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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有骑士
作者：卡比丘
内容简介
 美则美矣，脑子不好。 向非珩平日的事业极度繁忙，还时常被父母安排相亲、催促成家。 他个性强势，本质叛逆，某天实在被催得太烦，严格按照父母最反感的几项条件，筛选出一个临时恋爱对象。 在二十五岁三月第一个星期六，姜有夏终于找到真爱了！他就知道进城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向非珩 * 姜有夏 先放一个文案在这里！是一个漂亮的没头脑村里人进城，用他非常大条的神经与不高兴城里人相爱的故事，应该会比较轻松，在秋冬季节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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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R01
【11：30 发信人 爸：明天几点的飞机？航班号发给小赵，他带着司机去接你。】
【12：52 发信人 向非珩：不需要，我自己回来。】
【13：20 发信人 姜有夏：老公，中午吃饭我哥又怪我了说谈恋爱这么久你都不来家里一趟，我骗他说你去非洲出差了，非洲人不过春节，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
腊月二十八的晚间八点，向非珩在办公室发出最后几封邮件，再与总部开完最后一次视频会，春节前的工作便终于全都结束了。位于汇江金融中心四十三层的办公空间，只剩他和徐尽斯的区域仍亮着灯。
正打算离开，向非珩又接到一名海外投资人的电话。对方特地打来拜早年，他客气地答谢，闲谈时，他余光感到落地窗外，有什么在闪动，便微微转头去瞥了一眼，是对岸某幢大厦的新春灯光秀开启了，大屏变幻出恭贺新禧的光字。
记起前几天，姜有夏回老家前和向非珩说，自己看到了江市新春灯光秀的新闻，很可惜他来不及看到了，叮嘱向非珩如果看见，一定要拍了发给他。
向非珩此刻正在打电话，便未有行动，只是一面问候投资人的生活，一面看着对岸出神。
江市的冬季白昼很短，太阳早早地落下，江边建筑群的灯也都早早地点亮。向非珩与此夜景近陪伴将近两年，记清了江对岸每一栋建筑的方位与路的朝向，因此目光越过江面上的游船与林立的高楼时，向非珩立刻察觉到不同：车道上流动的光点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不复往日的车水马龙。
许多外来的人都已与这座城市暂别，返乡过节，像前夜的姜有夏，与明天的向非珩。
“非珩，我昨天听说，过完了年，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总公司了，恭喜恭喜。”电话那头，投资人盛赞向非珩在江市的工作成果，提前祝贺他的晋升。
向非珩客套几句，挂下电话之后，一阵没来由的恍惚从他的心底闪过。这十分少见。
可能是因为——眼前一切不容忽视的迹象。
早晨来公司路上，空荡得显得萧条的街巷，新闻里塞满返乡人群的火车站和机场，投资人忽然的恭喜，都暗示新春的临近，都提醒向非珩，他快要走了，即将离开江市，回到他来的地方去。
他不该有离愁别绪。毕竟自硕士毕业后，进入并购行业以来，他早已或长或短地待过许多地方。
这些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办公地点，对于他来说，仅代表事业地图上的光点，以及他的某部分成就，江市亦不例外。
将近两年前，向非珩代表新公司总部，来江市进行分公司的结构化整理，现在约定的期限将至，他完成得不错，即将离开，一切照旧运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唯独除了他在江市发生的这段关系。
想到这里，向非珩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消息。
【18：35 发信人 姜有夏：老公，你还在公司吗？我到姨婆家开始打麻将了，我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当时向非珩正在开会，没有回复，姜有夏也没再继续给他发信息。不过向非珩知道，姜有夏不是生他的气，而是正在麻将桌上被亲戚虐待，没时间找他。
虽说短信中的用词看起来信心十足，向非珩心里清楚，姜有夏不擅长所有计算。
向非珩情绪稍有些复杂，仍未关心姜有夏麻将战况如何，收起了手机，走到徐尽斯敞着玻璃门的办公室门口，只见徐尽斯将双腿架在桌上，拿一本杂志，聚精会神地看。
徐尽斯是向非珩在分公司的副手，比向非珩小一岁，不久后将是公司在江市的常驻核心，两人关系不错。向非珩知道他在等自己，抬手敲敲门。他一惊，抬起头，丢开杂志感慨：“工作狂总算忙完了。”而后起身：“走走走，喝酒去。你回家前最后一顿，不接受拒绝，一群人都等你呢。”
向非珩本也没有打算拒绝，他家里现在有些突发状况。
年前，姜有夏一直在购置给亲戚朋友的新年礼品，成堆放在起居室至少两周，但前天全都寄走或扛回了老家。向非珩本来还笑姜有夏过个年把家当转运仓，问他是不是偷带礼品回村不用交关税，还让他回老家记得带护照，怕他回不来城里。
但东西突然没了，他又觉得房里有点空，视觉上不习惯。再说今晚他没别的事，久违地去社交场转一转，也有一定的必要。
去会所的路上，车厢里很昏暗。司机原本播放一些喜庆的新春歌曲，被徐尽斯嫌弃地喊停，换回旧的音乐。
行驶了一小会儿，向非珩又接了一位客户的电话，寒暄几句，口头约定年后见面，刚挂下电话，忽听徐尽斯开口问他：“你家有夏什么时候从山里回来？”
徐尽斯的话有些漏洞，向非珩抓住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纠正：“他家在平原，不在山区。”也避开真正的问题。
“……”徐尽斯显得有些无语，“这是重点吗？”不过他没有放弃，又换了个问法：“那等你回了总部，你俩有什么打算？”
他的语气难得正经，带着一丝关心。
尽管徐尽斯没见过姜有夏几次，他依然算得上唯一一个向非珩稍稍愿意透露感情与家庭状态的人。
可能是因为他虽性格跳脱，为人却是真的热心，至少在向非珩刚来江市，还未完全融入时，徐尽斯帮助了他许多；也可能因为向非珩与姜有夏认识，同样与他脱不开关系。
徐尽斯知晓两人初见的情形，也偶然得知一小部分向非珩最初选择和姜有夏在一起的原因。
向非珩平时并不会排斥和他提起姜有夏，但关于未来打算的问题，向非珩无法回答，只能道：“没什么打算。”
徐尽斯人很聪明，愣了几秒，突然猜到：“你不会还没和姜有夏说吧？”
“你打算分手了吗？”徐尽斯有些诧异，不过不久后，他又像理解了什么，低声说：“也是，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看你气你爸妈也气得够久了，怎么也得给他们点希望。那你这次回去，要和你父母说吗？”
“……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向非珩偶尔会被徐尽斯的想象力折服，“谁说我要分手。”
“异地就是分手，而且姜有夏那么好看，你们分了手都能找到更合适的，”徐尽斯摇摇头，一副历尽千帆的模样，“我也是毕业的时候，和我前女友和平分手的。”
向非珩的心情原本就已很复杂，又听徐尽斯说些毫无根据的唱衰话语，更是不悦，想提醒他，对姜有夏的性格不了解，就别妄加猜测。
但似乎怎么说都有些生硬，且他自己的感情问题，与别人多争辩无用，就懒得再争，只冷淡道：“你的经验不用套在我身上，我不是你。”
徐尽斯撇撇嘴，还想说什么，好在下一刻，司机将车停在了目的地门口。
他们下了车，沿小径走进会所，昏暗的灯光，恰当的慢速电子乐与不断过来问好的好友，转移了徐尽斯的注意。
尽管不像徐尽斯般钟爱这类场合，向非珩也不排斥，只要愿意，他可以轻松融入其中，与众人相处得十分和洽。晚上一起喝酒的朋友，向非珩大多都熟悉，与他们待在一起，不时谈笑几句，无端沉重的心情也转好了些。
到大约十一点钟，一名迟来的女孩儿提了个大袋子进来，给朋友们发新年礼物。
她已在别的地方喝过一场，摇摇晃晃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个精致的小盒子，塞进各人怀中。向非珩也得到一份，盒子沉甸甸的，里头像是什么金属物件。
朋友纷纷问女孩这是什么。
“骑士摇铃，”女孩儿说，“我哥工作室的滞销货，塞了我一后备箱两百多个，让我必须发掉。求你们收下好吗。”
四周的朋友都大笑，有人拆开来看，向非珩没有拆，因为他家也有一个。是姜有夏在他们认识之前买的。
两人正式同居的那天，姜有夏带来了。他将盒子从大包小包的行李里掏出来，珍惜地放在起居室艺术品展示架的其中一格。
当时向非珩问他这是什么，姜有夏做了展示，骑士铃摇起来声音毫不清脆，像两颗普通石头互相撞击发出的闷响，难听至极。姜有夏摇了两下，被向非珩制止，他信誓旦旦解释“反正店主说摇一下就会有教父骑士来救我，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
被向非珩嘲笑，姜有夏又撇撇嘴假装没听见，不说话，但还是把骑士摇铃装回去放好。
这两年，向非珩有时候会听到姜有夏莫名其妙地去摇铃。他并非完全不清楚姜有夏摇铃的原因，但姜有夏从来不说多什么，每天看起来都挺高兴的，乖乖地上班下班，等向非珩回家，像是比起一瞬间的不开心，他更怕被向非珩抛弃，向非珩便从不去问他为什么要摇那个铃。
很难和任何人说明白，向非珩还没有告诉姜有夏自己要回首都的原因。虽然确实还未想好要怎么说，但他也知道，等到差不多要离开时，通知姜有夏一声，再解释几句，应该便已足够。
若得知向非珩要离开江市，姜有夏大概又要去摇半小时铃。因为他在这里已有了许多朋友，有关系良好的客户，甚至开设了自己的手工课程。但他最终还是会选择义无反顾地陪向非珩一起离开江市。
这并非向非珩过度自信，而是姜有夏平时对向非珩的重视与需求程度，让向非珩十分笃定。他们两个人的事，旁人是不会理解的。
不知何时，朋友们都拆开摇铃，喜庆地摇起来，四周充满了难听的钝响和欢乐笑声，连徐尽斯都说“这玩意儿究竟是哪个神仙做的，滞销太便宜它了，谁把它回收集中销毁吧”。
在这些声音中，向非珩的手机终于亮了。
【23：35 发信人 姜有夏：打完麻将了，又输了两百。我们要到我家吃宵夜了。老公，你还在加班吗？】
向非珩回复他【下班了，很快就回家】，给姜有夏转了笔账写“老公报销”，姜有夏立刻回复【老公我爱你】，并且亲了他好几下。
又发了两条语音过来，抱怨麻将打一晚上，打得很累，亲戚没人愿意让着他，只有向非珩对他好，还没过年就想回江市了。又说“老公等你回家我想和你打电话”。
向非珩回【好】，和朋友们告别，给司机打了电话，离开这喧闹得令他头疼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姜有夏看起来是一个超绝娇妻，而向非珩看起来是一个优越感较强高高在上说话不好听的城里人，实际不完全是表面上这样，也包含有一些历史原因。
因为这篇小说的时间线会有些复杂，所以用章节名的字母来代表每一条时间线的名字，希望能方便大家理解，R代表“现在”的时间线。
这次更新的频率会是更新两天，休息一天，更新时间在存稿用完之前，应该是中午，用完后可能就会在傍晚到晚上更新！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D

第2章 R02, E01, I0
回家路上，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永不停息的巨大城市仿佛终于在今夜感到困乏，缓缓沉入睡眠之中。
手机忽然亮了，向非珩的酒意已微微泛起，昏沉地将骑士摇铃的盒子放在左手边的置物架上，解锁看了一眼，是姜有夏发来的宵夜照片。
七八个旧盘碟，摆在一张油亮的深色木方桌上，碟旁放了一叠碗筷。碟中盛的菜色，向非珩大多没见过，只能辨认出糕点和鱼肉。有些菜像是冷的，有些热气腾腾，冒着白烟。
或许是灯光色调太冷，向非珩很难对照片里的饭菜产生食欲，随意打字问：【村里的菜好吃吗？】
姜有夏马上说【当然啦，我哥做菜真的特别好吃！老公怎么知道我在村里，好聪明啊，我们昨天从镇上回村了，我都忘记告诉你了。】
他的回复实在质朴，显得向非珩有点刻薄，向非珩又看了几眼那张宵夜照片，正想补救两句，听见司机问：“向总，我明早九点来接您，时间还合适吗？”
向非珩答“可以”，立即想到要回首都与父母待那么久，心头烦躁顿生。
他厌烦回家，也不解姜有夏为何每次回老家前，都那么兴奋。
姜有夏临行前，向非珩数次逼问他几时回江市，他都答得模棱两可，只肯含糊地说：“可能初七初八初九初十吧，反正店休到正月十五呢……我们老板真好。”把话题转移到向非珩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区别于姜有夏和谐的家庭氛围，在很小的时候，向非珩便已意识到，他的家和别人有些不一样，缺乏一些关键的构成物。
而他与父母的关系，也大致可用疏远、规范和紧张来概括。
与姜有夏初次见面之前，向非珩恰好与父母发生的一场争执，也是他做下和姜有夏恋爱的决定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约是两年前的三月初。
那时向非珩刚来江市不久，对公司的业务仍在整理与了解阶段。由于分公司先前的情况十分复杂，他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傍晚，向非珩正在公司加班看资料，父母打来视频。
由于父母对向非珩最近的职业道路选择颇有微词，又常常莫名给他推送一些他们觉得适合向非珩的恋爱对象的名片，要他去认识，向非珩本懒得与他们多说话，也不想接听，不过看见弟弟和妹妹已经连线，不忍让他们独自承受来自父母的威压，他还是接了起来。
他进入视频窗口，看见父母在各自的书房里，弟弟妹妹则在学校宿舍中。父亲也注意到他的背景，开口便道：“这么晚还在公司，不代表你努力，代表你该多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
向非珩没说话，看见弟弟尴尬得目光漂移，而母亲则认同地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她又问向非珩：“我昨天发你的小顾，你加了没有？他是我见过个人条件最好的男同性恋。”
妹妹在喝水，把水喷到手机上。母亲冷冷地瞪了屏幕一眼：“向非迎，视频会也是会议，开会不要吃喝。”
“嗯嗯，”妹妹说，“对不起。”
向非珩的父亲是一间大型国企的高管，母亲是名校教授。他的一对双胞胎弟弟妹妹，各自在首都不同的大学就读，名叫向非楚、向非迎。
父母在各自的业界，都是出名的业务精通但不好相处，按照弟弟向非楚私下的形容，爸爸妈妈一直不是很通人性。
两人社会地位虽高，某部分观念却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两人常在一起发表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言论。
例如，在孩子的人生规划方面，两人坚定地认为，下一代必须在合适的阶段做合适的事。考上顶尖的大学，进入顶尖的公司，拥有顶尖的婚姻，诞下顶尖的孩子，不可有一个步骤出错。只有绝对的成功，才是他们下一代的归宿。
大多数人，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或许都会留有极大的心理阴影，好在向非珩的感情不充沛。对父母的控制欲，他的厌倦多余激愤，反抗时心情也总是冷静的。向非珩认为，渴求一种不存在的爱，代表精神的虚弱，而他不是一个虚弱的人。
大三时，或许是由于向非珩成绩优异、外表出众，引起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孩的长辈的打探，母亲担心长子在婚姻上失败，早早开始为他他物色结婚对象。
向非珩在首都上大学，被母亲骗去相了两次亲，不再忍耐，直接向他们坦白了性向。
父母自然是勃然大怒，但当时向非珩几乎已完全独立，无人能干涉他的人生。
面对父母激烈的责骂和反对，向非珩漠然地无视，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大约一年后，父母无计可施，艰难地接受了他的性取向，停止这场单方面的战争。
出乎向非珩意料的是，父母开始为他找寻同性的另一半。
可能是在讨论后，认为儿子即使是同性恋，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以便再次回到正轨，两人自说自话地为向非珩未来的恋人设定了以下几点标准：与向非珩门当户对，学历相仿，要有事业心，也要有类似的成长经历，最好也是首都人，这样两家的父母才能聊得来。
别太重视外表，不能招蜂惹蝶，当然也不能太丑。打扮必须得体，言谈举止都能体现良好的家教。
“小顾满足所有的条件，”母亲在视频那头严肃地告诉向非珩，“找一个像他这样的男同性恋太难了，大部分这样的男孩都不是同性恋。你加他了吗？”
“没加，”向非珩没什么耐心地打破她的幻想，“想谈恋爱我自己会谈，不劳你们费心。”
“为什么不加？”父亲像听不懂他说话，忽然像猜到了什么似的，问他，“难道你已经有恋人了？”
向非珩对父母的耐心已到达极限，恰好有个客户的电话打进来，立刻说“不说了，有事”，把视频挂了，投入到工作中去。
大约十一点半，他才结束工作。那晚也是只剩他与徐尽斯还留着在公司，由于办公空间是新换的，还未来得及装玻璃门。徐尽斯大概听见少许他和父母的争执，说要带他去朋友的新开的酒吧玩玩散心。
向非珩确实烦躁，需要换个地方放松心情，便和他一道去了。
酒吧离公司所在的大楼不远，位于一栋建筑的三楼，有露台可以看夜景。向非珩和徐尽斯坐在卡座，聊天不免又与工作有关。徐尽斯给向非珩讲述上一任负责人刚刚离职的那几个月里，公司的乱象，原本说得绘声绘色，向非珩也听得专注，但后来两人全不知在聊什么了。
向非珩不认为是自己或徐尽斯缺乏意志力，因为那时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姜有夏吸走。
起初是声音，有人在他身后不远处说：“阿鑫，阿鑫你怎么趴在这里了？你睡着啦？阿鑫，阿鑫。”
语气有些焦灼，但清脆得与深夜的酒吧合格格不入。若不是酒吧正巧放一首舒缓的乐曲，他的声音应该不会如此清晰。在发音时，少数几个字有些吞音，反倒有种奇异的抓耳。
向非珩原本听过就算，发觉对面的徐尽斯不知何时，已停止了说话，眼睛看着自己后方，他便也侧过脸去，看了一眼，见一个男性趴在吧台，而他的同伴手放在他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推。
一只白净无暇的手，向非珩的目光向上移了些，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姜有夏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羽绒服搭在椅背，穿一双有点旧的白球鞋。他刘海的阴影遮住眼睛和鼻梁，满面愁容，不说话时，嘴唇就抿得很紧。
“阿鑫，我们走吧，”他又开口说，“我买好单了，你不要睡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呢。”说完，他拉着同伴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想把同伴半背起来。但那人醉得很死，身体软得没有着力点，他试了两次，对方都倒回桌子上去了。
向非珩看着，忽听见徐尽斯罕见骂了句脏话又低声说：“怎么男人也能这么好看。”向非珩记得自己“嗯”了一声。
他注意到周围好几个人都跃跃欲试，想去搭讪。应该是酒精作用，向非珩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靠近他，向非珩先是闻到一阵清淡的皂香，而后看见对方匆忙而感激地抬起脸。
向非珩也确实觉得姜有夏对自己应该是一见钟情，因为姜有夏那天看到他时，微微愣了一下，雾蒙蒙的眼睛忽然间就就亮了。
说像一个人的眼睛像星星很庸俗，说像湖泊过于文雅。向非珩想不出什么更合适的比喻，只知晓那一刻，所有别的琐事，父母的催逼、工作的困境、对新城市的不习惯，一起被从重要待解决事项中划去。
“可以吗？我一个人有点难把他抬起来。”姜有夏小声地问他。
向非珩恰当地回答：“当然。”
向非珩一向是可靠的人，当时他还没有司机，听姜有夏解释说朋友喝醉了，得送回家，便先问了地址打车，等车到了，又和姜有夏一人一边，扛起了阿鑫。他个子高，将阿鑫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往电梯的方向走。
徐尽斯在不远处冲他挤眉弄眼，他也没在意。
他们背着阿鑫走出电梯，走出建筑的旋转门，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只有晚风在吹。白天出了太阳，因此夜风是轻柔的，并不寒冷。
把阿鑫塞进副驾驶座，他们肩膀便轻松了。并排坐在后座，姜有夏忙不迭地感谢，说“江市的热心人好多”，两人聊天，向非珩知道了他的名字。
姜有夏二十五岁，颐省某县城人。从一所二三流的大学毕业之后，先是在镇上一所小学当代课老师，很想出来闯闯，于是去年夏天来到江市，现在在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阿鑫是他的同乡，被女朋友甩了，拉姜有夏出来喝酒。
“我本来还以为这个酒吧不是我们可以消费得起的地方……阿鑫又喝了那么多，但是买单的时候，老板说他也失过恋，只算了我一杯酒钱，还找我加了好友，说下次请我和阿鑫喝酒……”
姜有夏轻声细语地对着向非珩絮絮叨叨，向非珩则在不纯粹的黑暗中凝视他单纯的面孔，心想，姜有夏像完全按照他父母希望中他的另一半的特征反向定制的。
一直想到抵达阿鑫的家。
把阿鑫丢在床上，他们就走了。向非珩要送姜有夏回家，姜有夏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向非珩个性比较强势，他没能拒绝。
姜有夏住在靠近郊区的一个小区，坐车要半小时。在车里，向非珩像审问犯人似的，问了姜有夏很多问题，姜有夏没有心机，全部老老实实地详细地回答。
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个问题却是姜有夏问的。要下车之前，姜有夏欲言又止，好像忽然变得有些羞怯，靠近他少许，问他：“向非珩，你是单身吗？”
距离变近，他身上的皂香好像也变得浓郁了一点，向非珩并不觉得自己有心跳加速，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告诉他：“我是。”
姜有夏盯着他，迟迟不说话，也不下车，他问：“怎么了？”姜有夏才动了动，说：“那我能不能要你的电话？我想下次请你吃饭谢谢你今天帮我。”
他语速飞快，显得更不安，像怕被拒绝，不知为何，让向非珩很满意，和他加了联系方式。
后来第一次带姜有夏加入家庭视频会议时，向非珩对父母郑重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背景。看着父母呆滞的脸，和姜有夏一无所知的笑容，向非珩觉得一举两得。
那时挂掉视频，姜有夏又冲向非珩笑了，与他漂亮的脸相比，他的笑容总有些傻气，小声说“我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见家长了”，又说“不过我爸妈没有那么开明，我可以先带你见见我哥，他知道的我的事情”。
姜有夏的开心很纯净，洗去了向非珩心中所有曾因父母的干涉，而对“开展一段情感关系”产生过的排斥情绪。
不知何时在车里睡着了，向非珩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车停在了地下车库的车位上。
司机见他醒来，才低声告诉他：“向总，我看您睡得熟，就没叫你。”
向非珩脑袋还有点重，立刻拿起手机，发现姜有夏给他发了三条消息，说自己吃完宵夜了，想和向非珩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打了一个电话来，他没接到，姜有夏又说：【那我睡啦，老公晚安】。
向非珩想了想，决定明天和姜有夏打电话时再解释，发了个【晚安】，抓起骑士摇铃，上了楼。
家中果然空空荡荡，他走到柜子边，将骑士摇铃摆在姜有夏自己买的那个旁边，两个盒子他都摇了一下，声音很接近，都很难听。
他本以为自己在车上睡过，会没那么容易睡着，但很快他便做起梦来。
梦很简单，也很真实，他来到了一个夏天的午后，坐在一间闷热的教室里，阳光白得像奶油，亮得像要将地球上所有动植物融化。
他呆呆坐着，忽而有一双手在他眼前晃动，手放下来，竟然是姜有夏略带些婴儿肥的脸。姜有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笑眯眯地望着他。
他四肢沉重，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抬起手想去碰姜有夏，却被姜有夏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在想什么呢，”姜有夏说，“傻大个，反正你又解不来这些函数，还不如陪我去玩。”

第3章 R03
今年春节，姜有夏再次回到村里的老房子过夜，让他最不适应的一点是冷。
由奢入俭难。先不说在江市的住房条件，因为他老公很娇气：家里一年四季要恒温在二十六度，浴室也有地暖，他们家比很多人家里都要舒服。只说自从高二，为了支持他哥开洗车店，全家搬到镇上之后，姜有夏也已经变得很喜欢开空调了。
六年前，父母在他哥结婚之前，把老房子二楼的主卧和小客厅重新装修了一下，贴上墙纸，铺了地板。房里也就只有这两处装上了空调，所以这次回来，小客厅成了姜有夏最爱待的地方。
姜有夏爸妈很节俭，一辈子在给房里通风，不习惯开空调；他哥有点喜欢装腔作势，就算明明在流鼻涕，也要说自己热得很；好在嫂子和侄女都和他一样怕冷，要是不出门，他们就一起窝在小客厅，除了空调，还要打开油汀，取着暖看电视。
过年放假前，姜有夏还有些客户的手工订单没做完，带了工作用具回来接着做。完成订单后，他闲来无事，教嫂子和侄女编绳，很快就进入了较为复杂的中国结编制阶段。
父母和哥哥见小侄女被他哄得服服帖帖，再也不闹着要回镇上的超市骑摇摇车，也不好继续三句不离劝他别再待在大城市吃苦，赶紧回和平镇上班了。
温暖的小客厅是姜有夏白天的港湾，但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只能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盖着厚重的棉花被，靠热水袋和电热毯勉强撑过夜晚。
在打麻将失利输掉两百的心碎腊月二十八，姜有夏缩在被子里，等待向非珩回家后给自己打电话。一直没有等到，姜有夏给向非珩打，也没人接，他只好把被角掖紧，蜷缩起来。
面颊露在外面，接触到的黑暗和空气，都冷得像冰，姜有夏的脸冻得麻麻的。他平时入睡很快，但这天闭着眼睛好一会儿，听着若有似无的屋外的寒风声，总是没法完全睡着。
可能是晚上打麻将打得太兴奋了；可能是下午他哥又跟他谈了心；可能是向非珩这两天总是不回消息，不接电话；以及其实过了零点，已经是情人节，情侣之间，情人节应该很重要才是。
本来姜有夏也忘了，他记性不好，不注重这个洋节，但他哥下午和他说了，他就记在脑子里了。
当时是吃完午餐，他哥姜金宝单独把他叫到主卧去，说要和他聊聊。走进房间，姜有夏发现没开空调，觉得很冷，刚拿起遥控，他哥马上说：“别开了，我就说几句。”姜有夏只好委屈地把遥控器放下。
“这城里日子惯得你，”他哥有点嫌弃地说，“成小少爷了。到哪都要开空调。”
“店里不开空调没人来，”姜有夏马上给自己找理由，“我的手如果冻得不灵活，也干不好活。”
他哥没他有道理，说不过他，撇撇嘴：“别跟我顶嘴。”
“爸今天又让我劝你回来上班，我都没答应，都是哥在给你顶着压力，”他说，“我知道你不想回来，你喜欢男的这个事情，在村里镇上是不好被接受。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哥哥嫂子这么开明，但哥觉得这个向非珩不是好东西，你别谈错了人被人骗了你知道吗？”
自从今年夏天，他哥来江市找他，和向非珩吃了一顿晚餐，看向非珩跟侍酒师选了一会儿酒之后，就变得特别讨厌向非珩。
姜有夏夹在中间很难做，平时都是装傻，但此刻他哥这样说向非珩，他还是得替向非珩说几句的：“哥你别这样，我老公真的挺好的，他没骗过我——”
“——姜有夏，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整天老公老公的，我听不了这个，”他哥打断他，受不了得连连摆手，像给房间的空气驱邪，“再说了，对你好在哪？他对你好为啥过年不和你回来看看爸妈？你不是天天在那参加他的家庭会议，被他爸妈挑刺？”
姜金宝越说越气，眉头紧皱：“咋不说话，你也知道你没理？”
“他爸妈给了我很多工作建议的，他弟弟妹妹也特别好，”姜有夏小声地说，“而且我怕爸妈发现我们的关系嘛，吓到他们怎么办。”
其实他回来前，曾经尝试问过向非珩。因为他哥跟他提了太多次了。
年底了，向非珩工作没那么多，连续好几天回家都很早，而且向非珩经常是可以移动办公的。江市到和平镇，是有一点麻烦，不过距离不远。早上八点出门的话，汽车转高铁，转大巴转公交车再走几步，下午一点能到家，午饭都还没凉透。
当时在家里看电影，姜有夏靠在向非珩怀里，突然想到，就问向非珩，要不要跟他回去见见他家人，他哥做菜很好吃。
问出口之后，等向非珩回答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但是向非珩就不紧张，连看都没有看他，慢吞吞地说：“自己选的电影为什么不专心看。”姜有夏不知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没多久，向非珩转头来亲他。向非珩嘴唇薄，比姜有夏凉一些，吻得重重的。他以前告诉姜有夏，他爸妈损他的时候，说嘴唇薄的小孩不恋家，也说他骨头硬，脾气坏，自我又认死理还很固执。他说出口时看上去不在乎，其实表情很在乎，姜有夏就安慰向非珩，老公你不是这样的。
但有的时候，很少的时候，姜有夏也会突然觉得有点伤心，觉得向非珩有一点陌生。不过他们接了吻，姜有夏就忘了这件事，他不想记得那么多。
向非珩是爱他的。现在他们两个人成长环境，和生活习惯都不一样，所以他们的性格也不同。
当然，姜有夏不能告诉他哥，自己的邀请被无视这件事，他不想他哥对向非珩的印象变得更差，只好瞎编了一句：“而且他去非洲出差了，非洲人又不过春节，他要到二月底才回来，好辛苦的。”
“真的假的，”他哥眉头紧锁，姜有夏就知道自己成功了，“非洲？那安全吗？”
“应该吧，”姜有夏又编，“但是他吃那些苦，从来不和我诉苦，他特别坚强。”
去非洲肯定能算得上是义士之举，他哥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又说：“那你俩情人节咋过，我明天下午带你嫂子看电影吃牛排。他给你送什么礼物？”
姜有夏编不出来了，只好说：“我不知道，他喜欢给我制造惊喜，但是非洲有时差。”
“一点计划都没有。”他哥可能是对自己的情人节计划特别自信，又把他训了一顿，才在他手脚冰凉之前，归纳了训话的主题：“这种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人，你早点看清他的本性吧。”把他放归小客厅。
姜有夏本来没那么在意他哥说的话，但他给向非珩发消息，向非珩一直没回，后来回了，又马上消失了，实在让他有点担心。
总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姜有夏想，向非珩那个司机开车挺猛的。
但冰冷的被子终于被他焐热之后，他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决定明天再去关心，在心里为向非珩祈祷了一下，希望他平安到家，告诉自己老公肯定没事的，江市这几天路上根本没什么车，就安心睡了。
睡了不知多久，姜有夏的热水袋掉下了床，发出“啪”的一声。他被吵醒了，挪动上身，迅速蠕出被子捞起热水袋，抱回怀里，迷迷糊糊又想到不知是否安全的向非珩，艰难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五分，向非珩给他发过一条晚安。
姜有夏也放心了，回了条语音，说老公生日快乐，说完闭起了眼睛，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但已经不能撤回了，就努力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不好意思说错了，老公情人节快乐。我爱你。”庆幸自己还是纠正了这个失误，继续入睡。
向非珩早晨七点半准时睁眼，看见姜有夏凌晨四点给自己发了两条语音。听完第一条，他气得清醒了，听完第二条，又莫名坐了一会儿。
向非珩知道姜有夏对外国的节日都不太有仪式感，这些节日只代表他要进入最忙的时候。但姜有夏在凌晨对向非珩说情人节快乐我爱你，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向非珩与他不同，是有节日的概念的，才为向非珩努力学习过节。
保姆放假前，刚换过床单，房间里几乎没有姜有夏的气息了。姜有夏除了沐浴乳和衣物的香味，没有别的气味。
不过床尾的软凳上铺着姜有夏精心编织的装饰毯。家里随处可见的杯垫、杯套，套在椅背上的新奇的各类毛线动物，所有的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被囤积进家里的软绵绵的物品，都显示这间房屋里，有一位热爱生活的神秘居住者。
向非珩每一次都笑话姜有夏，打毛线赚的钱全花买毛线里了。但既然他在家里放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连续两年，回老家又回得那么早。
起床洗漱之前，向非珩打字回复：【情人节快乐，有什么节日愿望？】一直到登机，姜有夏都没回，他平时周末也是这么能睡。
飞机下降时，向非珩遥遥看见城市里的积雪，白色覆盖住一部分房顶和植被。他许久没有看见雪了。
江市虽然也冷，却不常下雪，公寓楼下的水池里偶尔结起薄薄的一片冰，路过的小孩捡块石头往里一丢，就碎掉了。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点，是姜有夏整天一下楼就拍下水池的冰的长势，非要发给他，他才知道。
向非珩不爱观察，他对江市所有了解，气候、温度、文化、新闻，基本都来自姜有夏。
下午一点半，向非珩终于落地，他关闭飞行模式，收到姜有夏的两条消息，十点半发来的。
【老公，我的愿望是打麻将永远能胡，还有房里多个空调。】和【起太晚被我爸骂了。】
飞机还在滑行，向非珩给姜有夏打电话，听了半首歌，姜有夏才接起来。他那头分外嘈杂，向非珩对他说：“有夏，情人节快乐。”
“碰！”姜有夏先喜气洋洋地说，顿了一下，又含糊地回答“嗯……快乐”。
“……你又去打麻将了？”
“我姨婆家麻将室有空调嘛，”姜有夏小声道，“而且我是来报昨天的仇的。”
语音刚落，向非珩就听到他四周的人笑了。
他们说方言，向非珩听不太懂，只听到几个夹杂在其中的普通话单词。大概是在笑话姜有夏。向非珩知道姜有夏在外面，不方便说话，但他比较自我，确实不习惯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便偏不挂电话，对姜有夏说：“赢了算你的，输了算老公的。”
“好的，谢谢。”姜有夏讲话很客气，突然激动了起来：“吃！啊对不起，看错了，不吃。”
“……”想起昨晚漏接的电话，向非珩接着解释：“昨天下班和尽斯去玩了玩，喝了点酒，所以回来在车上睡着了。还收到份新年礼物，你记得你那个骑士摇铃吗，是徐尽斯一个朋友的哥哥做的，他朋友昨晚又送了一个，我摆在你那个旁边。”
姜有夏只在那头“嗯”了一声，隔了几秒，正经地说：“好，那我等会儿打完了找你，拜拜。”
有人胡了，姜有夏的手在忙着洗牌，没能马上挂电话，向非珩耳朵还贴着听筒，少有的听见姜有夏说了两句方言。
这一次他听懂了，有人问姜有夏谁打来的，是不是找对象了，姜有夏说“好朋友拜年，好朋友拜年”。

第4章 R04, E02
向非珩刚上车，姜有夏的认错短信就发来了：【老公对不起喔，刚才好多亲戚朋友在，我不敢说得很肉麻。我哥昨天都骂我了，他说不想再听到我喊老公。】
向非珩没马上回复，姜有夏又说【老公下飞机了吗？在干嘛？不会生气了吧。】
过了一小会儿，姜有夏打电话过来，第一通向非珩不接，又打来一次，才接了。
接机的司机是总公司为他配的，向非珩并不熟，也和姜有夏刚才一样，不方便说话，客气地问：“还有事吗？我在车上。”
“我溜出来了，”姜有夏可怜巴巴地说，“把风水宝位让给了表弟，我吃完午饭就来占位的，本来赢了二十呢。外面风很大很冷但是老公更重要。”
他应该确实在室外，向非珩听见风声，小孩吵闹声，还有莫名的“啪啪”的小鞭炮声响。
向非珩本想说冷就找个能躲风的地方，刚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突然听姜有夏说话：“你们几个先不要在我旁边玩摔炮了，马上要烫到我羽绒服了，最好到田里去摔啊，那里没人。”
“……”
“我知道错了，”把小孩劝走，姜有夏才将注意力转回向非珩身上，他将语气放得很软，向非珩的车里很静，若不是他那边风声仍旧很大，几乎像在向非珩耳边说：“你别生气了老公。”
向非珩觉得自己的性格大体是稳重，但吐出口的这样的句子：“还是老公吗？我以为只是给你拜年的好朋友。”
“啊？老公，你竟然听懂啦？”姜有夏微微一愣，很诧异，“好有语言天赋啊。一般人都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他又开始自然而然关注一些常人不会注意到的地方，向非珩心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没说话。
姜有夏在那头叫了几声，也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村里人真的接受不了那么新潮的思想，老公，你先不要生气，我想到办法了，你介意我喊你老婆吗？”
向非珩被他气个半死，还是笑了，姜有夏听到他笑，也在那头笑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要生气啦。”
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和首都熟悉的路，向非珩不想和姜有夏计较了，对他说：“我在回家路上。”
“好，”姜有夏问他，“过年你们家要不要开家庭会啊？我可以参加。”
“……不开。”就算开，向非珩也不想姜有夏视频出席，成为他父母挑剔的对象。
“那要开会你喊我！”但姜有夏积极地说，可能是想要表现再好一点，抵消刚才犯的错。
向非珩还想再和他说几句，问他究竟几号回江市，但姜有夏那儿有人叫他了。一个男性的声音说：“姜有夏，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这么冷的天，你站外边干什么？”
“我在打电话。”姜有夏告诉对方。
“怎么不进屋里打？”
姜有夏含含糊糊嗯了几声，应该是一时间没想出什么好借口，向非珩也不愿他着凉，主动说：“你进屋吧。”
姜有夏挂了电话，没想到向非珩连方言都听得懂了，觉得他现在聪明得有点吓人，以后还是不要再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了。
姜有夏往姨婆家走，外面的风吹得他有点头痛，刚才遇见的高中同学钱冠也跟了进来。
钱冠是姜有夏的姨爹的亲戚，给他们拿了只杀好的走地鸡过来，两人一起去麻将间。钱冠和姨婆打了个招呼，到厨房把鸡放下，又回来了。他一边看他们打麻将，一边找失去了麻将资格的姜有夏聊天。
“有夏，你刚和你对象打电话呢？”钱冠好奇地问。
“哎呀，”姜有夏假装看牌，指挥表弟，“你怎么不出这个？”
表弟瞪了他一眼：“我这牌打出去干啥，喂给唐青青？”
“你怎么知道青青在听这个牌，我去看看。”姜有夏好奇，走到唐青青旁边刚要偷看，就被表妹驱赶了：“哥你不要捣乱了，自己坐过去玩手机。”
姜有夏只好走了，坐在木头沙发上，抓了一把瓜子嗑。
钱冠也坐了过来，继续抓着他聊天：“有夏，你去江市现在做什么工作啊，还当代课老师吗？”
“没有啦，”姜有夏摇摇头，“我在一个做手工的店里上班，算是半个设计师吧。你有东西想买可以找我啊。”他想起来，开始推销：“你要不要加我的工作账号？我们的产品都发在里面，我直接寄给你，店里包邮的。”
钱冠加了，看了看他工作账号的朋友圈，感慨：“真洋气。有夏，你在城里也算是安定下来了，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还老让你去厂里找个班上呢。”
姜有夏当然记得，只是不愿附和，就笑了笑：“忘记了，好久了。但我们店也挺像工厂的，你有朋友来江市，记得让他们来逛，有好几家分店，我把地址都发给你。每周还有手工课，喜欢的话找我报名，第一节只要九十九。”
“你以后想回来吗，”钱冠假装没听到他后面那一长串，问，“还是一直留在那？”
姜有夏不喜欢想这些事，但也不想骗人，瞅着他，过了一小会儿，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江市不好吗？”钱冠问他。
“好啊，”姜有夏说，“很好的。”
他在江市，生活了两年多，还是很喜欢那里。喜欢店的工作室路边偶尔飘下来落到头顶上的大片梧桐叶，喜欢小区里一年四季都不一样的水池，喜欢家里的所有物件。喜欢这座城市很大很大，很拥挤但也很空旷。
江市完全可以容下一个不够一样的他，他却不一定能有条件一直待在那。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离开颐省的时候满怀希望，没有想过回来的事。现在也不想离开，可最近总时不时梦见他要走了。
他梦见自己打包所有的行李，回到家里，灰心丧气，没有把所有的物件拆出来。包括他的骑士摇铃在内，他全部堆在姜金宝洗车店的储物间里，继续过以前浑浑噩噩的日子了。姜有夏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可能睡在太冷了的环境里，梦就也变得很凄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镇上，睡回他有空调的小房间。
他第一天回来的时候逛超市看到油汀在打折，现在有点想去买回来。如果带回来晚上在房里开，比装空调总方便点，但家里线路老，他怕开两个油汀加空调容易跳闸，而且爸妈也会说他浪费。
因为姜有夏开始想自己的事情，和钱冠的聊天就继续不下去，两个人没话说了。还好钱冠他妈给他打电话，说家里还有只鸡等着杀，让他快点回去，他就走了。
姜有夏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忽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是向非珩他妈妈发来的。
问他明天下午两点，能不能来开视频会，他们夫妻俩想听听孩子们今年的总结，对明年的展望，也有几句新年祝辞要说。让姜有夏也来听听，对他的人生应该会很有启发。
姜有夏回她：【阿姨，我有空的。】
阿姨就马上给他发来一个会议码：【准时出席，记得写发言稿，你第四个发言。穿正装。】
姜有夏现在只有花里胡哨的大棉袄、厚厚的棉拖鞋，还有一件硕大的黑色羽绒服，方便他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起来，只好回：【阿姨，我没带正装回来。】
向非珩的妈妈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回复：【我知道了，尽量穿得正式一点。】
姜有夏现在是很熟悉这套流程，毕竟这两年来没少开，不过第一次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他还是吓了一跳。
幸好当时向非珩在他旁边。向非珩也从不嫌弃他三本师范毕业，学习不够好，梦想不够大。每一次，每一次，他想起他和向非珩刚认识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他都觉得很甜蜜。他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看中的人，老天一定也很喜欢他，让他的人生虽然窄窄的，却不给他很大的障碍，最后亲手把他的真爱送来他的面前。
第二次和向非珩见面，是周一，其实离初见只隔了两天。姜有夏想请向非珩吃饭，他说整周只有周一晚有空，只好很快又见面了。
向非珩开车来接他，说临时征用了下属的车：“我下属叫徐尽斯，你也见过，那天在酒吧，坐在我对面。”
“是吗？我没有注意，”姜有夏听他这么笃定，有点不好意思，“那天所有的人我只记得你了。”
向非珩“嗯”了一声，开了一小段，把车的空调打低了一点，姜有夏看到他热得耳朵有点泛红，心想原来他很怕热，又突然想起来：“喔，我还记得酒吧老板。”
前面红灯，向非珩踩了脚刹车，姜有夏又告诉他：“老板后来还给我发消息，要请我试新品，但我家过去太远，而且他们的酒太甜了。我们家都喝烧酒，冬天有时候喝点黄酒。”
“那今晚想喝酒吗？”向非珩问。
姜有夏摇摇头：“明天要上班。”
向非珩穿得很正式，姜有夏多看了他的领带几眼，他解释说自己刚拜访客户回来，不是有意这么穿。他选了一家泰国餐馆，不让姜有夏请客，他说自己也才来江市不久，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只吃过这间餐馆，但他觉得味道不赖。
姜有夏还是陪向非珩喝了两杯，两人在餐厅聊了很久，向非珩说得少，姜有夏说得多。说起自己刚来江市租房被中介骗钱，每天一下班就去找中介要钱，努力了一个多月，终于要了回来。
“如果你去年十二月认识我，”姜有夏告诉他，“我晚上都没空跟你吃饭的，我得去要钱。”
向非珩听得在对面一直笑，他将西装外套脱掉了，领带扯松了一点，袖口挽起来。因为他的肩膀很宽，手臂有肌肉，白衬衫的布料就很贴合。他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边缘很宽，表盘上有一个像小秒表的东西，和横着的纹路。
回家之后，姜有夏第一次觉得躺在床上有点孤独，好在向非珩很快就给他发消息了，说晚安，又问他周五下了班有没有空出来玩，有个新开的手工艺品市集，他说不定会喜欢。
【有安排临时取消了，我才空出时间了。】向非珩又突然补了一句。姜有夏才依稀想起，他好像说自己这周都没空，才非要约在周一见面。
姜有夏答应了向非珩。他们开始常常见面了。
见面不一定是向非珩提出的，其实姜有夏找他更多。
他告诉嫂子，自己找到喜欢的人了，是个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也刚来江市打工。
嫂子就给他支招，要他多去试探对方，多给对方发点消息：“如果他不烦你，经常回复你，说明你有希望了。”
姜有夏就每天都在给向非珩发消息，想和向非珩出来见面，不过他平时不怎么爱享受，对江市的娱乐餐饮业了解有限，见面的地方都是向非珩找的。
在有自己的司机前，向非珩都开着徐尽斯的那辆车，带着姜有夏到处玩。他们在三月认识，四月的第二天在一起。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向非珩骗了姜有夏三次。
向非珩和姜有夏约在下班后，在店附近的商场见面。他给姜有夏打电话，说自己在二楼，让他往楼上看，演技很好地疑惑姜有夏为什么看不到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却在姜有夏准备翻聊天记录确认的时候，从后面出现，抱了姜有夏一下，说愚人节快乐。
在姜有夏想买单的时候骗他，说自己有优惠券。姜有夏看到刷卡机拿过来，价格根本没有优惠。
最后开车带姜有夏满城乱转，假装导航坏了，一直转到十二点钟，停到姜有夏家楼下。
四月二号的凌晨十二点，在徐尽斯的车里，向非珩问姜有夏：“姜有夏，你天天找我，是不是喜欢我。”
姜有夏承认了：“被你看出来了，我就知道我藏不住事的。”
他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考试不及格，一个同样不及格的同学说得把试卷藏起来，他就也藏了一下，藏到他哥书包里，还把姜有夏名字划掉了写上了姜金宝。
向非珩没说什么，偏过脸来看他，又靠近了一些，最后吻了姜有夏的嘴唇，冷冰冰的薄薄的嘴唇，很轻地碰住姜有夏，但是一直贴了七八秒钟。移开的时候，向非珩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喜欢我就和我在一起。”他对姜有夏说，他们就在一起了。
很快，姜有夏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干净，搬到了向非珩那里。
爸妈老说，去江市干嘛，那么远，房子那么贵，工作不好找，一个人冷冷清清，在家多舒服。
来江市是没有来错的，江市很好。
姜有夏一直这么觉得。他没有选错他的路。老天爷不是坏人，心像明镜一般会辨忠奸，惩罚坏人，善待勇敢的人。

第5章 I01, R05
到家之前，向非珩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安排一件事。
现在全国都在过年，花钱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司机停在他家门口之后，向非珩还坐了一会儿，确定将事情落实了，才下车。
他家位于首都的一个老牌别墅小区，与他母亲授课的大学相距不远。在向非珩小学二年级时，弟弟妹妹出生后没多久，他们便住进来了，没再搬过家。父母很不喜欢如今流行的豪华大平层，常发表评价，说房地产的审美和良心已死。
家中现在雇有一名住家保姆，和一名小时工保洁。自从向非珩家最早时的保姆刘阿姨几年前回了老家，他父母已换了不知多少个保姆。向非珩半年没回家，按了门铃，开门的又是一张新面孔。
“您好。”新的保姆大概见过他的照片，立刻喊他小向先生，自我介绍姓郭。她说先生太太一个去打球了，一个在学校录制线上讲座，双胞胎也都不在，给向非珩简述了晚餐的菜单，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郭阿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抱歉，带着少许同情，或许她觉得腊月二十九，长子回家，却无人相迎很可怜，不过向非珩只是松了气，告诉她，菜单不需要改。
少面对他爸妈一小时，他能长寿半年。
他提着行李袋回房，先将带给弟弟妹妹的礼物拿出来。姜有夏准备了一份，他也准备了一份，这是属于姜有夏的传统节日仪式感。
去年过年，姜有夏本来还想准备给他父母的礼物，被他及时制止，姜有夏还有些担心，说“我在叔叔阿姨面前的形象本来就一般，过年礼物也不准备，会不会太不好了”。
向非珩说“送不送礼物都不会改变你的形象”，因为他父母思维的封建固执程度，注定他们一生难以变通。
姜有夏被他说服，今年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行李袋的最下方，还摆着早晨出门时，向非珩放入包里的摇铃。他没告诉姜有夏，因为无法解释。
向非珩很少会做意义不明的事，但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带上它。他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听见闷响，心想，或许是因为在意昨晚那个真实得怪异的梦。但这与滞销摇铃又有什么关联？找不到原因。
将盒子放回行李袋，向非珩拿出平板电脑，读了几份前阵子没空看的，与近期在开展的项目有关的行业报告，忽而觉得一阵困意袭来，像有一股拉扯的蛮力，将他的意志拖入睡眠中去。
梦境又来到那间教室，这时候的阳光没那么强烈了，四周变成了橙色，像来到接近傍晚的时间。
向非珩听见一阵嗡嗡声，抬头一看，是天花板挂着的几台的电风扇在转。风扇很旧，扇片掉了些漆，是灰绿色的。它们转得缓慢，他没有吹到什么风，因此全身燥热。
但这身体不像他的身体，精神也不像他的精神，他察觉到，自己几乎难以凭意志移动，他与这具肉体，仿佛只有感官互通。
身体的主人眼睛朝前看，向非珩才看见坐在他前面的人。对方趴在桌上睡觉，穿着一间旧得泛黄的白色棉T恤，背很薄，头发理得短短的，脖颈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睡得极为香甜，背部缓缓地起伏着。
这时候，他听见教室门口的动静，一名像是老师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站在讲台旁，看台下的学生，向非珩才注意到四周还有十几个同学，都在埋头写字，而他的肘下也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练习卷，只做了两三道选择题，向非珩粗略一看，字母写得歪扭也就罢了，选的还全是错的。
老师的视线扫视过班中每一名学生，停在向非珩前方，他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快步走来，敲了敲前桌人的桌子：“姜有夏，怎么又睡着了？”
从梦中被吓醒，姜有夏“啊”了一声，抬起身，看着已经站在桌边的老师。
老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摸底考还睡，天天就知道睡。你爸妈送你来暑假班是让你来睡觉的吗？”
“对不起小舅，”姜有夏先道了歉，又给自己辩护，“但是你给他们报名表就说了学校中午管一顿饭，没有说我们要做这么难的题目啊。”
他的模样可怜巴巴，他小舅大概也心软了，问他：“觉得哪几题难？”
“……”姜有夏没说话，小舅就懂了：“我现在得去别的班讲课，今晚吃了饭来我家，给你补补。”说完又看了向非珩一眼：“大块头，谁给你发的考卷？你不用写。今天别做了，我回头单独给你拿一张。”
姜有夏说“好的小舅”，他小舅便走了。等小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姜有夏忽然回头，一张漂亮的脸孔稍稍有些不悦，埋怨：“傻大个，你怎么忘记叫我了，刚刚怎么和你说的。”
向非珩听见傻大个含糊地道歉，姜有夏又认真说：“下次要记住啊，从后面推推我我就醒了，我睡得又不熟。”
身旁的同学热心道：“有夏，下次我叫你。”姜有夏立刻说：“不行啊，斌斌，你离我有点远，会被发现的。”
同学摸了摸鼻子，向非珩又眼看姜有夏伸出手，把被他压着的练习卷抽走了，看了看，惊讶地问他：“傻大个，这几道选择题你会做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摇摇头，姜有夏马上放心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变聪明了。”
这时候，墙上挂着的下课铃响了起来，聒噪至极，震得向非珩脑袋疼，离开梦境之前，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姜有夏拉住他的手腕。
姜有夏一向怕冷，大概是因为向非珩很了解他，梦里的他延续了真实的他的低体温，他的手有些冰，笑眯眯地望着傻大个：“下课啦，我带你回去吧。”
向非珩睁开眼睛。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学生时代至今，他都没有这种忽然睡去的经历，隐约觉得怪异，但心中更在乎的一点，是为何会做这个梦。
哪怕是做梦，一想到姜有夏与别人那么亲近，还有那些看上去过于熟悉的身体接触，让向非珩多少有些想要盘根问底，将那人的生平一切信息全挖出来，摊开看看与自己比较相差几何。
不过向非珩不是那种做了一个梦就去质询伴侣、想讨个说法的麻烦恋人，自然也不可能真和姜有夏提起这些，只先看了看手机。在他睡着时，姜有夏给他发了消息：【他们不让我看他们打麻将，好无聊，我把瓜子嗑光就回家了。】
又发一张照片来：【晚上来外婆家吃，我哥和我嫂子去镇上去吃饭了。】
【去约会？】向非珩问。时间已是晚上六点半，向非珩还没收到自己想看的消息，先打了个电话确认。
打完电话，姜有夏回他：【可能是吧。】然后突然给向非珩发了个红包，说：【老公，虽然我不过洋节，但是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又说：【我们已经5天没见面了，我好想你啊。】
向非珩当然知道姜有夏思念自己，他也很想他。连续两年的春节，都是向非珩觉得过得最漫长的日子，姜有夏需要他，他同样不想与姜有夏分开多一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姜有夏嘴上说得好听，行动却不一致。
去年姜有夏一直到年初九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家，而向非珩大年初三就已回到江市了。
【我今年订的也是初三回去的机票。】他给姜有夏发：【想老公就早点回来。】姜有夏又不回了。
姜有夏心虚的时候就装忙，向非珩原本想再威逼利诱一通，恰好保姆打内线来，说开饭了，便先下了楼。
姜有夏和小侄女两个人十分默契，迅速地吃完饭，双双来到小煤炉边取暖。煤炉只能围四个人，来晚了就没位置了，就像打麻将一样。
他将向非珩的消息放置在一旁，先陪小侄女玩了一会儿拍手谣。
晚上吃饭的时候，外婆也问起了姜有夏回江市的日子。她知道姜有夏今年的假放到正月十五，便问他，能不能待到正月十三再走，那是家里老太爷的忌日。
去年姜有夏正月初十收假，没来得及拜，老太爷生前那么疼他。
姜有夏自己是决定了，也答应了外婆，正月十四再回，但还没想好怎么向非珩说。他老公别的都好，唯独过年这件事，和他意见是有点相左的。
这主要是因为，向非珩和他爸妈关系稍有点紧张，去首都只是象征性过个年，回江市特别早。去年过年就是这样，向非珩大年初三突然说自己回家了，把姜有夏吓了一跳，以为向非珩大过年偷偷去流浪了，仔细一问，才知道回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春节期间，向非珩公司根本没事，一刻不停地问姜有夏回去的时间。姜有夏在家里待得好好的，还有好几户亲戚没走，好几天都处于一种一边玩一边特别为难的状态。
这次有正当理由，向非珩表面上会体谅，实际的消息可能一条不少，回去了肯定也得哄他很久。
大家都吃完后，表哥拿出两副牌，姜有夏加入了打牌的队伍，打到八点不到，小侄女要回去看动画，他就让爸妈继续打牌，带着小侄女回家。
外婆家离他家不是很远，大约步行十分钟就能到，但是晚上了风特别大，也很冷。走了几步，小侄女不想走了，姜有夏用围巾把她的脸包得只露出眼睛和脖子，羽绒服拉到下巴，抱起来，小心地沿着田埂上方的小路往前走。
小侄女五岁，穿得鼓鼓囊囊，实际上抱着是轻飘飘的一个，抱着姜有夏的脖子，给他鼓劲。黑漆漆的夜里，呼吸间白色的热气从围巾里冒出来，十分可爱。小路没有路灯，但能行一辆车，他怕有车开过来看不清他们，便打开了手机闪光灯，拿在手里，当手电筒，也示意有人。
快走到家的时候，姜有夏看到家门口停了辆车，本来以为是他哥，走近一看，有一个陌生中年男子站在车边打电话。
姜有夏一愣，走过去：“你好，请问找谁？有事吗？”
对方手机屏还亮着，冷得发抖，一副联系不到人有些着急躁的模样，见姜有夏过来，赶忙放下手机，问：“你认识这家人吗？我给人跑腿送东西来。”
“送什么啊？谁买什么东西了吗？”姜有夏把小侄女放下，奇怪地问他。
这时候，他哥嫂恰巧回来了。门口的土路路面高高低低，很窄小，车头灯一闪一闪起伏，陌生人大概以为他要找的人来了，盯着车灯，一时没再和姜有夏说话。
姜金宝停了车下来，看见不认识的人和他弟、女儿站在一起，把门一关，快步走上来：“咋了这是？”
他长得魁梧，吓得陌生人后退一步，立刻摆摆手解释：“哥，没事儿，我来送东西的。给一个人，叫姜有夏，打电话没接。”还掏了根烟给姜金宝：“哥，不好意思。”
姜有夏一愣，想起手机搁着静音，拿在手里当手电筒，这才看了一眼，才发现有八个未接来电。嫂子从副驾绕过来，把正啃着手指看热闹的小侄女抱起来走进屋里去了。
他哥皱着眉看他：“姜有夏，大过年的又买什么快递了？什么不能回镇上买？”
“没有买啊。”姜有夏很冤枉。
“你是姜有夏啊，”送货的人像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有夏，姜有夏围巾和帽子戴的很牢，他大概看不出什么，说，“我把东西给你，你签收一下。”
他说自己是县城里开专车的，本来快过年，刚要停单突然来活了，打电话才知道老板想让他跑腿，要做的那些事还很麻烦，不过给钱特别多，他和老婆商量了下，就接单了。
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先捧了束巨大的花出来，上面挂着一些正在闪动的小灯饰，塞进姜有夏怀里：“还有一个，你等我一下啊。”
他又开了个后备箱，搬出一个箱子，见姜有夏一个人拿不下，直接塞给了姜金宝：“老哥，这个你拿着。我拍张照发给老板。”
不由分说掏出手机，给姜有夏和姜金宝拍了张照，急急忙忙上车走了。
夜色深了，附近村屋都几乎只剩二楼亮着灯。冰冷的风一阵一阵吹，带来汽油味，混杂着纯粹的土的气息。姜有夏和他哥之间有些安静，站了几秒，他哥说“进屋呗”。
嫂子给他们留了条门缝，他们搬着东西走进去。到了有亮光的地方，姜有夏看见了自己怀里的花是白玫瑰，夹杂几束满天星，上面插了张粉红色的贺卡。他哥怀里的是个壁炉取暖器。
姜有夏走到饭桌边，把花放上去，见到贺卡上写了字，刚拿起，他哥就凑过来：“写的啥啊？”
“情人节快乐”，卡片是打印的，落款让姜有夏愣了愣，他哥有些震惊地读出来：“老婆，于卢旺达。”
姜有夏抿起嘴，把卡片收起来了，塞在棉睡衣的口袋里，他哥问他“真在非洲啊，卢旺达是非洲不，姜有夏你笑什么”，他也不说，一手抱花，一手扛着取暖器的箱子“噔噔噔”上了二楼，坐到床上给向非珩打电话。
向非珩很快接了，问他：“拿到了？司机给我发了照片，只认出你哥没认出你。”
“外面太冷啦，”姜有夏说，“我是旁边抱花的那个。”
“我知道你是哪个，礼物喜欢吗？”向非珩的声音冷冷的，问。
这下姜有夏真的有些想他了，说：“喜欢，谢谢老公，我都没有给你送。”
“你已经送过了，”向非珩清清嗓子，又说，“你们村里的花店像土里挖出来的，二十年没见过那么多过时艺术了。”
其实是镇上的花店，不过姜有夏不纠正他，说：“老公我要去把取暖器插上了，房间里好冷。”
他把手机接通着免提放在床上，从箱子里抱出取暖器，是很精巧的一个箱子，透明的玻璃，里面有应该是仿造而非真实的壁炉火焰。
他把插头插好之后，搬了个椅子过来放在床边，又把取暖器放在椅子上，告诉向非珩：“我要点火啦，点火仪式现在开始。”
向非珩在那头说“嗯”，声音带着笑意。姜有夏就打开了开关，火炉亮了，看上去热腾腾的，一些若有似无的温暖传到他的手边。
虽然说完晚安挂下电话，过了没到两分钟，家里还是跳闸了。

第6章 R06, E03
这个情人节的开端杂乱无章，结束得倒是不错。
不管怎么说，向非珩找的司机还是完成了任务，将花和取暖器送到了姜有夏家。不知道姜有夏的哥哥有没有看见，脸色和反应如何。向非珩打算明天仔细问一问。
向非珩能知道姜有夏家的位置，还多亏了姜有夏回乡的时候，生怕自己那堆经济价值不高但意义深远的礼品丢了哪样，一共拿走向非珩4个蓝牙定位器，塞进大包小包，其中三个被他带回了村。
打开地图，向非珩看到那大片大片的灰色和绿色，寥寥无几的文字，还有三个定位器，孤零零显示在一道细窄的道路旁边，本来以为自己网络出了什么问题，放大缩小了几次，最后才发现姜有夏住的村里确实就如地图所示，比较原生态。
姜有夏收到花和礼物，自然是惊喜万分，等取暖器顺利运行，确认姜有夏不会再冰手冰脚地睡觉，他们便道了晚安。
向非珩洗漱后，躺在许久未回来过的房间，不知怎么，不大想入睡。或许是他既好奇那个梦的发展，又怕再梦见些他并不想见到的景象。希望春节尽快结束，而他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好在这一晚，他并未做梦，睡得格外得沉。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一早起来，向非珩先给姜有夏发了条【早安】，姜有夏还在睡觉没回，他便下楼吃早餐。桌上摆着点心，弟弟妹妹已经坐在桌边。
“哥，你放心，爸妈都走了，”妹妹肩上披着姜有夏给她编织的披肩，对着向非珩展示，“怎么样，好不好看？”
“我自己选的款式，还有顶帽子。”她最近剪了短发，又染成红色，卷了外翻，配上那条花里胡哨的披肩，看起来的确不违和。
见向非珩点头，她很得意，又说：“老哥，我的披肩暖得好像母爱。”
妹妹进入青春期后便是如此口无遮拦，向非珩一直很难尊重与理解，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她撇撇嘴：“老妈又不在。”
向非楚则比较喜欢向非珩的礼物，将衬衫的袖口翻起来，露出他的运动手表。
双胞胎比向非珩小八岁，妹妹外向，弟弟内敛一些，个性都很好，全没有遗传父母的天性。三人吃着早饭，向非迎忽然问弟弟：“你下午的会议演讲稿写了没？”
“随便在网上抄了点，你呢？”
“我也是，你的给我看看，”向非迎警惕地看着弟弟，“你第一个发言，别写得太好啊。”
“真随便写的，”向非楚道，又分析，“你后面不还有哥和夏哥吗，他俩肯定比你说得少，你不用紧张。”
向非珩听到重点，问：“谁说姜有夏要来？”
“刚妈走之前说的啊，”向非迎说着，惊讶地看了向非珩一样，“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向非珩不说话了，他确实不知道。
饭后回房，向非珩开始思考该如何尽快与姜有夏沟通，阻止他参加会议。因为他很清楚，在今天的家庭会议中，他父母一定会提到他即将回首都总公司的事。而在向非珩的计划里，他会在年后再与姜有夏当面提起。
沟通此事时，两人在物理上共处一室十分重要——虽然向非珩知道姜有夏会跟他走，他还是比较希望能够在姜有夏情绪有波动的时候真正陪在他身边。
如果姜有夏今天提前得知，他当然仍旧不会对向非珩生气，至多产生一些若有似无的感伤情绪，需要向非珩适时解释与安抚几句，但向非珩有必要阻止此事的发生。
况且若是姜有夏的哥哥知道了，又将在春节期间，发表些不利于他和姜有夏感情的谬论。
思索时，向非珩再次尝试着给姜有夏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应该是静音了还在睡。此路不通，他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告诉她下午姜有夏不参会了。
【请假理由？】母亲回他。
【走亲戚。】向非珩发，又说：【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要随意给他安排会议。他有自己的生活。】
母亲回：【他昨天说今天下午有空。】
【他记性不好弄错了。】
过了一小会儿，向非珩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姜有夏发来的：【老公早上好，刚被我爸喊起来吃早饭，没看到电话，怎么啦？】
还有一条母亲发的：【问了姜有夏，下午不走亲戚。】还附上了一张他们的聊天截图，母亲问：【有夏，下午准时开会。】姜有夏说：【好的，阿姨。】上面的过往记录里，母亲要求姜有夏穿正装，姜有夏说没有。
向非珩握着手机，一时之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向非珩平时手段并不少，解决旁人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是他的专长，也是公司高薪聘请他的原因，唯独今天，面对个人事务，他稍稍失去了方向。
两人相距太远，很难实时掌控姜有夏的情绪，他不想冒进。虽然姜有夏算不上聪明，也没笨到完全不会产生怀疑。
只好见机行事，向非珩想。
为了下午的会议，姜有夏忍痛拒绝了堂哥组的年夜饭前的牌局。这对姜有夏来说基本上是一个个大损失，因为他堂哥和堂弟打牌的技术都不太好，姜有夏不去，失去的不是一个牌局，是一个称王称霸的机会。
复制会议码，进入会议室，等待发言，姜有夏已可谓是驾轻就熟。难点在于必须避开他哥，因为他哥要是知道他又在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肯定又得说一堆有的没的，对他老公百般挑剔。
于是他假装自己要完成客户的订单，吃完午饭，上楼看了会儿电视，就回到了房间。本来还想把门锁起来，发现门锁太旧，早已坏了，只好作罢。不过幸运站在他这一边，他小侄女又想坐摇摇车了，且确实是好几天没坐，他哥嫂便带着她去镇上了。
出发前，他哥还来他房里，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姜有夏其实特别想去逛集市，但只好装作手里拿着毛线，一副在干活的样子，说自己要赚钱，不去了。
“不愧是进过城了，”他哥这样评价，“倒是比小时候上进。”
爸爸代替他去打牌，妈妈到隔壁婶婶家里嗑瓜子讲闲话，家里只剩下姜有夏一个人，他把手机放在房间的木桌上，又收到一条向非珩回复的消息：【何必为这个会议拒绝你堂哥？你可以去打牌。】
姜有夏总觉得向非珩从他起床开始就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奇怪在哪。
向非珩好像不太希望他参加这次的会议，但原因会是什么？他老公突然有秘密了。记得第一次让姜有夏参加家庭会议的时候，向非珩明明很开心。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半个月，姜有夏还住在自己郊区的出租屋里。
自从谈恋爱，他们每天晚上都约会。向非珩说所有情侣都是这样，姜有夏身边的人其实不是，不过向非珩不喜欢别人跟他唱反调，姜有夏就不反驳了，不然容易吵架。姜有夏的室友和女朋友经常因为这些吵，姜有夏觉得都很没必要。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室友让让他老婆根本不会怎么样。老祖宗说了，人不用只争那么一口气。
不过让姜有夏真的有点不习惯的一点，是约完会之后，向非珩送姜有夏到楼下，两个人还要在车里聊聊天。姜有夏一困说想睡觉，向非珩脸就变黑，姜有夏只好又陪他继续说话。每天都超过十二点才睡，姜有夏很快就有点睡眠不足了，好几次差点迟到。
就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姜有夏睡到十二点起来，一边打扫卫生，一边思考怎么和向非珩商量以后回家的时间不要再这么晚，向非珩忽然来姜有夏家找他了。
姜有夏的室友出去了，家里只有他，听到敲门声，狐疑地去开门，站在门外的竟然是向非珩。
向非珩穿了一身休闲服，微微垂头，问姜有夏：“惊喜吗？”
姜有夏在店里上班上多了，一直要捧着客户，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给他捧场：“好惊喜啊！”
向非珩很满意，就进门了，坐在姜有夏房间的懒人沙发椅上，看了看四周，问：“有夏，你想不想见见我父母？”
姜有夏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想过向非珩家里的习俗是会这么早见家长，他还以为向非珩家里很现代，要谈很久很久才会走到这一步。哪怕是他们小镇里的自由恋爱，好像也没有那么快见家长的。不过如果是在村里，两个人一谈上，家里就知道也是有可能的。因为走来走去都会碰到认识的人，肯定有人会告密的。
“为什么不说话？”向非珩发现他在走神，满意变成不满意了。
姜有夏就回答：“真的吗，什么时候见啊？他们要来江市吗？”因为他知道向非珩父母和双胞胎弟弟妹妹都生活在首都。
向非珩给了他一个没想到的回答：“现在，怎么样？”
向非珩虽然问了，其实没有给姜有夏选择，因为他拿出手机，说要带姜有夏参加家庭会议，姜有夏也根本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他看到向非珩的手机屏，看他点了加入视频，两人就一起被摄像头拍进去了。
其他人也很快进来了，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穿西装的中年女性，一个扎双马尾的女孩，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
后来他才知道，向非珩家的会议分两种，小会就是群视频会议，大会就是正规进入网络会议室的会议。那天开的是小会，看到姜有夏的脸，每一个人都没说话，整个群视频五个视频窗，像一张静态的截图。
“怎么没人说话？”向非珩等了几秒，第一个开口，他声音很轻松，搂住了姜有夏，问，“认识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姜有夏。”
向非珩听起来简直有些莫名高兴，搂着姜有夏的手臂很有力，姜有夏怀疑是不是他们网卡了，不过也对着镜头笑：“叔叔阿姨你们好，弟弟妹妹你们好。”
“……”还是没有人说话，向非珩又说：“有夏，介绍一下自己。”
接下来姜有夏的表现并不是很好，他那时候还没有开手工课，羞于当着别人的面自我介绍，又容易紧张，磕磕巴巴地说自己二十五岁，毕业于颐省园山师范大学和平校区的美术专业，现在在江市一家叫吉织商店的手工艺精品店上班。
“有夏是颐省人，”向非珩又帮他补充，“他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也不能这么说，”姜有夏有点害羞，“我只有一个哥哥，他虽然考的是职校学汽修，不过现在在镇上开洗车店，生意很好，马上就要开分店了。”
那个会议，向非珩的家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全程都是向非珩先夸姜有夏几句，姜有夏又谦虚地解释几句。
姜有夏后来从一些明显的痕迹得知了，向非珩的父母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满意，他们希望向非珩能找一个高学历高收入的男朋友，姜有夏完全不符合他们的期待。不过那天他真的没发现，只是觉得对老天和向非珩充满了喜欢和感激。挂掉电话之后，他开心地对向非珩表达了自己的心情，向非珩就吻了他。
他们平时也会在告别时亲一下，但是那个吻很不一样，姜有夏都没有说完，向非珩就将他吻住。
因为兴奋，所以有点鲁莽，他好像有秘密，也好像找到一个永远跟他一国的人，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这都是向非珩不会被别人看到的一面。所以姜有夏不会怀疑向非珩的心，他们是一样的很喜欢彼此。
不过刚刚倒在床垫，姜有夏忍不住拉扯着向非珩的衣服，室友就回来了。他关门很用力，发出“砰”的一声，向非珩有些惊讶，支起来一些，又趴回姜有夏身上笑。
姜有夏自己衣服也乱糟糟的，问向非珩：“怎么办啊，我室友不知道我是喜欢男生的。”
向非珩便起来了，把他的衣服稍微整理了一下：“就说我在你房里打游戏吧。”
“不过，”他看着姜有夏，像心中动摇了几秒，才说，“你的半年租约不是快到期了吗，要不要搬来跟我住？”
姜有夏看着他，向非珩又说：“你不愿意也没事，我知道有点快。”
“是不是我家太远啦，”姜有夏问他，“小区路也不好开。”车道停满了车，向非珩每次从那些车边开过，姜有夏都觉得很危险。
“不是，不远也没不好开，”向非珩声音低低的，“是我想你搬来，好吗？”
姜有夏觉得如果他爸妈，还有他哥当时知道的话，一定会阻止他的。怎么能去寄人篱下呢，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尊严，没有结婚不能同居。
但向非珩那么聪明，聪明人都很会说话，随随便便就能把姜有夏骗得团团转，他可以找很多理由，却没有找。所以姜有夏决定相信他，这是属于姜有夏的直觉。

第7章 R07
直觉也告诉姜有夏，向非珩今天真的有点不对劲。
首先是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所有人进入会议室之后，向非珩先开口宣布：姜有夏念完自己的发言就可以走了。还要求把姜有夏换到第一个发言。
“他在村里很忙，”向非珩说，“为了参加这个会，他牺牲了和亲人的相处时间。不要再用你们的爱好绑架他。”
见向非珩这么维护自己，姜有夏很感动，不过他觉得不能去堂哥家打牌这件事，没向非珩说得那么严重。
当然，他不好驳了自己老公的面子，只好腼腆地笑一下，没有说什么。
这次家庭会议的主题是《总结年终 展望未来》，为了防止产生回声、影响会议效果，每个人虽然都在家，但在各自的房间里开。视频小窗中，除了把羽绒服拉到脖子的姜有夏，穿着普通的薄毛衣的向非珩，其余四人都穿得十分正式。
可能是因为向非珩的性格比他父母还要强势，且他说下线就真的会下线，他们已经放弃对他的会议着装要求，他提出让姜有夏先发言，他们竟然也同意了。
向非珩的母亲安排了几句议程，姜有夏便开始读他的稿子。
姜有夏写了一份不长的发言稿，回顾自己这的一年。从去年二月份春节假结束开始，首先的喜报，是他新的一年涨了工资，现在是名义上吉织商店青花路店的副店长了。老板很愿意培养他，给他报了两个设计的培训班，分别在四月和六月去上了两周，非常有收获。
“下半年没有进行上课学习？”向非珩的父亲插话。
姜有夏解释：“因为下半年有暑假，然后又有很多节日，七夕节，中秋节，国庆节，万圣节，圣诞节，这都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们是走不开的。”
向非珩父亲就安静了，向非珩的母亲开口：“下次提问之前，先保证自己做过调研，对这一行有一定的了解再问。”
姜有夏继续讲述了自己下半年的工作，不过对于明年的展望，他实在展望不出来，因为他自己展望其实没有什么用，主要得看老板怎么安排。就在中午打开他老公帮他下载的那个特别好用的人工智能助手软件生成了一份。
生成的稿件上说，他准备开更多的手工课、上更多的培训班，在江市的手工编制行业留下自己的痕迹。读了三分钟，姜有夏读走神了，差点把人工智能结束语读进去。
发言结束，姜有夏感谢了大家，有四个人率先给他鼓了掌，向非珩的父亲看大家都鼓了，抬起手微微拍了两下。
向非珩的母亲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有夏要提前离场，我在这里发表几点意见。”
她认可了姜有夏去年的成绩，说一个三本师范大学生在两年的时间里，成为一个连锁商店的分店副店长兼工作室设计师，是值得肯定的进步：“不过关于你对未来的展望这一块，我有几个问题。关于你说江市——”
“时间差不多了，”向非珩突然打断了她，说，“到我的发言时间了，有夏，去你堂哥家吧，他们不是都在等你吗？除夕快乐。”
姜有夏还没说话，联席管理人向非珩已经把他请出了会议室。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
接下来是第二个不对劲，他又收到了向非珩发来的消息：【老公对你够不够好？】
跟向非珩比，姜有夏确实不聪明，但他也能看出，向非珩好像有点心虚。他回：【谢谢老公，但是他们打牌已经不缺一了。我爸代我去了。】
【姨婆家的麻将还有位置吗？】向非珩问。
【姨婆他们去镇里的大酒店吃年夜饭了。】姜有夏告诉他，决定：【我去堂哥家看看，年夜饭有没有要帮忙的吧。】
他们家每年过年，年夜饭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轮流在各家摆，今年轮到堂哥家。
姜有夏决定先把向非珩的不对劲放在一边，是因为他想起叔母做的春卷刚出锅时特别好吃，要是去晚了春卷冷了，不但两段没有那么脆，中段也会有点软化。
他收起手机下楼，妈妈拎着装毛线的塑料袋回来了，母子俩便一起包好她要给小辈的新年红包，提着两桶坚果年货，往堂哥家里走。
年三十的天气很冷，但是也很晴朗，乡下的天很高很高，蓝得泛白，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没有一片云。风呼呼地吹着他们，走过家门口的几片田，深色的泥土上里散落几根秸秆。
妈妈突然问他：“小宝，你以后还想不想回和平镇啊？”
“啊？”姜有夏本来低头，留意着路面，怕刚刷过的鞋子陷进泥里，听到妈妈这样问，转头看看她。
姜有夏的妈妈以前在服装厂上班，现在退休了，在哥哥的洗车店管财务。她头发前几天去镇上烫了细卷，染了深棕色，在风里看起来毛毛的，喜气洋洋的。姜有夏的脸型像爸爸，是尖脸，他妈妈是圆脸，不过他的五官和肤色像妈妈，大眼睛，偏白，晒太阳也晒不黑。
他妈妈平时话并不多，但是总在他做决定、被他爸爸和哥哥否决的时候，站在他那一边，很轻但是很坚定地替他讲话，说“小宝想出去闯闯嘛，就去呀。他小时候大家都说他可以当明星，你们不是也逼他去镇上参加小明星选拔赛啊？就是小宝一直背不出词被淘汰了，你们才放弃的”。
“你在江市开心吗？”妈妈又问他，“阿妈觉得你好忙啊，是不是忙得不开心了呢。”她说：“不开心回家也可以啊，不想当代课老师就不要去了，先在家里玩玩，阿妈现在卡里的存款可以养得起你。”
“阿妈。”姜有夏有点想哭，停下脚步，靠到他妈妈肩膀上，闻到妈妈的洗发水的香味，手里的两桶坚果年货都要提不住了。他说：“我不知道。”
他妈妈就说：“那等明年再看看。”
姜有夏又告诉她：“阿妈，我也有存款的。”妈妈就摸摸他的肩膀，说：“阿妈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吃苦。你又没有心眼。以后少买那些贵的东西给我们，你阿爸查了一下你给我的项链，太贵了。阿妈平时又不戴。”
还好风实在很大，很快就把姜有夏的眼睛吹得干干的了。走到堂哥家，先闻到炸春卷的香味，又听到他爸高声出牌的声音。
他先去吃了两根春卷，被从厨房赶出来，又走到小客厅，看见三个堂哥堂弟搬了椅子，围着茶几坐，就他爸一个人占据一个长的木沙发。
“伯伯，”堂哥面露菜色，一副有点无奈的样子，“你这个飞机不对吧，没连起来。”
“是吗？”姜有夏他爸老花镜忘带了，将信将疑地拿回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好像是。”
看见姜有夏走进来，堂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有夏，你来替我打，我要去帮我阿妈了。”
“不要不要，”姜有夏连连摆手，他也不想和他爸打牌，耳朵会痛，“我就是来帮忙的。”
姜有夏他爸把牌一放，笑他们小孩懂什么帮忙，灶头都不会生，又说“和你们这些小辈打牌没劲”，决定去厨房展现自己的实力了，要炒两个他的特色菜给大家吃。
姜有夏在沙发上一坐下，堂哥就从椅子上起来，坐到他旁边，把他责怪一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姜有夏糊弄了两句，开始打牌了。
他发现堂哥的牌技见长，也以十分的用心应对，你来我往打了几副，叔母端着一盘春卷走进来，说刚炸好的，让他们先吃一吃，但不要吃多，不然一会儿年夜饭会吃不下的。
姜有夏刚吃了两个，有些吃不下，恰好堂姐下楼了，问打牌还有没有位置，他就让位给她，跟着叔母一起去房间的天井中间洗菜。
嘴上说让位，其实姜有夏觉得堂哥现在技术精进，加上下午开会，又稍稍哭了哭，耗费了很多精力，打起牌来有点累了。
叔母家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改造的，中间天井留着，水龙头也是旧得锈迹斑斑。两人用陶瓷脸盆装了水，菜篮子放在一旁，面对面搬了小板凳上坐着，边洗边择。
叔母以前也在城市打过工，干家政服务。她做事很考究，家里一堆工具，给姜有夏变出个塑胶手套，还给他系上备用的粗布围裙，让他洗菜不那么冷，水也不会溅到羽绒服上。叔母干活利索，话很少，两人本来安静地洗菜，洗了一半，叔母问姜有夏，在江市适应得怎么样，觉得好不好。
姜有夏每年回来，都被很多人问这个问题，因为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姜有夏在和平镇日子过得好好的，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出息，却突然非要去大城市闯荡。
姜有夏平时回答得都很笼统。但叔母问起来，是不太一样的，因为她也在大城市待了很多年才退休，连普通话都比别人标准不少，声音轻轻的。
“有好有坏。”姜有夏觉得自己的回答充满哲理。
叔母便笑了，她头发是直的，用发夹夹在脑后，看起来很清爽干练。她说：“小宝，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待在和平镇的。”
姜有夏看着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继续说，姜有夏也不再问了。
“你送我的拖地机器人我很喜欢，”叔母告诉他，“要是我们那时候就流行这个，很多人就要失业了。”
两人随便地聊了聊江市，叔母除了跟团旅游，没有去过那里，便听姜有夏说起江市的一草一木。姜有夏不能提他男朋友他老公，总是说着说着顿住，有时候把向非珩转化为“我一个朋友”，有时是“我另一个朋友”，把向非珩分成好几个身份，好在叔母没有多问。
择完菜，姜有夏看见向非珩给他发了个消息，说会开完了，他们准备出发去酒店吃年夜饭。
向非迎也发了消息给他，说向非楚偷偷在学校拿了两个奖都没告诉自己，害得她被批评，批评她弟弟是官僚主义的走狗，无产阶级的叛徒，真想像姜有夏一样刚说完就被请出会议室。
姜有夏安慰了她两句，向非迎还说：【我哥特意问老爸要求当会议室管理员，讲话可礼貌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会议室解散为民除害，没想到只是为了宠你。】
虽然向非迎这么说，让姜有夏觉得自己对他老公的怀疑特别坏，可是他的直觉还在不断报警，告诉他，向非珩今天有说不清的古怪。
年夜饭很快就要开始，他哥一家也到了。姜有夏被喊去端菜分碟子分碗，只好又先停止了思考。
每一年的除夕夜，都特别热闹。在堂哥家，把木门一栓，端上菜，整个厅堂都热烘烘的，姜有夏喝了几杯烧酒，把自己的红包派给几个小辈。
他阿妈捏了捏他给小侄女的那个，大概是觉得太厚，眉头都皱了皱，欲言又止。
吃到七点多，春晚马上就要开始了，小孩和几个干活不利索的长辈移步楼上的卧室和小客厅，姜有夏和他哥去洗碗，洗着洗着，外头有人开始放烟花了。
堂哥家的厨房，灶头旁边有扇窗，贴上了半透明的彩纸，姜有夏只能听见声音，看见外面一亮一亮的。
一家开始放，其他家也跟着全放了起来，姜有夏洗完了碗，走出去，看见好几个小孩都被大人抱起来，站在门廊边看。胆子大的孩子在二楼窗口，举一个长棍烟花棒，小小的烟花一个接一个啪啪的冒出来。
宽阔的黑夜，出现一条大大小小、此起彼伏的烟花圈连成的天际线。有一刹那，姜有夏很想跟向非珩打视频电话，让向非珩也来看看他的世界。
虽然向非珩不愿意来，村里的确有点远，而且很冷，向非珩生活肯定不习惯，但姜有夏长大的村落，有很多城里人见不到的东西。很多人都能够学到新知识的。
那些泥里偶尔露出一个角的泛白的小食品塑料包装纸，成片的田野，村道两旁高大的杉树，与大家在除夕和迎财神的年初四毫不吝啬放起来的大片大片的烟火，都是姜有夏也想要分享给他的生活，不仅仅是江市的梧桐树和街景。
但是身边有很多人在，姜有夏不能和他打电话，只好拍了一个视频，组织了一两句话，发给他，说：【老公，你看有人在放烟花了。】
【我哥也买了，】他告诉向非珩，【不过他要零点放，他说他买的那个大烟花叫百鸟朝凤，要八百块，是压轴的。】
向非珩说【好看】，问他：【零点你要看烟花？我以为你到时已经回房间用取暖器取暖了。】
【我想等烟花放完了再回家。】
不看百鸟朝凤，他哥肯定会生气的。姜有夏也还是没有告诉向非珩，他送的取暖器会导致他家跳闸。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只给他发了一个字，【好】，姜有夏忍不住隐晦地邀请：【老公，你真不想来我们村玩啊？你年初三就回家了，一个人多无聊啊。你要是来，我让我哥开车，到镇上的车站接你，这样你只要高铁转大巴，大巴坐到和平镇汽车站。】
向非珩说：【想是想来，可惜有工作。】
姜有夏失败了。
这时候，喝得有点多的姜金宝，醉醺醺地凑过来，虽然不知情，但事实上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小宝，你说城里人咋过大年三十的？在冷冰冰的大饭店里吃顿冷冰冰的饭？哪比得上我们热闹。”
姜有夏毫无还嘴之力，挪了挪，走到了捂着耳朵的小侄女旁边去，继续看烟花了。过了一会儿，老板在工作群里开始大发红包，姜有夏抢了好几个，他老公也突然给他发了一个很大的红包，说是把姜有夏从村里运回城里的路费，因为工作太忙，不能亲自来带回家。
姜有夏都有一点不想收，但是怕他老公不高兴，就收下了。
在零点到来之前，姜有夏许了几个新年愿望，是他能更独当一面，让爸妈和哥嫂放心，变得更受老板器重，更让向非珩父母看得起，照顾好他们的在江市的小家，过更幸福的日子。

第8章 R08, I02, E04
会议开始前的最后关头，向非珩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谈不上特别体面，胜在还是成功地化险为夷。
把姜有夏请出会议之后，父母都有些不悦，向非珩当做没看见。他没准备发言稿，随意说了几句，便结束了发言。
“只有这些？”父亲问他，“有夏都说得比你多。”
姜有夏的后半段发言一听就是找人工智能生成的，不过向非珩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家里有一个愿意跟你们客气的就够了。”
父母沉默了几秒，母亲开口：“有夏刚才讲的明年计划为什么都在江市？他不跟你一起回来？你们准备异地分居？”
“如果是这样，我看过一些研究统计，异地恋分手概率很高。”父亲说。
和父母暂时身处一个屋檐下，不方便直接离线，向非珩把会议调至静音，给姜有夏编辑了一条消息探口风。姜有夏很快回复了，没有生气，说自己准备去堂哥家帮年夜饭的忙。
见他暂时不像有所怀疑，向非珩放心了些。
即使撇开和父母相处时产生的摩擦不谈，对于向非珩来说，回首都过年也是为数不多的一件让他感到煎熬的事，会触发部分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那些事他没有和姜有夏说过，因为过于具体，有些难以启齿。
和姜有夏不同，向非珩的记性太好，以至于无法忘记从前每一次春节他的经历。
最早是弟弟妹妹出生的前一年，父母带着他回父亲的老家过年，在一座比首都更北的省会城市。
向非珩因不想成天在不同的亲戚面前表演钢琴而被训斥，除夕当晚，他被推搡着在琴凳坐下，怎么都不将手放上琴键，闹得父母下不来台。父亲大发脾气，罚他站到门外，他便出去站着。
那天下大雪，爷爷家大门外有一道封闭的玻璃玄关，玄关里落不到雪，但也没有暖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亲戚笑嘻嘻地走出来喊他进屋，他不肯进，直到爷爷奶奶实在看不过去，把他强拉着带回屋里。
进屋后长辈们也都松了口气，笑着打圆场，说非珩脾气不知像谁。“是不知道像谁，”父亲说，“我和他妈妈都很懂变通。”
他在家中地位高，无人能对他说的话有异议，只有奶奶说：“还是小孩儿，教一教就好了。”
父亲还在气头上，冷笑：“我看未必。”
向非珩真正独立之前，父母都很喜欢翻他这笔旧账。在往后与亲友的饭局上，或者不同的除夕夜，他们都会提起此事，顺便告诉在场的人，家里老大当过独生子，脾气硬得像石头，气性也大，不像弟弟妹妹那么听话，劝大家多生几个。
愿意与向非珩父母往来的亲朋好友，多少都在生活、经济上仰赖他们的帮忙，因此必须捧着他们，听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是次次都顺着他们，说一句“非珩这脾气是挺犟的”。
生活还依赖父母的儿童、少年，没有耍性子的资格。脾气硬，自尊心强，只会成为成年人的笑料和话题。向非珩想事情、学事情都很快，想明白这一点，学会不再将父母对他的嘲笑与攻击放在心里。
双胞胎后来懂事了，也会趁父母不不留意时，跑到向非珩身边，说几句爸妈的坏话安慰他。
高中再到大学，向非珩比同学都要更早独立，很快便不再需要来自父母的经济支持，获得不听话的权力。无法再强行管理他之后，父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改变，从轻视、操控，变得平和，仿若从前的羞辱从未发生过。
在外念研究生的两个除夕，父母说要给他打回家的机票钱，向非珩没有接受，也真的没有回家。第一年和朋友过了，第二年在租的房子里过。独自过年，或许在旁人看来孤独，他自己并不难过。他本便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理性占据个性的大部分，当时还有很多学习与工作亟待他完成，忙得甚至想不起正在度过新年。
现在来说，如果能指定谁一起过除夕，向非珩真正想要的对象，只有一个。此人对传统节日的钟爱，可以追溯到他提早两个月开始的春节送亲友礼品编织。还有他对家里的红色装饰细节的重视——在床头挂的两个小中国结，在门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吉利对联，以及回老家之前的大扫除。这些使生活产生了欣欣向荣的味道，也让向非珩的新年有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意义。
但此人太爱回老家过年，一去就喊不回来，一年只有一个春节，向非珩没有太多立场干涉，他自己不忍让弟弟妹妹独自面对父母，也早与童年时不好的回忆和解，最终还是选择遵循世俗礼教，回到首都家中。
除夕晚餐，他们去父亲订的一间五星酒店的中餐私厨吃，另有两位伯伯一家。
向非珩吃得心不在焉，拿着手机和有工作联络的重要投资人互相发送些新春祝福，全程没怎么同长辈说话。父母大概是怕他起身走人，不怎么敢惹他。
饭后，大伯组织家人们去一个会所接着续场，只有向非珩拒绝了，独自开车回家。
首都的除夕夜寒风凛冽，空气中飘着小雪。一位春节还在工作的年轻泊车员为向非珩将轿车开到旋转门的门口，他接过车钥匙，塞给对方几张白天包红包剩下的现金当做小费，说“谢谢”和“新年好”。
酒店离他家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返程路上，向非珩听了姜有夏在他手机里建的歌单。这是他们在江市出去约会的路上会放的，因为向非珩不爱听歌，如果要播放音乐，他们只会听这张歌单。
雪又下得再大了些，向非珩减缓了一些车速，下了高架，他看到昏黄的路灯照着那些飞扬的雪粒，照着下方的新年条幅。路过街上没有熄灭的屏幕，显示红底黄字的新年祝福，商店全闭门了。
世界外部的热闹忽然消失，代表一个个小家庭内部的温暖与热闹将要登上顶峰。
有家可归的人享受团聚，而还未找到家的一部分人，则因此缓缓地失去与世界的联络，飘往一片全然孤寂的无人区域。
直到回家停下车，收到了姜有夏给他发来的视频，看到姜有夏说【老公有人放烟花】，向非珩才重新收到信号，被划出没有家的那部分人群。
向非珩确实思念姜有夏，想得很烦躁，莫名坐立难安。但他的思念如果在除夕的末尾、姜有夏合家欢聚的时刻吐露，会显得不合时宜，他便只能坐在没有熄火的车的驾驶座上，打开姜有夏发来的视频。
在黑夜里拍摄的视频，画面本就不清晰，发过来又被压缩，黑夜里有少数闪动光点，大概是姜有夏所说的烟花。把音量调大，向非珩听见砰砰和噼噼啪啪的噪音，人说话声，唯独没有姜有夏的声音。
他回了消息，暗示姜有夏尽快回到房间，和他打电话，他们便能够在手机的两端独处，不过姜有夏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还再一次邀请他前往和平镇。
向非珩很想姜有夏，但理智尚存，没有同意。
他不愿去找姜有夏，倒不仅仅是因为和平镇树丰村确实偏远，也因他怀疑自己无法在那地方立足。
他见过姜金宝一次，两人性格合不来。虽不清楚树丰村的民风，其余村民性格是否和姜金宝相似，但根据他的推测，应该大差不差。即使大费周章去到姜有夏身边，他也可能还是不会太受欢迎。
向非珩不喜欢不确定的感觉，更不喜欢有在姜有夏面前无法掌控局面的风险，这容易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的形象，影响姜有夏对他的认知和崇拜。
婉拒邀请之后，向非珩觉得姜有夏似乎有些不高兴，好在还是收下了他的新年转账，这件事应该算是过去了。
等姜有夏从村里回到江市，他自然会好好补偿他。
回到房间，向非珩又回了几条祝福短信，而后告诉姜有夏：【回房间告诉我。】姜有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好的】，没加老公。
向非珩马上出现一些不明显的烦闷，终于知道姜有夏有时候去摇晃那个铃铛的作用。他又去行李袋里拾出盒子，拆盒将摇铃拿出来，放在手里仔细看。
摇铃是黑色的，上头深深浅浅有些印痕，不知是找了哪个设计师，画了些骑在战马上巨剑骑士的图腾，摇晃起来声音沉闷难听。
向非珩一个人待着，十分无聊，又有些犯职业病，看包装盒的贴纸查了查，制作摇铃的公司主营家具饰品，大概因为业绩不好，已经于两个月前注销，感慨姜有夏可能真是为数不多的摇铃真实的买家。
他本来不愿继续在除夕工作，因为并没有紧急事项需要在这几天完成，一时又想不到别的事可以做，便去洗漱。回到床边，又拿起手机，却只收到他弟弟发来的求救消息，弟弟说早知道脸皮厚一点，和哥一起回家，还能一起打打哥新送的游戏机。
仍旧没有来自姜有夏的信息。
向非珩忍不住想，不知姜有夏在看哪些他看不见的烟花，在他没去过的地方和亲朋好友玩什么，吃了哪些他不认识的菜，姜有夏在和谁高兴地说话。
向非珩知道姜有夏很爱自己，也常对自己说许多甜言蜜语，两人一起在江市时，姜有夏依赖他，像无法接受与他分开一分钟。他们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稳固的家庭。
并且因为个性迟钝，人不聪明，姜有夏很难被向非珩偶尔的刻薄刺伤，也不会在什么时候产生一种别人会有的、对某件事不能让步的自尊心，永远乐观地敞开心扉。
然而在分离的时刻，姜有夏的迟钝，无害却无意识地伤人，给他们美好的回忆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知何时姜有夏才会在村里玩够，想起他在江市的家和老公，早点大巴转高铁回去。
全世界都在过年，向非珩实在无聊，还是打开了电脑，看了几份行业报告，看到接近十二点，手机的屏幕不断亮起，有许多祝福的短讯传入，没有他正在等的。
最后他打开收藏夹，点开姜有夏发给他的语音。姜有夏含糊地对他说“不好意思说错了，老公情人节快乐。我爱你”。他又听了一遍。
情人节那天，他对姜有夏说，姜有夏已经送了他礼物，他没说是什么。当时他已经想好了答案，想说你早上的第二条语音可以当作礼物，但是姜有夏没有问，他就没有机会说出来。
随后不久，向非珩做了梦，梦见的不再是和姜有夏在教室里的画面，他梦到自己坐在摇晃的公交车里。
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日子，公交车没坐满，周围别的乘客，散落在各个座位，面目都不甚清晰。
这是梦的特质。向非珩便清晰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怀疑是房间里的暖气太足，才让他的梦又一次进入夏季。
他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位，靠走道的位置，热得大汗淋漓。转头看向身旁，看见了姜有夏。
姜有夏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正在看公交车外的田野。他换了一件灰色的薄T恤，看起来比白色那件新一些。公交车的窗开着，热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姜有夏的短发和睫毛都吹得颤动，T恤也微微地鼓起。
察觉到向非珩附着的躯体主人在看他，姜有夏转过脸来，冲他微微一笑：“你看什么？”
向非珩感到自己摇摇头，姜有夏便抬起手，给他扇扇风，问他：“你能吹到风吗？热不热啊。”
向非珩感觉自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姜有夏好奇地碰了一下他的脸，说“你出汗了，你不痒吗”，然后十分自然地伸手，把手指上沾到的他的汗擦在他的T恤上，还反复摩擦了好几遍，说：“不好意思，我擦一下。我喜欢干净。”
“很快就到了，”姜有夏又安慰似的说，“等到了我会去拿餐巾纸给你擦汗的。”
而后这个梦便结束了，场景来到他们在家里看一部惊悚电影。
这是姜有夏刚搬过来没多久时真实发生的事。他们看见电影出现惊吓场面，向非珩见姜有夏看得沉浸，想吓唬他，也突然抓着他的手不放。
姜有夏先被吓了一跳，接着边笑边想把手抽出来，向非珩把他压在沙发上，姜有夏开始推他，说“先不要吵我还没有看完”，向非珩逼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公重要还是看电影重要”。
姜有夏想了想，为难地但是比较坚定地说“老公重要”。向非珩本来是开玩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莫名有点耳热，放开姜有夏。姜有夏看了一会儿电影，好像不再专注，也看不下去，主动地凑过来，亲了一下向非珩的面颊。
向非珩醒来，是上午十点了，他很少睡这么久，也有些讶异。
回忆做的梦，已经不大清晰，只记得姜有夏嘴唇的触感，贴在他的脸，又移到嘴角。想起昨晚的约定，拿起手机，看到姜有夏发了好几条消息过来。
凌晨十二点半，他说【老公我回房里了】，【你怎么不理我，不会生气了吧】。打来了三个电话，又说【难道真的睡着了吗？】，最后又打了一个，才说【晚安】。
早上八点半，姜有夏又说【被我爸拉起来到外婆家拜年，困困困。】
向非珩对这些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还是较为满意，给姜有夏回了电话，姜有夏好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起来，说：“新年好啊。”
果然，那头传来向非珩熟悉的摸牌声。
“新年好，好朋友，我打来拜年。”向非珩不再介意，觉得有些好笑。
姜有夏“哎呀”了一声，有人开口说：“本来水平就一般，还打电话还走神。拜完年可以挂了。”听起来像姜金宝。
“那我不打扰你，打完给我回电话。”向非珩十分大方地说着，忽然听见姜金宝责备的语气：“大块头，你要打自己打，偷偷帮姜有夏干嘛？”
向非珩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听姜有夏“嗯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将电话挂了。

第9章 R09
【09：52 发信人 向非珩：好像没听你提起过大块头？】
【11：20 发信人 姜有夏：刚下麻将桌，是我的一个远亲。】
紧接着，姜有夏发出一条消息又撤回，不过向非珩看见了。姜有夏说【我以前以为你不想听我说这些】，撤回后过了一会儿，改成【老公想听的话我晚上和你说。他也是我堂哥的死党，好像在外面做生意，我现在也不知道很多他的事情。】
其实撤回的消息，说得也没错。
从前每当姜有夏在家念叨他那些亲戚，说村里的鸡毛蒜皮事，向非珩都没怎么注意听。他经常回答得很敷衍，他不是很喜欢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姜有夏对其他人那么关心。
有时候姜有夏说着说着，看他没兴趣，就越说越小声，最后不说了。想到这里，向非珩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回他：【好。】
他已经做好准备，晚上好好了解姜有夏那些复杂的亲戚朋友构成，，没想到姜有夏又发来一条：【剧透：大块头刚才发消息想教我出牌，结果被我哥抓到了。】
“……”向非珩又是一口气，憋了又憋，最后发消息，直接问他：【回江市的时间定了没有？】
【刚想说呢，我可能要留到正月十三，过完老太爷的忌日。那正月十四下午就可以到家啦！】姜有夏说完，发了好几个表情过来，企图把上面那句话掩盖过去，一看便是十分心虚，但主意已定的样子，然后说：【老公，老太爷生前对我很好很好的。】
“……”想过初八、初九，甚至想过初十、十一，向非珩依然没想到姜有夏能把他的春节假用得如此彻底。但姜有夏都这么说了，他已丝毫没有立场反对。
他又想到梦境中姜有夏喊“傻大个”高兴的模样，梦只是梦，向非珩很清楚，不过过了一会儿，还是忍无可忍地重新打开了电脑。
网页显示的是方才姜有夏还没有回复他消息时，他查好的前往和平镇的具体路线。
姜有夏的邀请说得简单，什么高铁转大巴，姜金宝开车来镇上接，轻松得仿佛奢华游定制项目般一路畅通无阻。向非珩实际调查之后，才发现由于颐省是个旅游大省，近五天内，从江市开往颐省省会的高铁已经一张票都没剩下了。
其次是客运中心与高铁站的距离，也有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姜有夏提都没有提起，不知是不是换乘太多自己忘了。另外，坐一次公交，到的是他自己镇上的家，去村里要再转公交。
向非珩也查了大巴车的车票，倒是还剩下一些。可能是因为除了回和平镇过年的人之外，没人会想到去往那座城镇。
他又拉了拉消息，看了一眼姜有夏那些表情包上方的字句。刺眼的正月十四。
向非珩打开航司网站，手像自己产生了一些意识，买下一张下午三点半，从首都到颐省省会的机票。买完之后，他心中知道自己冲动，而梦和大块头只是他的借口，其实也不知该怎么说，便不准备告诉姜有夏这件事，打算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订了票，又租了台车，向非珩下楼吃午餐，顺便通知父母：“我下午准备回去了。”
父母一时没反应过来，弟弟妹妹也很吃惊，停下了吃饭，抬头看他。
“有点急事。”向非珩解释。
“去工作？”父亲问他，“新年前遗留了什么事，没完成好？”
“谈新项目，我不是快退休的人，”向非珩面不改色地答道，“没这么长的休息期。”
父亲不说话了。
饭后，向非珩上楼收拾行李，双胞胎磨磨蹭蹭地来敲门。他让他们进来，向非楚扭扭捏捏地问他，怎么这么早就要走。向非迎则很直接：“哥，你是不是去找有夏啊，能把我也带上吗？我很喜欢乡村生活……”
向非珩问她：“从江市坐高铁转公交转大巴转两次公交再步行十分钟你能接受吗？”
“老哥，起落平安！”向非迎拉着她弟走了，还帮他把门关上了。
向非珩留在家里的物件不多，也不知去姜有夏家得准备什么，只知道村里没暖气，十分寒冷，幸好他已经送了取暖器。
挑拣一番，他在衣柜里拿了件从前去东北时买的长羽绒服，再拼凑出了一套他平时出短差用的东西，便出发去机场。
前往机场的路上，车变得比昨晚多了一些。向非珩看着年初一白天的街道，看见一些景点门口，人已经聚集起来，发觉自己在首都的春节，已经这么没头没尾、没滋没味地过完了。
好像只是回到一个熟悉的地方，吃了顿普通的晚餐，没什么热闹的感觉，情绪也不多。
不知姜有夏下午在干什么，见到他会是什么表情。
姜有夏说是想他去，但真会在大年初一欢迎他这位贸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吗？毕竟姜有夏的年过得那么丰富，而向非珩没什么年可过。
上飞机之前，向非珩想给姜有夏发条信息，不知发什么，飞机已经要起飞了，他便开了飞行模式，又看了一路的报告和项目分析。
落地，他收到两条姜有夏的消息。一张亲手揉的团子照片，大概是几坨白花花的糯米制品，放在一块陈旧的深色木砧板上。姜有夏的手机是向非珩给他换的最新款，然而因为室内昏暗，照片的效果并不怎么样。
另一条问向非珩：【老公，你在干嘛呢？】
向非珩没回，给租车公司打了电话，对方说已经有工作人员在出口等着接他。下了飞机走到出口，他找到了那名手里举着他的名牌的穿着立领夹克的年轻男子。
男子自称阿峰，带向非珩去停车场取了车，又开车去往车行。他说这几天要租车自驾的人特别多，“今天年初一，来取车的人还不多，明天我可就没空出来接人了，客人得自己打车来”，说向非珩订的是他们车行最后一辆。
颐省的经济不是很发达，即便是省会的城市建设，也不能说很繁华。许多高居民楼和马路都显得有点旧，写字楼和商场的绿色玻璃，也泛出一些年代的色彩。向非珩看着车窗外，又想到姜有夏的脸。
这几天，除了那场家庭会议，他都没和姜有夏视频过，全身照也只看到情人节那天专车司机拍的那一张。不知姜有夏在乡下的打扮，是什么样子。
大概看上去更不聪明了，如果手里拿着瓜子，会递给向非珩问他要不要嗑。
向非珩工作常常出差去看项目，到过的城市很多，没有一次像今天，靠近的不是自己的家乡，却生出少有的情怯。也不同以往，很仓促，缺乏准备，但他失去了忍耐的能力，他要见到姜有夏。
租车行很快就到了，向非珩选的是他能在软件上找到的年份最新、不至于显得他是个暴发户，也不难开的一辆轿车。他检查了车况，便开导航出发了。
从省会到和平镇，车程大约一个半小时，向非珩从六点开到七点多，一路看着天色由昏黄变得全黑。因车没满油，还剩十分钟下高速时，他在服务区停下来，加了个油。
向非珩没吃晚餐，随便买了个面包，就着车行送的矿泉水吃了几口，想到自己大学实习时的事，常常忙得吃了两口面包便忘了，再想起来，已经干得掉屑。他以前和姜有夏说，姜有夏每次都会心疼他。
正要重新去开车，姜有夏给他发了一条新消息，说：【老公，你吃饭了没？我们吃完了，现在陪我小侄女去镇上玩玩。我爸说等年初四放完炮仗，我们终于能回镇上的家住了。】
向非珩一愣，问：【去镇上玩什么？】
【要和她的好朋友到广场，看一个什么变脸表演。】
向非珩立刻搜了和平镇的广场，镇子很小，只有两条主街，广场自然也只有一个，在镇政府的旁边。他便改了导航，继续出发。
下高速后，他沿着国道又开了一小段，右转便进入了和平镇。夜晚的小镇，边缘黑黢黢的，开过一段路，他看见了姜有夏所说的广场。广场是亮的，热闹的音乐声少量地传进车里，向非珩不知为什么，开得慢了一点，很慢地驶近，离广场还有些距离的超市门口，他找到了一个停车位，便停在那里。
他发消息问姜有夏：【表演好看吗？】
姜有夏很快回他：【人好多啊，我们都看不清。只有我小侄女能看见。】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一个健壮的男人的肩膀上。四周都是人，看不到舞台在哪。
实际上，向非珩还是没什么靠近姜有夏的实感，他只知道自己从首都起飞，两小时后降落，取了车赶路，在从未开过的高速公路的车道上往前开。来到没来过的小镇。
他下了车，音乐立即变得很大，传进他的耳朵，冷风也吹在他的脸上。最起初他身上还带着车里的热气，走到广场边，靠近人群，热气就少了很多，只剩刺骨的冷。
向非珩对比着照片，留意着肩上有孩子的男人，寻找姜有夏，找了小半个广场，突然想起，刚认识的时候，愚人节的那一天，姜有夏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们当时还没那么熟，向非珩本来想着愚人节开玩笑，问姜有夏要不要和自己恋爱。
一句话在嘴边很久，向非珩开着车在城里绕，姜有夏坐在他身边，脸颊雪白，眼睛很大，穿着商店的员工服衬衫，里面是他领口有点变形的白T恤，信赖地望着他，奇怪地说“好端端的导航怎么会坏了啊”。随后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这个骗人的节日欺负姜有夏，哪怕姜有夏是个很好欺负的人。
零点过后，他才开口问。所以他们的初吻也不在愚人节。
姜有夏被人挤来挤去，挤得头都晕了，音乐声也很大，还有些激光射灯不断旋转，都搞不清是在夜店还是在镇头上的变脸表演。他想往人群边缘走一走，获得一些呼吸，被他哥嘲笑：“你就是城里待太久了。”
姜有夏有点委屈，想给向非珩诉苦，拿出手机，发现向非珩竟然给他打电话了。
人这么多，没谁会注意他在干嘛，正是打电话的好时机，姜有夏马上接起来，离他哥远一点，小声问：“老公？”
向非珩那边极为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姜有夏觉得奇怪，又问了一句：“老公，怎么啦？”
他怀疑是向非珩误触了，才给他打了电话，又往前钻了钻，却撞到了一个人。姜有夏刚想说“不好意思”，抬起头，看见一张让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的脸。
向非珩个子很高，在人群里特别显眼，面孔英俊，鼻梁高挺，薄嘴唇，下巴像雕塑制品，呼吸却和广场所有人一样，冒着白气，又穿了一件他平时不可能会穿的巨大的灰色羽绒服，拿着手机，抬抬下巴，问姜有夏：“想不想老公？”
姜有夏呆呆愣愣的，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不过手腕又被抓住。
“不是你要我来吗，来了又不说话。”
向非珩帮他挂掉了电话，很不明显地笑笑，好像怕姜有夏继续问自己大年初一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对姜有夏说：“新年好。”
“——向非珩？”姜金宝震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有夏回头看，他哥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向非珩，声音中带着不可置信：“你不是在非洲吗？”
“临时请了假。”向非珩声音淡淡的。
姜有夏又回头看他，发现向非珩表情怡然自得，骗人全无心理障碍，自然地对他哥解释：“我听有夏说你希望我来看看叔叔阿姨，我想了想，也还是想来陪有夏过年。”

第10章 R10
变脸表演结束了，舞台边的大音响播放着一些阖家欢乐的乐曲，镇民们拖家带口地往广场外挪。广场上四边的大灯，再加上路灯，照在每个人头顶，把大家的发丝和毛线帽的毛绒都照得发光。
他们一时安静着，姜金宝可能不知道说什么，姜有夏是不敢说话。
小侄女趴在姜金宝的头顶，好奇地看着向非珩，向非珩冲她笑笑，说“你好”，她又有点怕生，马上把头扭了过去。
“你咋来的？”在音乐声里，姜金宝还是先开口了，语气有点生硬，问向非珩，“打车？”
“租了车，自己开来的。”向非珩解释。
“租的啥？”姜金宝又冷声问，“劳斯莱斯？”
向非珩马上笑了，说：“没有，租了台皇冠。”
姜有夏看到他哥“哼”了一声，面部表情缓和少许，嘟哝道：“那倒还行，车停在哪？”
“那边。”向非珩指指广场另一头的方向。姜金宝顿了顿，说：“那走吧，正好坐你车回家里。”
“好。”向非珩没有提出异议，带着他们往广场那边走。
“老……”被他哥回头施以警告，姜有夏把“公”字咽了回去，详细和向非珩解释，“我们现在是要回家，去接我爸妈，他们不想看变脸，回家里打扫卫生了。”
“好，”向非珩一边走，一边微微低下头，问他，“今天还回村里住？”
“嗯呢，我问了我妈，我们迎完财神才回来住，”姜有夏怕他城里人不懂，又接着解释，“年初四我们要在乡下放炮仗迎财神。”
“我知道。”向非珩微微对他笑了笑。
向非珩笑起来很矜持。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的笑容究竟是代表见到姜有夏高兴，还是纯属客气。和姜有夏从小到大认识的大多数人都不同，向非珩是彻头彻尾的都市人，生活讲究，又很神秘，可能这也是姜有夏最早迷上他的原因。
在生活了这么多年的镇上，和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这儿的向非珩走在一起，姜有夏实在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走了几步，幸福、惊喜和难以置信，才慢慢地从心里浮起来。
不可以靠得太近，不想离得太远。顺着人流往前走，姜有夏偷偷地靠到了向非珩旁边，肩膀和他挨在一起。
两个人都穿得很厚，羽绒服贴着羽绒服，姜有夏觉得缺少一种贴得很近的感觉，又靠过去，不小心撞了向非珩一下。
他哥就像一个警犬，余光扫见，回头瞪了他一眼，姜有夏马上说：“啊，谁挤了我一下？人好多。”
向非珩默契地说：“人多就往我这边来点。”他隔着衣服搂住了姜有夏，姜有夏马上挨过去一点：“好的来了。”脸颊感受到暖意，也闻到向非珩身上很温暖的淡淡的木调香水味道。
姜金宝可能实在忍不住了，咬紧牙关，四下张望，紧张地责备：“你们俩能不能检点一点，这不是你们城里。”
向非珩好像也被他逗乐了，把手从姜有夏肩膀上放下来，说：“不好意思，不太熟悉镇上的规矩。”
姜金宝深呼吸了一下，才冷冷“嗯”了一声。
向非珩的车停在小侄女爱去的超市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姜金宝带着小侄女坐后座，姜有夏便坐了前面。
关上车门，姜金宝说：“姜有夏指路。”
姜有夏说好，让向非珩倒了车，朝南边开，一直盯着向非珩看，有点怕眨一下眼睛他就不见了，又忍不住和他说话：“我家很近的，我们把爸妈送到家里，刚才散步过来，走路也就十分钟。前面两个红绿灯左转就到小区了。”
“好。”向非珩看了他一眼。
姜有夏镇上的家，在一个农民搬迁小区里。小区有六栋楼，都是高层。他们最早是租了一套，后来他哥的洗车店赚了点钱，就和爸妈凑了凑，把房子买了下来。再后来他哥结婚，又买了同栋楼上的一套新毛坯房。现在姜有夏和他爸妈住在7楼，他哥嫂住11楼。
沿着挂满红灯笼小旗帜的镇路，开到小区门口，姜金宝让向非珩停一下，按下车窗，和门岗说了一声，门岗放行了，他指挥向非珩去停地面上的空车位。
“你上楼不，”刚停下，姜金宝问向非珩，“今晚住哪？”
“还没定酒店，”向非珩解了安全带，说，“我下午在首都机场转机的时候，给大家买了点特产，要是不方便让我上楼，你们提上去就行，就说是姜有夏一个朋友送的。”
他说得很随意，眼神有一种寂寞，姜有夏马上有点心疼，伸手过去摸摸他的手臂：“我今晚陪你住好了。”正好旅馆里也比较温暖，睡觉不会很冷。
他哥在后面说：“问你了吗？”
姜有夏不说话了。
“一起上楼吧，”姜金宝叹了口气，说，“就说你是他朋友，自己想个年初一大老远跑这儿来的理由。”
向非珩笑了笑：“行。”
打开后备箱，姜有夏才看见向非珩买的那一大堆有的没的。从野山参保健品，到看着就比较值钱的白酒，一袋给小朋友的乐高礼盒，还有给嫂子的护肤品。其实也是大包小包的，和姜有夏回家差不多。
“……倒是带了不少。”姜金宝评价，自己先把酒提了起来了。
他们坐电梯上了楼，爸妈已经打扫完了卫生，在客厅里看电视。姜金宝开门进去，他们看见向非珩，都愣了一下。
“叔叔阿姨好，”向非珩十分自然地朝他们打招呼，“我是有夏在江市的朋友，向非珩，你们叫我小向就行。我们一家来颐省自驾游，我想着有夏在这边，就来找他了。”
“来自驾怎么经过我们这啊？”姜有夏妈妈有点惊讶。
“我们中午落地的，先到时泽泡温泉，我不太爱泡，在那待着也是无聊，就开车过来找有夏玩玩。”向非珩睁着眼说瞎话，说得竟然还很真诚。
时泽是离和平镇五十公里的一个温泉小镇，在本省比较有名，不知道向非珩是怎么了解到的。
姜有夏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差点以为他一家真来了。他突然发现上次和徐尽斯一起吃饭的时候，徐尽斯没说错，他老公有时候真的有点坏，又转头去看他哥，他哥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了看向非珩提来的礼物，姜有夏爸妈很不好意思，问向非珩晚上住哪，这么晚了不会还得回时泽吧。
“一会儿在镇上随便订个酒店睡一晚，”向非珩笑笑，“明天再走。”
“这怎么行？”姜有夏妈妈立刻皱起眉头，对向非珩道，“我们镇上没有什么干净酒店的，住我们家吧，你和小宝住这儿，你睡小宝房里，阿姨刚刚给他换了床单，很干净的。小宝，阿妈给你去你哥房间铺个床，今晚你照顾一下小向。”
姜有夏心头一喜，还没说话，姜金宝开口了：“不好吧，过年呢，明天来来去去的也不方便，小向和我们回村里得了。”
姜有夏心疼向非珩急得眼睛都睁大了。不过向非珩能看出来，姜金宝不是真想让他去村里，大概是一时没忍住，想在语言上站一占上风。毕竟在他眼中，向非珩是娇生惯养的城市人，不会愿意住到乡下的老房子里去。
“那怎么行，”姜有夏爸爸摆手，“村里怎么住。小向住这儿啊，不用听他哥的。”
“叔叔阿姨，你们怎么方便我怎么来，”向非珩自己也不是真想去村里住，但他有时过于喜欢掌控局势的感觉，而且也不想再姜有夏面前败下阵来，便对姜有夏父母笑了笑，道：“我真不挑，平时出差没少住青旅。我和你们回去吧，跟有夏挤挤就行，我喜欢热闹。”
姜有夏妈妈听他这么一说，也愣了愣，说：“这行吗？”
“我没问题。”向非珩耸耸肩，“有夏知道，我不是什么娇惯的人。”
“啊？我不知道啊，”姜有夏缩在他旁边，像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敢说话，哼哼唧唧的，发出一些想加入却不知如何加入的声音，也像很想叫他老公但不敢叫，最后才说，“但是村里挺冷的。”
向非珩低头看了一眼，看姜有夏的脸，一半缩在羽绒服的毛边帽子里，露出 一双眼睛，眼神十分为难，好像怕他吃苦，不愿他去村里。他便又听到自己说：“放心，没事。”
“也行，小向体验体验咱们村里的风俗，”姜有夏的爸爸发话，“小宝床又大，再拿床被子去。”
就这样，几人理了些东西，但让向非珩在他们镇上房子里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才扛着一床被子下了楼。
他们开两台车去村里，向非珩跟着姜金宝开。几人分了分，姜有夏和他爸爸坐在向非珩车里。姜有夏的父亲坐在后座，问了向非珩一路的问题。
在江市做什么工作，和姜有夏是怎么认识的，家在哪，父母在颐省的旅游路线是什么。
姜有夏一待在向非珩身边，便习惯性甩手把一切都推给老公，坐在副驾驶座，一声不吭玩起了手机，只留向非珩一边跟车在狭窄的村道上开，一边应对他父亲的提问。
姜有夏的父亲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向非珩不便重复问，姜有夏也没有帮他的意思，只好一遍猜测问题，一边编故事，开二十分钟车，比高速一小时还累。
终于在条细窄的土路上停下，顺利答完姜有夏父亲的问题，向非珩松了口气，下了车，在还没完全熄灭的车灯里，看到一个农村建筑的廓形。
和城市经验比起来，向非珩的农村经验确实不是特别多。至多是去看项目时，坐在车上路过，或是从姜有夏发来的照片里，窥见一角，从未如此确切地贴近。
姜金宝打开了后备箱，把厚被子从里头扛出来，向非珩过去帮忙，第一个感觉，是这里似乎真比和平镇冷些。
大家没怎么说话，四周静得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耳畔只有风声，和空旷自然的背景音存在。黑夜里，世界仿佛忽然变得不同，向非珩才意识到他习惯的城市的噪音，车水马龙与人声鼎沸，在姜有夏长大的地方是不存在的。
他沉默地扛着被子，跟姜金宝走进院子，看见院里两个石制的不知何用的水缸。姜金宝开了锁，推开门，拉了根线，里头就亮起一些。
向非珩又看见冷色的灯泡下面，冰冷的水泥地，一张圆木桌，几张凳子。他驻足看着他没见过的景象。
姜有夏很是自然，晃晃荡荡地缩着手，走进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又回头朝他笑笑：“老——”紧接着脸色一变，改口说：“老向，干嘛不进来？”
“赶紧上楼躺着吧，”姜有夏妈妈热情地说，“阿姨给你们泡两个热水袋拿上来。”
姜有夏也拉了拉向非珩：“来吧。”
向非珩跟着姜有夏，忽然面前画风一变，出现了一道白色大理石面的楼梯。
“我哥结婚的时候装修的，”姜有夏回头告诉他，“不然可难走啦。”
走上二楼，向非珩看见两道木门，看起来也是较新，但姜有夏拉了他一把，说“我房间在那”，把向非珩往后拉，拉进了一个近似毛坯房的地方去。
说毛坯房，其实没那么夸张，贴了墙纸，地上也有看着像木地板的塑料贴纸。靠门的墙边做了柜子，书桌靠窗，有个台灯，一张深色的木床摆在中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向非珩送的取暖器，被姜有夏很珍惜地放在一张木椅上，插头也拔了，很有安全意识。
仔细看这间房，一看就属于姜有夏。因为他把床头的四个柱子都安上了喜庆的红色小毛线帽，墙上也贴了些海报，都是姜有夏喜欢的老电影。贴得很整齐，看起来甚至是有艺术感的。
向非珩和姜有夏谈恋爱两年，从没见过他的这一面，站在墙边观察着。
“我小时候在集市上买的。”姜有夏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一块五一张，现在知道是盗版的了。”
姜有夏声音细细小小的，向非珩感受到他靠近，而后一只稍有些冰冷的手钻进他的手心，捏了捏他。姜有夏很轻地问：“老公，你是真的吗？”
向非珩差点听笑了，低头看他，说“假的”。
姜有夏就马上笑笑，晃了一下他的手说“干嘛骗我”，过了几秒钟，又问：“你是因为在家里过年不开心吗？”
房间的灯光很暗，姜有夏的眼睛黑漆漆的，声音很轻，和向非珩在江市的恋人似乎有些不同。
可能更乡土一点。和向非珩的距离被迫遥远了一点，突然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是全然属于向非珩私人所有的，也属于和平镇，属于他的父母亲人。他在这里的时候好像不再那么需要向非珩了。
“非得不开心才能找你？”向非珩问他，“不是你让我来。”
“那大年初一也太——”姜有夏还没说完，他妈妈敲门来送热水袋，他立刻毫不犹豫地把手从向非珩手里抽了出去。哪怕在向非珩看来，他妈妈根本看不到姜有夏和他拉着手。
姜有夏的袖子又长又大，能塞一个热水袋进去。
向非珩没说什么，等阿姨关了门，按着姜有夏的肩膀往床上带。姜有夏吓了一跳，抓着他的衣服，向非珩找到他的嘴唇，把他压在床上。
姜有夏一开始不用力地推了他几下，像表示拒绝，被他吻了一会儿，有些软化，小声喘着气，抓着他的衣服求他：“老公，我家房子隔音特别差。你不要这样。”
他声音很轻，向非珩看他可怜，一副备受惊吓又讨好的模样，就放开了他。姜有夏坐起来一些，呼吸还未平静，乖乖地把两条被子摊开，各塞进一个热水袋，对他说：“老公，你不要生气啊，等之后回江市。”
然后开始脱自己的羽绒服，羽绒服里还有羽绒内胆，内胆里还有一件厚毛衣，向非珩看他忙上忙下，觉得好笑，问他：“回江市怎么样？”
姜有夏忙着把羽绒服全盖在被子上，脱到只剩秋衣秋裤，钻进床里，才露出一双眼睛，说：“老公，帮我关灯。”
“……”向非珩有些无奈，看见旁边的取暖器，说：“忘开取暖器了。”走过去把插头插好，打开了开关。
炉火缓缓亮起来，他听到姜有夏在他身后虚弱的声音：“老公，那个，其实——”
他没说完，房间里的灯就突然熄灭了，取暖器也没光了。
“——姜有夏！”隔壁房间传来姜金宝的大声嚷嚷。
向非珩听到，发现姜有夏说得没错，这房子隔音确实不怎么样。

第11章 R11, I03
听见姜金宝骂骂咧咧下楼去推电闸，向非珩默默先把取暖器插头拔了。
不久后，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向非珩走过去关，又听到姜金宝气冲冲上来，敲姜有夏房间门，凶巴巴地让他弟注意点。
姜有夏一声不吭、充耳不闻，向非珩替他回答：“他知道了。”
姜金宝听见他的声音，过了两秒，“嗯”了一声走了。
向非珩关灯，脱了衣服上床。一开始两人安安静静，分被子睡，但没过几分钟，姜有夏就带着他的热水袋钻了过来。
黑暗之中，一双冰冷细软的手脚贴到向非珩身上，慢慢像章鱼似的把他缠住，一边汲取温暖，一边要求：“老公，你再起一下床，把我的被子盖到你的上面，我要冷死了。”
向非珩只能又摸黑起来。
实话说，姜有夏家这种棉被的类型，向非珩从未见过。
被褥又硬又厚，盖在身上很重，许久暖不起来，也贴不紧皮肤。刚上大学时，向非珩也盖过学校统一采购的棉被，但床单被套都比这种薄不少，不至于这么粗糙。向非珩虽然不太怕冷，仍不明白这种被套面料的意义。
他起身，按姜有夏的话做了，将两条被子叠到一起，又回到被窝，姜有夏马上又抓着热水袋贴到他身上：“谢谢老公。”
向非珩本还以为姜有夏要帮他捂一捂，或者再说几句，行动表示一下感谢，没想到姜有夏又说：“不过你把被子掀太大了，好不容易有点热气都抖掉了。之后不能再这样了。”
“那怎么办，”向非珩实在受不了他嘀嘀咕咕嫌东嫌西，抓住他冰冷的手，问他，“要不你坐上来动一动取暖。”
姜有夏马上推了他一下，紧张得要命，责备：“不要再乱讲话了，我哥和我爸妈听到怎么办？”
“使唤我的时候不是叫老公叫得也挺响的。”向非珩发现姜有夏身上确实是冰，便还是把他抱住了，问他：“为什么你哥房间有空调，你房间没有。”
“他结婚装的嘛。”姜有夏说。
“那你也——”
向非珩说了三个字，意识到玩笑不该这么开。姜有夏那么笨，容易当真，便没有说下去。
好在姜有夏也没问，像没听懂一样，安静地缩在他的怀里。
姜有夏将一个热水袋踩在脚底，一个放在两人胸口下方一些的夹缝中。热水袋的温度很高，姜有夏的四肢变热，却很缓慢。房里又变得安静。他皮肤的味道和在江市不太一样，有种质朴的香皂味，吐息在向非珩胸口。
满打满算，分别的时间其实并不久，只不过向非珩精神上觉得漫长，仿佛至少一个月没见。手搭在姜有夏腰上，向非珩又觉得姜有夏好像是在乡下吃胖了一些，手感变软了。
姜有夏被他摸了几把，把面颊贴在他胸口，向非珩以为他也情动，故意问他：“不是说让我别这样。”
“什么，怎么了，”但姜有夏好像只是有点困了，含糊地说，“老公。晚安。”
没多久，姜有夏真的睡着了，在向非珩咫尺的地方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他的头发很软，向非珩忘了在哪看见过，说头发软的人脾气好，向非珩自己头发很硬，理得也短，姜有夏常说他头发太扎人。
渐渐的，姜有夏的四肢终于被向非珩捂暖了，安宁地紧贴在向非珩身上。向非珩把他们中间的热水袋拿走，摸了摸姜有夏的肩膀和脖子，又碰了碰他的下巴。姜有夏一动不动，像终于独属于向非珩的安抚娃娃。
向非珩意识到，他虽然还是没想过以后会如何，至少今天的状况是，无论和平镇的树丰村在地球哪个角落，他都要找到姜有夏，为了把姜有夏带回去。只有亲眼见到，睡在一起，他的浮躁与不安才会平息。
冰冷的年初一，躺在不熟悉的村屋卧室，向非珩发现自己入睡的感觉很怪异，似乎精神还未沉睡，自动走入了一个虚幻的区域。
在这个梦中，起初一切朦朦胧胧，晦暗不清，他听见了很闷的铃声，有人一面摇，一面对他说“一、二、三、四”。
“听得到吗？”对方说，“一，二，三，四。”
向非珩自己也说：“一，二，三，四。”对方表扬他：“很不错哦，很好！”
他的头很疼，背和肩膀也是，仿佛身体各处都有淤伤，似乎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一把扶手椅上。身边有两三个人，面前也坐着一个。
明明清醒，却又恍惚。向非珩对这场景很熟悉，知道这是他高中时的一段亲身经历，但他对那段时间的记忆一直不甚清晰，也觉得这梦应当并不是事实发生过的。
他又听到有人说：“你听听现在有什么声音？”这话不止是一个人说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紧接着出现了其他嘈杂的声音。他分不清这都属于什么，便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很闷的铃声又响了起来，有一个成熟的男声问：“学会了吗？很简单。”
“我再试试。”另一些声音回答。
向非珩从这个与先前不同的梦中淡出，真正地沉入梦中。
醒来是八点二十，已经超出他平时生物钟。意识回笼之间，向非珩听到了外头有小孩子的吵闹声，还有之前在姜有夏手机里听过的摔炮的响声。比话筒里传来清脆很多。
睁开眼，向非珩看见眼前淡淡的光晕。房间窗帘虽厚，是单层的布，遮不全太阳，一片橘红的光透露进来，照亮这件陈旧得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房间。
被焐热之后，姜有夏不知什么时候，就背对着他了，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在灰红蓝条纹的粗糙的棉枕头上，像一颗柔软的深栗色蒲公英。
过了一夜，两个热水袋冷了，一个被姜有夏踹掉，一个被推到了一边。
向非珩没有赖床的习惯，刚起来穿上裤子和毛衣，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身后叫他。回头看见姜有夏也醒了，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说：“你起来啦？”关心：“老公，你睡得好不好，习不习惯？”
“还行。”
姜有夏又说：“昨晚睡得好热好舒服，老公，你再待两天吧。”
向非珩听懂了，有些无语：“意思是让我陪你睡到你回镇上，然后我走？”
姜有夏呆了呆，扭捏道：“可是你不是还要和叔叔阿姨去自驾游吗？”
“……”向非珩差点被他气死：“姜有夏，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不是，你先别生气老公，”姜有夏终于不胡说了，“可是我要待到正月十四，你待这么久的话怎么解释啊？”
向非珩走到姜有夏面前，问他：“你只要说我能不能待，理由不用你想。”
“当然可以啦，”姜有夏缩在被子里，可能怕向非珩对他做什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装得很很乖，让向非珩难以对他凶，拙劣地解释，“我怕你在这边住不习惯嘛，你又没下过乡，我都怕你做噩梦。”
“真还可以。”向非珩看他坐起来，拿起铺在床边的衣服迅速地开始穿，一副熟练的模样，告诉他：“不过我梦到高中的事了。”
姜有夏的动作停了停，把毛衣穿好，拿起羽绒内胆，披在肩膀，抬起头，问：“是你生病的那一段时间吗？”
向非珩“嗯”了一声。
“你不是说记不得么？梦到什么？”
“复健的内容，”向非珩告诉他。
“肯定是村里的床太硬了。”姜有夏装得很伤心地说，“老公，今晚我陪你去镇上住。”
向非珩现在已经看穿他：“你是想去吹空调吧。”
姜有夏不说话了，拉起羽绒内胆的拉链，开始认真穿他的毛线裤，然后是第二双羊毛袜。
“姜有夏，”向非珩忍不住说，“一个人怎么能穿这么多衣服。”
姜有夏不吭声，继续穿上他宽大的加绒外裤，把向非珩看笑了。姜有夏抬头，严肃地责备：“不要笑啦。”
向非珩俯身吻他，手捏他的腰嘲笑：“已经摸不到你的肋骨了。”
姜有夏的手搭在他的手臂，温顺的被他吻了一会儿，向非珩的手几次三番想往里探都被推开，最后结束在姜金宝的敲门里。
“起床了，”姜金宝声音有点紧绷，好像怕他们在里面胡闹发出不雅之音，敲了好几下，“吃早饭。姜有夏，小向，起了没？”
姜有夏马上说“起了起了”，像一个圆滚滚的球从床上一骨碌翻了起来。
带着向非珩下楼，除了他爸之外，大家都在。早餐已经在桌上摆好，姜有夏看到几个白色的热腾腾的肉包子放在碟子里，就知道是他嘴硬心软的哥哥早起买的。
“老——向，”他又差点说错，“这个包子很好吃，特别抢手的。”又问：“爸呢？”
“去奶奶家帮忙了，”姜金宝说，“我和妈一会儿也去，你和小向带你嫂子侄女去集市转转，你侄女要去买头箍。”又转向向非珩：“人挺多的，也不像你们江市的什么市集那么洋气，不介意吧？”
“怎么会？”向非珩微微对他哥笑了笑，“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很喜欢亲近当地的风俗。昨天来了就发现，这里的民风很淳朴吸引人。”
姜有夏听得有点尴尬，因为其实向非珩特别讨厌人多的地方，以前小长假带他去海南岛，明明租了车，死活不肯出酒店，还说什么怕外面有病毒，姜有夏的健康比出去玩重要。
“集市能有什么风俗，”他哥嘟哝，“就是卖点东西。”但是姜有夏看得出来，他哥跟他妈好像都还是挺受用的。
饭后，他们坐上车，在姜有夏的指挥下，向非珩往集市开。
集市在姜有夏他们村、还有隔壁两个村的连接处，有一条稍宽一些的马路，两边有店面，集市在马路南边。刚驶近，姜有夏便看见了很多车堵在那里，人比他想象得还多，转头看了一眼向非珩，果然，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唇角很平，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姿态。
“这么多人啊。”嫂子在后面感慨。
向非珩问姜有夏哪里方便停车，姜有夏不知道，嫂子是很小就搬到和平镇了，回村不多，也不清楚，他们便只好像没头苍蝇似的，先转去了路的北边，想找个车少的地方停车，再走过去。
开了一小段距离，来到隔壁的村政府门口，向非珩停在一个空车位上。四人下了车往前走，经过以前的联村小学，嫂子对小侄女说：“悠悠，妈妈以前在这里上过小学的。”
姜有夏马上说：“我也是。我是这里最后一届毕业生呢。我一毕业就合并了。”
小学已经改造成了村民活动中心，操场也放了不少健身设施和儿童游玩设施，悠悠看到秋千，便要过去荡。三个大人一起陪她走过去。
姜有夏站在向非珩旁边，向非珩的羽绒服被阳光照出一种细腻的质感。站在土土的村里，向非珩羽绒服手臂上的那个品牌徽章看起来都没有那么昂贵了，脚上的球鞋也沾了点灰尘，只有脸还是英俊。
姜有夏既知道向非珩格格不入，又是没那么希望向非珩走，虽然和家里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为什么一个朋友要大过年的要在他家住整整十二天。也忽然有些奇怪，本来觉得很冷的村里，好像向非珩一来，就变得暖洋洋的了。他的手脚也不再冷冰冰。
他发现向非珩一直在看活动中心的楼，问他：“怎么啦？”
向非珩收回眼光，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忽然问他：“昨天早上电话里那个大块头，你还没和我说是谁。”
“什么大块头，”嫂子看着小侄女荡秋千，转回头来，“李远山？”
“嗯啊，”姜有夏也不知道向非珩为什么还记得李远山，便说，“就是我堂哥的好朋友，现在好像是在外面做生意吧？昨天他想教我打麻将出牌，被我哥发现了。”
嫂子便笑：“你哥跟我说了，想给你发消息。李远山和我高一一个班，好多女生喜欢他。”
“很帅吗？”向非珩突然插话。
姜有夏看了他一眼，莫名感觉他怪怪的。嫂子无所察觉：“大家那时候觉得老帅了，不过读书是很不行。以前我暑假还和他一起上过有夏舅舅办的补习班呢，就在这个小学的教室里。”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一句，向非珩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抬手按了按姜有夏的肩膀，又低头看了一眼姜有夏的手，突然之间，像有一种愤怒正被压抑，低声说：“哪间？我去看看。”

第12章 R12, E05
向非珩在联村小学的前教学楼里看教室的架势，让姜有夏觉得自己在陪老板考察新店。
小教室里的窗台，桌椅，大到整个教室的前后距离，还有窗的高度，向非珩全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
这三间教室是留下来备用的，有时村委会的人会在里面办些志愿讲座，向非珩竟然连讲台上的传单都拿起来仔细看了，又走到门口，用眼神扫视整个空间。
幸好嫂子在外头看着侄女，不然姜有夏真的怕嫂子觉得他男朋友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也不敢催他老公，只能在一边陪伴，又走了两圈，才小心地问：“老公，你在是在找什么吗？”
“怎么了？”向非珩不想回答问题的时候就会反问，眉毛还会微微挑一下，理直气壮的模样。让姜有夏想到一句话：装不心虚就是最大的心虚。这是他的自创名言之一。
“没什么，”但姜有夏也不想再思考，他知道自己想不明白，向非珩不肯说就算了，他自有自己关心的事，“老公，今晚你还住在这里的理由想好了吗？”
向非珩不知为什么，微微扯扯嘴角，说：“可能吧。”
姜有夏觉得他又在打哑谜，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靠过去亲了一下向非珩的脸：“不要可能，好好想一下。”
向非珩马上伸手捏住姜有夏的下巴，低下头来。姜有夏怕他动静太大，村里可不安全，便逃开了，向非珩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不过他没发作，又问姜有夏：“你有没有和那个大块头一起在这里补习过？”
“啊？”姜有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只觉得向非珩现在有点像一个电视剧里面疑神疑鬼的丈夫。
“有吗？”
姜有夏仔细一想，好像还真的有：“老公，你怎么知道。我高一的时候暑假，我舅舅骗我爸妈来上课能管一顿饭，当时我们还没搬到镇上去，我爸妈听到管饭好高兴啊，马上给我报名了，谁知道还要在这里写考卷。”
姜有夏想到了自己当时的心酸，又诉几句苦：“那些数学考卷好难，我根本没有一道会做的。”
“李远山会做吗？”向非珩根本不安慰他，还问他奇怪的问题。
“啊？他啊，”姜有夏皱着眉头想了想，“忘记了，我觉得他好像都不常来上课，只来吃饭。老公，你总是问他干什么？”
向非珩一声不吭，姜有夏真的觉得他好像有秘密了，却不知道他的秘密是什么。
这时候，嫂子和小侄女走了进来，说要去集市，他们便往路的另一边走。很快便能闻见各种食物的香味，打折十元三件的喇叭声夹杂人声，刚过马路，姜有夏看了向非珩一眼，向非珩一言不发，脸上已有些难看。
这时候，向非珩的手机忽然响了，姜有夏从未见他以这么快的速度掏出电话。向非珩拍了拍姜有夏的肩膀，又抱歉地对嫂子点点头：“不好意思，我有个工作电话，我过去接一下，你们先逛。”
姜有夏便和嫂子、悠悠一起走进人群里。
他买了三串冰糖葫芦，三个人边吃边逛，很快给悠悠买好了两个发箍。嫂子又试了一条小外套，姜有夏和悠悠都说好看，喜滋滋地买了下来。在集市里兜了一圈，姜有夏自己买了副可以放发热贴的手套，和一个充电暖手宝。
“有夏，小向还在打电话啊？”他们逛完了，往外走，还没靠近边缘时，嫂子问他，“这么忙。”
姜有夏不拆穿他：“是呢，他一直很忙的。”
“看起来不像普通的白领啊，像那种金领，”嫂子怕悠悠听到，声音压低了些，“很帅又很气派，一看就是城里人。你哥老是说他坏话，我以为他为人多骄傲呢，一见面明明很谦虚，而且能为了你在大年初一就从非洲赶回来，肯定很爱你。”
姜有夏听得止不住咯咯笑，一直在“嗯”，没走几步，看到打完电话的向非珩站在斑马线旁边，冲他们挥挥手。
离开集市，姜有夏又指路，带向非珩去奶奶家吃午饭。本以为场面会有些奇怪，但向非珩又是融入得很不错。他不但把自己一家来颐省自驾游的故事再讲了一遍，还发展出了些新的情节，说父母有些工作上的急事，可能得先带着弟弟妹妹回去了。
后来姜有夏才知道这是向非珩的伏笔。
因为饭后回到姜有夏家，向非珩又去接了个不知道真假的电话，开始了他新的表演。
他回到二楼，对正在看电视的姜有夏一家宣布：他爸妈真的回首都了，但时泽的温泉酒店，还有两晚的房间付了钱不能退，问姜有夏一家这几天有没有安排，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住。
向非珩说得头头是道，信念感极强，但是每一句话都往姜家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姜有夏一声不敢吭，观察着父母和哥嫂的脸色，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又怕向非珩被拆穿，又再次在心里偷偷地想，他的老公怎么这么坏。
向非珩说完他的请求，姜有夏爸爸先开口，说：“这个……”像有些为难，又不知如何拒绝。
“叔叔阿姨，主要看你们这两天有没有重要的安排，”向非珩诚恳道，“要是有重要安排，肯定还是以你们为主。两天的酒店浪费也就浪费了。”
“安排倒是没有，”姜有夏妈妈马上说，“我们在村里嘛，哪有重要的事！”
“年初四迎财神，有空去泡温泉吗？”姜金宝肯定是知道向非珩在胡扯，冷冰冰地说。
“不好意思，我不太熟悉财神爷的仪式，”向非珩慢悠悠地问，“是必须要全家在一起迎吗？”
姜有夏看着两人有剑拔弩张之势，真想让他老公快别说了，但姜有夏爸爸开口：“这么一想，今天是年初二，住到初四，回来放炮仗不是正好？”
爸爸这么一说，这件事就确定了。姜有夏也发现，他哥和他一样，经常输在数学不够好上面。
既然定下了去温泉行程，各人都回到房间，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姜有夏的行李不多，他很爱整洁，每天洗好了晒干的衣服，全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带回村里的旅行箱中。现在只需要把洗漱用品也放进去，还有他在集市买的手套、暖手宝放入，就可以走了。
刚合起箱子，向非珩也把包理好了，走过来，伸手抓着姜有夏的肩膀，很轻地把他按在柜子旁，问：“怎么样，老公厉不厉害？”看起来很是得意。
姜有夏也不好指责他骗人，只能点点头，又问他：“那你今天订的酒店吗，贵不贵啊？”
“价格你不用管。”
“那等我们回来，接下去十天怎么办啊？”姜有夏又忍不住问。
向非珩耸耸肩：“随便找个项目看看，你们镇上总不能什么经济都没有吧。”
“你不回公司上班吗？”
向非珩便垂眸看他：“你不回去我怎么回？还是你想年初七就和我一起走，让我能早点回去。”
“老公，你忘了吗？”姜有夏轻轻地提醒，“我说了要给爷爷过忌日的。”
向非珩便不吭声了，姜有夏抬起手，隔着厚毛衣和羽绒服，摸摸他的心口，感慨：“老公，你怎么这么会骗人。”
“这算什么骗，”向非珩像并不认可，从容自若地和他对视，“结果是好的，过程重要吗。最重要的是你父母开心满意我。”
其实姜有夏爸妈对向非珩再满意，也不过是对姜有夏朋友的那种满意，没有任何价值。不过姜有夏不会这么说。
而且向非珩虽然一直在骗人，让姜有夏莫名觉得他很陌生，有些心慌，但难道姜有夏自己就没有秘密吗？姜有夏也有自己不可以说的事。
“怎么不说话？”向非珩逮着他问，“你觉得你父母对我满不满意？”
姜有夏说“满意”，向非珩便笑了。他笑得很自信，很得意，姜有夏反而便难免想到自己第一次发现，向非珩的父母并不那么喜欢他的那一天。
大概是他第三次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刚谈恋爱三个月，七月份。
五月第二次参加会议时，姜有夏搞砸了。他没有准备发言稿，说得支支吾吾。向非珩的爸妈一直在皱眉。所以七月份的家庭大会议，他特地写了一份自己的月度总结。
姜有夏对着镜头认真把自己的总结念完，向非珩的头还靠在他肩膀上，十分不严肃地抓着他的手拍了几下，问他父母：“为什么不鼓掌？”
向非珩的弟弟妹妹稍微鼓了几下，姜有夏很害羞地感谢他们，但是向非珩的爸妈始终没有表示，他就有些惶恐。
接下来向非珩随便说了两句，大家都发完言，向非珩的妈妈总结完之后，突然说：“向非珩，我听说小顾已经找到男朋友了，是海外一所医学院的教授。”
姜有夏有点迷糊，问：“小顾……？”
但是没有人理会他。
向非珩不说话，像是没有听到，弟弟妹妹也视线游移。后来向非迎来江市玩，有了他的号码，偷偷发消息告诉他，小顾是她妈妈想要介绍给她哥的男朋友，他哥不喜欢被父母安排，根本没见。
但当时姜有夏早就已经猜出来了。
虽然他不是很聪明，但听到向非珩的爸爸说“这样的结合才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向非珩，你说是吗”的时候，就理解了。
离开会议室之后，向非珩没有什么表示，把姜有夏压在沙发上，很随意地吻他，问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讲稿”，说他磕磕巴巴讲话很可爱。
姜有夏觉得自己没有很磕巴，但是向非珩很强势，他也很难拒绝向非珩，等到从沙发上爬起来，已经是两小时后。
向非珩听他说不想动，从他身上起来，给他盖了条毛毯，先去洗澡了。姜有夏躺了一小会儿，不喜欢没穿衣服的感觉，觉得房里有些冷，把被向非珩揉得皱巴巴的T恤穿上了。
向非珩也总是说他的衣服旧，给他买了一些新的，但他觉得太时髦也太贵，不敢拿出来穿。
那天坐了一小会儿，姜有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到不远处展示柜里的小盒子，双腿发软地走过去，把盒子拆开，拿出向非珩说摇起来很难听的铃，轻轻地摇了几下。
听到向非珩走出房间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向非珩就笑他：“在干什么？想召唤骑士来惩罚欺负你的老公？”
姜有夏不想要向非珩笑他，把铃放回去。
现在的两个人，这样的时刻已经很少。姜有夏现在也很享受，变得放得开，被向非珩说些嘲笑的话，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听进耳朵里。因为他知道他老公就是嘴巴有点坏，不要听就好了。
他觉得他和向非珩现在磨合得很好了，比如有一些针织杯套，最初不一定特别适合某只杯子，但是套在杯子上面久了，就变成了最合适的。就像他们工作室的一些样品。
只是看到向非珩今天这样骗自己的爸妈，姜有夏知道他没有恶意，甚至是为了他们人两个好，想和他待久几天，心里不知怎么了，既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太好的预感，又莫名还是有点伤心。

第13章 R13, E06
收拾完能过两个晚上的行李，向非珩和姜金宝分别开车，出发前往时泽温泉度假区。
年初二的高速公路已经稍有些堵，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里，姜有夏爸妈坐在向非珩车的后座，不时开口，感谢他这两年在江市对姜有夏的照顾，也感谢他带他们去泡温泉。
“小宝在城里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是放心很多了，”姜有夏妈妈说，“我和他阿爸总以为他一直在吃苦，只是不跟我们说，半夜想起来老难受得睡不着。”
“现在想想，姜有夏去江市闯荡，也是因为渴望进步，”姜有夏爸爸发表看法，“不能因为在我们心里他是个小孩，就不给他去。”
向非珩听到这里，并非全然不心虚。
平时工作时，向非珩的一切手段，都只为导向想要的结果，从未因不违反法律的谎言而不安过。然而姜有夏的父母实在过于质朴，且在村里睡了一夜之后，向非珩觉得自己的心灵可能也被农村与大自然涤荡过了，听姜有夏父母的不断夸赞，良心和理智已在心中交战。
而且姜有夏在江市苦是没吃多少，但想到住在他家每天吃什么，姜有夏父母敢听，向非珩也未必敢说。
姜有夏爸爸又说：“吃苦吃苦，他在镇上也没少吃。那时候代课被人欺负，每天回家心情也很不好。”
“啊呀阿爸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姜有夏马上开口打断，“都是以前的小事情。”
向非珩瞥了姜有夏一眼，发现姜有夏似乎很紧张，本来在玩手机小游戏，都停了下来，食指在手机的侧边摩擦。
姜有夏从没提起过自己在学校代课的经历。向非珩察觉出不对，打算独处的时候盘问一番。他不喜欢姜有夏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下午四点半，七人抵达了温泉酒店。办理入住，分了三间房，姜有夏自然和向非珩一间房。
姜有夏父亲察觉到向非珩要多订一间房，还很不好意思，想付房费，向非珩立刻告诉他们：“我这两晚是用公司出差住的酒店会员积分换的，不用钱。”他才犹犹豫豫放心。
一行人拿了房卡，一道坐摆渡车去各自的小屋，姜有夏和向非珩的最远些，等姜有夏父母和哥嫂一家下了车，车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半山上终究更冷，虽然摆渡车装了防风帘，温度还是低，姜有夏的手藏在袖子里。
自从姜有夏的父亲提到他代课的事，姜有夏便一直有些走神，没有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向非珩身上，也不用眼神来黏他了。
向非珩看了一眼司机，一言不发地拉过姜有夏的手臂，前座的椅背挡住他的动作，他探进姜有夏的袖子，握住冰冷的手心。
姜有夏好像有点意外，偏过头来，很淡地笑了一下。
好在一进房间，姜有夏又生龙活虎。
司机替他们把行李送进来，关起门，姜有夏先把自己的行李箱提到衣帽间摊开，毛衣挂起，又来看向非珩的行李袋。
向非珩没想到他过来，被他一眼发现了摇铃的盒子，拿起来。
“老公，”姜有夏拿得很快，惊讶地问，“你怎么带了这个啊？”
“怎么了，”向非珩当然不会解释自己的行为，挑挑眉，理直气壮反问，“不能带？”
姜有夏愣了一下，说：“不是的，我就是问问。”老实地把盒子还给向非珩，反而弄得向非珩心里不大对劲。
姜有夏没有再说别的，当然也不生气。他大概热了，把长羽绒服脱下，又脱掉他的羽绒内胆，露出灰色的毛衣。这件毛衣向非珩以前没见过，可能是新年的新衣服，很软手感好，也不是很长。
姜有夏把衣服挂起来的时候，抬手露出蓝色牛仔裤的边缘，还有他的白色秋衣，秋衣也很新。
最早的时候，姜有夏在江市也穿秋衣，被向非珩嫌弃了好几次太土，说每次脱起来都像在演乡村爱情动作片。
姜有夏难得努力辩解了几句，说走到地铁站和出来真的特别冷。向非珩便雇了司机接送他，把家里三套秋衣全丢了，他就没再穿过。结果这次回老家又偷偷再买。
但不知何时起，向非珩已经失去了对姜有夏穿搭的管理欲望，觉得姜有夏穿什么都挺可爱的，没必要干涉。
他伸手碰了一下姜有夏的腰。姜有夏躲了一下，把衣服挂好，回头，傻里傻气又乐呵呵地埋怨：“老公不要这样，我怕痒。”
姜有夏的皮肤白而细腻，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见他时，能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
不过姜有夏看其他人的眼神，与看向非珩不同，一种是懵懂、没有太多感觉的善意，一种是依恋、喜爱，任何人如若见过，都可以分清。
就连徐尽斯有时都会表达他的疑惑，问姜有夏为什么会喜欢向非珩到这种程度。很多时候，向非珩并不是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而姜有夏也不像是那种会喜欢坏人的人，否则早被坏小子骗得人财两空。
面对徐尽斯的问题，向非珩从不屑于回答，不过他自己也想过，没有确切的答案，只知道姜有夏确实爱他，爱得直接坦荡，毫不掩饰。
“怎么回事，”姜有夏发现向非珩走神，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跟他开不好笑的笨玩笑，“我老公不见了吗？”
向非珩抓住他的手腕，也找回自己的声音。
晚餐在度假酒店的中餐厅吃，向非珩让管家订了个包厢。服务员带着他们走进包厢，姜有夏的父母起初看起来又有些局促。
这次向非珩吸取了教训，没像上次一样选酒，只是先要了两瓶茅台，说大过年的，得来点白的。
平时和姜有夏出门约会，几乎都喝葡萄酒居多，向非珩只猜到姜有夏父亲和姜金宝都爱喝白酒，没想到姜有夏也这么爱喝，而且酒量不差。
最后姜家几人都没事，反而不常喝白酒的向非珩有些晕了，眼前的灯光变得模糊，声音也变得遥远。
向非珩喝酒一喝多，不愿自己失态，便不爱说话。不过姜金宝话变得很多，倒也没冷场。他说起了他的洗车店事业，又和他爹妈媳妇拍胸脯保证，明年赚了钱，像堂哥一样，带着全家包括岳父岳母一起出国，到普吉岛玩几天。
“姜有夏也去。”姜金宝醉醺醺地说。
向非珩想看姜有夏一眼，看姜有夏答不答应，眼睛有些抬不起来，只听见姜有夏做贼似的回答：“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呢。不过我没去过普吉岛呢，好玩吗？我去问问堂哥。”
向非珩想让姜有夏重新说一遍，问他什么意思，老公还在场，就敢想这些，理智控制着他，没有乱说，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好在姜有夏的妈妈看出来他喝得差不多了，开口道：“你们开车也累了，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向非珩便叫来了服务生，签了单，勉强保持着正常的姿态，和姜有夏一起回了房间。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感知不到温度的差异，时间也变得可以伸缩，从摆渡车回房间的事他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还是一言不发，回了房间，才拽着姜有夏，把脸埋进姜有夏毛茸茸的帽子里。
姜有夏先是笑，承托着他，后来发现向非珩基本上要站着睡着了，才拖着他往床边去，嘴里还嘟哝：“老公，原来你喝三两白酒就是这个样子的。”
向非珩不是没听见，马上问他：“什么意思？”
姜有夏不说话，把他拖到床上，向非珩仰躺着，握住姜有夏的手，把他往自己身上拉。姜有夏惊叫了一声，侧了侧身，没压到他，不过安静地躺在了他的身旁。
姜有夏没脱外套，羽绒服蓬松地碰着向非珩的手臂，似乎躺得有点热了，才拉下拉链。
向非珩有些晕眩地闭起了眼睛，又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清醒了些，过了不久，听见姜有夏说：“我觉得今天晚上好像在做梦啊。”
“开心得像假的一样，老公有一个词叫美满，今天很美满，”他说，“虽然我爸妈只以为你是我朋友，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没想过你真的会来找我。”
“对我这么没信心。”向非珩仍旧闭着眼，开口问他。
姜有夏少见得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说：“不是啦。”
姜有夏好像太热了，又坐起来，去脱了外套，才回来。姜有夏坐在向非珩身边，靠过来，摸摸向非珩的脸，说“好烫”。给向非珩一种很不擅长照顾人却非要照顾老公的感觉。
向非珩觉得他笨手笨脚好笑，伸手抓着他的手腕，拉开不让他碰自己的脸，又向下滑，与他十指相扣。
牵了一会儿手，向非珩想起白天车上，姜有夏父亲提到的事，开口问：“你以前在代课的学校发生过什么？”
“没有什么啊。”姜有夏这样说。
他的声音远远近近，显然在逃避问题，向非珩的手用力了些：“有什么事连老公都不能告诉？”
“真的没什么。”姜有夏笑了一下。
向非珩以前会生气，因为他不允许姜有夏有事瞒着他，他在关系中是说一不二的人，但依然是渐渐地，他知道自己好像也变了，说不出重话，低声说：“都把你逼来江市闯荡了，还没什么。”
“不是的，”姜有夏想了一会儿，“我不是因为那个才来江市的，不全是。”
“而且如果不是来了江市，我怎么会碰到我老板，然后碰到阿鑫，又碰到你，”姜有夏轻轻地说，“老公，其他的都不重要。”
向非珩睁开眼看了一眼，姜有夏正也看着他，认真，温顺，眼神中大部分是爱，小部分是封闭。
让向非珩发现他与姜有夏好像有些不一样。
他常对姜有夏诉说一切，发表情绪，姜有夏居然不是，姜有夏只是擅长聆听，给他回应。
或许也因为姜有夏是个活在当下的人。今天的他似乎就不再是昨天的他，总是乐观而勤劳地更新着每一天的情绪，让向非珩也一直没那么关注过他的过去，只以为姜有夏一直是不聪明、易于满足的一个人。
酒精上头，向非珩的大脑有些云雾一般，但总觉得他做的那些梦，姜有夏不愿提起的事，以及上午走进的那间和他的梦里有少许相似、又不完全一样的教室，让他止不住疑惑，止不住想解开这个谜团。
他本是个无神论者，却不得不相信，他周围出现了一些怪力乱神的因素。
姜有夏陪他躺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他像不省人事了，便亲亲他的脸，去洗澡了。等姜有夏洗完，他也去简单地冲了个澡，便回来躺下，立刻睡着了。
这晚睡得很好，不过因为睡得早，向非珩凌晨一点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竟然听到姜有夏说梦话。
房间里只有夜灯，昏暗得比梦还像梦。向非珩的酒已经完全醒了，大脑不再昏沉，听到平时睡觉乖得像鹌鹑一般的姜有夏哼哼唧唧一通，突然说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向非珩在梦里梦见过。他陡然一惊，转过头去，盯着姜有夏，姜有夏却不再说话了。
向非珩有些睡不着，坐起来，给他弟弟发了短信，问弟弟记不记得自己高中手术出院之后，是不是一直待在家，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弟弟大概在玩游戏，很快就回复了他：【对啊，当然在家，怎么了哥？】
向非珩便没再回复。
那是向非珩高二第二学期刚开始时发生的。他忽然变得经常头痛，情绪不稳定，且注意力不集中。
向非珩身体一向健康，父母觉得是青春期激素变动造成的，他自己仍觉得不对，找了个周末，去医院挂号查了查，发现右额侧叶有一个小型的良性肿瘤。
肿瘤虽然不算大，位置有些尴尬，医生建议择期开颅切除，向非珩通知了父母。父母找了专家再会诊了一次，才很快安排了手术。
手术之后，向非珩休息了五个多月，主要在家做康复，期末去学校参加了重要的会考。等暑假过后，他几乎完全痊愈了，回到学校上高三，学业一如既往优秀，这件事便成了他人生中的小插曲。
只有从耳朵上方少许，到头顶，几乎完全被头发遮住的那道弧形的伤疤，证明手术和病痛曾在他身上存在过。
大部分人即使看到他的疤，也不会问，都礼貌地无视，等真正熟起来，才有极少数人会问起，也没人敢多注视。
只有姜有夏经常稍微把他的头发拨一下，很为他好地说：“老公，你下次跟理发师好好讲一下，头发不要再剪得这么短了，我很怕别人把你当成黑社会。”
向非珩有时隐隐觉得，其实这就是别人不敢问他的原因。
最近的这些梦境，让向非珩有些顾虑。
虽然这绝对不像高中查出肿瘤前的状态，因为向非珩没有任何机能的下降和大脑的疼痛——他甚至开始推到神怪身上，但还是决定等回江市，再做一次检查。确认身体没有异样。
而在检查之后，他会告诉姜有夏他工作变动的事。不会再推迟。
注视着姜有夏熟睡的脸，向非珩想，幸好无论他去哪，以后都有姜有夏会一起去。这是小时候被父母忽视的他，不曾拥有过的陪伴，独一无二、始终如一的真情。

第14章 R14
温泉酒店的暖气足，床又舒服，被子特别软，枕头还是乳胶垫的。
姜有夏终于又过上了条件很好的城里生活，睡前还在房间的温泉池里惬意地泡了个澡，睡得很好睡得很香，以至于早上被向非珩吵醒，简直有点不高兴。
姜有夏迷迷糊糊时，本来虽有点起床气，没有全然拒绝，脑中忽然想起爸妈家人也在附近，立刻把向非珩埋在他胸口的头推开，人也清醒了：“老公，几点了？”
“……”向非珩显然比他更不高兴，抬起头，凶巴巴地看着他，“姜有夏，你现在亲热还要择个吉时？”
“哪有哈哈哈，”姜有夏笑点低，“老公，你好幽默。”
他老公有时候特别幼稚，和他一开始以为的根本不一样。姜有夏摸摸向非珩的肩膀，耐心地解释：“我是怕我爸妈过来。”
“他们不像你们城里人，我们乡下人没有你们那些什么边界感的，”他说着，又假设了起来，“你想想看，我爸妈吃完早饭，可能坐个摆渡车就来按我们门铃了。那我们到时候开不开门呢？”
他的想象力一直很丰富，也很擅长说服人，不然也不会在进入吉织商店的第一个月就成为销售冠军。
果然，他说完后，向非珩表情微微一僵，过了几秒，从他身上爬起来，闷声不吭地去浴室冲澡了。
姜有夏也起来洗漱，刚刷完牙，发现真不出他所料，他哥的电话打来了，他接起来，他哥声音有些紧张：“醒了没？”
“醒了呀，怎么了？”
“我们吃完早饭了，爸妈想给你俩打包几个包子送到你们房间来，还好酒店不让打包，”他哥说，“醒了就赶紧起来，穿戴整齐，两个人之间保持距离，不要卿卿我我，让爸妈怀疑，懂了没？”
“知道啦知道啦。”
姜有夏心中自然有数，他和向非珩换了衣服，也去餐厅稍微吃了几口，在家庭群发消息，问白天大家准备干什么。
酒店有不少娱乐项目，姜有夏爸妈决定去泡温泉，嫂子和小侄女要去酒店的儿童工坊做蜡烛。姜金宝想了半天，在群里说自己想去打台球，问姜有夏他们去不去。
姜有夏根本不会打，不过他老公看了一眼他的消息，非说是姜有夏他哥在暗中较劲，想和他在台球技术分个上下，他不会怯场，不能不去。
姜有夏真是有点受不了他们两个，向非珩和他哥之间，那种雄性的竞争意识太重了，世界本该是和平的，何况现在过年。不过他还是从小冰箱拿了免费的可乐和薯片，还拿了一包蕾丝线和钩针、纸笔，决定去台球室找个椅子坐着，制作一些他自己的设计，给老板一些惊喜。
酒店的台球室在早上十点迎来了最早的三位客人。接待员登记完他们的房号，姜有夏也自己选中了一个灰色的沙发，坐了过去。他先是看了一些先前收藏的钩针视频，在本子上画起了他的设计。
至于他哥和向非珩的动态，姜有夏实在不是特别关心，两个人在那里乒乒乓乓走来走去的，有一点吵闹。
姜有夏去年上的设计师班，他觉得很有用，老师一直鼓励他，激发了他很多的创意。他最近想给家里的画框做一点装饰，画了好几种样式。尝试着钩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台球室有点安静，抬起头，看到他哥和向非珩在低声说话。
台球室其实很大，摆了四张台球桌，他们在外面的那张，姜有夏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向非珩背对着他，他哥眉头微微皱起。
姜有夏有些好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去，两人看见他来，便安静了。
“咋了，不是在打毛线吗？”他哥问他，“也想学台球？”
“我来看看你们，”姜有夏看看他哥，又看看向非珩，“你们在说什么呢？”
“刚才我打的那个球有点争议，”向非珩说，“算了，我让你一球吧，。”
姜金宝声音马上提高了些：“啥意思？我还要你让我？”
世界又变得吵闹。姜有夏其实对台球的规则还是有一定了解的，心里疑惑着究竟什么叫台球的争议球，不过也不想管他们，默默地回到了他的灰色软沙发上。
下午，他们一家人去时泽镇上逛了逛，晚餐吃了当地的特色美食，又参加了酒店组织的夜游活动，最后回到房间，已是八点多。
姜有夏有些累，看他老公拿出了电脑，像要工作一会儿，便自己去房间里的温泉池里泡上了，打算在明天离开之前泡个够本。
向非珩是有些邮件要回，和有时差的客户打了两个工作电话。收到徐尽斯的短信，问他今天是不是回江市了，他回复：【陪姜有夏和他家人在时泽泡温泉。】
徐尽斯发了一溜问号过来，向非珩没回，听到姜有夏在温泉池里伴着水声哼歌。姜有夏没学过音乐，音准却很好，声音有种空灵的美。
向非珩听得心动，想过去吓唬他，顺便把早上搁置的事做完，忽然看到姜有夏随手丢在床脚的手机亮着，显示是大块头打来的电话。
姜有夏手机常年关在静音，也没有开启震动，若不是向非珩恰好经过，也不会注意到。
向非珩愣了愣，心情复杂，不知该不该给姜有夏拿过去，电话就断了。过了一小会儿，屏幕跳出一条信息。
姜有夏有时为人过于大大咧咧，甚至屏幕也没有设置消息隐藏，向非珩便看到了大块头发来的消息，说【哥知道对你说这些，可能以后朋友也做不成，还是想问你，你在江市里找到的家好不好。】
【憋在心里很多年，今天喝多了才敢问，你那时候，心里有没有过我？】
向非珩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半分钟还是半小时，只觉得头脑已不清晰，连为人的礼仪都已消失，拿起姜有夏的手机，开密码解锁，给李远山打了电话。
响了一两声，对方接起来。恰好在温泉池的方向，姜有夏哼起一首新的歌。向非珩听见李远山显然是酒后粗重的呼吸，理智更是灰飞烟灭：“李先生，麻烦你自重，不要再给我男朋友发骚扰短信。”
对方没有说话，向非珩又说：“姜有夏和我在一起很幸福，不劳你这位不熟的老乡费心。”
“……”过了几秒，对方说，“你就是他男朋友？”
“我也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李远山大着舌头说，“不过有夏和你在一起，反正不也就是图你能在江市给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家。我现在也可以给他了，我还能在首都给他买房，不比你强？”
向非珩忍无可忍地骂了声，让他喝多了就去吐，别出来四处发疯，把电话挂了，再把他拉黑。
将姜有夏手机丢回床上，向非珩往温泉池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姜有夏在唱一首去年流行的情歌。有一段时间，姜有夏特别喜欢这首歌，在家里的音响单曲循环，听得向非珩耳朵都长茧，后来又突然有一天，姜有夏不再听，再也没播放过。
不知道为什么，向非珩的脚步又放慢一点，他发觉自己可能是被李远山的话影响了。
可能是姜有夏这几天，有时的表现和在江市不一样，让向非珩原本的自信变得动摇，一边仍然觉得姜有夏爱他爱得无法自拔，一边又察觉到，姜有夏有没有对他展现过的过去，甚至也可能——有他不知道的感情存在。
会吗？
向非珩靠近了温泉池的门，想起姜有夏提起李远山，表情那么纯真，不像掺杂一点杂质。
拉开门，他看到姜有夏趴在水池边，白茫茫的水汽在空气中氤氲。姜有夏像一个漂亮的精怪，看见他，高兴地停止了哼歌，说：“老公，你忙完啦？”
向非珩的气又消了下去，想了想李远山那两条短信，也觉得自己可能是太敏感了。
毕竟姜有夏平时收到的示爱消息何止这些，也从未曾避开过向非珩，有时还当着向非珩的面接客户电话，道歉又拒绝，说什么对不起我已经有老公了，我们很相爱之类的令人发笑的话。
向非珩方才气得丧失神智，可能只是因为最近那些不知真假的梦，也因为他的确在介意李远山和姜有夏，相识得比他们两人早。
竟险些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破坏了他和姜有夏的关系，向非珩回过神来，摇摇头，知道自己是过度紧张了。
“有夏。”他站在岸边，垂头看着姜有夏，叫他名字。姜有夏看了他几秒，果然从池里的台阶处走了上来。
恋爱两年，姜有夏早不再是最起初那个常常不好意思的、常常害羞的姜有夏，他全身湿漉漉的，安心地抓住向非珩的双臂，把他的衬衣和裤子也弄湿弄乱。
姜有夏睡着之后，向非珩还很精神，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姜金宝半小时前给他发了条消息。
【媳妇睡了，】姜金宝说，【我去吸烟室抽烟。】
五分钟前，姜金宝又说：【我意思是让你来吸烟室聊聊，不是在给你拉家常。】
白天打台球时，向非珩问了姜金宝，姜有夏从前在代课学校发生的事，不过当时被姜有夏注意到，两人便没说下去。
向非珩当然不能说他刚才在忙，给姜金宝回了消息：【抱歉，金宝哥，我误会了，马上来。】

第15章 I04, R15
姜有夏从小就长得好看，明眼人都应该看得出来，不过他不是从小就过得顺，因为他不聪明。
这个不聪明就是说，姜有夏不仅仅是学习不好，还特别爱说话，思维很……那个词我忘了，天马行空，对，我发现你小子有时还挺上道的。小宝这些特点，在老师们眼里可不就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我记得他小学的时候，美术音乐老师喜欢他，科学老师喜欢他，数学老师特别烦他。他每次口算考试，都给班里拖后腿，有时候做着做着不做了，问他就说太难了，忘记做了。道歉倒是挺快的。
后来到三四年级，注意力不集中那个情况好点了，就是正确率还是不高，有些人属于是努力过，没什么结果，我们小宝学数学就这样。
我知道你想听他代课学校的事，你急什么，这有前因后果的。
李远山？关他什么事，你还能不能好好听我说了。
那行吧，有时间就给你讲几句，我对村里镇里的情况了解得肯定比别人多，不然别人怎么喜欢到我店里来洗车，不到别人店里洗。
我继续说，小宝初中的时候特别努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家有亲戚在大城市打工，回来经常说得天花乱坠，他很爱听，一直也想去看看。
但我们家以前在村里，寒暑假没人能带他去旅游，他年纪小，没城里生活经验，我们也不可能让他自己去。他就说自己要好好学习，考出乡下，最后考上了普高。不过上了高中之后，就真跟不上了，我舅想了个办法，让他去学美术，说艺术生分数能低点，你别说，姜有夏还挺有艺术天分的，他以前可从来没学过那些，寒假上了一期班，老师就说他只要肯好好学，多少考上个学校。
他那时候的梦想是去首都上大学，学得越来越努力，成绩不见好，而且去了趟首都，回来鼻炎犯了，治了很久，就放弃了。后来考上我们园山师范，还是和平校区，我开车送他上学，打个来回也不用一小时。我们全家都很满意了。我就说，他本来就懒得要命，出去上学干啥？
你别，你这什么表情，他不懒吗，你就说他除了爱干净这个优点之外，在家里别的时候懒不懒吧。他是不是啥都不肯干，就他那伸手能够上的灯，都敢把我喊下楼来关。
你看，我就知道你没发现。一般人发现不了，姜有夏这个人就是嘴甜，长得又那样，哄别人几句别人就忘了。
就这样，小宝大学毕业了，找工作找到了我们镇上一个小学，当代课老师，一开始校长答应我们，以后编制空出来了，就让我们小宝去考，力争给他保进去。没想到才上了两个月的班，他们换了个校长，就是他高二高三的数学老师。这个谈校长以前就特别讨厌他，给他穿小鞋，排了两个什么新的学科给他，让他去上什么思想课，姜有夏哪懂这些，每天备课到很晚，人都备瘦了。
我那时候店里也忙，孩子刚出生，住在楼上不总下去，也没那么多时间关心他，只知道我爸成天唉声叹气的，想我去找人托点关系，说说好话，我就问了两个做老师的客人。我客人都说这个谈校长说不通。我就和小宝说了，人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还年轻，把谈校长熬走也就几年的事。
姜有夏那阵子确实是状态不好，也不咋听我说话，一个人在房间里净打毛线，把我孩子到十岁的毛衣都打完了。
后来有一天，我有个和姜有夏在一个学校上班的客人，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姜有夏被校长骂了一顿，让我安慰安慰他。我赶紧打电话，他又说没这样的事，不过没过几天，他回了趟乡下老家，就突然说要辞职去江市了。
我和我爸肯定不同意，我妈站在他那边，他说自己有几万块的积蓄，死活要去，我想陪他去，他也不肯。
他刚去江市的时候，我知道他过得不怎么样，不过给他转钱，他又退回来，我都不知道他到底为啥非要过去，只知道他不想回来。
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哦我忘说了，我是在他大学的时候听他说他喜欢男的这事儿的。我姨想给他介绍对象，他就和我、还有他嫂子说了，一开始我也不能接受，后来他嫂子劝了我几个月，我也想通了，主要是以前也有过几个男的，老来家里找他，喊他出去玩，看着不对劲。
不过你放心，他都不爱出去，我说了，小宝特懒。
姜有夏喜欢过谁？这我咋知道。
我可看不出来，我哪懂你们这些……的弯弯绕绕，我觉得没吧。
你不懂，姜有夏喜不喜欢别人我不知道，不过确实，他对别人挺好的，老有不少人误会，还追到家里来。说实话，男男女女的都有。我不都跟你说了，他嘴甜，有时候有些人以为他喜欢一百分，其实也就二十吧。
你没见过他上课，看着认真得能考一百，其实也就考个六十。
上了大学懂了点事，就知道和人稍微保持点距离了，不过也老听见他接电话，给别人在那道歉，说啥不好意思，不想谈恋爱。你说这是会乱搞关系的样子吗？所以我以前对姜有夏的人品还是放心的。
你得了吧他还骗你，也就骗骗我们乡下人。
你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挺担心的，见了你更是怕他被你骗的内裤都不剩了。虽然现在看还行吧。
好了，总之，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我对代课被欺负这个事，肯定没我爸妈了解，不过你说姜有夏真吃了多少苦吧，也不一定，我刚开洗车店的时候还吃苦呢，别的洗车店的老板来我这里寻衅滋事，我差点和他们打上一架。
哦李远山，你老问他干啥？他啊，和我堂弟关系不错吧，好像和姜有夏也没啥大关系啊。姜有夏高一的时候，他挺照顾他的，也没像别的人似的，老来我们家附近，在门外、楼下晃来晃去的。
姜有夏自己知不知道？那你得问他啊。
他这人大大咧咧的什么都记不住，每天只知道做自己的事，别人对他好他也习惯了，对他不好，他也不知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
我只知道李远山高中读完，就出去了，人没了影踪，每年就过年回来。听说生意做得挺好的。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不用谢我，知道你还会关心关心姜有夏，我心里是好受的。我虽然是乡下人，没你想得那么老土，虽然你们是俩男的，要是真过得好，我不会棒打鸳鸯。
不过你老骗我爸妈那个熟练，我看了也不是很放心，你咋那么敢骗人？到底做啥工作的。
我知道啊，你是不想让他们受惊吓，可你俩不也老偷摸着在那卿卿我我的，有时候也节制点吧。你能不能让姜有夏少在那叫你老公，我真听不了这个。
对了，你啥时候回去？
啥意思，你留到十四？疯了吧，赶紧回去！我爸妈起疑心了咋办。
不行，绝对不允许，你过了初五就差不多该走了，你自己是无所谓，你们大城市包容，可也得想想姜有夏吧。你一个大男人，在我们家里待这么多天，你咋想的？年后我们在村里还抬不抬得起头了？
你知道就好，姜有夏懂什么？你还和他商量。赶紧回去，大不了今年五一劳动节，让他别回老家了。
不行，你这太过分了，我明天和姜有夏也得说说。你不能待这么久。
为啥我不能和姜有夏说？啥意思，我俩见面有啥不能告诉姜有夏的。那好吧，你这城里人思想真全是弯弯绕绕，听我句劝吧，夫妻之间不能有这么多秘密！
好吧行吧，我真搞不懂你。
那你赶紧走，居然想在我们家住十天，这像什么样！最多待到初五。
“有夏……是你吗？对不起。”
姜有夏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黑暗的房间里有个光源，稍稍睁开眼，发现床头的手机一直在亮。他懒得动，叫了一声“老公”，想让向非珩帮他拿一下电话，虽然手机就在离他的脸十几公分的地方。
但是向非珩没有回答，姜有夏又喊了两句，都没人吭声，只好费劲地抬手，把手机拿起来，接了这个电话。
对方便这么开口，对他道歉了。
“你是谁啊？”姜有夏一头雾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是李远山。”对方说了，姜有夏才想起来，这确实是大块头的声音。
“哦哦，你换号码啦，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姜有夏回头，想看一眼他老公，发现向非珩竟然不在床上，本来一个黑暗而舒适的房间，空了、冷了，姜有夏马上感觉自己孤独了。
他又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没有捕捉到光源，听见李远山在电话那头说什么“刚才喝了酒，给你打电话失态了，不过是你男朋友接的，把我骂了一顿”。姜有夏没认真听，“嗯嗯嗯嗯”了两声，打开了房间的灯，下床趿着拖鞋找人。
浴室里果然没人，拉开窗帘，露台上也没有，他就想，向非珩是不是出去接工作电话了，怕影响他。
姜有夏在想事情，大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的话姜有夏也不怎么爱和人煲电话粥，而且他觉得今天大块头说话有点奇怪了。
“……你和他过得好吗？”
“谁啊？”姜有夏问，“我男朋友吗？很好啊。”
大块头的确是知道姜有夏喜欢男孩的事情的，那时候，姜有夏和他在一个补习班，恰逢那个暑假，秘密被他撞破过。当然，大块头也为他守住过这个秘密。
大块头知道他开始攒钱，想去首都旅游，还鼓励过他，说不够和他拿，姜有夏马上拒绝了。他不是那种会拿别人钱和东西的人。
“过得好就好，”李远山又说，“那你以前喜欢的那个人呢，你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你现在的男朋友？”
“……”这个问题，其实姜有夏没法回答，而且他觉得李远山也不该这么问，因为这和李远山没有关系，所以姜有夏问他：“刚才你喝多了，说了什么惹我男朋友生气啦？”
“我也不知道，”李远山说，“他好像听见我是男人就生气了。”
“怎么可能，”姜有夏察觉出他说谎了，“你肯定说什么了，我等一下就去问问他。”
果然，李远山立刻慌了，说：“你别问了，算了，你把我原来那个号移出黑名单就行了。”
“那不行，”姜有夏立刻说，“我老公会发现的，他会不高兴的。我顶多就是把你现在这个号码存下来。”
李远山在那边顿了几秒，说“也行”，姜有夏就和他说了再见。
挂掉电话，姜有夏给他存了个“李远山的另外一个手机号”，在备注里记录，“被老公拉黑过”。
他也不知道要不要问向非珩，为什么拉黑李远山，因为向非珩没告诉他这件事情。有时候向非珩自己不说的事，他就不爱姜有夏问。
而且姜有夏也没他哥、向非珩所以为的那么迟钝，其实隐约猜到了。
根据他的推测，李远山应该是先给他发了什么暧昧短信，不过也已经被他老公删了，不然向非珩只会把手机给他拿来温泉池，让他自己接电话，不会替他接的。
这时候，房间的门“滴”了一声，有人开门进来了。
姜有夏坐回床上，听着向非珩的脚步一点一点靠近。向非珩一进到卧室，姜有夏闻到一种衣物清新剂的味道，像为了吃火锅之后去味，才会喷的那一种。
向非珩敞开穿着他那件羽绒服，因为不那么商务，看起来就很神气。向非珩长得好看，又骄傲自信，穿什么贵的衣服，看上去都很自然、理直气壮。像姜有夏小时候在同学家里上网，论坛里看到的那些外国明星滑雪度假的穿搭照片。
姜有夏每次被他的外表迷住，也会在心里想，这个贵公子真的已经是他的男朋友了吗。命运真是神奇。
看到姜有夏坐着，还开了灯，向非珩有些惊讶，问他：“怎么醒了？”
“老公，你去哪里了？”姜有夏问。
“出去打了个电话，没什么事。”向非珩说着，走到他面前，姜有夏鼻子灵，在他的衣物清新剂里，闻到了一些烟味。
向非珩低下头，亲了亲姜有夏的脸，说：“没老公在就失眠了？”
“不过我在想，”向非珩说，“我可能后天就得回江市了，公司有点事，确实待不到年十四。”
姜有夏抬起眼睛，看着向非珩，向非珩的视线忽然偏开了少许，他察觉到一件事，向非珩在骗他。
“一直留在你家，可能也是太任性了，”向非珩又说，“对你家的名声也不太好。”
这句可能是真的，姜有夏觉得，但他不是很能确定。
“好吧，”姜有夏对他说，不太放心地叮嘱，“那老公，你一个人在家里要吃饱穿暖喔。”
向非珩立刻笑了，说姜有夏说话笨，再分开九天又不是异地九年。他把外套脱了丢在一旁，按着姜有夏的肩膀往床里压。
他在外面吹了风，脸颊和嘴唇比姜有夏的冷，姜有夏还没跟向非珩分开，已经感觉到一种离愁别绪，有一点不确定，也又有一点伤心。
这个春节过得不是滋味，姜有夏心情上上下下，老公也来来去去的。
向非珩把手伸到姜有夏胸口的时候，姜有夏心想，他也好想摸摸向非珩的心。

第16章 R16
第二天，姜有夏难以避免地起得很晚。向非珩是习惯了，不过他父母好像不习惯，九点多就来敲了一次门，想让姜有夏和他们一起去酒店的湖边散步，说那里风景很好，可以走之前拍张全家福。
以卧室现有的情况而言，向非珩肯定无法请他们进门，只好假装自己在起居室开会，为难地道歉。
姜有夏父母以为打扰了他，便很不好意思，又说：“小向，小宝要是影响你工作，你直接把他喊起来啊。你要不好意思喊，让他哥来喊。”
向非珩连连答应，解释说起床反而动静大，把他们哄走了。
关起门，回卧室看姜有夏一眼，睡得一动不动，便又回起居室的沙发上工作了一会儿。
职业性质所致，向非珩本便是几乎全年无休的一个人，大年初四，已有不少工作需要处理。他尽快把需要回复和处理的事做完，时间接近十一点，姜金宝发来消息，问他能不能赶紧把姜有夏喊起来：【我爸妈这里马上要镇压不住了。】
向非珩只好去叫姜有夏。姜有夏不情不愿拖拖拉拉地起来，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洗漱之后又往向非珩身上倒，问他“老公我们入住的时候前台不是说可以推迟到两点退房吗”，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姜有夏不高兴就是安安静静，变得不爱说话。
退房之后，姜有夏买了杯咖啡喝了几口，精神终于好些了，上了车，开始在软件上看嫂子找的那家铁锅炖的菜单，嘟哝着想吃什么。
铁锅炖在温泉小镇的中心，应该是当地一家比较知名的餐馆，大中午的十分热闹，幸好姜有夏嫂子打电话预留了个位置，他们一到便入座了。
平时见客户，向非珩没少被客户带去吃他们喜欢的苍蝇馆子，有些味道确实不错，但今天完全不同。店里的菜上得很快，他们边聊边等，吃些小菜，掀开热气腾腾的大锅，服务员眉开眼笑地说：“新年快乐！马年大吉！”姜有夏的家人，小侄女也都高兴地说“新年快乐”。
锅里的白气和喧闹的餐馆，洋溢着过年的幸福。向非珩听到自己也说了一句，但说得很轻，可能只有姜有夏听见，姜有夏微微回过头，笑眯眯看了他一眼。
姜有夏父亲不用开车，要了瓶小的白酒，和他哥说些村里的八卦琐事，谁家明年要结婚，谁家老爷子生病了孩子不孝顺，说着说着，反应过来，问向非珩是不是很无聊。其实向非珩听得有趣，请他再多说些。他便放松了些，又教育起姜金宝来，让姜金宝好好开店，多照顾家里，别总在外面与人有口舌之争。
午餐的单是姜有夏父亲抢着买的，听见向非珩说买单，“蹭”的一下站起来，说不能再让小向花钱了。他的手臂直挺挺拦着向非珩想买单的手，劲很大地把向非珩往椅子上按回去，急匆匆跟服务员挤过人群，去总台结账。
回树丰村的路上，姜有夏说听点过年的电台，不听歌了，向非珩租来的这台皇冠车里便充满了徐尽斯所不喜的年味乐曲。
年初四了，出行的人变多，高速公路时而有些堵塞。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向非珩载着他们，从下午两点半开到五点半。天空从泛着少许天蓝的白色，转成了微微暗淡的橘。
快下高速时，车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音响播放《好运来》。姜有夏父亲睡着了一小会儿又醒了，而姜有夏用毛线帽子遮住眼睛，睡了一路。
赶在他们提问之前，向非珩把音量调低了少许，提前开口解释，说听姜有夏起聊村里的迎财神炮仗，而他住在城市里，没见过这样新鲜的事，加上今天也有些晚了，所以还想再在他们家打扰一晚，不知是否方便。
“当然方便，”姜有夏父母仿佛觉得向非珩见外，“这哪里算打扰。想住多久都行，就是我们家条件没城里好。”
但向非珩中午听了姜有夏家人聊天，已清楚领会了姜金宝说得对，姜有夏他们村里没有任何秘密，消息传得比风都快。突然来了一个大男人，在他们家住十几天，向非珩是无所谓，姜有夏的家人以后若要承受什么风言风语，恐怕十年也页无法消散。
车开到通往树丰村的土路，车外有些隐约的炮仗声，四周又有了高树和田埂，树干的缝隙间可以看到聚集的几栋村屋。土路上偶尔迎面有村民驾驶着蓝色的电瓶三轮车驶来，后面载了小孩或是放着菜。
小心地与他们交错而过，看见后方的姜金宝停下车，按下车窗和对方打招呼拜年，向非珩忽然想，自己是该走了。离开这个正在庆祝他从没有好好庆祝过新春佳节的地方。
这时候，姜有夏终于睡醒了，他把帽子掀起来一点，说：“老，那个老向，我们到啦。”
“咋这么能睡，”姜有夏爸爸在后面说，“上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吧。”
向非珩短促地看了姜有夏一眼，姜有夏的瞳孔像是琥珀的颜色，是透明的，纯洁的，终于睡醒了，浅红色的嘴唇微微抿起来一些，说：“上班肯定不是啊，不相信你们问向非珩。”
“那倒不清楚，”向非珩笑了，“不过我之前去有夏店里找他，看他给那些手工爱好者上课，倒的确挺有模有样的。”
姜有夏父母似乎不常听姜有夏说起他的工作，向非珩这么一说，姜有夏的母亲便很好奇，问他姜有夏课上的人多不多，姜有夏表现好不好。向非珩顺便把姜有夏夸了一通，看到姜有夏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摇头晃脑，不住点头。
晚餐是姜金宝做的，菜摆上桌，向非珩闻着香味，在姜金宝的指挥下开了瓶酒，给几人倒上，忽然想起在江市的那天晚上，他收到姜有夏发给他的照片。
当时看见冷白却并不算很亮的灯光下，陈旧的桌子和碗碟，向非珩觉得照片里的饭菜透着一股无味的清冷，让他没有食欲。现在却希望时间能变得漫长一点，让年初四晚上，姜有夏家桌子上的饭菜慢些变冷，酒瓶慢些倒空，姜有夏一家再热热闹闹地说些话，他们推杯换盏，向非珩便不习惯但试探地像他们一样笑和说话。一切慢一些，他自己一个人的春节后半段，也会相应的没那么快就到来。
原来人还是会对家庭有所渴求的，如果曾经路过并目睹一个幸福的家庭的形状。
即使此刻空气是冷的，而且姜有夏的手一直钻到桌下，伸进他袖子取暖。
凌晨，向非珩帮姜金宝准备了炮仗，是一筒十八响的炮竹，和两条一千响的鞭炮，在黑夜里搬到了家门口的空地上，卡着十二点开始点火。
村里家家都一起放炮仗，远远近近，整片树丰村的大地，从田野到河流，脏水潭到危墙，全部默契地被质朴的心愿点亮，一家一户诚心诚意地祈求下一年财神驾到，田地丰收，进项充盈。
放完炮仗，向非珩洗了手，回到姜有夏的房间。
姜有夏抱着热水袋，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在被子里一长条，问他：“老公，放炮仗好玩吗。”他不喜欢响声，就没去放。
向非珩没有答话，走到姜有夏面前，姜有夏竟然为了他把手臂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也带出珍贵的热气，环绕着他的脖颈，将他拉向他。温软的嘴唇贴在向非珩唇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他好像不知道要怎么说些漂亮话，松开向非珩，重新钻回被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年过年对我真好。”
向非珩本来想说明年更好，忽然想起自己要回首都的事，嘴唇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问：“你更喜欢江市还是更喜欢和平镇？”
“啊？”姜有夏有些迷糊地看着他，可能没有理解，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误会了向非珩的意思，说：“老公，我留到十四真的是为了太爷爷忌日嘛。”
“……”向非珩对他有些无奈，又说：“我是说，你在江市开不开心。”
姜有夏好像懂了少许，虽然仍然疑惑，眼神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说：“开心啊。”
“是和我在一起开心，还是你在江市就开心？”这是向非珩真正想问的。
他来到姜有夏家，本来只是一时冲动，急于来探个究竟，巡查姜有夏身边是否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人，并施以打击，最好逼迫姜有夏立刻和他回江市。因为他不在意姜有夏家的一切，什么家长里短、麻烦的过年习俗，他根本不感兴趣。
然而待了几天，向非珩觉得自己却变得不那么坚定，优渥的生活，光鲜的行业和为所有人赏识的能力，在村里简直格格不入，让他有点耻于提及。
对于这个问题，不知为什么，姜有夏回答得很快：“在江市碰到你所以开心。”仿佛他早已有了答案，又问：“老公，你怎么了？”
“没什么。”向非珩吻了他，又体悟到，有时候人心中有话却吐露不清，就会渴求能有什么寄托，发出什么声音，代他表达。
好比姜有夏被他伤了心，得不到回馈不敢生气，走到客厅，摇那个没有用的骗钱摇铃。
起床后，向非珩要走了。
他其实没买返程票，但不打算再在姜有夏家吃午饭，便说自己的高铁票在下午两点，怕堵车，得早点走，拿了两个包子吃了，便要离开。
姜有夏妈妈让他先别走，过了五分钟，姜有夏他爸回来了，提着两个礼品袋，说是去集市买的农产品，让他们包装了一下，要向非珩带回去给他父母。
“没什么值钱的，”姜有夏爸爸说，“不过都是纯天然，你爸妈既然来自驾游，肯定想尝尝这些，你就给他们带回去。”
姜有夏在一旁睁大眼睛，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了一眼礼盒里的东西，说：“这个好吃的。阿爸，我晚上也要吃。”
姜有夏爸爸好像有点无语，让姜有夏别吵，又对向非珩道：“你要是不方便拿，我让金宝给你直接寄。”
“方便方便。”向非珩接过来，很罕有的，感谢的话说得有些生涩，把礼盒放进车后备箱。
隔壁的邻居也在晒太阳嗑瓜子，向非珩也和他们告了别，众目睽睽，没办法和姜有夏拥抱，说了句新年快乐，江市见，向非珩就出发了。
有了司机后，他很久没连续几天自己开这么久的车，年初五道路比昨天通畅些，他继续播放着昨天听的新春电台，接近省会时，在服务站停下来，先加了个油，又吃了些简餐。
上车的时候，看见四周的车里，都是全家出来自驾的人，向非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高铁票都是无票。其实有其他的方法能回江市，他也应该回去。
这时候，姜有夏给他发消息了，问他：【老公到了吗，堵不堵，我要去姨婆家麻将大战了。】
【不堵，】向非珩回，【快到了。】
【到江市记得告诉我，】姜有夏说，【老公我爱你我想你，工作不要太辛苦，我没几天就回来了你放心。】短信里肉麻话张嘴就来，向非珩知道他只是怕自己生气，正在心虚地安抚，想快点把自己劝走。毕竟回了镇上，向非珩对他来说就没什么用了，镇上房间里可是有空调的。
而且姜有夏又说：【我爸给叔叔阿姨的两袋笋干你能不能我留一袋，我觉得他们不一定会爱吃。而且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带过来了。】
想了很久，向非珩回他【知道了】，而后在颐省省会随便选了家酒店，住了下来。

第17章 R17
老公走了，些微有些不舍。
姜有夏往姨婆家走，想着向非珩早晨离开时，落寞的背影，既想他，又有些不应该得心头一轻。
他喜欢他老公的陪伴，也喜欢他老公在乡下笨手笨脚的样子。但现实是非常残酷的。向非珩太引人注目，跟和平镇格格不入。
小镇里头，邻里间的气氛其实特别微妙，没有那么欢迎异类，反正向非珩不适合待这么久，姜有夏比谁都更清楚这件事。姜有夏很想要保护他，不过还没有想出劝他回去的办法，向非珩自己就已经明白了。
笨的人和聪明的人，有的时候想事情的进度，确实不太一样。
初五放完炮仗，姨婆一家也回镇上了，麻将就在她们家楼下，自行车库改造的麻将房里进行。
因为姨婆家离姜有夏家不远，他便步行过去。镇上没有村里冷，虽然向非珩离开了，却没有带走和平镇的阳光，天气暖洋洋的，风也变得小了。
走进麻将房，将双手放在绿绒布底的自动麻将桌上，熟练地整理起麻将牌，姜有夏开始专心地进行斗智斗勇的大战。
搓着搓着，有个比较远房的姨夫搬了个椅子过来，坐在姜有夏旁边，边观牌边闲聊：“有夏，听他们说，前几天你城里来那个朋友特别帅啊，咋大年初一就来找你？”
“哦，他啊，”姜有夏努力回忆着向非珩的谎言，“他一开始来的时候，是因为不想跟他爸妈一起泡温泉，后来他爸妈有急事，带他弟弟妹妹回首都了，他留着时泽那个温泉酒店又不能退，没人住浪费，我们就去蹭住了两晚。”
“咋这么大方，”姨夫打探，“很有钱嘛？有对象了没有。”
姜有夏不比向非珩，他撒起谎来还是会慌张，随便出了张牌，强作镇定地说：“有了呀，他和他对象好像已经谈了两年恋爱了喔。”
“那咋过年还不一起，来找你？”姨夫有些奇怪。
“他对象被外派到外国去了，要待一两年呢，好像是法国吧，”姜有夏本来就不擅长一心二用，怕露出马脚，心跳都加速了，根据之前欺骗他哥的原材料重新编制了一套，乱七八糟添油加醋，“法国人不过春节嘛，他对象就不回来了。”
因为这个对象是姜有夏本人，姜有夏把自己安排到了法国，还补充：“巴黎。”
身边的人连声感慨城里人就是洋气，姜有夏“嗯”了几声，走神打出一张五筒，坐他右手边的姨婆立刻胡了。
接下来，可能是老天惩罚他骗人，姜有夏把把都输，从一开始斗志昂扬，到后来有些灰心丧气。而且姨夫开始抽烟，他一直咳嗽，就把位置让给他了，搬了个凳子坐到外面晒太阳，玩手机。
到了年初五，商店的群也开始活跃了，有些同事去旅游，有些回到江市了，说“不想在老家一天被逼着相三次亲”。
老板给姜有夏单独发了消息，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回来，说店里这几天想搞个线上的直播，预售明年的手工课程，问他有没有空参加一下。
【我是考虑到你声音好听，而且我记得你把工具都带回去了，其他几个老师都没带，不好播，】老板说，【你也不用出镜，介绍几句就行。给你发加班工资和售课提成。】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事做，看到说有加班工资，马上同意了。还给他老公也发了一条，让向非珩有空来看，给直播间点点赞增加人气。
不过向非珩可能忙着赶路，没有给他回消息。
姨婆家在主路旁，姜有夏看着主路上，那些刚刚逛完街，手挽着手，提着购物袋的人出神。太阳很温和地照在他的脸上。
这个小镇的变化总是很慢的，树长高很慢，白色水泥路的裂缝修得慢，街上细小的垃圾被清理得很慢，所以个人的幸福增长得也会慢一些。不过同时，幸福会被平铺在岁月里面，铺得很和缓，很简单，也很长远。
姜有夏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在大约刚好没过脚踝的平淡幸福里长大的。不像许多快节奏的都市人，常经历充满勾心斗角的大场面，还有电视剧一般恨海情天的相爱、分手、大吵、疯狂接吻，最后激烈地复合。
姜有夏的生命里没有这些。
三点多的时候，姜有夏又给向非珩发了条消息，问他：【老公，你到江市了吗？】
向非珩回得很快说：【猜。】
他老公总是这样。姜有夏真想推他一下，不过推不到，就说：【到啦？】
向非珩说：【你也想回来了？麻将打得怎么样？】
他老问些姜有夏不想说的，姜有夏正好收到老板给他发的直播间地址，就给向非珩转过去了：【老公点点关注。】
【真要去直播间卖艺？】
【哎呀！】
【对着镜头不怕紧张？】
【不会啊，我就拍手，还有一些教学动作。到时候把手机固定起来。】
姜有夏想起来，得去买个手机固定支架，便提着凳子还回去，跑去开了门的零售店找。
他跑了两家店，买到了一个，刚要回家，他哥给他打电话了，语气特别严肃，说：“姜有夏，你来一下我店里，我有事和你说。”
他哥在汽车美容店里，今天下午会开业半天，照理说洗车忙得很，不知道怎么有空找他。姜有夏便提着塑料袋晃荡到他哥的店里。果然，门口好几辆还没洗的车停着，里头工人拿着抹布水管忙上忙下。他哥站在一旁，和一个客人聊天。
姜有夏走过去，喊了声“哥”，他哥看见他，脸都板起来了，给客人分了支烟：“哥你先休息室看会儿电视，和我弟有点事儿说。”强拉着姜有夏，进了工具间。
工具间里阴森森的，有股汽油味，姜有夏对他哥的态度很疑惑，也不很喜欢这个地方，皱了皱鼻子，刚低头把羽绒服拉起来，便听姜金宝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质问：“姜有夏，你明年要去首都了？为啥不告诉我们？”
“啊？”姜有夏抬起头，摸不着头脑。
“刚才我客人说的。他也在江市上班，和向非珩一个行业，对他们公司了解得很，”姜金宝看起来火冒三丈，“你老——你那个向非珩，不是明年就回首都上班了，你咋都不告诉我们？”
姜有夏一开始都没理解他在说什么，嘴唇张了张，说：“什么啊？”
“你还装傻，”姜金宝更生气了，拿出手机，给姜有夏看。屏幕上的网页，可能是他客人给他找出来的，像是个论坛，有些人在里面发言，说关承基金的向总这两年把江市那个烂摊子打理得风生水起，总部很满意，他马上要回去高升了。
“这是什么呀？”姜有夏不是很懂。他只觉得看一些网上的东西，可能不是很准确吧。向非珩也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件事。
不过他又看到下一条，有人说到时候徐总会做江市的联络人。
别的姜有夏不知道，不过徐尽斯确实是姓徐。
“还在这里不说实话，”姜金宝戳他的肩膀，“姜有夏，你高中的时候去首都，怎么鼻炎怎么难受怎么治的都忘啦？”
“没有啊，”姜有夏不知道怎么说，“我没有忘。”他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
他迷茫地看着姜金宝，姜金宝好像发现他真不清楚，也安静下来了，过了一会儿，问他：“你真不知道啊？”
“嗯啊。”
姜有夏顿了顿，说：“那我去问问他。网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吧。”
“……”他哥也“嗯”了一声，平复了些，说：“我以为你瞒着我们，急死我了。”
“我不会的。”姜有夏认真对他哥说。
工具间只有上方有扇四方的小窗，下午太阳没了，淡白色的光线没什么精神地漫进来。姜有夏自己的精神也不见了一些。
又沉默了一小会儿，姜金宝说：“那你快去问他吧，真的假的问问清楚，首都你是不能去的。”
姜有夏点点头，便又提着他的塑料袋子，往家里走去。
还好刚才在工具间里面，姜有夏把羽绒服拉起来了，不然在没了太阳又刮起风的路上走，肯定会更冷的。他这么想着，拖拖拉拉回到了小区门口，又坐电梯回家。电梯地上有几根带根的菜，可能是谁不小心落下的，使电梯里出现了泥土的味道。
姜有夏回到家里，爸妈都不在，他走回房间，打开灯，给向非珩发了条消息，问他：【老公，你在哪，我想给你开个视频。】
他想看着向非珩的眼睛问，因为只打电话的话，他非常容易被向非珩糊弄过去。这是姜有夏的经验。
但是向非珩回他：【老公晚上和尽斯出来吃饭，视频不太方便，电话可以。】
姜有夏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姜有夏有徐尽斯的朋友圈。向非珩从来不刷，但是姜有夏很爱刷很爱看。徐尽斯去欧洲玩了，他早上看到徐尽斯在埃菲尔铁塔下拍照留念。
不然姜有夏也不会有胡编乱造的灵感，说向非珩谈了两年的对象外派了，在法国，在巴黎。

第18章 R18,I05,E07
通常而言，向非珩偶尔的无害谎话都是事出有因，且会准备充足，不留漏洞。不过今天当姜有夏发来消息想和他视频的时候，他确实有少许自乱阵脚。
原因是他收到姜有夏开视频的要求时，正一个人待在酒店，开着电脑，一边工作一边等待客房送餐。
有家不回，在陌生的城市寄居，这景象属实是工作后少有的凄凉。向非珩绝不愿让姜有夏知道。他都能想到姜有夏诧异地问自己：“老公，怎么回事啊？没买到票吗，那怎么办呀？”
可能会影响他在姜有夏心中无所不能的形象。
回了消息之后，向非珩才想到，应该说他在开视频会，否则容易落下破绽。好在姜有夏平时想得不多，应该不至于怀疑。不过向非珩还是在心里提醒自己，下次得再谨慎些。否则姜有夏若真发现他说谎，可能不会问，却闷在心中想不明白。
姜有夏没再回复，向非珩猜测可能是去忙直播的事了，便抽空关注了他发来的直播间。
在温暖洁净的酒店房间里，向非珩坐在餐桌旁，独自吃了顿味道普通的晚餐。
昨夜在气温很低的村屋里的热闹景象，仿佛成为一场他看过而未曾真实经历的电影，影片结束，向非珩就又像吃完年夜饭、独自开车回家的夜里一般，回到单身汉聚集的孤岛。
到了晚上九点，姜有夏还是没来找向非珩聊天，向非珩截了自己关注直播间的图给他发了过去。十分钟后，姜有夏才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不断鞠躬，上面的字是“谢谢”。
向非珩感到少许不对劲，问姜有夏在干什么，姜有夏说：【在和老板练习明天的直播。今天也给我加班费。】
姜有夏是那种无法一心二用的人，向非珩稍稍放心了些，怕到深夜姜有夏忙完，又要和他视频，边说自己白天有些疲惫，先睡了。
姜有夏应当是真忙，再过了一阵子，才回了他一个【好的，老公晚安】。看他的语气，应该没什么问题。
向非珩所住的这间酒店，是省会最豪华，也最老牌的连锁品牌五星，三年前重新装修过，套房也维护得很好。不过从一些蛛丝马迹，还是能看出少许年代久远的气息。
这间酒店颇有些神怪的传闻，向非珩以前从不信邪，然而他睡着之后，的确连续做了两个古怪的梦，且难以醒来。
一开始，他梦见的是一个旧村屋的天井，上方天空湛蓝，不过或许是下午，太阳几乎没有照到天井里。向非珩感受到夏日的阴凉，听见井水的声音。铃铛缓慢地摇着，他发现自己正在按压井口的水泵手柄。井水从出水口流出来，流到一个瓷盆里。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说：“刚才的数字是什么？”
向非珩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说：“三十。”
“你再想想看？”
“……”
向非珩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脑袋上的纱布，感到皮肤一阵紧绷和刺痛。
“——不要摸！”有三个不同的声音这样叫道。
第二个梦开始之前，向非珩觉得自己睁过眼，看到了青灰的天色。他总觉得他不该是一个人睡，伸手过去，想将笨拙甜美的恋人拉进怀里，细细亲吻，却只碰见空无一物的床褥。
在梦里，他有一种不像他自己的悲观意识，即是他和姜有夏的情感，也像他今年春节的五天四晚，从天而降，突如其来，并不是他一直以来所熟悉的事，也不一定不可能会因某种原因，而无法挽回地中断。
然后向非珩梦见一个废弃的游乐园，大约从高中的暑假开始，他一个人守在其中，等待着什么。他以为会有其他人出现，好让无意义的梦成为一个故事。但天气渐渐地变凉，树叶凋零，而他不知对方什么时候到来，也不知如何留住夏天。
醒来的时候，是清晨六点钟，向非珩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姜有夏的信息。
向非珩知道留在颐省不是办法，内心仍不想回江市，却想不到什么办法，能把心中仿佛缺憾的一部分补上。
每当这种时刻，向非珩确实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心理健康的好人，在和姜有夏之间，他是更强势与任性的一方。抢占情感中的有利位置，挤压、掠夺姜有夏的爱与包容，不断在姜有夏的妥协和放弃中，品尝他流露于外的无措、在乎和依赖。才让向非珩有短暂的满意。
无法继续入睡，他给姜有夏打了电话，知道姜有夏在睡觉，不会接，姜有夏也确实没接，他又给姜有夏发了条消息，问：【春节第一天没睡在一起，想不想老公？】
接着还是订了张机票，打算回去了。
姜有夏九点就被爸爸喊起来吃早饭，看见手机上向非珩发来的消息，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向非珩是怎么想的。明明对他讲了很多谎话，但是看起来又还是喜欢他。姜有夏应该要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所以吃了早饭之后，他没有回所有人给他发的消息，包括喊他去打牌的亲戚，让他准备工作的老板，喊他聚餐的同学，让他朋友圈点赞的同事。
姜有夏从抽屉里找出了一本高中时的记事本，翻到空白的地方，再找出一支还有墨的水笔，在上面列向非珩对他的欺骗内容。
他列了两条，分别是：1.骗我说他和徐尽斯去吃饭了，但是徐尽斯在法国；2.可能没有跟我说他要去首都的事。
然后在下面写了两部分需要填写内容，第一部分是“老公这样骗我的原因”，第二部分是“解决办法（怎么问他，他不会生气，还会说实话）”。
姜有夏又想到，爸妈如果打扫他房间，可能会看到这个本子，赶紧把“老公”两个字涂黑了。
写完这些事，差不多到了十点，姜有夏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消息，给向非珩发：【好想。】
虽然姜有夏因为有点生向非珩的气，没有那么思念他，但也不想他老公收不到他的消息不高兴。毕竟他还是很喜欢向非珩。
发完消息，重新检查自己的笔记本，姜有夏又忽然想到了向非珩可能骗过他的另一件事，记下来：3.大年三十下午，突然使用管理员权限，把我请出了他的家庭会议。
写下这行字，姜有夏突然意识到，在向非珩把他请出会议室之前，向非珩的妈妈似乎要对他在江市的计划发表意见。
这一件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的怪事，和他老公欺骗他的第二点串联了起来，姜有夏得出了一个结论，向非珩可能真的要去首都。
姜有夏被自己的推理能力震惊了。虽然结果令他揪心、情绪复杂，但由于他从来没有做出过这么难的题目，他又有点心跳加速，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聪明了一点。
不过看着本子上，其他需要填写的内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非珩不告诉他要回首都的原因，可能是不想说。
姜有夏猜想，向非珩应该是知道自己一定会陪他去首都，就没有说吧，或许打算在临走之前告诉他。
上次五一节，两个人去海南旅游，也是这样。
其实姜有夏和店里请假特别麻烦。照理说，在所有的大小长假里，除了春节之外，姜有夏的假期都是调休假，真正放假的日子里，他都必须上班。
但是在去年四月份，向非珩因为姜有夏有客户，一直在手工班里纠缠他而不悦，便突然说自己买了机票，订好酒店，逼姜有夏和他一起去度假。
那件事真的不是姜有夏的错。
他又不能在班里和学员生气，只能不断地拒绝对方，强调自己有男朋友。但自从向非珩去接他的时候撞见了一次，便不高兴到极点，甚至想要姜有夏辞职。
姜有夏哄了一晚上，向非珩才没再说辞职的事，但没过几天，向非珩就说，姜有夏五一不许上班，必须和他一起去旅游。
机票和酒店不能退，向非珩又那么坚决，那么生气，姜有夏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去和老板请假，跟同事换班。幸好大家都对他很好，帮他顶上了班，才能够成行。
从海南回来之后，姜有夏想要偿还同事的人情，多上了很久的班，也给大家带了很多礼物，请喝了许多奶茶。
向非珩所做的事则总是很实际，每一次拿到大额奖金，都转给姜有夏一半，开玩笑说是老公给的第二份工资，哪怕姜有夏从来没有花过，也并没有那么需要这些。
说实话，还不认识向非珩的时候，姜有夏一直以为自己爱情幻想的对象，可能是某种非常高级的巧克力，摆在精品店的柜台里。后来真的认识向非珩，他发现好像不是巧克力，有点像是一个香菇。
这两种食物的颜色很接近，在五千米外用望远镜看一下，不一定能够分清，但是味道和种类就完全不一样。
他老公有时候私底下真的特别麻烦，很难哄，很自我，有时候凶巴巴的，喜欢在嘴上欺负人，并不完全是刚认识的时候那个光鲜体面、乐于助人、开车带姜有夏在江市吃很多饭、逛很多市集而没有怨言的向总。
向非珩经常连正义感都没有，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路边发生的那些小事。这些姜有夏现在全部都很清楚。
只是比起幻想中的巧克力，姜有夏爱的就是一颗香菇。
他想到了十一点半，饭菜味飘进房间里来了，在第二件欺骗事项的解决办法里面写，“等老公跟我说”。写完之后，又很谨慎地把老公涂掉。

第19章 R19
向非珩原本长期持有的无神论者坚定信念，在颐省遭遇了重创。他怀疑自己真和颐省的风水犯冲，否则找不到别的原因。
中午吃过饭，出发去机场前，向非珩还算胸有成熟地给姜有夏发了条消息，【今晚几点开始直播，播多久？结束后可以打视频。】
三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因天气原因，飞往江市的航班取消的短信通知。
而后打开天气预报，了解到江市有强对流天气，下午开始将有暴雨。
紧接着，姜有夏的回复发来了：【八点直播。】又说：【老公，我要给家里的画框勾一些装饰，你可以帮我量一下尺寸吗？】
颐省和江市本身距离不远，飞机的班次也少，向非珩又查了高铁，仍显示无票，无奈下只好包了车，打算坐车回去。
从颐省的省会开到江市，若全程高速，中间不作停留，需要六个小时，对于向非珩来说，这是他可以为准时回到家里，和姜有夏视频所花费的时间。
下午一点不到，他从酒店门口出发。接到他订单的商务车司机十分健谈，向非珩本也无聊，这几天对乡下待出了点感情，想多知晓些与姜有夏、和平镇有关的东西，便一面开着电脑，看工作文件，一面向司机了解了不少关于颐省的知识，从经济状况，到风土人情。
司机说自己曾在首都做过些小生意，和太太开了一家小夜宵店。本来生意兴旺，但后来店的附近开始修地铁，路况不好，停车不方便，客人少了，加上父母年纪也大了，需要照顾，他便将店转让，回到了省会。
或许是在首都生活得久了，司机的普通话不错，只有少数几个字的发音不怎么标准。
向非珩听得耳熟，忽然想起，曾在父母家做了十多年的保姆刘阿姨的口音，与司机似乎有些相似。
向非珩的少年时代过得艰难而仓促，在学校有忙不完的课业、竞赛与活动，回到家面对父母，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折磨。
由于生病，向非珩错过了一次竞赛，为了尽快康复，参加保送考试，他更是缺乏余力关心任何人。他上大学之后，向非楚也对他说过，那时虽然每天还会回家，却好像是向非珩离他们最远的时候。
如今再想，向非珩脑海中与刘阿姨相关的回忆，竟是那时最温情的画面——坐末班地铁回到家，玄关还为他留着的灯；及时端上餐桌的，清淡的夜宵面线；日常简单的康复训练；还有一双替他换纱布的手。
想到这儿，向非珩便和司机聊起颐省的口音问题。司机给他介绍方言，他听到几个姜有夏有时候被他逼急了，会被他气出来的词汇。
每一次，姜有夏带着他没听过的语调，让向非珩不要闹了，向非珩都觉得好玩，便更故意开些玩笑欺负他，有时还会在姜有夏说方言之后，也学他说几句，让姜有夏脸红或沉默。
向非珩又和司机学了些方言，想等姜有夏回家吓他，学到“再见”时，突然想起昨天上午，开车离开姜有夏家的小区之前，姜有夏站在他哥旁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样子。
姜有夏说的是普通话的再见，又加了句“拜拜”，冬天的风很轻地拂过他的睫毛，还有他羽绒服的毛领。毛轻盈地晃动着。青天白日，白色的太阳将姜有夏照得像要融化。
短暂见面又要分开时的画面，比两年来，任何一次向非珩出差、姜有夏去培训，任何一次早晨的吻别，都像告别。
更需要这段感情的人应该是姜有夏，向非珩从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此刻却不再确定。
他不知自己此刻的不安，究竟因与姜有夏分离得越来越远而烦躁，还是在对自己太频繁地想念着姜有夏而不满。
到了五点半，越接近江市，天气越阴沉。阳光消失了，没过多久，第一滴雨水从车窗滑下。好在高速公路还没封，路上的车也没多到开不动的程度。
姜有夏一下午都没给向非珩发新的消息，向非珩猜测他又去忙了。向非珩自己还在路上，怕问多了反而露馅，也没找他。
六点钟下高速，进了江市，便有些拥堵。雨下得大极了，雨刮器调成了最快速，侧边的车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外头的灯火。因为下雨，路上事故多，堵得很难前进，司机也沉默了，车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音乐。
时间接近七点，在离小区还有两百米的地方，车又堵住了。或许因为雨实在是大，双向通行的车道上除了车，没有任何行人。
“春节下这么大雨？”司机嘟哝：“这地方怪啊。”
堵了十分钟，向非珩忽然收到了姜有夏发来的消息，说【老公，你有没有帮我量？我有点紧张，想勾一会儿。你要是不懂怎么量，我可以开视频教你。】
姜有夏发消息的时候感觉自己正在背叛家庭。
自从他哥知道向非珩没告诉他要去首都的事情，对他老公的不满又回来了。
吃晚饭时，爸妈不在，姜金宝说话毫不客气，明里暗里贬损向非珩的人格，说了一堆不知是道听途说，还是临时编出来的城里人欺骗乡下人案例，使用了不少严肃的词汇，什么“骗身骗心”，“人财两空”之类的。姜有夏觉得他派出所发的防诈骗短信看多了。
嫂子听他哥说过首都的事情，也不站在他这边了，还让他留点心眼。两个人一起劝他，他哥越说越来劲，说着说着，还把筷子撩在了桌子上，小侄女说他很吵，他才道了歉，又拿起来。
饭桌上，姜有夏不敢反驳，怕被他哥骂得更厉害，答应要和向非珩问个清楚。可是洗了碗回到房间里，又想了很久，还是只艰难地想出了一个借口，打算先和向非珩开个视频。
毕竟两人都几乎一天没有聊天了，突然问很伤感情。也不知道向非珩回家之后，究竟都在忙什么。
过了五分钟，向非珩才回复【稍等，老公还在开会。很快给你打视频。】
为了不让向非珩怀疑，姜有夏找出了钩针和蕾丝线，放在桌上，没过多久，向非珩拨了视频过来。
姜有夏接起来，叫了声“老公”，发现向非珩的摄像头开的是后置，家里灯光暗暗的，只有玄关的一盏灯，又听到向非珩问他：“想量哪个框？尺在哪？”
向非珩声音很低，姜有夏愣了愣，不知怎么了，他觉得向非珩的声音有点喘。不过姜有夏没想深究，告诉他：“在书房里面，朝南的柜子，右边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然后打开那个亚克力的盒子，有三把软尺，老公你拿中间的那把。”
听完他这样说完，向非珩就笑了：“姜有夏，你要不还是辞职回家当库管吧。”
镜头晃晃地往前走，客厅的灯被打开，四周亮了。
姜有夏没有回应向非珩的玩笑话，因为他忽然觉得向非珩好像刚刚才到家，不是在家里开会。
走到书房，开灯，后置的镜头先拍到了玻璃落地窗，姜有夏看到窗倒映出一秒的向非珩。可能是错觉，他觉得向非珩的衣服和头发，看上去莫名有一点贴身。
镜头很快移开了，姜有夏看到了书桌，还有墙上的挂画，地上他织的地毯，以及一个两人前年逛街的时候买的手工编织桶。桶里放着一堆姜有夏的毛线，姜有夏精心整理过，红红绿绿的，还在上面插了一颗星星，是去年十二月他想展现的圣诞气息。
熟悉的家让他很想念，姜有夏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开始琢磨着着过年回去，想给毛线球换一个主题色，又听向非珩在那头问：“怎么不说话了，右边第二个抽屉？”
姜有夏说“对”，看到镜头走近了抽屉。向非珩的手把抽屉拉开，姜有夏看到向非珩的手上有些反光，然后意识到他的手好像是湿的，衣袖也贴在手腕上。
没有来得及问，向非珩便打开了盒子，拿出了软尺，姜有夏便看不见他的手了，只听到他说：“量哪一幅画？”
“……就书房这幅吧，”姜有夏觉得越来越奇怪，又想不明白，犹豫地指导，“老公，你量画的长宽，还有画框的宽度，再告诉我数据就可以了。”
向非珩便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走过去量，手机摄像头对着地上，姜有夏看到地上有一些水痕。
姜有夏自己淋过雨，心里出现了非常不确定的怀疑，便在向非珩量画的时候看了一下江市的天气，发现江市今天真的下了暴雨。
一碰到想不明白的事情，姜有夏就会走神。他听到向非珩量完了画框，在那头报尺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向非珩又叫了他的名字，他才“啊”了一声。
“算了，”向非珩语气好像有点无奈，可能觉得他笨，说，“我看你也记不住，一会儿给你编辑文字发过去。”
过了几秒钟，他又问姜有夏：“怎么不说话。”
姜有夏屋子里很温暖，空调开了两天没关过。他穿着离开和平镇以前买的灰色珊瑚绒睡衣，坐在书桌前。手机屏里的向非珩，还是不切前置摄像头和他视频。
这一次过年，让姜有夏想不明白的，让他不安稳的事情好多，他有点发愁，开口对向非珩说：“老公，我想看看你。”
“不看了吧。”向非珩这样说。
“为什么？”
“……”
其实姜有夏有点怕戳穿向非珩，向非珩会生气，不过他真的想问，也做好了哄向非珩的准备，最后还是说：“你是不是淋雨啦？”
向非珩沉默不语，姜有夏知道向非珩总是嘴硬，又很犟，又问他：“你刚才在外面开会吗，是淋雨回家的吗？”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像拉力赛一样，比谁憋气憋得久。
七点四十分，姜有夏老板给他发消息，问他直播准备好了没有，要他二十分钟后进直播间连线。姜有夏看到了弹屏，但是没赶得上回，因为向非珩终于开口了，坦白自己是今天下午，才从颐省坐车回江市的。
向非珩声音低得和那天在温泉小镇上吃午饭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差不多，他告诉姜有夏，昨晚住在省会的一个酒店里，因为还不想回去。
“这样啊。”姜有夏终于知道了昨天向非珩骗自己，说在和徐尽斯吃饭的原因。因为开不了视频，向非珩在酒店房间里。
向非珩最终还是把镜头切到了前置，露出一点点的湿头发和半只眼睛，头发湿了，开过刀的疤就明显，姜有夏从模糊的镜头里，都能看到一小部分。
“车堵得动不了，还剩一两百米我就拿了把伞走了，”向非珩说，“没想到雨确实挺大，伞遮不住。”说完又把镜头移开了。
他的语气不像平时，或多或少会加点埋怨。但是让姜有夏觉得，他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向非珩好像又把自己弄得像他以前经常对姜有夏形容的那样，过年的时候像孤魂野鬼。
但姜有夏有自己的难处，向非珩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不聊这件事的。
“那你快点去洗澡吧，不要感冒了。”姜有夏对他说。向非珩说“好”，还是通着话不动，姜有夏又说：“老公，我直播结束了再给你打视频。”向非珩才说好，把视频挂了。
姜有夏想着向非珩的湿头发，也忘记了问他哥叮嘱他要问的话。

第20章 R20, E08
阴沉的天空中，暴雨倾盆而下，狂风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将雨水刮得如同一团四处乱撞的嘈杂生灵。黑色的塑胶大伞起不了作用，眼前熟悉的道路，也因雨势变得不清晰。
从下午到夜晚，从碧空如洗的颐省，到盲风晦雨的江市，向非珩感到自己像一名凭借科幻旅行机，匆忙穿梭过宇宙的两端的旅客。
他心中有些杂念，在暴雨中止不住想，如果姜有夏和他一起回来，一起淋雨，会如何紧抱住他的腰，如何将脸埋进他外套的衣领，又将怎样夸张地对他的朋友形容这场雨。
终于走进楼下温暖的公区，向非珩收起伞，楼下的保安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向先生，我去给您拿毛巾？”
他有急事做，摆手说不用，走向电梯。刚进家门，便给姜有夏打了视频。
保洁已经结束了休假，白天来家里打扫过，也开了暖气。深色的木质地板，原本干燥而一尘不染。
向非珩走进去，将行李袋丢在地上，姜有夏接起他的视频，而地板上出现了许多水痕。
起初，姜有夏一无所知，穿着他的睡衣，在镜头里晃来晃去，指挥向非珩去书房拿软尺，量画框的尺寸，打算继续细心装饰这个他们很快就会搬离的家。
向非珩本以为姜有夏的观察能力，到最后也不会发觉自己的秘密，但或许姜有夏还是太关心、太在乎他，因此变得聪明了，忽然问他是不是淋了雨。
沉默的几分钟里，向非珩有过犹豫，不过看着姜有夏忧心忡忡的脸，他也确实是想要姜有夏心疼他，便对姜有夏说了实话，很快在不算很清晰的画面中，成功地看到了姜有夏的不舍。
紧接着，向非珩又在自己有理智之前，切了摄像头，给姜有夏看了他淋湿的头发。他不能否认，他就是需要姜有夏不论在哪，在做什么，都会因为他的落单而分心。
向非珩需要得到姜有夏起伏不定的情绪，心疼可以，内疚也行。他需要听到姜有夏着急的柔声细语，以此确认恋人每时每分，心中眼中都是他。
这是姜有夏自己要给他的。在刚认识那天晚上，问向非珩是否单身的那一刻，愚人节十二点后承认喜欢他的那一刻，忍耐被向非珩欺负的委屈的每一秒钟。
姜有夏自己做出的选择，选择来爱一个不完美的，对情感索求无度的人。姜有夏盲目不清，自食恶果，也不可能再从自己选择的人手中逃脱。
挂了视频，向非珩去洗澡，随意地将身上的雨水冲尽，又过了几分钟，吉织商店的直播间开播了。
向非珩打开了直播间，听见姜有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音调，紧张地在做自我介绍。
吉织商店在江市的手工圈有点名气，直播间平时本也常有专业店员做商品介绍和秒杀，因此有一定的观众群体。
年初六的夜里，江市下这么大的雨，许多人都很无聊，才刚刚开播，观看人数就有了一百多个。向非珩看到评论区里，有挂着粉丝牌的老客户打姜有夏的名字，说小姜老师今天竟然来直播了，好久不见。
“大家可以叫我小姜，不叫老师也可以，”姜有夏说，“我负责下一期手工坊课程的钩针教学。”
柔光的镜头中，向非珩一眼便认出来，是姜有夏的书桌桌面，还有他的手。细长的手指拿着钩针，桌上放着几个姜有夏常用的线团。
“我现在不在江市哦，”姜有夏似乎有些害羞，和观众对话，“还在老家过年呢。我老家在颐省，你们有来过吗？”
直播间还有一个女孩，语音加入直播，负责解释具体的价格和课程设置。她应该是吉织商店的老板。向非珩去接姜有夏时，见过她几次。她说话简洁，是十分干练的一个女孩，员工都叫她小织姐。
向非珩看了一会儿，随意送了几份礼物。
姜有夏和小织先是十分惊喜，感谢了一通用户X，不过不久后，两人似乎突然意识到用户X是谁，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沉默。
小织似乎有些想调侃姜有夏，但又怕说错话，姜有夏突然开始介绍几个钩针的作用，语气的心虚中掺杂着一丝笑意。
可能是由于这些礼物的缘故，直播间忽然涌进了不少人，姜有夏一边教些简单的技巧，一边回答观众的问题。
在手工教学这一方面，姜有夏的经验丰富，说话不像参加向非珩的家庭会议似的，经常结巴，对每一个他看到手工爱好者发的问题，他都解释得很清楚。
“我一开始也出现过这个错误，”姜有夏热情地告诉对方他的解决方法，又配合着老板，开始推荐课程，“特价五十九一节试听课，满意才报名，包所有材料，还有甜点零食提供，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下方链接购买。”
“有兴趣的宝宝。”老板纠正他。
姜有夏马上改口：“有兴趣的宝宝。”
向非珩听到这里有点不舒服，看见手机屏反光里自己的唇角平了。姜有夏还在那学老板，称呼每一个用户宝宝。
没过多久，一百份试听课售空，连二十份早鸟课程也卖完了。
评论里许多人问，能不能再加，小织有些为难，说：“可能没有日程再加进试听课了，因为我们的课三月份就要开始，会一直持续到五月上旬。”
观众要求把下一期课程加上来，小织开玩笑，：“你们是不是要把小姜老师明年的行程全部占有了。”
“五月之后，这么长的预售时间大家可以接受吗？如果可以的话，”小织说，“我们下播之后商量看看，能不能多上线一些五六月的试听课。想要预购的大家评论区可以打出一朵红小花给我看看。”
向非珩本来便听得情绪复杂，现在更是觉得，必须将告知姜有夏他们要去首都的事尽快提上议程。
虽然不希望和姜有夏有异地的时间段，不过如果姜有夏实在想将课程结束再离职，他是可以忍耐的。然而，若在五月之后，姜有夏还有别的课程继续进行，向非珩无法接受。
直播的评论区立刻刷满了小花，向非珩刚想送些礼物，把这些他不想看的评论刷过去，忽然听到姜有夏开口，说：“这个不一定喔。”
“可能要再说。”姜有夏又说。
说完，他的手忽然移出了屏幕，好像拿起了他的另一台手机发消息，因为向非珩看到了他桌上连着的手机充电线一动一动的。
他的消息不是发给向非珩的，不过没过多久，小织开口说：“我们的预购暂缓哦，大家对于钩针还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小姜老师，今天专业小姜在线答疑。”
姜有夏在背景音里笑得傻傻的，说“没有，没有很专业”。
向非珩把手机放在一边，觉得自己意识到什么，但无法确认，也难以说清自己的情绪。卧室本身大而空荡，家装是黑色系，是向非珩比较喜欢的简单硬朗的风格。
姜有夏入住之后，才一点一点地用柔软的材质，将它填补得像一个戴上圣诞帽的硬汉。
大概在同居三个月的时候，姜有夏开始着手筹备这一切。他第一次把他编制的餐垫放在橱柜里的时候，向非珩那天正好签下他来江市后最大的一个问题项目，和同事庆功，喝了不少酒。
回家听姜有夏介绍几种杯垫的材质，向非珩喝多了脑子不清楚，开玩笑说姜有夏“谈了几个月恋爱，老公叫多了，真当婚结了”。他的本意是想问姜有夏，是不是太喜欢和他在一起了，但看到姜有夏脸色变化，向非珩下一刻就知道自己说得不对，没有犹豫，给姜有夏道了歉。
姜有夏听他解释几句，呆呆的表情好转了一些，摇摇头说“没事”。
向非珩很少有这种愧疚的时候，他当时吻了姜有夏，应该又说了对不起，把姜有夏哄得高兴了一些，后来也没再开过和结婚相关的这些玩笑。
跟向非珩不一样，姜有夏不是会记仇的性格，一小时前的烦恼，不会带到一小时后。
那天晚上，向非珩点了解酒茶的外卖喝，陪姜有夏看他喜欢的综艺，看到十二点半，姜有夏忽然告诉了向非珩，他喜欢装饰家里的原因。
他说他大学实习的时候，看过学生放在图书角一本绘本，有一个人拥有了用之不竭的毛线，给小镇的所有动植物、房屋都织了毛衣，最后也击败了反派。让他觉得毛线可以保护他所爱的世界，不受袭击和伤害。他喜欢和向非珩待在一起的地方，所以也把毛线制品带来了这里。
向非珩没有笑他，而是说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多织一点。
喝了酒之后，向非珩记得自己说得比较肉麻，承诺这间房子是他和姜有夏的小镇，姜有夏可以尽情地用毛线把这里包起来。第二年他也和姜有夏把房子买了下来，确定了小镇的产权。
向非珩听着姜有夏在直播间教学的声音，看着房间里的一切，问自己，一直逃避和姜有夏坦白，是不是因为他的内心其实抗拒离开。
是不是因为他对保持现状有很大的渴望。
是不是因为他对于，不伤害姜有夏、却带着姜有夏离开江市这件事，并不那么有信心。

第21章 R21
很多事情，只要鼓起勇气放手一搏，就会发现它远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比如学习一些看似复杂的编织技巧，比如出发去一座离自己很远的城市旅行，比如从事一份未曾想过的工作，谈一场梦寐以求又意料之外的恋爱，或者在小镇的家中，打开摄像头，开启直播，售卖自己的手工课程。
（除了参加向非珩家里的家庭会议。每次开会轮到姜有夏发言，他都紧张得冒汗。）
大年初六晚上这场临时决定的直播，不但没有失败，还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一个半小时里，在线的观看人数越来越高，最后连商店里挂的其他在售手工艺品，销量也增加了很多。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老板小织姐突然向直播间的观众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社交账号，说“欢迎大家关注我们小姜老师”。下播之后，她又发起了一个群聊语音，花十分钟总结了今晚的售货情况，感谢加班的同事们，特地表扬了姜有夏的表现，最后还鼓励姜有夏继续经营他自己的账号。
“你看，小夏，你刚才涨了很多粉丝呢，”小织姐告诉他，“你应该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语音结束了，姜有夏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看了一下，发现真的多了两百多个粉丝，私信箱里也有很多新消息。
有人说自己是手工爱好者，特别期待试听课，也有两个老客户说“小姜老师，终于找到你啦”。他一一回复。
姜有夏顺便看了看自己个人账号里的内容，心中有些唏嘘。因为这个社交账号确实很久没有更新了。
很早以前，他偶尔会发一些钩针技巧，还会拍些日常上班视频。不过这都是他刚来江市，入职吉织商店时的事情。
跟他老公谈恋爱之后，他很少有整段拍摄视频、记录生活的时间。而且向非珩老在他的视频里说话打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主播记录得很用心”，还会凑过来看视频的评论和播放量之类的。
姜有夏明白，有时候向非珩不是故意调侃，只是他总那么说，姜有夏会不好意思继续拍。所以渐渐地，这个姜有夏一拥有手机，就发展出的拍摄爱好就消失了。他变得只会偶尔拍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分享给向非珩、朋友和家人。
至于技巧类的内容，姜有夏现在也都是在店里拍完，直接发给商店的运营同事，自己的账号就不再有新的内容。
带着怀念的情绪，姜有夏打开自己两年前拍的视频，回忆当时的生活。看了一会儿，姜有夏收到了小织姐的消息，问：【有夏，方不方便打个电话啊？】
切回聊天软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他老公也给他发了消息，不过他没看见。
向非珩发了两条，分别是【谢用户X的礼物的时候怎么没叫宝宝】，还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标题是《新晋小主播下播后能和榜一干什么来维系感情》。
姜有夏觉得很好笑，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向非珩总是很有幽默细胞，把他逗笑。不认识向非珩的时候，他都不了解这一点。
他想了想，回复：【老公，我先和老板打个电话哦。】然后告诉小织姐说【方便的】，小织姐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小织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松，听起来有点担心：“有夏，我还是得问问你，不然晚上都睡不好了，你刚才和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下半年不一定能排课，你有什么别的计划吗？不是要离职的意思吧？”
刚才在直播的时候，姜有夏怕商店提前预售五月份的试听课，就给她发了消息，希望下半年先不要排课。他当然不想辞职，但也确实对未来非常不确定，犹豫了一下，姜有夏把发现自己老公可能要回首都工作的事告诉了小织。
“因为他还没和我说，而且刚才他在看直播嘛，我就不敢马上排那么多课，不然他肯定又要想很多了。”可能还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小织不是很理解，“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担心吧，”姜有夏自己也只是猜测，“他有时候脾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而且——”
姜有夏怀疑向非珩说不定自己也不太想走，就开始拖延了。向非珩做工作以外的那些不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的。
比如每次家庭会议，向非珩从来都不允诺会参加，除了最早的几次，他带姜有夏参会莫名有点兴奋之外，后来经常假装没有这些会，接视频进会议室也是拖拖拉拉。
“有夏，如果你要离开江市的话，等过完年回来，我们要好好聊聊，你知道你一直是我在店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报培训班上了，你对我们商店来说特别重要，我肯定是不希望你走的，”小织姐在那头劝他，劝得很认真，“但是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希望你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想去哪里。就像我今天在直播间帮你推荐账号，也是希望你可以重新把个人账号运营起来，多方面发展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你太依赖你的……你的家了……”
小织姐又说了不少话，关于他的潜力，还有她明年对店里发展的计划，她说这本来是要在过完年，开员工会的时候公布的，今天先和姜有夏说，因为她希望吉织商店的未来有姜有夏的参与。
姜有夏听得特别羞愧，因为他来到江市，如果不是很快就在吉织商店找到了这么稳定的工作，可能早就花光存款，灰溜溜地回老家了。小织姐和同事们帮了他特别多。
两个人聊着聊着，他越来越内疚，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小织姐说“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他们挂掉了电话。
姜有夏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向非珩说：【什么事打这么久电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才说：【现在打好了。】
向非珩马上给他发了视频请求过来，姜有夏看着手机，不是很想接，一直等到自动挂断，向非珩问：【？】
姜有夏把台灯关了，连桌子上的毛线都没有整理，在不再那么明亮的房间，有些疲惫地抱着手机，打字：【老公，我有点累了，而且我还没有洗澡。】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说：【那去洗澡吧，洗完再找老公。】
姜有夏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磨蹭地把头发吹干了，回到房间里，拿着手机躺进被窝，心里其实有点希望屏幕上，他老公已经给他发了条什么【老公睡了】，或者【晚安】。
他也不喜欢复杂的未来，这一点和向非珩一样。而且姜有夏还很不喜欢做选择。
他虔诚许了个愿，拿起手机，愿望却没有实现，向非珩看上去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刚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个摆在一起的骑士摇铃盒子。
然后问姜有夏：【家里有两个骑士教父了，什么时候回来？】
姜有夏买这个摇铃，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它的宣传语。他虽然笨但又不是白痴。只不过其中真实的原因，他也不能和向非珩说就是了。
不过，他的确觉得摇铃是他的幸运物，因为购买不久，他就碰到向非珩了。
【老公，我还是十四号回来。】姜有夏给向非珩发。
【……】向非珩表达了他的无语，问：【可以视频了吗？】
姜有夏想了想，给他拨了过去，向非珩接起来，姜有夏看到他坐在床上，又只露出没有疤的那半边脸。头发不再是湿的，脸也很干燥，穿着黑色的睡衣。
他长得特别英俊，这不是姜有夏一个人这么觉得，他的同事都这么说。
从外表看，向非珩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时，他必须独当一面，让人可以信赖，他的模样就一直很正经。
刚认识时，姜有夏觉得向非珩有点冷酷无情，难以接近，捉摸不定，很神秘。姜有夏都不明白为什么向非珩会站出来，帮自己抬喝醉的阿鑫上车，为什么给自己电话号码，还常跟自己出来玩。
在两个人恋爱的起初，姜有夏都经常觉得奇怪，因为他很难看出向非珩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后来才慢慢明白了向非珩的性格，向非珩就是很喜欢让姜有夏猜，如果姜有夏猜中，姜有夏站在他那边，强调他是最好的老公，他就会开心，虽然看起来不明显。姜有夏也明白，向非珩是喜欢他的。这点没什么好质疑的。
向非珩那头等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姜有夏说话太慢，他就自己开口，冷冷地说，“直播里叫那么多宝宝，看到自己老公就不叫了。”
姜有夏马上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说：“老公。”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向非珩，本来心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看到向非珩微微下垂的嘴角，又变得很简单。
“和老板打那么久电话，说了什么？”向非珩问。
“说明年的计划，”姜有夏不太会骗人，又不想主动提起，就含糊地说，“还有她建议我多经营我的账号。”
向非珩在那头看了他几秒钟，问：“那你明年有什么计划？不是ai给你写的那些。”
“……我不知道。”
到这里，两个人就沉默了。
姜有夏也把摄像头移开了一点，只拍到自己的珊瑚绒睡衣，他不想向非珩看到他很矛盾的脸，很轻地问：“老公，你呢？”
“你家庭会议的时候把我踢出会议室了，”他说，“我都没听到你的计划。”
过了一会儿，向非珩开口，声音很低地说：“我工作可能会变动，年后再过两个月，就要回总部。”
他竟然一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姜有夏没有准备，都紧张了，下意识装傻：“啊，你的总部在哪里？”
“首都，”向非珩顿了顿，低声说，“姜有夏，你不用装成这样，本来我还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问我想不确定都难。”
姜有夏有点尴尬，他确实演技不好，骗起人来更是不聪明，就不说话了，向非珩又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有个客户，”姜有夏解释，“和你是同行，就说起了。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啊？”
向非珩说“是”，说：“总部派我来江市做结构化整理，既然两年完成了，计划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他说得很简单，不过姜有夏听出来了，这是一件从向非珩来江市开始，就已经确定的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姜有夏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老公你怎么不早说。姜有夏真想这么问，但是下一刻又觉得没有必要。
有可能，对向非珩来说他们这段恋爱才是计划外的事。一开始觉得他们不会太长久，没想起来提，后来就变成不知道怎么提。
这么悲观的想法，忽然让姜有夏觉得他和向非珩讲话、聊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生疏，这么伤感过。
他抓着手机，把被子拉到脸上，鼻间是他从小闻到大的熟悉的妈妈用的洗衣粉的柠檬香味。也或许是小镇上这间普通的、旧旧的房间，让他重回到不自信的高中和大学时期。
让他觉得他和向非珩这两年，好像两个人本来待在秘密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四周的墙倒塌掉，才发现世界上原来挤满了人，大家忙忙碌碌挤挤嚷嚷从他们身边经过，还在他们中间借过。世界就充满了杂音，曾被他们忽视的两人间的差异，不再能被忽视，全部都浮现出来。
向非珩光鲜的职业规划，姜有夏平凡的生活志向。工作、身份、学历、家庭。有二三十条地铁线的巨大的首都城，跟居民大约三千人的和平镇里小小的树风村。
这样一来，以前那些最贴近的时刻，也变得像故事，而不是真实。
但是想到这里，姜有夏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因为反正他就是喜欢向非珩，他们在一起了之后都没有想过要分开的。这也是他的真实。
向非珩好像受不了姜有夏的安静，在那头说：“我听你哥说，你去过首都，得了鼻炎。不过现在空气不像以前那么差了。等你过年回来了，找个周末我带你去玩玩。”
姜有夏问他：“一定要去啊？”
“我们先去玩两天，”向非珩坚持，“看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可以不去吗？”姜有夏问了之后有点后悔，因为这个问题比较尖锐。虽然向非珩没征询他的意见，而且他肯定是不想去首都的，但他还是怕他老公为难、伤心。
果然，向非珩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你要是真不喜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姜有夏“嗯”了一声，向非珩又在那头追问他：“姜有夏，你相不相信老公？”
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连姜有夏都知道。
不过向非珩很在意姜有夏的回答，整张脸都出现在镜头里，一副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态度，姜有夏只好说：“当然相信。”

第22章 R22, I06
记事以来，向非珩从未睡得这么糟糕过。整整一夜，他不断地做梦。梦见自己在世上独自穿行，却与他正在寻找的姜有夏一再错过。
神庙，集市，纱帐背后的人影，旧游乐场的黄昏。梦中，他一直和姜有夏通着电话，不断赶往姜有夏口中的地点，然而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在他抵达之前，就会听见姜有夏慌张的声音，得知他已被琐事挟持去了别的场所。
向非珩的早晨睁眼，床左边的区域空空荡荡，太阳穴一阵胀痛，感到昨晚的睡眠质量极低，还不如没睡强。不知算不算噩梦的追逐情节，也仍旧占据着向非珩大脑的空间。
他知道他不会因此失去姜有夏，但姜有夏的反应比他需要看到的消极太多——已知向非珩隐瞒的事，仍继续着在江市的事业，亲口表达了不想去首都的意愿，使向非珩更清楚明白，和首都相比，姜有夏对江市的喜爱多得太多，所以向非珩的自我调节不太成功。
家里仍旧是寂静的，姜有夏的生活痕迹仿佛被清空了，留下的只是那些陈旧的毛线遗迹。家庭装饰需要主人不断更新，才会有生命力，一个主人就这样把这个家抛在了脑后。
向非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大年初七，离姜有夏回家还剩七天。
一整周，一百六十八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姜有夏的数学太差了，大概也不会理解这究竟是多久的时间。
六十万四千八百秒。这么大的数字，姜有夏听到可能才会懂。
向非珩曾习惯过孤独，并不会扮演一个虚弱的角色，起来洗漱，准备前往公司。
明天是员工正式上班的日子，他自己和小部分员工在今天提早上班，上午和总部有两个会要开，下午得赶去临市，参加一位客户的饭局。
江市雨停了，不过仍是阴天，空气中有雾气。
过了一个春节，向非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往外看，城市像仍未完全复苏一般，浸在灰蒙蒙的薄雾，和过年独有的冷清之里。
徐尽斯刚结束度假，明天才会回来，向非珩便让助理把明天给员工的红包都包好，放在保险柜里。
他忙了一上午工作，十点半，第一个会开完，才收到姜有夏起床的消息。
姜有夏告诉向非珩，今天想整理一下以前的拍摄材料，然后在家剪剪视频，不出门打麻将了：【我爸代替我去打，所以我中午去我哥店里蹭饭。】
向非珩抽空回他：【主播事业心这么强，涨多少粉丝了。】
姜有夏老老实实地截图给他看，说有三百多个。
又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发了一段话过来：【老公我想了想小织姐昨天的建议，觉得很有道理。我一直很喜欢拍视频，剪了发出去，如果有人正好需要我的教程，或者和我一样喜欢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就很有获得感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沉迷网络了？但是我真的不是为了涨粉丝和播放量那些事。】
获得感大概是姜有夏老板的用词，不过向非珩记得，姜有夏是喜欢拍这些。刚开始约会时，两人去逛集市，姜有夏也会拍摄一些素材。不知为什么，恋爱后便不再拍了。
说涨粉和事业心当然是玩笑，每当姜有夏说这些坦白的话，向非珩是会意识到自己的刻薄，但在愧疚和弥补上他是新手，不知如何更自然地表达，便：【不奇怪，你喜欢就好。发了老公给你点赞。】
姜有夏很快回复：【那我要开始剪视频啦。】说完，人就不见了，向非珩开完第二个会，他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吃过午饭，向非珩看到姜有夏更新了一个视频，是钩针技巧的教学。点开来看，听到姜有夏的声音，姜有夏说：“好久不见，今天我来给大家讲讲，钩针几种常见的收尾方式，还有我自己的习惯。”
姜有夏的声音很轻盈，并不紧张，最多是向非珩听得出来，他在拍摄的时候有点害羞。并不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很多事情不敢做、很多事情做不好。
这个号本来有两千多个粉丝，向非珩两年前就关注了，姜有夏以前根本没发现。
向非珩给他点了赞，他过了一会儿，才来回关。还在软件上发了条消息：【老公，我发现原来你关注我了！】向非珩被他笨得什么都没回。
看完视频，姜有夏给向非珩发了午餐的照片，大概在姜金宝的店里，有一张灰色的矮桌，上面放了五六个菜，还有不少一次性碗碟，还有图片边缘出现的洗车店的员工的手套。
严格来说，两人之间交流的氛围，和昨天向非珩对姜有夏坦白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向非珩性格所致，他觉得既然说了，就必须要推进进度，便在午餐后，出发去临市之前，在办公室里做了一个首都游览的攻略，发给了姜有夏，问他：【三月下旬抽三天两夜去玩，怎么样？知道你周末忙，按你的时间来，我去请假。】
因为姜有夏曾去过首都，他加了一句：【如果里面有你去过的地方，我们改掉。】
发完后，向非珩发现自己对姜有夏的这部分了解几乎完全缺失，需要补充一些，就顺便问：【你高中的时候都去了哪，什么时候去的？】
助理过来敲门，说司机等在楼下了，他们便一起出发。
姜有夏吃完饭之后，本来在店里听八卦。他哥有个客人，在休息间说自己在边境当导游的惊险奇遇，他听得津津有味，手机突然一直震，打开一看，向非珩给他发了一个PDF文件，还有好几条消息。
向非珩一直在问他高中去首都的事情，刚看完消息，又一条新的发过来：【一个人去的？】
姜有夏本来就不想和向非珩讲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他哥嘴巴很大把他出卖了，现在被问，也有点心虚，一开始打：【老公我还以为你今天挺忙的。】
发完之后，怕向非珩生气，又撤回了，重新说：【我是高二寒假自己去的，鼻炎发作之后就没有去很多景点。老公列的地方看起来都好好玩，都不用改。】
向非珩那边过了一会儿，说：【给你的PDF发错了，是空白文件。】
【提议而已，你不用那么消极。】
他重新传了一份过来，没再说什么。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可能是被他挫伤了积极性了，看起来有点伤心，又不知道要怎么哄，先回了个比较可爱的“好的”的表情，尴尬到八卦都听不下去，拿了一杯嫂子刚点来的珍珠奶茶，插上吸管回家了。
镇上这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很烫，塑料杯壁都被烫得软绵绵，奶茶的植脂末味很浓，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大年初七下午，和平镇的天气也还不错，有一半的商店已经开业，主干道上的车来来往往。不同的车胎，从乡下的路上带来泥土，积压在小镇的水泥路，给灰色的路盖上一层浅棕的泥尘。
姜有夏的手心握着热奶茶，手背上吹到冬季的冷风，一只手像处在两个季节。
他心里积攒了很多的事情，信息量又大，导致大脑有点过载，开始下意识地放空，一味走路，还想了想自己下一个要发的视频内容。
不然剪辑一下他在江市和吉织商店的两年好了，姜有夏一边嚼珍珠，一边这样想，也可以给小织姐做做宣传。他强迫自己先想想这些，否则很容易也不开心。
不过走到一半，姜有夏抬起眼睛，看到镇上的汽车站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巴，又突然之间想到自己去首都的事。
他以为自己很久没想过，都忘记了，但是真正想起来，又好像还是昨天。
姜有夏是高二的寒假去的，当时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可是他想去，在网上搜了很多路线，也存了点块钱。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他买到了特价的机票，虽然火车票肯定还是比机票便宜点，姜有夏想坐飞机。
从和平镇汽车站出发，当时汽车站的停车场还没有建乘客休息室，姜有夏在小窗口买了票，就在站台上等车。去首都的一路，他也拍了很多的视频，一开始冲劲满满，到了省城的机场，等防爆检测结束走进高高的大厅，看到来往那么多人，又开始开始畏缩和害怕。
飞机起飞的时候姜有夏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呆呆得缩在位置上，还想幸好回家买了火车票。他的人在万米高空的机舱，心却飘飘荡荡地跑回了家里，暂停了这次旅行，勇气也缩起来，踟蹰不前地觉得爸妈和哥哥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出去又不安全又没意思。
到了首都机场，姜有夏背着书包，去找自己订的酒店，没有坐错地铁，下地铁之后找了很久，在一个小弄堂里找到酒店的门。那天非常冷，姜有夏在路上被风吹得快冻成冰了，那段时间恰好有雾霾，可能也是他鼻炎发作的原因之一。
因为缺乏经验，姜有夏不知道原来年龄太小，是不可以自己住酒店的，前台不让他住，他没有办法，只好给叔母发了消息。
叔母吓了一跳，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是什么情况，了解清楚后，过了半小时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在超市刚买的菜。
叔母没有责备他，帮他办了入住，说可以把这个月的调休用掉一天，带他在首都玩玩。姜有夏听叔母说过，她一般是不休息的，这样主人家会给她加班工资，就马上拒绝了。不过叔母很坚持，说“明天我来带你”。
临走之前，她的眼神里其实有一些同情和不认可，姜有夏看得出来。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对姜有夏说。
第二天上午，因为有点下小雨，空气质量也很差，他们去了首都博物馆，逛到下午，叔母带他吃烤鸭，他们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才吃到，点了半份烤鸭，还有一份芥末鸭爪，姜有夏想要买单，被叔母笑话了。
还没回到酒店，他的鼻子就已经很痒了，止不住开始流眼泪，影响了他的正常活动。
叔母给他买了药，也不见好，所以后来两天，他安排的行程也没有实施，只记得那几天身体非常不舒服，叔母在他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她知道姜有夏真的很想来首都，知道其中的原因。
但是她不能把她主人家的地址告诉姜有夏，行有行规，希望姜有夏可以理解。
姜有夏没有问过，也没有打算问。他说：【我不问的。】
叔母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又睡了一个晚上，姜有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就是姜有夏去首都的大部分经历，不能算是很伤心，很无聊，像隔着五千米企图用望远镜看清一块巧克力，因为太远了，连幻想看到，都显得很不道德，不切实际。
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去首都，甚至去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远离这件不太体面的事情了。他珍惜老天给他的幸福，想和向非珩好好地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回到家里之后，姜有夏看着和向非珩结束在他的表情包的聊天记录，先看了向非珩发的PDF，截图圈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景点，发过去说自己想去玩。
向非珩不回消息，他又拍了他的奶茶给向非珩看，说【老公这是我高中爱喝的奶茶】。
向非珩没有回复，姜有夏想了想，问他：【老公，你晚上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旧手机还能不能开机？我以前拍的一些素材在里面。】
向非珩终于回了消息，说【好】。
姜有夏马上说【老公真好，我爱你。】
向非珩在那头输入了一小会儿，回复他：【老公也爱你。】

第23章 R23,I07
姜有夏对去首都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消极，向非珩轻易能够感觉出来。一句句的甜言蜜语之中，存在满满当当的逃避。
不过对于没看旅游攻略这件事，姜有夏肯定是愧疚的，他一直在给向非珩发消息补救。向非珩不愿为难他，最终还是回应了他的示好。
晚上的饭局，客户开了两瓶好酒，说是提前祝向非珩升职。在场的都是向非珩来江市后，工作中渐渐熟悉的人士。
席间，一位董事长谈起向非珩刚来长三角区域时，他听说的小道消息。说关承基金花重金从平涛证券的投行部挖了一个年轻人，来收拾上一任梁总的烂摊子，头上有道疤，脾气不怎么样，不过很有本事，见过的烂账比老梁做出来的还多。
“不过我和向总脾气就对路，”他说，“就事论事，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说罢，几人都怀想起这两年间的事情。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江市时，向非珩确实焦头烂额，光拜访完项目清单上的企业，便花了两个月，但真回想起来，却并不觉得痛苦。有个人突如其来地出现，陪他完整度过事业生涯最艰涩的时期，让他曾经只因想离开家庭，想站在高远的位置，而不顾一切地埋头卖命地工作的人生，也变得和别人一样，富有了生活的温情。
向非珩借用徐尽斯的车，在少数的闲暇时间，带姜有夏把整座城市转遍。从冬日冰冷的日光，到春风拂在面庞。常常没有目的地，停在向非珩觉得好玩的地方。下车走在河堤，给姜有夏买路边的热饮，有狗在草坪上散步，姜有夏便会走过去逗。
他们在这座城市可能像一对很普通的朋友，可能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或许有人会侧目，会猜测他们的关系，但始终不会有更异样的眼神与疑问。
第一年的九月，向非珩连续几天没休息，例行回首都开月度例会，整理完资料，靠在椅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后，他在机舱的座位上翻看了他们在路边牵手，姜有夏偷偷拍摄后发给他的照片，然后他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新鲜的幸福。
向非珩想起这两年，想到的都是这些事，姜有夏的一举一动，对家里装饰的审美，他工作的商店门口因节日变化而变化的装饰，姜有夏一年四季的员工制服，姜有夏的语言和爱好，喜欢拍摄的街景的角度，参与会议前的紧张，和安抚向非珩的额头的手。
与前任负责人留下的经营不善的项目一起出现的，是爱人琐碎而丰沛的生活日常。像是两人间承诺过的毛线小镇，足够强势，蔓延到住宅以外的区域，为他构建出一个在理想中才会有的，没有纷扰杂音的家庭世界。
只有彼此，只记住彼此，这是向非珩永远不会松手的，他最重要的一切。
向非珩不知为何，喝得有些多，在饭局的最后陷入沉默。
姜有夏大概是知道他在忙，没有再持续联系他，只是给他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还有小侄女玩仙女棒的照片。说得也心虚：【离我回家还剩6天。】
向非珩没想出回什么，在回家的车上，他睡着了。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他对姜有夏回家的无止境的希望，他诡异地又陷入了那个真实的梦境，就像在过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这一场梦境很持久，从他离开他去过的那间教室开始。他梦见自己正在走路，前方是姜有夏毛茸茸的后脑勺。
在盛夏的阳光的照射下，姜有夏的头发像小动物，不是纯黑，有些栗色的光泽。四周没有风，但因为姜有夏走得急，头发也一晃一晃的。
他这一次穿着天蓝色的T恤，领口看上去没有那么旧。姜有夏怕晒，所以他常常走在树阴下面，向非珩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哪？”姜有夏突然之间回头对他说，“我不应该带你出来的，不过我叔母去医院了。我带你去看看大自然，你见过大自然吗？”
向非珩在白得让大脑疼痛的阳光里看见姜有夏的脸，面颊鼓鼓的，眼睛睁得很大，耳侧有些微汗，说：“好热啊。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水塘。”
紧接着，他们在站台等到一辆公交车，车上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椅子又热又烫，空调没什么作用的从上方吹下来。姜有夏前面的乘客打开了少许车窗，风便吹了进来，使他们的燥热消解少许。
“刚才数学老师来看我的作业，又骂我了，”姜有夏突然对他说，“他知道我想去城里，说我这个成绩，要是想走出和平镇，只能靠娱乐圈潜规则。而且我太笨了肯定记不住台词。傻大个，潜规则是什么？”
“你知道吗？”姜有夏傻傻地问，“我没听过。”
向非珩无法控制他的这具肉体，只是看着姜有夏如同蜜桃一般鲜嫩单纯的面孔，感到自己摇了摇头。
“好吧，你等我一下啊，我查一查。”说完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的网页，搜了一下。搜出来的东西自然让他震惊，姜有夏就说“怎么这样啊”，看起来有点伤心，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了车，走在村里的一条田埂上。四周是向非珩不认识的农作物，像绿色的芦苇，在风中飘荡。走了许久，来到一片全是野草的草坪，野草长势旺盛，高到姜有夏的膝盖。姜有夏回头，拽了一下向非珩的手腕，说：“跟我来。”
他们穿过了野草坪，脚踩在上面的感觉很陌生、微软，站不稳，细碎草叶刮着向非珩的小腿。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在这地方走得快一点，或者跑起来，小腿容易被草叶割伤。
姜有夏把他拽到了草坪深处，有一个不规则的水塘，上面有些乱七八糟的绿色水生物。四周有几颗树。
姜有夏和他一起，坐在那里，对他说：“这里现在没有别人来，我很喜欢。你是我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
“傻大个，你说说看，如果我以后去找你，你会不会带我去你没带别人去过的地方？”
向非珩坐在他身旁，并不说话，姜有夏也没有失落，他说：“其实我只是想去城里。因为我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会，我只去过两次。你坐过飞机吗？”
池塘边只有自然环境的杂音，没有人回答姜有夏。
姜有夏在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头，丢进水里，说：“这样可以许愿。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可以许愿。”
“对了，你知道吗，小时候是我哥带我来的，”他突然，“我哥会在树上给我量身高。”
说完了，他站起来，指给向非珩看，有七八条印子，姜有夏说“是用钥匙划出来的。”
在几道身高的刻痕下方，还有歪歪扭扭姜有夏三个字，笔画断续，不易辨认。姜有夏好像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告诉他：“这是我刻的。小时候写字不好看，虽然现在也不好看。而且用钥匙刻有点难。”
“我给你也刻一个好了，”姜有夏说，“我现在力气大了肯定刻得比小时候好。”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了一个头最尖的，在树干上很艰难地开始刻字，没刻几下，姜有夏说“啊，没电了”。
世界沉了下来，就像向非珩曾经在梦中待过的那个废弃的游乐园，一切晦暗、昏黄，视野也含糊不清，他看到眼前的水塘变成灰黑色，树干也看不清楚刻痕和名字。
而后忽然之间，铃音又开始作响，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梦境世界的广播，不知在提醒他什么。
四周越来越暗了。
但在同时，向非珩变得很执着，即使清楚知道梦中，知道有关姜有夏的或许纯粹是虚假，他还是要看清楚树干上刻了什么，便靠近了树干，寻找许久。
他先找到了刻痕，又看到了姜有夏刻的字。歪歪斜斜的“姜有夏”旁边，刻了个板正一点的“傻大个”。
向非珩实在不知这个在他梦里持续出现的人是谁，只感到自己的占有欲和嫉妒之心前所未有的强烈，矮下身去在草地里翻找着，找到一块长条的、尖锐的石头，便起来，用力在树干上划着，将“傻大个”划去了，写上了“向非珩”。
确认两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向非珩才终于满意，放下了石头，丢进水中，心中不乏得意地想，他破坏了姜有夏的刻字，可以满足姜有夏一个愿望。毕竟他是无神论者，也从不许愿。
不久后，真正地醒来时，向非珩已经到家了。
他下了车，看到姜有夏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便一边向电梯井走，一边回了过去。姜有夏接起来，问他：“老公，你是不是又喝太多睡着啦？”
向非珩不说话，姜有夏便说：“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再帮我找手机好了。我决定做一个日更的博主。”
“博主这么努力，以后进娱乐圈不是梦。”向非珩可能是还在想着他梦里的场景，随口说。
但是诡异的是，姜有夏沉默了几秒钟，才轻声说：“你也不要这样笑我。”
他的声音有点轻，或许本就因为向非珩从下午到晚上都没和他联系而忐忑，情绪也变得不太好。
向非珩直觉有异，马上解释了一句，说“我是开玩笑”，顿了顿，补充：“老公可能真是喝多了。”
姜有夏在那头“嗯”了一声，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打破沉默，换了话题：“你的攻略我真的看啦，那些景点我都可以去的。”
“好，那你回来了我们定日子。”
向非珩没再拷问姜有夏具体的攻略细节，明明该说晚安，却还不想说，听着姜有夏的呼吸声，像他陪在身边，等着电梯，忽然之间酒意又莫名泛起来，向非珩听见自己冲动而毫无逻辑地问姜有夏：“你有没有认识过一个人，绰号是傻大个。”
“啊？”姜有夏在那头惊讶地问，过了一小会儿，又说，“什么，我不知道。”
“怎么了？”姜有夏追问，“你在哪里听说的啊？”
电梯门开了，发出提示音，向非珩看着手中的电话，没有往里走。
他发现姜有夏在骗他。

第24章 R24,E09,I08
晚上十二点，姜有夏本来睡眼惺忪，是怕向非珩酒醒找不到他，才勉强地打着毛线维持清醒。
没想到打个电话，冷不丁被向非珩吓了一跳，完全醒了过来。
向非珩听到他的否认，在那头足足安静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姜有夏听到那边电梯开了又关，在转得不是很快的脑子里，把所有的解释想了一遍，都没找到什么体面的说法，然后向非珩开口了，说：“姜有夏，给你十分钟，和我说实话。”
向非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激愤，这个语气，以姜有夏对他的了解，觉得他可能是真喝多了。
既然喝这么多，说不定明天早上一起来直接把这事忘了，姜有夏说了也是白说，心情放松了一点，先柔声劝慰：“老公，你别生气，这件事情很复杂，你先回家吧。你可不可以跟我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向非珩好像终于进了电梯，在那头“嗯”了一声，说：“你哥告诉我的。”
姜有夏确实没说实话在先，但向非珩也在骗人。姜金宝那时都在汽修厂打工了，三个月不回一次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觉得向非珩会找唯一的知情者李远山了解，不知向非珩是哪里获得的消息。
其实，这本来不是大事，非要说也可以说，甚至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是有点想坦白的。但是他们在一起得太快，又一直很好，似乎什么时候说都不合适。姜有夏脸皮薄，很害羞，也一直觉得，反正是以前发生的事情，这么难以启齿，最后就真的没有说。
“怎么不说话了？”向非珩好像到家了，又在那头很在意地问，“你先告诉我，有没有这个人。”
姜有夏正在思考，被向非珩一打断，愣了一下，未经思考就如实说：“有的吧。”
“……”
姜有夏听到他在那深呼吸，觉得他应该是特别生气，心里有点慌张，觉得现在这场面，恐怕比最复杂的毛线团还要难解。
安静了一会儿，向非珩又开始质问：“又不说话了，在编什么理由？”
“不是啊……”姜有夏有点无奈，先好声好气地说：“老公，我觉得你今天喝太多了，不适合说这个，可不可以等我过完年回来再说。”
一方面，是他表达能力没那么好，觉得电话里讲不清楚。另一方面，以往他这样说，都可以把向非珩暂时哄好一点。
但是向非珩听完，非但没有领情，反而更恼怒：“姜有夏，什么借口你要找五天那么久？准备当主播的缝隙里抽空想怎么糊弄我？”
“我没有啊……”姜有夏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马上解释，“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编。”向非珩在那边自以为正确地纠正。
姜有夏起初只是很懵，只因他不擅长表达和讲故事，也有点逃避。但是现在变得有点茫然。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向非珩今天晚上说话一直夹枪带棒。虽然姜有夏神经比较粗，不容易受伤，被向非珩这样说，其实还是会难过的。
想了半天，姜有夏只能问：“那我现在说，你讲的那个人是你，你会相信吗？”
“……”向非珩静了一会儿，说：“你还是重新编吧。”
向非珩放完狠话，却不挂电话，硬生生在那头耗着。
姜有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突然提示他哥给他打电话，他就和向非珩说：“我哥来电话啦，我先接一下啊。”
向非珩才默不作声地挂了。
接起来，对面是嫂子，问他：“小夏，我和你哥点了外卖鸡公煲，你来不来吃？”
姜有夏没什么胃口，而且他刷过牙了，但他想转移注意力，就说好，起身穿了睡衣。
走出房间门，爸妈已经睡了，客厅一片漆黑，他想起大年初一的晚上，向非珩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新年的广场，从皇冠轿车的后备箱拿出大包小包的礼品，和姜有夏、姜金宝一起上楼。其实是一周以前的事。
向非珩对姜有夏的爸妈进行了一场曲折的欺骗，在清晨独自开车落寞地离开，也只是几天之前。
——这个新年。
姜有夏摸摸索索地经过沙发，轻手轻脚开门，钻进楼道，按了电梯，心想，这个新年，过得比任何一年都漫长，都复杂。好像什么事都挤到了一起，什么秘密都被揭开，将像爆竹一样迸发开来。
他觉得向非珩很双重标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是又很难对向非珩生气，因为向非珩性格如此。他成长的环境和姜有夏不一样，很孤独很动荡。在感到不安全的时候，向四周实施压迫和侵略，好像是向非珩的本能。
或需要他们现在真切地待在一起，姜有夏可能才有办法安抚向非珩吧。可以吗？他不知道。
来到姜金宝家里，刚进门就闻见了香味。小侄女已经睡了。餐厅上摆着两个很大的塑料外卖盒，跟脸盆一样大。
“你嫂子又点多了。”他哥说，“赶紧坐下吃。”
鸡公煲是一家老字号，姜有夏去江市之前，他们就老一起点宵夜吃。姜有夏本来以为自己吃不下，一吃起来，发现好吃的东西还是很好吃，根本停不下来。
姜有夏在江市从来没找到过这么好吃的鸡公煲，立刻发誓要多吃点，不然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到。他开始埋头猛吃，把鸡肉、拌面，甚至辣椒都往嘴里塞，对自己说姜有夏快点吃。直到他哥突然说他“怎么突然饿死鬼投胎”，才发觉自己在暴饮暴食。
他的筷子停下来，又听到他哥问：“姜有夏，你和向非珩到底聊过没有？”
“嗯，聊过了。”姜有夏抬头看看姜金宝。
其实可以再多说点，但是姜有夏不想提起他，就不再说下去。
不过他哥没想放过他：“他到底去不去首都？你们打算怎么办？”
姜有夏只好老实交代：“说先带我去首都旅游一次，如果我不喜欢，就想一想别的办法。”
“又去？”他哥很夸张地瞪大眼睛，“还去？那地方克你。”
“没有啦，”姜金宝这么说，姜有夏就忍不住替首都说话了，“现在那边空气好多了，早就没有雾霾了。而且冬天有暖气，很舒服。”
他白天间或有搜一些功课，找些别人对首都的溢美之词。还问了人工智能，先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然后很礼貌地问，搬到首都去对他会有什么好处，让人工智能替他想想办法。人工智能给他提供了很多情报，还建议他和老板商量，到首都开个分店。
“还暖气，不得把你干得流鼻血？”他哥又说，“你空调房待久了都流鼻血。”
“哪有流鼻血。”姜有夏下意识反驳。反驳完又有点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还在维护他不想去的地方。
“确实流过。”嫂子一锤定音地作证，姜有夏又低下了头。
“还真想跟着去，”他哥又说，“一点自己的主见都没有。”
这下姜有夏真的有点吃不下了（也可能是吃太多吃饱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
如果在平时，他肯定会给向非珩拍个鸡公煲的照片，分享一下他的宵夜，但是他们现在应该在吵架，他就不知道发过去，会不会让向非珩觉得他在转移话题，然后越来越生气。
而且他也不想发。
姜有夏又想，要不要给向非珩写一段很长的话，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讲讲清楚发过去。在开端的构思上就卡住了，一直绞尽脑汁思考，最后他哥让他别坐在那里发呆了，吃完赶紧去睡觉。他只好下了楼。
晚上向非珩睡觉时，时不时睁开眼，拿起手机，检查有没有姜有夏发来的新消息。早上醒来，还是没有消息，向非珩意识到，姜有夏开始和他冷战了。
因为他昨晚酒后的口不择言。
他的确是喝得太多，对对话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记得自己又做了梦，和姜有夏打电话吵了起来，或许是他单方面的发泄，说话一定很不好听。以及确定了，虽然说来离奇，的确是有“傻大个”这么个人。
向非珩觉得很诡异，这几天他的大脑似乎不是很对劲，隐有些忧虑，便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替自己约个体检，打算确认情况。而后努力回忆着和姜有夏的对话，思索想该怎么重新开启话题，淡化姜有夏的伤心。
出发去公司之前，向非珩忽而间想起，自己昨天本该帮姜有夏看看，他的旧手机是否还能充电，便去了书房。
姜有夏的旧手机就在放软尺的那个抽屉，向非珩前天见过，厚厚一叠，也不丢掉。
向非珩之前就说过他，不要的电子产品赶紧找扔了，但姜有夏恋旧，听了向非珩的话，一声不吭。
这些旧东西原本放在卧室的抽屉里，向非珩最近很久没见过，以为姜有夏突然听话了，前天去拿软尺，才知道姜有夏只是换了个地方窝藏。
司机已在楼下等待，向非珩不知姜有夏说的是哪个，便干脆拿起那一叠五个手机，都带走了。
抵达公司，开会之前，他先让助理找了几条线，把每个手机都插上充电，准备检测是否能开机。
到时拍一张照片，他的办公桌上摆了整整五个手机，给姜有夏发过去，姜有夏想必会很感动。昨晚的不快，便也这样过去了。
会后，徐尽斯还有些事要和他汇报，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被他办公桌的盛况惊吓到：“改行卖手机了？”
他掂起姜有夏最旧的那个手机，以震惊的目光，上下打量向非珩，仿佛向非珩是一个全新的人：“向总，你以前落魄过？”
“有夏的，”向非珩懒得和他解释，“有什么事快说，我还要忙。”
徐尽斯还在看那些手机，拖拖拉拉把项目的问题说完，向非珩便把他赶走了，尝试将这五个手机开机。
幸运的是每一个手机都打开了，向非珩让屏幕都亮起来，摆在桌上，拍了一张，发给了姜有夏：【检查过了，都能充电。】
姜有夏没有马上给他回复，向非珩的情绪便降下来一些，等消息的时候，摆弄了一下姜有夏的手机。
这几年，每当出了有意思的新款手机，向非珩都会给他买，因为姜有夏喜欢拍东西。
最旧的那个手机，向非珩只见他用过两个月，刚谈恋爱就给他换掉了，姜有夏说用了很多年，里面有很多回忆，还很宝贝地放在那里。
当时姜有夏的手机有密码，是0000，向非珩一直嘲笑他，问他用这个当密码的意义在哪里，他最后就不设密码了。
向非珩有些怀旧，打开那个手机，看了看相册。姜有夏长得好看，不过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自拍的人，手机相册里有八万多张相片和视频。
向非珩记得那时候自己看到之后，忍不住笑他“这山寨机容量是大，八万多张都不用云端储存，不知道有色狼的时候能不能当防狼电棒”。
姜有夏被他说得很不好意思，又被他逗笑了，脸贴在他肩膀上，耳朵变得很红。向非珩第二天就给他买了新手机。
向非珩翻了这台手机的照片，最后使用的两个月，有许多是在拍向非珩，没有给向非珩发过。
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在路边等向非珩去接，拍了那台徐尽斯的车。拍了向非珩的背影，拍了向非珩盖在他身上的衣服。
再往上翻，就是他们认识之前的事了。姜有夏在江市拍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毛线针织技巧截图，剪了一半的探店视频，租房合同，路边的野猫。
向非珩点了最上方，让相册跳到最早的时间。
他看到了一大堆像素很低的，乡村独有的照片。花花草草，田埂教室，学画画时的各种作品，石膏像，夜晚还剩两三个同学的画室。姜有夏高中数学考卷照片。
考了八十五分，满分一百五。
向非珩觉得好笑，放大看了看姜有夏做错的题，发现姜有夏的数学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很差。有些复杂的题没有学会怎么解，简单的题都做得很好，把每一条步骤都列在旁边，写得很清晰，也很认真。
姜有夏高中上学挺认真的。
向非珩慢慢往下翻，翻阅姜有夏没有给他展示过的少年时期，看到姜有夏的水杯，他的新床单，网购的毛线团，他的绘画作业，还有一些老师夸赞他进步快的聊天记录，最后突然翻到一个熟悉的建筑。
这是好几张网页截图。似乎是姜有夏自己在做旅游攻略，因为截图的内容是如何坐地铁到博物馆。以及买票的几种方式。
图上的建筑，是向非珩发给姜有夏的PDF里，因为他自己不感兴趣，而没有放入的首都博物馆。

第25章 I09,R25
“今天是我出发去首都的日子。为什么选今天出发呢？因为我计划先把寒假作业做掉一半。
“不过数学和物理这次的寒假作业都有点难，昨天晚上我做到十点半，还是没有做完，最后我多做了两个单元的英语。”
长达一分钟的视频，拍摄一片尘土飞扬的停车场区域。视频是十年前平价手机的画质，有一种老式dv的质感，仿佛有一张带模糊效果的蓝绿色滤片，始终糊在摄像头上。
姜有夏的声音同样有点含糊，与向非珩梦中很相似，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紧张——他在视频里说的那么多话，都像是在转移注意力，想让自己不那么紧张。
向非珩对这一点很了解，没想到姜有夏十来年前这样，十来年后也没改。
看完了这个视频，向非珩觉得很有意思，刚想看下一个，助理敲门进来：“向总，已经和医院联系好了，神经外科正好有专家在，是江市大学的博导，吴医生，我看着行程的空档，给您约了下午两点的检查。您看是不是合适？”
“可以。”
正式返工的第一天，工作本也不多，向非珩不是一个讳疾忌医的人，且确实觉得最近的梦有些过于频繁，不想拖拉。中午和徐尽斯吃了顿简餐，两人先是交流工作，最后，向非珩才告诉他，自己下午得去医院做个检查。
徐尽斯想再多问，向非珩先道：“不用担心，小事情。”
饭后休息一小会儿，他便出发，去了助理预约的医院。
从公司到医院的路上，向非珩又看了一个视频。是十六岁的姜有夏乘飞机。
姜有夏缩在椅子上，拍舷窗外面的跑道和草坪，用气声恐惧地问：“飞机起飞之前，机油的味道这么大是正常的吗？”
这时候，姜有夏给他回短信了：【太好了谢谢老公，那等我回来找一下素材，我想剪一个我来江市这两年的视频。最近网上很多人都在剪这个。】
【很好。】向非珩回他。同时在心中确认昨晚的事一定是过去了，也放心少许。虽然还是记不起他们具体吵了什么。
现在想想，“傻大个”没准只是姜有夏那些同学之一，或许明恋过姜有夏，所以姜有夏瞒着向非珩，怕向非珩吃醋。
其实向非珩岂是这种人，他并不常常对姜有夏充满追求者这件事生气，只是有时对方太过分，姜有夏又不擅长拒绝，他才会出手制止罢了。
到了医院，向非珩先与吴医生简述了自己的病史，还有最近频繁做梦的情况，稍作犹豫后，也提到了骑士铃。说第一次不正常的梦，是听到了在聚会上朋友送的铃的铃声。
吴医生也查看了他带来的旧病例，简单判断后，建议他先做一个脑部的磁共振：“向先生，因为你有脑部手术史，不能掉以轻心。”
向非珩便被带去了放射科。因手术后，他每年都定期复查，对脑部磁共振的检查很熟悉，躺在扫描床上，机械地配合放射科医生的指令，不由地想姜有夏。如果姜有夏已经回来了，会不会请假来陪他看医生。
不过向非珩一惯坚强，即使姜有夏在江市，只要检查没问题，也不会让他知道。
做完磁共振，向非珩先是看见放射科的医生微微皱起了眉头。不多久后，吴医生亲自来休息室找他，建议他住院检查。
按照吴医生的说法，从他的报告上看，不像很明显的复发，不过向非珩最近的症状确实有些奇怪，最好还是住几天院，把能查的都查了，最主要是查个放心，还让向非珩把他的摇铃带来，他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向非珩差使助理去他家里拿，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抽空来做个检查，竟住进了病房。
按照医生的建议，向非珩得在医院待三天。
他亲自打了几个电话，取消了这几天的见面，改为线上或电话会，安排完一切，已是五点半。
徐尽斯从公司来看他，见向非珩穿着病号服的模样，吓了一跳。向非珩心态平稳，反而安慰了他几句，他便欲言又止，最后问：“你家有夏什么时候回来？”
“看见你这样，不得心疼死。”他又感慨。
“正月十四。”向非珩心中觉得应该没什么大碍，没打算告诉姜有夏。也庆幸自己是今天来查，正好能在姜有夏回来之前结束住院，便不用想什么借口骗他。
徐尽斯走后，向非珩吃了医院的晚餐，姜有夏给他打视频过来，他不能穿着病号服接，就没接。
过一会儿看到姜有夏给他发：【老公，你在忙吗？】
医院的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和他高中时住的不可同日而语。高中时，他在首都最好的公立医院开刀，病房紧缺，手术前一天住在走廊，后来住在三人间。手术出来的观察期混混沌沌，复健的整三个月，对他来说都好似比梦还要更不清晰，只知道复健人员，和当时的刘阿姨对他尽心尽力，才让他能够及时回学校上课。
独自住院，不可能不感到孤独，向非珩不免很想姜有夏。但他却不能接视频，不能见到姜有夏的脸，便回复：【忙。】又问：【在干什么？】
【在备课了！】姜有夏给他发了几张截图，是他的编织课程的设计。
用备忘录做得很简陋，他说：【俗话说人要有始有终，就算是最后一次在店里上课的话，也要好好备课。】
【原来已经想好要和老公去首都了？】
姜有夏不回复了。
向非珩知道他肯定是被问得有点不知所措，后悔自己说话有漏洞，而后大脑慢慢地超速运转着，想编点什么来把去不去首都的问题糊弄过去。
果然，五分钟后，姜有夏选择直接生硬地转移话题：【老公，我下午还是去打牌了，输了好久，刚开始赢就被我哥叫回来吃饭了。】
【老公我想你。回家倒计时5天！】姜有夏又说。
向非珩觉得好笑，故意没有再回，拿起姜有夏的旧手机，接着观看他十六岁时的首都历险记。
从高中到工作，姜有夏像是成熟了一点，至少已经从一个没坐过飞机的学生，变成了江市还算时尚的手工商店的副店长。也像没有太大变化，依然迟钝，笨拙，常常一惊一乍，会被一些世界上很平凡的东西吸引，倍感新鲜地驻足观赏。
依然是一个不完全属于城市的村里人，住在城市里，却永远为这座城市的一切而惊喜，害得本对世界上一草一木不感兴趣的向非珩，也得陪他欣赏。
前往首都的飞机起飞后，姜有夏又拍了两个视频。拍了云层，还有很远的地方飞过的另一架飞机。
下飞机后，姜有夏一个人拍着视频往前走，起初是沉默的，走到出口，经过柱子，可能是人少了一点，向非珩听到姜有夏说：“我会见到你吗？”
“好紧张啊。”姜有夏轻声说。
向非珩是认得这种情绪的，因为姜有夏常常对他表露。他听到姜有夏的呼吸，可能是错觉，以这台手机的能力，是不该能够录到他的呼吸声。但向非珩也听到姜有夏的心跳。
“会吗？”姜有夏又轻轻说，“我要去坐地铁了。傻大个。”
这时候，护士推门进来，替他采血。向非珩没感到太多疼痛，而后吴医生也来问诊，简单地介绍了明天要做的检查，也开了检查单，要他好好休息，问他需不需要提供些助眠手段。
“可以，”向非珩听到自己和吴医生交流，“最近确实睡得不太好。”
吴医生便给他配了睡眠药。过了一小会儿，护士给他把药送了过来。
向非珩又看了三段姜有夏在首都的视频。
姜有夏在地铁里拍了自己的鞋子，是一双还算新的黑色球鞋，向非珩看到他的裤子，姜有夏的飞机不赶巧，赶上晚高峰，被人挤来挤去，第二段视频里，黑球鞋被不知谁踩脏了。
第三段视频，是姜有夏在找他的酒店，从地铁站的出口走出来，在灰扑扑的马路上四下张望，嘟嘟囔囔，说“在哪里呢”，“好难找啊”。
“哇，有一所高中，”姜有夏说着，停了下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神秘地对着手机轻声自言自语，“你会在这里上学吗？”
看到这里，向非珩还是把手机锁屏了。他觉得于情于理，他不应该再看下去。这是姜有夏的隐私，而且是完全与他无关的那一部分。
现在和姜有夏在一起的是他，所谓的傻大个不过是姜有夏人生的一段插曲。这就足够了。有些事如若真的发生过，不能也不应该去细究。
但是他又无端端想起自己在姜有夏去首都时，应该在干什么。
手术结束半年多，通宵达旦地忙着学业与学校活动，忙得没有时间吃饭。家里阿姨做的宵夜，是他唯一能够不那么匆忙地吃的那一顿。他那时的世界是黑色的，蒙着深重的阴影。
然而在向非珩没有一天休息日的寒假，姜有夏背着双肩包，来到首都，偷偷寻找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用如此痴恋的语气。
向非珩当然想给姜有夏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只是怕说着说着，自己又说些难听的话，让姜有夏伤心，或者问得太多，反而亲耳听见姜有夏诚实地说出那些他并不想知道的过去，所以没打。
最后他把睡眠药吃了，关了灯，躺在病床上。空气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气味，但睡意还没有降临，他就打开了聊天软件的收藏夹，听了一些存起来的短语音。
他听到姜有夏在不同的时间、场合对他表白，“老公我爱你”，“我好想你”，而后告诉自己，那些事没那么重要。只要姜有夏此刻是他的爱人，只要姜有夏此刻爱的人是他就行。
虽然他在乎，也不可能不在乎。他自己既不是姜有夏唯一喜欢过的人，也不是第一个让姜有夏鼓起勇气，前往首都的原因。
而姜有夏是。
他唯一喜欢的，是第一个，他只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笨笨的老婆忧伤的他 旧旧的手机破碎的家

第26章 R26, I10
【亲爱的老公：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太喜欢动，看起来有点笨笨的。】
大年初八一整天，向非珩都很不对劲。
上午明明还好好的，给姜有夏拍了办公桌上的五个正在充电的手机，他们的关系有一种在沉默中逐渐复苏的气息。到了下午，他又开始对姜有夏爱搭不理。
晚上，姜有夏给向非珩打了视频，向非珩没有接，说自己在忙。两个人一整天都没打电话，这一点很奇怪。
文字聊天的最后，姜有夏发了两句哄向非珩的话，说“想老公了”，“回家倒计时”。
如果在平时，向非珩肯定会回的。可是或许是他对不知哪里了解到的“傻大个”依然心怀芥蒂，正在生气，没有立刻回复。
他老公别的都好，就是真的太容易吃醋了。
姜有夏在网上刷到一些情感分析号，信誓旦旦地说初恋就是这样的。但是姜有夏也是初恋，没至于这样。
可能城里人每天困在钢筋水泥里，尤其向非珩，工作压力很大，所以脾气也会大点吧。
姜有夏抱着手机，一直等待向非珩给他回复。
他很希望他们继续聊几句，说一下晚安，让感情的频率先回到匹配的位置，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就像姜有夏回家过年之前那样。姜有夏真的很不喜欢两个人之间有什么龃龉留过夜。
可是把夜晚等到很深，等到自己心情暗淡，勇气退缩，姜有夏都没等到回复，只好放弃侥幸心理，不再给向非珩发无用的甜言蜜语，打开备忘录，写下坦白作文的第一句。
写完之后，姜有夏把那个“笨笨的”删掉了。向非珩不会很喜欢这个。
但接下去，他就不知道要怎么写了。
不过时间也不早了，也不能就因为这些不睡觉，明天还要起来剪视频呢，老公就在家里反正跑不了，姜有夏就还是放下手机睡了。
早上，被爸爸的敲门声吓醒，窗帘外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姜有夏睡眼惺忪坐起来，先看手机。早上六点半，却没有新的消息。看来向非珩已经气得开始和他冷战了，情况不太妙。
心情着急，肉体还是有点困，姜有夏打着哈欠想，早知道昨晚多发几句再睡了。
“姜有夏，我们去你哥店里了，”他阿爸隔着门叫他，“早饭在厨房蒸锅里。”
“啊，好的！”
新年在家住了十多天，阿爸对他的生活作息已十分不满，没马上走，还在门外絮絮叨叨：“老大不小了，过个年天天在家开空调睡觉，回来几天电费都给你开涨一档。”
阿妈在旁边帮他说话：“哪里有你这么夸大。小宝，电费没涨。”
“有空就来你哥店里搭把手擦擦车，这几天天晴生意好。”
姜有夏说“好的好的，我起床就过去”，爸妈才走了。
大年初九，全世界都开始恢复工作。像离开巢穴去捕猎的群居动物，纷纷回到井然有序的日常生活轨道，姜有夏就变得有点孤零零的。
他睡不着了，用先前店里拍的教程素材剪了一会儿视频，但没剪多久，就开始看相册里面，他拍的向非珩。
姜有夏手机里有很多他拍的向非珩的视频和照片，向非珩很英俊，手也好看，骨骼修长，怎么拍都是很好看的。姜有夏有时候拍他，他发现的话，会对姜有夏收取模特费用，说偷拍要肉偿。
姜有夏发觉，照片里，休息日的时候，向非珩经常穿着很薄的黑色高领羊绒毛衣，打扮得很时尚。也不知道在首都的暖气里，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姜有夏更没办法专心剪视频了，开始走神。
走了半个多小时的神，姜有夏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乱想下去，转而搜索“鼻炎必备的药物”，然后开始在网上购物。
他网购了一些药和鼻通，都寄到江市的家里。随后想到干燥的暖气房，他又买了个加湿器。
买完东西也才八点半，姜有夏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把早餐的糯米烧麦热了热吃掉，又坐在那里，花了半小时创作要发给向非珩的信，最后只写出两句。
【那时你不太好动，但是和现在一样帅。刚做完手术，头上包着纱布。】
写到这里，姜金宝的消息就发来了：【听说你今天来帮忙，咋还没来？】
姜有夏很不喜欢洗车，洗车很累，但是没办法，他现在是一个赋闲在家的状态，而且他哥本来就对他不满意。为了家庭关系，姜有夏只能回房间，找出衣柜里比较耐脏的旧衣服换上，出发去他哥的店里了。
出门等电梯的时候，姜有夏给向非珩发了一条消息，拍了自己的袖子：【我要去我哥店里当洗车小工了。】
他特地没有加老公，想看起来随意一点。向非珩竟然马上回了：【忙不过来怎么不多雇几个人，你会洗车吗就让你去。】
这个回复冷冰冰的，好像对姜金宝意见很大。其实姜有夏也觉得他老公说得对。他洗车洗得又不干净，基本在那里帮倒忙，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他去。
不过昨天晚上吃了他哥的宵夜，吃人嘴软，姜有夏象征性给他哥说了半句好话：【店里就只是这阵子特别忙。】又问：【老公你昨晚睡得很早吗？睡得好不好？】
【嗯，还行。】向非珩问：【你呢？】
姜有夏本来也想说还行，脑筋一转，回他：【我睡得一般，一直在想老公。】
让向非珩宽慰的是，姜有夏早上醒来之后，很快就来联系向非珩了，而且昨晚和向非珩一样没睡好，说一直在想他。
而且姜有夏一边在姜金宝洗车店里辛苦地洗车，一边不间断地发来甜言蜜语。这安抚了向非珩少许，让他确认至少现在他就是姜有夏的一切，最重要的人。
向非珩上午的安排是做常规脑电图，从十点开始，大约要检查半小时，前往检查室时，他没有带手机。
助理为他预约的这间私立医院，设施条件很好，然而仪器终究是相似的仪器。他以为自己早已从十多年前的黑暗时光里走出来，躺在检查床，贴上冰冷的电极，却又在一瞬间，回到了他的高中。
首都春天的末尾，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向非珩自己去医院挂号。他拿着病例在检查室外站着等待叫号，医院二楼窗外的国槐花还没谢，白色的一串一串，挤在青色的叶片之间，被阳光照得透明。
时间与地点不再相同，境遇仍旧没有差别。向非珩独自等待自己的宣判，却反而比十几岁更脆弱，因为现在的他，多了不当的精神需求。
这脆弱或许是错误的，成为了他的缺点，但他仍然因姜有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而感到纯粹的幸福，也无法埋怨姜有夏不在他身边。
即便有机会早早知晓姜有夏曾有过其他喜欢的人，难道他会希望他们别再遇见吗。
他只会希望能和姜有夏遇见得越早越好，因为他知道姜有夏一定会改邪归正，会爱上他。
为什么没有在他刚工作时，研究生时，大学时更早地遇见。甚至他开始想，那年姜有夏来首都，怎么却没遇见自己。向非珩也常坐地铁上下课。
却不愿承认首都有两千多万人，十六个区，几百个地铁站，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相遇的几率几乎为零的事实。
脑电图检查结束，医生说大致正常，不过具体要等吴医生看过报告结果才能断定。
向非珩回到了病房，看到姜有夏给他发了一段视频。
姜有夏戴了个塑胶袖套，还带了个黑手套，拿着一块蓝色的抹布，面前是一台蓝色轿车的局部，车上有些白色的泡沫和水痕。
“我哥派我来把车擦干。”姜有夏的声音出现在视频里，抓着抹布在车上抹了几下。连向非珩都看出他的擦拭很不专业。
“有夏哥，”一道年轻的男性声音加入，带着少许笑意，“不是这样，我帮你吧。”
大概是和姜有夏太久没见面，且才刚做了检查回来，向非珩心中泛起一阵很轻微的不适，不过他不至于那么善妒，没问姜有夏那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自己打了电话过来，向非珩接了，姜有夏轻轻地叫他：“老公。”
“他们吃饭去了，”姜有夏说，“我偷偷来给你打电话了，你不觉得我们昨天有什么事没做吗？我们没打电话。”
“嗯。”
门被敲了敲，护工推着午餐的车走进来，刚要开口，向非珩立刻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将手机切到静音，才对护工说：“放在桌上就行，谢谢。”
同时听到姜有夏在那头问：“老公，你还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情生气吗？”
姜有夏的声音十分心虚，又带着对他的讨好。
护工在摆饭菜，向非珩不方便开口，姜有夏大概以为他的沉默代表生气，就说：“我都可以解释的，我已经在整理整件事情了。我以前是有点逃避，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说着，姜有夏声音弱了下去。向非珩才发现，比起想听姜有夏说关于那人的事，他对姜有夏的心疼更多。
为一个连在哪上学都不知道的人，从和平镇飞到首都，应该是网恋吧。看来也是偷偷找去的，当时被分手了？
算了。向非珩想。他不愿姜有夏为难，不愿姜有夏因回忆过去的事而伤心，等护工将饭菜放好，便打开了声音，告诉他：“不用了，我不在乎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们好好过。”
“啊？”姜有夏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向非珩这次轻易地放过了他，声音有些呆。
“老公不问了。”向非珩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两人沉默了几秒，向非珩听见姜有夏那头传来了姜金宝的声音：“姜有夏干啥呢，还吃不吃饭了？”
“来了来了。”姜有夏回应。
“行了，去吃饭吧。擦车别太累了。”向非珩淡淡道，哄姜有夏。
姜有夏“嗯”了一声，说“好，老公也是，拜拜”，乖乖地挂了电话。
医院的午餐健康寡淡，向非珩吃过之后，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他下午得先等报告，再确定是否要做二十四小时的脑电检测，便先开了个视频会，打了几个电话，两点多闲下来，心情又有少许低落。
他看着放在茶几上的姜有夏的旧手机，心中的道德和欲望交战片刻，又走过去，拿了起来，解锁，打开相册。
这无关对隐私的窥探，向非珩想看的，只是十六岁的姜有夏在首都的旅游路线。
他想知道姜有夏是否在十多年前，就已走过他会走的路，路过他路过的树，于是又接着看起了姜有夏当时所拍的照片和视频。
从视频中可以推测，姜有夏离开了地铁站后，找了许久，才找到他住的酒店。
这酒店在一条小弄堂里，一看便十分平价，大门只有两间店面的宽度，前台也只是很小的一张桌子。
找到酒店之后的视频里，姜有夏拍着酒店等待区的茶几，说：“原来未成年人不能自己住酒店啊，首都管得好严格啊，我们镇上好像都没人管……不知道叔母什么时候来。”
说完打了个喷嚏，听起来很笨。
下一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离上一个视频的拍摄，过了大约半小时。姜有夏嘟哝：“早知道应该把作业带来的，还有好多没做啊。”他又打了个喷嚏，抽了茶几上的纸，擦了鼻子。
紧接着，姜有夏突然说：“啊，叔母！我在这里！”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充满了喜悦，他拿着手机站了起来，视频就切断了。
手机屏幕上，画面停在了从门口走进来的、拎着一包菜的中年妇女的身上，向非珩看到了刘阿姨的脸。
作者有话说：
向非珩把墨镜摘掉

第27章 I11,R27
……非珩？新年快乐！
是啊，好久不联系，好久不联系了……除夕夜里，我收到你们的贺岁短信，还给我儿子看了，我和他说，这二十年我在首都也没白干。至少非珩这三兄妹还是记得我的。
我们刚回家呢，上午落的地，是啊，出门旅游。年初二就出门了，去了普吉岛。
没有，没有，我儿子怎么能算企业家，只是一个小小的食品厂，收入刚够得一家温饱。你呢，非珩，现在在哪高就？
江市？你去江市了……？
没有什么，想起我的亲戚，我有一个侄子也在江市。不过江市很大，虽然比不上首都。
——如若一个人忽然间发现，自己其实曾以为完全了解的爱人，似乎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应当做什么，应当怎么做？
从姜有夏的视频里第一眼看到熟人的震惊减退后，向非珩很快回过神来，开始仔细回想他和姜有夏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他所能够确定的是，姜有夏的叔母，竟是在他家里做了十几年佣人的刘阿姨。
向非珩若重新按照原本无神论者的立场来分析，再撇开最近的这些怪梦，对他造成的不良情绪，他有理由怀疑，姜有夏来首都寻找的人的真实身份，似乎有可能会让他吃惊，又让他称心。
首先，虽然表面上看，“傻”这个字和向非珩没什么关系，但若考虑到向非珩自己印象不深的手术康复期，便相对有了合理性。
其次，第一次见面时，姜有夏一下亮起来的眼睛，让他有些怀疑，曾以为的一见钟情，或许并不是一见钟情。
而且也是姜有夏先开的口，问他是不是单身。
不过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装得那么羞涩，从不逾矩一步，连牵手、接吻都是向非珩主动，向非珩才没看出来，原来姜有夏暗恋他很多年了。怎么不早来找他，大概是害羞。难怪一直以来，都如此离不开他。
如果姜有夏早已暗恋他，那么从前向非珩偶尔产生的一切疑惑，似乎都得到了解答。
向非珩已迫不及待，想找刘阿姨旁敲侧击了解更多的情况，便给她发了个消息，祝她新年快乐，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是否能通个电话。
医生来病房解读脑电图之前，他又看了一些姜有夏手机里的视频。这次向非珩的心情不再相同，至少昨晚的隐痛已经消失，余下的是对姜有夏从未展示给他的那一部分经历的好奇心与探究欲。
十六岁的姜有夏到首都的次日，刘阿姨休了一天假，带他去了首都博物馆。在博物馆的参观过程里，姜有夏打了很多个喷嚏。这大概是鼻炎的征兆。
结束参观后，他们去吃了烤鸭，姜有夏拍了很多照片，已有如今拍食物的惯用构图的雏形。
刘阿姨给姜有夏在博物馆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留念，姜有夏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面颊白得反光，左手比了一个V，笑得天真可爱。
在这张照片里，有两个路过的人，都回过头，正在看姜有夏的脸。
姜有夏是来找向非珩的吗？他是怎么认识他的？是在刘阿姨的口述中，知道了他的情况？
为什么来了首都，却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不是在江市遇见，他们要错过多久。
下午一点半，向非珩的助理比医生到得早些。
助理替向非珩回了趟家，把两个铃铛盒子取来。医生查看了铃铛，将两个骑士铃分别摇晃了几下，暂时找不出其中的玄机，便计划在向非珩进行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时，加入对铃音的测试，检查铃音是否会对向非珩的脑部活动产生影响。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将在明天下午开始，在监测期间，向非珩不能工作，只好将工作压缩在一个下午和晚上完成。
向非珩的时间很紧，加上怀疑姜有夏从小暗恋他之后，已不再心事重重，便没再继续看旧手机里的视频，甚至连和姜有夏之间的消息，也发得断断续续。
这倒不是因为他回得慢，向非珩一看到就会回，是姜有夏在家太不受尊重，被他哥哥使唤，当了一整天的擦车工人，没空发消息。
平时在家，姜有夏连电动窗帘的开关，都要撒娇让向非珩去按，姜有夏在谁身边生活得更惬意，不言自明。
大概实在是打了一天白工，实在疲惫不堪，姜有夏回家后没和向非珩聊几句，还没到九点便睡着了。
这倒让向非珩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今晚已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去挂掉姜有夏的视频通话。
而且他也还没把姜有夏旧手机里的视频看完，没能得出一个最为可靠的结论。
——你是说，你想知道你生病复健的时候的事？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什么，你在医院？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的，难道是复发了吗？
好好，暂时没问题就好……
别这么说，我没做什么。非珩，那时候你才真是辛苦，刚康复回去上学，就每天都得忙那么晚，我看在眼里，也很难过。好在你的术后复健期是在暑假，没影响太多。
复健？对，复健是我和康复师一起完成的，因为康复师每周只来四天，每次一个小时，平时每天三次那些简单的一些操作，是我完成的。
多久没出门啊，我想想，你至少有两个月没离开过家，要是我没有记错。那时候，你的行动也不大方便，只能做些日常生活的动作。不过我倒是走了几天，不知你记不记得。
不记得啦？也正常。你七月底那会儿，的确是有些……有些迷糊。
那时候的情况是这样的。七月底，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回老家照顾她几天，康复师一时又抽不出时间加时。
本来太太想不准我的假，还是非楚帮忙买了一个手机支架，让我能在老家打视频给你做康复引导，太太才准了。
不麻烦、不麻烦，非珩，和我不必客气这些。我都明白，太太也是为了你的康复着想。
是啊，在首都的时候，简单康复是我一个人做的，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非珩，我回老家的时候，我侄子也帮了我些忙。我刚才提起的，在江市的那个侄子。
虽然那时是实在忙不过来，是没办法里的办法，但这事在我心里那么多年，总是过不去。
……非珩，你总是很体谅。
他？我侄子，他就是普通人，现在在江市一家手工商店打工。
是啊，跑那么老远。说实话，我们这儿，像他这个学历和性格，会去江市的确实不多，一般都待在省会最多了。
其实……我总觉得，他大学毕业之后，回来上了两年班，又突然把工作辞了跑去江市，和高中时那段帮你复健的经历，也有关系。他对大城市的生活有很大的向往——你不要误会，他是个很好的孩子，他很善良，不是那种虚荣的人。
那时候我去医院，他会帮我给你做复健，我给他了些钱。他很有耐心，学得也快。
我是陪他给你做了两次，见他做得好，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他，那时候我担心他做得不到位，也录了几次音，从医院回来，都会检查的。
这些录音还在不在？我可能得找找，应该能找着。什么，二十四小时检测要用？没有问题，我马上就去找。
不麻烦，这有什么。
好，一点也不打扰，别和我这么客气了，好好，那你忙，赶紧接电话吧，我去找找录音。
你也是！新年快乐，非珩！祝你身体健康，事业顺利！
姜有夏确信自己和体力劳动无缘。
在他哥店里擦完车，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晚安都没来得及和向非珩说，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醒来时，他双臂酸痛，像已不属于自己的。
他隐约记得早晨爸妈出门前敲过他的卧室门，大脑听见了，但是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手臂痛痛的，像被人打了一顿，翻了个身继续睡睡觉。
重新睡着之前，姜有夏还心想，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是真的，不是随便讲讲。
十点多，姜有夏醒过来，侧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向非珩给他发的短信。
向非珩难得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先是一大早就问他是不是给姜金宝打白工打累了，而后说自己下午要出差，明天回江市，让姜有夏醒了就给他打电话：【错过上午，就得等后天才能听到老公的声音了。】
这等言辞，看得连姜有夏都是一愣。
应该不是错觉，姜有夏觉得他老公的心情似乎突然之间变得很好，一改前两天那种怨气深重，每时每刻都需要姜有夏关心，而且看起来工作量不是很大的状态。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能是确定了什么很好的项目吧，老公又赚大钱了，还是升职了呢？是不是离他回去首都，又更近了一步。否则很难解释他的转变。
向非珩不常和姜有夏提起首都，而且姜有夏时常觉得向非珩对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不感兴趣，但那毕竟是向非珩长大的城市，他对那里一定有很深的感情。
因为即使和平镇是间人际关系不太流通的小镇、树丰村更是那么狭小落后的村庄，而且姜有夏大学毕业后，其实在镇上学校里过得并不好，他也仍然会在江市的午夜梦回时，想到他的房间和他的家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了那里。
向非珩应该也是想回去吧，不过是以一种，和小时候不同的，更独立也更成功的姿态。
姜有夏起床前，先给他打了电话。
起初是忙音，很快的，向非珩接了起来，问他：“今天倒计时回家几天？”
“……”姜有夏没想到一大早起来就要解数学题，脑袋懵懵的，都忘了今天几号，一时也算不清楚，一声不吭。
向非珩等了几秒，还是很了解他，为他解答：“四天。”
“哦哦。”
向非珩那里似乎有人进来，他们便没再多说，挂了电话，向非珩给他发：【临时有个会。】问他：【今天打算做什么？】
姜有夏本来什么也不想做，看向非珩这样问，就想了想：【今天打算想老公。】
【是手臂太痛打不动麻将了吧。】向非珩戳穿他。
确实，姜有夏打不动麻将，而且这几天已经没人喊他打麻将了。的确，这也是姜有夏无所事事的原因之一，不过他也想把给向非珩的坦白作文写完。
虽然向非珩好像没有再问这件事，让坦白变得不那么紧急，但是姜有夏突然很想说出，有关于巧克力和香菇的一切，以及他曾经愉快和不愉快的生活经历。
以前总是向非珩在对他诉说，是因为姜有夏总觉得他和向非珩之间，并没有那么平等。他觉得他自己既然幸运拥有了橱窗里的巧克力，自然应该多付出一些情绪，少制造一些困扰，才能长长久久地和向非珩相爱下去。
而且他怕向非珩会觉得自己在拿叔母工钱，为他做复健的时候喜欢上他，甚至跑去首都这件事很变态。
不过姜有夏现在已经很清楚，向非珩虽然总是在口头上欺负他，但向非珩也永远不会真的觉得他很无聊。这是他最喜欢的向非珩的特点之一。
向非珩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会保存下姜有夏发给他的每一张照片的人。江市的落叶，路边的冰柱，小区的池塘。
向非珩总是说“小姜老师又在给江市做史料图片记录了，不知道史料馆收不收外地人”，但是他把这些都保存下来。
他记得水池结冰的日期，对姜有夏每个月轮班的班次比排班的同事还要熟悉，风雨无阻地在不用加班的日子来工作室接姜有夏，买下所有姜有夏喜欢的工具和毛线，把书房放满姜有夏好的或不好的制品，没有一次说过要丢掉的话。
向非珩像他们家里的镇长，把小镇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是纵容姜有夏把家里放满毛线制品、破坏镇容的恶习。姜有夏真的想他了。
因为还没买车票，姜有夏又忽然间想，不如在正月十三，过完老太爷的忌日，就直接拿上行李回去吧。
这个年过得实在够久了。
错过了江市的新春灯光秀，也错过了江市很罕见的春节时的暴雨。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向非珩了。没有在向非珩身边，所有以前觉得好玩的事情都变得很无聊。
姜有夏打开了备忘录，继续写了下去。

第28章 R28,I12
二十四小时视频脑电监测室，比向非珩住的病房小许多。
护士为他贴了电极，金属电极片紧贴在头皮，头顶用网罩固定住，分出一条条电机线，最后又汇成一条，连在仪器上。
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只记得在高中时，也做过类似的检查。失去自由行动的资格，无聊而漫长。
他对姜有夏的说辞是出差了，有饭局，喝了不少酒，放心没事，睡了。
姜有夏没有起疑心，还给他发了自己在家里无聊的日常活动，也早早地对他说老公晚安。不过次日清晨，向非珩拿起手机，一条来自姜有夏的长信息便显示出来。
发送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半，远过姜有夏平时的睡觉时间。
【
亲爱的老公：从来没有和你说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你不太好动，但是和现在一样帅。刚做完手术，头上包着纱布。
为什么我会认识你呢，因为我的叔母在你家里工作。你动脑部手术的那个暑假，她妈妈生病了，她要回来照顾，那时候她太忙，就把帮你复建的任务交给我了。她给我五十块一天，我攒起来了，和以前攒的零花钱放在一起，最后买了去首都的机票。
你说的那个“傻大个”，是我堂哥最先开始叫的。他觉得我叔母在首都过得很苦，不太喜欢你。李远山每天来我堂哥家找他，看到我给你复健，也学着叫这个绰号。我都纠正过他们，我说你叫向非珩。
那时候他们待在家里，总是来打扰我，而且叔母管了都不改，我有时候就会带着手机出门，也带你去了别的地方，都在树丰村附近，都是很少人去的。特别可惜的是你来找我，因为你不知道这些事，我也不敢说，我就都没有带你去。
在江市第一次见面，我认出你了，一开始想过和你说。但是我们很快就开始谈恋爱，我就有点担心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可怕，像一个跟踪狂，伤害我们的感情，我就没有说。对不起。
不过我真的不是变态，我去江市的时候，不知道你也在。我去江市是因为不想待在镇上了。我没想过去找你。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我不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的。其实我小的时候也不知道你的性格，只是因为我叔母跟我说过的，你的学习很好，在学校特别受欢迎，也特别特别努力，所以对你和你在的城市，都有一点仰慕。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傻大个”的故事。如果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都可以问我。
我后天晚上就坐车回来了，我很想你。
】
姜有夏的消息只有短短的几百字，不过向非珩看得出来，删删改改写了很久。
按他现在对姜有夏的新认识，姜有夏不喜欢讲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结果不够好的事。比如他的首都之行，他在代课学校的经历。
只有租房被骗但把钱要回来这种事，姜有夏是会说的，因为他讨债成功了。
姜有夏鲜有把自己不想说的事，解释得这么具体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担心向非珩不开心，所以写这封坦诚信，才写到凌晨，用了十足心。
向非珩觉得用文字回复姜有夏，不便表达他的心情，便先只是回复：【知道了。老公还在忙，出完差回家说。】
其实短信里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向非珩都已经知晓。因为昨晚他入睡之前，刘阿姨找到了录音。
刘阿姨还特地加了句，说她儿子那时候青春叛逆期，说话不好听，现在已经改正了。希望向非珩要是听见，不要往心里去。
他打开来听，意外听见了和骑士铃略有相似的铃音。也是一种沉闷的铃声，响了几下，姜有夏开口问：“你听到几下铃声？”
“三下？”
录音里，姜有夏的声音与现在相比略显稚嫩。
向非珩毫无这一部分的记忆，像在听其他人的经历，但他能够确定，另一道声音的确属于他自己，虽然十分低沉，吐字也很慢，也有些虚弱。
“没错，很对。”姜有夏夸奖。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又数，“一，二，三，四”，“跟着我念”。术后的向非珩便跟着他念了念，
刘阿姨发了六个录音文件，第一段录音时长有四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姜有夏都在给向非珩读句子，让向非珩复述，后来似乎又给他看了些图片和视频。
有的时候，向非珩反应有些慢，姜有夏便会很安静地等一会儿，实在等不到，才会问：“要不要我再说一遍呢。”
紧接着便又再说一遍。
不过到了录音的结尾，出现了一个向非珩没听过的男声，很轻地用方言说话。向非珩听懂了一半，又多听了几遍，分析出对方好像是在说自己是个傻大个，问姜有夏那么认真做什么。
“不要这么说，”姜有夏马上道，“他能听懂。”
男声又说：本来他脑子就开了刀，哪里能听懂我们乡下的方言。还用普通话道：“姜有夏，你咋像他妈妈似的护崽。”
旁边一个向非珩听着有些耳熟的男声笑了。应该是李远山。
“你们不许再说了，我要告诉我叔母。”姜有夏听上去竟然生气了，像拿着手机跑走了。有鞋子摩擦在地上的沙沙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姜有夏走到了个安静的地方，才说：“那我们继续吧，对不起哦，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他稍有些笨拙地继续和向非珩做了一些简单的互动，像哄小孩一样进行康复流程。
向非珩觉得自己听起来还处于术后不舒适，也不存在什么神志的时期，回应有时迟缓，有时语气还很不耐烦。
不过姜有夏都不在意，把刘阿姨交给他的任务做完后，他说“叔母，我现在要关掉录音啦”，才结束了录音。
向非珩本便猜得七七八八，听完录音，更是已经断定了姜有夏与他高中时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过读完姜有夏的坦白，向非珩又产生了不少难以名状的内疚。原来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姜有夏只以为他成绩不错，在城市长大，便已经那么在意他，将他记挂于心，又为他奔赴首都。
难怪重遇认识了他真正的本人，才更是对他崇拜与依赖有加。
另一方面，看完了姜有夏的陈述，向非珩对梦中的那些场景也又有了新的推测。
或许那些画面，也曾真实在手机的屏幕上出现过，向非珩的大脑将其转化成肉体参与的场景，又变作了梦境。
这时候，恰好医生来了，向非珩便和他讨论了这件事，医生同意他的看法。在他屡次提到姜有夏和他的渊源之后，医生也认可：“向先生，你和爱人真是有缘，应该是注定要在一起。”
向非珩结束了二十四小时监测，又做了几项小的检查。最终，医生得出了令他安心的结论，从前的问题并未复发，也没有新的器质性问题出现。
天色已晚，徐尽斯打电话来问他情况，他说在准备出院，拒绝了对方晚上庆功饭局的邀约，先回到家里，将一身狼狈的模样洗去，才给姜有夏发了消息，说自己出差回家了：【想视频吗？】
姜有夏可能一直在等他的消息，立刻回复：【好！】
姜有夏拨过来，向非珩接起来，看见姜有夏的脸上挂着两个有些明显的黑眼圈，一时之间没有忍住，笑了笑。
姜有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笑，睁大眼睛凑近一点，问他：“老公怎么啦，这么开心，你这次是不是开大单了？有多大？”
“没开单就不能笑？”向非珩忘了自己和姜有夏说过多少次他的行业没开单的说法，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起已经接受了这个词汇，“昨晚没睡好？”
姜有夏马上解释“没有不能笑”，点点头，眼神又微微一变，像有点忐忑，问他：“老公，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完啦？”
“嗯。”向非珩故意冷冷地说。
姜有夏又顿了一会儿，迟疑问：“那你还有没有不高兴啊，或者有什么问题吗。”
姜有夏的神色有些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做什么没做过的事，都有些缩手缩脚的，既不大会开关徐尽斯那辆车的车门，也不知道西餐厅的餐巾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可能是怕做错，就会看着向非珩的脸。想从向非珩的脸上读出什么情绪，或者读出正确的行为方法。
向非珩那时候觉得姜有夏一惊一乍很可爱，而且似乎自己脸色一变，姜有夏就会紧张起来。向非珩享受他牵动姜有夏情绪的时刻，他能够体验到未曾体验过的在意。
现在却似乎完全不再相同，可能他也从姜有夏身上学到了一些事，例如如何更坦然地去爱一个人，例如获得确切而恒定的爱，便能够紧张中松解，找到他以为自己不会有，也不需要的安全感。
“没不高兴。”向非珩告诉他。
“那你是从哪里知道‘傻大个’的，”姜有夏又问，“不会是李远山来找你了吧？”
“他没找我，”向非珩也不知该怎么解释，毕竟有些是怪力乱神，有些是他自己偷看姜有夏手机、再当私家侦探联系刘阿姨亲自挖出来的，总之都有点影响他的形象，最后说，“老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姜有夏的表情困惑，像没听懂，但又不敢问。
向非珩也不想他多问，看着他，又道：“你说的那些地方，明天有空可以去转转拍给我看，看看我还记不记得。”
原因是他觉得姜有夏这两天好像挺无聊的，大概大家都回去上班了，没人陪姜有夏玩，姜有夏给他发消息的频率已经直线上升。
向非珩在回家的车上，打开视频软件想看看姜有夏的视频更新，姜有夏一天发了三个新视频，还在软件上给他转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视频，看来一整天都不做什么事。
“好啊好啊。”姜有夏立刻有了兴趣。
不过向非珩重新问起他去首都的事，以及来江市的原因，姜有夏又有些旧病复发，不愿意多说，凑近屏幕又离远，说了些乱七八糟的情话，向非珩自己也是对这些没什么抵抗力，就没有打断他。
没过多久，接到他哥哥电话，让他去吃宵夜，就挂断了。
向非珩独自在房间里，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姜有夏进行更多的了解，便又继续打开了姜有夏的旧手机。
姜有夏知道他的人生经历，他同样有责任知道姜有夏的一切。这是爱人必须为对方做的。
原本是看得开心。
姜有夏的大学生活很模式化，照片和视频不算太多，老老实实上课，偶尔和舍友出去吃饭，没谈过恋爱，每次考前都很认真，手机里拍了几百张教室里课件的照片。
但姜有夏上班后，大约三年前的一些视频，引起了向非珩的注意。他察觉到，这大概是姜有夏去江市的真正原因。

第29章 R29,I13
既然向非珩提出了要求，想看看从前复健时去过的地点，姜有夏打算努力实施。他老公的希望是一方面，在镇上很无聊则是另外一方面。
在人人上班的正月十二，姜有夏已经是家里的一个异类了。
若不是在城里有一份工作，姜有夏再把这样的生活状态多持续几天，他很快就要被打成无业游民、街溜子，成为姜家之耻了。很多亲戚都会来找他爸妈询问，然后争相给他介绍工作，从厂里的文员，到小区物业上夜班盯监控，应有尽有。他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这样。
而且姜有夏的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回到江市，他看着工作群里热火朝天的闲聊，还有住的近的几个同事，发出来的点奶茶午餐的拼单链接，心里羡慕极了，更是在家里待不住。
早晨起床洗漱后，姜有夏查阅了公交路线，写下一天的安排。拉开窗帘，天公却不作美，天气阴沉。他又查了查天气预报，好在不会下雨。
上午十点，姜有夏穿得厚厚的出门，发现天气虽然灰扑扑的，风倒不是很大，他走到公交站的牌子旁去等车，走得后背发热。
工作的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和平镇的四处都恢复了姜有夏在这里上班的时候，最最熟悉的状态。稳定而乏味，就像村镇人一辈子的生活脉络，大小事迹，都在这条像叶片式的主街上展开来，延伸到周围的村落里，反正每个人的一生可以被找到，被调取，被查阅。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阿爸阿妈的。姜金宝的，姜有夏的。
小镇上的公交不算特别准时，姜有夏等了二十分钟，手都等冰了，五路公交车终于行驶过来。姜有夏以前的公交卡还有钱，刷了卡走进去找了个空座，给向非珩发了消息，说自己开始执行老公的任务了。
向非珩说【乖】，还有【老公也在上班】。
第一站是向非珩去过的联村小学旧址。
姜有夏高一的暑假，七月初，他在这里上了一个礼拜的课，就不愿意再来了。考卷做不来，饭也不好吃。不过因为听说有人在这里偷偷谈恋爱，他对这里留下了空教室很多的印象。
那时候姜有夏有几个同学，还有李远山，都总想来找他，问他在哪，打扰他给叔母打工。他不愿意被人找到，就四处跑。八月份，最后的那几次复健，他就在这间联村小学的三楼找到一间空教室。这间教室里面有电风扇，而且能开，就是总嘎吱嘎吱响，有点吵闹。
而且后来被来吃饭的李远山撞见过。
那天特别热，姜有夏把风扇调到最大，说话都要大声说。那时候已经不用带叔母准备的录音笔了，姜有夏自己话多，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和手机里的人讲几句有的没的，向非珩不会回应他，倒正和他意。
但是那天，李远山站在后面看了半天，等姜有夏结束挂掉视频，才出声：“有夏，这么认真。”
姜有夏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他，有点不高兴：“你干什么呀。”觉得自己的私人空间被侵入。他当时在网上已经学到了这个概念。
不过不和他堂哥在一起的时候，李远山不会笑姜有夏，而且对姜有夏挺好的，只是比较平静地问：“有夏，我听你哥金宝说你老闹着想去首都玩。你到底是想去首都，还是想去找他？”
那时候姜有夏自己都没想过这些，当然是一口咬定，说自己只是想去城里。李远山问他：“要不我带你去吧。”姜有夏拒绝了。
很多事情他不想和向非珩说，是他觉得说出来没有好处。
而且他的情绪和向非珩的不一样。姜有夏不反复地咀嚼自己的伤心，是因为伤心的时间，都只占据他人生里很小的一部分。每一天都应该是新的一天。他已经很幸运了。
姜有夏拍摄了这间教室，发给向非珩，还在语音里解释：“老公，我带你在这里做过。”
很奇怪，向非珩马上回了他一串省略号。姜有夏看了一遍视频，觉得向非珩可能是想歪了，他老公没事就总想这些。
他们不认识还有刚认识的时候，姜有夏的确是没有想到向非珩是这个样子的。
离开小学之后，姜有夏在旁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面，又带他去了比较远的地方。那是一个靠近高速公路出口的旧游乐园。姜有夏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过。以前生意就不好，现在更是已经废弃，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还要步行二十多分钟。
姜有夏那天去，是因为他在网上抽到了乐园的门票，门票要九十块，他不想浪费，但下午又有固定的任务，就带着手机出发了。
到了游乐园，他才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人，而且大部分项目还要另外收费，就只玩了几个小孩子玩的免费项目，坐在旋转木马旁边，打开手机。
那天的复健，姜有夏做得特别心虚，感觉自己愧对了叔母的信任，就延长了一些时间。等到太阳都快落山，给向非珩看那些荧光招牌们亮起来的瞬间。向非珩那时候很难集中精力，姜有夏觉得他好像已经睡着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看到，但姜有夏为此差点没有赶上半小时一班的公交车。
如今再来，乐园的大门关闭了，挂着生锈的铁链锁。树木无人打理，只能从铁门的缝隙，看到里面落满了枯叶，靠近大门的旋转木马也被晒成了近乎白色，旋转顶锈迹斑斑。
“这个你肯定没有印象的。”姜有夏在视频里说。
向非珩马上回：【在这里也做过？】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这个人特别得寸进尺，欲言又止，回复他：【基本上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进行复健的地方非常少，一开始在我叔母邻居家的车库里呢，但他们家已经拆掉了，没办法带你看了。】尽量规避了能让向非珩故意误读的词句。
姜有夏走得有点累，掸了掸售票厅旁边的铁凳子的灰尘，坐了下来。这时候，向非珩回了消息：【没有别的了？】
这时候，姜有夏又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那个池塘。本来是不太想要去的。
原因呢还是那个原因，有些事情，他不想让向非珩知道太多。
他在代课的小学上班的时候，他最难过的两年时间。
从大学毕业之后，他进了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最早的两个月其实过得还不错，学生和同事都很喜欢他。他教美术，也不需要和家长沟通。但很快，学校换了一个校长，是他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在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极其讨厌他，现在做了他的校长，还是对他百般刁难。校长不辞退他，但给他加了两个新的科目，要他教思想教育和科学课。
姜有夏是学美术的，思想课也就罢了，科学他什么也不懂，怕自己耽误小朋友，辛辛苦苦备了半天，还是讲不清楚原理。校长还总来他上课的教室后面站着听，他就更加紧张，一堂课讲得结结巴巴，一结束便被喊去办公室里骂。
很快的，所有人都看出来，校长在给姜有夏穿小鞋。虽不明原因，同事怕和姜有夏走得太近，连带着被校长盯上，都不怎么敢和他说话了。姜有夏便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偶尔还被不知哪听说了他的专业的家长投诉，问学校怎么给孩子安排了这样一个科学老师，对小孩不负责。
姜有夏第一次想辞职，是在第一年上班。寒假快结束时，教师们回学校开大会，姜有夏是收到了通知的。但是走进会议厅，被校长看见，过了一会儿，教务处主任又来找他，说代课老师不用与会，问姜有夏能不能先去仓库，帮忙分分书。
姜有夏只好在同事的视线里离开会议厅。会议厅离仓库有点远，他一个人在学校里走。
回家之后，姜有夏在饭桌上提出，不想再在这个学校上班了，被阿爸和哥哥按了下来。
“小宝，你这个代课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已经是编外的正式工了，就是在学校里等一个编制。”他爸说，学美术的还能找到什么工作，以前的校长都说了，等现在这个有编制的美术老师过两年退休了，这个位置就是姜有夏的，这是所有学校一贯以来的传统：“现在有个编制多不容易！”
他哥让他忍忍：“我以前在汽修厂太能干，车间主任嫉妒我给我穿小鞋，我还不是忍了下来。”他哥让他把校长熬走。
阿妈也说：“小宝，现在工作难找，社会上打工做什么都要吃苦，不是你辞了这份工，就肯定找得到不苦不累。先不要轻易放弃。”
姜有夏本来就没什么有主见，很听家里的话，提了一次，得不到支持，就不再提起了。
第一次去小池塘，是在一个周六。他去学校加班，批了考卷，又在电脑上备新课，下午三点备完之后，走出办公室，以前一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和他迎面而来，但同事身后还有校长，便不自然地撇开了目光。
姜有夏心情很闷，不愿回家，随便坐上一辆公交车。这辆公交车带他去到了他和他哥小时候常去的池塘附近。
以前他哥在不知哪一颗树上，刻过他的名字。那天姜有夏想起来，就也随便找了一颗树，用钥匙刻了一横。刻的时候姜有夏决定，以后每次想辞职的时候，就过来刻一条，集满五条，他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辞职。
这是二十三岁的四月份发生的事情。
不过到了六月份，姜有夏就刻到五条了，但他犹豫了，心想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可以休息两个月，也没有勇气和爸妈说，又重新决定，集满十条就义无反顾地辞职。
二十四岁的一月，树上的刻痕变成十条，但寒假要来了。大过年的不好让家里人生气，姜有夏又默默改成了十五条。
三月份，刻到十四条之后，姜有夏终于对自己承认了，他就是一个很胆怯的人。就是一直在找借口得过且过，在学校没人说话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被骂几句过几天也忘了，他就是没胆量去反抗自己的生活的，因为他觉得他的人生就已经是这样这么多年，只能考一个普通的分数，上一所三流大学，进一个走路十五分钟的小学上班，住在家里忍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编制。他没有办法离开和平镇，没有离开的才能，没有离开的胆量，上一次十六岁去首都就是灰溜溜地犯着鼻炎回来的，他二十四岁了就不要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去了哪里他最后都会回来，别人就在背后笑他说姜有夏到城里打了几年工还不是回来当代课老师，以前有机会转正后来自己放弃了，编制就被别人顶了。
之后他连续半年没有再去小池塘，没有面对那十四条刻痕，直到那天校长好端端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教的班科学成绩在全市垫底，这辈子别想在他的学校进编。
几天之后，姜有夏还是去了小池塘，在那里坐了很久，他回忆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开心的模样，还有单纯的大学时光。他是一个很容易开心的人，但现在就是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开心过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反正他已经早就没有梦想和勇气了。他的生活是不会改变的。
那天姜有夏坐到天都黑了，他哥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他才发现已经太晚。他打着手电筒要走出满是杂草的草坪，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了面前的树上刻着的字。歪歪扭扭的姜有夏，但是旁边还有别的。
姜有夏很不爱哭，但是那一天哭了，因为发现自己小的时候竟然也敢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刻上向非珩。

第30章 R30,E10,I14
姜有夏刚工作的那两年，照片与视频渐渐变少了。有时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相册却只多出几张。
拍摄时间为凌晨两点的备课照片，截图用以备忘的科学参考书、双十一毛线套餐购买记录，摊在床上的一大堆毛线，一大叠给小侄女的花色毛衣。
对面没有坐人的食堂餐桌上摆放着的饭菜，明净的和平镇的冬日天空，黄昏的池塘。
姜有夏在和平镇的生活忙碌，平淡，夹杂少许忍耐和感伤。
向非珩逐张仔细观看，对照姜有夏从前的说辞，拼凑出了热衷于报喜不报忧的爱人的一切。
记得刚同居不久时，姜有夏和爸妈打完视频电话，唯一一次跟向非珩解释过他在和平镇的生活。
姜有夏会突然解释，也是由于向非珩当时的不悦。
与需要携同性伴侣出席家庭会议、做出事业简报的向非珩家不同，姜有夏在接听父亲的视频之前，对向非珩提出的需求，是他希望自己和爸妈通话时，向非珩尽量不要出声。
姜有夏的说法很婉转，且向非珩完全可以去书房工作，但从原本可以介绍给同事的男朋友，突然变得见不得人，要在自己的家里躲躲藏藏，向非珩心中自然是憋屈。
所以他没去书房，在沙发上坐下，紧盯着姜有夏站在那里，背对着家里的白墙，和爸妈视频了半个小时。姜有夏说的还是向非珩听不懂的方言。
后来姜有夏的说法是，他觉得这个家里装修太豪华，他怕爸妈注意到了会起疑心，以为他在江市违法犯罪才赚到大钱。
终于等到姜有夏结束通话，向非珩开始对他的搭话回应以不冷不热、爱搭不理，希望自己的不对劲尽快被注意到。还好姜有夏爱他，也关注他，很快便发现了，挨到他身边，对他嘘寒问暖。
当时是六月初，姜有夏穿上了很薄的长袖T恤，他的表情带着向非珩没有在任何地方获得过的关切。
傍晚的暖橙色夕阳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只开了环灯的房间，照在姜有夏的鼻尖和睫毛上，也是向非珩想要一生收藏下的，属于他自己的家庭的画面。
那天姜有夏对向非珩说：“我们镇上的风气跟城里是不一样的。”
“以前我代课学校的校长就骂过别人不男不女。我们的事，被我爸妈知道的话，会很麻烦的，他们会很担心，”姜有夏说得很认真，“老公，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
那难道一辈子瞒着他们？
向非珩很想问，不过忍住了这句问话，因为他那时还不确定自己能否陪伴姜有夏一生。
姜有夏从一开始就那么爱他、依赖他，让他曾经产生一种自大，觉得他们的关系因姜有夏的妥协而稳固，所以他拥有所有的主动权。
不过没过多久，去年春节他们分开的那一周，向非珩认识到自己无法让姜有夏和他分别太久时，这种自大就在他的自我供认中消解了。他不可能会让姜有夏离开。
现在看着姜有夏旧手机里寥寥无几的照片、视频，向非珩终于察觉到，从前姜有夏随意提起过的，校长对他同事的折磨，对象或许并不是同事，是他自己。
比如有一次，向非珩淡淡地指出，姜有夏在节假日的工作时长太久，调休假应该多给半天，姜有夏为了维护商店不合理的休息制度，便说“以前在学校我很多同事都加班到凌晨一点还没有加班工资”。
向非珩不满于姜有夏总被店长送去培训，姜有夏说：“以前我在学校代课，校长让我同事去上新的科目，都不给我同事培训，害得我好几个同事都一直在熬夜。”
向非珩不喜欢听姜有夏怀念跟自己无关的生活，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同事，所以回应得都并不热情。幸好他的记性很好，所以记在脑中。
姜有夏也说过：“我爸妈希望我能熬到进编，可是我想出来闯闯。”
这是姜有夏给向非珩的，他来江市的理由：“二十五岁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愿意相亲，在我们镇上不但已经有半只脚踏进找不到对象的单身汉行列，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对我爸妈、哥哥嫂子的名声很不好。”
“想来想去，我就出来了，”姜有夏说，“虽然我在家过得挺好的。”
如今回想，姜有夏实在是此地无银。
年初十二的傍晚，向非珩从公司回家之前，收到了姜有夏发来的任务视频，回家后，又在旧手机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与之对应的，拍摄于三年前的一个夜晚的视频。
姜有夏发来的视频，是一个池塘，附近有树和草坪，与向非珩的梦中略有相似。他拍摄着池塘，简单地说这是小时候和哥哥一起来的，自己带向非珩来看过一次。他没事就喜欢来这里玩。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向非珩记得自己在梦中的吃醋举动，觉得好笑，又继续看旧手机，发现了一个罕见的有点长的视频。
这个视频有十分钟长，看到最后才发现是姜有夏操作错误，想摄像却开成了摄影，但是没有删除。
一开始是开了闪光灯，拍了一棵树的树干，拍得白白一片，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向非珩听到他走路的声音，整个视频漆黑一片，整个十分钟里，姜有夏似乎一直在走路，最后的三十秒才停了，站了一小会儿，把手机拿出来，镜头找到了泥泞的村道。姜有夏看见手机屏，说：“啊，怎么在录视频。”
视频就结束了。
向非珩本来没有重视，因为姜有夏很快就去了江市，他拍摄的日常视频，又重新开始变多了。
来到江市之后，姜有夏先住了几天小旅馆，搬到了向非珩去过的那个出租屋里。
他的房间多出许多好看而无用的摆设，和房东沟通之后，重新贴了墙纸，房间虽然小，但愈发温馨。
也有和房产中介要钱的聊天截图，截图里姜有夏看起来很不高兴，好几次强调说对方骗他。
姜有夏在吉织商店的第一笔工资是三千六百块，他截图发给他哥，又把他和他哥的聊天记录截图了下来，不知发给了谁。
他哥说“才这么点，还不如来我店里洗车”，又说“钱不够用告诉哥”。
二月是春节，姜有夏回去过年了，照片又变得少了一些。那个春节他只待了五天，就回到了出租屋，继续在吉织商店上班了。
他周末有时候和同事或朋友去逛街，不过可能是因为囊中羞涩，购物十分谨慎。二月底，他买了那个骑士摇铃。
视频上是姜有夏的手，拎着摇铃上方挂的线，铃铛发出闷响，像向非珩复健时使用的铃音。
姜有夏不停的摇晃，身边的女孩说：“有夏别摇了，这声音好奇怪啊。”
“奇怪吗？”姜有夏没再摇了，轻声说，“我觉得还好啊。”
另一个男声说：“挺难听的。”
这时候，大概是销售走过来，开口介绍：“这是骑士摇铃哦，如果碰到困难，摇起来之后，就会有教父骑士来救你，就像灰姑娘的仙女教母一样。”
“真的假的。”姜有夏和同行的女生都笑了。
销售的女孩声音也有笑意，暧昧地说：“心诚则灵吧，你们觉得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吧，”姜有夏说，“但是我想买。”
“啊，”惊讶的人变成了销售的女孩，她说，“不过这个要卖一百六十八块哦，而且不能打折的。”看来是从未卖掉过。
“这么贵啊。”姜有夏小声说。
同行男声道：“你买这个干嘛，钱多花不完就请我吃饭。”
姜有夏没说话，销售问他：“先生，你还想要吗？”
“……要的。麻烦帮我包起来，谢谢！”
同行的男女都说姜有夏莫名其妙买这么贵的东西，是不是在哪发财了，要他请喝奶茶。姜有夏答应了。
一意孤行地在试用期工资三千多的情况之下，姜有夏因为思念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而斥资购买了一个一百六十八的滞销的摇铃。
晚上回家之后，姜有夏又拍了一下铃铛的视频，他说：“听起来真的好像啊。”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视频的截图，向非珩想了想，才想起来，是姜有夏最开始开闪光灯拍的树。
照片模模糊糊，向非珩不知道姜有夏截图的用意，看了几秒钟，又放大，终于看出了模糊的画面里，树干上很难辨认出的歪歪扭扭的姜有夏，还有左边他自己的名字。
是谁刻的，向非珩并不清楚，也不知道。
他想到姜有夏在家里摇了那么多次铃铛，不知是想唤醒他的记忆，还是受了伤害后自我劝慰的举动。
坐在姜有夏还没回来的房间，向非珩把照片放在最大，希望有一秒钟，自己能恍然大悟，醍醐灌顶一般辨认出自己的字迹，将无神论从世界上消除，而神秘事件与宿命成为一场大雪，在他和姜有夏的世界纷纷扬扬地落下。
让这个他曾经觉得荒谬的，可以召唤骑士的铃铛不再是滞销的假货，带他更早、更早地降临在姜有夏的身边。
因为他自己是这样，幸运地在铃声响起之前，更早就已经有了一位善于保密的守护者。
他躺在病床上的十七岁，愤世嫉俗的十八岁，忙于学业的无数夜晚，已经有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人，自发地在一座离首都很遥远的县城，为他编织一个温暖的，能承担攻击的城镇。
对方在和他不同的地方学习、忙碌，朝九晚五地工作，又下定决心离开，终于在两年前的一天，将他的柔软的城市带到向非珩身边，安置他们早就应该发生的爱情。
这是向非珩在这十四天中的最终结论。
没有轰轰烈烈的恨海情天，只有姜有夏隐瞒的忧愁，青春期的迷思、爱恋，和他偷偷藏起的属于守护向非珩的骑士的铠甲碎片。
月亮高悬在江市的天空，圆滚滚的一团，暗示正月很快就要结束。高铁票也不再难买。
向非珩安排了工作，买下了明天中午通往颐省的车票。
姜有夏离开和平镇，而他去往和平镇。

第31章 R31（完）
正月十三是姜有夏老太爷的忌日，他和全家一块儿回到了乡下。一整个新年，天气都不算很差，这天早晨更是出了个大太阳，乡下都不那么冷了，空气里弥漫着太阳晒过的干草的气味。
大约上午十点，他们走进舅舅家，四方的供桌上已经摆完大半。鸡鸭鱼肉放在中间，小酒杯上搭着筷子，在两边排成一列。朝门的这一边放着蜡台和香炉。
姜有夏他们一到，舅舅就把蜡烛和香点上，一大家子排着队揖拜，很快便轮到姜有夏。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他自己总把所有的祭拜场所，都当成和亡者沟通的时刻以及许愿池，俯身作揖时心想：“老太爷，我很想你，你在天上过得还好吗，有空的话保佑我们一切顺利”。又想“可以的话老太爷帮我把我老公向非珩也保佑一下”。
反正他觉得老太爷如今在天上，什么世面没见过，心态和见识和在村里时，肯定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许愿结束之后，他抬起头，看见在一旁忙活的阿爸，稍有些心虚，走过去帮他拆成捆的纸钱。
烧完纸钱，全家又拜了一次，吃过舅舅准备的午饭，他们便回镇里了。
车上，阿妈问姜有夏：“小宝，真得今天走啊？”
“就是，”阿爸附和，“咋这么赶，本来不是明天才走吗？”
“他都待了十几天了，”姜金宝手把着方向盘，在前头出声斥责，“你们不烦我都烦了，每天点夜宵多张嘴我吃都吃不饱。”
姜有夏听出他哥替他说话，便嘿嘿一笑，解释：“我得回去打扫屋子，等上班就没空啦。”
“也是，”他阿爸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回了家，姜有夏继续收拾昨晚收了一半的行李。
他阿妈给他准备了些他爱吃的卤菜，找开食品厂的亲戚真空包装了一下，放了半个行李箱。他自己东西不多，很快就收完了。大巴票是下午四点，高铁票晚上八点，他都已经发给老公报备过。向非珩说：【看出来这次是真想老公了。】
姜有夏厚着脸皮说：【哪次是假的，全都是真的。】
向非珩还给他发来截图，在日历表上圈了一堆日期，说红圈这几天应该是假的，蓝圈疑似假的。姜有夏觉得向非珩现在有点疑神疑鬼了，没有这么夸张。
姜有夏合起行李箱，已经下午三点半。他哥要送他去汽车站，走进他房间，先把门关上了，做贼似的问他：“向非珩现在人在哪，晚上来高铁站接你不？”
“江市呢，”姜有夏老老实实地说，“会来接我的。”
“那首都的事，你们到底商量得咋样了。”
姜有夏看着他哥，想了想，说：“哥你别担心我，他对我挺好的。我不骗你。”
“天天在那好好好，耳朵都听出老茧了没看出什么好来，”姜金宝嘴上是这么说，脸上不耐烦的气势稍微降下去了点，“你俩有什么进展跟我说，别不说话就跟人跑首都了。”
“知道啦。”姜有夏道。
他有一个行李袋，一个双肩包和一个旅行箱，他哥给他提了箱子，自己背了包，拎着袋子。爸妈、嫂子和小侄女送他下楼。
姜有夏坐进车里，按下车窗，和家里人挥手，又将离开熟悉了二十多年的一切，其实几年来一次都比一次不舍，却又一次比一次坚定。
这是姜有夏已经比别人推迟了一些的，独立成人的滋味。
到了汽车站，他哥帮他把箱子提下来，检查了他的大巴票和高铁票，叮嘱他到了高铁站记得在家庭群报平安，仍旧把他当小孩看。
下午三点多，太阳就变得有点小了。停车场里停着三五辆大巴，有的开始上客了，有的还没有。
姜金宝本来还按着姜有夏的行李箱，在絮絮叨叨，突然之间看着姜有夏身后，停下话头，表情愣怔，眼睛瞪得老大。
姜有夏很少见他哥这样，回过头去，就看到向非珩站在那里。他站在巴士站的木头屋檐下，穿着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
他没有行李，因为个子高、长相英俊还有打扮时髦，而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好像一个从天而降的来自异世界的守卫者、被摇铃召唤而来的骑士，要带姜有夏出发，开展属于他们的新的故事。
姜有夏和姜金宝都没动，向非珩就走过来，冲他们笑了笑：“好久不见。”
“你咋来了。”姜金宝像见了鬼。
“这两天工作不多，”向非珩说，他拿了姜金宝手里的箱子，说，“反正没事，顺便来接他。”
他瞥了姜有夏一眼，检查表情，看到姜有夏的微笑，他便一副很自满的模样。
姜有夏心里当然知道，向非珩说工作少只能骗骗姜金宝，他也一向不喜欢人多、转乘公共交通和麻烦。
为什么神秘地出现在这里，只有向非珩自己知道。但是姜有夏很高兴，能够和他共享几小时的旅程。这样他们便多了相同的回忆。
向非珩伸手过来，拿姜有夏手里的行李袋，手指短暂地碰到了姜有夏的手背，很温暖，轻松地低头问：“怎么不说话，看到我不高兴？”
“好高兴！”姜有夏马上回答，说着话就忍不住挨到向非珩身边。他觉得向非珩像一块吸铁石。
他又很想说自己一直在想老公，老公好浪漫之类的，有点怕别人听到，而且他哥会骂他肉麻，就紧闭住嘴，盯着向非珩，企图通过自己的眼神传达感情。但只是把向非珩盯笑了。
姜有夏真的有太多想要对向非珩说的话，有五百个话题，从向非珩走后他的工作与麻将记录，到他在坦白短信里说得不详细的过去，他在他哥的洗车店听到的八卦。他和向非珩之间永远没有冷场的机会，因为向非珩有时候话也很多。
“行了我先走了，”姜金宝好像有点受不了这种氛围，打断他们，说，“再停要付停车费了。”说完打开车门，随意和他们摆摆手便告别。
等姜金宝的车开走，向非珩开口：“我们也走吧。”
姜有夏看到他露出的一点笑意，又很快压了下去。因为向非珩总是喜欢装酷。虽然向非珩装得再酷，姜有夏也知道，他一定是也很想、很想他。
他们一起往三号检票口走，两个人肩膀之间大约相距五公分，这已经是他们在和平镇可以拥有的最近的距离。
姜有夏发现，春节的十几天漫长得好像一个世纪，短得像瞬间。仿佛向非珩未曾在年初五离开过和平镇，姜有夏待在江市的家里没回老家。时间、空间很错乱，像空中的鸟群，姜有夏想弄明白，却只能看清几根散落的翎羽。
唯一确定的，是他和向非珩确实又站在这里，这个几年前翻新了的和平镇巴士站。
四周的人全都大包小包，背着很多不同颜色的编织袋，拖着五花八门的旅行箱，要从和平镇离开。
走到三号站台，前方排了四个旅客，要去省会。虽然人不多，但小镇终究口杂，他们只能站在站台排队，用眼神与呼吸和对方拥抱。
让姜有夏想到他看的都市电视剧，电视剧里的人重遇时，那些浓厚的情绪，会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爆发，吵架，流泪，歇斯底里。
但是他和向非珩不是这样，他知道他们有一种很确定的，爱着对方的决心。不论在哪个城市生活，哪一个地方努力，姜有夏觉得他和他老公都注定要在一起，一相爱就不会再分开。
没站多久，他们要乘坐的那班大巴开始上客了，他们就把箱子、行李包放在大巴下方的行李区，然后上车。
车里人不多，他们走到倒数第二排，姜有夏把双肩包放到行李架子上，坐在靠窗的位置，向非珩坐在他的身旁。姜有夏垂头看着向非珩的手，伸手过去很轻地摸了一下。
“姜先生注意影响。”向非珩这样说，但反过手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用大衣的衣摆微微遮住一些。
“老公。”姜有夏一边紧张地看着有没有人靠近他们座位，一边用气声说。这是他做过比较刺激的事情，在父老乡亲们的眼皮子底下和他的男朋友拉手。
这班去省会的大巴一共坐了十二个人，姜有夏仔细地数过。而离他们最近的人，和他们隔了四排。一开始两人都不怎么敢说话。司机放了一部老的武打电影，音响播放声音，他们才小心地聊天。
和平镇是大巴的始发站，还得去别的镇上接人，所以一直在绕路，最后开上高速，已经五点多钟，天空变成了橙色。
姜有夏问向非珩为什么要来接他，向非珩起初顾左右而言其他，后来说他联系了刘阿姨，即姜有夏的叔母，“也看了你旧手机里的视频。”
而后他提起在他身上发生的怪事，从年二十九收到骑士摇铃开始，他做的一些怪异的梦。大多数场景可以在姜有夏的视频中找到类似的对应，一开始以为“傻大个”和“大块头”是一个人，才会在大年初一冲动地出发，来找姜有夏。
“也不想待在家。现在再看，可能是铃声触发了记忆。”向非珩坦白，说了自己前几天怕做梦是因为脑部病变，还去医院做了检查，住了三天院，不过结果一切都好，让姜有夏不用担心。
姜有夏还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向非珩连这都要骗他，向非珩看到他的表情，马上就笑了，低头吻了他的嘴唇。本来只是玩笑一般的触碰，碰了几下，两人都面热情动。向非珩比较理智，微微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移开双唇，也转开眼睛，没有再看他。
武打片还在播放，少林寺的人拿着长棍，画面很是精彩，屏幕明暗变换，像车里的闪电。
姜有夏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分钟，又忍不住去摸他老公的手，没有摸到，就听他老公说：“姜有夏，烟花。”
姜有夏往窗外看，不知为什么，正月十三晚上也有人放起了烟花，一家人放了，一村人放了，烟花穿过树影，在黄昏的地平线上一朵一朵地冒上来，像空气里的泡泡。
“老公，”姜有夏很惊喜，告诉向非珩，“除夕我要给你看的就很像这样。”
那天没能拍得很清晰的画面，却在今天又看到了一次，像他们十六七岁时离彼此那么遥远的人生，在二十五六岁时某一天交汇缠绕。
接近省会的高速出口的时候，向非珩又问他，以前说被校长残酷对待的同事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因为知道他看了自己手机，姜有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他：“有些吧。”又马上报喜：“他去年就已经落马了。”
然后从手机里，翻找一年前收藏的公众号信息给他老公看，翻了很久才翻到，校长因滥用职权接受调查。
向非珩先是看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退出去翻了翻姜有夏的收藏夹，像忍不住地说：“你收藏里怎么全是这些。”
“啊？”姜有夏不明所以，“收藏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他的收藏是他的知识宝库，有编织技巧，餐厅、商店推荐，调休时间表，防诈骗知识，当然还有好几条校长落马新闻。集齐工作、美食、生活、购物、复仇等要素。
看向非珩不说话，姜有夏告诉他：“我收藏夹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老公，你那里有什么？”
向非珩说：“财务报表，你要看吗？”
姜有夏直觉应该不只是报表，不过他怕真是报表，他肯定不想看，就说：“老公工作真努力。”
把向非珩说笑了，让他少说几句，他就心虚地转开头去。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进省城，天黑了。安静了一小会儿，向非珩突然开口说：“来的路上我想过了，还是不回首都了。”
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不是一个关乎他们未来生活的决定，只是取消一项还没有成型的旅游计划。
姜有夏转头看他，向非珩表情也很平静。
在黑暗里，向非珩的瞳仁显得更黑，睫毛很浓密，唇角微微向下。姜有夏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就这样看着他，到他们变得很老，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想问向非珩为什么，姜有夏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当时的决定是还单身，没考虑过那么多，”向非珩自己说，“老公这两年干得还不错，跳槽找份新工作很简单，或者自己单干，一开始可能有点难，总能混口饭吃。”
姜有夏马上说：“老公，你不要担心，要是还没找到工作我来养你。”
向非珩又笑了，他笑得眼睛都有点弯起来，露出八颗白牙，不像面对别人时一样严肃，像回到青春期的少年，说“好，那老公少吃点”。他们在一起时，向非珩一直是这样，与面对任何人都不同，所以姜有夏确定他爱他。
从认识到现在，从现在到永远。
在马年的元宵节即将到来的前一天，从和平镇通往颐省省会的大巴停靠在汽车总站。他们打车去高铁站，在候车室等了一小会儿，乘上回到江市的列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姜有夏放松了一些。向非珩接电话的时候，他刷了刷手机，看到同事在发江边的灯光秀，他特别惊喜，因为他回老家太早，没看到新春灯光秀，没想到元宵节有新的。
向非珩挂了电话，凑过来看他的屏幕，问他：“明天带你去看？”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特别懂他，连连点头。
于是，在姜有夏春节假期的末尾，误解有了澄清，遗憾成为圆满，错过的全都不再错过。
在他们即将去往这座巨大的城市的路途中，列车在地球的某一位置飞速前进。
电子显示屏显示的车速和距离，手机里的消息，让姜有夏确认，他的一切依然离童话世界很远，离现实很近。这个十五天内连续两次出现在和平镇的向非珩，无需倚靠摇铃召唤，切实存在，可以随时触摸，像姜有夏离不开他，他同样离不开姜有夏。
列车即将到站，姜有夏听到广播的铃音。
而他的从十六岁开始的这场普普通通的爱情，也如同万千羽毛中的一片，轻柔安稳地降落在爱人的掌心。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陪伴，将后记放在本章的评论区。
写第一章的时候，我有点怕时间线写得不够清晰，想到可以把章节编号设置成像拼图分区编号一样的格式，当成一种索引，自己当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三个单词分别是Reality Encounter和Innocence。
Reality是现实的时间线，跨越姜有夏春节假期的十几天。在这期间，两人分别、相见、分别，又再一次在车站相见。
Encounter是从他们相遇、相恋到春节之前的恋爱史。
Innocence代表懵懂的青春期。在这一部分的故事线里，有些是成年后的向非珩获得的虚拟梦境（其中囊括了他所经历的事），也有一些真实的记录。最后向非珩在拼凑与探索中找到了真相。
青春期和相遇之前的两次奔赴，是姜有夏的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在Reality，奔赴者又变成了向非珩。我觉得这样的角色互换很有趣。
写小说真的很像玩拼图，一开始只是很多有画面的碎片藏在脑袋里，慢慢地写出来，拼到一起，最后展开谜团，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到第五六章的时候没有存稿了，但始终没有办法不去喜欢、不继续写这个故事。写小说是我闲暇时间最喜欢做的，也是最珍惜的事。
也依然感谢大家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