者眼前，让老师饱受折磨，但也把他们带回了老师身边。”
她说着，又有点不爽地皱皱脸：“不过这样听上去，好像只有我是个坏人。”
谢青芜忽然走过来——或者说算不上忽然，因为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像是每迈出一步都要花掉全身的力气一样。但苏佩彼安没有动，就这样看着他这样走到自己面前，谢青芜比她高不少，靠近之后，苏佩彼安的的目光就正对着他犹疑滚动的喉结。
那里浮着一层红，旁边那道刀伤已经好了，只留下很浅的细白伤疤，大约一两天后，就会彻底看不出来。
苏佩彼安莫名其妙走了神，想到了个很奇怪的细节。
这好像是谢青芜第一次，平静地，不经过提醒和修正，主动地叫她“苏佩彼安”。
她神游天外地想着，开口：“老……”
呼吸大概吹在了喉结上，那里更红了一点，被激起一层细细的疙瘩。没等苏佩彼安吐出剩下那个字，谢青芜忽然低下头，很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苏佩彼安消声了，那个拥抱很短暂，谢青芜几乎立刻松开了手，但……的确是一个拥抱。
谢青芜后退半步，很轻地吞咽一下，低声说：“我父亲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苏佩彼安一愣。
骗人，假的。她离开之前他父亲就提过这个问题，已经被她以和同学约好为理由拒绝了。
苏佩彼安没说话，谢青芜移开目光，虚虚盯着她身后的墙壁，隔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补了句：“不是吃腻食堂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苏佩彼安突然笑出声音。
谢青芜的身体僵住，能看见指尖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紧张，苏佩彼安伸手握住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就立刻僵直了。
“老师。”苏佩彼安的声音忽然柔软下去，“你怎么心这么软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就是一款心特别软的圣父啊~
爸爸妈妈来啦，爸爸妈妈的相处也很萌。
妈妈比爸爸年龄大大概七岁，爸爸靠一声声“鸢姐”和不要命的粘人精神把妈妈哄得找不着北，最后成功献身（虽然因为爸爸是个普通人导致差点被妈妈这边棒打鸳鸯来着）
ps.说起来小谢老师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没当过老师，反而小陈爸爸是学师范专业的来着
pss.以及虽然小谢老师总是说“谁都一样”，但所有行为表现表达的明明就是“只能是你，别的谁都不行”呢~

第217章
这么软的一颗心，好像刚被稍微温柔地对待一下，就能立刻忘了曾经那一刀刀血淋淋的划痕。
苏佩彼安轻飘飘地注视着谢青芜的脸，在这个瞬间仿佛变成了个长者，用自己所拥有的漫长的人生经验发出叹息。
“你该怎么办呢，老师。”
谢青芜整个人都僵成了一根棒槌，过了会儿才略显慌乱地抽回手，几根手指被他背在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苏佩彼安不再为难他了，将手揣回校服口袋，主动走在前面：“走吧老师，既然是老师邀请的，我当然不能拒绝。”
谢青芜顿了两秒才缓慢跟上去，很轻地反驳：“……是我父亲。”
“好好好。”苏佩彼安从善如流，“老师父亲的邀请，我义不容辞。”
黄昏的最后一节课刚刚响铃，学生们都聚在教学楼，继续他们的游戏。那批新的学生已经被折腾过几轮，有些挣扎着理解了这里的规则，向高位者跪下，有些终于勉强爬上合格线，于是变本加厉地成为了加害者，但最后总有一两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合格，又被和音厌弃的家伙。
他们是这场游戏永远的玩具，一直到彻底崩坏，重新被扔下去。
从校长室回宿舍楼会经过教学楼附近，风吹来夹杂着笑的声音，苏佩彼安稍微侧过头，忽然说：“我现在觉得，老师最初是作为老师来到这里，真是件很好的事情。”
谢青芜不太明白她的话，风吹过他濡黑的头发，发下眉目清白。
苏佩彼安已经换了个话题，像是捡到什么说什么，每一句都漫不经心：“其实我决定在这里建点什么的时候，想过很多种方案。最开始我想把这里弄成一座有恐怖传说的古堡，住着一家人，所有被选择来这里的人都是古堡里的孩子，是兄弟姐妹，但被规则胁迫玩一场只有一人存活的大逃杀……啊，当然，最后存活的那个一定是我。”
谢青芜缓慢眨着眼睛，听到苏佩彼安说：“如果当初用了这个方案，老师的身份可能就变成我的哥哥了。”
她开玩笑似的掐了下声音：“哥哥，放松，让妹妹进去好不好？”
谢青芜忍了忍，最后没忍住，侧过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
这种可能让他头皮发麻。
苏佩彼安乐不可支地笑了：“不过后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好，毕竟我可是真有一群姐姐啊。”
所以诡异孤儿院的方案也被她排除了，她不想要兄弟姐妹相称的关系。
公司之类社畜方案连提出来的可能性都没有，无聊的大人实在太过无聊，苏佩彼安可不想每天的游戏内容是996和产品发布会。
精神病院倒是有点意思，但疯得太直观了，感觉会很吵，最后思来想去，落成了学校。
大概因为，这样更像是一群同伴。
同样的年纪，被聚集在狭小的地方，还能有些不成熟的幼稚和孩子的恶意。
谢青芜安静听着，没有给出什么回应，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苏佩彼安就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从这里的第一届学生一直说到现在，如数家珍，直到走进宿舍楼才停下。
等看见他的父母，苏佩彼安倒是立刻包起那张乖巧的皮，比最初面对他时还要乖巧，一副最讨长辈喜欢的好学生样子，背也挺直了人也羞涩了，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叫了声“叔叔阿姨好”。
谢青芜：……
他的身体还紧绷着，因为她的靠近而不自觉发抖，她对他而言几乎是和恐惧，痛苦画上了等号的，但除此之外，偏偏还有更多的东西，像伤口里滋生出的白蛆，腐化，蚕食，最终归于尘泥。
陈琰之和谢鸢都愣了下，没想到谢青芜突然跑出去一趟，居然又把郗未拐了回来。谢鸢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把他们往里迎——这里从位置来看依旧是谢青芜那间狭窄的宿舍，只是内部空间被奇异地扩大了，一踏进去仿佛走进了谢青芜曾经真正生活的老宅，古朴温馨。
一直到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谢青芜依旧有一种荒唐感——虽然是他主动邀请的。
他身体太虚了，精神也已经绷到了极限，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捧着一碗粥用勺子慢慢搅着。
谢鸢和陈琰之对视一眼，他们之前只以为这个叫郗未的女孩子有些天赋，是谢青芜新收的学生——但现在看来，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他们的记忆和意识其实都不完全清晰，被带到这里后在无知无觉间被迫地接受了一些认知。这让他们虽然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但却不得其解，古怪的感觉也被压在意识深处，无法完全浮上来。
随后谢鸢喝了口汤，微笑着问：“对了小郗，你今年多大了。”
苏佩彼安非常之大言不惭：“十七。”
未成年！
谢青芜当场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剐了一刀。
他百口莫辩，默默低下头，听着苏佩彼安随口胡扯，殊不知这表现看上去简直就像心虚。陈琰之拿走了他手里那晚已经被搅合得不忍直视的粥，去厨房给他换上碗新的热气腾腾的，末了有些意味不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青芜侧头看向父亲，陈琰之弯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妈妈当初就觉得我年纪小，她这样不道德，所以一直不肯接受我，甚至为了躲我跑到国外去过。”
他叹了口气：“但我那时候好歹也二十一了。”
谢青芜：……
更加百口莫辩了。
眼看着苏佩彼安已经胡言乱语到她父母双亡孤苦伶仃只有从他这里才感受到温暖所以要私定终身，他母亲的眼神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恐怖，谢青芜终于突破了心理恐惧的防线，伸手借着餐桌的遮掩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服。
苏佩彼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捉住谢青芜正要逃走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一会儿还有晚自习，马上得走了。”
谢鸢已经因为道德压力沉重得说不出话来，陈琰之连忙悄悄顺了顺她的背，示意谢青芜赶紧带着小女朋友跑。
但谢青芜却没有走，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
苏佩彼安的手指贴着他的手腕，并不太像钳制，只是很柔软地触碰着，血仿佛从那个点开始热起来，顺着血管窜上大脑。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额角溢出一点汗，苍白的嘴唇微启，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又很快抿住，甚至因为这种犹豫，眼底都泛起了点隐约的红。
就在谢鸢和陈琰之都已经忍不住想要出声询问的时候，谢青芜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再次开口。
窗外的日光忽然暗下去，谢青芜感觉到苏佩彼安忽然松开了他的手，那里瞬间变得冷，连带着他想说出口的话也冻在嗓子里。
但下一秒，黑暗降临——她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嘘。”苏佩彼安轻声说，“别怕，老师。”
他听到细小的声音，像蜜蜂的嗡鸣，又或者风吹过林稍，中间夹杂着某种韵律奇异的呼吸和沙沙的喘息，等苏佩彼安松开手时，黑暗中空无一物，他的父亲和母亲消失了，只留下一桌残羹还散发着热气。
苏佩彼安的手里捏着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用一条红绳挂在一起，瓶子里分别装着块黑色结晶。她从身后环抱着他，摊开他的手掌，将瓶子放在他的手心。
“没关系的老师，别担心。他们在呢，他们的灵魂累了，老师放在身边养一养，过几天他们就又可以出来，又可以叫老师的名字，可以拥抱老师，可以做任何事情。”
手指慢慢蜷缩，将两个瓶子牢牢握住，冰凉的瓶身硌着掌心。
他的眼圈通红一片，但强忍着没有落泪，喉结不断上下滚动吞咽着，终于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是……礼物？”
“嗯，这是礼物。”
“你永远，不会放我离开这里了，对吗？”
苏佩彼安的手往下，抱住他的腰，勒得很紧，几乎要折断一样。苏佩彼安诚实地回答：“所有人都会离开我的，老师，你忘了吗，我将孤独度过一生。不过阿瓦莉塔弄出来的这场闹剧大概会延缓这个进程吧，只是命运终究会翩然飞过。”
谢青芜抿唇，在这短短几句话间感觉到庞大的寂寞。
苏佩彼安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但在那之前，在老师终将随着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一起消亡之前，老师都只能在这里。”
她笑了笑：“所以对老师来说，我的确是……永远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谢青芜沉默下去，苏佩彼安将耳朵贴在他的背上，听见肺腔里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像有什么空荡荡地在挤压着内脏。
一声，一声，缓慢又沉重。
她伸手把谢青芜手中的瓶子取出来，谢青芜只是紧张地缩了下，像是恐惧被夺走什么，但最终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张开手指。苏佩彼安将红绳挂在他的脖子上，瓶子从领口塞进衣服，贴着皮肤垂在胸口。
玻璃瓶已经因为掌心的温度变得温热，但谢青芜还是打了个激灵。
他闭了闭眼睛，突兀地说：“……你把门锁上了。”
苏佩彼安一愣：“什么？”
“行政楼，楼梯，的，那扇门。”谢青芜一字一字地说，声音低弱，因为不断的吞咽，断句有些奇怪，“你，不在的时候，锁上了。”
“啊……啊！”苏佩彼安想起来了，“那个啊，就是……习惯，也不算我锁的，它自己，自动就这样了……”
她想到谢青芜试图寻找她时，呆愣在楼梯门前的样子，果断把锅扣给了那把锁自己：“我现在就把它给砸了。”
谢青芜摇头，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慢慢坐回椅子上。
苏佩彼安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再说话，却听到平静的呼吸声。
谢青芜靠着椅背，头搭在她的胸口，就这么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快要被掏空，以至于他的“睡着”更像是一种昏迷，他亟需一场沉静的，漫长无梦的沉眠来修复自己，但之前的他太过痛苦，以至于那些半深半浅浑浑噩噩的睡眠只是让他觉得更加疲惫。苏佩彼安把他裹起来搬到床上，自己也钻进被子，把谢青芜的一只手抬起来挤进双臂之间。
谢青芜任由她动作，这么折腾也没醒来，嘴唇微微张着一点，呼吸很轻，那副乖顺的样子又勾起了点苏佩彼安心中的坏念头。
就是……嗯，眠那个什么……
她刚想着，手指已经顺着衣服纽扣间的缝隙爬进去，贴在温暖的皮肤上。
谢青芜无意识地哼了声。
苏佩彼安兴奋起来了，以至于手指都开始变得黏黏糊糊，划过窄瘦的腰线，顺着突出的脊骨一节节往下按。
按一下，这具沉睡中的身体就轻轻颤一下。
苏佩彼安忽然觉得，哪怕没有那些痛苦崩溃，又或是麻木俯首的加持，只是这样全来自于身体本能的反应居然也让她觉得有趣。
这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已经融化成液体的手指按在最后一节，将要向下揉开时，谢青芜的手臂突然收紧了，苏佩彼安被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胸口上，还以为他被自己吵醒了。
但并没有，谢青芜的呼吸只是稍微乱了些，扫在她的发顶。两个玻璃瓶被夹在他们之间，有些硌人，让苏佩彼安感受到一种轻微而隐秘的疼痛。
最终她缩回手，拉好谢青芜的衣服，滑溜溜地从被子里钻出去。
“老师好好休息吧，下次……”她轻笑一声，低头吻了吻谢青芜的额头，“我不会放过老师的，所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做所有的事情，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妈妈：完蛋，我儿子勾/引未成年！
小陈爸爸：反正我那时候成年了。
这个单元应该还有几章就要完结啦，结束后照例有一个后日谈（伊芙提亚来串门找眼睛），一个一念之差的if线，如果小苏同学不修好老师的手脚。
然后就是最终章，阿瓦莉塔的贪婪篇。
思来想去感觉阿瓦莉塔篇实在没什么可以排雷的，阿瓦莉塔大家都很熟了，她和她家人类又都是长嘴的快乐小狗，俩人双初恋，互相一见钟情，勾勾搭搭黏黏糊糊在路西乌瑞眼皮子底下跟早恋的小学生一样偷偷谈恋爱（路西乌瑞你居然没发现你妹妹在谈恋爱！！！），唯一的虐点大概是男主死过几次，阿瓦莉塔没来得及捞（不过这个看过前文应该也知道了）
那就，感谢支持，希望继续支持，爱你们~~~

第218章
谢青芜是被饿醒的。
这种久违的饥饿感几乎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谢青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眼前房间又变回了狭窄的教师宿舍，让人怀疑之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他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玻璃瓶，瓶子里的结晶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五彩斑斓的黑，轻易地安定了他的心。
是真的。
那一切，全部。
他饿得没力气，胃一阵阵抽痛，缓了好久才撑着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照出一个鬼似的男人，脸色青白眼底发黑，瘦得不忍直视，仿佛病入膏肓下一秒就会嘎嘣死掉，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串串滚进洗手台，他忽然很想吃点什么。
比如……甜粥。
那个奇怪的，满是香精味道，诡异的深蓝色速食甜粥。
饥饿的肠胃好像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消化掉，他擦干脸上的水，换掉睡衣，站在门边踌躇了一秒，伸手推开宿舍的大门。
门外吹来温凉的风，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楼下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结队走向教学楼的学生，谢青芜下到一楼，正好看到苏佩彼安和柳和音并排往外走。
他脚步一顿，正犹豫时，苏佩彼安已经看到他，笑眯眯地举起手挥了挥。
像在打招呼似的。
那种和距离很远的人的打招呼的方式，但他们明明就在同一个楼道大厅里，中间间隔不超过二十米。
柳和音翻了白眼骂了声脏话转头就直接走，谢青芜被这个招呼打得又有点踌躇，不知道是该犯傻地回一个还是该假装视而不见。他这会儿像是被水洗过一样，神色轻柔，眉眼看上去更淡了，似乎已经一脚踏过某个边界，连茫然都显得如婴儿般干净，让人不忍心去伤害。
苏佩彼安走到他面前，笑着说：“老师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谢青芜微微垂眸，看上去不太认同。
如果现在这样是气色好多了，之前他到底糟糕成什么样子了？
苏佩彼安背着手，弯腰仰头看他，像在打量偷偷低头哭的小孩，还要故意问一句“真哭了啊”，甜蜜又欠揍：“真的，老师脸都有血色了，是红的。”
谢青芜：“……”
他有气无力地说：“……骗人。”
苏佩彼安：“哎，现在真的红了！不骗人的！”
谢青芜不说话了，把头往另一边别过去，不让她看。
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肚子发出“咕叽”一声，这副完全不配合的身体让谢青芜抿起嘴唇，苏佩彼安倒是笑得前仰后合，乍一看真是个阳光开朗的女高中生，好像那些漆黑的，阴森的，寂寞的，全都从未在她身上存在过一样。
苏佩彼安：“老师饿了吗？想吃什么？我请客好不好？”
一连三个问题，谢青芜觉得他们之间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对话真是件荒唐的事，但一句句答了：“是，甜粥，好。”
苏佩彼安故作惊讶：“居然说好吗？师德在哪里公理在哪里？老师你居然让我一个穷学生请你吃饭？”
谢青芜：“你不穷。”
苏佩彼安噗的一笑，又撇撇嘴：“那去食堂？”
谢青芜摇头再摇头。
“不要食堂的吗？我不会做饭的，不去食堂就只能去小卖部买速食了，那个真的好难喝，我都不明白我怎么还允许小卖部卖那个玩意。”
谢青芜对她“难喝”的评价不做评价，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苏佩彼安跟在他身后，迁就着他的速度，一步一步很慢地走。没过一会儿，她变成和他并肩，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头发束成马尾，随着脚步一跳一跳。
谢青芜突然开口：“郗未。”
“嗯？”
他又叫：“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歪头：“在呢。”
谢青芜又不说话了，就在苏佩彼安以为他只是单纯想叫叫她的时候，他才问：“为什么……要，用两个身份，跟我上/床？”
这实在是个有点死亡的问题，但比起回答，苏佩彼安更惊讶他居然用“上/床”定义了最开始的那些强迫性的侵/犯和玩弄。
谢青芜侧过头看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黑白分明：“你以前，有这样……审判谁吗？”
“怎么可能。”苏佩彼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腰眼，谢青芜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喘，腰似乎软了下，“那我多吃亏啊。”
谢青芜捂住腰，缓了缓：“对我……就，不吃亏了？”
苏佩彼安眨眨眼睛，难得犹豫了一瞬，似乎不希望这个回答破坏掉什么。但最终，苏佩彼安还是直视前方，慢慢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不吃亏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就明白了，老师是真的认为，自己的屠戮能拯救所有人，甚至这种愿望凌驾了剥夺生命的罪责。”
谢青芜嘴唇一颤，苏佩彼安握住他的手指：“所以，除了老师，我还能再去哪里找这么一个明明又弱小，又柔软，偏偏傲慢得无可救药的人类呢？”
她的脸在黄昏的光下极其温暖，让人无法想象这副皮囊下包裹着怎样冰冷腐烂的本质，谢青芜安静地看着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白色女孩轻柔的话。
——她们都走得太远了。
于是，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这个狭窄的果壳中，仰头望着虚假的黄昏。
她为他带回了他的父母，在他被失而复得的亲人环抱时，她只拥有一幅笔触稚拙的画。那天他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墙边揪兔子耳朵，画和她像在两个世界，一时间他觉得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被这样揪了起来，随着兔耳一起撕裂，里面无数酸胀难耐的东西满溢出来，难受得让人想死。
可是他还活着啊。
上课铃已经响了，小卖部没有别的学生，苏佩彼安像扫货一样搬了几大袋东西，谢青芜尝试了几次也没拎动。最后俩人面面相觑，苏佩彼安叹着气退了一半，谢青芜趁她不注意又往里面偷偷放了盒蜡笔，两人分摊一下，才勉强拎着回到宿舍。
她嘀嘀咕咕，说看来是时候给学校小卖部配个外送服务了。
一边说，一边把烧好的水倒进速食粥里，盖上盖子。谢青芜这么走了一路已经喘得不行，整个人身上都浮着层虚汗，低头侧躺在床上慢慢吸气调整呼吸，一只手按着作痛的小腹，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佩彼安伸了只手过来，盖在他疼痛的地方，顺时针揉了揉。她刚刚在泡粥，所以掌心很烫，热度透过皮肤暖热了生铁一样的胃，谢青芜紧蹙着眉抬起头，因为忍耐眼尾发红。
“老师。”苏佩彼安笑了笑，“你现在这个样子看上去好色/情。”
谢青芜：？
苏佩彼安：“眼睛里要是再汪点眼泪就更好了。”
谢青芜：……
他顿了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了，才轻轻吐息着说：“胡闹。”
这两个字让他一愣，仿佛回到了某段还没有将一切撕破的过去，郗未是个擅长胡闹的孩子，也是个让他很没办法的孩子。中间隔着的那些痛苦如同被挖去的一块空洞，如今空洞两边被重新缝合在一起，谢青芜错觉，自己好像重新成为了自己，感受到某种新生似的震颤。
苏佩彼安：“完蛋，更色/情了。”
谢青芜：……
震颤消失了，谢青芜无话可说，目光里带上无奈。
苏佩彼安笑眯眯，献宝似的端来已经泡好的粥喂他。谢青芜有些别扭，但手上实在没力气了，香精和甜味剂充满口腔，苏佩彼安看他吃得平静，不信邪地给自己舀了一勺尝尝，被腻得皱起脸。
她有点佩服地看了谢青芜一眼，转头往自己嘴里塞了根辣条。
虽然苏佩彼安始终没能理解谢青芜对这款甜粥的偏爱，但他的确在日渐好起来。苏佩彼安没有用那些能够快速把人捏回正常状态的药物和手段，而是慢慢养着，看着他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有精神一点，脸颊和身体渐渐挂上些肉，摸上去柔软细腻。
谢鸢和陈琰之每周大概能正常活动一两天，那时这间宿舍就会变成谢氏老宅的样子。某天，谢青芜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站在父亲身后看他熟练地烧饭做菜。
陈琰之回头才看见他，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盘子。
“青芜？饿了吗？马上就好。”陈琰之捞住盘子，示意谢青芜不要挡在路上，“对了，小郗今天来吗？”
谢青芜没动：“她今天考试。”
陈琰之就笑笑，还以为郗未只是个正常的高中生，温柔地揶揄：“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在不在本地？如果去外地你要追过去吗？”
谢青芜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陈琰之看他还堵在门口，疑惑道：“怎么了？饿到想在这儿端着盘子吃吗？”
“……不。”谢青芜，“只是，想……看看。”
陈琰之一愣：“看什么？”
“……做饭。”
陈琰之：“……”
他叹气：“青芜，你记得你十一岁的时候，自告奋勇要给你妈妈过生日，结果差点炸了厨房的事吗？”
谢青芜：“……”
陈琰之：“那天你妈妈为了不伤你的心，硬是全吃完了，后来几天都没在家。她骗你是有诡域突然出现，要紧急赶过去处理，其实那几天她食物中毒住院了。”
谢青芜：“……”
谢青芜愣住，瞳孔地震。
陈琰之拍拍他的肩膀：“放过小郗吧，人家还要高考呢。”
……怪不得之后每次他一表露出想进厨房的念头，陈琰之就会立刻用别的事吸引他的注意力，久而久之他也就失去兴趣，再没尝试过了。
陈琰之说完，觉得他大概打消这个念头了，端着盘子准备从他旁边挤出去，就被谢青芜抓住袖口：“爸……”
这下轮到陈琰之瞳孔地震了——谢青芜十岁后就不这么喊了，一口一个父亲母亲叫得极其礼貌。
谢青芜有些踌躇，但还是抬起头，眼睛里像落着干净的雪：“爸，你教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生命的震颤，新生，感慨，一系列难以言喻的东西。
小苏同学：好色哦~~~
小谢老师：……
*
关于做饭——
小陈爸爸：真的，别去祸害人家孩子了……

第219章
放学时已经是深夜，狂欢夜大概是所有学生最安分的时候，一个个都没在教学楼多逗留，踩着放学的铃声就往宿舍走。谢青芜站在教学楼下静静等着，经过他的学生互相对了个眼神，但也没耽搁脚步。
这些学生是犯下了怎样的罪行才会来到这里？又会在这里经历什么？谢青芜平淡地想着，依旧会感到某种刺痛，就像他第一天来到这里，看见楚萱惊惶地向他哭诉自己喊到了，不要扣平时分。
后来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回忆起楚萱的样子，依然是那片让他觉得难过的血。
没有人无辜，这里本就是有罪者的地狱。
柳和音老神在在地经过他时，谢青芜突然叫住她，把人吓了一跳。柳和音瞪他：“不是，你有病？”
“嗯，快好了。”谢青芜淡淡回答，听得柳和音翻了个白眼。
他注视着这个很受到偏爱的女孩子，她和郗未住同一个宿舍，她是雷打不动的第二名，她是这里毋庸置疑的高位者，在这里生活得如鱼得水，她当然是被偏爱的，因为这里是属于苏佩彼安的果壳。
谢青芜问：“你是因为什么罪名来到这里的？”
柳和音满脸莫名其妙，但想想郗未的态度，又烦躁地“啧”了声，还是回答了：“杀人吧，大概。”
“为什么？”
“我乐意咯。”她随意笑了下，“我觉得有些人该死，我就杀了。老师，你不会还要给我脑补出一个悲惨的黑化理由吧？我必须要因为被欺负，或者被强//奸，或者被渣男辜负什么的才能想杀人吗？”
谢青芜：“……我没这么想。”
“很多人这么想，当初可是有一群人在网上给我编恶心的小作文，一个个真情实感到恨不得为我大哭一场，谢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吗？”柳和音恶意地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根烟点上，慢条斯理吸了口，眼睛森亮。
“因为崇尚暴力是属于男人的&#39;特权&#39;啊，所以他们怕死我居然天生就是个变态了。”
柳和音哈哈笑了几声，烟雾也在半空中被笑声震碎了，柳和音摆摆手接着往宿舍走，谢青芜也没再拦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直到一只手伸到眼前晃了晃，才缓缓抬起头。
苏佩彼安懒洋洋地歪头看他，语气有种故意为之的惊喜：“老师来接我的？”
谢青芜点头。
苏佩彼安就顺杆往上爬地缠住他的手臂，仰头笑道：“怎么办？感动了，想做……”
谢青芜在她最后那个张圆了嘴的字音吐出来前捂住了她的嘴，苏佩彼安“唔唔”两声，挤挤眉毛，依旧用灵活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谢青芜的身体有些僵硬。
即使已经过去很久，某种恐惧依旧顺着皮肤爬上来，激起一片寒毛。那种混乱的，淫/靡的，快感的，痛苦的……太多东西交叠在一起，轰隆一下冲刷过他的意识，恍惚间他几乎又听到自己那些声音。
胃酸仿佛要顺着食管涌上来，谢青顾的脸在这个瞬间惨白一片，脚步不稳地晃了下。
铃铛响了。
苏佩彼安其实只是想逗逗他，但真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她的目光也淡了下来。
算了。她想，忽然觉得有点无趣。
“……去哪里做？”
苏佩彼安一愣，那点无趣的感觉哗啦啦随风溜走，这可太有趣了，有趣极了！
谢青芜尴尬地用手背挡住嘴唇，手腕上突出淡青的静脉，喉结盖着层红色，上下滚动，吞吐出字：“至少，别……在这儿……有人……”
苏佩彼安伸出两根手指：“那就只有二选一了，宿舍还是校长室？”
问得就像是吃米饭还是吃面条一样轻描淡写，但谢青芜作为被吃的那个，面对这种要选择在哪里被吃的情况，依旧难堪到身体紧绷，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宿舍。”
宿舍已经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窄小的单间，谢青芜没有开灯，抖着手开锁后，将苏佩彼安让进去。
里面收拾得很整齐，之前谢青芜连下床都费劲的时候还能勉强容忍苏佩彼安乱扔东西，身体稍微好一点后就受不了杂乱，每个东西都必须放得整齐。他把钥匙标准地放在玄关的钥匙架上，眼镜也摘下来，随后缓慢脱下风衣外套，正要挂起来。
苏佩彼安拦住他，顺着内衬宽松的袖口握住他的小臂，手指一路向里攀援，谢青芜一手还拿着外套，他做不到主动把衣服往地上扔，有点慌地往后退：“等……让我先……”
他的嘴唇被堵住了，苏佩彼安脱了鞋，踩在他的脚背上，膝盖抵着膝盖，将他压在门板上亲吻他。
手下战栗的身体又有了初见时挺拔修长的姿态，嘴唇咬在齿间像两块软滑的果冻，苏佩彼安将腿抵进他的膝盖之间，感觉到谢青芜瞬间几乎痉挛地抽搐了一下，他挣扎着仰起头喘气，呼吸急促到像条脱水的鱼，声音一下子完全哑了。
“等等……郗未……”
苏佩彼安停下来，谢青芜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嘴唇张着，每一口气都短而急促，不断试图咽下什么，但唇边水痕依然淋漓一片。
苏佩彼安伸手顺着他的背，听着他一声声抽噎似的呼吸：“别怕老师，别怕。”
谢青芜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身体的力气似乎在刚才的痉挛中耗尽了，他一言不发地走进卫生间。苏佩彼安坐在床沿上晃着脚，听着卫生间里断断续续的水声，觉得自己是不是现在偷偷溜走比较好。
哎，循序渐进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一个艰难的抉择。
苏佩彼安不禁莞尔——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纠结于这种选择。
但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卫生间的门开了，谢青芜低着头走出来。
……没穿衣服。
苏佩彼安的眼睛睁大了。
准确的说，全身上下，空无一物，只穿着那两颗金属铃铛。他应该刚冲了身体，一串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身体上，又随着皮肤的沟壑流下，在脚底积成一滩水渍。
“老师。”苏佩彼安吸了口气，刷的拉上窗帘，“我还在这儿呢。”
谢青芜：“……我知道。”
他看上去已经冷静了，但声音还是哑着，大概跟情绪有关。
苏佩彼安的目光变得柔软，她看着谢青芜一步步朝她走过来，略显单薄但骨肉匀停的身体上，一道道蜿蜒而下的涓流，被灯光照得发亮。
谢青芜的脸也是湿的，不知道是什么水。头发上滴下的水珠弄湿了床上的被子，最终他单手撑着床，将脸埋进苏佩彼安的颈窝，开口说：“……让我……痛一点。”
苏佩彼安眯眼，扶住他的腰，手指顺着凹陷的脊柱划到腰眼，听到谢青芜压着哭腔喘了一声。
“老师，你有什么在瞒着我，对吗？”
谢青芜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挣扎似的想要起身，但苏佩彼安压住了他的脖子，揉了一截手指。
这下他的身体彻底绷直，膝盖却软了下去，整个人几乎扑倒在她身上。苏佩彼安一边听他的喘息，一边用温柔的声音逼问：“是什么？老师不愿意说的话，伊芙提亚的眼睛也能看透人心，我想知道的，总会有办法知道。”
谢青芜摇着头，低低重复着“不，不是”，不知道是在表达“没有”还是在祈求宽容，苏佩彼安忽然有些心软。
他干干净净，像个供奉给神的祭品，这世上有无数的世界，但所有世界加起来，大概都再不会有这么合她心意的人类了。
因为这已经是她的了。
于是苏佩彼安笑起来，轻描淡写地放过了这件事，柔声说：“被子弄湿了，老师今晚上怎么睡啊？”
谢青芜将自己的脸闷在濡湿的被子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压着哽咽反问：“今晚，你会，让我睡吗？”
苏佩彼安：“……”
她恍然：“好问题。”
答案当然是不会。
铃铛声一直持续到黄昏再次亮起，才终于沉寂下去。
苏佩彼安用手指拂过他的头发，突然说：“老师，继续回去做三班的班主任吧，我想在班里看见老师。”
谢青芜闭着眼睛，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了，就在苏佩彼安以为他已经累得昏过去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的回应。
“再……等等……好吗？”
苏佩彼安抬起眉毛，再次确认了，谢青芜的确有什么瞒着她。
但她最终没有看向伊芙提亚的眼睛，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老师再养养自己。”
谢青芜没有发出声音，这下是真的睡着了。
*
几周后，苏佩彼安知道了谢青芜瞒着她的事情。
那时黄昏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谢青芜去教学楼接她，手里拎着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艺手提袋，里面沉甸甸地装着什么。
他看上去有些走神，苏佩彼安都站在他面前了才看到她，第一反应居然是把那个手提袋往身后藏了藏，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些尴尬地缩紧手指。
苏佩彼安更好奇了。
谢青芜无措地垂下眼睛，最后轻声说：“去……校长室吧。”
苏佩彼安疑惑：“校长室？”
她自己都好久没去了，好像上次还是差点把谢青芜眠那什么了那天晚上，她说到做到，去把锁给砸了。
“嗯。”谢青芜推了下眼镜，用反光遮蔽神情，“……去那里，给你看。”
苏佩彼安立刻点头，带着一种拆礼物的心态推着谢青芜往行政楼走。
楼梯上的铁门挂着残破的锁，已经再也不能挡住任何人，他们越过铁门往上走，一路上苏佩彼安都强忍着没有去问袋子里究竟是什么，只是目光不断地飘过去。
谢青芜把袋子换了只离她远一点的手拎。
苏佩彼安撇撇嘴，干脆一路小跑着蹦了上去，直接推门走进校长室。
她忽然愣住了。
她熟悉的校长室，她熟悉的花花绿绿的墙壁，她熟悉的，挂在塔尖一般的落日。
但墙壁的画上多了一个人。
蓝白的校服，漆黑的披肩发，有一双颜色浅淡，琥珀一样透光的眼睛，坐在地上，被围簇在最中间，新鲜的蜡笔痕迹，看得出刻意模仿比照了其他几个人像的笔触，只是面部明显要刻画得更加精细一点。
那片混沌漆黑的背景也被描上了极光一般柔和的光晕，细碎的光点像坠落的星星。
苏佩彼安站在墙壁前没有动。谢青芜现在的身体依旧算不上好，这段长长的台阶爬了很久，进门时呼吸都不稳了，他靠着门框看着苏佩彼安的背影，过了会儿才说：“抱歉，直接动了你的东西，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把它恢复原状，对吗？”
“这怎么能说抱歉。”苏佩彼安没回头，嘀嘀咕咕，“而且这怎么能恢复原状。”
谢青芜松了口气，平复呼吸后将手提袋放在桌上，一盒盒拿出里面的东西。苏佩彼安还盯着那幅画，鼻尖翕动，闻到食物的气味。
她终于转过身，看到桌上摆满的，热腾腾但卖相不怎么好看的饭菜，缓慢眨了下眼睛。
苏佩彼安第一次觉得自己大脑停摆了，只听见谢青芜有些踌躇地问她：“你应该……不会出现食物中毒这种情况吧？”
苏佩彼安：“……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老师：尽力了，真的。
还是小谢老师：应该吃不死吧……

第220章
桌上是一些家常菜，苏佩彼安仔细辨认了一下。
番茄炒蛋……应该，如果那滩红的粘稠物是番茄，那几块碳是蛋。
红烧排骨……是红烧吧，来个人告诉她变成黑色是因为酱油放多了而不是别的原因。
炒青菜看上去倒是很水灵，没有经历过大火淬炼的那种水灵……
苏佩彼安沉默一会儿，捧起饭碗，视死如归地夹了一块青菜。
确实，没怎么经过大火淬炼。
但调味意外的还行，是人间的食物。
谢青芜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又把眼镜摘下来擦着镜片，一言不发地等评价。
苏佩彼安：“……其实食堂也挺好吃的。”
他擦眼镜的动作停了，顿了几秒，重新戴上眼镜，伸手就要把这些饭盒收起来，苏佩彼安这才笑了，连忙去拦他：“老师老师，哪儿有正吃着就抢人饭碗的？”
谢青芜：“去吃食堂。”
苏佩彼安往嘴里扒饭，还好，至少没夹生：“不要，我才不要。”
谢青芜的眉毛细细蹙着，倒也不像不高兴，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隐秘的尴尬，仿佛做了什么极其不体面的事。苏佩彼安吃得脸颊发红，弯起眼睛鼓励：“其实味道都还可以，就是火候有点偏差。”
“我尝过才拿来的。”谢青芜轻轻说。
最初那些天崩地裂的失败品实在不忍直视，现在这样已经是这几周特训的成果了。
苏佩彼安啃着排骨，叹了口气：“还真奇怪，老师以前明明是控火的。”
她吸吸鼻子：“不过还好，要是老师弄出来一桌特别好吃特别完美的饭菜，我现在就要扑进老师怀里嗷嗷大哭了。”
谢青芜的眉毛蹙得更深一些，又垂眸抹平了，淡道：“……这算什么话。”
半真半假，好像藏了点真心，但又踩着退路似的，随时会往后退去。
苏佩彼安就笑：“鼓励的话呀，鼓励老师勤加练习，好让我实现扑进老师怀里嚎啕大哭的丰功伟绩。”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不觉风卷残云地把所有饭菜都吃干净了，连排骨的骨头都顺嘴吞了下去，嘴唇上沾了点黑乎乎的酱汁，谢青芜抽了张纸巾伸手给她擦了。
苏佩彼安猫一样地眯起眼睛，她吃了很多，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食物是可以带来“饱足”的，整个人连骨头都觉得发软——或者这么说不太准确，毕竟她本来就可以没有骨头。
“老师。”她趴在桌上，“这就是老师瞒着我的事情吗？”
谢青芜正把她吃完的空饭盒收起来，闻言动作一顿，只发出个含糊其辞的气音，没有正面回答。苏佩彼安仰起脸，瞳色在光照下显得更淡，深处翻涌的东西静止了，只剩下纯粹的笑意。
她轻轻开口：“老师，你知道……那次，阿瓦莉塔绑架你威胁我去做什么了吗？”
谢青芜摇头。
“我的一个姐姐，爱上了某个正在经历腐烂的世界。”苏佩彼安说着就笑了一声，很不可思议似的，“她想救它，但她也无能为力，就像老师一样。阿瓦莉塔最后卷进了好几个魔女，逼着我们做了很多很不合规矩甚至不合道理的事，才仅仅只是保下了那个世界的人类……世界依旧变成了焦土，立刻等待着那些人类的，应该是一场战争吧……”
谢青芜垂下眼睛，苏佩彼安的手卷上他的手指，很痒地戏弄着他的掌心。
“老师你看，哪怕聚集了那么多魔女，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罢了。不过，我好像有点理解奥斯蒂亚的心情了。”她说，目光专注而温柔，“怎么办啊老师，等只剩下我的时候，我大概会很想你了。”
说完，她不等谢青芜的回应，从办公桌边跳起来，又很喜欢似的去看墙壁上的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校服包裹着纤细的身体，极其干净的蓝和白，看上去年轻而生动，离悲剧和罪恶都很远。
谢青芜望着她，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两个玻璃瓶，瓶中黑色的晶体仿佛让他觉得温暖。
地面就在这时，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比上次更为强烈的震感，谢青芜差点被甩出去，勉强撑住桌沿，抬头看向她：“苏……”
苏佩彼安站在那面墙壁前，半边身体毫无预兆地就这么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像是不受她的控制，悬浮逸散。她瞳孔震颤，一把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几乎嵌进骨头，在摔倒之前被踉跄着扑过来的谢青芜用力揽住。
谢青芜半跪在地上，因为地面的震动被甩到墙边，后背重重砸上去，顿时眼前一黑，喉间发甜。
苏佩彼安在他怀里尽力蜷缩起身体，但还是控制不了漆黑的液滴飘散开来。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突然，全部，涌进了深渊！
一个世界？不，不止，一百？还是更多？不是正常的腐烂，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世界要毁灭了吗？为什么非要在她这么高兴的时候？苏佩彼安睁大眼睛，视线甚至因此模糊了一瞬，再次聚焦后，她越过谢青芜的手臂看见壁画上那片雪色的白。
阿瓦莉塔。
电光火石之间，有什么突然串联了起来。
根本……不只是为了奥斯蒂亚的那个世界，阿瓦莉塔在看她，把她卷进去，看她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开辟通道，怎么将人拉进深渊，怎么在深渊里保护他们，又怎么把深渊里的灵魂给……
果然，下一瞬，剧烈的抽离感冲刷过苏佩彼安的身体，深渊中淤积了亿万年，自傲慢诞生之初便再无归处的腐烂灵魂被硬生生抽出去，苏佩彼安身体一震，呼吸间都要溢出空荡荡的麻木来。
“疯了……”过于强烈的冲击让她耳边全是嗡鸣，有什么东西断裂开了，某种将她连接在这里，也连接向那个唯一的未来的东西……她不允许这些断裂开，这是犯规的，阿瓦莉塔疯了。
她应该早点想到，贪婪怎么可能满足于那一点狭窄的成功。
非得要……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她的心意发展。自以为是，自作聪明，问也不问就硬生生把想给出的东西塞进别人的掌心里，那个混蛋难道以为这是礼物吗？
她自己也会掉下去的！
“老师。”苏佩彼安咬牙仰头看向谢青芜，面孔也有一半都融化了，声音还带着安抚，“没事的，老师你在这儿别动，我会处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缩紧又散大。
谢青芜似乎也怔愣着，脸色苍白神色空荡。
他面前，是一根雪白的，不知道从哪里垂挂下来的丝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仿佛……一根垂入地狱中的蛛丝。
苏佩彼安的声音几乎抖了一下：“……老师？”
谢青芜的眼珠轻轻一动，垂眸和她对视了。他似乎比苏佩彼安更早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目光中的担忧被隐藏起来，很轻地凝望着她的脸，原本环抱着她身体的手垂下去。
在那个似乎已经变得遥远的夜晚，白色的魔女曾轻描淡写，含笑问道。
“……人类，如果我能帮你离开她呢？”
“离开她，你才有机会寻死。”
她漫不经心地勾画着未来，好像是能轻易实现的。
“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不会被伊芙提亚的眼睛记录，也就不会被苏佩彼安知晓。不久之后，苏佩彼安将无暇顾及你，我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然后你就自由了，无论是赎罪还是死，都可以自己选择。”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为了这个机会，现在就稍微忍耐下，努力振作起来一点吧。”
她说到这里，谢青芜终于给出了一点活人似的反应，眼珠缓缓转过去，唇角淌下一滴血：“……你……要对她，做什么？”
魔女笑得更深了些：“人类，你是在担心她吗？担心一个把你变成这样的坏孩子？”
谢青芜抿着嘴唇，喉口麻痒，又无法抑制地咳嗽，呕出大口的血。
而魔女只远远望着他，靠在那面墙上，像一片飘落在这里的白色羽毛：“她是我最小的妹妹啊，人类。”
“看上去随心所欲，傲慢到无以复加，她的喜恶就是规则，就是准绳……但她其实一步也没有踏出过既定的道路，是希卡姆最乖巧的孩子，是命运最忠诚的信徒。”
“这颗果壳比你所想的还要狭窄，她将面临的孤独也比你所想的还要庞大。”
“所以人类，你不觉得，这是降临在她身上的，何等不公的不幸吗？”
乖巧的，忠诚的。
恶劣的，病态的。
寂寞的……孩子啊。
谢青芜在能将给予他自由的蛛丝之后看着苏佩彼安，她似乎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惊慌，她其实极其聪明，但一叶障目，明明告状时总是添油加醋，但偏偏从不会真的以最糟糕的可能揣度她的姐姐。
因为她们很重要。
“老师！”苏佩彼安仰着半融化的脸，一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别走……”
她看上去很想直接扯断那根丝线，但却一时使不上力气，一只眼睛淹没在漆黑的液体里，另一只眨也不眨，透着寒凉的光：“你要是敢走，我一定……”
“苏佩……”谢青芜忽然开口，轻轻打断她的威胁，到了这种时候，他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柔和，“我其实……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但总觉得能猜到你会怎么回答，所以就不问了。”
苏佩彼安愣住，漂浮的黑色液滴不断分解又聚合，拉扯出粘稠的丝，有一些黏在他的身上，想要把他绑缚在这里。
谢青芜：“但我现在……想问另一个问题。苏佩彼安……你真的，只是在那片有无数灵魂，每个都面目全非的深渊中，偶然遇到了我的父母吗？”
他的眼睛里有极其细小的闪光：“命运真的，如此宽恕眷顾我了吗？又或者，是你在眷顾我吗？”
“我……”苏佩彼安的声音梗了一瞬，黑色液滴甚至从仅剩的眼眶中涌出来，滴滴答答粘稠地溅落。
不全是命运的眷顾，也不全是她的眷顾。
遇到陈琰之是偶然，苏佩彼安都无法说清，自己是怎么突兀地，一下子认出了那张脸，明明她只在观赏谢青芜的生平时浅浅看过几眼，明明这只是个随处可见，没有半点特别的普通人类。
但她就是认出来了，鬼使神差地把他从腐烂中剥离出来，又鬼使神差地想，另一个在哪里呢？
那沉寂了亿万年的腐烂，无数撕咬翻涌在一起的灵魂，一个一个分开确认，枯燥无聊的工作。苏佩彼安讨厌这样的枯燥，也许多次想过，要不算了，失而复得的东西，能有一个难道不已经是足以让人欣喜若狂的惊喜了吗？
这么想想，然后又继续找。
一路沉向更深的地方，她曾诞生的地方，终于找到时，苏佩彼安忽然觉得，她好像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更喜欢老师一点。
她能头头是道分条罗列地说出自己为什么对谢青芜感兴趣，但这种喜欢却似乎有些没来由，以至于现在，苏佩彼安明明知道如果想让谢青芜留下来，她应该毫不犹豫地承认，夸张地告诉他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用尽了多少耐心才找到他们。
因为老师是个心软的人，他其实受不了有人对自己好，也总是只记得好的那部分。
但苏佩彼安咬了咬牙，努力收拢力量，想要重新控制身体：“老师，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说过……”
她的声音显得有点尖锐：“到时候，我会砍掉老师的手和脚，让老师再也不能逃跑！”
谢青芜垂下眼睛，朝那根“蛛丝”伸出手。
“谢青芜！”
声音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一样紧，谢青芜手指一顿，但没有停止，那声音又低弱下来，叫他。
“老师……”
她好像说不出什么别的了，谢青芜虚虚触碰着那条丝线，却松开手。
一条红绳被系在蛛丝上，挂着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瓶中漆黑却又清透的晶体仿佛还残留着体温，那根雪色的丝线拖拽着两个轻盈的灵魂，如它出现一般倏然向上收拢消失。
他们离开了地狱，与那些被他杀死，却没有被他拯救的灵魂一起。
谢青芜想，自己终究是很幸运的，否则他这么不会爱人的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毫无理由地被爱呢。
他仰头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感觉到有什么颤抖着紧紧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塞进他的身体里一般。世界地动山摇，学生纷纷逃出楼房，震悚地看向天空。
夜晚无月的漆黑天空被砸开了一道口子，玻璃一样的碎裂蔓延着，又从中透出夹杂着金色碎屑的流光，那一刻这个狭窄的世界仿佛拥有了一道星河。
星河也落在墙壁稚拙的画作上，谢青芜垂头看着怀中黏黏糊糊，滴滴答答，被蓝白校服包裹的黑影，忽然笑了。
那个笑极轻，眉目平直，山水生动，眼眶里却含上薄雾，凝在一起，啪嗒一声落下了。
“你真的……”他靠着墙壁，咽下腥甜，轻声说，“是个果壳里的孩子啊……”
他曾捏着蜡笔，满手颜色，一点点将这个孩子涂抹在墙上那幅画的空荡处，让她被围拥在中间，在她的脸上描出笑脸。
那个瞬间，谢青芜好像觉得，她似乎真的高兴了一点点。
怀里的孩子哼唧着，声音沉闷，模糊不清：“老师，你帮着别人骗我……”
“嗯。”谢青芜承认了，“因为我对你也有期待。”
苏佩彼安终于抬起脸，贴着他的胸口看他，眼眶红红的。
那一天，白色的魔女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她早早接受了命运，她或许甚至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可我是姐姐啊，我对她……也有期待。”
所有腐烂仿佛都要涌进希卡姆的表层，挖出淤泥中沉眠的种子，让希卡姆重新成为希卡姆，阿瓦莉塔拒绝她们随世界一起走向消亡和腐烂，也拒绝她的小妹妹踏着腐烂的淤泥走向永恒孤独的新生。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但贪婪本就是……非要兼得。
她想砸开果壳的尖端，把它埋进最温暖湿润，肥沃松软的土地。
它会生出根系，再长出绿芽，茎干一寸寸向上拔升，鸟虫会落在叶稍，走兽会在树下栖息。
谢青芜弯下腰，双手再次搂紧了怀中柔软的黑影，将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我在期待……苏佩彼安……”
“属于你的果壳会变成属于你的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而你，你依旧可以在根系的黑暗中建造虫蚁的乐园，也可以有一天攀爬到树梢上，坐在那里被林风吹拂，从此见到真正的黄昏和太阳。”
（傲慢篇-完）
*
另一个世界，噬人之森。
天空突然掠过一群飞鸟，惊惧逃窜，声音粗噶，一颗果子被惊得掉下来，正好砸在古拉的头上，汁水迸溅，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
古拉惊叫一声，以诺看见了，忍俊不禁地拿来湿手帕。古拉抬着脸，触手涌出来，咕叽咕叽地缠在以诺身上。
七根触手。
“以诺。”她小声说，“阿瓦莉塔……好像在做什么很危险的事情。”
以诺安抚地吻了吻触手，擦干净她的脸。
几天前，不速之客来到这座森林，当时古拉正缠在以诺身上烹饪。她现在很熟练了，而且以诺一向很纵容她，也不介意自己被弄坏，巧克力溢出酒心，甜得让人发晕。
但就在这浓郁的甜味里，古拉突然闻到远远飘来的另外的味道，所有动作立刻都停下了，抽着鼻子嗅了嗅，“呀”的叫了一声，缩回所有触手从床上跳下去，突如其来的空虚差点把以诺逼疯。
古拉手忙脚乱穿衣服，黏糊糊地在以诺脸上吧嗒吧嗒亲了几口，语调轻盈地说：“妹妹们来了！”
以诺：“……”
他浑浑噩噩地想：好吧，既然是妹妹们来了，那就没办法了。
好在古拉没有让他这幅样子见客的打算，搬来被子筑巢一样把他裹巴裹巴，又啪叽咬了口嘴唇，哒哒哒自己跑出屋子去，却在见到来人的时候愣住了。
不速之客一身雪白，深蓝的眼睛璀璨如星空。
但只有一个人。
古拉不死心地往她身后张望，表情把阿瓦莉塔逗笑了：“只有我哦，失望了吗？”
“可是……”她明明闻到了好多妹妹的味道……
古拉眨巴着眼睛，突然一愣，意识到那些味道居然都是从阿瓦莉塔身上散发出来的。她的眼睛瞪大了，正要开口问，阿瓦莉塔伸手抱住了她。
古拉：“唔？”
“古拉。”阿瓦莉塔软软地问，“可以送给我一根触手吗？”
古拉：“……哦。”
她立刻伸出根触手就要截断，阿瓦莉塔抓住她的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一根，是……完整的一根。”
“啊？”古拉愣住，要给一截她毫不犹豫，但要是一根的话……“那我就只有七根触手了！”
七根，和八根比起来好像也没差什么，但就是突然变得好少。
但是阿瓦莉塔蹭了蹭她的脸，软绵绵地叫她：“姐姐。”
古拉眼睛瞬间亮了，觉得七根触手也没什么不好。
一根触手缠上阿瓦莉塔的手臂，古拉将脸埋在她的怀里，鼻尖翕动，过了会儿却突然说：“阿瓦莉塔，你变得好苦啊。”
阿瓦莉塔就笑了，轻声说：“因为我现在很难过啊，但我又很高兴。”
这种说法太复杂了，古拉听不懂，只一味抱紧妹妹。阿瓦莉塔在这里停留了几天，又在某天，像突然到来那样突然离开。
又一群飞鸟惊叫着掠过森林上空，林中的小兽似乎也躁动起来，但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细碎的沙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古拉靠在以诺怀里抬起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景色。
一道璀璨的星河越过夜空，仿佛漫天星星正在坠落。
阿瓦莉塔站在星河的尽头，腐烂的深处，在无尽深渊中仰头望着无数深蓝的蝴蝶落入漆黑的泥淖，又卷着金色光芒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的神情很平静，真的走到这一步，反倒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耗尽，或许应该露出点笑容吧，庆祝一切的改变，庆祝所有即将到来的幸福，庆祝一切终将落幕的不幸。
但她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她掠夺了无穷无尽的人生，毁掉了无穷无尽的世界。她不可能用“一切会变好”的答案，来回应那些“为什么要把我们变得这样糟”的质询。
因为贪婪本就是一种罪恶啊。
阿瓦莉塔静静想着，觉得这样也很好，却突然听到了鸟鸣。
“塔——”
她的眼睛一颤，遥远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点，转眼放大，越过金色的光晕和腐烂的黑泥，扑打着翅膀穿过无数深蓝蝴蝶。
阿瓦莉塔怔怔望着，眼前交错闪过许多东西。
遥远的歌声，兜帽下璀璨的眼睛。
草原，天空，火堆旁姿态舒展的舞蹈，克鲁琴震颤的琴弦，名叫美人的棕黄小马。
歌者靠着他的小马，拨弄琴弦，笑着问她：“小姐，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一个故事，好不好？”
她其实对人类的货币没什么兴趣，也不在乎他狮子大开口，哪怕十个金币对她而言也只是随手的事。但她突然想逗逗他，于是故意说：“不好哦，太贵了呢。”
歌者就把自己的兜帽拉下来，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
他问：“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那是很遥远的故事了，但阿瓦莉塔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清晰地记得每个瞬间，甚至记得火光是怎么在他眼睛跳跃的。
雪白的小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长长的尾羽和缠绕在翅膀上保护它的白色雾气。
阿瓦莉塔本能地张开双臂，小鸟却没有浪漫地扑进她怀里，而是狠狠撞在她的脑袋上，尖尖的鸟喙在那里戳出一个红点，痛得阿瓦莉塔眼前一花，却又突然噗的笑出声音，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将塔塔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她的人类啊。
她迎风而歌的小白鸟。
作者有话要说：
傲慢篇完结撒花~~~
纠结好久要不要拆两章发，最后还是决定一口气发个肥的（嘿嘿）
虽然这么说，但傲慢其实还有一截小尾巴在贪婪篇里，关于这个事件最终的后续，同时也是阿瓦莉塔的结局。
此刻阿瓦莉塔已经集齐的所有力量，准备开始召唤神龙（bushi）
接下来就是终章啦，会从一周目开始讲起，永不停歇脚步的旅行者*永远在寻找的游吟诗人，阿瓦莉塔*塔吉尔
ps.终章结束之后会掉落一些乱七八糟的番外，有什么想看的梗可以点起来了~

第221章
“老师，我有一个想法。”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某天，苏佩彼安突然这样说。谢青芜刚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还在因为低血压发晕。
他闻言沉默一会儿，虚弱地问：“可以不要有想法吗？”
苏佩彼安就撇撇嘴：“可我觉得是个好想法哎。”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弄来了一个会震动放电的铃，骗我只是普通的。”他没有把“铃铛”两个字说全，但他们都明白意思，谢青芜叹气，“你的好想法就是让我在人前哭出来。”
苏佩彼安：“……”
她的声音轻了点：“他们不会真看见的啦，我把空间分开了挡着的……而且老师不是很激动吗，立刻就……”
苏佩彼安比划了个手势，谢青芜噎住，侧头不接话，淡淡地继续：“上上次，你的好想法是在测试的时候把我绑起来藏在讲台下面，然后班长大人就以&#39;老师缺席&#39;为理由坐在讲台上一边考试一边监考，还……”
他没说下去，像是气到了，面皮浮上层很薄的红。苏佩彼安不要脸惯了，笑眯眯地问：“还什么？”
谢青芜哪里肯说，慢吞吞爬下床，扶着床沿缓了会儿就要去卫生间洗脸，苏佩彼安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我不是把老师的嘴堵上了吗？而且绑得也很严实，完全没发出声音！真的我保证，完全没有！主要是老师太正经了嘛，就特别让人想……”
“郗未！”
两个字叫起来比四个字更有气势，红色已经几乎要蔓延眼睛了，苏佩彼安声音一顿，换了个比较中性的词说：“想欺负一下。”
谢青芜的回应是掬起一捧冷水浇在脸上，不跟她继续这个糟糕的话题。
苏佩彼安可惜地叹气，她其实还想听他接着回忆呢，比如说上上上次她突发奇想，把自己的本体等分成三份，揉吧揉吧弄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苏佩彼安一起把老师酱酱酿酿的时候……
嗯，说实话她可以分出更多，但老师好像确实不可以了。
苏佩彼安伸手拉拉链一样地在嘴上比划了一下，靠在卫生间的门边开始神游天外。
阿瓦莉塔的那场闹剧让原本沉积腐烂的深渊几乎一口气被清空了，那里本是苏佩彼安的根源，是她的未来，也是她存在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之后，她甚至一度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像突然失去了笼子的鸟，明明自由了，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飞去。
她漫长的人生中从未有过那么迷茫的时候，以至于过了挺长一段时间，苏佩彼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段日子谢青芜似乎在把她当玻璃一样小心捧着，她随口提的什么都不会拒绝。
但那种顺从不同于曾经他濒临崩溃时的麻木，不是被迫低下头，是主动给予了一个拥抱。
……虽然自从她开始重新打起精神故态复萌之后，老师软乎乎的嘴也重新变得越来越硬了。
恃宠而骄啊。
苏佩彼安发着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谢青芜妥协一样的声音。
“……什么想法？”
虽然恃宠而骄了，但还是心软。
苏佩彼安眨眨眼，谢青芜透过镜子看她，一对上目光，就立刻垂下眼。他用冷水降了温，脸上的红色已经退下去，又显出点不近人情似的苍白来。
但他叹了口气，语气因为犹豫略显生硬：“……先说说看。”
苏佩彼安立刻回过神，顺杆往上爬，笑眯眯地说：“老师想不想跟我换个身份？试试看你当学生我当老师？”
换个身份？
这个听上去人畜无害的想法让谢青芜愣了下，下意识揣摩她产生这种念头的缘由。
是因为不久前来这里的“新生”吗？
*
大约一周前，测试日前夕，班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学生。
事实上一开始都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哪怕苏佩彼安走进教室时都只是莫名觉得好像哪里有什么违和感，但马上被吸引走了注意力。这次的不合格者大概是个战犯，被允许施加在他身上的刑罚格外丰富，丰富到哪怕柳和音这样一向不脏自己手的都亲自下场了。
傲慢的魔女依旧在审判一切，谢青芜还是不习惯看这些，但他终究认可这世上必须有地狱存在。
因为这样的地狱存在，对于不幸者，才是公平。
但至少，苏佩彼安已经不再被这里禁锢，只要她想，就可以自由地去往更远的地方。
快打铃的时候，有人突然很不确定地问了句：“要上课了你别坐我位置上……不对你谁啊？”
他们顺着声音看过去，门边座位上的男生正低头翻着课本，被吵到一样微皱着眉抬起头，隽秀但没有表情的面孔上被溅了点血，衬着一双很黑的眼睛，有种稚嫩的诡异，乍一看让人觉得像送葬的纸扎人偶。漆灵久肆陆姗期叁临
他瞥了眼这个座位的主人，从善如流地站起来，随随便便在旁边另一个空座位上坐下了。
另一个空座位的主人：……不是等等？啊？
他的整个姿态实在太理所当然，太像一个真正的学生，太适配这个地方了，以至于谢青芜都茫然了一瞬，以为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来了新学生，疑惑地看向苏佩彼安。
然后看到她同样疑惑的神情。
苏佩彼安眯起眼，似乎看出什么，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板：“同学，带你来这里的那个是你的什么人？”
那学生抬起眼，平淡地回答：“我妈妈。”
苏佩彼安：……
苏佩彼安吸了口气：“……亲生的？”
学生皱了下眉，不回答这个问题：“我妈妈说，会有人给我办入学。”
苏佩彼安眨眨眼睛，她似乎忍了忍，肩膀抖动，但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音。她这幅花枝乱颤的样子让学生的眉毛皱得更深一些，拖着椅子往后挪了点，垂着眼并不看她。
但苏佩彼安什么都没说，摆手让人去隔壁教室给他拿套桌椅，一边吩咐，一边又盯着那个学生的脸，眼睛亮晶晶的。
谢青芜并不任课，大部分时候其实可以呆在办公室里，但那天，他在教室后门呆满了整节课，任何时候有人一转头，都能看见班主任的脸幽幽地贴在后门的小窗口上。
于是他也就轻易地看到，一整节课，苏佩彼安的眼神都在往那个男生身上飘，飘一会儿又笑一下，次数多到不止谢青芜，甚至连柳和音都发现了，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班长，看上新人了？准备让谢老师做大还是做小？”
那男生无动于衷，谢青芜抿紧嘴唇，不喜欢这个玩笑。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了那个男生，清隽冷淡，虽然看着有些孤僻，但很年轻。
下课后苏佩彼安带新学生去行政楼办入学，经过谢青芜时还笑着跟他说了句，下节课可能不回来，让老师帮忙请个假。
但没说原因。
谢青芜应声，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在后窗玻璃微弱的反光中看了看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男人的脸。
……
苏佩彼安领着人往行政楼走，一边问：“伊芙提亚真是你妈妈？”
江叙：“……嗯。”
“玩这么大的吗？我还以为师生已经挺禁断了。”
江叙：“……”
他不说话了，只瞥她一眼，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垂下眼睛。
苏佩彼安又笑了：“人类，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诶。”
江叙：“嗯。”
这倒是毫不犹豫了。
苏佩彼安露出一副伤心似的表情：“哎，我亲爱的姐姐添油加醋跟你说我坏话了吗？小朋友你不能轻信啊，嫉妒说谎可是张嘴就来的，我才不是什么坏人呢。”
江叙：“……”
他其实并不太愿意和妈妈的姐妹打交道，虽然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依旧会产生一种自己被排除在这种理所当然的血缘之外的疼痛感。
这让他很不舒服，但妈妈让他来这里，他就来了。
江叙抬起手指指向天空的落日：“这是我妈妈的眼睛。”
苏佩彼安难得心虚了一下。
江叙：“她说谎了吗？”
苏佩彼安：这个确实没有。
她闭上了嘴，安分地把这位“大外甥”带到校长室，果不其然看见那里已经布满了蛛丝，简直如同一个巢xue，甚至在屋子里下起了蒙蒙细雨。
伊芙提亚一身黑色丧服长裙，斜斜坐在蛛丝间，眼上蒙着黑布，脸却朝着那面绘满了画的墙壁，听到脚步声才轻轻侧过头，笑容在雨雾中仿佛飘落的白花。
“好久不见呀。”伊芙提亚的声音柔软，细丝般轻轻悬着，“不来给姐姐一个拥抱吗？”
苏佩彼安就笑了，黏黏糊糊地抱她，说：“姐姐呀你这样我害怕，我还以为你是要来秋后算账，都准备挟持大外甥了。”
“大外甥”用带刺的目光瞥了她一眼，苏佩彼安又说：“姐姐他瞪我！”
伊芙提亚低柔地轻笑，贴在她耳边：“啊呀，那姐姐替小叙道歉，作为赔礼，就让你家老师给你生宝宝好不好呀？”
苏佩彼安：……不了不了，我家老师身体不好。
*
关于那个新生，谢青芜始终没有多问，后来新生在入学三天，结束测试并得知成绩后就立刻“转学”消失，好像他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考这么一场试，看看自己能得个什么成绩。
他的消失也带走了天上那轮落日，好在天空的裂口带来了新的光源，这里有了白日的阳光和夜间的星河。
如今面对这个异常的突发奇想，谢青芜不禁又想起那天他们两个人并肩去行政楼的时候，同样年轻的背影看上去很登对。
“怎么突然想换身份？”他的目光游移开，不经意地问，“喜欢……学生吗？”
苏佩彼安其实完全没想到江叙，诚然江叙和伊芙提亚的确是这个念头的灵感来源，但更重要的是……
“我想看鲜嫩的小谢同学嘛，老师不想感受一下重回青春吗？然后严厉的小苏老师就让小谢同学上课戴着XX被叫起来回答问题，在这种时候突然调高，回答错了就当众用教鞭……”
谢青芜很迅速地回答：“我不想。”
苏佩彼安立刻蔫了，整个人开始蔫哒哒地融化：“……哦。”
谢青芜：“……”
他沉默，他试图无视，他转身想走，最后他无奈地说：“……别在人前……行吗？”
那滩蔫蔫的黑色液体立刻充盈起来，抽条一样地拔高，最后凝成一个纤细的年轻女性，面容的比例似乎也细微调整了，笑起来时有种被岁月浸润过的沉稳。那张脸太过清晰地怼到了谢青芜面前，几乎让他心脏一跳。
如果苏佩彼安长大，二十多岁时，就会是这个样子吧。
成熟的小苏老师伸手贴住谢青芜的胸口，漆黑液体从那里灌注进去，谢青芜只觉得大脑白光一闪，好像失去了控制身体的力气，骨骼和肌肉都被抽离开，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长而空荡，最后苏佩彼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套校服，往他身上套上了。
周围场景变了，空无一人的教室，只有他一个“学生”，他的老师戴着他的眼镜，笑吟吟地用教鞭勾起他的下巴。
身体里有什么嗡嗡震动起来，激得谢青芜咬住下唇，听到苏佩彼安愉快地笑了一声。
“嘘，别走神，小苏老师可是很严厉的哦。”小苏老师挪动教鞭，顺着喉结往下滑去。
“如果好好学习，小苏老师准备了超级棒的奖励。”
“但如果答错问题，小苏老师就会用教鞭狠狠抽打坏学生的屁股。”
她眯起眼睛，教鞭隔着校服拨弄了一下胸口的铃铛，逼得他喘息一声。
“那么，来单独补习吧，小谢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小苏同学：我有一个想法[星星眼]
小谢老师：不，你没有[裂开]
苏佩彼安是真的会玩爱玩hhh
小谢老师的底线已经被踩到地心去了。
ps.说起来小叙这个偷偷潜入好好笑，不愧是男高，全无违和感。
小叙：混入其中……

第222章
一天又一天，每一天的日子好像都一样。
黄昏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又是新的一天。老师现在比较嗜睡，或许因为活动量变少了，躯体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线条，摸上去软软的，抱起来像个填充了棉花的抱枕。
好在吃得也少了，所以没有发胖。
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用手指戳老师的脸。老师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但大概因为经常充血，所以嘴唇反倒稍微变得饱满了一些，哪怕不碰的时候也泛着淡淡的红，她漫不经心地顺着脸颊摩挲下去，指尖按着嘴唇揉了揉。
老师还是没醒。
最近想要把老师弄醒越来越难了，之前刚变成这样的时候，老师明明经常半夜惊醒，瑟瑟发抖地大声呼吸，老师不会尖叫，所以连哭都是压抑的，好像能用抽泣把自己憋死。那段时间她的生物钟都乱了，半夜哄老师睡觉，白天在课上打瞌睡。
后来某天，她在给老师喂饭的时候开玩笑似的抱怨自己现在睡眠不足，以后要长不高了。老师靠在软绵绵的绒毯里，乖顺地张嘴喝甜粥，头发长长了不少，别在耳后垂到肩上。
他似乎发了会儿呆，有些含糊地开口：“……对……不起……”
因为话说得太少，他的语言功能很迅速地退化了下去，原本清淡疏远的声音变得混沌不清，但那天之后他就不再在晚上惊醒，也不再吵醒她了。
她觉得挺神奇，噩梦还能自己控制吗？于是某天偷偷留了根神经，才发现老师晚上时一直睁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老师睁着眼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直到天快亮起时，才合目像昏迷一样突然沉沉睡去，那些惊醒他的噩梦被留在了她去上课时的白天。
再后来，老师真的不再会被惊醒了，睡着的时间渐渐变长，反倒是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她偶尔会想，他的灵魂还在这具身体里吗？想得多了，甚至跑到深渊底下去看过，但那里没有老师，所以应该还在吧。
毕竟老师有时候还是会对她说话，被欺负的时候还会哭着求她，然而这点反应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就像今早，她看着沉沉睡着的老师，突然把他抱起来——现在的老师很轻，哪怕她这样的细胳膊细腿也能轻易抱得动。
虽然知道老师现在不容易醒，但她还是把动作放得很轻，小心翼翼观察着老师的脸，好在老师几乎没有反应，只在撑开时略有些难受地颤动了一下。
等她轻手轻脚地做完一切，老师还在睡梦中，很好。她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洗漱换衣服，悄无声息地走出校长室。
校长室现在不是那副古板样子了，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堆满了各种玩具和布偶，办公桌的四角都被软软地包裹起来，纱幔垂挂，像个盛大的公主床。她的老师被安置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中，一个无力的，温顺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她的，可怜的睡美人。
等到了教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的落日，教室里无论是惨叫还是鲜血似乎都离她很远。漆黑的液滴在空荡荡的校服袖子里凝聚，变成一个遥控器似的小方体。她一手撑着脸，一手按住上面的按钮，很轻地往上推了一点。
现在，应该惊醒了吧。
黄昏时段一共三节课，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
平时她会在黄昏和黑夜交接的休息时间带些晚餐回去喂给老师，揉一揉他的身体好让肌肉不要僵硬，再试着和他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有她在说。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做，甚至约上和音一起去食堂吃饭。和音跟见鬼了一样看她，她微笑，和音就翻了个白眼，把跟班全赶走，财大气粗地把餐盘摆了一桌子。
吃饭时她一直在走神，和音叫了几次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谢青芜啊。”和音夹了块红烧肉，她是个无肉不欢的肉食主义者，“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谁要杀他？”她眨眨眼睛。
和音嗤笑：“楚萱转学了，这事你干的吧？”
“是学校的决定。”她漫不经心地夹着菜，注意力又飘到了校长室……也不知道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她故意没用伊芙提亚的眼睛监视，这种感觉好像拆礼物，提前知道礼物是什么，拆的时候就没有那份惊喜了。
她将袖子里的按钮慢慢调到最低，给人一点喘息的空间，又骤然一下推到最高的地方。无法确定老师的反应这件事让她异常兴奋，可以一整天都思考着，这样做好不好？要不要现在慢一点？要不要突然快一点？现在用电合不合适？老师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哭了？
“班长。”和音突然抬起眼睛盯着她，“你最近好像对班里的事越来越没兴趣了。”
这话倒是让她诧异了一下：“也没有吧，这么明显吗？”
“超级明显。”和音把肉往自己那边摆，“你没发现这批新生都不太认你这个班长了吗？全跟在我后面当狗，你这样我都要觉得胜之不武了。偶尔也给点下马威，你上次踹断韩炜脖子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
“结果踹完就差点玩完。”她笑眯眯地看着和音，“我看你是想我再来一次，看看能不能再让我被全校通缉。”
和音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对啊，这次可没谢老师护着你，我想拿刀捅你想好久了。”
她笑着说：“胡闹。”
说完她忽然愣了下，感觉到一种很奇异的颤动。
老师过去经常说这句话，在她对他而言还只是郗未的时候，因为她总是在胡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很淡，声音压得有些低，一半含在喉咙里，于是这两个有些严厉的字就不像是训斥了，反倒像是妥协前有点拧巴的挣扎。而事实证明，老师最后也总是会顺从她的“胡闹”。
因为他爱过郗未，所以拿她没有办法。
她突然对晚餐失去兴致了，想现在就回校长室去，但好在晚自习的预备铃适时想起来，提醒她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还有一节课。
不会很漫长，对她而言不会很漫长，手指捏在袖口里那个小小的按钮上，摩挲一样地画着圈，轻点两下，又长长地按下去，滑动着上下推移。
但最后她还是没熬到晚自习下课，甚至没请假，直接翘掉了半节。
她负着手轻巧地往行政楼走去，夜色黑沉，万籁俱寂，高楼上窄小的窗户拉着一层纱制窗帘，隐约透出点暖色的灯光。
她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居然变得这么没耐心，一边伸手推开校长室的门，里面依旧是安静的，连铃铛声也听不见，只有时有时无，颤抖的，几乎要断掉的呼吸。一根红绳从校长室正中的天花板上挂下来，绳子末端很美丽精巧地绑着谢青芜。
从地毯上水渍的范围看，他剧烈扭动挣扎过，虽然不确定是在什么时候，但这很好，看来今天的运动量达标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了，垂着头被吊在空中，身体挂着粘稠的水滴。她把他解救下来抱在怀里安抚的时候，他也只轻轻颤了下，她一件件地拆掉他身上的东西，摘下眼罩和耳塞，取下止咬器，他的脸湿漉漉的，但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嘴合不上，舌头却迟钝地动着，发出模糊的声音。
“郗……未……”
看，老师的灵魂在这里。
“嗯，我在呢。”她温柔地擦他的脸，给他喂水，温水里化了一点盐。
他脱水严重，慌不择路地大口往下咽，咳呛得满脸都是，水从口角鼻腔溅出来，全滴在她的校服上。一杯水根本不够，但似乎让他续起一点力气，扭动身体往她身上爬，不断试图扒拉着她的校服，像是极其讨厌这一层布，害得他碰不到她的皮肤。
“郗未……郗未……郗未……”
她忽然有种错觉，他叫她的名字时，语气像是在叫“妈妈”。
没等她深想，他已经缠住她的嘴唇，好像知道那里能喝到水。她托着他，坐在地上像抱孩子一样地抱他，他的身体很黏，仿佛要把她的手掌牢牢黏在皮肤上，滚烫又战栗，被烹调着散发出熟透的香味。
她是浮木，他是溺水的求生者。她是垂下地狱的蛛丝，他是挣扎死生的罪人。
她被滚烫的黏膜包裹着，听到他虚弱又放/荡的哭声，那哭声听上去居然极其委屈，他口齿模糊，宛如学习走路时不慎跌倒的幼童。
“郗未……痛……”
她就更温柔一点，哄他，问：“哪里痛？”
自从审判那天之后，她其实就不喜欢让他觉得疼痛了。她在这里铺上厚厚的绒毯，也每天都记得给伤口处戴上厚厚的袜套，让他在活动的时候不至于戳痛自己，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绒毯中。今天的绳子她也挑了特别柔软的，不会太紧地勒进皮肤，并且绑法完全遵从人体工学，让每个部分受力均匀，一整天下来，他身上也只有淡淡的红痕。
“腿……痛……好痛……”
苏佩彼安终于愣了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这个笑很奇异，她的目光明明极其心疼，笑容却仿佛沉溺在这种心疼中，感受到超乎于身体极限的，难以形容的愉悦。
谢青芜还在她怀里哭，仿佛婴儿伏在母亲的胸口，不断嘟囔着“痛”，手也痛腿也痛，痛得他浑身发抖，苏佩彼安笑着抱紧了怀中小小的残躯，亲吻他的嘴唇，哭声变成了低弱的呜咽。
“可是老师，你忘了吗？”
她的手指缓慢揉过断口，在他骤然尖锐的抽泣中轻声笑。
“你已经没有手和腿了呀。”
作者有话要说：
一边写一边赛博敲木鱼
小谢老师我对不起你，求求看在正文我给你完美he的面子上不要来找我啊……

第223章
魔女，诞生于希卡姆，与世界同源的罪与欲之女。
但新的世界亦诞生自魔女的子宫，罪恶是一切的本源，人类是庞大死尸上新生的白蛆，一边蚕食，一边随着尸体一同腐烂。
这样注定的，无可辩驳的未来，人类称之为命运。
*
星光自罅隙间落下，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无数深蓝蝴蝶栖息在繁花间，雪白的裙角拂过，蝴蝶飞起又渐次停落。
轻柔的哼唱声流淌着，极其温暖的调子，像摇篮曲。正拍着孩子入睡的女人听到滴落的水声，回过头，腼腆又慌乱地笑了一下，但依旧不敢直视她的脸，只垂着眼睛小声说：“桑小姐，您回来了。”
阿瓦莉塔提起裙摆轻巧地迈进小屋，斜坐在地上，伸手碰了碰左边婴儿的手，立刻被用力抓握住。女人的目光有些紧张，但抓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伸手去阻止。
“缇娜。”阿瓦莉塔也放轻声音，像是没看见女人的动作，“想好之后要去哪里了吗？”
缇娜的表情立刻变得忧虑，声音也吞吞吐吐起来：“抱歉……小姐，我知道您已经收留我们很久……我很感谢……”
她搅着自己的手指，干巴巴地吞咽一口唾沫，哪怕说出的话已经是思考了千百遍之后下定决心的，依旧像是在洞口瑟缩的小动物：“如果您愿意……能不能，收留这两个孩子中的一个？我……我会带着另一个孩子回去，告诉他们是医官诊断错误，我腹中并不是双生的恶魔，只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成为阿坎拉的继承人……”
阿瓦莉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星空似的眼睛望着她，缇娜低垂着头。她有着很浅的金发，是贵族血统纯正的证明，她矜贵地出生，矜贵地被养育长大，矜贵地嫁给阿坎拉最尊贵的国主，像一只被精心装点的名种猫。
缇娜没得到回应，只好压着恐惧小声解释，双生在阿坎拉被认为是不详，曾经一旦王庭出现双生子，就有一个会被永远囚禁在高塔中。在百年前的那场惨案后，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一旦这两个孩子同时诞生在王庭，其中一个要像畜生一样被直接溺死。她被诊断出怀有双生儿后一度绝望到想要自杀，可是两个孩子在她的腹中，明明什么错都还没有，那么柔软那么乖巧……
所以，循规蹈矩二十多年的缇娜从王庭逃跑了。
阿瓦莉塔静静听着，揉了揉婴儿稚嫩的手指，问：“那为什么还想要回去？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
缇娜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天真地说：“可至少这的确是国主的孩子，是国主期待了很久的继承人，这个孩子本该拥有整个阿坎拉，他会继承他父亲尊贵的姓氏和国家……”
“那你呢？”
缇娜一愣：“我？”
阿瓦莉塔温柔地望着她，像看着正舔舐伤口的小动物：“你的丈夫，阿坎拉的国主应该拥有一个孩子和继承人。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父亲和国家。可是缇娜，生下了这个孩子的你在哪里？你因为生产几乎痛得昏死的时候，你拥有什么？谁继承你的一切？你又继承了什么？”
缇娜茫然地睁着眼睛，仿佛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眼睛里却慢慢溢满泪水，阿瓦莉塔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颊。那只手只剩下黑色的骨头，原本是极其恐怖的，但缇娜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只感受到庞大的，几乎淹没她的难过。
“你被一个父亲送给另一个父亲，为了孩子逃离那个父亲又回到那个父亲身边，你做了这么多，但你真的在这个故事里吗？”阿瓦莉塔贴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太美了，极其富有层次的深蓝色，沉着碎金一样璀璨的光点，却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缇娜没有在那只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阿瓦莉塔说：“可怜的女孩，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掠夺。”
“我……”缇娜呆呆地开口，她想说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这是女性的美德，她的母亲，她的祖母，大家都一样，是丈夫和孩子身后的影子，她们这样表达自己的爱，可是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最后她只是麻痹自己一样地说，“我爱他们……”
阿瓦莉塔已经退开，她弯着眼笑，笑容倒也并不显得失望，一半美丽至极，一半骷髅恶鬼，垂落的花朵鲜红柔软：“……爱吗？”
她别过头：“缇娜，你可以做任何决定，你也可以爱任何人，我不会阻止。只是我很快要离开这里，那个孩子，我会找合适的人收养他。”
屋外似乎拂过一阵风，那些蝴蝶又飞起来，交错着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美丽的洞xue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它们，忽然听到缇娜低声说：“桑小姐，对不起。”
阿瓦莉塔摇头，只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时候女仆唱给我听的。”缇娜回忆着说，“是很老的歌了，看词其实更像是情歌，但调子很柔，所以反倒常被她用来哄我睡觉。”
“再唱给我听听吧。”
缇娜立刻答应了，咬咬嘴唇，调整呼吸让略带哽咽的声音平静下来，开口唱道。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
很久很久以前。
任何故事的开端，仿佛都是这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乌里亚山水草丰茂，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风还冷着，毡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里边烧着暖盆，拨弄的时候噼啪响一声。
有人在毡屋外喊：“桑医生，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就把毡屋的帘子卷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口，那人拉着板车，望着她问：“小桑小姐，你姐姐在吗？”
“姐姐出诊了哦。”阿瓦莉塔趴在窗口笑，“有谁病了还是谁家驼羊要接生？让我来看看，我也会……嗷呜！”
她捂住被敲了一下脑袋蹲下去，小小的窗口边换了个人影，面容平淡神色沉静的年轻医生一手卷着帘，垂眸温和道：“请进来吧。”
毡屋外面的人松了口气，连忙抱起板车上的孩子小心地走进去，车上另外两个小孩自己爬下来跟在后面。
阿瓦莉塔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烤着火盆，看着急匆匆的牧人。她的姐姐示意牧人把孩子放下，一边听牧人描述症状，一边仔细检查孩子的口腔和脉搏。
“只是风寒，有些低烧，换季的常见病。”桑烛下了结论，“吃点药之后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
牧人松了口气，抱歉地说：“这孩子身体实在太弱了，总是要麻烦您……您刚刚是正准备出门吗？”她现在才注意到桑烛一身外出打扮，因为她进门才又解下驼色的围巾。
阿瓦莉塔已经笑起来，抱着膝盖越过桑烛回答道：“我不是说了吗，姐姐要出诊，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编来骗你的吧？明明我也可以治病的，怎么就不信我？”
牧人有些讪讪地笑了下：“小桑小姐……”
“你们就是以貌取人。”阿瓦莉塔嘟囔，“桑小姐就算了，还非得在前面加个小，你们怎么不叫我姐姐叫小桑医生？”
牧人：“小……咳……”
她差点被带跑了，两个跟她一起进来的小孩听得咯咯笑起来。
“桑落。”桑烛抬起一只手，一个“停”的动作，“拿几个银币带尼娅和小卓去镇子里玩，买点糖给他们，再跟哈里先生说我今天有别的安排，身体检查需要推迟到明天。”
两个小孩立刻欢呼起来，牧人推拒着说“这怎么好意思”，但并不坚定。阿瓦莉塔从后面抱住桑烛的腰往她口袋里掏钱，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是个小孩所以只能坐小孩那桌陪小孩玩是吧。”
缩手的时候被桑烛轻轻打了一下，阿瓦莉塔“嘶”的一声松开手，一把钱币叮叮当当掉回去，她鼓起嘴摸了两枚往桑烛面前一晃：“小气鬼。”
桑烛随口叮嘱：“别玩太晚。”
阿瓦莉塔穿上厚厚的大氅，带着个白色的小羊毡帽子，白绒绒一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两个小孩已经一左一右抱在她的大腿上，恨不得把自己当挂件。
两枚银币，一枚用来约来回的马车，一枚给两个小孩买糖，精打细算，可怜巴巴。
马车吱嘎吱嘎地往镇子里走，尼娅叫她：“小桑姐姐，你看！镇子要到了！”
阿瓦莉塔：“对，镇子要到了，你们的糖也要到了。还有你们怎么也叫&#39;小&#39;！”
尼娅和小卓就头凑着头笑起来，更加“小桑姐姐”“小桑姐姐”叫个没完。马车在镇子边缘停下，阿瓦莉塔跳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和车夫约好回程的时间。
车夫和阿瓦莉塔也挺熟，笑着说不用着急，他会在这儿等的，不管玩到什么时候都肯定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毕竟桑医生是这一片口碑最好的医生，医术好脾气好，为人温温和和的，遇上什么急事，或者谁家一时拿不出诊费，也从来不会拒绝治疗，是个慈悲心肠的好人。小桑小姐是桑医生唯一的妹妹，年纪倒不算小，但被桑医生宠得一团孩子气，他们也就都拿她当孩子看。
这里是乌沙镇，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乌里亚山隔开了里奇顿和邻国阿坎拉，这些年两国交好，边境安定，贸易往来也算得上繁荣，整个镇子热闹又祥和。
镇子的人口算不上特别密集，但比起牧区还是热闹得多。在马车上时无法无天的两个小孩这会儿也安分了，阿瓦莉塔一手牵着一个，顺着人流，准备先去哈里先生家通知他姐姐要推迟检查的事。
寒风挤过人群的间隙，也变得暖热起来。街边满是将各种小玩意铺在摊子上售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络绎不绝，看得两个小孩眼珠乱转。
远远的歌声就这么穿过了嘈杂。
很明亮的高音，清澈得仿佛刚刚从最高的山巅融化，流淌而下的雪水，被毫无遮拦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阿瓦莉塔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却被人潮挡住，连歌声也听不清楚了，只有最初听到的那一句勉强能够辨认。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单元，贪婪篇开启！
请吃一周目还没那么多心眼，像朵小白花的阿瓦莉塔！以及致死量的路西乌瑞！
ps.开篇这小段里的缇娜就是色&#183;欲篇结尾的时候，躲避追捕结果掉到阿瓦莉塔身边的孕妇小姐姐，这一小段的时间线大概在阿瓦莉塔去找古拉之前，找古拉之后马上就是接着傲慢篇的结尾了。

第224章
哈里先生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先生，乐呵呵地接受了明天再做身体检查的提议，还笑着对阿瓦莉塔抱怨，说他觉得自己可健康了，就是偶尔头疼，他妻子大惊小怪的，非要麻烦桑医生。
“检查一下又没什么不好，也偶尔让桑医生来镇子里走走逛逛，牧区各种东西都缺。”哈里夫人也笑着，拿了一整块南瓜派包好递给阿瓦莉塔，“这个小桑小姐带回去跟桑医生一起吃吧，刚出炉的，可甜了。”
“谢谢夫人。”阿瓦莉塔把南瓜派揣进大氅，提溜着两个小孩，“走了，去给你们买糖。”
“我听我姐姐说，有一种像星星一样的糖。”尼娅立刻提出要求，又拉着弟弟给自己增加支持者，“小卓你也想吃那个对吧！”
小卓被姐姐按着脑袋点头。
“怎么不干脆让我摘颗星星下来给你们吃。”阿瓦莉塔笑笑，但时间也早，干脆一间一间铺子慢慢找，看有没有所谓的星星糖。
后来阿瓦莉塔偶尔也想，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其实有一点私心。她沿着乌沙镇窄窄的街道，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询问着，不知不觉却是往之前听到歌声的那个方向走，渐渐西沉的太阳还算得上明亮，但在初春时没什么温度，薄薄一层落下来，像在屋顶上盖了薄雪。
而后克鲁琴的弦声拨开层层的人群，她先看到了一匹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马。
实在太显眼了，要是在别的地方看到，阿瓦莉塔肯定会拉着姐姐捧腹大笑至少三分钟。小马是棕黄色的，脑袋上裹着一块鲜红和鲜紫交织在一起的头纱，又从头纱的缝隙里探出许多杂色的花来，这会儿乌里亚山的花都还没开，如此鲜艳的繁盛和乌沙镇的单薄很不相称，仿佛这匹小马其实是从暮春走来的。
但稍微靠近些就能发现，花其实是纸和纱堆叠的假花，马确实是真马，小黄马温顺地顶着满头艳色，驮着轻巧的包袱，水润的眼睛里写着生无可恋，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叹气。马前方的地面上，另一个花里胡哨，却花里胡哨得很好看的家伙盘腿坐在地上，大概是中场休息，他没开口，只随手一下下拨着琴弦。
尼娅的手在阿瓦莉塔的掌心扭动了一下：“小桑姐姐，那边……”
她正要指向不远处的一家糖铺，门口草垛上正插着星星形状的糖果，阿瓦莉塔一伸手捂住她的嘴。
歌者开始唱歌，调子比上一首更加柔软些，没有太多高音，娓娓道来地讲了个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国家。双生的孩子被认为是不幸和大幸的集合，一个将享有一切，一个必失去一切。王庭的女主人生下两个孩子，悲痛欲绝，一个孩子成为储君，一个孩子送入高塔。直到亲兄弟继位的那天，高塔里的王子被带到众人之前，由亲兄弟亲手斩断不幸的根源。母亲悲痛地祈祷，王子的灵魂飘出高墙。亲爱的过路人，请付出一枚小小的银币，帮助王子重返王庭。待他复仇成为新王的那天，会给予你无上的荣光和数不尽的金银……
阿瓦莉塔原本很沉浸地听着，听到最后，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歌者明明唱得很美，却没人驻足了。
图穷匕见。
而且这地图也太短了点。
更短的是，歌者在唱完后抬起脸，面孔被鲜艳的兜帽裹着，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两只眼睛居然是异色的，翠绿和苍蓝，像两颗精心切割过，光彩熠熠的璀璨宝石。
他直直望向她，又拨了一下弦，正常说话时声音也带着唱歌的韵律似的：“亲爱的小姐，您听完了我的歌，愿意为这个故事付出一枚银币吗？”
阿瓦莉塔：“……”
她也笑，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那枚银币搭在食指的关节上，拇指扣在下面，稍微一用力，叮当一声，银币旋转着向上直直飞起。
歌者的目光就追着银币上升又下降，衬着那双异瞳，像盯着逗猫棒的猫咪。
下一刻，这枚银币被阿瓦莉塔抓在手里，她牵起尼娅和小卓的手，笑着说：“走，姐姐带你们买糖去了。”
“啊，等等……”歌者像是想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差点摔倒，肚子还非常适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阿瓦莉塔动作一顿，噗嗤一下笑出来。
小黄马闭上眼睛别过头，没眼看了。
歌者倒是不尴尬，就着这个姿势毫不犹豫地卖惨：“好心的小姐，可以救救这个明明快要饿死，还努力为您唱歌的可怜人吗？”
要是心软一点的人，这时候可能还真不好意思走了。阿瓦莉塔走向他，弯腰歪着头，歌者立刻把目光变得特别单纯且天真，他这会儿又不像猫了，像一只正把爪子搭在她腿上，眼巴巴求投喂的小土狗。
“快要饿死了呀？”阿瓦莉塔问。
歌者猛猛点头。
阿瓦莉塔就从大氅里摸出那份被打包得很好的南瓜派，它还是热的，散发出香甜的味道：“喜欢甜的吗？”
歌者眼睛更亮，继续点头。
“可这是要带给姐姐的，我姐姐生病了，瘫痪在床滴水不进，已经快要不行了，临终念叨就想吃一口南瓜派，我攒了一个月的饭钱才买了这一块。”阿瓦莉塔唉声叹气，很做作地伸手摸了摸眼角，“哎……但是你都要饿死了，那我也只好让姐姐带着遗憾走了……”
俩小孩呆住了，尼娅刚想说什么，被阿瓦莉塔捏了下手腕，立刻懂了开始装哭干嚎：“呜呜呜桑医生好可怜啊……”
歌者一双眼睛睁圆了，晶亮的目光凝固一瞬，过了两秒才跟着一起做作地抹抹眼睛：“既然如此，可怜的小姐，您愿意用一枚银币换一首祝祷诗吗？祝愿您的姐姐一路走好，早登极乐……”
阿瓦莉塔的嘤嘤声憋不住了，忍了足足半分钟，捂着肚子咯咯笑起来，白色的羊毡帽子一抖一抖，像个乐颠颠的雪人。歌者见把她逗笑了，就继续巴巴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南瓜派。
但是阿瓦莉塔又把南瓜派收回去了：“这个真的是要带回去给姐姐的，是人家送给我姐姐的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歌者也不再纠缠，重新盘腿坐好，伸手拨了一下琴弦，但眼睛还望着她，目光带笑。阿瓦莉塔歪头思索一会儿，把那枚银币递给尼娅，指着不远处的糖铺笑着说：“宝，你带小卓去那里买糖，买半枚银币的量，剩下的再买一个糖陷的饵饼给这个……咳，快要饿死的大哥哥。”
“唔……”尼娅收起假哭，不太愿意地皱皱鼻子，看歌者像看跟小孩抢糖吃的坏大人，委屈巴巴地应道，“好吧。”
她拿走那枚银币，拉着弟弟一蹦一跳地往糖铺跑。阿瓦莉塔在歌者旁边蹲下，小黄马凑过来，在阿瓦莉塔耳边打了个响鼻，带着湿漉漉的热风，歌者就伸手在小马花里胡哨的脑袋上一推：“美人，别闹。”
阿瓦莉塔刚止住的笑又扬起来了，差点笑得肚子疼，都蹲不稳。歌者见状，就从马背的包袱里翻出一块绣着太阳和云纹的毯子铺在地上，用一双眼睛示意她。阿瓦莉塔也不客气，理理衣摆直接坐下了。
她笑得有些热，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蹭乱了，白发下耳朵红得很明显，像在冒着热气。
“我以前没见过你。”阿瓦莉塔说。
“我以前也没见过你啊，小姐。”歌者拨着琴，他身上的颜色实在极其丰富，但不同于小马的满头杂乱艳色，他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协调，乍一看只觉得每个色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虽然蒙着脸，却的确给人一种“美人”的氛围，“我前天刚到这里，也许某天就又离开了。”
“你从哪儿来的？”
“西边的纳什海，南边的科威林，哪儿都去过，也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都还没去过呢。”阿瓦莉塔捧着脸，“一直就呆在这儿，喏，就在乌里亚山那边那个牧区，那儿的马比你的马高好多。”
矮矮的小黄马立刻喷了口气，大眼睛里流露出忧郁，歌者有气无力又乐不可支：“听到没美人？你被别家的马比下去了，要是还这样又懒又馋，我就要去买一只新的小马。”
小黄马的回答是叼住了歌者的兜帽，扯着他的脑袋晃了几晃。
歌者摆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柔弱样子，“嘤”的一声顺势倒在地上，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阿瓦莉塔，说：“小姐，那两个孩子真的会给我带饵饼回来吗？如果是我的话，到了手里的银币可就不会分出去了，全部买成糖，回来就说饵饼已经卖完了。”
“我也不知道呀。”阿瓦莉塔露出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偷偷摸摸告密一样地说，“可如果是我直接用那枚银币给你买吃的，他们就觉得是我抢走他们的糖果了。毕竟我只有一枚银币，买什么我都不吃亏，如果他们是好孩子，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能怪我。如果他们全买成糖果，对我来说也一样啊，只是可怜的大哥哥吃不到饵饼了。”
“可是小姐。”歌者呻/吟一声，阿瓦莉塔仿佛能看到他在兜帽下瘪起嘴，“我真的好饿啊，会死掉的。”
“所以大哥哥给自己唱首祝祷诗，祈祷他们是好孩子吧。”她笑得弯弯眼。
歌者眨眨眼睛，撑着身体重新坐起来，无奈地拨了下弦：“小姐好狠的心。”
“对呀。”阿瓦莉塔抱着膝盖竖起耳朵，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目光明亮声音轻快，“我坏坏。”
歌者就又开始唱歌，唱了个轻快的短调，回应了这个“坏坏”的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唱歌就是，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疯狂星期四v我50
阿瓦莉塔：再见不约。
*
阿瓦莉塔：我姐姐病入膏肓马上死了qwq
塔吉尔：一枚银币送她上路哦~
此时，远方的路西乌瑞打了个喷嚏。

第225章
万幸，两个孩子的确是好孩子，歌者吃到了糖陷的饵饼。他吃东西时稍微拉下一点兜帽，露出嘴唇，哪怕饿极了，姿势居然还是很文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点饼皮，糖浆裹着热气差点流出来，他被烫到了，小口吸气，舌头在齿间，似乎比别人要更红一些。
阿瓦莉塔在发现自己的注意力飘到他的舌头上时适宜地挪开了目光站起来，天色已经变暗了，呈现出一种瑰丽的深紫色，风变得更冷，原本热得发红的耳朵冷却下来，又被风吹到冻得发红。
可惜，如果是她一个人来的，她倒是可以在这里多呆点时间，毕竟姐姐也不会担心她为什么久久没有回家。
但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阿瓦莉塔把小羊毡帽子重新戴好，歌者抬起头看她，能想象到兜帽下，他的脸颊吃得鼓起来的样子。阿瓦莉塔原本没打算跟他说告别的话，但看到他这样又忍不住笑，歌者把吃了一半的饵饼放下，从膝盖上拿起琴，轻飘飘地一扫弦。
他说：“小姐，看来您不坏坏，您棒棒。”
阿瓦莉塔乐不可支，尼娅和小卓莫名其妙，歌者就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轻轻唱：“棒棒的小姐，祝您今晚有个好梦。”
回到牧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吱嘎吱嘎，草原的夜空有着极其高远的星星，在寒夜中凛然闪烁，高不可攀，尼娅和小卓在她身边嘎吱嘎吱咬着星星形状的硬糖，阿瓦莉塔突然伸手从那个小纸包里捏了两颗，看得尼娅一阵肉痛地吸气。
两颗糖，染着浅淡的颜色，一颗淡绿一颗淡蓝，咬在嘴里，充斥着纯粹的，没有一丝杂味的清甜。
晚上，阿瓦莉塔啃着南瓜派，叽叽喳喳讲着今天的事，提起乌沙镇来了个唱歌很好听的歌者，明天姐姐去给哈里先生做身体检查的时候没准能遇到。桑烛一边把剩下的南瓜派包好，一边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是吗”。
阿瓦莉塔就放下剩的那小块派，抱着被子，在微弱的烛光下看着姐姐沉静的背影，很莫名地，忽然觉得有一点寂寞。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不久后是送火节，乌里亚一年中最盛大的两个节日之一，送火时草叶刚开始抽长，大概才能没过脚面，送火的队伍会伴着呼哨和歌声从牧区的一个聚落长龙一样蜿蜒走向另一个聚落，直到给每个聚落都点上篝火，最后变成一场整整十天的狂欢，祈祷这一年的水丰羊肥，无病无灾。
那之后，乌里亚山的草会越长越高，没有被风压下去的时候甚至能遮住驼羊群。
桑烛在节日开始准备后变得繁忙了，几乎每天都有练习送火被烫伤的人来求医。
阿瓦莉塔也忙起来了，趁着大人们都忙，无心看顾，她领着一群小孩从驼羊身上薅毛，用针扎成各种毛毡的小动物或别的可爱玩意。
驼羊毛内层是雪白的，但最外层蒙着淡黄的油蜡，每次薅的时候需要一个人在前面给羊喂草料，哄着它，另一个人小心翼翼把厚厚的羊毛剥开，从靠近皮肤的地方悄悄摸摸往外梳，一旦配合不默契，喂草的可能被顶飞，薅毛的可能被踹飞，好在草地松软，跌个跟头也不疼，还能引别的孩子一阵哈哈大笑。
她有段时间没想起乌沙镇的歌者了，毕竟她不常去乌沙镇，他们也算不上认识，真正的萍水相逢，他唱歌很好听，说起话来也有意思，她说一句他就跟一句，绝不冷场，总让她觉得想笑。而她听了两首歌，说了几句玩笑话，又给了他一份热腾腾的食物。
人类的缘分大抵就像这样，很轻易就被时间淹没过去了。
阿瓦莉塔再一次想起那个歌者，已经是一周多之后的事了。她领着群小孩玩了一天，在黄昏时回到她和姐姐住的毡屋，身上都是汗，白色的长发里沾满了碎草叶，像一只刚从草堆里打过滚的小白羊。她的腰上挂了一串草编的蚂蚱和毛毡球，卷起帘子进屋时看到屋子里居然围了好几个人。
桑烛靠坐在桌边，原本正在听他们说话，抬头看见她的样子，眼里带了点笑：“你被羊踢进草堆了吗？”
“怎么可能，我是小羊的好朋友诶。”阿瓦莉塔抖着脑袋，伸手扒拉草叶，凑到桑烛旁边坐下，就要往她身上蹭。
桑烛躲开她的脑袋，递给她一块手帕，回头对屋子里的人说：“嗓子的问题是需要用慢药静养的，要是我硬上猛药，就算能短暂好起来撑过这次送火节，可能之后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那一群人面面相觑，最后为首白发老人开口，沙哑的锅锣嗓子差点给阿瓦莉塔吓得一激灵：“桑医生，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火送到了这儿，没人唱接火歌了吧，隔壁穆塔那群老货能拿这事笑话我们十年！”
阿瓦莉塔一边擦脸一边听懂了来龙去脉。
其实也不复杂，就是一群人贪嘴，练歌的时候逮了几只野味，就地取材捡了些佐料一锅炖了下肚，结果一觉醒来全军覆没，一个个都成了锅锣嗓，别说唱歌，说话都吓人。桑烛检查了一下他们昨天的晚餐，发现是一群人没轻没重拿毒草当香料，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阿瓦莉塔差点笑出来，在一群人的愁云惨淡中勉强忍住。
桑烛好言相劝：“最好还是考虑让学徒上吧，你们这次大概是参加不了了。”
结果那群人更加愁云惨淡，互相对视一眼，脸全都红了。
……看来是真的全军覆没，连还没练好的学徒也覆没了。
桑烛：“……”
她都有些好奇这毒草是什么味道的了，让他们吃得如此发狠忘情。
一个锅锣嗓叹气道：“事到如今……只能找外援了。”
另一个锅锣嗓眉头紧锁：“这都没两天了，这种时候哪儿来的外援，会唱的早就被别的几个聚落瓜分了，不会的哪儿还来得及学……”
阿瓦莉塔原本在看热闹，听到这里到时突然眼前一亮，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了闪。
她一把抱住桑烛又开始往她兜里掏钱，被抓住手腕提溜起来。
桑烛垂眼淡淡看她：“做什么？”
“姐姐姐姐，给点钱。”阿瓦莉塔笑嘻嘻地把头发上的草蹭到桑烛的袖子上，“我要去乌沙镇……嗯，买南瓜派！”
桑烛早习惯了她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闻言只是诧异地挑了下眉毛，手就松开了，任由她摸了两个银币，蹦蹦跳跳地越过满屋子唉声叹气的人，欢快至极地跑出毡屋。
像只小鸟似的。
那几个锅锣嗓子早知道桑医生宠妹妹，但真看见小桑小姐直接抱着桑医生掏她的口袋，还是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要知道桑医生虽说的确是个性格脾气都极好的医生，但哪怕笑着的时候也总让人有到一种不可亵渎的距离感，再满嘴脏话的粗人一到桑医生面前，连声音都会下意识夹起来，生怕冒犯了……
他们现在这是实在没法夹，不然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黄鹂鸟。
等锅锣嗓子们回过神来，阿瓦莉塔早没了影子，其中一个才“哎呀”一声提醒道：“桑医生，天都快黑了，小桑小姐这时候去乌沙镇？可别遇上什么坏人。”
“没事。”桑烛将药一份份单独包装好，闻言只浅淡地笑笑，“她有分寸的。”
锅锣嗓子们不说话了，眼睛里还流露着些不赞同，有两个悄悄对视一眼，退出毡房准备追上去，就算劝不回来，好歹多个人跟着也安全些。
阿瓦莉塔约的还是上次的车夫，车夫原本嫌太晚了，不想动，一见到是她，还是挠挠头发把板车套上，蹬上马背：“小桑小姐，坐稳了。”
冰凉的夜风吹过阿瓦莉塔因为兴奋发红的脸颊，温度冷却下来，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
先不说他会不会愿意，能不能做到，都过去一周多了，谁知道那个歌者还在不在乌沙镇，他本来就是个流浪四方的旅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才比较符合这个身份吧。
就像她和姐姐一样，有一天也会突然从这个世界离开。
阿瓦莉塔这么想着，却没有要求车夫回程，她躺在简易的木板车上，双手交叉在脑后，脑子里回响起了那天听到的歌，轻巧的调子讲述着双生子的悲剧，结果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讨要一枚银币。
真的是，好不靠谱。
谁会信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浸在回忆中了，她好像真的听到了那首轻巧的小调，高塔里的王子被带到众人之前，由亲兄弟亲手斩断不幸的根源……
等等，不对。
没有克鲁琴的伴奏，是清唱！
阿瓦莉塔咕噜一下翻起来，扒在板车边上，花里胡哨的小黄马和花里胡哨的歌者映入眼帘，歌者和板车擦肩而过，歌者停下了，眼睛里流露出惊喜，正要打招呼，马车走得更快了。
“等等，阿伯停一下！”阿瓦莉塔连忙叫，车夫拉了好几下缰绳，马走出去十几米才不情不愿地停下，转头看一眼小黄马，像看到了什么没眼见的怪东西。
歌者在十几米开外絮絮叨叨地教训小黄马：“你看，美人，你又散发魅力，把人家马的魂都勾跑了。”
名叫美人的小黄马低下头，但不像羞涩也不像被骂后沮丧，反倒像是默默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歌者教训完了，牵着美人走过来，清亮地打招呼：“小姐，又见面了，您……”
他声音一顿，在看清她的模样后，眼睛一下子弯起来，让阿瓦莉塔回想起那天蓝色绿色的星星糖，纯粹的甜味：“您看上去怎么像刚从土里钻出来似的。”
“没准我就是刚从土里钻出来啊。”阿瓦莉塔又晃晃脑袋，头发里还夹着些枯草，“刚钻出来，就看见你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歌者笑道：“他们告诉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乌里亚山的牧区。不过草原很大，聚落很多，要遇到想遇到的人，得看天神给不给这个缘分。”
阿瓦莉塔才觉得自己运气好，想要随口攀谈两句，就顺势提出自己的邀请——我给你找了份你能胜任的工作哦，报酬虽然没有那么丰厚，但肯定不会让你饿肚子啦，想要的话还可以有南瓜派哦。
话还没说出口，她听到歌者的回答，一下子愣了愣，一缕头发被风垂下来，夹杂着一片嫩绿的草叶扫在她的鼻尖，阿瓦莉塔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
歌者拨了下弦，给这个喷嚏伴奏。
嗡然一声，空气随着琴弦震动，有风吹过，吹起小马脸上的头纱和假花，马蹄咄咄踏在松软的草地上，远远的，好像传来悠长的鸟鸣。
阿瓦莉塔问：“那天神给这个缘分了吗？”
歌者眨了下眼睛，笑：“那要看小姐是否这么觉得。”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日常从路西乌瑞口袋里摸钱hhh
这个单元整体风格就是这样，非常日常非常平和，跟前面的单元感觉差别还挺大，没有特别多的大风大浪，也没有很多的坏人，就像草原上的牧歌，拉着长调子慢慢讲完阿瓦莉塔的两次生命和成长，亲情线占比会更大，塔吉尔和爱情的占比会比其他单元小一点，但是对阿瓦莉塔而言非常重要。
塔吉尔对阿瓦莉塔完全是一见倾心，阿瓦莉塔稍微模糊一些，她现在对感情还没有二周目时那么通透，但她很明确自己喜欢听塔吉尔唱歌。
最后，感谢支持，希望继续喜欢~

第226章
“天神给这个缘分了吗？”
“那要看小姐是否这么觉得。”
歌者半仰着头，目光很亮，浸泡在如水的月色下。阿瓦莉塔扒着板车的边缘，忽然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的羞涩击中了。她用手指勾起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倒映着草原辽阔深远的星空。
阿瓦莉塔没回答，只是拍拍板车：“坐上来坐上来，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哦。”
歌者就笑，摸摸小马的头：“美人，我要去坐车车了，你要自己跟上来哦。”
美人喷了个响鼻，对此表示不满。
阿瓦莉塔笑着嘀咕了一句：“你别学我说话呀。”
歌者：“好呀好呀。”
他扒着板车要往上爬，歌者穿得厚，各种颜色的布料裹得极其好看却也影响行动，这让他的动作略带笨拙，阿瓦莉塔也不帮忙，抱着膝盖坐在车里笑眯眯看着，车夫靠着马背，吹了声口哨，幽幽叹了句“年轻人啊”。
歌者刚爬上来，一听这句话，差点又摔下去，赶紧抱紧板车，正要抬起头冲阿瓦莉塔笑，一声粗哑的暴喝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格老子的！哪儿来的登徒子还敢爬车！”
天空一声巨响，锅锣嗓子闪亮登场。
别说歌者，阿瓦莉塔都愣住了，两个粗壮的大汉飓风一样冲过来，一人抓手一人抗脚，把歌者直接仰面举了起来，小黄马被吓得嘶鸣一声，撒蹄子就想跑，歌者顾不上解释，被两个壮汉扛着，艰难地朝小黄马伸出手。
“哎！美人！美人你别走啊！”
沙包大的拳头哐啷一下捣在歌者脸上：“还敢叫美人！格老子的叫谁美人呢？你看老子美不！我们小桑小姐是你能妄想的吗！”
锅锣嗓子气得呼哧呼哧喘气，没错，小桑小姐是好看，漂漂亮亮一个小姑娘，但那可是他们聚落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平时磕着碰着一点桑医生都要心疼，哪儿来的崽种也敢当着他们的面喊美人！这种轻薄的词是能用在孩子身上的吗！
歌者脑袋嗡的一声，懵了。
他叫马啊……
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回过神，赶紧拦着：“先别打，别打！这是外援！”
锅锣嗓子：“我管他歪圆还是正圆，走，看桑医生怎么教训他！我们非要让桑医生把这混账给挂起来阉了不可！”
阿瓦莉塔：“……”
怪不得你们拿毒草当香料呢，该！
*
十五分钟后，毡屋中，两个壮汉跪坐在歌者面前，哐哐磕了两个。
阿瓦莉塔绕着他们转圈，长吁短叹：“我都说了是外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要不是你们把自己嗓子弄坏了我至于费这么大力气？这下好了，怎么都不听人解释的啊！”
两个壮汉脸全红了，刚才的气势一扫而空，扭扭捏捏地说了声“对不起”，粗哑的锅锣嗓子依旧吓人。
歌者笑眯眯地坐着，正要张嘴说“没关系都是误会”，牵扯到伤口，可怜巴巴“嘶”了一声。
“别动。”桑烛正在给他上药，药膏戳在嘴边的乌青上慢慢抹开，歌者看看她，目光又挪过去看向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一个“嘘”的姿势，趁没人看她的时候用口型无声地说：“你看我给你出气！”
歌者闭上嘴，一双本就圆的眼睛睁得更大，异色瞳仁忽闪忽闪。
阿瓦莉塔继续唉声叹气：“现在外援被你们揍了，不肯唱了，这下可怎么办呀？”
“这……”一个锅锣嗓子闭闭眼，视死如归道，“大不了老子让他揍回来！双倍……对，双倍！谁躲谁孙子！”
桑烛淡淡道：“要在我这里打人吗？”
锅锣嗓子瞬间漏了气，阿瓦莉塔在心里给姐姐比了个拇指，继续说：“对呀……咳，怎么能在治病救人的地方打人！当我姐姐不存在吗！再说了，他的拳头跟你们的拳头有可比性吗？抡圆了让他揍你们二十分钟都揍不穿油皮，没准他的骨头反而折了！”
歌者：“……”
他怎么听着不像是夸他。
“那……那怎么解决？小桑小姐你给个痛快吧！”
阿瓦莉塔眼珠子一转，笑着说：“要不，就从现在开始，到送火节结束，你们给他当小弟，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好好哄哄人家怎么样？哄好了，他才肯帮忙呀。”
两个锅锣嗓子面面相觑，看看小桑小姐又看看那位脸上挂彩的“外援”，正犹豫着，阿瓦莉塔凑在他们耳边小声说：“别怕啦，要是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肯定帮你们呀。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才揍人的，这不就是走个过场，好让人家消气嘛。”
她拍拍他们的肩膀，笑得甜蜜蜜的：“要是他真欺负你们，我就找姐姐要一副药给他麻倒了，套上麻袋给你们揍。”
“小桑小姐……”两个大汉感动得热泪盈眶，声音更哑了，当场保证，“小哥，从现在起，我俩就是你小弟了！”
歌者：“……”
他默默看着两个“小弟”浓密的络腮胡和粗壮的体格……以及沙包大的拳头。
阿瓦莉塔朝他眨眨眼睛，一脸“我干得不错吧”的笑容，又在桑烛终于上完药转身的瞬间收起表情，凑到桑烛身边问：“姐姐姐姐，他会破相吗？”
桑烛瞥她一眼：“表面皮肤都是淤血，见血的伤口都在口腔内，过两天就好了。”
“那就好。”阿瓦莉塔拍拍胸口，顶着桑烛的目光笑道，“要是到时候鼻青脸肿去迎火，可就太难看了。”
桑烛不置可否。
刚刚离开不久的一众锅锣嗓子又聚回了这间小毡屋，一个个上下打量着歌者，像是在评估他是否能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桑烛对这些杂事没什么兴趣，坐在远一些的地方整理医案，阿瓦莉塔坐在暖盆边拨着碳灰，一张脸烤得微微发红。
歌者已经摘了兜帽，露出整张脸和编成一束的银白头发。他的脸上还挂着笑，青青紫紫跟开了个染料铺一样，但还是能看出他非常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正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脖子纤细五官秀美，面容还带着点天真和稚气，异色的瞳孔显出一种非常独特的韵味。
他迎着一群人的打量，身体有些紧张地坐直了。
“那个……”锅锣嗓子里为首的老者谨慎地问道，“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塔吉尔。”歌者说，一把嗓子让老者的眼睛顿时一亮，“无姓，就叫塔吉尔。”
“家乡在哪里？”
“不知道，从出生起就到处流浪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乡。”
“你是怎么认识我们小桑小姐的？”
名叫塔吉尔的歌者看向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朝他挤挤眼睛摇摇头，他就说：“我流浪到乌沙镇，求小……小桑小姐用一枚银币买一首诗，我唱给她听。”
阿瓦莉塔瞪起眼睛张牙舞爪地做口型：“不许加&#39;小&#39;！”
塔吉尔眼睛弯弯，阿瓦莉塔朝他小幅度地挥挥拳头，又在他们看向她时立刻正襟危坐，假装无事发生。
老者捋捋胡须：“所以是小桑小姐慧眼识人，去找你的吗？”
塔吉尔隐下了自己找过来的事情，笑着点头：“桑小姐邀请，不胜荣幸。”
阿瓦莉塔听着这个称呼，觉得掌心像是正在枝枝蔓蔓长出什么，痒痒的，是草吗？她在玩的时候不小心在掌心里蹭上了草籽吗？因为感受到温暖，所以也不管有没有土，就急匆匆地想要往血肉里长了吗？
老者已经差不多决定了，满意地眯着眼睛，最后问：“我想邀请你，在三天后迎火时唱接火歌，这些天我会教你，我看得出你肯定能学会。嗯……你想要多少报酬？”
塔吉尔又看向她，阿瓦莉塔立刻伸出两只手悄悄比划，这个聚落算不上富裕，七拼八凑能掏出来钱也有限，她算着他们大概愿意付的银币，往上加了两成比划给塔吉尔看，好让他们讨价还价。
“我想要一间可以暂住的干净的屋子，能够吃饱的食物和热水。”塔吉尔说，朝呆住的阿瓦莉塔眨眨眼，“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喜欢加了一点糖的驼羊奶。”
老者一愣：“就这样？”
阿瓦莉塔赶紧再比划俩下，让他要钱。桑烛的目光扫过来，她立刻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左顾右盼，看上去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塔吉尔看得笑了声，点头：“就这样。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想在这里多留些日子。”
“好，那太好了，这个容易，你就住在我那儿。”老者哈哈笑起来，“想住多久都可以，你要是愿意一直留在这里，明年后年的送火节，你还能跟我一起唱。”
老者迫不及待地拉起塔吉尔，向桑烛告别后就往外走。一群人闹哄哄地拥上去，塔吉尔不停地回头，但被人群推搡着，随着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又忽然远远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喝，炫耀似的刺破黑夜。
“小桑小姐立大功了！”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噗哈哈……”
她笑得满地打滚，一骨碌滚到桑烛身边抱住她的腰：“姐姐，桑小姐立大功咯。”
“对对对。”桑烛随口应和，“真厉害。”
“那桑小姐想要一大把零花钱……嗷呜！”
阿瓦莉塔捂住被戳了一下的脑门，撇撇嘴：“姐姐你真小气。”
桑烛微笑：“不赚钱的人不许说话。”
阿瓦莉塔闭嘴了，目光幽怨又委屈，但还是一挪一挪地挤到桑烛身边，帮着她一起整理那些零零碎碎的草药，桑烛将烛火拨得更亮一些，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温柔平和。
阿瓦莉塔偶尔会觉得，姐姐似乎永远是这样的，像草原上的月亮，人类会在任何一个夜晚望向唯一的月亮，但月亮却从不只会望向某个唯一的人。
但她肯定是更特别一点的，她还能把月亮抱在怀里呢。
阿瓦莉塔想着，忽然听到屋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卷起门帘往外看时，却一下子乐了。
门外站着花里胡哨的小黄马，孤零零，惨兮兮，阿瓦莉塔三两步跳下去，可怜地摸摸马头：“美人，他怎么把你给落下了啊？”
美人低下头，呼呼喷气，好一个美人垂泪。
阿瓦莉塔望了眼星子高悬的夜空，正打算牵着它追上那群人，美人突然头一歪眼一闭，在毡屋门口的草地上侧卧躺下了。
“美人？美人？”
美人用呼噜声回答她，阿瓦莉塔不由一笑。
“好吧。”她无奈地看着这匹赖皮的小马，将它系在门口的木桩上，又从屋里搬了些绒毯堆在它身边保暖，“等明天再带你去找你家主人。”
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歌声想必能够传得很远吧。
她忽然觉得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我家马会后空翻！
美人：家人们谁懂啊……

第227章
第二天一大早，阿瓦莉塔拾掇拾掇，牵上美人，慢悠悠地往聚落西边的毡屋走。
美人走得很慢，牵着时才发现，它走起路来有一些跛，阿瓦莉塔绕着它看了两圈，确认它的右后腿不太灵便，而且短了一小截，按照她浅薄的兽医知识看，应该是先天缺陷。
阿瓦莉塔也曾见过残疾的小马出生，这样的马没办法骑，也跑不快，更驮不了多少重物，不符人们对“马”这个物种的期待，毕竟人们驯养马就是为了那些。要是遇上这样的小马，主人会仔仔细细地养上几个月，等养得比正常小马都肥壮一些，就杀来吃肉。
无论在任何一个世界，无论处在和平还是战争中，掠夺总是无处不在的，任何人从未诞生时就在掠夺母亲的血肉，这里的人类很好，纯朴善良，热情洋溢，但他们也不会觉得杀掉一匹残疾的小马有什么不对。
不久后，送火节上，他们还会宰杀驼羊，迸溅的鲜血和凄厉的叫声也是节日的欢庆之一，而他们会给她和姐姐留一条最嫩的羊腿，抹上盐粒，撒上很香的孜然，烤得滋滋冒油。羊头会被保留下来，炖煮之后在嘴里叼上一根带着嫩叶的枝条被摆在正中间，哪怕最年幼的孩子也不会被这个头颅吓到，甚至会伸出手去摸褪色的羊角，即使他可能前几天才给这只小羊喂过草料，梳理过它的白毛。
每当这时候，阿瓦莉塔会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忍不住觉得，人类真是个很神奇的物种。
或许正是这种略带残酷的东西，让姐姐喜欢看这些人类的故事吧。
因为她们也是一样的。
但人类还是很好，残酷之外，人类还有艺术和美，还有歌声。
收容塔吉尔的老者姓图恩，已经七十多了，身子还很硬朗，在这个世界算是长寿，是个脾气有时不错有时古怪的小老头。阿瓦莉塔牵着美人找过去时，老图恩正把塔吉尔骂得狗血淋头。
塔吉尔有点茫然地抱着他的琴，居然没生气也没委屈，睁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像一只看不懂人在干什么但觉得人类好厉害的小动物。
“这个音不是这么发的，你听我的！啊——”老图恩发出嘶哑可怕的声音。
塔吉尔：“……啊，啊——？”
“不对不对，你昨晚上这么机灵今天怎么就蠢了？声音提起来，气息降下去，听我的，啊——”
更加嘶哑可怕的声音，不远处的几只驼羊开始躁动，痛苦地用脑袋顶地。
塔吉尔为难地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嗓音变得再粗噶一点，模仿老图恩的“精髓”：“啊——咳咳咳……”
“图恩爷爷！”阿瓦莉塔小白鸟一样地飘过来，老图恩挂着的脸立刻带上了笑。
“小桑小姐，别跑，小心摔！这一大早的吃早饭了吗？”
“还没呢！姐姐让我来监督您吃药！”
“哎，桑医生也真是的。小桑小姐你在这等会儿，我先去给你拿点吃的，奶茶和肉干要不要？”
“好耶！”
老图恩转头进了毡屋，塔吉尔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边呼哧呼哧的小马，开口笑道：“哎，美人，我昨晚还以为你跑丢了。”
声音稍微哑了点，但还是很好听，比起原本鸟鸣似的清亮，多了些特别的颗粒质感。
“跑丢了都不找的吗？美人也太可怜了。”阿瓦莉塔扬起手里的缰绳晃了晃，“要是遇上坏人，美人现在已经下锅啦。”
塔吉尔：“美人啊美人，就算下锅了也肯定是最好看的那一锅，到时候我就顺着香味找你的骨头，做成骨笛一边吹一边走。”
阿瓦莉塔又忍不住笑得发抖，美人躲在她身后哀怨地看着主人，呼哧呼哧喷气。
老图恩很快端了碗泡着肉干的奶茶出来，热腾腾冒着气，阿瓦莉塔找了个草垛坐下，一边捧着碗喝，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练歌。
塔吉尔的有一副仿佛被神亲吻过的嗓子，高音清澈，低音柔和，老图恩虽然骂他骂得凶，但又在练歌的间隙眯着眼睛，很陶醉地听他随口唱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调，也没个完整的词曲，完全是想到什么唱什么，手指随随便便地扫着琴弦。
等稍晚一些，阿瓦莉塔催老图恩去吃药，自己凑到有些垂头丧气的塔吉尔身边，故意问：“要打退堂鼓了吗？”
塔吉尔摇头，看上去真心实意地困惑：“他是怎么发出这么……像铁锣的声音的？我怎么也练不好。”
阿瓦莉塔乐了：因为他贪吃毒草吃坏嗓子了呀。
她大概明白了什么，笑眯眯地说：“想知道啊，闭眼，给你个秘方。”
塔吉尔就乖乖闭上眼，阿瓦莉塔窸窸窣窣翻找一阵，又道：“说&#39;啊&#39;。”
“啊……唔！”
他嘴里被丢了颗又甜又苦的东西，整张脸一下子皱起来，衬着脸上还没好全的淤青，简直像是刚刚被欺负蹂躏过，他也不睁眼，只用舌尖勾着刚刚被丢进来的东西舔了舔，又试着用牙咬了一下。
“别咬，是含着吃的。”阿瓦莉塔看着他鼓起的脸颊，忍着伸手去戳一下的欲/望，“甘草蜂蜜还有各种药材做的，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姐姐那儿偷来，对嗓子好。”
塔吉尔就松开牙慢慢含着，口齿不清地问：“姐姐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你叫谁姐姐呢？”
塔吉尔的声音降了半个调：“……桑医生不会生气吗？”
阿瓦莉塔嘤嘤地开始假哭抹眼泪：“当然会呀，要是被发现了，桑医生不仅会生气还会狠狠抽我的屁股，完蛋了，今晚整个聚落都要听见我在惨叫了。”
塔吉尔：“那我就去桑医生的毡屋门口弹琴伴奏，让小姐的惨叫声听上去更凄凉一点，也许桑医生就下不去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拨了下琴弦，伴着凄凉的琴声开始口齿不清地哼唱：“世上只有姐姐好，被打的孩子像颗草，姐姐啊姐姐原谅我，屁股都肿得比天高……”
阿瓦莉塔：“噗……”
她觉得，再和塔吉尔多呆几天，她的面部神经大概要扭曲了。
等老图恩吃完药漱漱口，正出来要继续时，就看见草垛上两个年轻人笑作一团，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退回屋子里把药碗洗了，拉了张椅子坐下准备再歇歇。
年轻人啊。
老图恩想着是不是该跟桑医生知会一声，毕竟小桑小姐还小呢！不过他也年轻过，年轻人嘛，最怕棒打鸳鸯，可能本来还没什么，一个大棍下来立刻变成山无棱天地合开始要死要活，万一他们只是孩子气正好玩得好，本来没那方面心思，被他一搅反而弄坏了就糟了。
说起来小桑小姐如今是几岁来着？她应该没比桑医生小很多吧。
老图恩突然发现他好像忘了这对姐妹的具体年龄，也忘了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来到这片牧区的，总觉得她们好像一直就在这儿，可却想不起更多的。老图恩抬手敲了敲脑袋，嘀咕着自己真是老了，记性居然这么差。
阿瓦莉塔钻进毡屋时，就看见老图恩抱着脑袋嘀嘀咕咕，他见到她，目光晃了一下，眼睛里的困惑散了，又笑起来：“小桑小姐，麻糖吃吗？”
阿瓦莉塔摇摇头，说：“图恩爷爷，一会儿您再教塔吉尔唱接火歌的时候，就只告诉他词和调子，让他自己发挥，别给他做示范好不好？”
“这怎么行？”老图恩皱起眉，“我一句一句带着他都唱不好，哎，愁人。”
阿瓦莉塔乐呵呵地笑了：“试试嘛试试嘛，图恩爷爷，试试嘛，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老图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等他们出了门，塔吉尔立刻跳下草垛站直了，带着点紧张地看着他们，嘴巴紧紧抿着，像被糖黏住了。
风吹起他额边的碎发，他拨了两下头发，咕咚一声把剩下的那小块润喉糖咽下去。
老图恩昨晚看这孩子觉得哪儿哪儿都好，这会儿有了点胡思乱想的念头，又觉得哪儿哪儿都配不太上，不够结实不够壮，没钱没地还没羊，但塔吉尔开口小声叫了句“师父”，问是现在继续吗，他又觉得至少这把嗓子是真的不错，要是用来说个情话得迷倒多少小姑娘，怪不得小桑小姐喜欢。
呸呸呸，还不一定就喜欢了，这才认识多久啊。
老图恩瞥了眼阿瓦莉塔，只见她用手指戳戳塔吉尔的手臂，暗示似的眨了两下眼睛，就双手一撑又坐回了草垛上，捧着脸笑吟吟看着他们。
老图恩板起脸，不再带着教，只是念了一段词，直接抱着琴弹起调子，让他听到合适的就试着接进来唱。
塔吉尔看上去有些茫然，看看他又转头看看阿瓦莉塔，阿瓦莉塔把两只手圈在唇边说：“直接唱，就按你最舒服的声音唱。”
塔吉尔望着她，用手指打着拍子，切了个气口张开嘴。
有鸟鸣。
鸟掠过天空，翅膀切割过火烧一样的云，被映照得仿佛也燃烧起来一般。
老图恩整个人都很轻地抖了一下，差点乱了拍子。
声音最开始还有些紧绷，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阿瓦莉塔的眼睛发亮，深蓝的底色中仿佛浮动着灿金的星光。
虽然他的脸还青肿着，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但阿瓦莉塔在这一刻觉得他很美。
老图恩不再骂人，也不考虑般配不般配了，他是个在正事上极其古板的小老头，但正事做好了，别的他又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等傍晚的时候，他煮了一罐子驼羊奶，毫不心疼地加了大勺的糖。
不过他还是不明白，既然能唱好，那早上怎么就唱成那样了？
老图恩一边搅着罐子里的羊奶一边嘀咕，阿瓦莉塔凑在旁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
“他早上唱不好是因为他在学您的怪嗓子呢，他以为就得用这个声才正宗！”
老图恩：“……”
他盛了两碗甜羊奶，一碗笑眯眯地递给阿瓦莉塔，哄她慢慢喝别烫着，另一碗板着脸端到眼巴巴的塔吉尔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锅锣嗓子一声暴喝。
“蠢小子！我这嗓要是能唱还用得着你？”
阿瓦莉塔捧着羊奶小口小口地喝，看着低头被数落的塔吉尔。他似乎想伸手去接老图恩手里的碗，但碍于对方胡子乱颤的“淫威”不敢动，看上去可怜得很，又乖得不可思议。
之后的教学很顺利，两天时间塔吉尔已经能完整唱下整首接火歌，清晨时歌声飘进桑烛的毡屋，阿瓦莉塔就在床上打一个滚，趴着用两只手捧起脸。
桑烛已经起床洗漱完，梳着头发随口问怎么到这边来练习了。
毕竟这里距离老图恩的屋子一东一西，得走上至少二十分钟。阿瓦莉塔笑眯眯地卷起帘子，从窗口看过去，就看见花里胡哨的塔吉尔牵着花里胡哨的美人，一边唱一边慢悠悠从她的窗前走过。
阿瓦莉塔趴在窗户上，悄悄掏出昨晚偷的糖抛过去，塔吉尔接住，用明亮的眼睛朝她笑，又从美人的头纱间摘了朵红色的纸花插在她窗前的草地上。
阿瓦莉塔：“可能在练习送火的路线。”
桑烛不疑有他，她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
午后，阿瓦莉塔找到塔吉尔的两个“小弟”，给了几枚银币让他们去乌沙镇买一整块南瓜派，还有星星形状的糖，两个小弟答应地毫不犹豫，等到了半路才突然反应过来，开始面面相觑地思考自己到底是谁的小弟。
毕竟这两天，正牌“大哥”塔吉尔从来没找过他们，好像把他俩给忘了，反倒是小桑小姐使唤他们使唤得勤。
不过反正小桑小姐给钱，而且给小桑小姐办事怎么能叫被使唤呢！
他俩把自己哄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路西乌瑞：不疑有他，并不在意。
姐姐你在意一下啊啊啊啊！你家妹妹要早恋啦！ ！ ！
说起来塔吉尔嗓子这么好在床上一定也很会叫吧嘿嘿嘿……

第228章
塔吉尔吃南瓜派的样子和他吃糖饵饼差不多，一小口一小口，南瓜派热过，冒着腾腾的热气，在尚且寒冷的初春有一种温暖的甜，那些温暖的水汽湿润了塔吉尔的鼻尖和眼睛，让他看上去更像一只小狗，满眼亮晶晶的东西，也让阿瓦莉塔很想用什么暖呼呼的喂饱这只小狗。
他又翻出了那块绣着云纹和太阳的毯子铺在草地上，他们就一起坐在上面，只是可惜，两个小弟买回的星星糖中正好缺了蓝色和绿色，阿瓦莉塔把糖果放在摊子上，两个人闭着眼睛捡，再猜是什么颜色的，猜中了就丢进自己嘴里，没猜中就丢进对方嘴里。
他们自然而然地做着这样的事，太像小孩子在玩闹，反倒没什么暧昧的感觉。老图恩最开始还故意在旁边假装经过地走来走去，没几趟就懒得管他们，回屋子拉他的马琴——吹拉弹唱，老图恩几乎都会，技巧纯熟，马琴的声音比克鲁琴更加悠长，像草原煌煌的落日。
那是送火节前夕了，等太阳彻底落下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图恩来喊塔吉尔做准备，从现在起到送火节结束，塔吉尔都会非常忙。
准确的说，草原上的大人们都会非常忙，桑医生也一样，但这些繁忙的人群里不包括阿瓦莉塔，因为小桑小姐坐小孩那桌。
两日交界，月过中天。
若是空中的飞鸟向下看去，就能看见草原上那条长长的，蜿蜒的火龙，从最东边的聚落开始，第一盏火点起来了。
随后，就像一盏一盏灯被点亮，远远的，已经能看见火光，有纸灯随着火龙向上升起。那种灯用很薄的纸做罩子，灯火燃烧时，热气撑起纸罩，就会晃晃悠悠飞起来，是小孩子最喜欢的玩具。阿瓦莉塔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准备放纸灯，夜风吹过她被编得精细，挂着小铃铛的长发，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塔吉尔的歌声传来了，阿瓦莉塔捏着薄薄的灯罩，直到尼娅戳她的腰：“小桑姐姐！松手呀要烧起来了！”
阿瓦莉塔如梦初醒地松开手，纸灯飘飘悠悠飞起，塔吉尔随着送火的队伍从她身边经过，用一双笑眼望着她，队伍里为首的女性点燃聚落正中的篝火堆，随着升腾的火光，高高念起祝词。
之后聚落里大部分人会留在篝火堆边，小部分人随着送火的队伍继续往前走，行行停停数个日夜，经过草原上所有的聚落，最后在卡格拉河的上游祭拜火神。
塔吉尔在送火的队伍里，桑烛也是，她通常会趁着这个机会去其他聚落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又不好挪动的病人，如果方便就顺手医治了。阿瓦莉塔跟着一群孩子在队伍的尾巴上跟了一段，就拉着他们回去，在火堆边看摔跤比赛。
还很冷的天，但火的温度高，照着被汗液浸得亮晶晶的皮肤。后半夜，尼娅他们几个小孩先撑不住，靠在阿瓦莉塔身边嘟嘟囔囔说着梦话，阿瓦莉塔用厚厚的羊绒毯把他们裹起来，又给自家姐姐藏了块嫩嫩的烤羊腿。
天明的时候，留在聚落中的人大部分准备休息了，一直到黄昏，聚落才再次热闹起来，阿瓦莉塔一个人窝在毡屋里，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在鬼鬼祟祟地叫她。
“小桑小姐！小桑小姐在吗？”
阿瓦莉塔卷起帘子，看到塔吉尔的“小弟”之一，叫巴格的汉子正骑在马上，见她就笑了：“小桑小姐，塔吉尔小哥让我给你送东西。”
阿瓦莉塔诧异地抬起眉毛，好笑道：“什么东西还要你特意跑来送一趟？”
巴格取出个纸包从窗口递过来：“葛卡奇那边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新鲜玩意，拿来招待送火队，塔吉尔说没见过，但好吃，偷偷藏了大半让我送回来给小桑小姐尝尝。”
他说着笑了：“哎，这还是他第一次吩咐我做事，结果居然是跑腿。”
阿瓦莉塔想象着塔吉尔偷偷摸摸藏食物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她接过纸包打开看，里面是一块方形的不知名物体，切成一口大小的小片，看上去是肉干碾碎，配合着油酥和糖，还有各种干果浇成的，长得非常奇怪。阿瓦莉塔捏了片尝尝，又甜又咸又鲜，更奇怪了。
好怪啊，但就是想再来一口。
她知道为什么塔吉尔想让她尝尝了，她要是吃到这么古怪的东西肯定也想让姐姐尝尝。
阿瓦莉塔：“队伍已经到葛卡奇了吗？”
葛卡奇聚落距离这里已经挺远了，看来今年送火队走得很顺利。
“对，今天白天就在葛卡奇附近休息，晚上再继续走，应该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巴格说，“说起来那儿有户人家特意招待了桑医生，好像说去年送火节的时候桑医生救了他们家谁谁的命，哈哈，我看他们恨不得把家底都给桑医生掏空。”
这种事倒是经常发生。
姐姐从来不吝啬于拯救，但也从不逾越世界的规则。如果让阿瓦莉塔来形容，她姐姐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干一行爱一行，以前某次做牧师的时候虔诚到让阿瓦莉塔都差点怀疑她是不是真信了人类胡编的那些鬼话，现在做医生也是十足十的医者仁心。
她是完美的牧师，是完美的医生，是完美的姐姐，她完美到偶尔会让阿瓦莉塔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也只是一闪即逝的情绪，毕竟姐姐很好，所以也没什么需要深究。阿瓦莉塔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储存干粮的地方，巴格把东西送到，又调转马头准备去追送火队，阿瓦莉塔突然叫住他，抛了个布袋子过去：“这个，带去给塔吉尔。”
巴格手忙脚乱接住，也不问是什么，挥了挥袋子骑着马走了。
等夜幕降临，葛卡奇聚落中，送火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塔吉尔靠着细细的树干抓着把干草喂美人，他的嗓子不太舒服，总觉得里面有什么，想要咳嗽，但这样太伤嗓子，咳一会儿可能就真要哑了。
他知道桑医生那儿带着药，带得足足的，任何人只要去向她要就能拿到。但塔吉尔有点怕桑医生，还有点心虚，总不敢往她面前露脸。
塔吉尔慢慢咽了口温水，感觉着温水划过喉咙，一点麻麻痒痒的刺痛。他听到远处送火队已经在招呼，大概再过会儿就要出发了，正准备站起来，突然被一双手按住肩膀压了下去。
“啊……”塔吉尔吓得发出个气音，一颗味道很熟悉的糖就顺着唇缝被塞了进去。
温凉的甜味一下子安抚了喉咙处的痒和疼，熨帖舒适，塔吉尔瞪大眼睛，眨了眨，又揉揉眼睛。
“噗……别揉了。”阿瓦莉塔笑起来，拍他的肩膀，“糖都吃到嘴里了还要怀疑是假的吗？那刚刚是鬼在喂你哦？”
美人抬起眼睛瞥他们一眼，习以为常地喷了个响鼻，继续大口嚼草料。塔吉尔咬着润喉的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阿瓦莉塔的脸，声音带了点沙质，但很明亮：“小姐是怎么来的？”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好像只是吃惊于她是怎么做到突然跨越了那么远的距离。
“唔，还能怎么来的，飞过来的咯。”阿瓦莉塔抬手指着天空，开玩笑道，“喏，你看，就像那只鸟一样，不然的话地上走的那儿有这么快的速度，对吧？”
塔吉尔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所以小姐其实长了双翅膀吗？啪嗒啪嗒会飞的翅膀？”
“没错，其实我的所有衣服背后都有两个洞，就为了飞的时候让翅膀长出来，现在这两个洞还在漏风呢，好冷好冷。”阿瓦莉塔煞有介事地板着脸说，“你不信的话我转过来给你看看？”
塔吉尔的眼睛弯起来：“信啊。”
他很直白地望着她，说：“小姐愿意冷冰冰地飞过来，让我看见你，我很高兴。”
这下倒是阿瓦莉塔一愣，随后用手背碰碰鼻子，稍微侧过脸嘀咕：“你干嘛让巴格给我带味道那么古怪的东西？”
塔吉尔笑眯眯地，正要说话，远处的送火队又是一声吆喝催促集合。阿瓦莉塔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把塔吉尔和美人扒拉到灌木丛里，一手按着一个脑袋：“嘘！”
美人四条腿蹬了下，被塔吉尔抱住压实了，小黄马放弃挣扎，翻了个白眼，呼呼喷气。阿瓦莉塔从灌木丛里探出个满是草叶的脑袋，果然看见不远处，两个人影正往这边慢慢走。
桑烛跟在一个英俊的青年身后，估计已经发现他们了，目光扫过来，阿瓦莉塔立刻甜滋滋地笑了下，把脑袋又往下压了点。
那个青年大概还什么都没发现，眼神飘忽满脸通红，站定后踌躇了会儿，突然啪的一下在桑烛面前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让阿瓦莉塔和塔吉尔都抖了下，他们躲在灌木丛里，瞪着两双眼睛从稀疏的枝叶间往那儿看。
“桑……桑医生。”青年语无伦次，“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就是……那个……”
阿瓦莉塔屏住呼吸，塔吉尔忽然浑身一抖——阿瓦莉塔在无意识中掐住了他的大腿，而且越掐越重，痛得他眼睛都要红了。
桑烛宽容地望着眼前的青年，似乎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神色平淡柔和。那青年似乎被这样的目光鼓励了，“这个”“那个”了半天，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桑医生，求您再扇我一巴掌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桑烛：“……？”
桑烛：“再？”
阿瓦莉塔：哇哦。
她兴奋地晃动那只掐住塔吉尔的手，塔吉尔咬着牙没让自己“嘶”出声，感觉那里可能已经要肿起来了。他抓着把草，胸膛起伏，努力忍痛。
那个青年面红耳赤地开始解释，去年送火节的时候，他阿爷突发急病，桑医生随着送火队经过，出手救治，他看她年轻不相信她，想等族里的老巫医过来，所以一直阻挠，桑医生不胜其扰最后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让他安静……
那一巴掌把他打蒙了，好久才回过神，但他阿爷也因此得救。这一整年，他几乎每晚上都会想起自己被扇的那个瞬间。
青年傻笑：“我那时候脑袋嗡的一下，又痛又辣，心脏嗵嗵跳，桑医生，您懂那种感觉吗？”
桑烛沉默：“……抱歉，我不懂。”毕竟没人敢扇她。
“没关系没关系，我懂就可以。桑医生……您，求求您再扇我，扇我脸，或者踹我踩我也行，哪儿都行，我……我知道这有点冒犯，但送火队就要走了，您今天成全我，我还能再念上一年……”
桑烛：“……”
她幽幽叹了口气，淡淡笑道：“我生来可不是为了成全人的。”
青年愣住了，明明很冷的天，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桑烛低头柔和地看着他，眼里似有月光：“你看你，多脏，怎么敢让我碰呢？”
不带什么责难的语气，青年却浑身痉挛了一下，桑烛不再看他，侧过头对上灌木丛里那双亮晶晶看好戏的眼睛，停顿两秒，转身离开了。
青年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又猛的停止，整个人蜷缩着，口水滴在了地上。
灌木丛里的阿瓦莉塔看完姐姐的好戏，等那人连滚带爬地走了，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塔吉尔，刚想说点什么玩笑话，就看见塔吉尔两只眼睛里汪着眼泪，眼圈都红了。
阿瓦莉塔：“……你这什么反应？总不会被感动的吧？”
塔吉尔默默指了指她还掐着自己的手，带着点鼻音小声：“不敢动不敢动。”
阿瓦莉塔这才发现，赶紧松手，又下意识去揉了揉，塔吉尔面部浅浅抽了抽，发出“嘶嘶”的吸气声。阿瓦莉塔有点心虚，她缩回手揣在一起，美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也看了一场好戏。
塔吉尔有些别扭地动了下，换了个坐姿，并起双腿。
阿瓦莉塔靠着灌木，不知想了什么，忽然说：“我说，塔吉尔，如果我也在你脸上打一下，你会惦记我一年吗？”
“……”塔吉尔睁圆眼睛，目光惊悚，可怜巴巴地叫了声“小姐”。
然后把脸凑了过去。
阿瓦莉塔原本就是开个玩笑，看到他的动作反而乐不可支地笑了，伸手很轻地在那张已经消肿的，莹白柔软的脸上轻轻拍了下。
“啪”。
他们都听到了心跳声。
作者有话要说：
桑烛：日常遇到变态，佛了。
阿瓦莉塔：听墙角听墙角！
塔吉尔：痛痛痛！
美人：嘿嘿嘿！
青年：凭什么不扇我（大哭）

第229章
一层红色从被拍的那个地方浮起来，慢慢弥漫了整张脸，甚至好像染上了阿瓦莉塔的掌心，她又觉得手掌发痒，仿佛有什么正要从那里长出来。
她眨眨眼睛压下古怪的感觉，笑着问：“你心脏嗵嗵跳了吗？”
这话其实都不用问，心跳声鼓噪得他们都能听见，塔吉尔一贯伶牙俐齿，说起话来没脸没皮的，这会儿却沉默了，整个人都缩成一小团，脸颊红得发艳。
阿瓦莉塔的手就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指尖是细腻的皮肤，滚烫的，带着年轻的稚气和饱满，像一枚刚刚成熟的果实，薄薄的表皮下充盈着甜蜜的汁液。
塔吉尔轻轻歪了下头，让脸颊被阿瓦莉塔戳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刚刚被阿瓦莉塔按在地上，脸上其实还沾着点土和枯草，阿瓦莉塔摘掉草叶，抹去土灰，忽然觉得他的发色很像月光，一种莹润的银色，明明都是偏白的，却和自己不太一样。
雪色落在月光上，过了会儿，远处的送火队传来最后一声招呼，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拉长调子的歌声响起。塔吉尔刷的从地上站起来，手脚很忙地拍拍自己衣服上的灰，阿瓦莉塔转过身去，用手背贴了贴耳朵，呼出一口气。
“那个……小姐。”塔吉尔先开口了，有点磕巴，“我先……跟上去了？小姐……要跟着送火队一起去卡格拉河吗？”
“啊……嗯，不是，我就不去了。”阿瓦莉塔背对着他点头，“那我先回去了，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塔吉尔眨眨眼睛，瞳仁里流露出点失望，但马上被笑覆盖了：“小姐是要飞回去了吗？”
“对啊。”阿瓦莉塔也笑起来，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调子，开玩笑道，“唱歌的时候记得抬头，没准能看到我在飞呢。”
不远处，火光聚集的长龙再次开始向远方游走，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了。塔吉尔牵上美人，整理好美人被压乱的头巾，朝队伍走去，一步三回头。
第一次和第二次回头时，阿瓦莉塔就站在灌木丛里，对上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挥挥手。
第三次回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眨着眼睛，仰起头，居然真的看见一只飞鸟正掠过月亮，空旷的草原上，鸟鸣声传得很远。
塔吉尔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一段旋律，柔和悠扬，仿佛被日头晒得融化的雪，草色一点点漫出地面……
等作完曲，填上词，有一天可以唱给她听吧。
巴格快到黎明时才赶上送火队，在百来人里找到塔吉尔，递出小桑小姐给的布袋子。他这会儿才终于有了点好奇心，凑在塔吉尔旁边问：“小桑小姐给你送什么了啊？”
塔吉尔打开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一袋子润喉糖和一小包参片，附带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乱七八糟的笔记。
【偷偷的，别被我姐姐发现哦】
巴格眼睛一亮，张嘴讨要：“小哥，给片参含含吧，跑马要跑死我了。”
塔吉尔刷的勒紧袋子，说：“桑医生那儿带了药，参片什么都管够。”
巴格一愣，觉得他看上去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但塔吉尔已经把布袋子传进怀里，牵着美人施施然走开了。
七天后，火被送到卡格拉河上游的祭坛，熊熊燃烧的烈焰几乎照亮整个黑夜，主祭人高高地唱着风调雨顺，羊肥草丰。塔吉尔从地上薅了一把草喂给美人，他不是草原上的人，所以虽然跟着送火队一路唱到这里，但并不能进祭坛中心，只在外圈遥遥看着奔腾的流水和猎猎的火光。
“美人。”他轻轻地说，“吃了这里被祝福的草，要好好地长肥长大啊。”
然后有一天，或许它跛着的后腿就好起来了，于是沿着蜿蜒的河道，在辉煌的落日下驮来那个白雪一样的姑娘。
他这么想着，又忍俊不禁，用力搓了搓美人的脑袋，被喷了一脸口水。
一场火送下来，送火队的人终于回到各自聚落时几乎都累瘫了，塔吉尔被老图恩勒令至少一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不许张嘴说话也不许张嘴唱歌，好好养养嗓子，要干什么就点头摇头比手势。
于是阿瓦莉塔再来找他时，就变成了。
“塔吉尔，吃了吗？”
点头。
“要不要出去玩？今天天气特别好，巴格说要教我骑马，美人可以旁观。”
点头再点头，被老图恩敲了一下，被迫摇头。
“图恩爷爷，又不是圈羊，人哪儿能一直被关在屋子里呀？哦，怕出门嗓子呛风哑掉？啊……也是，那就没办法了。”
用力点头，又在听到后半句时瞪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去，就差把“你再坚持一下啊”写在脸上了。
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哎，还是好好休息吧，不然要是真出问题，就得去找我姐姐治了，我姐姐会把你的喉咙割开来哦。”
塔吉尔哀怨地望着她，像望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
最后阿瓦莉塔牵着美人走了，把塔吉尔扔在毡屋里继续躺着。草原上的第一批花已经开了，细碎的白色小花，满地都是，当地人叫它“咕咕拉”，有很清新的香味，阿瓦莉塔终于找到机会摘掉了美人头上那些看得让人眼睛疼的，大红大紫的头纱和乱七八糟的纸花，用细线穿起咕咕拉花，挂在美人的棕毛上，美人显然很满意它的新造型，甩着头，连带着对阿瓦莉塔都亲近了不少。
塔吉尔趴在窗边望妻石似的看着阿瓦莉塔和美人的背影，又被老图恩敲了下脑袋：“帘子放下来，这会儿风还冷，小心呛了咳嗽。”
“……”塔吉尔放下厚厚的布帘，忧伤地喝掉老图恩熬煮出来了一大碗黑漆漆的汤。
超级奇怪的味道，但嗓子的确舒服了些。
喝完后，他发现老图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便比划了个疑惑的手势。
老图恩琢磨着用词，叹了口气，开口说：“塔吉尔，我们也算相处了有段日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真当我徒弟，我的屋子，羊，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等我死了都留给你，你要不要就留在这儿？”
塔吉尔愣了下，嘴唇轻轻抿住了。
老图恩就懂了，胡子抖了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不会走的时候还想把我们小桑小姐拐走吧？她可过不了那种流浪的日子，桑医生也绝不会同意。你要是敢拐她私奔，我打断你的腿！”
塔吉尔连忙摇头，一双眼睛澄澈干净得没有半点阴霾，他比划了会儿，觉得比划不清楚，最后扒拉了张纸写字。
【我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会走的，但小姐不会跟我离开，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
老图恩莫名其妙，哼道：“她要是不跟你私奔那还能去哪儿？她就没离开过这片草原。”
塔吉尔摇头，又写。
【小姐一定去过比我更多的地方，看过许多我没看到过的东西，我只是她路上的一个风景。 】
她或许是喜欢他的，但旅人不会在一处风景永远停下脚步。
不过风景会永远记得，她曾经过这里。
老图恩盯着那张纸，左看右看觉得好笑：“你从哪儿看出来她去过很多地方的？自己瞎想的吧。她就在这儿，哪儿都没去！”
塔吉尔把几张纸揉起来，不回答了。
他想，因为她像一只白鸟。
只有看到过一切想要看到的，能够看到的，轻易得到过一切不被拘束的自由和幸福，才能像她那样，拥有一双满足又轻盈的眼睛吧。
老图恩不知道塔吉尔的想法，看他不再写，以为他是编不下去了，“你这说的胡话呢，总之，既然你是要走的，就安分点，别打小桑小姐的主意，否则我就告诉桑医生去，知道了不。”
塔吉尔笑眯眯地点头，求饶似的双手合十拜了拜，转眼嗓子一好，就又牵着美人往桑医生的毡屋外唱歌，红色的纸花插满了窗下的草地。
阿瓦莉塔从窗口探出脑袋，正好能伸手拍拍他的头。
一段时间下来，塔吉尔几乎完全融入了这个聚落，他帮老图恩赶羊，带着孩子玩，遇上婚丧嫁娶就跟着老图恩一起去仪式上唱歌，他的嗓音漂亮，又是老图恩的徒弟，渐渐有了点名声，隔壁聚落时不时也来借人。
他偶尔会去乌沙镇弹唱，有时能挣到几个银币，有时不能，但那不重要，银币会被换成各种糖果或好看新鲜的小玩意，分给孩子，也分给阿瓦莉塔。
老图恩还惦记着他有一天会走这件事，找了个机会跟小桑小姐含蓄地叮嘱，让她收收心，别到时候难过。
然而小桑小姐却只是笑笑，说：“我知道啊，我知道他肯定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
老图恩忽然觉得，小桑小姐笑起来的样子和塔吉尔很像，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因为他是个四海为家的流浪人啊，他的歌声应该飘到这世界上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她说，“没有一个地方能束缚住一只鸟，图恩爷爷，我也不喜欢鸟笼哦。”
于是老图恩彻底不管他们了。
到入夏时，聚落迁徙到了夏季牧场，驼羊褪下厚厚的冬毛，新长的毛更加轻，也更加白，点缀在高高的草叶间，像一朵朵蒲公英。
老图恩突然病倒了。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下着雨，黄昏时天就黑得像晚上，桑烛点了灯，阿瓦莉塔趴在窗边，一些雨被风吹进来，濡湿了她的头发。
桑烛在准备药箱，她和哈里先生约好了，明天出诊，之后可能会在乌沙镇住上几天观察。阿瓦莉塔百无聊赖地问哈里先生具体是得了什么病，桑烛平淡地笑笑，回答：“脑瘤。”
“……啊。”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在这个世界算绝症了。”
“是，的确。”
“但如果是在科技更发达一点的世界，开颅手术就可以，如果再发达一点，吃药就能好了……”阿瓦莉塔掰着手指头，忽然看向桑烛，“姐姐，你会救哈里先生吗？”
“你也说了，在这里，这是绝症。”桑烛低垂着眼睛，把各种药分类放好，“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阿瓦莉塔捧着脸，轻轻说：“真可惜。”
真可惜，哈里先生是个很好的老先生，但他诞生在这个世界。
她们终究只是这个世界的过路人，她们不带来奇迹也不带来毁灭，他们经过这里，不会真正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
阿瓦莉塔再次看向窗外，看到黑暗和暴雨中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的人影。
“桑医生……”
塔吉尔的嗓音发哑，气喘吁吁，带着少有的慌乱：“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在！出什么事了！”
塔吉尔已经喘不上气，没法回答。阿瓦莉塔冲出门去扶他，桑烛拉开门帘，塔吉尔背着老图恩撞进毡屋，在门口处倒下了，几乎累得虚脱，浑身肌肉都在发抖，桑烛看了一眼就轻轻蹙起眉毛，和阿瓦莉塔一起吃力地将老图恩平放在地上。
“桑落，给塔吉尔冲杯热姜茶，多放点糖，让他缓缓。”桑烛绑起头发，神色平静专注，“图恩先生大概是中风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本来也就是来看一眼姐姐。
路西乌瑞（微笑）：这算是来看我的吗？

第230章
桑烛做急救处理时，阿瓦莉塔冲好热姜茶给塔吉尔捧着。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肌肉用力过度后的抽搐，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烫红了他也没注意到。
阿瓦莉塔“嘶”了声，又把茶杯从他手里抢走，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盖在他脑袋上，揉狗一样地擦：“别太担心，我姐姐在呢，我姐姐是最好的医生。”
塔吉尔好一会儿才喘过口气似的，转动眼珠看向阿瓦莉塔。她又把姜茶递给他，他总算低头喝了一口，被浓烈的辛辣味呛得咳嗽起来。
“你应该在附近找个人帮你一起背过来。”阿瓦莉塔说，伸手揉了揉他还在颤抖的手臂，“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塔吉尔乖乖地由她摆弄，痛了才发出小口的抽气声，他难得沉默，整个人都被雨打蔫了，银发贴在脸颊上，他在路上大概摔过几跤，衣服全是泥水。
还好，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但不严重，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脱力。阿瓦莉塔翻出套比较宽大的衣服，类似有些世界的病号服，让他把衣服换了。如今虽然是夏天，但夜晚温度并不高，一直穿着湿衣服很可能会失温。
阿瓦莉塔背过身，身后窸窸窣窣一阵，面前是桑烛拉上的帘子，里面透出隐约的火光，桑烛的影子映在帘子上。一会儿后阿瓦莉塔回过头，看见塔吉尔裹着病号服，跪在地上低头清理被他弄脏的地面。
“别弄了，明天再处理吧。”阿瓦莉塔招招手，“到这儿来坐着。”
塔吉尔小声应了，贴着墙根挪到阿瓦莉塔身边坐下，他的脸色苍白，体温有些高，阿瓦莉塔防患于未然地抓了把退热的药让他吃下去，才抱起膝盖，和他靠着肩膀。
隐约的颤抖顺着肩膀那小块相接的位置传递过来，带着烫热的温度。
塔吉尔沉默了会儿才低声问：“师父会好起来吗？”
阿瓦莉塔正想回答肯定会的，中风罢了，在有些世界甚至算不上病，跟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区别，但又突然想起不久前桑烛刚刚说完的话。
——我会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让他没有那么痛苦地结束一切。
这个世界啊。
最后阿瓦莉塔只是说：“我姐姐会尽力的。”
塔吉尔点头，曲起膝盖，把下巴抵在膝盖上。阿瓦莉塔侧过头看他，忽然问：“你在图恩爷爷那儿住了四个月了吧。”
“还差一点，一百十七天。”塔吉尔说，“我好像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呆这么久……”
他的话音突然一顿，摇头说：“不对，是第二次。”
“还有呆过更久的地方吗？”阿瓦莉塔的声音放得很轻，刻意引导着话题，想让他从当前的现状中抽离出来，不要太过担心。
“有，不过那次真的太久了。”塔吉尔用拇指指甲扣着食指的指节，“呆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我就一直到处走，遇到各种人，也有过很多师父。”
“你是不是见到人就拜师啊？他们都教你什么？”
“唱歌，克鲁琴，有个师父还教我怎么偷偷从别人的钱袋子里拿钱……”塔吉尔的声音轻下去，他累极了，肾上腺素退去后，整个人都虚软下来，但精神没法放松，和阿瓦莉塔小声絮絮叨叨些漫无边际的事情让他稍微平静了些，“要练在开水里夹奶皂片，再用开刃的刀片在手指间转，那个师父满手都是伤疤，食指和中指几乎是一样长的，我看着就觉得很可怕……”
“你还学过这样的东西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好孩子。”阿瓦莉塔故作吃惊。
“小姐才是好孩子。”塔吉尔说，“我也是会坑蒙拐骗的，被抓住会被打断腿那种。”
阿瓦莉塔露出不相信的表情，她抓起塔吉尔的右手，除了一些琴茧之外，那只手上并没有太多的伤疤和痕迹，不算特别柔软，但也绝对称不上粗糙。
“那你第一次见我，就不该用一首诗换一个糖饵饼了。”阿瓦莉塔说，“你应该直接把手指伸进我的钱袋子里摸走那枚银币，尼娅和小卓就吃不上糖了。”
塔吉尔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说：“不会这么干的。”
“为什么？”
“因为肯定会被抓住。”塔吉尔蜷起手指，喃喃说，“我还没这么干，就已经被小姐抓住了。”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桑烛的声音从帘子后传出来：“桑落，去熬一副药。”
“好。”阿瓦莉塔站起来，听姐姐报完药名和用量，升起炉子，又隔着帘子问，“姐姐，图恩爷爷怎么样。”
桑烛隔了会儿才开口说道：“能活。”
无论如何，这都算是个好结论。塔吉尔松了口气，挪到阿瓦莉塔身边想帮忙，但他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草药，最后被阿瓦莉塔塞了把扇子，一下一下缓慢地扇着炭火。
等药熬得差不多，阿瓦莉塔开口想让他停下，不用继续扇了，就听见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随后一个热乎乎的脑袋靠在她的手臂上。
桑烛从帘子里走出来时，塔吉尔已经靠在她妹妹的手臂上睡着了，她正要说什么，阿瓦莉塔朝她竖起手指“嘘”了声，又指指塔吉尔的脑袋，做着口型说：“累瘫了。”
老图恩看上去几乎有两三个塔吉尔那么壮，这样背着狂奔一路，又提心吊胆，精神一下松懈下来后直接昏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桑烛看了他们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将药从炉子上拿走，吹温后给老图恩慢慢灌下去。
塔吉尔没睡很久，大约二十分钟就惊醒了，阿瓦莉塔在他发出声音前捂住他的嘴，小声说：“姐姐在休息，她一大早还要去乌沙镇。”
塔吉尔在她的掌心下点头，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溜进帘子内，老图恩半张着嘴睡在床上，呼吸平稳，呼噜也平稳。
阿瓦莉塔握住塔吉尔温热的手腕，望着床上白发斑斑的老人，在这个瞬间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被她称作“图恩爷爷”的人类已经这么老了。
明明只是活了七十多年，等塔吉尔七十多岁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吗？然后不到百年，他的身体也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尘泥，灵魂沉入希卡姆的深渊。
人类就是这样短暂的生命啊。
老图恩送医及时，捡了一条命，但半瘫了，左半边身体完全没法动弹，右半边也不灵便，只能长久地躺在床上，不再能唱歌，说话时口水会从左边嘴角淌下来。
老图恩没有子女，也没有妻子，兄弟姐妹里他是唯一还在世的，几个远亲倒是从其他聚落赶过来帮了些忙，又七拼八凑凑出了给桑烛的医药费，但总归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法长久呆在这里。
那些医药费，桑烛收了一半，另一半的让阿瓦莉塔拿去买些药材和补品送去给老图恩。塔吉尔承担起了照顾老图恩的责任，他因此变得忙碌起来，美人只好长久地被拴在毡屋门口，每天无所事事，不是吃就是睡。
阿瓦莉塔某次来的时候看见美人蔫蔫地侧躺在地上，塔吉尔瘦了一圈，美人倒是变成了胖美人，她连哄带骗地把美人从地上拖起来，拉着它去草原上一瘸一拐地跑了段路，跑得美人气喘吁吁。
人还没累，马先累了，阿瓦莉塔浅笑着抱怨美人，得到一个湿漉漉的白眼。美人胖乎乎地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一副打死它也爬不起来了的架势。
她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听到塔吉尔唱歌了。
阿瓦莉塔陪美人休息了一会儿，牵着它回去，蹲在墙边盯着塔吉尔给老图恩喂药，盯得塔吉尔发毛了，才放下碗，走过来跟她蹲在一起，像两朵蹲在墙角的小蘑菇。
塔吉尔蘑菇问：“小姐，怎么了？”
阿瓦莉塔蘑菇哼哼两声，盯着塔吉尔蘑菇的嘴唇。
塔吉尔蘑菇被盯得红了脸，眼睛闪烁，嘴角抿起，用手指挡了挡。
阿瓦莉塔蘑菇这才乱七八糟哼了个调子，她实在没什么音乐细胞，跑调跑了八百里，听得床上的老图恩忍无可忍，颤巍巍地用勉强能动的右手咚咚敲床。
但塔吉尔蘑菇居然听出来了，眼睛睁大，轻轻“啊”了声。
她哼的是她第一次遇到塔吉尔时听到的调子，那时她甚至还没能看到他的脸，只是在拥挤的人潮中听到被风送来的歌声。
阿瓦莉塔哼完调子，看向他，往他的掌心塞了一枚银币：“可是塔吉尔，夏天已经要过半啦。”
塔吉尔终于露出自老图恩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明亮，苍蓝和翠绿，像两颗被精细地切割过，因此闪着火彩的宝石。
他拿着银币，抱来琴，唱起了那天在乌沙镇唱过的小调。
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
你的双眸还不曾那么炙热和酷烈。
夏日的风会摧折你的容颜，
又匆匆摇晃着即将坠落的蔷薇。
是否春日不尽，你就永远不会凋零？
从此在不朽的诗里与时间同长……*
阿瓦莉塔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老图恩沉重的呼吸也在轻巧的调子里变得寂静了，只剩下流浪人的歌声缓缓流淌着。
最后一句，应该就是那天她听到的那句。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漂亮又温柔得让人心头一颤的声音，鸟鸣一般，阿瓦莉塔想，如果那天不是听到这句唱词，大概她就不会借着找糖铺的名头，实则目的明确地想要找到那个歌者，再听他唱一首歌了吧。
但塔吉尔却突然看向她，嘴角轻轻勾着，唱道：“可是亲爱的，夏天已经过半了呢。”
所以，不朽在春日中的蔷薇是不是已经凋零了？
阿瓦莉塔眸光一闪。她伸手，沿着塔吉尔的指尖拨动琴弦：“你叫我什么？”
塔吉尔：“是歌词。”
“可你已经把歌词改了呀。”
塔吉尔将手往后缩了一点，耳尖是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唱一遍。
老图恩的鼾声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雷鸣一样，把两个人吓得一激灵，他们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一起笑了。
*
夏天真正过半的时候，乌沙镇传来哈里先生的死讯，蔷薇凋谢了，阿瓦莉塔跟着桑烛一起去参加葬礼。
哈里先生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木里，会做很甜的南瓜派的哈里夫人一身漆黑，轻轻抹着眼泪。
阿瓦莉塔牵着姐姐的衣摆，看着姐姐低头将白色的花放在棺木上，柔声念了一句祝祷语。哈里夫人哽咽着感谢她，让她丈夫走得不那么痛苦。
“是我应该做的。”姐姐温柔地说，“抱歉，我没有救他。”
是“没有”，而不是“没能”。姐姐并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她平静，柔和，宽容，阿瓦莉塔突然想，她望着哈里先生的遗体时，会想到他曾经呵呵笑的样子。
姐姐看着这个的时候，她想着什么呢？
这是个很奇怪的念头，因为她们见过太多的死者，这里的确是个很平和的世界，但她们也曾走过战争，姐姐救治过伤兵，照顾过孤儿，他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比哈里先生更加可怜。
哈里夫人大概没有听出这两个词的差别，她握着姐姐的手，依旧流着泪，不断重复着感恩。
阿瓦莉塔收回目光，往哈里先生的棺木上放了一朵白花，学着姐姐的样子念了祝祷语。她们也参加过许多葬礼，这场葬礼和过去的那些没什么不同，平静到甚至没有任何故事发生。
又过了两个多月，入秋后，草叶渐渐枯黄，老图恩在睡梦中猝然离世，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享年七十四岁。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能够把你比作夏天吗》，瞎改瞎编。
说起来这个单元去世的人其实不少，不过大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地，正常地寿终正寝，不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阿瓦莉塔也是在一场场死亡里慢慢成长起来的，不过这些成长在前期一直累积着，对现在的阿瓦莉塔来说，人类还只是人类，只要姐姐在自己身边那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直到路西乌瑞走到这周目的结局，她才会突然真正意识到，啊，原来这是生命。

第231章
牧区的葬礼比镇子上更简单些，聚落里有专门操办这类事的老人，老图恩的远亲也再次赶过来，七七八八商讨一番后，确定了整个葬礼的流程。
塔吉尔作为最后照顾他的人，独自擦洗干净他的身体，又换上纯色的寿衣。老图恩的远亲在毡屋外绑“拉吉”，将五色的长布条绑在一起，再在顶部套一件老图恩常穿的衣服，布条下坠着几个硕大的牧铃，再高高架起来，风吹过时布条飞舞牧铃悠扬，像飘飘而过的魂灵，直到它们渐渐被风吹日晒失去了颜色腐朽不堪，意味着老图恩彻底离开这里。
老图恩的毡屋被布置成简易的灵堂，阿瓦莉塔短期内参加了两场葬礼，她跟在桑烛身后，随着聚落中的人们一起走进毡屋，用右手轻轻抚摸一下老图恩的棺木。那个大嗓门，脾气急躁但对她很好的图恩爷爷变成了干瘪的一团，眼睛紧闭，但嘴还大张着，那里封了一张金纸。
她和姐姐，她们其实都能够救他，但她们都没有。
葬礼很安静，没有什么哭嚎声。
桑烛包了一封银币悄悄压在老图恩的棺木内，拍拍阿瓦莉塔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挡在这里，后面还有人。阿瓦莉塔就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那些大汉正在把“拉吉”架起来，金属敲击的铃声传得很远。
之后是下葬，牧民们有自己的群葬地，在那儿找一处空旷的，棺材沉进地底，最后立起一个小小的，不太规整的石碑。阿瓦莉塔在人群外找到塔吉尔，他坐在起伏的坡道上，随手薅着身边的草喂给美人。
阿瓦莉塔走到他身边，他就抬起头，看上去大概已经熬了好几天，头发耷拉着，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看见她时还是浅浅扯了扯嘴角，将眼睛弯起来：“小姐，别难过啊。”
“你看上去比我难过呢。”阿瓦莉塔在他身边坐下，美人嘶鸣一声，趴在他们身后，让他们可以舒服地靠在自己柔软的侧腹部。
美人的体温很高，在萧瑟的秋日中暖烘烘的。
塔吉尔转过头看向阿瓦莉塔，过了会儿笑道：“小姐，你记得那个教我怎么把手指伸进别人钱袋子里的师父吗？”
阿瓦莉塔点头，塔吉尔从美人身上的包袱中取出马琴，还不太熟练地拉了两下，琴声苍凉。他在叙述的时候语调很轻，像在唱着个故事：“后来他把手指伸进了一个贵族老爷的钱袋，穿金戴银的老爷让手下抓住了他，砍掉了那两根千锤百炼的手指，又随手丢出城外去。我去找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里，城墙上还有血迹，他一生都在从别人的钱袋里拿钱，也把钱分给我我这样快要饿死的人，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城墙根下那几滴血就是我们的告别，告诉我以后不要这样做。”
阿瓦莉塔抱着膝盖静静听着，忽然伸出手，用掌心贴着塔吉尔被风吹凉的脸颊，原本饱满的脸颊也在这些日子的操劳中瘦削了些：“所以我们的塔吉尔就是这样长成了个好孩子吗？”
塔吉尔异色的瞳仁圆且大，闪着种动物似的天真，但他明明是一个走过许多地方的人，这双不世故的眼睛看过了许多的故事，却显得更加纯粹。
“我不是个好孩子啊，小姐，我也曾把手伸进别人的钱袋。”他用脸颊在阿瓦莉塔的掌心蹭了蹭，“从前有位夫人从我眼前经过，说摸一下我的脸，就给我十枚银币。”
阿瓦莉塔把另一只手也贴到了他的脸颊上，用手指捏起他脸颊上的软肉，又用掌心揉了揉：“这么值钱？”
塔吉尔面团似的被揉搓着，含糊地说：“不值的，那位夫人就是逗我玩，但我那时候可害怕了，以为自己长得太好看，从此就要被囚禁起来变成夫人的金丝雀了，拔腿就跑。”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轻松了些，像是有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搔了下。
塔吉尔继续说：“我跑着跑着，身边突然多了匹一瘸一拐的小马驹，明明是匹马，跑得还没有人快。我才发现，身后追我们的也已经换了一批人，提着刀，一脸凶相。他们是来追马的，本来正绑起来要杀的马突然跑了，小马驹可怜得直掉眼泪，我就说：&#39;我想买这匹马。&#39;那个提着刀的人就答：&#39;可以，十枚银币。&#39;”
阿瓦莉塔：“……”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间，肩膀细细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
塔吉尔却松了口气似的说：“笑一笑吧，小姐，你能笑起来，师父也会安心的。”
阿瓦莉塔抬起脸，她的眼眶有一点湿润，鼻尖发红，她问：“所以塔吉尔，你后悔没有被夫人摸一下脸了吗？”
塔吉尔伸出一根小指：“一点点。”
阿瓦莉塔忍不住捏住那根小指用力晃了晃，塔吉尔就笑了，靠着美人温热的身体说：“他们只给我一天的时间，不然就要把马下锅炖了，小马驹后腿有残疾，不是匹有用的马。最后我用师父教我的方法，从一个有钱老爷的钱袋里偷了十枚银币，那些人又说，十个银币够换一匹好马了。”
“但你还是要了美人？”
塔吉尔沉默了几秒，神情带着种宁静的柔和，他回头轻轻摸摸美人的鬃毛，说：“因为美人就是最好的小马，我们同行，但有一天它也会想和我走不一样的路吧，那时候我就该和美人告别了。”
阿瓦莉塔轻轻眨了眨眼睛，将脸贴在美人的腹部，听见小马强健的心跳声。
“美人遇到我，就像我遇到师父们，遇到……小姐你。所以我不难过，我只是又和一个路上遇到的同伴告别了。”塔吉尔说，“我一路上遇到很多人，也跟很多人告别。在草原上，生老病死，都会被风吹过。”
阿瓦莉塔听明白了什么：“我听他们说，图恩爷爷的表弟想把图恩爷爷的毡屋和三分之一的驼羊分给你，感谢你照顾他这么长时间，但是你没要羊，只希望他们把毡屋留给你做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塔吉尔低低应了声。
阿瓦莉塔又问：“你是打算离开这里了吗？”
“小姐。”塔吉尔很柔和地笑：“我是没法在这里度过冬天的。”
流浪的人总是经不住寒冬，所以他们会不断往温暖的地方走，像是候鸟一样。
阿瓦莉塔咬了咬舌尖——她和姐姐的旅途也在不断地与人告别，有时因为离去，有时因为生死，但或许因为姐姐永远都在，所以告别并不是件让人难过的事，只是偶尔，可能会突然升起一点不舍吧。
就像现在这样。
阿瓦莉塔问：“准备什么出发？”
塔吉尔看着高远的天空：“大概，下第一场雪之前。”
现在距离下第一场雪大概还有一两个月，阿瓦莉塔说：“我是在雪化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
她在冬天的尾巴，春日的初始见到他，又要在冬天到来时和他告别。不到一年的时间，短暂相处的人，阿瓦莉塔歪着头，眼睛仿佛辽远的星空：“那我们还有半个秋天的时间。”
葬礼上，最后一捧土盖住了老图恩的棺材，石头被削成近似方形的长条，重重插在泥土中，歪歪斜斜刻了几个简单的字。
卡威&#183;图恩。
这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终结了。
老图恩的毡屋里还存放着不少肉干，奶酪和干粮，这些都被留给了塔吉尔，阿瓦莉塔笑着说等他离开的时候可以把这些都带上，这样就不会饿肚子，毕竟初见时他差点饿死的样子的确可怜，但抢小孩食物的恶劣又弥补了这一点。
“不过那样的话，美人就要受累了。美人，你驮得动那么多吗？”阿瓦莉塔摸摸美人的鬃毛，原本挂在鬃毛上的小白花已经被她换成了一串串小小的羊毛球，阿瓦莉塔从驼羊那儿薅毛，用细线穿起羊毛小球，再把美人的鬃毛打成许多细小的辫子，小球和辫子编在一起，甩起来像……
塔吉尔形容：“像刚被羊踹了一脚。”
阿瓦莉塔就笑话他：“那也比满头大红大紫的好。”
美人呼呼喷气，表示赞同，塔吉尔落败，忧伤地叠他的大红纸花。
这半个秋天其实并没有什么离别的氛围，和从前的那些日子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因为老图恩不在显得格外安静一些，秋夜的星星高远璀璨，塔吉尔会升起炉子，一边将肉干撕成小块放在陶罐里咕咚咕咚地煮，一边跟她说他走过的那些地方。
南部科威林里有食人族，他被他们抓住过，语言也不通，又跑不掉，差点被一锅炖了，好在他急中生智，用一种有毒的草把自己弄得全身红疹，眼睛一翻装死。那群人怕他有病，吃了会传染，最后嘀嘀咕咕把他给埋了。
“活埋！还好他们埋的时候不补刀。”塔吉尔强调，“我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真死过一次了一样。”
听上去好惨。
还有西边的纳什海，东部的亚尔威沙漠，极北的地方有漫无边际的冰原，对阿瓦莉塔而言，这其实都是些寻常风景，但她听得很认真。
每个世界的风景总是都大差不差，特别的是风景里行走的人。
等到塔吉尔能够把马琴拉得很熟练时，冬天也就来了，驼羊蓄起厚厚的毛，冷风带着冰碴子一样刮在脸上。一个天气阴沉的日子，云压得很低，哪怕白天也黑漆漆的一片，阿瓦莉塔顶着风走进老图恩的毡屋，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塔吉尔和美人离开了。
门口的“拉吉”在风中乱飘，牧铃声叮叮当当，阿瓦莉塔忽然觉得有什么啪嗒一声，空落落地落下了。
她想，大约快要下雪了吧。
*
果然，第三天傍晚时，鹅毛一样的大雪开始漫天飞舞，阿瓦莉塔独自坐在毡屋里，聚落里的人们早早帮她们给毡屋裹好了厚厚的毛皮，屋子里点着暖盆，炭火烘得温暖如春。
桑烛去出诊了，牧人家的小女儿因为气候又生了病，一家人连着急都显得疲惫，看这天气，今晚姐姐大概不会回来。
阿瓦莉塔趴在床上，听着雪花噼里啪啦拍打在毡屋上的声音，这场雪不下个两三天恐怕不会停，等雪停的时候，估计门口的积雪能比门都高，姐姐回不来，她得自己铲雪。
要是塔吉尔在就好了，她就能拉着他和美人给自己做苦力。
可是塔吉尔已经走了，没有告别，去更温暖的地方了。
虽然她隐约猜到塔吉尔不会特意告别，相遇和分离本就是这样，但怎么能真就这么走了呢？好歹留个信啊。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冬天的草原其实很无聊，因为太冷了，大部分时候都只能缩在屋子里，一直到来年的长风刮去积雪，这里才会像再次活过来一样，在新一年的送火节随着火焰唱起悠长的歌。
然后她听到了。
夹杂在噼啪的落雪声中，由远及近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小——姐——”
“桑——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我决定了！我不走了！
于是花了一天半走出去，又花了一天跑回来，结果差点被雪埋了

第232章
阿瓦莉塔以为自己听错了，在她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动起来，卷曲厚厚的布帘，寒风夹杂着雪一下子灌进毡屋，屋子里的热气一下子散了，阿瓦莉塔被冻得打了个寒战，屋外的天依旧黑，但还有隐约的光，照亮了远处风雪中色彩斑斓的人影。
塔吉尔牵着美人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看到她时，扬起手不断挥着。兜帽遮住了他的脸，但唯独露出那双眼睛，熠熠发光。
阿瓦莉塔几乎是直接从窗子跳出去的。
寒风凛冽，她甚至没有穿鞋子，踩上去时积雪就从脚趾的缝隙间溢出来，被风卷起的白发几乎和大雪同色。塔吉尔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急迫，他大步跑过来，但因为在雪里走了太久，身体其实已经冻僵了，脚步乱七八糟，像一只努力奔跑的小企鹅。
他在跑到阿瓦莉塔面前时，终于左脚绊右脚地一头砸在了雪地上，再抬起脸，满脸都是雪，雪人似的笑了。
真傻。
真好看。
阿瓦莉塔这么想着，在雪地里抱住了他。
“小姐……”塔吉尔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在她耳边轻轻说，声音完全哑了，只有一点气音，“好心的小姐，愿意救救一个快要冻僵的人吗？”
阿瓦莉塔就笑：“才不愿意，但你求求我，我就愿意了。”
塔吉尔：“……”
他哼唧了一下，伸手盖住她的脚：“求求小姐啦，小姐别把自己冻坏了。”
阿瓦莉塔本来也是开玩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他扶起来，两个人一起进了毡屋，然而美人进不了毡屋，阿瓦莉塔将它拴在门口的简易棚舍里，铺上厚厚的绒毯和秸秆。
毡屋里，塔吉尔头发上的雪已经有一部分化成了水，看上去像结了一串串冰凌，他刚才在雪地里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虽然进了室内，反倒冻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一双手抖得什至没法把自己的湿衣服脱掉。
阿瓦莉塔干脆直接上手，一层层地剥开那些被雪水浸湿后越加沉重的布料扔到一边，塔吉尔的耳朵通红一片，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布料下包裹的皮肤冷冰冰的，几乎没有人的体温，阿瓦莉塔完全本能地将自己的掌心覆盖上去，确认心脏是不是还在跳动，就感觉到塔吉尔的身体剧烈抖了下，耳朵的红蔓延到了脸上，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啊……”阿瓦莉塔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掌下的皮肤上。
他已经被她剥干净了，大概因为塔吉尔总是把自己很严实地裹起来，身上的皮肤长久不见阳光，又在雪里冻得冷冰冰的，此刻被暖盆的热气一烘，仿佛一块正在融化的牛奶雪糕，一种带着潮湿的莹白，点缀了两片淡粉的花瓣。
现在应该赶紧擦干他身上的水，再用被烤得暖烘烘的绒毯将他裹起来，给他冲一杯热烘烘的姜奶茶。
他冻坏了，牙齿还在不自觉打颤，身体僵硬，一阵一阵地抖，但还是有些羞涩地试图遮起身体的某些部位，莹润的目光望着她。
心脏跳得很快，这样血会流得快一些吧，身体也能快些回暖。
头发上融化的雪水滴在脸上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最后积聚在锁骨。
皮肤好冷。
但她碰过的地方，又会稍微暖热一些。
阿瓦莉塔往掌心呵了口热气，温热的手心沿着皮肤擦去冰凉的雪水，塔吉尔抖得更厉害了，不像是因为冷。
“……小姐……”他很轻地开口，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
狂风突然吹开了没绑好的布帘，阿瓦莉塔猛的回过神，把绒毯往他身上一扔，转头去压住布帘，将每个会灌风的缝隙都一点点封好，用烧好的热水冲姜奶茶，又抓了些暖身的药泡进去，塔吉尔光溜溜地被毯子裹着，抬头安静望着她。
阿瓦莉塔把茶杯递给他，升腾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小姐，脚。”他小声说，俯身用被水温暖热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脚踝，“冷不冷？”
“不冷，我天生就特别暖和。”阿瓦莉塔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身边坐下，塔吉尔就缩回手，捧着奶茶小口小口地抿，手指透出柔软的红色。
暖盆的炭火闪着暗淡的红光，阿瓦莉塔拨动碳灰，让它燃得更暖和一些。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到塔吉尔尝试着动了动终于暖热的手脚，又一点点挪着靠近她。
“给你添麻烦了，小姐。”塔吉尔小声说，“我原本是想先回师父的毡屋去，等雪停了再来找你。”
他的手撑在身边，只有小指和她的小指紧贴在一起。
阿瓦莉塔笑了：“骗人，你喊我喊得那么响，雪声那么大我都听清楚了，明明就是直奔着来找我的。”
不过还好是直接来找她了，要是他冻成这样，还一个人回老图恩那里，没碳没水没药，等雪停了她应该去给他收尸。
塔吉尔却愣了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一般弯起眼睛说：“我没有。”
阿瓦莉塔没听懂：“没有什么？”
“没有……喊。”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单薄的喉结泛着一层红，嗓音还是哑的，“在雪里，一张嘴，冷风就会堵住嗓子，发不出很响的声音的。”
阿瓦莉塔仿佛怔住了，直直望着他。塔吉尔的嘴唇也透出红来，被那半杯温热的奶茶浸透了，湿润饱满，好像能从唇齿间溢出奶香，阿瓦莉塔的目光不自觉落上去，脑海中响起这两瓣嘴唇张合时柔软的歌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状。
在下大雪，两三天可能都不会停的大雪，姐姐暂时回不来，两三天后即使雪停了，路也必然会被全封住，每个毡屋都已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孤岛。
她本会独自度过这段时间，但塔吉尔突然来了，闯进这座孤岛。现在这个有着美丽歌声的人类一/丝/不/挂，只裹着一条毯子地坐在她身边，一直到人们在雪中铲出一条路，这里都只会有他们两个。
而这是她的毡屋，是她可以做任何事的地方。
她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地方，好像不重要了。
从他在雪中，跌跌撞撞朝她跑过来的时候起，就不重要了。
塔吉尔弯着眼睛笑，笑容看上去居然有点坏坏的得意，衬着他那张尚且带着些孩子气的脸，像恶作剧成功的小朋友，又或者偷偷摸摸叼走了一条鱼的小猫。
“塔吉尔。”阿瓦莉塔轻轻叫他，听到柔和的回应，“把眼睛闭上。”
他眨眨眼，很温顺地听话了。
阿瓦莉塔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的睫毛上像挂了雪。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柔软的面颊时，挂雪的睫毛就轻轻颤了下。
阿瓦莉塔问：“塔吉尔，你为什么回来？”
塔吉尔无意识地抓紧身上的绒毯，因为过于紧绷，反倒不小心将它往下扯了一点，露出和脖子相接的那一小块皮肤，血液奔流而过，皮肤重新恢复温暖柔软的同时，也点染上淡粉的血色。
他吞咽了一下，说：“因为……听人说，要下雪了。”
阿瓦莉塔靠近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这不是理由，你说过你会在第一场雪之前离开。”
塔吉尔就笑起来，脸红了，头发柔软地挂在脸侧。
“我听到那人说，要下雪了，我忽然想，还没有和小姐一起看过雪。”
还没有一起看过雪，没有一起堆过雪人，没有一起躺在雪地上看过夜空高远的星星，没有一起挖开雪发现来年的第一颗新芽。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们都还没一起做过。
阿瓦莉塔在很近的地方看着塔吉尔乖乖紧闭的眼睛，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像是紧张，但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
她低下头，在上面舔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阿瓦莉塔舔了第二下，那嘴唇紧张地闭合，又在她触碰第三下时悄悄张开，舌尖似乎想从洁白的齿间探出来，又犹豫地缩回去，直到阿瓦莉塔切实地，毫无犹疑地亲吻上去，他才很小心地抿了下她的下唇，松开紧绷的手指。
原本裹紧的绒毯松开了。
阿瓦莉塔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摸到了滚烫的耳朵——这耳朵刚刚还和冰一样冷，指尖沿着耳郭向下滑时，睫毛的颤动就更明显了。他几乎是张开嘴想要呼吸，又不得章法地发出很细小的鼻音。
塔吉尔的嘴里还带着姜奶茶的味道，很热，微微的辣和浓郁的甜。
窗外风雪大作，阿瓦莉塔终于松开他，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塔吉尔像从窒息里逃出来一样快速呼吸，喉结不断滚动，单薄的胸口起起伏伏。
“小……姐。”他的声音又甜又黏，微微发紧，“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阿瓦莉塔：“不可以。”
塔吉尔咬了下嘴唇，不出声了。阿瓦莉塔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突然跳起来，几步跑到门口，掀开一点门帘把头戳进风雪里，突然冒出来的脑袋把昏昏欲睡的美人吓了一跳。
直到脑袋冷下来，阿瓦莉塔才缩回去，搓着冷冰冰的耳朵，塔吉尔还是刚才的姿势，闭着眼睛坐在绒毯中间，原本裹在肩上的毯子已经滑下去，堆积在腰腹的位置，银色的头发铺在单薄的肩膀上。
他朝着声音侧过头，脸颊通红，但弯唇笑了。
他问：“小姐，你也会想和我一起看雪吗？”
毡屋外，百尺千尺的雪，这里是雪中的孤岛，无人打扰的梦境，暖盆的碳火上，水壶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等到天亮，窗外的积雪就能堆得很高。
阿瓦莉塔恍然知道了答案。
她会啊。
作者有话要说：
妈呀，纯得开不动车（本来大纲里是打算在这里开的，但写着写着发现开不了开不了，宝宝你们是纯爱啊！）
感觉是恋爱进程最传统的小情侣了，一见钟情，互相好感，相处大半年，通过某个契机捅破窗户纸……
路西乌瑞你妹妹背着你谈恋爱了啊！ ！ ！

第233章
雪整整下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才慢慢变小了，第五天时太阳终于透过云层，在雪白的土地上撒上一层薄薄的日光。
积雪几乎把整座毡屋都淹没，他们试着用铲子在门口产出一条路，但忙活一整天也只是推进了几米，要彻底通路起码还得好几天。
“感觉前两年都没有这么大的雪。”阿瓦莉塔忙累了，就捧着奶茶坐在美人身边看塔吉尔继续铲，一双眼睛眯眯笑起来，“说起来我之前还想，完蛋，就剩我一个人，铲雪要累死了，塔吉尔怎么就走了？应该来给我做苦力才好呢！”
“小姐……好狠的心，咳。”塔吉尔把铲子插在地上，拄着弯腰喘气，他的脸被风吹红了，又因为热冒了层细密的汗珠，围巾都围不住，摘了放在一边，此刻呼吸着干冷的风，总忍不住咳嗽，说起话来也断断续续，“我想，跟小姐赏雪，小姐，却想拿我，当牛马用。”
“对啊，我拿你当美人用呢。”阿瓦莉塔笑眯眯地哒哒哒几步跑过去，煞有介事地怕拍他的肩膀：“美人啊美人，好好干，不然就把你下锅炖了。”
真&#183;美人翻了个白眼，呼哧一声喷了口热气，用蹄子在秸秆堆上跺了跺。塔吉尔把铲子一扔，双手一摊，整个人砸进雪里：“炖的时候，多加点糖可以吗？我喜欢甜的。”
“哇哦，肉汤加糖。”阿瓦莉塔拍拍手指，满眼星星，“好有创意啊。”
塔吉尔就弯着眼笑了，阿瓦莉塔也一头扎进他身边的雪里，顶着满头白趴在塔吉尔的胸口。
“小姐……”塔吉尔伸手拨掉她头发上的雪，“我曾见过，有个国家，最常见的甜点就是一道炖肉做的甜汤。”
阿瓦莉塔想象了一下，吸了口冷气：“可怕。”
“对呀对呀。”塔吉尔用力点头，附和道，“超可怕！”
阿瓦莉塔挑肉一样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又吧唧亲了下，说：“不过这块肉看着就好甜啊，吃着也甜，我看拿来炖甜汤正好。哎呀糟糕，那要是再加糖是不是要把人腻死了呀？”
塔吉尔正要开口接话，美人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烦躁的嘶鸣，他们看过去时，美人就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睫毛一闪眼睛一闭，哐当一声趴地上了。
塔吉尔：“……”
阿瓦莉塔：“……看来美人先被腻死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爬出来，阿瓦莉塔拿起刚刚被扔到一边的铲子铲了几下空气，塔吉尔跑到美人身边上上下下拍打了一阵，被忍无可忍的美人一口咬住头发。
阿瓦莉塔乐得前仰后合，赶紧过来救头发，拿精饲料哄美人嘴下留情。美人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塔吉尔，低头大口地嚼，塔吉尔捧着自己的头发叹气：“再这样下去，不到三十岁我就要秃了。”
“噗……”阿瓦莉塔摸摸他圆滚滚的后脑勺，“没事，你头不扁，秃了也好看。但美人这脑袋万一秃了就完蛋了，彻底变成小丑马了，所以我们不跟它计较。”
美人差点又想往他们脑袋上一人啃一口。
在门口清出一片空地后，阿瓦莉塔把炉子搬出来，塔吉尔心领神会地翻出毯子铺在地上，炉子里烧着几根碳，上面盖着张铁丝网，阿瓦莉塔往碳火里扔了几根细长的地薯，又从冷窖里掏出块驼羊肉化了切片，一片片盖在上面烤。驼羊油脂丰润，放在碳火上几秒钟就起了油，带着浓郁的香味往下滴。
等羊肉吃完，地薯也熟了，用铁签取出来，从中间一掰两半，微微泛黄的内里浸着蜜一样，几乎流淌的甜意。
阿瓦莉塔笑着说：“你看，这样一天一天，就度过冬天了。”
塔吉尔抬起眼睛，被地薯烫得小口吸气，他眨着眼睛看着阿瓦莉塔，柔软地“嗯”了声。
阿瓦莉塔揶揄道：“那下次，塔吉尔准备用什么理由离开？”
塔吉尔就笑笑：“下次，一定是小姐决定离开我的时候。”
之后又下过两场雪，但没第一场那么大，也落过些雪子，一颗颗小小的冰球噼里啪啦砸差点砸塌了棚舍，吓得美人半夜哀嚎，之后好几天都魂不守舍，非得有个人在它身边陪着才安分。
阿瓦莉塔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塔吉尔，她睡桑烛的床，但偶尔晚上会觉得冷，又或者只是突然觉得无聊。上个冬天桑烛留在毡屋里，她就时常半夜钻进姐姐的被子，把凉飕飕的手塞进塞进姐姐的后领口。姐姐会吓一跳似的惊醒，然后无奈地敲她的脑袋，把她从被子里提起来放到地上，她道个歉，再求一求，才能再爬上床抱着她一起睡。
但当她终于在某个晚上做好心理建设，这么对塔吉尔的时候，塔吉尔只会在黑暗里剧烈地一抖，把眼睛睁到最大，圆溜溜地盯着她，耳尖通红，小动物似的，阿瓦莉塔就张牙舞爪地小声威胁他：“这是我的床哦，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扔下去！让你在雪里被冻成冰雕！”
塔吉尔眨眨眼，立刻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小声，演得泪眼汪汪：“小姐求求你别这样，别赶我走，我什么都会做的。”
活像个被欺负的小可怜，甚至还嘤嘤地假哭了两声，嗓音太软，一根羽毛似的搔着人心。
阿瓦莉塔继续做恶霸：“什么都愿意做？”
塔吉尔声音哀戚：“什么都……我是小姐的人，小姐做什么都可以……只求求小姐仁慈……”
阿瓦莉塔轻佻地用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既然这样，那小美人，自己乖乖把衣服脱了。”
塔吉尔“花容失色”，捂紧胸口：“小姐不要，有人在看……不要……”
阿瓦莉塔正要很纯洁地假装强行撕衣服，闻言卡了个壳，没想到还能发展成这样，于是收起表情好奇地低声在他耳边问：“谁在看啊？”
塔吉尔也只是下意识随口说的情景，这么一问他也犹豫了，思索了几秒说：“要不……就当是桑医生在看？”
阿瓦莉塔：“……”
她从塔吉尔身边挪开点，仰躺在床上，把刚才因为玩闹四面漏风的被子压好：“很好，我不行了。”
塔吉尔闷闷地笑了，阿瓦莉塔继续说：“你好可怕，你居然想让我姐姐看我撕你衣服。”
“小姐居然想撕我衣服吗？”塔吉尔眨眼，他在接吻的时候羞涩得差点窒息，说话的时候倒是百无禁忌，“布料好贵，衣服撕一件少一件，你要是早说要撕，我就穿件已经坏了的，轻轻一碰就全变成布条了。”
“撕不动了。”阿瓦莉塔双手搭在腹部，十字架似的躺着，无欲无求道，“一想到这是我和姐姐一起住的屋子，我好罪恶，我忏悔。”
“小姐这么说，我也觉得好罪恶了，我一起忏悔。”他捧住阿瓦莉塔的手，将冷冰冰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暖着，自己倒是被冻得抖了抖，“说起来小姐，桑医生有喜欢的人吗？”
“喜欢的人”这四个字像小鹿一样在阿瓦莉塔心口撞了撞，她隔了几秒才回答：“我姐姐应该不喜欢人类吧。”
说完，又意识到这么说好像有歧义，补充道：“我不是说我姐姐喜欢动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意思……”
塔吉尔没吱声，侧头静静望着她，阿瓦莉塔觉得自己简直越描越黑，在心里跟桑烛悄咪咪道了声歉：“我是说，她还是挺喜欢人类的，至少挺喜欢看人类的生活，但跟那种喜欢不是一回事……姐姐大概不会喜欢上谁吧。”
人类对桑烛而言只有两种可能，用于观赏的客体，或是被使用的容器。
桑烛会对那些容器做仿佛人类爱侣一样的事情，纵容他们保护他们，将他们的生命从绝望和泥淖中捧起来，但她甚至不会记住任何一个容器的名字，也不会在乎他们正因为她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没什么不好，姐姐是那些人类一场濒死的美梦，但姐姐不会像这样，和任何一个人类躺在一起，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漫无边际地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还因为这样的对话觉得开心。
“桑医生当然会喜欢谁。”塔吉尔却突然开口，阿瓦莉塔看过去，看见黑暗中明亮的眼珠，“桑医生一定很喜欢你呀。”
阿瓦莉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说：“你这是偷换概念，坏孩子。”
塔吉尔笑着承认了，对这个评价接受良好。
阿瓦莉塔就又想亲吻他。
贴着嘴唇，触碰舌尖，呼吸交缠一起，温度一点点升高，就这样不断掠夺挤压着对方胸腔里稀薄的空气，深的，浅的，源自于灵魂最本初的欲/望的。
真是奇怪，她明明不是“色&#183;欲”啊。
塔吉尔的手指缠着她的头发，雪色和银白，极其接近的发色交织在一起，又在靠近皮肤的地方浸润出淡淡的粉，塔吉尔几乎没在呼吸，阿瓦莉塔甚至怀疑他可能就会这样窒息死去。
但她还不想让他死，她希望他能长久地活下去，走遍所有的地方，看到所有的风景，唱尽所有的歌。
阿瓦莉塔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喉咙，突然说：“塔吉尔，唱歌给我听吧，就当哄我睡觉。”
塔吉尔小口小口地喘息，不停地吞咽着，好一会儿目光才聚焦，浑浑噩噩地开口，刚唱了两个音，就被阿瓦莉塔捂住嘴：“我不想听骗钱的王子复仇记。”
他像被伤了心一样故作忧郁地看着她，换了一首调子更柔的，但阿瓦莉塔还是摇头。
最后塔吉尔掏空了自己所有的曲库，无奈地说：“只剩一首了，是新写的，还没有填词。”
阿瓦莉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闻言勉为其难地点头：“好吧，你唱。”
塔吉尔就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哼了一段她从没听过的调子。
像告别，像等待，像无限温柔的爱和期望。
阿瓦莉塔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美人驮着她走在水草丰茂的坡道上，满头红艳艳的纸花，远远的地方，有人拨着琴弦，清越的歌声水一般流淌……
再次醒来时，已然天光大盛。塔吉尔还睡着，很乖地侧躺在床上，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脖子下，面容宁静呼吸轻盈。阿瓦莉塔伸手碰了下他的睫毛，他就发出点带着鼻音的哼声，但没有醒也没有动。
阿瓦莉塔也不想起床，就这么赖着，忍不住数起来，一根睫毛两根睫毛三根睫毛……数到第一百多根的时候，她突然呼吸一滞，几秒后刷拉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把被子都掀翻了。
塔吉尔被惊醒，茫然地望着她，就被一把薅了起来，阿瓦莉塔揉狗一样用掌心揉搓他的脸：“清醒下清醒下！快找地方躲躲！我姐姐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周目的阿瓦莉塔：我姐姐不喜欢人类吧……
二周目的阿瓦莉塔：这是你的，这是你的，不着急一个个都有，全都给我HE ！
当桑烛回家。
阿瓦莉塔：赶紧躲起来躲起来！ ！ ！
塔吉尔：？ ？ ？
路西乌瑞：……
就是说，路西乌瑞又不是来捉奸的正宫hhh

第234章
距离桑烛到家还有十五……不，十分钟。
阿瓦莉塔在脑子里启动了紧急预案，塔吉尔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飞速把屋子里所有他留下的痕迹都清了一遍，将衣服往他身上一裹，推着他直接往窗户走。
“别走门了直接走窗户，找个地方躲好别往门口那条路走，一走肯定就撞上了。”
“等……”塔吉尔刚发出一个音，就被阿瓦莉塔捂住嘴，从窗户里推了出去。
“亲爱的，别出声啊。”阿瓦莉塔笑眯眯地眨了下眼睛，刷拉拉上了布帘。
塔吉尔：“……”
阿瓦莉塔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屋子里转了个圈，长长呼出一口气，用手掌拍拍脸。
床铺没问题，地面没问题，门口没问题，书桌没问题……
全都没问题，连气息她都清理干净了，姐姐只要不仔细刻意去探查绝对什么都发现不了，很好，完美，干得漂亮阿瓦莉塔！
她几乎已经能听到脚步声，桑烛的脚步通常很轻，不是特意放轻的鬼鬼祟祟，只是一种姿态优雅的稳定平和，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让她着急，阿瓦莉塔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小题大做。
说实话，就算姐姐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和塔吉尔做点少儿不宜的事情，姐姐估计也不会觉得这是大事，更不会放在心上，或许还会转身出去，给他们留下空间……虽然真的那样的话她会被吓得心律不齐。
她正胡思乱想着，桑烛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了，阿瓦莉塔正要挂起笑，看着桑烛的手探进门帘缓缓掀开……
“姐姐”两个字已经压在舌尖，她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嘶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唇一抖，发出个怪异的起因：“……啊。”
完蛋！完蛋完蛋完蛋！
百密一疏！
桑烛走进毡屋，低头换鞋，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僵成一根棍的妹妹，漫不经心地问：“门口棚舍里那匹马是那个唱歌的孩子的吗？”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啊……对……”
阿瓦莉塔扼腕——光想着藏塔吉尔，忘记藏美人了。
桑烛把药箱放下，说：“那个孩子好像很喜欢你，之前也总往这边跑。”
阿瓦莉塔一个激灵，目光游移，开始给桑烛泡茶。桑烛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很淡地笑了笑，脱下外套坐到床边，将手伸到暖盆上烤火。
她的确并不在意有几个爱慕自己妹妹的人类，桑烛太习惯被爱这件事，习惯了被置于欲/望的中心，被期待被祈求，而这些，阿瓦莉塔在她身边也已经看了足够多。
人类的感情也是很有趣的故事，翻阅时会让人忍不住将目光停驻片刻。桑烛单手撑着脸轻柔地看着妹妹忙碌的样子，又轻飘飘地移开目光，用铁签拨了下火。
阿瓦莉塔低头把热水冲进放了点茶叶的杯子，白蒙蒙的水汽涌上来——桑烛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差不多，姐姐从不真正干涉他人的命运，哪怕这个“他人”是她。如果她想对姐姐诉说她和塔吉尔的那些怦然心动，姐姐一定也会安静地听，不时给出一点中立的评价，如果她迷茫，姐姐也会给出建议，如同教堂里倾听告解的牧师。
但她明明不是向神祈求原谅的信徒，她是她的妹妹。
阿瓦莉塔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会着急忙慌地想要把塔吉尔藏起来，这样的心虚和急迫来自于“故事”中的经验。人类对于自己所爱着的亲人的恋情总是格外敏感，会不满会挑剔，会不舍会伤心，恋人需要经历来自亲人的重重考验，亲人最终感叹一声至死不渝送上祝福。阿瓦莉塔认识过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其中的姐姐某次闲聊时对她说起，如果有一天有谁喜欢上她妹妹，想把妹妹从她身边抢走，她可能会忍不住去打断那个人的腿。
那位姐姐说：“虽然最后应该也会想只要她幸福就好，但我肯定会很讨厌她的另一半，在心里偷偷讨厌到他们两个幸福一生为止。”
这是人类的故事，并且只是部分人类的故事，是个例，阿瓦莉塔并不真的对这样的故事感到期待，但在这个瞬间，阿瓦莉塔很莫名地感受到一种被翻阅，却没有被听见的寂寞。
好像，她也只是姐姐正在观看的一个故事。
“姐姐。”阿瓦莉塔把热茶递给她，在她脚边抱膝坐下，仰头转移话题，“这次的病人怎么样了？”
“暂时救回来了，不过她是先天的基因病，心肺功能衰竭。”桑烛抿了口茶水，声音闲淡温和，“应该活不过三年。”
“她才四岁……哪怕再活三年，也才七岁。”
“的确，很可怜，是个不被眷顾的孩子。”桑烛轻轻叹气。
“姐姐会救她吗？”阿瓦莉塔突然问。
桑烛微微笑了，手指摩挲着杯沿：“我当然会尽力救她。”
不是这样的答案，她并不想听到这样的答案。
但她究竟想听到什么呢？
阿瓦莉塔觉得自己似乎陷进了什么，又或者钻了什么牛角尖，她感到有点后悔，她应该把一切都藏得更好一点，把美人也好好地藏起来，让姐姐什么都没法发现，那么姐姐的毫无反应就变成了正常的，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这么想着，又觉得像是在逃避。
她从地上站起来，扔下一句“我把马送回去”就跑出家门，牵着美人找了一圈，最后在距离毡屋后不远处的一丛雪堆里找到了塔吉尔。
他真的把自己藏得很好，仔仔细细地蜷缩着，几乎被雪淹成了个雪人，他在这里等她，冻得发抖，但在她走近的时候立刻抬起头，睫毛上抖落着雪花。
“小姐。”塔吉尔哆哆嗦嗦地问，“桑医生发现了吗？”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就笑了：“没有哦，我可厉害了。”
她在这一刻，突然很想对塔吉尔做些坏事，她这些天已经无数次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强烈。
她要对他做很糟糕的事情，会让他发抖的事情，会让他哭的事情，会让他求饶的事情，像姐姐对那些容器做的一样。
不，还是不一样。
姐姐抚摸着容器的身体，看着他们哭泣颤抖，浸在快感中不断呻/吟的时候，会感受到一瞬的爱意吗？
“去图恩爷爷那儿吧。”阿瓦莉塔说，蹲在塔吉尔面前，捧起他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又轻轻搓了搓。
塔吉尔点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拍掉头发上的雪，就要伸手去牵美人的缰绳：“好，小姐快回屋子里吧，外面冷。”
阿瓦莉塔挡住他的手：“我也去。”
塔吉尔一愣，阿瓦莉塔握住他的手，重复道：“我也去。”
老图恩的毡屋还是塔吉尔离开时的样子，冷清清的，温度和外面几乎没有差别，连水缸都冻上了。塔吉尔翻出碳升起暖盆，化了点水洗干净陶罐，往里面加了点水和肉干炖煮，忙活了好一会儿才将里面收拾得舒服些。
门口的“拉吉”还在风里响着，像老图恩沙哑的歌声。
塔吉尔忙着升暖盆的时候，阿瓦莉塔把床铺好了。肉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时，她按着塔吉尔的肩膀把人压在了床上。
塔吉尔微微仰着头，脸颊是红的：“小姐，桑医生那边……唔……”
在他看来，阿瓦莉塔显然是不想被桑医生发现什么，才急匆匆地把他赶出去。然而他话还没问完，就一下子被堵住了嘴唇，暖盆烧得很旺，毡屋里温度还在慢吞吞地上升，但他们身上的温度倒是升得更快。
阿瓦莉塔站在床边，低着头亲吻他，一边亲着，一边慢慢地拆他身上那些刚被她裹上的衣服。塔吉尔仿佛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两秒，最后闭上眼睛。
“我要对你做坏事了，所以不要提姐姐，我会做不下去的。”阿瓦莉塔贴着他的嘴唇说，“你猜是什么坏事？”
塔吉尔喉结上下一动，不再问桑医生了，小小声地唱了两句短诗。
带颜色的那种，果然，流浪唱诗的游吟诗人怎么可能不会唱小黄曲。
阿瓦莉塔将他的上半身压下去，膝盖抵着床沿，头发长长地垂落在他的皮肤上。她低下头，在他纤细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
薄薄的皮肤透出细嫩的红色，阿瓦莉塔心念一动，问：“小美人，摸一下脸要十枚银币，那摸别的地方需要多少？”
她的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往里，摸到洁白的齿列和灵活湿热的舌尖：“比如，这里？”
“……不用钱。”塔吉尔含着她的指尖，有些羞涩，但迷迷蒙蒙地笑了，“我说过了呀，我是小姐的人，小姐可以做任何事，只求小姐……”
他眨了下眼睛，眼角洇出点水汽：“温柔一点，我怕疼……”
阿瓦莉塔有时候觉得，人和人的相遇与理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就像她始终没有明白，塔吉尔是怎么在她没有用明确的语言表述的时候，就突然理解了她想对他做什么，明明这并不是人类男女之间普遍的，大众的，最能被熟知的触碰方式。
她在不经意间表露出了什么吗？表露出了什么想要侵占他，深入他，打开他的欲/望？他稍微支起上半身，他开始吻她，但依旧表现出一种生涩的羞耻，会忍着不发出声音，一只手拉过绒毯试图遮住自己半张脸，但又在她问他“疼不疼”的时候诚实地点头。
她在他这里不是一个故事，是正在探索他的人。
塔吉尔看上去很难受，满头冷汗地小声抽气，皮肤蒙着层淡粉色。他不习惯这种事，泪蒙蒙的眼睛看上去可怜得很，阿瓦莉塔把动作放得很慢，不熟练地抚摸着，又轻轻亲吻他的嘴唇。
等他终于变得柔软时，屋子里已经被火盆烧暖了。阿瓦莉塔捞着他的腰像从海里捞起一把柔软的海带，她是被海带缠住的小船。
塔吉尔的脚后跟紧贴着她的后背，大概因为走了太多的路，他的脚并不如其他地方细腻，蹭过时带着点粗糙的，痒痒的沙感。
阿瓦莉塔说：“塔吉尔，我想听你唱歌。”
他的意识有些飘，但闻言还是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却只发出个短促的“啊”，整个人剧烈一颤。
她故意欺负他的。
阿瓦莉塔笑起来，带着点坏心眼地说：“要唱情歌哦。”
他们的头发完全缠在一起，几乎分不开，阿瓦莉塔伏在他身上，脸也是红的，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浸泡着，又像一只被捧在掌心的，小小的白鸟。
她看见塔吉尔终于忍不住把头埋进绒毯里，却又从绒毯中，传出破碎的，闷闷的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有些耳熟，但她从没听他唱过这首歌，是新的，唱得不成调子，气息不匀，但嗓音依旧很美，美得让人心尖一颤，阿瓦莉塔俯下身，亲吻他露在绒毯外的侧颈。
“……继续。”
于是他被快/感逼着，又哆嗦着唱出一句。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
乌里亚……山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肉汤：别搞了看看我我要烧干了！ ！ ！

第235章
最后惊扰他们的是浓烈的焦糊味——肉汤在火上被烤干了。
阿瓦莉塔和塔吉尔差不多同时闻到那股味道，阿瓦莉塔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有点疑惑地抽动鼻子，塔吉尔倒是在愣了两秒后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脚落地的瞬间，身体里残留的，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让他踉跄了一下，阿瓦莉塔下意识去扶他，结果正好和塔吉尔为了保持重心后仰的身体撞到一起，两个人咕噜噜滚在了地上。
塔吉尔原本就熟红的脸更红了，水汪汪的眼睛眨着，阿瓦莉塔摔得嘶嘶吸气，捂着脑袋，塔吉尔就顾不上自己，光着屁股坐在地上小心地摆弄她的脑袋检查。
额角撞红了一块，但还好没肿起来。
他凑过去吹了口气，嘴里低声念叨着“痛痛飞飞”，把阿瓦莉塔给逗笑了。
最后他们还是没来得及拯救那锅肉汤，塔吉尔愁眉苦脸地把陶罐从火上拿下来，小口呼呼地吹气，虽然这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一层黑漆漆的焦肉糊在陶罐的底部，又从罐口冒出黑烟，他只好把拨火的铁签子伸进去，一点点刮那团盘踞在陶罐壁上的焦糊。
阿瓦莉塔就坐在床上晃着脚，故意一叠声地喊饿，喊到最后，塔吉尔总算清理干净罐子里的糊肉，放了些新的肉干煮着，走到阿瓦莉塔身边伸出手臂：“小姐，现在只能啃这个了。”
阿瓦莉塔毫不客气地抓着他的手臂咬了口，留下圈整齐的牙印，塔吉尔的身体可怜地抖了下，小声说：“你怎么真啃啊。”
但这么说着，身体却俯下去，让阿瓦莉塔可以轻松地啃到他的脖子和嘴唇。
阿瓦莉塔把他拉上床：“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塔吉尔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腿不自在地并在了一起，阿瓦莉塔的手指点在他的腹部，隔着薄薄的皮肤，里面的内脏好像抽了下似的，阿瓦莉塔能从指尖感受到那种细微的抽动。
她说：“好像是很难受，那我以后不这么干了？”
塔吉尔就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让那只手完全地贴合在自己的小腹上。
“有点……奇怪。”他总算开口，试图描述自己的感受，“像身体里闯进了一只兔子，但是我喜欢，小姐。”
那就是，还会有下一次。
他接受了阿瓦莉塔这样探索他，接受得欣然而顺从，他将自己的头靠在阿瓦莉塔的大腿上，枕着仰起脸，心脏跳得很快，整个人都透出一种薄薄的粉红。
他弯起眼睛说：“我喜欢你在我里面。”
等到中午之后，他们才终于喝上原本作为早饭的肉汤，腌制发酵后的咸肉干有一种特别的鲜味，一些文明更加发达的世界会用微生物分解产生谷氨酸这样的鲜味物质解释这种味道的来源，但在这里，在这片草原，这是来自阳光和火焰的馈赠。
塔吉尔在吃东西时总是下意识揉一下自己的肚子，好像进食这件事情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侵入，于是吃完饭后阿瓦莉塔又把他带上床，这次她有了经验，更加游刃有余，可以慢条斯理地一边做一边问“这里感觉怎么样”“这里难受吗”“还是这里觉得舒服”……
青天白日，布帘卷起一半通风，阳光就从那小小的入口照进来，在地上形成一块方形的光条，塔吉尔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面，像是已经被搅得头脑昏沉，只会随着阿瓦莉塔的问话发出点嗯嗯啊啊的赞同声，阿瓦莉塔甚至怀疑她要是下一句问“塔吉尔是不是我的小狗”，他也会不顾脑子浑浑噩噩毫不犹豫地点头。
下午过得很快，或许是因为在做这样的事，所以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明显了，结束后塔吉尔抱着枕头趴在床上，突然哑着声音问：“小姐今晚要回去吗？”
阿瓦莉塔和他一起趴着，双手撑着脸，脚凌空一晃一晃：“想要我留下吗？”
塔吉尔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期待的眼睛，但嘴上却说：“……可是桑医生会担心的吧……要是桑医生知道，肯定会觉得我不懂事，拉扯着小姐夜不归宿。”
阿瓦莉塔：“……”
她小声嘀咕：“塔吉尔，你学坏了，你变得茶茶的。”
塔吉尔疑惑地歪歪头，不明白“茶”这个形容词，问：“小姐想喝奶茶吗？”
阿瓦莉塔一下子想歪了，忍不住笑起来，脸埋进枕头，肩膀一抖一抖，笑得塔吉尔一头雾水，他一向很能跟上阿瓦莉塔天马行空的想法和话题，这会儿大概是脑子还糊着，只茫然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最后得出个“要不先泡一杯吧”的结论，但还没起身，就被阿瓦莉塔扒拉着压在下面。
阿瓦莉塔低头在他的胸口嘬了下，塔吉尔顿时瞪大眼睛，腰隐隐一弹：“……小姐……”
“喏，奶茶。”阿瓦莉塔用指尖揉了揉，“不过看来泡的不是绿茶，是红茶了。”
塔吉尔拿手背遮着嘴，小口喘气，目光闪动，好一会儿才低低说：“小姐也学坏了。”
“那你猜猜是跟谁学的？”
“……反正肯定不是我，我才不懂。”
“你不懂啊，我想想，你早上刚唱的小黄曲是什么词呢？再唱给我听听？”
塔吉尔不说话了，阿瓦莉塔就更想欺负人，故意从床上坐起来，慢悠悠地穿衣服：“那我走咯？穿裤子无情地走咯？把你一个人扔在床上地走咯？小可怜，被这样那样里里外外吃干净了，结果还要独守空闺，哎，女人啊，到手了就是不珍惜……”
她的声音一顿——塔吉尔扯住了她的袖子。
阿瓦莉塔莞尔，问：“想不想我留下？”
塔吉尔说：“想小姐亲我。”
于是又是一个吻，黏黏糊糊的吻中，塔吉尔抱住阿瓦莉塔的脖子：“小姐，等开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阿瓦莉塔就开始期待春天了。
*
新一年送火节的前一个月，天气稍微回暖了一些。今年的春天似乎暖得特别早，去年刚刚开始化雪的日子，今年草地已经差不多都绿了，夹杂着一点越冬的枯黄，斑驳又生动。
阿瓦莉塔在一个晴天跟着塔吉尔翻过乌里亚山。
“我们这算偷渡吧？”阿瓦莉塔小心地往前走，乌里亚山上是密密的松林，这些松树哪怕数九寒冬也是绿的，此刻正一批批地换新叶子，满地清香的松针，踩在上面吱嘎吱嘎。
乌里亚山是里奇顿和阿坎拉公国的边境线，他们所在的草原隶属里奇顿，翻过这座山就是阿坎拉，不过近些年两国邦交友好，对于边境的守卫也很宽松。
“很快就到了，应该算在边境线附近，没有深入阿坎拉，放心吧小姐。”塔吉尔伸手拉着她走过一片比较陡峭的山路，“不会把小姐拐去阿坎拉卖掉的。”
阿瓦莉塔噗嗤一笑：“我们俩谁卖谁啊？你要是真敢对我做什么，我会让我姐姐会把你阉了，然后弄傻，手脚上套上锁链永远绑在床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哦。”
“啊，我吓到了，小姐听听我心慌不慌？”塔吉尔眨眨眼睛。
阿瓦莉塔开玩笑：“你的反应不对，你听到这话，不应该露出副欣喜若狂的样子把手伸出来，然后说那样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吗？”
塔吉尔笑了笑：“可是小姐，我真的很怕被锁在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很认真，虽然笑着，但看得出是真怕。阿瓦莉塔一愣，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说：“好，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塔吉尔又拽着她的手指晃了晃：“但如果只是一小会儿，小姐真的很想很想锁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也可以牺牲一下自己的。”
阿瓦莉塔失笑：“我又不是变态。”
说话间，森林似乎更密了，头顶的针叶遮天蔽日，底下的阳光也变得稀薄，光线暗淡，地上只有隐约几个光斑。树林寂静，只有脚踩在针叶上沙沙的声响，走了许久之后，塔吉尔才停下脚步，铺起毯子让阿瓦莉塔在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自己在附近寻找着什么似的。
阿瓦莉塔这会儿倒是真有些好奇了，单手撑着脸，看着塔吉尔用一根长而直的枝条在地面拨拉拨拉敲敲打打，好一会儿才突然停下，扬着欣喜的笑容朝她招手。
阿瓦莉塔走过去，看见一个小小的，被隐藏在凸起的树根和无数落叶间的洞口，又抬头看着塔吉尔献宝一样的表情，压低声音问：“这不会是什么传说中的宝藏吧？这底下其实有一座金矿？”
“比金矿更好。”塔吉尔在洞口附近踩了踩试探，确定之后率先把脚探进去，“我先探一探，确定安全再叫小姐。”
阿瓦莉塔其实挺想把他薅出来自己先下去，万一里面有个毒蛇什么的，她是不怕，但要是给塔吉尔身上咬一口也难办，但她没来得及伸手，塔吉尔速度实在太快——他一脚踩空了，咕噜咕噜直接滚了进去，一声惊叫后接着一声痛呼。
阿瓦莉塔扒在洞口：“塔吉尔？塔吉尔你还好吧？摔哪儿了？”
底下隔了几秒才传出声音，大概因为洞xue的回声，有些失真：“没事，里面没问题，小姐下来吧，我接着你。”
阿瓦莉塔就毫不客气地直接跳了下去。
她落进熟悉的怀抱，然后跟这个怀抱一起跌进了水里，落地的瞬间，无数深蓝蝴蝶在她眼前被惊飞起来，又缓缓栖落在繁花之中。
他们身下是浅浅的溪水，鼻尖是馥郁的花香，一点阳光自罅隙间落下，灰尘在光柱中闪着亮亮的光。
阿瓦莉塔说话时甚至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这是什么？”
塔吉尔将脸贴在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这是我重获新生的地方。”
他笑着，一只蝴蝶落在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发丝上。
“我想带你看看这里，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你茶茶的。
塔吉尔：泡个奶茶。

第236章
他出生的时候，世界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和一扇高高的窗。
地面上一块方形的光斑，偶尔会有小小的影子从中掠过，那是屋子里唯一不可预料的，变化的东西，看得见却摸不到，白天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坐在光斑旁边等着。
再长大一些，可以踮起脚扒着窗户往外看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的主人——长着翅膀的，白色的鸟，叫声清越，可以轻易地飞过天空。
屋子外的人用加了许多糖的炖肉喂养他，每隔一段时间来清洗他，像饲养一只待宰的牲畜，直到有一天，陌生的女性打开小屋的门，用一种惊疑又怨恨的目光盯着他。她有着一双苍蓝的眼睛，她将他从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屋中拖出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塞进一个木桶中，木桶被绑在马车上，每天向外运输着垃圾，他成了这些垃圾的一员。
“你走吧。”那个女性说，又别开头捂住脸，“然后你是死是活，就都和我无关了。”
运送垃圾的老头是他的第一个老师，教会了他怎么生存，告诉他一直往东走就能离开阿坎拉，离开阿坎拉后就能活下去。他在寻找他的追兵赶到前走出了阿坎拉的王都，一路被追兵碾着逃到这里。
松林遮天蔽日，漆黑一片，只有追兵的火把影影绰绰地亮着，他在这里慌不择路地逃窜，突然被什么绊倒，身下的泥土仿佛塌陷，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他那时不怕生存，也不怕死亡，但当他醒来的时候，冰冷的水浸透他的衣服，蝴蝶覆盖了他的面孔和身体。他坐起来，那些深蓝的蝴蝶就一下子从他身上腾空而起，连同繁花中栖息着的那些一起占据了他所有的视野，罅隙间透着星光，浅浅的溪流波光粼粼。
他在那一刻好像忽然和过去的自己分割开来，所有的苦痛和对命运的叫嚣都静默在这片从未见过的风景之中，他看到了正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没有边界的未来。
啊，他大概只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色，才出生在了这个世界上。
阿瓦莉塔踩在溪流中，这是从石缝中涌出来的泉水，几乎没有半点泥沙的沉积，清冽透明，塔吉尔从溪流边的繁花中挑出几种，捏成小小的一束，各种颜色搭配和谐，献宝似的举到阿瓦莉塔眼前。这里的蝴蝶完全不怕人，他这么举着花，就有几只蝴蝶落在精致的花束上。
“小姐。”他弯着眼睛笑，看上去纯粹又甜蜜，“现在我对你没有秘密了。”
阿瓦莉塔接过花束，和他一起在溪边的花丛中坐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枚银币在塔吉尔眼前一晃。塔吉尔的目光果然就追了过去，像只看到逗猫棒的猫。
阿瓦莉塔把银币放在食指关节上，拇指一弹，银币以一个抛物线掉到了塔吉尔怀中：“那么高塔的王子殿下，好心的过路人给了你一枚银币，你什么时候给我无上的荣光和数不尽的金银？”
塔吉尔笑出声，几只蝴蝶被他的笑声惊起，环绕着飞在他们身边：“那得等王子复仇成功，可是王子不想回阿坎拉复仇啊，真可惜，小姐的银币打水漂了。”
阿瓦莉塔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又捏住两团软肉往两边扯，塔吉尔的脸变了形，声音也变得嗡嗡的：“小姐我错了，银币还给你。”
“自己拿着买糖吃吧，小可怜。”阿瓦莉塔收手，又揉揉他的脑袋。
塔吉尔就好好地把银币贴身收好，阿瓦莉塔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他，塔吉尔刚才跌在水里，衣服都湿了，虽说这处洞xue的温度比外面稍高一些，算得上温暖如春，但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让他低头打了个喷嚏，头发散下来一些，显得人更加稚嫩。
他是个从容又豁达的人，他走过了这个世界的许多地方，从南部的雨林到极北的冰原，一边走一边唱歌，阿瓦莉塔喜欢他说起那些经历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对她而言不值一提的寻常风景从此有了特别的趣味。
“小姐。”塔吉尔顶着几只蝴蝶，揉揉发红的鼻子，整个人贴在她的手臂上，“你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又不是想让你难过才告诉你的，笑一笑。”
阿瓦莉塔就弯唇笑了下，用嘴唇贴了贴他的脸。
塔吉尔侧过头蹭蹭：“阿坎拉认为双生子是不详的，其实我以前也钻过牛角尖，努力地想想明白究竟有什么不详？有什么来自神的诅咒吗？又或者曾经因为双生子导致了什么灾祸吗？但是后来我有一天突然想明白了，大概是……在我遇到美人的时候。”
阿瓦莉塔微微一愣，安静地听着，手指搅着他的手指。
塔吉尔：“我想啊，其实只是因为掌握权力的人，他们想要得到孩子太容易了，所以他们可以随随便便定下这种奇奇怪怪的筛选标准和规矩。就好像美人，美人的后腿是跛的，所以它是一匹没有用的小马，是让人失望的小马，为了减少损失只能趁着肉最嫩的时候宰了饱餐一顿……”
他低低地说，“决定它是没用的，对它的出生感到失望的，不是母亲也不是爱人，是主人。”
父亲不是孩子的父亲，也不是母亲的爱人，是他们的主人，所以孩子可以被轻易筛选，甚至这种筛选成为了规则，甚至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规则，在阿坎拉，双生是不详，在科顿，哭声不够响是不好，在科斯提尔，手心有痣是被魔鬼打上了记号……
“我就想，美人的母亲会不会恨美人是匹没用的小马，让它的主人失望？它什么都没有，孩子也不属于自己。但如果它是自由的，它肯定不会因为美人不够好就恨它，它可是那么努力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啊。”
“我母亲放走了我，但是她看上去很恨我，我想大概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的诞生让她能拥有的更少了。”
如果她有很多很多不会被剥夺的东西，如果她可以决定一个孩子的命运，而不是连自己都在被命运裹挟，那她的家里，一定不会有所谓双生不详的荒唐诅咒。
塔吉尔说得有些混乱，东一句西一句地捡着，阿瓦莉塔把头搭在膝盖上，突然伸手握住他的脸，舔了舔他的嘴唇，柔和地开口：“世界最初的贪婪，源自对后代的掠夺，繁育是被定义为权力的存在。”
塔吉尔眨眨眼，似乎没能明白，阿瓦莉塔就笑笑，继续说：“想要让自己的基因延续下去，永恒地延续下去，所以任何一个文明的起始都伴随着对生育权的掠夺，因为没有生育能力的人没有退路。他们原本一无所有，所以在抢夺时凶残暴力，而原本拥有的人反倒因为拥有而宽容，甚至一度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人类会用虚假的父神顶替真正创生的母亲，再将原本诞育生命的母亲说成是男人的肋骨，是不完整的人。
每个世界的故事大抵如此，世间没什么新鲜事。
这个世界只是万千世界中的一个，阿坎拉也不过是这个世界漫长文明中一个小小的片段，阿瓦莉塔听着塔吉尔的故事，觉得他又幸运又可怜。
“所以塔吉尔，有一天这些会变的，当一无所有者的身份调转，曾经的被掠夺者也会向当下的拥有者露出尖牙。”阿瓦莉塔眨眨眼睛，玩笑道，“毕竟其实男人的身体还挺适合生孩子的，虽然他们比较怕疼吧。”
塔吉尔却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笑出声，他只是注视着她，塔吉尔的眼睛总是很干净，大概因为在最适合学习周围一切的时候远离了人群，以至于他失去了许多的参考系，不得不自己思考一些东西。
他的眼睛里，哪怕爱意都是清爽的，他似乎第一次用这样带着些迷恋的目光注视她，好像困扰自己的一些东西被轻轻拂去，离经叛道的念头得到了一个轻柔的亲吻，他轻轻开口：“小姐，你这样说，我就想给你生个孩子了。”
他一直很羡慕她，从他在乌沙镇弹着琴，看到她望向自己的那个瞬间开始。她的眼睛好像在告诉他，她拥有她想要的一切，容纳了山川湖泊，星辰大海，那么满足却又那么轻盈。
他对那双眼睛一见钟情。
阿瓦莉塔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的额头，将他往后轻轻一推：“那得先干能生孩子的事哦。”
塔吉尔就仰躺在花丛里，蝴蝶翩飞，亮晶晶的磷粉落在他的脸上。阿瓦莉塔坐到他身上，指尖顺着额头往下划，越过鼻梁，嘴唇，下巴，滚动的喉结，最后抵在衣服的领口，塔吉尔等待她剥开自己，像剥开一枚橘子的果皮，吮吸酸甜的汁液，但阿瓦莉塔只是俯下身，吻了他的嘴唇。
她说：“那么多蝴蝶在看着呢。”
塔吉尔忍不住笑起来，脸红了，整个人暖得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他们就这样躺在温暖的洞xue里，任由蝴蝶落了他们满身。他们说话，说着各自旅途中见过的故事，塔吉尔说沙漠里的人怎么用一块小小的石子配合着一小碗水洗澡，阿瓦莉塔就说起某个科技水平极高的世界是怎么把沙子变成美食，用一片沙漠养活了一个国家的，听得塔吉尔一愣一愣。
但阿瓦莉塔没有问塔吉尔想不想回阿坎拉见见母亲，塔吉尔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坦白质疑阿瓦莉塔口中不可思议的一切。
等夜色降临时，洞xue顶端狭窄的缝隙居然能看见星空，密密匝匝的星星汇成一道光带，阿瓦莉塔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这里真的很美。
她或许能在这里停留更久的时间，凡人不过百年，对她们这样的生命而言也只是一个瞬间罢了。
这么想着，新一年的送火节到来了，阿瓦莉塔又想，其实她和塔吉尔认识也才不过一年，哪怕塔吉尔那样短暂的生命，也还有很多很多个这样的一年。
今年的送火节，那些去年吃了毒草的家伙全都养好了嗓子，摩拳擦掌想要一雪前耻，塔吉尔也没有去争抢进入送火队的名额——他对这个聚落而言终究还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外人。
火在草原上点亮一个个聚落，塔吉尔坐在篝火边弹着克鲁琴，声音鸟鸣般清亮，他在唱一首新的歌，阿瓦莉塔仔细听了才听明白这首歌唱的居然是“吃沙子的人”，忍不住肩膀抖动着笑起来，一直笑到桑烛侧头看了她好几眼，才勉强忍住。
她靠在姐姐的手臂上，双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着问唱得好不好听。
后来许多次，阿瓦莉塔回忆起那个篝火旁的夜晚，她总是会询问自己，是不是被那样仿佛理所当然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所以闭目塞听，让自己忽略了许多东西。
比如姐姐一反常态地没有在送火节跟随队伍巡诊，比如落在姐姐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那些发红的脸被篝火的火光掩盖，比如……姐姐虽然坐在她身边，仿佛在听她说话，目光却已经望向了很远的地方——那是群星璀璨的夜空，遥远高阔，是人类无法抵达，而她们触手可及的。
她在这个寻常的世界找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但对姐姐而言，这里只是个能轻易看遍的故事，一个暂且落脚的休息站，寂静又柔和的生活如悠长的牧歌，听完了，也就结束了。
送火节结束的第二周，一个晴夜，阿瓦莉塔趴在床上想着明天要拉着塔吉尔去哪里玩，桑烛将这几年所有的医案整理好，回头说：“阿瓦莉塔，准备一下，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她叫她阿瓦莉塔，而不是桑落。
于是阿瓦莉塔就明白，这个故事结束了。
从这一刻开始，她是路西乌瑞，而不再是乌里亚山下备受爱戴的医生桑烛。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二周目的许多许多年以后，阿瓦莉塔独自躺在洞xue的溪流中，看到一脚踩空跌入这里的缇娜时，会不会觉得这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命运。
ps.不会有那种阿瓦莉塔帮塔吉尔夺位啥啥的剧情，只是补全一下塔吉尔的背景和他的想法，阿坎拉公国也就是个背景板，塔吉尔是真的只想当个自由的游吟诗人，现在也只是想向阿瓦莉塔坦白自己的一切。

第237章
色&#183;欲开始渐渐对周围的一切产生影响，路西乌瑞的身上弥散着肉眼不可见的白雾，无数人向她转过头来，又在她的笑容中想要跪下/身去。
但很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她感兴趣的容器。
这也是过去常发生的事情，又或者一贯如此。她们到一个世界，看一段故事，然后在路西乌瑞失去兴趣时一起离开，她们有时会和人告别，有时不会，取决于她们在故事中用了什么样的身份，和周围的人建立了怎样的联系。
但一旦离开，所有联系都会断裂，因为她们不会再回到这里。
阿瓦莉塔张了张嘴，在这个瞬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看着姐姐沉静的背影，好一会儿慢慢挪过去，用手去捏姐姐的手指。
软软的，温暖的，路西乌瑞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阿瓦莉塔：“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路西乌瑞看着窗外的天思索了一会儿，说：“三天后吧，我把诊所交接一下。”
阿瓦莉塔：“那这三天我要去和朋友告别。”
路西乌瑞应了声，阿瓦莉塔又强调：“整整三天，三天都不回来哦。”
路西乌瑞有些莫名地看向她，浅浅笑道：“我什么时候真管过你夜不归宿的事？”
也是。
毕竟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世界，她不会有危险，也不需要担心。
那天晚上阿瓦莉塔爬上了路西乌瑞的床，用在被子外放了好一会儿，所以凉飕飕的手去摸路西乌瑞的手臂，把人冰醒了，于是理所当然地被赶下去。
但这会她却没有撒娇打滚地要再上来，扒拉在床边贴了贴路西乌瑞的脸，问：“姐姐，你讨厌这个世界吗？”
路西乌瑞侧身躺着，回答：“不讨厌。”
“那你喜欢吗？”
“也算不上。”
“姐姐，你喜欢我吗？”
路西乌瑞终于很轻地抬了下眉毛，寡淡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浅淡的笑容盖过去。
“当然。”她回答。
阿瓦莉塔就没有继续问，没有继续试图钻进姐姐的被子，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等天刚蒙蒙亮就窜出家门去找塔吉尔。
塔吉尔刚醒，正在赖床，半合着眼睛发呆准备睡个回笼觉，阿瓦莉塔直接窜进屋子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被猝不及防掀了被子，才一下睁大眼睛。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阿瓦莉塔揉狗一样搓他的脸，“太阳晒屁股了！”
塔吉尔：……？
他懵了会儿，看向窗外，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天只有一点暗蒙蒙的光。
“……小姐……”他沙哑着声音开口，就被阿瓦莉塔神神秘秘地一把捂住了嘴。
“嘘！”阿瓦莉塔狡黠地眨了下眼，“小声，别把人引来。”
塔吉尔一脸茫然，几秒后笑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压低声音：“小姐说的好像要做什么坏事似的。”
“就是要做坏事啊。”阿瓦莉塔用拇指按住他的喉结，小小的硬块在指尖滑动一下，“塔吉尔，我要带你私奔。”
塔吉尔更懵了，定定地看着她，阿瓦莉塔就晃他的手臂：“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塔吉尔像是完全呆住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凝固着，眼珠折射着微弱的光，阿瓦莉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到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但塔吉尔很快又笑了，亲了亲她的额头，掷地有声：“要。”
于是，在那个连驼羊都还在沉睡的早晨，阿瓦莉塔翻出绣着云纹和太阳的毛毯，一手牵着美人一手牵着塔吉尔，假装叽里呱啦念了串听不懂的咒语，毯子载着两人一马飞了起来。
美人吓得蹄子乱撅，差点一脚把塔吉尔踹下去，塔吉尔完全不在意自己差点被踹飞这件事，手里本能地把美人按住熟练地安抚，一双眼睛已经转起来，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正从他身边经过的云和鸟，又用手拍了拍身下的毯子，确定这的确是自己的那块，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机关。
阿瓦莉塔乐颠颠地看着他的反应，说：“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没听过飞毯的传说吗？”
塔吉尔估计都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嘴微微张着，一脸傻样。
阿瓦莉塔拉长调子拍他的脸：“喂——塔吉尔？回神回神，喂——理我一下呀——”
下一秒，塔吉尔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掐了一把，猛的重重吸了口凉气，痛得眼圈红了。
阿瓦莉塔：“噗哈哈哈……唔！”
她笑到一半，被塔吉尔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脸，脸颊红红，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胆子肥了！我要把你踹下去！”
塔吉尔总算回过神，尝试着伸手去摸了摸云，小声问：“去年送火节，小姐就是这样飞来找我的吗？”
“你猜。”阿瓦莉塔假装的愤怒一下子绷不住了，嬉笑道，“那么亲爱的乘客，欢迎乘坐飞毯001号，请问我们私奔的目的地是哪儿？”
说实话，这个“私奔”实在超出了塔吉尔的想象，一时都不确定该回答哪里才好，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像只觉得人类好厉害的小动物。阿瓦莉塔被看得心脏一跳，搓搓脸，拍板道：“那就去个你自己一个人没法去的地方。”
塔吉尔连连点头，但他没想到，这个地方是——海底。
飞毯穿过无数云层，越过广袤的大地，最后翻转成竖直的，直直朝海平面冲下去的时候，塔吉尔终于忍不住和美人抱在一起发出尖叫，美人嘴里都要吐出白沫了，可怜的小马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海马”，四条蹄子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缠在塔吉尔身上，疯狂扭动想要逃跑，塔吉尔双手双脚勒着美人被喂圆了一圈的腰，瞪大一双眼睛，在阿瓦莉塔肆意畅快的笑声中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了。
破开水面的瞬间，塔吉尔想好了自己的遗言。
你跳，我也跳……咕噜噜噜噜噜噜……
飞毯没入水面，朝深海一路下潜，美人还在不停地哀嚎，塔吉尔头晕目眩，眼前各种迷离的光焰短路一样乱七八糟地闪烁，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缓缓聚焦，映出清晰的景象。
他的瞳仁很轻地颤了下。
大群的鱼在阿瓦莉塔身后游过，鱼有着反光的鳞片，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晕，更远的地方，一些鱼仿佛有着柔软的翅膀，托着细长的尾巴蹁跹而过。海水带着一种幽蓝的感觉，他看到了光，斑斓的光落在阿瓦莉塔的脸上，她的白发飘在水中，波光粼粼。
“吓傻了？”阿瓦莉塔笑着，嘴里吐出一串泡泡，声音在水中有种奇异的失真感，“你这样我都想带你去坐过山车了，感觉一圈下来就会变得傻呆呆的，让人为所欲为。”
她伸手摸他的嘴唇，手指探进去，撬开紧闭的牙关：“呼吸，别怕，不会呛水，我在这儿呢。”
他也吐出了一串泡泡，最后一颗泡泡被阿瓦莉塔叼住，又送回了他的口中。
美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张嘴叼住了一丛海草，嘎巴嘎巴嚼了嚼，又呸一声吐掉了。它喷了个响鼻，转头看了看被亲得满脸通红的主人，没眼看地翻起白眼。
塔吉尔还是有些紧张似的，手指紧紧攥着阿瓦莉塔的衣服，飞毯往更深的海域缓缓降下去，光渐渐变得暗淡。连近在咫尺的人脸都变得有些模糊了，塔吉尔突然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带着哑，整个人抱住阿瓦莉塔的肩膀，脊背塌下去，轻轻颤着。
“不怕……被鱼，看见吗？”他断断续续地小声问。
“哎呀，深海嘛。”阿瓦莉塔笑眯眯地说，“再往下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一会儿我给你点盏灯，那些鱼仗着看不见连自己都是随便长长的，有些可好笑了。”
她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点，隔靴搔痒一样地用指尖轻轻蹭着，等塔吉尔忍不住发出声音了，才促狭地开口：“不过他们对于声音的感知都特别敏感，现在估计都&#39;听&#39;到了。”
塔吉尔闭上了嘴，只小声哼着，意识沉浮，但偏偏阿瓦莉塔的声音异常清晰。
“如果有一天……”她说，“能带你去看看人鱼就好了。”
许久，海水冲去了那些体/液，阿瓦莉塔在指尖亮起一团光，塔吉尔于是看见了那些丑得惊天动地的深海鱼，一时间以为自己是不是看见地狱了。
还真是……随便长长。
一想到自己刚才在这些“丑邻居”面前干了什么，他还是忍不住揉了揉脸，并起腿抱着膝盖，阿瓦莉塔和一只半人高的……应该是章鱼的东西“握了握手”，吓得它断掉那根触手，咻的一下逃走了。
“哎？”阿瓦莉塔举起那根粗壮的触手晃了晃，吸盘有力地吸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红圈圈，“上去烤了吃？感觉应该很有嚼劲。”
塔吉尔笑起来，海水随着小声震动，海底沙地上一些奇形怪状的小生物就在震动中慌里慌张地到处乱爬。
等他们离开海底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他们在海边用石头和细木头堆起火堆，又找了块干净的石板架在上面，塔吉尔烤那根巨型触手的时候，阿瓦莉塔捡了一堆小螃蟹，烤得连壳都酥了，撒上点盐一口一个。
吃完后阿瓦莉塔将他带到海滨的小城，找到城里最好的旅店定了间房，财大气粗地要了最贵的，旅店老板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扫了好几眼，等他们进房间洗完澡，旅店的服务员送来了一束新鲜的玫瑰花。
玫瑰花瓣最后洒在塔吉尔莹白的身体和长发上，随着身体的颤抖，仿佛在枝头被风吹拂。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求求你们不要欺负马了为什么非要带上我？
短暂的蜜月，虽然只有三天。

第238章
后来的日子他们几乎都在海上度过，一天被拉得很漫长，但又像转瞬即逝，他们看见太阳跃出海平面，像是个正从汤匙里洒下来的蛋黄，又或者一团正在跳动的火，海面的波涛也被染上了颜色，卷着金红的光一阵一阵朝岸边推去。
阿瓦莉塔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伤，她以前没有过这样的情绪，也没有为要离开哪个世界不舍过，她是和姐姐一样的旅人，她看着那些幸运和不幸像看一个个故事，她或许比姐姐在这些故事中参与更深，但本质没什么不同。
她在朝阳和夕阳中亲吻她的人类，塔吉尔很配合她，一种近乎竭尽全力的配合，好像要把自己燃烧在这次短暂的私奔中一样。他并不是个太过于世俗的，习惯被规训的人，但以往他也有着人类常有的那些羞耻和想要压抑住自己欲/望的，让自己显得体面一些的本能。
但如今他似乎扔掉了这些，他们躺在无人的沙滩上，一起望着深紫的天空，塔吉尔会主动抓住她的手，轻轻舔过指节。
阿瓦莉塔忽然问他：“塔吉尔，如果有一天不做人了，你会想做什么？”
“那太多了。”塔吉尔说，“刚认识美人的时候想做一只跟它一样跛脚的小马，春天我们就一起嗷嗷叫着，一瘸一拐地往坡上跑。”
这个画面把阿瓦莉塔逗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大概……想做只鸟吧。”
阿瓦莉塔想象了一下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很奇怪，塔吉尔虽然并不寡言，但也远远算不上聒噪，但不知道为什么，阿瓦莉塔就是觉得他要是真变成了鸟，肯定会天天吵得她脑袋疼。
她拍开幻想，问：“为什么啊？”
塔吉尔侧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映照着霞光，原本异色的双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相似，一种近乎于紫红的色泽，嘴唇湿润柔软，他凑过来，亲了亲阿瓦莉塔的脸颊。
“因为小姐，你就像一只鸟，正要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啊。”
那是第三天的黄昏。
阿瓦莉塔微微一怔，她定定地看了塔吉尔一会儿，最终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是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回到旅店。
门关上的瞬间，他们就吻到了一起。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么凶狠的亲吻，像是在互相撕咬嘴唇的两只小兽，衣服从门口脱到床边，阿瓦莉塔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把他脸朝下地按在了床上。
塔吉尔配合着她的动作，但还是一下子冒出冷汗——痛的，然而下一刻阿瓦莉塔又掰过他的脸亲吻，塔吉尔的身体奶油一样柔软下来，声音断断续续。
“小姐……你的眼睛，其实，藏不住事情……”他的声音潮湿，像是眼泪流进了嘴里，“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会停留在一个地方的人。”
阿瓦莉塔没应声，但突然变得温柔了。
她低头看着塔吉尔，他跪趴在床上，侧着脸，眼圈通红，目光有些散，却依旧清澈温柔。他的腰很深地塌下去，手肘撑不住，整个上半身几乎完全贴着被子，但依旧把身体送到她最趁手的地方。
她的人类是个聪明的家伙，否则也无法走过那么多地方，独自一人，却能把自己养得很好。
所以他也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告别。
这是最后一次，塔吉尔断断续续地唱着歌，不成曲也不成调，被欲/望浸透的声音少了平日的清亮，仿佛在每个字眼都带上了钩子，伴着水声和呻/吟，沙哑又糜/乱。他被翻过来，就很用力地抱住阿瓦莉塔，身体痉挛着颤动，挽留一样绞紧，几乎让她没法动弹，但当结束后，他又轻轻松开了胳膊，轻轻将阿瓦莉塔的濡湿的长发理顺。
阿瓦莉塔问他：“塔吉尔，你爱我吗？”
塔吉尔笑了，声音柔哑：“我爱你，小姐。”
阿瓦莉塔：“你在决定离开的时候为了我留下了，但是现在，我却要离开你了。”
“不是为了你，小姐。”塔吉尔摇头，“我爱你，所以我留下了，这是为了我自己。所以小姐，如果离开是为了你自己，那么，请一定要这么做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她的眼底，轻轻扫过她白色的睫毛，阿瓦莉塔觉得有些痒，但没有闭上眼。
塔吉尔说：“我爱你永远不被拘束的眼睛，所以小姐，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拘束。”
他笑着说话，但眼睛里汪着眼泪，窗外的夜很深，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几乎正圆的明月，在每一栋建筑的顶端描上雪一样的白边。
阿瓦莉塔问：“我让你难过了吗？”
塔吉尔支起身体，吻落在她的眼角。
他说：“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
飞毯在天蒙蒙亮时将他们送回乌里亚山的牧区，老图恩的毡屋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太阳正要从辽阔的草原尽头，卡格拉河的上游升起，气温偏低，草叶上凝结了露水，在他们落下时，承受不住一般滴落在土壤中。
美人以惊人的适应力习惯了飞毯，直接睡熟了，降落都没能吵醒它，塔吉尔摸着美人被编进的羊毛小球的鬃毛，忽然语调轻盈地说：“小姐离开，最伤心的大概是美人，它又要戴大红花了。”
阿瓦莉塔看着他：“别老欺负它呀，你就是仗着美人没法说话，它要是会说话，肯定每天都在骂你。”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
“你花花绿绿的时候倒确实很好看。”阿瓦莉塔弯起眼睛。
说到这里，话题落了地，他们都没有将它再捡起来。远方似乎有炊烟正在升起，地平线被描上了金色的光晕，长久的沉默后，阿瓦莉塔终于开口：“我该走了。”
塔吉尔轻轻点头。
阿瓦莉塔：“之后你要去哪里？”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塔吉尔说，“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他和她一样，是自由的鸟，没有谁会成为谁的鸟笼。
阿瓦莉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塔吉尔忽然在她身后问道：“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他说话时，天边掠过飞鸟，那是一种通体白色，有着长长尾羽的小鸟，因为长相漂亮，叫声清亮，曾被许多人尝试驯养，但没有人成功——不超过十天，它一定会在鸟笼里死去。
所以这种小鸟的别名又叫做格安，意为天空。
阿瓦莉塔的心变得轻盈了，这场宁静的告别没有泪水，他们都只是走向自己的远方。
于是她笑道：“也许会啊。”
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一个瞬间。
阿瓦莉塔背对塔吉尔挥了挥手，走过青绿的草地，路过零星的毡屋，远远的地方，路西乌瑞站在屋子前等她，阿瓦莉塔的脚步一下快了，蹦蹦跳跳地扑过去，一把抱住路西乌瑞的手臂，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姐姐，等很久了吗？”
“大概十分钟。”路西乌瑞回答，又突然捏起她的脸看了看，阿瓦莉塔就笑得更灿烂一点，一如既往，叽叽喳喳。
“姐姐我们下个世界去哪儿啊？下次我们换换，跟别人说我是姐姐你是妹妹，让他们叫你小桑小姐……嗷呜！不行就不行嘛，别打头！会变笨的！”
“阿瓦莉塔。”
“在在在。”
“安静一点，别把别人吵醒。”
“这时候哪儿还能叫吵醒？太阳晒屁股啦！”
她说话的时候，太阳终于完全地跳出地平线，将她们的面孔都照得昏黄温暖，她们走过草原起伏平缓的坡道，忽然听到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鼠尾草没过马蹄
迷叠香缠绕发梢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告诉她慢慢地走啊
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月儿明，风儿轻
月光长长照在水底
你是否听见了我的声音
唱着愿你今夜有个好梦境……
克鲁琴的声音悠扬婉转，略带沙哑的歌声飘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阿瓦莉塔仿佛能看见塔吉尔牵着美人，拨着琴，不急不慌，走走停停。
她曾听到过这个调子，塔吉尔哄她入睡的调子，他那时说是新写的，还没有填上词，后来又在她第一次打开他时断断续续哼唱了前几句。
如今她终于听到了这首歌的全貌。
路西乌瑞侧耳，随口问：“是那个流浪唱歌的孩子吗？”
“嗯。”阿瓦莉塔弯着眼睛点头，“姐姐，我就说吧，他唱歌特别特别的好听。”
这么美的歌，这样短暂又美丽的萍水相逢，如果有一天回忆起来，一定都是枕着歌声的美梦。梦里她的人类会用那双异色的，宝石般的眼睛对她微笑，向她讲起新的旅程，和许多许多的新故事。
那时候，阿瓦莉塔曾真的以为，他们都将得到一切满足和幸福。
*
蝴蝶飞舞的洞xue中，缇娜唱完了歌，两个婴儿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接下去该做什么，有些紧张地拢着手指，忽然听到阿瓦莉塔问：“你喜欢这首歌吗？”
“啊……”缇娜小心地开口，她没敢真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只是客观地回答，“它很好听。”
阿瓦莉塔摊开掌心，细长的指骨间滴落着漆黑的液体，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指上，缓缓扇动深蓝的翅膀。
“我也这么觉得。”她微微笑了笑，“我很喜欢人类的音乐，因为哪怕唱歌的那个人消亡在历史中，但总有是一首歌会被不断地传唱，就好像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他曾经存在过，不是被想象出来的幻影。
“……桑小姐。”缇娜讷讷地开口，“你……在想念谁吗？”
阿瓦莉塔说：“我在想我的姐姐。”
缇娜一愣，阿瓦莉塔就伏在膝盖上侧过头，眼眶中花朵垂落：“以前她从来不会到处找我的，就算我突然从她身边不见了，她也不会着急，不会回头。我有段时间一直在想，或许我竟然一直跟在她身边，这件事才是不可思议的，原本我们也该像其他的姐妹一样，离开诞生我们的&#39;母亲&#39;后，就各自走向不同的地方。”
她静静地说：“如果那样的话，可能我也会平静地，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命运吧。”
如果不是靠得那样近，如果不是她不断地萌生出新的期待。
她们离开草原，走入下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正战火纷飞，姐姐随军行医，后在一个被毁灭的小国的废墟中，捡起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男孩。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一周目阿瓦莉塔和塔吉尔的故事，在小龙那里，阿瓦莉塔就简单跟小龙说过了。
一周目大家都惨惨的。

第239章
姐姐没有在那片草原遇到心仪的容器，而这个男孩符合姐姐一贯的喜好，他可怜，悲惨，孑然一身，无论生死都如灰尘草芥。
他偶尔会让阿瓦莉塔想起塔吉尔，但他们两个实在是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个非常活泼的大男孩，活泼得都让人有点难以招架了，一言一行都带着一种稚嫩的鲁莽。塔吉尔要比他更有分寸得多，他要是离开她们就只剩下死亡，但塔吉尔可以自己活得很好。
只是那个孩子有时会像塔吉尔，阿瓦莉塔最开始想，或许是因为他们都习惯用上扬的音调叫她“小姐”，不过塔吉尔的“小姐”之后总是接着让她心软的话，这个男孩每次叫“小姐”绝对是有求于她，一叫完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胡天侃地。
阿瓦莉塔不讨厌他，时常也觉得听他说话很有意思，后来这个容器渐渐坏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她姐姐说的。
他说，他很恨姐姐。
阿瓦莉塔在那个瞬间，再次感受到那种奇异的感伤，姐姐平淡地听完他最后的话，平淡地为他举行葬礼，她看着空白的墓碑，忽然意识到，无论是姐姐还是她，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名字。
因为容器只是容器，容器不需要名字。
就像人类只是人类，人类不需要被她们记住。
姐姐不阻止战争，不拯救世界，她向眼前的悲鸣者伸手，却也从不给予超出这个世界应有的救赎。
对大部分人，姐姐只给予一场濒死的美梦，但他们觉得姐姐是个有着无边大爱的善人。
阿瓦莉塔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在乎人类的想法，但她在这一刻好奇，望着这块墓碑的时候，姐姐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呢？
她真的看到了那个喜欢叽叽喳喳，有些油嘴滑舌，爱吹牛，爱干吃奶酪，讨厌欧芹和胡椒的孩子了吗？
阿瓦莉塔不知道，她只是像从前每一次升起这种想法时一样，将这种流星一样短暂划过的想法藏起来，然后又可以笑着挽起姐姐的手，和姐姐一起去往下一个世界。
但每一次她这样做的时候，仿佛就有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跳出来，告诉她这样下去一切会变得很糟糕。
有什么会变？有什么对她们这样的存在而言能够被称为糟糕？
她想不到答案，后来某一次，她们经过一个被海完全覆盖的世界，这里的人类因为适应环境，最终形成了“人鱼”的姿态，在海底创建了辉煌的文明。姐姐对此似乎有些兴趣，打算在这里停留一段时日。
阿瓦莉塔就想起那场告别的“私奔”，无光的幽邃的深海，她说想要带他去看看人鱼。
她们从前从不会再次踏足已经观赏过的故事，但阿瓦莉塔忽然想回去看看……只是远远看一眼，看看那片一望无尽的草原。
毕竟塔吉尔想必已经离开那里，阿瓦莉塔并不打算去寻找。
准备偷偷溜走的时候，她的脑海里跳出一个念头，她没告诉路西乌瑞，没留下任何信息，先故意藏了起来，想看看她的反应。
虽然她其实能轻易推测出姐姐会怎么做，但或许是因为心脏在做出回草原去的决定时雀跃地跳动了，她萌生出了些更多的期待。
比如，姐姐会找她。
她有一种很奇异的想法，好像如果姐姐着急地去找她了，那么从前她心里时不时跳出来的那个声音就会彻底消失，没有什么会变得糟糕，她们会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只是很可惜，贪婪的魔女阿瓦莉塔，果然太过了解色&#183;欲的魔女路西乌瑞。
姐姐面对她的突然失踪，也只是微微一愣，就又继续了这场旅程。
阿瓦莉塔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往那个已经很遥远的世界走去，到达时正值暮春，乌里亚山下的牧区和她离开时似乎没有太大区别，送火节已经结束了，草长得很高，没过了小腿。
一座座零散的毡屋点缀在碧绿的草原上，远远的，风中传来沉闷的牧铃声。
是“拉吉”的声音，她鬼使神差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听到一个诧异沙哑的声音：“……小桑姐姐？”
阿瓦莉塔回过头，看到个年老的妇人，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边环绕着几个孩童，又拍拍自己的脸颊笑了下，把糖分给身边的孩子：“抱歉小姐，我大概认错人了，她如今不可能这么年轻啊，这个，做赔礼。”
她说着，往阿瓦莉塔手里放了几颗糖果。
半透明的浅蓝和浅绿，星星的形状，阿瓦莉塔忽然认出她来了，嘴唇很轻地一动：“……尼娅？”
苍老的妇人愣住了，像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又不停揉着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身边一个孩子扯了扯她的布裙，说：“姥姥，不是要去看塔吉尔爷爷吗？我们该走……唔……”
她的嘴突然被尼娅捂住了，尼娅的目光中闪过点慌乱，又像被风扬起的尘沙一样，在风静止后沉降下来。
阿瓦莉塔倒是有些诧异和惊喜，一瞬间的情绪盖过了她的思考，她问：“塔吉尔也正好回来了吗？”
尼娅沉默几秒，好像确认了什么，低声开口：“小桑……小姐，你回来的很巧。”
阿瓦莉塔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拉吉”的五色彩布迎风飘着，牧铃声悠悠荡荡，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盖在五色彩布上的那件衣服，是她很熟悉的风格。
花里胡哨的，五颜六色的，真是，都已经要被叫“塔吉尔爷爷”的年纪了，怎么还能找出这么鲜艳的衣服？
她愣愣的，最后只是开口轻声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尼娅：“小桑小姐……”
“他决定把自己葬在这里啊。”阿瓦莉塔的神情还是平静的，她甚至对尼娅微笑了一下，像是问起个老朋友一样，语调轻松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有说起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吗？”
被捂住嘴的小女孩皱起眉，唔唔两声之后把尼娅的手掰开，不太高兴地说：“你为什么老这么说？好像塔吉尔爷爷离开过一样，他一直就在这里啊！”
一直就在这里。
怎么可能？
阿瓦莉塔像是没听懂一样，明明是很好理解的几句话，她还记得离开的时候，塔吉尔说过他准备继续流浪，继续唱歌，他想要变成一只鸟，谁把他关进了鸟笼？
尼娅仔细打量着阿瓦莉塔的脸色，神情踌躇，但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曾围在她身边，一边喊“小桑姐姐”一边要她给她买糖吃的小姑娘也已经佝偻了脊背，满脸深刻的沟壑，她把小孙女和另外几个孩子搂在怀里，看向阿瓦莉塔：“葬礼……刚刚开始，我们正要过去，小桑小姐……要去看看吗？”
阿瓦莉塔没回答，但静静跟在了他们的身后。
尼娅领着她，慢悠悠地说着话。
她那个被路西乌瑞确诊过先天病的妹妹果然没能活过三年，虽然路西乌瑞留下了完整的病历和治疗方案，但她依旧在她们离开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小卓五十多岁的时候生了场急病，没扛过去，也就这么没了，如今家里那一辈受她们照顾过的人差不多也就只剩了她这么个老婆子，还能再叫她一声小桑小姐了。
“如果这样算，塔吉尔算是难得的长寿了。”尼娅温声说，像是想要安慰她，“他是在梦里走的，我们发现的时候，表情也很安详，是喜丧。”
靠近被布置成灵堂的毡屋后，身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没有她认识的了。这些或年轻或年迈的人类对她这个突然到来的陌生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好在他们都认识尼娅。
尼娅笑着向他们解释：“是以前这里医生的孩子，祖辈和塔吉尔有交情，特意让小姐来参加葬礼的。”
这些淳朴的牧人就对她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节哀”之类的话，阿瓦莉塔不明白她有什么哀应该节的，明明对眼前这些牧人而言，她和塔吉尔应该是陌生人才对。
她的思维有些迟钝，跟在吊唁的队伍最后，静静仰着头，听见拉吉在风中一阵阵地响。那略微低沉却能够传出很远的声音让她想起了老图恩的葬礼，塔吉尔靠着美人坐在山坡上，明明他看上去是更伤心的那个，却依然扯出笑容，让她不要难过，又给她讲了故事，声音有些沙哑，唱诗一样娓娓道来。
塔吉尔的葬礼和老图恩的差不多，甚至更简单一些。他没有妻子，没有子嗣，常年独自生活在这里，但好在他的脾气和人缘都很好，也带着几个学生，教他们唱歌，聚落里的人们七拼八凑为他凑出了一场还算体面的后事。阿瓦莉塔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走，直到走进毡屋，看见正中单薄的棺材。
她在棺前放了一朵白花，看着眼前四四方方的“木头”。有一个瞬间她很想往里看一眼，塔吉尔是不是真的在里面？他怎么就这么被装在里面了？他不是很害怕被锁在一个地方吗？这里面会不会太狭窄了？他会害怕吗？
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但现实中，她只是按照流程，用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棺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
葬礼上没有哭声，几个粗壮的汉子扛起棺木，往牧民的群葬地走，阿瓦莉塔看着他们往棺木上一层一层盖上黄土，一时间依旧感受到一种近乎茫然的失真。
她的人类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石碑
他怎么变得这么小了啊。
尼娅对她说：“塔吉尔的碑是他自己刻的，从一年多前就开始刻了，可能那时候他就有感觉……我还劝过，说不吉利，而且他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字都刻不清楚，到时候有人会做这事，不用他自己操心。他表面上嗯嗯地答应，但其实还是偷偷刻。”
阿瓦莉塔半蹲在歪歪斜斜的墓碑前，手指抚摸上去，沿着每一个粗糙的凹陷。
尼娅叹了口气：“小桑小姐，你要是早回来两天就好了。”
横，转折，凹陷里没有填颜色，每一笔深浅不一，塔吉尔手上一向没什么力气，叠叠纸花倒是精巧，真要做石刻这种事，还是难为他了。
毕竟那是一双弹琴的手啊。
那些深浅不一，歪歪斜斜的刻痕模糊不清，阿瓦莉塔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留下的话，和记忆中无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要遇到想遇到的人，得看天神给不给这个缘分。”
“我忽然想，还没有和小姐一起看过雪。”
“会继续流浪，继续唱歌。小姐告诉我的那些故事，它们都会变成歌。”
“飞向远方的鸟有一天会再次飞过这片草原的天空吗？”
“萍水相逢，荣幸之至。”
小骗子。
墓碑上短短几行，一个人类的一生。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塔吉尔，没事很快就二周目了，你们还能谈！

第240章
在草原上，生老病死，都会被风吹过。
就像迎风飘扬的拉吉，无色的布条卷着逝者的衣裳，牧铃发出悠远的声响，仿佛正消散在风中的灵魂。
阿瓦莉塔很快离开了草原，临走时，尼娅从塔吉尔的遗物里找出那把克鲁琴送给她，又带她去看了美人的墓，美人是草原上唯一拥有一块墓碑的小马，它晚年已经走不太动路时，塔吉尔就常靠在它身边弹琴唱歌。
阿瓦莉塔在美人墓前铺了厚厚的牧草和美人喜欢的精细饲料，转头走向乌里亚山的深处，打算将那把琴埋在那个蝴蝶飞舞的洞xue中。
那里一如往昔，从隐蔽的，狭窄的洞口进入后，便恰好踩进冰凉的溪水中，被惊飞的蝴蝶每一只都有手掌大，富有光泽的深蓝色起起落落，卷起馥郁的花香。阿瓦莉塔抱着琴，想在花丛中寻找片湿软一些的地方埋了，却突然看到了溪流中异常的，粼粼的银色闪光。
是银币。
零散的银币铺在水底，被清澈的溪水冲刷得闪闪发亮，阿瓦莉塔很慢地眨着眼睛，好一会儿，她居然笑了起来，肩膀抖动着，柔软的长发也随之一抖一抖，落在她身上的蝴蝶都飞起来，勾缠着几根发丝落进花中。
“你这是，把这里当成许愿池了吗？”她伸手捞起一把银币，低声自语，“我回来了啊，塔吉尔。”
但没有人回应她了，这是死亡。
她本该习以为常的死亡，习以为常的分别，阿瓦莉塔还在笑，垂着头，眼泪就啪嗒一下，砸进了水中。
她说：“我有点想你了。”
好像一根风筝线，她的一部分似乎被这根细细的线牵扯着也埋在了这里。
后来的旅途大同小异，她回到姐姐身边，但就像她的消失没有给姐姐带来什么，她的回来同样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她们就这样不断地走过相似的战火，相似的繁华，相似的冰川，熔岩，沙漠，大海……
姐姐的目光总是望着很远的地方，她看不到那目光尽头有什么，只是在有一天突然发觉，她们在每个世界呆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最初她们刚开始旅行的时候，偶尔甚至可能会在一个世界呆上数十年，给自己做一个身份，仿佛那个世界中一对普通的姐妹，那些日子时常让阿瓦莉塔错觉自己其实是在生活，可渐渐的，她们的脚步越来越快，阿瓦莉塔依旧不断地看着死亡，她在许多人类身上看到塔吉尔的影子，或许是某个瞬间的神情，或许是某句话的语调，或许是某个死亡的结局，那个流星般的念头和声音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你得做什么。
否则一切会变得很糟糕。
可是为什么会糟糕？
因为……
因为。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在有一天，她终于询问路西乌瑞：“姐姐，你想在旅行中得到什么呢？”
姐姐的回答一如既往：“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样都可以。”
她们眼前，是一个世界的腐烂，开裂的大地涌上漆黑粘稠的雾气，这个已经在战争中千疮百孔几近毁灭的世界迎来了真正的毁灭，姐姐平淡地看着，眼睛波澜不惊，她在姐姐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姐姐的袖口。
可是姐姐转身离开了，衣料从她指尖滑过。
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
可是姐姐，如果没有和什么建立联系，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真正的新故事呢？
如今你已经没有耐心在一个世界停留太久了，触目所及都是些已经看到乏味的，循环往复的旧事，不断地看，不断地重复，那么姐姐，最后你要走到哪里？
她的一部分被那根细线留在了草原，但是啊，姐姐……
“我还是……让你觉得孤独吗？”
即使她就在这里，即使她始终在她的身边。
但路西乌瑞的目光，平静温和，终究也没有落在什么东西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像是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停下脚步，轻轻回头望了一眼，阿瓦莉塔就三步两步地跑过来，裙摆翩飞，白色的长发扬起，像白鸟的羽翼。
“姐姐。”她突然抬高声音，声音也像鸟的啼鸣，“我们去找妹妹们玩吧！或者去找古拉！我记得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就在这附近？啊，小龙没准跟她在一起，伊芙提亚生活的地方应该也不算很远，我们去找她们吧！”
路西乌瑞微微愣了下，阿瓦莉塔能看见，某个瞬间她漆黑如深潭的眼睛里仿佛闪过了些什么，一颗星星似的亮了下。
但最终那颗星星还是静灭下去，路西乌瑞看向遥远的地方，平淡地说：“算了。”
很久以后阿瓦莉塔才意识到，那时候已经太迟了。
这段没有尽头的旅程已经消磨掉了路西乌瑞的所有期待，她发现得太迟，理解得太迟，试图做出改变得太迟。
但虽然太迟，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撒泼打滚，又或者干脆把姐姐绑去见她们，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吗？
没有人能想象出未曾走过的道路。
等到她发现脚下这条路连接着难以回避的深渊时，她们已经过于快地向那里坠落下去。那其实是一个很宁静的日子，她们站在世界的间隙，世界如一个个小小的光球悬浮在她们身边，姐姐停在了这里，很久都没有选择要去哪里。
姐姐只是突然对她说：“阿瓦莉塔，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她完全愣住了，甚至一时都没能问出为什么。姐姐安静又温柔地注视着她，阿瓦莉塔就想，姐姐很久没有这样看着自己过了。
而她也是在这个瞬间才忽然发现，姐姐的眼睛居然很疲惫。
姐姐说：“有个地方，我想要自己一个人去。”
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吧，哪怕没法用语言表述出来，否则她不会那样几乎颤抖地点头，也不会在姐姐离开后很久，忽然转身往某个世界走去。
她恍惚间知道姐姐要去哪里。
那个世界有着一片幽深的，寂静的森林，无论森林之外是荒无人烟还是变成高楼大厦，这片森林始终是人类的禁区。她到达的时候，看见姐姐正往森林深处走去，她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跟着，在林稍间随着风跳跃。
姐姐向她的另一个姐姐张开了双臂，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笑容，好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见到绿洲，即使那只是海市蜃楼。
“来吃吧，姐姐。”
她的身体不断地发着抖，她看见她的姐姐拥抱了另一个姐姐，而后透明的触手将她的姐姐淹没，另一个姐姐，最初的魔女愣愣地跌坐在地上，手还抬着，但刚刚拥抱她的人已经消失了。
古拉是吞食一切的魔女，懵懂无知，她被本能驱使着，微微歪着头，目光茫然无措。
许久之后，阿瓦莉塔听到了尖锐的哭声。
古拉在尖叫。
没有人听她的尖叫，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嚎啕大哭，嘴里混乱地说着听不清的话，指甲在身前的土地上抓挠着，好像能从那里挖出什么。
“这不对！”
“这样不对！”
“我不要这样，路西乌瑞！”
这样不对。
阿瓦莉塔浑身都在发抖，她坐在树梢上，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想自己应该给古拉一个拥抱，拍一拍她哭得几乎抽搐起来的肩膀，但是她也没有力气了。
最终，她也只是落荒而逃。
不知道走到了哪个世界，漆黑的夜色中，一盏路灯大概坏了，灯光一闪一闪，偏偏这样的灯光吸引了飞蛾，不断撞在透明的灯罩上。
她抱着膝盖坐在路灯下，仰头望着那只飞蛾不断地砸着，最后终于轻飘飘地掉下来，掉在她的脚边，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残破得飞不起来。天上开始飘起很细的雨，蛛丝一样挂在她的头发上，也渐渐濡湿了飞蛾的鳞翅，它不再动弹了，湿漉漉的翅膀贴在地面上，被浸透后显出一种半透明的深色。
阿瓦莉塔又想笑了，就像在洞xue中看到满溪水的银币时一样，那感觉怪异得让她觉得恶心，一道影子忽然覆盖在她身上，随后那些不断落下的雨消失了。
她抬头，看到一双黄昏般的眼睛。眼睛的主人一身漆黑长裙，长发被白花挽起，手中的伞倾斜着，伞面盖在她的头顶。
“伊芙……提亚？”
嫉妒的魔女就温柔地笑了，笑容在蒙蒙的雾气中带着几分忧郁和感伤，阿瓦莉塔声音沙哑地问：“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伊芙提亚蹲下/身，黑伞密密实实地遮住雨丝：“你是指什么？路西乌瑞？还是别的？”
她说：“所有的。”
她像抓着根救命稻草，冷冰冰的手指痉挛着抓紧裙摆：“你告诉我，姐姐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久之后，伊芙提亚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阿瓦莉塔。”她柔声说，“路西乌瑞从来不曾走在雨里啊。”
阿瓦莉塔哑然，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果连全知者都不能给她答案，那她就再也不可能真的得到答案了。她靠着路灯，伊芙提亚松开了手里的伞，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将伞吹走，路灯艰难地闪了闪，终于彻底熄灭。
伊芙提亚在黑暗中抱住了她，柔软的面颊贴了贴她的额头。
阿瓦莉塔突然开口：“我要去找奥斯蒂亚。”
她不认同，她讨厌这个故事。
伊芙提亚就告诉她：“奥斯蒂亚的世界腐烂了。”
阿瓦莉塔的眼珠凝住。
伊芙提亚平静地叙述，像在讲一个旁人的故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后她静止了那个世界的时间，在腐烂刚刚发生的时候，就像块封存尸体的琥珀，怠惰的魔女正做着理想乡的美梦，可惜……伊瑞埃误打误撞地闯进去了。”
“然后，一切会被打碎吧。”伊芙提亚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奥斯蒂亚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应激，更何况小龙一向横冲直撞……真糟糕，不是吗？”
阿瓦莉塔怔愣着，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伊芙提亚就笑着蹭了蹭她的脸颊：“其实，你也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啊，姐姐。”
“我……”
“嘘。”伊芙提亚抵住她的嘴唇，雨水一样湿润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所以姐姐，等到那一天的时候，记得来拿我的眼睛。”
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她几乎要往后退去，但身后的路灯挡住了退路，她半仰着头，望着伊芙提亚昏黄的双眼，那双看见一切的眼睛静静弯着，透出雾气般虚无缥缈的笑意。
“若想改变一切，必须先看到一切。若想打破命运，必须先注视命运。”伊芙提亚微微笑着，手指擦干她脸上滑落的水珠，“我不认为贪婪拥有未来，我也接受一切的末路，但是阿瓦莉塔……”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说：“去吧。”
雨静静地飘向她，阿瓦莉塔离开那个世界时，看见伊芙提亚站在再次闪烁起来的路灯下，苍白的面孔挂着水珠，她朝她遥遥招手，很快就看不见了。转眼间，暴怒的小龙飞过世界的间隙，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泄愤一样点燃了一整串世界，阿瓦莉塔被轰然的火光震出去很远，甚至来不及朝那些被毁灭的世界伸出手。
小龙忽然发现了什么，尖叫地朝一个已经被烧毁的世界飞去——那是阿瓦莉塔刚刚离开的世界，伊芙提亚还在那里。
她想起伊芙提亚最后欲言又止的话，以及那句叹息一般的“去吧”，她的身体麻木，大脑仿佛要停止思考，于是她在点燃世界的烈焰中转过身，又在满地的焦土中，看见颓然跪倒在地上的奥斯蒂亚。
这是怎样一个扭曲的，荒诞的，被诅咒的结局啊。
阿瓦莉塔终于开口：“奥斯蒂亚，你还好吗？”
而她，竟然是为了摆正这一切而存在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改编自《哈姆雷特》，感觉放在这里有种中二兮兮的感觉
这章的结尾差不多就是接着愤怒篇的最后一章，阿瓦莉塔找奥斯蒂亚掠夺了她的心脏和控制时间的力量，将时间回退到她刚刚诞生的时候，从天而降落在路西乌瑞怀里。
下章就开始二周目了，这章补完一周目的结局，也补完关于伊芙提亚眼睛的始末。
说真的伊芙提亚的全知视角其实真的很超模，以至于她其他方面几乎被削没了，但还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打出mvp。

第241章
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乌里亚山脚下，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
乌沙镇中到还没什么春天的气息，连花都没开一朵，人群熙熙攘攘，冷风钻过人群的间隙，也显得温暖了些，但还是有些呛嗓子。
塔吉尔放下克鲁琴，从美人身上解下水壶，拉开遮挡着脸的围巾小口喝了点。感觉像含了口冰渣子，冻得他浑身一缩，他只好含着，等那口水稍微暖一些，才一点点往下咽。
但水骗不了饥饿的肠胃，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塔吉尔看着自己脚边空荡荡的地面，轻轻叹了口气：“美人美人，你说这儿的人怎么都不愿意用银币换一首好听的歌呢？”
他好饿。
美人幽幽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他们前天刚刚到达这座两国交界处的小镇，到时身上已经没什么钱了，塔吉尔七拼八凑，只勉强付了旅店的费用，剩下的饭钱是一点没剩。旅店的老板倒也不是太坏，每天给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干面包。
非常难吃且根本不够吃，只能保证他还活着。
塔吉尔算不上个特别娇气的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没钱吃饭就努力赚钱，只是乌沙镇大概风俗如此，他在路边席地唱歌时，凑过来听的人其实不少，叫好喝彩的也有，但似乎没有一个认识到，其实可以给他一枚银币，这比口头夸赞要好得多。
他真的很需要。
塔吉尔叹了口气，低头随手扫了两下弦，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歌词写得还是太含蓄了，所以好心的路人们没有理解他迫切的需求。
塔吉尔正明媚地忧伤着，人群里突然挤出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小把银币，大大方方一下子伸到他眼前：“给你！”
塔吉尔一双眼睛瞬间瞪圆了，眨巴两下，看看银币，又看看这个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咕咚吞咽了一下，以极大的意志力摇头：“小小姐，你还小，不能乱花钱，你爸爸妈妈会说你的。”
“哪儿小，我都八岁了！”小姑娘显然不满意他的说法，又突然明白了什么，又晃晃手里的银币，“不是我要给你的！是桑姐姐……就是……那儿！你看那儿！”
小姑娘伸手指了个方向，塔吉尔就顺着看过去，人群间一抹雪白色一闪而过，塔吉尔看到了她的眼睛，只一瞬间，看不清晰。
她像是在躲他。
塔吉尔一时有些茫然，他应该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心脏无端跳得快了些。
只是这个孩子实在太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拿她的钱，小姑娘见他死活不收，急得跳脚：“你快拿着呀，我还要去跟桑姐姐买糖吃呢，你不拿着我都不好给她交代！”
塔吉尔忍不住笑了下，小声开玩笑，叽叽咕咕像教坏小孩的坏大人：“可是小小姐，万一我拿了你的钱，下一刻就有一群壮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说我欺负小孩，我就没处说理了呀。”
小姑娘呆住，半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塔吉尔笑眯眯地扫了下弦：“出门在外，安全是自己给的，小小姐要小心坏人哦。”
小姑娘脸都皱起来了，一把银币抓在手里，足足有七八枚，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气得一跺脚，又捧着银币钻进人群，大概是找那位“桑姐姐”告状去了。
塔吉尔被逗得笑起来，只是肚子又长长地叫了声，肠胃绞在一起，从饿变成了疼，他嘶嘶地吸着冷气，扫弦的手都抖了。美人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嘶鸣，一副“让你逞强不拿钱”的表情，但蹄子稍微动了动，让他可以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腹部。
正当塔吉尔准备放弃唱歌挣钱的念头，回旅店去问问老板要不要短工，多给两块面包就行，刚才那个小姑娘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这回手里没捧银币，而是抱了一大袋热腾腾的饵饼，板着脸一下子砸进塔吉尔怀里。
塔吉尔：“？”
他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懵了。
“桑姐姐说。”小姑娘大声道，“有钱不赚王八蛋！”
塔吉尔：“……”
“桑姐姐还说。”小姑娘继续大声，嗓门还挺高，清亮亮的，“在食物堆里还能饿死也是王八蛋！”
塔吉尔眨巴眼睛，小声虚弱地问：“那个，我和你这位桑姐姐……有仇吗？”
小姑娘根本不理他：“桑姐姐还还说，自以为大人就把人当小孩子也是……”
“懂懂懂！”塔吉尔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反正我是王八蛋。”
小姑娘被打断了话，瞪他一眼，又钻进人群，一通操作看得塔吉尔目瞪口呆，他流浪多年，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怪人，但的确第一次遇到这样……明明对方看上去没什么恶意，甚至很善良地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却又让他哭笑不得的境况。
他试图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张望，但她口中的人好像真的在刻意躲着他，他盯得眼睛都疼了，也没有看见哪个像“桑姐姐”。
除了刚开始那一瞬间，那道一闪而过的雪白影子。
“算了。”塔吉尔也不再纠结，他的性格一向豁达，遇到这样的怪事也只是疑惑，很轻易地接受了，从那袋子饵饼中摸出一个。
饼还是烫的，显然刚刚出锅，塔吉尔小心咬了一口，薄薄的皮破了之后，里面流出又甜又烫的深褐色糖浆，烫得他不得不小口吹气，原本因为胃疼稍显青白的脸色在热气的氤氲下很快红润起来，他用两只手捧着饼，鼓着脸颊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因为啃坚果而十分幸福的小松鼠。
阿瓦莉塔将自己藏在人群中，透过人流间狭窄的缝隙看着塔吉尔，好像也被那种幸福感染，嘴角轻轻翘起来。尼娅挤过人群，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桑姐姐，任务圆满完成！我要比小卓更多的星星糖！”
“真棒。”阿瓦莉塔夸奖。
尼娅就咧开嘴笑起来，又好奇地问：“话说桑姐姐，你认识他吗？那个坏家伙居然嫌我年纪小！”
阿瓦莉塔乐了，轻轻弯了弯嘴唇，眼睛在日光下，深蓝底色中闪着暗金的碎光：“我们尼娅可是都八岁了呢，哪儿小了？”
“对呀！”尼娅哼哼两声，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很快就把话题重心从“桑姐姐认不认识那个唱歌的”转移到了“没错我八岁我好厉害”上面，叽叽喳喳说起自己帮家里做过多少事。她弟弟小卓是个相对腼腆的孩子，姐姐说话时就在一边拍着手捧场。
阿瓦莉塔将两只手搭在他们的肩膀上，要推着他们往小镇的边缘走，准备带他们回牧区，远处的席地而坐，正埋头苦吃的歌者却忽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饼，抱起克鲁琴，清亮的歌声仿佛从身后追了上来，轻轻巧巧地落在阿瓦莉塔的耳边。
“好心的小姐，愿你今晚有个好梦。”
阿瓦莉塔的眼底就这么轻飘飘地红了一下，溢出来的一点水雾很快被乌沙镇的冷风吹干了。
*
从乌沙镇回程到牧区的马车晃晃悠悠，尼娅和小卓因为分糖小声吵闹着，尼娅的气势要强得多，念叨着“小卓一颗我一颗，妹妹一颗我一颗，阿妈一颗我一颗……”一边把糖分得极不公平，小卓手舞足蹈，但又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阿瓦莉塔就听着他们分糖，随手在尼娅那堆理摸了两颗。
一颗浅绿，一颗浅蓝。
她扯了下嘴角，把糖扔进嘴里，仰头看着昏暗的天空。
这是她第二次经历这一切，奥斯蒂亚是掌控时间的魔女，她掠夺了奥斯蒂亚的力量，于是时间倒转回她刚刚诞生的时刻，无论痛苦还是美好的瞬间都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她还记得过去的故事。
可是她太弱小了，贪婪的魔女一无所有，她必须以掠夺来变得强大，她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尽量不要惹人怀疑地等待，等待某个时机。等到怠惰沉湎于世界的腐烂，她会和傲慢交易得到规则的力量，以时间和规则构筑起囚禁愤怒的陷阱，再燃起愤怒的烈焰，掠夺嫉妒那双全知的眼睛。
先拥有这些力量，再一步步地扩大自己的力量，将无数的世界当做被掠夺的养料，被摘取的果实。
她一直做得很好，大部分事情都如时间重置前一样发展着，一切都在掌控中，但还是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偏差。
比如，尼娅这些孩子不再叫她“小桑姐姐”，牧区的牧人们也不再叫她“小桑小姐”了。
那个称呼孩子似的，亲昵的“小”字消失了，阿瓦莉塔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她做着和从前差不多的事情，依旧会笑会闹，像个孩子一样被姐姐宠溺着，天天混在孩子堆里，但这个称呼就是变了，好像她在这些人类眼中，已经在某一刻突然地，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
但好在，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
而塔吉尔，是另一个偏差。
她本来应该在今天和他相识，她应该在听到歌声很自然地走过去，应该像初次见面那样笑眯眯地抛起银币，应该坐在他为她铺起的毯子上，跟他一唱一和地胡说八道。
但当见到他的那个瞬间，阿瓦莉塔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她曾以为，那短暂相处的一年对她而言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故事了，她还记得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情绪早已经淡去，她会很高兴看到一个鲜活的塔吉尔，会高兴他如今自由地在唱歌，在流浪，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认真地过得很好。
但事实上，当听到那句“夏天”的曲调时，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打磨得光滑的情绪又伸出了刺人的棱角。
她想到爱，她想到死亡。
她会忍不住想亲吻他，会忍不住想笑又想落泪。
塔吉尔会被吓懵，把她当成变态吧。又或者像面对那个想要用十枚银币摸一下他的脸的夫人一样，被吓得落荒而逃，一路狂奔。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却又觉得难过。她幽幽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她想，或许她应该让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一个好心的过路人，一个受到帮助的流浪人。
这样才是真正的萍水相逢，她有她必须要做的事情，塔吉尔也还有那么多未曾去过的远方。
她应该放开他，放开这只飞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周目开始
阿瓦莉塔：对他来说，不要认识我比较好吧。
塔吉尔：小姐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不要担心，小鸟会飞扑向阿瓦莉塔，塔吉尔永远会一见钟情。
ps.从现在开始会甜一大段，最后也是he ，但是中间还有一个比较虐的剧情点，关于“塔吉尔”是怎么变成“塔塔”的。

第242章
一周后，当那群唱接火歌，结果贪嘴吃成了锅锣嗓子的牧人愁眉苦脸地坐在桑烛的毡屋里，满脸为难不知所措，曾经“立大功”的小桑小姐抱着膝盖乖乖坐在一边，没有接嘴，也没有跳起来去找“外援”。
锅锣嗓子们唉声叹气，但最后也没能劝动桑烛松口给他们下猛药，最后只好一个个蔫了吧唧地离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犯愁，阿瓦莉塔用手指一下下抠着身边的绒毯，把毛都抠出来了，一团白绒绒的掉在脚边。
桑烛把医案收好，提醒道：“别抠了，那块都要秃了。”
“哦。”阿瓦莉塔就缩回手，抱着膝盖看着桑烛忙碌的背影。
刚刚回到过去的时候，阿瓦莉塔粘路西乌瑞粘得很厉害，几乎像是要挂在她身上似的，因此喜提小龙“挂件”的外号嘲讽，她到也不太在意，甚至觉得小龙能这么精神实在太好了。
在大家集聚的希卡姆，有太多太好了的事情。
古拉还在傻乎乎地吃蛋糕，太好了。
路西乌瑞还在计划着旅行，好像还对什么抱着期待，太好了。
奥斯蒂亚躺在星河里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她在意的世界生涩如一颗青果，太好了。
伊瑞埃吱哇乱叫，鲜红灿烂，还能嚣张地挑衅每个人，太好了。
伊芙提亚还坐在那里，虽然不太说话，但目光柔软地注视她们，太好了。
她们一起迎接了最后一位妹妹的诞生，苏佩彼安诞生时黏糊糊地蹭过她们每个人的脸，怪异但又亲昵，她将是最后留下的那个，但如今她还和所有人站在一起，太好了。
大概是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桑烛回过头问：“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还是在想什么坏主意？”
桑烛并不算一个太过细腻的人，但她足够耐心温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倾诉。阿瓦莉塔在她的目光下，把涌到喉口的真话咽下去，换了张嬉皮笑脸：“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就不能是在为图恩爷爷他们担心吗？”
桑烛平淡地笑笑：“小骗子。”
阿瓦莉塔故作忧伤，一副被插了心的样子。她潜意识里希望桑烛能更刨根问底一些，但桑烛显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姐姐从不让人为难，她的温和是真的，但底色永远覆盖着漠然，以至于阿瓦莉塔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姐姐对她的宠溺和纵容固然含着爱，却也意味着俯视和给予。
因为她是弱小的，她是被姐姐保护的。
所以当姐姐决定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抓不住。
就好像当她决定和姐姐离开这里的时候，塔吉尔也不可能真的留下她。
他们都一样啊。
送火节前的那些日子，阿瓦莉塔都没有再去乌沙镇，她像是刻意给自己找事情做一样，每天都拉着尼娅几个小孩跑得很远，雪化后草渐渐长高了，躺在草地上，能看见天空中一群一群正在向北方飞去的候鸟。
塔吉尔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吧。
等他看过乌里亚山那个蝴蝶翩飞的洞xue ，他就又会唱着歌，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吧。
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送火节就悄然而至，阿瓦莉塔总算被勒令不许再往外跑，她只好依旧和一群孩子凑在一起放纸灯，远远看着火龙朝聚落蔓延过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膨胀起来，向上飞起的纸灯遮挡了她的视线，一重一重飘飞的灯火后，层层叠叠往来的人群后，她看到那身花里胡哨的衣服正被风鼓起来，像葬礼上随风飞舞的五彩布，像洞xue里翩然又落下的蝴蝶。阿瓦莉塔的瞳孔收缩，耳边是孩子们闹腾腾的尖叫声，火升腾起热气，在薄薄的灯壁撞出隆隆的声响。
塔吉尔坐在刚刚被点燃的篝火边上，阿瓦莉塔一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美人跟在他身边，地头嚼着地上的草，克鲁琴被他抱在怀里，琴弦震颤，或许她盯得太久了，塔吉尔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就朝她看过来。
阿瓦莉塔又想躲，但尼娅一下子抱住了她，她一个趔趄，最佳的躲闪时机就错过了。
目光对上了。
塔吉尔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很亮很亮地闪烁了一下。
尼娅指着塔吉尔的方向问：“哎，那不是上次那个嫌我年纪小的坏家伙？他怎么在这儿？”
从她们身边经过的牧人就随口答了句：“这是老图恩抓来的壮丁，原本以为今年完蛋了，结果还真被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能唱的。”
“嘁——”尼娅发出长长的嘘声，“图恩爷爷眼光真不好。”
不，他眼光好极了。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但事已至此，干脆又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下，若无其事地要把自己融入狂欢的牧民中。篝火边是摔跤比赛，一群人在跳着加油助威的舞，厚重的衣服被脱掉，一层细细的汗水闪着光，密布在深色的皮肤上。
没等她欣赏多久，花里胡哨的人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直直走过来的那种，没有任何偏差地在她正前方不远处停下，保持着一个不冒犯人的礼貌距离，但确实挡住了她看别人的视线。
阿瓦莉塔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又顺着橙色的袖口往上移，嘈杂声变得很远，牧人们在欢呼什么，庆祝什么，灯火辉煌，阿瓦莉塔什么都没听清。
塔吉尔的眼睛太亮了，仿佛比篝火还要亮。他看着她，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着，一簇一簇，星星点点，他忽然弯起眼睛，笑起来时带着点孩子气的青涩。
“小姐。”他拨了下琴弦，说，“十个银币，买一首诗，或者一个故事，好不好？”
阿瓦莉塔愣住，微微张着嘴，乍一看是在对这好不要脸的狮子大开口感到震惊，但她的肩膀很快抖动起来，阿瓦莉塔弯下腰，笑声几乎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一下子冲出了喉咙，她笑得连头发稍都跳跃起来，在这个瞬间好像找回了曾经和塔吉尔相处时那些纯粹的，被逗得乐不可支的快乐。
塔吉尔眨着眼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看她的反应，眼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
“不好哦。”阿瓦莉塔故意说，遥远记忆中，“拉吉”低沉悠远的牧铃声被嘈杂的欢呼和歌声淹没，阿瓦莉塔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巴，假装挑剔地上下打量着塔吉尔，“太贵了呢。”
塔吉尔似乎在兜帽下瘪了瘪嘴，他又拉下兜帽和围巾，火光下，年轻的脸被照得发红，显出一种干净的，腼腆的羞涩和稚拙的期待。
“那小姐，十个银币，买一个我，好不好？”
他说着，又双手合十，指尖相对着碰了碰，笑吟吟地说，“嗯……桑姐姐？”
他认出来了，毕竟尼娅就在她身边。
血液在身体里隆隆流过，她有十个银币吗？她当然有。她可以轻易地接上这句玩笑，他们第一次真正相遇的时候，不就是这样，明明素不相识，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许多傻乎乎的玩笑话吗？
阿瓦莉塔在这一刻突然有些想嘲笑自己，有什么好躲的呢？
你看，他不是还是向你飞过来了吗？
阿瓦莉塔蜷起手指，她没带钱，但是她可以轻易地得到人类的货币，她的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轻轻闪动了一下。
但没等她接话，老图恩集聚穿透力的锅锣嗓轰隆而至：“塔——吉——尔！跟上！送火队要走了！你还在那儿发呆！”
塔吉尔被吓得一个激灵，那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下，被卡车一样轰隆隆冲过来的老图恩狠狠钳住，老图恩见到她，脸上的神情倒是软化了点，硬生生变成一个有点凶的笑容：“桑小姐啊，玩开心点，哦还有，那边的烤羊腿记得拿一只，正嫩呢。”
阿瓦莉塔：“好好好，记得的，那图恩爷爷把他借我玩玩吧，我肯定开心。”
塔吉尔被老图恩抓着，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被老图恩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你别跟着添乱，赶紧跟上！”
塔吉尔被打得脖子一缩，小鸡蔫了，美人嘶鸣，阿瓦莉塔又想笑起来。
她的心里一直埋着些什么，从她再次诞生，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路西乌瑞怀中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轻盈。她忘不掉那块小小的碑，忘不掉洞xue的溪流中闪闪发光的银币，也忘不掉姐姐和古拉的那个拥抱，忘不掉古拉凄厉的尖叫和小龙燃起的愤怒的火。而如今，这些沉重的东西飞鸟一般，拍打着翅膀从她身上短暂地飞走了。
阿瓦莉塔对着被老图恩拖着，一步三回头的塔吉尔挥了挥手，夸张地做着口型。
“快去吧。”
塔吉尔蔫蔫的眼睛透出一点幽怨的委屈。
送火的队伍离开聚落，又弹又唱地朝下一个聚落走去，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在一个聚落附近停下，让大伙暂且休息。
塔吉尔唱了一晚上，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好在队伍里似乎跟了个医生，刚刚过来给他分了块润喉的药，味道都不像药，甜丝丝的。塔吉尔喜欢甜的，虽然甜味在他的记忆中其实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味道，但他依旧喜欢，他含着那块药，抓着些干草喂给美人，就听见不远处，有人似乎在和那位医生说话，很尊敬地叫了声“桑医生”。
桑……
这个姓氏差点让他呛着，塔吉尔扒拉着美人，尽量用美人挡住自己的身体，只探出个脑袋打量。
姓桑的医生背对着他，姿态优雅纤细，声音温和宽容，有一种近乎端庄的沉静，和那位小姐并不太像，但却又隐隐有一种相似的气质。
塔吉尔正思索着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这种相似，美人突然嘶叫了一声，塔吉尔怕被人发现，赶紧去捂它的嘴。
一个轻巧的笑声就这么吹在他的耳边，带着点悠哉的调侃：“哎，你在偷看我姐姐啊。”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十枚银币买个我，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阿瓦莉塔：doki
塔吉尔，越主动越幸运，怪不得你能谈上恋爱。
ps.塔塔确实就是塔吉尔，同一个灵魂不同的身体，但塔塔也的确只有鸟的智商（可能稍微高一丢丢），而且塔塔完全被阿瓦莉塔宠出来的，塔吉尔本人其实是个挺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很多事情阿瓦莉塔不说他也能感受到，毕竟他曾经被关了十几年，又流浪了好几年，也算是见过世面，他要是真直肠子没情商根本活不了这么久。
所以塔塔行为请勿上升塔吉尔，他要脸的hhh
虽然以后阿瓦莉塔肯定会用塔塔时期的各种事情逗他[菜狗][菜狗][菜狗]

第243章
塔吉尔吓得一激灵，就要转身，但一只凉飕飕的手按在了他的脖子上，暗示性地往下压了压：“别动。”
那只手并没有用上什么力气，塔吉尔半蹲着，一边膝盖发软地磕在地上，伸手压住地面。
新长出来的草叶痒痒地刺在掌心，塔吉尔蜷缩起手指，指甲刮过湿润的泥土。
靠得有些太近了。
身后的人又说：“把手伸出来。”
塔吉尔小心翼翼地照做了，但不确定该往哪里伸，只掌心向上虚虚摊着，很快，一叠沉甸甸的东西被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女孩纤细的手指将他的手掌摆成抓握的姿势。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好像在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呼吸扫在他耳边，让那里一阵阵地发麻：“十枚银币，要数一数吗？”
“……小姐。”塔吉尔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含糊。
那位小姐就轻轻笑了下，手指扫过他沾着草叶泥土的手腕，贴在那里，按着脉搏：“我买下你了，那我能对你做什么呢？”
塔吉尔的嘴立刻又闭上了，但没法控制心跳和血流越来越快。
他的耳朵大概红了，因为那位小姐用手指轻轻碰了下，甚至捏着耳尖揉了揉。
“小姐。”他总算再次开口，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那个，小姐，我们要不先买两个银币的，循序渐进一下？”
“……”
“……噗。”
暧昧的氛围被这一声笑打破了，塔吉尔也不知道自己是觉得可惜还是觉得松一口气，后颈压制他的力道撤去，塔吉尔晃了下发麻的身体，把重心放在另一只脚上，回过头开口想要解释。
他的脸突然被一只手捧住，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他的嘴唇上蹭了一下。
亲……
塔吉尔脑子里有什么轰的烧没了，一双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得很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阿瓦莉塔深蓝的眼睛弯起来，笑着问：“这样，算两个银币的吗？”
一边说，一边从塔吉尔手里摸走八枚，只剩下两个。塔吉尔护食一样本能地缩了下手，把剩下两枚攥得牢牢的，但灵魂显然已经走很远了，阿瓦莉塔伸手在他眼前晃，又捏了一把他脸颊上的软肉。
阿瓦莉塔太了解他了，塔吉尔是个理论知识丰富的小白，流浪的这些年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大概看过不少，还会唱小黄曲，但落实到自己身上的其实一件都没有。
他这会儿也才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面对她时其实紧张得不行。
但看他紧张，阿瓦莉塔反而淡定了。
上一次相识，阿瓦莉塔自己一开始没什么想法，两个人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你来我往地玩闹，一点点了解彼此，最后才在塔吉尔去而复返的那个雪天捅破了那层似有若无，却切实存在的窗户纸，阿瓦莉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会对一个人类的身体产生欲/望。
如今这样的欲/望在重逢的瞬间更盛了，但偏偏，她的重逢是塔吉尔的初遇，他被吓到也理所当然。
她想过不招惹他的。
她可以抱着那段记忆，看着塔吉尔去度过一段不同的，自由的人生。
阿瓦莉塔少有这么拧巴的时候。
“嘶……”塔吉尔被捏疼了，整个人一抖，总算回过神，刚张开嘴就被阿瓦莉塔捂住，只剩下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
“嘘，别被我姐姐发现了，我姐姐超级凶，要是被她发现我调戏小男孩，她就要揍我了。”阿瓦莉塔拉着他严严实实地躲在美人身后，美人完全没觉得自家主人正在被强行“调戏”，更没有解救主人的雄心壮志，懒洋洋地甩着尾巴，斜着眼瞅他们。
不远处，桑烛一边和牧民说话，一边渐渐走远了，此刻天刚刚亮起来，阿瓦莉塔松开手，歪头露出笑容：“刚才想说什么？”
塔吉尔似乎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下嘴唇，原本因为熬了个通宵而略带苍白干涩的唇变得湿润了。
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小姐可以再买两个银币的吗？”
“哎？”阿瓦莉塔一愣，眼睛弯成两个月牙，“我是来欺负你的诶，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就算不喊破喉咙也好歹眼泪花花地抱紧自己吧？”
塔吉尔眼泪花花地抱紧了自己，小声说了声：“破喉咙。”
阿瓦莉塔乐了，他总是有办法在任何时候把她逗乐。
“那就再买两个银币。”
两个银币塞进塔吉尔的掌心同时，塔吉尔非常上道地闭上了眼睛，眼睫毛紧张地颤动着，嘴唇微抿，泛着点血色，像是在等待什么。
但想象中的吻没有到来，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很用力的拥抱，差点把他扑倒在草地上，塔吉尔连忙用手肘撑住身体，慌忙睁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两只手犹疑地抬起来，不确定是不是应该抱回去。
她抱得他有些疼，因为坚硬的膝盖骨抵在小腹上，纤细的手臂紧紧勒着脖子。塔吉尔最终抬起手，虚虚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姐。”他轻声说，在这种时候反倒解释起来，“那天在乌沙镇，小姐帮了我之后，我就在镇子里问了很久，有没有一位姓桑，或者叫做桑的小姐，后来一位老先生告诉我，牧区这边有位姓桑的医生，两姐妹生活在一起，我就试着找过来了。”
他怀里的小姐没说话，但勒紧他的胳膊稍微放松了点。
塔吉尔：“结果正好遇上了图恩先生，他给了我一小笔报酬，让我帮忙。我听说这个队伍会一直经过所有聚落，立刻就同意了。不过图恩先生脾气有些怪，我也不敢直接问他，前两天就一边练习一边到处转，但都没见到小姐，我还有些失落过。”
怀里传出小小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是直接从他的胸膛中传来的：“你是来找我的呀？”
塔吉尔脸颊红了，说：“对呀。”
“为什么？”
“在见到小姐前，我想找到小姐，想谢谢小姐的糖饵饼，想给小姐唱一首歌，告诉你那很甜，我很喜欢。”塔吉尔顿了顿，剩下的半句话咬在舌尖，吐出时带了点潮湿的羞涩，“见到小姐后，我就想小姐能把我买下来。”
怀里的声音还是问：“为什么呢？”
但塔吉尔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指间雪白的发丝上，软得像一团云。
他像是思索了好一会儿，但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真诚又直白地说：“小姐，我从前没有见过你，应该也不存在曾经失忆，所以遗忘了小姐的情况。”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怀里的人却似乎听懂了，一点点从他脖颈边抬起头。
塔吉尔轻声问：“但小姐从前……见过我的，对吗？我做过什么让小姐觉得难过的事情吗？”
一时间，万籁俱寂，远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叫塔吉尔的名字，喊他去吃早餐。
但他们都无视了那个声音，美人稍微动了动身体，把他们更严实地遮挡起来。
嘈杂打扰不了，风也吹不冷他们的身体。
有时候，阿瓦莉塔也会惊讶于塔吉尔身上这种动物一般的敏锐，这几乎是一种天赋，但和聪明什么的都没有关系。
如果塔吉尔真的是个聪明人，就应该早早地，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远离她，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溺进这段短暂的恋情，用爱锁住了自己的羽翼，在这片美丽却也寂寞的草原上空等了几十年。
阿瓦莉塔终于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为什么不猜我见过的是另一个，你只是因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把你当替身呢？”
塔吉尔一愣，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不是恍然大悟或者恼羞成怒之类的情绪，只是怔愣了下，随即垂下眼睛，有点羞涩似的低声说：“我连这个都告诉小姐了吗？那……那个洞xue ，我也带着小姐一起去看过了吧。”
真的是……敏锐到偶尔让人觉得头疼。
现在也是，曾经“私奔”时也是。
阿瓦莉塔故意板起脸：“你不是说你确定自己没有见过我吗？那又是怎么告诉我故事，带我去洞xue ？”
“我也很想知道啊。”塔吉尔很快说，尾音轻盈，像调子优美的歌，“小姐，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以我的智慧无法想象的事情，有人一睁眼就以为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有人和千里之外的陌生人居然共享了同一段人生……故事总是千奇百怪的，我看过许多，听过许多，偶尔那样的故事落在我身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笑起来，阿瓦莉塔感受到一丝恍惚，好像看到了曾经的那个塔吉尔，在风雪夜匆匆赶回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却又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睛明亮地朝她笑着挥手。
那时的神情仿佛和这一刻重叠起来。
姐姐认为一个人是由记忆构成的，记忆变了，人也会被剥离出什么，于是不再是最本真的样子，因此姐姐很少去触碰和改变他人的记忆，即使那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所以，还没有经历那段和她相爱过的记忆的塔吉尔，还是属于她的塔吉尔吗？
阿瓦莉塔得到了答案。
他是啊。
塔吉尔用明亮的眼睛看她，羞涩却又大胆地小声问道：“小姐，在那个我不知道的故事里，我很喜欢你，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瞒不住，一点都瞒不住……自暴自弃了，再来两银币的！
塔吉尔：诶嘿~
阿瓦莉塔：你不是双生子吗？没准我把你当替身呢？
塔吉尔：哇你居然知道我的秘密，我以前肯定好爱你（虽然我不记得）！
就是说这孩子实在过于健全又敏锐了，阿瓦莉塔其实对他挺没辙的hhh

第244章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再抬起时，表情变得严肃。
她说：“在那个你不知道的故事里，你把我始乱终弃了。”
塔吉尔：“？”
他的笑僵住了，刚要开口说不可能，阿瓦莉塔继续道：“你用一个谎言骗了我几十年，骗到最后骗不下去被我发现，就丢下我跑了，是不是该叫始乱终弃？”
塔吉尔呆呆地张开嘴，几乎想要赌咒发誓——他连身世的秘密，连那个最重要的洞xue都告诉她了，怎么可能还这样骗她？
阿瓦莉塔看着塔吉尔天崩地裂的表情，终于还是没忍住，那副被“始乱终弃”的严肃表情装不下去，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塔吉尔，在那个故事里，你很喜欢我。”
她弯起眼睛说，“你说你对我的眼睛一见钟情，那现在呢？”
那现在呢？
现在——
塔吉尔浅浅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尖莫名其妙地发酸，他定定地注视着眼前几乎一身纯白的女孩，想象自己是怎样喜欢她的。
这很容易，因为正如她所说，他对她的眼睛一见钟情。迎着火光见到她时，她躲闪开目光，却又抬起头对他遥遥一笑时，好像有什么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忽然填进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跳动，一如曾经他在洞xue中醒来，在漫天飞舞的深蓝蝴蝶中感受到重生。
塔吉尔的脸红了，他是个不太相信命运，但绝对相信自己的人，他相信自己每一刻转瞬的灵光，可他实在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被谁喜欢过，只觉得晕晕乎乎，好像明明做好准备要跑一场马拉松，结果刚迈出脚就一脚越过了终点线，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但他还是回答：“现在……也一样。”
简直像燎原之火，在他的身体里点燃了高热。
她朝他伸出手：“那就当现在是初次见面吧，你好塔吉尔，我是阿瓦莉塔，无姓，就叫阿瓦莉塔。我想和你私奔。”
这是太荒唐又太美好的故事，塔吉尔懵懵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很轻地捏了下，仿佛才确定掌心里的不是一团虚无的雾气，而是真正的人。
他说：“初次见面，阿瓦莉塔，我是塔吉尔，无姓，就叫塔吉尔。我……也想和你私奔。”
他说着，又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抿了下嘴唇：“我会努力的。”
阿瓦莉塔就晃了晃他的手：“也不用太努力，你吃软饭也可以哦，我的软饭还是很好吃的。”
塔吉尔捏着手里的四枚银币，对此深以为然。
“对了，小姐不是姓桑吗？”
“……好吧，大名桑落小名阿瓦莉塔，小名只有姐姐知道，现在多个你，你想叫我哪个？”
塔吉尔幸福了，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
送火节结束后的第二周，春日正盛，草叶已经快要长得超过小腿，乍一眼看去一片茫茫的绿色，桑烛早晨醒来，就发现毡屋里居然只剩了她一个人，阿瓦莉塔的床空荡荡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桑烛打开，纸上写着几个字。
【姐姐，我离家出走了！ 】
桑烛：“……”
这很值得骄傲吗？
她上下左右确认了两遍，确定这的确是阿瓦莉塔的字迹，笔迹很轻，有连笔，显然她写的时候心情雀跃，迫不及待。
桑烛没打算去找，不动声色地把纸重新叠好，心想阿瓦莉塔无非是在这个地方呆得无聊了，所以跑出去玩罢了。
总归这是个很普通的世界，离腐烂还很遥远，也并没有别的魔女，阿瓦莉塔对她们而言虽然是个过分弱小的孩子，但面对人类还是无须担心的。
只是她不确定她还会不会回来，因为纸条上只写了离家出走。
这里是家吗？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桑烛微微一怔，风从狭小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漆黑披散的长发，屋外有人喊她，桑烛走到窗边，就看到听到几个牧民说自家驼羊下崽了，想请桑医生去给新生小羊羔检查一下。
“好，稍等一下。”桑烛放下纸条，好像也轻飘飘地放下了什么别的念头，拎起医药箱走出门。
草原宽广，边缘高耸起碧绿的乌里亚山，层层叠叠的针叶林中，隐蔽的洞xue被藏在厚厚的，松软的落叶下，洞xue中一如往昔，蝴蝶完全不怕人，翩然落在阿瓦莉塔的发丝上。
她抬手往溪流里抛了枚银币，塔吉尔眨眨眼睛，心疼钱，下意识想去捞，硬生生忍住了，转头看着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没看他，静静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水光反射在她的眼角，像是那里有什么晶莹的东西。
塔吉尔恍然明白了什么，问：“我以前也往这里抛过银币吗？”
“对啊。”阿瓦莉塔又扔了一枚，看得塔吉尔一阵肉痛，“抛了满满一池底，一眼看去全是银光闪闪的。”
塔吉尔震惊，不知道是震惊自己居然这么浪费钱，还是震惊自己居然能挣到这么多钱，直觉阻止了他就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好像如果他问了，她就会难过。
阿瓦莉塔从溪边站起来，慢悠悠地拍了拍裙摆，问：“走吧，我们先去看海。”
这是他们私奔的第一天，这次，他们可以一路慢慢地走。
毕竟她还能在这个世界停留一年的时间。
这次阿瓦莉塔没有再用飞毯赶路，两个人牵着一匹跛脚小马慢悠悠地走着，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经过村落也经过城镇。
他们在这些天迅速熟悉了起来，路上塔吉尔掏了好几只松鼠的家，从树洞里翻出不少松子和橡树子，加了点酥油放在罐子里煮，咕咚咕咚的香气飘出很远。被偷了家的松鼠不知道是不是顺着香气找到了他们，阿瓦莉塔一边嗑松子，一边靠在美人身上观赏塔吉尔和三只松鼠“搏斗”，头发都被扯乱了，脸被松鼠的大尾巴扇得发红，眼睛水汪汪的。
最后得出结论：战斗力不如松鼠。
大概她幸灾乐祸得实在太明显了，塔吉尔略带委屈地朝她看过来，刚开口想说话，又被一只松鼠一尾巴扇在嘴上，吃了一嘴的毛。
阿瓦莉塔：“哈哈哈……”
看笑话归看笑话，阿瓦莉塔也不可能放任塔吉尔“死于松鼠夹击”，嗑完了松子就笑眯眯地去帮忙，松鼠一到她手里瞬间乖了，牙也不龇了尾巴也不甩了，一只只仿佛家养的一样蹲在她的手心，发出谄媚的叫声——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比人准得多。
阿瓦莉塔：“喏，你们看，就是这个坏大人偷了你们的存粮。”
塔吉尔嘀咕：“可是明明都进小姐肚子了，我们怎么也该是共犯吧。”
三只松鼠齐齐瞪他，塔吉尔委屈地闭了嘴，但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每个洞都留了一半的！也没有偷光啊。”
阿瓦莉塔乐笑了：“所以它们还该谢谢你咯？”
塔吉尔鼓鼓嘴，嘴硬：“至少小姐要谢谢我。”
他的脸现在乱七八糟，沾着土灰和落叶，被松鼠的爪子刮出一道道细长的红痕，阿瓦莉塔凑过去用手指贴上去时，塔吉尔紧张地缩了下脖子，也不反驳了，眼睫毛都在颤——他能明确自己的喜欢，但还是会对这种程度的亲密感到羞涩。
阿瓦莉塔用手指慢慢抚过那几道伤痕，渗血的伤口立刻被抚平了，没有任何疼痛，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塔吉尔感到惊讶，但又莫名觉得理所当然。
她当然应该有这样特别的力量。
“塔吉尔。”阿瓦莉塔问他，“想不想要银币？”
塔吉尔单薄的喉结上下滚动，问：“买一首歌，还是买别的？”
阿瓦莉塔就眯起眼睛笑，说：“看你想要多少。”
塔吉尔犹豫一会儿，小心地比划了一个数字，然后被抓着手腕亲吻了。阿瓦莉塔的唇齿间有松果的清香，三只松鼠跳到美人的背上，用小爪子搓着脸，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种惟妙惟肖的嫌弃，又被美人一个响鼻吓跑了。
一个值五枚银币的长吻，阿瓦莉塔比他熟练得多，他连舌头都不敢动，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一样，差点窒息。
等他终于能够呼吸的时候，他也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光是想想就连皮肤都要烧红了，阿瓦莉塔见他难得这么吞吞吐吐，故作忧郁地叹了口气：“你这个表情，会让我觉得我技术很差。”
“不是！”塔吉尔连忙否认，定了定神，还是红着脸开口问了，“小姐……从前经常亲我吗？”
“你猜。”阿瓦莉塔说，“那时候亲你不要钱哎。”
塔吉尔：“……”
他攥着银币，幽幽望着她，又问：“那……小姐，除了亲，别的事……有……吗？”
他小声说完，目光闪躲，安静下来，树林中静谧一瞬，阿瓦莉塔很轻易地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一些场景——这太正常了，任谁也不能在喜欢的人吞吞吐吐说起这些的时候清空脑子让自己圣人一样地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甚至不需要费脑子去想象，毕竟……早就实际操作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在床上哭着小声唱歌的时候真的很好看也很好听。
眼睛红通通的，头发会和她的头发缠在一起，他的体型略单薄，但该有肉的地方还是有的，捏起来软软乎乎，但偏偏腰又很细，跪姿的时候，后腰一把柔韧的肌肉连接起连绵的线条，手掌压着那里，就能轻易掌控住。
如果翻身过来，又能看到微张着，湿润喘息的嘴唇和殷红的胸膛。
两枚熟透的果实，阿瓦莉塔偶尔突发奇想，还幻想过如果偷点姐姐的能力，是不是能让两枚果实淌出蜜汁。
塔吉尔应该不会太介意吧，他估计会觉得很新奇。
当然，如果她真的要咬住去吮吸的话，他肯定会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她的人类虽然一向心很大，对各种事情也都豁达，好像什么都看得开，但该害羞的时候还是半点都不会含糊。
阿瓦莉塔：“做过哦。”
塔吉尔动了动腿，并起膝盖，双手环着腿抱住，遮掩一些反应。
阿瓦莉塔弯唇笑了：“你太粘人了嘛，但我很喜欢。”
塔吉尔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间。
他有一点点嫉妒了，但一想想嫉妒的对象，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在傍晚时下山找到最近小镇，问路人找到旅店，阿瓦莉塔要了两个房间。他们这些天时常亲亲抱抱贴贴，但如果住旅店，一直是开两间房，塔吉尔原本觉得这样很正常，他喜欢她，想亲近她，但也不希望冒犯她。
但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阿瓦莉塔而言，他们早就已经做过无比亲密的事情，这些天一次次的“两间房”，其实是她在照顾他。
旅店的老板正在跟阿瓦莉塔讨价还价，突然听见一个很清亮的声音，音调不高，但很坚定：“一间。”
阿瓦莉塔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看见塔吉尔把自己刚刚“挣”到的五枚银币放在了桌上，又试探地看向她，目光忽闪忽闪，看得人心软。
阿瓦莉塔就笑了，把银币推向老板：“那就定一间。”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人甚至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只会嫉妒曾经的自己。
但是宝，上周目的你进度可没有这周目的你快，上周目这个时间点你俩还在你好我好大家好地当朋友呢hhh
塔吉尔：一间房！
老板：我们这儿的房可只有单人床啊。
阿瓦莉塔感觉像在看一盘正在努力自己炒自己，自己把自己端上来的美味佳肴hhh

第245章
老板瞥了他们一眼，低低“啧”一声，有些不满地说：“三枚银币一晚上，别弄太脏。”
这极富暗示意味的话让塔吉尔整个人都烧起来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他小心地收起另外两枚银币，确定房间位置之后，就被阿瓦莉塔扣着手腕往楼上走。
楼梯很狭窄，木质的，两个人走上去有吱嘎的声音。
等到进门，房间也很狭窄，只有一张床，虽然够躺两个人，但肯定会碰在一起，会挤到对方。塔吉尔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犹豫地说：“要不我还是去再开一间。”
阿瓦莉塔：“来都来了。”
她在床边老神在在地坐下，单手靠在膝盖上支着脸，笑眯眯地观赏着塔吉尔有些慌乱的神情：“而且你的银币也不够再开一间了啊，得先从我这里挣一点才可以。”
塔吉尔眨了下眼睛，紧张的情绪又添上了一丝无奈，还有点隐藏在深处的，隐隐约约的兴奋和期待。
“小姐。”他叫了声，同手同脚地走过去，思索一会儿后，尝试着把膝盖抵在床沿，让阿瓦莉塔被自己整个人笼罩住。
阿瓦莉塔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塔吉尔抿抿嘴唇，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他第一次完全主动地做这件事，舌尖只颤巍巍地舔了舔她的嘴唇，完全不敢深入。
他稍微退开一些，阿瓦莉塔咂咂嘴，说：“不够哦。”
塔吉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嘤”，可怜巴巴地问：“小姐，贬值得这么快吗？”
但这么问着，塔吉尔却奇异地放松了下来，他感觉到阿瓦莉塔抬起手，从他的肩膀顺着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揉按，最后停在尾椎处，那一小截骨头几乎像是背叛了他一眼，明明只是截骨头，轻轻一压却让他想要发抖。
他的手腕一下子变得有点没力气，小臂弯折，身体压下去一些，从身后看像是主动抱住了她一样。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阿瓦莉塔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传出，“你这个位置，特别的敏感，像个打开眼泪的开关一样。”
塔吉尔确实不知道，但也在这个动作中，非常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住在一间房会发生什么，他当然……是有准备，并且期待的。
“小姐想打开这个开关吗？”他放松自己的身体，眼前居然真的蒙了一点雾气。
阿瓦莉塔轻轻一笑，收回手，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去洗澡。”
狭窄的房间并没有独立的浴室，他们拿了衣服去公共的浴堂，这个点还太早，浴堂里没有其他人，塔吉尔在氤氲的水汽中自习清洗了自己，回到房间时，阿瓦莉塔还没回来。
他拉上窗帘，思索了一会儿，磨磨蹭蹭地脱掉刚穿上的衣服，把自己光溜溜地包在被子里。
太像勾引了。
他红着脸，脑子里循环播放起了几首小黄曲。
停停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又忍不住窸窸窣窣，尝试着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但奇怪的是，自己摸的时候其实没什么明显的感觉，只觉得是块骨头。
难道是姿势不对？还是摸的位置不对？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像刚才那样双膝跪在床上，一只手用手肘撑着床面，一只手去捏自己的骨头，被子因此滑落了半截。
阿瓦莉塔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抱着满怀零食的阿瓦莉塔：“……”
正在努力寻找那块骨头的塔吉尔：“……”
他们静止地对视了几秒，阿瓦莉塔哐的用脚关上门，塔吉尔手忙脚乱地想要翻身把自己恢复成用被子卷成一条的状态，但慌乱间，薄薄的被子差点被拧成麻花，遮了上面遮不了下面，最后干脆什么都遮不住了，反倒像是把自己给捆起来了一样。
这种尴尬的境况让塔吉尔头皮发麻。
阿瓦莉塔：“咳，这么迫不及待吗？”
塔吉尔：“……”
他挣扎不动，坚强地开口：“小姐回来得太慢了。”
这话一说，倒真有几分迫不及待的幽怨了。
阿瓦莉塔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估计要把人家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孩子弄出心理阴影，以后生活都要不和谐了，只好努力忍着，把那些零食放在桌上，又从里面翻出一罐琉璃瓶装的蜂蜜。
“你喜欢吃甜的嘛。”阿瓦莉塔拿着蜂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被薄被卷得动弹不得的塔吉尔，很轻易地找到了被子的两端。
她抓着被子两端，却没有把他解救出来，而是拧在一起打了个结，手指绕着那个结一晃，结就自己打死了。
塔吉尔：“？？？”
这下他是真被捆住了，一条腿被压在腰侧，和两只手卷在一起，另一条倒还自由，刚本能地蹬了一下，就被抓住了小腿。
“小姐……”塔吉尔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这个姿势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但阿瓦莉塔只是对他笑了笑，说：“别怕。”
他就真的不怕了。
蜂蜜滴在他的小腹上，顺着薄薄的肌肉往下流到腹股沟，黏糊糊甜腻腻的香气让他头脑发晕，阿瓦莉塔用手指蘸着蜂蜜，轻飘飘地在他皮肤上一下下划着。
“是这块骨头，现在记住了吗？”
脚趾一下子抓紧了床单。
阿瓦莉塔太熟悉这具身体，但塔吉尔却是完完全全第一次经历这些，只觉得自己成了个被揉圆搓扁的面团，没几分钟身上就冒出了一层层的汗，像是肚子里有一团拼命颤动的太阳，从内而外地把他整个人都烧干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飙了出来，身体剧烈痉挛，塔吉尔张大嘴，却没发出声音，嗓子在这一刻罢工了，只流过湿热的气流。
他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在用鼻子，而是在用嘴呼吸，因此湿润的嘴唇半张，悬着一截舌尖，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颤着。
阿瓦莉塔吻了吻那截颤抖的舌尖，又把手伸到他嘴边，压着唇往里摸了下，塔吉尔本能地想要阻止，实际上却好像是绕着她的指尖舔舐一样，除了蜂蜜的甜，还有些其他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等意识到那是什么味道，塔吉尔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偏偏阿瓦莉塔还笑着问他：“甜不甜？”
塔吉尔：“……甜。”
乖得阿瓦莉塔都要心生愧疚了。
毕竟上一个第一次时，他们两个都不熟练，塔吉尔想必疼痛比快/感更多，一直嘶嘶吸着气，眼睛里也有泪花，但和现在这样完全不同，看上去可怜巴巴。
之后等她技术变好，塔吉尔也开始习惯，知道该怎么配合她，塔吉尔的身体柔韧，习惯之后也很能放得开，对她几乎有求必应，他们之间一直非常和谐。
现在一切稍稍错位了，一个老油条的她遇上了一个未经人事的塔吉尔。
结果就是，她觉得她还没开始，她可怜的小人类已经快要坏掉了。
阿瓦莉塔还是很容易心疼他，心想要不先这样吧，也别太欺负人。
循序渐进循序渐进，他估计被吓到了，得抱着好好哄一哄。
这么想着，阿瓦莉塔准备先把他解开，身体后撤了一些，但或许就是这个动作让塔吉尔误会了，塔吉尔抽抽噎噎的，用那唯一一条自由的腿勾住了阿瓦莉塔的膝盖弯。
“小……小姐……”他哽咽着，声音潮湿，“别走……”
阿瓦莉塔沉默一瞬，俯身抱住他，那些蜂蜜就也沾染到了她的身上。
她说：“这次不走啦，塔吉尔。”
这又是一个谎言。
旅店的墙很薄，有时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的人在说话，塔吉尔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努力咬着下唇，只从鼻腔中溢出带着哭腔的哼声。阿瓦莉塔把他的下唇救出来，轻轻地哄他，说没人会听见的，只有她会听见。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她一边吻过他的脊背，一边用手指撬开他的牙关，于是声音再也压制不住，哭得近乎甜腻。
看来今晚，是唱不了歌了。
阿瓦莉塔有些可惜地想。
塔吉尔断断续续地睡了三四个小时，醒来时眼睛全肿了，像顶着两颗蜜桃，他眩晕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稍微清醒了些，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听上去好委屈啊。
阿瓦莉塔趴在他旁边，两手捧着脸，脚一晃一晃：“不喜欢啊？”
塔吉尔嗫嚅地说了句“喜欢”。
这是真话，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疯狂的东西，脑子里噼里啪啊闪着灵光，各种调子搅和在一起，整个人都被抛上云端。
只是他觉得自己的表现太糟糕了，和阿瓦莉塔的游刃有余对比过于明显，此刻有些挫败。
阿瓦莉塔轻易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笑得肩膀发抖。塔吉尔这会儿才慢慢感受到身体那种难以形容的酸痛，烫且热，尾椎那截骨头麻得好像下半身会就此瘫痪。
他艰难地侧过头，声音轻而幽怨：“小姐，你把我弄坏了。”
阿瓦莉塔用凉飕飕的手贴着他红肿的眼睛，塔吉尔因为舒适眯起眼，猫一样发出声低低的呼噜。
“那我再把你修好？”
“修不好了。”他喃喃说，手覆盖在自己酸痛的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飘，有些昏昏欲睡，“这里，已经记住小姐了……”
阿瓦莉塔被这句话激得身体一麻，一翻身压在了塔吉尔身上。
塔吉尔原本差点又要睡着，被压得挤出一个软乎乎的气音，勉强睁开眼，就看见过阿瓦莉塔一双眼睛发亮地盯着他。
阿瓦莉塔：“那我们再加深一下记忆。”
塔吉尔：“？”
他试图求饶：“小姐，我还困……”
“没事，你睡你的，我加深我的。”阿瓦莉塔用膝盖抵住，感觉这具身体猛的一颤，“需要我给你唱摇篮曲吗？”
塔吉尔：“……”
他没脾气了，他一向没什么脾气。
*
一周后，他们到达了曾经去过的那片海，初夏时节，渔船来来往往，海边的沙滩上满是来赶海捡螃蟹的渔民。
又咸又湿的海风吹得美人打了个喷嚏，低头在沙堆里拱了拱，被一只藏在底下的螃蟹夹住了鼻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塔吉尔赶紧救它，一边救一边笑，美人羞愤地瞪他，转头一切一拐地走到阿瓦莉塔身后，不想理自家主人了。
那只螃蟹最后被塔吉尔烤了，他们分着吃，味道很鲜美。
远处天空和大海连接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油画，他们这么渺小地被点缀在这幅画中，阿瓦莉塔看着塔吉尔哼着歌跑来跑去的身影，他的内心稳定且坚韧，但表现出来时偶尔会像个孩子，让人不小心忽略，他其实已经一个人度过了很漫长的岁月。
他们在附近各个渔村和市集逛了逛，塔吉尔这些日子用“体力劳动”从阿瓦莉塔身上挣了不少银币，已经不再吃软饭，升级为可以大手大脚给阿瓦莉塔买东西了，虽然这听上去更像“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们买了贝壳的风铃，各种小螺编成的发绳啊帽子啊，还有鱼糕之类的点心，美人负重不断加一加一加一，发出哀怨的嘶鸣。
最后他们发现一个小摊，也不知道卖什么，美人在塔吉尔凑过去的时候咬住了他的衣领扯回来。
可惜它只有一张嘴，只能扯住一个人。
阿瓦莉塔已经饶过他们，走到小摊边低头和那个摊主说起话，一会儿后她回来，安抚地摸了摸美人的头，告诉塔吉尔那是个刺青师傅。刺青在阿坎拉这些地方是罪犯的象征，但在这里不过是每个人都会弄上几个的普通习俗。
塔吉尔一愣，随即目光亮了下，阿瓦莉塔问：“想试试？”
塔吉尔就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低声说：“想……小姐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阿瓦莉塔：我现在可是熟练工（骄傲）

第246章
“想……小姐在我身上留下点什么。”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阿瓦莉塔捏着塔吉尔的手指，用手指抚摸着指间的琴茧。他的身上有许多痕迹，如果现在拨开他衣领，还能看见一串蜿蜒而下的红痕，只是和这些岁月留下的，不可磨灭的痕迹相比，她留下的总是会在几天后就慢慢淡去。
她在的时候，会覆盖上新的。
她离开的时候，其实她希望他能忘掉她，继续往前走。
“这个不能后悔的呀，这个世界可没有洗掉刺青的技术，那你就真的成属于我的东西了。”阿瓦莉塔笑着说，“而且会很疼的。”
塔吉尔听前半句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听到很疼倒是缩了下手指，能看出来他是真怕疼。
不过那点害怕还是抵挡不过别的期望，他快速眨着眼睛，小声嘀咕：“我不怕。”
阿瓦莉塔又想揉他的脸，但最后还是揉狗一样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还是算了，不太干净，容易得传染病的。”这个世界没什么一次性用具和消毒灭菌的认知，小摊的针不知道扎过多少人，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而且，让别人给他刺个东西，也算不上是她给他留下的痕迹啊。
塔吉尔垮下肩膀，但也没反驳，看上去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这件事也就被搁置下来。
等他们随着一条渔船出海又回来，看过了跃出水面的鲸鱼和夜晚下海面上闪着光的鱿鱼群，也在颠簸的船上做过了颠簸的事情，他们开始计划下一站的旅程。
准备离开时，塔吉尔有些鬼鬼祟祟，阿瓦莉塔就知道他还没死心，于是在把他折腾得起不来床后，阿瓦莉塔搬出了一整套全新的刺青工具。
塔吉尔眨眨眼睛，水汽迷蒙又茫茫然地望着她，反应有些迟钝，阿瓦莉塔就亲亲他的嘴角，说：“桑师傅要扎你咯。”
一边说，一边拿起没蘸颜料的针，在他的手背上扎了一下。
塔吉尔痛得一缩手，眼睛里的水汽差点凝起来，但却显得熠熠闪光。
阿瓦莉塔问：“疼？”
塔吉尔眼泪花花地嘴硬：“不疼。”
阿瓦莉塔拉长调子：“这么勇敢啊。”
塔吉尔听着她调侃的语调，脸上噎出一点红。阿瓦莉塔也不逗他了，熟练地调着颜料——她这些天趁着塔吉尔脱力睡着的时候去找那个刺青师傅学了好几个晚上，这会儿对自己信心十足。
“想刺在哪里？”阿瓦莉塔问，“最好不要太显眼吧，毕竟有些地方把这个当惩罚，露出来容易有危险。”
塔吉尔点头——就算没有这一层，他也不想露出来给别人看。
“小姐决定就可以。”
阿瓦莉塔微妙地笑了下：“你的身体，我来决定吗？我可能会给你刺在屁股上，刺一行&#39;阿瓦莉塔的屁股&#39;。”
她夸张地叹气：“以后你就再也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屁股了。”
塔吉尔吸了口气，目光游移地翻了个身，把脸整个埋进枕头，像是羞耻到了极点，但麻木的腿却蹬了蹬，把红肿的臀部露出来。
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是小姐的，本来也不会给别人看。”
阿瓦莉塔想象那个画面，乐不可支，用手指轻飘飘地揉捏滑动，感觉到那两瓣肉紧张得像石头一样绷紧。
她在上面清脆地拍了一下，塔吉尔的肩膀都晃了起来。
“放松，不然不好上颜色。”
塔吉尔就努力地呼吸，感觉到冰凉的针尖落在自己的皮肤上……
但是是在腰底部的位置，那块让他难以忍受的，脊骨最末端，再往下一点就要深入缝隙的骨头上方，薄薄的皮肤被轻轻划开，他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又赶紧咬住牙。
阿瓦莉塔一点点往皮肤里刺进青黑的颜料，手很稳，细细的线条没有一点抖动：“还是不要了，不然以后我肯定每次都得笑场。”
塔吉尔“唔唔”地应声，身体恐惧疼痛的本能让他想要躲，但阿瓦莉塔按住了他的腰，膝盖压住他的膝窝，他疼得眼泪哗哗往下掉，差点被枕头闷死。
他不知道阿瓦莉塔在他身上刺着什么，只痛苦地感受着绵密的，切割一样的刺痛从尾椎而起，又往左侧的腰蔓延过去，侧腰的皮肤比后腰更加柔软也更加敏感，针划过去时，他“呜”的哭了一声，连说话都哽咽了。
“小姐……小，停一下……不行了……”
但阿瓦莉塔没听他的，针尖绕过侧腰，她把他翻过来，正面朝上，一笔往上轻轻一卷，勾连到肚脐的下方，另一笔往下，划到了大腿和腹部交界的腹股沟。
那里几乎是全身最怕疼的地方，塔吉尔扯过被子咬在嘴里，眼睛在炸开的疼痛中失焦了一瞬，甚至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阿瓦莉塔终于收起针，低头在他的腰侧舔了一下，舔去溢出的血珠，塔吉尔腰一颤，彻底塌下去。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小声问：“已经结束了吗？”
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看，但眼睛水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一动眼泪珠子就往下滚。
“结束啦结束啦，小可怜。”阿瓦莉塔安抚地揉着他的脸，又给他擦眼泪，“哎，我该怎么安慰你啊？痛痛飞飞？”
塔吉尔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总算看到自己小腹处，从腰侧蔓延过来的图案。
像是羽毛，长长的，柔软卷曲的羽毛。
阿瓦莉塔拿来镜子从侧面照，他于是看清了图案的全貌。
那是一只振翅飞翔的鸟，不算很写实，笔触简单抽象，只勾了线，但有一种飘逸的感觉，头部在尾椎的位置，身体不大，但尾羽长长地蔓延过侧腰。
“这是……格安？”
草原上很常见的，不可驯养，名为“天空”的小白鸟。
“对啊，我的小鸟。”阿瓦莉塔靠在他身上，手指抚摸着刺青边缘肿起的皮肤，“原本想画写实风格的，但那样的话，你真的就要把自己哭干了。说好的不怕疼呢？”
刺青的位置还残留着隐隐的疼痛，但不像针刺下去时那么尖锐且难以忍受了。塔吉尔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起来，想想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张脸红了个透，再加上满脸斑驳的泪痕，还以为他刚刚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凌虐”。
阿瓦莉塔又往刺青上轻轻吹了口气，哄了句“痛痛飞飞”。
“等结痂之后就不会疼了，但这几天要小心，不要碰水，不然会容易感染。哦，感染就是……”
阿瓦莉塔解释了些基本原理，塔吉尔乖乖地点头，他缓过一口气，又忍不住对着那个图案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喜欢，明明哭成一副凄凄惨惨的小花脸，这会儿却又笑起来。
看起来傻乎乎的。
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堪称“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乐观，才能让他在被囚禁十数年后，依旧独自把自己养成这个讨人喜欢的样子吧。
他们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等到刺青已经彻底不再渗血，阿瓦莉塔轻轻抬起眼看他，拉开衣服的腰带，笑道：“礼尚往来，塔吉尔，你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吗？”
塔吉尔一愣，阿瓦莉塔白色的裙子滑下来，白发铺展在肩头，她把刺青用的针和颜料递到塔吉尔手中，促狭地眨眨眼睛：“比如在我手上刺一个&#39;塔吉尔的手指&#39;。”
塔吉尔脸上刚褪下去的红又浮上来了。
阿瓦莉塔捏着他的手指教他怎么用这些工具，怎么将颜色刺进皮肤里，一会儿后，塔吉尔大概觉得自己学会了，小声问：“小姐可以转过去吗？”
阿瓦莉塔就转过身，感觉到他轻轻撩起她的头发顺到前面，又用针蘸了颜料，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但并没有刺进皮肤，只是像画笔一样浅浅勾在皮肤表面，阿瓦莉塔开口：“这样的话，很快就会褪色了。肩膀那里本来就不会太疼，没关系的。”
“嗯。”塔吉尔应声，但依旧只是在表面勾画着。
痒痒的。
阿瓦莉塔勾着自己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塔吉尔放下针，用两面镜子照着图案给她看。
是一只简笔的蝴蝶，只认真勾勒了深蓝的翅膀。
阿瓦莉塔看了会儿，面对塔吉尔期待的眼睛，冷不丁问：“塔吉尔，你说鸟吃蝴蝶吗？”
塔吉尔：“！”
阿瓦莉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想吃掉我啊。”
“不是，小姐。”塔吉尔其实看出她在调侃自己，但还是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阿瓦莉塔就笑眯眯地看着他：“嗯？”
塔吉尔小心地吹干她肩膀上的颜料，说话时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从各种玩笑中悄悄吐出了一颗真心。
“小姐。”他说，又换了个称呼，第一次郑重其事地叫她的名字，“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的心脏像是被那根蘸着颜料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深蓝的颜色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跳动的鲜红中，醒目又了然。
“你是我的又一次新生，我很爱你。”
那晚他们趴在旅店的窗边，海面的天空和草原的天空相似，空旷又宽广，看不到尽头一般，璀璨的星星汇集成环带，让阿瓦莉塔回忆起他们告别的那个夜晚，飞毯从海边回到草原，仰头就看见群星在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他们仰躺在毯子上，在最后的时刻随意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他们总是能有很多话说，因为各自都有着自己漫长的旅途。
腰上的刺青虽然止住了血，但还红肿着，不能碰，所以最后塔吉尔跪坐在她的身上，紧紧抱着她的肩膀，一边细细地喘气，轻轻吻过那只蝴蝶。
这只蝴蝶是无法在她身上停留太久的，十天？二十天？颜料在体表会渐渐褪去颜色，但刺在他皮肤下的飞鸟会一直伴随到他死亡的那天。
塔吉尔觉得这样很好。
等到刺青的痂终于全部脱落，写意的飞鸟栩栩如生地掠过他的腰迹时，他们也从海边离开，出发开始往北边走，路上经过了科威林，阿瓦莉塔想起来他以前差点被食人族吃掉，最后还被活埋的事情，信誓旦旦说要给他报仇，塔吉尔亮着眼睛欣然同意。
于是两人一马闯进雨林，一人挖坑一人埋，塔吉尔的坑挖得很浅，土也盖得松软，不至于窒息，等这些被阿瓦莉塔弄昏迷的人一醒来就能手忙脚乱地把自己刨出来。
阿瓦莉塔就一边唉声叹气说他心软，一边往被填得松松的土上蹦蹦跳跳地踩了几脚。
从最南的海域到极北的冰原，时间这样在宁静的日子和歌中静静淌过，阿瓦莉塔肩上的蝴蝶补了几次颜色，终于还是慢慢褪去。
很快，入冬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一下前文突然发现
身世最幸福，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小谢老师恋爱谈得好像是最惨的hhh
是个男主身世都比他惨，但是个男主恋爱都没他谈得这么惨。
感觉守恒了，不错不错。

第247章
塔吉尔说，他曾经讨厌冬天。
“因为冬天很冷啊，高塔里，冬天的被子总是不够厚，炭火也很少，取暖全靠自己，就这样抖抖抖，抖抖抖，半夜冻醒想哭，但眼泪流下来会在脸上结冰。”塔吉尔缩起来，努力模拟抖动，“好冷好冷的。”
说这些的时候，他正和阿瓦莉塔坐在冰湖边看极光，他们裹得厚厚的，像两只小熊，一只小白熊一只小花熊，各自捧着一杯热汤，身前是噼啪作响的火堆，咕嘟咕嘟炖着肉干。
塔吉尔偶尔会说起过去的事，没什么目的，只是提到了就聊起来。他现在非常温暖，也早早吞咽消化了被囚禁的痛苦和其他的不甘，说起这些时神情轻盈。
阿瓦莉塔用手指戳他被热汤熏得温暖的脸颊：“好可怜啊。”
“后来离开高塔之后，冬天也很难熬，所以总是要趁着天还没那么冷，早些往南去稍微温暖些的地方。下雪是很可怕的事情，没有那么多可以御寒的衣服，找住所也很难，食物会变的很贵，我以前有一个师傅就冻死在雪地里了。”塔吉尔小口吹着，呼呼地喝了口热汤，“后来我总是躲着有雪的地方，但其实我一直觉得，下雪好漂亮的。”
远处是百尺千尺的雪原，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镜面一样倒影着天空辉煌的光亮。
塔吉尔望着眼前的景色，那片蓝绿的，仿佛群星正在坠落一般的极光似乎也落在了他的眼睛里，亮起冰凉又柔和的光，阿瓦莉塔侧过头，在他望着雪原和极光时静静看他的脸。
鼻尖有些红，嘴唇也被热汤烫红了，此刻湿润润地微张着。
她想，你比雪，比别的一切都更漂亮。
“小姐。”塔吉尔忽然开口，温柔地看向她，一脸幸福，“我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阿瓦莉塔煞风景地说：“因为你现在穿得比熊还厚实，知道这身衣服花了多少银币吗？”
塔吉尔就眨眨眼睛，阿瓦莉塔戳戳他的嘴唇：“你得把嘴亲秃噜了才够。”
塔吉尔就张嘴含住，在指尖舔了一下，含糊地小声说：“小姐不能给我一个爱情价吗？亲一下十倍银币什么的……呜。”
他被掐住脸，阿瓦莉塔笑着前后晃他，说：“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两只小熊贴得更紧了，小花熊被小白熊压在雪地里，在呼吸间隙溢出清亮的笑声，美人也裹在厚厚的软毯里，翻着白眼，已经不想看见他们了。
雪原静谧，像曾经那场覆盖了整个草原的大雪，小小的毡屋成为了他们的孤岛，只有他们两个人，阿瓦莉塔有一种沉溺的错觉，好像她能够一直待在这里。
但是梦是要醒的，她有必须去做，也只能独自去做的事情。
她没有向塔吉尔隐瞒，她和他说他们的曾经，说他的死亡，也说遥远寂静的希卡姆，说自己是如何诞生。
希卡姆，诞育了魔女也诞育了世界的希卡姆，任何一个文明本该信仰的真正的母亲。只是母亲沉默着，未曾对任何一个人说出任何一句话，也未曾向任何一个孩子道出任何一句爱语。
世界在遗忘她，文明又为自己构建出新的神明，直到腐烂降临，傲慢的人类依旧不会明白他们身上的罪行究竟是什么。
阿瓦莉塔突然问：“塔吉尔，你记得图恩爷爷吗？”
塔吉尔点头，他很感谢图恩先生，如果不是他找到自己，相信自己能够胜任那份工作，力排众议让他参与送火节，或许他无法那么轻易地找到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他大概在冬天前，就已经过世了。”
塔吉尔愣了一下，浮上点浅浅的悲伤。
“上一次，你和图恩爷爷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在他中风瘫痪之后照顾他，最后也参加了他的后事。”阿瓦莉塔说，“你看，我知道得多清楚，但我什么都没做。有时候我觉得，其实我和姐姐还挺像的。”
她摸摸他的脸，轻轻说道：“生命啊，多闪闪发亮的，美好的东西。”
所以，明明有着永恒生命的姐姐，为什么会让自己走向末路呢？
阿瓦莉塔不是完全不明白，只是很难过，所以想改变什么。
但要改变什么，就注定必须放弃什么。
等这个冬天过去，很快，路西乌瑞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要在那之前回到姐姐身边，和她一起走。
“但我会抽空回来找你。”阿瓦莉塔笑着说，用脸颊贴着他的脸颊，“上一次我们几乎一直待在草原，所有的回忆也全在那里，但这次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塔吉尔，我想你自由一些。”
“你可以把我们曾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也可以去更远的，还未曾踏足过的那些地方，去发生新的故事，去唱新的歌。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沿着歌声找你，有天可能你一回头，就看见我站在你身后边。”
她把手伸进塔吉尔的衣服，凉得他一个哆嗦，又放松身体，让她能够柔软地抚摸那只腰迹的飞鸟。
他轻声开口：“好。”
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
塔吉尔凝望着她：“小姐，我会唱你们的故事，母神的故事，一直到那样的歌遍及整片大陆，无论小姐从哪里开始寻找，都能轻易循着歌声找到我。”
阿瓦莉塔没有再说话，她将他翻过来，低头吻在侧腰的鸟羽上。
后来，大概是春天吧，日光很好，晒得雪全都化了，那天塔吉尔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床上连温度都已经消失了。
他慢慢从旅店的床上坐起来，日光透过窗户，照在他银白的发上，略显单薄的身体印着些浅浅的痕迹，湿润的眼角还透着红。
仿佛做了一个春/梦，但他抚摸到腰间的刺青，就知道那不是个梦境。
塔吉尔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掠过不知名的飞鸟，鸟鸣粗哑，嘎嘎的，塔吉尔又擦了擦眼角，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旋律，柔和悠扬，一点浅浅的期待，一点静静的告别。
他想，自己大概很快就能写完这首歌。
*
塔吉尔在中午退掉了旅店的房间，去馬廄里找美人，美人窝在最远的的一间格槽里，正在站着睡觉，但看上去不太安稳。
它很快发现了自家主人，睁开眼睛，含幽带怨地看着他，尾巴甩了两下，塔吉尔把包袱套在美人身上，牵着美人往外走，发现它走得更慢了，不太想动弹的样子，还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连忙上手检查。
美人嘶鸣一声，侧过身把包袱往他身上蹭，又用力甩了甩尾巴，塔吉尔这才发现，它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挂了沉甸甸的布袋子，打开一看，满满都是银币，甚至还有几块金子。
感觉都够让他挥霍的了。
塔吉尔愣愣地看了几秒，眼睛一弯，一直没往下掉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又被美人热烘烘地舔去了。
“美人啊美人。”塔吉尔抱着美人的脖子，“小姐可真是个坏家伙。”
美人很有灵性地瞪着他，一副“你还想怎样”的表情。
她可是不仅留了这么多钱，还给它准备了一大袋子精饲料，比单跟着这个主人时伙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塔吉尔：“小姐明明知道，我更想她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说几句话，那比多少钱都重要。”
美人继续瞪他，张嘴咬住钱袋，比护食还护着。
塔吉尔幽幽叹气：“哎，你是单身马，你不懂，就只能掉钱眼里了。”
美人：……
它翻了白眼，鼻子呼呼喷气，彻底不想理他了。
塔吉尔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子，神色却并不凄凉难过，衬得眼泪也像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
“我们走吧，美人。”
像她期待的那样，要去更远的地方，唱她，唱她们的故事，然后慢慢等着有一天蓦然回首，所爱的人就站在身后。
塔吉尔做好了漫长等待的准备，他知道曾经的自己在那片草原上等待了一生，最后也没有等到，他其实想替那个自己向小姐说一声抱歉。
他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会放弃继续流浪，一定不会是小姐的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做下那个决定的时候，也一定有了就这样独自度过一生的准备。
所以他并不痛苦，他的那一生都必然充斥着鲜花一样的期待，就像他现在这样，一颗心都是轻盈而臌胀的。
只是没想到最后，却让小姐为此难过了。
“美人啊美人，我们都要努力活得久一点啊，等小姐回来的时候，就又有了好多新的故事和新的歌。”塔吉尔摸着美人被阿瓦莉塔编成小编的鬃毛，轻声说道。
一年，两年，十年，或者一生，他都会怀抱这样的期待，迎接每一天的日出。
但塔吉尔没想到，第一次重逢居然那么快。
他们在暮春分别，重逢时，连这一年的夏天都还没有过去。
那时他混进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跟他们一起穿过沙漠，商队在绿洲附近修整，他给渴得要命的美人喂饱了水，坐在沙地上弹起琴，随便哼着点歌。商队里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听到歌声就凑过来围在他身边。
沙漠的天空因为扬沙而显得昏沉，视线并不清晰，每个人又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一条缝，连男女都不好分辨，因此塔吉尔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那个混迹在孩子堆里的人影，反倒是美人抽抽鼻子，抬起头，有些奇怪地四下望了一眼，又重新趴下。
直到大人们搭好帐篷叫自家孩子回去吃点东西休息，塔吉尔才发现身边还留着个人，正低头揪着地上可怜巴巴的几根干草，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下没法确认年纪，但能看出肩膀耷拉着，看上去有些落寞的样子。
塔吉尔放轻声音问：“你是哪一家的？怎么不回去？跟家里人闹别扭了吗？”
那人就松开手，抬起眼睛可怜巴巴地说：“回不去了，我又离家出走啦。”
听到声音的瞬间，塔吉尔整个人轰然一震，瞳孔一下子缩紧，宝石似的眼睛闪着光，越过黄沙望进那双星河般的眼里，嘴张了张，却一下没能说出话来，只能愣愣地任由那个人影“嘤”的一声滚进他怀里，仰头笑道：“小哥哥要不要收留这个又渴又饿的可怜人呢？可以暖床叠被子，甚至做羞羞的事情哦。”
要！
要要要！ ！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时的路西乌瑞低头看着阿瓦莉塔留下的字条：……
【姐姐，我又离家出走了！一周就回来！ 】
路西乌瑞：叛逆期了吧。
也是谈上了这个异地恋[猫头][猫头][猫头]

第248章
塔吉尔原本准备和商队的一些佣人们在大帐篷里挤几个晚上省钱，这会儿却立刻去找到商队的主人，向她买了最好的小帐篷，哼哧哼哧扛到边缘就开始装，但他的手做些灵巧的事倒是熟练，这种粗重活却完全不擅长，最后搭得七歪八扭，把正好转过来的商队主人看乐了，招手叫来几个人帮忙。
等帐篷立起来，天已经黑了，阿瓦莉塔不见踪影，塔吉尔拍拍身上的沙，又四下找了好一会儿。
还没等他怀疑刚才见到的阿瓦莉塔是不是个梦，一只手就从帐篷里伸出来，哗啦一下把他扯进去了，吓得塔吉尔小声惊叫，又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美人在帐篷外掀开一只眼睛，呼哧一喷气，闭上了。
帐篷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被人听见，只有一些仿佛感冒似的，不顺畅的呼吸声，等声音渐渐止息后，帐篷外已经是深夜，沙漠中万籁俱寂，塔吉尔鬼鬼祟祟地从帐篷的缝隙中探出脑袋，确定没人，才裹着件没穿好的衣服，姿势有些别扭地打了一盆水回去。
即使是在绿洲，水依然很珍贵。
回去时阿瓦莉塔已经把帐篷里清理干净，连气味都没有留下，塔吉尔进来，用布沾湿水，一点点地擦她的手指。
一只手擦完后，阿瓦莉塔捧起他的脸：“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塔吉尔笑眯眯的，心情好得不行，说出来的话也软，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在想念小姐。”
“每天都在想吗？”
“每一秒都在想！”
阿瓦莉塔故意板起脸：“那你怎么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我来？我在你旁边坐了好久，哎，真没默契，你要是非常非常想一个人，不是应该有心灵感应吗？我一出现，你还没看到我，心脏就莫名其妙咚的一跳，然后你瞬间捂住胸口开始掉眼泪……”
“……小姐，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
“唔……”阿瓦莉塔没有理会他的转移话题，“总之，我觉得你还不够想我。”
塔吉尔擦干净阿瓦莉塔另一只手，将两只手都拢在掌心：“小姐，我刚刚可是在非常热情地挽留你啊，小姐还没碰我，我就已经先变得湿漉漉了。”
他抬着眼睛，大概真的被思念折磨过了，一双眼睛浸着水：“这还不能证明我很想你吗？”
阿瓦莉塔像是总算满意了一点，看着塔吉尔用剩下的水清洗干净自己，两个人头碰头地躺在狭窄的帐篷里，帐篷的底部并不算很厚实，沙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热度透过布料传递上来，显得有些闷，将两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塔吉尔说这段日子的旅途，说他新写的歌，阿瓦莉塔就笑着说她听到过了，她就是顺着那些被孩子们唱着用来玩游戏的歌一路找到沙漠来的。
那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像是在世界上拼凑着一个人的痕迹，又顺着对方留给自己的线索，一路走一路找，心里充斥着漫长的期待，这样的期待又在终于见到他的瞬间迸发开，好像挤压着蜂巢，甜美的蜂蜜毫无阻碍地浇在灵魂上。
塔吉尔就笑着说：“那首歌叫《母亲》，调子很适合用来玩捉迷藏对吧。”
希卡姆，希卡姆
你曾诞生我们啊
母亲啊母亲
你正在望着我们吗
你给我们的骨我们的血
你吻我们的心我们的魂
当我闭眼又睁眼
你是否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七六五四三二一
再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将睁开眼
我将看见你
塔吉尔唱起这首歌时，和那些脆生生的童音又不太一样，带着种辽远温柔的感觉。阿瓦莉塔第一次见到那个捂着眼睛唱着歌，等待同伴藏起来的孩子，听清她唱的词曲时，整个人都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涌上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情绪。
他真的在唱她们的故事了。
孩子的口念出了已经被遗忘的母亲，那个未曾发出一语的母亲，她们是因为被爱着，所以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有腐烂？为什么就这样注视着她们走向阴差阳错和无可避免的灭亡，却依旧沉默不语？
阿瓦莉塔靠在塔吉尔身上，又和他说起了新的故事。
新的故事叫“魔女”，从第一个，自食欲中诞生的魔女开始，她无知又纯粹，她强大且天真，她碾碎着万物和生命如碾碎蝼蚁，当她终于如愿以偿吃掉自己同脉相连的妹妹时，她为什么在哭呢？
阿瓦莉塔有太多疑问，一个魔女其实不该有这么多质询，偶尔她会恍然想，或许这就是贪婪吧。
塔吉尔听她的故事，卷着她的头发说：“小姐，会不会是因为，其实小姐也好，其他的魔女也好，都比你们所认为的更像一个人，也更加温柔啊。”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夸赞的话。”
塔吉尔露出一副被伤了心的表情，阿瓦莉塔被逗笑了，安慰道：“不过这句话来形容我或许没什么错。”
“因为人类很弱小啊，我也很弱小。在姐姐妹妹眼里，我或许真的和人类很像吧。”
“可是小姐。”塔吉尔弯起眼睛说，“再弱小的人类也会有期待着什么，所以突然变得开心起来的瞬间啊。”
阿瓦莉塔问：“比如？”
塔吉尔：“比如小姐真的回来了，比如，小姐真的听到了我的歌。”
他轻轻抱住阿瓦莉塔，两个人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小动物。
“小姐有必须要完成的事，那一定很困难，甚至让人难过，或许途中，会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担心自己太过弱小。那时候就来这里吧，任何时候小姐都可以来这里，然后小姐就会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强大。”
“因为小姐可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出现，就能让一个人类变得这么开心啊。”
阿瓦莉塔的脸贴在塔吉尔的胸口，听着薄薄的胸肌下，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正随着呼吸涌起温柔的潮汐。
“姐姐捡起了一个人类。”阿瓦莉塔轻轻开口，声音稍微沉静下去，贴着心跳，“那个孩子的家乡已经被战火毁灭了，他被姐姐救了起来，但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承载欲/望的，会慢慢坏掉的容器。”
她慢慢地向塔吉尔解释着。
“上一次这件事发生时，他总会让我想到你。姐姐不喜欢知道容器的名字，所以曾经，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看着他一天天死去，从一开始那个很活泼的孩子，一直到最后他躺在床上，话说不清楚了，还在吹牛说笑话……我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但这次，姐姐救下他之后，我问了他的名字。”
“很巧，他叫&#39;格安&#39;。”
那个世界并没有叫做“格安”的鸟，甚至不同的语言体系下，这只是两个恰好相似的音节，那个世界的“格安”也没有天空的含义。
但阿瓦莉塔说：“我就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嗯。”塔吉尔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他没有试图说什么开解的话，慢悠悠地哼起了温柔的，哄睡的调子。他知道他的小姐不需要旁人的开导，她通透又聪明，什么都能想得明白。
她只是难过，所以他只要拥抱她。
一夜过去，第二天，帐篷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美人从门帘探进一个脑袋，嘴里嚼着干草，往他脸上喷了个带着草叶味的湿漉漉的响鼻。
美人脖子上又挂了个布袋，塔吉尔有点哭笑不得地想，小姐不会又给他留钱了吧？
上次留的还有好多好多呢，他从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富裕过。
但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袋子很轻，而且捏着软绒绒的，不像是放着银币。塔吉尔打开布袋，一股带着阳光般清甜的花香味就涌了出来。
里面是一丛丛蓝色和绿色相间的小干花，中间夹着张纸条，塔吉尔取出纸条打开。
【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花哦，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塔吉尔
另：小心别被美人吃掉了，它看上去特别感兴趣】
塔吉尔噗嗤一笑，转头却发现，美人果然在探着脖子试图把嘴伸进他手里的布袋子里，眼冒绿光，塔吉尔连忙刷的一下拉紧袋子，敲敲美人的头：“美人啊美人，吃人家的定情信物是坏小马。”
美人斜眼：“吁——”
*
夏去秋来，当第一首《魔女》开始传唱开时，塔吉尔又在果香四溢的树林中捡到了再次“离家出走”的“小可怜”。
依旧是一夜美梦，美人脖子上的布袋里装了塔吉尔从未见过的浆果，咬一口，酸得他差点哭出来。
然后他才发现，这次的纸条居然故意被塞在了袋子的最底下，上面写着：【要记得裹上蜂蜜再吃哦】，还配了张坏笑的笑脸。
坏小姐。
阿瓦莉塔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稍微久一些，没有什么规律，像一个无法抓住的梦境，亦或是令人始终怀抱期待的奇迹。
就这样过了几年，又是一个秋天，塔吉尔经过一个挺大的农庄，那里正在办丰收的庆典，塔吉尔被热情的农人薅住，农人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在庆典上表演个节目。庄子里搭起木制的临时舞台，塔吉尔坐在台上唱歌，就看见乌乌挨挨的人群中多了双如星空版璀璨的眼睛，一闪就躲起来不见了。
晚上，农人们摆起酒宴，塔吉尔盛情难却，咕咚咚喝了杯果酒，甜滋滋的味道，喝起来太像饮料了，他一边在人群中寻找，一边忍不住又偷偷添了一杯喝着。
但没想到那酒只是喝着甜，居然还是有一点冲的，两杯下去之后，过了会儿后劲居然上来，塔吉尔牵着美人有些天旋地转地到处晃，最后一头扎进麦田，被熟悉的双臂抱了个满怀。
美人瞥他们一眼，用嘴叼起一株麦穗，慢悠悠走开了——它看上了农舍的一只小母马，正要去献殷勤。
阿瓦莉塔摸着塔吉尔红扑扑的脸，忍俊不禁地问：“天，我们塔吉尔这是喝了多少啊？”
塔吉尔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看着她，突然笑起来，脆脆地叫了声：“小姐！”
“嗯嗯，我在呢。”
“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
“小姐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在呢！！！”
他抱着她不撒手，他一向对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表现得豁达欣喜，从不请求她的停留，唯独这时候，仿佛终于被酒精勾出了深藏的欲/望。
“小姐，这次多留几天好不好？”
亮晶晶的，又水蒙蒙的眼睛，缠着她的手臂像藤蔓，仿佛恨不得把自己都压进她的胸腔里。
“我好想你。”他抽搭着鼻子说，口齿不清，牙牙学语，“亲一亲我，小姐，我要渴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醉酒版）：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初具werwerwer雏形[菜狗][菜狗][菜狗]

第249章
差不多过了中午，塔吉尔才醒过来，头还有些昏沉，晕晕乎乎的，他想翻身坐起来，当发现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塔吉尔低低地“哼”了声，嗓子也疼，疼得像有刀子在里面慢悠悠地割，完全发不出正常声音，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送火节的时候，因为实在过度使用，养了好几天才恢复。
他脑子有点断片，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突然得了什么绝症，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想起昨晚在庆典上表演……
然后，好像是见到了……
还喝了酒……
只喝了一点点吧，但果然酒这种东西一点点都不能碰……
——“小姐……小姐，别走……”
——“别碰……别……会死的……”
——“我要死了小姐……别停……”
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噼里啪啦过电一样窜进他的脑子里，夹杂着熟悉的笑声，和磕磕绊绊的歌声。
——“怎么这么粘呀？塔吉尔是糖做的吗？”
——“是……被吃掉了……”
塔吉尔：……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手里，羞耻得耳朵全红了，那些不连贯的，细细碎碎的片段里，他简直就是个欲/求不满的艳/鬼，那种小黄曲子里毫无底线只会勾引人，吸人精气的妖精，稍微碰一碰就被哄得什么都说什么都做。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阿瓦莉塔不在，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仿佛只在夜晚的梦境，天一亮就像露水一样消散了。
身体里的酒精大概还没代谢干净，塔吉尔其实没有觉得自己很委屈，但那些酒精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全凝在眼睛里，啪嗒啪嗒往下掉。
好不容易见到一次，他怎么能喝醉了呢？
阿瓦莉塔端着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个衣服都没穿，抱着被子哭得抽抽搭搭的塔吉尔，看上去简直像刚被强取豪夺的小可怜，抬头看向她时眼睛都要碎了。
阿瓦莉塔：？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没错吧？她拿的不是强制爱剧本吧？
她关上门，重新开。
塔吉尔已经从床上滚下来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眼睛里却全是不可置信的亮光。
“小姐？”他瞪大眼睛叫了声，几乎只有气音，看上去摔疼了，阿瓦莉塔连忙把他挪回床上，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好。
他哭得更凶了，阿瓦莉塔一时间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摆，只好抱着他的脑袋揉：“哎，你这样哭，我还以为你不想看见我呢。”
塔吉尔赶紧摇头，眼泪顺着睫毛甩出去，亮晶晶地溅在阿瓦莉塔的下巴上。他不错眼地盯着，好像一眨眼睛，她就会“啪”的一下消失掉一样。
阿瓦莉塔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塔吉尔这会儿乖得吓人，都不用提醒就张开嘴，忍着嗓子的疼痛咕咚咕咚大口往下咽，干脆到阿瓦莉塔都来不及掏出蜜饯哄，只好看着干干净净的碗底，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轻轻他的嘴角：“塔吉尔，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喝酒了。”
塔吉尔用力点头，他刚刚就已经后悔了，身体难受不说，晚上都没能和小姐好好说话。
但转念一想，喝了酒之后，小姐居然留到了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走哎！
这样一想，他又有点纠结。
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不可能完全没有私心，虽然他很能忍，但像现在这样，能在早上看到小姐，还能被这样亲吻。
超开心！
阿瓦莉塔又笑眯眯地说：“但和我一起的话还是可以喝一点的，你喝完酒变得好可爱啊。”
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像突然年轻了二十岁。”
那碗药大概是解酒的，一碗下去之后，有些抽痛的肚子变得暖烘烘的，因为酒精而激烈起伏的情绪慢慢回落到正常值，他的智商终于重新占领高地，塔吉尔软绵绵地捉住阿瓦莉塔又开始在他身上作乱的手，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那不是只剩下三岁了？”
塔吉尔这才小声反驳了了一句：“我都二十三了，小姐。”
阿瓦莉塔就咯咯笑起来，手指抚过飞鸟的刺青：“是是是，二十三的宝宝。”
塔吉尔就又不说话了，红着耳朵埋下头。
他这些年一直在长身体，从少年变成青年，身型已经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单薄。
那时候他甚至可以轻易感受到肋骨，如今虽然还是偏瘦的体型，但肩膀宽了一些，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而柔软的肌肉，像个大人的样子了。
但他的灵魂好像依旧是初见时的样子，没有被岁月磋磨得粗糙起来，笑起来时目光依旧干净，异色的双瞳像两颗璀璨的，毫无杂质的宝石。
昨晚上胡闹过头了，阿瓦莉塔没再真欺负他，把人弄得气喘吁吁之后就淡定地收手，在塔吉尔幽怨的目光下压着他的舌头检查喉咙，又检查另一边。
全都肿得很厉害，糜红一片，喉咙估计好几天都不能正常发声，另一边也……
哎，她的错。
他喝醉酒不清醒，没轻没重，但她应该清醒点。
塔吉尔慢慢喘匀气，趴在阿瓦莉塔的大腿上，翘着屁股抱着枕头，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笑起来，像偷到了腥的小猫。
阿瓦莉塔在给他上药，见状轻轻拍了一下肉乎乎的地方：“不疼吗？”
“疼。”塔吉尔一边嘶嘶吸气，一边继续傻笑。
“完蛋了。”阿瓦莉塔嘀咕，将化成膏油的药抹开，“真成三岁的小傻子了。”
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但却又让人觉得更加难受，塔吉尔难耐地扭动，被拍了一巴掌，立刻不敢动了。
“小姐。”他低低地开口，嗓子全哑了，清亮的百灵成了粗噶的乌鸦，带着点沙沙的质感，“如果……唔，我昨晚求了你什么，那是我喝醉酒了，胡言乱语，小姐……小姐不用太当真的。”
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有点贪心的，人总是会得寸进尺，总想要得到更多一点，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时，他做好了永远孤独等待的准备，如今她时不时来看他，他就希望她能来得再频繁些，每次呆得再久些，要是她都满足了，他可能就又想要她永远别走，至少在这里陪他一生了。
他不愿意阿瓦莉塔为他放弃什么，失去什么。他希望她自由，希望这里是她可以停留休憩的，一个不会有任何压力的理想乡，他不要得到她的愧疚。
虽然他很想念她，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阿瓦莉塔垂眸看他：“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塔吉尔有些讷讷地点头，他零零碎碎记得自己缠着她不让她走，又哭又笑地求她多呆些日子。
太恃宠而骄了，不好，会让小姐为难的。
阿瓦莉塔一本正经：“那你记不记得你说你是怎么想着我折腾你自己，还非要展示给我看的？”
塔吉尔：……？
“而且是在麦田里，当场就要脱衣服，我差点没拦住。”她抚摸过他身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在上面涂上药，激起一阵战栗，“来来往往还有人呢，天都还没完全黑呢，光天化日，幕天席地啊。”
塔吉尔真心实意地说：“……我真的再也不喝酒了，小姐。”
阿瓦莉塔就笑了，擦干净手，又安抚地揉了揉他腰上的肌肉：“塔吉尔，我喜欢你。”
这个突如其来的告白把塔吉尔搞蒙了，都没能串联上前后的逻辑，整个人呆呆地趴着，感觉到阿瓦莉塔低下头，亲吻了他的腰侧的飞鸟。
“所以我也是会想你的，也会对你有别的期待，如果我好不容易说出心里真正的念想，你却没有当真，我肯定会很伤心。”
“小姐……”
“塔吉尔，你也可以对我有一些要求，也可以多撒撒娇，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阿瓦莉塔声音放得更柔了，哄孩子似的，“你想不想我多留些日子陪你？”
塔吉尔张了张嘴，却没有直接回答，：“……小姐，我会变得贪心的。”
“这有什么不好？”阿瓦莉塔笑了，目光很纵容，“我可是天底下最贪婪的坏孩子啊，你要贪心一点，才跟我相配呢。”
塔吉尔又想哭，努力忍住了，他现在酒都醒了，还哭成个孩子似的也太不合适了。
他已经二十三岁了呀，距离初次见到阿瓦莉塔，已经过去了快五年。
还有很漫长的人生呢。
“想。”他抓住阿瓦莉塔的裙摆，“想，小姐多陪陪我。”
阿瓦莉塔就说：“好呀好呀。”
塔吉尔果然得寸进尺：“至少三……五天吧。”
阿瓦莉塔：“十天好不好？”
“十五天！”
“二十三岁的小宝宝，哪儿有讨价还价越还越多的呀！”
之后的时间都像个晕晕乎乎的梦一样，讨价还价成功，他终于缓过劲儿来，被阿瓦莉塔牵出去吃东西。他们住在一处农舍里，农舍的女主人正在喂马，看到他们就打了个招呼，爽朗地说：“饭菜在火上热着呢，小哥身体没事了吧？那么点酒就睡成这样？酒量也太差了。”
塔吉尔想想自己昨晚做的事，微红着脸点点头，阿瓦莉塔倒是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农妇对阿瓦莉塔明显更亲热些，说了好些家常话，还说今晚给他们炖只鸡，说完，又转头揶揄地对塔吉尔笑了笑：“说起来小哥，还好你爱人赶过来找你，不然你得在麦田里睡上一晚上，没准就被蚊子搬走了。”
“爱人”两个字一下子把塔吉尔的脸烧红了，慌忙摆手，但他嗓子这会儿坏了，越急越说不出话，只好看向阿瓦莉塔。
谁知道阿瓦莉塔居然笑眯眯地应了，又促狭地侧头看向塔吉尔：“亲爱的，有什么问题吗？”
塔吉尔：没有！
*
阿瓦莉塔果然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月，每天帮忙喂鸡逗狗，顺便嘲笑美人求爱失败，笑嘻嘻地表示要给它出主意，实际两个人在单身马面前秀尽恩爱。
美人忧伤地长吁短叹，瘦了一圈，那双湿润的眼睛仿佛常含泪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毕竟是自家小马，阿瓦莉塔琢磨着自家孩子自家宠，好歹给它们创造一点独处的机会……
但塔吉尔拉住了她，避着美人，小声说：“小姐，没有可能的，不要给美人希望了。”
阿瓦莉塔有些不乐意，追问原因，如果是因为后腿的跛足，她现在就想办法给它治好！
塔吉尔欲言又止，最后忧伤地说：“因为美人是匹小阉马。”
阿瓦莉塔：……
塔吉尔：“我买下它的时候，它就已经是公公了。”
阿瓦莉塔：那没事了。
当晚，阿瓦莉塔给美人准备了特别丰盛的晚餐，用一种带着微妙同情的目光看着它，又转头亲亲塔吉尔的脸，郑重其事：“塔吉尔，就算有一天你变成公公我也还是喜欢你。”
塔吉尔：“咳咳咳……”
倒也不必这么说。
等到十五天过去，塔吉尔写了新的歌，他们和农舍的人辞行，一起走了段路，塔吉尔的嗓子好了，边弹边唱，新的歌曲讲述的新的“魔女”，阿瓦莉塔听着，好像她们真的在这一首又一首的歌里，在这个狭窄又普通的世界活着。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告别，塔吉尔抱了她很久，第一次在离别时表现出不舍。
“要想我啊，小姐。”
她其实已经开始想了。
一阵风吹过，岔路口只剩下了一个人，美人脖子上新的布袋里装着一个奇奇怪怪，椭圆形。
塔吉尔没看懂，又从里面翻出纸条，上面却只写了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给你在想我的时候用哦，快说谢谢阿瓦莉塔！ 】
怎么用？这到底是什么？
塔吉尔冥思苦想，把那个材料不明，表面摸上去有些绵软，和皮肤有些相似的椭圆形捏在手里看了又看，也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原本两指左右的椭圆突然变粗变长，嗡嗡震动起来。
塔吉尔：！ ！ ！
他福至心灵，突然懂了，脸轰的一下红透，手忙脚乱关闭之后用力把它塞回布袋里，再把布袋挂回美人脖子上。
美人一脸生动的莫名其妙，塔吉尔脸上的热度好半天才褪下去，目光游移，最后还是把袋子揣进了自己怀里，牵着美人，往左边的路走去。
大约半天后，远远看到了城镇的。塔吉尔进城买了些新的琴弦和生活用品，定好旅店后找了一家小餐馆吃饭休息，边吃边心不在焉地捏着怀里的布袋。
小姐实在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从身后那桌客人胡天侃地的聊天中捕捉到一句话。
“话说，你们听说没？阿坎拉的王后前几天没了，据说是被秘密杀死的！”
塔吉尔的大脑忽然白了一瞬。
那桌客人还在聊着。
“啊？一国王后被杀？为什么？”
“嗐，还不是双生子害的，阿坎拉那见鬼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王后当年可是放跑了该被杀掉的孩子，有两年阿坎拉大灾小灾不断，估计都恨着她呢。”
“还有这事？双生子真有说法？不过就算要杀，那不该放跑的时候就杀吗？还给人留到现在？”
“那你就不懂了，本来这事已经过去了，她夹着尾巴熬了那么些年，要是等到儿子继位，日子估计就能好过点。不过……啧啧啧。”
“你别卖关子，不过什么？”
那位似乎对阿坎拉异常熟悉的客人哼笑两声，压低声音。
“她儿子的妻子，阿坎拉的王储妃，据说被诊断出，也怀了对双生子！”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说，这个国家的王室其实有双胞胎基因吧（bushi）
之后会有一个虐的情节，预警一下。
应该是这个单元最虐的一个情节，大概会持续一到两章左右，吃不消虐心的宝子可以囤一下，放心最后我肯定会给他们掰扯出he来。
ps.另外因为一些三次的原因我需要请连续四天假，28号回来复更，复更后会尽量日6到正文完结，感谢支持，抱歉抱歉。

第250章
阿瓦莉塔回到和路西乌瑞的住所时，这个世界还是上午，她没带钥匙，就靠在门边敲了敲门。
门好一会儿才打开，但不是路西乌瑞开的。门内的男人穿着极其柔软的睡衣坐在轮椅上，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亮，面皮雪白，嘴唇红熟，湿漉漉的眼角带着艳丽，但偏偏一开口又非常跳脱，就显得含着媚色的面容很不相称：“小姐，这次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都快长蘑菇了！”
阿瓦莉塔的目光在他的腿上轻轻掠过——她离开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正常行走。
她笑了下，笑容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我从你这话里听出哀怨了。想我了吗，小格安？”
“想死了！主人太忙了嘛，我又不太能动，每天都无聊得要死。小姐，最近好像有马戏团来这边，我听到声音了，但不敢跟主人提这种要求……”格安说着，忽然难受似的喘了一口气，闭眼缓了几分钟，才再次抬头，一双跃跃欲试的眼睛极富暗示性地盯着她，“小姐……”
这是路西乌瑞在这个世界选择的容器，出身于一个已经能够被战火毁灭的国家。这是个很神奇的人类，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被一点点剥夺掉了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生命不断在欲海中沉浮，却依旧没有对她们表现出过任何的怨怼，他好像完全接受自己身体的一切改变，无论是无法控制的发/情还是日渐病态的感知。
但阿瓦莉塔知道，不是的。
姐姐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和温和的纵容，以交换一个心甘情愿的容器，格安未必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公平”，但他是一个有着骨血灵魂的人。
阿瓦莉塔对他眨眨眼睛：“所以，姐姐现不在家，对吧？”
格安小幅度地点头，眼睛睁大，露出一种想干坏事的狡黠，能看出他很想用力做出更大幅度的动作，但是他的身体无法承受。
“姐姐有说让你不许出门吗？”
“主人没明说。”格安撇撇嘴，“但主人让我好好休息，而且我现在没法穿那些好看的衣服，磨着难受。”
他说着，微微扭动了下身体。
格安曾经穷惯了，所以喜欢花钱，喜欢买各种各样的衣服和没什么用的小玩意，有一点无伤大雅的虚荣和大手大脚，这间屋子里的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品一大半是他买回来的。那时候他刚刚开始成为容器，身体还很健康，大概也还没能理解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看着她们两个像是看着天上掉下的馅饼，或是神派来拯救可怜人的使者，他小心翼翼了一段时间，又忍不住想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来试探她们对他的耐心。
但是他其实没什么创意，能想到最出格的事情大概就是浪费钱，他战战兢兢地带着各种没用的大包小包回来，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拆出来时，一直在偷偷觑着姐姐的脸色，好像一句“可以退货”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舌尖，随时可以蹦出来。
阿瓦莉塔看得想笑，人类的货币对她们来说实在没什么需要放在心上的，他要是想她们能让他拿金子和宝石打水漂。果然，姐姐并不在意他花了多少钱，只是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拆出来，整整齐齐琳琅满目地摆好之后，平淡地夸奖道：“眼光很好，很漂亮。”
那个瞬间，阿瓦莉塔明确地看到，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他将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的宽容当做了呵护，偶尔阿瓦莉塔会觉得，或许这正是姐姐最为残酷的地方，而她或许甚至不会意识到这是一种残酷。
阿瓦莉塔曾经不在意，但如今却越来越在意。
她看了眼屋外的天气，掩盖掉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没心没肺一些，问：“所以到底想不想去马戏团？”
格安立刻不纠结衣服的事了，怕她反悔似的赶紧点头，显然是真的憋狠了：“主人今天应该要到晚上才会回来。”
“行，走，我带你溜出去玩。”
阿瓦莉塔去他屋子里翻出件柔软的外套让他披着，跟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在门口探头探脑一阵，才推着轮椅，往声音热闹的方向小跑过去。路上阿瓦莉塔买了两个冰激凌，格安的口腔早就已经异化，无法正常进食，阿瓦莉塔就给他闻闻味道，然后吃给他看。期伶韭思溜叁起叁O
格安因为垂涎而有些恼火，气愤地说：“小姐，我给你在主人面前打掩护，你就这么回报我？”
阿瓦莉塔这下来劲了，问：“姐姐问起我了吗？”
“不算吧，就是有天突然提了一嘴，问我你这次离家出走多少天了，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要不是我聪明会说话，小姐你恋情就要曝光了。”格安改不了吹牛胡扯的毛病，开口就说，“小姐你几岁？谈恋爱还得离家出走，东瞒西瞒，我看主人也不会拦着你啊。”
说来也怪，格安的一颗心拴在路西乌瑞身上，但他俩之间却有一些连路西乌瑞都不知道的小秘密，格安知道她有一个“地下情人”，知道她每次“离家出走”的真实目的，她知道格安的名字和过去的经历，这些路西乌瑞不在意，不关心的事情在他们两个之间构建起一个隐秘的联盟。
在人类这个族群中，以这样的联盟关联起来的，能够一起笑一起玩的对象，人类称之为“朋友”。
他们算朋友吗？阿瓦莉塔不确定。
但她想，如果是朋友的话，应该不会这样漠视对方走向灭亡。
马戏表演挺寻常的，小熊踩单车，狮子钻火圈，训练有素的动物和人没有多大区别地进行着表演，阿瓦莉塔花重金买了最好的位置，并且买断了周围一大圈座位，防止格安因为人群拥挤出现问题，但这个体贴的行为好像反倒让格安变得有些无趣，整场表演下来，只在最开始欢呼了几声，之后就坐在轮椅上，看着舞台发呆。
表演结束后，格安说：“小姐，我感觉我现在好像一直在钻火圈。”
他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是个太聪明的人，没听说过“命运给予的一切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也不会像塔吉尔那样用诗和歌表达什么，他只是说：“然后钻着钻着，有一天就被火烧死了。”
他问：“小姐，那时候，主人会难过吗？”
阿瓦莉塔没有欺骗他，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会为你难过一下。”
他就扯扯嘴角：“其实主人对我很好的。”
阿瓦莉塔看着他，想：但你还是怨恨她了。
或许这个瞬间还没有，但在死亡的那个瞬间，你依旧没有被听到。
格安并不是个喜欢低落情绪的人，他其实很闹腾，叽叽喳喳的，有种天然的横冲直撞，他很快把这种他自己也没法说清表达的情绪扔开，又开始漫天漫地地跟她说起小时候他家乡也有马戏团经过过，那个马戏团的熊比这个大两倍，站起来有小山高，说着说着话题莫名其妙一转，开始问阿瓦莉塔这次的约会怎么样，那个地下情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阿瓦莉塔想了想，描述道：“是个看上去总是很开心的人。”
格安无声地笑了，问：“怎么听上去这么傻乐。”
“他比你聪明！”阿瓦莉塔坚决捍卫塔吉尔的智商，“他只是适应能力很好，好像能够对我给出的任何东西都照单全收，不管是开心的事情还是不开心的事情，不管是重逢还是告别，都不会哭天抢地的，总是能够保持微笑，还能想办法逗我开心……”
阿瓦莉塔顿了顿，嘴角很自然地漫开一层浅浅的笑，这笑和她惯常挂在脸上的不同，有种震慑人心的轻柔：“他吃过很多苦，养成了这样的坏毛病，他装得太像，估计连自己都骗过去了，我居然也就不小心忽略，以为他真的豁达到那种程度，真的不会因为想我而伤心。”
格安好像听呆了，微微张着的嘴看上去有点傻气，他小心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感觉到这种轻柔的触碰所带来的，从骨血深处漫出来的，过电般的快/感。
“小姐。”他叫她，“你多离家出走几次吧，时间长一点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给你打掩护的。”
阿瓦莉塔其实并不需要他打的掩护，因为姐姐不会真的在意她和一个人类发生的故事。
人类太短暂了，本就该如此短暂。
到家时天还没完全黑，但屋子里已经亮起了灯，他俩对视一眼，意识到是桑烛提前回来了。格安小心吞咽了一下，看上去对自己偷偷溜出门这件事有点心虚，但他还算仗义，没有恶人先告状地说是桑落小姐硬把他推出去的，毕竟瘸子说这话其实很有说服力，如果另一方是阿瓦莉塔，说服力加倍。
桑烛看到他们，神色平和地微笑了下，没有问阿瓦莉塔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没有问他们两个去哪里鬼混了。她在格安的轮椅前俯下身，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下他的头发：“你的脸很红，哪里难受吗？”
格安莫名其妙地磕巴了下，嗫嚅道：“没有，主人，我挺好的。”
然后用力看了桑烛好几眼，好像突然生出了点什么难以抑制的期待。
他说：“主人，小姐带我去看了马戏。”
桑烛就淡淡笑了：“觉得有意思吗？喜欢的话可以多去几次，注意安全就好，现在先准备吃晚餐吧。”
说着，桑烛从玄关退开让他们进门，格安深深吸了几口气，又试着开始向桑烛描述马戏都演了些什么，但一直到这会儿要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看得其实挺心不在焉，说得有些车轱辘，来来回回没什么新鲜的，只好又开始漫天瞎编，好在桑烛一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并不催促打断，也不让人尴尬难受。
她像神像，像牧师，但唯独不像个正在与人谈天交流的人。
阿瓦莉塔坐在餐桌上听着格安说话，一直说到格安这个话痨都有些说不下去了，求助地朝她递来一个眼神，才笑着接过话题，跟桑烛说起了其他事。格安松了口气，抬起眼皮偷偷盯着桑烛的侧脸。
他的目光再一次地，让阿瓦莉塔想起塔吉尔。
她忽然很想问，你是不是，其实爱着我那个温柔的，残酷的，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的姐姐？
然后她意识到，对于塔吉尔，或许她也一直是那个温柔的，残酷的，给人希望又令人绝望的人。
没有多大的不同，她同样俯视着蝼蚁，大概正因如此，所以塔吉尔从不会对她“失望”吧。
晚上，阿瓦莉塔爬上桑烛的床，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要不要把那些逸散出来的“欲&#183;望”给她。
“这个容器也快要坏了，就别用他了，姐姐，我们两个人的旅途总要有个&#39;第三者&#39;，这多麻烦。”阿瓦莉塔抱着桑炷的手臂，“你要不看看你亲爱的妹妹？你身边明明有一个完美的处理器啊！”
桑烛淡定地听她胡扯，伸手用手指点了下她的额头：“想要掠夺&#39;色/欲&#39;的力量，不如直接说。”
阿瓦莉塔并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也还没到需要掠夺这些的时机，她是真的，忽然很想让格安能够活得稍微更长久一些，或许有一天还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又能跑跑跳跳，开心地说些一听就很不靠谱的胡话。她如今依旧弱小，在桑烛的眼皮底下不敢直接动手脚，最后也只是歪头笑了下，干脆认了：“姐姐满足一下人家的本能嘛。”
然后她就又被桑烛敲了下额头：“不好哦，别往我身上打主意，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瘪瘪嘴，没有再纠缠，于是路西乌瑞依旧使用了格安。
又过了一段日子，格安连坐在轮椅上都有些费劲，某天他突然问阿瓦莉塔，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其实还没有那么快，大概能再撑上一两年，只不过最后的时间会变得越来越痛苦，容器连自杀的权力都没有，色&#183;欲的魔女路西乌瑞对自己想要掌控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掌控力，她所拥有的力量让她即使性格温和至极，本质也是个暴君。
格安喘着气，小声问她：“主人看到我现在这样，一点都不会觉得难过吗？”
他还是尝试以人类最朴素的感情试图去理解了她们，觉得他们这样生活在一起许多年，就算不像爱人，至少也该有点亲情友情，阿瓦莉塔只好对他说：“我觉得有点难过，格安。”
格安的眼睛就灰暗了点，沉默一会儿才再次笑了，说：“小姐，主人可能很快会忘了我，但小姐你会记住我的吧？”
阿瓦莉塔静静看着他，又透过他看到了些别的什么，最后她说：“我又准备离家出走啦，格安，你答应会帮我在姐姐面前打掩护对吧？”
格安目光一闪，费力地点头，看上去居然很高兴：“交给我吧，包在我身上。”
她想去找塔吉尔，抱一抱他，再和他说说这一切。塔吉尔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她自己也还在摸索，但是如果能抱着他思考，她一定会好受很多。
于是，阿瓦莉塔再一次落在乌里亚山脚下的草原，气候流转，正值初夏，她像每一次来到这里一样，悄然又快速地穿过一个个小小的城镇，先找到上一次分别的地方，再循着那些孩童或者大人口中朗朗上口的歌谣，一边询问他们是从哪里学到的，一边顺着这样的线索寻找她迎风而歌的飞鸟。
她的心脏在这样寻找的过程中变得平和下来，渐渐又觉得，一切一定都会迎刃而解。
就这样，她很快打听到了线索，但却是在一户农舍里见到了蔫哒哒的美人。美人被拴着，一看见她，跟看见亲人似的撅蹄子，呼呼喷气，农舍的主人是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妻，见美人这个明显是认识的反应，也就放下了戒心，告诉她美人的来历。
塔吉尔付了他们二十枚银币，拜托他们帮忙养着这只小马驹，饲料饮水都用好的，少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他会来接。
老婆婆看上去挺喜欢美人，一边打理着它的鬃毛一边忧愁地说：“这不，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这小马一开始还好吃好喝的，大概实在太久没见主人，这些天慢慢开始不爱动弹也不爱吃饭了。”
阿瓦莉塔捡起一把美人曾经最喜欢的精豆料递到他嘴边，美人抽着鼻子闻了闻，给面子地张嘴吃了，老婆婆立刻喜笑颜开，用软糯的口音嘀咕：“这样好，这样好，哪儿能不吃不喝啊，小马崽子都饿瘦子了，再饿肯定要生病了伐。”
阿瓦莉塔就笑笑，问它那不靠谱的主人去哪儿了，她去把他逮回来，让他伺候美人大王，饮食起居一手包办，跪着给大王喂饲料。美人又喷了个虚弱的响鼻，用马头蹭了蹭阿瓦莉塔的脸。
老婆婆给她指了个方向，再三确认了美人的态度，确定美人一离了她就又蔫哒哒地不肯吃东西，无奈地摆手让她把小马带走了。
阿瓦莉塔就牵着跛脚的小美人，给它喂足了饲料和水，慢悠悠地继续上路了。
但往那个方向走去，一直到靠近边境线，看到戍边的小城，阿瓦莉塔才突然从脑子深处挖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词，同时也想起了这个方向通向哪里。
阿坎拉。
塔吉尔对阿坎拉一向是绕着走，最多在边境晃晃，从不会深入国境，阿瓦莉塔这会儿总算明白他为什么会把美人寄养在农户家。
可是他来阿坎拉做什么？他虽然一直在流浪，什么地方都想去看看，但阿坎拉是不同的。
阿坎拉是他生命中的一扇门，对他而言，这扇门已经关上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
阿瓦莉塔谨慎起来，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城镇中张贴的讣告已经泛黄破损，上面写着数月前，阿坎拉王后因病去世。
塔吉尔的母亲去世了。
那个曾在老图恩去世时，沿着山坡轻轻拉动马琴的塔吉尔，当然会在曾放走他的母亲去世后，找一个更近些的地方，慢悠悠地弹唱一首曲子送别。
但更多的，他应该不会再做，也会注意隐藏自己的面孔。
因为他还在等她，他不会让自己真的陷入危险。
他……应该不会。
阿瓦莉塔大概有了寻找的方向，伸手安抚了下美人，同时也按下自己急促跳动起来的心脏，一路往阿坎拉王都的方向走。
塔吉尔不会真的进王都，最大的可能是王都周围的那一圈城市，阿瓦莉塔对照地图盘算了一下，有五个城市可能性最大，苏代，卡摩恩，法德，瑞安，还有港口城科罗维。
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找完。
阿瓦莉塔吸了口气，牵着美人悄无声息又极其快速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她从前寻找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但这次就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推着，脚步不断地变快再变快。
苏代没有，卡摩恩没有，再往前乌云密闭，港口科罗维似乎已经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地上满是积水，海面翻涌，浪打得很高，拍打着岸边一个高高的木制十字架。阿瓦莉塔先找了个地方安顿美人，拧了块毛巾擦水，准备做个小弊，用点力量把这儿的云打散再继续找。
她刚抬起手指，忽然就听见个很熟悉的调子。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她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塔吉尔没有再写这首歌。
阿瓦莉塔这一路都没有听到歌声，如今心终于松懈了些，至少确定了塔吉尔的确来过这里。她转头看去，是一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女人，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阿瓦莉塔正要开口问，旁边一个人忽然用力拽了下那个女人：“你哼什么呢？疯了？”
被拽的女人愣了愣，回答：“这不就是个情歌吗？又不是……那些……”
“那也别现在哼，闭不上你的嘴是不是？”拽人的压低声音，“你没见那个……总之现在不管什么，都闭上嘴。”
“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阿瓦莉塔抓了个空隙开口，一边笑着顺手递过去几枚银币，“啊抱歉，我刚来这儿，什么都不熟，就是听着觉得挺好听，原本还想跟这位小姐学学。但听你们的意思，好像这首歌不能唱？还麻烦行个方便，给我稍微解释一下，不然我怕我犯事……”
她话说得好听，钱也给得痛快，拽人的那位掂了掂银币，犹豫一二后说道：“倒不是这首歌有问题，主要是前段时间来的个流浪唱歌的，编了太多……异端，不该唱的歌，你懂吧？他……他居然唱，这个世界是女神创造的，拥有至高至强力量的是什么……魔女，还唱双生子的魔女。还请主原谅我的冒犯，我可从没信过……”
那人做了一堆奇怪的手势，摇头道：“总之现在人人自危，那些被忽悠着唱了歌的小孩都被抓起来教育了，所以不管什么歌，最好都别唱了。”
阿坎拉信奉唯一的父神，唯一的主，阿坎拉的神话中没有女性的位置。
异端者，异教徒，不信仰他们根基的，还妄图动摇这些的异乡人。
塔吉尔知道这是个多么古板又多么傲慢的国家，也知道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多么危险尴尬，他不该会做这种事情，即使他所唱的才是真实。
阿瓦莉塔心脏一跳，不动声色地问：“那个最早来这儿唱了这些歌的呢？”
那人哆嗦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远处，海边高耸的十字架。
“本来要架起来烧死，但火烧到一半突然下雨，把火给浇灭了，那时候人还有气。”她重重吸了口气，“原本遇上这种情况，就说明主赦免他的罪过，拒绝他的死亡，那人应该会被放掉，但是……这次好像从王都来了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强硬，就……”
阿瓦莉塔的耳朵嗡鸣，几乎以为天地间只剩下了漫天雨声。
但那几个字依旧钻进了她的大脑，铁锥一样凿在上面。
“就把他塞进麻袋绑上石头，扔进海里去淹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塔吉尔原本不怕水，但是塔塔怕水。

第251章
时间不可愚弄。
奥斯蒂亚这样提醒过她，掌控时间的魔女当然最理解时间的规则，那时奥斯蒂亚站在她所深爱的世界的废墟中，目光空荡荡的，奥斯蒂亚是个太温柔的人，她敬畏着，也爱着时间中的一切。
她明明提醒过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只是逆转时间，就变得十全十美的事情呢？
海边的十字架高耸着，底部还堆着没收拾掉的柴鑫，被烧得焦黑，又被雨打散了，十字架上遍布灼烧的痕迹，或许还有被雨冲刷掉的血。
黑云压天，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海连成一片，雨下得太大，海面波涛汹涌，黑水呼嚎一样地高高卷起来。
阿瓦莉塔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海边，仰头望着十字架，又透过十字架，静静看着后边的海。雨不断冲刷过她惨白的面孔，深蓝的眼睛中，群星仿佛熄灭了。
原来，曾经那个小小的墓碑，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最好的结局。
原来，看着塔吉尔慢慢老去，再老眼昏花地给自己的墓碑刻上一行字，居然变成奢望了。
塔吉尔
他流浪到这里
唱完了所有的歌
但他明明还这么年轻啊。
阿瓦莉塔很突兀地，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像是从胸腔里喷溅出来的血，衬着天空的一声惊雷，雷光照亮她的面孔。
她想，她可以再一次把时间往前推，她还保留着怠惰的力量，她能够控制一点时间。
塔吉尔是在这场雨刚下起来的时候被火焚烧，又被扔进大海，不过两三天，短短的两三天，她在农舍拥抱美人的时候，笑着说要把它不靠谱的主人找回来的时候，她的人类在烈火里，在水里。
他疼不疼啊？
他可以不要经历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死亡，只要时间往前推移……三天，最多三天，这很容易，很轻易就能做到，她能来得及把他救下来，然后狠狠收拾一顿，逼得他再也不敢踏进阿坎拉一步才行。
如果他真的很想走入这里，在这里唱那些歌，那干脆把这个国家毁掉好了，风景永远都会在，换一波愿意信奉女神的人看就是了。
多简单的事情。
多简单啊，可是……
贪婪的魔女大笑着，朝着这片吞噬了生命的大海轻轻张开双臂。
“母亲啊……”她的声音因为笑抖得厉害，脸上全是水，眼眶被雨水刺得发红。
希卡姆，亲爱的母亲啊……
诞育了她们，诞育了一切……
“我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景象吗？”
又是一道雷落下，海边白色的身影消失了，仿佛也被翻滚嚎啕的海浪吞噬。
*
无尽之地希卡姆，永恒的安宁，永恒的寂静，宽广无垠，没有尽头。碎金的光点沉静地浮动着，聚拢又散开。
蓝白校服的苏佩彼安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感觉到动静，就抬头看去，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挂上甜得发腻的笑容：“啊呀，是哪个姐姐回……”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隔了两秒才补上了最后一个“来”字，淡色的瞳仁收缩了下，依旧笑道：“阿瓦莉塔？怎么？路西乌瑞打你屁股了？”
阿瓦莉塔从光点间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她全身都湿透了，白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滚着一串串水珠，她略掉了所有的寒暄，省略了贪婪那些嬉笑玩闹的俏皮话，开口时嘴唇轻轻颤了颤：“……苏佩彼安。”
她望着她，这一瞬间的目光居然空无一物：“你帮我，去……下面，找一个人类，好吗？”
苏佩彼安目光一闪，开口就想拒绝——她讨厌这种无聊又犯规的麻烦事。
但被阿瓦莉塔的目光凝视着，拒绝的话居然没能说出来，她只好用手指绕起自己的一缕头发，好声好气地问：“理由呢？”
阿瓦莉塔说：“那片黑暗里，你想要一只全知的眼睛。”
苏佩彼安脸色不变，但眼珠立刻转了过去，阿瓦莉塔抿起嘴唇，脸上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笑意没到眼底，这样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几乎变得陌生了：“你的游戏，你的乐园，如果有一轮能够注视一切的太阳，会变得有趣很多，不是吗？”
苏佩彼安：“你要我用一个人类的灵魂，换一只伊芙提亚的眼睛？”
她笑了声：“倒是个好交易。”
但阿瓦莉塔却摇头了：“我要你，用你的一部分力量，来换伊芙提亚的眼睛。魔女的力量换魔女的力量，这样才公平。”
苏佩彼安对这个说法没什么意见，她只是眯起眼睛，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仔细打量着这位弱小的，无力的姐姐，问：“那这个人类算什么？”
阿瓦莉塔答：“算请求。”
苏佩彼安没有说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整具身体都融化了，漆黑的液体在虚空中漂浮着，黑液凝成的小手黏糊糊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发出尖细又怪异的声音。
“姐姐。”她说，“你摸上去好冷啊。”
漆黑的小手在她的脸上残留了一点痕迹，液体仿佛沉入虚无中，轻飘飘地消失了，阿瓦莉塔垂下眼睛，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
很冷吗？
她感觉不到。
然后她隔了几秒，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她的手也是冷的，一样的冰冷，反倒不觉得冷了。
她想，自己现在大概很狼狈，狼狈到连一向爱捉弄人的傲慢都不和她讨价还价了，就这么老老实实接了她的请求，去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
多难得啊。
她应该把自己身上的水弄干，但离开希卡姆后，她又沉进了海里，所以也没什么必要了，装着石头的麻袋已经被水流卷到了距离海岸很远的地方，她废了些力气才找到，可真的找到后，手指扯在绳结上，却犹豫了。
灵魂已经离开的身体，似乎没有非要去看的必要，只是阿瓦莉塔不喜欢他被一块石头拖着，也不想这只自由的鸟被困在狭窄的袋子里，最终还是扯断了绳结，石头和麻袋被水流卷着，在海底翻滚着远去了。
尸体是很不好看的，被烧过，又被泡着，已经看不出什么，头骨上的皮肉轻轻一碰就碎了。塔吉尔是个很好看的人，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和谐，就算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也该是好看的，但其实不是啊。
阿瓦莉塔很轻地抱了他，必须很轻很轻，因为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塔吉尔被埋葬在乌里亚山的洞xue中，他的身上会开出花朵，会有深蓝的蝴蝶起起落落，埋葬他的时候，阿瓦莉塔发现了塔吉尔留下的信。
一个把信埋在土里的坏家伙，他就没想过，万一她不来这里吗？
信很长，信中仔仔细细写得最多的，居然是抱歉。
抱歉，小姐，我还是想把那些歌带进阿坎拉。
抱歉，小姐，我说过要让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唱你们的故事，少了任何一块地方，都不是每个角落。
抱歉，小姐，我知道又有孩子要被关进高塔，我居然想改变点什么。
抱歉，小姐，师父曾经将手指伸进有钱老爷的钱袋，掏出了银币，然后他失去了那两根手指。我知道我不可能将手指伸进王庭的高塔，掏出一个不自由的孩子，但我还能唱一些歌。
抱歉，小姐，我只是个流浪的歌者。
一个流浪的歌者，能做的，也只是唱歌。唱真正的神话，唱母亲，唱伟大的诞生和本该得到祝福的孩子，唱被称为是“异端”的故事。
后来，阿瓦莉塔踏入阿坎拉的王都，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所谓的王庭。
王庭的高塔中关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挥着两只手，某个瞬间阿瓦莉塔似乎看到了塔吉尔，他是被关在这里的鸟，后来终于飞了出去，又飞到了她的身边。
阿瓦莉塔抱起那个孩子，穿过王庭，在无数人惊惧的目光中，抬头看到了那张她异常熟悉的脸。
那张脸刚刚继承了这个国家，坐在这个国家尊贵的王位上，惊骇地看着她，戒备森严的王庭被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如入无人之境，这当然值得惊骇，阿瓦莉塔仔细看着他，又觉得他和塔吉尔其实一点也不像。
塔吉尔的眼睛没有这么浑浊，世俗，充斥欲/望。
他开口要人拿下他，阿瓦莉塔又想，塔吉尔的声音没有这么粗糙。
她无视了那些朝她涌过来的侍卫，人类而已。
她是弱小的魔女，但眼前，是蝼蚁般的人类，她很快站在了那张脸面前，垂眸看着。她在来时其实是有问题想问的，比如……你知不知道，你血脉相连的兄弟死了？
是你让人杀死他的吗？
他的罪是他传唱的那些歌谣，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呢？
但真看到这张脸后，阿瓦莉塔又觉得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让这张脸多活着一秒钟，多说出一句话，她都会觉得生气。
她生气了，所以他该死。
生命可以很珍贵，可以如一颗正在抽芽的种子一样珍贵又美丽，如果她珍视。
生命也可以被轻易抹杀，无论曾拥有过什么，死亡都只是一个瞬间的定格。
就像现在这样。
阿瓦莉塔没让血溅在自己身上。
她听到一声来自女人的惨叫，大概是他的妻子，阿瓦莉塔朝她走去，把那个婴儿放进她的怀里，婴儿挥动着短短的胳膊腿，阿瓦莉塔看着，居然笑了一下。
那个女人更加惊恐，浑身僵硬，但人类的身体终究比石板床柔软，婴儿蜷在母亲怀里，咬着拳头睡着了。
阿瓦莉塔开口问：“为什么，他被关在高塔里呢？”
女人吓得哆嗦，又不敢不回答，只能磕磕绊绊地说：“因为……双生子……不……不……”
阿瓦莉塔就垂下眼睛，许久之后，复又抬起来，说话的声音微微的哑，却很轻柔：“是因为双生子让你的生产变得更加痛苦了吗？所以你讨厌他们？”
女人慌忙摇头。
阿瓦莉塔就低低地说：“那就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拥有的权力太少了。而他的诞生，让你所拥有的，变得更少了。”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女人散乱的鬓发：“可是为什么，你在成为一个母亲前，必须先成为一个妻子呢？”
阿瓦莉塔知道，她不会在这里得到答案，她也不想参与这个她并不喜欢的故事。
那天，阿坎拉王室几乎死伤殆尽，只剩下慌乱的王后和一对新生的双生儿。后来这场屠杀被称为双子惨案，惨案的缔造者像神或是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没留下理由也没留下谶语。起聆就思陆姗起叁邻
总有人要为此背负罪责，最终，已经去世的先王后被掘开坟墓，焚烧成灰——这样做的人宣称，是她放走的那个孩子为这个国家引来了恶魔，双生子果然是被诅咒的不详，于是，一切变得更加严苛和残酷……那个被阿瓦莉塔从高塔中抱出的孩子，又被他的同族像畜生一样直接溺死。
他的母亲亲手执行了这场刑罚，但也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
人类的历史周而复始，没什么新鲜。
看似翻天覆地，也不过是历史长河中，连浪花都算不上的一个小水波罢了。
阿瓦莉塔坐在遍布繁花的，温暖的洞xue中，美人趴在她身后，她身边新翻过的土壤上，花开得格外繁盛。
深蓝的蝴蝶落在她的身上，密密地盖住了每一寸皮肤，仿佛她不是什么有生命，而是一座石像，一朵鲜花。她的双手掌心交叠地放在腿上，合掌之间，是一颗小小的，纯白色的蛋。
苏佩彼安在三天前给她带来了那一小块灵魂凝聚的结晶，这世上没有真正起死回生的好事，但阿瓦莉塔还记得，他想变成一只鸟。
他会变成一只鸟，一只自由的，永不被驯服的，被称为“天空”的格安鸟。
“我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竟然是诞生于贪婪和掠夺。”阿瓦莉塔静静地，向这颗不会给她回应的蛋，和身后失去了精气神的小马叙述。
“明明我一直很容易满足，我不介意我的弱小，满足于被姐姐保护，没想过非要掠夺一切，不认为什么都该属于我……我明明一点也不贪婪，但我却又本该是世界上最贪婪的坏孩子。”
“后来，直到姐姐被吃掉的那天，我才明白。”
“原来我真的很贪心，我从前只是……太幸福了而已。”
幸福可以掩盖掉很多，但当不幸到来时，她才真正展露出本性。
“对不起。”阿瓦莉塔轻轻说，“我可以救你，塔吉尔，但我没有救你，我允许你因为这件事讨厌我一下。”
她终究没有再选择逆转时间。
奥斯蒂亚对时间太过敏感，任何一点时间的波动都会被她发现，现在的她尚且没有哪怕逆转时间也一定想要改变的事情，奥斯蒂亚从容又自尊，绝不会允许有人愚弄时间这条本该奔涌不息的河流。
而现在的她，不是奥斯蒂亚的对手。
她必须藏着这份力量，保留这份力量，直到某个时机，她还得依靠它，来为小龙设下陷阱。
她……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有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都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塔吉尔，我要……得到一切。”阿瓦莉塔轻轻用指尖抚摸着蛋严丝合缝的表皮，“我不要那样的结局，我要一个更好的，一个没有尽头的，所以塔吉尔，我要……去见我的母亲。”
掠夺所有的力量，沉入最深最深的深渊，她要去见真正的希卡姆，去见诞生了她们和世界的母亲。
她终于低下头，蝴蝶从她身上腾空飞起，阿瓦莉塔亲吻了那颗寂静的蛋。
“塔吉尔，我还想听你的歌声。”
我的小马驮来远方的爱人啊
卡格拉的流水，乌里亚山脚下
火啊，火啊，你曾来到这里
在我们亲吻的坡道啊
请为我向远方捎一句口信
愿她如天边的飞鸟啊
某一天停落在枝头
树下葬着我的骨头和歌谣啊……
两周后，阿瓦莉塔回到了姐姐的身边。
带着一颗白色的蛋。
后来，白色的蛋壳破裂，钻出一只还没长齐毛的小鸟，她将小鸟放在姐姐的掌心，不到巴掌大的，仿佛一捏就会彻底碎裂的身体暖烘烘的，有着急促的心跳，仿佛一个正在不断抖动的，温暖的太阳。
阿瓦莉塔就对她的姐姐弯起眼睛，说：“姐姐，认识一下，这是塔塔。”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六千qwq，这章写得太费心力了，一边写一边难过
总之，欢迎回来，塔塔。

第252章
美人自从海边回来就彻底不吃不喝，很快地消瘦下去，弥留之际，阿瓦莉塔把它抱在怀里，连同洞xue中起落的蝴蝶，这只跛脚的小马用热乎乎的舌头舔着她的手背，永远停留在了乌里亚山。
一年后，路西乌瑞的容器，那个名叫格安的人类如期去世，阿瓦莉塔依旧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算不算世俗意义的朋友，但阿瓦莉塔按照约定，为他难过了。
格安的最后一句话留给桑烛，他说：“主人，我很恨您。”
桑烛依旧为他办了很盛大的葬礼，但桑烛甚至依旧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命中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墓碑上空空荡荡，花钱请来参加葬礼的人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空白墓碑抹着虚情假意的眼泪，因为在格安的家乡，葬礼上哭的人越多，就意味着他这一生越幸福。
塔塔已经长齐了羽毛，通体雪白，只在眼尾有一抹蓝色羽毛的小白鸟，看上去很漂亮。它难得没有吵闹，乖乖蹲在阿瓦莉塔的脑袋上，长长的白色尾羽垂挂下来，仿佛一个精巧的发饰。
桑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静静观赏着这场葬礼，突然听见阿瓦莉塔问她：“你曾真正听这个孩子说过话吗？”
她转头去看，看到一双星空似的眼睛。她的妹妹在某个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名为塔塔的小鸟低头在阿瓦莉塔脑袋上轻轻啄了两下，阿瓦莉塔就抬起手，用指尖蹭了蹭它鸟喙底下的白色绒毛。
阿瓦莉塔又问她：“姐姐，你喜欢观赏各种故事，但你有真正听故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任何一句话吗？”
“甚至，姐姐，你有真正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她弯着眼睛这样说，声音也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桑烛就微微笑了笑，轻飘飘的声音穿透她的身体：“我现在不是正在听吗？”
葬礼要进行到下一步了，桑烛几步走上前推进流程，阿瓦莉塔望着她的背影，又把塔塔捧进掌心里，给它递了一颗瓜子。
她低声自言自语：“我又真的，真正和你说过一句话吗？”
姐姐，如果在曾经的乌里亚山，我对你说，我在这里有了喜欢的人。
所以我想要继续留在这儿，留更长的时间，我还想把我喜欢的人带走，让他和我一起旅行。如果我抱着你的胳膊，又或者坐在你对面，认认真真地对你这样说。
你大概会觉得茫然。
会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但却也不会去否认已经发生的一切。
你会拒绝我，但我可以和你撒娇，撒娇不成，就撒泼。
我们应该吵一次架的姐姐，为了我们各自想要的东西，想拥有的东西。
然后我们才能再好好地，真正地拥抱。
而不是这样一床锦被盖过所有，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却又好像彼此成了不需要交心的陌生人。
阿瓦莉塔的掌心突然微微一痒，小鸟已经熟练地把瓜子壳嗑开，叼着那颗小果仁往阿瓦莉塔手心里戳，一副得意洋洋邀功的样子，这只小鸟被阿瓦莉塔养得矜贵，相对于鸟而言简直成了精似的聪明，也非常懂得什么叫恃宠而骄。塔吉尔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的分寸来自他的经验和他漫长的游历，但如今，那些在塔吉尔身上会被压抑的情感，在塔塔身上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它只会给阿瓦莉塔嗑瓜子。
偶尔阿瓦莉塔不要，它才会有点讨好地把瓜子往桑烛手心里放，但它估计早就看出桑烛不会接受，所以经常是做个样子，就乐呵呵地自己吞下去了。
阿瓦莉塔垂眼看了它好一会儿，把那颗果仁喂给它，捏着它的鸟喙左右晃了晃：“碎屑全掉我手上了。”
“塔塔！”
“塔塔，你最近吃胖了，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零食了。”
“塔塔！”塔塔发出一声尖叫，不能吃零食实在太让鸟绝望了。
这一声太尖了，把附近几个正全情投入哭得伤心的“演员”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过来，阿瓦莉塔倒也不去掐住它的嘴，只是歉意地笑了下，又哄道：“骗你的，塔塔胖成成什么样都可爱。”
演员们又转回去了，他们只是拿钱哭丧，并不想管别的。桑烛选的墓地位置很好，山明水秀，阿瓦莉塔坐在绿草如茵的坡道上，看着那些人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墓坑里铲土。
桑烛站在墓碑旁，神色宽容平淡。
姐姐并没有为此难过。
阿瓦莉塔摊开手掌，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静静落在了空荡荡的墓碑上，待到所有人都离开，蝴蝶扇动翅膀，亮晶晶的深蓝磷粉在墓碑上留下几个字痕。
格安。
这个孩子的名字，墓碑上，果然还是应该有名字。
葬礼之后，她们很快离开了这个世界，阿瓦莉塔曾担心过一旦小鸟羽翼丰满，会不会因为鸟的本能飞走，但当它第一次飞起来时，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阿瓦莉塔的头上，用细小的爪子抓乱了她的头发。
阿瓦莉塔就忍不住笑了，逗它：“塔塔，你现在是格安鸟里的叛徒了，你的同伴可绝不接受自己被人养着的。”
塔塔就大叫几声，从不远处的树上叼了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子投喂给阿瓦莉塔，好像在说它才不是被养着，是它在养着她。
阿瓦莉塔咬一口果子，涩得皱起脸。
他们白天笑闹，晚上又睡在一起，塔塔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整只鸟蜷在阿瓦莉塔白发间，像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自己的鸟窝，因为颜色太相似，一时都难以区分。
这也是很好的日子。
一直到她们再次经过那个被海洋覆盖的世界，路西乌瑞打算沉入深海，阿瓦莉塔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重置的时间淹没，不复存在的约定，笑着问塔塔想不想看人鱼。
塔塔还没聪明到能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蹲在阿瓦莉塔头上欢快地叫了两声。
但它却在触碰到海水的瞬间尖叫着惊飞起来，阿瓦莉塔差点没抓住，它的翅膀沾了海水，明明还在海面上，却像溺水一样拼命扑腾，细小的水珠溅在阿瓦莉塔的脸上和唇边，她轻轻抿了抿唇，尝到海水咸涩的味道。
这个世界的海面碧蓝，平静如一面倒映着天空的镜子，和那天乌云密布下翻涌的海截然不同。
路西乌瑞大概把怕水当成了鸟的本能，走过来含了点笑，她对塔塔算不上很亲近，但也轻易接受了旅途中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路西乌瑞淡笑道：“不是一向胆子很大的吗？别怕，你家主人还能让你被淹死吗？”
阿瓦莉塔嘴唇一颤，塔塔瑟瑟发抖，羽毛湿淋淋地，在阿瓦莉塔掌心里梗着脖子叫：“不怕！不怕！塔塔不怕！”
“那就走吧。”路西乌瑞伸手要接过它，塔塔身上的毛全炸开了，脚趾几乎抓进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在细密的刺痛中挡住了路西乌瑞的手，笑道：“看上去是真怕了，算了吧姐姐，别欺负这小可怜了，我在上面陪它吧。”
路西乌瑞轻轻抬起眉毛，一时间心里莫名溢出一点难言的情绪。她在塔塔的鸟喙上敲了下：“你太宠它了，阿瓦莉塔。”
“有什么不好吗？”阿瓦莉塔莞尔，“姐姐，这是我的小鸟呀。”
她的小鸟，所以她怎么溺爱都是理所当然的。路西乌瑞没再说什么，转身沉没进碧蓝的海水中。
一直到钻进海上的小岛，在遮天蔽日的绿树间彻底看不到大海了，塔塔才总算不再发抖，它有些心虚似的用鸟喙梳理乱蓬蓬的羽毛，狠狠心从里面摘下一根，有些抱歉又有些讨好似的放进阿瓦莉塔掌心：“塔塔！”
阿瓦莉塔就懂了，捏起那根羽毛，挠痒似的搔它的脑袋，又别在腰间的小挂饰上，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根白色的羽毛，都是塔塔送的：“没关系，塔塔，其实我也不喜欢海。”
她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前应该喜欢过吧，但现在不喜欢了。”
塔塔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睛亮亮的，它落在阿瓦莉塔的手指上，蹭着她的脸，想把自己溅到她脸上的水擦干，但是越蹭越湿。
塔塔：“塔？”
小鸟不懂，小鸟疑惑，小鸟以为是因为自己也还是湿哒哒的，心虚地低下头。
阿瓦莉塔把脸埋进塔塔腹部的绒毛，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因为海水太咸了。”
塔塔一动不敢动，努力收起自己的小爪子，但阿瓦莉塔很快重新抬起头，把塔塔擦干。
这个世界的地表没有人类也没有文明，小岛上只有各种树郁郁葱葱，阿瓦莉塔给自己搭了一个树屋，搭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上去像个巨大的鸟巢，晴朗的时候枝条的间隙会漏下阳光，雨天她就和塔塔一起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放上各种小铁罐，去接那些不断滴下来的雨水。
塔塔不怕雨，它似乎只怕海水。
它在雨天时叫得可欢快了。
这让阿瓦莉塔总是觉得心脏像是被它坚硬的喙啄了一下，不重，也不是很疼，但触感鲜明。
几十年的时间倏忽而过，阿瓦莉塔看着日升日落，数着某个越来越近的时间，一个艳阳天，阿瓦莉塔突然爬上树屋的顶部，和正停在上面大声唱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调子，和对面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对骂的塔塔坐在一起。
塔塔的声音一拐，从凶巴巴变成甜蜜蜜。
阿瓦莉塔抓了一把塔塔的零食喂给大鸟，大鸟叼了两颗就跑，气得塔塔炸开毛，它又不舍得啄阿瓦莉塔，就扑腾翅膀想去啄那只大鸟抢食。
“不要这么小气啊，我们塔塔什么都有，不管你分给别的小鸟多少，你自己拥有的都不会少一星半点。”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把自家小鸟捞回来，抓了一大把坚果仁，塔塔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是不高兴，但还是叼起一颗它最喜欢的，喂到阿瓦莉塔嘴边。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生气了？”
“塔塔！”
“那塔塔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鸟立刻认认真真地抬起脑袋，扑腾两下翅膀。阿瓦莉塔盘腿坐在树屋上，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让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轻声问：“塔塔可以帮我陪着姐姐吗？”
塔塔歪头，塔塔不懂，阿瓦莉塔就轻声解释：“我很快要走了。”
塔塔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塔吉尔以前似乎从来不会这样挽留她，他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豁达又开朗，一直到醉酒的那天，才终于展露出一点被理智压着的，撒娇似的期待和贪心。
所以当塔塔直白地叼住她的一缕头发，好像要死死抓住她时，阿瓦莉塔觉得头皮有点点刺痛，但却隐秘地感到高兴。
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着问：“塔塔想跟我走？”
塔塔上下扑腾，看上去快要哭了。
“可是塔塔，我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小鸟了。”阿瓦莉塔顺着它的毛，“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如果我们都走了，姐姐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一个人的话，我会很担心很担心，但如果塔塔在，她就要照顾塔塔。”
“塔塔是我留下来的，姐姐从不需要担心我，但是啊，她会保护一只我留下的小鸟。”
“那样，姐姐身上，也就有了一根细细的线吧。”
塔塔呆住了，小小的脑袋没法支撑这么庞大的信息和情绪，宕机了。阿瓦莉塔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在路西乌瑞身边时，她依旧依稀是那个孩子气的魔女，她本就像是天生擅长撒娇，又或者因为路西乌瑞虽然有距离感，实际却对她极其纵容，她的撒娇不会被冷待也从不会被无视，所以日渐越发喜欢这样做。
但一旦离开路西乌瑞的视线，她居然有时也显得沉静了。
她望着远方，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将塔塔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以拜托你吗，塔塔？”
塔塔轻轻抖了抖羽毛，张嘴发出清亮的声音。
“塔塔，呢？”
她呢？
姐姐不可以孤身一人，那么她呢？
谁陪着她呢？
阿瓦莉塔笑了笑，又慢慢收起笑容，蓬松的羽毛蹭在她的手心，塔塔的羽毛上有太阳温暖的味道，她轻轻吞咽了一下，略过这个问题，开始教塔塔怎么跟路西乌瑞撒泼……不，撒娇。
“大事要听话，小事一句都不用听，爱怎样怎样，你不用怕姐姐，姐姐其实脾气很好的……但是还是千万不要在姐姐脑袋上闹，我不太能想象……”阿瓦莉塔碎碎念，“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千万别跟人正面打架，你要记得你只是只骨头很脆的小鸟，你就……嗯，就嘎的一声装死，看姐姐弄不死他！”
阿瓦莉塔搓搓塔塔脸上的毛：“来，装给我看看。”
塔塔在阿瓦莉塔头顶上飞了一圈，突然脖子一歪舌头一吐，整只鸟像是猝死一样从半空中掉下来，阿瓦莉塔手忙脚乱去接，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却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
小鸟在她手心翻了个身，用尾羽扫着她指尖细白的皮肤。
阿瓦莉塔就笑了，平复心跳后夸奖：“塔塔真聪明。”
塔塔露出点得意的样子，但很快又低落起来，显然还记得她要走，而且不带它的事情，又在阿瓦莉塔掌心转身，一屁股蹲下，不理她了。
阿瓦莉塔又说了许多，直到塔塔小小的脑瓜装不下，好像已经把那点生气难过的情绪挤出去，又开始开开心心地吵吵闹闹，阿瓦莉塔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远远的海面上，路西乌瑞正浮出水面，看来她在这个人鱼世界观赏的故事结束了。
她呆了很久，想必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阿瓦莉塔低头，亲了亲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塔塔，我……很快，虽然我不能带着你，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们的。”
她说着，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又扬起笑脸，在路西乌瑞走到树下时抱着塔塔，一片羽毛一般从树梢落下。
路西乌瑞很自然地朝她张开双臂，阿瓦莉塔落在她怀里，又伸出两只手抱她的脖子，声音清脆如鸟鸣：“姐姐，玩得开心吗？”
路西乌瑞仰头看了眼林稍的树屋：“还好。”
“是不是很有意思？”
“人鱼的孕育和繁衍与大部分世界的人类都不一样，算得上新鲜，你应该会感兴趣。”
“真的？是什么样的呀？”
路西乌瑞就随意给她讲了些故事，人鱼的泄殖腔，雄性人鱼怎样在被始乱终弃后，将卵从那个小小的腔口塞进自己的身体孵化，他们的身体又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就这么简单地说着，这个世界的旅程结束了。
他们踏上新的旅途，阿瓦莉塔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停下了脚步，她静静仰起头，望着灼灼的烈日，又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盘旋在天上的塔塔落下来，停在她的脑袋上。
温暖的，纯白的，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奥斯蒂亚的世界即将腐烂，离开的时机到了。
深蓝的蝴蝶从她的身体里飞出，一只一只，渐渐停落在她的身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后，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就回头看，阿瓦莉塔的身体几乎被蝴蝶淹没了，塔塔被越来越多的蝴蝶惊飞，塔塔开始叫，它一向是一只吵吵闹闹的小鸟，但从前似乎也没像这一刻这样，叫得这么吵闹。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蝶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怀着一种寂静的，笃定的，寂寞的期待，姐姐遥遥望着她，塔塔落在了姐姐的肩膀上，阿瓦莉塔看着她所爱着的人，微微笑了。
路西乌瑞什么都没有问，只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身体随着飞起的蝴蝶消失在原地。
她不知道路西乌瑞在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了头。
她在变得冷酷的时候，其实和她的姐姐也比也不遑多让。
和苏佩彼安的交易开始了，她得到了傲慢漆黑的，腐烂的，缔造规则的液滴，又将它与时间缠绕在一起，构建了专门捕获小龙的陷阱。
伊瑞埃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个最最弱小的姐姐掠夺，她自恃强大，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阿瓦莉塔的谎言，轻而易举地被诱骗进陷阱，阿瓦莉塔浮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中，看着巨龙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阿瓦莉塔！”不能动弹的龙发出震怒的咆哮，“你疯了！”
她居然笑了，笑得好像自己不是在掠夺龙如同心脏一般的火种，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希卡姆和姐姐妹妹们玩笑，赌那个突然砸下来的蛋里会孵出什么，阿瓦莉塔做了弊，毕竟她是带着正确答案参加的赌局。
她赢了，笑得开心，结果被刚出生的小龙一口火喷得满脸焦黑，那时候的古拉在哇哇乱叫，奥斯蒂亚就趴在桌上懒散地大笑，她还可以扑进姐姐怀里，控诉小龙是只坏小龙。
伊瑞埃在陷阱里挣扎，骤然爆发的火光居然真的冲破了她全力构建的牢笼，但她已经拿到了火种，巨大的红龙冲出陷阱，又迅速散去了生机，轰然往某个世界坠落下去，掀起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冲天的熔炎和红色的灰尘。
魔女的坠亡打破了那个世界的平衡，于是腐烂开始在那片土地上蔓延，百年后，将会有人穿过被称为死域的那一片片漆黑，穿过灼烧的痛苦，寻找到龙的遗骸。
火种融进阿瓦莉塔的身体，火焰灼烧了她，将一半皮肤灼烧殆尽，最初有些疼，后来就还好。她在蝴蝶飞舞的洞xue中，低头在清澈的溪流里看到自己半张骷髅的面孔，骨头是漆黑的，一点点往下滴落着腐烂的黑液。
她捡起一些花种，嵌入骨头的缝隙里，后来种子在她的身体里抽芽，根系盘踞在她的心脏上，吸食着血肉，又从骷髅的眼眶中，啪的开出红的白的柔软的花。
种子抽芽时，她站在了奥斯蒂亚腐烂的世界上，奥斯蒂亚想必在她给小龙设下陷阱时就感受到了时间的波动，意识到有人掠夺了，或曾掠夺过她的力量。
只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她没有力气去阻止，只在阿瓦莉塔到来时，抓住了她的衣襟。
“为什么？”奥斯蒂亚的嘴唇一张一合，眼睛微微发红，“阿瓦莉塔，你到底，在做什么？”
阿瓦莉塔没有任何隐瞒，最后，奥斯蒂亚落了泪。
“我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情？”她低低地说，苍白的面孔浮动着金色的纹路，“可是阿瓦莉塔，这一次，甚至没有小龙来焚烧他们了，他们会腐烂，会掉进深渊，会永远不得解脱……”
“我打破了自己坚持的，我愚弄了时间，为什么，一切在变得更糟呢？”
阿瓦莉塔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轻轻抱了抱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合上眼，说：“你走吧，不要管这里了。”
阿瓦莉塔没有说话。
她会让一切变好，哪怕要付出无可挽回的代价。
等到那些花第一次盛开的时候，愤怒的烈焰灼烧了嫉妒的蛛网，漫天细雨化成了雾气，伊芙提亚比小龙淡定许多，脆弱的全知者失去了那双黄昏一样的眼睛，那两颗能够看见一切的眼球悬浮在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静静地凝望她，发梢染了水汽，过了许久，雨重新落下了。
伊芙提亚大概在这个瞬间明白了一切，无数白色的蜘蛛从她空荡荡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一般地顺着脸颊往下，没入鸦黑的鬓发。
阿瓦莉塔开口问：“伊芙提亚，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她的不幸和大幸，嫉妒她所追逐的极致的幸福，嫉妒她这样地爱着她们，嫉妒她的贪婪和索取。
伊芙提亚浅浅地笑了，衬着空洞的双眼，如一朵被风雨摧折的，残破的花，又因这样的残缺而美得惊心动魄。
她说：“阿瓦莉塔，有一天我身边会拥有一个孩子。就像你始终跟着路西乌瑞，那个孩子会永远跟在我身后。但路西乌瑞不会回头理解你，我会俯首理解那个孩子。你的目光会注视别的东西，任何人的目光都会注视别的，但那个孩子将永远只注视我。”
阿瓦莉塔说：“不会有那样的孩子哦。”
她这样说，却忽然微微一怔，仿佛在这平静地叙述中，看到了一双遥远的，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全知者的面孔覆盖着迷蒙细雨，她笃定地说，对一切都了然于胸：“会有。你们不会拥有，但我会有。”
阿瓦莉塔不再停留。
一切如同她的计划，那一双眼睛，一只镶嵌在她的眼眶中，一只照亮了傲慢的乐园，阿瓦莉塔渐渐理解了世界的一切，清晰地看到了她将要踏上的道路，也终于能在各种间隙偷偷注视路西乌瑞和塔塔。
仅仅只是拥有魔女的能力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更庞大的，能够驱使这些能力的力量，于是她将自己散成无数碎片，将一个个世界当做可以被掠夺的养料，又或是测试腐烂的实验场。她将踏入最深的腐烂和深渊中，去见缔造了这一切的母亲。
但唯独一点，她似乎依旧不知道，该拿路西乌瑞怎么办。
一个被她不断逃避的漏洞，她最想要改变命运的人，她一路同行的姐姐，她面对她时，仿佛近乡情怯一般，即使拥有了全知的眼睛，依旧难以真正触碰那颗被白雾层层包裹的心，她所能做的仿佛只有在她身边留下塔塔，可这根线太细微了，支撑不起掠夺，也拉扯不住下坠。
直到某一天，某一个世界，某一个瞬间。
“30卢锡，我买下他。”
作者有话要说：
顺时间线，这个故事也走到尾声了，结尾即开头，兰迦的到来其实对阿瓦莉塔来说，是连她都感到了惊讶的奇迹。
大概还有一到两章完结，这就是真正的全文完了，这真的是我写过最长的一个故事，写到现在几乎有种大梦一场的感觉。

第253章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又流水一般地淌过，如今到了最后的时刻。
阿瓦莉塔和缇娜告别，这个在某一天突然一脚踩空，跌入花丛惊飞了无数蝴蝶的女孩仿佛也惊醒了她的某个梦境。
草原的歌，掠过天空的鸟，长龙一般的火，还有蝴蝶飞舞的洞xue ，雪地里的孤岛，麦田里的拥抱……她活了太久了，重复活过这么漫长的时间，但那些瞬间在褪去梦的迷蒙后，每一秒都依旧清晰。
缇娜最终抱起了她的两个孩子，没有放下一个，阿瓦莉塔在她的掌心放了一把刀。
缇娜几乎从没拿过这样的“凶器”，手指握不紧，一直在发抖，她抬起头，眼底带着泪，惊慌又试探地望着阿瓦莉塔：“桑小姐……”
“嘘。”阿瓦莉塔抵住她的嘴唇，眼睛弯起来，“这是……秘密武器，当你终于想要挥刀的时候，这就是只属于你的力量。”
缇娜知道她必须要走了，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太久，可是……
“我……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会……我做不到的……”她喃喃说着，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又像是坚定了什么，抿了抿嘴唇。
阿瓦莉塔就笑了：“许多文明有这样的说法，女人是柔弱的，但成为了母亲，就会为了孩子变得强大起来。但是缇娜，我一直觉得，你所能做到的任何事，都是你原本就能够做到的，让你坚硬起来的，不会是一个婴儿，只是你心里的痛苦终于倾泻而出。”
缇娜微微颤抖起来，她咬着牙，眼眶里的泪没有掉下。
阿瓦莉塔轻轻压住她的手指，让她牢牢握住了象征力量的凶器：“你从前认同自己的柔弱，只不过是，你缺少了一点愤怒，又多了一点共情和温柔。”
“我并不要求你一定要愤怒，或是必须野心勃勃。你是自由的，我给你这把刀，刀只是力量，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
缇娜离开乌里亚山，她是往阿坎拉走去的，阿瓦莉塔期待她能够成为一个强大的，坚韧的，可以掌控自己的一切的人，但如果她最终选择退却和软弱，这也不是罪恶。
没有什么一蹴而就，她祝福她能度过不后悔的人生。
而她。
她想要做的，必须去做的事情，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件。
她聚集了所有的力量，贪婪地掠夺了一切，她罪大恶极，她是一切罪恶，一切欲/望集聚的怪物，她终于拥有足够的力量沉入深渊，打开那条通往一切诞生，通往母亲的道路。无数深蓝的蝴蝶卷着漆黑的腐烂向上升起，她的身体几乎在被燃烧，偏偏眼眶中探出的花朵开得极其热烈，鲜红刺目。烈风吹起她雪白的长发，她仿佛一只正在烈焰中坠落的白鸟。
她知道姐姐正乘着小龙向她飞来，嫉妒的眼睛依旧向她展现着世界的一切，她们每个人仰头，都会见到腐烂与新生的璀璨星河，所有周而复始的命运将被打破，走向腐烂的世界和生灵，将从腐烂中重新探出新生的绿芽。
而她在下坠，独自一人，往更深的，哪怕傲慢都不曾踏足的地方下坠。
但是塔塔飞来了。
塔塔身上有着姐姐的力量，那一缕白雾缠绕在塔塔雪白的羽翼上，保护着它不被火光和腐烂侵蚀，白色的小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那么小的一团，却狠狠啄在她的额头上，阿瓦莉塔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一花，差点以为自己被啄出血了。
小鸟尖叫：“塔塔！”
塔塔生气了。
从未对她发过脾气的塔吉尔，哪怕对别人再凶也从来只会对她亲亲蹭蹭，还给她嗑瓜子的塔塔。
它现在非常生气。
但是塔塔不害怕她被灼烧的面孔，小鸟扑腾着，一副要用翅膀狠狠扇她的样子，但却又舍不得，豆大的眼睛盯着她残破的面孔，仿佛能流出眼泪来，阿瓦莉塔忽然就意识到，它在心疼自己。
那么小的鸟啊，明明什么都不懂，它不会明白她曾经历的一切，也未曾理解她这些年躺在那片浅浅的水洼中，任由蝴蝶停落在身上的寂寞，但是小鸟心疼她。
因为她看上去过得不好啊。
阿瓦莉塔忽然就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她将她的小鸟捧进掌心，轻柔地叫它的名字。
“塔塔，我的……塔吉尔。”
如果一切是她曾看过的那些人类写的情爱小说，他们现在应该在生离死别，她应该拼命推开她的小鸟，让它离开危险的地方，哪怕塔塔哭喊也要故作冷酷，她应该让它忘记她，去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他们就可以在恢弘悲壮的背景乐中离别，赚足看客的眼泪……但阿瓦莉塔心里居然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幸福。
她果然还是个贪心的坏孩子。
她其实不想一个人。
她从不想孤身一人，她多希望自己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所爱的人陪伴。
“我很想你啊，塔吉尔。”阿瓦莉塔的眼角飞散出眼泪，亮晶晶的，她在笑，“我很想你，很想姐姐，我也很想多看看古拉，小龙，还有很多人……我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可以讲几天几夜的故事，想要告诉你们。”
塔塔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掌心，偏高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从指尖传递而来。
“所以塔塔，对不起，我不放开你了。”
姐姐已经有了牵绊住她的红线，她终于开始缔造自己的故事，终于开始允许自己被联系羁绊，终于让阿瓦莉塔觉得，她开始幸福。
姐姐不再需要塔塔啦。
所以……
“最后一段路，塔塔，陪我一起走吧。”
小鸟从她的掌心飞起来，又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每一个瞬间那样，轻轻停在阿瓦莉塔的头上，白色的尾羽和白色的长发交织，塔塔欢快地叫起来，跑调八百里地唱起不知名的歌。
远远的，已经能看见龙的影子，鲜红的巨龙，载着黑色长发的魔女，风鼓起魔女的披风，她仿佛正从星空中向她伸出手来。
阿瓦莉塔的眼睛弯成月牙，眼里碎金般的星光璀璨。
“姐姐。”她轻轻张开双臂，仿佛拥抱一样的姿势，“你找到我了呀……”
能最后见到一面，她很高兴。
路西乌瑞的手捞了一个空，阿瓦莉塔同塔塔一起坠落下去，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
黑暗，无尽的黑暗。
某个瞬间她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在一片虚空中，她自己仿佛也是虚空，是一片云，一阵雾，被分解成无数四散的粒子，她存在此处，她不在此处，她理解了一切的诞生，她回到了母亲的羊水，她是谁？
但她突然感受到了某种细微的温暖，羽毛似的，暖暖的触感扫在发顶，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是谁。
贪婪与掠夺的魔女，阿瓦莉塔。
想起名字的瞬间，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手和脚，她感觉到自己眨了眨眼睛，眼眶中的花正在凋谢。
塔塔蹲在她的头顶，她听到清亮的鸟鸣。
她想，她爱他。
原来她这样爱他，非常，非常。
阿瓦莉塔终于在虚无中抬起头，望向目不可及的远方，全知的眼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仿佛仿佛想要蜷缩起来，手脚划动，身体被脐带连接。
连接着她的……
阿瓦莉塔开口：“……母亲。”
连回声都没有，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她和塔塔，但阿瓦莉塔却又笑了下，轻声唤：“妈妈……”
希卡姆，真正的希卡姆。
在腐烂的最深处，世界的根系，诞生了一切的源头。阿瓦莉塔来到这里，怀抱着她的小鸟，向诞生了她的母亲提出质询。
“妈妈，我们，是因为被你爱着，才诞生在世界上的吗？”
“还是，我们只是无尽轮回中的一部分，你诞生我们，就是在等待着我们回归腐烂，回归你？我是个打破了妈妈计划的坏孩子吗？”
阿瓦莉塔曾以为她会委屈或者愤怒，但当她真正到达这里时，心里只剩下平静，她柔和地，平静地问。
“姐姐被吃掉，是她的选择，还是你的期待？”
“妈妈，你听到古拉在哭吗？”
“奥斯蒂亚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没有腐烂的世界？为什么，她必须落泪？”
“伊芙提亚死于烈火，小龙的悲鸣几乎要把她自己焚尽。”
“苏佩彼安，她要踩着我们所有人的尸骨，走向她孤独的新生，她是为了经历这样的不幸，才变得如此傲慢吗？”
希卡姆寂静无声，她的声音也被空虚淹没。塔塔有些冷似的蜷缩起翅膀，阿瓦莉塔将它捧在自己的心口，像捧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还有我。”
离开她的一切，她失去的一切，在密林中，在细雨里，在翻滚汹涌的大海边。
“妈妈，为什么，我会见到那样的景色呢？”
阿瓦莉塔寂静地等着，火苗慢慢从她身上窜起，伴随着四散的黑液和蛛丝，白雾覆盖着透明的触手，她抬起眼，一双眼睛仿佛无尽的星河。
“如果你也不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么现在，妈妈，我要掠夺你的一切。”
世界周而复始，诞生连接着毁灭，毁灭意欲着新生，她切断了两次生之间的毁灭，她是跨越腐烂的桥。
她是暴食与原初，她是色&#183;欲与妄爱，她是怠惰与永恒，她是愤怒与烈焰，她是嫉妒与注视，她是傲慢与审判。
她是贪婪，她是掠夺。
她是一切。
然后，妈妈，母亲，希卡姆，你也从此自由了吧。
这将是属于她的深渊，她来成为新的希卡姆，但不会再诞生新的魔女，她所爱的人将真正拥有未来，再也没有一个注定到来的，名为命运和腐烂的尽头。
这是庞大的不幸，但贪婪本就该收拢一切不幸与大幸的权柄。
魔女的力量在虚空中蔓延开来，无数个被掠夺的世界成为她的燃料，她剥夺了许多原本能够存在的小小的幸福，以无数的牺牲，将一切变得那样糟糕。塔塔在拍打翅膀，它似乎意识到什么，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阿瓦莉塔的颈窝，它其实很害怕火，就像它害怕海。
但火焰灼烧着阿瓦莉塔，它好像就能够忍受痛苦的恐惧，甚至愿意任由火苗舔上自己的羽毛。
阿瓦莉塔抬手，隔开了塔塔和火，她的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正在缓缓消失，但却依旧低头亲吻它，小声说：“不怕，塔塔，不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灼烫的火忽然变得温柔，所有的痛苦仿佛在这个瞬间远去，阿瓦莉塔听到寂静的，遥远的叹息，而后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视的，像手，也像风，在这空无一物的虚妄中，轻轻抚摸了她露出骨头的面孔。
阿瓦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簌的从眼眶中落下。
胸口中有温暖的东西鼓胀着，她的泪水被拭去，亮晶晶地漂浮着。
而后，有什么在她的额心落下了一个吻，又轻柔地将她向上托举上去。
阿瓦莉塔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她们被爱着。
所以，回去吧，回到爱的人身边。
虽然母亲寂静无声。
*
星海的潮汐不断涌上空荡荡的彼岸，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覆盖的时间里，一片白色的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鸟变成了人，雪白的人抬起头，看见坐在碎金的光点中，寂寞地望着远方的姐姐。
那是她真正的诞生，没有从天而降，没有落在姐姐怀中。姐姐朝她望过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她就笑了。
她问：“啊呀，你也是和我，从同样的地方诞生的吗？”
姐姐远远看着她，柔软地问：“你是什么？”
“我是……”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两片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两只团在一起的白鸟，鸟又变成了人，阿瓦莉塔躺在不断涌向她的金色碎屑中，茫然地仰着头，手指一颤，指尖触碰到温暖的躯体。
她缓缓侧过脸，手指蜷起，握住了一只手。
有一些浅浅的琴茧，并不那么光滑，修长的手指能够严丝合缝地扣进她的指缝。
阿瓦莉塔听到涛声，而后意识到，不，不是涛声，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沉稳，平静，月光一样银白的头发铺在赤/裸的身体上，露出腰际飞鸟的刺青。他像新生的婴儿一般蜷缩着，一场酣眠，睫毛掀开时，眼睛就带了迷茫却干净的笑意，宝石似的，他看上去仿佛还留着些小鸟的习性，用指甲剐蹭了下她手指间连接的皮肤。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的眼睛模糊了，水光晃动的视野中，有什么落下了，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阿瓦莉塔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陌生的感觉——姐姐从前，不会抱她抱得这样紧，好像她是什么决不能失去的存在。
“姐姐。”阿瓦莉塔轻声开口，“我见到妈妈了。”
“嗯。”路西乌瑞应了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下来。
阿瓦莉塔说：“她好像，比我想的，要更爱我们一点。”
她托起了所有姐妹的幸福，最后在决定付出代价的时候，又被母亲轻轻托起。
她好像也可以幸福了。
路西乌瑞沉默许久，又看了眼身边的塔吉尔，似乎认出了他，一瞬间几乎有些恍然。
她随手解下斗篷披到他身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点笑容点亮了她的面孔，让那张神像一般平淡柔和也疏离标准的面孔忽然生动起来。
她说：“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爱你，妈妈一定会用竹板教训这个叛逆期的死小孩。”
阿瓦莉塔就笑：“那时候，我就躲到姐姐身后。”
路西乌瑞正要说话，一道暴喝突然远远传来。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一抖，立刻意识到什么，正要往姐姐身后躲，路西乌瑞已经抽身退到一边，好整以暇地揣着两只手。红龙落地就成了人形，一脚狠狠踹在阿瓦莉塔的屁股上：“你个混蛋！”
“啊——”随着一声惊叫，阿瓦莉塔飞起来了，一个白球似的。
塔吉尔没料到这一幕，慌里慌张地伸手要去接，阿瓦莉塔又掉下来，咚的一下把塔吉尔砸得七荤八素。
伊瑞埃拍拍手，冷笑：“这一下是我的，还有一下要给我的人类报仇的，滚过来！让那个人类滚开！阿瓦莉塔，我说过的吧，你要是给我抓到，路西乌瑞也救不了你！”
塔吉尔抱紧阿瓦莉塔瞪着伊瑞埃，头摇得简直像拨浪鼓，阿瓦莉塔缩在塔吉尔怀里揉屁股，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路西乌瑞抬起两只手，表达了自己对此绝对袖手旁观的态度。
阿瓦莉塔：“嘤——”
她反手抱住塔吉尔，一对苦命鸳鸯似的看向伊瑞埃：“小龙，别打脸……”
伊瑞埃桀桀大笑，气势汹汹地抡圆了胳膊，吓得阿瓦莉塔一边缩起脖子，一边使劲把塔吉尔往身后拉，满脑子完蛋完蛋完蛋。
她的力量刚刚差不多抽干了，小龙这没轻没重……
不会刚活过来就被抽死吧！
思绪刚落，硕大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暖得让人心头一颤。塔吉尔原本都要挣脱阿瓦莉塔冲上去，见状立刻安静下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瓦莉塔有些呆地睁开眼，脑袋被用力揉了一把。
“光会骗人吓人了，混蛋！”伊瑞埃嘀咕一句，红色的长发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再有下次我剥了你的皮！”
阿瓦莉塔就噗嗤一下笑了，得到伊瑞埃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西乌瑞等她们闹完，踏过星河走过来，朝阿瓦莉塔伸出手。阿瓦莉塔近乡情怯似的缩了下手指，最终，轻轻搭住她的指尖，又用力握紧了。
“姐姐。”她莞尔而笑，脸颊挂着簌然落下的泪珠，“你现在是幸福的吗？”
路西乌瑞听到了她的问询，她认真地，听着她的声音，而后微微笑了。
“我想，大概是的。”
于是，星河消散，天光渐明，从此是新的故事和旅程。
（贪婪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阿瓦莉塔原本是做好牺牲自己换姐姐妹妹们幸福的准备了，但是妈妈爱她，妈妈给她生造he，甚至把塔吉尔都还给她了！
接下来有个阿瓦莉塔的后日谈，之后就是随机或随榜掉落的番外，接受点菜，大家可以多发些想看的梗，之前点过的梗我会看合适程度慢慢写
这个故事真的写了好久好久，以至于真正正文完结的这个瞬间，原本打定主意要写很长很长的后记，但居然一下子觉得，好像要说的都在正文里写完了，到最后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
只能说，很高兴认识这一群魔女和人类，也很高兴认识读者们，她们的故事圆满落幕，大家都将踏上新的，没有痛苦的旅程。
番外见~

第254章
关于塔塔变成了人这件事，谁都没想到，最无法接受的那个人居然是兰迦。
第一次见到塔吉尔，听到路西乌瑞介绍这是“塔塔”的时候，兰迦几乎是用剐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看得塔吉尔心虚地摸摸鼻子，最后兰迦神色空白地牵住路西乌瑞的袖子，整个人都呆了。
我鸟呢？
圣使大人，我那么大一只鸟呢？
我那么大一只会吵会叫会嗑瓜子还会拆家的鸟呢？
兰迦抑郁了。
这是个非常平静安宁的世界，路西乌瑞的住所依旧不大，色调温暖的两室一厅，客厅还摆着塔塔的鸟架，她们说话的时候，兰迦就沉默地往鸟架的食槽里面加满清水和零食坚果，在塔吉尔习惯性地试图从里面偷颗瓜子嗑给阿瓦莉塔的时候冷冷瞥了他一眼。
塔吉尔跟被打了下似的缩回手，委委屈屈地躲到阿瓦莉塔身后去了，保留着一点改不掉的小鸟习性，不自觉地用指甲挠了挠她的手背。
阿瓦莉塔和路西乌瑞都一时无语——她们两个的确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处理……嗯，妯娌关系。
这个关系还略有些复杂。
最后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边，阿瓦莉塔和塔吉尔坐在同一边，面对着路西乌瑞，像是两个第一次被黑心企业压力面的清澈大学生，紧张兮兮地听着兰迦在厨房里的细细碎碎的动静，阿瓦莉塔嘀嘀咕咕地在凑在塔吉尔耳边问：“怎么办呀塔吉尔？我们会不会被赶出去？”
塔吉尔就也忧伤地嘀嘀咕咕：“小姐肯定不会被赶出去，桑医生舍不得，但我就说不准了……”
阿瓦莉塔不置可否，她其实也有点心虚。
说起来，她可是虫巢的主人诶，虫巢几乎可以说夺走了姐姐这个人类所有的亲人和原本能抱有期待的未来，就算她被怨恨也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这下该怎么办？姐姐都不说话了！姐姐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了！ ！姐姐不会是因为被夹在他们中间觉得左右为难准备大义灭亲了吧！ ！ ！
突然“咔哒”一声，阿瓦莉塔和塔吉尔一起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兰迦把两块蛋糕放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蛋糕上铺满裹着糖浆的坚果。
做完这一切，兰迦静静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钻进厨房。
阿瓦莉塔看着眼前的蛋糕，一时间怀疑上面大概洒了毒药。她用叉子切了块蛋糕忧郁地放进嘴里，一时只觉得难以下……嗯？好吃哎！
她吭哧吭哧把蛋糕吃完了，转头看到塔吉尔正神情恍惚地挑着上面的坚果吃，看上去跟小鸟啄食似的。
阿瓦莉塔在沉默的气氛中忍不住笑出声，塔吉尔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略有些尴尬地直起腰，用手指擦了擦沾上糖浆的嘴唇。
路西乌瑞轻轻放下蛋糕叉，那声动静让他们再次紧张起来。
“当初我刚刚把兰迦带回来的时候，就让他照顾塔塔。塔塔，你还记得你差点抓花他的脸吗？”
塔吉尔整个身体都绷紧，闻言耳朵腾的红了，立刻道歉：“对不起！”
阿瓦莉塔补了一句：“你还在他头顶拉……”
最后一个字给面子地没说全，塔吉尔忍不住在底下拽她的手腕，一脸“小姐你是帮哪边的怎么可以现在拱火”的震惊和委屈。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瞬，又很快继续，路西乌瑞侧头听了会儿，露出个淡淡的笑：“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其实当初你做得很好，你那样闹，兰迦才有一点能安心让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所以塔塔是很重要的。”
塔吉尔微微感动：“……桑医生……”
路西乌瑞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宽容而温和：“他几乎把你当成孩子养了，父母甚至很难接受孩子一下子长大，更何况是突然变异了……哎，真可怜。阿瓦莉塔，你说对吗？”
阿瓦莉塔……阿瓦莉塔不敢说话。
路西乌瑞轻飘飘叹了口气，微笑着问：“所以怎么会想到把小男朋友扔给姐姐当宠物养的？嗯？在人类的观念里，这个伦理关系不太对吧？阿瓦莉塔，你觉得他现在应该叫我，叫兰迦什么呢？”
她听上去语气并不生气，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阿瓦莉塔知道这是要秋后算账了，塔塔这个切入点只是小事，主要是为了安抚厨房里那个人类，接下来才要开始就她所做下的一系列事情和烂摊子开始把她论斤发卖……
没事的，阿瓦莉塔，坚强一点，大不了给姐姐也踢一脚屁股。
她怂了吧唧地想，之前运筹帷幄掠夺世界坠入深渊时有多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现在就有多狼狈。
阿瓦莉塔：“这个，我……”可以解释。
没等她一句话说完，身边的塔吉尔突然哗啦一下站起来，因为太紧张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下去，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巨大的动静吓了阿瓦莉塔一跳，路西乌瑞的目光也转到了他身上，兰迦更是立刻从厨房探出半个身体，一只手扣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提着把刀，肌肉绷紧，像是一颗蓄势待发的炮弹，仿佛随时准备弹射/出来将可能伤害路西乌瑞的人一刀抹了……
“姐姐！”
过于清亮的，鸟鸣似的声音把在场所有人都钉住了。
塔吉尔紧张得满脸通红，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体，又转过身向兰迦深深弯了下腰：“姐夫！”
然后他在众人的沉默中蹲下去扶起凳子，努力缩小自己，嘶嘶吸了口冷气——他刚才站得太急，大腿撞到了桌沿，顿痛顿痛的，感觉都要青了。
时间一秒秒过去，厨房里的的茶水烧开了，烧水壶发出“呜呜”的气鸣，兰迦豁然转身，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关火，把刀放回了刀架上，看似条理清晰实则手忙脚乱地打开水龙头开始没有任何理由地洗手，耳朵红了一片。
半晌，路西乌瑞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声：“兰迦刚买了一批新的坚果，让他拿给你。”
塔吉尔：“谢谢姐姐。”
路西乌瑞：“……”
这要是再说什么就显得苛刻了，她摆摆手，轻描淡写地放过了阿瓦莉塔：“伊芙提亚不久之后应该会带着她家小孩来找你，你……”
路西乌瑞声音一顿，目光落在阿瓦莉塔的脸上。
被焚烧得露出漆黑骨骼的半张脸似乎已经恢复如初，甚至触碰时感觉比另半张脸更细腻柔软一些，那只昏黄的眼睛嵌在她的眼眶中，因为异色而略显陌生。路西乌瑞记得她仿佛被灼烧的飞鸟一般坠落向深渊的瞬间，记得自己没能抓住她的那只手。
如今阿瓦莉塔终于实现了她所期待的一切，深渊的淤泥重新拥有新生的可能，文明流转之间，世界不再只有一条走向腐烂的末路，逝去的灵魂也终将跨过希卡姆无边的星河，由万物的母亲重新诞育在他们所生活过的土地上。
付出庞大的代价之后，她侥幸得到了一隅的幸福，一个圆满的结局。
阿瓦莉塔猛猛点头，这会儿居然又像是曾经那个真正一团孩子气，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离别的“小桑小姐”了：“我懂我懂！我保证站着不动乖乖让她踹屁股！”
路西乌瑞：……她不是这个意思。
阿瓦莉塔看着她的表情，也终于松懈下肩膀，抬起一只手挡住伊芙提亚的眼睛，笑着说：“放心吧姐姐，我会好好地把这只眼睛还给她，然后我就再也不能暗搓搓偷窥你们酱酱酿酿了……”
路西乌瑞就又想敲她的脑袋，忍了忍，没把手抬起来。
阿瓦莉塔彻底松了口气，知道这关自己是过了。
*
晚餐后，阿瓦莉塔拉着塔吉尔出门去玩，路西乌瑞的住所就在居民区内，附近到处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店铺，夜生活极其丰富。阿瓦莉塔在一个琴行里找到了一把和克鲁琴长得很像的琴，当即买下来塞进塔吉尔怀里，塔吉尔生涩地拨了下琴弦，笑道：“已经快不会了。”
太久没有弹过，手已经完全生了，阿瓦莉塔就推搡他，闹着让他一定要试试。
最后塔吉尔坐在琴行门口，乱七八糟地弹了一段。
有几个小孩被音乐声吸引过来，慷慨地往他面前扔了几枚硬币，阿瓦莉塔忍不住笑，说他应该再拿个破了角的碗，那才像，塔吉尔反应了几秒，忍不住笑了。
但那笑容很短暂，他说：“其实以前是有破碗的，美人背着，就是我不太喜欢拿出来。”
说到美人，阿瓦莉塔脸上的笑也淡了些，但塔吉尔很快调整好心情，动作也变得熟练了，弹唱出那些阿瓦莉塔熟悉的曲子。
夏天的曲子。
爱人的曲子。
母亲的曲子……
很多，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这么多的歌。
等到夜色渐深，围过来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塔吉尔靠在阿瓦莉塔的肩膀上，手指绕着她的头发，苦恼地问：“兰迦先生……该怎么办呢？他把塔塔当孩子养啊。”
他对做鸟的记忆并没有那么清晰，但模模糊糊间还是记得许多东西，知道兰迦是真的很用心地在养着塔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甚至有一种自己把他孩子抢走了的愧疚感。
毕竟，虽然是相同的灵魂，但他应该也不能轻易接受美人大变活人。
阿瓦莉塔板起脸，一脸深沉地点点头，她鬼主意多，眼珠一转，用力在塔吉尔肩膀上压了下：“交给我，我有办法。”
塔吉尔眼巴巴看着：“小姐说真的？”
“当然。”阿瓦莉塔捏他的脸，“小姐什么时候骗你过呀？”
于是第二天，兰迦醒来时，正要起床，忽然感觉到异样，一下子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双腿之间，柔软的床单上，正正放着一颗白色的鸟蛋，如果不是他还穿着睡裤，那位置……仿佛他刚生的。
兰迦：……
他沉默地托着那颗蛋走出房门，客厅里，阿瓦莉塔超绝不经意从他眼前走过，大惊小怪道：“啊呀，人类，你给姐姐生蛋啦？”
兰迦：……
阿瓦莉塔浮夸道：“不要慌，男人生蛋很正常的，小龙就是她家人类卵生孵出来的，你只要把它捧在怀里孵上一个月，就能得到一只亲生的小鸟了！”
兰迦：……
坐在沙发上的塔吉尔轻轻呻/吟一声，捂着脸别开头，不敢看下去了。路西乌瑞倒是支着下巴饶有兴趣。
阿瓦莉塔眨巴两下眼睛，真诚地望着兰迦，看着这位奇迹一样留在姐姐身边的人类面无表情捧着他“刚生”的鸟蛋走进厨房，没多久，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后，他端出来一盘煎蛋往阿瓦莉塔面前一放，他“亲生”的“小鸟”喷香扑鼻。
还是流心的。
阿瓦莉塔双手抱心，绝望地想：好毒的男人，看来他们是好不了了。
当兰迦向塔吉尔走过去的时候，塔吉尔想好了遗言，阿瓦莉塔幽幽伸出尔康手。
塔吉尔局促道：“那个……兰迦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兰迦伸出手，像是从前抚摸塔塔一样，轻轻用手指碰了下他的发顶，一触即收。
兰迦：“坚果，打包放在茶几下面了，别一口气全吃完。”
塔吉尔眼睛亮了亮，有些犯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兰迦已经走到路西乌瑞身边，低声询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
路西乌瑞就平淡地笑笑，用手背安抚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最后，那盘煎蛋被路西乌瑞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
兰迦：圣使大人，我鸟呢？我那么大一只鸟呢？
路西乌瑞：喏，变得更大只了，就是不会飞。
他俩真的像养孩子hhh

第255章
关于茶会前
1.
说实话，她们其实也不记得这件事最初是谁提起来的了，好像突然之间，大家就都开始正儿八斤地思考起了去不去的问题。
古拉七根触手到处飞：去去去！怎么都要去！
以诺于是开始为茶会做准备，做了各种古拉喜欢的食物，顺便约法三章。
不能在她的姐妹面前吃他！
可以吃蛋糕，但不能把他当蛋糕吃！
七根触手蔫了一半，古拉对对手指，正要开口，以诺在她说话之前堵住了另一个可能性：也不能把蛋糕放在他身上吃！
另一半触手也蔫了。
以诺最受不了古拉眼巴巴的目光，差点要松口，但他到底还有点人类放不下的廉耻观，最后只好低声哄她：“回来之后就随便你怎么吃好不好？”
古拉满血复活。
2.
路西乌瑞对这类集体活动不算抗拒但也不至于因此有多兴奋，反正只要不需要她准备，她就能安稳妥帖地当个客人，喝喝茶说说话听听故事。
兰迦对此态度相同，他最近因为不养鸟了，不需要早起收拾被塔塔拆掉的家，不需要随时防止塔塔掉他满头的坚果碎，也不需要定时遛鸟，他的生活突然变得空闲起来。
人一闲下来，就会想找点事情做，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大部分事情做着做着，就总是做到床上去了，一段时间下来，兰迦身上浸满了白雾，多到阿瓦莉塔都来不及借着那个印记掠夺走，被白雾浸透的身体再次变得过分敏感，已经渐渐好转的胸口溢出液滴。
对此，兰迦的心态其实还好，对此已经能保持淡定，他知道圣使大人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害他，于是也就予取予求，甚至主动索求，倒是某天阿瓦莉塔在他面前夸张地吸了口凉气，义正言辞地劝导他纵/欲要适度。
兰迦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点发青，反问：“如果适度了还能算纵/欲吗？”
阿瓦莉塔：“……”可真有道理。
她转头去找姐姐了，叽叽咕咕：“姐姐，你这样下去等到茶会上，她们估计会怀疑为什么有两个路西乌瑞了。”
实在是！太多了！泡透了！
路西乌瑞在日光下慢悠悠地翻着一本书，闻言就抬头笑着问：“兰迦，愿不愿意穿上裙子伪装一下，就装成我的样子，我们两个一起去，让她们吓一跳？”
阿瓦莉塔先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兰迦。
你不能吧？
兰迦垂下眼，知道她在逗妹妹玩，就答：“是，圣使大人。”
阿瓦莉塔：……
是她见识少了。
3.
阿瓦莉塔是茶会的狂热党，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不去的选项，甚至也不允许别人考虑不去的选项，当即拉着塔吉尔去小龙那儿串门，正巧小龙去找奥斯蒂亚玩了，于是三个魔女齐聚一堂。
伊瑞埃得知她的来意，翻了个白眼：“你不去我就去。”
辰砂瞥了她一眼，朝阿瓦莉塔说：“她去。”
阿瓦莉塔配合地无视了伊瑞埃：“好嘞！”
伊瑞埃的眉头立刻拧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瞪向辰砂，一脸“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的愤怒，赤金的眼睛几乎要烧到三米高。
而辰砂只慢悠悠吐出三个字：“侏罗纪。”
伊瑞埃的三米高的气焰灭了一半。
辰砂：“恐龙。”
剩下一半也灭了。
辰砂：“吾王还记得您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恐龙嘴里数牙齿吗？恐龙有一百多颗牙？”
伊瑞埃转开目光，悻悻道：“那不是赶上救你了吗？又没真让你给恐龙啃没了，你这身板也就打个牙祭！这么点陈皮子烂谷子的事你要揪着不放多久？路西乌瑞家那个就没你那么小心眼……”
伊瑞埃声音越说越小，辰砂冷笑了声，神清气爽地对阿瓦莉塔重复：“没问题了，她去。”
阿瓦莉塔竖起一根拇指。
厉害的。
搞定伊瑞埃，奥斯蒂亚就简单了，小龙去她肯定去，怠惰的魔女泡在阳光里，坐着摇摇椅，捧着碗茶，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吹吹茶叶喝了一口。
“我提供场地吧，顺便来帮我开开荒。”奥斯蒂亚笑了笑，“我现在也算是隐居的高人了，但是高人很头疼，小龙带来的那些种子都太吵了。”
“但就这种种子能在被烧过的地里长，这才叫有活力，难不成都跟你一样。”伊瑞埃满血复活，开始跟奥斯蒂亚打嘴仗，“我下次就叫老婆玫瑰搞个天天喊&#39;起床&#39;的喇叭花，就种你枕头上！”
“小岑！闹钟！”奥斯蒂亚就抬高声音，“有人要抢你的工作！”
在外面种地的陆岑闭上耳朵——有一说一，他觉得那条龙的主意很不错，并不想这时候站在他家陛下那边。
奥斯蒂亚没得到回应，忧伤地叹了口气：孩子大了管不了了，过几天就该上房揭瓦了。
虽然陆岑好像从小就会上房揭瓦……
伊瑞埃抓到了个比她更惨的人，不遗余力地桀桀嘲笑起来，阿瓦莉塔功成身退，转头又拉着塔吉尔去找下一位幸运嘉宾。
———————— !!————————
番外会写得比较像段子，大家一起快乐地开茶会吧！
今天发烧了，只有这些，看看明天能不能好一点。

第256章
4.
伊芙提亚已经拿回了她的两只眼睛，但还是爱装成盲人，闭着眼睛蒙着黑布，听到阿瓦莉塔的来意时轻飘飘地靠在钢琴上，淡笑道：“茶会啊……小叙，想参加吗？”
阿瓦莉塔的目光立刻落到旁边正在写作业的高中生身上，江叙平静地算了下时间，语气里带着点隐藏起来的尖酸：“那天模拟考。”
他在大部分时候已经能比较好地控制住自己的心态，但占有欲还是时不时冒出个头，不想去面对妈妈这些血脉相连的姐妹。
伊芙提亚就对阿瓦莉塔无奈地摊摊手，苦恼道：“哎呀，这可怎么办，我家孩子在上高三，马上要高考呢。”
阿瓦莉塔：你家孩子都上了多少年高三了啊！世界都差点毁灭一轮了你倒是放他去高考啊！ ！ ！
阿瓦莉塔正色：“就是因为高三才要劳逸结合啊，实在不行我切一块碎片帮他去期末考！”
伊芙提亚一下子忍不住笑了，朝江叙招招手，说：“小叙，卷子拿一套来。”
阿瓦莉塔：“。”
于是，她被按在书桌上，面前放着语数英物化生六门学科的高考模拟卷，天杀的江叙还是个纯理科生！三个人团团围着她，江叙掐表，伊芙提亚监考，塔吉尔在她身后拿着把小扇子呼啦呼啦给她过热的大脑扇风降温。
伊芙提亚声音温柔虚弱，说出来的话却像看乐子似的，和江叙一唱一和：“对了小叙，你上次模考的成绩是多少啊？”
“ 729。”
“满分是750？”
“嗯。”
“是全校的最高分了吧，比第二名高了多少？”
“三十多分。”
“真厉害，我家小叙可是学校老师的心头肉啊。哎，要是成绩退步太大，可能会被老师留下来，从校长到班主任一圈人围着，从身心健康到学习态度轮番轰炸，甚至可能会叫家长，那我们就都没法参加茶会了……所以阿瓦莉塔，一定要努力至少考到720哦，还有不能作弊哦，作弊是坏孩子，小叙可是好学生。”
阿瓦莉塔无语凝噎，趁着他们说话，赶紧戳戳塔吉尔，指着一道数学题压低声音：“塔塔塔塔，看看这题！”
塔吉尔探头瞄了一眼，看不懂，忧伤道：“小姐，我没上过学的……”
阿瓦莉塔沉重地叹气，贪婪的魔女曾掠夺一切，没有什么事是贪婪做不出的。
除了数学物理生物化学……做不出就是做不出。
最后，江叙批改完惨不忍睹的试卷，祖国江山一片红，伊芙提亚优雅地叹了口气，手指在琴键上敲了敲，敲出一段悲凉的旋律，塔吉尔眼睛一亮，立刻抱起克鲁琴，接上去随手弹了一段。
更凄凉了。
阿瓦莉塔：“过分了啊！”
塔吉尔把琴收起来了，笑着捏捏她的肩膀，看上去十分狗腿。伊芙提亚“看”够了乐子，侧头问江叙：“模拟考能请假吗？小叙不小心发个烧好不好？不会很严重。”
江叙抬起他那双纸扎人似的，漆黑无光的眼睛，看了看伊芙提亚，又转头看了眼两个客人，好一会儿才低低“唔”了声，又问：“怎么发烧？”
伊芙提亚就抬起一根食指，用指尖点在嘴唇上，轻轻弯起的唇如飘落的花瓣一般浅淡柔软，却又带着隐秘的诱惑，仿佛被雨水濡湿：“那……就不是该说给姐姐听的话了。”
姐姐阿瓦莉塔：……
她听懂了！听懂了！ ！本来没想歪的这么说她反而听懂了啊！ ！ ！
但无论如何，伊芙提亚确认参与，虽然代价是江叙小朋友一整天都热腾腾红扑扑的脸。
5.
阿瓦莉塔拉着塔吉尔离开伊芙提亚的家，在漫天细雨里忧伤地叹了口气，塔吉尔撑着伞，以为她还在因为刚才的考试失落，正想开口逗笑她，就看见阿瓦莉塔抬起头，就用一种怜惜小傻子似的目光望着他。
塔吉尔：“？”
阿瓦莉塔摸摸他的脸：“我都忘了，你没上过学，哎，我的塔塔啊，小文盲。”
塔吉尔：“……”
塔吉尔：“小姐，我还是识字的。”
他还会写歌！不算文盲的！
阿瓦莉塔露出一副犯愁的表情：“可是塔吉尔，就拿这个世界举例子吧，哪怕艺考生高考也得上四百才有大学读诶，要是上大学，就能遇到很多很有意思，有各种天赋的年轻人类了。”
塔吉尔眨眨眼睛，对阿瓦莉塔口中的“大学”突然有点本能的恐惧和遥远的向往。
向往于那种一群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氛围，恐惧于……那套试卷，他真的一题都不会……
阿瓦莉塔当场拍板：“走，我带你上学去。”
6.
深渊的学校变得更加繁荣了，从前只有一个班，现在从高一到高三一应俱全，每个年级五六个班，甚至还按照罪行和成绩分出了尖子班和平行班，每周评比各年级的忏悔之星，总之……极其花里胡哨。
郗未从班长晋升为了学生会主席，领着手下一帮小妹小弟，柳和音这个最不守规矩的放肆家伙被安了个风纪委员的名头，抽着烟提着斧子天天抓迟到早退和抽烟斗殴，抓到就是一斧子，溅了一身血还嘿嘿笑。
堪称最不良的风纪委员。
校园人声鼎沸，惨叫和笑声交织不绝，这里是罪人的乐园和地狱，塔吉尔吓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极其紧张地抱着阿瓦莉塔的手臂。
苏佩彼安看上去倒是个好学生的样子，在一片溅着血的牛鬼蛇神里，校服还是干干净净的，她笑着叹气：“虽然你是跟着我姐姐来的，不过我们学校有入学门槛哦，这位……小鸟同学？”
她感慨，用手指比划了下：“当初我把你从深渊里捞出来的时候，你的灵魂都被啃到只剩这么点了，做只小猫小狗都勉强，当鸟倒的确挺合适。”
塔吉尔对眼前这位傲慢的魔女并不了解，但听出她曾救过自己的意思，认认真真低头道谢，听得苏佩彼安眯眯眼睛。
哎，几乎没罪的孩子，真让人为难啊。
苏佩彼安还记得阿瓦莉塔挟持她家老师，还利用老师坑了她一把的事情，脸上的笑容极其真诚，一支笔在白纸上写写画画：“来，先来个入学考试。”
塔吉尔听到考试，紧张地直起背，阿瓦莉塔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没有上前阻止，但还是给一旁的谢青芜递眼色，眼睛都快抽抽了。
我可是帮了你大忙的！要知恩图报啊人类！
谢青芜在这里看惯了各种恶贯满盈的家伙，突然出现个连灵魂都白得发亮的孩子，他其实很有好感，也愿意尽量护着。他很轻地颔首，开口想要吸引苏佩彼安的注意力，就听到她笑眯眯地问。
“小鸟同学，你杀过人吗？”
塔吉尔：“……啊？”
他立刻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苏佩彼安为难道：“那可怎么办，要不你现杀一个？我们这儿要入学，杀人是基础诶。”
塔吉尔的眼睛都睁大了。
上学，这么可怕的吗？
苏佩彼安继续笑：“实在不行……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八折，你拿把刀把我剖开，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我就批准你入学。”
塔吉尔：“……”
可怜的小鸟被吓得不敢动了。
苏佩彼安越说越兴奋：“这也不行？那就只有底线了，挖颗肾吧，喏，就从这儿挖，人类世界一颗卖十几万呢，黑心腰子割太多也勉强能够上入学标准。”
谢青芜听前面时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直到苏佩彼安已经开始在言语里把自己挖心掏肾了，才微微皱眉，低低叫了声：“郗未，别这样说。”
苏佩彼安表情立刻一收，笑倒在谢青芜腿上：“老师，我在给你报仇哎。”
谢青芜眉眼低垂，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身体看上去健康多了，原本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也挂上了些肉，手指埋在苏佩彼安的头发里，顺着发根一下下地梳理。他抬头对阿瓦莉塔说：“这里不是这样的孩子该呆的地方，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阿瓦莉塔，最后含糊了过去：“还是不要让他入学比较好。”
阿瓦莉塔也不是真想让塔吉尔在这儿上学，见状把塔吉尔拉到自己身后，说了自己真正的来意。
当然啦，还是茶会！
苏佩彼安：“大家都去了，我要是不去不就显得太不合群了吗？”
她想到了坏主意，抬头促狭道：“不过老师，去参加茶会我们什么都不带也不好，要不老师炒两个菜吧给姐姐们尝尝吧。”
谢青芜：“……”
他无奈地低声说：“你啊……”
但也没反对。
于是，人员聚起，茶会即将开始。
———————— !!————————
小苏同学：来来来，我家老师亲自炒的菜，谁不吃谁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小谢老师：……
突然发现，小叙永远在上高三哈哈哈哈哈，太惨了娃，已经上得生无可恋了吧。

第257章
茶会进行时
1.
这是一场非常热闹的聚会，也是一场热闹过头的聚会。
或许用热闹来形容实在太给面子了一点。
总之，一切从从天而降的种子开始说起，那些从红龙身上落下的种子迅速在焦土上生根发芽，一丛丛的狗尾巴草似的植物，开始朝每个到达的魔女大喊：“弱鸡！弱鸡！弱鸡！”
辰砂一边坐在龙背上播撒种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说：“吾王，你确定你不会被你的姐妹围殴？”
“让她们殴！”伊瑞埃桀桀大笑，“绑一块儿都打不过我的弱鸡！”
她话音还没落下，透明的触手就歘的从地面窜上来，悄无声息地卷住了伊瑞埃的爪子，辰砂还没坐稳，就随着巨龙一起感受了一把生死时速。
他们被狠狠甩出去了，触手乘胜追击，在半空中凶猛地朝她扑去。
伊瑞埃用两个翅膀护着辰砂，低头看去，就看见古拉一脸懵懂地抬着头，触手喷/张，汹涌澎湃，旁边站着一看就一肚子坏水的苏佩彼安，苏佩彼安那混蛋还朝她挥了挥手，一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调调。
结果最后，明明第一个到的小龙成了最后一个到的，到时两个人都衣衫不整——被触手腐蚀的——辰砂凉飕飕地瞥了小龙一眼，幽幽道：“绑一块儿都打不过你？”
伊瑞埃：……那不就只有这个勉强能打得过吗。
古拉香喷喷地吃着苏佩彼安喂的蛋糕，看到他们时“呀”了声，甜甜蜜蜜地说：“以诺说成年人要好好穿衣服，不能裸/奔！”
以诺忍着笑，低垂眉眼，很君子地不去看他们。
伊瑞埃&amp;辰砂：“……”
好在，奥斯蒂亚早早给他们准备了备用的衣服，像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最后小龙和辰砂穿着两身粉粉嫩嫩的奇装异服，黑着脸坐在桌边，被阿瓦莉塔和苏佩彼安一起拿着相机左拍右拍，伊瑞埃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下变成巴掌大的龙形，一头栽进红茶里咕咚咚灌了一肚子。
这下好了，她不需要穿衣服了，只剩下辰砂一个人咬牙切齿，生无可恋，偏偏小少爷还特别要脸，骄矜傲气了小半辈子，这下节操哗啦啦碎了一地。
辰砂默默地决定，今晚就把“弱鸡狗尾草”插在伊瑞埃床头。
2.
小谢老师炒了几盘家常菜，他花了好几天，倒掉了无数盘惨不忍睹的失败品后，最后在苏佩彼安的帮助下，居然真弄出了几盘卖相还可以的食物。
苏佩彼安没让他尝，自己吃了点就立刻忙不叠地点头用特意准备的高档食盒打包好，提着就去茶会了。
谢青芜还是担心：“在茶会摆出这么些……会不会不太合适？”
“放心啦老师，我大姐姐什么都吃！”苏佩彼安笑眯眯地，“而且说是茶会，其实也就是姐妹聚会，没那么多讲究。”
于是，那个花瓣一样的食盒被打开摆放在各种甜点中央，谢青芜冷淡惯了，并不喜欢参与集体活动，把每个人认全后就坐在稍远的地方，只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那个食盒上扫，对于自己的手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不确定中又夹杂了百分之一的期待。
没准这次做得不错呢？
只不过围在桌边的魔女们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食盒，谢青芜有些隐秘的失落。
突然，他看见苏佩彼安口中那个“什么都吃”的大姐姐朝他的食盒伸出了触手，整个人立刻坐得更直了。
她卷起来了！她张嘴了！ ！
她吃了！ ！ ！
古拉：“……唔。”
暴食的魔女皱了皱脸，想吐出来，腰上的肉就被苏佩彼安掐了一把，她受到惊吓，咕咚一声咽下去了。
苏佩彼安捧着她的脸揉，超大声：“姐姐！是不是味道超棒！”
古拉被揉得根本说不出话，“呜啦呜啦”了好一会儿，苏佩彼安就抬头朝谢青芜笑道：“老师！我姐姐说好吃！”
古拉：？
她要哭了，想要违背约定现在就吃一口以诺，她急需甜甜的酒心巧克力！
谢青芜一时无语，眼睁睁看着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小姑娘一头扎进那个宽肩窄腰，胸怀伟岸的金发男人怀里，小松鼠一样用力埋在他的胸肌上扭来扭去，谢青芜缓缓叹了口气，起身要去把食盒收起来。
还是不要让苏佩彼安霍霍姐姐了。
他也该认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不要挣扎了。
但还没等他走过去，另一只手不熟练地举着筷子，从里面挑出一根绿油油的不知道什么菜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嚼了。
一时间，魔女们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聚向正努力把那颗菜咽下去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眼睛睁圆了，颤巍巍伸出手。
没办法，塔吉尔是个不爱看人尴尬失落的好孩子，他猜到这东西味道多半不怎么样，但他刚刚开始流浪的时候，一点钱也没有，饿极了垃圾也不是没吃过，还跟狗抢过食，心想着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些更糟糕了。
他勉强吃完，心想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抬头朝谢青芜露出个笑容，刚想说味道还可以。
塔吉尔咚的一声栽倒了。
阿瓦莉塔抱住他：“塔吉尔？塔塔！姐姐救命！塔塔没呼吸了！”
好在这儿有七个魔女，三两下把人救了回来，塔吉尔晕晕乎乎地看了一圈，最后靠在阿瓦莉塔怀里，坚强地对谢青芜说了声：“好吃！”
谢青芜：……
他叹了口气，封起食盒，像封起了自己曾怀抱期待的心。
从此小谢老师再也没进过厨房，可喜可贺。
但如果未来某天需要杀伤性武器了，小谢老师倒是可以一试。
3.
世界名画：江叙在写作业。
外界纷纷扰扰，有人差点死掉，而江叙还在写作业，低烧都没阻止他写作业。
写得发狠了，忘情了，如痴如醉，过了大约半小时，辰砂默默从那小山高的试卷里摸走几张化学卷，咬着笔利用他庞大的炼金知识库开始涂涂写写。
毕竟底层还是有些相通的，化学键什么的他理解一下也就懂了，各种什么物质加什么物质在什么条件下变成什么物质产生什么现象更是炼金术的基础，他手到擒来。
于是，世界名画，江叙和辰砂在写作业。
又过了十几分钟，谢青芜来拿走了一套全科试卷，他因为身体和家族原因没有去过学校，但一直有家庭教师，必备学科还是有些知识储备，再加上后来在苏佩彼安的学校生活了那么久，兔子老师的各种课程多少也听了一耳朵。
之后是陆岑，身为东道主，总不好光看着客人写作业，他成绩不错，计算严谨，拿走了几张数学卷。
兰迦紧随其后，凭借着在奥图军校的文化课记忆，拿走几张物理卷。
以诺所在的时代没有那么高深的理科，但身为贵族（虽然是假贵族），还是学习了多种语言，于是挑走了英语卷。
塔吉尔也没得选了，他只识字，捞走语文试卷开始吭哧吭哧写作文，嘤嘤嘤为什么不能写诗歌！他能十分钟写一首！
于是，当魔女们聊到一半，想起自家男人时，就看到——
白花花的试卷堆里，男人们奋笔疾书，焦头烂额。
而本该写作业的江叙无作业可写，蹭到伊芙提亚身边，正在贴着她，恹恹地垂着眉眼，小口小口抿着她喂的蛋糕。
呵，高三生。
———————— !!————————
江叙在写作业（no）
除了江叙都在写作业（yes）[菜狗]
ps.番外的更新真的很随机，以及求一个五星好评哦～

第258章
4.
古拉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谷仓，但是不能张嘴的老鼠。
妹夫们都好香。
尤其因为妹夫们身上都沾着妹妹们的气味，所以一个个都显得更香了。
古拉差点流口水，赶紧把头埋在以诺的胸膛上，让酒心巧克力的味道充斥自己的鼻腔和肺，这种全然的黏腻让以诺有些受宠若惊。
苏佩彼安在和路西乌瑞说话，看到古拉，眼珠子一转，突然笑着问：“哎，姐姐，你当初怎么会给古拉定不吃处/男的规矩？”
古拉立刻竖起耳朵。
不是只不吃处/男！是不吃没有交/配过的生命！这个可怕的规矩害得她差点错过好多好吃的。
但是……嗯，如果没有那个的话，以诺肯定在第一次见面……不，没有见面，在他小时候刚进入森林就被自己吸溜一下吃掉了。
吃掉就再也没有啦，哪怕哭也不会回来了，现在的古拉已经明白这一点。
古拉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妹妹说声谢谢，同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有些好奇，她从以诺怀里转过头，咬着手指眨巴眼睛望向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轻轻放下茶杯，抬头，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微笑。
“我这么说过吗？”
苏佩彼安：“？”
她看向古拉，古拉挥舞拳头：“说过的！你说过的！你一边说还一边把我的触手都打结了！死结！”
路西乌瑞总算是想起来点了，颔首不咸不淡地说：“哦，那时候的事情啊，可能是说过吧。”
“什么叫那时候的事情！什么叫可能说过！”古拉眼睛都瞪大了，“我……我可是一直在遵守的！特别特别饿的时候都忍住了的！”
不止人类，连小动物都不敢吃没交、配过的！就怕一张嘴，路西乌瑞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抓着她的触手就打结！
结果路西乌瑞是什么意思？
古拉半张着嘴，眼眶里蓄上了眼泪，路西乌瑞不看她，在桌上挑了些塔塔喜欢的坚果递给阿瓦莉塔让她去投喂，声音平静而宽容，因为太理直气壮，让人只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那时候你想吃掉我，大概让我不太高兴了吧，我才随口说的。”路西乌瑞微笑，“孩子的玩笑话，忘了吧。”
古拉：“……”
古拉如遭晴天霹雳。
所以路西乌瑞根本不会因为她吃处/男就突然神出鬼没地冒出来把她触手打死结？
所以全是她自己在吓唬自己？
所以她这些年错过的美食和饿的肚子全怪自己？
古拉的触手缠上以诺，她呆呆地回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委委屈屈地大声说：“以诺！我要吃小孩了！”
以诺喂给她一块蛋糕，浅浅笑了下：“像小草莓那样的小孩吗？”
“唔……”古拉气鼓鼓的脸一下子泄了气，触手也缩回了裙摆——不想吃小草莓那样的小孩，虽然肯定香香甜甜，但是……
但是小草莓会捏捏她的触手呀！小草莓还要长成一个很棒很棒的小姑娘呢！
所以不能吃！
最后，古拉鼓着脸忽略了跟以诺的约法三章，把蛋糕糊在以诺脸上，凑上去吸溜舔了一口。
还是蘸着蛋糕吃以诺吧！
5.
奥斯蒂亚还记得自己的目的。
没错，开荒。
虽然现在门口种满了大喊“弱鸡”的狗尾草，但这显然不是奥斯蒂亚的期待，她早早按着陆岑深谋远虑，根据每个姐妹的能力制定了详细的开荒战略。
其名为——魔女赋能农业生产线，构建高标准产业化集群。
总之，当计划书被发到每个魔女手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什么叫，用古拉的触手架套小龙，建设高效能自动除害犁地机？
什么叫，以大批量蜘蛛实现精准授粉，提升育种效率，还有通过伊芙提亚建设精准灌溉系统，为每一株农作物提供实时呵护？
什么叫，以路西乌瑞为核心，推动畜类家禽情感匹配服务，加速畜牧养殖业扩大产出（以及改进奶牛品种，加大单位牛产奶量）？
……
伊瑞埃：摔！
古拉没看懂，眼睛变成了蚊香圈。
苏佩彼安保持微笑，笑得非常危险。伊芙提亚蒙着眼睛，眼不见为净。
路西乌瑞淡定地喝着茶，阿瓦莉塔看到“产奶量”三个字时脸红了红，目光非常有暗示性地往兰迦身上转了一圈……
奥斯蒂亚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摇啊摇：“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
苏佩彼安把自己那份计划书拧啊拧，笑眯眯地说：“没问题，一点儿都没有呢，只不过我们都安排了，奥斯蒂亚你干什么？”
奥斯蒂亚理所当然地打了个哈欠：“我监工啊。”
摇椅又吱嘎吱嘎摇了摇：“怠惰的魔女就该做怠惰的事情，啊对了，小龙，犁地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把山犁平了，我们还要发展高山茶业，来匹配新品种奶牛泡奶茶……”
伊瑞埃狞笑。
给你犁平半个星球要不要？
混蛋玩意！
另一边，正在奋笔疾书的人类们。
塔吉尔朝陆岑使眼色：“那个……那边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陆岑正在极其暴躁地算压轴题，草稿纸写了满满一页，两耳不闻窗外事，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塔吉尔又看向辰砂：“你家龙好像要揍人诶，不去拦一下吗？”
“让她揍。”辰砂没有表情，狠狠在试题上写下一个“A”。
塔吉尔：……
好可怕的世界。
兰迦从满试卷的电磁学力学中抽空伸出只手，在塔吉尔头上压了下：“放心，圣使大人在，打不起来。”
他话音刚落，塔吉尔心还没放下来，轰隆一声巨响。
半边房子塌了。
“奥斯蒂亚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古拉套着我犁地？啊！什么叫！我是牛还是马？奥斯蒂亚你个混蛋玩意你别跑！跑什么跑！我让你体验下什么叫犁地！”
塔吉尔：“……”
兰迦：“……”
几个男人终于刷的一下站起来，就要冲过去，只有辰砂安安稳稳坐着，慢条斯理地将试卷翻了个面：“我说了，让她揍，搞得好像我们拦得住一样。”
……真有道理。
———————— !!————————
古拉：妹妹没有售价，妹夫入口即化~

第259章
见到父母之后，谢青芜似乎开始日渐恢复。
会主动开口吃饭，会主动尽力说话，虽然因为身体虚弱大部分时候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像复健一样下床走一二十分钟都能让他心如擂鼓，难以支撑，但他的确在努力让自己变好，也好像真的会变好。
但有时情绪会没有任何理由地突然掉下去。
甚至可能是在明明非常高兴的瞬间。
谢鸢和陈琰之被涵养了一段时间，再次能显出身体自由活动是在三天后，这次谢青芜做好了心理准备，苏佩彼安给了他们一整天的相处时间，甚至把宿舍内的空间又扩大了，将整个老宅和院子都复现出来。
她避嫌一样地上课去了，没有打扰他们家人的团聚。
但课上到一半，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兔子老师的讲课声像是耳边粘稠的嗡鸣，她什么都没听进去，突然从课堂上站起来，随口请了声假就往外走。
后来苏佩彼安才意识到，她当时甚至忘了可以直接用伊芙提亚的眼睛监视确认，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冲进了谢青芜的宿舍，看到里面只有谢鸢和陈琰之。
他们见到苏佩彼安时愣了下，谢鸢问：“小郗？青芜不是说去接你下课了吗？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有。
他根本没去找她。
苏佩彼安心里咯噔一响，转头就要往门外走，但走到老宅门口却又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绕回去。
她在谢青芜的房间找到了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拖着这副走两步就喘三喘的身体骗过了父母假装出门，又绕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苏佩彼安找到他时，他蜷缩在房间的浴室，花洒开着，往下洒着冰冷的水，柔软的浅色睡衣被浸透贴在身上，露出苍白的肉色。
他的脸也是惨白的，嘴唇被冻得发青，连有人进来都没意识到，直到苏佩彼安关掉花洒，蹲在他面前用力捧起他的脸，涣散的眼睛才稍微聚焦一些。
“老师。”苏佩彼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害怕呼吸会吹散蒲公英一样，“老师见到爸爸妈妈不开心吗？我早上走的时候老师不是还很期待吗？”
谢青芜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艰难地摇头，湿漉漉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到几乎只剩气声，“很……难受……”
他也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应该高兴的。
但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开了父母，离开前还强撑着给了不让他们担心的理由。
明明……是很难得的，能和他们见面的机会。
他这会儿才终于突然觉得冷了，牙关微微打颤，苏佩彼安试图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挣扎了，好在手脚都没有力气，大概没有弄疼她。
他不太清醒，但应该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或许有伤人的话，他不记得了，直到他被苏佩彼安用厚厚的棉被裹紧，头发上的水浸湿了枕头，他才突然像断电一样安静下来，一瞬间心脏按进渐渐凝固的水泥，连跳动都觉得艰难疲惫。
但好在，无论他说什么，苏佩彼安始终牢牢挟制着他，没有一刻松手。
那之后他发了一晚上烧，第二天情绪仿佛突然又好了些，于是垂着眼睛艰涩地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苏佩彼安就握住他的手，她对人残酷的时候那样残酷，仿佛刮骨剔髓，但对人好时又显得甜蜜温暖，好像天下再也不会有这么耐心温柔的情人。
“老师。”苏佩彼安说，“人类的情绪本来就是很难琢磨的东西，再说老师是我打碎的，既然我想拼回去，被玻璃碎片划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歪着头笑笑，说：“所以啊，好好利用一下我那不存在的愧疚心，向我提要求啊，老师知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吧？”
谢青芜最终还是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这次插曲一样的情绪崩溃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没过几天，谢青芜突然又病了，这次病得更是几乎毫无道理。
起因好像只是，苏佩彼安给他送的小盆栽被他不小心碰掉了几片叶子。
苏佩彼安往他的宿舍里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包括不少植物，谢青芜很认真地养了，虽然明知道在这个学校，只要苏佩彼安希望，哪怕他什么都不管这些盆栽也都会好好活着，就好像爬山虎那片被画上去的绿叶* 。
可无论如何，碰掉叶子都只是小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崩塌了，他的手抖得动不了，整个人呆呆站着，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苏佩彼安按在床上用纸袋捂着口鼻，肺腔中一阵沉闷的痛楚，纸袋阻碍了呼吸，苏佩彼安松开手他咳呛得差点呕出整个肺，手脚依旧是麻的。
他看着苏佩彼安担忧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感谢还是抱歉，又或者他不是故意的，但情绪坏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苏佩彼安和他一起窝在床上，像拨弄植物的绿叶一样轻轻玩他的手指。
她不逼他说话，这让谢青芜稍微安心了一些，女孩的头发软软地铺在他的枕头上，带着清甜的果味洗发水的香气。
谢青芜浑身高热，病得昏昏沉沉，前些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又全掉了，形销骨立，这次病几乎又把他彻底打回了低谷，偶尔他在昏沉中看着窗户，甚至有了想从那里跳下去的想法。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去死过，但那几乎都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被真相压垮的时候，被苏佩彼安审判的时候……但现在，苏佩彼安明明已经对他很好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甚至……带回了他的父母，他罪无可恕，恶贯满盈，还能得到如今的一切，他不感激涕零就算了……却还这样，像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
苏佩彼安仿佛察觉到什么，请了假，好几天没去上课，一直呆在他的宿舍里，直到他的烧彻底退了，她才出去一趟，回来时提了几桶各种颜色的涂料，笑眯眯地说要把宿舍改装一下。
“现在这个宿舍太死气沉沉了。”苏佩彼安一边往墙上刷来刷去一边说，“我来把这儿变得更像家一点。”
谢青芜稍稍抬起眼睛。
粉红色的墙……
还是特别粉嫩的那种粉红色，连同衣柜书桌窗框都被刷得粉粉嫩嫩，搭配了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像家，像个童话城堡。
最后连被子都被换成了粉色的了，他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意识到，苏佩彼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过程中，把所有桌沿之类的尖角都用柔软的粉色材料包裹住了，甚至地上都铺上了很厚的，毛茸茸的地毯。
但她没有锁死窗户，黄昏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柔和舒适，谢青芜被苏佩彼安哄着，尝试着赤脚踩在新地毯上，软软的长毛几乎没过露出青筋的脚背。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软弱。
“郗未。”谢青芜轻轻叫她，“……对我坏一点吧。”
苏佩彼安一愣，随即眨眨眼睛，她实在聪明得让人心颤，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她却已经明白了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卑劣的痛苦。
苏佩彼安问：“老师，你记得你的罪名是什么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口型。
——屠杀。
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的屠杀。
苏佩彼安又问：“老师，你的惩罚是什么？”
——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
“老师，谁是你的审判者？”
——是她。
苏佩彼安笑了，手指轻轻牵住他，眼睛里有明亮的光：“我给予老师的一切都是审判，痛苦是，幸福也是，老师从我这里感受到一切都是赎罪，泪水是，笑容也是。”
她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这是来自审判者明晃晃的偏爱啊，只是老师这样的人，哪怕幸福也会将你刺伤，倒是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把幸福弄得再柔软一点。”
谢青芜说不出话，有什么哽住了他的喉咙。
窗边还摆着那些小小的盆栽，有着粉粉的花盆，他因为一片落叶突然崩溃，但苏佩彼安没有拿走所有的植物，而是将那片落叶放回花盆里，它会腐烂，融入泥土，最终回归根系。
他也会这样，再次从封闭的土壤中，向着阳光长出来吧。
他的审判者有着无限的耐心，允许他长得慢一些，也允许他突然被阳光刺痛，就又缩回黑暗中，谢青芜怔怔望着她，在这个瞬间，再次清晰地想起那天，白色的魔女所说的话。
这个在果壳微笑中的孩子，他也想看她破开果壳，根很深地扎入地下，年轮一年年叠加，于是终于参天，站在真正的日光下。
从那天起，谢青芜很突然地，终于能够控制住情绪，于是真正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了。
———————— !!————————
时间线在小谢老师见过爸妈之后到他开始好到能够向他爸学做饭之间
小谢老师真的很圣父，但他的精神其实也挺脆弱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也是真的心软。
*出自马克吐温的小说（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应该是课本里的

第260章
兰迦&#183;奈特雷第一次抱着比他还高的炮筒，真正上前线时还没满七岁，在前线的第二个月，他迎来了自己的七岁生日，也迎来了第一次濒死的重伤。
大概因为记忆太久远，后来的兰迦其实说不太清当时的战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那支装备落后，甚至大半都由孩子组成的小队遭遇了多大规模什么样的虫，他和兄长被虫群冲散，兄长的方向传来炮轰的声音，人和虫的残肢被炸得飞溅。
他大声吼着兄长的名字，但多日未进食水的嗓子只能发出干涩的气流，又因为呛进了硝烟，兰迦最后只记得自己将炮口塞进一只几米高的巨虫的身体里，在最近的距离引燃。
然后意识就中断了，脑子被炸得嗡嗡作响，一片黑暗中，唯一浮现出来的居然是那些鼓动孩子成为雇佣兵的宣传词，一句一句，循环又机械地向他们描绘着帕拉美丽优雅的生活，像是悬在驴前的胡萝卜。
他从不觉得，追求更好的生活有什么不对，不觉得想要从泥坑往光亮的地方爬值得羞愧，但第一次听到那样的描述时，比起渴望，他的愤怒反倒更多。
在他血肉模糊地和巨虫厮杀的时候，帕拉的孩子，是不是正坐在日光温暖的草地上，就那样悠闲地晒着太阳呢？
看，他连想象都如此贫瘠。
*
不知道多久之后，兰迦醒了。
身体像是被浸泡在什么奇怪的液体里，但却并不会觉得窒息，那些灌满了肺的粘稠液体有香甜的味道，甚至熨帖得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居然……还没死吗？
有哪里断掉了吗？那种距离直接受到爆炸波及……应该至少断掉了几根肋骨吧？
他浑浑噩噩地思考着，突然听到“滴滴”两声，随后浸泡着他的液体被无声地抽走，液面下降，之后又是“滴”的一声，头顶的罩子被打开了，兰迦看到雪白干净的天花板，精致的吊灯折射出辉煌又柔和的光线。
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其实已经死了，这是死后才能看见的天国。
“还有哪里疼吗？”
平淡温柔的声音让他猛的一个激灵，随后一只手伸过来，用拇指擦去他脸上残存的粘液：“还是不喜欢这个修复液的味道？不应该啊。”
修复液？
修复液！ ！ ！
小兰迦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身上一点都不痛，传说中只有帕拉军人才能用上的修复液和治疗仓，兄长跟他提过，一个最便宜的治疗仓折合成卢锡都要七十多万，修复液更是价比黄金！
他终于从天国的幻想里回过神，视线顺着那条手臂聚焦过去。
兰迦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黑发黑瞳，笑容柔和的女性。
她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肩上，白瓷一样的面孔点缀着清淡标致的五官，乍一看并不让人印象深刻，但却极其亲切舒服，看得他几乎有些晕晕乎乎，半分多钟后，才注意到自己甚至没有穿衣服。
这其实很正常，泡在修复液里当然不该穿衣服，但是他的眼睛依旧瞬间瞪大，七岁的孩子已经有了寡薄的性别意识，更何况他的确极其早熟早慧，伸手就想去挡自己身上的关键部位。
他的动作大概很蠢，因为那个女性轻轻笑了声，笑声里有种兰迦从未感受到过的……应该被称为从容的东西。
卡斯星的每个人都像一根紧绷的弦，好像随时准备发出谩骂尖叫。
“你……”兰迦终于发出声音，“是谁？……我哥哥呢？”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人贩子——毕竟卖掉他的价格远远不如刚刚用在他身上的那仓修复液，甚至百分之一都不到，妥妥的赔本买卖。
但眼前的场景又实在太荒唐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放心吧，你哥哥没事，很幸运地只受了点皮外伤，而且拿到了首功。”她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转而问，“饿不饿？虽然我给你打了点营养针，但果然还是吃美食更容易有幸福感吧？”
兰迦再次愣住了，一直到他被她套上衣服，坐在餐桌边，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一整桌……他不认识的食物。
各种各样的，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那个女性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她说因为桌子太大了，如果坐到对面两个人会显得很远。
她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他没见过的肉食，又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玻璃瓶，瓶子里是浓稠的白色液体，散发出酸甜的奶香：“对了，小孩子应该不喜欢直接吃正餐吧，要不要先吃点零食？”
兰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从玻璃瓶子里舀出一勺酸奶，直接塞进他嘴里。
甜美的味道简直像是直接在舌尖上炸开的，兰迦早就已经习惯吃那些苦涩的劣质营养膏，进食只为了生存，他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过，食物原来是可以好吃的。
兰迦这个瞬间觉得哪怕这是毒药也没关系了。
那一勺酸奶被他很珍惜地抿着，舍不得咽下去，这幅样子大概实在有些穷酸，那个女性又笑了：“哎，小兰迦的嘴巴被占着，其他更好吃的东西就进不去了啊。”
兰迦差点被呛到，伸手用力捂住嘴。
但好歹是把酸奶咽下去了。
他咳得眼睛发红，一时间都忘了去震惊她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有点羞耻地低下头，狭窄的视线里，那个已经装满了各种食物的盘子又被往他这边推了推：“尝尝这些，都是你以后喜欢吃的东西。”
他好一会儿才从她的话里揪出两个字：“……以后？”
“对，以后。”她用叉子叉起一块拇指大的肉，抵在他的唇边，“只是我以后害得大兰迦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吃东西，再加上大兰迦太能忍了，所以到好多年之后，我才慢慢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小兰迦被浓香的酱汁勾引着，嘴唇张开一条缝，酱汁就顺着渗进去。
好吃。
牙齿咬在肉块上，一下就陷进了纹理里，柔软得几乎要化开，牙齿切断肌肉的过程鲜美得让人心惊，迸溅的肉汁烫得他嘶嘶吸气。
然后是嫩绿色的菜，咬上去脆脆的，但有种清新的鲜香。
一开始兰迦还能控制自己，对方给他夹什么才吃什么，不久之后他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得狼吞虎咽。
但他还能从中勉强抽/出一点理智，注意到那个女性一直没吃东西，立刻强逼着自己停下，他很聪明也有着敏感的直觉，没有用自己的叉子，用桌上的另一副干净餐具，从自己没有碰过的那些菜里叉起一些，犹豫着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他脸上其实没什么表情，动作有些僵硬，中途还有一滴酱汁落在了桌子上，让他非常懊恼。
他像个蚌壳似的，做完这件事就又缩回去，也不继续吃东西了，只是用渴望的目光扫了眼桌子，咕咚用力往下吞咽了下。
那女性似乎愣了愣，随即垂眸微笑，慢条斯理地把他夹给她的食物吃掉了，动作优雅从容，让兰迦觉得自己刚才像个野人，粗鲁得不行……
那女性好像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眉眼弯起：“小兰迦知道你刚刚吃东西的时候像什么吗？”
兰迦一下子掀起眼皮，有点惊慌，她就伸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
兰迦其实很讨厌有人碰他的头，哪怕他兄长要碰他都不太乐意，其他人要是敢碰肯定会被他咬下块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个瞬间居然没升起讨厌和反抗的念头。
“像只饿坏了的小野猫，一边大口大口吃，一边害怕突然被人踢一脚。”她笑着说，用餐巾擦干净他嘴边的酱汁，“别怕啊，我看上去像坏人吗？”
兰迦又用力抿抿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小声说：“坏人都不会在脸上写自己是坏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个人给他用这么贵的治疗仓和修复液，还让他吃了这么好吃的食物，他还说这种话……
到底还是小孩子，心脏还很柔软，哪怕在泥潭里挣扎滚爬，到底还没有那么多的警惕和对坏人清晰的认知。
很好哄，但兰迦在她面前其实一直很好哄，未来那个已经给自己筑起坚硬的盔甲，警惕敏锐的大兰迦也总是会轻易相信她。
“那小兰迦要不要猜一猜，我为什么请你吃东西？”她收回手，看着他的样子极其温柔，“猜对的话，我就满足小兰迦一个愿望好不好？”
兰迦眉尖蹙起来，他见对方并没有阻止他吃东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又往自己的盘子里挖了些肉：“因为……你认识以后的我？”
这是从她说的话里推断出来的，虽然兰迦觉得这件事很荒唐——如果这么说，她岂不是从未来来的？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岂不是意味着，他未来会认识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和边境星格格不入的人？
那意味着他成功从卡斯星离开了吗？
但又实在没有别的理由。
她就笑，说：“答对了一半，我可不会请我认识的每个人吃好吃的，猜一猜，我们是什么关系？”
兰迦的眉尖蹙得更紧了，用贫瘠的想象思索了所有可能，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揪出他所认为的唯一可能。
于是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小声问：“难道是……嫂嫂吗？”
说着，目光暗淡下来。
女性：“……”
她的笑容消失了。
———————— !!————————
路西乌瑞（笑容消失）：你再说一遍，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兰迦（委屈）：圣使大人，我那时候才七岁……
哥哥：不用说了，我就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路西乌瑞又去兰迦的记忆里玩啦，这次是养小兰迦，不会真的改变过去，相当于给他一个美梦。

第261章
她并没有斥责他，但她的目光让兰迦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兰迦紧张地用拇指指甲剐蹭着食指关节，用一些细小的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
也对……就算哥哥对他来说是最优秀的男人了，但哥哥看上去也配不上她。
她甚至买得起七十万卢锡的治疗仓啊！
所以，不是嫂嫂。
那……
兰迦思索着，就听见对方很轻地叹了口气：“可真是……”
女性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依旧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说：“小兰迦，这算什么？嫂嫂开门，我是我哥吗？”
兰迦：“……”
他半张着嘴，没听懂，但几秒后就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傻，又立刻抿紧嘴唇，声音更轻：“我……”
“我是路西乌瑞。”对方终于开口说了自己的身份，“虽然我们没有事实上人类意义下的所谓婚姻，但未来，我们有了……嗯，非常亲密的关系。”
她笑了下：“少儿不宜，我就不具体描述了。”
兰迦呆住了。
他现在还没启蒙出什么情窦初开，他父母早逝，和哥哥相依为命，成长中并没有亲密的女性，虽然看到过些混乱的皮肉纠缠——没办法，卡斯星就是这么个堕落的地方。
简而言之，他还没到学会幻想未来自己将要和怎样一名女性共度余生的年纪，又早早因为没看到爱就先看到欲，对那一切都先有了“恶心”这个概念打底，如今突然出现一个优雅柔和到简直像神一样的人告诉他，未来他们会有亲密的关系……
而且是和婚姻相关的，少儿不宜的亲密。
兰迦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彻底短路了，挣扎着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是不是不小心把谁的未来偷走了？
否则这样幸运又美好的事情怎么会落在他身上呢？
但对方……路西乌瑞就只点到为止地说了这一点，又不说更多了，只是支着下巴，浅笑着问：“还觉得我是嫂嫂吗？”
兰迦赶紧摇头，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
还是不敢相信。
毕竟……七十万，她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七十万啊……
大概他的心神不宁太明显了，路西乌瑞用柔和的声音问了他句什么，他就不自觉，莫名其妙地说出了心里话。
路西乌瑞一愣，轻轻皱了下眉：“才七十万卢锡的治疗仓？能用吗？不会出问题吗？”
兰迦愣住，随后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爬山来。
对了，哥哥说过，只是“最便宜”的治疗仓，就要七十万卢锡。
他几乎不敢开口，但还是坚强地问了：“那……这个……要多少？”
路西乌瑞眼含笑意，换算了一下帕拉的点数和卢锡的汇率：“折合卢锡，大概四百三十多万吧。”
兰迦：……
当他尝试用“治疗仓也不是一次性的，他只是使用了一次”来安慰自己，好让自己麻痹的手脚能不要抖得那么厉害，路西乌瑞就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说道：“对了，还有你刚刚用的修复液，大概四万卢锡一袋，一仓装满需要三袋。三袋修复液修复的身体，小兰迦要好好保护它啊，别再受那么重的伤了。”
兰迦：。
修复液是一次性的。
所以他刚刚花掉了十二万卢锡……拿修复液泡了个澡。
兰迦彻底沉默了，人似乎还在，但灵魂大概已经死了一会儿。
路西乌瑞终于逗够了孩子，笑着问：“吃饱了吗？”
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确实吃饱了，虽然其实还能再吃，直到连汤都不剩下一滴。
但……实在是不敢继续花了。
兰迦那会儿脑子被四百三十万和十二万打了个结，都转过不过圈来意识到，这些菜都已经摆在这儿了，就算他不吃也只会浪费，小小声说：“我可以不用修复液的……”
这次伤是重了点，但他能抗的，用点最普通的药止血，再把骨头接上，剩下的抗一抗就好了，不会死的……
路西乌瑞没理他，操控清洁机器人收掉了餐盘，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走吧。”
兰迦一愣，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追在路西乌瑞身后问：“要去哪儿？”
正说着，地面很轻地震了一下，像是庞大的飞行器平稳落地，路西乌瑞打开舱门，灿烂的阳光就这么铺洒进来，亮得兰迦不自觉眯起眼，眼前光晕沉浮，耳边两个不可思议的字轻轻掠过。
“帕拉。”那个声音含着笑，轻描淡写，“兰迦，我带你看看帕拉。”
*
帕拉，边境星的人一生的梦想，或许不是因为它真的有多好，只是……它是唯一，他们能够仰头看到的，最远却又仿佛能抓住的珍宝。
无数小型飞行器在空中轨道飞来飞去，兰迦整个人都是呆的，一重又一重越来越离谱的奇迹对他的精神实施了狂轰滥炸，一时间他甚至有种废墟般的平静。
他甚至不知道路西乌瑞是怎么带他这么个边境贱民通过了帕拉严苛的边检，他被路西乌瑞牵着手，人偶一样跟着，慢悠悠一步步往前走，直到白色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大群白鸽自穹顶飞起，扑啦啦越过天空，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帕拉的教廷。”
兰迦扬起头，看着路西乌瑞浸在日光中的脸。
路西乌瑞静静望着教廷的正门，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白鸽羽毛，目光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兰迦看不懂的东西，但那些东西被太阳晒化了，她低头朝他笑起来时，又是之前柔和平淡的样子。
“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她姿态放松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肘搭着横杆，“那时候你十一岁，我刚刚来到帕拉，站在这里发呆，你主动和我搭话了。”
兰迦本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自己震惊了，但闻言还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他现在七岁，距离十一岁，还有四年。
他居然会在四年后，在这里……在帕拉，遇到她吗？
而且……居然是他主动搭话？
兰迦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问：“我……四年后，就能来帕拉了吗？”
“嗯，你哥哥在四年后考入了奥图军校，来报道的时候，给你申请了三天暂留证。”路西乌瑞温和地解决了他的疑问。
兰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因为哥哥真的考上奥图军校这件事闪出光彩来，那张一向少有表情的脸染上一层光晕，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鲜活，更像个孩子。
“真的？”他迫不及待地抓住路西乌瑞的袖子确认，“哥哥真的能考上？”
路西乌瑞对他似乎真的很纵容，也不在意自己的袖子被拽得皱起，答道：“对，而且再过五年，你十六岁的时候，也能考上。”
她摸摸他的头，目光低垂：“比你哥哥考上时还小两岁，是那一届年纪最小的学生，特别厉害。”
兰迦几乎被这些铺天盖地的好消息砸得晕乎乎的，张口就问：“那……你呢？”
路西乌瑞沉默了一下。
兰迦像看着一个梦境一般看着她，群青的眼睛熠熠发光，有些混乱地问：“那你呢？你说我……我十一岁的时候遇到你，然后……啊，然后我应该就要回卡斯星了，那我们就分开了吗？是……等到我再考到军校的时候，我们才再见面吗？我那时候……”
他想问，我那时候足够好吗？足够被你这样的人喜欢吗？
但说着，又觉得有些羞耻，磕磕绊绊地咽下了后半句，只涨红了脸望着她。
路西乌瑞安静地听完他的问题，在兰迦面前蹲下，兰迦得以平视她的脸，觉得自己仿佛要被那双深黑的眼睛吸进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带你进了教廷，我们约定，你说你一定会考上军校，我答应在这里等你……兰迦，你没让我失望过，那年我在星云港接到你，和你哥哥一起送你入学。”
她说着，再起牵起兰迦的手：“你很好，非常好。所以接下来，很好的小兰迦是想进教廷看看，还是去你未来的学校看看？”
兰迦有些呼吸困难，他选不出，两个都想看，但又怕会不会显得太贪心，就不符合“很好”的定义了。兰迦一向知道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但在这个瞬间，他生出了一种幻想。
也许，未来的他变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大人吧？
否则，这个很好很好，有很多很多卢锡还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怎么会这样对他微笑呢？
他犹豫了接近五分钟，小声选了教廷——虽然他对教廷的兴趣其实远没有对学校大，但他们都站在这儿了。
看都不看一眼就跑到学校去，感觉可能会让她失望，毕竟这里可是初次见面的地方。
但还是好想看看学校……
但能看到教廷已经很棒了，这里可是帕拉啊！
他不知道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天知道那张缺乏表情的脸怎么表现出了那么多情绪，他神游天外时，只觉得忽然身体一轻。
被抱起来了。
兰迦的眼睛再次瞪大，整个人僵成一块，手下意识要去搂路西乌瑞的脖子防止掉下去，但刚虚虚圈住就硬生生停下动作，跟个关节错乱的人偶似的。
“别乱动。”路西乌瑞这么说，他就真不敢动了，眼睁睁看着路西乌瑞堂而皇之走进教廷的大门，那些巡逻的，核实身份的卫兵们就跟没看见一样，一点不阻拦地放行了。
路西乌瑞就这么抱着他在教廷转了一圈，她对这里似乎非常熟悉，走到哪里就随口介绍到哪里，甚至还溜进了唱诗班的练习室，听那些小萝卜似的孩子唱完了一整首祝祷诗。
离开教廷后，路西乌瑞没等他开始失落，飞行器又停在了奥图军校的正门口。
兰迦震惊，不敢相信，但眼睛发亮。
路西乌瑞笑道：“我什么时候说那是单选题了？”
兰迦：“可是……”
他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路西乌瑞伸手在他的头上抚了下，压住翘起来的一缕头发：“小兰迦，不要总是预设最糟的事情啊，我知道这是你的生存本能，但在我这里你可以贪心点，什么想要的，想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别人才需要做选择，兰迦什么时候都能全都要。”
这次路西乌瑞没有抱他，轻轻在他后背上推了下：“去吧，看看你未来的学校。”
毕竟还是孩子，兰迦一步三回头，在确认路西乌瑞一直跟在他身后之后，终于忍不住撒欢地在偌大校园中跑了起来。
宽敞干净的道路，悬浮的教学楼，大面积的模拟训练场，阳光下绿油油的草地上三三两两躺着些训练后正在休息的学生，统一制式的校服，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好多倍！也比那些已经过时的招生视频上拍出来要厉害好多倍！
他跑了一大圈，最后停在学校中心，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中心广场上用于展示的巨大机兵——那是能够对抗虫族的战神，只要考上军校，入伍，成为机兵驾驶员，参加远征……
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唯一有意义的道路如此清晰明了。
荣耀，未来，从淤泥中爬出去的可能性，此刻这些化作眼前巨大的机兵，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兰迦的眼前突然一黑——路西乌瑞捂住了他的眼睛，而本该很警觉的孩子却只是稍微绷紧了身体，又立刻放松下去。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但又想到路西乌瑞的话，还是开口问：“我以后……能变成机兵驾驶员吗？”
路西乌瑞沉默了两秒，好在兰迦的心脏还浸泡在兴奋中，没有立刻意识到。
“当然。”她开口，声音似乎更加轻柔了，“你考上奥图军校的时候就是最高分，之后毕业入伍，成为机兵驾驶员，参与了蔷薇远征。”
兰迦微张着嘴，又忍不住想问更具体一些的事情，路西乌瑞就轻飘飘地说起来，平淡悠远的声音很有信服力。
“你在学校成绩很好，又讨人喜欢，有很多朋友。那时我工作比较忙，只能抽空来看你，每次总能看到你又刷新了什么纪录，又得到了什么好成绩，打败了什么天才……最初有些人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但后来他们都被你征服了。”
“进入军部之后你一路高升，参与蔷薇远征前就拿到了中尉的军衔，后来在蔷薇远征中，你指挥的机兵小队深入到了虫巢内部，你差点死了，但好在成功爆破了虫巢，兰迦，你洗刷了高悬于天空千百年的噩梦，成为了人类凯旋的英雄。”
“远征结束之后，你作为第一功臣，得到了军部的终身勋章和上将军衔，卡斯星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资源倾斜，很快发展起来……不过你在最后一战中受伤太重，虽然有最好的治疗仓和最顶尖的医疗，但还是休养了大半年。就是在那段时间你告诉我，你喜欢我。”
路西乌瑞垂着眼，轻声细语地叙述着一个几乎完美的未来，抬眼对他微笑：“正巧，兰迦，我也很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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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乌瑞：哄小孩ing
哈哈哈感觉可以换算一下今天路西乌瑞花的钱够买多少个小兰迦

第262章
兰迦没有说话。
小小的孩子呆呆地睁大眼睛，群青的眼眸像是暮色四合时的天空，幽深的蓝仿佛能升起星辰。
路西乌瑞就轻轻笑了，问：“小兰迦不相信吗？”
她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编得太圆满了一些，但她明明已经为了不那么圆满而加上了重伤的情节，再要增添更多的不圆满，即使只是个被讲述的故事，她也不想让他听到了。
但兰迦摇了下头，小声说：“相信。”
他说着，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他赶紧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防止从里面掉出些破坏气氛的液体。
只是越眨眼前就越模糊，路西乌瑞蹲在他面前，笑着拿手帕给小孩擦眼泪，心里轻轻掠过一个念头。
多么幼小又脆弱的孩子，应该找个锦绣堆，软绵绵地包裹起来。
拥抱他，宠溺他，别让这双眼睛注视战火，也别让他面对那些无可避免的绝望。
她这么想着，又觉得不对，因为这个孩子远比她所看到要坚韧许多，他已经踏过一路的血和泥走到了她面前，一个锦绣堆里长出来的孩子，也不会让她觉得心疼，于是跨越漫长的记忆，只是送来一个美梦。
但路西乌瑞依旧想，如果他未来不必登上机兵就好了。
如果没有参加远征就好了。
如果第一次教廷外那短暂的相遇，他向她问出那个问题时，她就轻易地觉得这个孩子真可爱，想要护在身边就好了。
没有那些如果了，路西乌瑞在帕拉温暖的天光中冲年幼的兰迦微笑，问：“想不想去未来我们会生活在一起的家看看？”
兰迦：“想！”
那栋三居室的小房子现在还不在路西乌瑞的名下，不过这不是什么难事。在记忆中捏造一切对路西乌瑞而言轻而易举，她带着兰迦回家，拉开门时，一团白绒绒的鸟扑出来，一下子砸在兰迦的脸上！
现在的兰迦显然没有未来那么游刃有余，吓得像只掉进浴缸的猫，差点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地要去抓鸟，塔塔发出尖锐的爆鸣，用翅膀噼里啪啦扇他。
“塔塔！”
兰迦满头羽毛，瞠目结舌，路西乌瑞笑着介绍：“这是塔塔，你以后每天都会嗑瓜子喂它。”
说着，她侧过头，忽然沉默了。
满目狼藉。
自从塔塔重新成为塔吉尔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被拆家的感觉了。
路西乌瑞有点头疼地揉了下眉心，伸手抓住塔塔在它脑袋上敲了下，就走进屋子打算收拾，兰迦立刻哒哒哒地小跑跟进来帮忙。
屋子虽然被塔塔弄得一团糟简直像刚被轰炸过，但还是能看出原本温馨的布置，客厅宽敞，墙纸的颜色也很温暖——兰迦想起卡斯星那间狭窄/逼仄的砖房，干冷时墙壁开裂，哥哥不断地修补也赶不上风挤进来的速度，潮湿的时候连墙缝都浸满水，不断地发出腐烂的气息，怎么收拾都弄不干净。
他们一起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处理好了塔塔留下的烂摊子，塔塔似乎也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心虚地蹲在鸟架上不吱声，只在兰迦擦地擦到附近时，叼起他刚摆好的一个木头摆件，鸟喙一松。
啪嗒，木头摆件砸在了兰迦脑袋上。
兰迦捂了下头，慢慢抬起眼睛。
在挑衅他。
兰迦抿抿嘴唇，把木头摆件捡起来放回去，就听见路西乌瑞说她出门扔垃圾，让他不要乱跑。兰迦乖乖应声，门一开一关后，他继续蹲下擦地。
啪嗒。
木头摆件再次掉在了他的脑袋上。
兰迦：……
诚然，许多许多年后，经历过军校的训练和蔷薇远征的磨难，成年兰迦有着极其优秀的忍耐力，这种忍耐力在塔塔身上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展现——至少他一次都没有想要把它炖掉过。
可现在尚且年幼的小兰迦，显然还没有修炼出那副刀枪不入的冷静。
于是，当路西乌瑞提着一个大大的盒子进屋时，就看见一团白毛被撵得上下翻飞，高声尖叫，兰迦跟只爆发了狩猎本能的野猫一样，小小的身体灵活的力量。
如果不是顾忌着不能把家里再弄乱，他大概会拔了塔塔那一身毛。
最后，秃毛塔塔跟见到亲妈一样尖叫着扑进路西乌瑞怀里，叽里呱啦大叫，用人类听不懂的鸟话告状，兰迦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里，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路西乌瑞。
野猫变家猫，还是一点不傲娇会摊开肚皮喵喵的家猫。
路西乌瑞微笑着，伸手让塔塔停在她的手指上，随后……
塞进了兰迦手里。
塔塔震惊地瞪大眼：“塔？”
路西乌瑞：“慢慢玩，吃饭前记得洗手。”
塔塔：！ ！ ！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当下最大的靠山，面对兰迦那张对成年人类而言不到巴掌大，对它而言却是庞然大物的脸，一时觉得它鸟生休矣。
塔塔悲从中来，簌簌发抖，想到不知道远在哪里的阿瓦莉塔，整只鸟都蔫了，跟被悲伤浸透了似的，看得兰迦都不好意思计较它在他脸上抓的那几道伤，最后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小鸟的脑袋。
“塔塔？”小鸟歪头。
鸟的体温很高，毛茸茸的一团捧在掌心，能感受到急促的，颤抖一样的心跳。兰迦不知道为什么，这梦幻般的一天在这个瞬间真正有了实感，好像飘在空中的云彩落到了地上，真实的雨温暖地浇在他的身体上。
这就是他的未来，他将会如此幸福。
遮光窗帘突然被拉上，屋子里的灯也熄灭了，黑暗突如其来，但兰迦却没有感到恐惧，几秒后，一簇火光亮起，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第七簇。
路西乌瑞用一只手护着蜡烛，将小小的蛋糕放在餐桌上，黑暗中晃荡的烛火将她的面孔染得更加柔和，她朝他招手，弯起眼睛。
“兰迦，来。”
兰迦茫然地走过去，看着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蛋糕，短暂的呆愣后，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太好了，他好像距离十一岁又近了一点。
以及，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为什么路西乌瑞会来到这里。
路西乌瑞拨顺他被塔塔抓乱的头发，他今天已经吃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好吃的，去到了曾经只敢在梦里想的地方，又听到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兰迦，在有些文明里，生日许下愿望，再吹灭蜡烛，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兰迦眨了下眼睛。
是因为未来的他许了这样的愿望吗？
但路西乌瑞没等他说出口，就否定了他的猜测：“我以前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毕竟我也好，我的姐妹们也好，我们的诞生都很难用人类的纪元去理解，也就很难定下一个所谓的生日……所以其实一开始许多年，我都忽视了这个，还是阿瓦莉塔有天突然提起来，好像在任何一个文明里，这一天都是很特殊的。”
路西乌瑞笑了下：“我就……尝试了一下，按照我自己的理解给未来的你弄个惊喜，结果把你弄哭了，哎。”
她笑着叹气：“这样不好，不好。”
兰迦抿抿嘴唇，他的眼睛其实也湿漉漉的，但在这样的叙述里，还是有些不满地觉得未来的自己矫情。
太矫情了。
她花心思弄得惊喜，怎么能哭呢？
他突然觉得未来的自己有点坏了，为了表现出自己和他不一样，用力抿紧嘴唇，绝对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让你许愿，无论什么我都能实现，但是大兰迦哭得太可怜了，看上去根本没办法思考也没办法许愿，所以我就决定，把这个愿望给我自己，我来帮他许愿。”
兰迦目光一颤，感觉到路西乌瑞很轻地从身后拥抱了自己：“兰迦，我想看看这时候的你，想听你这时候的愿望。”
兰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为了忍眼泪，嘴唇都咬出了印子，他剧烈呼吸几下，开口时声音哑了：“我也把愿望给你。”
他顿了顿：“以后，每一年的，都给你。”
路西乌瑞愣了愣，忽然莞尔，弄懂了这孩子隐秘又小心翼翼的心思。
你的愿望是来看看这时候的我。
那我也把愿望给你，每一年的愿望都给你，你多来看看我。
真是……小孩子啊。
“兰迦，谢谢你一直活着。”
挣扎也好，痛苦也好，终究是活到了她真正望向他的那个瞬间。
蜡烛被吹灭了，黑暗笼罩整个房间，兰迦感受到香甜的奶油被手指抹在他的嘴唇上，在黑暗中，甜味仿佛被无限放大，让他几乎想要溺死在这个瞬间。
可他还要活下去，活着攒下每一年的愿望，活着再一次见到她，于是走向那个……不真实的，但最终一定会变得美满的未来。
*
兰迦&#183;奈特雷在晨光中睁开眼睛，口齿间仿佛还残留着奶油的清甜，眼睛肿得有些疼，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用酸软的手遮了下光，视线聚焦后，他在被子里轻轻挪动，朝着温暖的方向，抱住路西乌瑞的腰。
路西乌瑞正靠在床头看书，翻页的手指轻轻一顿，笑着问：“喜欢这个生日礼物吗？”
兰迦小幅度地点头，不知道是羞涩还是别的，灰白的眼睫低垂，将脸埋在她的腰腹，不说话。路西乌瑞用手指勾着他的长发，感觉到那具身体细微的颤抖，轻柔地笑了一下：“还是其实在生我的气？好吧，我不该在你生日的时候把你涂满奶油做成蛋糕吃……嗯，这种行为有点太超过了，所以我对小兰迦可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做。兰迦，你要原谅成年人有时会有些恶趣味。”
她一顿：“成年魔女也会有。”
“路西乌瑞……”兰迦的声音终于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带着点鼻音。
他习惯称呼她圣使大人，只有极其偶尔，极其特别的时候，才会叫她的名字，路西乌瑞下意识侧过耳，想要听清楚他说的话。
“您编的故事太假了。”
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帆风顺的未来。
路西乌瑞就笑了笑：“但是小孩子喜欢听啊。而且如果……你十一岁的那天，我在教廷停下，看向你，再对你好一点……”
这样的未来不是不可能发生，只要她想，她可以让任何一个人的命运一帆风顺。
但兰迦摇头：“可是，我还是更喜欢那个真正的故事。”
那个起始于绝望，死亡，买卖，起始于利用，欺骗，痛苦的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里，我才真正看见您。”
路西乌瑞听懂了他的话，于是微微笑起来，垂下头吻了吻他的发梢。
无论是温柔还是冷漠，无论是寂静无声的寂寞还是霜雪冰封的残酷，路西乌瑞固然可以给他构筑起完美的理想国，但理想国里只会有虚无的倒影，他看不到那个万物交合而诞生的瞬间，两个流浪的人也不会握住彼此的手。
所以啊……
“生日已经过去了，路西乌瑞，我还能再许愿望吗？”
“当然，兰迦，你想要什么？”
“我想请您，听我说话……说一句话。”
“好啊。”
“我爱您。”
路西乌瑞心脏轻轻一跳，听见兰迦补完了剩下的话。
他说：“所以，谢谢您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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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乌瑞番外告一段落，老夫老妻搞情趣的爱情嘿嘿
小兰迦（忍住眼泪）：怎么会有人因为生日惊喜哭！太没用了！
大兰迦（奶油蛋糕play ）：此哭非彼哭，小孩子就是什么都不懂。
下个番外应该是奥斯蒂亚，关于小陆因为之前那针Omeg息素，导致在某次易感期发生认知和记忆错乱，坚信自己是个草莓味omega的搞笑小故事
再次求五星好评！我真的好想能开分看到一个漂亮的高分嘤嘤嘤[摸头][摸头][摸头]

第263章
“……”
“路西乌瑞，你再说一遍，小岑他现在以为自己是什么？”
小屋的客厅里，奥斯蒂亚和路西乌瑞面对面坐着，神色颇有些凝重，像是正等待医生做最后宣判的病人家属，蜜色的眼睛里带着点难以形容的不敢相信。
路西乌瑞翻了翻病例，并没有立刻回答，给她一些时间让她自己消化。
过了大约半分钟，奥斯蒂亚再次开口，心情微妙，声音有些发虚。
“什么叫……小岑他以为自己是一个Omega ？还是草莓味的？他都做了几十年的Alpha了……而且他身上那么重的酒味信息素，这也能被认成草莓吗？”
“这个要具体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路西乌瑞说，见多识广的桑医生虽然从前没有接触过ABO性别体系，但依旧迅速上手，很快就弄明白了各种原理，“简单来说，诱因应该是他上次易感期时往自己的腺体里直接注射了高浓度的Omeg息素，导致易感期倒错。这件事使得他的腺体内有一些……非正常的残留，在这次易感期爆发了。奥斯蒂亚，你要知道人类的激素是会对身体和认知产生很大影响的，再加上人类幼年阶段的记忆通常会深埋在意识深处，他的幼年又存在比较严重的异化创伤，在出现错乱的时候，那些平时被正常表层思维压制的东西就会一股脑倾泻出来，造成一些难以估量的结果。”
她说着，平淡地笑了笑：“其实我觉得不算是件坏事，我偶尔也会去兰迦的记忆里碰一碰那些让他痛苦的东西，这对他的自我修复和未来生活其实有好处。”
奥斯蒂亚并不是不能理解路西乌瑞说的，她伸手揉了揉脸，端起茶杯喝一口压压惊。
然而路西乌瑞拨弄着指间白雾，给了她一个新的晴天霹雳。
“如果我的探查没有错，他现在应该是把一些他幼年时在……是叫农场吧，把一些那时候看到的，了解的，并且曾深受过刺激的东西嫁接到了自己身上，和现实搞混了。在他现在的认知里，他是一个……嗯，被侵犯过，已经被迫在农场生了三个孩子，并且正在经历第四次怀孕的Omega。”
奥斯蒂亚：“噗……”
路西乌瑞闪身避开，换了张椅子继续坐下。
奥斯蒂亚呛得咳嗽，目露震惊：“咳咳咳，什么？”
路西乌瑞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看着她，声音都更轻柔了：“他现在认为，你是把他救出来，并且已经标记了他的Alpha……”
她说着笑了声：“他在这点上倒是挺有配得感的，没觉得你是他的新主人，而是相信你爱他。”
奥斯蒂亚垂下眼。
她心里产生了一点温暖的感觉，下意识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不知道陆岑在自己身上幻嗅到了什么味道，还把它当成了Alph息素。
但他相信她爱他，哪怕是在这种认知错乱的情况下。
路西乌瑞：“但他又觉得自己不配这份爱，因为他太脏了，不知道对多少人张开过腿……哦，他现在怀着的这个&#39;孩子&#39;也不是你的。”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揉了揉脸，又揉了揉，一时间有一种她要没招了的无奈。
她抬起头，从蓬软的短发间露出脸，问：“路西乌瑞，这个……怎么治？”
路西乌瑞：“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易感期激素水平浮动引起的症状，等易感期结束他的认知障碍就会随时间自己恢复，最好也不要使用抑制剂和药物干预。”
“可是易感期有一周。”奥斯蒂亚不太赞同。
“嗯，对。一周，所以我的建议是……”路西乌瑞站起来准备离开，笑着伸手在奥斯蒂亚的肩膀上轻轻一按，“好好享受吧。”
奥斯蒂亚：……
白雾很快消失在客厅，路西乌瑞的气息也随之散去，奥斯蒂亚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只剩路西乌瑞最后那几个字循环播放。
好好享受吧……
享受吧……
受吧……
她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差点薅下来一撮。
如果是苏佩彼安或者伊芙提亚她们遇上这种情况，大概真的会很享受吧。
但偏偏，怠惰的魔女奥斯蒂亚，掌握时间的力量却只偶尔在床上用过几次当情趣，大部分时候是个脾气极好，同理心丰富的正经人。
房间里突然传出些混乱的动静，奥斯蒂亚意识到是陆岑醒了，立刻走过去打开门。
一个湿漉漉光/溜溜的烫热身体就这么直接滚进她怀里，奥斯蒂亚几乎本能地伸手把人抱住，就感觉自己的脸被压在了柔韧的胸肌上，两条肌肉饱满的腿紧紧夹住她的腰。
……
身体娇小柔软的Omega这么做会显得甜蜜粘人，但满身肌肉的Alpha这么做就有点像谋杀了……
但凡换个普通Beta，现在已经两个人一起砸地上了吧。
好在奥斯蒂亚不是普通Beta，她虽然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单薄，但力量足够大，稳稳托住了陆岑的大腿，走过去把他放在床上。
陆岑掀开眼睫，透过糊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奥斯蒂亚。他现在大脑昏沉，浑身都热，感觉身体里就像有一股正在沸腾的水，正等着被轻轻一戳，就争先恐后地流出来。他是个Omega ，一个正处在易感期的Omega ，但是他的Alpha却没有压在他的身上，没有抚摸他的身体，没有用信息素包裹他……
只是，把他抱到了床上。
然后就转过头，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为什么？已经对他腻味了吗？他的信息素已经没有办法吸引到她，甚至不再能诱导她发/情了吗？
还是……她嫌他脏？
也对，他已经烂透了，一个Omega，却连信息素的纯净都无法保持，原本鲜甜的草莓味都被混杂得沁出了酒精味……他翕动鼻子，闻到包裹住自己，苦涩呛鼻的信息素，一时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那么爱她，也那么幸运地遇到了一个这么好的人，但连一具干净的身体都没办法留给她，甚至怀着别人的孩子……
她终于……要扔掉他了吗？
易感期的大脑没有逻辑思考能力，东一个念头西一个念头，陆岑那张冷硬标准，深刻立体到可以作为Alpha形象图鉴出现在教科书上的脸梨花带雨，看上去简直惊悚。
奥斯蒂亚回头时就看见这么一幕，心脏都颤了颤，就听见自以为Omega的Alpha单手按着自己非常平坦，腹肌坚实的小腹，用低沉浑厚的声线哽咽着哭道：“对不起……对不……”
奥斯蒂亚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东西，赶紧去擦陆岑的脸，问：“怎么了？哪里难受？”
陆岑见她露出关切的神情，只是摇头，努力吞咽想要忍住眼泪，他本就一无所有，受尽恩惠，怎么还能让她来担心他？
应该……他为她献上一切才对，不管是心，还是身体。
他多么卑劣啊，居然妄图用一幅肮脏的身体，就以为自己能偿还恩情，还想要将她绑在身边。
奥斯蒂亚还以为他是身体难受，易感期本就可怕，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她浅浅吸了口气，轻轻抱住他。
上次易感期时，虽然注射了Omeg息素产生倒错，但陆岑依旧展现出了一定的Alpha的侵略性。
但这次，他几乎是完全顺从的，甚至有种近乎自毁一样的献身精神。
奥斯蒂亚在某个瞬间仿佛理解了路西乌瑞所说的“好好享受”是什么意思，但同时，又忍不住觉得心疼。
以及……无奈。
认定自己是个Omega的陆岑同学非常固执地坚信，他的身体也有着某些Omega的特质。
为此，他拒绝奥斯蒂亚的那些准备工作，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堪称睁眼说瞎话，这一过程中，奥斯蒂亚一度很想对他说，你真的是个Alpha，这次也没注射Omeg息素，你只是认知错乱，但你的身体本身真的没有这个功能。
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好偷偷将乳液挤在手上，配合他表演，同时避开Alpha脆弱萎缩的生殖腔——上次这里就受过伤，如今更要好好注意。
好在陆岑以为自己的生殖腔内有一个孩子，没有闹着要她深入生殖腔标记。
等到最后，昏迷的前一刻，他捧着小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哽咽着嘀嘀咕咕地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么脏……
奥斯蒂亚：……
怀了八块腹肌是吧？
*
好在第一波情热过去后，陆岑再次醒来时，似乎清醒了一些，虽然认知障碍依旧根深蒂固，但能够勉强正常对话。
两次情热的间隙，奥斯蒂亚端了碗加过营养液的牛奶给他补充体力，又递了杯淡盐水。陆岑手脚没什么力气，靠着床头勉强喝了，整个人除了略有些沉默外，看上去正常了许多。
奥斯蒂亚收起杯子，准备尝试和他进行一些交流，看看能不能通过对话扭转一些认知偏差，就听见陆岑低声问道：“您……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奥斯蒂亚脾气极好地抚摸着他的脸，闻言立刻温柔地叫了声：“小岑，我的小岑。”
但陆岑却一下子红了眼圈，眼看着像又要哭了。
“？”奥斯蒂亚，“怎么了？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这不是我的名字。”陆岑肩膀发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绝望，“您……明明给我起了名字，您已经不在乎了吗？”
奥斯蒂亚赶紧找理由：“我这是在考验你哦。我想知道你在易感期这种混乱里还能不能记住我给你起的名字，才故意叫错的。看来你还记得，真棒。”
陆岑的眼睛这才稍微亮了亮，发誓一样：“我……到死那天，都不会忘的。”
奥斯蒂亚故意露出一点不相信的表情：“真的吗？那你说说，我给你起了什么名字？姓什么？叫什么？”
她是真的一点灵感都没有，毕竟对她来说，陆岑就是陆岑，从来没有过别的名字。
但陆岑的脸上却露出一点辽远的幸福。
“我姓肖。”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仿佛朝圣一般。
奥斯蒂亚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不会是……
下一刻，陆岑幸福地轻轻吐出那个刻在灵魂的名字。
“您叫我，肖瑙衷。”
奥斯蒂亚：……
她缓缓抱住了自己的头。
———————— !!————————
奥斯蒂亚：忍住，忍住！你受过良好的训练！绝对不能笑！
说真的，这个设定要是放到小谢老师身上，小苏同学绝对已经玩疯了。
然而这是正经人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搓脸）：救我救我救我！ ！ ！
说起来我其实有一点救风尘的xp，但是又忍受不了让我的女主搞不干净的男人，于是就衍生出了这种诡异的救风尘
就是等陆岑清醒过来……哈哈哈哈哈，他会想撞墙吧。

第264章
“小……肖……”
她叫不出口。
曾经随口就能叫的外号，在陆岑灼灼的目光下成了个不能挠的敏感带似的，奥斯蒂亚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口干舌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眼看着陆岑的目光又要暗淡下去，奥斯蒂亚一不做二不休，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
奥斯蒂亚在亲吻时也通常是温吞的，没什么掠夺欲，温水一样舔进唇缝，勾缠舌尖，平日里陆岑很喜欢这种非常温情的亲吻，他们其实都不是对性&#183;爱特别热衷的人，比起激烈的身体纠缠，更偏爱这种细水长流似的柔软。
但前提是，陆岑不在易感期。
易感期的……现在不知道该算Alpha还是Omega的男人喘息很重，只是最柔软的亲吻，却也好像戳破了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似的，勾出细弱的呜咽，陆岑竭力仰起脖子，突出的喉结覆盖着一层薄红色，随着吞咽不断上下挪动。
奥斯蒂亚松开他时，陆岑一头扎进她怀里，抖着手剥掉了自己刚穿上的衣服，浑身起伏的肌肉蒸起湿润的热气。
他似乎觉得这是勾/引，异常羞耻地低下头，但还是鼓起勇气，还是牵起奥斯蒂亚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这种氛围也影响到了奥斯蒂亚，虽然理智知道，应该趁着间隙多给他补充一些电解质和水，还有能量，以准备下一次情/热，但她居然也被勾得微微红了眼角，那个称呼就鱼一样地从唇齿间滑了出来。
“……小闹钟。”
陆岑的眼睛瞬间蒙上水雾，像是被雨浇透了，睫毛上根根分明地挂着水珠。
虽然觉得发音好像有点奇怪，但不重要了。他在奥斯蒂亚倾身咬住他的胸膛时高高扬起脖子，又在吻正准备蜿蜒向上时抖着声音问：“您……尝到了吗？喜欢吗？”
奥斯蒂亚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问：“尝到什么？”
陆岑的脸更红了，有些难堪似的，也不知道他那被易感期搅坏的大脑琢磨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抬起手掐住自己胸口的肌肉，像是要喂养什么一样地蹭了蹭奥斯蒂亚的下唇，小声说：“乳……汁。”
说着，又很快地道歉：“对不起……但……可以吃的……”
他真是下贱啊，竟然因为怀了别人的孩子而产生了哺乳的欲/望，却又自以为是地用这样一副蒸熟的身体，妄图引诱这个干干净净的Alpha 。
她会觉得恶心吧，但是万一呢？
万一她会喜欢呢？
奥斯蒂亚：……
她风中凌乱。
锻炼良好的肌肉并不像许多人刻板印象中那样坚如磐石，它在放松时其实是很柔软的，像是半融化的黄油，有着极其绝妙的手感。陆岑胸膛上的肌肉非常饱满，胸围傲然，尤其在穿军装时，鼓鼓囊囊的胸口几乎要撑开纽扣，被揉捏挤压时也能拥有一线诱人的深沟。
但肌肉就是肌肉，它不产奶。
然而她家小闹钟还在眼睛亮亮地盯着她，微微弓起腰，明明是想要做出一副诱惑的姿势，却像正准备捕猎的豹子一样。
奥斯蒂亚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脸皮急需立刻获得深度开发。
“小闹钟……”她呻/吟一声，“少说两句吧，不然等你清醒过来，你要羞愤自杀了……”
然而陆岑显然没懂她的好意，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眼泪刷的掉下来。
奥斯蒂亚没等他开始自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吮了一口。
陆岑身体猛的一抽搐，“啊”的叫了声，奥斯蒂亚抬起头，生无可恋地微笑道：“尝到了，我很喜欢。”
陆岑大口大口喘气，听到这话又忍不住露出笑容，但居然得寸进尺地小声问了句：“是……什么味道的？”
“……”奥斯蒂亚没节操地说，“……草莓味的。”
毕竟是草莓味的Omega嘛。
陆岑身体抖得更厉害，他用一种极其感动，好像下一秒为之去死也没有遗憾的目光，隔着泪膜凝望奥斯蒂亚的脸，手指缱绻地抚摸过她的脸颊。
他的信息素已经斑驳成了那样，他自己都快闻不到草莓的甜味了，只有呛鼻的酒精横冲直撞。
但是……她……
她果然很爱自己吧，果然……他们本该是命中注定。
可是他却没有为了她保护好自己。
他真该死，但他还想活在她身边。
奥斯蒂亚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但好在第二次情热很快汹涌而至，奥斯蒂亚仿佛也终于接受了自己的“ Alpha”身份，在最激烈的时刻压着陆岑的后脑，低头咬在红肿滚烫的后颈腺体上。
仿佛一滴水入了油锅，即使没有信息素，即使她咬得很轻完全没有刺穿皮肉，但易感期高敏的腺体依旧将几乎炸开的刺激泵入陆岑本就不太清醒的大脑，苦艾酒味的信息素灌满整个房间，即使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也隐约感受到某种充斥在空气中的，醉人的气息。
奥斯蒂亚甚至有一瞬间的念头……要不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Alpha吧。
拟造Alph息素，改变一些生理特性对她而言非常简单，最初她选择成为Beta也不过是懒得改变加上Beta能够最快获得权力推动改革。
但这个瞬间，她居然真的有点想感受陆岑真正的信息素，也想用自己的信息素与之纠缠。
虽然两个Alpha的信息素会出现一些异排反应吧。
不过这也不是不能调整……
但她还不知道，自己在陆岑幻嗅中的信息素到底是什么味道。
奥斯蒂亚心中掠过许许多多的念头，稍微抬起身体，却突然被紧紧抱住了。奥斯蒂亚并没有想要挣脱，只是觉得陆岑抱得太紧，好像要把她嵌进骨头似的，一时失笑。
明明已经软成一摊水了，居然还能瞬间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应该说……不愧是Alpha呢，还是不愧是她家小闹钟呢？
“……陛下……”
她突然听见陆岑在她耳边浑浑噩噩地叫，微微一怔，蜜糖似的眼睛颤了颤，随即眼睫垂落。
自从度过腐烂之后，陆岑再也没有叫过她陛下，他毁掉了神像，祝福她自王座解脱，当然不会再用这个旧时的称呼，又往她身上套上枷锁。
所以……是因为她咬了他的腺体吗？
就像上一次易感期，他往自己的腺体里注射了Omeg息素，将自己送到了她的床上，非要固执地惹怒她，非要求到粗暴又疼痛的对待。
奥斯蒂亚的心脏又变得柔软了，她本就是个极其容易心软的魔女。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于是声音就像是从他胸膛中发出的，贴着心跳。
“我在呢，小岑。”
陆岑神志不清，他已经被弄得几近昏迷，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不断转着，像是陷进了什么梦里，嘴唇颤抖声音含糊。
“对不起……陛下……”
“我这样，逼迫您……”
“放弃我们吧……”
奥斯蒂亚轻轻叹气，这个瞬间觉得，草莓味Omega其实也挺好，至少不会有这样的痛苦。
但……她转而又想到草莓味Omega所拥有的另外的痛苦，暗无天日的生育计数协会，狭窄的暗格，麻木的Omega和Alpha，监控下不断的侵犯和被侵犯，像是配种的家畜……
“小闹钟。”她喃喃开口，自言自语，“你没有更加快乐一点的回忆吗？”
易感期前三天是信息素最紊乱的时候，陆岑少有清醒的时候，几乎只来得及稍微喝点水吃点流食，就立刻陷入到下一场情热中，大部分时间草莓味Omega的认知占据主导，偶尔在意识昏沉的时候，他也会陷入到其他的记忆中。
等到三天的集中紊乱期过去时，奥斯蒂亚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熟练面对一切风暴了，每次陆岑从情热中短暂清醒，就会开展如下对话。
“你是Alpha还是Omega？”
“……Omega。”
“肖瑙衷对吧？生了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别哭别哭，我是想说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也爱你的孩子，以及你现在肚子里这个其实是我的。”
草莓味Omega茫然，脸上挂着眼泪：“您的？不……不对，这是在农场……被别人……”
“是我的，另外三个也是我的。”奥斯蒂亚斩钉截铁，忽悠傻子，“你忘了吗？你还在农场里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所以一直偷偷潜入农场，每次你在农场里发/情，其实都是跟我在一起，所以你的孩子当然都是我的……哦，我每次都变装了，所以你会以为不是同一个Alpha。”
被易感期搅乱脑子的“ Omega”茫然地望着她，还在喃喃挣扎：“不对……不……”
奥斯蒂亚祭出杀手锏：“你爱我吗？”
“Omega”毫不犹豫：“当然……我……您……”
他不敢真说出那个字，好像用他这张嘴说出来会玷污这个字似的。
奥斯蒂亚下了结论：“你爱我，所以你应该相信我。”
“Omega”呆呆的，试图摇头，就被奥斯蒂亚一把捧住脸：“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会伤心的。”
让她伤心可是绝不容许的大事！
“Omega”赶紧指天发誓：“我相信您！是您的！都是您的！”
“很好。”奥斯蒂亚奖励似的吻他，声音带着喑哑湿润，“小闹钟，我们把它生下来……”
总之，虽然很罪恶，虽然时常心疼，但是奥斯蒂亚终究还是如路西乌瑞所说的，享受到了孕期Omega的乐趣。
一直到某一天，刚刚经历一波情热的陆岑挣扎着睁开眼睛，听见奥斯蒂亚柔声问他。
“你是Alpha还是Omega？”
陆岑：“……？”
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第265章
“你是Alpha还是Omega？”
很古怪。
非常古怪。
奥斯蒂亚为什么会问出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他当然是Alpha，毋庸置疑，他们相识几十年，他的第一支Alpha抑制剂还是她亲手给他打的，不至于弄错这种事情。
所以，这个问题一定是有深意，答案不可能那么直白。
陆岑缓慢地眨了下眼，易感期后段，信息素水平正缓慢恢复正常的Alpha思维依旧有些滞涩，但还是在电光火石间做好了决定，试探着开口：“……是…… Omega 。”
奥斯蒂亚拧了拧眉心，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还是肖瑙衷对吧？”
陆岑：“？”
她说话什么时候有口音了？
没等陆岑发出疑问，奥斯蒂亚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是肖瑙衷，是生了三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的草莓味Omega ，我懂，我都懂。”
陆岑：……他不懂。
一时间，陆岑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什么奇怪的时间线，奥斯蒂亚的力量暴走了？世界变态了？他什么时候变成Omega了？还有……草莓味？
陆岑：“您……”病了吗？
但奥斯蒂亚很快打断了他的话，非常熟练地哄：“别哭别哭，我喜欢你的信息素，也爱你的孩子，你现在肚子里这个其实就是我的。”
陆岑：“……”
他没哭，他只是觉得，他和奥斯蒂亚之间，至少疯了一个。
也可能是两个都疯了。
但他还是因为这句话下意识抬起手，用手掌贴住自己的小腹，确定了那里的确非常平坦，八块腹肌整整齐齐，体内有难以形容的酸软感觉，彰显着他们之前在做什么，不过生殖腔的位置并没有异样或者压迫感。
奥斯蒂亚没有碰他的生殖腔。
可能他的动作引起了奥斯蒂亚的警觉，她的手立刻覆盖上来，掌心温暖，贴上他的手背时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陆岑整个身体微微一震，还没完全度过易感期的身体里窜起热度，口舌干燥。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没穿衣服。
但如果是易感期内……也正常吧。
“小闹钟……”奥斯蒂亚贴着他的耳朵，这会儿又没有口音了，温暖的呼吸吹得他浑身战栗，耳尖已经红透了，滚烫的。陆岑混沌中大概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深深吸着气放松身体，身体内的感觉像一阵一阵的潮涌。
随后，某个声音和片段像是闪回一样，突然在他脑海中窜出来。
——“对不起，我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么脏……”
陆岑：“？”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什么羞耻玩法吗？
不过来不及让他多想，奥斯蒂亚的手已经顺着腹肌往上，蹭过他胸口的肌肉，又疼又麻的感觉电流一样刺进大脑，他咬住嘴唇才没发出声音，一低头居然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比起正常时都肿出几倍大了！
陆岑再次震惊——奥斯蒂亚有这种癖好吗？
就在这时，奥斯蒂亚轻轻笑了笑，笑声自胸口传出，闷闷的，像是和心跳贴一起，一阵一阵地冲刷着他仅剩的理智。
“怎么不哄我尝尝你的味道了？”奥斯蒂亚随口问着，又轻轻吸了下，“也是草莓味的。”
陆岑整个人瞬间僵直了，心跳如擂鼓，浑身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尝……什么？
他感觉着奥斯蒂亚的动作，不敢去细想。
但奥斯蒂亚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稍稍抬起头，看到陆岑一张欲/求/不/满却又生无可恋的脸，蜜糖似的瞳仁凝住，几秒后，她才歪过头，试探地叫了一声：“小岑？”
陆岑沉默片刻，从嗓子里压出一个音：“……嗯。”
奥斯蒂亚和他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陆岑难受地抓住床单，朝一侧别过头，一张面无表情棱角分明的脸红得像刚上锅蒸过。
“您……”他尴尬地低声说，“压到……”
奥斯蒂亚却没有退开，反倒低头又在他胸肌上蹭了蹭，陆岑差点惊叫出声。
平时这里其实并不非常敏感，毕竟他们两个都还挺正常的，没有什么没被满足的口欲期性/癖，不会过度折腾这个对于Alpha来说除了区分正反之外没什么意义的地方。
但这会儿不一样，别说蹭，哪怕只是呼吸拂过，陆岑都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
太怪异了。
太……
但就在这怪异的感触中，他终于猛的回想起来了。
草莓味的……乳/汁……什么的……
陆岑：……
陆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岑在这个瞬间用余光瞥了眼墙壁，盘算自己一头直接撞死的可能性。
然而奥斯蒂亚在这里，所以可能性为零。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但奥斯蒂亚却幽幽叹气，单手托腮，声音带着些情/欲后的慵懒，蓬松的发丝扫过战栗的肌肉，激起密密的寒毛。
“小岑。”她弯起眼睛。
“……嗯。”
“既然现在你清醒了，也应该都想起来了吧，那我就问哦。”
“……是。”
“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啊？”
“……”
陆岑忽然觉得，还不还是装疯吧。
但是……
他整个人都红透了，看上去羞愤欲死，却突然伸手抱紧了奥斯蒂亚的腰，埋头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奥斯蒂亚惊吓了一瞬，但没推开他，伸手柔软地摸着他的头发，忍了忍，还是笑了。
“是您的。”陆岑说。
“那之前三个呢？”
“……您的。”陆岑破罐子破摔。
“小闹钟。”奥斯蒂亚亲吻他的嘴唇，推起他的腿让他自己抱住，“我这些天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认知错乱，路西乌瑞说是因为Omeg息素残留和童年时期的异化创伤，但我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陆岑努力听着她说话，但思绪很快被搅乱了。他毕竟还在易感期内，虽然信息素水平正在归于平缓，但依旧很容易被挑动起情/欲。
“等……等等……”
“后来，在你想要给我喂……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按住生殖腔附近的位置，轻轻揉了下，在陆岑骤然尖锐的喘息中轻声问，“你是不是，其实哪怕到了现在，也一直，依旧觉得愧对于我呢？”
陆岑的身体紧绷一瞬，又很迅速地软下去，起伏的肌肉仿佛优美的山峦。
阿瓦莉塔给了他太多的记忆，太多次循环中，他什么都没能做，只能旁观一次次毁灭。也有些时候，他试图做过什么，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帮到她，甚至有些时候加速加重了她的痛苦。
这没什么可指摘的，他只是个顺时间而行的人类，她其实……原本也并没有对他抱有什么期望。
后来，阿瓦莉塔介入后的那段故事，他终于慢慢了解一切，迫切地想要救她，但也有许多次的事与愿违——她那时候，实在不是一个能够轻易被劝服的人。
奥斯蒂亚觉得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但陆岑似乎依旧对此感到愧疚，人类没有掌控时间的力量，所以就总是容易回忆过去，于是又想，如果当时换一种做法，会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他如果用别的方式，是不是就能让她减少些痛苦？
这种始终没有消失的愧疚和混乱的易感期纠缠在一起，最终错位，变成了这场易感期中，陆岑因为自己曾“被侵犯”，“被迫怀孕”而说出的无数句对不起。
想明白这点后，奥斯蒂亚有一瞬间想笑，但后来又只剩下了无奈和心疼。
不过好在，她，他们，都还有很漫长的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她从农场的铁笼中抱出年幼的孩子，她也曾抱着那个孩子走过中央街道，在漫天纷纷扬扬的玫瑰花瓣中笑着告诉他，岑为高山。
她告诉他，他可以害怕得久一点，然后用更久的时间好起来，没有什么是需要着急的。
因为他还那么小，未来能够不留遗憾的时间还有那么长。
现在也是一样。
“小岑，你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慢慢确定，你很重要，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
日头落下又升起，清晨稀薄的阳光中，陆岑累得睡着了， Alpha的脸依旧发红，整个人以一种类似蜷缩的姿势睡着，但神情却很安稳。
这场混乱的易感期就这样，在一个温暖的早晨悄然度过。
*
后来。
奥斯蒂亚：“对了小闹钟，你那时候怎么会把我当成Alpha ？你在我身上闻到什么味道，还把它当成信息素了？”
陆岑思索片刻：“是太阳的味道。”
奥斯蒂亚歪歪头，陆岑解释：“就是那种刚刚被正午的太阳晒过，很暖的被子。以前被送去育幼院的时候，就觉得……那和您抱着我时候的感觉很像。”
陆岑说着，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柔软。
“哦——”奥斯蒂亚懂了，“所以我是螨虫尸体味的Alpha 。”
陆岑：“……”
他不想说话了。
———————— !!————————
陆岑：是太阳的味道！ ！ ！
奥斯蒂亚番外告一段落，下个个人番外还没想好写哪对写什么，等待灵感ing~~~

第266章
古拉重返噬人之森的七年后，日渐从那场灾祸一般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的阿德帕发生了一件大事。
好吧，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只是当事人身份比较特殊，做的事偏偏又正好容易引起轩然大波——那位和邪神勾结在一起的人类叛徒的“表哥”，文斯&#183;格拉夫少爷要和一位平民女性结婚了。
一时间，阿德帕城内群情激奋，同时又惊恐万分，要知道，以诺&#183;莱森……不，那个抢占了以诺&#183;莱森身份，还当上了伯爵的不知名男人，当初就是莫名其妙对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平民女性一往情深，结果那个看上去跟小孩一样的女人居然就是噬人之森的邪神！
虽说这回，这位格拉夫少爷绝对是阿德帕土生土长根正苗红的贵族，没有被掉包的可能性，但谁知道这对“假”表兄弟是不是一个口味？谁知道那个平民女性什么来头？万一他俩就爱跟邪神搞一块呢！万一那女人其实是邪神她小妹呢！
总之，除了闭门谢客的格拉夫家态度不明，阿德帕上到贵族下到平民纷纷表达了对这桩婚事的抗拒，甚至有些人已经计划好要去打爆婚礼现场的礼堂，倒是南区一家医院有不少医生护士试图帮那个平民说话，表示新娘的身份是可以查证的，以前在这里做过医生，救助过很多病人，肯定不会跟邪神有关系。
但这些微弱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只可惜，计划归计划，最终阿德帕愤怒又恐惧的人们对这场婚礼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因为……新娘和新郎压根没回阿德帕。
*
遥远的温斯莱郡正值秋日，连着几个艳阳天将山林晒得暖黄一片，皇都的各种传言虽然也传来了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被当成个故事听听。
毕竟噬人之森也好，吃人的邪神也好，离他们都太遥远了，倒是五月医生是实实在在出生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一手医术还救过不少人，性格也温温和和，谁不喜欢和她说上两句话？
至于什么邪神小妹，呸！
阿德帕那些老爷脑子里装的全是粑！
相比起来，他们反倒对那个五谷不分的大少爷更不满意，也不知道这位阿德帕来的大傻子除了有钱还有什么好。
他连走路都能在田埂上跌一嘴泥巴！
但不管怎么样，婚礼的日子还是就这么定下了。
古拉和以诺在婚礼前一周就到了温斯莱郡，五月给他们安排了客房，文斯有些日子没见以诺，他心大，这会儿又是准备结婚，心情好得不得了，先前那些委屈不爽早就随着时间哗啦啦流光了，再一见还是好哥们，拉着以诺就拿他当免费劳动力，给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姑……格拉夫夫人还没来吗？”以诺帮忙干了一天活，黄昏时一边帮文斯清点要用来装饰的鲜花，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我妈婚礼当天到，参加完仪式就回去。”文斯敞着两颗纽扣，抓着个草帽给自己扇风，皮肤晒黑了一些，看上去不太像那个世代贵族金尊玉贵养起来的大少爷了。
不过文斯完全没感觉，心情好得直哼哼，“你别误会，我妈现在对五月没意见，她就是不太想在温斯莱郡呆太久，就……毕竟原本是莱森封地，哎，你懂吧。”
以诺的手指被花刺划了下，他蹭掉血珠：“那仪式……我还是不要参加比较好，只是古拉肯定要去玩的，她期待了很久，早就兴奋得不行了。”
他抿了下唇，眉梢微微皱了皱，有些犹豫和苦恼。
他已经远离了人类这个族群，但对于格拉夫夫人，这个他曾叫了十年姑姑的人，他依旧满心愧疚。
以诺其实很想带着古拉一起避开她，他怕她恨他们，也不想让她看到他们，就又想起那些伤心事。
但古拉期待了很久，以诺也不想扫她的兴致。
文斯翻了个白眼，看着天色开始暗了，就拉着以诺回去吃饭，一边走一边抱怨：“我说你是不是蠢？是不是！有些事情明明早说就好了，瞒瞒瞒就知道瞒，好歹养了你十来年能不能有点信任了啊？我跟你说管我妈看到你的时候什么表情，你就站那儿叫声姑姑，她能立马扑你怀里哭！”
以诺垂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并不反驳。
文斯声音更大了：“能不能叫？我就问你能不能叫了！多大点事，还有古拉那小姑娘……咳，不就是喜欢的人不是人吗？她不是人又怎样？又不能吃了我们……”
以诺：“……”
以诺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他，文斯卡了一下，反应过来好像古拉还真能吃了他们。
大意了，没真见过那妹妹吃人，他总是没什么实感。
他转头看向以诺：“不能吧以诺，你不能让她把我们吃了吧？就算我俩不是亲的，好歹也算朋友吧？你总不能拿朋友给她当小零食……”
以诺忍不住稍微弯了弯眼睛，刚刚略带些沉郁的脸上挂起温和的笑，看得文斯下意识拿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应该把那些烦人的礼仪稍微捡起来点了。
说真的，他们俩如果站一起，让人选谁是贵族，十个有十一个会选以诺吧……
这不行，他还要结婚呢！
文斯拧过头，把背挺直了，就听见以诺在他身后轻轻说：“我不能，也永远不会限制她什么了。”
文斯又想翻白眼，但介于刚刚决定要“保持礼仪”，硬生生忍住了，只高贵冷艳地冷笑了声。
有这兄弟算他倒霉。
但以诺大喘气后，又接上一句：“但我相信她不会的，她喜欢你们。”
文斯不想理他了，推开房门：“五月，我们回……五月！！！”
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以诺还以为出事了，一把推开他就往里走，就看见庞大透明的触手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将五月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五月紧紧皱着眉，脸色惨白眼底青黑，她发出一声疼痛似的闷哼，但没睁开眼。
就好像正在被触手吃掉。
文斯这会儿反应过来，大吼一声疯了一样扑上去就要把触手扒拉开把五月救出来，一双眼睛直接红了，触手表面覆盖着滑腻的粘液，抓不住，只能用胳膊拼命挤开两条触手间的缝隙，使劲把手伸进去，终于抓住了五月的胳膊，触手好像争夺食物一样，越卷越紧。
“五月！五……”
文斯吐字艰难，在这个瞬间大脑空白，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但那一大片触手突然卸了力气，古拉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抱着头抽抽鼻子，委委屈屈地小声抱怨：“你干嘛喊那么大声啊？”
吓得她撞到脑袋了。
文斯顾不上她，手忙脚乱地把五月拖出来平放到地上。
以诺心态倒还好，他冷静地越过已经开始不管不顾给五月做起人工呼吸的文斯，走到桌边把古拉从桌子底下抱出来，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撞红的额头，哄道：“疼不疼？古拉，你和五月刚才在干什么啊？”
古拉眼泪花花，抱着以诺的脖子，乖乖说：“是五月，她说……”
她话音落到一半，被一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
古拉浑身一抖，以诺安抚地摸着她的后背，文斯被打得头一偏，顾不上脸痛，一脸劫后余生地往五月身上扑：“五月！五月你终于醒了！你刚才吓死我了！”
五月：“……”
她深吸一口气，拧了拧眉心，脸色很不好看。
这里还有绠多好看小说~
文斯大悲大喜，心脏轰鸣，后怕和愤怒同时窜上来，一瞬间表情都扭曲了，看向古拉的时候像是只要索命的鬼。
以诺很快速地把古拉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不让她看文斯的表情，冷静地继续问道：“古拉，五月刚说什么了？”
“以诺你……”文斯怒火上头就要冲上去，被五月软着手打了第二个巴掌，整个人一懵，就听到古拉的声音。
古拉甜甜软软地说：“五月说她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唔……可能因为要结婚，太紧张了，我就说我有办法呀，以诺从前做噩梦睡不着的时候我也会这样哄的，很舒服的。”
她说着，伸手去掐以诺的脸和嘴唇：“而且睡醒会变得滑滑的。”
以诺：“……”
他用余光看向表情一下子凝固裂开的“表哥”和难得直接表现出低气压的五月，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
最后，他只是微笑着托着古拉的腿根，握住一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触手，熟练地用指尖逗了逗，古拉被痒笑了，那条触手就缠上他的手臂，留下蜿蜒的湿痕。
看上去……确实很无害。
以诺：“文斯，我说过，她不会的，她喜欢你们。”
文斯直着眼睛，终于慢慢缩起脖子，又听以诺问：“古拉，五月刚才睡了多久啊？”
触手晃了晃：“一……嗯，二十分钟？好像是……五月原本说想直接睡到明天早上。”
二十分钟……
文斯骨头发硬，“咔嚓咔嚓”地转过头，看向单手撑着地板，半闭着眼睛揉着太阳xue的五月。五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一贯情绪稳定，和文斯呆在一起的时候也很能包容格拉夫少爷想一出是一出的高精力。
然而刚刚，在失眠好几天后好不容易陷入深睡眠，却被又是心肺复苏又是人工呼吸地硬生生弄醒了，忍人五月也终于忍不住往比格文斯脸上招呼了两巴掌。
她既没有休克也没有停止呼吸，文斯但凡先听听她的心跳呢？
“少爷。”五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静下来，但文斯却觉得自己心脏一抖，“我很好奇，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为婚礼紧张，少爷倒是都睡得很好。”
她抬起眼睛，淡淡问：“是因为我让少爷每晚都太累了吗？精力耗费光了，连脑子也一起射/出去了？”
文斯：……
他确定，五月真的生气了。
以诺已经捂住古拉的耳朵……五月虽然是个面上仿佛永远挑不出错的淑女，但或许因为是医生吧，在有些话题上确实直白得让人有些脸红。
古拉有些不满地晃晃脑袋，她也要听！
这件事的最终处理方案，从现在到婚礼当天的这一周，文斯被赶出了五月的房间，禁止瑟瑟，房间分配变成了文斯和以诺睡，五月和古拉睡。
古拉欢天喜地地接受了，立刻从以诺身上跳下来，转头去抱五月的脖子，以诺无奈地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和跟五月聊得开心的古拉，觉得自己像是躺着中枪的倒霉蛋。
但再看看身边失魂落魄的准&#183;新郎官，以诺叹了口气，拍拍文斯的肩膀，安慰：“其实一般婚礼仪式前，双方本来也不该睡在一张床上。”
文斯幽怨地看了以诺一眼，呵呵道：“老古板。”
以诺不自在地用手背碰了碰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评价，脑袋里却浮现起来温斯莱郡前的那个晚上，他往自己身上淋抹蜂蜜，诱惑某个一门心思参加婚礼，甚至不小心忽略了他的小姑娘的场景。
真是……
以诺耳根红了，还好现在没人的关注点在他身上。
当晚，主卧的大门被锁上了，文斯躺在以诺身边唉声叹气，大少爷总算体会到了婚前失眠的焦虑。
至于五月……除了睡了个好觉之外，她还发现了新的乐趣。
古拉眼睛发亮，触手举着她的各种“珍藏”，像个对知识充满渴望，虚心好学的好学生。
“五月五月！这是什么？怎么用的？”
五月一件一件耐心地解释，看着古拉的表情从疑惑，到恍然，到充满期待，也忍不住和她一起微微笑起来。
七天，够学很多东西呢。

第267章
古拉觉得，五月好像什么都懂，不管问什么都会温温柔柔地给她解答。
比如她问这根特别粗，还绑了好多结的绳子是做什么的，五月就微笑了一下，带她去看墙壁上的挂钩。
有点高，位置到她胸口了，五月把绳子的一头在挂钩上绑牢，拉直绳子走到另一边，另一边从高到低有一排挂钩，五月挑了个更高的绑好。
古拉不明所以，伸出根触手挠挠头。
“五月，这是干什么的？”
五月用两根手指模拟两条腿，一边演示一边解释，末了，正准备把麻绳收好，但古拉又伸手比划了下绳子的高度，嘟嘟囔囔地问：“真的站得上去吗？好高啊，以诺腿都没有那么长吧……”
“当然要比腿更高一些啊，等走到最高的地方，就连脚趾都够不着地面了，只能一点点往前挪。”五月用指尖蹭过绳子，麻绳粗糙，虽然那些会脱落的倒刺已经被仔细清理了，但还是带着刺麻的触感，“要是脚能踩实还有什么意思呢？”
古拉还是不太懂，但还是认认真真地问：“所以这样，会开心？”
五月心想以诺会不会开心她不知道，反正她挺开心的，文斯应该也开心……虽然一般到一半的时候大少爷就受不了开始骂人了。
五月：“咳，这只是一种情/趣，不过从生理结构上来说，虽然也能有一定的刺激，但男人其实不太容易通过这种方式有太强的感觉，所以一般得搭配些别的一起，效果会更好。”
古拉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赶紧追问：“是什么是什么？”
五月就从盒子里翻出来给古拉看。
凹凸不平的珠子，奇奇怪怪的夹子，皮质的绳子，五月告诉她，这个是用来把两只手绑在身后的，这个是用来扯着让人往前走的，这个是……
古拉听得目瞪口呆，同时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了一点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像……如果这样的事情放在以诺身上……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会开心诶。
很奇怪，明明是件奇奇怪怪，搞不懂的事情，但古拉就是突然很想这么做，可心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有一个声音，说不对，她不想这样，还有哪里不对。
哪里呢？
古拉不擅长思考，但这个瞬间，渴望和抗拒同时纠缠着她，古拉一张脸都皱起来了，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的麻绳。
五月不知道她在瞪什么，只是忽然灵光一闪，笑着说道：“不过这些只不过是人类的道具，我刚想到，如果古拉想试试，可以直接用触手啊，嗯……触手的话，是不是还能故意晃动，或者突然长出些凸起什么的？”
古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
没错！
就是这个不对！她讨厌这根绳子，讨厌那些球！
但如果是触手，就什么都对了！
古拉一下子跳到五月身上，把五月砸得往后倒去。
好在身后就是床，有着厚厚床垫的大床弹了两下，将两个人稳稳地撑住。
“五月！你怎么这么聪明！怪不得你又凉又甜感觉超好吃！比文斯好吃多了！因为你特别聪明！比他们都聪明！”古拉小动物一样蹭在五月的脖子上，痒得五月笑出声。
超好吃吗？
她想，这大概是古拉的最高赞誉。
虽然听上去有些别扭吧。
*
古拉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去找以诺，以诺一晚都没怎么睡着，眼睁睁看着天亮起来。
他好几次想去主卧找古拉，但毕竟五月还在那里，又硬生生劝住了自己，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惹人嫌，好像一秒钟都无法接受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似的。
缠得太紧，古拉会厌烦他吧。
这么想着，以诺又生出一点惶恐似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态不正常，正常的……无论是恋人还是亲人都不应该有这样病态的依赖和掌控，他也试图调整过，只是很快以诺就无奈地发现，他的调整只在古拉呆在他身边时有用。
所以当以诺终于挨到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扔下旁边总算开始呼呼大睡的文斯迫不及待去开门，被糖衣炮弹一样的古拉撞了个满怀时，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动了，血管被注入了温度。
以诺熟练地把古拉抱起来，反手关上房门，虽然一夜未眠显得有些憔悴，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柔和，低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古拉在他怀里扭了扭，没直接回答，只是仰头用一双黑漆漆毫无杂质的大眼睛看着他笑，兴奋地小声说：“以诺以诺，你跟我走！”
以诺毫不犹豫地点头，连去哪里去干什么都没有多问一句……他这会儿充满了奉献精神，让他做什么都没有二话。
古拉拉着以诺一路走一路四下张望，此刻已经是清晨，温斯莱郡的街道上有三三两两往来的行人，古拉看了看，撇嘴转头把以诺往山里拉。
一直到走到山林深处，清晨的雾气尚且弥漫，将枯黄的草叶也濡湿了，以诺一言不发地跟着，不明所以地看着古拉在几根树干上上上下下地比划，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算问问有什么需要他帮忙吗。
但古拉已经找好了最佳的位置，一根透明的触手探出来，一端“嗖”地钉进了树干，古拉朝他兴奋地笑，说：“以诺！脱衣服！”
以诺立刻从善如流地脱掉了外套，以为是要干什么活，正准备撸起袖子，古拉就摆摆手，着急地说：“再脱！脱光！”
以诺：“……？”
他总算从那种异常的奉献精神中回过神来，脱衣服的动作一顿：“古拉？”
然后他看见了连在两棵树之间，绷得直直的，还在不断蛄蛹的透明触手和古拉亮晶晶的眼睛，等从古拉颠三倒四的话里听明白她想让自己做什么后，以诺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深深吸了口气，确定四下无人，垂着眼把身上的衣服剥干净了。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那条“活”的，模拟出了粗糙质感的绳子，但在真正跨上去时并没有多少犹豫。
“……太高了。”他很轻地叹了声，望向古拉时，又对她微笑。
古拉不知怎么的，无师自通地站在“绳子”的另一端，仰着头，朝他张开两只手，仿佛在向这个跌跌撞撞朝她走来的人要一个拥抱。
最后她抱到了，抱到一个软绵绵湿漉漉，已经彻底脱力的以诺，像是酒心巧克力被舔化了外壳，流出浓郁甜美的酒液，古拉甚至觉得自己都有些晕晕乎乎，好像被飘散的酒味灌醉了。
黄昏时两人才回去，五月和文斯正准备开饭，以诺坐下时整个人微微一僵，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坐实了，开口道：“……五月。”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五月了然地抬起头，坦坦荡荡。
以诺沉默几秒，叹气：“算了，没什么。”
这倒是把文斯的好奇心调动起来了，一晚上都在缠着以诺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今天到哪儿去了，然而以诺的嘴比蚌壳还严，被问急了，就用一种非常微妙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好像又重新认识了他一次似的，带着点诡异的怜悯和恍然。
文斯下意识挺起胸，莫名其妙：“你这什么眼神？话说你嗓子这是怎么了？着风了？让五月给你开副药呗？”
“没事，不用了。”以诺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文斯更加莫名其妙。
不过这一天的经历也有好处，当晚以诺总算是没有力气胡思乱想，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整个人精神都好了很多。
随后，在相似的时间听到隔壁房间的开门声，打开门，熟练地迎接了扑上来的古拉。
“以诺以诺！”古拉笑得甜甜蜜蜜，像是拿到了新玩具，或者学会了新游戏的孩子，“跟我走！”
以诺看着她，缓缓弯起眼睛。
“……好。”
事实证明，五月的确知识储备丰富，博古通今。
*
七天后，一个晴朗的艳阳天，五月和文斯的婚礼如期举行。
以诺坐在温斯莱郡唯一一所教堂内，看着互相交换誓言的两个人，满心祝福的同时，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能再让古拉和五月住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以诺：文斯你也不容易啊……
文斯：啊？
说起来，感觉五月虽然性格很好，但她的会玩程度几乎能跟小苏同学做一张桌（不过五月是道具派的hhh）

第268章
伊瑞埃和辰砂又吵架了。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架内容从昨晚姿势到今天早餐，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吵得龙飞猫跳，天地色变，最后伊瑞埃愤愤地离家出走，一头扎向奥斯蒂亚怒斥某个人类恃宠而骄。
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最初听闻他们吵架时还有些吃惊，毕竟虽然知道她妹妹是个暴脾气，但那个叫辰砂的小孩看上去不像是个会吵架……或者说，敢和伊瑞埃吵架的人类。
没办法，他看上去实在太纤细单薄了，身形像个Omega ，站在伊瑞埃旁边比她矮了快一个头，更不要说那把细细的手腕和脚踝，奥斯蒂亚每次看见伊瑞埃抓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龙背上扔来扔去，都担心会不会把人家骨头给咔嚓折断。
好在这种惨案没有在奥斯蒂亚面前发生过，那个小孩在她们面前很给伊瑞埃面子，被折腾得头发乱飞也只是皱皱眉毛，低头默默不做声地把自己收拾整齐，话虽然不多但是绝不失礼，看上去像个深闺里锦衣玉食堆砌着养出来的矜贵公子，漂亮周到又乖巧，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奥斯蒂亚都觉得他大概被伊瑞埃欺负得很可怜。
直到某次她意外听到了他俩的吵架现场。
嘶……那嘴。
好毒。
好吧，他俩的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奥斯蒂亚把淋着酱汁的肉排推到伊瑞埃面前，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所以这次又是吵什么？吵赢了吗？”
“当然赢了！呸，不对，什么叫吵赢了？那小小一个人类还敢跟我吵了？我就是懒得搭理他，让他自己作。”伊瑞埃嗷呜一口咬掉半块肉排，很享受地眯起赤金的眼睛，“我要真叫他往东他哪儿敢往西啊，哼，区区一个人类。”
奥斯蒂亚：“……”
嗯，区区一个人类，把你从家里赶出来了。
她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不说话了。伊瑞埃把骨头也嚼吧嚼吧咽下去，翘着一条腿，没多久，又像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挠她似的左右扭动几下，挤眉弄眼，一副“你怎么不继续说了”的别扭表情。
奥斯蒂亚到底还是宠她，大部分事情上她一向顺着她的心意：“小龙说得对，人类哪儿能这么宠呢？这次一定要那个人类来哭着哄着求你回家，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顶嘴，我们小龙才原谅他。”
伊瑞埃听得高兴，喉咙里发出点呼噜呼噜的声音，又忍不住抬抬眉毛说：“哎，其实他也没敢跟我顶嘴……”
她说着，声音轻下去，用余光看了眼在外面不知道忙些什么的陆岑，拖着椅子凑到奥斯蒂亚身边压低声音：“对了，那个啥，奥斯蒂亚……”
奥斯蒂亚：“嗯？”
伊瑞埃眼珠飘了飘：“就是……那什么……你要不问问你家人类……就要不要……”
奥斯蒂亚眨眨眼，更茫然了：“问什么？”
伊瑞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破罐子破摔：“就是说，床上喊不要到底是要还是不要？我动也不行他自己动也不乐意，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啧，人类烦死了！”
奥斯蒂亚：“……”
她觉得她知道这次是怎么吵起来的了。
她还没回答，伊瑞埃已经自顾自抱怨开了。
“哦还有，他喊不要但又弄了堆花拼命喊要，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我动也不行他自己动也不乐意，我自己睡得好好的吧他又要爬上来，还……还舔我尾巴！龙的尾巴是能舔的吗！”
“好嘛，把我舔醒了，往我肚子上吸来吸去，那总是要吧？没毛病吧？他要我给，我不是条超级无敌绝世好龙吗？”
“所以他到底在生什么气？他不是爽哭了吗？奥斯蒂亚，你家人类也这么难养的吗？”
“小龙。”奥斯蒂亚隔了会儿才缓缓开口，“我家人类意识清醒的时候一般不这么……嗯，爱撒娇。”
伊瑞埃声音一卡，舔了下嘴唇：“哦，这样啊，那挺可惜。”
奥斯蒂亚伸手揉了揉脑壳。
她现在比较想把伊瑞埃送走，反正她是不太想继续听了。
伊瑞埃也没指望着真从她这儿得到答案，在奥斯蒂亚家里搜刮了一圈，长吁短叹人类难养之后，拎着一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心满意足地回家养人类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伊瑞埃落地化成人形，大剌剌地推开门。她还记着早上吵的那场架，进门的瞬间先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还在生气。
“人类，要道歉的话……”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
屋子里没有人。
她把那大袋子扔到桌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过去，等找完一圈，天已经彻底黑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龙终于慌了下，从窗户翻出去，展开翅膀飞着开始找人。
因为伊瑞埃不喜欢呆在人群中，所以他们找了个还在史前文明的时代定居，辰砂从前被恐龙吓过，差点被当了点心，所以不太乐意，但也没多说什么。
毕竟伊瑞埃还蛮喜欢恐龙的，虽然其实八竿子打不着，但好歹都叫“龙”嘛，好斗的巨龙对征服巨物有着天然的兴趣，刚住下两三天的就已经打遍恐龙届无敌手，甚至给几只霸王龙上了嘴套想要尝试下奥斯蒂亚那见鬼的“全龙动犁地机”。
辰砂身上全是她的味道，按理说那些已经被她揍怕了的恐龙不敢靠近他。
但伊瑞埃不知道怎么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了阿瓦莉塔曾经跟她说过的话，就跟蚊子的嗡嗡一样甩都甩不掉。
“小龙啊，你知道什么叫火葬场吗？”
然后是一连串的什么挖肾抽骨髓，什么摘眼角膜，什么替身白月光，什么包/养加暴力，阿瓦莉塔越讲越兴奋，伊瑞埃越听越无聊，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这么多莫名其妙没一点逻辑怪故事，伊瑞埃懒得分脑容量给这些怪东西，但却很奇怪地记住了一个小细节。
好像说，火葬场开始的标志……就是一方心灰意冷突然消失来着……
不至于吧？
不就吵了一架吗？
大概吵架这件事实在太寻常了，伊瑞埃根本没放心上，她在屋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正要扩大寻找范围时才总算认真回顾了一下今天这一架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
说起来，辰砂昨晚一边舔着她的尾巴，一边好像还说了什么来着……
“伊瑞埃……”
记忆里，辰砂一贯带着点尖锐清冷的声音有种湿漉漉的甜腻，他趴在她的大腿上，黑发覆盖着纤细的肩胛，手里握着她高热的尾巴，顺着翕合的鳞片缓缓往下抚摸着。
尖端的火安静地熄灭了，骨头莹润饱满，骨刺服帖地收着，让这根尾巴看上去非常无害。
“吾王，我……有新的花……嗯，这次不是在弥弥安同学那里订的，是我炼成的……和以前……都不一样的花……今晚……我们……”
辰砂的脸透着红色，神情有种故作的冷淡，但眼睛很亮，只是伊瑞埃听到这事，第一时间想起了点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关于“您吃饭了吗”什么的……
于是她在辰砂舔吻着往她身上爬，似乎准备拿出什么的时候，立刻身体力行地向辰砂证明自己吃得很饱，辰砂被颠得说不清楚话，最后惊叫着让她不要了，甚至声音都带了点软绵绵的哀求意味……
要知道这可是辰砂！破破烂烂还能嘲笑她技术差的辰砂！被烧成灰都还能剩张嘴的辰砂！
要是说本来伊瑞埃还只是一般兴奋，那带着哭腔的求饶一出口，她简直瞬间兴奋炸了，之后的记忆完全是飘飘然的。
最后辰砂直接失去了意识，伊瑞埃心满意足地把他洗刷干净，尾巴一卷，严严实实地把他裹在龙的翅翼下，睡了个热乎乎的觉。
辰砂终于醒了的时候迷瞪了半分钟，才猛的坐起来，结果因为手软脚软差点摔地上，急匆匆地往窗外看，看着已经爬到正上方的太阳，好一会儿，用喊哑了的嗓子慢吞吞问道：“小龙，昨晚你发现什么了吗？”
“什么？”伊瑞埃不明所以地甩甩尾巴，又勾着辰砂的小腿想把他扯回来继续睡。
辰砂摸了摸自己腿/根被磨出来的血迹，很突然也很微妙地笑了下，说：“发现这么多年，您的技术一点都没有长进。”
伊瑞埃：“……”
辰砂：“还是只会打桩。”
伊瑞埃记得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脏的尖叫。
如今，她盘旋在夜空中，回忆着昨晚和今早的每一处细节，忽然后知后觉福至心灵。
可能……似乎……也许……
昨晚其实是个比较特殊的时间？
她对这种事情不太敏感，再加上各个世界时间流速都不一样，真要去算什么实在费脑子，所以干脆什么都不管，这会儿哪怕找到了方向，一时半会儿也计算不清。
就在伊瑞埃打算转头去找伊芙提亚帮自己找人的时候，“嘭”的一声，一朵赤金的烟花突然在她正前方炸开了。
伊瑞埃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什么，随后连绵不断的花火几乎完全照亮了她，她一时间甚至不敢扇动翅膀，怕飓风吹散那些亮晶晶的火星。
她朝烟花射来的方向看去，在明灭的火光间看到她找了半个晚上的那张脸。辰砂显然比她更早看到对方，他撇过脸，不看她，但又点燃了一丛新的烟花。
伊瑞埃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某种本能在冥冥之中轻轻扯了下她没什么浪漫细胞的大脑，她没有飞向辰砂，而是停驻在那片烟花构筑的花海间。
辰砂新点燃的烟花旋转着飞到她的眼前，绽开鲜红的，玫瑰似的火光，一道声音随着烟花的绽开在伊瑞埃耳边响起。
“老婆！”
伊瑞埃噗的一下笑了，第二朵特殊的烟花已经到了眼前，绽开一朵黄睿白瓣的雏菊。
“华兹华斯的继承人被龙干大肚子啦！”
伊瑞埃几乎忍不住，笑得乐不可支，又怕呼吸吹散了火星，整条龙在半空中一抖一抖，辰砂的长发在夜色中不断翻飞着，碧绿的眼睛不断被火光照亮，仿佛在灯光下不断闪出火彩的宝石。
他抿着嘴唇，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只一味放烟花。
又一朵：“您吃饭了吗？”
伊瑞埃远远朝他喊，声音带笑：“吃了！吃得够把你干得起不来床！”
辰砂轻轻哼了声，把身体重心换了条腿。
特殊的烟花还剩下最后三朵，他把最后一朵握在手心，将另外两朵点燃。
于是伊瑞埃听到了来自辰砂的祝福。
“今天是您重生的第一万天。”
“吾王，恭喜诞生。”
两朵烟花连绵成星河般璀璨的光带，又辉煌地往下沉落，仿佛流星，伊瑞埃随着最后的火星降落，化成人形，一步步走到辰砂面前。
她睁圆眼睛，粗粗的眉毛扬起，几乎用表情诠释了什么叫意气风发。她看似嫌弃地啧啧嘴，但脸上的笑根本拦不住：“啧，重生一万天纪念日？你昨晚就是准备的这个？人类还真是麻烦，不就是一万天嘛。”
辰砂仰着头看她，声音有些微妙：“现在是第一万零一天了。”
伊瑞埃当即无理取闹道：“哎，一万零一天怎么？一万零一天就不恭喜我诞生了？”
但说着说着，声音还是慢慢轻了下去，心虚似的，最后变成一句别别扭扭的：“哎……你昨晚早说我就不那么干你了嘛……”
辰砂总算笑了下，也不反驳说昨晚他其实说了好几次，只是被搞的说不完整话，她又根本一点不肯听。辰砂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抬起微微汗湿的右手，轻声说：“既然是第一万零一天，那就该说点恭喜诞生以外的话了。”
毕竟，新的一万天开始了。
伊瑞埃不明所以地歪了下头，就看见辰砂右手掌心握着个半截手掌长的圆柱体，下方连着细长的引线，辰砂眨了下眼睛：“吾王，借个火。”
伊瑞埃扬眉，指尖一弹，一点火星落在引线上，很快便燃尽了，从圆筒中窜出一朵很小的，七彩的烟花，在他们的面孔之间轻轻闪烁了一下。
烟花伴随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仿佛爱人贴在耳边的絮语。
“我爱你，未来会一直爱你。”
————————
我回来啦~
考完试直接瘫了两天，一动不想动qwq
伊瑞埃：啊？原来这叫撒娇啊？原来你家人类都不会这样撒娇的啊？我不知道诶我家人类就这么娇娇的！
奥斯蒂亚（微笑）：所以小龙你其实是来秀恩爱的吧？

第269章
周游第一次见到伊扶月，是在京大开学那天，她是他新室友的妈妈。
虽然说是说妈妈，但一开始他其实以为那是他姐姐，毕竟哪儿有大学生的妈妈还长得那么年轻？
那个瞬间，从不做家务，就连床都是他爸刚给他铺好的周游就像突然觉醒了什么勤劳基因，不过他还有点脑子，没有直接对着眼睛不便的伊扶月大献殷勤，转而对着他的新室友一副哥们儿样地嘘寒问暖假装一见如故。
新室友掀起眼皮拧了块抹布，低头把椅子擦了擦，扶着伊扶月坐下，跟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小声说：“妈妈，你别忙，坐着就行。”
一句“妈妈”把周游劈得外酥里嫩。
伊扶月顺着他的动作坐下，用手指轻轻拍了下新室友的手背，皮肉触碰的时候有极轻的“啪”的一声，明明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周游莫名从后颈往下窜起一片寒毛。
窗外飘着绵密的雨，他站在窗边，雨丝从没关紧的窗缝中飘进来，黏在他的头发上。
“小叙。”伊扶月的声音很柔，像被丝线勾着一般，“跟室友打招呼呀，上大学了，不能总是那么闷头不说话。”
说完，又将头准确地转向他，被黑布蒙着双眼的面孔上缓缓绽开一个苍白的笑容，真诚又柔软地说道：“小叙有些内向，之前也没有住过集体宿舍，我其实一直很担心，但好在遇到你这样热情的孩子，我安心多了。”
明明是很客套的话，但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游仿佛感觉到，有长着翅膀的卷发小天使往他的心脏射了一箭，让他恨不得当场让江叙认爸。
你看啊，开学这么重大的事，京大这么让人祖坟冒青烟的学校，谁家不是恨不得父母全家一起来，但江叙怎么就只带了个双目失明的妈妈？
没准就是因为没爹！
而后他就感受到一道冰凉阴寒的目光，手术刀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下，又立刻移开，不知道为什么，周游下意识看向江叙。
江叙没什么表情，但语气平和地向他打了招呼，互相报了名字，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活人气，像纸糊成的人。平日里这种看上去就不太好相处的人周游都是敬而远之，但抱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还是对江叙露出热情的笑容。
另外两个室友很快也到了，互相寒暄后，江叙和伊扶月离开寝室，周游犹豫半天还是没追上去，毕竟第一天见面，就算是热情人设吧，跟得太紧也容易让人反感。
然而一直到天都已经黑了，江叙的床上还是空的，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加上好友联机开黑，周游干什么都静不下心，干脆揣起手机，在学校里乱晃。
天上下着毛毛细雨，周游懒得撑伞，就顺着有树有屋檐的地方走，京大虽说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但毕竟建校几十年了，校内布局并没有那么科学，各种七拐八绕的巷子很多，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晃到了哪里，只是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声音还有点耳熟，就在他辨认的时候，又听到了那道让他做好魂牵梦萦准备的声音。
“小叙……唔……”
一个转角后，两栋楼之间狭窄的小道中，月光透过雨幕，像隔了层磨砂玻璃一样朦胧地笼罩下来，他站在阴影中，看见月色下，江叙将伊扶月压在墙壁上，低头接吻。
江叙的手一只压在墙上扶着伊扶月的后脑，一只勒着伊扶月的腰迫使她仰起脸，伊扶月挽发的白花随着渐渐激烈的亲吻动作，在比雨声更粘稠的水声中晃动着。
而后，渐渐松垮，最后“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伊扶月的长发散了，顺着肩膀水一样流淌下来。
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江叙，他微微侧过脸，森冷的眼睛抬起，漆黑的眼睛没有任何慌乱，就好像早知道他的到来一样，就这么冷冷盯着他。
而后，他吻得更深，唇齿间溢出伊扶月细小的，脆弱的喘息，和江叙咬着她嘴唇含糊叫出的一声“妈妈”。
江叙和伊扶月。
他和……他妈妈。
周游的大脑宕机了，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落荒而逃。
*
脚步声过了会儿才消失，就好像烦人的苍蝇终于飞走了，月色下的窄巷中只剩下他们两个，江叙收回目光垂下眼睛，感觉到他的舌尖被轻轻咬了下。
一点点疼，麻麻的。
江叙往后缩了下，又用被咬的那小块舌尖轻轻舔伊芙提亚的嘴唇。
伊扶月苍白纤细的手指抵着他的胸口，指尖下是一下一下急促又沉重的心跳声，她用指尖隔着T恤柔软的布料往下勾了下，感觉到江叙身体细细的一颤。
她微微笑了：“小叙，这样高兴了吗？”
江叙含糊地“嗯”了一声，小声说：“还不够……”
伊芙提亚轻易就懂了他的心思，指尖向下，最后勾在了裤腰上，白蜘蛛顺着指尖，沿着紧绷的腰爬进去：“那这样呢？”
江叙微微发抖，眼睛泛红，低头将额头埋在伊芙提亚的颈窝里，腿有些站不住了。
“可是观众已经走了呢。”伊芙提亚可惜地说，“小叙的嫉妒心变得越来越强了，这样不好哦，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
江叙咬着嘴唇，过了会儿低声说：“我才不和情敌好好相处。”
这句话把伊芙提亚可爱到了，翘着嘴角笑了好一会儿，笑得江叙耳尖通红，用膝盖难耐地蹭着她的裙子。
“妈妈。”他很轻地叫，“不看他们……”
他说着，精神仿佛被蛛网缠绕着，覆盖着一层无法挣脱的迷离：“看……我……”
伊芙提亚拨弄着他的身体，像弹一架熟悉无比的琴，新生入学的当天，虽然因为阴雨外出的人减少，但依旧时不时传来忽远忽近的人声，提醒着江叙这里并不是什么只属于他们的私人空间，而是他即将生活很长时间的校园。
但江叙完全没有在意，全然地将自己投入到妈妈的掌控中，顺着妈妈的期待发出一切妈妈想要听到的声音。
伊芙提亚一边欺负孩子，一边痛心疾首似的悲戚开口：“小叙，他发现我们了怎么办？如果他说出去……小叙，你该怎么在这里生活啊？都是我的错……是妈妈不好……所有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你，会说，天啊，这是个和妈妈做坏事的坏小孩……怎么办？小叙还能安心学习吗？”
她贴着江叙的耳朵：“会有很多人想撕开小叙的衣服，看看小叙是怎么被妈妈欺负的吧……”
“会……啊……”江叙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伏低，胸腔中心跳声隆隆震耳，“所以妈妈带我回家吧……把坏孩子……关在……呃，家里……锁上，不放出去……”
他才刚刚离开家，就已经想要回去了。
伊芙提亚沉默几秒，很突然地收回手，捧着江叙因为停滞的快感而扭曲的脸，故作受伤地幽幽说道：“原来这才是小叙的目的啊，根本不是吃醋，只是不想住校？小叙是不是不爱妈妈了？”
雨落在江叙的面孔上，蒙了一层水，像是因为委屈而哭泣的孩子。
江叙深深吸了几口气，拉起T恤的下摆，咬在嘴里。
身体暴露在雨中，像是某种诱惑，或者说勾引。
他含糊地说：“……太久了。”
江叙其实不在乎住在哪里，但那里得有伊芙提亚在，住校简直是他想都不愿意去想的糟糕情况，和别的什么人一起在狭窄的寝室里生活，空气里没有一点属于伊芙提亚的气息……
他知道，伊芙提亚想试着让他过一点看上去更加正常，更加像一个人类的生活。
她爱着他偏执的稚嫩，却也希望他能够像任何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一样，有选择成长的资格。
他可以永远不高考，可以永远做个高三的学生，做一个虽然似乎已经成年，但却还不能独立，需要由妈妈来掌控一切的孩子。
但妈妈对他有很多的期待。
并且因为妈妈爱着他，这样的期待越来越多，满溢着，好像想要把他没有体验过，没有了解过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他都明白，他也在一点点往前走着，他不再无视他人，不再用数字给每个有“价值”的人编号，今天他认识了三个人，他讨厌叫周游的那个，另外两个叫宋轩辰和林豪的就还好。
可是太久了。
见不到她的时间。
哪怕每个周末都回家，每次假期都算上，还是太久了。
伊芙提亚轻轻叹了口气，吻了吻他单薄的喉结。
喉结立刻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
伊芙提亚：“至少军训的时候要住校啊。”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让江叙深黑的眼睛微微一闪，但又得寸进尺似的轻声说：“可是军训有十五天……”
“嗯，十五天呢，半个月，小叙会在这半个月里交到朋友对吗？”伊芙提亚抚上他的腰，抱紧了，“小叙，我想看你从大学毕业的样子，也想看你有一天参加工作的样子，做医生，做老师……做什么都好。可能偶尔我们会分开更长的时间，但是小叙，等你体验过任何一种人生，你依然可以选择做回那个每天只需要关心妈妈和考试的高中学生。”
江叙想，他其实可以没有选择。
妈妈明明知道，无论他体验了怎样的人生，最后还是会想要回到他身边。
从来不是她的网网住了他的未来，是他万分欣喜地把自己撞到了网上。
但伊芙提亚说：“因为妈妈在这里，所以小叙不管往哪个方向，都可以毫不顾忌地往前走。”
所以江叙终究还是点点头，他们在细雨中亲吻。
第二天，京大军训，江叙无视了周游时不时刺过来的怪异目光，在久违的烈日下随着列队大步往前走。
然后成为了队伍里第一个因为中暑一头栽倒的人。
————————
小叙，终于从高中牲升级为大学牲，恭喜恭喜~
然后在军训第一被太阳晒晕了，从此喜提柔弱病美人称号（小叙：我只是因为习惯了下雨太久没见过太阳！我不弱！）
小叙真的是被妈妈捧在手心里呀~

第270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叙悠悠转醒，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却异常地闻到了潮湿的水汽。
像是那场用不断绝的细雨中，墙角氤氲湿冷的苔藓。
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的头发似乎湿了，黏黏地贴在脸上，江叙用手肘撑着地坐起来，就听到旁边有人说：“哎，你醒了啊？刚吓死我了，才那么会儿，你在我眼前就哐当倒下去了。”
江叙的头还晕着，身体依旧闷热，那个声音又笑着说：“不过我们运气还真好，你刚倒下去突然就开始下雨了，啧，要不然还得在太阳底下站大半天。不过这雨也真奇怪，那么毒的太阳居然也说下就下一点缓冲都没有……”
后面的话江叙没注意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两个字占据了。
下雨？
他的视线慢慢聚焦，看出来他所在的地方是一栋楼的架空层，不远处站着坐着一群正穿着军训服，叽叽喳喳聊天的学生，架空层外的地面潮湿，细如牛毫却又异常密集的雨迷蒙成一片云遮雾绕的景象。
他稍微挪动了下身体，起风了，风带着雨吹向他，冰冰凉凉地覆盖在他的脸上。
“哎你进来点，雨淋到了……”那声音说到一半，突然卡顿了下，“我勒个……原来你会笑的啊？”
江叙回过头，总算认出来刚才一直和他说话的男生。
叫林豪，他的新室友，他暂时还没有开始觉得讨厌的一个人。
江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起来，依旧是那张纸扎似的阴沉沉的脸，对于林豪的话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
但林豪莫名觉得，这个从昨天第一次见面起就一副不好相处的样子的室友突然变得松弛了，哪怕还是面无表情，但在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后，他像是整个人都要融化在雨里。
比起站在太阳下的样子，他在雨里的时候反倒让人觉得有种本该如此般的适配。
江叙突然开口问：“现在几点了？”
这是江叙第一次主动开口跟他说话，林豪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受宠若惊，非常狗腿地看了眼手机说：“十一点多，快要吃午饭了。话说这雨估计过会儿就停了，江叙你要不藿香正气水什么的灌两瓶？下午又得去太阳底下站着。”
毕竟今天天气预报其实没说有雨，今天早上出门时也是艳阳高照，况且这场雨看着不大，跟太阳雨似的，能撑上两三个小时让他们歇一会儿已经够谢天谢地了，今晚回去继续拜拜雨神。
但江叙却说：“不会。”
林豪愣住：“不会什么？”
江叙：“不会停。”
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又用手背贴了下自己的额角。
他说：“至少今天白天不会停。”
江叙说得太笃定太理所当然，林豪咋舌，不太相信地又看了眼天气，预报上显示两点应该就会晴了。
还是……相信天气预报吧。
然而事实证明，这场雨居然真的下了一整天，原本打算等雨停继续在太阳下训练的教官们不得不占据了各种架空层，在清凉湿润的微风中列队训练。架空层空间有限，基本只能站站军姿练练齐步，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最后干脆全员坐下拉起了军歌。
一直等到晚上列队解散各自回寝，这场雨才停下，停得也毫无征兆。林豪乐疯了，直夸这雨通人性，撺掇整个寝室去堕落街吃宵夜，他高考成绩刚出的时候就已经把周边全摸清楚了，什么吃的玩的百事通。
另一个室友宋轩辰没意见，江叙想拒绝，但想道今天这场雨和妈妈对他的期待，抿着嘴唇默认了。
林豪又去问周游，周游忍不住看向江叙，表情有一种难以隐忍的怪异，他这一整天满脑子都是昨晚看到的那个场景，明明是觉得恶心，但昨晚睡觉却做了不该做的梦，凌晨五点没到就惊醒了，睡裤里冰凉一片，吓得他赶紧偷偷去洗。
他正庆幸着好在他醒得够早，室友都没发现，结果刚拎着湿哒哒的裤子从卫生间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江叙趴在床沿，用一种他不愿意去回想的目光轻飘飘地瞥着他。
就好像昨晚上，他一边亲吻着他妈妈，一边斜过眼望向他的那一瞬。
简直像鬼。
“我晚上有事，不跟你们去了。”周游像突然被回忆里的目光刺到一样转过头，心脏跳得乱七八糟。
林豪也不多劝，一边报菜名一样地问想吃什么一边往外走，江叙走在最后，正准备关门时，突然听到周游问：“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江叙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被无视的羞恼让周游脸色更加难看，但几秒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发出声嗤笑。
他慌什么？现在是江叙有把柄被他抓住了，一个乱/伦的神经病，要是被爆出去，他就别想在京大呆了。
现在应该是江叙怕他，江叙求他，这样才对。
或者……
周游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如果他有证据，她会来求他吗？
*
之后几天的天气都非常怡人，哪怕晴朗的时候也总有片似有若无的云在太阳旁边徘徊着，晒不到三分钟就又给遮上了，气温甚至降了几度，始终没过三十。
而且林豪还发现了一个诡异的规律。
那就是，一旦江叙表现出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不超过一分钟必定开始下雨，准得跟定好的闹钟一样。
他手舞足蹈地在寝室宣布他的发现，差点给江叙跪下：“哥，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天上有人？”
江叙没说话，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宋轩辰忍不住笑了，明显是不相信，林豪赶紧提出论据：“真的！我刚问了我师兄，据说他们去年整整十五天一滴雨都没下过，全是大太阳，都给他晒分层了，现在脸还是黑的！”
宋轩辰笑着接了句：“要这么比我们今年确实运气。”
林豪：“总之江叙，哥，亲哥！你要不明天早点晕？一开始就晕行不？我跟你说你试试就相信我了，准准的！”
宋轩辰失笑：“我说你盼着点人好吧。”
江叙听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手指突然在手机屏幕上顿住，几秒后，他将手机接在电脑上，不动声色地清查了所有软件。
被装上了定位和窃听。
他能猜到是谁干的。
江叙看着不断跳动着字符的电脑屏幕，很轻地眯了下眼睛，随即抓起手机站起来往阳台走。林豪转头看他：“哎，干嘛啊？”
江叙难得回答：“打电话。”
“又是跟你妈妈？”林豪挠挠脸，没什么恶意地开玩笑，“怎么这么离不开妈妈，天天打天天打一次一小时打底上不封顶除非手机没电，江叙你妈宝啊？”
江叙侧过头，余光能看见周游的手指紧张地缩了下。
废物。
江叙在阳台上拨通电话，铃响到第三声就被接起了，妈妈从不在这样的事情上折磨他，伊扶月的声音透过听筒，有一点微微的失真。
“小叙，今天过得好吗？”
江叙的喉结上下滚了下。
“不好。”
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哑。
伊芙提亚立刻有些担忧地问：“是因为太累了吗？那明天就不参加训练了好不好？”
“不是。”江叙说，头抵着，有些过长的刘海扫在眼睛上，微微发痒刺痛，“妈妈，还有五天。”
伊芙提亚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带了叹息：“是啊，小叙已经离开妈妈那么久了。”
他们从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只是雨依旧随时会落下，永远轻柔地抚过他的面孔。江叙低垂眼睛，有些恶心手机里的窃听软件，但又恶意地，毫不在乎地说出他想说的话，就像之前的任何一天一样。
“妈妈也已经那么久没有*我了。”江叙趴在阳台的栏杆上，一字一字说，“我难受，妈妈……”
伊芙提亚微微笑了，江叙能从听筒里细小的摩擦声音中感受到她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坐了起来。
“哪里难受，小叙？”
江叙轻轻吐出两个字。
“还有呢？”
“还有……”
“是怎么难受？痛吗？会不会是生什么病了？要不要去医院？”故作担忧的声音。
江叙面无表情。
“不痛，痒。”
又下雨了。
突然的雨，雨丝吹在他的脸上，江叙眯起眼睛。
“是生病了。”他说，“*病，没有妈妈就治不好的*病。”
伊芙提亚的声音也放得更轻了：“那该怎么办呢？妈妈该怎么帮小叙治病呢？”
江叙慢慢舔了舔开始发红的嘴唇，呼吸已经变得湿热，他没有回答，但伊芙提亚已经明白了一切……或者说，她本就明白一切，因此一切都符合她的期待，江叙几乎能听见她忧郁又愉快的笑声。
“真是个坏孩子，小叙。”
“嗯。”
“小叙，现在回寝室，到床上去，拉好床帘，戴上耳机。”
江叙侧头看了一眼，故意说：“寝室里有室友。”
伊芙提亚笑道：“寝室里当然有室友，小叙害怕了？”
江叙垂下眉眼，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
这个瞬间，他觉得那些雨水仿佛正从他身体里缓缓流出来，黏腻如交缠在一起的白色蛛丝，牵扯出一阵又一阵空虚的麻痒。
他的身体是蜘蛛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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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pa
是一直在关注孩子的妈妈和想要得到妈妈关注的孩子呀。
伊芙提亚对小叙真的相当纵容，而且她其实超喜欢小叙因为嫉妒暗搓搓搞事情，反正妈妈什么都能兜住。
以及，这种军训真的好让人羡慕qwq
回想起自己痛苦的军训生活，对小叙的嫉妒之心要溢出来了

第271章
江叙回到寝室，爬上床，拉好床帘前朝对面看了一眼，周游已经不在下面，床上床帘紧闭，没透出一丝光。
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将耳机塞进耳朵。
妈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的，像耳边的呓语。
“小叙，开视频，把手机稍微放远一点。”
江叙依言打开前置摄像头，被子堆在一边，他张开腿调整着镜头的角度，确定能将自己完整地摄入取景框，镜头的焦点也牢牢对准，才小声地，声音冰凉却又像撒娇似的说道：“妈妈又看不见。”
“嗯……”伊芙提亚发出一声含笑的鼻音，江叙耳朵立刻泛起了薄薄的红。
“妈妈看不见，但是这样，小叙会觉得更紧张不是吗？”伊芙提亚柔声说，“紧张的时候，会变得更可爱呢。”
江叙不置可否，呼吸慢慢发紧，听着伊芙提亚的指示一点点剥掉自己身上的衣服。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他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的那些东西被全然地展现在手机屏幕上，但视屏另一端漆黑一片，伊芙提亚显然没有打开摄像头，只有声音连绵不断地灌入耳朵。
“停，轻一点，不要这么着急，先舔一舔指尖。”
“要绑起来哦，不然对身体不好，乖……皮筋再绕一圈，还不够……”
“用指甲刮一下，嘘……呼吸声有点太响了，会被听到的。忍一忍，抬起来一点，再刮一下……”
“腿，不要缩起来，打开……嗯……别好奇妈妈怎么发现的，妈妈就是知道，因为小叙很娇气的……”
江叙的睫毛上挂满泪水，视线不太清明，耳朵里除了伊芙提亚诱哄一样温柔的声音，就只剩下了自己剧烈的，空荡荡的喘息。
掌心黏糊糊的一片，他抬起酸软的手，伸出舌尖在手指上轻轻舔了下，就听见耳机里伊芙提亚低低的笑声，发红的眼睛晃了晃，睫毛上的泪水聚成一颗，从眼角啪嗒落下。
但即使这样，他依旧舔去了掌心的痕迹，喉结轻轻一动，合上嘴咕咚咽下了。
“妈妈……”他的声音充斥情/欲，沙哑柔软得仿佛粘稠拉丝的糖，“……想回家。”
“很快了，小叙。去洗一洗吧，睡前喝一杯热水。”伊芙提亚在掐断通话前轻声说，“明天会下雨的。”
江叙睡了军训以来最好的一觉，第二天早上闹铃没有响，江叙自然醒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睡得他骨头发软，全身都是酸的。
隐约能听见哗啦啦的雨声。
江叙躺在床上赖了会儿床，才缓慢地爬起啦，腰腹和大腿的肌肉抽搐几下，让他低低吸了口气。
几秒后他缓过来，伸手拉开床帘。周游的床帘还紧闭着，宋轩辰蒙着头在睡，林豪正盘腿在床上打游戏，听到动静转过头小声说：“醒啦？”
“嗯。”江叙说，“不去军训吗？”
“今天突然下暴雨，群里说室外训练取消了，之后具体要做什么再通知。你今早上是不是不舒服？没接到通知前我叫了好两声你都没醒，我差点爬你床上去。”林豪说着，又想到什么，得意道，“哎，我说的没错吧，你天上有人，你一晕就直接给你下特大暴雨。”
说话间，一阵轰隆隆的雷声，雨似乎更大了，像天上有人在往下哗啦啦一盆一盆地倒水。
江叙的眉眼舒展开，过了会儿，突然轻轻“嗯”了声。
他有人。
但林豪已经揭过了这个话题，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手里的游戏上，根本没听见江叙的回应。江叙的目光略过他，又在周游紧闭的床帘上顿了会儿，回去继续睡觉。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准备一下差不多能吃午饭了，班级群里终于出了具体的安排通知，直接放假休息一天。江叙划拉着手机屏幕准备给自己点个外卖，正要下单，屏幕上方跳出来一条消息。
来自妈妈的，内容就一句话。
【外卖不要吃用黑色塑料勺的哦。 】
江叙眨了下眼睛，决定还是等会儿去吃食堂。
中午时大家都下了床，林豪嚷嚷着叫周游把堆着的那些袜子内裤洗掉，再放下去厕所都要发臭了，周游随口“嗯嗯啊啊”应两声，但屁股坐得稳稳的。江叙一下床，他的视线就紧紧黏了上来，眼眶发青一副肾虚样，手指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嘴角裂出一点微妙的，不明显的笑容。
江叙的目光从他脸上擦过，就好像这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那样的目光让周游用力咬咬牙。
说实话，在知道江叙和他妈妈恶心的关系之前，周游是打算和江叙处好关系的。虽然江叙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估计就仗着一张脸还不错，一天天的不知道在狂什么，是周游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毕竟他对他妈妈一见钟情，江叙看上去家境一般，要是能稍微施舍点好意和钱就抱得美人归玩上一段时间，周游觉得完全不亏。
结果居然是这么两个恶心的贱人。
周游觉得自己的心动被辜负了，虽然他其实什么都还没付出，但那又怎么样？大少爷珍贵的心动怎么允许被这样践踏？
周游想起昨晚上贴在耳边的那些声音，他没想到江叙比他想的还恶心，居然玩那种地方，但自己却也忍不住听从着耳机里的指示。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已经被自己的两根手指爽到大脑空白。
周游感觉到反胃，但同时，欲/望疯涨。
他得让他们付出代价，而现在，他有了最好的方法。
那段通话的录音被他完整地保存了下来，里面两个人的身份，关系，以及在做什么全都一清二楚，足够让江叙在这所学校待不下去，足够让这对母子身败名裂……到时候，就需要他们乞求他，为他施舍的任何一点“善意”低声下气付出一切了。
江叙的妈妈……她的手，实在是非常漂亮……
周游舔了舔嘴唇，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又蛰伏了几天，想收集更多证据。
但可惜之后几天江叙和他妈妈都没有再打那样的电话，周游只好反反复复听着那段录音，每晚每晚，白天则越来越精神恍惚，军训时虚得几次弄错指令，整个人都弥漫着一种糜烂的戾气。
等军训要结束的那天，周游给江叙发了消息单独见面，准备摊牌。
他早早到了约定的地方，他还发了一小段录音的剪辑，不怕江叙不来，但还是焦躁得不断舔嘴唇，像个瘾/君子，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好在不大，是那种很让人烦的毛毛细雨，落在身上感觉黏糊糊的，他没拿伞，伸手抹了一把脸，突然听见身后一道轻柔的声音。
“小周同学。”
周游的心脏轰然一跳，他猛的转身。
漫天雨雾下，灰白世界中，伊扶月持伞而立，漆黑的伞面轻轻抬起，露出一张蒙着双眼，苍白脆弱的面孔，仿佛被雨水打湿的皎白花朵。
苍白柔软的嘴唇很轻地向两边牵了牵，明明是一个笑容，却带着隐约又迷蒙的忧伤，让人不忍伤害，又让人想要那腮边挂上晶莹泪水。
“小周同学，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伊扶月轻柔地问，周游心脏咚咚跳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法从她的脸上挪开。
大脑没法思考了。
脑子很烫，不，不只是脑子，身体整个都在发烫，落到身上的雨好像一瞬间就蒸发了，周游的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段录音就在手机里，就这么放给她听好了，然后告诉她，如果不想他把录音放在学校论坛，让江叙在这所学校没法做人，就乖乖地……听他的话，什么都听他的，在江叙面前亲他，再把江叙扔了……哈，谁让江叙不小心，居然还非得在他面前做出那种事，乱/伦的贱种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她会被吓哭的吧，多可怜……
周游混乱地想着，身体却自顾自地将手机屏幕转向伊扶月，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喑哑的声音：“我……有东西想给你看看……”
伊扶月歪了歪头，低声说：“可是我看不到啊，小周同学。”
“那就听，听就够了。”周游说，手指发着抖翻动文件夹。
伊扶月静静等着，过了会儿，又微微笑了，问：“小周同学，你不好奇，为什么你约了小叙，最后却是我来这里吗？”
周游已经翻到了那个文件，正打算点开，闻言才愣了下，过热的大脑没思考到到这层……又或许他有一个瞬间想过，但立刻被别的年头淹没了。
伊扶月用手指抵着嘴唇，看上去纤弱又无助，很容易让人感到自己正在被求助，于是不自觉想要靠近，想要拥抱。
“小叙还在叛逆期呢，很漫长的叛逆期，叛逆期的孩子总是这样，喜欢故意让自己陷入麻烦，来争夺妈妈的目光和关注……哎，真不是个好习惯，对吗？其实如果按照正确的教育方式，我应该教他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处理这些。”
伊扶月的声音低柔，听不出情绪，她轻轻走向他，在雨中，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他的手机上。
“只不过，我比较推崇溺爱教育。”
周游猛的缩回手，还以为她要抢他的手机，好一会儿面部扭曲地狞笑了下：“江叙跟你说了？他就这么躲在妈妈背后让你出面？哈，什么懦夫……早知道我就该直接发学校论坛，让大家都看看他到底是副什么嘴脸！”
“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
她这么说，周游越发觉得自己拿捏了他们的软肋，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甚至突然有种不管不顾就这么发出去的冲动，他再次舔舐嘴唇，嘴唇上起了一块皮，干裂开一道口子。
“那你……”他呼吸急促地说，“如果不想我把这个发出去，那你就……就跟我……”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那个文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开了，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子冲破雨幕响起，周游隔了几秒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不对，目光僵硬地往下瞥去。
屏幕上，原本应该是一段录音，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人……
“啊……”伊扶月轻轻笑了，“发出去了。”
周游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一个点。
怎么可能……这个文件不应该是江叙……为什么会？黑客？谁把他的手机黑了？
不……不可能，他……他虽然按照那段录音里的命令……做出过拍摄的动作，但从来没真的打开过摄像头！
“你们……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周游在电光火石间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腿一软跌坐在湿哒哒的地上，逃避似的把手机远远扔开。
伊扶月蹲下/身体，伞面倾斜，遮挡住落向周游的雨，周游恐惧地抬起头，望着伊扶月素白美丽的脸。
漆黑的伞笼罩着他们，她的神情依旧柔软悲伤，仿佛被雨打湿的花瓣。
“小叙想捉弄你，所以我原本想把你留给他玩。虽然我希望他能顺风顺水，开开心心地度过四年，但如果一点调剂都没有，生活未免太无趣了一些……不过后来我改变主意了，所以小周同学，还麻烦你多关照小叙了。。”
黑色的布条遮住了最能够表达情绪的眼睛，只能看见微微翘起的唇角，一个恍若悲伤的笑容。
“毕竟，无论何时都担心孩子会不会受到伤害，这就是妈妈啊。”
她的孩子喜欢这样撒娇，妈妈当然……要宠溺他。
永远，永远。
*
校园的另一边，江叙单手撑着伞，一边划着手机一边往前走，林豪和宋轩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天南海北之后又随口说到了周游。
“话说周游到底什么时候洗他那堆东西？我真的觉得要臭了。”
“先忍忍吧，没准就是军训太累了，以后就会好了。”
“我看好不了，想到还要至少跟他住一年我就浑身发毛。”
“不需要。”江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林豪一愣，抬头问：“啊？不需要什么？”
“不需要和他住一整年。”
江叙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的瞬间目光就锁定了什么，不顾背后林豪的大呼小叫，扔开伞大步狂奔，一把抱住路口持伞站立的人。
黑伞在风中轻轻晃了晃，伊芙提亚笑着问：“小叙好热情啊。”
江叙不说话，把头埋在伊芙提亚的颈边，深深吸了口气，才低声叫：“妈妈。”
“小叙。”她柔声问，“想妈妈了吗？”
“……嗯。”
“交到朋友了吗？”
“可能……算吧。”
“那真好，小叙是个乖孩子。”
“嗯。”
伊芙提亚笑了，歪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毛茸茸的发顶。
“小叙，妈妈在学校旁边租了房子哦，很近。”
江叙瞬间就明白了，眼圈不太明显地红了红——这段时间的住校太难熬了。
他低低应了声，没多说什么，但抱得更紧了，几乎想要把自己塞进她的肋骨里。
伊芙提亚回抱住他：“小孩子一样。”
说话间，林豪和宋轩辰也过来了，规规矩矩地叫了“伊老师”——军训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伊芙提亚就介绍自己姓伊，是个钢琴老师，这方便了纠结不知道该叫姐姐还是叫阿姨的两个人。
三人简单聊了几句，江叙才终于慢慢松开伊扶月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伞，宋轩辰见状忍不住笑了笑，说：“江叙你也太黏你妈妈了，每天都打电话还能这样。”
江叙不置可否，伊芙提亚轻轻扶助他的手臂，简单说了江叙之后不会一直住校，但床位会保留的事情，又笑着问他们要不要去家里吃晚餐。林豪立刻大呼小叫地点头，还没吃呢就把伊芙提亚的厨艺赞美得天上有地上无，伊芙提亚摇摇头，指着江叙说：“我不会做饭，喜欢吃什么让小叙做。”
林豪和宋轩辰更惊讶了，看江叙的眼神充满对未来“衣食父母”的崇拜。
江叙很轻地吸了口气，望着阴雨绵绵天空，主动开口问：“火锅吃吗？”
“可以可以！”二人连连点头，“下雨天和火锅超配！”
“嗯。”江叙应声，不动声色地握住伊芙提亚的手，“那……回家吧。”
回家吧。
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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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爱就是——我编织你的痛苦和不甘，我编织你的幸福和快乐，我编织你的人生，我编织你的一切，即使放手让你去成长，也要保证你的成长永远在我的网中。于是小叙身边的一切都是经过妈妈筛选的，无论朋友还是路人，小叙的痛苦是因为妈妈希望他痛苦，小叙的快乐是因为妈妈给予他快乐，小叙会受伤是因为妈妈允许他受伤，小叙不再受伤是因为妈妈的保护网完美无缺。
其实如果换个男主大概会觉得很窒息，但对小叙而言就刚刚好，小叙最幸福的事就是被妈妈安排一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