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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摄政王少年时
作者：棉蛋黄
内容简介
 姜茹穿越到古代，成了个孤女。 既来之则安之，她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经营得很好。 生活蒸蒸日上，未来可期。 诛九族的旨意就到了。 姜茹看着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名字，怒吼:我不认识他啊！ 传旨的官兵冷笑:你是他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不诛你诛谁？ 姜茹: 享福的时候我是一点没享，现在抄家倒是找上我了？ 姜茹气死了。 再一睁眼，她重生了。 重生回十五岁时，她成为孤女的那年。 看着对她家产虎视眈眈的叔伯，姜茹变卖家产，独自踏上了寻找裴骛的路。 先不说能不能跟着裴骛享福，好歹让他这辈子少作死，连累她一起被抄家。 第一次见面，她对着未来将会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少年说:表哥，我爹娘死了，我没办法，只能投奔你。 少年回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敢问令堂是？ 姜茹沉默:表哥，我是你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 裴骛: 不管怎么说，姜茹还是在裴家住下了。 茅草屋两间，田地也只有一亩，可以说是很穷。 姜茹有着上辈子的经历，把生活经营得井井有条。 刚种下的作物还没收成，裴骛说:我考中举人了，要去京城。 姜茹只好收拾收拾跟他走了。 在京城安家没多久，他们换到了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住的大府邸。 又没多久，姜茹跟着裴骛搬进了皇宫。 姜茹:！ 上辈子你是摄政王，这辈子直接翻身当皇帝了？ 注: 1.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2.双c，前世也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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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和九年，帝驾崩，新帝即位。
次年，改年号元泰。
夏日炎炎，炙烤着每一寸肌肤，田间绿油油的作物随风摇曳，溪边流水潺潺，安宁惬意。
土黄色的小道上，姜茹穿着一双破破烂烂的布鞋，一步、一步往前挪，她已经走了三个月。
原先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髻乱糟糟的，汗水染湿了衣裳，活脱脱是个流民。
她沿着小道，路上总能遇见几处建在山间的茅草屋，渐渐地，眼前出现了一处村落，错落有致的房屋，喧嚣的人声，让姜茹短暂地松了口气。
村口的石头刻着字，木溪村。
这个时代的字，和现代区别很大，若不是提前将这几个字背熟，姜茹恐怕都认不出。
她如遇见救星一般，整个人都扑到了石头上，手指细细抚摸这几个字，几乎要落下泪来。
天知道这三个月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古代的路难走，大多是没有修好的路，荆棘丛生，没有导航，还总要防着蛇虫出没。
前几日她走在山间，脚下不设防踩到一条绿色的蛇，吓得她当场来了一段霹雳舞。蛇被她踩得应了激，原想攻击她，盯了她许久，还是没敢咬她，转身跑了。
姜茹趴在石头上哭了会儿，把“木溪村”三个字都哭得稍微亮了些，才继续动身。
既然找到了裴骛居住的村子，要找他自然是轻而易举。借着村民的指路，姜茹很快锁定了一处土茅草屋。
这就是摄政王故居。
姜茹细细观摩了一番，只得出一个结论：穷。
土房子只有两室，最左边隔开了一个小厨房，院子倒是干净，就是太空了，不像其他人家，会在院中养些鸡鸭，或是种些菜。
土房子摇摇欲坠，甚至右边屋子的顶都塌了一块，若是遇上雨水天，屋外下大雨，屋内也同样大雨。
姜茹刚穿过来时，也觉得自己家穷，但是裴骛家似乎要更穷些，甚至房子都破了，也不找个人来修缮修缮。
她叉着腰拧着眉，正要对着这间破土屋发表一番见解时，措不及防间，门吱呀一响，紧接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踏出门槛。
姜茹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对上了一双清冽的双眼。
那双眼睛十分干净，眼珠乌黑透亮，凤眸微抬，即使穿着白色的粗麻衣裳，也难掩出尘的气质。
约摸十几岁，脸还很稚嫩，此时见到姜茹，他似乎愣住了，疑惑地望着姜茹。
真正看到这个人时，他的身影和姜茹想象中的人影并没有重叠。
没见到裴骛之前，姜茹对此人设想过很多，或精明、或阴沉、或犀利，却没想过，传说中心狠手辣的摄政王，会是这么一个清瘦单薄的少年。
他看起来很无害，眉眼虽然冷，却并没有给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分明是如沐春风，温润如玉的少年。
姜茹骤然回想起几个月前，她被押在地上，听着太监那尖细的声音宣读的圣旨。
“梁王裴之邈，通敌叛国，罪无可恕……今令将裴氏之九族尽数诛杀……”
分明没过去多久，圣旨的内容在姜茹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不清，她当时愤慨，也据理力争，说自己和这个叛贼根本没有关系。
可宣旨的太监却冷笑一声：“你是他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还说你没关系，不诛你诛谁？”
姜茹算了好久都没算清楚她和裴骛之间的关系，她疯狂挣扎：“我真不认识他，而且你们这个出九族了吧，诛不到我啊！”
可惜官兵只愿意给她最后一点反应时间，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立刻就要拉着她去问斩。
姜茹怎么都反抗不得，急火攻心，没等动手，自己先走了。
实在是生气，毕竟姜茹和裴骛完全不认识，见都没见过面，隔着八辈子那么远的亲缘，竟然还能找到她，要把她斩首。
只要一记起这回事，姜茹连带着看着裴骛的眼神都不那么友善了，很难想象，眼前的少年将来会遗臭万年，姜茹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更难想象，她和这遗臭万年的少年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亲属关系。
偏偏裴骛根本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见她一直守在自家门外，犹豫了一下，问她：“迷路了吗？”
并没有，姜茹摇头，酝酿了一下情绪，紧接着直截了当地往前一扑。
她扑到少年身前，伸手攥住了少年的衣摆，随后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表哥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你，吃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啊。”
“那么远的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困了就地睡，我怎么那么苦哇。”
她哭得让裴骛完全插不进话，好不容易让裴骛找到机会，趁着她换气的时间连忙开口。
许是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裴骛的声音有些紧张的干涩：“你先别哭，慢慢说。”
姜茹深吸一口气，因为在哭，她的声音是闷闷的，要很努力才能听清：“表哥，我爹娘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办法，只能来投奔你。”
说着，她抬起了自己泪汪汪的眼，真诚地望着裴骛。
姜茹早就想好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来寻一寻这摄政王，毕竟他俩怎么说也算是亲戚，好歹能劝劝这个少年，让他别再作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重生，总不能继续提心吊胆着裴骛要篡位，他要是还篡位，那姜茹不得再死一回？
姜茹泪汪汪地望着裴骛，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继续再接再厉：“表哥哇，我真的吃了好多苦才找到你，我没有家了，我只有你了哇。”
说着，她越发攥紧了裴骛的衣角。
裴骛被她催得急，又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愣住，迟疑地看着姜茹。
他是见过自己表妹的，几个表妹也有和眼前的人年龄相仿的，裴骛自认过目不忘，却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位“表妹。”
裴骛想问，又觉得不够礼貌，何况此时，他的表妹正抓着他的衣摆，仿佛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一样。
或许是因为吃不好，又经历了长途跋涉，他的“表妹”看起来十分可怜，杏仁眼湿漉漉的，嘴唇被晒得干裂，脸颊没什么肉，可怜巴巴的。
裴骛便只是问：“你家在何处？”
姜茹捏紧了他的衣角：“舒州。”
舒州到金州有几百里远，裴骛无法想象，一个这么小的小姑娘，是如何走过来的。
她比裴骛矮了许多，身材干瘦，能找到他，必然是吃了很多苦。
姜茹不知裴骛在想什么，她眼巴巴望着陷入沉思的裴骛，怀疑是自己不够惨，便撩起自己的裤脚，想要卖一波惨。
“表哥你看，为了找你，我被虫子咬了。”
她的小腿被山里的毒虫咬出了好几个红肿的包，赶路要紧，姜茹只是随意敷了点草药，比不上毒虫叮咬的速度。
然而，她的手刚刚把裤脚提起，眼前的少年却慌张用衣袖蒙住了眼。
裴骛蒙着眼睛，结巴了：“你快松手。”
他不肯看，姜茹只好“哦”一声，松开了自己的裤脚。
这样，裴骛才警惕地松开蒙住眼睛的手，他看着姜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姜茹坐在院中，捧着碗喝水，裴骛去到灶房，给姜茹端了一碗稀粥。
姜茹咕咚咕咚喝完一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总算是活过来了。
裴骛坐到了她对面，缓声道：“事先不知道你会来，家中没有备吃的，先填填肚子，晚些再给你做其他吃的。”
稀粥虽然已经凉了，可对于风餐露宿的姜茹来说，已经很好。
来寻裴骛之前，姜茹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已经想好了，不找到裴骛决不罢休。
甚至怕自己退缩，她将家里的房产和土地都卖了，揣在身上着的可是全部身家，可惜家里太穷，加起来也才几贯钱，她只能省之又省。
幸好，她还算幸运，虽然走了几次弯路，最后还是成功找到了裴骛。
前世，姜茹并没有主动接收外界的消息，可架不住裴骛太出名，总会多多少少听到些。
这个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在民间的传说中，大多时候都是不太正面的角色。甚至有传言说，裴骛喜爱吃小孩儿，最好的便是刚出生几月的小孩儿，肉嫩，连皮带筋，越夸张越好。
虽然是进行了些艺术加工，可耳濡目染着，姜茹对他的印象也没那么好。
他名声不好，连带着他的家乡金州，也被传成了污秽之地。
也是借着前世得来的信息，拼拼凑凑，确定了裴骛的大致位置，姜茹才敢寻过来。
和日后的臭名远扬不同，这时的裴骛在十里八乡名声极好，姜茹才报了他的名字，就不断有人热心指路，甚至要亲自带姜茹来寻。
言语间也对裴骛也是称赞居多，说裴骛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说他天纵之资、襟怀坦白、善事父母、清洁有廉云云。
一路过来，姜茹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她前世听过裴骛的许多坏话，这时头一回听人说他多么好多么好，倒还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裴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真如金州百姓说的那么好，还是说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说起来也是，前世，金州百姓也是一直向着裴骛的，以至于裴骛死后，金州地界便被打成了反贼，据说朝廷还要派兵来剿。
不过那时姜茹也死了，不知道最后金州是不是真的被屠了城。
姜茹思索着，放下了碗，目光渐渐落在了裴骛的脸上。
裴骛的脸是很苍白的，有些病态，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那一双眼睛，极亮。
看一个人，首先就是要看他的眼睛，裴骛这双眼睛是未经雕琢的清澈，如洁白的宝石，不含任何杂质。
这也是姜茹为什么第一眼见他就敢抱上去的原因，前世传闻并不可信，裴骛和金州百姓所说的形象，渐渐重叠了起来。
粗麻衣裳松松垮垮，露出的手腕只比姜茹粗一点点，单薄的身体仿佛要被一阵风吹走，比姜茹高了一个头还要多，可姜茹却怀疑，他都没有自己重。
姜茹这具身体这三个月暴瘦了很多，也看得出之前养得很好，而裴骛，看起来像是天天吃不饱饭，饿的。
贫苦对他来说似乎不算什么，吃不饱也不算什么，他自得其乐。
他身高很高，这让姜茹对他的年龄产生了一些疑惑，忍不住问他：“表哥，你几岁？”
裴骛也在不动声色观察她，闻言一愣，说：“十五。”
十五岁便长这么高，或许是抽条得太快，体重没能跟上，所以才会瘦。
这样说来，他确实是很天分极高，十五中秀才，在同龄人中已是佼佼者。
姜茹又顺口接话：“我也快十五了呢，七月十七的生辰，表哥你呢？”
裴骛：“四月初一。”
姜茹比他小三个月，还没有十五的年纪，爹娘就走了，只剩下这么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她能来投奔裴骛，必然是已经走投无路。
裴骛心里五味杂陈，只静静看了姜茹半晌，才道：“你先在这儿住下吧，不会让你挨饿的。”
裴骛这具纸片般的身体，让他这句承诺听起来没那么可信，姜茹却是彻底放下心来，她弯了弯唇，朝裴骛咧开一个笑容：“表哥你真好，谢谢表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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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能不能诛到女主，想了想还是说一下。
古代的“九族”也有形容很多的意思，不是说严格的“九”，所以其实诛多少并不是说固定杀那么多人的，而且历史上也没有明确史料记载，加之小说是架空，就不要太纠结这个啦。
《后宫生存游戏》
薛鲤穿越到一款宫斗游戏，成了皇宫里的小宫女。
第一次在张昭仪手下，因为张昭仪滑胎，她因办事不力被赐死。
第二次在夏贵妃手下，因为夏贵妃进行打胎大业，她作为同伙被杖毙。
第三次，薛鲤自请到浣衣局洗衣裳，却因为撞见章才人偷情，被丢进水井里溺死。
……
第n次，薛鲤去了昭王府里做事，却在被带进宫时，因偷听到八皇子要逼宫被暗杀。
太子薛崇，因年长被立，却不得皇帝宠爱。
妃子们为了铲除他，给他下毒做局，他每天都只能在警惕中度过。
直到他发现，他进入了循环。
张昭仪给他下毒，在他准备如何反击时，一个小宫女办事不力，让张昭仪滑了胎。
夏贵妃给他使绊子，他正要回击时，一个小宫女因为表情没绷住，暴露了夏贵妃，一起被杖毙。
……
第n次循环，太子就要逼宫前夜，八皇子逼宫，被瓮中捉鳖连带这个小宫女一起死了。
太子忍无可忍，找到这个小宫女：“怎么哪都有你？”
然后，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小宫女热泪盈眶：“你好，想篡位吗，我帮你。”
太子甩开她的手，冷笑：“你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第2章
由于事先不知道姜茹会来，什么都没准备，裴骛颇有些手忙脚乱，他收拾好厢房，打算让姜茹暂住。
这房间许久没人住，好在裴骛会每天收拾，所以房间还算整洁。
姜茹的包袱里东西很少，只有几身换洗衣裳，东西简单得过分，她将包袱放好，环视一圈。
虽然裴骛收拾得很干净，但这间屋子太久没人住，没有人气，木窗都被风沙蚁虫蚕食得破破烂烂，桌椅也摇摇欲坠，恐怕没多久就会坍塌。
裴骛是一个人住，他的爹娘恐怕已经走了。
刚见到裴骛的时候，姜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那张脸和过度单薄的身体上，现如今一回想，才忽然记起，裴骛穿着的衣服，是纯白色，斩衰服。
难怪一路上，提起裴骛的人，总会带着多多少少的同情，大约是觉得他年幼失怙恃，可怜吧。
姜茹正想着，房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她回过头，看见屋门口正站着一个妇人，梳包髻，身穿灰色窄袖衫襦，腰间围着米色腹围，她表情和善，笑容朴实，目光里满是慈爱。
她朝姜茹招招手，姜茹一头雾水地走过去，才知道这是村南的张大娘，裴骛怕她一个姑娘家不自在，加上男女有别，他不方便做的，只好特意请了张大娘来。
先是拿了个木桶放到房间，又打了些井水，灶上烧了水，将水倒进桶中，给姜茹沐浴。
一旁放着皂角，张大娘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姜茹，不解道：“脱衣裳啊。”
姜茹：“……”
其实裴骛大可不必叫张大娘来的，她自己可以。
好说歹说，终于把张大娘劝出门外，姜茹低头脱衣裳。
然而，她才将褙子脱了一半，窗边就探进来一个脑袋，张大娘满眼担忧：“若是有事，你定要叫我，我就在门外守着。”
姜茹拽着自己的衣裳，勉强遮掩住，无奈道：“好。”
等张大娘离开，姜茹才木着脸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了。
这木窗子年久失修，无法合上，中间总露着条缝隙，姜茹在屋内寻了许久，没有找到能合上窗子的工具，只能提心吊胆地继续脱起衣裳。
好在除去最开始那一遭，张大娘没再从窗外探头，只是时不时问一句，知道姜茹没问题，便不再多问。
姜茹躺在浴桶中，舒服得伸了个懒腰，要知道，她赶路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主要还是缺钱，她用钱紧巴巴的，每隔几日才会去路过的客栈歇一歇，顺便沐浴。
今天天热，她出了一身的汗，早就想洗个澡了。
洗了个干干净净的澡，又换上包袱里的干净衣裳，姜茹长出一口气，感叹自己来投奔裴骛，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前世，姜茹一穿过来就是逆天开局，爹娘死了，剩下的亲戚总是惦记她的田地和房产，姜茹每每和他们周旋，都要折腾得心累。
尤其她又适龄，他们便想方设法，想给姜茹找个婆家，好让她赶快嫁出去。不是看在姜茹年纪小就没了爹娘，怕她自己活不下去，而是想要收那点媒人的钱。
后来被裴骛连累抄家，其实现在说起来，姜茹对裴骛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怨恨，只是当时太生气，气他们明明没关系，自己却要被连累。
现在想想，相比起来，老天爷让她再次重生，反而更可恶一些。
莫名奇妙让她穿越，还穿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古代，好不容易死了，结果再一睁眼，又重生了。
上辈子她勤勤恳恳一辈子，也没什么好结局，这辈子，既然提前知道自己是被裴骛连累，她索性收拾收拾东西，过来投奔裴骛。
反正自己在家，也要时时刻刻惊慌哪天要被抄家，还不如跟着裴骛，到时候死也死得明白。
如今见到裴骛，和想象中完全两模两样，姜茹倒是好奇，裴骛究竟是装的单纯无害，还是说之后黑化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做谋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姜茹没来得及多想，门又被轻轻敲了两下，是张大娘。
姜茹应了声，几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张大娘也是听屋内没声音了才敲门，看到姜茹已经收拾好，她把姜茹从上打量到下，才笑道：“我就说这姑娘漂亮，收拾收拾，就更漂亮了。”
刚刚沐浴过，白皙的脸蛋被蒸得微微粉红，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微黄的霞光打在她的脸上，如璀璨的明珠。
张大娘越看越喜欢，笑容满面地捏了捏姜茹的脸，等一切处理好，锅里煮的粥也熟了。
炊烟袅袅，香气在院中蔓延，姜茹闻了闻，差点被香得流口水。
为了招待她，裴骛把家里存放的腊肉都给做了。
眼看也到了饭点，张大娘收拾完就要匆匆忙忙离开，刚走到院外，裴骛就追了上去。
裴骛给张大娘塞了铜钱，张大娘推拒几回，在裴骛的几番劝说下，还是收了。
裴骛的一切做法都很周道，张大娘笑眯眯地收了钱，回家去了。
张大娘走后，裴骛也转身回到院中，他收拾起碗筷，给姜茹盛了一碗粥。
桌上有腊肉，鸡蛋，还有几个馒头，恐怕是裴骛能找到的最好的吃食了。
曾经姜茹都只能逢年过节才吃得上肉，裴骛家中条件和她大差不差，拿出这些东西，是真把她当表妹了。
姜茹莫名心虚了一阵，毕竟说起来，她和裴骛的亲戚关系，那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院子里种了棵梨树，姜茹就坐在小木桌前，端着粥小口小口喝。
她在观察裴骛。
裴骛吃饭很斯文，分明手里拿着的碗都是缺了口的破碗，他却好像在吃什么珍馐佳肴，一举一动都文雅端方。
姜茹偷偷瞥他，小半碗粥，吃得再慢也很快就进了肚，可是他全程都只喝了粥，桌上的其他菜一口没动。
长这么高，却瘦得如纸片似的，姜茹默默看了眼桌上的腊肉，忍不住猜测这是不是家里最后的口粮。
她默默把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有些过意不去，目光落在裴骛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终于还是开口：“表哥，你要不要也吃点肉？”
她怕裴骛被风吹走了。
谁知，裴骛淡淡笑了一下，道：“我还在守孝期，不应食荤腥，你吃就好。”
守孝期！
她竟然把这一茬给忘了，按理来说，姜茹也是该为她死去的爹娘守孝的，虽然那并不是她的爹娘，且姜茹也根本没有和他们相处过。
前世本着占了他们女儿身体的原因，姜茹确实认真为他们守了一年，不过她没那么严格，毕竟若是真的天天吃稀粥，她恐怕会严重营养不良。
裴骛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姜茹好歹也在这个世界活了这么久，知道大多数人守孝不会那么苛刻，尤其在吃食上，最多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很少会真的连吃几年的素。
裴骛不会也是装的吧。
这个猜测一出来，就立刻就被打消了，但凡裴骛会偷吃，也不至于瘦成这样，尤其那张脸，姜茹死三天都没那么白。
姜茹震惊地望着他，过了好久，才哆嗦着问：“表哥，你守孝守了多久了？”
裴骛道：“两年零九个月。”
这么说，他已经吃素整整快三年了，长身体的年纪就对自己这么狠，他和自己有仇？
姜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劝道：“表哥，你要不还是吃一点点？”
这个问题不用问，姜茹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果然，裴骛只是摇头，并且告诉她：“食不言。”
毕竟才认识没多久，姜茹也不好劝他，只能默默闭上嘴，吃饭。
她也好久没吃肉了，不过她很克制，特意留了一些，万一裴骛改了主意，刚好可以偷吃。
夕阳西下，绯云连片，天边的半月隐隐绰绰，星星点点也缀在其中，晚风拂过，院中的两人一言不发，谁也没有开口。
裴骛刚要收拾碗筷，姜茹立刻站起身，先一步把碗筷收好了。
裴骛蹙了蹙眉：“我来就好。”
姜茹仰头，笑眯眯道：“还是我来吧。”
她今天让裴骛照顾了这么多，总不能所有都让裴骛来。
她不顾裴骛的阻拦，把碗筷收拾到了灶边，正要弯腰去洗，裴骛叫了她一声，这一声郑重其事：“表妹。”
姜茹一怔，仰头时只看见了裴骛那双比墨还黑的眸子，天还没有彻底黑下去，裴骛的脸也很清晰，分明没什么表情，姜茹还是莫名其妙地让开了，把洗碗的任务还给了裴骛。
姜茹发现他有自己的原则，比如说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没有让姜茹抢夺的机会。
姜茹只好守在一旁，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话头是姜茹打开的，可没说几句，就变成了裴骛问，姜茹答。
裴骛问的大多是姜茹这三个月的经历，一提起这事，姜茹就来劲，这几个月没人同她说话，连个能诉苦的人都找不到，此时终于能找到机会，她倒豆子般，把一路上的惊悚见闻通通告诉了裴骛。
裴骛默默听着，他话并不多，却总是在姜茹需要的时候，及时给她反馈。
碗已经洗完，姜茹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人从灶台重新回到院中的桌边，分坐两边，姜茹继续开始诉苦。
裴骛始终安静地听着，从不打断。
也很默契的，他们没有提其他的私事，即使他们互相都对对方有太多的疑惑，却似乎对对方有着防备心。
天彻底黑了下来，月光铺撒在院中，梨树阴影斑斑点点，夜刚静下来，耳边只剩虫鸣。
忽然，姜茹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手背：“有蚊子。”
夏季的蚊虫本就多，姜茹还偏要拉着裴骛喂蚊子，被咬也是理所当然。
裴骛站起身，去拿了药草给姜茹，说：“揉碎，涂抹在被咬的地方。”
姜茹愤愤地把药草揉碎：“算了，明天再说。”她一边说着，一边要回屋。
刚走几步，裴骛叫住了她。
姜茹回头，黑暗中，裴骛的身形很高挑，他立在院中，缓缓开口：“说起来惭愧，之前尚且年幼，记忆模糊，竟忘了表妹的名字，不知表妹能否告诉我？”
姜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不清楚他是突然想到，还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劲。
心虚归心虚，她还是淡定道：“表哥你忘啦，我姓姜，名茹。”
这话说完，裴骛的表情真真呆了一瞬，即使姜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如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恐怕在大脑中疯狂搜寻是否有一个叫“姜茹”的表妹，然而他无论怎么回想，都根本没有这层记忆。
姜茹心说：你当然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俩见都没见过。
不过就算想不起来，裴骛的反应也无可挑剔，他只是说：“我记住了，这回定然不会忘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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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姜茹以为自己乍然换了环境，可能会睡不好，实际上刚沾上床，困意就渐渐涌上，她睡了一个很好很好的觉，一夜无梦。
隔壁的裴骛回到屋内，在记忆中再次寻找，依然没有关于姜茹的回忆。
他确定，自己是没有见过姜茹的。
他在柜中找到裴家的家谱，唯有的裴骛认识的几家，没有哪一支搬去了舒州。
就算有，应该也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了，倒是稀奇，能从舒州千里迢迢来找他。
裴骛捏紧了家谱，不自觉回想起少女那双水盈盈的双眼，既然她说是表妹，那便是吧。
裴骛合上家谱，稳稳放回原处。
紧接着，他回到床边，在地上的苫块躺下。
……
清晨的熹微打破夜晚的宁静，灰茫茫的天空渐渐明亮，雾气消散，田间晨露落入沃土，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鸡鸣声，木门吱呀一响，自房中走出一个清瘦的少年。
他穿着粗糙的白衣，发髻用麻绳绑束，眉眼垂着，还带着困倦。
他来到院中，净面漱口，而后来到灶边，烧火煮粥。
寂静的村庄也慢慢有了人声，孩童哭闹、牲畜嚎叫，夹杂的吵闹在这村庄里，是每日都要上演的日常。
裴骛坐在院中读书，他每日要学六个时辰，如今不去书院，倒省了不少花销。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院子，裴骛微垂着眼看得认真，和煦的阳光渲染得他的侧脸更加柔和，芳泽无加。
他看书看得认真，灶上的锅冒起白烟，米香浓郁，他才终于抬眸。
他将视线落在东厢房，那房间内静悄悄的，即便外界如何嘈杂，里面的人也睡得安然。于是裴骛也继续垂眸，稳坐在原处，继续看起了书。
当阳光将将把院中分成明暗两半时，屋内总算有了一点动静。
太久没睡好觉，姜茹险些起不来，看在前世的生物钟，她比往日晚起了快一个时辰。这一觉睡得舒坦，姜茹伸了几个懒腰，披头散发地打开门。
粟米粥香气扑鼻，姜茹吸了吸鼻子，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一觉醒来就有饭吃。
她揉了揉眼睛，和院中的裴骛对上了眼。
倏的，裴骛垂下了头，他没有再看姜茹，声音温和：“先收拾收拾，我给你盛粥。”
裴骛做事实在滴水不漏，他已经把工具备好，姜茹洗漱完，再给自己扎了个双髻，一碗粥也端上了桌。
喝完粥，她就在院中看着裴骛读书。
她知道，裴骛既然中了秀才，那自然是要去参加秋闱的，秋闱过后便是春闱，然后做官，当摄政王。
姜茹看着他，为自己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担忧，毕竟她既然能重生，自然是不能坐以待毙的。
她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阻止裴骛科举。
姜茹眼巴巴看着裴骛，超不经意问道：“表哥，你何时去乡试？”
裴骛头也不抬：“三月后。”
迫在眉睫，好在姜茹来得还算巧，或许能有转机。
姜茹思忖片刻，开口便是捧杀：“听说表哥天资聪颖，必能一举高中。”
这回，裴骛终于抬头看她，他对姜茹的话不置可否，而是问：“你可识字？”
姜茹一怔：“不会。”
说罢，她缓缓将视线挪到了裴骛的书上。
这个世界的字类似于小篆，复杂且难记，于是姜茹被迫成了个大字不识的文盲，她盯着裴骛的书，眼里露出了一点点渴望的光。
前世没机会认字，加上连吃饭都成问题，她的生活其实很枯燥。
没有什么金手指，也没有穿越小说必备的系统，活着都难，更别说在异世界干出一番事业。
毕竟她唯一拥有的，就只是几亩地而已。
好在她大学学的农，很擅长种地，于是她就种了近十年的地，从她的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田里，傍晚才能回来，命真的很苦。
若是能有机会学字，那她当然是求之不得。
她已经把心思写在脸上，裴骛自然顺着她的话问：“想学吗？”
姜茹立刻点头：“想，表哥教教我，可以吗？”
少女倚着下颌，明眸善睐，满眼都是渴望，巴巴地望着裴骛。
裴骛默了默，朝她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他说：“可以。”
从头开始认字，裴骛收起自己的书，开始教她认一些最简单的字。
他很有教书的天赋，对于完全没有基础的姜茹，他很清楚用什么方式才能教会她，姜茹也学得认真，毕竟能识字，对她以后也会有好处。
两人都入了神，待日头将她烤得有些烫了，姜茹抬起头，发现太阳已经到正上方，午时了。
随便热了点粥填肚子，姜茹求知若渴，又想缠着裴骛教她，裴骛道：“先休息一会儿，下午会有村里的孩童来我这儿识字，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学。”
下午，果然有一波小孩结伴而来，隔得老远便听到了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但是自踏进院中，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每个小孩儿都会先朝裴骛作揖鞠躬，然后才会在裴骛的准许下坐下。他们有的自带了凳子，还有的便直接在地上铺了草席地而坐，乖乖巧巧地坐好，等裴骛讲课。
小孩儿的眼睛不会骗人，他们非常尊敬裴骛，也很崇拜他。
他们年纪都尚小，对姜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有些好奇，视线不懂掩饰，会偷偷地瞥向姜茹。
眼看人来齐了，裴骛朝姜茹望了眼，他大约只是想确认姜茹有没有好好待在原地，谁知姜茹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学着这群小孩儿的样子，朝他作揖鞠躬，又学着孩子的话说：“裴哥哥好。”
裴骛：“……”
没想到她会猝不及防给裴骛来这一招，裴骛愣怔了一瞬，才回应了她的问好。
眼看着少年被她这声“裴哥哥”弄得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红了一片，姜茹使了坏就跑，提着自己的凳子坐到了孩子们的旁边。
“裴哥哥”好险没在孩子们面前露出破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上课。
来裴骛这里认字学习的，通常都是村里人家的孩子，有的还未开蒙，便跟着裴骛先学学，以后去了书院也能跟得上，还有的家里没钱，也不打算去书院，只要能跟着裴骛识识字也是好的。
所以姜茹混在其中便格外显眼，毕竟像她这个岁数，已经开始帮着家里干活，竟然还能来听学。
中途，裴骛让他们写字，小孩儿们就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昨天姜茹就发现了，这一片的地格外松，原来是写字写的。
姜茹也捡了根树枝跟着划，虽然她学得比这些小孩儿少，但至少也是在现代社会读过大学的，学写字当然很容易。
姜茹唰唰写了几笔，字不漂亮，中规中矩，没什么可挑的错。
姜茹旁边的是个小男孩儿，他写得一看便是错的，姜茹想提醒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男孩儿定睛一看，恍然大悟，又在自己面前的字上划了几笔。
很好，错得更离谱了。
姜茹用树枝在自己的字上继续敲了两下，男孩儿再次望过来，这一回，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姜茹倍感欣慰，然而下一刻，她面前一闪而过的青色，然后出现了一个圆圆的脑袋，男孩用自己的树枝，把姜茹写的字给抹了，重新给她写了一个错字。
而后，男孩儿抬起头，朝姜茹挤了挤眼睛，并且仗义地拍了拍胸膛，似乎是在说：有我，你放心。
姜茹：“……”
不是，我拿你当朋友，你往我身上捅刀子是吧。
姜茹微笑看向男孩儿，咬牙切齿，正要把字重新抹掉，突然后背寒毛竖起，她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靠近。
姜茹身子一僵，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裴骛的。
他说：“不用再改了，我都看见了。”
裴骛声音平和，却莫名让姜茹幻视曾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发现时的慌乱，她机械地回过头，对俯视着她的裴骛尴尬一笑，并狡辩：“你听我解释。”
裴骛站着，她坐着，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裴骛的表情其实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概的沉着，他睫毛很长，这样看着姜茹的时候，姜茹莫名想到了观音。
像普度众生的佛，望向人时，目光里带着悲天悯人，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阳光纷纷扬扬洒落在他身上，在他的脸上刻下晦暗分明的交界线，这是一张绝色的脸，皎若明月温乎如莹，没有人能不被他吸引。
姜茹呆在原地，直到身旁的男孩儿提醒似地弄出了一丝声响，她才骤然回神。
迟迟等不到姜茹所说的解释，裴骛很轻地歪了一下头。
姜茹就坐正了，真诚地看着他：“我方才看他写错了，想让他改，谁知他以为我……”
话到一半，她看见心虚低头的男孩儿，小孩儿缩成一团，正偷偷瞄她。罢了罢了，看在他也是好心，刚才还帮了自己的份上，姜茹就不告发他了。
于是姜茹话说一半，又讪讪地改了口：“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错。”
裴骛没想到她会半路改口，表情一滞，先将视线落在了另一旁的男孩儿身上。
男孩儿也意识到自己错了，仰头无辜地望着裴骛。
说起来奇怪，明明裴骛从来没凶过他，他每每见到裴骛，都像是被拿捏了六寸一样，打心底里害怕。
裴骛也开口了：“张行君，我教过你的，不会可以，我不会责骂你，但是不要带坏别人。”
这个“别人”就是姜茹，她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经历了，上课开小差被抓包，都是上上辈子的事了。
裴骛语气没有很凶，不过姜茹发现，他领略了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势，不用做多大的表情，也同样能让人战战兢兢。
张行君像是打了霜的茄子，蔫蔫地认起错。
裴骛“嗯”了一声，他弯下腰，阴影笼罩着张行君，而后，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张行君的小手。
因为在地上玩土，又不大爱干净，张行君的小手黑黝黝的，裴骛也毫不嫌弃地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在阳光下似踱了光的陶瓷，姜茹的视线只能看见他的手，像艺术品一样，握着张行君的手，在地上写了一个正确的字。
姜茹确定，他写的字一定会很漂亮。
他一笔一划教着，直到张行君能写出正确的字，方才站起身。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姜茹身上。
他的脚微动了下，姜茹甚至以为他也会俯身，像教张行君那样，手把手教自己。
然而，裴骛只是说：“方才看了很多遍，学会了吗？”
姜茹点头，他就落下目光，等姜茹写。
姜茹在他的盯视下，默默写了一个正确的字。
随后，他收获了裴骛肯定的点头，便再无其他，毕竟学生很多，既然她会了，裴骛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再教的。
身后的阴影离开了，裴骛走了几步，离她越来越远。
姜茹在地上划拉几下，对同样劫后余生的张行君做了个鬼脸。
好吧，她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像张行君，她可以自己学会，不用裴骛多操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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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场教学约摸一个半时辰，申时，孩子们结伴离开。
张行君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和姜茹建立起了友谊，离开时朝姜茹挤挤眼睛：“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家在哪儿，我会来找你玩。”
姜茹指了指自己踩着的土地，又跺了跺脚，道：“我住这儿。”
张行君困惑不已：“你说哪儿？”
姜茹就指指身后的土房子，朝张行君露出邪恶的笑：“当然就是这里呀。”
张行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偷偷瞄了眼裴骛，裴骛立在树下，他目光沉静，淡淡地望着他与姜茹。
张行君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你和裴哥哥什么关系，怎么会住这儿？”
他明目张胆说小话，生怕裴骛听不见似的，眼神飘忽，仿若裴骛是那吃人的怪兽。
果然自古以来，学生遇上老师，就如老鼠碰上猫。
姜茹觉得他好玩，存心逗他，于是也压低声音：“我呢，可是你们裴哥哥的表妹，按辈分来说，你也得叫我一声姐姐，所以呀，你以后可要小心点，不然我会找你们裴哥哥告状哦。”
吓完小孩儿，姜茹还朝他挑了挑眉，果然把张行君吓得脸色剧变，慌乱和他们告别，忙不迭离开了。
姜茹看着那慌不择路的背影，哈哈大笑。
而立在她身后的裴骛并没有反应，姜茹回眸，发现他已经坐下，手里的书册翻了一页，完全不受外界打扰，竟然又看起了书。
可恶，他怎么又学起来了。
下午被裴骛一忽悠，还没想好怎么阻止裴骛科考，倒是跟着学了一下午。
姜茹发现，裴骛这人，求学欲太旺盛了，他时时刻刻都抱着书看，完全不会松懈。
或许，他对科举势在必得，这倒让姜茹难办起来。
她的目光太显眼，裴骛想忽视都难，他主动挑起话题：“你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姜茹眼睛一亮，思绪一下就被裴骛吸引过去，身子稍稍前倾了些，惊喜道：“你教我？”
她欣喜地扬着唇，眸眼含笑，等着裴骛给她示范。
裴骛便随手捡了根树枝，树枝蘸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木桌上的字很快晕开，模糊一团，裴骛当她过目不忘，以为写一遍她就会记得。然而，姜茹眯着眼望了一会儿，诚恳道：“我看不清。”
裴骛顿住。
他的腕骨搭着木桌，漆黑的眸子缓缓盯了姜茹一会儿，可能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姜茹继续承认：“真的看不清。”
裴骛沉默片刻，认命地起身，他蹲下身，又用树枝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
白衣粗糙，穿在裴骛身上气质出尘，如淤泥中盛开的莲，他下笔极重，在地上涂出重重的沟壑，两个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这回，姜茹记住了。
她和裴骛并排蹲在院中，学着裴骛写了一遍，一模一样的字，她倍感自信：“会了。”
裴骛垂着眼睫，落在姜茹写的两个小字上。
她写的笔画不对，但也勉强全部临摹了下来，至于笔画，以后再慢慢教她也不迟。
裴骛就要站起身。
忽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因为抓得仓促，温暖的指腹轻轻碰到了裴骛的手腕，一触即逝，姜茹并没有意识到，她抓着裴骛的袖子，仰着脸看着裴骛，不满道：“你还没教我写你的名字呢。”
裴骛手指蜷了蜷，想问她，为什么要学写自己的名字，姜茹就先理直气壮道：“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的表哥是谁，我却写不出，那可怎么办。”
分明就是歪理，没有人会问她表哥的名怎么写，可裴骛还是认命地蹲下，在姜茹的名字下面，又写了自己的名。
他的名笔画比姜茹的多，这回有些难记，姜茹看了好几遍，勉强记下，然后随口吐槽：“你的名字好难写。”
说着难写，她也基本记下了，裴骛这回没有贸然站起身，而是问她：“可以了吗？”
姜茹随口道：“还有字呢，之你教过我了，邈呢？”
裴骛疑惑地歪头：“什么邈？”
“你的字……”最后的尾音将将出口，姜茹猛然住了口。
她忘记了，裴骛此时还未及冠，根本没取字。
裴骛的眸子清清泠泠，专注地望着姜茹，姜茹后背都冒了一层汗，她太不设防，一不注意就说漏嘴了。
久久等不到回答，裴骛又耐心地重复：“你说什么？”
那双眼睛洞察秋毫，姜茹知道裴骛聪明得过分，也许他会发现不对劲，连忙改口：“我觉得你的名字太难写了，怕自己会忘。”
姜茹话题转得生硬，裴骛也不同她追究，他站起身，将衣裳整理好，又拍了拍方才被姜茹抓过的衣袖，毫不在意道：“无事，忘了就忘了罢。”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姜茹是怎么也要记下来的。
她勤勤恳恳蹲在地上，写了好几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练，专心练裴骛的。
连写了十遍，姜茹拍了拍裴骛，邀功道：“我记得牢牢的，闭上眼睛都能写。”
她拍的是裴骛的衣摆，这一拍，裴骛轻颤了下，他用很难以置信的目光扫过姜茹，姜茹不明所以，用树枝敲了敲地提醒他。
裴骛闭眼，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垂眸随意地扫了一眼姜茹的字，不走心地夸她：“很好。”
说罢，他转过身就要径直往屋内走，姜茹一头雾水，不明白好端端的他跑什么。
她疑惑地望着裴骛的背影，正要低下头，耳边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裴骛又走回了她面前。
姜茹无辜地仰着头，和居高临下望着她的裴骛对视。
裴骛像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几次张口又闭上，他的嘴唇很薄，是缺失血色的白，此时被他咬得微微充血，充斥着一点粉色。
姜茹不解：“怎么了，表哥？”
裴骛胸膛起伏，他深吸一口气：“你叫我一声表哥，我便要对你负责。”
姜茹仰着头，缓缓张大了嘴巴。
倒也不用到那地步吧。
裴骛根本不知道她都在想什么，又继续道：“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我是你表哥，但是你平日里也需要注意，不应该随意触碰，若是传出去了，你往后该怎么嫁人？”
姜茹：“……”
姜茹蹙眉：“我什么时候碰你…了…”
说到后面，她终于意识到，裴骛所说的碰，便是方才她碰裴骛衣摆那一下。
姜茹：“哦。”
她低下头，内心对眼前这个古板正经的少年有了新认知，她以后将不会再碰裴骛的衣裳，一下也不会！
迂腐的少年，你裹小脚了吧你。
裴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凶，他迟疑片刻，稍稍蹲下，和姜茹平视，只是姜茹不抬头，他无法看见姜茹的眼睛。
不会因为他的话哭了吧。
其实刚说完那句话时，裴骛就后悔了，他的本意只是想让姜茹知晓男女大防，何况姜茹马上就要及笄，及笄过后便要嫁人，这些裴骛都要给她计划着。
若是往后嫁人了还不懂得这些，对姜茹也不好。
于是裴骛教训完又改口安慰：“我不是在责备你，我只是……”
话没说完，姜茹抬起头，她伸出手掌，示意裴骛不必再说，点头赞同：“表哥你说的对，我明白了。”
裴骛几番确认姜茹确实没有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也不好意思再回屋去，只能顺势坐回桌边。
头一回，他完全看不进书，视线几次落在姜茹身上，生怕自己刚才的话伤到姜茹的心。
他这人正经得过分，不会不动声色地偷看人，他偷看了姜茹几次，姜茹就发现了几次。
不会又在酝酿教育人的话吧，姜茹忍无可忍，猛地抬头。
不巧，裴骛刚刚收回视线，此时目光正落在书上，他看了大约一刻钟了，一页也没翻。
此时的大阳已经没有午时那般毒辣，他们又在梨树下，庇荫将他们完全笼罩，唯有从树叶缝隙中透出的斑驳陆离，在裴骛的脸颊按下一小块光点。
脸是帅的，就是性格太古板，这让姜茹深深刻刻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个古人。
偷看被抓包，裴骛自暴自弃地抬起头，坦然道：“怎么了？”
故作坦然，实际上紧张得手都攥紧了，喉结也一滚一滚。
姜茹停顿了一刻，看着裴骛过瘦的身体，不想和他算账了，关心起他们的生计问题：“你这三年的开销，都是给这些孩子讲学赚的钱吗？”
裴骛却说：“我没有赚钱。”
姜茹：“？”
许是她质疑的目光太明显，裴骛顿了顿，才说：“我没有收钱。”
青天大老爷，学雷锋做好事，自己饿得营养不良，瘦得风都要吹走，还不收人民群众一分钱，专注义务教育，可以入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了。
姜茹拍手鼓掌，对裴骛投以敬佩（看智障）的目光。
裴骛大约也是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他有些无奈，找补道：“都是邻里，他们父母平日对我多多照拂，我也不该收取报酬。”
姜茹微笑，她对自己和裴骛的未来产生了担忧，且不说能不能到裴骛科举的那一天，她怀疑某一天，有人拉开院子，就能看见院子里躺着的一男一女两具干尸。
裴骛见她不说话，又补充：“况且，若是庄稼收成，他们也会送些给我。”
提起庄稼……
没办法，只能重操旧业了。
上上辈子学农，上辈子种地，这辈子还得种，看样子她是永远摆不脱了。
不就是种地，她最擅长了，而且，也可以拉上裴骛一起种地，说不定他爱上了种地，就不打算去科举了呢？
姜茹围着裴骛走了几圈，下定了决心，问裴骛：“家里有地吗？”
姜茹渴望地盯着裴骛，眼睛睁得圆圆的，至少，应该有几亩地吧，不然……
若是连地都没有，还不如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然她将会成为重生史上最憋屈的一个人，因为没饭吃饿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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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问我的，我保证，这篇一定会完结。
然后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更新，有时候晚一点，有时候早一点。
基本是日更，偶尔休一天。

第5章
好在，裴骛点了头，他告诉姜茹：“有。”
既然有地，那么以后的吃饭问题可不用发愁了，姜茹暂且放心了些，就说：“带我去看看。”
裴骛不太赞同，且犹豫地抬头望天，道：“天色有些晚了，不然……”
“别纠结了，带我去吧。”姜茹迫不及待，甚至想上手拉裴骛，又记着他说的什么男女大防，这才没上手。
以裴骛这个性子，即便她相信裴骛，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裴骛迟疑一瞬，对姜茹没什么办法，只好认命地站起身。
他走在前，姜茹跟在后，路上他们遇上了很多村民，大多会和裴骛搭几句话，谈话间不免问起姜茹，裴骛都说是远房表妹。
古代的邻里关系还是很和谐的，没走多远，他们手里都被强塞了些粮食。
快到饭点了，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姜茹今天学习太久，肚子也有些饿了，她吸了吸鼻子，后悔地想，应该先吃饱肚子再出门。
溪流潺潺，他们走在田间，落日的余晖将影子拖得长长的，小道蜿蜒曲折，只容纳一人通过，两边栅栏内是大片的菜地，欣欣向荣。
姜茹踢着石子，问裴骛：“还有多远啊。”
她是没抱什么希望的，毕竟她以前也种过地，分到的田地都离家很远，还都是下等田。
裴骛头也不回：“再走半个时辰。”
姜茹“唰”一下停下了脚步，她蹙眉：“没有近些的吗？”
“有。”裴骛也停下脚步。
姜茹心头一松，她就知道，总不能全部离家这么远，至少也会有那么一处是近的。
然而，裴骛却说：“近的都租给别人了。”
姜茹：“……”
裴骛这句废话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姜茹几乎要翻白眼。
裴骛也觉得不大好意思，赧然道：“我不会种，先前也试过，却总是做不好，只好租出去。”
“就只剩一处了。”裴骛补充，“很远，你若是走不动了，我们便先回……”
“不。”姜茹阻止了他临阵脱逃的想法，“带我去，我就不信，没有我种不好的地。”
裴骛没想到她这样了还要去，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姜茹打了个预防针：“这剩下的地不太好，你确定还要去吗？”
姜茹坚定地点头。
裴骛只好继续走在前面，小道两旁杂草丛生，有带刺的野草，他会用树枝挡开，再让姜茹过。
紫红的云霞如烈焰般张扬，青山重叠，隐隐的青色在其中，苍苍横翠微，似油画般夺目。
姜茹跟着裴骛，先是走了许多小道，终于停在某处山脚，她开始跟着裴骛爬山。
山路难行，又都是陡坡，稍有不慎就容易跌倒，姜茹只能小心翼翼下脚。
到半山时，夕阳彻底落下山，冷风呼啸，姜茹穿的衣裳少，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裴骛也看出她走得艰难，时不时安慰她快到了，在裴骛说第十次快到了时，他向姜茹保证：“就在前面了。”
没多久，她和裴骛停在一处斜坡，确实是田地，只是荒了太久，长了许多野草，地的面积不大不小，倒是能种些东西，只是如裴骛所说，可能种出来的粮食不会太好。
勉强能种些粟米，姜茹望着这片地，摇头叹气。
一旁的裴骛忍不住开口：“家里还有余钱，你不用担忧。”
谁知，姜茹却扬起唇，日落以后，天色渐渐暗下来，灰扑扑的山间，姜茹眸中似有星河，她抬眸望着裴骛：“这有什么难的，你也说了，家里还有余钱，就算我种不好，我们也不会饿死，那试试又如何？”
裴骛呼吸一滞，他看着姜茹，忽然觉得，姜茹或许真的可以。
回去的路上，姜茹脚步都轻快了，她走在前，哼着裴骛从未听过的歌谣，黄昏日落，眼前的景象皆被夜幕笼罩，走在前面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终于回到院中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月光洒在庭院中，两人蹲在灶台旁，烧火煮粥。
去田里的路上有村民给了他们一棵菜，刚好能煮进粥里。
月色朦胧，有早眠的人家早已经歇息，他们坐在院中，听着风吹树叶时的沙沙声，心情格外平静。
今天也算是奔波，姜茹肚子空，连喝了两碗，而裴骛那边，依旧是浅浅的一碗。
长身体的男孩子，天天吃这么少也不是事，姜茹望着他：“你要不要再吃一些，就这么点怎么能吃饱？”
裴骛摇头：“不用。”
他几番拒绝，姜茹也不好再说他什么。
一阵风吹到院中，油灯的火焰被吹得东歪西倒，走了太多路，腿又酸又痛，姜茹洗漱完，倒头就睡。
隔壁的屋门“吱呀”合上，裴骛才自屋内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衣裳，长发披散，发尾湿润，带有氤氲水汽。
他来到院中，捡起桌上的油灯，回到厢房。
白日拿出来的书已经被他收回屋内，油灯放在窗前，火舌肆虐，在斑驳的墙上划出倒影，影子随着火焰的飘动闪着，裴骛静静坐在桌前，伸出食指，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白日里姜茹随口一提，他留了意，虽然不清楚她说的是什么，但他特意记了下来。
之、支、只、汁、芝、知、肢、枝、织、脂。
写完，裴骛又将后面几个字全部划掉。
姜茹说了，“之”她学过了，而裴骛教她的字中，只有这个“之”，是她学过的。
确认了第一个字后，裴骛又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秒、淼、渺、缈、邈、藐。
这几个字姜茹没多说，她当时改口改得生硬，裴骛就没问。
那么，这几个字，和裴骛会有什么关系呢？
又或者，为什么姜茹会特意想学这几个字，这是谁的名字，这人又和姜茹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这其实不是名，姜茹在暗示他什么，或者说，她是说漏嘴了呢……
裴骛并不是想窥探，也不会觉得谁存心想害他，他只是他万事留个心眼罢了。
手指虚写在桌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已经牢牢记在裴骛心里，若是和他无关，那他也不必知晓，若是和他有关，来日自会分明。
他俯身，吹灭油灯，回到床边躺下。
……
既然打定主意要种些东西，那么姜茹就得上街去买些种子，她想好了，就裴骛家的院子，也可以开辟一小块地方，种点蔬菜。
这一带每五日赶集，姜茹来寻裴骛的那天，正好是赶集日，还要再过三日，姜茹才可以去买种子。
这中间空闲的三天，可以去地里开荒，除除草垦垦地。
姜茹是个闲不住的，其实是怕挨饿，所以隔天就问裴骛要锄头去地里。
昨日也是一时脑热，裴骛才觉得她能行，今日细细一想，裴骛还是不太赞同她去。一来那块地也荒了许久，二来，姜茹一个小姑娘，又比裴骛年纪小，总不好让她做这些。
他哪里知道，姜茹已经种了十多年的地了，比他可熟练太多。
裴骛劝说劝不动，索性就不告诉姜茹家里的农具在哪儿，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姜茹笑了：“行，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找。”
裴骛抿了下唇，他视线追着姜茹，倒是没阻止，他今早起比姜茹得早，已经把农具收进自己房间，他料定了，姜茹是不可以开门进他卧房的。
也幸好昨夜姜茹提了一下，他才有所准备，未雨绸缪，将东西藏好了。
裴骛站在院中，他看着姜茹走进了正堂，随后就是一阵翻箱倒柜。
姜茹脸皮一点都不薄，也没有什么自己是客人的自觉，毕竟她要做的事，都是为了裴骛和她的未来着想，他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正堂“哐哐哐”的几阵声响后，姜茹确定，农具不在里面。
她又走出门，站在院中环视一圈，又越过裴骛，在灶台旁寻找。
好，依旧没有。
她把院中又找了一遍后，思索了一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才来几日，没观察过这间房屋，也不知道这房间里都放了些什么，或许在她没来之前，这个房间被当做了杂物间，所以她也进去寻找了一番。
房间内没什么东西，姜茹不错过一个死角，遍寻一番后，确定了，农具在裴骛房间。
她走出厢房，和直直站着的裴骛对视，裴骛的眼睛很黑，浓墨渲染过的眼睛清澈极了，他和姜茹对视，固执地不退让。
须臾，他开口了：“我还是不赞同你去。”
姜茹朝他挑眉。
许是阻止姜茹这件事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裴骛偏开了头，他盯着脚下的地，开口说：“而且，我再过不久便要去……”
他这句话没能说完，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姜茹根本不听他讲这些，她径直走到裴骛的房间，一把拉开了门。
裴骛能把农具藏在自己屋里，就是确信姜茹一个姑娘家，是不可能乱进男子卧房的，但他没想到，姜茹根本不是一般人。
她根本没有那种意识。
房门“哗啦”被拉开，姜茹回过头，还来得及对他挑衅地飞了一眼。
裴骛愣然抬头，他震惊地望着姜茹，眼睛都瞪圆了，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恍然惊醒，忙快步走过去。
他音调都差点破音：“你……你怎么能……”
好在，姜茹只是拉开了门，她还没有走进去，裴骛心跳剧烈，几步走过去，挡在了姜茹面前。
他视死如归，仿佛被姜茹轻薄了一般，双脸绯红，无措道：“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来，羞愤地盯着姜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
可惜，姜茹还浑然不觉，宛如女流氓一样，甚至探头往屋内看，然后她“嘶”了一声：“你的床怎么是这样的？”
裴骛没想到她还敢看，眼睛瞪得更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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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裴骛的房间比姜茹的房间大一些，摆设整齐，书桌正对着窗，床铺靠墙，而原本的床铺边，多了一个稻草铺好的床，稻草上还摆放着一个方正的土块。
农具被藏在门后，姜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农具上，她微蹙眉：“你夜里不会就睡这上面吧。”
裴骛挡在她身前，没有理会她说的话，又往姜茹的视线处挪了些，他长得高，比土房子的门还要高，却因为瘦，无论如何也挡不完全。
他往这边挡，姜茹就往另一边看，你挡我追，过了很久，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傻，伸出手去关门。
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姜茹一矮身，从他手下钻了进去。
她大大方方登堂入室，悠闲得像在逛自己的卧房，还对裴骛的草席指指点点：“虽说是夏天，你也不至于睡地上啊，寒气入体，对身体不好。”
裴骛抿着唇，苍白的脸上血色漫开，他恼怒道：“出去。”
“好吧。”姜茹耸肩，脚步往后一转，把门后的农具握在手中，还举起给裴骛瞧。
这个不省心的表妹让裴骛头疼得紧，他又认命地跟上去，还顺手拿了两个馒头跟着姜茹一起出门。
打不过就加入，他拗不过姜茹，只好跟紧她。
察觉到身后的人默默跟上后，姜茹偷偷勾唇，她就知道，以裴骛的性格，是不能容忍她一个人去的，他必然会跟着去。
自昨天那一遭，姜茹已经熟门熟路，不需要裴骛带路了，裴骛跟着她，她也不拦。
初晨的凉气还未完全消散，凉风吹打在身上，竟还有些冷，裴骛知道劝不过，赌气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前两年他也试过，不知是技巧问题还是别的原因，无论种什么，种出来的品质都总比别家的差很多，所以他觉得姜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到时候自然知道自己是为了她好。
太阳渐渐升起，置身于暖融融的阳光下，惠风和畅，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身后那不情不愿的少年。
姜茹回眸，忍笑：“你发什么脾气，你是表哥，不应该做表率吗，竟然还和我冷战。”
表哥用凤眸淡淡地扫她一眼，生气地偏开头。
倒是难得，第一回 见裴骛生气，还挺有意思，姜茹饶有兴致地盯着裴骛紧绷的下颌，他的脸还稚嫩，满满的胶原蛋白。
或许是因为瘦，脸颊的线条棱角分明，这样偏着头，显出一丝硬朗。
成功把人逗得更生气了，姜茹忍笑，压下上翘的嘴角，转身继续走。
先前他对裴骛这个权臣的印象并不深刻，只以为他是个心中只有权势的奸佞，现如今再看，他在姜茹的眼里逐渐鲜活起来，还是个会闹脾气的少年。
姜茹不禁好奇，究竟是为何，这么个守规矩的小古板，往后会成为疯批的摄政王。
她好奇，不免偷偷看裴骛，视线大胆放肆，裴骛忍无可忍，眸子淬了寒气，望着人的视线带着冷刺，开口的语气也不那么友善：“看我做什么？”
姜茹抬头望天：“我何时看你了？”
裴骛气极，彻底不开口了。
一路无言，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山坡上，姜茹提起锄头，要把地里生的野草全挖了。
才挖几下，她身侧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一只手从她面前穿过，握住了她手里的锄头。
裴骛绷着下颌，别扭地说：“我来吧。”
即使非常不赞同姜茹的做法，还几番阻拦，可真正到了地方，他还是妥协了。
姜茹立刻就笑了：“你不是不赞成我做这些？”
裴骛拧了下眉，坦白道：“我是不赞成。”
姜茹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但是裴骛并没有继续说，他用了些力气，想把锄头从姜茹手里拿过来，可惜姜茹没有松手。
裴骛手顿了顿，不解地看向姜茹。
姜茹就说：“你不是一直说你种不好，那你先看看我操作，你再跟着学？”
如此，裴骛才收回手。
他跟着姜茹，看着她除草又垦地，学了个大概，接手了姜茹的锄头。
两人分工协作，上午就将这块地翻了大半，好在裴骛有准备，提前带了两个馒头，姜茹在地上铺了一层草，席地而坐，开始啃硬馒头。
这山间有一汪山泉，极小的水坑，水流涓涓自山间泄下，两旁的草将这块儿圈出一片小天地，根部被冲刷得干净，草色青翠。
姜茹掀开遮挡的草，掬起一捧水就喝，山泉清甜解渴，她唇角沾了两滴水，将嫣红的唇染得更加亮丽。
冰凉的水一路沁入胃中，姜茹长舒一口气，催促还在发愣的裴骛：“你也喝。”
裴骛望着那汪水，犹豫一瞬，俯身也掬了一捧水，喝了。
午时，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两人窝在这山泉边，庇荫的地方少，就只能躲在这田埂边，勉强遮凉。
汗水将额间的发染湿，姜茹拿着片树叶给自己扇风，随口问裴骛：“你下午是不是还要给孩子们讲学？”
裴骛“嗯”一声，又补充：“也不急，先帮你将这地翻好，他们去了发现我不在，自会回家去。”
“那你岂不是失约了？”姜茹挑眉。
话落，裴骛表情僵了僵，明显开始纠结起来。
在他眼里，约定既然是约定，那么一定是要遵守的，说好每日下午，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在的，少一天也不行。
可另一边却是姜茹，他总不能把自己的表妹丢在这里干活，自己先回去。
就只能变通一下，裴骛道：“先跟我回去，明日一早再回来。”
这片地不足一亩，剩下要翻的地也不多，其实再花一个下午就能翻完，姜茹想要一鼓作气，就说：“你先回，我晚些再来。”
裴骛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姜茹，他今天在姜茹这里屡屡碰壁，现在是必然不会被姜茹两三句话给劝回去的。
僵持片刻，姜茹投降了：“好吧，先回家。”
这句话说出口，她看见裴骛唇角弧度很小地勾了下，裴骛平日不爱笑，所以即使笑得不明显，姜茹也很快捕捉到了。
行，会使坏了。
姜茹没办法，站起身，跟着裴骛回家。
受限于年纪，他们这时候的体力不如成年后，干了半上午，其实也很累了。
这时乍然放松下来，弯了一上午的腰酸痛极了，又走了许久的山路，脚心也跟着痛起来。
姜茹行尸走肉般跟着裴骛，其实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是真不想种地。
二十一世纪，在机器的辅助下种地也很累，更别说工具不那么先进的古代。
或许从她选专业开始，就已经命中注定，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学了个能用的，穿到古代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回到裴家，正好和路上的小孩儿们碰上面，见到他们，张行君蹭到姜茹身旁和她搭话：“姜茹，你和裴哥哥去地里了？”
姜茹朝他摇摇手：“不。”
张行君疑惑：“那你们拿着锄头是……”
姜茹就说：“你该叫我姐姐，不该直呼其名。”
在张行君眼里，姜茹只比他大一点点，和他地位是一样的，而且他们是伙伴，怎么能叫姐姐。
闻言，他想也不想便撇嘴：“你还跟我拿乔，我……”
他正要说两句话嘲讽姜茹，走在前面的裴骛忽然回头，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张行君一眼，张行君立刻立正，对着姜茹乖乖巧巧地喊：“姐姐。”
姜茹被哄得眉开眼笑，咧起嘴回他：“哎，好弟弟。”
一边说，她还顺手拍了拍张行君的脑袋。
有一个人开口，其余小孩儿也跟着叫，一口一句姐姐，姜茹喜笑颜开，过足了当姐姐的瘾。
她往前蹦了几下，刚好和裴骛齐平，裴骛比她高许多，她仰头看着裴骛的侧脸，裴骛侧脸极好看，五官端正，鼻梁高挺，察觉到姜茹的视线，他平静地低头，和姜茹对视。
那双眼睛毫无波动，漆黑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姜茹看得愣了，迟疑一瞬，犹豫着喊他：“表哥？”
裴骛目光一顿，移开视线：“你也太跳脱。”
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说出口，姜茹笑容挂着，忽然想到前世，许多人都说她寡言少语，性子孤僻。
她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也许是因为又藏在了这具十五岁的壳子里，身边又都是同龄人，所以她跳脱一些，也完全不违和。
察觉到她笑容僵住，裴骛以为是自己的话说得不对，又立即补充：“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性子跳脱也好，沉静也罢，都很好。”
姜茹朝他歪了歪头，礼尚往来回夸：“表哥你也很好，沉稳可靠。”
她夸得真心实意，裴骛眼睫垂了垂，却扭开头，脚步加快了些，同手同脚走了几步，先一步走到家门口，打开了院门。
从他泛红的脖颈，大约可以看出，他这是害羞了，一点不禁夸。
下午的课还得上，回到家中，还来不及歇息，裴骛就开始给孩子们上课。
他站在日头底下，孩子们窝在梨树下，连着上了一个多时辰，裴骛开口：“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孩子们如蒙大赦，和裴骛道别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出院门。
姜茹也累，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就只想休息，以至于下午听课效率大大降低，基本都没怎么听进去。
好在她和裴骛同在屋檐下，漏听了的，也可以再找裴骛问。
姜茹懒洋洋地靠着梨树不想起身，视线追着裴骛，想到他方才一直站在太阳底下，便朝他招手：“先过来歇息歇息。”
裴骛点头，正抬起步子朝他走来，眼前却突然一黑，紧接着，他的身子晃了晃，慌乱间，他伸手想要扶住桌子，手却滑了一下，没扶稳。
姜茹一怔，慌忙站起身，扶住了裴骛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7章
裴骛虽然瘦，但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姜茹这个救命稻草，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姜茹身上。
即使姜茹早有准备，也差点被他压垮，来不及管什么男女大防，姜茹抱着裴骛的腰，用身体支撑着他才勉强没让他倒下。
姜茹摸到了少年脊背上明显的骨骼，更加被裴骛清瘦的身体心惊，他太瘦了。
姜茹艰难地扶着裴骛坐下，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有些无语地叹了口气，长身体的年纪，一点肉不沾，他不晕谁晕。
待缓过那一阵了，裴骛的手无力地推了姜茹一下，这种时候了还能抽空赶姜茹：“我没事，你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姜茹捂住了他的嘴。
似是没想到姜茹会直接这样，裴骛愣了愣，眼睛眨了眨，长而密的睫毛像刷子一样，难得乖巧地不反驳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姜茹强行闭了他的麦。
姜茹的手覆在他脸上，压低身子，告诉他：“别乱动。”
裴骛就短暂地安分下来。
他晕倒的原因不难猜，大部分是饿的，又消耗了体力，加上晒了太久的太阳，多重因素叠加才会这样。
不算严重，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可是姜茹似乎很在意。
她将早上剩的粥盛了些给裴骛，让他先填填肚子，等裴骛将小半碗粥喝完，姜茹把碗放在桌上，打算扶裴骛回房间。
裴骛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让姜茹别碰他，还是说让姜茹先松手，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立刻被呵斥：“别动。”
裴骛从来没有被这么训过，从小到大他都很懂事，这还是头一回被比自己小的表妹说不懂事。仿佛姜茹才是姐姐，裴骛是那个总惹麻烦的弟弟。
好在他恢复了些力气，自己也能走，他被姜茹扶着来到卧房外，眼看着姜茹细长的手按在门上，他动了动嘴唇，姜茹就飞来一眼：“闭嘴。”
裴骛只好继续把想说的话又憋回了肚子里。
这房间姜茹今早就见过，没什么好看的，她扶着裴骛走进屋内，眼看着裴骛想要躺到稻草床上，姜茹伸脚，一脚把稻草床踢了个稀巴烂。
她还嫌不够，又连着土块也一起踢废了，是彻底不能睡了。
裴骛静默了一顿，他的手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然而，姜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用蛮力把裴骛推到了床上。
裴骛弱小无助地躺在其中，姜茹替他盖上被子，威胁道：“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不要乱动。”
裴骛也知道自己现在过去是添乱，所以他安静地躺好，没有再说话。
确定他不会乱跑，姜茹长出一口气，转身时顺手把地上的稻草捡了起来，以免裴骛又跑去睡地上。
她把稻草丢在灶台边留着当火引，而后回到房间拿了点铜钱就出门了。
张大娘家在村南，离裴骛家不远，姜茹问了村民，顺着路往张大娘家走。
远远的，姜茹就瞧见张行君蹲在院外，他手里拿着几块石子往竹筒里扔，他扔得准，看样子是经常玩，很熟练。
姜茹正要绕过他，这孩子却碰巧回头，刚好看见了姜茹，张行君眼睛一亮，高兴地咧开嘴：“姜茹，你是来找我玩儿的吗？”
姜茹礼貌地朝他笑了笑，问：“我找张大娘，她家应该就在……”
“这样啊。”张行君点点头，朝院内一喊，“娘，姜茹找你。”
姜茹：“？”
她看着张行君被晒得黝黑通红的脸蛋，还有鼻子下挂着两条“水晶吊坠”，又扫了眼他身上的衣裳，这孩子像在土里滚过一样，东一块西一块的脏污，还有那只脏兮兮的手。
很难想象，张大娘这么一个和善朴实的人，会生出这么一个顽劣的崽。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张行君，嫌弃道：“擦擦鼻涕吧你。”
“哦。”张行君抬起袖子就在鼻子上抹了一把。
姜茹退避三舍，如临大敌，她瞪着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寒，咬牙：“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张行君不解：“什么？”
姜茹不想和他讲话，也不想和他做朋友了，碰巧张大娘从屋内出来，她当即迎了上去。
倒是没想到姜茹会独自过来，张大娘还愣了一下，等姜茹表明来意，说要问她买个鸡蛋，她立刻应下，转身回屋拿鸡蛋去了。
这个年代，家里的鸡若是下了蛋，他们大多是舍不得吃的，都要留着卖，所以姜茹问她买，倒也没问题。
况且现在裴骛的身体正需要补充营养，姜茹也是没办法，才来张大娘家买。
张大娘进屋内拿了个鸡蛋出来，递给姜茹，姜茹按照市价给了张大娘钱，没等张大娘拒绝，忙拿着鸡蛋跑了。
握着这来之不易的鸡蛋，姜茹小心地把它放在灶台上，烧火做饭。
她今日多煮了一点粥，连着鸡蛋一起煮了，端着盘子走进裴骛的屋内。
或许是对她免疫了，裴骛对她进自己房间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听见开门声时，还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紧绷地看着姜茹。
姜茹端着粥进屋，看了眼裴骛的床，问：“能起来吗？”
裴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点了点头。
这回，他没要姜茹扶，自己走下床，动作缓慢地坐到了桌前，甚至还抽空关心了一下姜茹有没有吃饭，姜茹吃不吃不要紧，更怕裴骛饿死，只催他快吃。
裴骛的脸色没有方才那样苍白，或许是先前喝过粥，他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点点血色，不过还依旧带了病态。
他喝完一碗粥，姜茹又把鸡蛋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吃，裴骛静了静，拒绝道：“还是你吃吧，我就不吃了。”
他说完，姜茹果断地拿起鸡蛋，在桌上敲了两下，开始剥壳。
裴骛并没有在意她的动作，他也是个狠人，若是其他孩子此刻怕是早就在咽口水了，裴骛却不。
姜茹慢慢剥着鸡蛋，将鸡蛋在裴骛的眼前晃了晃，裴骛也完全不为所动。
姜茹就问：“真的不吃？”
裴骛摇头：“我不……”
他的话音猝然断在一半，他眼睫垂下，直直盯着自己眼前的手，他的嘴里，被姜茹趁机塞了鸡蛋。
面前的手很白，手指细长，纤纤玉手捏着鸡蛋，正放在他嘴边。
裴骛咬也不是，吐也不是。
进了他的嘴，那么姜茹就吃不了了，可他现在不能吃荤，裴骛僵着身子，伸手，把鸡蛋拿了过来。
姜茹就笑了：“我就说你……”
然而裴骛背过身，把鸡蛋从嘴里拿了出来，好在鸡蛋只是轻轻碰到了嘴唇，没真被他咬上一口。
裴骛冷着脸看着自己手中的鸡蛋，姜茹就没见过这么迂腐的人，她指着裴骛：“你真不吃？”
裴骛坚定地摇头。
姜茹气笑了：“还是因为那什么守孝期？”
裴骛点头。
姜茹咬牙切齿：“你说你不吃，那这鸡蛋怎么办，你浪费粮食，你知道这鸡蛋我怎么得来的吗？你知道这有多么来之不易吗？你知道你不吃它，将会有多少人的劳动力付之东流吗？”
裴骛：“……”
裴骛也陷入了纠结，浪费粮食在他的认知里一定是罪无可恕的，可他又不能违背礼法，更不能把他吃过的东西给别人，实在是进退两难。
他纠结的时间，姜茹就挑着下巴看他，似乎看他能做出什么反应。
裴骛默然不语，姜茹忍无可忍：“你吃不吃，我的粥都要凉了，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她还没吃饭，就先紧着裴骛，还要饿着肚子等裴骛纠结，裴骛心里自然是过不去的。
果然，这话一出，裴骛就想把鸡蛋放回碗里，还说：“你先吃，我就……”
“你不吃我也不吃。”姜茹破罐子破摔，“快点，不然你什么时候饿死了，我该怎么办。”
眼看着裴骛表情有些松动，姜茹再接再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表哥啊，我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要是死了，我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呐，我也会死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真情实感地挤出了两滴眼泪。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演技浮夸的脸上，心头却微微一动。
他这个表妹虽然远房得不能再远房，可无论如何也还是表妹。
若她说的是真话，裴骛若是好好的那自然没事，若是他真的出了问题，姜茹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有疾则饮酒食肉，他这是特殊情况，裴骛低头，慢慢地，吃掉了姜茹给他煮的鸡蛋。
姜茹总算松了口气，其实今日她是想问张大娘买肉的，但这个年代的人家，特意存起来的肉都是要留着过节过年才吃的，若是她买走了，倒给人添麻烦。
索性过两日就能去集市上，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给自己柔弱的表哥续了一点命，姜茹神清气爽，端起碗往外走。
灶上还温着粥，姜茹早就预料到劝裴骛吃鸡蛋要费时间，特意留了一点火。
现在的粥入口正好温热，非常合适。
姜茹吨吨吨干了一碗，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姜茹抬眸，只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屋内走出，不紧不慢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把手里的铜钱放在桌上：“今日多谢表妹，你照顾我，我很感激，只是不能让你破费，这是买鸡蛋的钱，你一定要收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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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裴骛可能是不知道鸡蛋多少钱，拿多了。
姜茹喝着粥，看着桌上那几枚铜钱，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她举着铜钱：“剩下的下次给你买。”
裴骛不置可否。
隔日，姜茹比往日早起了些，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和正坐在院中的裴骛对上了眼。
姜茹抬头看了眼还灰蒙蒙的天空，纳闷：“你起这么早？”
裴骛点头：“我怕你先跑了。”
敢情他是怕姜茹自己一个人跑去地里，姜茹沉默了，头一回见上赶着干活的人，她无语：“你好好歇着吧。”
裴骛要是在山里晕了，她可没办法把他背回家。
听完姜茹的担忧，裴骛很不服地据理力争：“昨日只是意外。”
看姜茹不信，他停顿了一瞬：“总之，我无论如何也是要和你一起的。”
也是难为他，拖着病体也要跟着姜茹出门，姜茹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带着裴骛，避免裴骛再出问题，她还特意给裴骛蒸了两个大馒头。
裴骛这症状应该是气血不足，要补充碳水。
吸取了昨日的经验，两人已经很熟练，还没到午时，就将剩下的地给翻好了。
两人各自抱着大馒头啃，这馒头是粗粮做的，不软，也绝对不好吃，只能说勉强果腹。
吃完午饭，两人拿上工具回家，想到明日赶集，姜茹给自己列了个任务清单。
现在已经入夏，正是种植粟米的最佳时期。
这个时候，很多作物都还没传入大夏，且百姓种地，多是种一些能填饱肚子的，风险不大的作物，姜茹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能种的作物不多。
不止种子，她还得买点菜籽，在院里种点菜，以备不时之需。
姜茹一边想着，一边回头问裴骛：“你明日也和我一起去吧。”
她问这个问题，就没想过裴骛会拒绝的可能，谁知，裴骛还真是样样都和她反着来，想也不想就道：“不去。”
姜茹一时间没听清，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去，她步子猝然停下，还有些懵：“你不去？”
裴骛点头，怕姜茹多想，还补充道：“我不能去的。”
起初，姜茹只觉得裴骛实在太犟了，现在已经对他麻木了，古人规矩很多，而裴骛是其中之最。
明明以前自己一个人出门都很熟练，现在裴骛不跟着去，姜茹还不太习惯，她烦躁地踢了踢路边的草，不满道：“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去吗？”
裴骛连忙接话：“我会请张大娘带着你，她很清楚哪里有好种子，你还可以去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姜茹听到他的话就烦，捂住了耳朵。
看到她的动作，裴骛也住了口，他沉默着，一言不发地跟上了姜茹。
等了很久，身后才幽幽地传来一句：“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这个以后可能得等到猴年马月，而且他声音太小，姜茹根本没有听到。
晚饭后，裴骛出了趟门，姜茹猜他可能是去找张大娘了，她没问裴骛，默默跑回自己房间。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门“嘎吱”响了，裴骛走路的步子极轻，姜茹只知道他进了门，随后是一阵轻微的声响，没多久，裴骛的房间门被轻轻拉开，他进屋了。
两间屋子中间隔着正堂，姜茹听不见他在做什么，门一关，姜茹就失去了偷听的唯一媒介。
这几日她睡得足，现在又早，还没有困意，姜茹索性起身，温习了一遍她今日学的字。
要是有书本和笔就好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可惜古代纸墨太贵，他们根本用不起。
裴骛那儿倒是有纸墨，不是他小气，只是姜茹现在初学还用不上，就像现代小学生学写字，也是要先用铅笔，才能用钢笔。
而且要让姜茹写一团乱字，她也丢不起那个脸。
姜茹记性不错，裴骛这几天教她的字，她几乎都记了个七七八八，再学一些的话，以后就算离开了裴骛，也够用了。
胡思乱想了一通，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总算沉沉睡去。
姜茹这一觉睡得太沉，第二天就起晚了。
从这儿到最近的集市也要走上半个时辰，百姓们都要早早出门，若是晚了，便没有好东西了。
裴骛怕叫人等，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姜茹的房间内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只好去敲门。
敲门声“笃笃笃”响了三下，姜茹被声音吵醒，迷茫地睁开眼。
古代没有时钟，她用很久才习惯，刚穿过来的时候，她总是时不时想伸手拿手机，这个习惯持续了好几个月，到后来，她还是偶尔会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只是次数没那么多了。
很久以后，她也慢慢地学会根据日出影子等判断时间。
外面的天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所以透进屋内的光也并不能将幽闭的房间照得很亮堂，姜茹猜测，现在应该是早上六点左右，大约是卯时。
姜茹从床上坐起，听见屋外的裴骛在轻声叫她，他问姜茹：“表妹，你醒了吗？”
姜茹应了一声，起身下床。
因为要出门，她换了身襦裙，粉色袄子，裙摆是淡黄色，秀丽又俏皮。
她前世穿越过来后，从村里人和亲戚口中拼凑，依稀能了解个大概，原身的爹娘对她很好，因为一直没有儿子，他们被说了不少闲话，就搬了地方。
可惜，他们一家三口，都死在姜茹穿过来的前一天，后来官府查明，他们是误食了毒草。
姜茹打开门，裴骛已经退回院中，见姜茹过来，他上前几步，把一个钱袋子递给姜茹：“这里面的钱应该够你买种子，剩下的钱，你自己花就好。”
姜茹打开钱袋看了一眼，这里面约有一百文，买点种子是绰绰有余的。
怕姜茹不收，裴骛又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拿着。”
原本姜茹还想和他推辞一下，可裴骛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立刻催促道：“张大娘应该快来了，你再不收，可要让她等了。”
其实以裴骛的性子，如果姜茹不收，他还真拿姜茹没办法，毕竟他最忌讳身体接触，自然是不能强塞的。
姜茹买种子也是为了他们二人的以后做打算，是以，她接过了钱袋子。
往日她洗漱，裴骛都是要躲得远远的，但是今日，他并没有避开，反而絮絮叨叨地说起话，叫姜茹注意安全，一定要跟紧张大娘，还叫她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姜茹现在也没空和他闲聊，敷衍地应了几声，简单洗漱好，擦了擦脸上的水，看向院外。
张大娘刚好到他们门口，她带着张行君，她身旁还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妇人，妇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女孩儿。
姜茹知道这个女孩儿，她也经常来听课，张行君往日总喜欢揪她辫子，还因此被裴骛教育过。
小姑娘乖乖地拉着娘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姜茹，她长得水灵，姜茹也喜欢她，尤其每次她甜丝丝叫姐姐的时候，更让人欢喜。
姜茹飞快扎好双髻，匆忙赶过去。
出院门时，她还回头望了一眼，裴骛正站在院内静静地看着她，察觉到她回头，裴骛怔了怔，朝她摆摆手，示意姜茹快走。
不仅如此，张大娘知道她要买种子，还将家里的驴也带来了，毕竟山路太远，人力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很难，更别说姜茹一个小姑娘。
姜茹走到张大娘身旁，和张大娘打了招呼，张大娘又同她介绍一旁的妇人。
妇人姓李，便叫做李大娘，她的女儿姜茹知道，全名叫赵静。
姜茹摸了摸赵静的头，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躲到娘亲身后去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几人踏上了去乡里的路。
山路不好走，蜿蜒的路上总有大大小小的石子，遇上雨水天，偶尔还会山体滑坡，巨大的石头堵在路中央，挡了行人的路。
通往乡里有一条大路，还有一条小路，小路要近一些，但是难走。
姜茹当初误打误撞，走的正是小路，小路杂草丛生，又常年晒不到太阳，草叶上总是沾着露水，当时姜茹走了一遭，裤脚就湿淋淋的粘上了泥点子。
既然要去乡里，他们穿的都是出门时才穿的干净衣裳，所以是不走小路的，大路要绕些，他们只能加快脚步。
张行君是个闲不住的，一个人冲到最前面，脚下胡乱踢着石子，还要咯咯大笑。
他想找人和他玩儿，就把石子踢给姜茹，姜茹穿着绣花鞋，而脚下的石子脏兮兮的，她才不要和张行君玩。
见姜茹不理她，张行君又换了个目标，踢给赵静，赵静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张行君一眼，垂下头，默默跨过那颗石子。
张行君气急，不高兴地嚷嚷：“早知道就不和你们一起出门了，你们都不和我玩儿，我要去找王虎。”
王虎就是和张行君关系很好的一个小男孩儿，和他一样调皮。
张行君宣泄着不满，很快就收到张大娘的一个威慑的眼神，当即畏畏缩缩地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不知什么的东西，又往前跑远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精力旺盛，他跑来跑去，还嫌弃姜茹他们慢。
其实已经很快了，往常要走半个时辰的路，他们比以前少走了快一刻钟就到了。
归林乡这一带十数个村子，赶集算热闹，来往的摊贩大声叫卖，售卖的商品种类也多，基本能满足日常的所有需求。
张大娘带着姜茹去买了种子和菜籽，他们还要去另一处买些菜，就问姜茹要不要一起。
姜茹想自己逛逛，就和他们分别，约定好了未时见面。
金州的集市和舒州相差无几，姜茹大致逛了逛，把所有摊子的位置过了一遍，给自己买了个烧饼。
她今早出门得急，什么都没吃，又走了很久的山路，肚中早就饥肠辘辘。
一个烧饼三文钱，饼皮酥酥脆脆，胡麻烧饼，有滋有味，比蒸馒头好吃多了。
姜茹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烧饼，噎得慌，又去喝了碗饮子，吃饱喝足后，姜茹按照自己昨晚在脑子里列的清单，开始采买东西。
她先是去买了点饴糖，这是给裴骛准备的，以后他什么时候晕了，姜茹就可以往他嘴里塞点糖，给他续续命。
除了这个，姜茹还需要买些吃食，天天喝粥，她现在看见粥就想吐。
蔬菜价贵，姜茹只随便挑着买了些，还有鸡蛋，她和裴骛都是长身体的年纪，都需要补充蛋白质，于是姜茹又去买了几个鸡蛋。
最后是肉。
姜茹早就想好了，要买点肉回去，裴骛太久不沾荤腥，也不宜补过了，就把肉放进粥里，先给他补充一点营养。
一切都买完了，姜茹收拾了自己的菜篮子，肚子又饿了。
幸好裴骛她的钱还够，姜茹又去买了几块糖糕，她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裴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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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好了，太阳也升到头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距离和张大娘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姜茹找了个地方遮凉，打算再歇歇就去和他们汇合。
她前面有一个小摊，帮写书信的，写一封信就能得到几文钱。
果然文化人到哪儿都能吃得开，更别说是古代，古代不识字的人太多，能供得起读书的，大多是有钱人家，像裴骛这种，一半是爹娘肯花钱，一半是裴骛自己勤奋刻苦，不然也是学不成的。
姜茹看着看着，慢慢踱步到前面，盯着那人的背影瞧。
此人身穿粗麻衣裳，还未及冠，头发只是用布条系着，姜茹走过去时，正好看见他在纸上写下一行极漂亮的字。
下笔利落，笔锋有力，姜茹看得入神。
裴骛的字应该也很漂亮，姜茹没见过，但她意识中觉得，应当是和眼前这字不相上下的。
她盯了一会儿，少年已经把一封信写好，递给了面前的人，收到铜板后，他掂量了下，放到了腰间的钱袋子中。
姜茹凑过去，继续好奇地盯着少年的桌子瞧。
此时正在数钱的少年手一顿，警惕地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子，凶狠地瞪了姜茹一眼。
刺人的目光落在姜茹脸上，姜茹终于感觉到来者不善，茫然地回望过去。
从脸来看，此人应该刚成年，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长相是很锋利有攻击性的样子，五官深邃，棱角分明，一双眸子如寒光利刃，逼视着姜茹。
待看到眼前是个小姑娘后，他的眼神才又稍微柔和了一点。
眼前的少女穿着粉黄色襦裙，杏眼圆润，眉如翠羽，朱唇若丹，被他惊吓到似的，微张了唇，无辜地看着他，双瞳剪水，谁看了不心软。
少年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当即收起要杀人的目光，表情切换自如，声音夹着：“小娘子，你看我做什么？”
他已经变声了，声音是低沉的，这么故意做作，听起来格外不怀好意。
这回换做姜茹后退一步。
她怀疑地看了眼坐在桌边的少年，也顾不得看他的字了，提起自己的篮子，拔腿就跑。
少年一怔，“哎哎哎”几声，姜茹根本头也不敢回。
跑出很远，姜茹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裴骛说对了，不要和陌生人搭话。
姜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还好，她买的鸡蛋没有被颠簸碎掉，要是碎了，她可太得不偿失。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如果代写书信也可以贴补家用，以后裴骛也可以来赚些钱。
所以她想靠近些看看，看看这少年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以后也可以跟着学，谁知道这一看，差点惹上事。
姜茹拍着胸口，刚才跑急了，现在都还在喘。
和张大娘约定好是在茶水摊附近等，没等多久，张大娘一行人也过来了，篮子里也满满当当，驴子栓在驴口儿，他们一起把货物也搬了过去。
他们牵上驴子原路返回，走到半路，张大娘看了眼暗下来的天，忧愁道：“我们得走快些了，看样子是要下雨。”
早上出门时天还晴得好好的，阳光明媚，这才没多久，天上就乌压压一片，恐怕要有一场大雨。
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自己淋雨不要紧，刚买的东西也淋了雨才是坏事。
又走了一截路，茫茫山间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他手里拿着几把伞，正往他们的方向过来。
走近了些，看见来人，姜茹惊讶了一瞬。
是裴骛，裴骛竟然带着伞来接她了。
震惊居多，姜茹自上而下打量着裴骛，一时语塞：“你怎么来了？”
裴骛接到了她，又转身和他们一起走，还答了姜茹的话：“看着要下雨，就来接你。”
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伞：“因为太匆忙，只借到两把伞。”
恐怕裴骛当时只借了两家邻居的，就忙赶了过来，要是真的下了雨，不说完全够用，也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
他的伞在此刻成了定心骨，张大娘夸道：“还是你有心，这要是真下了雨，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
裴骛礼貌地回了两句，伸手把姜茹手里篮子接了过来。
篮子挺重，姜茹提了很久，两只手腕都酸酸的，她也不推脱，帮裴骛拿着伞。
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村口，村口的小溪水流都变大了些，恐怕别的地方已经下了起来。
即使到了这里，他们也不敢懈怠，继续匆匆往家里赶。
姜茹和裴骛离得最近，所以他们最先到家，怕下雨，张大娘也没和她客气什么，把东西卸下，摆摆手就先走了。
看雨还没下起来，裴骛看着手里的伞，告诉姜茹：“我先去还伞。”
说着，他就走出了门。
原本姜茹想说，让他不要这么急，毕竟还伞不急这一时，可裴骛已经出去了，她只好先把东西放下，等裴骛回来。
好在，裴骛及时回来了。
也就是裴骛走进屋没多久，噼里啪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再晚一点点，裴骛就要淋雨了。
黑云压顶，院内昏暗极了，雨水迅速冲刷，院内泥泞满地，姜茹站在屋檐底下，雨水如注，屋檐下滴落下来的雨都成了水柱，是一场大暴雨。
裴骛也望着黑沉沉的天，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忽然想起他房顶上塌了的块，沉默了一瞬，问他：“你卧房可还好？”
裴骛表情一僵，被姜茹说中了，他在忧愁自己的房间。
姜茹为他默哀了两秒，走过去，拉开了他的房间门。
看得出来裴骛已经很熟练了，他在屋内放了一个水桶，水桶正接着要滴下来的雨水，但也不是完全管用，至少有雨水已经溅出桶外。
裴骛房间内东西不多，课桌书本床，夏季多雨，一般下得不太久，可这天实在太黑了，姜茹怀疑这场雨可能会很大。
她提议道：“要不要把你的书先腾个地方？要是淹了那多可惜。”
裴骛默了默，点了点头，进屋挪东西去了。
他先是把书搬了出来，又连带着书桌和衣裳等零碎的物品一起搬了过去，幸好东西不多，姜茹帮着忙，没几趟就搬完了。
下雨让人心情很不好，姜茹坐在屋门口，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心也烦躁起来。
她烦躁地伸脚，碰到了她的篮子。
姜茹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篮子的布，在层层包裹中，找到了她买的糖糕。
糖糕已经凉了，姜茹拿出糖糕递给裴骛：“特意给你买的，先吃吧。”
糖糕用纸包着，很大一块，裴骛愣了愣，接过糖糕。
他把糖糕掰成两半，又分了一半给姜茹。
这让姜茹有些心虚，毕竟她自己今天吃了好多，现在给裴骛带一块糖糕，裴骛还要想着她。
姜茹笑了下：“你吃吧，我已经我吃过了。”
裴骛并没有收回手，而是说：“那就再吃一点。”
少年的眼睛漆黑如墨，让姜茹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接过糖糕，咬了一口。
糖糕被捂过，又放凉了，不如白天的好吃，可姜茹还是吃得很甜。
糖糕吃完，雨并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姜茹调节好了心情，开始翻找买回来的东西。
先把种子放到一边，然后是糖，鸡蛋和肉。
鸡蛋怕磕碰，必须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肉会馊，得腌制一下。
姜茹切出一小块来留着今晚吃，剩下的则用盐腌制，她做这些的时候，裴骛就站在她身后，偶尔帮递东西。
腌肉并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姜茹很快就做好了。
一切都整理好，也到了晚饭时间。
裴骛在煮粥，因为下雨，今天生火很慢，好不容易才燃起火。
裴骛煮着粥，姜茹就在一旁切肉，粥下锅了，裴骛告诉姜茹：“我先把我那份盛出来，你再放肉……”
话落，姜茹“啪”一下把肉放进去了。
裴骛看着放了肉的锅，沉默起来，而姜茹，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这下，这锅粥已经和肉密不可分，裴骛无论如何也要吃完的。
裴骛拳头都捏紧了。
姜茹“哎呀”一声，“不小心放进去了，表哥你也一起吃吧，不然我一个人吃不完，那多浪费。”
裴骛对姜茹毫无办法，他默默垂下视线，认命地继续煮粥。
这锅粥煮完，姜茹手快地盛了两碗，端着自己的碗回到正堂，又端着裴骛的碗进去，还朝裴骛招手，让他尽快过来。
因为下雨，他们吃饭的地方改到了屋内，天阴沉，屋内也很黑暗，桌旁点了油灯，姜茹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裴骛。
裴骛脚步一顿，还是走了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碗，手动了下，在姜茹殷切的目光下，喝了一口。
还好还好，没有犟到听不进人话的程度，姜茹松了口气，咕咚咕咚喝完了粥。
肉丝粥可太难得了，姜茹很快喝完一碗，她刚才吃了个糖糕，现在喝完一碗，已经是极限，肚子撑撑的。
这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迹象，下雨天干什么都不好，连认字都认不清，裴骛教了姜茹一会，她就放弃了，灯太暗伤眼睛。
这种天气，只有睡觉最好。
姜茹看着隔壁的房间，现在木桶已经支撑不住，这房子恐怕要被淹。
姜茹提议：“把你的床也搬过去？不然夜里不好睡。”
裴骛看起来是不太想要搬的，可是雨还是太大了，他还是同意了。
两人合力把床搬过去后，姜茹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
深夜，姜茹睡得正熟，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她惊醒，起身出门瞧。
夜里的雨击垮了裴骛的房间，这间房子的屋顶塌了。
须臾，姜茹只有一个想法，还好让裴骛搬了，不然她的便宜表哥可能要被压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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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这声巨大的崩塌声也惊醒了隔壁的裴骛，没多久，正堂的门被拉开，裴骛披着外衣，头发随意一束就匆匆出了门。
看到坍塌的房顶时，就连平日里一惯波澜不惊的裴骛，表情也空白了一瞬。
半晌，裴骛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姜茹跟在他身后，探头去看。
房间内的景象，实在是惨不忍睹。
房子顶部缺了一个大口，雨水倾泻而下，小小的木桶早已经承受不住，水流不住地往外溢出。
而坍塌的瓦片和泥土全部砸在地上，门槛太高，雨水无法泄出，此时屋内的雨水已经成了一片汪洋，浑浊的水摇摇晃晃，只怕再过不久就要冲破阻碍，直灌而出。
姜茹问出第一天就想问的问题：“你们这儿就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吗，怎么不早些修房子？”
裴骛抿了下唇，告诉她：“就是上一场雨冲垮的。”
姜茹：“……”
她干巴巴地“啊”一声，想笑，又觉得不道德，只能背过身，脸颊紧紧绷着，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这雨下得着实大了些，要是不早些把水排出来，雨水渗透墙壁，裴骛现在住的正堂也要遭殃。
当务之急，是要把水放出去。
夜里风寒，姜茹方才只穿着寝衣出来，现如今在寒风中一吹，她登时打了个寒颤，裴骛注意到了，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裴骛就立刻垂下眼，道：“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来就好。”
姜茹没答话，而裴骛已经盯着门槛，似乎在想应该怎么处理。
见状，姜茹先转身回了屋，她披上外衣，感觉到暖和些了才走出门。
而裴骛已经找到了工具：斧头。
他扬起手，在门槛上重重一劈，门槛被劈开了一小块。
雨水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流出，即使裴骛躲得快，裤脚还是被沾上了一点脏水。
塌了的屋顶混着水，污浊混沌，裴骛的白色裤脚也沾了泥，格外显眼。
姜茹走路的动静很小，按理说嘈杂的雨声他是听不见姜茹的声音的，可姜茹刚走出来，他就如有所感般，回了头。
夜色中，姜茹的脸看不真切，裴骛动了动嘴唇，原本是想劝姜茹回去的，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这门槛是硬木，裴骛劈了好几下，总算把门槛劈没了大半。
动作时，他手臂绷紧，线条流畅，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干起活来却并不含糊。
雨水还是沾湿了他的裤脚，裴骛就站在门边，看着雨水往院中流，很快，院中也汪起水来。
裴骛低下头，拧了一把裤脚，扭头对姜茹说：“回去吧，都好了。”
姜茹朝裴骛的方向走了几步，裴骛不明所以，让开。
姜茹就站在他劈开的门槛旁，水流得慢，屋内还有很多雨水，裴骛原本的床铺并没有被砸到，坍塌的地方离床一步之遥。
看来，她的便宜表哥并不会被砸死，不过夜里来这么一遭，恐怕也要被吓够呛。
看完，姜茹才转头回到屋内。
这一夜的雨并没有停，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瓦片上，格外扰人。
姜茹讨厌下雨，又期盼下雨。
每每遇到雨水天，她就晒不成小麦，种在地里的苗也可能会被暴雨冲死，可要是连遇旱天，她又希望尽快下雨，不然地里的作物又会被晒死。
听着雨声入眠，姜茹半梦半醒，梦里都是地里被淹的恐惧。
清晨姜茹起床时，雨势变小了些，院内被冲刷得乱糟糟的，推开院门，田里已经被水淹没，只隐约能看见绿油油的尖尖。
一下雨，干什么都不方便，姜茹守在屋檐下，时不时叹口气。
裴骛已经煮好了粥，姜茹接过粥，望着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裴骛猜测：“也许要明天才能放晴。”
雨下个没完，下午，小孩儿们都没来，就只剩姜茹和裴骛。
原先他们在院中学习，现在院子里下雨，就只能搬进屋内。
可是裴骛的房间被冲垮了，他搬进了正堂，现在那房间已经是他的寝屋。
四目相对，裴骛认命：“去我房间吧。”
正堂比厢房大些，原先里面放了不少东西，现在加了裴骛的床和家当，倒显得逼仄起来。
书桌摆置在窗边，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裴骛坐在一头，姜茹坐在另一头。
身后是裴骛的床，裴骛回头看了一眼，又犹豫了：“不然，我们之后再学？”
这个时候的裴骛还很嫩，至少他想什么，姜茹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大概又是觉得于礼不合。
姜茹顺着裴骛的视线看到了他的床，裴骛的被褥叠得很整齐，很干净的床，没有什么不能看的。
察觉到姜茹一直盯，裴骛忍了忍，侧过身挡住了姜茹的视线。
大抵还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忽地站起身挡在自己床前，憋闷地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你先出去吧。”
姜茹嘴角抽搐两下，难以置信一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的床我早就看过了，你现在遮什么遮？”
裴骛反驳：“那是意外。”
“行。”姜茹气笑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去我房间。”
这句话一说出来，裴骛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说话都结巴了：“那怎么行？”
“那就在这儿。”姜茹拍桌，“给你两个选择，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裴骛迟迟不开口，姜茹就催他：“快选！”
裴骛是站着的，他手里捏着书，要把自己的手指都攥得发白，脸颊和耳根红成了一片，在姜茹的逼迫下，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久，他才开口：“那还是在这里吧。”
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在桌上摊开书，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侧脸俊秀，只是表情不太好看。
从姜茹的视线看，他的唇线绷得很直，是不太高兴的，于是姜茹给他提议：“你不如在床边拉个帘子，这样我就看不到了，对吗？”
裴骛终于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莫名有种戏弄人的心虚，朝他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很无辜。
裴骛就又垂下视线，他手指点在书上，指着其中一个字，教姜茹读音。
没办法在地上写字，姜茹就只能用手指在桌上划拉，她写了一会儿后，裴骛突然站起身。
以为是又惹他不高兴了，姜茹一头雾水地望着他。
裴骛走到了书柜处，他拉开柜门，窸窸窣窣地一阵翻找声后，他拿出了纸和墨。
姜茹怔怔地看着他，裴骛就拿着纸墨放在了桌上，开始磨墨。
姜茹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了什么，忙开口道：“不用的，我用水在桌上写就好了。”
纸墨都贵，要是姜茹自己的，她还能舍得用，可那是裴骛的。
但裴骛并没有被她阻拦，而是蘸了墨汁，将笔递给姜茹：“试试。”
姜茹没动，他就握着笔，安静地等姜茹接。
几息后，裴骛恍然：“不会吗？我教你。”
他握着笔，给姜茹示范着握笔的手法，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裴骛的字很漂亮，落笔惊鸿，一气呵成。
姜茹根本没注意看他怎么握的笔，只注意到了他那只修长的手和纸上的字，字如其人，字漂亮，人也是绝色。
前几日在街上见到的书启先生，当时姜茹想，他和裴骛的字不相上下，如今姜茹已经记不清那人写的字如何，只觉得，裴骛的字是最好看的。
姜茹迟迟不接，裴骛只好又给她示范了一次，他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姜茹：“这回会了吗？”
姜茹回过神，接过了裴骛的笔。
毛笔的握法她是知道的，手心里握个鸡蛋，虽然没跟着裴骛学，也挑不出什么错。
裴骛点头：“写一个看看。”
姜茹像是傻了，问：“写什么？”
说写什么，那自然是写方才裴骛教她的字，可姜茹这么问，裴骛像是真的思索了一下，才说：“那你写你的名好了。”
姜茹就提起笔，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在现代也学过毛笔字，当初大学为了凑学分，姜茹还报过一个书法课，可她只是个半吊子，和裴骛比起来，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在裴骛的字下面写了两个普通的毛笔字，说不上难看，也说不上好看，但裴骛也真心实意夸了：“你只是初学，写得就已经很好了，只是我想问，你写的是什么字，我竟从未见过。”
姜茹不解，默默看向桌上的字。
“姜茹”两个字，是对的没错，但这是中文汉字，并不是这个朝代的字。
长久以来的记忆是无法清除的，“姜茹”两个字，她在现代写过几万遍，早已经刻骨铭心，即使她穿越到了这个时代，提起名字时，她还是会下意识写下这两个熟记于心的字。
慌乱间，姜茹拿毛笔把纸上的字糊成了一团，解释说：“写错了，我重新写。”
她很快按照裴骛教给她的写法，重新写了一遍名字，这回对了，只是因为太急切，墨汁晕染到了手心，纸上也被擦出一道黑印。
裴骛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他看着姜茹写的字，正常点评道：“不如方才写的，这两个字乱了些，笔画也错了。”
他指着其中一点，看姜茹像是看笨拙的学生一样，缓声道：“这里多了一笔。”
姜茹抬眸，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字，似乎也没有在意她写的那两个奇怪的文字，也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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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没有多在意，姜茹就放下了心，去看自己写下的字。
明明记过很多遍了，却莫名其妙的还是写错了，姜茹懊恼地重新写了一遍，这回对了。
“这个字我很早就教过你，下回要是再错，可就是你不用心了。”裴骛声音温和，明明是教育她的话，听起来却格外轻柔。
姜茹点了点头，给自己找借口说：“刚才是意外。”
裴骛似乎相信了她的借口，还真没有再说什么，又继续教起她写字。
学了一下午，为了省墨，姜茹的字写得很小，把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屋内安静极了，只余下笔触的“唰唰”声。
姜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去问裴骛：“你既然会写字，又写得这么好看，为何不去支个摊子帮人写信呢？”
裴骛只说：“我去过。”
姜茹以为他会接着说自己为何又不去，然而裴骛却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多说。
他总是有一些自己奇奇怪怪的原则，姜茹猜她应当是又有什么难处，就不问了。
一直学到酉时，裴骛去做晚饭，姜茹留在房内，她偷偷瞥了一眼外面，提起笔，在写的字旁标注了汉语。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写汉语，她手到擒来，不多时就把全部字都标注好，标完注释，她朝纸吹了几口气，等墨汁干了，就将纸一折，塞到了自己怀里。
没多久，粥也煮好了，裴骛还给她煮了个鸡蛋。
姜茹看着对面的半碗稀粥，将鸡蛋敲敲剥开，分了一半丢进裴骛的碗里。
裴骛抬眸，静静地看着她。
姜茹理直气壮：“下回煮两个，要不是你这回少煮了，我怎么会只能吃半个。”
说来说去，竟全成了裴骛的错，裴骛这几日被她说得都没了脾气，闻言只是说；“知道了。”
这才傍晚，院内已经暗沉沉的，昨日裴骛说这雨今日就能停，现在想想，恐怕还得下几日。
姜茹睡不着，坐在院内看着裴骛学习，他面前点了油灯，手里的书时不时翻个页，他看得入神，姜茹也盯他盯得入神。
许久，裴骛看向她，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地委婉劝她：“已经很晚了，你该歇息了。”
下雨不能出门，又学了一下午，姜茹看见书就想吐，搞不懂裴骛怎么那么能学。
每天偷偷学习，准备卷死所有人。
姜茹看不惯他看书，总觉得他离考状元越近，自己的脑袋就不保，所以裴骛学习，她总想找办法打断他。
只是劝裴骛不科举，相当于现代苦学十几年却放弃了高考，想想就难实现，可为了自己的小命，姜茹觉得可以一试。
油灯的光在裴骛的脸上打上了一层暖光，姜茹忽然问道：“裴骛，你为何想要科举？”
这个问题姜茹憋了很久，只是先前和裴骛不那么熟，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或许就是好时机。
裴骛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只是说：“我以为，天下读书人，应当都只有一个目标。”
他说得并不明晰，姜茹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其实，姜茹也劝不住他，别说裴骛要的是大夏昌盛，就算是裴骛求名求利，她都是给不了的。
提条件，总得交换。
姜茹看着裴骛，追问道：“那要是你的命保不住呢？”
裴骛只是说：“新帝年幼。”
元泰帝仅八岁，谁都知道，年幼的皇帝面临的会是什么，只是如今的裴骛恐怕不知道，他以后才会是真正控制元泰帝的大奸臣。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现在的裴骛想要辅佐新帝，以后的裴骛想要代替新帝。
姜茹忍不住又问：“那要是你九族全灭呢？”
这句话相当于咒裴骛了，裴骛果真因为他这句话而动容，第一次用类似于责备的目光看着姜茹，然后说：“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被灭九族，我好端端的，为何会被灭九族？”
说罢，他还抽空教训姜茹：“还有，这些话以后就不要说了，你这话……”裴骛轻轻蹙了下眉，低声道，“不就是咒自己吗？”
姜茹：“……”
好好好，你还知道我会被你连累，那你好端端作什么死，姜茹硬生生被裴骛气笑了，她指着裴骛：“你最好记住你现在的话。”
“来日若是真那样，可别怪我不客气。”姜茹恶狠狠接话。
将来裴骛真犯了傻，她可就要大义灭亲了。
姜茹生气很正常，可放在裴骛眼里，就像是她突然发了脾气，裴骛沉默片刻：“表妹，你今日有些没大没小。”
姜茹心说我才不是你表妹，她比裴骛多活了两世，裴骛明明该叫她奶奶。
想到这儿，姜茹腰杆都挺直了，是了，裴骛在他面前只是孙子，孙子犯点错，她这个做奶奶的能怎么办，不就是给及时制止吗，她就不信，在她的管控下，裴骛还能做出那大逆不道的事。
越想越自信，姜茹伸出手，夺走了裴骛手中的书，凶巴巴道：“看什么看，再看眼睛要瞎了。”
裴骛没对她防备，没想到姜茹就这么抢走了自己的书，一时间愣住。
他茫然地看着姜茹离去的背影，一向冷静的脸都没能维持住，而姜茹，抢走了他的书，还回过头来放狠话：“看什么看？”
裴骛无助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而此时，姜茹突然回过身来，裴骛以为她要把书还给自己，正要伸手接书，掌心朝姜茹摊开，谁知，姜茹竟然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手。
刺痛从掌心传来，在私塾时，裴骛从来没有被夫子打过，因为他总是很规矩，从不让夫子劳心费神，可今日，他被自己的表妹打了手心。
裴骛怔怔地望着姜茹，黑眸里满是懵懂，和姜茹对视，那双眼睛里也写满了疑惑。
姜茹伸出手，不顾油灯的烫，直接用手按灭了油灯，随后朝裴骛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少女的背影嚣张又跋扈，哪有刚到家时的楚楚可怜与小心翼翼，就这么拿着裴骛的书，大摇大摆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骛的书保存得很好，他不会在上面乱写，书页干干净净，只是被翻了太多次，微微有些褶皱，姜茹在灯下翻了几页，她认的字没那么多，这里面犹如天书，她根本看不懂。
拿了裴骛的东西，即使她不喜欢，也得好好保管，于是姜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将书妥帖地放好了。
拿走了一本书，还有二三四五六七八本书，杯水车薪，没什么用，姜茹却也很高兴。
而裴骛呆呆地坐在原地，得出一个结论：表妹似乎是疯了。
他的表妹今日的种种行为都不太正常，比如下午时，裴骛教她写字，她提起笔，却在纸上写了两个陌生的，裴骛从未见过的字。
姑且算是字吧。
裴骛记得那两个字是如何写的，他提起笔墨，依照记忆里姜茹的笔画，完完整整地临摹了下来。
应当不是字，形不像，哪哪都不像。
这也许是一个古老的符号，或许是舒州地界独有的，所以裴骛才会认不出。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想到这儿，裴骛将纸叠了起来，来日回到学堂，可以问一问夫子，夫子博学多识，或许会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将纸收好，裴骛又看向再次被他点燃的油灯。
他今日没来由被表妹撒了一通气，他倒是没脾气，就是觉得无辜，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不过他到底比姜茹大了两个月，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是不会同妹妹计较的，何况，姜茹大抵是怕油灯不亮，怕他将眼睛看坏了，这才把他的书收走的，他的表妹应当还是体贴的。
只是表妹性子太莽撞，竟然直接用手去按灭油灯，手心恐怕要被烫破皮。
天色已晚，家中又没有备药，幸好屋外有一片田，田间会有草药可以用。
天边还下着细细的雨丝，裴骛打着伞走到田边，俯身仔细寻找，不多时，他就找到了几株蒲公草。
裴骛徒手拔了几株，急匆匆赶回家。
他用水将蒲公草叶子上的泥冲干净了，这才走到姜茹的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这大半夜的，敲门的人只能是裴骛，姜茹翻身坐起，没想到他才挨了骂，还敢来敲门。
她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开门。
夜里视线并不太好，裴骛又穿的白衣，雨滴落在衣裳上也不明显，可他的鞋上沾了许多的新鲜的泥，甚至带到了裤脚，整个人都脏兮兮的。
他手里捏着蒲公草，很不计前嫌地递给姜茹，缓缓道：“表妹，方才我看你徒手抓了油灯，不知道你的掌心有没有烫到，这是蒲公草，揉碎了涂在掌心，或许可以缓解。”
蒲公草湿漉漉的，被连根拔起，根部带了一点点泥，草叶确实被洗过的，很干净。
久久不见姜茹接过，裴骛想去看她的手，目光挪到一半，又收回，他把蒲公草往前递了些：“不管有没有烫到，先收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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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裴骛这人，实在是太不记仇了。
分明上一秒姜茹还凶过他，他却好似根本没脾气，还惦记着姜茹的手，怕她被烫伤，冒雨去采了药来给她。
姜茹看着他手心里的蒲公草，默默伸出手，接过。
姜茹灭火时用的是巧劲，油灯根本没碰到，只是裴骛这个傻子，以为她真的莽撞，直接用手去灭。
到底也是裴骛的一片心意，他冒着雨给姜茹采药，姜茹也不想泼他冷水。
至于这蒲公草，姜茹把它放到了窗台，窗格无法完全合上，从缝隙中钻入一缕缕风，晚风吹得它的枝叶簌簌，晶莹的露水划过枝叶，落入陈旧的窗棂，倏忽消失不见。
……
连下了两日的雨，终于放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台，将窗边的蒲公草照得微微发亮，阳光反射性地刺了几下，姜茹从床上坐起身，慢吞吞地起床。
裴骛每天都要比她起得早，应该是天还没亮就已经起了，不仅起得早，他还又是做饭又是读书，实在刻苦。
姜茹才打开门，就闻到了粥的香气。
院内的地还有些湿，所以裴骛并没有在院中读书，而是在房檐下支了桌子。
灶上白气蒸腾，阳光已经慢慢爬到脚边，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格外惬意。
姜茹到院中洗漱好，给自己扎好辫子，檐下的裴骛就似有所感地抬头，问：“你的手可还好？”
姜茹举起自己的掌心，和先前一样白白嫩嫩，没有任何伤口，她笑嘻嘻道：“多谢表哥的草药，一夜之间就全好了呢。”
裴骛就说：“没事就好。”
说起伤，姜茹跑回自己房间，把昨夜裴骛摘的蒲公草洗了，丢进锅里和粥一起煮了。
粥快好了，又煮了几分钟，姜茹舀起两碗粥，叫裴骛来吃。
锅里飘着的几片绿菜叶格外显眼，裴骛几次拿起勺子又放下，终于不经意地明知故问：“这菜……”
姜茹喝下一口粥，随口答道：“昨夜你摘的蒲公草，没用完，刚好一起煮了。”
好歹也是裴骛的心意，也不好驳了他，正好可以拿来当菜，可谓是物尽其用。
裴骛约摸是被她的话无语到了，停顿了片刻才再次提起勺子，蒲公草味苦，他并不喜欢。
姜茹也不太喜欢，她原是想着不要浪费才丢进锅里一起煮的，没吃几口，她就后悔了。
两人都皱着眉头喝完了粥，裴骛擦了擦嘴角：“要是你喜欢，我再去摘。”
姜茹连连摇头：“不必了。”
喝了一碗难喝的粥，姜茹突然看见了灶台边的篮子，那里面是她前几日去集市里买来的吃食，还有一样，就是她买的饴糖。
姜茹眼睛亮了亮，掀开篮子上盖的布，把饴糖也拿了出来。
她先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甜丝丝的味道传递到舌尖，她幸福地眯起眼，拿着饴糖走到裴骛面前，让他吃。
都递到嘴边了，裴骛伸手接了一块，饴糖将蒲公草的苦全压制住，就只剩下甜。
姜茹顺势坐在了裴骛对面：“这饴糖你得随身带着，若是哪天你再晕了，就吃上一块，可以缓解。”
她说着就把一小包糖递到了裴骛面前，纸袋掀开，里面是好几块糖，姜茹又把纸袋包好，递给裴骛：“拿着。”
裴骛看都没看，嘴硬道：“我不会晕，先前只是意外。”
裴骛其他方面还好，就一点不好，犟，每回他都固执己见，总是太信任自己。
姜茹微笑：“回回都说意外，你下次晕了我可不救你，拿着吧，反正花的你的钱。”
她好赖话都说尽了，裴骛才终于收下。
这天晴了，姜茹就要继续开始自己的种地大业，不仅是为了他们的未来考虑，也是让裴骛分心无法学习的不二之选。
院子挺大的，只用开辟一小块地方就可以种挺多，而要围小菜园，就需要去采土。
土倒是好采，就是搬回来麻烦，两人来回跑了好几趟，提着重重的土往回走，才总算围了一块儿菜地。
这都是体力活，姜茹累得够呛，瘫在桌上一动不动。
刚巧张大娘家今日蒸了馒头，送了几个过来，也省得他们做午饭了。
姜茹啃着大馒头，又觉得种地似乎不那么快乐了，还不如等裴骛当上摄政王，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何苦过这样的苦日子。
可她也就敢这么一想，毕竟跟着裴骛谋反，这辈子的寿命又是只剩下十年。
她哀怨地趴着桌子，裴骛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其实……”
“停。”姜茹举起手掌示意他住口，她不能被裴骛的唱衰打倒，不然前几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吃完午饭，她又趁着空余时间，把菜籽撒进去，又喷了点水，这下，就只需要慢慢等着菜苗长大。
做完这些，也到下午了，雨后的第一天，孩子们再次结伴而来。
雨水刚停，地上脏，这回他们都带了凳子，排排坐好。
几日不见，张行君话很多，总要找机会和姜茹开小差，姜茹今日累极，完全没空搭理他。
张行君话说了不少，姜茹一句没接，他一回头，才发现姜茹已经睡着了。
心智再成熟，她这具身体也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忙活一上午，自然是要困的。
她低着头打瞌睡，连裴骛讲了些什么都全然没进脑子里，眼看着裴骛要走过来了，再不久就要发现她开小差，张行君挤眉弄眼，弄出声响想要叫醒姜茹。
可惜姜茹睡得太沉，根本没听见。
就在张行君要上手把姜茹推醒的那一刻，却忽然见裴骛将视线落了过来。
张行君心里一咯噔，暗自同情姜茹，被裴骛发现开小差，那是很严重的。
果然，裴骛伸出食指，示意张行君不要吵醒她，张行君立刻为姜茹默哀，裴哥哥怕是要亲自来抓姜茹的现形。
然而，裴骛做完这个动作后，竟然还放低了声音，也不走路了，像是怕吵醒姜茹一样，甚至都没把姜茹叫醒。
张行君突然觉得自己裴哥哥好偏心，对他这么严厉，对姜茹却百般纵容。
一堂课下来，张行君学了多久，姜茹就睡了多久，他连句话都没搭上，开小差都没人一起，只能又翻着白眼离开。
身边的几个小孩儿都走了，动静不大不小，姜茹也醒了。
几乎是在人走完的那一刻，姜茹懵懵地睁开眼，下意识回答她睡着前张行君问她的话。
当时张行君问她的是：“我知道一窝鸟蛋，你要不要等会儿和我一起去掏？”
姜茹回答：“行啊，你爬树，我在下面接。”
而后，她面前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爬什么树？”
姜茹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才加工处理出裴骛的声音，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周围，震惊：“人呢？”
裴骛难得被她逗笑，他笑容很浅，只是轻轻勾一下唇，稍纵即逝的笑容后，裴骛说：“方才我就想说，你若实在困，不如先回卧房里睡，可你睡得实在香，我反而不好叫醒你。”
姜茹消化片刻，抬头望天。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只有一半才能晒到太阳，已经是下午，她大约睡了一个时辰。
姜茹讪讪，忍不住嘟囔：“你也不叫醒我。”
倒成了裴骛的错，裴骛波澜不惊：“是我的错，下回一定叫醒你。”
一下午就这么睡过去了，按照姜茹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进度，她得学到猴年马月才能学够日常需要的字，姜茹忽然感到了一丝危机感。
裴骛明明和她一样的年纪，每天起得比她早，睡得比她晚，他每夜都要背着姜茹偷偷学习，姜茹早就知道了，因为每回半夜，裴骛才会到院中洗漱。
他的动作很轻，可夜里实在安静，姜茹总能听到一些微弱的动静，水声哗啦，不至于吵醒她，但她也大致了解了裴骛的作息。
想想前世，姜茹每每从地里回来，有时候饭都没吃就倒头睡，反观裴骛，跟着她干了活，晚上还能往死里学。
姜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困？”
裴骛默了默，道：“积年累月，习惯了。”
姜茹皱着眉，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眼睛视线稍微清晰了，既然下午的时间荒废了，她也睡够了，那就要将自己没做完的事做完。
姜茹跑到屋内拿了镰刀，飞似的冲出院子：“我去砍竹子。”
她走得太急，忘记带上裴骛，不过裴骛可以自己过去找她。
村里只有一片很密的竹林，离他们今日搬土的地方不远，裴骛加快了脚步，很快追上了姜茹。
姜茹正扬起镰刀砍竹子，刀锋很钝，第一下砍不断，姜茹连砍了几下才砍断。
裴骛走上前，想接过姜茹的镰刀，姜茹错开了手，裴骛只好收回手，预备着等姜茹累了再接过镰刀。
姜茹干活很利落，下手狠准稳，仿佛这件事已经做过了千百回，她连着砍了四五根竹子，瞧着够了，才停下。
姜茹把竹子拢起来，递给裴骛，裴骛就接过去。
裴骛抱着手中的竹子，还没问，姜茹就主动解释：“拿回去做栅栏。”
裴骛垂眸，手中的竹子被姜茹削过，顶部最细的尖没了，刀口整齐，长短合适。
裴骛说：“你好像很熟练。”
姜茹拿着镰刀，随口道：“熟能生巧。”
村里的很多孩童也和姜茹一样，很早就跟着去地里做活，他们也会得很多，或许姜茹也是一样，早早就学会了养家。
裴骛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没有裴骛，她也能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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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骛莫名就缄默了，姜茹奇怪地看他一眼，伸手把他怀里快要掉落的竹子按回去，嘀咕道：“你发什么呆？”
裴骛只摇摇头，抱着竹子和姜茹一起回家。
菜园子小，又是在院子里，倒不用怎么搭，只需要把它围起来就好。
砍来的竹子还剩几根，被随意丢在院中，姜茹灵光一闪：“我觉得，院子里还可以养几只鸡。”
裴骛轻蹙了下眉，这院子并不大，种些菜以后，院子就被占了很大的空间，要是再养鸡，空间小了不说，院子也要跟着臭的。
然而，姜茹却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并努力说服裴骛：“就养两只，以后鸡下了蛋，我们就不用去买鸡蛋了。”
裴骛抗拒，可又找不出什么话来拒绝，只能沉默，以表示自己不愿。
可惜这并没有什么用，姜茹来这个家没几天，已经俨然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裴骛的反抗是完全无效的。
他不说话，偏偏姜茹还看不懂他的意思，凑到他面前追问：“行不行？”
裴骛偏开头，他对鸡鸭什么的倒说不上讨厌，只是偶尔，家里会被弄得乱糟糟的，而且很久之前，家里的鸡还跳到了他的书上，脚上的泥土都将他的书染脏。
自那以后，裴骛对这种生物都是敬而远之的。
现如今竟还要重复这样的噩梦，裴骛很抵触。
“好不好，你可说句话？”搞不懂他怎么连这都要纠结，姜茹又追问。
“不好。”裴骛抬起头，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执拗地看着姜茹，仿若这是天大的不能让步的事。
他往日里和姜茹商量，姜茹是从来都不会采纳的，可这回，姜茹犹豫了一下，问：“真不喜欢啊？你很怕吗？”
裴骛点头，不那么抱期望地问姜茹：“可以吗？”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不买了嘛。”其实姜茹也没有那么想买，如果能养，虽然能有鸡蛋吃，可也要费不少精力。
她摊手：“那就算了。”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直接同意，裴骛愣了一下，他看向姜茹，发现她的脸上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不过更多的是无所谓，并没有这当回事。
这个问题就这样揭过，姜茹跑去看她的小菜园，还回头安慰裴骛：“不养也好，不然它们要偷吃我的菜。”
裴骛放下心来，他原先还担忧自己拒绝了姜茹，姜茹会不开心。
就这个问题达成和解后，裴骛去烧火做饭，以前姜茹没来的时候，他每日都是吃稀粥和馒头，现在姜茹来了，他短短几日就破戒了好几回。
起初他很有心理负担，后来他想，他现在不是独自一人，不能因为他给姜茹添麻烦，所以他劝说自己坦然接受。
柴火烧上了，晚饭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好，借着这空闲时间，裴骛拿出了书来读。
可他刚刚看上，就感觉到身后有一道阴影，姜茹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他身后。
她自身后盯着裴骛，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什么，问裴骛：“你怎么又在看？”
她算是发现了，裴骛这人就像卷王一样，随时都能见缝插针学习，就他这样的努力方式，他不中举谁中举。
姜茹忍不住开口：“你别看了，马上吃饭了。”
裴骛解释：“我知道，我看完这里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只手覆盖住了他的书，姜茹手掌不大，小姑娘的手细细长长，因为干了活，手不像一开始那样嫩，比之前粗糙了些，也依旧是很好看的手。
她遮住了裴骛的书，还朝裴骛挑衅地扬了扬唇，见状，裴骛只好收起书，不再看了。
他发现，姜茹似乎不太喜欢他看书，他不明白原因，只能顺着姜茹意。
合上书后，裴骛特意观察姜茹的脸色，发现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眼睛都笑得眯起，像是使坏过后的笑，眉眼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裴骛不解，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不解姜茹为什么不喜欢他看书，还是说她也想学，但裴骛没发现吗？
裴骛迟疑片刻，问：“你下午睡觉了，要不要我把下午教的再同你讲一遍？”
只要能打断裴骛，姜茹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连连点头：“好。”
裴骛下午教了他们一首诗，和姜茹不同，其他孩子比她学得早，生字少，姜茹要学得更多，因为她有很多字都不认识。
就连这首诗，也是姜茹从来没学过的。
背诗不难，难的是写，姜茹一个字一个字照着临摹，她唯一的想法就是：以后她有钱了，要把所有书都做成中夏互译的。
她总是记一个忘一个，有时候前几日刚学的，没几天又忘了。
姜茹支着下颌，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两人学得忘我，等差不多记了个大概，肚中早就饥肠辘辘。
柴火熄了很久，锅里的粥还是温热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咽。
粥煮得多，因为明天要去种粟米，早上来不及煮饭，他们只能提前多煮些，第二天肚子得填饱再去。
说起来，她来找裴骛，一是想劝他别作死，二是想跟着享福，结果所有事都和姜茹的想法反着来。
裴骛依旧在作死的道路上，她也没享上福，跟着裴骛又过上了上辈子的日子。
哦，只除了一点，前世的地没那么少。
按照现在的走向，或许以后裴骛科举，她就能跟着裴骛过上好日子，与此同时也离送死越来越近。
倘若裴骛不去科举，她就要和裴骛守着这不到一亩的地，若是遇上灾年，他们还是一个字：死。
好像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起初姜茹来这里时，可是抱着美好憧憬的，谁知这才几天，她的幻想就全部破灭了。
姜茹焦虑地跺了跺脚，连带着桌子都抖了两下，裴骛茫然地抬头看她一眼，忍了又忍，在桌子再一次抖动时，裴骛忍无可忍：“你一个姑娘家，应该端方一些，吃饭就不要乱动了。”
姜茹跺脚的动作更大了，她思忖着，裴骛这人刻苦是刻苦，就是好像没给自己留什么后路，毕竟要是他科举不中，可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姜茹忍不住问：“你就没有想过，要是你没能中举，你该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直白，裴骛动作顿了下，他以为姜茹是在担忧，就说：“不会。”
照理说，古代的状元都是德才兼备，可就姜茹学过的历史来说，古代也是有暗箱操作的，要是裴骛就被暗中做手脚，也是投诉无门的，到时候名落孙山可怎么办。
虽然知道裴骛能考上，可前世他考上的具体时间，姜茹根本不知道。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有死的风险，她纠结道：“裴骛，不然你不要去科举了，我们想想别的法子，去城里找点其他活做，等我识字了，也可以去铺子里帮忙的。”
种地累，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况且现在种的都不够他们俩吃的，还不如去找点活干。
裴骛听见她的话，僵了僵，就说：“先等过几月秋闱再说，好吗？”
他说得恳切，姜茹焦躁的心暂时被他抚平了，也是，这事也急不得，她现在识字也不多，去做活也派不上多大用处，倒不如趁这三个月，先好好再学些。
至于裴骛……
他要去秋闱，姜茹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制止他，或许她只能趁这段时间，继续让裴骛荒废学业，这样裴骛考不上，就能趁机让他死了那条心。
而且不管什么时候，有知识都是吃得开的，就算裴骛落榜了，他也有着秀才的身份，又是案首，不缺工作做。
但是他要是真考上了，姜茹也只能另外做打算。
她还不能明着阻止裴骛去秋闱，毕竟以裴骛的执着，她要是真破坏了裴骛的计划，那肯定是要反目成仇，来日裴骛发达了，第一时间就是要铲除她。
姜茹低下头，叹了口气。
裴骛迟疑了一瞬：“你不用担心，我说过，不会让你挨饿的。”
这句话，姜茹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告诉过姜茹，但姜茹苦日子过惯了，加上男人的话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她是很怕自己挨饿的，所以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裴骛再次说这句话，她也只是没好气地应了一声，随即趴在了桌上。
裴骛犹豫着，想说什么又没说，良久，他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不多时，裴骛从里面出来了。
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放在了叹气的姜茹面前。
姜茹随意略过一眼，当即惊在原地，裴骛放在她面前的，是满满当当的钱。
想当初姜茹把家当都卖了，手里有的也才有几贯钱，而裴骛放在桌上的，显然多得多。
姜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碰了碰，又凑上前确认，是的，就是钱，全是真钱。
裴骛站在一旁，略带着无奈地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挨饿的，你不用这么担心。”
他一个书生，又才这个年纪，天天在家里苦学，这钱究竟是哪里来的？
姜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表哥，你是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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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姜茹早该知道的，这个前世胆大包天的摄政王，背地里干得都是砍脑袋的事，怎么可能真如她想的一样，是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
竟然在她眼皮子底下都做了有可能罪大恶极的事，不然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哪里攒这么多钱。
姜茹越看裴骛越觉得他是个危险少年，这些钱，一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赚到的。
果然老实人赚不了钱，裴骛这种不老实的赚得才多。
好好好，枉费姜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怜的孩子，其实他背地里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都使啊！
姜茹还以为他是以后才变坏的，现在看来，裴骛这人明明早就是黑的了，他早就误入歧途了。
想当初姜茹以貌取人，以为他真如别人所说，是个品行高洁光明磊落的人，其实他骗了所有人。
姜茹现在只能奢望，裴骛的钱如果来得不正当，也最好不是那种杀人越货的事情，若是坏得没那么彻底，还能勉强掰回来。
可要是他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姜茹只能和他割席，把他扭送官府，不然她的小命又要摇摇欲坠。
她震惊和怀疑的表情太过明显，甚至退避三舍，仿若裴骛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她现在就要和裴骛撇清关系一样。
裴骛没想到事情的走向会是这样，更没想到姜茹竟然怀疑他，他默默向前一步，姜茹立刻如临大敌，忙后退了好几步。
如此几次，眼看着姜茹已经快要退到院外，裴骛无言，只能停下。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不知道哪句话让你产生了误解，我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茹朝桌上的钱努了努嘴，示意他证据在此。
裴骛着实没办法，先前他不把钱拿出来，姜茹怕他们饿死，现在他拿出来了，姜茹又怕他做什么坏事。
他的表妹对他信任度几乎为零，裴骛面无表情，像是陷入了一个很艰难的问题，情绪挣扎摇摆，终于还是认输了，他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姜茹警惕且迟疑地不动，裴骛知道她虽然怀疑，可还是动摇了，索性转身，率先走进自己房间。
他在书柜中翻找起来，房间里太暗，他翻了好一会儿。
门槛边上的身影踌躇着没进来，姜茹迟疑地站在门外，探着脑袋看裴骛，门户开着，月光将她的身影拖成长长的一道，影子就挡住了门口唯一的光源。
她看着裴骛翻了好久，犹疑道：“你不会想灭我口吧？”
她在门口徘徊着，手已经慢慢挪到了门口的椅子上，倘若裴骛要拿刀砍她，她就会把椅子砸过去，然后逃命。
裴骛也没料到他在姜茹的心里是这样的形象，他无奈极了，还好他终于翻到了书，把书从底层抽了出来。
姜茹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又害怕起来：“你手里拿的是板砖吗？”
她说着就要往边上躲，正要跑路，裴骛气笑了，强调：“我拿的是书，你看清楚！”
姜茹迟疑地探出一只眼睛，裴骛已经把书举了起来，没了姜茹挡在门口，月光终于洒进屋内，形成一道长形的光源，借着月光的照耀，姜茹看清了，那确实是一本书。
她就知道裴骛不是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做出灭口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
虽然这么说，姜茹也没有走过去，她依旧站在门口，等裴骛朝她走近了，才缓步朝他靠近。
裴骛被她误会，也有些来气，他木着脸站到桌边，把手里的书摊开给姜茹看。
那里面一排排的小字，都是出于裴骛之手，字迹熟悉，满纸的字都漂亮极了，姜茹呼吸放轻，不免再次被他的字惊叹。
先前只是几个字就足见其风骨，这满书的字，更是赏心悦目。
裴骛怕她又继续多想，立马解释：“这是我抄的书，每隔一段日子，会有人上门来取，我这几年的花销，都是靠这些换的。”
姜茹俯身去看，她勉强能辨认一些，下意识就想去读，谁知她还没看清，裴骛却猛地合上了书。
他唇角抿直，似是还在生气：“你既然知道我没做坏事，那我就把书收起来了。”
是了，平白无故被人冤枉一通，按理说他是要生气的，何况姜茹还把他往那方面猜，对裴骛这个清清白白的人来说，可谓是污蔑了。
裴骛拿起书就走，姜茹忙把桌上的钱都捡起来追上去。
她误会了裴骛，虽说情有可原，可到底是她冤枉了裴骛，她必不会装傻充愣。
裴骛步子迈得极大，没几步就走回了自己房间，他把书整理好放回原来的地方，姜茹进去的时候，他还警觉地瞥了姜茹一眼，像是怕姜茹会上来抢她的书一样。
姜茹正站在门边，脸上是带着歉意的笑，裴骛又侧过身挡住了姜茹的视线，把书藏到了别的地方。
他对姜茹的信任度已经到达了最低值，姜茹有无辜：“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偷你的书。”
这话说完，她感觉裴骛仿佛是僵了一下，而后裴骛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扫过姜茹的脸，少年泰然自若：“我何时怕你了？”
姜茹注视着裴骛绷着的身体和明显防备的动作，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明显，明摆着书柜里的东西有鬼，定是打定了主意不能让姜茹看到。
他太好懂，姜茹忍笑：“你柜子里藏什么了？非不让我看？”
裴骛身子一僵，脸上显而易见地慌乱了一瞬，又很快镇定下来，他还在嘴硬：“你胡乱说什么？”
姜茹耸肩，也不逗他了：“行，我乱说，我过来只是想告诉你，方才误会你了，是我不对，你可还生气？”
似是没想到姜茹竟然会主动道歉，裴骛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毕竟以为自己比姜茹大几个月，所以是不可能和妹妹计较的，就说：“我没有生气，只是你胡乱揣测他人，这是不对的。”
姜茹连连点头：“是，表哥你说得对。”
知道裴骛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后，姜茹彻底放松下来。
先前情绪太激动，情绪骤然起落，心跳现在还扑通扑通的，像一条绷紧的弦，自然得找点事情做，来让她的情绪有一个宣泄口。
姜茹倚着门框，目光扫视着裴骛的房间，她方才就注意到裴骛的床上挂了帘子，只是当时根本没来得及问，现在得了空，也能打趣裴骛一句：“你床上怎么挂个帘子，怕我偷看？”
屋内没有点油灯，姜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却也差不多能猜到，他确实是这样的想法。
姜茹顿生不满：“你这是什么意思，看看会少块肉吗？”
裴骛没有回答她这无理取闹的问题，他抬起步子朝姜茹走了过来，挡在门口，阻拦了姜茹的视线：“前几日是因为下雨，我才让你进房间，现如今不下雨，你不该再进我房间。”
他规矩很多，数不胜数，平时姜茹还愿意和他掰扯掰扯，今天她累了，没空再辩论，还真退出了裴骛的房间。
走出几步后，姜茹又想起什么，去而复返。
裴骛如临大敌，正要挡住门，姜茹摊开了手心，手里是裴骛放在桌上的钱，她示意裴骛摊开手，把钱一股脑放进裴骛的手心，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骛站在门边看着她，发现姜茹还真不进他房间，也不和他争论，竟然就径自去洗漱了，不禁下意识想，是不是他说话太凶，让姜茹不高兴了。
他反思了一会儿，脚步微不可察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正要踏出门槛，看见姜茹在院子里解开了发髻，他又退回了屋内。
木门“嘎吱”一响，裴骛关上了门。
他退回屋内，留给姜茹空间，又暗自思忖：确实太晚了，若是姜茹心里不舒服，他明日再赔罪就好了。
姜茹打了水回屋，她仔仔细细洗干净自己，换上衣裳，又倒了水，才倒回床上。
另一旁的裴骛点了油灯看书，自搬进这间屋子，两间房只有一墙之隔，姜茹在做什么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像是在偷窥。
他想抛却这些声音，可哗啦的水声还是不断涌入裴骛的耳朵里，裴骛无意听，只能拿了布条塞住耳朵，可他发现，自己看不进书了。
他提起笔想写，将要下笔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想，再过几日，就要搬回原来的房间，就算是下雨，他也不会搬回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油灯的光渐渐暗了，裴骛将油灯挑亮了些，复低头。
他今日效率很差，可能是被姜茹误会，身心俱疲，也可能是心乱，自然不能安定看书。
很久之后，他放下书，将堵住耳朵的布条抽开了一点，隔壁的动静已经歇了。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姜茹已经睡熟，裴骛才敢放心地将布条拿开，他心不在焉，再学也是枉然。
裴骛轻声拉开门，到院中洗漱。
他和姜茹这些天已经默契地错开时间，不会碰上面，这茅草屋又太小，诸多不便，好在姜茹不嫌弃。
他从来不觉得住这里有什么不好的，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太破了，住起来实在不舒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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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里惦记着事，裴骛早早就醒了，天边依稀挂着几颗星星，鸡鸣声混着呼呼的风声，裴骛自床上起身，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来到隔壁房间。
房顶塌了，冷风不住地往屋内灌，把这间屋子彻底变成了废墟，房间内被雨冲得一片狼藉，木块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混着泥土，看着就叫人头疼。
昨日出了太阳，勉强把房间内的湿气晒干了些，只是屋内角落里都被水淹出了印子，阴沉沉的。
裴骛把木块清理出房间，又用扫帚将垃圾打扫出去，这间屋子就空旷了许多，他只需要在角落铺一些稻草，就可以在这里睡下，也不必搬床了。
只是家里用来引火的稻草不多，他只能去找村民借一些回来。
至于这屋顶就只能找人来修缮一下，夏季多雨，金州的每场雨都会下得很大，若是不修，以后再遇上雨，他又只能搬回隔壁。
他正思索着，屋内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茹正站在屋外，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未醒的惺忪：“你大早上的站屋里做什么？吓我一跳。”
裴骛没想到她起这么早，下意识抬头望天，天微微亮，光线穿透云层，清晨的薄雾还未消散，按理说，这个时候，姜茹还没有醒。
裴骛静了静，内疚起来：“我吵醒你了吗？”
姜茹摇头：“没有。”
裴骛什么时候起的她都不知道，只是醒来后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还以为家里进了老鼠，急忙过来看。
这房间被裴骛整理得干干净净，只是屋顶上的大坑昭示着裴骛的所做只是徒劳。
不用抬头都能看星星，下雨时雨扑打在脸上，刮风时也能跟着喝口西北风，姜茹抱着手臂：“这屋顶该修一下吧。”
裴骛点了一下头，告诉姜茹：“我打算搬回来。”
少一个房间，确实让裴骛的卧房逼仄了许多，姜茹打住进来起，就想让裴骛请人来修了，所以她自然是赞同：“你想搬就搬。”
她还没彻底醒过来，眼睛眯着，面无表情的样子让裴骛踌躇了，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姜茹靠着门犯困，闻言缓缓抬头：“啊？”
裴骛昨晚就觉得姜茹是在和他闹别扭，因为他不让她进房间，姜茹一定是还在和他怄气，隔了一晚上，对他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的。
裴骛解释：“我不是不让你进房间，只是……”
他话里有话，以为姜茹能听懂，偏偏姜茹是个最听不懂别人言外之意的，还继续问：“只是什么？”
裴骛扭开头：“传出去，会影响你嫁人。”
姜茹蹙眉：“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怎么会传出去的？”
裴骛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果真考虑起这个问题，天知地知，他知姜茹知，谁能知道姜茹进过他的房间呢。
最后，理智还是战胜了姜茹的歪理，裴骛坚持己见：“不能因为别人不知道，你就随意这样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说得好像姜茹和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姜茹今天心情好，还能有心情和他辩论，尤其见裴骛这样义愤填膺，就更加好笑：“你这说的，好像我们在偷情。”
裴骛猛地抬头，明明是打算哄姜茹不要生气的，现在姜茹不仅不生气，甚至说出了这种不知羞耻的话，反倒是他被姜茹气得够呛。
他憋红了脸，拳头都捏紧了，嘴唇嚅动几下，气呼呼地告诉姜茹：“往后这种话不可以再说了。”
他说完，亲自走到门边，把门给合上了。
姜茹：“房间里什么也没有，这你都要防着我？”
唉，我拿真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裴骛实在太见外了，根本没把她当表妹，姜茹叹着气来到院中洗漱。
清晨的井水最凉了，姜茹动作慢，可是她都洗完脸了，裴骛还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很好，看样子他只是想逃避做饭罢了，姜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忍。
饭煮好了，裴骛还不出来，姜茹忍无可忍：“躲什么，该吃饭了！”
裴骛终于拉开了房门，他扫了眼桌上的两碗粥，淡淡道：“你先吃吧。”
他当着姜茹的面，打了一盆水又躲回了屋子里。
姜茹：“……”
好在吃完饭后，裴骛变得稍微正常了，他们今天要去种粟米，吃完早饭，两人就踏上了去地里的路。
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完了，播种就不那么累了，把粟米都种下去，这第一步就算是完成了。
裴骛胜在听话，姜茹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干起活来也很努力，不偷懒。有他的帮忙，效率还是很快的，姜茹擦了擦额头的汗，和裴骛冰释前嫌：“表哥，你好棒。”
她发现，每次他一夸裴骛，裴骛的挖地的力气就更足了，他不禁夸，被姜茹夸会很害羞，可也能看出来他很喜欢，就在姜茹的加油鼓劲下，一上午就把粟米种好了。
正午的太阳最晒，他们躲在先前遮凉的地方吃饭，把带来的两个馒头分了。
这顿午饭吃完，两人又原路返回，姜茹经过一早上的劳作，此时仿佛打了鸡血：“裴骛，你什么时候把租出去的地要回来，就这么一点地，根本不够种。”
裴骛拿她没办法：“先把眼前的做好，不要好高骛远。”
姜茹心说，等我之后把地种好，你哭着求我我也不种了，让你饿死算了。
她这么想着，走路的步伐都更重了，势必让裴骛看出她的不忿。
昨天睡得足，今天姜茹没有再犯困，她窝在人群中，听着裴骛讲完了今日学的诗，她很快背熟，并且过了裴骛那一关。
张行君记着要掏鸟蛋，也是下了苦心记，背得滚瓜烂熟后，相约姜茹一起去掏鸟蛋。
一起的还有几个张行君的伙伴，两个男孩子，张行君还叫上了赵静。
赵静非常不情愿，她勉强跟在姜茹身后，嘀嘀咕咕：“你们又要爬树，等会儿张大娘来请你吃竹条。”
张大娘看着和气，其实对自己儿子还是很严厉的，每回张行君都要挨揍，可他从来不长记性。
姜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她小时候也经常爬树爬房顶，掏鸟蛋算什么，而且鸟蛋还能拿回去吃，很营养。
她压低声音问赵静：“为什么要挨骂？”
赵静嫌弃：“爬树会把衣裳弄脏，还会把衣裳刮烂，你看看他身上的补丁，那都补了多少了。”
姜茹定睛一看，还真是，张行君身上那衣裳，都可以去要饭了。
原本打算让张行君爬树的姜茹暂时迟疑了一下，打定主意：“要不还是我来爬树吧。”
她毕竟要大些，而就算衣裳脏了也自己可以洗，而且她技巧娴熟，是不会刮烂衣裳的。
赵静没想到姜茹也跟着胡闹，一时语塞，她根本不知道，穿越过来的姜茹为了吃口荤的，都做了多少努力。
很快，他们就到了张行君所说的地方，这棵树倒是好爬，姜茹力排众议，率先爬了上去。
然而她低下头，发现张行君也跟着爬上来了，孩子王是不会允许有人挑战他的地位的，为了获得小弟们的崇拜，他必须走前锋，不能让功劳全被姜茹占掉。
鸟窝安在一个树杈上，粗壮的树干拖起鸟窝的底部，密集的绿叶和枝丫把鸟窝遮蔽得严严实实，也难为张行君能发现它。
姜茹爬到鸟窝侧面的树杈上站稳，手摸到了鸟窝的边缘，刚低下头，就和鸟窝里的鸟爸鸟妈对上了眼。
这鸟是灰色的，灰扑扑的羽毛，胸口是白毛，两点圆黑的眼睛警觉地注视着姜茹。
面面相觑，鸟爸鸟妈很快意识到他们是偷蛋的，愤怒地扇着翅膀要来啄他们。
姜茹躲闪了几下，手臂被啄了几下，鸟嘴很坚硬，啄得她手疼，她能屈能伸，只能先选择放弃。
张行君也是，被啄得哇哇叫，慌不择路地往下逃跑。
可惜，他们认输了，鸟爸鸟妈还不放弃追杀他们，为了躲避鸟爸鸟妈，他们只能往下撤。
只是鸟儿不依不饶，还知道不啄衣裳，就追着姜茹的脸和手啄，怕自己破相，姜茹只能用手遮住脸，手背就被狠狠啄了两下，她连忙抬起手，衣裳却勾在了树杈上，刺啦一声，衣袖破了个洞。
张行君蹿下树了，鸟儿终于停止进攻，站在鸟窝边威风凛凛地看着他们。
张行君不像姜茹会遮脸，脸上被啄红了，正对着树上的鸟儿破口大骂，鸟儿见状，飞下树要啄他，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姜茹不挑衅鸟儿，她在心疼自己的手，手背都被啄红了，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红点，徒劳地吹了两下。
赵静也跑过来关心她的伤，小姑娘苦着脸：“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跟着去，你非要去。”
姜茹也苦着脸，她吹了吹自己的手：“下回不去了，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偷它们的孩子，它们揍我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站在树下，决定先撤退回家，然而这时，不知谁开口喊了一句：“完啦，张行君，你娘来啦。”
再看远处小道间，一个穿着灰色襦裙，手拿竹棍的妇人，不是张大娘是谁。
张大娘身后还不止她一个，还有赵静娘，再往后看，几个孩子的娘都来了。
还都拿着竹条。
姜茹：“……”
还好他们没叫上裴骛，不然裴骛要是也拿着个竹条，她可真没办法了。
很快，张大娘虎虎生风地过来了，顺手抽了张行君几下，把他抽得嗷嗷叫。
另外几个小男孩儿也无法幸免，都叫得很惨烈。
赵静好些，她娘知道她是被张行君拐带来的，只教育她以后少和张行君玩儿。
这时，姜茹拢着自己的袖子，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人骂她。
她正想不动声色地离开，张大娘凛然正色：“还有你，姜小娘子，你给我站住，对，就站那儿，等你表哥来领你！”
姜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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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姜茹万万没想到，这件事还会牵扯到她。
她动了动嘴唇，试图为自己辩解，张大娘眉毛一横：“不许狡辩！”
张大娘不是对她最温柔了吗，竟然凶她？
坦白说，姜茹已经很久没被这么训过了，她嘴角抽了抽，看见张大娘身后的张行君正在疯狂对她使眼色，就很识相地闭嘴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张大娘提着张行君的耳朵往家走，在分岔路口时，她默默移动步子想回家，被张大娘瞪了一眼，只能步子一转，跟着张大娘回家了。
一回到家，张大娘就指着墙角，让张行君去罚站，张行君轻车熟路地站到墙角，头上还顶着个陶罐。
姜茹站在院中，沉默地看着张行君罚站，要她也过去那是万万不能的，那很丢脸。
幸好张大娘没叫她也一起去，只是让她坐在院子里等裴骛。
这个点，家里已经开始煮饭，张大娘做饭比他们做得香，花样也多，不像他们，每次都只知道煮粥。
金黄的面糊搅和搅和摊在锅里，摊出一个圆圆的大饼，再撒下两把芝麻，香气扑鼻。
姜茹闻着香味，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墙角的张行君也跃跃欲试地动了动耳朵，张大娘立刻呵斥：“你再动今晚就没饭吃了。”
张行君立刻站直了。
姜茹也连忙正襟危坐，她如坐针毡，心想裴骛怎么还不过来接她，太煎熬了。
一个饼摊好了，张大娘把饼放进盘子里，端着盘子放在姜茹面前：“吃吧。”
姜茹馋虫被勾起，有些想吃，但又不大好意思，连连推拒：“我不饿。”
“别谦虚了，吃吧，看你瘦得像猴。”张大娘可不管她说什么，朝她抬了抬下巴，“快吃吧。”
面饼确实很香，姜茹也不再客气，提起筷子开始吃饼。
张行君不满：“娘，她也犯错了，凭什么她可以吃？”
张大娘可不管他：“你这一天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你敢说不是你哄骗她去的？”
其实还真不是，姜茹心虚地低下头，张行君反抗无效，愤懑住口。
姜茹的饼刚刚吃了一半，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姜茹抬起头，夕阳余晖下，远处的天边飞过一群鸟儿，阳光将裴骛的影子拖成长长一道，裴骛穿着白衣，长身玉立，视线落在姜茹身上，停住。
姜茹吃饼的动作僵住，尴尬地回望裴骛。
张大娘迅速摊完一个饼，热情地朝裴骛招手：“来，快进来。”
裴骛就走进院中，姜茹发现他的视线一直在打量自己，只能僵硬地坐直了些。
裴骛站在院中和张大娘说话，他先是对张大娘道了谢，张大娘又礼尚往来地寒暄几句，最后话锋一转：“你平日里多看着你表妹，这爬树多危险呀，稍不注意摔了腿的，以后可怎么办呀。”
两人说完姜茹的事，张大娘说要再摊两个饼给他们，又回了灶台边。
裴骛应了声，垂下视线，告诉姜茹：“走了。”
姜茹手里还拿着半个饼，她方才不好意思吃，拿着饼站起身，问裴骛：“你吃吗？”
裴骛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姜茹手上，温声说：“你吃吧。”
张大娘已经摊好饼了，她端着盘子递给裴骛，笑盈盈的：“快回去吧。”
盘子里的几个饼还热气腾腾的，裴骛端着饼，和张大娘道了谢，带姜茹回家。
裴骛端着盘子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她吃完剩下的半个饼，他们刚好回到家。
裴骛把盘子放在桌上，锅里还烧着晚饭，裴骛走过去添了一点柴。
他有些沉默，姜茹看他的样子像是生气了，犹疑地问：“你怎么了？”
裴骛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一言不发。
好吧，是真在闹脾气。
姜茹只好喊他：“裴骛。”
裴骛总算稍稍侧过脸，示意自己在听，却还是不理姜茹。
姜茹沉默片刻：“你怎么也这样，我爬个树而已，这算什么？”
裴骛总算彻底回头，他脸色很冷：“家里又不缺吃的，你何必要做这些。”
姜茹一愣。
既然开了这个话头，裴骛索性一起说了：“我以为你是和他出去玩儿，才默许你去的，要是知道你去爬树，我是断然不会让你去的。”
裴骛知道张行君是个不省心的，只是没想到姜茹也跟着胡闹。
姜茹还是头一回见裴骛这么生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吃不饱的时候，别说鸟蛋了，树叶也要吃的。”
这句话说完，裴骛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沉默了许久，没再说姜茹，只是说：“很危险，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去。”
姜茹看出他的态度有松动，连忙点头。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他们，晚饭煮好了，就着张大娘送的饼吃，正合适。
姜茹端着碗，方才她的手一直藏着，裴骛没注意到，这时她抬着手，裴骛才发现她不对劲。
她手背很白，所以受了伤就格外显眼，几个红点覆在手背，还破了一点皮。
先前太匆忙，只注意了姜茹的脸，脸上没伤，仅仅沾了点灰，头发也只是乱了些，裴骛就以为她没事。
没想到都藏在手上，就连衣袖都破了个口。
裴骛只觉得额头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你的手……”
姜茹吃饭的动作一顿，满不在乎地看了眼手：“哦，你都不知道那鸟有多凶，我都还没偷蛋呢，就凶巴巴地朝我啄，还想啄我脸，还好我躲开了。”
裴骛心口都要被她气疼了，他以为姜茹没有受伤才不追究的，没想到藏起来的手都被伤成了这样。
再看姜茹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她自己都意识不到危险，就知道胡闹。
裴骛放下碗，沉沉地深吸一口气：“你自己受了伤，也不知道疼吗？”
姜茹一听就知道裴骛这是又恼了，她小声说：“我都这么大了，有分寸。”
裴骛盯着她的伤口，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分寸？”
饭没吃几口，还要应对恼了的裴骛，姜茹实在招架不住，她毕竟活了这么久，在她看来，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以前做得多了，当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裴骛偏偏如临大敌，还真的想要教训她一样。
张大娘说几句也就罢了，可裴骛比她小了那么多，像是被小孩儿管着一样，姜茹只想把这件事赶快揭过。
她“哎呦”一声，把碗放在了桌上，伸出自己红红的手：“好疼啊，你不说还没感觉，你这么一说，真的好疼啊。”
她演技夸张，还故意在伤口上吹了几下，抬着眼睛装模作样死看着裴骛，她眼睛大，这么望着人的时候，只让人生出无尽的怜惜。
见裴骛不为所动，姜茹还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挤出两滴泪来：“怎么这么疼啊。”
眼里含雾，叫人无法对她有再多的苛责。
这么拙劣的演技，还是把裴骛给骗到了，他叹了口气，在姜茹手背上扫了一眼，问：“还有其他伤口吗？”
姜茹摇头。
裴骛站起身打了一盆水，叫姜茹过去，他看着姜茹洗好了手，手背上的伤其实不严重，只是太红，显得她伤很重一样，实际上只有一处很小的伤口。
裴骛迟迟不说话，姜茹摸不准他想什么，轻轻“嘶”了一声，可怜兮兮地抬头：“不洗了。”
她怕裴骛再看一眼就要露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装的，偏裴骛不，他当即就要去给姜茹找药，姜茹只能连忙叫住他：“其实也没有很严重，不用擦药的。”
裴骛只说：“你总这样，家里或许得备些药才好。”
姜茹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有话，无奈道：“真不会了，你快坐下。”
如此，在姜茹的再三保证下，裴骛终于还是坐下了。
伤口确实不严重，没多久，被啄红的手背就好了大半，唯一啄破皮的地方也早就止血了，恐怕马上就要愈合。
姜茹穿着破破的衣袖，不敢在裴骛面前继续乱晃，早早就躲回屋里，还换了身衣裳。
裴骛可能早就看出她衣裳坏了，只是不想说她罢了。
她现在又不好去火上浇油，等裴骛过两日不生气了，她再问问裴骛，家里有没有针线，得把袖子先缝一下。
她想得入神，又只顾着躲裴骛，根本不知道裴骛出了门。
木溪村是有一个老郎中的，平日里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去那儿抓药。
裴骛在想，若是给姜茹买药了，她会不会以后更放肆，可又想，若是不买药，往后姜茹受了伤可怎么办。
裴骛自己平日受个伤什么的也就算了，总不能让姜茹也像他一样胡乱糙养着。
他只能对姜茹细心些，免得她又受伤了。
来回一趟，裴骛买了点金疮药，揣着小药膏回家。
他恼姜茹，却又不得不管她，裴骛站在院中，思索片刻后，走上前敲了敲姜茹的门。
他把金疮药放在了地上，只是他不想亲自交给姜茹，毕竟这不足以表达他的生气。
没多久，姜茹打开了门，裴骛站在屋内听着，听着她大概是拿走了金疮药，这才小心地打开门，确认姜茹是不是拿走了药。
然而他一打开门，便从侧边探出一张带着笑的脸，笑容明媚，音调上扬，很是狡黠地说：“被我抓到了吧，偷偷给我送药，装什么田螺姑娘。”
她一时间冲猛了些，脸几乎擦到了裴骛的衣襟，裴骛只懵了一瞬，紧接着，脚步倏地往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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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芷穿越了，穿越到嫁进侯府的第一天。
老侯爷是追随今上的功臣，侯夫人是一品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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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信的姚芷：？
不是说他十年八年的回不来吗？

第17章
他根本猜不到姜茹会特意守在门口，分明没有任何脚步声，裴骛语塞，只沉默地看着姜茹。
方才离得太近，他险些以为姜茹会直接撞进他怀里，幸好他退得够快。
姜茹不会抹脂粉，扑面而来的只有清新的像青草般的香气，他一时间不知是该说姜茹莽撞，还是该整理自己凌乱的思绪。
深更半夜守在他的卧房外，怎么看都很逾矩。
裴骛深吸一口气，他望着姜茹的笑颜，无奈：“你少受些伤，我就不会给你送药了。”
姜茹撇嘴：“你真无趣。”
无趣不无趣的裴骛都不大在意，他只是将视线落在姜茹的手上，只一眼便收回，他说：“去擦药吧。”
这么个小伤口，放往常都不用管就自己愈合了，只有裴骛会把它当回事，姜茹本想不管，可触碰到裴骛那欲言又止的目光时，她笑了笑，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抹完，她伸出手对裴骛展示：“这样好了吧？”
裴骛低声“嗯”了一声，像是夸奖一般：“很好。”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问姜茹：“你可会缝衣裳？”
穿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姜茹不会也硬生生学会了，那些年，衣裳破了她都是自己缝的。
她自然是会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裴骛转身回到房间，在衣柜里翻找一番后，拿出了一个针线盒。
他将针线盒递给姜茹：“看你衣裳破了，只好你自己缝一下了。”
正好姜茹还想问他要，姜茹接过针线盒，拿上东西回了自己卧房。
衣袖只是勾破了一块，破口不大，还是好缝的，不然姜茹仅有的几身衣裳都不够穿。
来寻裴骛时，她就只随身带了两身衣裳轻装上阵，毕竟背太多东西影响行动，若是这件褙子坏了，她可就没衣裳穿了。
借着油灯的光照，姜茹坐在窗边，把破了的衣袖一针针缝好了。
其实刚穿过来那会儿，她还什么都不会，手里又没有什么钱，能省则省，慢慢就学会了很多技能。
她会去村口学大娘们缝衣裳、纳鞋、编草鞋、编草凳，还学会了挑水、生火等等生活的技能。
穿越到这里，她没用几天就适应了现实，好在大娘们都看她可怜，只要态度好些，总会对她多多照拂，她们会的也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姜茹遇到过很多好人。
其实裴骛也很好，他会关心姜茹，会在意她的情绪，还会给她买药，当然，如果他不连累姜茹一起死，那就更好了。
有这么个表哥也挺好的，至少姜茹不再是一个人了。
姜茹将衣裳缝好，又细心地叠好，然后把针线盒收好，上床睡觉。
第二天又是赶集的日子，姜茹倒是有点馋集市的烧饼，偏偏裴骛不肯去，裴骛这人最有原则了，既然他不去，索性姜茹也就不去了。
她在院中洗了衣裳，还抽空给院里的菜浇了水，十分充实。
裴骛拉开院门，他看了眼还未彻底升起来的太阳，提醒姜茹：“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扭开身子看书。
裴骛的书被她搜刮了一本过来，她一边背书一边识字，偶尔问裴骛一句，效率还算可以。
她真的安安静静坐着，也不发脾气，裴骛就更觉得亏待了她，他迟疑了一瞬，走到姜茹对面坐下，等姜茹问他问题。
这一页的字，有七个是他没教过姜茹的，姜茹略过，却不问他。
看样子心里是有点怨念的，裴骛思索着，也顺手翻开了一本书，他正要看，姜茹就指着书上的某个字，问裴骛：“这是什么？”
裴骛顺着她指的字看过去，告诉了姜茹：“这个字念嘉。”
姜茹点头，听裴骛简单讲解了一番，又接着看下去。
裴骛又要低下头去看，姜茹又很巧合地指在某个字上：“这个念什么？”
裴骛又很耐心地告诉了她。
如此几次，裴骛大约也察觉了姜茹的意思，就不再试图挑战她的权威，只守在她身旁，等姜茹有问题了就能及时给她回答。
然而，他不看书，姜茹就不理她，自己抱着堪比天书的书册自己琢磨。
裴骛被晾在半边，他顺着姜茹的视线看姜茹的书，姜茹看得认真，并没有注意他。
然而，裴骛刚拿起被他冷落了很久的书时，姜茹又很适时地问他：“这个字念什么？”
裴骛沉默了一瞬，回答了姜茹。
姜茹刚才指的字，明明裴骛几日前刚刚教过她，她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
她的小心思并不难猜，所以裴骛顺了她的意，彻底不看书了。
或许是因为顺了姜茹的意，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二人相处得很和睦，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到下午，去集市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回来了，互相交换着自己买来的吃食，姜茹看了一上午的书，就坐在院门处休息。
远处的黄色小道上出现了一行人，是张大娘他们。
张大娘背着背篓，身侧的张行君正拿着几根树叶乱甩，远远的，张大娘便喊：“姜小娘子，你要的东西来了。”
姜茹站起身，她不记得自己买了东西，那么便是裴骛买的。
她催促地看了眼裴骛，裴骛站在她身侧，往前迎了几步。
很快，张大娘便走近了，她将背篓放下，背篓里有一个竹篮，竹篮里竟然有两个淡黄色活蹦乱跳的小鸡。
张大娘先把竹篮递给裴骛：“这是你要的小鸡。”
然后，张大娘又掀开背篓上的布，下面放着两块糖糕，她又一齐把糖糕递给裴骛：“这是糖糕。”
递完东西，张大娘还要把她买的吃食也分给裴骛，裴骛没要。
张大娘走后，裴骛提着小鸡和糖糕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眼睛止不住望着篮子里的小鸡。
临进门前，姜茹忍不住问：“你不是不喜欢吗？怎么会叫张大娘帮忙买？”
裴骛确实不喜欢，他把篮子放在桌上，看着篮子里好奇张望的两只小鸡，点头：“不喜欢。”
然后他又补充：“但我想了想，其实养几只也好，像你说的，可以有鸡蛋吃。”
小鸡幼年最是可爱，毛茸茸的鹅黄色绒毛，和手掌心差不多大，会微微晃动一下小翅膀，可爱极了。
姜茹趴在篮子看着篮子里的小鸡，小鸡也用芝麻豆一般的眼睛和她对视。
小鸡还小，刚好养在篮子里，姜茹在下面铺上了一层稻草，又给小鸡喂了点吃的。
她知道裴骛为何会托张大娘帮忙带，不过是她先前提过，裴骛也以为她是真的想养，所以自己说服了自己，还请张大娘帮他买了两只回来。
当时裴骛拒绝了，恐怕后来又心里过意不去，毕竟裴骛一向很在意别人的情绪。
她蹲在篮子旁，回头看了一眼裴骛，裴骛也正将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篮子上，察觉到姜茹在看他，他指指桌上的糖糕：“上次见你特意买了这个，想着你喜欢，便托张大娘帮买两块，要吃吗？”
裴骛周到得过分，姜茹确实是喜欢糖糕的，她将注意力从笼子里的小鸡上收回来，接过了裴骛的糖糕。
糖糕一如既往好吃，姜茹咬着糖糕，甜丝丝的香气萦绕着，她问裴骛：“你有没有吃过烧饼？”
裴骛点头：“吃过。”
“其实我觉得烧饼更好吃些，等往后你不用守孝了，我就带你去集市，把好吃的都带你吃一遍。”姜茹喜滋滋地吃着糖糕，随口便说出了这句承诺。
裴骛动作一顿，他看向姜茹，姜茹捧着糖糕，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裴骛看着她，眼底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暗流涌动，他看着姜茹说：“好，一言为定。”
姜茹吃着糖糕，朝裴骛笑了笑，笑得真心实意。
阳光洒在院落，小菜园刚刚浇过水，栅栏整齐，泥土微微湿润，种下的菜籽还未破土，篮子里的小鸡“啾啾啾”叫唤着，仿佛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可惜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它们。
吃过糖糕后，姜茹简单告诉裴骛，这两只小鸡平日里该喂些什么，以免她哪天不在家，裴骛不知道怎么喂。
裴骛听过，问：“它们一直住在篮子里吗？”
姜茹立刻用“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向他：“怎么可能，小鸡长得很快的，再过几天要给它们做个大笼子。”
听到这里，裴骛稍稍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姜茹又接着道：“等再大些，就可以散养了，到时候开着院门，它们会自己出门散步，还会自己抓虫子吃。”
裴骛语塞，还犹不死心地问：“不能一直养在笼子里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蠢，姜茹还是回答了他：“可以是可以，但养在笼子里的话，肉质不如散养的。”
裴骛彻底死心了，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全都憋回了肚子里。
他虽然不喜欢，但只要这两只鸡不要招惹他，一切都还好说。
然而，隔天一早，裴骛刚走出卧房，脚下便踩中了一滩不明液体。
裴骛沉默地抬起脚，心情在崩溃的边缘，就和“越狱”成功的黄色小鸡对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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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裴骛似乎回到了曾经家中鸡飞狗跳的热闹中，他曾经总是不堪其扰，现在却忽然觉得，似乎有了点生活气。
除了鞋底的不明液体。
裴骛和这只小鸡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小鸡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屁股一扭就飞速逃走了。
这小鸡实在太小了，跑起来歪七扭八的，毛绒绒的尾部一晃一晃，裴骛原本不想管它，谁知它钻到了院门处，凭借着自己小小的身躯，从门缝就这么钻了出去。
裴骛呆滞了一瞬才想起来要去追，他拉开院门，小鸡已经逃之夭夭，正往远处的田边跑。
裴骛匆匆追上，他弯下腰想把小鸡捡起来，小鸡一歪身子，跑到了人家地里去了。
这下，裴骛是彻底拿它没办法了，他又不能追进田里，那样会把庄稼踩坏。
裴骛只能走在田埂边，视线追寻着那一抹黄色的身影，他只能等小鸡跳上田埂再去抓。
可这小鸡仿佛是看穿了他，就是不上来。
裴骛追着走了很远，眼看着小鸡终于贴近边缘，他俯下身去捉，捉了个空。
他明明都碰到了小鸡的绒毛，可还是让它溜走了。
裴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远处忽地传来一道声音：“裴骛，你在那儿做什么？我发现鸡丢了一只。”
姜茹站在院门处，苦着脸，视线正不住地往地上寻找。
裴骛如蒙大赦，连忙指着自己身侧的田地，告诉姜茹：“它躲进去了，我抓不到。”
这句话说完，姜茹竟然理都不理他，转身就回了院子。
裴骛无助地站在原地，想回去，又怕小鸡跑丢，他只能继续跟紧，不多时，姜茹又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盆，轻轻敲了几下，呼唤了几声，原先还在田里晃悠的小鸡突然就来了劲，笨拙地扭着身子朝姜茹奔去。
裴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挪着步子随着小鸡的步伐往回走，以前家里是养过鸡的，往日拿了吃的唤几声，它们就过来了，他方才糊涂了，连这都忘记了。
姜茹在院子里喂鸡，两个小鸡围着盆吃着苞米面，等裴骛走近了，她就毫不留情地嘲笑：“你怎么回事，连只鸡也抓不住，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裴骛晨起时只随意绑了一下头发，又跟着追了一番，现在可以说是很狼狈，发丝凌乱，脚下还有些泥。
听见姜茹的嘲笑，他好像很懊恼地低下头，自己衣冠不整，又叫人看了笑话，实在丢人。
裴骛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绑发一向很随意，拿麻绳扎起来就好，只是不好当着姜茹的面绑，他就先回了屋内。
良久，裴骛从屋内出来，此时两只小鸡已经吃饱了饭，正在院内巡逻。
而姜茹也洗漱好，正在灶台边生火煮饭。
裴骛走过去，他站在一旁，说：“今日会有客人来。”
姜茹让开位置，既然裴骛特意说了，那来的人应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她想了想，问：“需要做些什么吗？”
“不必。”裴骛解释，“不用做什么，只是提前告诉你，怕你到时候不自在，你若是不喜欢，我们就在屋内，不会让你们遇见的。”
“这有什么。”姜茹摆摆手，“我又不会吃人，不用躲着我。”
裴骛似乎很怕姜茹说什么反对的话，得到姜茹准允，他情绪稍稍松了些，顺便上前接替了姜茹的烧火工作。
今早小鸡成功越狱，姜茹也得给它们重新做一个笼子，这笼子也是用竹条做，上次砍来的竹子只剩一点点，不够用，姜茹就去拿了斧头，和裴骛打了声招呼就要去砍竹子。
她想什么就做什么，裴骛想要跟上都来不及，偏偏灶上还热着粥，火已经烧起来了，他还不方便走人。
裴骛是见过姜茹砍竹子的，姜茹很厉害，所以他尽量让自己放宽心，姜茹既然不叫他，自然是自己能解决，所以才不叫他。
裴骛继续热着锅里的粥，识趣地没有追上去。
粥煮得差不多了，姜茹也回来了，她怀里抱着几根竹子，一股脑放在了地上。
吃完早饭，姜茹就蹲在地上削竹子，笼子不好做，还麻烦，很费时间。
姜茹将竹子仔细分成几个细条，裴骛看了一会儿，也跃跃欲试地想学。
姜茹嫌他手笨，不想给他，然而她也太久没做，一不小心，手指上就扎了一根小刺。
刺扎得深，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头，姜茹试着用指甲挤了两下，没挤出来。
裴骛也关注着她的手，转身就去拿了针来，要让她挑，有了针，这颗刺也很快被挑出来，裴骛也不让她再动这些竹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在姜茹的指导下，也成功在自己手指里扎了几根刺。
竹刺很小，没入手指就很难看到，裴骛努力挑了许久，食指处还剩一根刺。
姜茹看不下去，稍稍凑上前看：“在哪儿，我看看。”
她比裴骛矮了快一个头，忽然就凑了过来，低着头仔细去看裴骛的手，为了看得更清晰些，她靠得很近，脸几乎是贴着裴骛的衣裳的。
她的侧脸很好看，几缕发丝贴着鬓角，双髻可爱灵巧，因为被太阳晒到，额头上隐隐有晶莹的汗珠，此时那双很大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裴骛的手。
裴骛反应了一瞬，才惊得猛退了几步，他原本一只手拿着针正要往里挑，被姜茹吓到，猝不及防地往里扎了些。
这一扎，鲜红的血便争先恐后地涌出，在手指上冒出一滴血珠子。
姜茹费解：“你脑子有病？莫名其妙自己扎自己？”
裴骛耳根通红，只能徒劳地辩解：“你为何要靠这么近？”
倒成了姜茹的不是了，姜茹反驳：“我只是想看看你手怎么样，这有什么不对吗？”
裴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固执且倔强地回望着姜茹。
半晌，姜茹无奈地先败下阵来，打了水叫他过来冲洗伤口。
裴骛也知理亏，挪着步子走过去，伸出手，姜茹拿着瓢，舀起一瓢水往裴骛的伤口上冲。
血珠被冲干净，又不断有血冒出来，姜茹看冲得差不多了，拿出帕子来，要裴骛按着手指。
她的帕子是自己随身带的，裴骛沉默一瞬，往自己怀里摸了摸，不巧的是，他怀里没有帕子。
他迟疑的瞬间，姜茹已经把帕子按在了他的手上，她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是觉得裴骛很笨，她说：“按住，止血，你怎么那么傻。”
帕子已经在手中了，裴骛不好丢回去，只能按在在自己手上，他按着手心，明确告诉姜茹：“帕子洗干净了就还你。”
姜茹不太在乎：“这有什么，你不洗也行。”
“要洗的。”裴骛认真地看着她，又说，“一定要洗的。”
姜茹：“……好，你洗。”
她发现裴骛犟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还总是有很多自己的小心思，莫名其妙的。
裴骛的手被戳破了，那颗刺还没有挑出来，他一个人顶着日光在艰难地挑着，姜茹没眼看，好心问他：“需要帮忙吗？”
裴骛摇头，表示不需要。
行，姜茹不问了。
裴骛努力了很久，总算把那颗顽固的刺给挑了出来，姜茹敷衍地为他鼓了鼓掌，继续给小鸡做笼子。
她也会出错，只是不像裴骛那么容易出错，花费了一上午，勉强把笼子拼了出来。
姜茹还砍了大竹子，给小鸡做饭盆，刚好。
临近中午，也快到饭点了，裴骛说的客人下午来，也得做点什么招待人家。
裴骛说要蒸几个包子，他行动很快，马上准备好工具开始和面，姜茹也帮着剁馅，没多久，包子上锅蒸了起来。
宁静的院子里，一切都秩序井然，姜茹坐在一旁，看着锅里冉冉升起的白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这要来的客人，或许和裴骛很亲近，所以裴骛才会特意用包子招待人家，当初姜茹来，他也是拿出了家里的腊肉的。
姜茹坐不住了，问：“你说的客人是谁？”
若是裴骛的亲戚，姜茹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出去躲躲，毕竟她当初只含糊说了个表妹，也没告诉裴骛自己其实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亲戚，这样若是见了面，岂不是当场要被拆穿？
虽然他们之间确实有一丁点亲戚关系，可这说出来也好像强行关联，怎么都不太对，到时候再被挑拨一下，她和裴骛有嫌隙了怎么办？
她问出这句话，紧张地盯着裴骛，裴骛回答说：“同窗。”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若是同窗那就没什么要担忧的了，同窗不会问太多，自然不会问到亲戚关系，姜茹放心了。
除了包子，裴骛还做了两样小菜，饭菜上桌没多久，远处的道上远远的就走过来一个人。
此人穿着青色布衫，头发束带，脚下穿着一双布鞋，身后背着囊笥，正一步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姜茹定睛一看，紧接着默默后退了两步。
她迟疑地看了看裴骛，又仔细看了眼来人，欲言又止。
裴骛看出她有话说，就问：“怎么了？”
姜茹：“……”
这事说起来也巧，又很邪门，又好像情有可原，因为这人姜茹是见过的。
此人就是上回她在集市见到书启先生，当时似乎还闹了一些误会，姜茹默默又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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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或许先前是误会，可姜茹第一时间还是很想跑，她大概也许可能在不知不觉间闹了个大乌龙。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跑，来人便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他看起来比裴骛年纪大一些，身高也差不多，只是比起瘦得过分的裴骛，他是很健康的身材。
他和裴骛应该是关系很不错的，言语和相处都很自然，打过招呼后，他看向了姜茹。
姜茹嘴角抽了抽，而少年并没有什么要掩饰的意思，表情惊讶地看着姜茹：“你是……”
姜茹艰难地笑了笑，求助般朝裴骛挤了挤眼睛。
偏裴骛是个看不懂眼色的，见他们两人表情有异，就直接问道：“你们这是认识？”
裴骛带不动，姜茹索性摆烂了：“见过。”
少年也点点头，道：“一面之缘。”
好在裴骛没多问，他闻言也只是点点头：“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不多说了。”
随后，裴骛简单地介绍了两人的名，便要接过郑秋鸿的囊笥。
郑秋鸿也不客气，把东西交给裴骛后，也跟着进了院子，他上回来还是一个月前，一月不见，裴骛家实在是大变样。
郑秋鸿还记得上次见裴骛时，少年脸色苍白，只一阵风就要吹倒，郑秋鸿无数次怀疑，自己下次再来，怕是见不到裴骛。
可这回，裴骛显然比上回状态好了许多，连这院子里，也不像上回那般死气沉沉，多了一丝生活气。
院中围了个小菜园，侧边的笼子里还有两只“啾啾”叫着的小鸡，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景象。
郑秋鸿心中泛起一丝欣慰，跟着一起坐到了桌上。
他虽然惊讶于裴骛的改变，却也不会多问，尤其是还当着别人的面。
三人围着桌子吃完了饭，裴骛吃饭很少说话，被姜茹影响得也能说上几句，而郑秋鸿一来，姜茹心里藏着事，她不主动说话，三人就都很默契地吃了一顿沉默的饭。
吃完饭，裴骛将碗先收好了，就是要说正事了。
郑秋鸿打开他背来的囊笥，在桌上垫了一块布，才小心翼翼地拿出书来，原来，这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书。
他把书摞好，告诉裴骛：“这些书是先生特意给你找来的，应当都是你没看过的，你看看。”
他先前拿书的时候，裴骛就已经全看过了，就说：“是没看过，劳你替我谢谢先生。”
郑秋鸿就笑了：“那是自然。”
姜茹原先还想着，裴骛这几年都窝在家里，恐怕已经把家里的书翻烂了，这样一看，竟然是有人给他送书。
她好奇地张望着桌上的书，这上面约摸有十来本书，也不知够裴骛看多久，他倒是努力，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学习。
裴骛将书抱起，让郑秋鸿稍作等待，便抱着书回到屋内。
姜茹见状不对，正打算溜之大吉，身后的人突然叫了她一声，姜茹这下是不回头也必须要回头了，她僵硬地笑了两声，问：“什么事？”
郑秋鸿和裴骛不一样，他的长相要略微有攻击性些，但性子却很温吞，谦和有理，不像裴骛那样过度规矩，也不是脾气火爆的那种人。
他朝姜茹笑了笑：“数日前仓促一见，兴许是哪里冒犯了姜小娘子，还望海涵。”
姜茹听他说了几句话，暗自腹诽古人说话就是文雅，还好裴骛不这么说，不然每天都要做阅读理解。
郑秋鸿也知道自己的长相给人的第一印象不会很好，他的长相显凶，并不那么和善，那日姜茹一听他说话就跑了，恐怕是被他吓的。
只是当时太紧急，又不能丢下摊子去追，这事在他心里放了好久，谁承想他和姜茹还算有缘，竟然能在这里见面。
既然能见面，那自然是要好好道个歉。
姜茹听罢，随意摆摆手：“我没放在心上，都是小事，况且，确实是我先偷看你在先。”
郑秋鸿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裴骛从房间内出来了，他朝裴骛看了一眼，又接上了姜茹的话：“那就多谢姜小娘子。”
姜茹“嗯”了一声，看着裴骛抱着书走近，把几本书都放在了桌上。
郑秋鸿又一本本放回去，然而，他放完以后，却抬起头说：“还差一本。”
闻言，姜茹默默替裴骛着急了一瞬，毕竟古代的书真的很金贵，要是被裴骛弄丢了，肯定要赔钱的。
她还沉浸在为裴骛担忧的情绪中，裴骛却忽然将视线看向了她，姜茹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回去。
裴骛稍稍压低了声音：“表妹，我先前借你的书，可否先还我？”
姜茹还真在自己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回忆完以后，她顿觉被污蔑，心想裴骛还真是睁眼说瞎话。
当着外人的面，姜茹不好说他，就低声反驳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借我了？”
许是没想到她记忆力这么差，裴骛表情稍微凝固了片刻，他抬眸看了眼郑秋鸿，到底是没驳姜茹的面子，而是把她叫到了一旁。
姜茹愤愤地跟过去，裴骛先解释说：“也是我忘了这回事，没想起来还有一本在你那里，只能先这么说。”
姜茹没想到他还说得有鼻子有眼，蹙眉：“我没有借……”
还没说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骤然住了嘴。
她想起来了，先前她为了不让裴骛读书，把他的书抢走了，还藏进了自己房间。
她万万没想到，这书不仅要还回去，还是这样的还回去，姜茹悻悻：“等等，我马上还你。”
姜茹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在封层中找到了书，还好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这书受到任何损坏。
姜茹抱着书跑出去，把书交给裴骛。
书齐了，郑秋鸿今日的任务也完成了，他来这一趟也不只是送书，他们还有其他话要说，就在院中先坐下了。
姜茹看出他们有话要聊，自觉地要回屋，裴骛却说：“不用回避，我们只是闲聊。”
姜茹以为他说的是客套话，郑秋鸿也接话了，意思也是叫她留下。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想听他们谈话，只是他们都出言挽留，姜茹倒是不好走了，只能又坐了回来。
裴骛今日泡了一壶茶，茶水蒸腾，雾气袅袅，他们就坐在桌边，听郑秋鸿问起裴骛的近况。
裴骛一一答了，顺便问起郑秋鸿。
说起这个，郑秋鸿脸上倒展现出些许轻松：“一切都好，我前些日子回了书院，他们还问起你。”
裴骛在书院应该是很受欢迎的，一说起这个，郑秋鸿的话头就彻底打开了，一句接着一句，他们关系好的同窗有许多，自然是有很多话聊。
姜茹听着倒是有趣，她正津津有味听着，裴骛怕她受了冷落，几次回头，看她听得高兴，才收回视线。
三人一个说两个听，还很和谐，正说着，郑秋鸿突然想起什么，就说：“前几日那书铺老板还总找我，催我出下卷，我倒要看看，你的下卷都写了什么。”
他一边试着，一边在囊笥里翻找起来，不多时，他翻出一本书，姜茹还很眼熟，那书就是裴骛抄的书。
当时裴骛遮遮掩掩不给看，这会儿倒是大方，郑秋鸿说翻开就翻开了。
姜茹就也凑过去看，她看不完全，裴骛又不肯告诉她，她就问郑秋鸿。
郑秋鸿看得起劲，闻言想也不想便热心替姜茹解答：“你要是看这个，应该从上卷开始看，不然就是断的，看不完全。”
“下卷我还没看，我给你念念啊……”他连实质信息都没吐露一句，忽然就被裴骛捂住了嘴。
裴骛平日里最是端方，他们同窗打闹，裴骛也从来不会参与，更别说身体触碰，但这回，他把郑秋鸿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郑秋鸿挣扎了两下，呜呜说不出话，而姜茹就趁此机会，探头过去看。
倏地，一只手猛地把书拿走了。
姜茹连字都没看清，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时间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疑惑且怀疑地看向裴骛。
裴骛镇定极了，他看了一眼郑秋鸿，转而告诉姜茹：“今日来不及看了，改日再给你看。”
姜只能顺着他的意，装傻一样：“那就不看了。”
这本书被裴骛收起来了，郑秋鸿不解，还想说什么，裴骛轻飘飘瞥他一眼，很不经意地朝姜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姜茹：“……”你俩要不然避着我一点呢？
姜茹差点气笑，裴骛连背地里使小动作都不会，还想瞒着她，他明明很明显好不好。
郑秋鸿总算接收到裴骛的意思，忙捂住嘴不说话了。
话题又回到了最初，郑秋鸿问起裴骛：“你每日都学多久，这书我都要花好几日才能看完一本。”
问到这个话题，裴骛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回答说：“约五个时辰。”
听到这里，姜茹疑惑地眯起眼，她插了句话：“你说的五个时辰，算上了你教学的时间了吗？”
裴骛摇头。
姜茹费解地看着他，在经过精密的计算后，姜茹震惊得瞪大了眼。
裴骛每天卯时起，早上教她，下午教大家，期间能匀出来的空闲时间最多就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还得被姜茹压榨掉。
而他们戌时睡觉，到卯时之间也就隔了四个半时辰，合着裴骛一天晚上只睡两个半时辰？甚至有时候还睡不够这么多。
姜茹诧异：“你每天晚上偷偷内卷？”
六目相对，还是郑秋鸿先开口：“什么是内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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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姜茹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努力，谁能想到她的努力全是无用功。
她谴责地看向裴骛，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心虚起来，忙移开了视线。
谴责完裴骛，姜茹才回答郑秋鸿：“内卷就是，偷偷学习，卷死所有人。”
闻言，郑秋鸿惊讶得张大了嘴，甚至还为裴骛辩解：“这应当不算内卷，裴弟焚膏继晷、悬梁刺股，实是吾辈之楷模。”
难怪他俩能玩到一起，他们根本不觉得裴骛是在内卷，甚至觉得这样的精神应该传递下去。
两人就裴骛内卷这件事进行了一番友好的讨论，最终，姜茹败了，她说不过郑秋鸿。
郑秋鸿辩论完毕，朝裴骛投过赞扬的目光。
姜茹只能继续谴责地看向裴骛，裴骛只当没看见。
而那另外两人，即使有这么个小插曲，也不影响他们叙旧，恨不得要将这一个月的事情全盘告诉对方。
直到夕阳初现，温柔的暖光洋洋洒洒铺满了院落，去地里干活的人也相继回来，孩子们正在田边嬉戏，整座村子都一派祥和。
木溪村不大不小，哪家孩子跑出去玩儿了，只要站在门口喊一声，孩子们都能听见，也知道自家大人在催他回家了。
每到饭点，他们的名字就会此起彼伏在村里喊起来。
天也快黑了，山路难行且危险，郑秋鸿只能趁日头落下去之前赶回家，眼看着时间一拖再拖，不能再拖了，郑秋鸿朝裴骛拱拱手，示意自己该走了。
天色已晚，裴骛也不多留，给郑秋鸿又塞了点吃的，一路送他到村口。
村口的大石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峰峦叠嶂，潺潺溪水后是大片田地，裴骛和郑秋鸿告别，望着那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间。
裴骛才转身，返回家中。
他回去时，姜茹正倚着桌，脸上写满了兴师问罪，不爽地盯着裴骛。
裴骛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很自觉地绕过姜茹，装作没看见。
在院中转了一圈，给小菜园浇了水，不顾食盆里本就还剩了很多的粮，又给小鸡喂了食，还去给灶台生了火。
他忙忙碌碌做了一通，姜茹自始至终都坐在原处，阴着脸望他，颇有山雨欲来的意思，似乎在酝酿着时机开口。
终于，在裴骛继续装傻，还挑衅似地拿了本书看时，姜茹终于忍无可忍，手撑在桌子上，站起身。
她的动作不大，可裴骛还是第一时间注意到，并且很机警地合上了书，动作慌乱匆忙，合上书后，宛若看姜茹眼色般，将书藏在了自己身后。
他望着姜茹的眼神那么无辜，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被姜茹欺负了一样。
这倒让姜茹一时间无话可说了，她瞪着裴骛，裴骛也站直了身子，良久沉默后，似破冰般，裴骛说：“你好像很不喜欢我看书。”
不喜欢是一回事，他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好像姜茹是什么恶毒表妹，姜茹嘴硬：“我哪有不喜欢你看书了。”
其实这几天已经很明显了，从最开始姜茹把他的书抢走，到后来总是在他看书的时候打断，甚至于今天说他内卷，姜茹的种种行为的非常之明显。
她再解释也无济于事，裴骛早就看出来了。
裴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只是少了一点读书的时间而已，只要他夜里多学一会儿就好了。
姜茹的阻止只是小打小闹，于裴骛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今天，姜茹说他内卷，这对裴骛来说很难接受，裴骛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内卷，他只是把自己该看的书看了而已。
他不希望姜茹眼里，他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即便他和姜茹从来就没有任何约定。
裴骛觉得，他应该和姜茹说清楚，他沉吟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看书，又为什么不想让我去科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定要去的。”
和裴骛在姜茹眼里总是很好猜一样，姜茹的想法在裴骛眼里同样好猜。
他能猜到姜茹来投奔他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也能看出姜茹眼里，他也许不是个好人。
裴骛对这个表妹，并没有太多情感，但也不会抛弃她，也许是话本里穷书生一朝发达就不认穷亲戚这样的故事渲染，姜茹会以为他考中进士就会不认她。
不然，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姜茹这个行为。
裴骛思索片刻：“表妹，我向你保证，来日我若中举，必不会忘了你。”
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离奇，姜茹听得直皱眉头，连忙打断：“你以为我是怕你发达了就不认我了？”
裴骛不语，可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姜茹一时间差点真以为自己有这样的担忧，她还无法为自己辩驳，毕竟她的做法确实很离谱。
她只是简单地想，裴骛只要不科举，不入朝堂，就不会有野心想要篡位，她也不会被连累。
她觉得裴骛只要有学识，他们出去找点活干，就能养活自己，不仅她不用死，裴骛也不用死，不是吗。
可她的阻止并没有起效。
姜茹不解，她只想问裴骛：“你想科举，想当官，是为了权力吗，是因为这样就能对所有人生杀予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裴骛却摇头，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很离谱的话，竟然笑了一下，笑完，他很认真地看向姜茹，问：“你可知道如今的田税如何？”
姜茹自然是知道的，她下意识答：“每亩地征三斗，不过实际征收远远不止……”
她话音突兀地一顿，她知道这不对，只是没办法，所以提到这件事，她沉默了。
裴骛轻轻勾唇：“你也知道的，对吗？”
裴骛轻声道：“实际上，种一亩地，最终缴纳的粮食将近半数，若是收成不好，就得缩衣节食。”
裴骛是秀才，他是可以免除一些田税的，可他也了解得很清。
他说出这番话，似乎还有什么深层的意义，姜茹隐约能猜到，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裴骛又接着说：“所以我在想，能有什么办法让百姓想吃饱。”
裴骛静静地看着姜茹：“我不懂种植，但我知道，田税过重，朝廷总在征粮纳钱。”
这年头，没几家是真的能过得好的，他们勒紧了裤腰带省下来的粮，却要被朝廷征走，遇上灾年，家里没有囤粮，总要饿死很多人。
文帝在位时，曾大力改革，可没几年他便缠绵病榻，那没推行多久的新政也就胎死腹中。
如今大夏还算太平，至少他们能填饱肚子，偶尔还能打打牙祭，姜茹的前世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知道田税很重，因为她也身处其中，头几年她也总饿肚子，后来渐渐地好了些，家里也囤了一些粮，她的日子也过得好了，家里养了家禽，种的粮食收成也好，这让她觉得一切欣欣向荣。
可谁又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不是酝酿着什么灾祸呢。
裴骛忽然道：“我娘便是在永成廿年走的。”
时年金州闹饥荒，朝廷却视若无睹，灾民死了无数，是当年的转运使吴枇抗旨开了粮仓，才勉强救了一些灾民。
裴骛还尚年幼，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娘亲去给他找吃的，就再也没有回来。
舒州隔得远，姜茹那时候也没有穿过来，她不知道这回事，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元泰六年，舒州发大水，姜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没多久，朝廷就开仓放粮，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这场灾祸也就那么过去了。
那时，裴骛已经是摄政王。
有没有可能，这个传说中的摄政王，不像传闻中那样视人命如草芥，或许他真的为百姓做了实事。
姜茹不知道，她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争权，也不知道那场平稳度过的灾荒究竟是谁的手笔，她只知道自己最终活下来了。
即便那件事过去了很多年，姜茹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面对天灾，他们都是无能为力的。
而回忆起往昔，裴骛的表情依旧一如既往地平静，可她似乎能看出裴骛的假象，他是很伤心的。
假如朝廷早些开仓放粮，早些支援，也许他娘就不会死，姜茹只能说：“节哀。”
裴骛扯了扯唇角：“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当时就在想，我若是有幸做官，我一定是一个好官，而且，我会见到当年的恩人，向他道谢。”
姜茹呐呐地问：“那当年的转运使，如今去了何处？”
裴骛摇头：“我只知道，他被调任进京，没多久就告老还乡了。”
这件事提起来实在让人心情沉重，裴骛主动提起，又安慰姜茹：“你不用在意，这件事早就过去了，不用有负担。”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说，我一定要去秋闱的。”
姜茹微愣，她以为裴骛只为争名夺利，可现在裴骛这一番话出来，她要是再阻止，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事到如今，姜茹只能问裴骛：“你要是做了官，是不是不会草芥人命，也不会剥削百姓。”
这句问句问得单纯，毕竟谁也不能预料到裴骛的未来，就连裴骛自己也不能。
可是，裴骛还是很真诚地看向了姜茹，他的眼睛很亮，似有星辰闪烁，他告诉姜茹：“我不会。”
姜茹又问：“你也不会吃小孩儿，对吗？”
前世谁不知道，裴骛是个吃小孩的鬼，传闻他只吃三岁以下的幼童，还要剥了皮吃，可怕极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裴骛能止小儿夜啼，只要听了他的名字，就算是稚童也会很快闭嘴，毕竟裴骛的人设深入人心，血盆大口青面獠牙，大家都很怕。
这个问题很莫名，裴骛蹙眉，奇怪地看了姜茹一眼，保证说：“我不会吃小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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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裴骛一定是一个谈判天才。
他先打感情牌，让姜茹情绪松动，再谈一些大道理，趁姜茹不备彻底获取她的信任。
姜茹已经不知不觉落入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偏偏她无法察觉。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答应了裴骛，以后再也不阻拦他看书。
何况裴骛说得合情合理，姜茹还真没能找出话来反驳他，不知不觉地就被他劝说成功了。
谈判结束，姜茹悔恨不已，她犹豫了一瞬，想改口。
然而，她刚动了一下嘴唇，裴骛似乎也意识到姜茹想反悔，立刻朝姜茹露出一个浅笑，真心实意地道：“多谢表妹。”
姜茹：“……”
可恶，还是被他迷惑了。
姜茹憋着气看向裴骛，裴骛这几日换了衣裳，他穿着一身素衣，脸嫩如豆腐，气质出尘如清水芙蓉，纯纯小白花。
他的脸已经初具轮廓，慢慢有了棱角，可这样认真看着人的时候，还是很容易让心软。
姜茹最终只能认输：“学吧学吧。”
她眼不见心不烦要离开，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又忽然回头，裴骛见她杀了个回马枪，误以为姜茹这是打算不讲道理反悔，下意识合上了刚打开的书，并且熟练地往身后藏。
躲闪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好像姜茹很凶一样，实际上姜茹根本没有凶过他。
姜茹差点被他气笑：“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骛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藏书？”
听到这句话，裴骛稍稍顿了顿，慢吞吞地把书从背后又拿到了前面，他把书放回桌上，睁眼说瞎话：“我没有藏。”
说着没有藏，手指却紧紧扒着他的书，以至于被摁得发白了，生怕姜茹会从他手里抢走一样。
姜茹险些以为自己在演什么恶毒后妈副本，她不爽地转过身，慢慢踱步走到裴骛面前。
她每走一步，裴骛扣书的动作就要更重一分，甚至微不可察地将书往自己怀里的方向稍稍缩了缩。
他嘴唇绷得紧紧的，喉结也慌乱地滚了滚，只能无措地抓着他的书，他可以和姜茹讲道理，可面对想用蛮力抢他书的姜茹却毫无办法。
姜茹步子挪得极慢，故意要让裴骛紧张一样，将这时间拖得更长。
终于，姜茹走到了桌旁，离裴骛一步之遥。
紧接着，她弯下腰，裴骛就下意识身子后仰了些，只是抓着书的手依旧不放。
姜茹伸出手，按在裴骛的书上。
肉眼可见的，裴骛的手捏得更白了，下颌都咬紧了。
姜茹微微靠前了些，压低声音：“我是想告诉你……”
“夜里少看一会儿书，不然眼睛会熬瞎的。”
说完，姜茹迅速直起身，朝裴骛冷冷地笑了一下，裴骛不信她，她就吓唬吓唬裴骛，扯平了。
丢下这句话后，姜茹很洒脱地回了屋，而裴骛经历了自以为紧张刺激的对峙，突然发现自己被耍了，愣愣地坐在原处。
紧捏着书的手倏地松了，裴骛茫然地望着前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误会了姜茹。
姜茹只是想叫他夜里少看书，他却以为姜茹想抢他的书，实在是裴骛小人之心。
他合上书，犹豫着要不要去和姜茹说清楚，然而，他走到姜茹房门后，又迟疑了。
他不知道姜茹会不会在意这件事，但误会了就是误会了，裴骛是一定要道歉的，只是空口说一句道歉，似乎并不真诚。
裴骛还未想明白应该怎么办，眼前的房门忽然被拉开了，姜茹站在门口，蹙着眉：“你鬼鬼祟祟在我门口做什么？”
裴骛被她突然的开门吓到，一时慌乱，也不顾合不合适了，开口便是：“我对不住你。”
姜茹：？
若是裴骛不这么没头没脑地来一句，她或许还不觉得有什么，偏裴骛这么说了，她反倒怀疑裴骛瞒着她做了什么。
姜茹欲言又止：“你干什么了？”
她就回屋里没多久，裴骛能闯什么祸？她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看到裴骛要说不说的样子，她顿时就觉得不对劲，当即越过裴骛往屋外走。
她先来到自己的小菜园看了一眼，发现没有被破坏后，又看向鸡笼，还自言自语道：“你该不会把我的小鸡弄死了吧。”
裴骛冤枉：“我没有。”
他支支吾吾的，姜茹反倒更加疑心，她怀疑地望了一眼裴骛，在院子里巡视一圈，倒没发现哪里异常。
但……她吸了吸鼻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萦绕在他们的院子中，像是某种东西烧糊了。
顺着这股奇怪的味道找过去，姜茹一路走到了灶台边。
送走郑秋鸿后，裴骛在灶上生了火煮他们的晚饭，但是他只仅限于把粮食丢进去，又一股脑添了很多的柴火，柴火添多了，他们又在谈人生理想，这一不注意，就忘记了灶上还烧着的粟米。
火烧得旺，锅盖也没人盖，就这么烧着烧着，烧糊了。
而他们两人，谁也没想起来这件事，甚至糊了也没人闻到。
柴火已经烧没了，恐怕这粥最糊的时候，他俩正谈到深情处，鼻子失去了嗅觉。
姜茹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幸运的是，锅没烧穿，不幸的是，这锅粥废了。
中午他们蒸了很多包子，其实只用把包子热热就能吃，晚饭已经有了。
姜茹纳闷：“我们的晚饭不是已经有了吗，你为什么要煮粥？”
裴骛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当时只想做点什么躲过姜茹的盘问，手上能有什么活可以干就干什么，根本记不得自己是为什么把这锅粥煮上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说：“我忘了。”
指望他想起来也不能挽回现在的局面，姜茹叹气：“都怪你，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这锅糊了。”
裴骛诚恳认错：“是怪我。”
他往前凑了些，迟疑地道：“这锅粥还能吃吗？”
“算了吧。”姜茹看着眼前的黑色不明糊状物体，叹气，“你吃了应该会中毒，还是给小鸡吃吧。”
她说着就拿起了碗，把这些糊粥盛到碗里，一起倒进了小鸡的饭盆里。
短短的时间内，小鸡们被添了两次粮，激动地蹿到前面，对着黑乎乎的饭食也吃得很香。
裴骛默默走到姜茹身后：“我吃了会中毒，它们吃就不会吗？”
“你身体不好，免疫力低下，还是别吃了。”姜茹指指笼子里的小鸡，“它们吃不死，但你很可能会死。”
裴骛这个几年不吃肉的身体，体质差得出奇，姜茹怀疑他真会吃死，家里还没穷到让裴骛吃糊粥的地步，能不吃就不吃吧。
姜茹的理由很充分，裴骛确实身体差。
好在这锅糊粥能喂给小鸡，姜茹趁机替小鸡邀功：“它们是挺好的吧，不然这锅粥可就浪费了。”
裴骛默默点头，将锅洗干净了，又重新把包子给蒸上。
这包子有素有肉，香气扑鼻，姜茹中午都多吃了一个，而锅里现在还剩四个，他们刚好一人两个。
复蒸不需要多久，蒸好包子，姜茹又煮了份汤饼，一顿丰盛的晚饭就上桌了。
院子里还有残存的一点糊味，姜茹吃着饭，顺口问裴骛：“你方才说对不住我，说的就是这个？”
她撇撇嘴：“那你该对不住锅，对不住粥，对不住那两只小鸡，怎么也不该是对不住我啊。”
这万分尴尬的事情被再次提起，裴骛差点被汤呛到，他迟疑片刻，还是解释说：“不是，我刚才只是想和你说，我误会了你，对不住。”
姜茹回忆一番，试探道：“你说的是，误会我想抢你书？”
裴骛羞愧点头。
他的误会在姜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毕竟她也经常误会裴骛，只是裴骛道德感太强，随便一件小事都要特意道歉。
姜茹很大度：“我原谅你了。”
裴骛松了口气，姜茹却又说：“不过……”
裴骛立刻正襟危坐，姜茹又笑吟吟说，“你不用总是向我道歉啊，我是你表妹，我们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
裴骛错愕地抬眸，夜色朦胧，院子里暗蒙蒙的，没有灯光的照耀，姜茹眉眼弯弯，含笑的眼眸如明珠一般夺目，摄人心魄。
裴骛呼吸微滞，他低下头，轻声说：“好。”
这天夜里极静，灯油缓缓燃烧着，其实裴骛并不知道他夜里究竟学了多久，他只能根据自己看书的时长估算，不一定有五个时辰，因为每日该学的学完以后，他就会入睡。
但今夜，他比往日夜里少学了些时间，姜茹说看太多书会熬瞎眼睛，叫他白天再学。
而此时，湿润的沃土中，一粒粒种子正突破重重阻碍，将埋在上方的泥土拨开，探出那一点点青翠的嫩芽。
……
清晨，姜茹睡眼惺忪地自房里走出，她慢吞吞打水洗脸，冰凉的水让她脑子稍稍清明了些，姜茹习惯性巡视她的院子，小鸡，菜园……
这随意一眼，她的视线忽然定住，那菜园里黄色的泥土中，竟然有几分绿色。
姜茹脸都来得及擦就跑过去，一夜之间，种下的菜籽已然冒芽了大半。
她欣喜不已，急匆匆去敲裴骛的门：“裴骛，你快出来，菜籽发芽了！”
房门很快被打开，未睡醒的裴骛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手臂就被激动的姜茹一把握住。
裴骛瞬间清醒了，他缓缓低头，看向姜茹的手。

第22章
裴骛的眼神太过明显，以至于沉浸在喜悦中的姜茹也注意到了，她顺着裴骛的视线低下头，落在了她抓着裴骛的手上。
裴骛的眼神像被登徒子轻薄了一般，明明她根本碰都没碰到裴骛，这就受不了了？
姜茹撒开手，还顺手拍了拍她碰过的地方，营造出一种没有被她碰过的假象：“好啦，我就抓了一下，你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为了表示自己是无意的，她还摊开两只手，默默后退两步。
裴骛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她什么，他动作僵硬地走到姜茹的小菜园边，确实看到了破土而出的嫩芽。
姜茹不知何时又靠了过来，掩不住笑意地说：“等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吃新鲜的菜了。”
她蹲下身，又欣赏一番自己的菜苗，感叹：“真好。”
既然已经出了苗，接下来这苗就长得很快了，一日一日地拔高，翠绿的叶子也渐渐长大，结成一个个团棵，又开始抱合。
不只是院子里的菜，山里种下的粟米，浇水镇压除草施肥一条龙，也紧接着出苗抽穗了。
院子里疯跑的两只小鸡也换毛了，原先嫩黄的毛现在变成了红褐色，尾巴是黑色羽毛，小时候还占了点可爱，现在也是只鸡。
这两只鸡每天都会跑到外面捉虫子吃，在这一带混得很熟，饭点了又会自己回来，很乖。
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它们乱拉，裴骛每每都要饱受摧残，和它们积怨已久。
它们也知道裴骛不喜欢，见到他就跑远，很有危机意识。
这些日子，姜茹就抱着裴骛也不一定能考上的心态，默许了他读书学习。
她这几个月也学了一些常用字，识了几千字了，至少日常生活没有很大问题，她很满意。
姜茹刚到木溪村时，正值盛夏，如今两个月过去，已经渐渐入了秋。
这几日天已经转凉，每日晨起时，天白茫茫一片，菜园里的菜上总要挂着晶莹的露珠，井里的水也比往常冰了许多。
秋意绵绵，风掀起黄沙，微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飞舞，秋虫唧唧，刚下过一场雨，就将地里的庄稼冲得青翠欲滴。
姜茹下午被张行君等人忽悠着出了门，说昨日下了一场雨，要带她去河里捡鱼。
木溪村村口有一条小溪，往日雨下得大了，小溪里的水也会涨起来，这种时候，就最好抓鱼了。
若是运气好，还能抓到好几条。
往日里裴骛不太让姜茹和他们一起玩儿，毕竟张行君他们几个小孩子都不会做什么好事，最后都要挨揍的。
难得今日裴骛竟然答应，姜茹受宠若惊，试探地跟着走，裴骛还真不拦她。
一行人走过田埂，来到溪边，这水有些浑浊，看不太真切，姜茹感觉不像是有鱼的样子。
她踩在石子上，听张行君他们说鱼喜欢待在有水草的地方，她就弯下腰用手扒拉。
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一条鱼，姜茹怀疑自己被骗，叉着腰望向正捞着鱼的众人，怀疑道：“你们不会骗我吧？”
恰恰这时，张行君猛地往水里一叉，就叉到了一条鱼。
他手里拿着鱼，没听见姜茹说什么，就问：“你说什么？”
姜茹：“……没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她确实也在水里见到了一条鱼，可惜她抓不准，让那鱼给跑了。
花费了好久，姜茹只勉强摸到了鱼鳞。
她叹了口气，随便在地上的石子路坐下：“我不捉了，捉不到。”
而此时，张行君已经抓到了三条鱼。
姜茹羡慕地望着他，张行君顺手在她面前丢了一条鱼，很霸气地说：“送你。”
这条鱼是张行君抓到的最大的一条，他这么毫不吝啬就给了姜茹，姜茹不好意思收，她默默推回去，正要说什么话拒绝，张行君已经跑远了。
他只朝姜茹挥挥手：“送你就送你了，别还回来。”
张行君又去捞鱼了，姜茹看了一会儿，把鱼收了起来。
没多久，张大娘的声音穿透田野传递到他们耳中，张行君也跟着回应了一声。
他捞了好几条鱼，给伙伴们分了，自己提着一条鱼，招呼着伙伴们一起回家。
田野中此起彼伏喊了一波，张行君贱兮兮地问姜茹：“裴哥哥怎么不叫你？”
姜茹设想了一下裴骛站在田埂边叫她的场景，打了个寒颤：“算了吧。”
裴骛要真这么叫他，高岭之花人设即将土崩瓦解，太吓人了。
他们一行人裤脚湿湿的，走过的路就留下了一地的水痕，姜茹拧拧裤脚，和他们告别。
还未靠近院门姜茹就闻到了香味，走进院子，裴骛站在灶边，锅中正冒着白气，而裴骛正拿着个鸡蛋往锅里打。
姜茹觉得稀奇：“今天什么日子？”
她想要走过去，裴骛却回头：“先坐下，饭马上就好。”
姜茹原本还好奇地想走过去，闻言脚步一顿，裴骛神神秘秘的，她就配合地把鱼先放好，坐到了桌边。
不多时，裴骛端两碗面过来，面上卧了个鸡蛋，还切了肉丝，香得人流口水。
姜茹更加惊奇：“今天什么日子？”
裴骛将筷子递到她手中，轻声说：“你的生辰。”
姜茹愣住，她时间过混了，竟然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初见时姜茹随口一提，裴骛竟然就记下了。
姜茹呆滞地看向桌上的面，这面应当是裴骛自己做的，面粗细不一，卖相不算绝佳，却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见姜茹一直盯着面，裴骛紧张：“我没做过，不太好看。”
难怪他这几日鬼鬼祟祟的，今日还任由张行君把她支出去，原来是在准备这个。
裴骛说：“做得不太好吃，表妹可莫要嫌弃。”
没有不好吃，也没有不好看，闻起来很香，姜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
面很劲道，刚出锅还热乎着，姜茹连吃好几口，朝裴骛竖起大拇指，热气将她的眼睛糊得看不太清晰，姜茹笑着说：“谢谢表哥。”
裴骛也弯了弯唇：“不用谢。”
等姜茹的面吃得差不多了，裴骛就站起身，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布袋，布袋解开，那里面放着两身衣裳，比姜茹现在穿的要厚许多。
裴骛捧着衣裳：“想着快过冬了，就托人给你做了两身衣裳，你看看喜不喜欢。”
这两身衣裳厚实不少，一套是粉色，一套是青色，料子也很好，裴骛应该花了不少钱。
姜茹伸手摸了摸，自她穿越以来，还没和谁建立类似的亲情关系，前世她的亲戚里也有很多对她好的，几个叔婶念着她，过年过节总会给她送些东西，她也会经常走动。
只是条件都没好到哪里去，毕竟自家都难顾上，更别说她了。
这两身衣裳，就算裴骛赚的钱够多，一次买两身，也是要咬咬牙的。
她怔怔地望着这衣裳，一时间竟然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仰头看向裴骛，裴骛平日不怎么爱笑，他气质冷冽，但发现姜茹在看他时，他也会尽量用柔和的表情回应她。
姜茹眨眨眼，想开口，又说不出话。
裴骛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头，掌心的动作轻轻的，不亲密，没有旖旎的意思，就像是兄长对妹妹的抚摸一样。
裴骛比她高了许多，只用伸手就能摸到她的头，往常裴骛对触碰十分抗拒，这回竟然是他主动。
他只轻轻摸了一下就收回手，而后，他认真地看着姜茹：“祝表妹生辰吉乐，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
他念得很缓，一字一句敲在姜茹的心上，说不感动是假的，她还有许多瞒着裴骛，可裴骛还是把她当亲表妹一样照顾。
如果没有前世的纠葛，他们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
姜茹正酝酿着情绪，裴骛忽然又从布袋的角落里捞出了什么，那是一盒面脂，裴骛捧着面脂，放在姜茹面前，温声道：“天冷了些，擦擦这个，可以防止手皴裂。”
“过了十五，就是大姑娘了，以后便要少爬些树，不然若是要许婚，可像什么样。”
说着说着竟然说到了那方面，姜茹发现裴骛真的很想把她嫁出去。
或许是今日裴骛一波接着一波，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她下意识想抗拒，又也许说想让自己赶快从这情绪里脱离出来，姜茹便嘟囔：“天天让我嫁人，你是不是嫌我。”
她的声音很小，裴骛却还是听清了，他动作一滞，倒没说姜茹不是，反而笑了下，像看不懂事的孩子：“说起来，我还没问过表妹，先前令尊令堂在时，可有为你许过婚？”
“若是许过婚，再过不久便要行及笄礼，可就不是你说不想嫁就不想嫁了。”
这个问题姜茹从未考虑过，毕竟她前世一直是一个人，倒也不是没有媒婆来许，她想着自己过得就那么苦了，成婚了应该会更苦，就从来没应过，也因此遭了不少闲话。
以前的事姜茹也不知道，也没谁说过要来成婚，应该是没有的。
姜茹便迟疑道：“没有吧。”
“没有吗？”她迟疑的样子让裴骛也怀疑了，下意识又问了一句。
姜茹便斩钉截铁：“没有！”
“是吗？”裴骛不大信，毕竟先前姜茹刚说过不想嫁人，裴骛问她又犹豫，怎么看也不像没有。
裴骛思忖着，倒不是急着把姜茹嫁出去，姜茹年纪还小，现在成婚太早了，但他至少也得知道，毕竟姜茹是她的表妹，也该为她的未来考虑。
况且他也得看看对方是不是好人，若是品行不端，也该早些把这婚约废除。
姜茹不肯说实话，裴骛也得去打听打听，若真有，也好早做打算。
他思索着，随口就问姜茹：“说起来，我还一直没问过表妹，令尊令堂尊姓大名，你家又搬去了何处？”
姜茹：“……”
好端端的，问这做什么，她过生日呢，问这不是很冒昧吗？
她久久不回答，裴骛疑惑地看向她：“表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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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共欢同乐，嘉庆与时新。出自晏殊。
预收：《穿越之嫁进老钱家》
姚芷穿越了，穿越到嫁进侯府的第一天。
关键是：她的便宜老公正在戍边。
没有老公，还有无数的钱花。
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姚芷出门听小曲，看帅哥。
回家给老公写信：夫君，今日也在等你回家。
姚芷主动去边疆找老公，装模作样体贴关心，分开时哭成了泪人。
转头就告诉丫鬟，军营里好多好多好多帅哥，她还想来。
自此，姚芷穿梭在侯府和军营，时不时给老公送温暖，顺便看帅哥。
而他的便宜老公，某一天眼神温柔地告诉她：再过两月，我就能回府，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
姚芷：？
不是说他十年八年的回不来吗？
还有，军营里的帅哥还能看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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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最厌恶自己新娶的妻子，娇气极了。
成婚没多久，他就自请去边疆。
收到妻子的信时，萧珩嫌恶地丢开了。
收到妻子做的香包，萧珩嗤之以鼻。
属下问他何时回家，他冷笑：“等她离开侯府。”
后来，听闻妻子要来找他，他甚至嘲讽：“就知道添乱。”
可才短短几日，他记住了妻子的笑颜，温言软语，情意绵绵，萧珩沉沦了。
在那以后，他每日手里都捏着妻子的帕子，期待着回家。
然而，他发现他的妻子，眼睛总会落在别的男人身上。

第23章
这个问题属实很难回答， 那一串亲戚名说出来，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心虚。
也亏得她记性好， 记住了这一串绕口令，又理了很久才勉强理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且，他们先前明明还在说她的生辰，裴骛绕着绕着就说到她的父母去， 实在冒昧。
姜茹木着脸，企图以冷脸吓退裴骛， 可惜裴骛看不懂她的脸色， 反而继续问：“表妹， 你还没回答我。”
无论怎么回答裴骛， 这个回答都全是漏洞。
姜茹微笑：“表哥，你问题太多了。”
她越是隐瞒，裴骛越是疑心，见她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更加确定姜茹是有事瞒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下：“你若是实在不想成婚，我也可以去帮你看看，若对方不是良人， 我也会为你再做打算， 你不必遮遮掩掩。”
姜茹抓狂：“我真的没有婚约！”
由于时代闭塞， 哪家哪户有点消息， 左邻右舍早早就知道了， 裴骛的想法也很合理， 既然姜茹不说，那他就自己去打听。
毕竟到时候若是婚约对象找上门，姜茹却不在， 那才是互相耽搁。
姜茹年纪小不懂事，裴骛却要懂。
裴骛对这件事严肃得过分，盘问了很久，久到姜茹想要躲回屋内，却被裴骛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姜茹忽然瞥到桌上的面，裴骛方才忙着给她送生辰礼，面都没吃几口，快放凉了。
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面：“你的面坨了。”
裴骛抽空看了一眼，又很快又盯向姜茹，并没有管那碗面。
这种时候，姜茹的歪理总是很多的，她当即发难：“你不吃面，是希望我的生辰不快乐吗？”
这句话可以说很不讲道理，还很晦气，裴骛立刻蹙眉：“不许乱说话，收回去。”
他严肃起来，眼神变得冷然，如寒潭深冰飕飕冒冷气，姜茹被他的眼神唬到，忙“呸呸呸”几声，裴骛才收回视线。
他还真如姜茹所说，执起筷子，吃完了碗里的面。
他刚才的眼神太严厉，姜茹想走不敢走，悻悻地坐回原处。
裴骛大多数时候都是温良无害的，往日里只有姜茹欺负他的份，可遇到这种事情，他强势得过分。
他低着头吃面，姜茹偷偷瞄了他几眼，这短暂的时间里，给了她那么一点时间思考。
裴骛这种高道德感的人，就算姜茹是远房表妹，他也一定会把姜茹划入他的羽翼，何况她确实是表妹，只不过远了一点点。
姜茹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地看着裴骛。
等裴骛吃完，再次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姜茹的时候，姜茹就深吸一口气：“表哥，我是你高祖的侄子的孙女的儿子的小姨的姑母的女儿。”
她语速很快，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清，反正她是说完了。
她理直气壮等待裴骛的回答，裴骛要是敢不认她，她就问问裴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干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连累她一起死，毕竟要不是那点亲戚关系，她才不会死。
这一串亲戚名说完，裴骛的表情呆滞了。
他瞳孔微微睁大，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惊诧的表情都没收住。
良久的沉默后，裴骛轻咳一声，手背抵唇，声音轻飘飘飘到姜茹耳中，似忍笑：“难为你能找到我。”
姜茹冷笑，是啊，她也在想，那些官兵是如何从茫茫人海中找到她的。
就离谱。
她都跟裴骛不是一个姓，离得这么远，还能把她拉出来杀。
她瞪着裴骛，要是裴骛敢说不认，她会把桌上的面汤泼在裴骛脸上！
好在裴骛没有作死，他只是偏开头笑了一下，转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未消散，话音上挑：“我只是问令尊令堂的名字，并没有叫你说这些。”
他停顿一瞬，“或许是远了一些，但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所以，你可以告诉我，你家后来搬去了哪里吗？”
姜茹：“……”
裴骛问的和她答的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她还傻乎乎地回答，是自己暴露自己。
她偷偷瞥裴骛的表情，幸好，裴骛只是笑，没有要把她赶走的意思。
姜茹愤愤：“我家在舒州太湖，我爹姜余，我娘吴秋佩，好了吗？”
裴骛点头：“可以。”
她回答完，裴骛就陷入了沉思，他思考事情时会下意识敲手指，修长的手指扣在木桌上，如玉一般，弹动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茹以为这件事就暂时告一段落，正要起身回去试衣裳，裴骛就突然说：“我算了一下，你其实不是我表妹。”
姜茹警铃大作：“我是啊，我怎么不是呢？我怎么会不是你表妹呢？”
她怨怼地盯着裴骛，为了震慑他，还往前靠了靠：“我当然是你表妹，你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刚才还说只是关系远了点，现在就又不是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把你当亲表哥，到头来你却不认我。”姜茹越说越起劲，泫然欲泣仿若被裴骛抛弃。
“方才还祝我生辰吉乐，现在就这样？你再说一句我不是你表妹呢？喊了这么多声你都应了，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的话仿佛连珠炮一般，直直轰向裴骛，裴骛被她一通话说得差点自闭，缓过神来，终于趁姜茹说话的空隙努力辩解：“我的意思是……”
“别说了。”姜茹伸出手，隔空制止他，“你确定要不认我这个表妹吗？”
裴骛无奈点头：“我认，但我……”
“那就好。”姜茹拍桌，“表哥，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裴骛要说的几句话全被姜茹给堵了回去，他望着姜茹，欲言又止，最终在姜茹的威压下，承认了他们的表兄妹关系。
姜茹赞同地拍掌：“这才对，你不能因为我关系远就不认我。”
裴骛只能点头：“是，”他又纠结了很久，才蹦出来一句，“表妹。”
“这才对嘛。”姜茹满意，“以后可不能再反悔。”
裴骛无奈，只能重复姜茹的话：“以后不反悔。”
得到裴骛的保证后，姜茹放心了，她抱起桌上的衣裳，将要回房时，又转回头问裴骛：“这衣裳还是送我的吗？还是说你要收回去？”
裴骛肯定道：“自然是送你的，表妹。”
最后“表妹”二字他念得极重，姜茹确认他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才放下心。
幸好她猜对了，裴骛不是那样的人。
姜茹抱着衣裳回屋，穿上身试了试，很合身。
先前张大娘来给她量尺寸，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原来裴骛早就想好要给她做衣裳。
而那盒面脂，姜茹洗过脸，在脸上抹了一层，这面脂有股花香，滑滑的脂膏涂在手上润润的，被风吹得干干的脸涂上后也光滑了不少。
姜茹把东西仔细放好，新衣裳这几日还穿不了，等天凉了，刚好可以穿。
一夜好梦。
隔天清晨，姜茹推开门，院中的裴骛就回过头，他眼下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姜茹被他这副样子惊到，狐疑地将他从上打量到下，迟疑道：“你怎么了？”
裴骛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
昨夜姜茹念出那串名字时，裴骛开始只觉得好笑，可后来仔细一想，就觉得辈分不大对。
算起来，姜茹是要比他大一辈的。
发现这个问题的瞬间，裴骛就想告诉姜茹，可是姜茹非要他承认，自己是表哥。
裴骛想了一夜，还是觉得不大合适，他这两个月自以为是长辈，教育了姜茹很多，关系逆转，他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裴骛很想告诉她真相，可他也能想象，要是姜茹知道这事，恐怕要嚣张得横着走。
再怎么说，姜茹也只是一个将将十五岁的小姑娘，要是以后她拿辈分压裴骛，自己任性，裴骛还真没办法管教他。
可是要让裴骛对着姜茹面不改色地叫表妹，裴骛也是做不到的。
想事情太多，一夜未睡，自然是熬得眼下乌青。
他一早就想好了，还是该和姜茹说清楚，不过他必须和姜茹约法三章，不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然而，他特意等姜茹起床，下定决心要说清楚那一刻，姜茹很敏锐地以为他想耍赖，立刻瞪他一眼：“你昨晚答应过我的。”
“是答应过。”裴骛点头，“但……”
姜茹不满，“表哥，我现在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底认不认我，不认我我现在就走。”
说完，她装模作样跑回自己房间，把自己包裹甩得啪啪响，甚至把昨夜裴骛送她的衣裳放到了一旁：“我现在就走，你给我的衣裳我也不要了，拿走！”
她这番大动肝火，裴骛还真被她骗到，连忙改口：“我认我认，你不要走。”
姜茹收东西的动作一顿，杏眼瞪圆了：“你发誓。”
裴骛刚有要犹豫的样子，她就立即拿起自己的包袱：“好，我走！”
裴骛只能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姜茹念：“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你复述。”
裴骛只好复述：“我发誓永远不会不认姜茹这个表妹，好了吗？”
姜茹总算稍稍满意了些，可这还不够，毕竟裴骛才过了一夜就变卦，即使发誓了，可信度也不高。
姜茹气鼓鼓地看着他，手一挥：“你给我立字据。”
“这就不用了吧。”裴骛蹙眉。
姜茹义正辞严：“就要！”
裴骛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可他只要有要开口的迹象，姜茹就要生气，加之他自己心里有那么一点小九九，最后半推半就地回屋里拿了纸墨出来，在姜茹的监督下立字据。
姜茹念一句他写一句，即便裴骛看起来很不情愿，落笔却毫不拖泥带水，不多时，一张漂亮的字据就写好了。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妹姜茹。
下面的落款，姜茹和裴骛分别签上自己的大名。
这字据幼稚得好笑，可两人都当了真，写完这一份，姜茹折好，要放进自己的香包里，裴骛又突然开口：“我呢？”
姜茹不解：“什么？”
“你没有给我写保证书。”裴骛也固执起来，要姜茹也给他签一个。
姜茹好笑：“我签什么，我又不会抛弃你。”
……四目相对。
须臾，姜茹冷着脸，捏着笔，听裴骛念。
保证书：我发誓，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不认表哥裴骛。
两人继续签上自己的大名。
裴骛仔细看过，将这页纸细细折好，放进怀中。
动作轻柔小心，好像生怕这纸会被折坏，姜茹下意识想吐槽，可看见裴骛垂着睫毛，认真珍视的动作时，又把话憋了回去。
保证书签完，他们岌岌可危的关系也终于成功挽回，两人对此都很满意。
又过了几日，守孝期满，裴骛来到供桌前，为灵牌上了香，虽然已经过了孝期，裴骛也还是穿着素色衣裳，装饰也同样简单。
秋闱将近，裴骛还得提前去县衙领取浮票。
他这几年都未离开过木溪村，头一回要出门，姜茹比他还高兴。
她这几个月去赶集什么的，裴骛都没办法跟着去，她早就想带裴骛去吃她经常吃的烧饼。
县衙离他们赶集的地方不远，恰逢赶集日，姜茹刚好也一起了。
况且，他们还需要买些吃食，供裴骛到时考试，考点离裴骛家也要走上近十个时辰 ，加之考试时间足足九日，得为他做些干粮。
一路上，姜茹的话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裴骛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一个时辰的路倒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
他们到集市时还很早，自然是正事要紧，就先去了趟书院。
郑秋鸿先前来寻裴骛，就几次提起先生和同窗，就算不是为了浮票，也是要过来一趟的。
裴骛先是去见了先生，姜茹不好跟着去，就寻了个位置坐下等他。
她心想着裴骛应该会去很久，就在书院的池塘看鱼，玉林书院景色极好，走过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便是一片竹林，院内青碧一色，碧瓦朱檐，相得益彰。
长廊尽头有一处池子，池内养了不少锦鲤，色彩鲜艳夺目，姜茹坐在池子边看鱼，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
金州最大的书院就在此处，裴骛的先生也是曾在京城做过官的，随后他来到金州，就在此地建了一个书院，渐渐的，也在当地有了不少声望。
没多久，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姜茹回头，裴骛已经回来了，而他身侧还有另外两人。
姜茹愕然望着，忙站起身，又拍了拍裙摆，裴骛就对那二人介绍了一句。
那两人便朝姜茹拱手，姜茹也就照虎画猫拱手示意。
裴骛走到姜茹身侧，低声道：“领浮票时，需要有人做保画押，就请了二位同门帮忙。”
既是做保，那自然也是相熟的同门，不过裴骛要考的是乡试，要请的人至少也得是举人。
玉林书院有不少要参加乡试的，同门之间互相帮忙，也见怪不怪了。
四人就一起赶往县衙，浮票需得记录姓名特征，连身高也得记录，好在县衙先前留过裴骛的信息，第一步便可以省略，不然前些日子也还要来一趟。
除却身高这方面却要更新，毕竟三年过去，裴骛长高了许多。
经过繁琐的流程，裴骛总算是拿到了秋闱的门票。
两位同门从县衙出来后，和裴骛道了别就自行回了书院，临走前，裴骛给他们二人都塞了谢礼，虽然关系尚可，请人走这一趟，也该相应给些报酬。
那浮票就是一张纸，记录了裴骛的信息，下面则是画押。
裴骛先前随手就把浮票给了姜茹，姜茹便拿到眼前看，这些字她几乎都认识，写裴骛身高五尺七寸，身清瘦，年龄十五，面容俊秀，肤白面净云云。
而下面，甚至写了裴骛爹娘祖父祖母的名字，连邻居的名字都记录在册。
古代无画像，也不像现代那样有身份证，但应对科考也十分严苛，若是发现冒名替考，这上面的人也得被连坐。
姜茹似乎有那么一点清楚，为何前世她也会跟着裴骛一起死了，这根本躲不掉。
她呆呆地看着浮票，裴骛走到近前，歪头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下一刻，姜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姜茹这几日擦了面脂，手滑溜溜的，抓住裴骛手的那一刻，香气也随着她的手扑向裴骛。
县衙虽然人少，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路人的，随时都有人路过。
裴骛没想到姜茹竟然这么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牵他的手，即使他们是表哥表妹，也实在不该这样。
裴骛当即疯狂甩手，可惜姜茹的手就缠上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裴骛吓得脸通红，慌乱地左右偷瞟了几眼，说话都结巴了：“你做什么？”
他此时无比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要伸手试探她，竟然就被姜茹缠上了，偏偏他还没办法甩开。
裴骛磕磕巴巴地想躲：“你…松手。”
姜茹却握得更紧，甚至身子还前倾了些：“你向我保证，一定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裴骛哪里来得及听她都说了什么，只能忙不迭回答：“我保证。”
这样，姜茹才总算大发慈悲地松开他的手。
姜茹捏得很紧，以至于方才触碰到的位置都多了一丝甜香，手触碰的肌肤滑滑的，裴骛又像是被轻薄了，脸红了一片，嘴唇紧紧抿着，凤眼含怒。
被松开后，他连忙后撤好几步，才气道：“你好端端的拉我做什么，我都说过你了，不要总是动手动脚。”
姜茹也是一时心急，毕竟瞧着这浮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这不是怕裴骛作死，情绪没控制住。
姜茹讪讪收手，嘀咕：“我不是故意的。”
可惜这时候说什么不是故意的已经没用了，裴骛根本不信，还生她的气了。
姜茹小心翼翼：“你知道你方才答应我什么了吗？”
裴骛赌气：“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真真是恼了。
姜茹仓促跟上，只能透过裴骛的背影，感知到他的愤怒，姜茹追到他身侧，仰头，看见裴骛紧紧绷着的下颌，线条凌厉，赌气的意味十足。
姜茹好声好气：“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不理。
姜茹又继续：“我保证，下回再也不摸你的手了。”
裴骛侧目：“你还敢有下次？”
这回姜茹可真是有嘴都说不出了，果然想抓她小辫子的时候，她连呼吸都是错的。
眼看着裴骛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差点要把烧饼摊路过以后，姜茹又火上浇油一般，伸手抓住了裴骛的衣袖。
那一刻，裴骛的眼神仿佛是在说：你看！刚刚才认的错，现在竟然又犯了。
姜茹也没办法，她总不能让裴骛就这么走了，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成功留住裴骛后，姜茹立刻松手，指了指一旁的烧饼摊，满脸期待地看着裴骛。
可惜裴骛并没有注意到她指的是什么，他愤怒甩袖，正要拂袖离去，姜茹连忙喊他：“等等先别走，买烧饼。”
裴骛步子微顿，没走，但也没转头。
等姜茹要了两个烧饼后，他才转回身，掏出铜版付了钱。
一人一个，姜茹捧着大烧饼，笑弯了眼，朝裴骛眨眨眼睛：“你尝尝，我第一次吃就觉得好香。”
裴骛原先还和她生着气，可姜茹都把烧饼递到他嘴边了，他只好咬了一口。
姜茹立刻问：“好吃吗好吃吗？”
烧饼火候正好，外酥里嫩，还撒了胡椒，确实很好吃，裴骛垂眸吃着饼，缓缓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肯定，姜茹笑意更浓：“我就知道你喜欢。”
说罢，她也低下头，重重地咬了一口。
她嘴角还有酥皮，殷红的唇弯着，高兴得每根头发丝都像是翘着的，吃完一口，还要朝裴骛笑。
她的快乐很简单，吃到喜欢的吃食就会很快乐，明明裴骛还在生她的气，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反倒生不起她的气了。
两人吃完烧饼，姜茹暗戳戳地问裴骛：“还生气吗？”
裴骛不理。
姜茹只好作罢。
裴骛不久之后又要秋闱，恐怕这几天都要忙着准备，也没空再来集市上，姜茹就带着他逛了一圈。
她才来这里几个月，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就连哪家有好吃的都知道。
姜茹带裴骛去喝了饮子，还买了她喜欢的糖糕，这糖糕是热乎的，之前带给裴骛的都是冷的，不如热乎的好吃。
吃完糖糕，他们又买了一个糖糕给郑秋鸿。
郑秋鸿的摊子还在原来的地方，时不时会有人找他写信，他们过去的时候，前一个客人刚刚离开，见到他们，郑秋鸿就露出笑容：“我前几日还在想，你们也该过来了，可等到你们了。”
在这儿摆摊子，郑秋鸿不好走人，午膳往往都随意吃一点，他们送来的糖糕正好，郑秋鸿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
他们就是顺路来见见，毕竟郑秋鸿还有事情要做，也没多留，只和他约定好去时间，到时候秋闱一起去。
离开郑秋鸿的摊子，姜茹忽然想起什么，就问裴骛：“对了，我之前还想问你呢，你先前告诉我，你以前来集市里帮人写信，后来又不去了，是因为郑秋鸿吗？”
裴骛迟疑了一瞬，点点头。
姜茹了然，这集市里的书启先生太多，就会分客流，而百姓写信的需求也没有很多，裴骛来了，也就是抢生意了。
乡里的书生们大多都认识，郑秋鸿家里条件不好，上有老下有小，更需要这份工作，裴骛有其他路子，也自然是行个方便的好。
当然，乡里也不只郑秋鸿一个，他不出摊的时候，另几位就会来，毕竟大家都有家要养。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原因，这一回想，似乎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
看裴骛好不容易肯和她说话了，姜茹就试探地问：“表哥，你还生气吗？”
这不问还没什么，一问，裴骛的表情就倏地冷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睨了姜茹一眼，高冷至极。
好了，还在生气，姜茹知道了。
裴骛生起气来很难哄，姜茹好话说尽了，他也不理。
倒也不是完全不理，就是用他的冷脸震慑姜茹，姜茹和他说话，他冷冷瞥姜茹一眼，姜茹叫他停下要买东西，他默默停下，付钱。
就这样保持着这个诡异的相处模式，他们也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
一些面给裴骛摊饼做干粮，还有一些糖、肉等等，裴骛身体不算太好，长达九天的考试，姜茹自己都熬不住，不仅要高强度思考，还很费人，姜茹怕他晕在考场里。
所以自然是要往补的方向走，尤其是糖，思考的时候，大脑会疯狂消耗糖分，他含着糖会好很多。
除此之外，姜茹还买了几个鸡蛋，又买了面给裴骛做油条吃。
一个篮子装得满满当当的，裴骛就充当了提篮工具人，他很有当哥的自觉，会主动拎篮子，还会主动付钱，除了在和姜茹冷战以外。
回程的路上，姜茹几次试探地和他搭话，他都不理。
几次过后，姜茹也不哄了，裴骛太难哄了。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在山路上，姜茹真不理他之后，裴骛反而自己把自己调节好了，他偷偷看了姜茹几眼，见她耷拉着脑袋，以为自己一直不理她，让她伤心了。
裴骛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但这事也是姜茹自己先做错了的，都说过，她一个姑娘家，要保持距离，结果她越来越放肆，这次竟然直接牵他的手。
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犹豫道：“你……”
“啊？”姜茹茫然地抬头，发现裴骛视线正落在她脸上，当即咧开嘴：“你不生气啦。”
明眸皓齿，皎若太阳升朝霞，裴骛移开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太好啦，你不生气就好，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这么古板。”姜茹顺杆就爬，还说起裴骛的不是来了。
裴骛被气笑了：“我古板？”
“可不是。”姜茹来劲了，“每回碰你一下你都要气，我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原本还想顺势再吐槽几句，眼看着裴骛的脸色越发凝固，立刻改口：“好好好，其实是我错了，你一点都不古板。”
得到她这句承认，裴骛总算稍微被哄好了些，他偏开头，一字一顿：“你知道就好。”
傲娇大少爷可算原谅姜茹了，姜茹暗喜，却注意到裴骛意欲开口，似乎是又想教训她，立刻往前跑远了，不愿听裴骛念经。
裴骛刚想说她，目标无法选中，只好作罢。
知道裴骛要去秋闱，这几日，邻里们都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其中大多是吃的，毕竟要自备吃食，其他都不如吃的实用。
除了邻里送的，姜茹还给裴骛做了很多饼，她做得口味不那么好，张大娘就过来帮忙，做了好几种花样的，不过这些东西都是刚出锅才好吃，放上几天就会硬邦邦的，那时就只能勉强果腹了。
九天的吃食一大兜子，还有水馕、衣裳等等，背过去都要费不少力。
古代考卷不设分数，只有名次，但为了寓意好，姜茹在裴骛临走前，给他煮了两个鸡蛋，又炸了一根油条。
临走前，姜茹比裴骛还着急，又是查他的浮票，又是查他的包袱，确定一切准备就绪，姜茹还是心乱麻麻的。
临行前，姜茹端着她的鸡蛋油条给裴骛吃，裴骛勉强吃了根油条，打算把鸡蛋留在路上吃。
姜茹就提醒他：“一定要一起吃，不然你就只能考一分了。”
裴骛不解：“为什么只能考一分，一分是什么？”
姜茹糊弄他：“这是我们舒州的习俗，一定要吃这三样，这样就能考第一。”
裴骛恍然大悟：“这样。”
“对，所以一定要吃完。”姜茹强调。
可怜裴骛听了她这句话，一口气吃了两个鸡蛋，好险没把自己噎死。
又灌了些水，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该出发了，他和郑秋鸿约好了时间，要早早过去。
姜茹一路送他到村口，感觉自己像送儿子考试的老母亲，不禁忧从心中来，越送越远，竟然不想回去了。
送出村口有一截路了，裴骛无奈停下：“你该回去了。”
姜茹还想跟上去，裴骛叹气：“我去考试，要将近十天才能回来，你跟着去不方便。”
“而且，你去到乡里，又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放心。”
裴骛左劝右劝，总算把姜茹给劝了回去。
姜茹目送他走远，裴骛穿着一身青衣，身姿挺拔，发丝用束带绑起，背着笟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书生的模样。
姜茹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丧气地返回。
她这段时间和裴骛朝夕相处，头一回要分开，竟然有些陌生。
是很奇怪的感觉，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尤其是回到熟悉的院子中，却怎么也不见那抹素色身影，闷闷的情绪就更加浓烈。
菜园里的白菜早已经成熟，郁郁葱葱挂着水滴，黄花开得满地，姜茹掰了个菜心，将皮剥了丢在地上，两只小鸡就飞也似的跑过来啄食。
菜心清甜，闲来无事，姜茹就会掰一个来吃，今天吃着却没滋没味的，她总会下意识寻找裴骛的身影，或是叫一声“表哥。”
裴骛不在，并不能回答她。
姜茹麻木地过了几日，期间，张行君一行人经常会来找她出去玩儿，姜茹没什么兴趣，都拒绝了。
倒是赵静，她本就不爱疯玩，每日下午都会来找姜茹，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各自待着，也算是互相陪伴了。
姜茹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以前随随便便一年就过去了，现在度日如年，每天算着裴骛走了几天，怎么算都觉得时间太长。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姜茹在某一天问赵静：“你裴哥哥去了几日了？”
赵静掰着手指想了想：“十日了。”
为免意外，裴骛提前去了一日，既然是十日，那么裴骛岂不是明天就考完了。
那一刻，姜茹竟然脑子竟然迟钝了，她先是照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才滞后地消化了赵静说的话。
裴哥哥去了十日了。
十日了？
姜茹垂死病中惊坐起，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我要去找他。”
她说完这话就风风火火地往屋内跑，拿了点吃的，又带上来厚衣裳，背上包袱就要走。
赵静被她吓了一跳，慌忙问：“你现在就要去？”
姜茹点头：“再不去来不及了，万一你裴哥哥考完了，我可接不到他了。”
赵静只听见一句要接裴骛，也起了意：“姐姐，我也要去。”
“那不行。”姜茹果断拒绝，她弯下腰捏了捏赵静的小脸，将家门钥匙给了她，嘱咐道：“我回来之前，你记得帮我喂喂鸡，院门那里的麦麸倒出来就好，菜园子的土要是干了就帮我浇点水，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静很乖，点点头应了，姜茹揉揉她的脑袋，飞奔着离开了裴家。
姜茹从未如此轻松过，她这几日在家里待得魂不守舍的，总怕裴骛考试出什么意外。
虽说她心里是不希望裴骛考上的，可整日看他苦学，心里又不太是滋味，又觉得他这么学，总该考上的。
现在她决定不纠结了，她只要去接到裴骛，也不管他能不能考上了，能回来就是最好了。
一天的路程，她越走越起劲，恨不得早早就到裴骛考场门外守着。
只是到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她就找了个地方，套上厚衣裳睡了一觉。
山中很冷，姜茹生了一堆火，火烧了一夜，勉强御寒，天蒙蒙亮，姜茹就起身继续赶路。
这个年代没有导航，但好在有亭舍，加上去贡院的路大家都知道，她一路问路，畅通无堵地早早就到了贡院门口。
她走了一天的路，灰头土脸的，就找了个井水洗了个脸，又擦了擦鞋，还去买了点热食，才去贡院门外守着。
来考试的秀才很多，至少贡院外头就守了不少人，都是在等考生的。
姜茹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架不住别人话多，这不就有人戳戳她，问：“小娘子，你等的谁？”
姜茹就答：“我表哥。”
那人又继续：“我等的是我儿子，我儿子二十二就中了秀才，厉害吧。”
姜茹：“嗯嗯厉害。”
“你表哥几岁啊？”
“十五。”
那人不说话了。
耳根子清净了，姜茹仗着自己瘦，蹿到了最前面，这样裴骛就能第一眼看到她。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众考生离场，经过九天的考试，考生们都如同被吸干了精气，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脚步虚浮。
甚至有人刚走出考场门，脚一软就晕倒在地上的。
现场一片混乱，考生们情况都不太好，喧哗吵闹声吵嚷极了，姜茹踮着脚望着，考生太多，密密麻麻的人从里面涌出，她眼睛都看花了，就怕错过裴骛。
好在她记得裴骛带着的衣裳，人群中那一抹葱白色闪过，姜茹连忙张开手挥舞：“裴骛，裴骛，我在这儿。”
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时，裴骛第一时间不太敢认，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考试并不大费精力，他全都学透了，成竹在胸，只是考场里条件实在不好，逼仄、昏暗、沉闷、压抑，狭小的环境很容易叫人情绪低落，甚至崩溃。
任谁一直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待上几天，也不会很好。
答卷途中，裴骛很少想其他杂事，只是偶尔，他会想念家中的鸡飞狗跳，还有姜茹。
姜茹话多，但不吵闹，她总是能把人的情绪挑起来，让他的心情不那么沉。
九天，裴骛就靠着姜茹和村民们送的食物撑过去。
裴骛的身子前几年养得太差，这样的考试很难熬过去，难受的时候，他就含着姜茹买给他的糖，靠着那一点糖支撑，姜茹准备得很充足，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考到后来，他已经很麻木，身心都在遭受着巨大的挑战，就连最开始还算好吃的干粮到后面也变得硬如石块，很难嚼，也很难吃。
考完三场，裴骛的脸色已经泛白，没什么精神，他慢吞吞顺着人流走出考场，垂着眼睛，只想回到家中，好好睡一觉。
所以即使在这里听见姜茹的声音，他也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毕竟姜茹还在家中，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直到身旁有人碰了一下他，他身旁的考生状况也不怎么好，眼下黑青，嘴唇泛白，明明自己也如行尸走肉，却还能注意到别人，那人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说：“那是不是你妹妹，一直看着你。”
裴骛心说，我妹妹还在家中，哪来的妹妹。
虽这么想着，他还是抬起了头。
姜茹的目光明显到别的考生都能看见，只有当事人无知无觉，而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姜茹。
人群中的姜茹一蹦一跳的，正笑吟吟地朝他挥手，见他望过来，就朝他招手：“裴骛，我来接你啦。”
少女朝气蓬勃，欢脱明快，穿着粉色襦裙，双髻高高地扎成两团，是人群中唯一一抹亮色，明媚如灼阳，璀璨如芍华，这样的人，怎么能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裴骛愣愣地看着他，竟想不到，姜茹是如何寻来的。
此时此刻，周遭的人仿佛都静止了，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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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一丝，[可怜]确实没有存稿，这次是意外，我之后尽量准时呢

第24章
裴骛呆呆地望着姜茹， 被人流推着往前，离姜茹还有几寸时，姜茹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
人流喧嚣，她怕裴骛被挤去别处，忙拉着裴骛到一处人少的地方。
裴骛愣怔地垂眸望着姜茹，竟不知该作何反抗了， 亦步亦趋地跟着姜茹的步子离开了人群。
姜茹拉着他走到墙根才松开裴骛的衣袖，还补充道：“情况紧急， 人太多了， 只能先抓你一下， 别又闹脾气了啊。”
说罢， 她从自己包袱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肉包子：“快吃。”
这包子是她先前特意去买的，正逢乡试，附近的商贩都涨了价，买这几个包子她可肉疼了。
裴骛茫然地接过肉包， 在姜茹的催促下，咬了一口。
肉包子可比干粮好吃多了，暖洋洋的一直到胃里， 裴骛吃着包子还要关心姜茹：“你是怎么过来的？”
姜茹随口回答：“走过来的， 想着你考完了， 就过来接你。”
她煞有其事地道：“你看见方才有人晕了吗？我怕你晕在路上回不去， 特意来接你， 我是不是很好？”
裴骛已经听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姜茹脸上，只是问她：“这么远的路，你怎么就走过来了。”
姜茹不解：“你不也是走过来的？”
她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才一天的路程，对她来说很容易。
裴骛却觉得不对，他蹙眉，正要说什么，姜茹忽然抬起手朝某处招手，她喊道：“郑兄，这里。”
郑秋鸿的状况比裴骛还糟糕些，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嘴唇干瘪，听见姜茹的声音，他震惊地抬起头，似是没想到姜茹会来这里。
只是惊讶了一瞬，他就加快步伐，可即使加快步子了，他的脚步也有些虚浮，废了好大劲才走过来。
姜茹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肉包递给他：“快吃吧。”
郑秋鸿接过包子，也来不及寒暄，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几口吃完两个包子，再抬头时，已经热泪盈眶：“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包子……呜呜呜。”
猛男落泪，姜茹有些招架不住，往裴骛身后躲：“你朋友，你哄。”
裴骛：“？”
好在，郑秋鸿只是象征性落了几滴泪，又自己恢复好了。
考生们都陆续离开，贡院门口剩的人也不多了，他们也该准备准备回去了。
这一带的商户也热闹极了，此处最大的酒楼甚至还设了宴，名头很好听，叫举子宴，席上的菜也是些兆头好的，比如鸭，定胜糕等等，图个吉利。
搞了这个个噱头，价格也相应贵得出奇，一桌甚至要几贯钱，还真有人去吃。
路过酒楼时，店小二正在热情招呼客人，姜茹默默走远了些。
既然考完，他们也不再逗留，买了些路上吃的，就一起走上了返程的路。
先前答应过赵静回来要给她带好吃的，姜茹还顺路去了趟糕点铺，买了包栗子糕带给赵静。
走了近一天，他们总算回到了归林乡，和郑秋鸿约好了看榜的时间，他们便各自分开。
姜茹连着走了好几天的路，精神头还好，额发被汗水打得微湿，眼睛却极亮。
自她接到裴骛，裴骛总是若有若无地将视线落在她脸上，姜茹回头时，他又会收回视线，如此几次，姜茹觉得好笑：“你总看我做什么？”
裴骛犹豫片刻：“你不该来接我的。”
“为什么？”姜茹不懂。
裴骛拧眉：“很危险。”
“可是我一个人真的好无聊，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姜茹开始发牢骚，“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来找你啊。”
她这话仿佛是没有裴骛就不行的样子，裴骛滞了滞，就不再说了。
他可以说姜茹不懂事，也可以说姜茹胡闹，可姜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裴骛思索良久，最后只说：“以后要做什么，先和我商量。”
“我商量了，你就准许了？”姜茹挑眉。
当然是不准的，答案很明显。
姜茹每回说话都能把裴骛堵回去，裴骛正不知该如何反击，姜茹就先发制人：“可是我真的很想见你啊。”
尾音拖长了，黏黏糊糊的，裴骛这下是彻底不知如何反应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姜茹身侧，背着他和姜茹的行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下不为例。”
姜茹就笑了：“你这回要是考不上，我下回还去接你，你要是考上了，那我想接也接不成了，你说是不是？”
强词夺理。
但又不无道理。
裴骛脸色稍霁，姜茹这才问起来：“你这考试，考题难吗？”
以裴骛的才能，这考题应当是不难的，他十二就过了童试，还是三场第一的案首，也就是常说的小三元。
意料之中，裴骛说：“不难。”
姜茹好奇起来：“你觉得你能得解元吗？”
裴骛静静地看向她，不语。
姜茹懂了：“我明白，低调低调。”
她笑得开怀，似乎已经笃定裴骛会拿到好名次，裴骛向来自信，这时候却突然没了底气，他冷不丁问：“若是考不中呢？”
姜茹正笑着，闻言笑意不减：“考不上啊……”
她刻意停顿，裴骛也跟着提起了心，姜茹就说：“我们已经说好了啊，考不上我们就去乡里找个活干，不要做官了。”
这是姜茹一开始的想法，她那时只想着要裴骛不科举，远离朝堂，后来她又变了想法，她觉得，只要裴骛一直遵从本心，就已是极好。
她已经确认裴骛品行端正，不是传闻中那样的反贼，她反而觉得，裴骛的抱负不该没有用武之地。
姜茹扬起唇，隔空轻点了裴骛一下：“我们打个赌，我赌你一定中举，你若是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她这个赌注对她自己毫无影响，分明是裴骛吃亏，况且，裴骛自己能不能考上，他们心里都清楚。
即便如此，裴骛还是点了头，嗓音低沉：“好。”
“为了避免你反悔，我们回家就要立字据。”姜茹顺势提出要求。
她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答应，就如同现在，裴骛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院门紧紧闭着，打开院门，地上写着一行字，赵静的字很秀气，随裴骛。
她写：姐姐，鸡喂了，水浇了，我回家吃饭了。
赵静先回去了，姜茹就先把栗子糕放好，等明日赵静来了再给她。
月光皎洁，梨树下摆着木桌，纸墨一应俱全，如纱般柔和的光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纸上，他们隔得不远不近，可他们的影子却黏在一起，亲密无间。
姜茹侧着脸，月光在她脸上抚过，如细腻的水缓缓流动，澄澈又清莹，她倾身戳戳纸：“写。”
若裴骛一次中举，就答应姜茹一件事，不能反悔。
裴骛写完，似是无奈地笑了下：“其实，就算不立字据，你叫我做什么，我也都会做的。”
姜茹已经掀起纸张，她朝纸上吹了口气，等待墨汁变干的途中，她朝裴骛弯了弯眼睛：“你不懂。”
说出来的话能反悔，写在纸上的，看得见摸得着。
她对让裴骛立字据这件事非常执着，裴骛也只好顺着她来。
乡试过后，就要等待放榜，大夏放榜时间大约十几日，八月末，最多就延长至九月中。
裴骛倒是不骄不躁，每日照常看书，照常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对自己的名次丝毫不在意。
与裴骛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姜茹，她对裴骛的成绩极度关心，有天做梦甚至梦见裴骛落榜，醒来时心情都忧郁了好久。
又有一次梦见裴骛得了榜首，入住京城，又成了摄政王。
这两个梦比起来，似乎裴骛的落榜也没有那么伤心了，姜茹可总算调节好了心态，耐心等待放榜。
姜茹带给赵静的栗子糕，小姑娘很喜欢，一连吃了好些日子，也终于吃到了放榜的日子。
放榜日是九月初一，早前一日，就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排名，甚至花高价询问结果，而这排名捂得严严实实，没透漏出半分。
裴骛他们住得远，只听到一点风声，加之村里的人也不是爱生事的人，这种时候也知道不该多问。
孩子们却提前给裴骛列好了排名，说他必然是第一名，他们心里，裴哥哥自然是最好的。
等到放榜那日，别说是裴骛了，孩童们也要跟着去，大人拦都拦不住。
放榜日人太多，既怕走散，也怕孩子们出事，裴骛只好将一众孩童拒之门外。
其实若是中了举，裴骛自己都不用去看，自会有人上门报喜，官府也会派人来报信，不过不如自己看来得快罢了。
榜单是午时在巡抚署门张贴，早早的，巡抚门前就已经挤满了人，姜茹他们住得远，来得也晚，就落在了后面。
人群拥挤吵嚷，过了很久，官兵们挡开人群，来到张贴栏杆前贴黄榜，姜茹身前全是大高个，挤得她看不清，她努力踮着脚也无济于事，又在人群靠后，根本看不见。
官兵将榜贴好了，考生们挤上前寻找找自己的名字，有人见自己名列在册，喜极而泣，也有人苦找不到自己名字，唉声叹气，却又不死心地继续寻。
姜茹甚至见到几个满头花白的老爷爷，因为再次不中哭得泣不成声。
有人哭晕了，有人在怒骂，巡抚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好久都没见人有要移动的迹象。
她心里乱糟糟的，先前这科举在她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真正见此境况，她才更清楚其中之残酷。
裴骛长得高，他早就在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见姜茹看得艰难，他忍不住提醒：“我已经看见了。”
姜茹就很紧张地问：“在榜吗？”
裴骛点头：“在。”
姜茹倏地松了口气，瞧着裴骛像是要告诉她，忙阻止裴骛：“你先别说，我自己看。”
裴骛只好继续跟着她一起排。
幸好裴骛说在榜，她心情稍稍松散了些，就继续耐心地等着看，等前面的人少了些，姜茹看准时机，从空隙中挤到了前面。
来不及喘口气，姜茹立刻将视线扫过黄榜，明明知道裴骛已经上榜，她也忍不住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从最后面往前看，仿佛年少时遇上考试，总是期盼自己得到一个好成绩，就会下意识先给自己低期待，结果比期待值好，心情也会好很多。
抱着这样的心情，姜茹飞快扫视排名。
到第二名亚元时，郑秋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姜茹呼吸都放轻了，她长舒一口气，带着答案，看向了第一列。
第一名，解元，裴骛。

第25章
裴骛确实很争气， 一考就考了个第一回 来。
抛开其他，姜茹此时的第一感受，是喜悦。
她知道裴骛素来勤学善思， 夜里都要挑灯读书，这样的人，不以天赋论，他也是万中无一。
既然看过了， 姜茹就从侧边出去，和裴骛一起离开了巡抚门前。
来看榜的人很多， 且不说裴骛， 玉林书院也有不少参与乡试的， 裴骛方才扫了一眼， 除他和郑秋鸿，还有三人在名册之内。
金州不算富庶，此次乡试仅招录五十人，玉林书院能中榜五人， 已是极好。
裴骛此番成绩，在姜茹看来可是天大的喜事，她高兴得嘴角都没下来过， 说要给裴骛买好吃的。
不过第一件事， 自然是去书院向先生报喜。
放榜日， 书院特地放了一天假， 书院却不冷清， 学生们看完榜的就都聚到书院内， 有落榜的也不泄气，说要三年后再战。
裴骛将走进书院，就迎上了一众目光， 羡慕的欣赏的，都齐刷刷看向他，裴骛先前在书院就很出名，这下拿了榜首，名号也更加响亮了。
不时有人前来道喜，裴骛一一谢过，他们走过廊道，池边有几列房屋，前排则是学生们学习的地方，而穿过这一排房屋，再往后，就是先生们的住所。
裴骛的先生住在潜溪堂，姜茹他们过去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几个人，榜上的几人都在这儿了。
先生朝裴骛招招手，面上是掩不住的满意，连连称赞。
秋闱过后，就该去京城参加春闱，如今已经九月份，朝廷令举人在十一月前报到，算下来，他们只有两月时间就得到达京城。
从金州到汴京，马车也要走上将近一月，这还是考虑了天气和意外情况的条件下，所以他们最早九月中旬就得出发。
朝廷有派公车，他们一同上路，也算是有个照应。
只是个半个月就有得忙了，且不说来贺喜的亲朋，就是来趁机套近乎的，也有不少要打发。
还有明日的鹿鸣宴，放榜后，可比之前要更忙一些。
先生先是问候一番，随后就同他们讲了一些春闱要注意的事，还大致给他们押了题，姜茹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裴骛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回应。
差不多谈论到尾声，外头有人来敲门，说县衙的人已经等在书院外，等着接几位举人赴宴。
他们便告别先生，一同出了书院。
马车已经停在书院外，几人一起上了马车，便将喧嚣阻隔在了车外。
上回去金州府衙时，他们还只能是步行，这回倒是坐上了马车，马车比步行快太多，才两个时辰，他们就被送到了金州布政司衙门。
中榜的举人也陆陆续续到了，衙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吃的用的一应俱全，条件好得出奇。
连随同的姜茹也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她的房间离裴骛不远，不过也需要走一段路，姜茹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
鹿鸣宴是在第二天中午开始办的，因为只有举人能参加，姜茹是在房里吃的饭，她吃的菜和宴上的一样，倒没什么不同。
宴上的菜比姜茹他们平日吃的好太多，姜茹肚子填得饱饱的，早早就上了床睡觉。
今日裴骛的先生曾说，再过几日就要去京城，那么这几天她就得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院子里的白菜和萝卜可以摘了一起送人，只是粟米还没成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离开之前收割。
想着想着，她就沉沉睡去。
宴席冗长，几乎夜幕降临，裴骛他们才得以回房，此时姜茹已经睡过去，裴骛原想去找她，听丫鬟说她已经睡了，就不打扰她了。
次日一早，他们就坐着府衙的马车回村，经过几个时辰的颠簸，总算进入了木溪村的地界。
远远的，裴家的门前已经围上了许多人。
有拿着好肉好酒的，有借机会浑水摸鱼攀亲戚的，甚至还有拿着银子要送给裴骛的，这明晃晃的行贿行为，惊得姜茹差点想拉着裴骛逃离。
而此时，官府的人也前来报信，吹着唢呐，一片欢欣鼓舞地庆贺声中，将裴骛的报贴信给送到了。
前来送信的人拿着金花帖子，说了一些奉承的话，便要把那帖子挂到院中去。
院门被打开，这帖子却没个放处，正堂被改成了裴骛的卧房，厢房之一则是姜茹的卧房，另一间破了个大洞，就更不能放了。
众人围在门外，看见那破败的景象时，不禁沉默。
突然，有人举起手，从人群中穿到最前面，高声道：“怎能让裴老爷住这样差的房子，我做主帮裴老爷将这房子修了。”
又有人将那人挤开，面红耳赤地吼：“修什么修，裴老爷怎能住这样的破房子，我在乡里有一处宅子，若裴老爷不嫌弃，我这就领您上门。”
几十岁的人对着裴骛一个刚十五岁的少年一口一句喊着裴老爷，竟有种滑稽之感，姜茹看向裴骛，只见“裴老爷”冷着脸，寒锋似要用刀子将那两人砍了。
姜茹忍着笑，左跨一步，默默离裴老爷远了些。
裴老爷很敏锐，倏地扭头看向她，姜茹立刻做事不关己样，抬头望天。
可看到裴骛这个大高个被围在人群中，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时，她还是叹了口气，挡在了裴骛面前。
她其实只能将裴骛挡掉一小半，但众人的目光也被她吸引了，纷纷嘀咕：“这是谁？”
姜茹笑眯眯的：“别的没有，现在也到饭点了，你们要是吃顿饭还是可以的，用饭的里面请。”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不敢乱动。
沉默间，裴骛动了，他上前一步，接过官兵手里的金贴，随后看向众人：“多谢各位抬举，若是不嫌弃，便用了饭再走吧。”
这些人中有不少套近乎的，凡中举之人，前来庆贺是再正常不过，也不好将人赶走，留一顿饭就是最好。
还有来报信的官兵，也被留下来吃顿饭。
至于手里的金贴，裴骛就放进了屋内没找到挂的地方，就先放在书桌上。
既然要做饭，这可又给了众人发挥的地方了，带了粮食过来的忙要把粮食交给裴骛，裴骛谢过，却都没收。
家里存粮不多，裴骛正琢磨着该去哪家借，人群中走出一妇人，她压低声音：“我早早就将粮放灶台下了，你尽管取。”
裴骛就走过去，在灶台边找到了粮食，米面菜都有，连酒都备好了。
裴骛和姜茹都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哪里记得还要请客吃饭，幸好这妇人帮忙，加之院子里种了点菜，也能勉强够用。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时候裴骛竟然还这么淡定，正话还没说呢，反而悠哉地做起了饭。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一起上前帮忙做饭，锅不够，左邻右舍也顺便献出自己的锅灶。
众人拾柴火焰高，没用多久，这几桌饭也做好了。
桌子不够多，又借了桌子，没有桌子的就索性用稻草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两坛子酒，一人分了几口，不至于醉，也算过了个瘾，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起把饭给吃了。
此时刚过晌午，差不多用完饭，裴骛便站在门口送客，不论来时什么目的，最后都被裴骛三言两语就给打发走了。
姜茹忽然想到，裴骛这人为人处世最是周到，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人就一言不发，想来这一开始，就是知道姜茹会帮他说话的。
想明白后，姜茹不动声色地瞪了裴骛一眼。
瞪完裴骛，先前那位给裴骛送粮的妇人朝姜茹走了过来，她压着嘴角，偷瞄着姜茹的脸，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姜茹瞧着此人方才和裴骛关系还算好的样子，应当是裴骛家的亲戚或是什么，就谨慎地回答：“姜家的。”
那妇人一愣，似乎觉得姜茹的回答好笑：“木溪村好像没有姓姜的，那你便是别个村的？方才看你和骛哥儿关系好，还主动替他拦人呢。”
此人对木溪村了解得那么清楚，姜茹迟疑地看向她，她来得不久，没认全木溪村的人，恐怕这人是她不认识的村民，这就能理解裴骛为什么会收她的粮食了。
姜茹做深沉状：“我是裴哥哥的远房表妹。”
“哦？”妇人一愣，仿佛不太相信：“那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姜茹心说我也从未见过你，你倒还盘问起我来了，就真假掺半地说：“你未见过我，恐怕是因为我从前家里人走散，前不久才被认回来。”
不算上上一世，她确实是前不久穿过来的。
说着，她还假装抹了抹眼泪：“才回家没多久，你自然不认得我。”
妇人更加疑惑：“你姓姜？”
姜茹点头。
或许是觉得姜茹的经历太惨了，妇人不再说话，上前去收拾桌子了。
不多时，裴骛客人送得差不多了，也转回身来一起收拾桌子，那妇人就递东西给裴骛，裴骛也接过，并低声道：“小姑。”
姜茹：“？”
姜茹震惊地看向裴骛，说悄悄话一样扯了扯他的袖子，等裴骛靠过来了，就压低了声音：“那是你小姑？”
裴骛点头：“是的。”
恰恰此时，裴骛的正牌小姑转过头，刚好和裴骛的冒牌表妹姜茹对视上了，冒牌货姜茹在小姑犀利的注视下，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心虚躲闪，裴骛却不明所以，疑惑地垂眸看她，问：“怎么了？”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可光看神态，也是很亲近的样子，一个低头，另一个就关心地看着，别人都不管不顾了。
裴骛的小姑就笑了：“骛哥儿，我怎的不知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表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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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预收：《后宫生存游戏》
薛鲤穿越到一款宫斗游戏，成了皇宫里的小宫女。
第一次在张昭仪手下，因为张昭仪滑胎，她因办事不力被赐死。
第二次在夏贵妃手下，因为夏贵妃进行打胎大业，她作为同伙被杖毙。
第三次，薛鲤自请到浣衣局洗衣裳，却因为撞见章才人偷情，被丢进水井里溺死。
……
第n次，薛鲤去了昭王府里做事，却在被带进宫时，因偷听到八皇子要逼宫被暗杀。
太子薛崇，因年长被立，却不得皇帝宠爱。
妃子们为了铲除他，给他下毒做局，他每天都只能在警惕中度过。
直到他发现，他进入了循环。
张昭仪给他下毒，在他准备如何反击时，一个小宫女办事不力，让张昭仪滑了胎。
夏贵妃给他使绊子，他正要回击时，一个小宫女因为表情没绷住，暴露了夏贵妃，一起被杖毙。
……
第n次循环，太子就要逼宫前夜，八皇子逼宫，被瓮中捉鳖连带这个小宫女一起死了。
太子忍无可忍，找到这个小宫女：“怎么哪都有你？”
然后，他的手被紧紧握住，小宫女热泪盈眶：“你好，想篡位吗，我帮你。”
太子甩开她的手，冷笑：“你自己活下来再说吧。”

第26章
裴骛还能说什么， 他望着小姑揶揄的眼睛，选择了睁眼说瞎话：“远房表妹，小姑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也是稀奇， 裴骛的远房表妹，她这个亲小姑反而不知道了。
裴连珠意味深长地笑笑，朝姜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说起来， 你既然叫骛哥儿表哥，那你也算是我的侄女了。”
姜茹犹豫了一下， 刚想走上前， 裴骛左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对自己的小姑他还是很客气的， 就只叫了一声：“小姑。”
这样，裴连珠就拿他没办法了，摆摆手：“罢了罢了，不看就不看。”
也不好和裴骛的小姑关系搞僵了， 况且人家也没对姜茹怎么样，姜茹低声说：“没事，你不用拦着我。”
裴骛迟疑地回头， 看姜茹没有勉强， 这才让她走上前。
裴连珠年三十有余， 挽着螺髻， 上身是浅杏色对襟长衫， 下身则是青色长裙， 面上的笑容是很温和的笑，并没有恶意。
姜茹走上前，裴连珠就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 说：“前些日子实在腾不出时间过来，骛哥儿又总说叫我不用来，我还怕他把自己养病了，今日一来，才发现他过得很好。”
可不是，先前每回过来，裴骛都是病恹恹的，就连先前她托人来问，裴骛的回答也是一切安好，她还以为裴骛扯谎了呢。
这次她来得早，打开院门却发现这院子里一片欣欣向荣，菜园里的蔬菜正是长得最好的时候，菜叶绿油油的，郁郁葱葱，一看就种得很好，连那两只鸡都养得神气极了。
裴连珠都要以为，这屋子的主人是不是换了个人，毕竟他们裴家所有人都知道，骛哥儿养什么死什么，倒不是说做不好，前两年他试着继承家里的地，结果种出来的粟米要么就是空壳，要么就是没几粒能吃的。
裴骛所种之地，连杂草都比别家稀疏些。
原先她还纳闷这菜园是哪来的，这会儿见到姜茹，一切都合理了。
只是裴连珠原还以为姜茹是哪家的姑娘，心想裴骛总算是开窍了，得知是挂了层表妹的身份，就有些难说了。
她这个侄子，最是克己复礼，对这表妹，应当是真的把她当表妹了，不会有任何一点旖旎的心思的。
而这姜茹……
长得水灵，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就是奇怪这个她都没见过的“侄女”，是如何找到裴骛的。
裴连珠不能不揣测，这姑娘是不是有别的目的接近裴骛，或许并不那么单纯呢？
裴连珠在心中叹气，裴骛心里就没有坏人的概念，恐怕人随便说几句话，他就认下了这个表妹，如今木已成舟，裴连珠不好赶她走了。
心里这么想着，裴连珠却是捏了捏姜茹的脸，笑着道：“我就说呢，先前看你就觉得面熟，如今仔细一看，和骛哥儿眉眼还有几分相似呢。”
听到这句话，姜茹和裴骛同时看向对方，两人一个杏眼一个凤眼，一个柳叶眉一个剑眉，若是同时睁大眼睛，姜茹的眼睛怕是有裴骛的两倍大，竟也能看出来相似。
裴连珠也知道自己说的牵强，胡乱扯了几句，算是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三人坐在院中，裴连珠打量着院子，目光落在西厢房那间破了个大洞的屋顶，蹙眉：“你这房子塌了怎么不说，我好叫你大伯他们过来修。”
裴骛就说：“不必了，再过些日子我就要去京城，这屋子修了也没人住。”
裴连珠却摇摇头：“那怎么行，可以不住，但不能不修，倘若来日你还要回来呢。”
说着，裴连珠就直接拍板：“明日我看看你大伯他们能不能空出时间来，一定要在你去京城之前将这屋子给修好了。”
说着，裴连珠便去门口拉了她拴在门外的骡子，她现在住得远，需得天黑之前赶回家。
裴骛和姜茹送了段路，望着裴连珠骑着骡子走远才返回。
等那身影都消失不见了，姜茹才意味不明地道：“我还不知道你有小姑呢。”
她这话细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裴骛耐心解释：“前几个月农忙，加之我要准备科举，就叫他们先不要过来，等考完再说。”
其实裴骛能有几个亲戚才算是正常的，只是姜茹刚来时看他的凄苦形状，下意识觉得他的人设就是那天煞孤星，谁都不肯认他的，以至于她忘了，自己还是有可能被戳穿的。
姜茹扭过头，像是确定什么一样问：“我是你表妹的，对吧。”
裴骛点头：“是的，表妹。”裴骛想了想，又接着道：“我们不是签过契约吗。”
姜茹就安心了。
裴连珠效率很快，隔天一早，裴骛的大伯和二伯就带上工具和材料过来了。
许是裴连珠提前说过，他们很快接受了姜茹的身份，一口一个小侄女儿叫得亲热。
姜茹听着也不心虚，时不时帮忙递个工具什么的，还是很融洽，也跟着叫起了大伯二伯小姑，那叫一个亲切。
裴连珠来得晚些，给他们送了些吃的，家里的存粮在昨日一扫而空，还来不及买，裴连珠就顺带带了些。
下午，村里的小孩儿们也一起来了，得知裴骛中举，最高兴的也属他们一份，只是昨日裴骛这儿人太多，怕给裴骛添乱，他们都很懂事地没过来。
半大小子们吵着嚷着要帮裴骛修房子，又是帮忙搬土又是帮忙搬木板的，还真有模有样的，人多力量大，原先要好几日才能修好的房子，竟一天就修好了。
连先前裴骛砍坏了的门槛，也顺带着补好了。
房子补得差不多了，孩子们就围着裴骛身旁，七嘴八舌地问：“裴哥哥，你中了举人，是不是该去京城了？”
“裴哥哥，京城是什么样啊？”
“裴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裴哥哥……”
他们很依赖裴骛，叽叽喳喳问了一通，裴骛也都回答了。
只是当听到裴骛也许很长时间不会回来之后，有孩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静也在其中，她拉着姜茹的手，认真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去京城？”
姜茹愣了一下，她看不清赵静眼里的情绪，小姑娘应该也是舍不得她走的。
这几个月，赵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分给她，姜茹张了张口，想用委婉一些的话回答赵静，赵静却先改了口：“姐姐还是去京城要好些。”
姜茹不解：“为何？”
赵静不说话，就只是，重复说：“就是要好些。”
原以为至多知道裴骛走，听了赵静问，小孩儿们才知道姜茹竟然也要走，更加接受不了现实了，眼泪哗哗，哭作一团。
姜茹和他们虽然才认识三个月，也成了好朋友了，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可不是要哭。
裴骛哄完一个又一个，都还没全部哄好，孩子们的娘亲在喊他们回家了，裴骛只好先叫他们回家，约定了明日还要见面，这才把人送走。
房子既然已经修好，裴骛的大伯二伯和小姑也该回家了，他们家中事情也放不下，只说来日送裴骛去京城，就一起回去了。
临走前，裴连珠将裴骛叫到一旁，说要和他交代些事。
两人走在田埂边，裴连珠回头望了一眼，见姜茹正蹲在鸡窝旁边喂鸡，才放心地开口：“骛哥儿，你这表妹，究竟是什么来头？”
裴骛如实回答：“她家中出了些变故，如今只剩她一人，便只能来找我了。”
裴连珠恨铁不成钢：“你先前认识她？”
裴骛不语，便是默认先前是不认识了。
裴连珠气极：“你都不认识，就把人往家里带？”
裴骛油盐不进：“现在认识了。”
虽说姜茹一个小姑娘确实可怜，但比起来，还是裴骛要重要些，况且她来了之后，虽然裴骛的状况是好了不少，但要说往后，那可说不准。
裴骛往后是要当官的，姜茹一个姑娘跟着，怎么也不算个事。
裴连珠忍不住给裴骛出主意：“骛哥儿，她到底不是你亲表妹，你这次去京城，带着她也是累赘，不如此次就趁着这回，叫她回家去……”
裴骛头一回打断了长辈的话，他说：“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话音猝然而止，她拧着眉，不悦地看向裴骛。
裴骛却认真地又重复了一句：“她不是累赘。”
裴连珠一僵：“哎呀，这个不重要，我是说，你就叫她回家去，不然你带着她去京城，往后事事都不方便。”
“小姑。”裴骛郑重其事地叫了她一声，等裴连珠停下话音后，他才开口说，“我不觉得不方便，而且，相比起来，应该是我要更累赘些，自她来之后，对我多多照顾，我觉得，我不该是那样忘恩负义的人。”
裴骛垂下眼：“而且，她是我表妹。”
此时已近黄昏，天边晚霞绯红灿烂，余晖洒在裴骛侧脸，在他脸上落下温煦的残阳。
裴骛看起来好脾气，其实最是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后，就算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裴连珠也是知道裴骛很犟的，只是她原想着，裴骛这表妹不说是不是真的，至少也是远房得不能再远房了，裴骛合该让她回家去。
她没想到，这才没几个月，裴骛竟对这个表妹如此重视。
一时间，裴连珠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骛又说：“小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她确实是我表妹，往后这些话，小姑可以不说了吗？”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钱袋子，他把钱袋子交给裴连珠，道：“小姑，这些是你先前送的粮食钱，还有今日给你们的辛苦费，我先交给您。”
“再过十日我就要去京城，我会经常给小姑写信，天色已晚，小姑快些回去吧。”
裴连珠都没弄明白状况，就被裴骛催着离开了，她跟着自家大哥二哥离开，走出好远，才低声骂了一句：“这犟种。”
他怕是以为裴连珠会生气，特意和她说自己十日以后就要走，怕裴连珠阻拦他，都做好了裴连珠不会来送他的准备，连钱都一起先给她了。
裴连珠骂完这一句，裴骛的大伯倒好奇起来：“怎么了，气成这样？”
裴连珠看向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他自己要犟，往后吃了苦，我可不管。”
裴骛望着那三道身影离开，转身回到院中，姜茹早就喂完鸡了，见他回来，试探地问：“你们说了什么？”
姜茹隐约能猜到裴骛小姑恐怕和他说了什么，裴骛却只是解释：“把这两日的菜钱给了小姑，她不要，就推拒了一会儿。”
倒是有些道理，姜茹点点头，裴骛却突然说：“表妹。”
这一声不像是在叫姜茹，像是自言自语，或是在确认什么，姜茹却还是回应说：“怎么了？”
裴骛摇头：“没事。”
他只要一念出表妹，姜茹就会应声。
所以，姜茹就是他的亲表妹。

第27章
去京城要准备得太多， 至少得把家里安顿好，还有这两只鸡。
说起来，当初姜茹特意养的两只母鸡， 想着能下蛋，结果蛋是一个没下，还吃了不少粮。
如今就只能把这两只鸡给卖了，毕竟他们去京城也带不走， 还有地里种的粟米，也得一齐卖了。
姜茹把两只鸡绑好， 临出门时， 姜茹又犹豫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鸡， 决定不卖了。
接下来他们将长途跋涉，这两只鸡，就算是给他们补补身体吧。
下午，姜茹烧了水， 磨了刀。
裴骛站在一旁，隔她远远的，生怕撞见凶杀现场， 想看又不敢看， 迟疑道：“你会杀鸡吗？”
姜茹磨着刀：“怎么不会。”
说着， 她手起刀落， 裴骛猛地闭上眼， 姜茹已经把鸡杀好了， 放到了一旁的热水中。
裴骛震惊地揉了揉眼睛，讶然道：“你竟然还真会。”
姜茹抬眸，仿佛在说你真没见过世面， 还傲娇地抬了抬下巴。
鸡杀完，处理干净，再放些调料就上锅煮。
这锅鸡两人吃不完，姜茹又去把小孩们一起叫了过来，围在桌边，一人一口，吃完了一整只鸡。
两只鸡都进了肚子，剩下的就是山里种的粟米，姜茹去看了看，还是过段日子才能收割，恐怕是赶不在他们离开前成熟了。
姜茹只好将这块地交给了张大娘，这地位置不算好，也难走，托给张大娘，只能说勉强让这粟米有人收。
说起来还算是张大娘帮了他们，就是张大娘也不白收，给他们送了些粮食，也算去京城的干粮。
大夏对进京考试的考生有补贴，当地官府会为每人派公车，沿路带上官券，中途的食宿也免了，就几乎没有更多的花销了，除了这些，当地的衙门也会资助几贯钱，基本是够用的。
十日的时间，他们买了些吃的用的，再收拾好衣裳，就只用等官府派公车来接。
只是临行前，还需得去书院拜访先生。
几人同行，先生只说了些关切的话，只是最后，他叫住了裴骛，欲言又止。
裴骛不解：“先生？”
先前在书院时，先生最喜欢的就是裴骛，从未吝啬过夸奖，只是这回，先生望着他的样子，却似乎含着忧愁：“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裴骛蹙眉，他正想说什么，先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他叮咛道：“你要记得，万事留一线，凡事需得保全自身。”
裴骛原想提出疑问，可先生握着他的手极其紧，望着裴骛的眼神里满是复杂，仿佛裴骛不说好，他就不会松开。
裴骛只能点头：“我记住了。”
先生这才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临行前，依旧不放心地叮嘱：“记住，要护好自己。”
这话说得好像裴骛不是去会试，而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裴骛大概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于是说：“先生放心。”
几人走出书院，姜茹压低声音：“先生留你做什么？”
裴骛思索片刻：“叫我不要太莽撞。”
这几个人里，裴骛应该算是最让人放心的性格了，至少他性子沉稳，遇事不会冲动，相比起来，其他几人更像是莽撞之人。
姜茹疑惑：“为何只叫你？”
这回裴骛也疑惑了：“不知道。”
这算起来只是一个小插曲，几人又去了趟官府，官府公车已经备好，他们需要的是识认官印结。
这上面的信息和乡试的浮票差不多，也是记录信息的，只是还得他们几人互相认字画押，这回，裴骛的识认官印结上，还加上了姜茹的名字。
不止因为她是裴骛的表妹，还因为她也要随同入京，这也说明，她和裴骛是彻底捆绑在一起了。
这印结信息比浮票更齐全，前几日官府就派人来采集过信息，连张大娘他们都一同画押了，也是裴骛唯一的身份证明。
几人带上官府盖章的浮票，就各自回家去准备了。
裴骛拿着印结和官劵，细致地收好放起来，抬头时，姜茹已经鬼鬼祟祟地挪到了他身旁。
距离很近，近到她脸上的心思都藏不住，裴骛手一顿：“你要看？”
姜茹暗戳戳的：“这印结上有我的名字。”
裴骛根本没有理解到姜茹的意思：“你是我表妹，不该有你的名字吗？”
姜茹：“……”
这个表妹不如不当好了，谁要谁拿去。
若是说以前，裴骛犯事了不一定连坐姜茹，现在是真真绑在一起了。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据说一直为一个人灌输思想就会潜移默化影响他，就像岳飞的精忠报国，应当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姜茹默默看向裴骛的背，少年人并没有很宽阔的后背，他的脊背有些清瘦，姜茹目光落在他背上，思索着是不是也该给他刻一个。
但是背上恐怕看不见，不若刻在肚子上，洗澡的时候一低头就能看见，时时刻刻提醒着裴骛。
她一会儿盯着裴骛的背瞧，一会又盯着他肚子看，把裴骛看得后背发毛，不知道该捂哪里，只觉得莫名：“你看什么？”
姜茹就沉吟道：“我在想，要不要在你身上刻几个字。”
裴骛下意识就退了两步：“你要刻什么字？”
姜茹坚定地看向裴骛，斩钉截铁道：“精忠报国。”
裴骛：“？”
他奇怪地看了姜茹一眼：“这就不必了吧。”
姜茹：“为什么不要？”
裴骛别扭道：“不好看。”
好端端的在身上刻几个字，肯定是不好看的。
他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拒绝，在姜茹想靠近他的那一刻，还很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姜茹要对他做什么一样。
他躲闪得太明显，姜茹不满：“你躲什么？”
裴骛不语。
“你就让我刻一个，就刻肚子上，好不好嘛。”姜茹采用撒娇大法。
裴骛依旧不语，反而加快步子，走在姜茹前面，生怕她追上自己。
姜茹追上去，裴骛就走得更快。
“不刻肚子，那刻手臂行吗？”姜茹退而求其次。
谁知裴骛还是不愿意。
姜茹好脾气商量：“那你想刻哪里？”
裴骛的步子遽然停下，他耷拉着脸：“我哪里都不想刻。”
姜茹：“……”
姜茹勉强微笑：“为何不刻，刻上去时时刻刻铭记于心，还可以给人留个好印象，你想想，来日你去参加春闱，你一脱衣裳，别人就能看见你身上的字，对你印象好了，你就能考状元了。”
为了哄骗裴骛，姜茹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每说一句，裴骛脸就黑一度。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去春闱，也不会见人就脱衣裳的，你就算刻了，也没人能看见。”
“还有，我自己能考状元，不需要借助其他。”
最后，裴骛深吸一口气：“报国之心，也决不是刻两个字就算的。”
这倒说得姜茹哑口无言了，也不是没有道理，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茹思索片刻，妥协了：“好吧。”
既然裴骛不想刻，那就不刻了吧。
听到这句话，裴骛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松完，姜茹忽然开口：“我在想，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想篡位。”
她故意轻飘飘的提起，又不经意地看向裴骛，她话题转得太快，裴骛也不疑有他，反而随口回答：“那自然是大逆不道的奸佞小人，合该千刀万剐。”
这句话听得姜茹牙酸，她第一时间竟然有些想笑：“这么狠啊。”
裴骛义愤填膺：“自然，此等斗筲穿窬大盗窃国之人，天下人都该唾骂。”
姜茹连忙按住他：“好了好了别骂了别骂了。”
再骂他就要被天打五雷轰了。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裴骛现在依旧是个爱国少年，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姜茹打断还想继续骂的裴骛，忙带着他回家去了，再说下去，事情收不住。
当晚，他们将要带去的东西都收拾好，明日一早，公车就会来接。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都来送别，小孩们抱着裴骛和姜茹的腿，哭得直打嗝，小脸通红，鼻涕一把泪一把。
裴骛挪不开步子，看着只到自己腰的圆脑袋，先摸了摸张行君的头。
张行君平日里是个小霸王，此时只能强忍着没落泪，可还是眼泪汪汪的，裴骛对他说：“往后要多听你娘的话，别总是乱跑，往后我回了村，可要考你学问的。”
张行君哽咽着点头，裴骛又望向另一个小孩，说说了几句话，一个个把哭着的小孩儿们哄好了些。
临走前，他们把这几日给孩子们买的礼物送给他们，张行君的弹弓，王虎的弹珠，赵静的小发簪……
给他们哄得差不多了，裴骛才和大人们说起话。
村里的长辈们拉着他们，说了些类似于照顾好自己的话，两人皆是点头。
除了他们，裴骛的大伯二伯小姑也来了，他们在马车上塞了些东西，也拉着裴骛说了几句体几话，眼看着时间快到了，终于不得不把裴骛送上马车。
其实早几日，分别的情绪就已经笼罩在上头，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没那么伤心了，只是心头好像有个石头，总是压得胸口闷闷的。
两人坐上马车，借着帷裳看着车外的众人，挥挥手，算是告别了。
车夫问了裴骛一句，裴骛点头，车夫便喊了声“驾”，又在空中抽了一鞭子，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在黄土上留下一道道轱辘车印，身后的众人渐渐模糊，马车驶在山间，浮岚暖翠，远处重山云雾缭绕，重峦叠嶂，身后大片金黄的田地挂着晶莹的露珠，都被通通落在身后。
马蹄嘚嘚，轱辘在泥土上滚着发出吱吱的响声，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陌生，他们离开金州，去往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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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大概凌晨两三点还有一章，大家明天再看吧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出自苏轼。

第28章
经过二十多日的长途跋涉， 马车总算驶入了汴京，远远的，就见那恢宏的城门矗立着， 这大门有十几米高，一门三道，碧瓦飞甍，雕梁画栋。
核查身份后， 他们的马车驶入城中，隐没在人群中。
正是春闱赶考时， 他们路上也遇上不少顶上插了黄旗的马车， 黄旗上写着“奉旨会试”。
和金州比起来， 汴京都城实在是繁华太多， 从帷裳外看过去，两道的建筑气派又华丽，来往的百姓衣着不凡，衣服料子也用的是绫罗绸缎， 佩金戴玉，真真是乱花迷人眼。
他们被一路送到会馆，来京会试的考生大多住在会馆， 这些会馆是特意为举子们准备的， 住上一月也才十钱。
既然是一起来的， 他们住的房间也都是相邻的， 好相互有个照应。
马车颠簸， 每日在车上也休息不好， 他们刚进会馆就都先进了房间睡觉，直睡到傍晚，才相继醒来。
裴骛醒来没多久， 想着叫姜茹一同去用饭，门外就被轻敲了几下，是和他们一起来汴京的同学，方至则。
睡过一觉，方至则精神了许多，前几日在马车上脸色又青又白，好似随时都要晕过去，现在却是精神正好。
他神采奕奕：“裴兄，听说汴京的夜市最是热闹，你和表妹可要一同去看看？”
说起夜市，姜茹是感兴趣的，几人一合计，一起出门了。
汴京的夜市应有尽有，丝竹管乐声声婉转，叫卖声此起彼伏，波光粼粼的汴河上，还有不少船只飘在水面上，时不时听见船上传来琵琶弹奏声。
他们在夜市找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又沿着街道逛了逛，不远处还有耍杂技的，火光从嘴中喷出，赢得阵阵喝彩声。
前世姜茹还从未离开过舒州，主要是没钱，还从未见过汴京的繁华，如今一见，实在是让人啧啧称赞。
不少摊子上摆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价格也还算实惠，他们都顺手买了些回去。
回程时，路过一酒楼，二楼勾阑处，竟有人当街撒起钱来。
白花花的银子往下洒，围观的百姓纷纷涌上前，抢得面红耳赤，抢到钱了，就喜滋滋地仰着头，说什么谢谢二公子。
郑秋鸿奇道：“这是谁，这么大手笔？”
几人皆是摇头。
这时，身旁有人插话：“这人啊，是尚书家的二公子，每隔三日他都要来这清风楼，若是心情好了，就会洒钱，你们若是想抢，可得来早些，占个好位置。”
几人听得瞠目结舌，许久，方至则纳闷道：“尚书能这么有钱？”
他这话刚问出口，方才搭话那人就连忙制止，朝他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方至则不明所以，可到底是初来乍到，也顺着住了嘴。
汴京虽好，就是钱不值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几人大约都有这样的想法，就随便逛了逛就回去了。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就去礼部投状纳卷，大致就是确认身份，再交一些自己写的诗文，也是对考生水平的摸底。
礼部负责收卷的是礼部侍郎周成，他随意扫了一眼，落在裴骛那几张诗文上，惊讶地抬头，在三人脸上扫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身上，他问：“裴骛？”
裴骛应了声，他便拿着裴骛的诗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回去吧。”
倒是弄得几人一头雾水，裴骛更是摸不着头脑。
郑秋鸿猜测：“可是先前乡试，他看过裴弟的答卷？”
这话也说不通，大夏有上百个州，裴骛的金州解元放在金州出彩，可放在整个大夏，也只是百人中的一个，何至于让人特意注意到他。
再如何揣测，终究是没有答案，几人从礼部离开，又回了会馆。
除去最开始刚来这几日，他们还有兴趣多逛逛，后几日就没了最开始的兴致，他们索性留在会馆学习。
会馆内大多数都是明年春闱的考生，闲暇时，他们聚在一起作诗吟对，探讨学问，还算是热闹。
越临近春闱，不少南方的举子们也陆陆续续到了，会馆内聚集了五湖四海的考生，粗算下来，有好几千人。
遍地解元亚元，姜茹走在路上，都能听见路过的人在吟诗。
和他们不一样，裴骛不经常参加他们的活动，每日下午，他会和姜茹一起在院中，教姜茹几首诗。
到了后期，汴京天凉了，会馆天寒地冻的，别说在屋外了，在屋内都要冷，他们就不在院内学习了，全都躲回了房间。
有钱的举子们都烧起了炭火，没钱的就只能捂在被子里抗冻，没过几日就打起了喷嚏。
姜茹他们也扛不住冻，就凑了凑钱买了些炭，每日白天就在屋里，一起蹭炭火烧。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都过来蹭炭火烤，还会给他们交一些炭火费。
屋内聚了许多人，裴骛坐在角落，他不是很爱凑热闹，只是偶尔有人会主动和他说话，他就时不时应两句。
他总会会把视线落在窗外，停留许久才会挪开。
有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顺着望过去，结果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院落，院内的树光秃秃的，萧瑟凄凉，连只鸟都没有，也不知裴骛到底在看什么。
许久，廊下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粉色袄子，戴着帽子，像受不住冻一样跺了跺脚。
倏地，裴骛站起身，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有人注意到他，疑惑地侧目看过去，可惜，裴骛完全没有注意到，加快步子往外走出去了。
他来到楼下，姜茹刚好走到拐角，看到是他，姜茹脸上就扬起笑容，她嘟囔道：“好冷。”
正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纸袋子，袋子里放着几个白乎乎的糕点，她笑嘻嘻的：“路上看见有吃的，就给你买了些。”
外面风凉，裴骛来不及顾这吃的，要让姜茹先进房间，然而，两人一齐走到裴骛房间外时，房间内十数人就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姜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眼房间号，确实是裴骛的房间，她有些惊讶：“怎么那么多人？”
裴骛表情也一僵，解释说：“天冷，就都过来了。”
姜茹知道天冷，也知道他们会一起凑过来蹭火，只是没见过那么多人。
她正要走进去，裴骛突然拦住了她，犹豫地说：“还是先回你房间吧。”
房间内人太多，说话又随意，裴骛怕他们惹姜茹不痛快，而且也没空间可坐，姜茹总不能进去也一起坐地上。
姜茹：“？”
裴骛如个门神一般挡在门口，她就是想进也进不去，姜茹望着裴骛那双固执的眼睛，虽然不解，也还是挪了脚步，回了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内没有烧炭，前几日她回来了就直接去裴骛房间取暖，没料到今天人这么多，裴骛就去隔壁弄了些炭放在她屋内，屋内也算是暖了些。
他弄完就要走，姜茹却朝他招招手：“过来，那边人好多，你还要回去？”
裴骛犹豫不决，姜茹就无奈道：“这是会馆，不是我房间，你就进来吧。”
她实在不懂裴骛，明明可以让那么多陌生人进他房间，和姜茹就要划分界限，而且，刚才他放炭的时候，明明已经进来过了，现在还在这儿扭捏。
又催促了几次，裴骛才终于肯进来。
自来汴京，裴骛要要准备科举，姜茹却不用，所以前几日她出门看见药馆招工，要识字的，姜茹就去试了试，还真聘上了。
她就去药馆做了几天工，还是能挣些钱的。
裴骛知道她去，不放心她，也想去，谁知药馆不招人了，他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如今，裴骛只能每日守在会馆等姜茹回来。
两人守在炉子边，姜茹又拿出方才的白糕，递给裴骛吃，两人一人分了一半，一起吃了白糕。
裴骛吃着白糕，问姜茹：“还要在药馆做几日？”
姜茹随口答：“开春了就不做了吧。”
天冷，生病的人也多，药馆忙不过来，等开春病人少了，她也就可以走了。
开春了，也就意味着裴骛马上要春闱了。
时间过得飞快，春闱前几日，姜茹从药馆里拿到了工钱，给裴骛买了不少吃的干粮。
裴骛这些日子身体好了不少，可是春闱也一样要考上九日，得多补充营养。
二月初九，裴骛提着巨大的篮子，篮子下层是吃的，上层是衣服和褥子，姜茹检查过几遍，絮絮叨叨安慰裴骛：“放轻松，能不能考好都可以，我等你回来。”
裴骛应声，顺着人流往前，姜茹被隔绝在后面，还不住地朝他招手：“我会来接你的。”
裴骛视线落在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低低“嗯”了一声。
考生有几千人，光是进门检查就要花费很长时间，漫长的进场时间后，随着三声钟响，元泰二年的春闱，开始了。
守在场外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姜茹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叹气，嘀咕道：“我像个老母亲。”
不知为何，看着裴骛走进贡院，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尤其一想到还要再过九天才能见到裴骛，姜茹就更想哭了。

第29章
会试和乡试一样， 共三场，吃睡都只能在这个小空间里。
姜茹怕他饿死，给他的篮子里都是沉甸甸的吃食， 别说九天了，都快够他吃半个月了。
三场考试过去，考生们如蒙大赦，挤着要离开， 裴骛也混入人群中，随着人流往前。
他先前考试都是不紧不慢， 可这回进场时， 姜茹说过会来接他， 总不能让姜茹等急了。
他精神还算好， 只是待了太久，头昏沉沉的，走出号舍时，竟觉得恍如隔世。
人群中， 姜茹照例等在最前面，等裴骛快要走近，她就伸手一把将裴骛薅走， 亏裴骛长了那么大高个， 竟被姜茹随手就给拉走了。
他下意识望向姜茹的手， 发现姜茹并没有给他带吃的， 就不可置信地继续盯着姜茹的手看。
他盯了好久， 意识到真的没有， 就落寞地垂下眼，然而没多久，他就被姜茹拉到了一处酒楼前。
这酒楼并没有很大， 是一个专做古董羹的酒楼，姜茹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裴骛一头雾水地跟在后面。
桌上的锅已经咕咚咕咚冒着热气，一旁放了几盘肉，姜茹直接就将盘子里的肉倒了进去，指指自己对面：“快坐。”
热气将裴骛的视线都遮得模糊，裴骛还来不及反应，自己面前的碗里就被姜茹夹了几块肉，姜茹怜爱地看着他：“快吃吧。”
裴骛迟钝地提起筷子，慢吞吞吃了一口，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带吃的。”
姜茹正忙着涮菜，闻言愣了下，笑了：“那些有什么好吃的啊，还是要肉才好吃啊。”
先前在金州，姜茹去得迟，能买到吃的就算好了，又比较囊中羞涩，只能请裴骛吃个肉包，可吃不上这古董羹。
想着裴骛考了这么些天，初春的天还没有彻底暖起来，考试的时候肯定是手冷脚冷，吃点烫乎的东西才好。
只是如今是在汴京，又正值会试结束，酒楼更是爆满，姜茹可是加了钱才排到的。
姜茹：“你都不知道这酒楼的位置有多抢手，得亏我提前说了，才让小二给我留了一桌。”
这一桌，姜茹差点把她的小金库花完，太贵了，她想了想，告诉裴骛：“你来日中了进士，可一定要报答我，我对你这么好。”
裴骛定定地望着她，说：“好。”
酒楼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周围吵吵嚷嚷，他们坐在两端，享受这难得的时光。
这顿古董羹吃完，裴骛胃里暖洋洋的，两人就收拾收拾就回了会馆。
会馆内，其余几人也相继回来了，郑秋鸿回得晚，一见到裴骛就眼眶含泪：“裴弟，这会试的题可真难。”
他问裴骛的破题思路，裴骛随便说了些，郑秋鸿连连摇头，叹息说什么自愧不如的话。
刚结束考试，正是情绪最激动的时候，会馆内的考生都不太闲得住，正在院中展开激烈讨论。
姜茹合上窗，将院中的噪声隔绝在外，她这些天一个人住在会馆，闲暇时出门逛了逛，还去买了几本话本来看。
古代的话本比现代的大胆多了，她以前看不懂字，现在能看懂了，就连着看了好多本，看得废寝忘食，也是裴骛要考完了，她才把话本收了起来。
现在把裴骛接回来了，她就翻开书，接着没看完的继续。
正看得起劲，房间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姜茹把话本藏进褥子里，才跑过去开门。
裴骛过来叫她，是想叫她一起上街去买点东西，谁知姜茹脸上满是心虚，裴骛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姜茹的房间内没有什么异常……
然而他甚至没来得及多看，姜茹立刻倒打一耙：“好啊你，裴骛，你先前连姑娘家的房间都不敢看，现在竟然这么放肆。”
裴骛被堵得哑口无言，也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就垂下眼，保证道：“我不看了。”
这一番打断，姜茹成功掩饰自己背地里看话本的事实，还故作大度安慰裴骛：“好了，没事的，你要看就看，我不说你。”
裴骛更加羞愧：“我以后不会乱看了。”
姜茹：“……”
眼看着好不容易把这个小古板教得没那么古板了，如今又要一朝回到解放前，姜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裴骛犹豫地抬头，姜茹就让开，没好气道：“看吧看吧，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裴骛仓促扫了一眼，摇头。
“是吧，我什么也没藏。”姜茹不打自招。
裴骛先前还没意识到什么，经她提醒，又重新将目光落进屋内。
他慧眼如炬，立刻就发现了姜茹床上的小鼓包，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配合地道：“嗯，没有。”
而此时，贡院的卷子已经整理完毕，正在送去誊抄的路上，大夏为了防止作弊，通常会请专人誊抄一遍再请考官排名。
一连几日马不停蹄的誊抄后，几千份卷子已经送到，考官们在房内隔离，连续阅卷多日，才将排名排出来。
本届春闱的主考官是参知政事宋平章，他年逾五十，已经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连阅卷都要靠近了才能看清。
考官阅完卷后，他就排在最后，每一份卷子都要细细看过，再进行排名。
阅到其中一张卷时，宋平章眯起眼，这张卷子在其余几位考官排名时位列第三，可宋平章提起笔，在原先的排名上划掉，排去了末尾。
几位考官你看我我看你，都大气不敢出，有人大着胆子：“宋相，这原先还是一甲，这就……”
话还没说完，宋相眉毛一瞪，骂道：“狗屁不通。”
这一遭，是彻底没人说话了。
紧接着，宋平章又继续阅卷，他看得不算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上梢头，宋平章终于看完，将排名重新排过才结束。
经他这么一排，这排名可以说是大换血了，手下人抄录排名，就见原先还位列第二的陈构，竟去了末尾，进士不中。
这陈构是户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考官都要给个面子，可宋平章是全然不管。
除了陈构，宋平章排出来的会元，原先只排在第三，是被他亲自提出来的，并且批注，非状元莫属。
此等嚣张的行径，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挑衅还是真的不懂，抄录名次的官员为难地抬头，看向翰林学士林昼。
林昼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宋平章官阶也比他大，他就算犟也是犟不过的，他只能扫了一眼会元的名字，无奈道：“随他去。”
无人知晓这一遭，抄录好排名后，考生的名次将由黄榜张贴在礼部南院东墙，前一日晚，这黄榜外就守了几圈的人，有人席地而睡，就等着第二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清晨，在众人的期待的目光中，黄榜揭开张贴在墙上，矮墙外的人已经人挤人，有人甚至想往墙上爬，但很快就被制止。
只是这第一回 张贴的榜还只是虚榜，真正的榜单需得晚些再公布，榜上只有排名，没有名字，人群中顿时一片嘘声。
姜茹他们来得晚些，围在人群外，别说虚榜了，只能看见一个个脑袋围在前面。
会馆的举子们昨日就说要来守榜，她还不信，如今一见，才知道他们多么有先见之明。
是没机会进去看了，裴骛提议：“先去用早膳，吃饱了再来看。”
他们今早起了个大早，肚子空空的，姜茹起得急，连发髻都扎歪了，一边头发炸着毛，另一边歪歪扭扭，还往上翘着。
姜茹还不情不愿，裴骛忍着笑：“走吧，回去重新扎一下头发。”
就这样，姜茹还是要他催了好久才肯离开。
不只是考试的举人们，汴京的不少百姓也在凑热闹，除此之外，还有富商巨贾，都等着揭榜排名，这样好和新进士们打好关系。
所以，几乎汴京的人都挤在了礼部，其余地方倒是萧瑟不已，姜茹和裴骛去吃了碗汤饼，方才在礼部等了太久，肚子都咕咕叫。
吃完一碗汤饼，裴骛又说：“先回会馆。”
姜茹性子急，必然是不愿意回去等的，当即拒绝：“不，我现在就要去看榜。”
裴骛不和她争，只是路过一处首饰店时，裴骛脚步一挪，带着姜茹走了进去。
姜茹进去扫了一眼：“你来这儿做什么，你要买镜子？”
裴骛摇头，伸手指了指铜镜。
姜茹凑上前，镜中的自己脸不算很模糊，所以她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一边辫子翘得高高的，另一边辫子少扎了一撮，直炸着毛。
姜茹语塞：“你怎么不早说？”
裴骛解释：“方才出门时我就说了，但你……”
可惜姜茹根本没听她解释，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步子飞快，裴骛都追不上。
好不容易走到会馆裴骛才追上姜茹，他正要开口道歉，突然从院外冲进来几个人人，张口就道：“裴骛，你中了会元。”
裴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按理说这个点正榜应该是还未公布的，怎么会这么早就得了消息。
裴骛正怀疑，刚进了房间扎发髻的姜茹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凑上前，很惊喜地问：“可是真的？”
那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姜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拉着裴骛就要出会馆去。
身后几人其他的都没来得及说，姜茹已经拉着裴骛走了。
礼部外的人并没有减少，姜茹和裴骛还没走近，有认识的人已经向裴骛道喜，看样子是板上钉钉了。
两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总算看到了榜上的人，排名第一的，就是裴骛。
金州裴骛，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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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或许等会儿还有一章呢，大家明早看啊，因为我真的会凌晨三四点才更的
裴骛原本第三，陈构原本第二，之前打错了
改过后裴骛第一，陈构被刷

第30章
这榜确实是正榜， 黄贴上还刻着印章，如假包换的会元，姜茹欣喜地拍了拍裴骛， 真心实意地夸道：“你怎么这么厉害。”
裴骛倒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了，抿了下唇，没说话。
看完榜，一直到回去的路上， 姜茹眉梢都是喜色，夸裴骛的话都没重复过， 裴骛就默不作声跟着她， 她夸一句， 裴骛就谦虚地应一句。
刚进会馆， 来报喜的官差也到了，锣鼓喧天，乐声阵阵，官差又是一通贺喜， 裴骛接了榜贴，会馆的举子们也纷纷送上祝福。
往日里裴骛虽然和他们交流不多，可他们都知道裴骛是有真材实料的， 偶尔交流的几次就能看出， 裴骛虽然年幼， 可学问比在场的人都要强不少。
如今见裴骛高中会元， 虽然羡慕， 却也是由衷祝福。
中了会元， 就是数不清的宴会邀约，还有不少拜帖送进会馆，姜茹全都替裴骛拦了。
接下来， 裴骛只用好好准备殿试。
殿试是在四月，此次会试共录取248人，还要经殿试进行排名。
会试中，郑秋鸿位列第七，方至则位列五十八，另外两位则在一百开外，虽然名次不那么好，也至少是进士了。
在殿试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裴骛的生辰。
来汴京的日子过得很快，总是一不注意时间就过去了，一晃眼，她竟然认识裴骛快一年了。
这一年间，姜茹长高了些，裴骛也长高了些，原先姜茹就只到他肩，现在还是只到他肩，两人你追我赶，算起来，裴骛又要比她大一岁了。
姜茹捣鼓了几日，到底是手里钱太少，不能买些什么，就寻思着给裴骛做个络子。
裴骛平日里的衣裳都是素色，正好做个络子装饰装饰，还可以装一些小玩意儿，很实用的。
说干就干，姜茹上街去买了些材料，自己上手就编了，只是她编得不好看，还总是打结。
姜茹只能去了街上，有不少小娘子会在湖边嬉戏，她们大多数对这络子得心应手，还不会吝啬教姜茹，一群小娘子七嘴八舌，什么都教她了。
姜茹学了几日，可算将这络子给编好了，络子是浅青色，裴骛总是偏好浅色，青色既是装饰，也不会喧宾夺主。
很快就到了裴骛的生辰，会馆有厨房可用，姜茹就买了些面，给裴骛做了一碗面条。
她做面条的技术也就比裴骛好了那么一点点，不好吃也不难吃，不过是图个吉利，能吃就好。
当天晚上，姜茹在房间内摆了一个桌子，裴骛一打开门，就见那矮桌上摆了两碗面。
他先是愣了下，没有懂姜茹的意思，走上前俯视着这两碗面，还问：“怎么今日想吃这个？”
姜茹笑吟吟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骛却想不起来。
姜茹才提醒他：“你的生辰呀。”
裴骛恍然，自爹娘走后，他自己便不过生辰了，却没想到，他的表妹还替他记着。
裴骛愣愣地看着碗里的面，竟说不出话来了。
姜茹笑脸盈盈：“快吃吧，记住不要咬断，要一次性吃完。”
裴骛提起筷子，垂着眼，睫毛微颤，动作僵硬地夹起面。
姜茹做的面只有一根，长长的面就是一碗，裴骛才送进嘴里，姜茹就再次强调：“一定不能咬断。”
裴骛只能如她所说，谨慎小心地吃完了这一碗面。
别人做长寿面只做一根意思意思，不会太长，很快就能吃完，姜茹做的面却是一大碗，不仅要图个吉利，还要让他吃饱。
裴骛吃得艰难，好不容易才吃完一碗，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姜茹也提起筷子吃，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做的面不咬断实在太难，可又不想破了好兆头，只能硬着头皮吃，吃完就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难怪今日她做面的时候路过的人都说她做错了，还嘲笑她，这么长的面，没点肺活量还真吃不完。
吃完面，姜茹就把自己捏了很久的络子递上前，这络子做得很漂亮，侧面编了一个圆头圆脑的虎头，虎头可爱，活灵活现的，裴骛属虎，也正好衬他的生肖。
很少这么特意给别人过生日，姜茹事先演练过很多次，将络子递过去就很迅速地接着说：“今日是表哥生辰，祝表哥生辰吉乐，长命百岁。”
裴骛手里捧着姜茹给他做的络子，心口暖意融融，这几日姜茹总往外跑，裴骛问起，她就说自己新认识了几个朋友，要和她们出去玩儿。
裴骛乐见她交朋友，也就没拦，没想到姜茹是在做这个，她瞒着裴骛编了络子，还做了面，她是真的时时刻刻记挂着裴骛的。
裴骛缓缓抬头，他望着少女明媚的笑容，轻声道：“谢谢表妹，我记住了。”
这场生辰是难得的欢乐，接下来的时间，裴骛就要投入殿试的准备中。
四月十九，天将将亮，新科进士们排成一队走进殿中，负责的官员给他们分发策题，这一日皇帝未露面，他们坐在殿中完成考试，直至黄昏，这场考试才算结束。
又过五日，新科进士在集英殿参加传胪大典，前几日殿试的策题要先由读卷官先进行排名，而在读卷官的排名中，裴骛依旧位列第一。
不多时，皇帝出现了，众人行礼。
皇帝年十一，完全是小孩子模样，穿着龙袍，声音不免稚嫩，叫他们免礼。
皇帝坐在正殿的龙椅上，他坐得板正，面前放着的是读卷官选出来的前十名，小皇帝提起笔，亲定了裴骛的状元。
传胪大典的名次，状元裴骛，榜眼纪超瑛，探花宁亦蘅，这是已经确定的了。
此外，还授予了一甲的官职，裴骛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官，榜眼和探花则是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官。
紧接着，他们换了一身衣裳，套上红花，自皇宫正门走出，在簇拥中上马，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两道的迎春花染黄了枝头，初春阳光和煦，暖洋洋地洒向大地。
春意盎然，老树也冒了芽，柳絮随风飘扬飞舞，汴京的牡丹开得正艳，魏紫姚黄，美不胜收。
姜茹没想到裴骛真拿了个状元回来，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高头骏马从眼前走过，与有荣焉一般，心情也亢奋起来。
马上的人各有千秋，状元才貌双全，榜眼貌逊色些，探花面如冠玉，傅粉何郎，果真探花的容貌是一等一的。
不过……
姜茹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身影上，觉得还是裴骛要顺眼些。
裴骛将满十六，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虽然现在五官比以前凌厉许多，轮廓也更加清晰，可也能看出年纪很小。
两道旁的百姓也是有眼睛的，裴骛年纪小，探花郎又太过美貌让人有压力，一时间，鲜花就不要钱似的往榜眼身上砸。
不过百姓们也不厚此薄此，抛往裴骛和宁亦蘅身上的鲜花也不少，裴骛穿着红袍，胸口配着大红花，身上还要挂上许多花。
红的黄的蓝的橙的粉的，那叫一个五彩斑斓。
姜茹看着就觉得牙酸，两街旁不断有人挎着篮子卖花，姜茹叫住卖花的小姑娘，问：“多少钱一束？”
小姑娘答：“五钱一朵。”
姜茹震惊：“抢钱呢？”
一刻后，姜茹拿着一束花，终于在夹道的百姓中间，突破了重重阻碍，追到了裴骛那边。
很神奇的，裴骛刚巧侧了侧脸，目光静静落在了姜茹的脸上，眉眼温和，落在姜茹身上的目光宛若初春的阳光，温柔和煦，连马儿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姜茹眨了眨眼，摘下一朵花，朝裴骛抛了过去。
她力气用得小了些，花堪堪飞到半空，离裴骛一寸之遥，眼看就要落下，此时，裴骛伸出手，捉住了那朵花。
姜茹朝他丢的是一朵大罗花，红色的大罗花和裴骛身上的衣裳颜色一样，落在他身上原本是应该看不清的，可裴骛是用手捏住的。
裴骛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捏住了花瓣，如慢动作在眼前不断重映，竟有些撩人。
显然，不止姜茹看见了，两道的百姓也发现裴骛捉住了一朵花，只停顿了一瞬，所有的花都朝裴骛投去。
刹那间，裴骛只来得及轻轻蹙了下眉，整个人都被花海淹没，别管手上有什么花，总之都往他身上投就对了。
花落下时，姜茹甚至看见了裴骛头上被丢了几朵葱花，葱花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都不到，就很快被其他花挤了下去。
那瞬间的场景很难形容，偏偏裴骛还不能躲，姜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着马儿载着裴骛走远。
姜茹：“……”
游街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马载着裴骛等人回到会馆，裴骛翻身下马，动作间，身上的花哗哗往下落，身旁围起了一个小花堆。
而裴骛手中的那朵花，依旧没有松开。
和激动的百姓们道了句谢，裴骛转身走进了会馆，行走时身上残留的花还唰唰往下落，宛若花仙子。
不止他，榜眼和探花也是住在会馆，三人一起走进会馆，就落了一地的花。
此时，百姓们过了那个兴奋劲，才陆陆续续从会馆外离开，只是会馆外依旧停了不少人。
姜茹望着正门围着的人，想了想，绕去了后门，才终于进了会馆。
裴骛先进去那么一会儿，大红衣裳已经换下，会馆没有镜子，他不能确认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花，只能先将头发散开，重新束发。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了敲。
裴骛一猜就是姜茹，他本想扎好头发再去开门，谁知姜茹又敲了几下，像是很急的样子。
不得已，裴骛只能走过去开门。
裴骛换衣裳很快，这才没多久，裴骛就换回了一身素色衣裳，他披着发，看见是姜茹，目光垂落在姜茹手里的花上，失笑：“我方才就想问，你去哪儿找来的花。”
姜茹随口答：“买来的。”
裴骛明明知道答案了，还要明知故问，他浅浅笑了下，道：“表妹可否容我先束发，再送我花。”
姜茹“嗯”了一声，就看见裴骛背过身去，开始扎发，裴骛将头发用束带绑起，简单的发带清新脱俗，再朴素的装饰也难掩出尘的气质。
他朝姜茹走过来，还很自觉地道：“谢谢表妹。”
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姜茹手闪躲了一下，那束花便错开了裴骛的手。
裴骛的手停在半空，没拿到花，他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姜茹就把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我可没说要送你。”
说着，她还朝一旁的桌上努嘴，方才她丢给裴骛的大罗花正安安静静放在桌上。
姜茹：“送你的你已经接了。”
这朵花实在历经磨难，丢给裴骛时差点落地，被接到时还不小心被揉到了花瓣，后来游街时，无论裴骛怎么爱护，也总是要受点轻伤的。
此时，这朵花就蔫巴巴地躺在桌上，仿佛它的主人一样。
裴骛错愕：“只送我一朵吗？”
姜茹原本还想逗逗他，看他这副不敢置信又可怜兮兮的样，还是没忍住，就将花往他怀里塞：“好啦好啦，送你的，祝贺表哥高中状元。”
这束花价格可不便宜，姜茹提醒裴骛：“一定要拿花瓶插上啊，别让这花枯萎了。
会馆里没有花瓶，裴骛转了一圈，从自己的书柜中找到了笔筒，接了些水，将花一起放进了笔筒里。
随后，他转身询问姜茹：“可以了吗，表妹。”
姜茹点点头，示意可以。
裴骛又朝她走过来，他目光落在姜茹的发髻上，开口：“表妹，你发髻上有花瓣。”
姜茹甩了甩头发：“还有吗？”
裴骛点头：“还有。”
姜茹就用手拍拍：“现在呢？”
裴骛：“还在。”
姜茹甩头。
裴骛：“还在。”
几次下来，姜茹没耐心了，她摆摆手：“算了算了，我等会儿梳梳头就没有了。”
她正要离开，裴骛却突然伸出手，因为动作原因，裴骛的手臂轻蹭了一下她的发丝，裴骛手落在她头顶，没什么触感，他就从姜茹头上摘下一朵花。
姜茹凑上前定睛一看，葱花。
这种时候，到底是谁会拿葱花砸人，姜茹一阵语塞，望着那朵葱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丢了吧。”
裴骛“嗯”了一声，将葱花收进掌心，目送姜茹回房。
姜茹心情很好，两条辫子都一跳一跳的，背影活泼极了。
裴骛捏紧葱花，转身回屋。
隔天，官差来接裴骛入住新赐的宅子，新住处距离裴骛要上任的翰林院不远，往后也方便。
在汴京住了几个月，他们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有官差帮忙，也很快搬好了。
马车已经侯好，两人检查了一番，又和会馆内的众人寒暄告别，裴骛端着自己的“花瓶”上了马车。
他的笔筒是竹子制成的，插了几朵花显得有些挤，姜茹都怕他乱动一下水就撒出来，她伸出手，想把这几朵花摘出来，结果人一靠近，就看见了水面上飘着的葱花。
姜茹只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离谱的事情，她迟疑地看向裴骛：“你有病？”
这葱花又不能吃，又不好看的，他这也要留着？

第31章
姜茹这一句话出来， 裴骛立刻将“花瓶”往自己怀里藏了藏，仿佛唯恐姜茹会把他的花抢走一样。
姜茹手都没伸出去，他倒是先躲起来了， 姜茹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妥协：“抱吧抱吧，你拿着，我不抢你的。”
得到她的准允， 裴骛才试探地将花放在了小桌上。
京城的路很平坦，没有颠簸， 裴骛的花就这样安安全全地被送到了宅子。
姜茹看他抱着花就觉得很傻， 不想理他， 自己先下了马车。
宅子的位置距离皇宫不远， 这一带住有不少官员，裴骛分到的宅子和他们比起来就要小不少，但住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姜茹打量着这个新房子，这房子比他们先前住的好太多， 光房间就差不多有五六七八间，甚至中间还有一处小花园，走到最里部就是正房， 正房是最大是一间， 两侧的厢房就要小很多。
房间数量很不错了， 两人走进院中， 竟从后面走出几个人来， 见两人进来就行礼道：“裴大人。”
姜茹探头望过去， 院中站着二男二女，一见到她，也行礼道：“小娘子。”
姜茹吓得连连后退：“怎么回事？”
裴骛也不知道， 他甚至退的步子比姜茹更大，甚至落在了姜茹身后，而后朝姜茹投过去无辜的一眼：“我也不知道。”
姜茹语塞：“也没人说府里还有人啊。”
转瞬间，裴骛也明白了这几人是做什么的，询问地看向官差。
官差见怪不怪：“裴大人，这是给你分配的仆从。”
这句话说完，几人都忙上前，将两人的行李抢了过去，手脚麻利地就要帮他们安置起来。
姜茹连躲都没来得及躲，行李就都被拿去了，这几人干活很利索，难怪刚进府里，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看样子是早就打扫过了。
姜茹尴尬地站在原地，朝裴骛投去求助的目光。
裴骛也无助地看向她。
好吧，他们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姜茹扯扯裴骛的袖子，压低声音：“能把他们送回去吗？”
裴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众人。
几人都意识到了裴骛他们在说什么，倏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女孩儿上前道：“小娘子，你就留下我们吧，不然我们还是要被送去别的府里。”
姜茹和裴骛面面相觑，她朝裴骛招招手，躲着这几人大声密谋：“如果留下他们，我俩是不是要给他们发工资啊。”
虽然工资这个词裴骛没听过，也大致能理解意思，于是裴骛点点头，倏而又补充：“朝廷发。”
姜茹松了口气，要是他们来发，不仅要养几个人，又要发工资，裴骛的俸禄可是岌岌可危了。
两人对着面前的四个人，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其实他们根本用不着，毕竟这房子里只住了她和裴骛。
姜茹想了想，又问：“有卖身契吗？要是有的话，就还给他们，然后再给点钱回家去吧。”
说起这个，那几个官差就从怀中拿出几张卖身契，交给了裴骛，裴骛接过，交还给他们。
姜茹总算松了口气，朝着众人道：“我们是正常雇佣关系，你们什么时候想走了，说一声就好，我们不会强留。”
说完，姜茹又指指门：“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可是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动。
姜茹倒不明白了，她原本还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古代一般是没钱了才会把人给卖了，或者就是家里犯了什么事，既然不肯回家，那么自然是无家可归了。
姜茹犹豫片刻，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问：“你们叫什么？”
几人都答了话，这两个男孩儿一个叫小方，一个叫小陈，两个女孩儿则是小夏和小竹。
姜茹：“你们几岁了？”
几人都答了，他们中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都才十五，甚至没有姜茹大。
姜茹思忖片刻，只能道：“家里也没什么可做的活，你们随意看着做吧，不用害怕，我们不凶。”
说完，她便站在院内，看着这几间房子，问几人：“你们住哪儿？”
几人指了指正房后的那几间小房子。
姜茹大致扫了眼房间的布局，指指正房的东侧：“你住这边，我住另一头。”
正房有三间卧室，他们刚好一人一间。
裴骛住哪儿都行，他正想低头去拿自己的行李，却发现行李已经被几个人早早便瓜分了。
裴骛：“……劳烦你们了。”
将行李放好后，裴骛又给他们重新安排了住处，和这几个人暂时相安无事地同处一室。
房间内有一个花瓶，进屋后，裴骛将自己怀里的花重新换到大花瓶，白瓷瓶搭配着斑驳陆离娇艳欲滴的花朵，格外艳丽。
花瓶立于窗边，夺目的花瓣倚着木窗，不用推窗就能看见这赏心悦目的景色。
行李都搬好了，右厢房被裴骛拿来用作书房，他和姜茹都可以用，两人的行李少得可怜，先前在会馆没地方放，现在放进大房间，显得他俩穷酸极了。
原本还觉得两人住这房子有些空旷，现在多了四个人，刚好合适。
这样的场景实在割裂，搬完行李后，姜茹坐在房檐下，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长叹一口气，日子好起来了，她还不习惯了。
东西搬完没多久，裴骛要出门去赴宴。
当晚，朝廷会为新科进士们准备宴会，地点就在琼林苑，新科进士们无一例外都要到场，裴骛便早早换上衣服去赴宴。
琼林宴时，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有新科进士和文武百官，最先露面的，自然是主考官，主考官是参知政事宋平章，他对进士们祝贺了一番，又轮到副考官。
几位考官们说完长篇大论，终于宣布开宴。
虽说是宴席，可真的目的却不是吃饭，而是拉近关系，席间，不少进士们互相敬酒，吟诗作对，根本吃不上几口饭。
裴骛身侧是榜眼纪超瑛和探花宁亦蘅，他们两人分别是扬州和信州人，都不太能喝酒，裴骛酒量要更差些，三人对视一眼，都很默契地只抿了一小口。
几位考官坐在席上，不断有进士们上前敬酒，宁亦蘅朝裴骛使了使眼色，示意裴骛先去。
裴骛抬起酒杯，隔空对宁亦蘅摇了摇头。
宁亦蘅原想着他既是状元，不说学问，酒量应该也是一等一的，现在看他的模样，突然想到裴骛才十六，顿时心里升起负罪感，连忙朝裴骛作揖。
既然裴骛不行，宁亦蘅只能将目光落向纪超瑛，纪超瑛长得五大三粗，胡子拉碴，好歹应该是个能喝的。
在两人的目光中，纪超瑛身负重任，率先上前。
他性格外向，几句话便把考官们哄得眉开眼笑，没多久，他自信满满地回来，朝裴骛和宁亦蘅点点头，让他们上前。
然而，他们还没站起身，纪超瑛已然身体摇晃，轰然倒在桌上。
裴骛大惊，上前摇了摇他，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叫不醒了。
宁亦蘅也蹙眉，显然没想到此人酒量竟差成这样，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他们与主考官们虽然素不相识，可也算是门生，敬酒自然也是要的。
纪超瑛既然晕了，裴骛便端起酒杯，上前敬酒。
宋平章见到他，原先昏花了的眼睛渐渐清明，他直起身，目光有了焦点地落在裴骛身上：“裴骛？”
裴骛点头称是，宋平章就笑了：“我记得你，你写得一手好文章，实乃王佐之才。”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许多，宋平章还给他出了题，裴骛都一一答了。
最后，宋平章开怀大笑，拍着裴骛的手，相见恨晚，连声夸赞。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场上的目光，后来，宋平章实在是喝醉了，说的话竟然引到了别的地方，大骂宵小之辈。
他刚骂了一句，裴骛就开口打断：“老师，你喝醉了。”
宋平章一怔，虽然知道场合不对，可似乎想借着酒意再说些什么，裴骛侧目看向一旁的小厮，道：“宋大人醉了，先送他回府。”
小厮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裴骛却已经扶起了宋平章，将他交到了小厮手上，几个小厮只能合力，将宋平章扶走了。
主考官已经走了，剩余几位考官也相继离开，就只剩下新科进士们。
没了领导在，进士们都自在了些，想认识的互相认识，想填饱肚子的填饱肚子，倒是怡然自得。
喝醉了的也相继被抬走，见时间差不多了，裴骛也起身离开。
郑秋鸿离他远些，他酒量也不好，此时已经双脸酡红，只和裴骛约定好了改日拜访，就自己先回了。
裴骛今日喝得酒不算多，初春的风还不算太凉，吹得他稍稍清醒了些，走出琼林苑时，外面已经有人等着，是小方和小陈。
见到裴骛出来，他俩连忙上前扶住裴骛：“裴大人，你可算出来了。”
裴骛没想到他们会来，一时有些惊讶，两人就解释道：“我们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怕您喝醉了，就提前来等着了。”
裴骛其实并不醉，他自己走回去也是可以的，用不着人来接，所以他说：“下回不必来了，若是我一直不出来，你们便一直等么？”
小方和小陈异口同声：“那是自然。”
裴骛：“……不必等我。”
不知小方和小陈有没有听进去，三人缓步行走在长街上，没用多久，就回到了住处。
穿过前院，走过长廊，亭下的姜茹身旁围了两个人，三人坐在桌边，正对着油灯嘀嘀咕咕。
听见脚步，姜茹唰地抬起头，见是裴骛，就扬起笑容：“你终于回来啦，我们等你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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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要半夜啦，明早再看吧
对了对了，上章给裴骛补了个生日，加了1k字，可以康康（看过的就不用看啦）
才发现我忘记写了，真是报意思

第32章
春日的风轻轻将灯油的火光挑起， 火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晦暗分明，那双眼睛被火苗点亮，没有一丝杂质的笑颜， 是这夜里最明亮的星光。
裴骛脚步微顿，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姜茹身上，眸光流转，皓质呈露， 眼前的身影明媚灵动，如虹蜺闪耀， 很难让人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姜茹在他的目光站起身， 人已经跑远， 只落下声音：“你等着， 我给你端宵夜来。”
少女的身影跳脱极了，从庭院中跑出，穿过长廊，身影如兔子一般在转角消失不见。
裴骛下意识拢了拢衣衫， 他今日穿的是进士服，是不用拢的，其实就算是其他衣裳， 也是不用拢的。
裴骛走到亭内的圆桌坐下， 院内其他人都连忙站起身， 裴骛手轻按一下：“不用站， 你们都回去吧。”
几人都不太敢走， 直到裴骛又说了一句， 才听他的话离开了。
很快，姜茹又出现在拐角，和方才急匆匆的样子不同， 她这回走路很谨慎，好像生怕摔倒。
裴骛站起身，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
托盘上有一盅汤，还有几碟菜，裴骛将盘子放在木桌上，姜茹就借着油灯的光给裴骛展示了一番。
她絮絮叨叨地说：“我猜你们一定要喝酒，就给你煮了点醒酒汤，又猜你肯定没吃饱，就给你备了点吃的。”
“这碗二陈汤还是小竹教我的，她好厉害啊，好像什么菜都会做。”姜茹给裴骛舀了一碗汤，看裴骛的眼神怜爱至极：“快喝吧，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头很晕。”
裴骛肤白，喝了酒脸颊连带着耳根都会是红的，为了看清他的脸，姜茹稍稍往前靠了靠，靠得不算近，裴骛却下意识躲了一下。
姜茹完全不在意，看过以后，确认道：“果然很红，快喝吧。”
裴骛却没有拿起勺子。
姜茹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呆了，默了默，道：“你不会已经失去意识了吧，看这眼神都涣散了，这些人怎么这样啊，让一个未成年喝酒，好了好了，不喝算了，你先去睡……”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已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姜茹：“……”
姜茹探究地看着裴骛，裴骛手很稳，喝汤的动作也很稳，连一丝丝点抖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来是醉了。
姜茹忍不住嘟囔：“你到底醉没醉啊。”
眨眼间，裴骛已经喝完了一碗汤，喝完以后，他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姜茹，仿佛在求夸奖。
这么乖巧的裴骛还真少见，姜茹又将盘子里的粥菜递到裴骛面前：“喝吧，填填肚子，你在宴会上肯定没吃饱。”
这粥是荼？？花粥，这时节正是荼？？花开的时候，白色的小花融入粥中，甜香沁人，相得益彰，一旁还有一小碟咸笋干，就着粥吃正好。
姜茹指着这碗粥：“这粥也是小竹教我的，我还不知道这花也能吃呢，怕毒死你，我先还尝了一口。 ”
裴骛抬眸，问她：“有毒吗？”
“若是有毒，我还能站在这儿？”姜茹这回是确定裴骛真醉了，她摆摆手：“快喝吧，再不喝夜里肚子饿，可没人给你做吃的。”
裴骛垂下头，正要喝一口，又抬起头问姜茹：“若是我已经吃饱了，你的粥要怎么办？”
裴骛今夜话很多，还总是问一些无厘头的话，看在他醉了的份上，姜茹难得耐心：“你猜错了，锅里还有很多粥，我们已经将明日的早饭做好了，你就算不吃，明日也会有人来吃。”
闻言，裴骛缓缓看向姜茹，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定定地看着人的时候，莫名让人心虚。
姜茹立刻改口：“特意为你做的，你不吃就没人吃了，好了吧。”
裴骛醉了很固执很难搞，姜茹好不容易把他顺好毛，看着他喝完了粥，才长出一口气。
其实少吃一顿饭也没什么，只是她的表哥太脆皮，姜茹总觉得他少吃一顿就会死，才特意给他备了夜宵。
等他喝完，姜茹正要收盘子，裴骛突然道：“在宴上，我是没有吃饱。”
姜茹动作停了停，不明所以地看向裴骛。
裴骛注视着姜茹，又继续说：“菜很多，但是已经凉了，还要喝酒。”
这种宴席，菜都是早早备好的，加上流程繁琐，等漫长的开场白结束，就算是热的也早就放凉了，凉了也在情理之中。
喝酒那就更正常了，新科状元们金榜题名的大喜事，自然是要小酌几杯。
然而看裴骛还挺不乐意，姜茹只觉得好笑：“你不喜欢喝酒？”
裴骛摇头。
姜茹给他出馊主意：“下回喝酒，你就将酒换成水，别人喝一杯，你能喝十杯。”
裴骛似乎真的在想可行性，他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问姜茹：“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行啊。”姜茹看傻子一样看他，“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慢了一会，拂袖起身，怒而离开。
他脚步有些沉，姜茹怕他摔了，毕竟他穿的是新衣裳，头上还戴着进士帽，要是那两根长长的展角磕到了，说不定会戳到脑袋，可别把她的聪明表哥磕成傻子了。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手伸着随手准备扶他，好在有惊无险，裴骛虽然醉了，脚步还是很稳，没让自己摔着。
他走到自己门口，回头看向姜茹，他疑惑姜茹为什么要跟着他，还要跟到他的房间，就下意识瞪了姜茹一眼。
姜茹：“……你是不是瞪我了？”
裴骛高贵冷艳地睨她一眼，打开门就进去了。
果然，他就是瞪了姜茹！
姜茹原想拉开门把裴骛揍一顿，后来想想，还是不和醉鬼计较了。
她隔空指了指裴骛的房间，嘀嘀咕咕：“我这样好的表妹，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还瞪我，有眼无珠的家伙，你认别人做表妹吧，看她惯不惯着你。”
裴骛对此一无所知，他头晕乎乎的，进了房间就睡过去了，哪里记得这个过节。
第二天一早，裴骛敏锐地发现，姜茹对他的态度大不如前。
甚至很多次，姜茹对他投以轻蔑一笑。
裴骛确定自己晨起后没有惹到姜茹，他只好诚心发问：“表妹，可是我哪里惹到你了？”
姜茹继续冷笑。
裴骛一头雾水，他开始回忆，昨夜自己从琼林苑回来，姜茹在亭中等他，其余一概不知。
那么说起来，恐怕是他昨天夜里，哪里惹姜茹不高兴了。
裴骛是个求知若渴的人，从姜茹这儿问不到，便去小方小陈那儿问，可得到的回答，都是说不知。
裴骛只好又回到姜茹这里，好脾气询问，昨夜发生了什么。
姜茹阴阳怪气：“你去认别人做表妹吧，别叫我表妹了。”
裴骛：“……”
裴骛失笑：“我能认谁做表妹，你这是说什么气话。”
姜茹嗤笑一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裴骛还真不清楚。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忙跑去开门，来人是工部尚书王崇。
毕竟是裴骛的上司，姜茹就算和他吵架了，在别人面前也是要给裴骛三分薄面的，她见到人来就要先回避，而那王崇得知她是表妹，就很客气地叫她不必回避。
三人只好各怀心思地坐下，王崇先和裴骛寒暄了几句，还问了裴骛父母，得知裴骛父母双亡，又对此表示了抱歉。
姜茹原以为他此次来是慰问，正无精打采地听着，突然听见王崇问：“不知裴修撰可有婚配？”
姜茹登时就坐直了。
裴骛也惊了一惊，只是面色不变，沉静回答：“还未有婚配。”
王崇笑眯眯的：“我有一女儿，年方十五，你若是不嫌弃，便与她定个亲，日后成婚。”
说着，还将一旁的媒婆给带了过来，姜茹还不知这是谁，以为这是他家嬷嬷，不成想竟然是媒婆。
裴骛也戒备起来，声称自己年幼，不便成婚。
王崇却道：“可以先定亲，过两年再成亲也不迟。”
裴骛只好推脱说自己无意，好说歹说，才勉强劝住了王崇要将女儿嫁给他的心思。
姜茹忍着笑，她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戏剧化情节，姜茹望着裴骛僵硬的身影，只能埋下头，以免自己憋不住笑。
谁知，这戏剧化的情节马上就落在了她身上，王崇见裴骛这面攻不破，就将主意打到了姜茹身上，他目光落在姜茹身上，心里一阵盘算。
若是裴骛这边说不通，那么姜茹既然是裴骛的表妹，虽说亲属这方面稍微远了一点，不过那都不算什么，若是姜茹这面成了，往后裴骛也好办，或许可以一试。
王崇脸上浮现起笑容，转向姜茹：“不知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正笑得欢，谁知这事情竟然会落在她头上，她迟疑地抬起头，弱弱地发出一句：“啊？”
王崇和蔼可亲地道：“我有一儿子，年十八，若是姜小娘子不嫌弃，或许可以和我儿子定个婚约。”
姜茹彻底笑不出来了。

第33章
她才十五啊， 这都能结婚？
正在这尴尬的气氛中，裴骛突然开口了，他礼貌地朝向王崇：“舍妹年幼， 谈婚论嫁还是早了些，等她大些再提吧。”
这话说出口，一旁的媒婆就插话道：“十五了，寻常女子这个年纪也能及笄成婚， 不小了。”
虽说大夏男子婚龄十五，女子婚龄十三， 可落到实际却要晚很多， 女子十八成婚比比皆是， 姜茹这个年纪说一句小也不为过。
媒婆的话在此时不大合时宜， 裴骛抬眸，平静地扫了她一眼，转而对王崇道：“我与舍妹感情甚笃，不想早早让她谈婚论嫁， 王尚书还是另择他人吧。”
王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闻言倒没有不悦，又与裴骛说了些其他， 这才离开。
裴骛一路送到门外， 回来时， 姜茹正坐在木桌前， 脸上是僵硬的麻木。
裴骛笑了下：“怎么了？”
姜茹费解：“你说他们怎么为了把儿女嫁出去， 怎么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裴骛却道：“并不是为了这些。”
姜茹看向他， 许是怕她乱想，裴骛告诉她：“我不会为了利益把你的婚姻大事当做交换的，你尽可放心。”
别说裴骛不会了， 姜茹也不可能随意嫁给他人的，她前世一个人活了十年，不也活得好好的，不需要嫁人。
而且要是裴骛是那种随意左右她的人，她早就跑了。
王崇开了这个头以后，这一天，家里的门槛都几乎被踏破，提亲的来了一波又一波，裴骛只能好好招待，又礼貌地将人送走。
这些官员似乎是提前说好的，一个走了一个接着来，裴骛忙了一整日，光茶水都泡了好几壶，糕点也吃了好几盘。
到后来，姜茹已经躲进屋内，生怕别人看见她就要打她的主意。
直到傍晚，终于无人上门了，姜茹才敢从屋内出来，裴骛正坐在正堂，看见她出来，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大夏重文轻武，裴骛年纪合适，又是状元，前途无量，谁不想要这么个好女婿。
姜茹朝他摊摊手：“没办法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你要是升官了，上门的人更多。”
闻言，裴骛似乎苦恼地蹙了蹙眉，很轻微的幅度。
姜茹耸肩：“状元郎，学会习惯吧。”
可是裴骛想的事情并不是这个，在姜茹要转身离开时，裴骛突然道：“我想问，表妹今晨为什么生气？”
被那王尚书一打岔，姜茹都忘了这一茬了，她不记仇，今早也就是逗逗裴骛，裴骛竟还真记心上了。
今日这一遭，姜茹也累了，她也不跟裴骛兜圈子了，就说：“你昨夜喝醉，瞪了我。”
裴骛惊讶：“我瞪了你？”
姜茹点点头：“表哥可凶了呢。”
裴骛记得自己应当是不会随意瞪人的，更不会瞪姜茹，所以他摇头：“我不会瞪你。”
姜茹：“……那昨夜瞪我的是鬼？”
裴骛面不改色顺着她的话继续道：“兴许是表妹看错了 。”
昨夜也只有姜茹一个人在场，裴骛不信她也没办法，反正这事也都过去了，她就不大在意：“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
可是，她说了不计较，裴骛却又叫住了她，等姜茹回过头，裴骛就认真地仰头看着她，道：“我不会瞪你的，如果有，定是你看花了眼。”
一个站一个坐，裴骛真的太高了，即便是坐着也不比姜茹矮多少，姜茹气势差了一截，当即不满：“你怎么长这么高，你前几年不是一直吃素吗？吃素也能长这么高吗？”
裴骛认真解释：“我十三时，就有这么高了。”
这么说，若不是吃素，他或许还能长更高，姜茹将他从上打量到下，顿觉气馁：“少长些吧。”
再长长，都要奔两米去了。
姜茹突兀地点评他的身高，裴骛低头看看自己，低声道：“我说了不算。”
姜茹可没听见这句话，她转头去了厨房，小夏和小竹正在做饭，她们手艺比姜茹好太多，做出来的饭菜精致又美味，一顿能吃三大碗。
以前是没钱，现在裴骛考了状元，他们也跟着过上好日子了，光昨日送来的粮食，就够他们吃好几个月了。
姜茹给她们帮了会儿忙，裴骛过来了，没多久，小方小陈也来了。
小小的厨房挤了六个人，人都转不开，最后姜茹发话，安排其他几人去扫院子，总算清净了。
清闲日子没几天，裴骛就该到翰林院就职了。
此次新科进士中，一甲的三位都去了翰林院，其余的大多外派到各州，也有留京的，郑秋鸿是其中一个，他位列二甲，被封为八品军器监丞。
裴骛状元及第前几日，状元第有不少来拜访的同僚，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等拜访的人稍稍少了些后，裴骛也要上任了。
恐怕新科进士们的状况都没有好多少，郑秋鸿原还约定好时间拜访，结果也忙得没时间上门了。
初入翰林院，裴骛每日的工作都很繁杂，有时候还要夜里才能回来。
幸好他还只是六品官不用上朝，要是还需要上朝，凌晨三点就得起床，遇上冬天，去上朝的路上都要被冻得瑟瑟发抖。
三品以上的官才需要上朝，裴骛升到三品官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只会比现在更忙。
姜茹为他默哀两秒，也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裴骛是六品官，每月俸禄是二十贯，除此之外还有几十石粟米、衣料、良田等等，加起来远远不止二十贯。
自裴骛上任以后，数不清的吃的用的都源源不断送进了宅里，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一个月的俸禄，都比得上他们俩人之前全部的家当了，他们以前实在太穷了。
俸禄要下个月才能发，粮食布匹这些却早早送了过来，姜茹抽空带上小夏和小竹上了趟街，拿了几匹布到裁缝铺里，裴骛好歹是个官，也得做几身衣服充场面。
布匹很多，姜茹也分给自己做了两身，还有家里另外四人也分了两匹布。
做完这些，姜茹又顺路去看了一眼裴骛分到的地。
大夏的官员通常是将田地租出去，光是收租就能收到很多，所以最后落到手里的俸禄加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么多的地，让姜茹自己来种也是种不完的，确实是要租出去划算些。
之后地租出去了，收来的钱或许还可以做点小生意，不求赚多少钱，不亏本的同时，稍稍盈利一点点就可以了。
姜茹一路走一路想，汴京的街市最是热闹，来往行人熙熙攘攘，姜茹正好瞧一瞧热闹。
行至朱雀门外街时，远远就见眼前一阵吵闹声，甚至有不少行人四处奔散。
姜茹谨慎地没有走近，小夏见情况不对，就要拉着她先躲，只是街上人实在太多，躲也躲不开。
她们找了个摊子先避着，突然，“轰”的一声，一个人竟直接摔在了她们面前。
离得不远不近，姜茹也能看清此人的惨样，因为摔得太狠，这人竟直接吐了血。
姜茹惊得倒抽一口气，不远处，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华服，发束高冠的青年，他面色阴鸷，手里竟还拿着鞭子。
地上的人恐怕就是他的杰作，然而即使这样了，他还犹不罢休，竟然要提起鞭子继续打。
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中走出一个人，他扬声道：“陈构兄，何必大动肝火。”
来人穿着一身蓝色锦服，气质温和，面上带着和善的笑，看着是个好脾气的，而他身后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被叫做陈构的青年，只短暂停了动作，随即冷哼一声，却是不在意的。
来人只能继续道：“陈尚书这些日子正因为修问清池之事发愁，我以为，这等小事就不用劳烦他了吧。”
这句话完，陈构才终于停了动作，他阴沉沉地扫了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鞭子甩在了地上，身后的下人连忙上前将鞭子捡起，追着陈构走了。
混乱的场面总算暂时被控制住，那蓝衣青年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人，叹气道：“送他去医馆吧。”
几个下人上前把人抬起走了，那青年才朝惊慌的百姓们笑了笑：“没事了，大家不必在意。”
虽然他这么说了，这一块地方却也没什么人了，大家跑的跑，走的走，姜茹也赶快拉着小夏小竹绕开了。
不必她主动问，小夏就替她解答了：“那打人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极其跋扈，若是心情好，就时不时撒钱，心情不好，就是随意打人。”
姜茹蹙眉：“没人管？”
小夏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姑姑是太后。”
果然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狐假虎威的人，背靠尚书，又有太后保着，难怪如此嚣张。
姜茹又问：“那拦他的人呢？”
小夏就说：“那是翰林家的公子，韩开。”
翰林？那么他爹就是裴骛的顶头上司了。
连翰林家的公子都没什么办法，可见确实是没什么人敢管他的，姜茹叹道：“先别告诉裴骛。”
两人都说好。
可当夜，姜茹都还没想好怎么和裴骛提起今日之事，裴骛回家后第一件事却是问她：“你今日可是上街了？”
姜茹点头：“去做了几身衣裳，然后看了看你分到的地。”
裴骛看她状况还算好，想了想，又问：“可有受惊？”
姜茹摇摇头，倏地意识到了什么，用气声问裴骛：“你知道啦。”
裴骛低低“嗯”了一声，静静看向姜茹。
姜茹意识到他要问什么，就摇头：“我没有被吓到，我离得很远。”
裴骛就说：“没事就好。”
随后，姜茹跟着他一路来到书房，看着裴骛拿出纸笔，似乎是要写什么。
姜茹凑上前：“你要写什么？”
裴骛：“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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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早起来可以看一下，我可能更新，也可能不更，看能不能写完下一章。

第34章
此时此刻， 裴骛要写的奏折，姜茹不用猜都能猜到他要写什么。
裴骛就站在桌前，身姿挺拔， 落笔毫不拖泥带水，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时竟显出一丝大义凛然来。
姜茹却为他担忧起来：“可是，他当街打人， 就能说明他根本不怕，那你写奏折或许是没有用的。”
朝中总不可能全是聋子瞎子， 这陈构如此嚣张， 必然是有人撑腰， 他爹又是尚书， 裴骛写奏折，万一触怒了他背后的人，往后也是要被穿小鞋的。
裴骛已经将奏折写好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 而是问：“你觉得，我该写吗？”
姜茹今日是亲眼见到那被打之人的惨象的，若是能有地方为他主持公道， 姜茹自然是愿意的， 她沉默片刻：“该写， 但……”
她怕裴骛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姜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裴骛不是傻子， 他知道后果， 姜茹只能闷声说：“你写吧。”
裴骛已经写好了，墨渍还未干，姜茹瞥了一眼， 裴骛在奏折中细数了陈构之罪行，最后请求皇帝给他责罚。
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姜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问裴骛：“你说，除了你，还会有其他人写奏折吗？”
裴骛：“自然有。”
他望着担忧的姜茹，轻声道：“不用担心我，我若是装作不知道，不止是我心里过不去，你也不能安心。”
裴骛读那么多书，这么执意考科举，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总不能入了朝廷，就只顾着保全自身。
这道理他们都懂，所以，姜茹默许了裴骛的做法。
许是心里挂着事，姜茹这天夜里不太能睡好，梦里总在担忧裴骛，怕他受牵连。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便醒了，她穿着衣裳出来时，裴骛正在用早膳，看见她醒来，裴骛似乎惊讶了一瞬：“怎么醒这么早？”
一旁的小竹见她醒了，也要给她端早膳，姜茹就坐到了裴骛对面。
裴骛用膳很斯文，动作优雅，手指弯曲都恰到好处，姜茹就盯着他的手入了神。
因为马上要出门，裴骛已经换上了衣裳，六品官的官服是绯色的，腰间配银銙镀金革带，外袍上加了横襕，这袍子很宽大，许是裴骛身高够高，刚好能撑起来。
只是裴骛的气质本就偏冷，穿着这身衣裳，倒让他更不可攀了。
他肤白，配绯色极好看，修长的手自宽大的袖袍中伸出，动作时袖口为往下滑，露出腕骨。
姜茹就这么盯了很久，久到裴骛已经用完早膳，他望了眼盯着他手的姜茹，思索两秒，将手收了回去。
姜茹的视线很快就移开了，落在了他的脸上。
裴骛扯了扯唇角：“表妹，你今日总盯着我作甚。”
姜茹盯他盯久了，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来意，她巴巴地跟着裴骛，看着裴骛带上了官帽，黑色的官帽自背后伸出两脚，其实帽子并不好看，可裴骛戴上后，却仿佛浑然天成，就该是这样的。
姜茹左思右想，得出结论，应该是脸好看的原因。
等不到姜茹的回答，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姜茹却依旧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说：“我送你出门。”
裴骛就真的不再问，他们一路走过长廊，走到侧门，姜茹还真没说其他的话，也没有回他问题，她只是扒着门，眼巴巴地望着裴骛：“我等你回来。”
她在担心裴骛。
裴骛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他站在门边，看了姜茹一会儿：“我会尽早回来。”
姜茹就点点头：“好，你走吧。”
除非特殊情况，六品官员并不能直接上奏折，需得逐级上报，虽说麻烦了些，但大多时候，奏折都是能到皇帝手中的。
当天一早，裴骛就把奏折交给了翰林学士许士多。
昨日陈构那番行径，今日的奏折恐怕要堆成山，裴骛并不急，只是，这奏折递上去很久，却始终不见动静。
开始几日姜茹还担心他会被报复，谁知道送了奏折却毫无动静，姜茹猜测是上面是人不想管，毕竟陈构和皇帝还是表兄弟，他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拦不住。
就是那当街被打的人实在冤枉。
裴骛也觉得不太对劲，他又递了一封奏折，依旧是石沉大海。
直到休沐日前一日，他接到了一个请帖，对方的附名是：宋平章。
隔日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宰相府，门童将他引进门，带着他穿过假山竹林，来到一处庭院中。
裴骛在院中等了半刻，宋平章姗姗来迟，既是休沐日，宋平章只随意穿着一身圆领黑色襕衫，头发随意束起，还未走近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让你久等了。”
裴骛站起身，叫了一声宋相。
宋平章没应声，他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说起来，你还算是我门生。”
上回叫老师是一时情急，若真是这么叫了，就是裴骛乱攀关系了。
宋平章也就这么一说，裴骛不开口，他也不在乎：“先喝口茶，菊花茶最是降火。”
裴骛应了声，浅酌一口，今日宋平章叫他来，肯定不只是单单叫他来喝茶的。
没多久，书童捧着一个托盘上前，而托盘中的东西裴骛格外眼熟，其中就有裴骛写的奏折。
这奏折是递给皇帝的，然而竟莫名其妙的到了宋平章手里。
裴骛神色自若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笑着点点桌上的奏折：“你看看。”
裴骛抬手，翻开看了一眼，是他写的，确认无误。
裴骛将奏折合上，面上已经变得冷淡了些：“宋相这是何意？”
宋平章：“你觉得，你的奏折能送到官家手中么？”
说到这儿，宋平章又改了口：“就算能送到他手中，你以为，他真能如奏折中所说，按律法将这陈构处刑吗？”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
宋平章冷哼一声：“如今朝中分两党，太后一党，苏贼一党，官家年幼，如今朝政落入旁人手中，你的奏折陛下是看见了，可是他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太后自不必说，皇帝年幼，大权落在外戚手中，自古以来都是常有的。
至于那苏贼，文帝晚年时偏信奸佞，一度放权，致使苏党越发嚣张，最严重的时候，朝中一切事务都由苏党打理，以至于文帝死后，他们的爪牙早已经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拔除的。
宋平章说得很在理，但他漏了一点，裴骛冷静道：“那宋相呢，您属于哪一党？”
宋平章正色道：“我自然是全心全力辅佐官家，如今朝政被贼人把持，你也看见了，陈家宵小当街伤人却无人敢管，久而久之，国将不国。”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裴骛如今只是一个六品翰林院修撰，说权没有，说钱更没有，他又能做什么？
他如何相信宋平章。
宋平章能将他的奏折在半路截下，若他真是效忠官家，那裴骛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可若他是故意诈裴骛的，裴骛又当如何。
裴骛并不怕这奏折被谁看去，也不怕被谁报复，他既然写了这封奏折，就说明他不怕。
但若是这奏折，从始至终，就从来没见过天日呢？
在宋平章热切的目光中，裴骛心平气和道：“我自然是效忠官家的。”
他不会贸然站队，他唯一站的，只有坐龙椅的那一个人，其他人，裴骛都不会相信。
听到这句话，宋平章哈哈大笑，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再问裴骛的决定，他只是将奏折交给了裴骛，道：“这奏折，便不必往上递了。”
就算递了，也是没人看的。
大夏如今金玉其外，看似风光，可内里却是全是败絮，这个王朝已经被蛀虫蛀得千疮百孔，只需要随意一击，就能将塔击倒。
宋平章最后也没有逼裴骛，只说叫他不再递奏折就让裴骛离开了，裴骛自宰相府出来，门外的马车已经备好送他回府。
裴骛揣着自己的两封奏折，低头凝思良久，他想，他需要找个机会，见一见新帝。
至于这奏折，确实不必再递了。
姜茹也知道宰相府请他，以为他去一趟或许要天黑才能回来，可还没用午饭，裴骛就回来了。
进门后，裴骛径直回了书房，他将油灯点燃，就这么将奏折放在灯油上烧了。
火舌肆虐，很快席卷了纸面，将纸烧成了灰烬。
姜茹看他状态不好，追到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原先该递出去的奏折又被收了回来，还被裴骛烧了。
姜茹踌躇了一下，问：“这……怎么又回到你手中了。”
裴骛垂着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姜茹，他还没开口，姜茹就猜了起来：“该不会是……被半路截胡了？”
她还真猜对了，裴骛低低“嗯”了一声，见他情绪不高，姜茹就走上前，她低头看着那两团灰烬，苦恼道：“这就是一言堂吗？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骛的情绪被她的话稍稍挑动起来一些，他笑了一下：“应该是三言堂。”
太后党，苏党，宰相党。
很复杂的朝堂关系，姜茹思索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将这三言堂，再加一个裴骛，做成四言堂。
想是这么想，姜茹却只能劝慰裴骛：“罢了，收回来就收回来吧，我们现在初出茅庐，尽量不要和人冲突，先慢慢来。”
裴骛轻声应了，姜茹又继续道：“先慢慢来有朝一日，必能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裴骛望着那两团灰烬，笃定道：“会的。”

第35章
裴骛的这封奏折暗地里转了一圈又绕回来， 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落下，却都被暗自压了下来， 朝野上下，似乎都只能默认没这回事，继续做一切太平的梦。
那日城内打人的事转瞬过去，汴京城内的百姓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日子照常过，只要事不关己， 谁也不会多留意。
自宰相府回来后， 宋平章也未主动联系裴骛， 裴骛也就当这回事没发生， 他照常做他的翰林院修撰，只是他这些日子总窝在书房，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姜茹约摸能猜到他在做什么，她也不主动问， 裴骛有分寸，做事一向妥帖，她亦不会多干涉。
日子不疾不徐地过着， 姜茹抽空将裴骛俸禄里的地都租出去了， 只留了几亩， 收回来的钱在汴京开几家铺子都绰绰有余。
闲暇时， 姜茹就带着小夏小竹四处考察， 在汴京城内最繁华的几处街道找铺面。
找来找去， 竟还是去了最初姜茹他们曾去过的州桥夜市，这地方繁华，鳞次栉比的商铺坐落于此， 这儿是汴京人流最多的地方之一，租金自然也不会低。
姜茹打听到的消息，就连最小的铺面，一月也要十贯钱。
虽说她手里现在还是有些钱的，可一月就花出去十贯，姜茹定是要肉疼一番的，万一亏了，那就是真金白银的亏了。
租铺子的事情就这么暂时搁置了，既然都出门了，姜茹也不急着回去，就带着两人在城内转转，这一转，就转到了汴河。
这一带的商铺都开在河边，茶馆居多，在河边设些茶座，喝着茶赏汴河美景，是汴京的小娘子们最偏爱的地方，姜茹先前给裴骛编络子，就是来这里找的外援。
她下意识朝茶座那几处瞥了一眼，这一眼，刚好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
她将将把视线移过去，那几位小娘子也看见她了，她们之中为首的叫宋姝，瞧见姜茹，就笑吟吟地朝姜茹招手。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
许久不见，宋姝故意嗔怪：“姜小娘子，你倒是好，编好了络子，就将我们姐妹都忘了。”
这确实是姜茹的不对了，姜茹也顺着她的话道了几句不是，宋姝本也没怪她，就伸手来拉她。
看得出宋姝是一贯娇养的，手如柔夷，温柔地拉着姜茹坐下，淡淡的香气自她身上散发而出，即便在人群中，也是极出众的。
姜茹就这么坐到了她身侧，几位小娘子在这处茶座吃茶，还有的手里拿了块帕子绣着，见她坐下了，其中一位小娘子笑着揶揄她：“姜小娘子，可是又有络子要绣？”
小娘子们咯咯笑着，还故意打趣姜茹，姜茹只好讨饶：“是我的不是了，我下回一定记得来寻你们。”
小娘子们又问：“那你的络子可送出去了，他可还喜欢？”
自那络子送给裴骛，裴骛就日日挂着，应当是喜欢的，姜茹就说：“喜欢的。”
几位小娘子你看我我看你，低下头偷笑。
姜茹不明所以，宋姝又笑着说：“姜小娘子，你这回过来，不会又是要绣什么吧？”
此次见面纯属偶遇，也是碰巧了，姜茹就诚实回答，说自己没有要绣的，只是过来逛逛。
她没说自己过来是看铺子，毕竟这铺子要不要开还是个问题，何况她们也没认识多久，也不至于说到这地步。
她没说全，宋姝等人也不多问，留姜茹喝了会儿茶，姜茹看时间晚了，就要告辞。
有小娘子就叫住她：“姜小娘子，三日后，宋姐姐府上有一赏花宴，你可要赏脸来瞧瞧。”
姜茹原想拒绝，可架不住她们实在热情，她只能答应：“那我还得问问，宋姐姐的府上是在何处？”
见她答应了，宋姝就笑道：“就在御街往南的宋府，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又确定了赏花宴的时间，姜茹才得以脱身，只是刚走没多久，小夏就压低声音道：“小娘子，宋府是宰相府。”
姜茹脚步倏地一顿，她蹙了蹙眉，若是她没记错，前些日子给裴骛发请帖的，就是宰相。
姜茹问：“那宋姝是……”
小夏摇摇头：“我没见过她，但看年纪，约摸是宰相家的孙女。”
她和宋姝是上个月认识的，那时裴骛虽然还没考中状元，可他已经中了会元，姜茹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和宋姝之间，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他。
当天夜里，裴骛散值回府，才将将踏进门，姜茹就跑到他身边将今日的事说了，连带着她认识宋姝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裴骛。
她那时见几个小娘子在绣花，就过去讨教一下，却没料到，她无意间认识的人，竟然和宰相有关系。
说完，姜茹有些不安：“你说这会不会对你有影响，若是不妥，我三日后就不去了。”
裴骛向来是波澜不惊的，闻言，他也只是说：“可以去。”
姜茹愣了一下。
裴骛又继续道：“你和她交朋友，对我没有影响，她是她，宰相是宰相。”
他步子走得很慢，姜茹很轻易就能跟上他的步伐，见她不解，裴骛就道：“你和她遇见不一定和宰相有关，我那时还没中状元，那时宰相应当不认识我，所以不必担忧。”
姜茹还是不放心：“那若是真与你有关呢？”
她刨根问底，裴骛也就耐心道：“无事，她叫你赏花，你去了只赏花就是。”
若真是宰相的意思，宰相意在拉拢他，叫姜茹去也是为了先和她打好关系，姜茹尽可随意，若是与宰相无关，那就要看姜茹的意愿了。
说到这儿，裴骛停了一下：“你若是真不想去，那就不去，我会叫人上门回绝了她。”
姜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裴骛都那么说了，她就说：“我还是去吧。”
她既然说去，裴骛就点头道：“好。”
她还是忧心忡忡的，裴骛就问姜茹：“你今日说去看铺子，可看中了？”
提起这个，姜茹只能摇摇头：“铺子租金太贵了，一个月就要十贯钱，我怕把你的俸禄败光了。”
她也只是这么想想，且不说铺子太贵负担不起，姜茹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好该做什么，要是亏本了，她可无颜再见裴骛。
裴骛思忖片刻：“我明日休沐，可以同你一起去看看。”
“那好啊。”姜茹大喜，“明日一早，我们去看看。”
裴骛说好。
有裴骛帮忙参谋，姜茹也能稍稍放宽心，次日晨起后，姜茹收拾一番，就去正堂和裴骛碰面。
休沐日，裴骛穿的衣裳就要日常些，颜色素雅，不似平日的绯红官袍般艳丽，更衬得他气质如兰，钟灵毓秀。
两人一起步行到州桥，先去用了个早膳，姜茹就带裴骛去了铺子，这铺子位置好，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也相中了，就看谁出手快。
姜茹站在铺子中央，嘀咕道：“位置不错，就是租金太贵。”
裴骛也打量了一圈，就在姜茹还犹豫不决时，裴骛说：“可以租。”
这一条街多是卖吃的，到了夜里格外热闹，除非做的东西太冷门，不然生意都不会太差。
只是姜茹需要考虑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些，裴骛说：“你若是真盘了这个铺子，就要招工，还要看店，可就真闲不下来了。”
这些倒不是什么事，姜茹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罢了，她苦恼的还是钱。
裴骛：“也不必太烦心，这间铺子没了还可以租别的铺子，你且想好要做什么，至于钱的事……”
裴骛想了想：“我的俸禄再过几日就能拿到，每月就算用了十贯，也还剩十贯，其余的谷禄，也够我们吃了。”
说到这儿，裴骛轻笑了一下：“若是实在赔了，就只好不租这铺子了，不过我觉得，表妹应该不会赔，你觉得呢？”
姜茹：“……”
她发现裴骛真的很爱嘲笑她，这句话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吗，姜茹没赔还好，若是真赔了，那裴骛不是更要嘲笑她。
激将法果真有用，姜茹果断拍板：“租，这间铺子我租了。”
裴骛轻挑了下眉：“表妹想做什么呢？”
姜茹：“……我想想。”
姜茹在脑中疯狂回想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可惜她穿越太久，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根本回忆不起来。
或许……卖盐？不对，朝廷不许卖盐，卖了要被抓起来。
卖香皂？香皂怎么制来着？
卖牛肉？哦，朝廷不许杀牛，牛乃耕农之本，杀了要被杖责的。
姜茹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到了屋外的茶水铺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就道：“奶茶！”
大夏饮食多样，饮子就有不少，姜茹顺应大流，按照现代的奶茶做起来，或许也是一个好主意。
裴骛不置可否：“应当可以。”
为了提升核心竞争力，姜茹还可以开通外卖，雇几个小厮送外卖。
想到这儿，姜茹兴致勃勃地将铺子订了，连租金也一起交了，就要带裴骛出去采购材料。
行至汴河，在同样的位置，宋姝依旧坐在正中间，见到两人，她站起身，远远地朝裴骛福了福身。
果然，宋姝是认得裴骛的。

第36章
就是不知道，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姜茹和裴骛有关系的。
姜茹稍侧了侧脸，压低声音：“她什么意思啊？”
裴骛从容地收回视线，淡淡道：“和你打招呼。”
姜茹就这么听他睁眼说瞎话， 顿时不满地敲了裴骛一下：“别乱说话。”
裴骛垂下视线，眸中似有浓墨轻点过的亮色，他像是无奈地笑了下：“那你要我说什么？”
姜茹谨慎地望着又坐回去的宋姝，阴谋论道：“你说她是不是故意在这儿守你， 宰相又为何执着地要将你拉入他的阵营，他不会想害你吧？”
她这话说得很天真， 裴骛轻声道：“我一个六品小官， 他为何要害我？”
姜茹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 姜茹求知若渴， 目若悬珠，只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双眼睛倒映着裴骛的身影，望得裴骛滞了滞， 解释道：“不过是试探罢了。”
试探裴骛，是不是可用之人。
宋平章不至于害他，但他注定不会是个善茬。
姜茹又犹豫了：“我后天还要不要去找她啊， 她会不会把我绑起来威胁你？”
她的思维发散到了很离谱的地方， 裴骛迟疑地看她一眼， 看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才说：“不会。”
“真的不会吗？”姜茹很惜命地问， “若是她真把我绑起来了， 你会不会救我？”
她这话也是随口一问，结果裴骛竟然避而不谈，反而往外走了几步， 根本不回答她。
姜茹又追上去：“你说啊，会不会救我？”
裴骛躲了几次，见实在躲不开，才勉强说：“你不会被她绑起来。”
姜茹：“万一呢？”
她还真问不到不罢休，非要逼着裴骛给一个回答，裴骛只好说：“会救你。”
“你怎么救？”姜茹又问。
裴骛：“……”
他彻底不理姜茹了。
也幸好姜茹这回没有再刨根问底，她只要确认裴骛不会不管她，那就可以了，况且，她也想知道，这宰相府到底是何居心。
两人并没有直接回府，姜茹又和裴骛一起逛了逛汴京的饮子店。
百姓们对吃这一方面就可谓是钻研至深，前朝时就有了五色饮和五香饮，到如今时又进化出了许多果饮，且深受百姓的喜爱。
姜茹带裴骛去了汴京最大的饮子铺，汴京的姑娘们往日里最爱来这儿了，很有参考价值。
这一带晚上要热闹些，下午铺子里人不多，两人找到一个小角落坐下，小二立刻拿着菜单上前，问他们想喝什么。
菜单上的饮品十分丰富，应有尽有，姜茹点了应季的几种，荔枝膏水和卤梅水，又要了店里最热门的紫苏饮。
很快，几碗饮子就端上了桌。
荔枝膏水不是真荔枝，泡出来的颜色是咖色，白瓷碗是上还浮着几朵花瓣，闻起来有酸甜的果香。
卤梅水就是酸梅汤，点缀了几片红枣，这个就是大众一些的口味了。
紫苏饮的颜色最好看，是淡淡的粉色，芳香清新的气味仿佛置身丛林，夏日喝最消暑了。
姜茹先取了个勺子舀了一口尝尝，又指指裴骛，示意他也尝。
裴骛望着眼前的饮子，却没动勺子，而是去又要了个碗来。
姜茹看着他重新拿了个碗，意识到裴骛又是要和她实行分餐制了，遂将一碗分成两半，她和裴骛逐一品尝。
先前姜茹在金州就喝过饮子，不比汴京，金州的饮子纯粹是为了解渴，没那么精致。
一样尝了一口，姜茹问裴骛：“你觉得哪个最好喝？”
裴骛点了点紫苏饮。
确实，姜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这家饮子铺没有白饮，前朝的白饮就是加了牛奶的，不然她也能尝尝。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古代，喝的都能有这么多花样，其实还是很不错了，有前景。
裴骛只休沐了一日，陪姜茹跑了喝了许多饮子，两人喝得肚子里全是水，才终于回到府中。
幸好大夏的饮子糖放得少，不然她这么喝几日，血糖可能会飙升到一个离谱的高度。
隔日一早，裴骛去翰林院，姜茹则带上外援，又跑去喝了几款饮子。
小夏最会做吃的了，若是她能学会，对姜茹的饮子点大有裨益。
喝完一种，姜茹就问小夏：“你能做吗？”
小夏自信满满：“能做。”
又喝完一种，姜茹问：“能做？”
小夏运筹帷幄：“能！”
又又又一种，姜茹朝小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夏深沉点头。
“好姐妹。”姜茹握住小夏的手，“我出钱，你技术入股，往后你就是‘茹饮店’的老板娘之一，分红必定有你一份。”
小竹凑上前：“我呢我呢？”
姜茹也握住她的手：“你是元老，也少不了你的。”
小方和小陈：“？”
姜茹大手一挥：“都有都有。”
她说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你们不是要去给裴骛送饭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小方小陈羞愧低头，饮子太好喝了，忘了裴骛了。
把小方和小陈赶走后，姜茹又带着小夏小竹去进行了一波采购，因为她们是大客户，店家主动给她们送货上门。
做完这些，姜茹也该准备准备明日的赏花宴了，她特意去了趟香粉阁买了一些化妆品，留着明日用。
赏花宴是在早上，她早早就起了，梳了头，又擦了妆粉，她只擦了薄薄一层，又抹了口脂，一切准备就绪。
随后，她换了身衣裳，出门。
毕竟是赴赏花宴，姜茹今日穿了鹅黄色褙子，下身搭配双蝶绣罗裙，走路时飘逸舞动，如蝴蝶振翅，颇有灵动之感。
宋府比他们的家大太多，光门就有好几道，假山园林湖泊一应俱全，宋姝的赏花宴便是在后院，还未走近，就听得阵阵笑声。
宰相府今日很热闹，宋姝邀请了不少小娘子，人比花娇，如画一般。
姜茹走过去时，宋姝正好看见她，忙朝她招手：“我正想与你们介绍个人，瞧瞧，正好就来了。”
宋姝把姜茹揽到自己身侧，仿佛她们关系很好，语气也亲昵。
小娘子们也都热情地拉着姜茹说话，姜茹听了会儿，侧目看向一旁的花。
汴京的牡丹是最有名气的，如今这个季节，牡丹也快开败了，可宰相府的牡丹还正开得艳丽。
饶是姜茹看过不少花，也不免为之惊叹，眼前的花重重叠叠，娇嫩的花瓣隐没在花团锦簇中，其中最眼熟的，就是前不久京城人人乐道的黑牡丹。
这黑牡丹，也是其中最特别的一株，颜色不像其他那样艳丽，低调内敛，但正是在争奇斗艳的花朵中，这黑牡丹反而是最特别的一个。
看见姜茹的视线，宋姝就笑着道：“妹妹可是看中了那黑牡丹？”
姜茹笑了下：“确实引人注目。”
这黑牡丹的价格炒到了天价，最后被买了下来送入宫中，兜兜转转，竟然到了宰相府。
谁不知道这黑牡丹的来源，宋姝能大大方方地摆出来，自然是不避讳让人看的。
听到宋姝提起黑牡丹，小娘子们纷纷将视线望过去，先前都已经注意到这花了，此时还要装模作样地做惊讶状：“呀，宋姐姐，你这花是哪儿得来的，实在漂亮。”
宋姝温温柔柔地笑着，答道：“前不久进贡给宫里的，念着我太公，这不就送过来了。”
她笑道：“我这不是看着稀奇，就叫各位姐妹过来瞧了。”
这花是稀奇，不过姜茹看过的更多，她垂下眼，收回视线。
此时，宰相府后花园，一墙之隔的竹园，亭中正煮着茶，氤氲的热气蒸腾着，两人静静坐着，听着从墙外传来的嬉笑声，心无旁骛地下着棋。
裴骛下手毫不留情，将黑棋逼得节节败退，只差一下，便能让对方溃不成军。
就在裴骛将要落棋时，宋平章似不经意提起：“裴修撰今日似乎有些火气。”
闻言，裴骛落子的地方稍挪了一寸，落在了另一处，给黑棋争得一丝喘息空间。
裴骛面不改色：“何以见得？”
宋平章微微一笑，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
裴骛却并不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宋平章，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冷。
宋平章无奈：“裴修撰何必如此防备，一墙之隔，若真有什么事，你直接过去就是了，我还能做些什么？”
确实，隔壁的动静，他们都能听清楚，虽说姜茹的话不多，但宋姝总是时不时和她搭话，姜茹的声音便顺着墙随风飘进裴骛耳中。
宋平章分明知道裴骛为何要来拜访，却还是要装傻问他：“裴修撰还未说，无端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
能做到宰相的，没哪个没点厚脸皮，就比如宋平章，明知故问，还将他们见面的地点设在这里，司马昭之心全不遮掩。
裴骛抬眸，冷冽的眸子如淬了冰，但转瞬又化开：“宋相先前因何事叫我来，我今日就是因何事而来。”
宋平章就笑了，他胡子已经花白，笑起来时连着胡子也一起抖动，他就摸着胡子道：“裴修撰对令妹，实在是用心良苦。”
目光交接，两人装了这么久的傻，终于开门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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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会儿半夜还有一章嗷，明天早上看吧

第37章
在宋平章的目光中， 裴骛抬手，为宋平章斟茶。
他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茶水自小壶中倒入杯中，水声是这一方空间唯一的声音，待倒好了茶，裴骛道：“宋相， 请。”
宋平章举杯，茶杯都放到嘴边了， 他也只是轻碰了下， 随后便问：“裴修撰认为， 此局何解？”
裴骛自宋平章的棋奁中拿出一枚棋子， 在棋盘中落下，随后，他沉声道：“并不是没有转机，只是没找到真正突破口。”
这一棋下的， 算是给黑棋争取了两口气，局势瞬间明了，宋平章恍然， 又追问：“接下来呢？”
裴骛却说：“接下来， 宋相不妨想想， 如何靠自己， 赢得这盘棋。”
他这话像是不想揽这活， 宋平章拧眉。
裴骛却又说：“蛀虫倾轧， 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宋平章那浑浊的眼睛瞬间像被清水点了一般亮起来，他喜上眉梢：“那便等裴修撰好消息了。”
两人就这么将事情谈好了，宋平章原想送裴骛回去， 只是裴骛要留下等姜茹，宋平章也就不打扰他，只让裴骛自便，就将这地盘留给了裴骛。
远处的假山石磴穿云，阳光自杏树边角倾泻而下，穿透池塘，在水中透出波光点点，水石清华，裴骛静坐在庭院中，烟霞成伴，等日头落下。
赏花宴自然不只是赏花，只是借着赏花联络联络感情或是别的什么目的，真正赏花的时间，也就只有宴会开始那一小会儿。
自然，谁也不能光赏花赏一天，为了将时间拉长，她们就得找点别的事情做，吟诗作对，茶座点心，这样也能度过一天。
姜茹心里总觉得宋姝要害她，就为自己策划好了逃跑路线，她先前就观察过，宋府树多，且墙是矮墙，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阻碍，就连那木窗也不太结实，她应当是能踢碎的。
只要不拿药将她迷晕，逃脱宋府完全不在话下。
姜茹胸有成竹，看宋姝也觉得并不危险，毕竟宋姝比她瘦弱一些，她肯定是打得过的。
只是出乎她的意料，这一天竟然真的是平缓度过，没有想象中的勾心斗角，也没有想象中的危机四伏，是真的吃吃茶玩乐玩乐，时间就过去了。
小娘子们都把姜茹当成了好朋友，姜茹也慢慢放松了警惕，陪她们玩儿了一整天。
到了下午，小娘子们都累了，纷纷告辞，姜茹见状，也打算走了。
临走前，宋姝拉着她的手，嫣然一笑：“姜妹妹，还一直未问过，你住哪里，若是往后我再送请帖，也好知道哪里找你。”
姜茹：“……”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装傻之人，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竟然还要问！
姜茹扯了扯嘴角，想吐槽，但忍住了，反正宋姝都知道了，她索性就告诉了宋姝。
宋姝惊讶：“这住处……”她装懵，“你怎的住这儿，你和裴状元郎是……”
话只说了一半，她点到即止，就等着姜茹回她。
姜茹想了想，道：“我是他姐姐。”
宋姝下意识：“你不是……”她也知道姜茹在骗她，不过宋姝只是勉强笑笑，并未揭穿她，只是还不死心地道，“这可看不出来，姜妹妹的长相不像是姐姐。”
“不像吗？”姜茹真诚道，“我其实已经年过三十，你也该叫我姜姐姐的，而不是妹妹。”
饶是宋姝心理素质再好，看到姜茹顶着一张嫩脸装老，也不免想骂她，却还只能带着笑，轻轻拍一下姜茹，嗔道：“姜妹妹，你真会说笑。”
姜茹真没说笑，可惜没人信。
姜茹叹了口气，又和宋姝说了些话，看着小娘子们都快走完了，她也急着要离开，就结束了话题。
只是，她还没走出宋府，有小厮走上前，对着姜茹道：“小娘子，请随我来。”
姜茹看看小夏和小竹，互相对了个眼神，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传说中的绑架还是来了。
姜茹面无表情跟着小厮往隔院走，她已经记住了地形，不出意外的话，她会在拐角摆脱小厮，然后……
走到拐角，姜茹还没实施计划，兀地瞥见角落处一片绯红衣角。
姜茹忽地停下，她视线望向亭内，很神奇的，裴骛就坐在亭中，也向她投过来视线。
姜茹默默收回了想逃跑的脚。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是的没错，她就是在宰相府。
可是为什么，裴骛会出现在这儿？
姜茹毫无头绪地走过去，不得不说，在这儿见到裴骛，姜茹的心瞬间就放回了肚子里。
裴骛就这么看着她走近，视线顺着她由远及近，最后抬眸，看着俯视他的姜茹。
姜茹木着脸：“你怎么在这儿？”
裴骛：“有事与宰相商议，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姜茹看了眼院墙，这一堵墙应当是隔不住什么的，也就是说，裴骛全程在这儿听。
姜茹一言难尽地望着裴骛，这宋府那么大，宰相他老人家就这么抠，非得在这儿，谈话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然而，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姜茹轻敲了一下桌子：“还有事要谈吗？谈完了就跟我走。”
裴骛就站起身：“已经谈好了。”
在宋府不方便说话，离开了宋府，姜茹才问：“你今日来宋府做什么？”
裴骛还没回答，姜茹就先给他想好了答案：“你不会是怕我出事吧？”
俗话说，不能以常理看待他人，焉知对方不是不讲规矩的小人呢？
如果宋平章是个正常人，他就不会对姜茹下手，那万一他不是正常人呢？裴骛总得另外做打算。
姜茹能猜出来他的目的，裴骛并不意外，于是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姜茹用力揍了一拳。
她是砸在裴骛手臂上，虽说她用的力气大，裴骛却不怎么疼，反而是姜茹，手心刚好砸到了裴骛的肘骨，以卵击石，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对着自己砸疼了的手心呼气。
裴骛：“……好端端的，打我做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打，你也不挑个好打的地方。”
姜茹缓过劲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哥，你早说啊，你早说你也过来，我就不用怕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要是晚出现一步，我就撒腿跑了！”
裴骛罕见地错愕了一瞬，他蹙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担心。”
他说是这么说，可姜茹心里没底，毕竟这些人都没接触过，谁知道是不是坏人。
姜茹叹气：“以后能不能知会我一声，不然我很不安心。”
裴骛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盯着姜茹刚才打红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姜茹就暂时不和他计较了。
回到家中，姜茹又叫上裴骛去了书房，裴骛今日去宰相府，自然不可能是听墙角，说不定他和宰相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说退让了些什么。
姜茹盘问他：“你今日和宰相都说了什么？”
裴骛老老实实回答：“下棋，喝茶。”
姜茹：“还有呢？”
裴骛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大约是他们打哑谜打得太模糊，姜茹听完以后，捻着下巴沉思许久，最后说：“说人话，你到底要试什么？”
裴骛：“……”
他只好解释：“宋宰相想让我帮他排除异己，我说只能试试。”
这就明白很多了，姜茹点头赞同：“这才对嘛。”
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姜茹皱眉：“不对啊，他一个宰相都做不到，怎么叫你来，这不是让你送死吗？”
裴骛叹息：“蚍蜉亦能撼树，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所以我说，道阻且长。”
姜茹纳闷：“你为何要答应他，这件事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有人身危险。”
裴骛并未答话，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姜茹，姜茹就什么都懂了。
姜茹的话只能又憋回了肚子里，她忘了，裴骛做官，从来就不是为了过好日子。
至于一开始为什么不答应宰相，他只是在欲擒故纵罢了，宰相试探他，他也试探宰相，只是没想到还有姜茹这一环，所以裴骛把自己的计划往前提了提，或许，他确实是怕宰相耍阴招。
所以他早早就过来宋府，还等在别院接她，都是计划好的。
姜茹叹为观止，并为裴骛鼓掌：“ 高，实在是高。”
只是难为她今天胡思乱想了一天，姜茹顺口提：“你下次直说可以吗，不然我总担惊受怕的。”
这时，裴骛脸上才显出一丝抱歉，他垂下视线：“抱歉，是我的错。”
其实不是忘了，他只是以为姜茹不会想到这一层，既然是赏花，就要让她好好享受乐趣，而不是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担心裴骛。
是裴骛弄巧成拙，他的表妹心细如发，会发现也不奇怪。
好在，姜茹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她弯了弯眼睛：“我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下次告诉我就好了。”
裴骛一本正经：“好，我下回一定提前告诉表妹。”
他太正式，姜茹反而不好意思了，就随口转了话题：“你今日去了宰相府，可就没去翰林院了，你这算是旷工吗？”
裴骛摇头：“不算。”
姜茹还想问，裴骛却先开口，他问姜茹：“今日赏花，可还高兴？”
可问出这句话，裴骛又想到了什么，姜茹说她一直在担忧，那么应该是没什么心思看花的。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裴骛很快住了话音，又想要开口道歉。
但是，姜茹先一步打断了他。
她眼里盛着光：“当然好看，你知道吗？先前风靡京城的黑牡丹，就在宰相府！”
裴骛没来得及说话，姜茹已经拽着他听自己今日的赏花日常，裴骛听着听着，竟把自己要道歉的事忘了。

第38章
赏花宴还是有意思的， 能讲的很多，况且自裴骛去翰林院，有时要夜里才能回来， 难得抓到他今日没去上班，姜茹可要拉着他多说些话。
她说着说着，不免抱怨起来：“你倒好，今日就在相府， 也不早些叫我回来。”
竟然还怪上裴骛了，裴骛这时候脾气好得出奇， 无论她说什么， 裴骛都只会应下。
直到月上梢头， 万籁俱寂， 裴骛抬手挑了挑灯油，提醒已经止不住打哈欠的姜茹：“你该睡了。”
时间确实很晚了，姜茹还依依不舍，觉得不尽兴：“你总这么忙。”
像是吐槽的一句， 却在裴骛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裴骛望着姜茹的背影，低声道：“我以后尽量早些回来。”
这句话声音太低了， 他原以为姜茹听不到， 但姜茹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头：“我没有说你不是， 你要工作， 这也是没办法的。”
翰林院的任务不算繁杂， 但也不清闲， 偶尔裴骛还需值夜，所以有时候，他一整天都不能见到姜茹。
就连休沐日， 也是每十日才能休一日，虽说时不时有假，只是如今正值年中，不过节不过年的，他都没能享受到假期，是以，姜茹才会觉得他太忙。
姜茹思索道：“或许，等你升官了，就不那么忙了吧？”
毕竟累活都是下面的人干的。
裴骛轻扯了扯嘴角：“或许。”
这个或许只是他们的猜测，毕竟裴骛刚入朝堂，升官遥遥无期。
也不能说遥遥无期，裴骛前世仅用三年就爬到了摄政王的位置，没什么不可能。
姜茹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要爬太高了，高处不胜寒，你做一个四品以下的芝麻小官就好。”
不要被贬，也不要爬太高，姜茹是这么想的。
只是她低估了四品以下的概念，裴骛在京中当值，一入朝便是六品，就已经注定他的未来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官。
这个事实裴骛心知肚明，他却没提醒姜茹，只是笑了下：“四品以下就算小官了？”
“应该算吧。”姜茹沉思，“毕竟四品以下都不能上朝。”
“我知道了。”裴骛起身，“该回去睡觉了。”
已经到五月底，自来到汴京，他们度过了一个冬天，又度过了春天。
如今入了夏，夜里的风也是热的，夏日的月亮在屋内洒下层层清辉，发丝随风轻扬，姜茹仰头看了眼高悬的月亮，星星散在黑色的夜空中，姜茹没好气道：“知道了，我睡。”
其实现在也才亥时而已，但古代人入睡实在太早，姜茹也只能随波逐流，毕竟入了夜就没人陪她聊天了。
又过了几日，姜茹的材料准备一应俱全，她的饮子生意也可以正式步入正轨了。
受存储和习惯限制，大夏百姓很少会食用奶制品，不过酸奶在大夏也不算很稀有，至少不是完全见不到。
姜茹和小夏进行了一些创新，在某几种饮品中加入了酸奶，如果后续效果好，就可以再进行一些尝试。
忙了好几日，饮子店准备开业，姜茹也找了些人来宣传，新开业买一送一。
先前租地的钱都在她这儿，就算是初期投入多，也是能支撑一段时间的。
开业前一天，姜茹顺道去了趟裁缝店，先前她在这儿做了几身衣裳，终于可以去拿了。
他们的衣裳一直都没怎么换过新的，一直穿着金州的那几套旧衣裳，还是有些寒酸的，她去赏花宴的衣裳，也是来了汴京以后裴骛新给她买的。
衣裳太多，三人合力勉强将这衣裳带回家，姜茹将衣裳给其他人分了，剩下的就是她和裴骛的了。
姜茹把衣裳放好，就坐在院中等裴骛。
今日还算幸运，裴骛散值很早，夕阳还未全落他就回来了。
几人用过晚饭，裴骛主动询问姜茹：“有什么事？”
方才吃饭姜茹就时不时瞥她一眼，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有事。
裴骛这么一问，她还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裴骛配合道：“我应该不知道吗？”
姜茹点点头。
于是裴骛就改口：“我用完膳了，该去书房了。”
姜茹就顺势笑嘻嘻道：“你先等等，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裴骛装作不知情，等姜茹拿出几身衣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你给我做了衣裳？”
他确实没想到是这件事，他以为姜茹是要和他说饮子铺的事，毕竟这几日姜茹日日都在说那铺子。
姜茹还和裴骛说好，等饮子铺开了，她要亲手给裴骛做饮子喝，裴骛下意识就以为是这件事。
却没想到，姜茹是给他做了衣裳。
裴骛轻轻摸了摸衣裳的料子，这布匹料子好，做出来的衣裳也是极好的，裴骛收回手，问姜茹：“你可有给自己做几身？”
姜茹点头：“自然是做了。”
裴骛就问：“我看看？”
他自己的衣裳不关心，倒是只顾着关心姜茹的，姜茹顿时不满道：“你先看看你的。”
布料足够，她就尽量多做了些，往后也可以有多几身换洗的。
她也知道裴骛喜欢素色，所以给裴骛做的两身衣裳，青色、湖蓝、玄色，连靴子也做了一双。
衣裳很重，姜茹端不住了，一股脑塞给裴骛：“你去换上看看，若是不合适，还要拿去改。”
裴骛就只好听她的，转身回了房间换衣裳。
几身衣裳都非常合适，裴骛天生衣架子，就算套麻袋也帅气，当然人靠衣装，换上新衣裳也更显得他仪表堂堂。
姜茹绕着他转了几圈，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夸他：“翩翩公子。”
裴骛从容自若：“既然看过了，那我可以看你的了吗？”
没有谁会不喜欢新衣裳，姜茹也是，刚巧也有一个很懂她的裴骛，姜茹扬起笑容：“你等我换给你看。”
大夏女子的衣裳上窄下宽，上身多是褙子，下身的裙子花样就多得多，千褶裙、百迭裙等等，裙身搭配刺绣花纹，姜茹的裙子上就绣了兰花纹线，走路时兰花若隐若现，朵朵绽放。
姜茹换好了衣裳，向裴骛展示般提起裙子：“好看吗？”
裴骛说：“好看。”
他注意到姜茹这几身衣裳色彩亮丽，但并没有姜茹喜爱的粉色，于是问她：“怎么不做粉色，可是没有粉色的布料？”
没等姜茹回答，他又自顾自道：“若是没有，我给你些钱，你就去……”
姜茹却抬手制止了他：“不是喜欢就要一直做粉色的，你不觉得只穿粉色很单调吗？你想想我打开衣柜，一柜子都是粉色衣裳，不会很奇怪吗？”
并不会奇怪，但听起来确实有那么一丝道理，裴骛自知自己说错话，很识相地不说了：“是我错了。”
“学着点吧。”姜茹微笑看他，“不然往后若是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你说了这句话，她恐怕要嫌弃你直男。”
“直男”这个词裴骛从未听说过，但看姜茹的反应，应当不是什么好词，他想不到可以反驳姜茹的话，所以他选择赞成姜茹：“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一句话就哄得姜茹眉开眼笑，姜茹喜滋滋：“突飞猛进，往后就要这样夸。”
裴骛郑重点头。
随后，他叫姜茹先在原地等着，就回到房间捧出来一个盒子。
当着姜茹的面，裴骛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满当当都是银子。
这银子一只手还无法拿完，裴骛就捧着盒子递给姜茹，二十贯钱，折成二十两白银，全在这盒子里了。
姜茹被他这一遭弄得有些愣：“这是什么？”
裴骛回答：“月俸。”
姜茹惊了惊：“你的月俸看起来还挺多。”
是很多，二十两，如果省吃俭用都够花好几年的。
姜茹看过，只感叹了一番就告诉裴骛：“你这银子可要收好，往后能用到的，不过这么大块的银子应该花不出去吧，你先收好，我给你拿点铜钱。”
毕竟铜钱还要更实用些，银子通常都是特定时候才能用到的。
只是姜茹都这么说了，裴骛还是没有把钱收回去，而是又往前递了递：“给你的。”
姜茹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给我做什么？”
她将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裴骛就耐心地提醒她：“我先前说过，俸禄是要给你的，你开饮子铺怕亏，那我的俸禄也给你，就不怕亏了。”
说是这么说，可裴骛冷不丁把钱捧出来，姜茹还是有些愣，她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钱，不大敢收：“真的给我？”
裴骛点头：“给你。”
姜茹：“你给了我，那你用什么？”
裴骛：“我先前在金州还攒了一点，够用了。”
他这一招让姜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其实她也没有缺钱到那地步，至少手里的钱撑几个月也是不成问题的。
姜茹默默伸手，将钱推了回去：“要不你还是先收着？之后我缺钱了再问你要？”
裴骛蹙眉：“为何要之后再问我要，我现在给你不行吗？”
行是行，可问题是……姜茹她不敢收啊！
姜茹勉强一笑：“这不是一回事。”
裴骛：“怎么不是一回事？”
姜茹是从来没见过谁这么豪横的，二十两白银说给就给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更何况他俩根本不是亲兄弟。
姜茹想了想，尽量用通俗的语言告诉裴骛：“你呢，还是不要太相信别人了，往后若是我把你的俸禄全部卷走，你是不是就一分钱没有了，所以你还是先收回……”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将盒子放到了桌上，他毫不在意地道：“你是我表妹，不会把我的俸禄卷走，就算卷走了，也是因为你需要钱，我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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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呢，不过我先说一下，今天半夜可能不一定有二更呢，看我能不能写出来啦

第39章
这是会不会怪她的问题吗？
这番话倒说得姜茹不知如何是好了， 裴骛信任她简直信任到了一个很离谱的程度，姜茹语塞：“我把你的钱全部卷走，你也不生气？”
这句话或许根本不用问， 姜茹也知道裴骛定是没有脾气的，先前朝廷发放的田产粮食等福利被姜茹拿去了，裴骛也是一句话没说的。
果然，裴骛虽然没说生不生气， 却是将钱往姜茹的方向推了推：“收下吧。”
姜茹忍不住问他：“我先前把田地租出去了，你知道吧？”
裴骛：“知道。”
“那么多的地， 钱可是全进我兜里了， 现在你的俸禄还要一起给我？”姜茹又问。
裴骛并不在意：“嗯。”
好好好， 她这是遇上菩萨了， 姜茹说出了东亚父母最常用的一句话：“那我先给你收着，以后你要用我再给你。”
裴骛说：“好。”
拿了裴骛那么多钱，姜茹也不白拿，她进了房间， 从小金库里拿了点铜钱给裴骛，裴骛原本还不想接，她就说：“你平日也需要用钱， 总不能出门时两袖清风对吧， 收着吧。”
反正这钱也是裴骛的， 姜茹给得也大方， 待裴骛收下， 她还告诉裴骛：“不够了再找我拿。”
裴骛“嗯”一声， 将铜钱收好，放进了姜茹给她做的络子中，他虽然换了衣裳， 但这络子还没有摘下来，就环在腰间，放钱很方便。
姜茹盯着他的手，他手指很长，轻轻挑起络子的袋子，视若珍宝一般，将钱给放了进去。
姜茹盯着他的手，等裴骛把手放下以后她才眨眨眼，入夏后天气热了起来，傍晚的风也是闷闷的，姜茹随口问道：“你下次休沐是什么时候？”
裴骛算了下：“三日后。”
三日后，那有点晚了，而姜茹今日光顾着拿衣裳，忘了拿些材料回家，饮子的原料全在铺子里。
明日开业或许会很忙，姜茹没空兑现给裴骛做饮子的诺言，但是，今日还可以。
姜茹倏地抬头，目光澄澈望着裴骛：“你今日晚膳吃太饱了，是不是想去散散步？”
裴骛疑惑：“我没有……”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姜茹灼灼目光时，意会了，遂点头：“是吃太饱了。”
姜茹会心一笑：“那我们出门逛逛吧。”
裴骛还想回去换衣裳，可惜姜茹没给他机会，她欢快地跑向门外：“你快点。”
裴骛走向屋内的动作只能硬生生转回来，跟着姜茹出了门。
姜茹的铺子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一刻钟就能到到达，入夜后，正是州桥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大夏的夜市已经很发达，三更闭市，五更又开，基本上什么时候过来都能有一口热乎吃的。
姜茹的铺子还未开，门锁是锁上的，姜茹掏出钥匙打开门，自己去柜台捣鼓，不多时就端出一杯白饮放到裴骛面前。
白饮就是加了酸奶的饮子，若是放在寻常，裴骛一般是不会尝试的，但这是姜茹做的，所以裴骛很放心地尝了一口。
酸甜口，带着一点芬芳果香，裴骛真心夸道：“好喝。”
“真的？”姜茹半信不信，“你可别唬我。”
裴骛认真道：“我不会说谎。”
这饮子姜茹已经试过了，先前还在铺子门口做了试吃，百姓们大多都是好评，姜茹暂且放了放心，原住民都说好，应该是真的可以。
况且，姜茹也相信小夏的手艺。
夜市通宵达旦，灯笼蜡烛齐上阵，将这汴河染得灯火通明，铺子里虽然只点了一个蜡烛，可长街的灯笼也足够将他们照亮。
人声鼎沸，两人在这喧闹的小空间里，独享这一刻的安宁。
裴骛低头喝着碗里的饮子，他喝得认真，是真的把姜茹给他做的饮子当成了美味珍馐，动作缓慢优雅，睫毛在他的脸上铺上一层小扇子，姜茹支着下颌，非常有成就感，看裴骛的目光都带上了慈爱。
一碗饮子喝完，裴骛原先七分饱的肚子这回终于十分饱了。
姜茹还想给他做其他的，裴骛实在喝不下，遗憾拒绝。
见姜茹还很惋惜，他安慰姜茹：“来日方长。”
两人都没怎么动铺子里的东西，将碗收拾好，蜡烛吹灭，铺子又恢复如初。
次日一早，姜茹等人就到了铺子里，经过前几日的宣传加上开业福利，这铺子来的客人很多，姜茹忙活到中午，连口饭都没吃上。
到下午，姜茹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填饱了肚子。
这会儿人虽然少了些，铺子里也还是坐得满满的，姜茹在柜台负责收钱，小夏小竹做饮子，小方小陈负责揽客加跑堂。
小方跑着跑着，突然站到了柜台前，动作隐蔽地朝姜茹招手，姜茹疑惑地朝他投过去视线，小方就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裴大人来了。”
姜茹讶然抬头，正好看见门外走进来几个穿着官袍的人。
裴骛，纪超瑛，宁亦衡，这三人都是翰林院的，一起来也正常，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姜茹不认识的官员，应该也是翰林院的。
还有一个好久不见的郑秋鸿，自他被分到军器监丞这个官职后，他整日过得苦哈哈的，简直像被流放。
原先约好要来拜访也迟迟没有过来，今日竟然得空出来了。
小方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刚好前一桌走了，他们收拾收拾就坐下了。
姜茹拿着菜单上前为他们点单，毕竟裴骛是特意带他们来照顾生意的，姜茹就给他们推荐了几样。
轮到裴骛，裴骛演技极好，装作正常顾客，点了一个刚才姜茹说好喝的款。
郑秋鸿演技不如他，一看见姜茹就咧开笑，朝姜茹挤眉弄眼。
这回轮到姜茹秀演技了，她装作不认识，没有回应郑秋鸿的“搭讪”。
每人都点了饮品，后厨开始做，姜茹就回到了柜台。
几个相熟的官员都开始聊起天，吐槽领导的风气不论何时都不会消失，比如现在，这几个官员开始肆无忌惮吐槽，郑秋鸿更是嚎啕大哭，哪里像姜茹刚认识时那个守规矩的书生。
上班不会亏待任何人，在古代也一样。
姜茹目不斜视地给他们上好饮子，又退回柜台继续吃瓜。
裴骛从来不会同她吐槽谁，每每姜茹问起，他都会说同僚们都很好，大人们对他都很照顾云云，哪里有现在这样精彩的瓜可以吃。
听到某尚书和某宰相大打出手，互相脱鞋砸对方时，姜茹噗嗤一笑。
这一笑，那几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姜茹瞬间冷静，扬起微笑：“几位客官想来点什么？”
其中一位官员犹豫不决：“她是不是笑了。”
另一位附和：“是笑了。”
两人犹豫不决时，郑秋鸿张望四周：“谁笑了，我怎么没听见？”
宁亦衡也装傻：“什么声音？”
纪超瑛埋头喝水。
两位官员怀疑自己，最后讨论无果，看向裴骛：“裴大人，你说话一向靠谱，你方才可有听见笑声？”
裴骛淡淡道：“我方才光顾着喝这饮子了，没注意。”
两位官员怀疑自我，对视一眼：我们真听错了？
裴骛又说：“两位大人不妨尝尝这饮子，方才说这么久，口渴了吧。”
两位大人听劝喝了一口，随后再次对视。
“好喝！”
那两人专注喝饮子不说八卦了，姜茹只能遗憾地收起耳朵。
裴骛他们只是趁中午时间来喝碗甜水，喝完就该回去当值，在裴骛的强烈要求下，几位官员都拗不过他，接受了裴骛的请客。
裴骛就站到了柜台前，解开络子，摸出一把铜钱。
姜茹：“……不用给了。”
裴骛：“要给的。”
姜茹：“收回去吧，别给了。”
裴骛就不用同她废话了，顺手把铜钱放到了柜台上：“我还要回翰林院，祝表妹生意兴隆。”
直到那抹绯红离开，姜茹才费解地自言自语：“这对吗？用我给的钱请客，又用我给的钱付给我，最后这钱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我这里了吗？”
不仅如此，还花出去几碗饮子。
裴骛有病吧？
有病的裴骛在铺子外追上了几位同僚，离开了饮子店后，几位官员更加肆无忌惮八卦。
一官员：“郑大人方才对掌柜的眉来眼去，我们可都看见了。”
另一官员：“是啊是啊，我还从未见过郑大人如此开怀。”
知道一点点内幕的纪超瑛：“竟然如此？”
宁亦衡看看裴骛，看看郑秋鸿，皱眉沉思。
纪超瑛和宁亦衡会试时也住在会馆，自然是知道姜茹和裴骛关系的，只是不知道竟然能扯上郑秋鸿。
若是姜茹在这儿，必要说上一句，郑秋鸿表情管理一向不好，第一次见面时仿佛狼外婆皮笑肉不笑，差点把姜茹吓够呛。
现在的礼貌打招呼，落在众人眼中反而成了眉来眼去。
只有这两位蒙在鼓里的同僚什么也不知道，还打趣起郑秋鸿，郑秋鸿天降大锅，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两位官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我们早就说了，郑大人忙得觉都没时间睡，竟然主动要和我们一起来，原来是这样的原因，郑大人你不厚道，还瞒着我们。”
郑秋鸿冤枉：“我不是啊，我只是和掌柜的认识，这才……”
一位大人打断他，并给予懂得都懂的笑容：“我们知道，都知道。”
郑秋鸿：“……”
就在一切越发混乱时，裴骛突然开口：“那掌柜的，是我表妹。”
两位官员都目瞪口呆，纪超瑛宁亦衡则是陷入沉思。
裴骛以为这句话会让这两位同僚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谁知这句话说出口后，两位同僚都露出恍然大悟。
裴骛辟谣成功，刚想松口气，那两位就异口同声道：“裴大人，我就说你今日怎么突然想喝饮子，原来如此！”
裴骛确实是因为姜茹才要来的，他不否认，所以他点头：“是。”
二位大人意味深长地笑了，随后继续异口同声：“你知道郑大人对令妹有意吗？”
裴骛：“……”
郑秋鸿疯狂摇手：“我没有，没有，裴弟，我冤枉啊！”

第40章
郑秋鸿确实是冤枉， 他不过是和姜茹用眼神打了个招呼而已，竟然就被传出他对姜茹有意，实在是无中生有。
裴骛对这个表妹极其看重， 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会对好友的妹妹下手啊！
可惜，两位官员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听不进任何话了。
裴骛不禁后悔， 这两位平日里最是八卦，往日里就算公务再繁忙， 也总能抓住一点空隙说小话， 因此被扣过好几回俸禄。
后来给他们其中一位调了值， 结果没多久， 那一位说什么也要回来，两位在一起又是整日说小话，谁也管不住。
或许这就是他们在朝中“勤勤恳恳”干了这么些年，却还是七品翰林院检讨， 迟迟不能晋升的原因。
八卦完郑秋鸿，他们又转向裴骛：“裴大人，令妹真是秀外慧中， 出类拔萃啊， 你们裴家能有你与表妹， 实乃福泽绵长啊。”
裴骛默了默， 道：“我表妹姓姜。”
两位大人：“……”
表兄妹不是一个姓也是常有的事， 两位大人又火速改口：“裴大人和令妹真是年轻有为， 一个在文，一个在商，真是蒸蒸日上。”
两人朝裴骛礼貌地笑了笑， 转而走上前，开始盘算裴骛和郑秋鸿以及表妹的三角关系，声音不掩饰，甚至强行拽着纪超瑛和宁亦衡一起八卦。
裴骛：“……”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罢了，虽然他们爱八卦，但只仅限于两人之间，纪超瑛和宁亦衡也不是会胡乱说的人，说便说吧。
他这么想着，郑秋鸿就拉住了他，他诚恳道：“裴弟，你知道的吧，我是断然不会对你妹妹产生那种心思的，我的心天地可鉴啊！”
裴骛：“我知道了。”
郑秋鸿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他又追上前面的几人，对几人进行了一番苍白无力的解释。
然而并没有用。
几位大人打太极功夫炉火纯青：“郑大人，我们自然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们是绝对不会乱说的。”
郑秋鸿满意点头，朝裴骛抛去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眼神抛到一半，那几位大人凑到一起，用气声道：“郑大人还害羞了……”
郑秋鸿：“……”
实在是没办法了，郑秋鸿朝裴骛摊开手，摇头示意自己没办法了。
裴骛只能走上前，叫停了几位大人，他还是说：“舍妹与郑大人没有那层关系，这样说对他们名声都不好，几位大人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
他毕竟是姜茹的兄长，裴骛不乐意了，他们只好收起八卦的心思，连声应下。
裴骛说这句话还是管用的，郑秋鸿这才彻底放下心，和几人告别，回了自己当值的军器监。
剩余几人则回到翰林院。
入了夜，州桥这一带人流增多，店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姜茹惊觉人手不够，立刻在店外贴了招工启事。
第二日，就有好几个人来应聘，姜茹挑了几个留下，慢慢上手，往后她们就能稍微闲下来。
州桥和翰林院是两个方向，裴骛从翰林院过来还挺远，但裴骛雷打不动每日下午都要过来，有时候见客人太多，他甚至想进来帮忙，可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姜茹哪里敢用他。
大夏虽未明令禁止官员经商，但他穿着官服来帮忙，怎么也说不过去。
裴骛在京中还算出名，总有不少百姓认识他，他这么来过几次后，不知是谁传出来，说“茹饮”铺子是状元饮，喝了能考状元。
这么一说，京中人仿佛都疯了，来铺子里沾裴骛喜气的书生，信玄学的百姓，还有不少姑娘，将铺子挤得水泄不通。
若是能有手机，恐怕闪光灯都要将他闪瞎。
裴骛被一群人像猴一样围观，面上淡定自如，但手已经将腰间的络子捏成了团，他垂下视线，虽未说什么，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抗拒的。
出行时官帽太明显，他没有戴官帽，只是身上的绯红官袍却太过显眼，他自翰林院过来就要不少时间，怎么可能得空换衣裳。
他此时恐怕后悔极了，后悔自己应该换身衣裳，但哪里容得着他再想。
好在百姓们虽然对他热切，但也不至于上手，只是将裴骛围成了一圈。
姜茹想挤进去把裴骛给解救出来，奈何她在人高马大的一圈人中，根本没办法挤进去。
人群中的裴骛已经没心思喝自己碗里的饮子了，他拿着勺子搅啊搅，明明姿态从容，在姜茹看来却是弱小又无助。
他中午休息时间并没有那么长，眼看着再不走他下午就要迟到了，姜茹没办法了，心里对纪超瑛和宁亦衡道了一声歉，随后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外大吼：“榜眼和探花郎也来了！”
只能看一个和三个，百姓们还是分得清的，他们从裴骛身边一哄而散，激动地挤到门口：“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时，店里几人也非常有眼色地把姜茹和裴骛挡住，护送他们离开。
裴骛还在状况外，有些懵，就被姜茹抓住了手腕。
姜茹的手很温暖，她捏住了裴骛的腕子，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裴骛仓促站起身跟在姜茹身后，背着人群，从侧门跑了出去。
手滑了一下，姜茹便往上，扣住了裴骛的衣袖。
将裴骛拉离饮子铺，还很谨慎跑出一截路两人才停下，姜茹侦查四周，见安全了才长舒一口气：“可算跑出来了。”
裴骛拢了拢自己的衣袖，而后伸出手，给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她捏红的手腕。
那会儿怕裴骛不能配合她，姜茹用的力气很大，一不小心就把裴骛的手捏红了。
看到他的手变红，姜茹勉强抱歉了一下：“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紧急，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很大度地说：“没事。”
手腕常年不见光，这一块皮肤很白，裴骛却不像是在揉自己被捏痛的手，反而像是自己在故意掐自己，很快就将手腕捏得红白一片。
若是说姜茹方才是不小心捏他，裴骛这倒像是故意的了。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干什么呢？”
裴骛又朝姜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你捏红的。”
姜茹：“……”
她拧眉：“我刚才捏的只有那么一小块吧？后面的不是你自己捏的吗？”
裴骛敛目不语，将自己的手往袍中藏了起来，仿佛是在说，你若是不认那我就藏起来。
倒像是姜茹欺负了他，姜茹盯着他望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往前凑了凑：“行行行，我捏的，手伸出来我看看。”
裴骛却说：“没事。”
他若是大大方方伸出来还好，这样藏着，姜茹顿时没了脾气，她沉默片刻：“伸出来，快点。”
裴骛这才从袖子中伸出手。
他肤白，方才揉的那一片红并未消下去，尤其是腕骨处格外红。
姜茹短暂地语塞了，她纳闷：“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红成这样了？”
裴骛不语。
姜茹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裴骛都想告诉姜茹自己没事的时候，姜茹弯下身，在路边低头寻找着什么。
裴骛：“你在找什么？”
姜茹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找。
终于，姜茹弯下腰，从地上采了一株草。
这株草平平无奇，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草，姜茹将草递给裴骛：“揉碎了，敷上去。”
裴骛捏着草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草，我怎么不知道它有治愈伤口的作用。”
姜茹耸肩：“当然没有，因为那是我随便摘的。”
裴骛无言，裴骛生气，裴骛转身。
“哎你先别走。”姜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自不知何时开始，裴骛对姜茹时不时的动手动脚就已经习惯了，他说过姜茹很多次，但姜茹下一次总会忘记，然后又抓他的袖子或者手。
裴骛低下视线，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又从地上摘了一串草叶放到裴骛手心：“别生气，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是真的在给你找草药。”
姜茹摘的是一串马齿苋，路边最常见的草，可以缓解皮肤红肿。
裴骛捏紧草药，移开了视线不看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回去以后，将这草洗一下再敷手，知道了吧？”
裴骛说好。
姜茹想了想，又说：“明日记得不要来了啊，你一来，看热闹的人简直围得水泄不通。”
裴骛抿了一下唇，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姜茹拍拍他的手臂：”你想喝的话，以后和我说，我给你做，不要过来了。”
裴骛：“我给你惹麻烦了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姜茹朝他比了比手指，“今日店里营业额都翻了好几倍了，都是因为你来的。”
百姓们来等裴骛出现，基本都会点一碗饮子，过了刚开业的热乎劲，原本店里人流少了很多，现在又多了起来。
裴骛蹙眉：”那你……”
姜茹又继续道：“这不是怕对你不好吗？而且你马上要迟到了吧，他们这么堵你，你也会烦吧。”
裴骛还想说什么，就被姜茹推了一下，姜茹催促道：“快走吧，你真的快迟到了。”
朝廷对他们的到职的时间都很严格，虽说落到现实都会宽松些，但能不迟到就还是尽量不迟到的好。
眼看着时间确实来不及了，裴骛也不再多说，他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无意识嘟囔了一句：“而且你原本就不用给钱的，我把钱给你，你又把钱给我，过家家呢？”
就因为这句话，裴骛脚步突兀地停下，他转身，对着姜茹认真道：“我没有用你的钱。”
姜茹不解：“什么？”
裴骛又转过身，他将自己的络子解开，里面姜茹给他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络子里。
裴骛又重复：“我没有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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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裴快走吧，再不走手就不红了[可怜]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写得出来就有，明早没有更新就是无

第41章
姜茹没想到裴骛分得还很清楚， 到饮子铺里买喝的，就要用自己的钱，姜茹给他的就要留着。
姜茹讶然地看着他络子里的钱， 停顿了一下才说：“那你还挺有原则。”
裴骛这才收起络子，他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小心思写得明明白白的，姜茹起初以为他没什么脾气， 后来后知后觉明白，裴骛很多时候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证明完自己， 时间确实要来不及了， 姜茹催着裴骛赶紧走， 裴骛才转身离开。
他步子不紧不慢， 背影修长，阳光将他的绯红衣袍披上一层金色的暖光，袖袍飞舞，在人群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个。
但是他走路的速度太慢了， 姜茹就对着他的背影喊：“走快点，跑起来，不然要迟到了！”
裴骛脚步停了一瞬， 步子跨大了些， 倒是没跑起来， 不过走路的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步伐稳健， 让人很安心。
应该不会迟到了， 姜茹如此想着，这才回了铺子里。
此时铺子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稍稍散开了些，但是怨气冲天， 正在大骂骗他们的小人。
被骂的“小人”姜茹还未走近，已经有眼尖的客人看到了她，对她谴责道：“你凭什么骗我们？”
面对义愤填膺的客人们，姜茹耐心安抚：“我都是为了你们好。”
众人：“？”
姜茹语重心长：“状元郎年纪小，面皮薄，你们方才那样看他，没看见他脸都红了吗？若是把他吓到了，往后不来了可怎么办？”
她说这话似乎有那么一丝道理，至少原先还生着气的客人们都有了丝软化。
姜茹再接再厉道：“你们往后多来我这儿，万一哪日就见着状元郎了呢？若是见着了，不要上前，偷偷看几眼就罢了，这样大家都能看，对不对？”
只看一次和看很多次大家还是分得清的，眼看着众人都被劝住了，姜茹顺势道：“要不要来碗饮子？”
“来都来了，来一碗，有什么好喝的都上来。”
“我要状元郎喝的那一款，给我上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姜茹笑吟吟道：“马上马上，一个个来。”
借着裴骛的东风，姜茹很不要脸地给铺子里裴骛喝过的几款改名成了状元饮，名人效应，铺子里整日围得水泄不通，收入蹭蹭往上涨。
姜茹给他们画了大饼后，原还怕裴骛又自己过来，结果裴骛这天起就忙得天昏地暗，别说去饮子铺了，连吃饭都没什么时间，根本没时间过来。
甚至有时候夜里忙得实在晚，常常要子时过后才能回，小方和小陈最开始还会跟着他守，没守几次，就被裴骛给赶了回来。
有时候回来没睡两个时辰，他又得回去，翰林院不是没有休息的地方，太忙就宿在翰林院也是常有的事，但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犟，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虽说他是官员，又是天子脚下，没人敢对他动手，可姜茹总觉得不大安全。
裴骛早出晚归，她夜里睡得熟，早上也睡得熟，根本没能和裴骛碰上面，只是听小方小陈说，前一日他都过了丑时才回来，卯时竟又走了。
连日工作，又少睡觉，姜茹怕他猝死，不仅怕他猝死，还怕他出意外。
终于在某一天，凌晨裴骛回来时，姜茹就守在屋内，强撑着没睡等他，她和裴骛的房间位于正堂两端，裴骛回来的动静很小，姜茹若是不刻意听是根本听不到的，更别说熟睡的姜茹。
甚至为了不吵醒姜茹，裴骛都要先洗漱好才回来，姜茹都不明白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要回来，翰林院就这么难住吗。
就在裴骛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姜茹自屋内走出，眼神不善地望着裴骛。
裴骛被她吓了一跳，他本就小心翼翼怕姜茹听见，冷不丁冒出一个人，他脚下一滑，扶着门才没让自己摔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就自己反思，问：“我吵醒你了？”
姜茹没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外面的月亮，夜深人静，一轮明月隐藏在云层中，夜黑风高，寂然无声。
姜茹没好气：“你自己看看什么时辰了？”
裴骛依旧以为自己吵醒了姜茹，很快就认错：“抱歉，我以后尽量小声些。”
这是小声的问题吗？
姜茹差点被他气死，指着裴骛想骂他，只是不常骂人不知道怎么骂，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我是叫你以后太晚了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害怕吗？”
裴骛说：“不害怕。”
姜茹：“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就在翰林院歇了不成吗？”
裴骛不说话，无声抗拒。
姜茹还想说什么，裴骛就先开口道：“表妹，夜已深了，你该睡觉了。”
说完，他逃避一般，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姜茹气得牙痒痒，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非得治治裴骛这个毛病不可。
隔日，子时刚到，姜茹就带上小陈小方一起出门了。
这一带是民居，大夏夜市繁荣，但夜里的民居却十分寂静，罕有人声。
别说裴骛了，姜茹带上了小方他们，三个人走夜路都有些害怕。
幸好这一处离翰林院不远，姜茹战战兢兢走了一段路，总算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日常都有人把守，夜里也一样，小方和小陈来过，把守只认得他俩，但不认得姜茹，保守起见，他和姜茹等人说，需要禀告才能让他们进去。
姜茹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把守便进去禀报了。
没多久，门内传来几声脚步声，门被打开时，裴骛站在前方，那微沉的目光就落在了姜茹身上，他问：“你怎么来了？”
虽说是夏天，半夜还是冷的，姜茹打了个寒颤，裴骛微顿了顿，错开身让他们进去。
姜茹头一回到裴骛办公的地方，好奇地打量四周。
这房间还算整洁，比起其他几间干净得出奇，除了书上有几张废了的墨纸，还有稍微凌乱的文书，其他的摆放都很整齐。
裴骛把椅子让给了姜茹，又把书桌整理了一下，才问姜茹：“你还没回答我，你来做什么？”
姜茹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放到了桌上，无辜地看着裴骛：“给你送宵夜。”
“没有其他了？”裴骛的声音有些低，眉梢皱着，像是压着气。
姜茹摇头：“当然没有啊，你这么辛苦，我当然要给你送宵夜。”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屋内静得出奇，确定她真的只是来送宵夜，裴骛忍不住斥道：“胡闹。”
姜茹：“我胡闹什么？”
裴骛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度：“都几时了，我何须吃宵夜，倒是你夜里跑这么远，这么不当心自己？”
姜茹认真道：“没事的，我叫了小陈小方和我一起的。”
裴骛拧眉：“那也不行。”
姜茹：“为什么不行？你都要半夜才回来，我为什么不能半夜来找你？”
这根本不一样，他是他，姜茹是姜茹，姜茹一个姑娘，夜里自己出门多危险。
裴骛拿她根本没办法，骂也骂不得，最后只能小小生气一下：“走，我送你回去。”
姜茹就赖着不走：“你送我回去了，你还要回来吗？”
自然是不来了，一来一回，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况且裴骛原先就正打算回，谁知姜茹会突然过来。
听到他说不回，姜茹总算放下心，她打开食盒：“我真的是给你送宵夜的，吃完再回吧。”
裴骛想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见姜茹亮莹莹的眼睛，顿时什么脾气也没有了，只能坐在矮凳上，将这宵夜快速吃完了。
吃完宵夜，几人打道回府，裴骛始终冷着脸，也不说话，沉默地走在姜茹身后，倒是姜茹心情极好，偶尔还哼两句歌。
一路顺利地回到家中，姜茹进门就欢脱地往院中跑，没跑几步，裴骛叫住了她。
姜茹回过头，月色下，裴骛的身影清冷孤高，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无奈的，他低声说：“以后若是太晚我就不回来了，你不要再去接我了。”
他这话说得像是强行让了一大步，心不甘情不愿的，不过姜茹最喜欢强扭的瓜了，她扬起唇，笑道：“我们得先立立规矩，就这样吧，每日过了戌时，就不要回来了。”
裴骛蹙眉：“亥时。”
姜茹：“就是戌时，不能再讨价还价了。”
也是因为夏季天黑得晚，不然姜茹还要把时间再往前调一点。
裴骛：“亥时四刻。”
姜茹想了想：“也行吧，不能再多了。”
或许是看姜茹这时候好说话了点，裴骛停顿了下，又想得寸进尺，姜茹一横眉：“你再说就还是戌时了。”
裴骛只好把话都压回肚子里了。
不得不说，这一次“教训”还是挺有用的，至少裴骛真的没再半夜回来，有时候实在来不及，他就宿在翰林院了。
不过他真正宿在翰林院的次数很少，因为他学会了卡点，刚巧赶在亥时四刻内赶回来，姜茹想说他都没地说。
后来裴骛更加学聪明了，直接将书带回家，每每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到半夜。
好歹还算在家里，没什么危险，反正他总要熬夜忙活，姜茹也就不说他了。
忙了一个多月，裴骛总算忙完，他先前连轴转，终于得了几日假，就在家中补觉。
姜茹以为裴骛忙完这一通，或许能好好休息几日，然而，某个风和日丽的一天早上，一封升官的诏书就送进了翰林院。
“敕翰林院修撰裴骛，精擢宝臣，修国史，五行钟秀，四气均和，负经邦之业……可枢密都承旨……“”
从六品官翰林院修撰，升至从五品枢密都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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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敕书出自宋大诏令集。

第42章
大夏的官员升职大多是靠资历， 除非政绩突出，否则没个三年是无法升职的，而裴骛才入翰林两月， 就已经升至从五品，几乎是连升两级了。
翰林院上下都知道他这一月在忙着修国史，他得了宰相提携，升职几乎是板上钉钉，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升便直接入了枢密院， 前途不可限量。
圣旨念完， 裴骛起身接旨， 众官员纷纷上前道了恭喜， 裴骛礼貌道了谢。
虽说都是恭喜的话，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打鼓，知道裴骛会升迁，可是谁也没想到， 宋平章不把他提去中书门下，却是将他提去了枢密院。
谁不知道那苏牧如今就是枢密院的一言堂，虽说自先帝走后， 苏牧一党逐渐势微，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裴骛顶着宋平章门生的身份入了枢密院， 是福是祸， 谁也说不准。
相熟的几人恭喜完后， 都要加上一句让他保重的话，轮到纪超瑛时，他拍拍裴骛的肩， 道：“我们兄弟一同入朝为官，自不必说客套话，往后我只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今日的敕书不止裴骛，身为榜眼的纪超瑛也补上了裴骛的空，任翰林院修撰，也算是升官了。
探花宁亦衡也只是上前给了裴骛一个拥抱，随后道：“又不是见不到了，往后得空，我还来裴大人家中拜访，你可要好酒好肉招待我啊。”
裴骛也笑了下：“那是自然。”
既然领了旨，裴骛也该准备赴任，官员调任都需要调职文书，裴骛接了文书，工作交接花了些时间，只能隔日再去赴任。
枢密院属于西府，和翰林院相隔甚远，完全是两个方向，这意味着裴骛往后上班要比之前更早起，也别说去州桥喝饮子了，只来回一趟，他的时间都不够。
因着这层调任，裴骛当夜回家格外早，刚好，姜茹今日也得闲在家。
她的饮子铺多招了几个工，每日上班时间轮换，不用日日守着，偶尔去看一下就好，免得她日日站得腿酸。
两人就窝在院中，桌上是裴骛的任职文书，姜茹长嘶一声：“不对啊，你才入朝两月吧，怎么这就升官了？”
她知道裴骛升官快，却不知道这么快，何况一升就是两品，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她先前还说过叫裴骛升慢一点，这样不用上朝，现在一看，恐怕再过几月，裴骛还真能上朝了。
调职文书上写裴骛政绩突出，特此擢升，姜茹盯着瞧了许久，这文书写得复杂，她全都能看懂。
不用多说，姜茹全都明白了，裴骛前几日忙的就是这个，搞半天裴骛早就知道自己要升官，结果还瞒着她。
起初她还以为是翰林院加班，哪里能想到就一层，姜茹无话可说，手指戳戳文书：“都叫你不要上班不要太努力，你看看，升职了吧？”
裴骛怕她把文书戳烂，把文书合上放到了一旁。
姜茹看见这文书就烦，裴骛确实很能干，但升得太快，也容易惹人眼红。
姜茹盯着文书，又瞥了裴骛一眼，见裴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的样子，顿时就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中庸之道吗？”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苦口婆心道：“你要学会藏巧于拙，明白吗？”
裴骛又点了一下头，但是点到一半，他意识到了不对，蹙眉道：“中庸之道，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姜茹毫不在乎：“不管是不是，你懂我意思吧？”
裴骛只能点头，又摇头，他诚恳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似乎也有道理，姜茹只好为裴骛传授摸鱼技巧：“我告诉你啊，往后若是别人给你派任务，你要不要很快做完？”
裴骛：“当然。”
“不。”姜茹点了点裴骛，“你一答就错了。”
裴骛疑惑地看向姜茹。
姜茹又继续道：“你学着点吧，你应该告诉他，自己正在努力加班加点干活，然后慢悠悠吃个饭、喝口茶再开始做，就算做的时候，你也要时不时休息一下，不能累着自己。”
裴骛：“？”
不得不说，姜茹这主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但是她并不了解官场，裴骛若真是这样，好点的话就是一直不升迁，不好的话就要被贬了。
不过裴骛并没有提醒她这件事，听她说完了，才想要开口，但是姜茹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又接着说：“我现在叫你去给我倒杯水，你要怎么做？”
闻言，裴骛就抬手提起茶壶，给姜茹面前的水杯斟满。
姜茹摇头：“不对，你错了，你应该告诉我说你已经在给我倒水了，然后拖到我渴得不行了，再给我倒。”
裴骛：“……”
姜茹叹了口气：“学会摸鱼，不要升官太快，不然会被当靶子的。”
裴骛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听进去，他沉思良久，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姜茹觉得这样应该算是点化裴骛了，隔空拍了拍他的肩：“努力学吧，等你学会了，你就可以出师了。”
这场谈话裴骛有没有真正理解，姜茹也不知道，只瞧裴骛若有所思的样子，姑且也算他理解了吧。
不过，姜茹也不确认教裴骛摸鱼这件事是不是对的，她只能先顺其自然，毕竟裴骛虽然升官了，也还只是五品，升官越到后面越难，裴骛能不能继续升还不一定呢。
隔天一早，裴骛早早就去了枢密院，枢密院早在前几日知道他要来，待他进门以后，个个表情奇怪，欲言又止。
负责的官员看过他的调任文书，就带他去见同知枢密院事，新官到任，自然要去拜访上级。
同知枢密院事白启，年逾四十，毕竟是官场老油条了，他对裴骛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笑呵呵地说要带他去见苏牧。
苏牧的办公处就是枢密院最富丽堂皇的一处，装饰华丽，处处都是金钱堆砌出来的奢华感。
白启让他们先在门外等，自己先进去禀报，然而没多久，白启便一脸难为情地走出来，朝裴骛道：“这……枢相还在睡着，先等会儿吧。”
两人等在门外，没多久，白启找了个理由先跑了，就只留裴骛还在门外侯着。
裴骛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此处是在廊下，太阳自斜面照进来，他站得笔直，表情并未显现出任何不满。
太阳初升，阳光刚触到他的靴，慢慢地往上爬，直到太阳悬在正上方时，里头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多时，里面的人出来叫裴骛进去，裴骛挪了挪步子，他只微微晃了一下就站直了身体，脊背挺直地走进屋内。
他俯身，朝那人行了一礼。
屋内的人躺在太师椅上，姿态悠闲，许是刚刚睡醒，他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怠，他轻轻撩起眼皮，只瞧了裴骛一眼，就哼笑一声：“宋平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书生，竟把这么个小白兔送我这儿来了。 ”
说着，椅上的人就坐直了身子，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甚至可能二十五都不到，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官职的人屈指可数。
那是一张有些女气的脸，似妖似魅，眉眼含情，面若桃花，一头青丝披散着，并未束发，他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宽大的袖口显得他腕子极细，衣袍上绣了只鹤，栩栩如生地立着。
他坐起身，却也没有看裴骛，而是慢吞吞地由一旁的人伺候着漱了口，这才看向裴骛。
姿态慵懒，仿佛裴骛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盯着裴骛看了一会儿，啧啧道：“今年的状元就是这么个小娃娃，这才几岁，大夏的文人都这么废物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裴骛抬眸，平静地看着苏牧。
很长时间没见过这么个全然不惧他的人，像初生的牛犊，不莽撞，但是很青涩地表达不满，苏牧倒被他逗笑了，指着裴骛对着旁边的人道：“不高兴了呢，我分明在夸他。”
没有人敢应答，苏牧又对着裴骛点评了一番，而后摆摆手，又问：“白启呢，叫他过来把人带走，既然宋平章把他给带过来了，那总要给他点事做，不然那老头子又要说我苛待他的人了。”
其实裴骛和宋平章完全没有关系，但不知何时，所有人都自动把裴骛归类到了宋党。
或许这就是宋平章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知道裴骛是宋党，这样他无论做什么，都会借宋平章的光，或是替他承担火力。
白启很快就到了，他恭恭敬敬地对苏牧行礼，就要立刻把裴骛带下去，只是就在二人要转身时，苏牧又叫住了他们。
他若有所思道：“你说说，先帝都死了快两年了，怎么这些人还是追着我不放，不遗余力地想要往我这里塞棋子。”
很少有人这么公开谈论先帝的死，屋内的人都如临大敌，生怕从苏牧口中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好在，苏牧停一瞬后，不说先帝了，改为对太后大放厥词。
“太后垂帘听政，怎么没人敢往她那儿塞棋子，就可着我这个孤家寡人，我到底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奸臣啊……”
显然，苏牧以前肯定时不时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没有敢管他的，皆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苏牧说得起劲，裴骛却突然出声道：“枢相，慎言。”
苏牧的话音蓦地一顿，他那双妖艳的眼睛将裴骛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我突然想到，宋平章给我送人膈应我，那我也可以送他去看看太后，不如看看，到底是太后妖孽，还是我要妖孽些。”
他说着就大手一挥，道：“等会儿入宫，你同我一起。”
裴骛并不反对，苏牧就从太师椅上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宫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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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愿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出自苏轼。
二更还是看情况哈

第43章
苏牧想一出是一出， 说要带裴骛进宫，那就是要去的，只是他发也没束， 鞋也没穿就要出门，却有些失礼了。
于是他在门口被下人叫住，给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带上裴骛出门。
知枢密院事是正二品官， 出行有不少人跟着伺候，轿子就停在院中， 纱幔轻晃， 珠串叮铃作响， 苏牧率先上了轿子， 声音自纱幔出传出：“你也上来吧。”
裴骛也跟着上了轿子，这轿子很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自上车后， 苏牧就像软骨头似地瘫在了软垫上。
马车内的装饰也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软垫枕头齐上阵，苏牧完全不在意形象， 就这么瘫下之后， 还想叫裴骛一起躺， 裴骛回绝了， 坐得端正。
苏牧斜着视线看了裴骛一眼， 难得好心告诉他：“若是见着太后， 可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小命不保。”
裴骛垂下视线：“多谢枢相。”
轿子不能进宫，他们只能在宣德门下轿， 走过长长的宫道，随后才能到达各处宫殿。
每日下午，皇帝会去经筵听讲，由太监通传过后，苏牧和裴骛就先去了凝晕殿侯着。
凝晕殿外还站着另外几位官员，宋平章站在最中间，他身侧的几位也都是二三品官员，整个殿内，只有裴骛一个穿着绯红官服，其余全是紫色官服。
见到苏牧和裴骛，众官员们你来我往地寒暄起来，苏牧却不搭他们的茬，自己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按理说，在等待皇帝时，除非皇帝特许，怎能放肆地躺倒，但苏牧不一样，他可不管什么尊卑，也不管什么礼数。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露出那么一丝嫌弃的表情，叹息着小声嘀咕了起来。
这种场合，几波势力泾渭分明，以宋平章为首的都是些老臣，在朝多载，门生众多，又是元老，谁对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
另一旁则是以三司使为首的几位，是太后的母家，地位自不必说。
而苏牧这边，就只有苏牧一人，再加上一个小喽啰裴骛。
眼瞧着老远就见了皇帝仪仗，而苏牧已然等得昏昏欲睡，裴骛低声道：“枢相。”
枢相总算从梦中醒来，他望了眼正逐渐靠近的明黄色仪仗，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没多久，轿子落在了殿门外，先下轿的是皇帝，而后才是太后，她保养得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皱纹，美艳凌厉，凤眸漫不经心地睥睨着众人。
小皇帝确实年幼，脸上带着不谙世事的纯净，还好奇地看了眼苏牧身旁的裴骛。
众人俯身行礼，苏牧行得懒懒散散，他也没说什么，只叫免礼。
太后走在最前，皇帝走在其后，而后是几位大臣和裴骛，走进凝晕殿后，皇帝坐在了主位，太后则是副位。
然而，落座后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太后，而皇帝则坐在主位上，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意见。
苏牧也见怪不怪，道：“近来北燕多次试探，似有要冒犯之意，太后以为，可要出兵暂时威慑？”
燕国和大夏接壤，偶尔有冲突，但也相安无事了好几年，太后看向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三司使陈翎率先站出来：“臣以为，燕军不成气候，不必理会。”
宋平章立刻道：“若是放任他们，岂不是要得寸进尺？”
两边一对上就吵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冲突就在宋平章打掉了对方的官帽开始，几位大臣就直接在这殿中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裴骛上前拉架，苏牧就站在一旁偷笑。
终于，太后冷声道：“成何体统！”
此时，几个侍卫终于上前，将官员们都拉开了。
宋平章的胡子被薅下来几根，正心疼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而陈翎则是衣裳被扯散了，衣衫凌乱地瞪着眼。
太后斥责道：“遇事只知道打，风度何在？”
两边都不服气，虽然没再打，可脸拉得比驴还长。
太后没好气地斜了他们一眼，又问苏牧：“卿以为该如何？”
苏牧笑了笑：“陈相所言极是。”
这一下，又将话茬递给了陈翎。
陈翎虽看不起苏牧，可听他也赞同自己，顿时来了劲，挑衅地看了宋平章一眼。
太后正想说话，苏牧又道：“不过，我今日新带了一个人来，裴都承旨，且说说你的见解？”
太后仿佛此时才注意到这里有个人，不耐地扫了裴骛一眼。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向裴骛，裴骛不慌不忙，从容道：“臣以为，燕国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若是置之不理，反而助长对方的气焰，若是一朝兵临城下，后果不堪设想，最好先派兵防守，未雨绸缪。”
先前都已经讨论好了，裴骛这一句话，场面又逐渐焦灼起来。
陈翎怒目而视，苏牧看戏，宋平章欣慰不已，御座上的皇帝也向他投过目光，太后则是嗤笑：“胡言乱语。”
裴骛当即要再开口，这时，宋平章道：“此言有理，若是一再放任，恐成大患。”
陈翎冷笑：“一派胡言。”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太后淡淡道：“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打小闹，不必理会。”
宋平章蹙眉，终于转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官家，燕国这样嚣张，还要放任对方？”
小皇帝：“……”
他瞥向太后，似乎是在说，我要是能决定，还能一直不说话吗？
他最后只能清了清嗓子，道：“陈卿所言极是，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是在赞同陈翎了，宋平章到底抵不过这些人，最后只能恨恨地听之任之。
离开凝晕殿时，众人相看生厌，互相瞪了几眼才各自离开。
苏牧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是什么样，他潇洒得像是自己来散步一样，今日就数他最机灵，自己提出的问题，倒引得其他人都打了几架。
裴骛落后他半步，走出宫门才问道：“枢相若是不想管，又何必叫各位大人来讨论。”
苏牧奇怪地看他一眼：“知情不报是我之错，报了却被否，便不是我的错了。”
裴骛轻声道：“枢相好计谋。”
苏牧笑了：“不然呢，像你一样支持出兵，大夏的国库够用么？你以为陈翎为何不愿，从你兜里掏钱，你可愿意？”
大夏赋税并不少，然而这些赋税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这就要问陈翎了。
没钱，没粮，这怎么打。
何况燕国还只是试探，若是大夏出兵，反倒挑起战事呢，大夏本就重文轻武，谁又能挂帅？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裴骛也明白，但他实在没想到，大夏内部已经到了般只顾着当缩头乌龟的程度。
行至宫门，苏牧上了轿，他掀开帷裳，抬眸看向裴骛：“裴都承旨，本官便不送你了，今日不必再回枢密院，裴都承旨自行回去即可。”
轿子渐渐远去，裴骛静静站了一刻，抬步离开。
自皇宫到他们的住处路途有些远，不过裴骛平时上下班也是走路，他早已习惯。
两边御廊时不时有提着篮子叫卖的，裴骛穿着官袍自其中走过，时不时遇到拦路的，他只能耐心地绕开。
终于回到家中时，只比往日早了一点，裴骛走过侧门，今日家中的人都在，裴骛听着声音在膳房，他顺着长廊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膳房内正忙前忙后，欢声笑语。
小夏恰好从膳房出来，见他回来了，愣了一下，忙朝屋内喊道：“小娘子，裴都承旨回来了。”
膳房内叮铃哐啷响了一阵，姜茹探出头，惊讶道：“怎么这就回来啦？”
裴骛就朝膳房的方向走过去，小夏似乎是想拦他，但没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裴骛走了过去。
裴骛走到房外，姜茹正张着双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说：“你怎么就回来了，这还没到散值时间吧。”
她原本估量好了裴骛今日会回得晚，才这个点开始做饭的，裴骛提前回来，完全将她的计划都打乱了。
姜茹想了想，伸出还沾了粉的手戳了裴骛一下，裴骛的官袍上就粘上了一个白点。
不过这时候姜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指着裴骛：“你先走，先去换衣裳，换好了再过个两刻钟再过来。”
裴骛看了她半晌，还是挪开步子，回了卧房换衣裳。
换好衣裳，他也很听姜茹的话没有去膳房，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小方过来叫他过去用膳。
裴骛走出房门，一路来到院内，他们往常用饭就是在院内的亭内，此时，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菜。
姜茹笑颜如花：“裴骛，恭喜你升官。”
明明她昨日还在说裴骛升官不好，说叫裴骛不要升那么快，可她还是给裴骛做了一桌子的菜，为了庆贺他升官。
裴骛走上前，目光落在这一桌子菜上，最中间是一锅炖鸡，两侧则是一些小菜，例如瓜齑、粉羹等。
裴骛望着这桌菜，怔住。
姜茹见他迟迟不说话，抬手戳了他一下：“你怎么了？”
裴骛垂下眼帘看着姜茹，轻声说：“多谢表妹。”
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姜茹却蹙了蹙眉，她盯着裴骛的脸，问：“你不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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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能写出来就发

第44章
其实裴骛掩饰得很好， 但姜茹何等聪慧，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仰头看着裴骛， 目光关切：“是今日上班被刁难了吗？”
裴骛觉得不算为难，只是他有些受挫，他勉强扯了扯唇角，决定不在这个欢乐的时间里扫兴， 就说：“没有。”
姜茹撇嘴：“就有，你别装了。”
她伸出手， 丈量了一下裴骛的眉， 在两根手指中隔开一道缝隙， 道：“你的眉头都皱了两毫米， 我看出来了。”
裴骛错愕地看着她，在姜茹的注视下，慢慢地眉心舒展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皱着眉的， 但姜茹却发现了。
舒展眉头后，裴骛的表情可谓是天衣无缝了，姜茹却又将手往下挪了挪， 指着裴骛的脸：“你的脸也是紧绷着的。”
姜茹指哪里他改哪里， 像在变脸， 姜茹逗了他几句， 不再挑他脸部表情的刺， 而是摇了摇手指：“不用掩饰了， 你方才回家的那一刻，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
她和裴骛朝夕相处那么久，对裴骛的了解极其深入， 裴骛在她眼前就和透明人一样，她根本不用看都能知道裴骛在想什么。
至于今日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还真不怪姜茹。
她只顾着担忧裴骛发现准备好的惊喜，一时慌乱没来得及多想，况且那时候她以为裴骛是刚刚调职，上班太辛苦才如此。
结果裴骛都休息了一会儿还是这副样子，甚至看见她精心准备的饭菜也没笑一下，姜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能让裴骛不高兴的事情很少，若是他真的让姜茹看出来了，那么他定然是受了委屈。
裴骛才十六岁就要天天上班，结果刚到新单位还要被欺负，甚至到现在，他还强撑着不想让姜茹知道，怎么能可怜成这样。
姜茹怜爱地看着裴骛，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说说，谁欺负你了？”
和姜茹能看懂裴骛一样，裴骛同样能看懂姜茹，姜茹这是又在胡思乱想了，恐怕心中都想到裴骛被这样那样使唤的剧情了。
姜茹把他想象得太柔弱了，裴骛耐心道：“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不信：“不可能。”
说完，她皱着眉想了想，问裴骛：“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裴骛看了她半晌，耳畔突然捕捉到几声窃窃私语。
裴骛扭头看过去，只见一旁桌上的菜正冒着热气，桌边的几个人巴巴地望着他们俩，看他俩一眼又低下头说小话。
小夏：“你看出来裴大人不高兴了吗？”
小竹：“没有，你看出来了吗？”
小夏：“我也没。”
小方：“裴大人真不高兴啊？小娘子这都能看出来，真是火眼金睛。”
小陈：“难怪他们是兄妹呢，我就看不出来。”
这几个人就连说小话都是大声密谋，完全不掩饰，一看就是学了姜茹。
裴骛停顿了片刻，折中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这菜是姜茹精心准备的，总不能让它放凉，待会儿再说也是可以的。
一时半会儿的确实问不出来什么，姜茹妥协了，决定先填饱肚子。
两人坐下后，姜茹给裴骛舀了一碗鸡汤，鸡汤炖了很久，香气扑鼻，鲜美无比。
舀完汤，姜茹又给裴骛夹了一个鸡腿：“快吃吧，你天天这么上班，得多补补。”
裴骛看向姜茹，又把鸡腿夹了回去：“你也日日上班，很辛苦。”
姜茹这几日也在压缩自己去饮子铺的时长，店铺已经打出名气，新招的工也基本能上手，她也不必一直守着。
而且姜茹是老板，不需要管什么人情世故，只需要管好店就可以，不像裴骛，官场到处都是老油条，他这样的新人，就是要被压榨的。
只是……他们还没有穷到一个鸡腿都要让来让去吧。
姜茹看着碗里的鸡腿，语塞：“锅里那么多，我们为什么要夹来夹去？”
裴骛也意识到自己犯蠢了，沉默地偏开头。
姜茹站起身：“全都有啊全都有，我没有厚此薄彼。”
说着，姜茹提起勺子，一人舀了一大勺。
古代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吃肉，不过姜茹和裴骛现在都能赚钱了，买只鸡不算什么，而且是为了祝贺裴骛，那就更有必要了。
许是念着裴骛先前情绪不太高，姜茹顺口安慰他：“你今日回来得早也是好事，不然这一桌子菜可要被我们偷吃了。”
裴骛问：“若是我今夜不回来呢？”那姜茹这一桌可就白费了。
姜茹一点不内耗：“那我就去枢密院给你送饭，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吃到的，快吃吧。”
裴骛被姜茹强行投喂了很多，食勿令过也忘了，离开饭桌时肚子都是撑的，而姜茹一刻也不歇，刚放下碗就叫裴骛去书房，要盘问他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一进书房她气势汹汹地道：“谁欺负你了，和我说。”
她姿态很凶，仿佛裴骛说了是谁，她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和人家打架。
裴骛觉得好笑：“我若是说了，你要帮我欺负回去吗？”
这个有点难度，不过也不是不行，姜茹思索着说：“看情况吧，若是欺负你比较狠，我就想想办法。”
裴骛才又接话：“我没有被欺负。”
姜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摇头：“我不信，你想现在就将你今日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一点都不能落下。”
其实裴骛心情已经没先前那么糟糕了，而且他确实根本没有被欺负，但姜茹问了，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到枢密院，然后等苏牧……
姜茹突然打断了他：“你是说，他让你从早上站到了中午？”
裴骛点头：“他在睡觉，所以……”
姜茹怒骂：“怎么这么坏啊，就不能给你个椅子坐着等吗？还有，他是什么皇帝吗，叫人站着等。”
姜茹为裴骛愤愤不平：“太坏了，他实在太坏了。”
其实这对于裴骛来说并不算什么，以前在书院时，先生也让他们这样站过，但姜茹反应很大，而且她很生气，对苏牧破口大骂。
等骂完发泄完了，姜茹才狠狠道：“他要是再欺负你，等我哪日潜入他家，把他的水换成泻药。”
她的话是纯发泄，毕竟苏府守卫森严，能不能进去都要另说，但裴骛并没有扫她的兴，只安静地听着她骂。
骂完苏牧，姜茹才垂头看向裴骛的腿：“你腿疼吗？若是站了好几个时辰不能动，腿会很疼的。”
裴骛摇头：“不酸，还好。”
姜茹却不信，非要裴骛站起来走两步给她看看，裴骛只好真的走了两步，姜茹看他走得很稳，没有瘸了的迹象，这才放下心。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裴骛又接着说起之后的事，姜茹听得专注，时不时骂苏牧一句，然后就到了最后的重头戏。
进宫之后的事。
怕姜茹听不懂，裴骛解释得很明白，虽说关于朝堂的事姜茹并不太懂，她以前学历史也没有好好学，不过她也差不多能听出来裴骛忧心的是什么。
裴骛会在这种事情上碰壁，她完全不意外，除非是十分强盛的王朝，不然能不打就不打，打仗劳民伤财，都是和谈为主。
姜茹沉吟道：“你不要想太多，你毕竟还只是个初入官场的小官，连宰相都做不到的事情，你怎么可能能做到。”
“若是有一天，你说话足够有分量，别人才会听你的。”说到这儿，姜茹已经记不得自己说过让裴骛慢慢来的话了，她说，“你先做大做强，别人就不敢不听你的了。”
裴骛认真地听她说话，姜茹先安慰了他一番，随后才说：“而且，也没有到迫在眉睫的程度，燕国也不一定就会进犯，所以不要太担心了。”
然而，说到这里，姜茹却是一顿，她好像想起来了一些。
前世是有这么一回事，燕国大军进犯大夏，还是突袭，当时百姓人心惶惶，连夜里睡觉都是带着包袱的，打算随时逃命。
甚至燕国还未深入，百姓们已经如惊弓之鸟，各自想好自己的去路了。
好在没忧心多久，这一触即发的冲突却停了，好像是大夏派官员前去和谈，和燕国达成了协议，所以确实是稳住了的，没有打。
具体时间，似乎是……明年。
但是前有狼后有虎，燕国稳住了，齐国又来了。
她死的前两年，朝廷四处征兵，赋税加重，她都有些受不了，所以后来官兵来抓她，她除了气，更多的是无力，因为这对她来说，不过只是早死一点罢了。
姜茹沉默了很久，才说：“或许，真的要打。”
而且要打的不止一个。
裴骛不解地望了过来，姜茹顿了顿，后几年的事情还离得很远，姜茹只告诉裴骛眼前：“燕国或许真的会出兵，你若是真想做些什么，只能早些站稳脚跟，让你的话有作用。”
这样一说，她让裴骛慢慢苟的举例基本都不成立了。
裴骛是对的，只有爬得够高，才有可能改变自己，改变他人，甚至改变这一个国家。
这对现在的裴骛来说，堪称蚍蜉撼树。
所以，他需要往上爬。

第45章
待裴骛爬到一个真正可以做决定的位置时， 他的话才真正管用。
裴骛清楚，姜茹更清楚，她在想， 裴骛上一世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后面才会夺权，当了这摄政王，也背负了无数骂名。
姜茹还想知道， 裴骛到底如何在这重围中杀出来的，听他叙述的情况， 如今大夏内部乱成一团， 各方势力各执己见， 长此以往， 很容易产生内乱。
姜茹纠结不已，实在怕裴骛走上之前的老路，就提醒他：“你可以为国效力，但你要记得， 你始终是臣子，不能产生大逆不道的想法，知道吗？”
裴骛读过的书都在教他尽忠报国， 他自然没有异议：“我知道的。”
姜茹觉得他前世可能就是被人欺负才黑化的， 而如今有姜茹在， 只要姜茹看着他好好效忠皇帝， 做有利于大夏之事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 姜茹就说：“要想改变大夏， 只有你自己得到权力，你要升官。”
裴骛看着她，似是询问：“不叫我藏巧于拙了？”
姜茹摆摆手：“罢了罢了， 别藏了，我见不得你受欺负。”
在她眼里，裴骛就是她养大的孩子，她自己都舍不得打骂，结果进了枢密院，又是被罚站，又是受委屈的。
姜茹看着裴骛，忍不住说：“以后机灵点，别让别人欺负了。”
裴骛只好点头。
裴骛今日站了一上午，虽说没什么异常，但说不定明天他就会腿疼，姜茹又帮他弄了些艾草叶，叫裴骛泡个脚再睡。
为了避免裴骛阳奉阴违，她守在裴骛房门口，看着裴骛端了水，将艾草叶也放进去了，这才满意地离开。
裴骛第二天还得去枢密院上班，枢密院是大夏核心机构之一，对大夏至关重要。
先前在翰林院，或许是官职太低，也或许是没机会，他还没能见到皇帝，而如今，几乎每日他都得进宫，在皇帝处理政务时随侍一旁。
裴骛初次到任，他身后跟着的还有两名副承旨，每日下午，皇帝会在凝晕殿处理政务，裴骛等人就需要传达旨意。
只是皇帝到底年幼，每日的奏折都要先过了太后的目，而后才能到他手中。
送到他御桌前的，都是提前分过类的，奏折上写着天下太平等等的奉承话，就算看也根本没什么可看的。
皇帝全部看过且用笔批阅后，再由他们负责下发到各部门。
按理说，到这一步裴骛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但今日许是皇帝心情好，皇帝批完奏折，就说：“听说御花园新进了一批荷花，裴卿可愿随我一同去看看？”
此时已经快过了荷花的盛放期，御花园新进的花也是晚熟品种，倒也算新鲜，皇帝想看也在情理之中。
裴骛就将奏折交给副承旨打理，随着皇帝一起出了凝晕殿。
进入七月初，下午的阳光正正好，落到人身上是暖融融的暖意，温暖和煦，皇帝只到他肩，虽然年幼，也有了那么一分天子气度。
皇帝出行总是要跟着许多人，裴骛落后皇帝半步，身后还有乌泱泱的随从。
荷花满池盛放，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确实是一番好景，微风扫过，粉白娇嫩的花瓣轻颤，荷叶上的水珠也摇摇欲坠。
算上今日，皇帝见过裴骛三回，第一回 是在殿试那日，第二回是昨日，而后才是今日。
皇帝不说话，裴骛也不主动开口，裴骛也不是什么重臣，皇帝叫他相陪，绝对不止是赏花这么简单。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说：“前年我生辰时，父皇虽然病重，却还是为我找来了满池的荷花，就如这般。”
裴骛顿了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皇帝笑了下，又说：“父皇待我极好，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说想要宋卿当太傅，他也答应了。”
只是从前他叫宋平章一声老师，现在却不能了。
皇帝说完这番话，又叹息道：“可惜父皇走得早，可惜……”
裴骛此时却不能顺着皇帝的话说，皇帝思念先帝可以，但裴骛作为新帝的臣子，却不能怀念先帝，若是真顺着他说了，此时皇帝不会责怪，日后想起却不免从中挑刺。
只是不知道，皇帝到底是真的思念先帝，还是说在怨先帝给他留下这一堆烂摊子。
裴骛只说：“官家请节哀。”
皇帝望着这满池荷花，很快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我记得你是金州来的，在金州见不到这些荷花吧，我叫人送些去你府上，也看个新鲜。”
裴骛便行礼谢恩。
送完荷花，皇帝也逛累了，便原路返回，裴骛退后几步，待皇帝走了才离开御花园。
此时，姜茹的饮子铺内，她木着脸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微笑：“几位想喝点什么？”
她眼前的人，就是宋姝和她的小姐妹们，姜茹的饮子铺开了这么久，她们突然到访，不像是巧合。
宋姝看着菜单，指着那状元饮，笑道：“这状元饮倒是有意思，便都给我们上这状元饮吧。”
好了，又是奔着裴骛来的。
姜茹叫人去做，将状元饮放到了几人的桌上，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宋姝便伸手拉住了她，笑吟吟道：“这么久没见，妹妹不陪我们坐坐？”
姜茹：“我还得上班。”
她抗拒的样子让宋姝忍不住笑了，她又问：“那妹妹何时下班，我们可以等。”
这宋姝有时候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姜茹只能坐下了。
她坐下后，宋姝还装模作样解释：“是这样的，前些日子一直听说州桥新开了家饮子铺，听说状元也来过，就一直想过来瞧瞧，竟不知道这是妹妹开的。”
姜茹也和她打太极：“是吗？那真是很巧了。”
宋姝又继续道：“那这状元饮，应当就是你兄长喝的了？”
那不然呢？今年就只有这一个状元，不是裴骛还能是谁？
姜茹忍不住打断了她的寒暄：“宋姐姐，你不如开门见山，直说吧。”
宋姝掩唇笑了：“妹妹真是聪敏，我呢，听说过些日子是妹妹的生辰，毕竟姐妹一场，我们还想与你庆祝一番，听说妹妹家中新进了些秋水长天，我们姐妹也想去瞧个热闹。”
姜茹蹙眉：“我家里哪里来的秋水长天？”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还有，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生辰吧？”
宋姝装作讶异：“呀，我也忘了，是这样的，妹妹的生辰自然是和你兄长放在一起的，先前在我太公那儿见到的。”
这倒还说得通，姜茹又问：“秋水长天呢？”
宋姝就答：“今日刚赏的，你若是回了家，自然能看见。”
也是稀奇，姜茹自己家里新进了什么东西，她自己不知道，宋姝还先知道了。
姜茹沉默片刻：“这个我得先回家看看，再给你答复。”
宋姝笑着点头：“那妹妹可别忘了我们，我们可都是备好了妹妹的礼，就等妹妹给我们发请帖了。”
其实距离姜茹的生辰还有近半个月，说这个还是太早了些，姜茹无奈：“我先看看，过几日再给你们答复。”
宋姝：“那好，我们便等妹妹的请帖了。”
姜茹：“……哦。”
她心里犯嘀咕，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打算今夜回了家再问问裴骛，然而她刚刚转过身，宋姝就又拉住了她的手，宋姝朝她歪了歪头：“妹妹只知道我家在何处，还未问问其他姐妹呢？”
姜茹：“……”
宋姝脸皮之厚，实在叹为观止。
姜茹只好记完了所有人的地址，这才被放走。
几位姑娘来这儿自然不是喝饮子的，和姜茹做好约定，就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姜茹望着她们的背影，恨恨咬牙。
早知道当初裴骛的络子就乱编好了，不编那络子，也不至于扯上她们。
现在说这些都无济于事，到了晚饭时间，姜茹将饮子铺交给其他人，自己先回了家。
人刚踏进家门，姜茹就被满院子的荷花闪瞎了眼。
他们家其实挺大的，但是此时院子里的荷花满满当当，倒显得这院子逼仄了不少，姜茹走上前瞧了瞧，这荷花的确新鲜，芬香扑鼻，风姿绰约。
鲜艳的花瓣轻轻摇曳，绿油油的根茎在水中若隐若现，花叶也极嫩，看得出来是刚从池子里挖出来的。
可惜他们院子太小，没有池塘，这荷花就只能委委屈屈地养在缸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也是奇了，宋姝是不是有通天眼，这都能知道？
姜茹看了会儿荷花，刚好裴骛散值回来，姜茹就站在满院花中，回眸朝裴骛叫了一声：“裴骛。”
少女的身影隐在花中，双眼懵懂又无辜，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人比花娇，将这满院的花都衬得失了颜色。
裴骛走上前，姜茹就朝他告状：“你被监视了，今日这花才送来，那宋姝就来找我了，还叫我生辰时请她来家中坐坐，我和她一点都不熟啊，她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姜茹气得脸颊都鼓了，愤愤不平道：“你之后离他们远一点吧，说不定他们想害你呢。”
她愤怒得很有道理，但经过今日的事，裴骛已经知道宋平章是皇帝的人，那么也无所谓监视不监视了。
或许这荷花，都是宋平章建议皇帝送的。
裴骛走上前，轻声道：“我没有被监视，你不用担心。”
姜茹：“那这荷花？”
裴骛想了想，告诉姜茹：“宋平章是皇帝的人，所以，她能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姜茹沉默片刻，弱弱道：“那我骂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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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书里的所有时间都是农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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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这事真不怪姜茹， 宋平章莫名其妙盯上裴骛，还差使自己孙女几次三番接近姜茹，怎么看都很像反派的行为。
姜茹费解：“可是你才刚入朝中， 他是如何知道你的，还这样费尽心思拉拢？”
裴骛解释说：“并不是只拉拢我，我猜他还拉拢了很多人，只是我也在其中罢了。”
前几年的会试大多被权贵把持， 而这一回刚好是宋平章作为主考官，所以此次一甲的三位都是寒门出身， 二三甲也有不少寒门。
寒门背后没有家族倚靠， 就是最好拉拢的了。
而宋平章一切所为， 恰好能让人以为他对自己十分看重， 这样就会为他肝脑涂地。
所以，他拉拢的不止裴骛，只是裴骛太显眼，所有人都将注意落在他身上罢了。
也是真正确认了裴骛可用， 皇帝才会主动和他透露，自此，他真真切切是皇帝一党了。
姜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个海王。”
裴骛：“嗯？”
姜茹摆摆手， 做出结论：“那宋平章其实是好人？”
裴骛：“无所谓好坏， 他只要效忠官家， 那就可以了。”
宋平章具体拉拢了谁， 裴骛也不清楚， 也许除了他以外， 或许在京的官员应该都收到了他的橄榄枝。
而他这么明目张胆的，或许是破罐子破摔，反正这些人都是他自己选的，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宋平章的人，也刚好给了宋平章机会。
当然可能还有一点原因，其他人都以为这些新官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喽啰，根本不屑拉拢。
既然宋平章和宋姝都没有恶意，姜茹倒想到了另一件事：“宋姝他们说要来给我过生辰，但我们家好像塞不下这么多人。”
他们的宅子明明很大的，塞下这些荷花后却几乎没什么可落脚的地了，而且宋姝的小姐妹们非常多，恐怕要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
姜茹一想到那阵仗就蔫了，她和陌生人也能聊得来，但毕竟是过生辰，她不想和人社交，还是自己不熟悉的人。
而且家里的荷花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姜茹原本想着，过生辰就和裴骛一起吃个面就好了，现在宋姝帮她架那儿了，她真是没办法了。
然而，两人还没得出个结论，宋府的小厮便上门了，大致是说今日冒昧了，姜茹的生辰她们就不来打扰了，连着生辰礼也提前送到，还说要是赏荷，那她倒有一个好去处，诚邀姜茹一起。
姜茹：“……”
想约她出去就直说，拐弯抹角的，还害姜茹忧心了好久。
请帖上时间地点都写好了，姜茹看了眼地方，城郊，请帖上还写说车马都备好了，让她不必担心来回的问题。
宋姝多聪明，先提出一个对姜茹来说很冒昧的事情，再提出一件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这样姜茹就不得不去了，
裴骛也看了，他问姜茹：“去吗？”
姜茹：“去吧，再不去她要找上门来了。”
宋姝太能折腾了，姜茹有时候都不明白她们怎么能有这么多个聚会，隔几日就要聚一回，来来回回发请帖，精力实在是好。
既然姜茹肯去，宋府的小厮得了消息便立刻回去报信了，姜茹想到宋姝说的还有不少郎君也会去，就问裴骛：“你要去吗？”
裴骛摇头：“我要去轮值。”
裴骛要工作，那姜茹只好带小夏小竹一起去了。
三日后，宋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姜茹几人一起上了车。
马车逐渐走过热闹的街道，行人渐渐变得稀少，很快行驶到一处郊外别院，这处别院极其气派，坐落于山野之间，依山傍水，风景宜人。
大夏俸禄高，宋姝家里有钱也正常，不过姜茹还是不免惊叹做官是真的很赚钱。
这别院景色也极好，红墙绿瓦，假山怪石掩映着满池的荷，池水清澈，绿叶中忽然闪过几点白，池中的小鸭子悠闲地自花间穿梭。
走过这桥，便是一棵巨大的银杏，这季节银杏已经有了一点点黄，秋风瑟瑟，树叶簌簌。
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回宋姝还请了些公子哥，大多都是朝中官员家的公子。
他们大部分都在国子监内读书，既是同窗，当然是相熟的，远远就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有不少玩游戏的，若是谁赢了，便是阵阵的起哄声。
姜茹早就过了爱玩儿的年纪了，所以她就看个热闹，吃吃茶看着他们玩儿就好了。
毕竟都是世家养出来的公子和千金，才艺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抚琴作画，射箭投壶，让姜茹都看花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来这儿就是纯凑热闹，直到宋姝悄然靠近她，压低声音问：“你瞧那蓝衣裳，先前作诗的公子怎么样？”
姜茹就顺着她说的视线看过去，此人年约二十，一身蓝色罗衫，头戴玉冠，他正和身旁的人说着话，面上带笑，侧脸俊朗，确实很有气度。
姜茹瞧了一眼，点头道：“还行。”
宋姝喜上眉梢：“那你觉得他人呢，是不是很有才华，长相也可，实乃良人。”
这评价可以说是很不错了，姜茹狐疑地看了宋姝一眼，见她脸颊微红，似有含情脉脉之意，姜茹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她偷偷摸摸地张望四周，见没人发现，才低声说：“你喜欢他？”
宋姝的表情一下就凝固了，她气道：“那是我表哥！”
姜茹连忙：“不好意思，你这么问，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宋姝气呼呼地扭开头，姜茹只好耐着性子：“好了别生气了，既然你不喜欢，那你叫我看什么？”
宋姝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聋作哑，她瞪了姜茹一会儿，见她真的好像没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才勉强解释给姜茹：“我是问，你觉得如何？”
姜茹：“……”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知道，宋姝举办的这个宴会，名义上是赏荷，其实……是个相亲宴。
这种宴会大抵就是互相相看，若是谁看上了，以后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成就一个好姻缘。
可问题是，姜茹她一点都没那意思啊。
她真是搞不懂了，一言难尽地看着宋姝：“姐，你知道我和你表哥相差几岁吗？”
宋姝理所当然：“五岁而已，况且你俩都到了婚龄，有何不对。”
那可太不对了，即使姜茹的心理年龄已经很大了，但她的身体年龄都才十六，甚至她前不久才来的月事，这竟然还能成婚？
放到现代，就是一个高中生和大学生，她还没有成年啊！
姜茹礼貌婉拒：“不了，我还没有这个想法。”
宋姝还想再说话，姜茹握住了她的手，情真意切道：“你们不要再想着让我成亲了，我向你保证，我表哥是坚定站在你太公这边的，就别再琢磨这些了，好吗？”
宋姝：“真的不能……”
姜茹坚定道：“不能。”她看向宋姝：“你有和谁订婚吗？”
宋姝摇头：“还未。”
姜茹捏拳：“你都还未订婚，反而急着为我操心，这也不对吧？”
宋姝：“……”
姜茹实在不肯，宋姝也只好歇了这个心思，朝自家表哥摇了摇头。
宴会过半，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院外，不多时，一只手掀开帷裳，手指修长如玉，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出尘。
裴骛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自马车下来，院内正在行酒令，若是点到谁了，便只能吟诗或是饮酒。
他进去的时候正好轮到姜茹，好在裴骛教过她很多诗，姜茹也能勉强将这糊弄过去。
她心不在焉，所以裴骛过桥时，姜茹就是第一个看见他的，许是没想到裴骛会出现在这儿，姜茹愣了一下就连忙起身，朝他跑过来。
姜茹的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在场的所有人，这些人基本都知道裴骛，也有几个与裴骛一同为官的，见了裴骛，都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寒暄过后，裴骛礼貌道：“天色已晚，我便带舍妹先回了。”
其实还不算太晚，他们都还没谁说要走的，就只有一个姜茹，只是裴骛都来了，他们也不好再拦，就只和裴骛约定叫他下回也来，才放他们走。
姜茹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裴骛的脚步，她倒不是不爱玩，就是他们有些太雅了，又是品茗又是念诗的，她实在融入不进去。
裴骛见姜茹面带苦色，就问：“不好玩儿吗？”
姜茹朝他眨了眨眼，没明说，裴骛就懂了。
走出院子，确认里面的人都听不见，姜茹才开口抱怨：“不好玩，他们太有文化了。”
裴骛觉得好笑：“怎么了？”
姜茹叹气：“不好说，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想了想又改口，“除非你也来。”
如果有裴骛就还好，裴骛作诗也很厉害，姜茹根本不会被他们压制，一切都手到擒来。
裴骛笑了下：“那我以后一定尽量一起来。”
姜茹点头赞同，倏而又改了口：“罢了，你还是不要来了，太可怕了。”
裴骛不解：“什么可怕？”
姜茹想到裴骛平日被她碰一下都要不好意思，若是也来了这宴会，恐怕就像是入了盘丝洞，一定是委屈巴巴的。
姜茹叹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赏花宴，分明就是相亲，若是叫你和姑娘相看，你怕是要羞死，还是不要来了。”
裴骛步子一顿，问：“你是说，谁给你相亲了？”
姜茹无奈点头：“宋姝指着她表哥问我怎么样，差点吓死我。”
裴骛大约也是觉得不妥，他蹙了下眉：“那你怎么说？”
姜茹：“能怎么样，我自然是说还行。”
“还行？”裴骛似乎对她说的话很惊讶，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觉得还行吗？”
姜茹莫名：“不然我还能说什么，说我没看上他吗？而且我之前都没有见过他，叫我和他相亲，那不是很荒谬吗？”
裴骛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他低声道：“虽说你如今是可以谈婚论嫁了，但我觉得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你年纪尚小，婚约之事还得从长计议，给你好好挑选一个良人才好，你觉得呢？”
裴骛的话都没几句入姜茹的耳，只听见那句从长计议，这句话姜茹深感赞同，她本来也没想过这件事。
姜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
裴骛唇角浅浅勾了下：“表妹清楚就好，这些事于你而言还是太早了些。”
姜茹也是这么觉得的，况且还有一件事姜茹没说，姜茹压低声音：“而且我觉得，宋姝的表哥虽然气质不错，但是没有你俊，还是你长相好看些。”
她今日随便一扫，印象不深，唯一的感觉就是，还是裴骛帅些。
然而，她这随口的一句话，裴骛脚下忽然绊了下，竟然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姜茹忙跑上前扶住他：“怎么了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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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小夏和小竹也被裴骛突然的踉跄吓了一跳， 想上前扶，裴骛抬手示意不用，她们才不太放心地让开了些。
她们不像姜茹直接就上手， 所以就只剩姜茹两只手扶着他，等他站稳了，姜茹还有点不敢松开：”你怎么回事啊，平地都摔。”
裴骛耳根红了一片， 从没想过姜茹会说这种堪称放肆的话，他顿了顿， 低声说：“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姜茹不解：“我说什么了？”不过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姜茹担忧地看着裴骛的脸：“你不会是没有吃晚饭， 又低血糖了吧， 你好歹吃点东西再来啊。”
裴骛前几年还是太缺营养了，现在只要不吃饭就很容易晕，姜茹抓着他的手，怒其不争：“你好饿了不知道吃饭吗？”
裴骛没什么说服力地据理力争：“我不是因为没吃饭才晕的。”
姜茹此时哪里会信他的话， 半扶着他往马车走：“别解释了，我不信你。”
裴骛无力地反抗了两下，可惜没什么用， 被姜茹拍了一下手臂， 姜茹语气不善：“都这样了你还要跑？不让我扶？我就该让你摔个狗啃泥， 脸着地。”
可别把这张脸给摔坏了， 刚夸完他脸好看， 他倒是好， 夸完就摔。
裴骛只能被她扶上马车，想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没吃饭才摔的，姜茹却怎么也不信。
上了马车， 姜茹在自己包里翻翻找找，翻出一小包糖霜，剥开，递到裴骛嘴边。
她很得意地挑眉：“还好我早有准备，快吃。”
糖霜价贵，且不易储存，可姜茹竟然还随身带着，裴骛望着递到眼前的手，十指流玉，指如葱根，她捏着的纸包里包裹着浅黄色的糖块，在裴骛的眼前晃动了两下。
姜茹催促：“快些。”
裴骛伸手，接过了糖霜，在姜茹的注视下，将糖霜放入口中。
姜茹那绷着的肩才放松下来，裴骛既然吃了糖，她也能顺便挖苦裴骛：“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以后就要记住不要让自己饿肚子啊，你看你，要是今日没有我，你是不是就要摔地上啦。”
裴骛已经放弃和她争论自己没有饿肚子，只是问她：“何时买的糖霜？”
姜茹：“几天前吧，这糖霜太容易坏了，只能经常补。”
裴骛又问：“那坏了的……”
姜茹理所当然：“当然被我吃了啊。”
倒还挺有道理，只是裴骛念着这糖霜贵：“怎么不买饴糖？”
姜茹：“先前一直买饴糖，前几日才换了糖霜，原想留着自己吃的，谁承想被你吃了。”
裴骛僵住，糖霜的丝丝甜香在舌尖漫开，裴骛保证一样说：“我买来还你。”
姜茹付之一笑：“骗你的，我先前吃过很多，不用你还。”
说着，姜茹掀开帷裳，对马夫道：“到州桥将我们放下就好。”
其实别说裴骛了，姜茹自己也没怎么饱，他们宴上的菜精致是精致，就是没什么填肚子的，姜茹下午吃了好几块糕点，都不是糕点填饱的肚子，纯纯是喝茶喝的。
一刻后，他们进了州桥的饭馆，姜茹点了煎燠肉、生熟烧饭、羊骨汤等特色菜，这个点饭馆人正多，他们四人占了一个小角落，吃着热腾腾的饭，胃里被热汤暖了，实在舒坦。
这饭可比那宴上的好多了，能在州桥站稳脚跟的必然是有手艺的，随意几样菜都做得绝顶美味。
姜茹正吃得欢喜，裴骛突然道：“我们背着他们出来吃，不好吧。”
姜茹也是考虑到裴骛肚子饿了，离家还有一段路程才带裴骛过来吃的，裴骛竟然还说起她的不对。
姜茹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我们偷偷吃，不告诉他们。”
小竹犹豫：“可是他们说好，晚上要做好饭等我们回的。”
姜茹：“……”
裴骛：“……”
小夏：“……”
然而回到家后，小方面带狐疑：“你们当真是没胃口？”
姜茹连连点头：“糕点吃多了。”
小方吸吸鼻子：“骗人，我都闻到你们身上的香味了，你们偷偷去饭馆吃饭不带我们！”
小陈泫然欲泣：“我做的饭当真就这么难吃？罢了，你们喜欢外面的，我也没法子，爱吃就吃吧。”
姜茹嫌弃地看了他俩一眼：“你俩别说了，我明儿也带你们去，好吧。”
小方小陈得逞了，这才肯作罢。
赏花宴后，最重要的就是姜茹的生辰，早前一天，小夏他们就去买了不少菜，打算给姜茹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
裴骛这日也休沐，和上回不一样，裴骛这回有了几个伴，能和他们大声密谋姜茹的生日宴，只瞒着姜茹一个人。
姜茹只能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她也不揭穿，就看看他们晚上能做些什么。
也因为姜茹不想大办，相熟的比如郑秋鸿就早早送了礼来，宋姝和几个小姐妹也是差了小厮来送礼物，连宋平章也送了一幅墨宝。
到了晚上，姜茹被他们带到饭桌，满桌子香气扑鼻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最中间那碗长寿面一看便是裴骛做的，虽然他现在揉的面已经不是以前那样粗细不一，但姜茹就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这生日宴过得高兴，姜茹吃完了面，桌上的菜也都尽量都尝了，这都是大家的心意。
小夏等人凑钱给她送了香囊，香囊里的香料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有安神之用，姜茹很喜欢。
姜茹将香囊戴上了，抬眸看向裴骛，裴骛却装作看不见。
他恐怕又是在憋什么惊喜，姜茹就不说他了，待过完生辰宴，大家各自要去睡觉时，裴骛才叫住姜茹。
他端出一个盒子，姜茹乍一看以为他又要给自己送钱，然而定睛再看，这盒子并不像先前那么大，雕刻精美，刻画细致，质感极好，在裴骛手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裴骛打开盒子，盒中锦布是靛蓝色，锦布内正躺着一块笑容可掬的弥勒佛。
雕刻得极生动，玉质光滑，白玉透亮，姜茹睁大了眼睛，惊叹：“好漂亮啊。”
裴骛轻声道：“祝表妹生辰吉乐，如花似叶，春色如人面。”
姜茹听完他的祝福，抬手自盒中捧出玉佛，她对着光瞧，越看越欢喜，便迫不及待地要往戴上。
只是玉佩的线太细，她背着身又不太方便，姜茹试了试，热出一身汗也没将这玉佩给戴上。
姜茹垂头看见裴骛的衣摆，就叫他：“你帮我一下。”
裴骛步子动了一下，却没应，提醒姜茹：“可以将线绕到前面再戴。”
但是姜茹哪还想得到这些，她不得章法地绕了绕，怕将玉佩掉到地上，就抬眸眼巴巴地看着裴骛。
须臾，裴骛叹了一声，他走到姜茹身后，身高原因，他很容易就能接过红绳，只是姜茹捏得太紧，裴骛接过红绳时，不小心碰到了姜茹的指尖。
指尖温温的，裴骛几乎僵了僵，才勉强捏紧红绳。
他迟迟没有动作，身后的人存在感很强，身高也太高，影子完全笼罩了她，气息相融，又靠得太近，姜茹莫名不自在，卡壳了一瞬才问：“怎么不系？”
裴骛又停了一瞬才动手，因为要帮姜茹系玉佩的原因，裴骛只能离她很近，为了不碰到姜茹的后颈，裴骛只能隔空系。
他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落在姜茹的后颈上，可视线还是不免被那抹白吸引，夹杂着几根碎发，存在感极强。
烛火再能照亮，也比不上白日里，眼前的红线明明那么明显清晰，裴骛却几次手滑没结上，两人的影子已经重叠，裴骛的手却在姜茹颈上落下一片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裴骛终于抓住了那根红线，他捏紧了红线，指尖捻着红线，注意力只落在自己手心，速度很快地将红绳系好，松手。
玉佩牢牢挂在了姜茹脖颈，姜茹执起玉佩，笑盈盈道：“谢谢表哥，我很喜欢。”
她的欣喜没有掩饰，目光只落在裴骛身上，秋水盈盈，是这夜里最璀璨的明珠。
裴骛错开身子，离姜茹远了些，才说：“喜欢就好。”
只是……
姜茹抬眸看向离自己好远的裴骛，摩挲着手里的玉佩，道：“我先前还想，你这个月的俸禄怎么不给我，原来用来买这个了。”
闻言，裴骛身子一僵，不自然地错开视线：“知道了，下个月给你。”
“我可没说。”姜茹揶揄地眨眨眼，“你要自己留着就留着，像现在这样买什么都可以，我又不会管你。”
裴骛没说其他，只是“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生辰再怎么说也是过去了，算起来，这已经是姜茹和裴骛过过的第二个生辰了，自寻到裴骛后，姜茹一直都过得很开心，有人陪伴，也有事情做，姜茹真心道：“以后还想和你一起过生辰。”
裴骛就说：“好。”
这句承诺姜茹说得认真，裴骛也答得认真，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溢开笑来，姜茹唇红齿白，笑容灿烂：“裴骛，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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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更看情况

第48章
九月末， 裴骛自入枢密院已有几月，慢慢地也熟悉了枢密院的工作。
枢密院管军务却是文官担任，有时候拿不准的事情总要去吵一架， 苏牧不常出现，但只要吵架，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他也不吵， 就只顾着看热闹，仿佛所有事都和他无关。
又一回， 几位官员齐聚凝晕殿， 吵过一架以后， 宋平章又奏了一件事， 说是金州递来奏折，夏秋大旱，滴雨未下。
宋平章问：“可要派人去赈灾？”
陈翎不屑道：“若是每逢旱情都要去赈灾，国库早就要挖空了。”
农民就指着庄稼过活， 夏秋又正是作物正长的时候，可以想见，金州的粮食有半年没有收成了。
裴骛蹙了下眉， 刚好宋平章就叫了他：“你也是金州的， 你来说。”
裴骛就上前道：“夏秋大旱， 金州已成旱灾， 若是不赈灾， 流民聚集， 恐生大乱。”
宋平章和裴骛的想法一致，但显然其他人都不这么想，要赈灾就要出钱出粮， 陈翎第一个不同意。
况且，陈翎道：“哪里都有旱情，裴都承旨不能因为你是金州人，就对金州厚此薄彼吧？”
裴骛目光转向陈翎，他眼神犀利：“计相请说说，除了金州，还有何处有旱情？”
农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每隔几年大夏都总会爆发一次大旱，每每大旱，总要死上数以万计的人，到那时，就算是朝廷出手也是无济于事的。
陈翎被他的话说得哑了口，迟了片刻才道：“先前谁不是自己熬过来的，偏你金州金贵。”
裴骛却说：“计相此番话难道不是意气用事？”
陈翎只能又从别的方向呛裴骛：“且不说管不管，你该如何管，让你拿着粮去赈灾，粮也总吃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裴都承旨你还是太年轻，这其中的事，你怎能弄明白。”
两人针锋相对，宋平章连忙打圆场：“裴都承旨，你先别急，金州旱情我们先前已经讨论过了，如今还未到十分紧急的时候，还可以再缓缓。”
说是可以缓，但实际上从夏入秋，金州已经旱了两季，灾情可以说是很严重了。
夏旱朝廷便没管，竟然就拖到了秋旱，如今秋季也快过了，若是入了冬，那恐怕要死一大批人。
僵持间，苏牧轻笑一声：“我倒是想问，裴都承旨打算派谁去呢？”
这句话像是在湖面丢下了一个石子，掀起涟漪阵阵，是啊，这种任务丢给谁谁都不愿意，就算干得好也是吃力不讨好，若是干得不好还要被追责。
就在这时，裴骛俯身，道：“臣请调任金州知州。”
如果说苏牧的话只是让场上的气氛凝滞，那此时裴骛这句话才是惊雷一般，裴骛如今任职枢密院，又在京中，升职也是迟早的事，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去了州上，一待便是几年，要是旱灾一直不结束，他岂不是要一直待在那儿，这要熬到多久？
宋平章第一个不同意：“你别乱来，即便要去，也不该是你。”
苏牧挑眉：“那该是谁？”
陈翎也看热闹不嫌事大：“他既然要去，那便叫他去呗。”
皇帝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后，又看了一眼宋平章，最后只说：“我觉得，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这话刚落下，太后便说：“既然裴卿自请调任金州，那便成全了你。”
宋平章倒是想阻止，可惜太后发话了，裴骛自己也愿意，宋平章只能道：“臣建议给裴骛一封敕书，若意见不同，裴骛可全权决定，此外，户部和三司各出十万银绢，炭火十万，集齐物资便即刻赴任。”
户部的陈喆立刻道：“户部没钱，我可拿不出来。”
陈翎也嗤道：“一次旱灾便拨那么多，国库都要挖空了。”
宋平章据理力争，最终户部和三司只拿出两万银两，炭火五万。
宋平章无奈地看向裴骛，裴骛朝他谢道：“多谢宋相。”
和没有比起来，能有一点点也已经很好了。
裴骛领了调令，当即回了家，就将调令给姜茹瞧。
姜茹没想到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调回金州，她起初是不太赞同的，好不容易在京城站稳了脚跟，莫名就要调任金州，那不就是被贬了？
而且他这一去金州，也不知还能不能回京，京城的家，饮子铺，便都这样不管了？
但当她看清调任原因时，姜茹迟疑了一瞬，问裴骛：“可是你自己要去的？”
裴骛点头：“金州到底是我长大的地方，朝廷不愿管，我总要管。”
他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停了一瞬说：“你若是留京，这宅子你也可以继续住着，饮子铺赚的钱应该也够你花了，若是干不下去便不做了，收田租也能养活你，来日我回了京……”
他的话没能说完，姜茹就伸手给了他一拳，姜茹有些生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留我在汴京，你自己回金州是吗？你要抛下我？”
裴骛一怔，连忙否认：“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茹愤愤：“好歹我也在金州生活过半年，也算我半个家了，我又不是缩头乌龟。”
裴骛当然知道，他知道姜茹很坚强，也知道姜茹很能吃苦，但是去赈灾，他们会吃得很差，住得很差，还可能有危险，但姜茹都不怕。
裴骛小看了姜茹，姜茹从来不需要他的庇护，她从来不是只能生活在裴骛羽翼下的。
裴骛被她一拳打懵了，就见姜茹气呼呼地起身回了屋，以为姜茹是生气了，裴骛起身追上去要和她道歉，刚追到门口，姜茹自屋内拖出一个大木箱，这里面摆放的都是银子。
姜茹指着木箱：“托你的福，饮子铺早就盈利了，我将钱都收起来了，刚好可以买粮食。”
她存到的钱若说只有她和裴骛用，那可以用很久很久，但若是拿去赈灾，就只能算是杯水车薪了，但是姜茹还是拿了出来。
她说：“反正这铺子也有你一份，这钱先用了，以后还能再赚。”
姜茹又问：“什么时候走啊，若是要走，我只能将饮子铺交给小夏小竹暂管，还得教她管钱，我怕没时间。”
虽说事态紧急，但按照户部和三司的性子，筹钱就要不少时间，能在五日内完成就算好了。
裴骛就说：“尽量三日吧。”
“三日够够的。”姜茹说，“她们很聪明的，我只需要交代一些小事就好，一日就足够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小夏小竹没怎么读过书，当初姜茹教了她们一些，只是有时候事情太忙，没得空教太多。
姜茹想着，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还能回来，一定要先教她们读书。
隔日，两人都忙了起来，姜茹则是带着小夏等人去饮子铺，交代了她们一些重要的事情，又带她们去看了眼田地，收租之事也一起交代了。
小夏不太自信：“若是我实在拿不准可怎么办？”
姜茹：“不用怕做错，我已经全部交给你了，你做错了我也不会怪你。”想了想，姜茹又说，“实在拿不准，你就去相府问宋姝。”
宋姝毕竟是大家族培养出来的，自然是什么都会的，虽说有时候她的想法很离奇，但姜茹依旧很信任她。
安排好这些，姜茹才带上小夏和小竹回家，还得收拾金银和包袱，姜茹收拾了一通，房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郑秋鸿，他也是金州人，金州的旱情先前一直被压着，就算提出来也被按了回去，郑秋鸿也是今日才知晓。
他的俸禄比裴骛少了一半，只他一人也没什么花销，倒是攒了不少。
他今日将钱全给拿了出来，姜茹收下后，他才小声恳求道：“我也上书请求调任，但却没消息，若是你们回了金州，能否去看看我家中情况。”
裴骛今日去了三司，郑秋鸿也不便去打扰，就只能找到了姜茹头上，姜茹告诉他：“放心，我会帮你看的。”
郑秋鸿就朝她拱手：“多谢姜小娘子。”
除了郑秋鸿，也有不少相熟的官员送了些银两和粮食来，姜茹都收下了。
其中当属宰相府送得最多，宋姝和她的小姐妹们也凑了些送来，临走前，宋姝依依不舍地拉着姜茹的手：“妹妹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姜茹这几月经常和她见面，宋姝还经常来她的饮子铺，姜茹渐渐地觉得宋姝也是个很好的姑娘，如今和她也算是朋友了，姜茹就调侃她：“你这么多姐妹，可不要忘了我才是。”
宋姝就轻轻拍了下她的手：“我自然不会忘了你。”
而裴骛去三司和户部催了好几日，约定好的钱粮总算交出来了，此次去金州，除了他之外，还安排了一些差役给他，长长的车队停好，裴骛又检查过一遍才上马车。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已经说过了，真正离开时，认识的官员都能任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来送他们，只是宋姝依旧雷打不动地来了，姜茹抱了她一下，朝她挥挥手：“走啦，等我们回来。”
宋姝也含着泪朝她挥挥手，背过身就落下两颗泪珠，姜茹早就看出来了，宋姝并不像她一开始想象中那样，她也是一个朋友离开时会哭的女孩子。
只是如今，姜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转身上了马车，朝车外喊：“宋姝，再哭就不漂亮了。”
宋姝抬起头，捂了下眼睛，似乎嘟囔了句什么，可惜姜茹没能听清。
马车渐渐行驶远去，他们来了汴京近一年，如今又要踏上回金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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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的话还是十一点，偶尔十二点。
然后二更的话，有时候晚上写不完，大家觉得是写完就更呢（这样更新时间不固定），还是说加在晚上十一点的更新里呢
当然二更可能不是天天都会的，因为有时候会没时间，不过一更可以保证的

第49章
自汴京至金州的路上， 他们分成了两路，裴骛先赶回金州，又差人到沿途收粮食， 因着要赶路，他这回到金州比先前快很多，半月不到就已经抵达。
回到金州，姜茹只觉得恍如隔世， 目之所及只有黄色的沙土，金州树本就少， 如今更是苍茫一片， 植物都几乎销声匿迹。
和现代的处处绿草长荫不同， 在落后的时代， 树植是稀缺物品，有时候连砍柴都要走很远的路，更别说遇上旱灾时，山里的树都要被薅秃。
金州已经旱了两季， 最重要的夏秋没有收成，如今除了一些富户，其余百姓家中已经揭不开锅， 饿得面黄肌瘦， 更穷一些的， 便成了路边的死尸。
姜茹穿过来之后是经历过两次灾荒的， 她很幸运活了下来， 但很多人都是不幸的。
长长的车队还未进入金州地界， 就有不少灾民聚集了起来，他们步履瞒珊，但是看见粮食， 就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冲上前，只顾着跟着车队。
此次旱灾并不是只在金州，相邻的几处县村也有波及，此时，邻县的百姓也陆续随着车队进入金州地界。
裴骛先前已经向各县下了文书，叫他们统计灾情，进入金州府衙后，金州通判等一应官员已经列队等待，裴骛刚下马车，几位穿着官服的就连忙迎了上来。
这几人裴骛乡试时曾经见过，那时裴骛还是举人，如今地位调转，几位官员点头哈腰，裴骛面不改色，下了马车就朝他们伸手：“灾情文书。”
裴骛调任过来，原来的知州因办事不力被调了职，如今就只剩通判。
通判王作麟才后知后觉地叫人去呈，裴骛的表情冷了冷，偏那王作麟不明白，只一个劲讨好：“裴大人，你一路奔波劳累，下官已经设好了宴，就为你接风洗尘。”
这回，裴骛才总算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王作麟以为有戏，然而裴骛声音却沉了沉：“王大人，你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早早将文书备好，在我到的第一时间就呈给我，而不是设宴等我。”
王作麟脸色一僵，诚惶诚恐地说着些下官办事不力之类的话，裴骛却没理。
没多久，姜茹自府衙内跑出来，被指使去拿文书的差役动作很慢，她先前跑上前了，她跑得太快，停下时还有些喘，她将文书递给裴骛：“给你。”
裴骛接了文书，翻阅后蹙了蹙眉，太混乱了，可以说是什么也没统计，该要的数据都没有。
裴骛列了个单子，派人重新回去统计，最多一日就要统计完成。
紧接着，裴骛又下了令，自来往金州的粮商全部免税，又往多处调粮，同时号召富商捐粮，一时间，整个金州府衙进进出出的差役没个停歇，一直忙到夜里，金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
今日从各县传上来的灾情情况已经放到了裴骛的桌上，他们带过来的粮食不多，只能先调了州府库里的粮，也能撑些日子。
等各地支援的粮到了，那时就好办了。
裴骛已经做好了旱灾会持续很久的准备，如今只能多多囤粮，多多囤炭，不然入了冬，恐怕要冻死不少人。
子时已过，姜茹推开了他的房门，她今日跑了一天，大多是去附近的村落，若是遇上情况太差的，姜茹就先给了些粮，其余的待明日将粮都分发下去，灾情也能慢慢缓和些。
忙得到处跑，中午也就喝了两口稀粥，裴骛比她还差些，根本就没吃。
他桌边还放着今日差役送到他桌上的粥，因着裴骛刚来发的那一通威风，这地方的差役已经不敢给他上什么大鱼大肉了，放在他桌上的只有一碗清粥。
姜茹忙累了，回来睡过一觉，结果裴骛还在忙，她揉揉眼睛，问裴骛：“你明早几点要出门啊？”
裴骛道：“寅时过。”
那他都没两个时辰就要醒了，刚来就这么拼，再过两日岂不是要把自己熬死？
姜茹叹了口气：“你急也急不得，我若是叫你现在就出门去干活，你也做不了什么，先睡吧。”
以裴骛的身体，这么熬几日指定要倒下。
眼看着裴骛阳奉阴违，说着会马上睡觉，然而手上还是唰唰写着，姜茹无奈地上前，将那碗粥放在了裴骛的面前。
她说：“你再不吃，我就喂你了啊。”
裴骛再次下意识点头。
姜茹就拿起勺子，将一勺粥喂进了他嘴里。
裴骛错愕地抬头，唇角还沾了一点粥，他抿了下唇，仓促地别开视线，很快拿起碗将粥一口闷了。
喝完粥，裴骛告诉姜茹：“你先睡，我晚些再去。”
姜茹沉默一刻，坐到了裴骛身侧：“算了，我方才也睡够了，我帮你吧。”
要统计清点的东西很多，每个县每个村的人户，包括粮食分配，一时半会儿确实弄不好。
两人速度飞快，有条不紊，暂时将紧急的情况处理好了，才总算能歇口气。
两人都像打了鸡血，根本就不困，直接熬了个通宵，将粮食人员分配都安排好了，又将明日要下的调令等都整理好，外面的天也将将亮了。
晨起后，由州府押送的粮车已经运往各县村，裴骛规定了每人领取的粮食数量，初步发放的粮食并不多，避免谎报，裴骛这几日还得各地走访，若下面报上来的数据准确，则可以继续发放粮食。
姜茹和裴骛兵分两路，她拿了裴骛的鱼符，可以代表裴骛，底下的官兵也会对她言听计从。
裴骛能信的人不多，金州本地的官员办事不力，且总是窝窝囊囊的，裴骛信不过，好在跟过来的差役们都是宰相府特意给他挑过来的，也都是能用的人。
姜茹半日就走了好几个村，行至往隔壁均州共用的官道时，自坡上蹿出来几个人，他们皆拿着大刀，面容遮住，穿得破破烂烂，气势汹汹地道：“打劫！”
姜茹看了眼马车上插着的官旗，又看了眼马车后面驮着的粮，一时间搞不懂这几个小山匪是不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官府的车都敢拦？
姜茹坐在粮食堆起的小粮堆上，她站起身，朝后面的官兵示意，官兵上前，很快就把这几个小贼压倒在地。
只是这几个山贼的头头虽然瘦，个子也不算太高，却极其难缠，几个官兵都差点压制不住他。
官兵本来只想活捉，见情况不对，只拿了刀便要砍，这小子却灵活地躲开了，只是挣扎间，挡住脸的方巾就被挑了下来。
小土匪飞起一脚，把比他大了近一倍的官兵一脚踹翻，也是这时候，姜茹看清了土匪头头的脸。
姜茹震惊地瞪大眼，音调几乎破音：“张行君？”
被她叫做张行君的土匪一愣，那刀就要朝他身上砍去，他在地上打了几个骨碌，躲开了。
姜茹连忙道：“停手都停手！”
几个官兵虽然不解，却还是停了手。
姜茹自马车上跳下，快步走到那土匪面前，是的脸没错，还是那张脸。
近一年不见，张行君个子长了，脸变化倒不大，就是瘦过了头，眼神凶狠，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又变得清澈。
姜茹抬手，给了他头上一个暴捶：“你有病啊，学什么非主流落草为寇，你才几岁？你知不知道当土匪是要被抓去牢里的。”
然而，张行君全然听不懂一样，倔强地别开眼：“朝廷不管我们，我们吃不起饭了，静静都快死了，我们就只能来打劫，好歹不饿死自己。”
姜茹看了眼身后的官兵，官兵们装作听不见，姜茹又给了他一拳：“你说朝廷不管，那我们来做什么？”
姜茹指着马车上的旗，几乎要气笑：“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官字认不出来吗？你裴哥哥教给你的全忘了？”
张行君好像这时才意识到姜茹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一时间错愕地看着马车，但他只是解释说：“我没办法了，再没粮吃，谁都活不下来。”
姜茹他们来得确实太晚了，来金州后，姜茹还特意嘱咐去木溪村登记情况的官兵打听一下，得到的消息都是还好，她才放下心先没回木溪村看。
结果这一不看，竟让她在这儿看到了“惊喜”。
姜茹无奈地捂住脸：“你打劫劫到什么了吗？”
张行君点头：“前几日截了一点米，已经送回家中了。”
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她简直不敢想，张行君做的这些事要进牢里待多久，大夏犯罪最低年龄是十岁，张行君早超了。
这一处官道离木溪村可有半日的路程，张行君还是厉害，都能跑到这儿来。
姜茹瞪了他几眼，张行君挣脱开她的束缚，道：“我不劫贫，只劫富，而且我和他们说过，来日旱灾过了可以来找我，我会还钱的。”
姜茹：“……我还要夸你？”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说话，姜茹指着他叫他住嘴，才告诉他：“我现在告诉你，朝廷已经派人来了，我们也运了粮食过来，支援也已经去了你家，你可以放心了。”
闻言，张行君表情一喜，立刻得寸进尺：“那你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吗？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跟着我来的。”
姜茹打眼扫了一下，两个木溪村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看起来年纪都还小，因为缺营养，瘦成了猴子，姜茹朝身后的官兵使了个眼色，官兵就上前给他们松了绑。
几人被放开了，张行君还继续和姜茹强调：“你信我，我已经将被打劫的人记下来了，来日一定会还。”
姜茹：“你现在说什么都无用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完了。”
张行君不解：“我怎么了？”
姜茹继续道：“你裴哥哥也来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告诉他，到时候你就自己想好，承受你裴哥哥的怒火吧。”
张行君担忧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抬头挺胸：“裴哥哥不会说我的，他若是知道我是走投无路才这样，一定不会责怪我。”
其实姜茹也无法对他多责怪，他只是为了活着，又没有杀人放火，朝廷不管，不怪他走歪路。
但说起来，还是不对的。
姜茹就说：“你可要跟着我们？我走完这些村子，过两日就要回府衙，你跟着去，也能见到你裴哥哥。”
听见这句话，张行君表情浮现出一抹心虚，他后撤几步：“我还是先回家看看再去见裴哥哥吧，静静还躺在床上呢。”
张行君一边说一边往后跑了几步，朝姜茹挥手：“再见。”
姜茹叹了口气：“去吧，粮应该也快送到你家了，不会饿肚子了。”
姜茹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又说：“情况稳住之后，记得来府衙找我们。”
这句话说完，张行君吓得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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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州篇幅可能不会很多。
and，二更的时间都会在半夜，一更还是固定的时间哦

第50章
果然， 裴骛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很有威慑力的，张行君这样的孩子头头，听见裴骛的名字也要害怕。
姜茹忍俊不禁， 看着那身影跑远了才回到马车上，带着运粮前往下一个村落。
或许是新官上任，底下的人都不敢胡乱糊弄，报上来的数据基本是真实的， 有的那一点点出入也可以忽略不计。
姜茹在外面跑了几天，将她分到的区域都整理完毕， 也差不多可以回程了。
因着旱灾， 这一带出现了不少山匪， 其中有的是百姓走投无路， 还有的是趁此机会浑水摸鱼的，幸好姜茹带了官兵，才免得自己被打劫。
回到金州府衙时，正巧裴骛也在她前脚回来， 姜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先去寻了裴骛，将自己遇上山匪的事情同裴骛讲了。
她这几日忙得没时间歇，整个人乱糟糟的， 衣裳上还沾了不少灰， 裴骛也没比她好多少， 两人站在一块儿， 活像个落魄兄妹。
裴骛听她说完， 目光转了转落在姜茹身上：“受伤了吗？”
姜茹摇摇头：“还好， 这些山匪装备不行，有惊无险。”
裴骛才“嗯”了一声，说：“我已经派人去抓捕匪徒， 往后不会这样了。”
说完了重要的事，姜茹才向裴骛告状：“你知道我在路上遇到的山匪有谁吗？”
裴骛很配合地问：“有谁？”
姜茹就一字一顿道：“张行君，他这小子落草为寇了。”
这件事对裴骛来说并不算意外，张行君从小主意就很大，冲动且难管，能管住他的只有张大娘和裴骛两人。
他就算在裴骛跟前都很难掩饰小心思，来金州之前裴骛就差不多有预料了，在全家吃不上饭的时候，张行君总能想到一些办法。
不过唯一好的一点，他不是那类罪大恶极不择手段的人，不然裴骛早就和他划清界限，更不会教他读书。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没什么波澜，问：“那你怎么处理的？”
姜茹就立刻道：“自然是揍了他，我还和他说好了，叫他快些来找你认错，他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裴骛原本是有些累了，但是听了姜茹的话，他还是笑了：“是该管教管教他。”
正说着，厨娘端了饭进来，姜茹接过来，她一碗裴骛一碗。
自入京后，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么粗糙的饭了，当初两人在木溪村就成日喝粟米粥，如今金州旱灾，他们也和百姓一样，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好的。
喝完粥，姜茹问裴骛：“我待会儿去帮他们分发粮食，你呢？”
度过最开始的混乱以后，如今赈灾日常已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姜茹以为裴骛可以稍微松散一些了，结果裴骛却说：“这些日子我在想，金州大旱或许是可以规避的。”
姜茹：“怎么规避？”
裴骛便提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图。
裴骛点了点最上面的一个圈，道：“这条岭河的水流向南方，我在想，能否凿出一条沟渠，这样水流就能汇入金州，往后即便金州不下雨，也可以有水源。”
裴骛的图纸很草，初步看起来是有可行性的，但是如今正逢旱灾，哪里有工人可以干活，况且这修沟渠事大，没个几年完不成，即便可以造福百姓，前期投入却有些大。
姜茹迟疑了：“若是能修那自然是好的，但是我们如今的钱哪里够修这个，我怕会出意外。”
一个修不好就是劳民伤财，隋炀帝的运河在后世影响深远，可在当时也是废了无数人力修出来的。
裴骛自然懂姜茹的意思，但是他说：“可若是不修，来日金州遇上旱灾，又是束手无策。”
“况且也不是现在就要修。”裴骛补充，“只是初步考察。”
裴骛能和姜茹说初步考察，几乎就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姜茹也怕他冲动，就说：“你先想好，要是真修了，后期给不出钱来怎么办，到时修一半可就全白费了。”
裴骛点头：“我知道。”
虽然知道，但他还是想做。
或许是在金州成了土皇帝，裴骛想大刀阔斧改一改，这也正常，姜茹就说：“那你去看吧，我还是去给他们发粮食好了。”
姜茹说完这句话，原本都要走了，想了想又转了回来，她告诉裴骛：“你可要想好，你如今不是一个人了，若是你剥削百姓给你修沟渠，他们把你挂城墙上，也不会落下我的。”
裴骛倒不明白修个沟渠怎么会被挂城墙上，姜茹这话说得好笑，他也被逗得笑了：“我不会让人把你挂墙上的。”
保证是一回事，真正落实就是另一回事了，下面的人可不像裴骛这样，万一他们阳奉阴违，剥削苦力，最后工人们揭竿而起，那大夏可要被搅得天翻地覆。
古代最常出现这种情况了。
裴骛根本没理解她的话，所以裴骛说出的保证姜茹是一点都不信，她冷笑：“你最好是。”
到时候只能在修沟渠的时候多看着些了，姜茹如只能退而求次。
考察回来后，下面的县村情况都基本了解了，所以每户每人发放的粮食已经是定额，姜茹一早就去帮了会儿忙。
正忙着，一妇人带着自家女儿排到了姜茹的长队前，姜茹给她们发了粮，小姑娘这些日子饿得脸颊干瘪，但收到粮食，她还是甜甜地喊：“谢谢姐姐。”
姜茹被可爱得心都要萌化了，她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小姑娘就天真地问她：“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饱饭呀，我之前一直饿肚子。”
姜茹愣了下，她没办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前世她未曾听说过金州旱灾，地方之间隔得太远，除非是灾情真的严重到无法控制的地步，他们是根本不会知晓的。
所以姜茹只能姑且认为，这旱灾并不会持续太久，但是她却没办法给小姑娘承诺。
也没等她回答，小姑娘就自言自语道：“爹爹娘亲也说不知道。”
她的娘亲忙捂住她的嘴，朝姜茹抱歉地笑了笑，姜茹说没事，她自包里找出揣在身上很久的糖包，分给了小姑娘一颗。
饴糖很甜，小姑娘捏着糖，朝姜茹咧开笑容。
来领粮食的人很多，姜茹几乎分了一天，直到日暮西沉，道上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影了，姜茹一天的工作才总算结束。
隔天，姜茹打算回趟木溪村，沿途也能看看裴骛的几位姑伯，再顺道去了一趟郑秋鸿家。
郑秋鸿家得离乡里近，不像木溪村那么偏，但或许是家里劳动力少，人又多，他家中条件也并不好。
他家一家四口人，郑秋鸿还有个妹妹，粮食都送过来了，他家中情况也稍微缓解了，姜茹将郑秋鸿的俸禄都交给了二老，告诉他们郑秋鸿一切都好。
也幸好郑秋鸿是朝廷官员，他们可以免除部分赋税，不然家中本就没吃的，还要给朝廷赋税，那真是入不敷出。
郑秋鸿如今在朝为官，几年能回来一次都算好，如今得了他的消息，二老眼眶含泪，拉着姜茹说了不少话。
离开前，姜茹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告诉他们：“你们可以给他写一封信，来日随着入京的奏折一起送过去。”
大夏每几十里就会有一个驿站，传递信件和折子都还算方便，只是这驿站只为朝廷服务，若是普通人寄信，一次就要花几贯钱，没人用得起。
听到姜茹的话，二老惊喜交加，郑秋鸿的妹妹郑秋露便举手：“我会写，我给兄长写。”
郑秋露的字是郑秋鸿教的，字形漂亮娟秀，把三人想写的话都写上后，一页纸也写满了，郑秋露将书信交给姜茹，姜茹折好了，这才离开郑家。
回木溪村的沿途，姜茹还去看了一趟裴骛的姑伯，裴骛忙没时间看，她只好替裴骛去看。
裴骛的姑伯们一切都好，裴骛毕竟是朝中官员，金州的衙门拜高踩低，对他的家人倒是照顾，所以他们状况还算好，姜茹给他们送了些东西就赶往木溪村。
再回木溪村，姜茹险些认不出来，这哪里是她印象中的样子，村口的小溪已经完全干涸，溪边的大片田地已经枯涸，明明现在该是金灿灿的庄稼，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
张行君先前说赵静快不行了，姜茹还以为他夸大，结果去了李大娘家，才发现赵静好久之前就病倒了，姜茹过去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脸颊干瘦，脸上只剩下那双大眼睛格外明显。
姜茹摸了摸她的脸，很烫，她当机立断：“我要带她去府衙。”
张行君立刻道：“我也要去。”
他说着就很迅速地将赵静背了起来，明明不比赵静高多少，他也背得很稳当。
李大娘抓着姜茹，声泪俱下求她救赵静，姜茹安慰了几句，带上赵静就离开了木溪村。
几人都上了马车，赵静横躺着，马车颠簸，她睁开眼睛，看见姜茹，就要哭不哭地喊：“姐姐。”
姜茹俯身应了，她摸了摸赵静的脸，安慰说：“没事了，待去了府衙，就可以好起来了。”
赵静这样子应当是营养不足，抵抗力差了才会病，等吃了药，再填饱肚子，应该就会好了。
赵静是姜茹见过最乖的孩子，姜茹也觉得难受，她摸了摸赵静的头，温声说：“我从汴京给你带了好吃的糖，你好了就给你吃。”
赵静笑了笑：“没有糖也没事的，有姐姐在就好。”
她真的好乖，姜茹别开眼，眼睛上蒙了层雾，只能眨了眨眼睛将那模糊驱散。
除了赵静，也有不少病倒的百姓，裴骛早前就下了令召集金州的医师到各处义务医治，药物也不断往金州运，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姜茹把赵静安排在空房间，张行君平日不靠谱，如今却安分极了，就守在赵静的床边，赵静要喝水他就倒，要起身他也扶。
姜茹出了房间，才听差役说裴骛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工匠，这些人都是裴骛差人请来的，他们今日看了地形，要画图纸挖沟渠。
姜茹听到了点消息，裴骛也正好来后院寻她，姜茹等他走近了，才问：“还是要修？”
裴骛说要修沟渠的时候她就不太赞成，所以裴骛有些迟疑，他说了姜茹可能要生气，但他还是点头说：“要修。”
其实前些天姜茹去各处探查情况时也意识到了沟渠的重要性，只是还是有顾虑，但今日见了木溪村的惨状后，姜茹已经不摇摆了，她犹豫片刻，道：“我支持你。”
裴骛愣住，他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似是不信她：“当真？你可是勉强答应的？”
姜茹不满：“我何时勉强了。”
裴骛就顺着她的话说：“好，你没有勉强，那你明日可要与我们一起去看看，只是这一去恐怕好几日回不来。”
裴骛也是想让姜茹更坚定，所以才叫姜茹一起去看，姜茹自然是要去的，只是她还想看着赵静，就说：“过几日我再去。”
裴骛点头，最重要的事情说完了，姜茹开始摸兜，她一边从兜里掏信一边问裴骛：“那你修沟渠是不是要给朝廷递奏折？若是要递，那正好将这信一起……”
她没说完就看出了裴骛表情里的躲闪，她拿信的动作顿了顿：“你不递奏折？”
裴骛不语。
姜茹有些震惊：“我以为你这么守规矩，一定会递奏折，等得了准允再修，结果你阳奉阴违？”
裴骛移开视线，低声说：“若我递了奏折，朝廷一定不会允许，我只能先修着。”
姜茹总算知道了，裴骛这人表面规规矩矩，实际上心里想的东西可多了，他还知道朝廷会阻止，故意先修着，待之后再奏报，拉扯一番，天高皇帝远，朝廷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说得这么有道理，其实干的全是欺君的罪啊。
许是怕姜茹多想，裴骛又补充：“我和宋大人说过了，他是支持的。”
这是很严肃是事情，有宋平章给他兜底，到时候沟渠修也修上了，朝廷不能拿他怎么办，裴骛这脑子倒是活泛。
他的性子根本不是姜茹想象中那么温吞，姜茹狐疑地盯了他一会儿，警觉道：“你不会也有瞒着我什么吧？往后东窗事发才告诉我？”
此话一出，裴骛立刻道：“没有。”
他反应极快，姜茹更加狐疑：“真的？你看起来很心虚。”
裴骛却重复：“真的没有，我不会瞒你。”
他真诚地看着姜茹，姜茹迟疑不决，但看他实在真诚，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第51章
谈完正事， 姜茹指指身后的屋子：“赵静也在里面，要去看看吗？”
赵静印病被接到了府衙，这事裴骛也知晓了，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走在前面，将门给打开了。
裴骛跟在她身后一齐走进屋内，床上的赵静刚吃过药， 此时刚刚睡醒，见了裴骛， 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裴哥哥。”
他们这些孩子最依赖裴骛， 病了的时候一见到他就委屈， 赵静眼泪汪汪的， 裴骛走过去，放轻了声音道：“没事，很快病就会好了。”
赵静不住点头，又看向姜茹。
姜茹摸摸她的头， 又说：“不哭。”
安慰完赵静，裴骛目光一转，平和地落在张行君身上， 他原先还在守着赵静， 见状立刻站直了， 声音像蚊子叫：“裴哥哥。”
裴骛扫了眼床上的赵静：“出去说。”
张行君蔫蔫地跟着裴骛出了门， 姜茹压低声音和赵静说：“我去偷听， 待会儿来告诉你。”
近一年不见， 张行君比之前长高了些，像小牛犊一样莽撞，他以为裴骛会教育他， 才走出门就认错：“裴哥哥，我错了。”
裴骛只是望着他：“错在哪儿？”
张行君支支吾吾：“我当山匪？”
裴骛没说话，他又继续猜：“我不应该抢百姓的粮食，即使他们是富人，我应该直接抢官府。”
裴骛：“……”
裴骛叹息道：“我从未说过你是错的。”
张行君一愣，他没想到自己都做了这样的事，裴骛却没有教训他，刹时无措地看着裴骛。
裴骛话音一转：“若你那日不是遇见你姜姐姐，岂不是就要被关进大牢？”
张行君拍拍胸口：“我不会的，那日要不是姜茹，我根本不会被抓。”
裴骛：“那其他人呢？他们便该被抓去官府？”
张行君：“我会去救他们。”
裴骛扯了扯唇角：“若你真能救，他们便不会被抓了。”
眼看着张行君还要反驳，裴骛拍了一下他的头：“回去吧，等你懂了，便不会这么莽撞了。”
张行君听得云里雾里，屋内贴着门听墙角的姜茹却皱起眉：“裴骛发什么疯？”
若是她没猜错，裴骛的意思好像不太伟光正，张行君的做法和裴骛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裴骛都敢欺君，还有什么不敢的，张行君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
那两人好像说完了，姜茹疾速跑回床边，将两人的话大致给赵静转述了一遍，赵静也听得直皱眉头，小小声道：“裴哥哥是不是受刺激啦。”
姜茹也是这么想的，他发现裴骛的想法有时候真的很危险，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作死的边缘徘徊。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走进门的两人，张行君眼神迷茫，裴骛面目淡然，仿佛自己刚才说的话根本算不得什么。
两人走出房间，张行君赖着不走，姜茹只好把他留在房间，刚好也能照顾赵静，而后带着裴骛离开。
走出很远，姜茹才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知道她在偷听还装作不知情：“什么？”
姜茹拧着眉：“你的想法很危险。”
裴骛惊讶：“我何时危险了？”
他装糊涂的功力炉火纯青，姜茹简直不想说他。
她现在甚至觉得，只要裴骛不在某天告诉她自己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进攻汴京，她竟然觉得都能接受，姜茹愤愤道：“你想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苍天可鉴，裴骛当真没那心思，他只不过是在嫌张行君太鲁莽，其余可一句没说。
两人一人走在前一人走在后，眼看着走到了姜茹的住处裴骛还跟着，姜茹打开门，朝裴骛飞去一眼：“你要跟我进屋？”
裴骛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房间，他后撤一步：“我没有。”
他那后退的动作仿佛姜茹屋内有吃人的怪物，姜茹不满地睨他一眼，忽然回忆起，方才裴骛踏进赵静的房间那叫一个丝滑。
合着他还区别对待，姜茹问：“你不进我房间，为何可以进赵静房间？”
许是没想到姜茹会问这个，裴骛懵了懵才回答：“她在病中，我作为兄长理应去看看，况且那并不是她的寝卧。”
姜茹指指自己背后的屋子：“这也不是我的寝卧啊。”
裴骛被她说得哑了口。
姜茹又愤愤道：“我也是你妹妹啊。”
裴骛却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骛死活不说，总之就是不一样。
姜茹听不懂他说的话，没好气地小声说了他一句，先前被裴骛一打岔，姜茹差点忘了郑秋鸿的信，她把信交给裴骛：“这是郑秋鸿他家里人给他写的信，过些日子随奏折一起送往京城吧。”
修沟渠的奏折不递，灾情情况总要递，这封信总能送到汴京。
裴骛收了信，随口问道：“你还去了他家中？”
姜茹点头，又告诉裴骛：“我还去见了见你姑伯，他们一切都好，叫你不必记挂。”
听了姜茹的话，裴骛默了默，道：“谢谢表妹。”
他不说，但心里也是记挂着的，姜茹摆摆手：“这有什么，他们是你姑伯，那就是我姑伯，我探望自己亲人，无需你谢。”
她知道裴骛是很想念家人的，可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忙，他自己不能去，也不能专门差人去瞧，姜茹只好替他去看看。
事情都说完了，姜茹这回真的推开了门，她脚步踏进屋内时，裴骛突然道：“我没有区别对待。”
姜茹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方才她指责裴骛不肯进她房间。
本也没指望得到一个回答，可裴骛却再次提起，姜茹倒好奇了，她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那是为什么？”
裴骛安静地和姜茹对视，他轻声说：“你是表妹，但又不是表妹。”
姜茹：“？”
她听不懂裴骛这句话，只觉得云里雾里的，然而她再想问时，有差役来叫裴骛，裴骛只回头看了她一眼，嘱咐她早些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姜茹累得脑子都木了，也没心情追上去等裴骛忙完再问，就进自己房间先睡了。
金州旱季，空气干燥，每日姜茹醒来喉咙都干燥得有些疼，皮肤不似先前那样滑腻，摸起来粗糙极了。
她当初来得急，根本没考虑过带面脂，如今每日只能顶着干得起白皮的脸发粮食，姜茹忙了半日，嘴唇也累得干燥起皮，到下午才终于来得及吃饭喝水。
她喝完一碗粥只花了半分钟，喝完粥，姜茹一抹嘴，就又去前面发粮食了。
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累，待每日躺回床上了，才会觉得腰酸腿疼。
为了避免拥挤，百姓们每两日来领一次粮食，男女分开。
队伍排到一对母女，姜茹照例将粮食递给她们，收回手时，那女孩自手心中捧出一盒面脂，面脂盒几乎比她的手都大，她捧着面脂，脆生生地喊：“姐姐，这是送你的。”
姜茹怔了怔，女孩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看姐姐的脸干裂了，就将家里的面脂拿来送给姐姐。”
这面脂不便宜，买也要不少钱，姜茹没有到非用不可的时候，所以她弯下腰，轻声说：“姐姐用不上，你拿回去吧。”
女孩儿见她不接，又继续道：“我娘亲会做面脂，这面脂不难得，姐姐就收下吧。”
看两人的穿着，姜茹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家中唯一的好东西，她怎么能收，于是又推拒了两句。
然而，女孩儿见她不接，就将面脂放在了桌上，她娘亲也很迅速，面脂才放下就抱着她匆匆走了。
那盒面脂落在桌上，姜茹盯着瞧了几眼，才将面脂收进怀中。
秋去冬来，转眼间，他们回到金州已有两月，裴骛要修的沟渠已经动工，金州的男丁几乎都投入了修沟渠的工程中，修沟渠能得到相应的工钱，也能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入了冬，天也渐渐冷了起来，寒风透进了骨子里，每每晨起，姜茹都要冻得直哆嗦。
冬日除了粮食还得发碳，金州的冬天极冷，缺碳火是要不得的，又是一笔大开销，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筹银子，还时不时去帮着工人们干活，可是忙成了陀螺。
金州百姓似乎也都坚持这条沟渠要修，从未有过怨言，然而即便是举全金州之力，到冬天这沟渠也只完成了一半。
若是入春还未修好，干旱又一直未结束，那时才是真正的噩梦。
所以入了冬后，几乎除了老弱病残，全都投入了修渠的工程中。
元泰三年，这场旷大的工程历时六月，以超快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期，竣工完成。
春分，新建的沟渠成功引水，水流投入溪流、山川、进入农田，枯涸了许久的土地总算迎来了迟到很久的甘霖。
百姓们欢呼雀跃喊着裴骛的名字，说他是金州的救星，长长的队伍列队走在裴骛身后，众星捧月般，跟着他的脚步走向甘霖的归处。
裴骛的身体在这几月极差，他这几月每日喝粥，又以高强度负荷工作，早已经把身体都熬差了，可他依旧强撑着看完了被灌溉的农田。
只是在回程路上，他脸色苍白，上马车时都滑了一下，好在姜茹跟在他身后，才勉强扶住了他。
裴骛被她扶上马车，这马车很大，刚好够他平躺在马车上，姜茹摸出糖包，将仅剩的最后一颗糖放进了裴骛口中。
她不知道该无奈还是该庆幸：“我就知道你要晕，这糖是特意留着给你的。”
先前赵静病好，姜茹将自己的所有糖都分给了她，唯独留了这一颗，就预备着这一刻。
裴骛先前一直撑着，好不容易在汴京养出来的肉，这几个月又瘦回去了。
姜茹看着他发白的脸，低声说：“你可以睡觉了。”
再醒来时，他会见到一个焕然一新的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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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看情况

第52章
田地得了灌溉， 播种计划也能提上日程，种子也种到地里，秋日就能收成了。
水渠流向金州最大的平原， 大旱对金州如今的影响已经不足为惧，金州终于迎来了新生。
裴骛这一晕就晕了好几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脸颊肉也没几两， 病中的他乖得出奇，姜茹给他喂了几次药， 即便他没什么意识， 可听到姜茹一叫他， 他就会张嘴， 让姜茹喂他喝药。
病了的裴骛可怜兮兮，姜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入了春，裴骛的脸已经不像先前那么干了， 脸捏起来嫩嫩的，手感极好。
裴骛的脸很好看，五官精致， 面如冠玉， 姜茹无论看多少回都会被他的脸惊艳， 姜茹又捏了捏他的鼻梁， 或许是裴骛瘦， 他的脸也是很有棱角的， 五官在这张脸上极其突出，鼻梁英挺，是很硬朗的长相。
姜茹捏了一会儿他的鼻子， 她有时候很喜欢对裴骛动手动脚，像在摆弄洋娃娃，毕竟裴骛的每一处都很漂亮，裴骛醒着不让她碰，睡着了总能碰一下。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裴骛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先是没有定点迷茫地转了一圈，而后落在了捏着他鼻梁的手上，裴骛懵懂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刷到了姜茹的脸，很轻柔的一下，姜茹连忙收回手。
裴骛看向她，似是在询问，姜茹就伸出手在裴骛眼前晃了一下：“哎呀，你鼻梁上方才有个脏东西。”
裴骛不知道信没信，总之他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了姜茹一会儿，姜茹心虚地转移话题：“表哥，你瘦了好多啊。”
说着是瘦了，裴骛天天在跟着凿渠，手臂肌肉匀称有力，身形也挺拔了不少，慢慢褪去少年的单薄，男性特征越发明显了。
姜茹这几日照顾他，偶尔都会觉得很割裂，裴骛的变化太大了，和她最初见到的青涩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正在慢慢蜕变。
眼看着裴骛还盯着她，姜茹忙叫人去拿粥，等热热的粥送过来了，姜茹递上去：“来，你喝。”
她这几日给裴骛喂药喂习惯了，下意识舀起一勺粥递到裴骛嘴边，还用勺子碰了碰裴骛的唇。
嘴唇被粥沾湿了一点，姜茹还没有意识到，甚至朝裴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张嘴，直到裴骛伸手拿走了勺子。
只是这一拿，姜茹没松手，两人都捏着勺子，一勺粥就这么泼到了裴骛的被子上。
粥很快在被子上晕开，姜茹火急火燎地拿帕子去擦，裴骛端着粥，几次伸手想帮她，可是姜茹动作太急，他刚伸出手就被姜茹挡开了。
幸好泼在被子上的只有一勺粥，不然还真擦不干净，姜茹擦完了被子，这被子上还有点点湿印，姜茹用手遮住：“好了没事了，你快喝粥吧。”
裴骛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笑她，但是又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他捏着勺子，在姜茹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将这碗粥喝完了。
这几日病着，他一直没吃进去多少，如今热粥进了胃里，裴骛终于又有了点力气。
他日子过得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只能问姜茹：“我晕了几日了？”
姜茹答：“三日。”
没等裴骛问，姜茹又继续道：“沟渠里的水确实很有用，百姓们的种子几乎都种下去了，你不用担心。”
她知道裴骛想问什么，朝裴骛伸出手：“你想起床吗？我领你去看看？”
姜茹的手并不像来金州之前那样细腻，整日风吹日晒，手背粗糙了很多，也不如先前那样白了，裴骛盯了一会儿她的手，轻声说：“你跟着我真是受苦了。”
姜茹：“？”
她搞不懂裴骛怎么突然伤春悲秋起来，只是见裴骛迟迟不起身，姜茹便弯下腰，和坐在床上的裴骛平视：“你说什么？”
裴骛却不看她，睫毛下垂，敛了目光里的晦暗，姜茹明明看不见他的视线，却觉得手背发凉，她将手藏到了身后：“你干什么啊？”
裴骛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刚好他作势要起身，姜茹就又往前弯了弯身子要扶他。
他并不需要姜茹扶，自己撑着床板就能坐起来，但是他现在只穿着亵衣，不方便起身，裴骛就用商量的语气道：“表妹，你能先出去吗，我得换衣裳。”
姜茹：“你直接换不就好了……”
姜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大概知道了裴骛在避讳什么，只能先出了房间，她差点忘了，屋子里那位是个封建古人，古人只穿亵衣的意思就是不穿衣裳，若是被姜茹看了，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姜茹耐心地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裴骛才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他没有穿官服，是穿的常服，只是以前很合身的衣裳现在却短了一截，裤脚都高了，显得这件衣裳极不合身。
这衣裳是去年这汴京穿的，如今过了半年，他竟然又长高了一点，姜茹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裴骛都快十七岁了。
她盯着裴骛的身影，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再过几日，又该给你做新衣裳了。”
何止是裴骛，姜茹现在身上穿着的衣裳都不大合身了，她也正是能长的年纪。
姜茹走上前，和裴骛比对了一番身高，他们两人的身高几乎是同步长的，她依旧只到裴骛的肩。
两人正比着，就听见一阵激烈的脚步声，或许是裴骛病好了，守在衙门的张行君得了消息，也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差役的衣裳，直奔到裴骛身前才停下：“裴哥哥，你可终于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金州府衙收编了，如今是府衙内一名小小的临时差役，他力气大，功夫也好，虽然个子还不够高，但做事毫不含糊。
况且在府衙工作每月能得到些工钱，他也能拿回家去。
裴骛看了他一眼，夸道：“倒是有模有样。”
张行君傲娇地昂首挺胸，还朝姜茹挑衅地飞去一眼，极其嚣张。
姜茹不甘示弱地扯了裴骛一下，裴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走向姜茹，随后姜茹朝张行君做了个鬼脸：“当你的差去吧，我要和你裴哥哥出门了。”
不顾无能狂怒的张行君，两人并行着走出府衙。
和几日前比，如今的金州变化可谓是天翻地覆，先前的愁眉苦脸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来往行人皆是喜气洋洋，连关闭了很久的店面也都重新开了起来。
积灰的店铺时不时有人在打扫，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行至一处脂粉铺时，裴骛叫住了姜茹。
姜茹转头，裴骛就指指那铺子，说：“进去看看。”
这铺子里的东西种类倒是还算齐全，姜茹扫过一遍，不大感兴趣，倒是裴骛看得细致，都仔细看过，才走到了那卖手膏的地方。
他拿了最大的一盒，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茹，又转道拿了一盒面脂。
掌柜的也没想到这铺子竟然会有人来，所以他一直在忙着收拾，听见裴骛要结账的声音，他随意扫了一眼：“一共二十钱。”
说完，他不经意扫了眼两个客人，原想着这郎君对自家妻真是好，刚开店就带她来买面脂，谁料这一抬头却看见了裴骛。
裴骛的大名金州无人不晓，百姓都知道他是金州的恩人，旱灾时他亲自到各处慰问，发粮发钱从不含糊，即便筹钱再难，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原以为新知州和上一任知州一样只做表面功夫，谁料裴骛做的所有事都是有利于百姓的，他们早已经对裴骛完全信服。
修沟渠时，他和百姓们同吃同住，待人随和，只要是见过他的，都会将他奉若神明。
那掌柜的“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裴大人，青天大老爷啊，你是我们再生父母。”
裴骛被他的动作吓到，早在他来金州第一天就说过不用行礼，所以基本没人对他行过如此大礼，这才让他在面对这种事情时慌了，裴骛手足无措，仓促地躲开，并且下意识躲在了姜茹的身后。
姜茹震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看裴骛换了位置，身子一转就要跪姜茹。
姜茹只能也慌乱地撤开，躲回裴骛身后。
裴骛又站到了最前面，他无奈道：“老丈，千万别跪，若是我一来便要跪，下回我可不敢来了。”
地上的掌柜才拍拍膝盖站起身，憨笑道：“我忘了，忘了。”
他看到裴骛拿了几盒面脂，就连忙殷勤地又给裴骛加了几盒，道：“大人若是喜欢便都拿去，想要多少拿多少，不要钱。”
裴骛看着他手上捧着的摇摇欲坠的面脂，婉拒道：“我只要这两盒。”
掌柜捧着面脂上前，非要往裴骛手里塞，裴骛怕这面脂落在地上，只能先接过。
接过后，他将面脂放回柜子上，面对还想给他塞的掌柜，只能轻声说：“我用不上这么多，拿回去了也是只能积灰，老丈不必给我送了。”
掌柜一拍额头，似乎在懊悔自己卖的面脂不是消耗品，只能告诉裴骛：“那大人先拿这两盒回去用，若是喜欢，往后还要再来。”
裴骛点头，将钱放在桌上，两人很默契地转身就跑，掌柜还想拿着钱追出来，可惜一出门，两人早就没影了。
姜茹拽着裴骛躲进了一旁的巷子中，心有余悸道：“太吓人了。”
裴骛捏着手中的两盒脂膏，点头道：“虽说吓人，也是一片心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姜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裴骛，叹气：“以后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
裴骛疑惑：“为何？”
姜茹：“你的脸太有辨识度了，我怕百姓们强行给你塞东西，一路走一路塞，搞得你像个贪官。
她对着裴骛的脸比了比，又掏出自己的帕子，踮着脚将帕子虚虚搭在裴骛脸上，帕子不大，刚刚能遮住裴骛的下半张脸。
她踮脚踮得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摔了，裴骛只能俯身配合她，姜茹才能站稳。
姜茹贴着他的脸：“给你的脸上覆一层面纱吧，神秘又缥缈，也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这帕子上还绣了几朵粉色的小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帕子，裴骛蹙眉：“我不要。”
姜茹：“就要。”
两人对视了一眼，裴骛想把姜茹的手按回去，抬手又放下，最后说：“你移开。”
姜茹的手也举累了，她吐槽了裴骛一句，收回手。
就在这时，姜茹的手背似乎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凉丝丝的，姜茹没在意。
然而很快，几滴清凉的水滴落在了她的脸上，姜茹仰头，天边有细密的雨滴落下，在他们的头发上、衣裳上，每一处都留下了踪迹。
是春雨。

第53章
姜茹愣愣地看着天边细密的雨滴， 她以为这场雨会来得很晚，也想过还会再旱很久，但这场雨现在到来了。
雨滴将地面上的灰尘覆盖， 混着泥土的潮气很快席卷而来，姜茹激动地晃着裴骛的手臂：“裴骛，下雨了，是雨！”
裴骛也仰头看着下落的雨滴， 雨滴在他的发丝和睫毛上缀了无数个晶莹的细钻，他说：“是雨。”
雨来了， 这场干旱将彻底结束。
姜茹从未像现在这般期待一场雨， 即便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裳， 湿哒哒地贴着皮肤， 她也欢喜。
很快，街道上的很多人都发现了这场雨，他们欢呼雀跃，说着神明显灵的话， 所有人都跑到了大街上，对这场雨进行叩拜。
裴骛不信神佛，他也不喜欢叩拜， 为了求雨， 很多百姓会偷偷在私下祭祀， 裴骛不阻止， 也从未参与过。
是以， 如今看到叩拜的百姓， 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当做没看见罢了。
只是如今两人出去实在是显眼，姜茹怕他一走出去就要被狂热的百姓们围起来， 就拽着裴骛到了巷口的檐下，这处有地方可以避雨，只是空间太小，他们要靠得很近。
两人的衣裳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春雨最是缠绵，总要连续下好几日，姜茹望着房檐上滴下来的雨滴，自言自语道：“我们兴许要淋雨回去了。”
原本还说到处逛逛，这还没走多远就下雨了，看样子今天是逛不成了。
姜茹虽是自言自语，但她的声音也不小，是等着裴骛应她的话的，可裴骛听了却没反应，姜茹扭头，见裴骛手里还拿着那两盒脂膏，正用袖子擦盒子上的雨滴。
能让裴骛用袖子擦的，必然是极其重要的东西，然而他擦的却只是两盒脂膏。
何况还是用袖子擦，这对向来修养极好的裴骛来说可以算是鲁莽了，姜茹盯着他珍视的动作，挑眉：“我还不知道你还挺在意自己的颜值，竟还会买这些。”
她的话刚落下，裴骛就回答她：“这是送你的。”
姜茹愣住。
她不解：“送我做什么？”
裴骛朝姜茹摊开手，细雨绵绵，微光自尘雾中泻下，自屋檐的一角落在裴骛的手上，为他的手背蒙上明暗的光。
姜茹也摊开手，日光粘连，她的手背也覆上一层光，和裴骛的刚好能拼凑在一起，或许是裴骛的手也不似以前那样白了，他们的手放在一起还是很合适。
但即使不似从前，裴骛这双手依旧好看，匀称修长，手指上的茧被磨破又长好，在指尖留下痕迹。
姜茹看了一会儿，懂裴骛的意思了，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的手确实糙了很多，先前那盒面脂没用多久就用完了，金州的冬天又干又冷，裸露在外的皮肤总是会干燥粗糙。
她拿走裴骛手中的脂膏，挖了一小块在自己手心，又分了一半按在裴骛的手背上：“难兄难妹，一起擦吧。”
手背上的脂膏冰冰凉凉，带着很浓的花香，甜得腻人，姜茹的手上也沾了腻人的花香，香气顺着手萦绕在两人周围，见裴骛不动，姜茹催他：“傻了？”
其实裴骛很少会用到这个，但姜茹已经把脂膏抹在他手背上，所以裴骛就用了。
脂膏将手润得滑滑的，是很奇怪的感觉，裴骛握了握手，强行忽略了这种不适。
两人身上都沾了同款香味，香气熏人，姜茹扇了扇风，这香气就四散开来，可这场雨依旧没有变小，飞溅起来落到了两人的裤脚。
若是再等，恐怕等到夜里，这雨也不会停。
姜茹仰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了然：“我先回去拿伞，你在这儿等我来接你。”
姜茹性子急，哪里等得他回来，她自台阶上跳下，雨水很快将她的衣裳润湿，姜茹抬手虚虚为自己的脸挡住雨：“快走。”
裴骛再去拿伞也晚了，他也走下台阶，和姜茹一起冒雨跑回了府衙。
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
裴骛每隔几日就去书院讲一次学，姜茹也喜欢凑热闹，每回都要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有时候见学生被裴骛的问题问住，她还会偷笑。
裴骛当先生有模有样的，还很有威慑力，底下的学生有不少比他大的，他也能镇住场子。
一晃便到了四月，裴骛在金州又过了个生辰，紧随其后的朝廷的诏书也来了。
裴骛不知道他修沟渠的事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吵了好几回架，是宋平章一己之力将其他人给挡回去的，但是与此同时，裴骛也不能在金州继续待了。
每任知州都只任三年，就是怕知州在当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裴骛如今得了民心，自然要赶快调走。
诏书上说，擢裴骛为中书舍人，正四品官，六月前到任。
甚至为了避免裴骛不肯到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说金州的新任知州马上到任。
意思就是让裴骛赶紧赴任。
姜茹看完诏书，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至少三年吗？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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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目前小裴大概一米九，小姜不到一米七的样子

第54章
裴骛也有些懵：“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姜茹又问。
裴骛思索道：“兴许是宋大人的意思。”
当初裴骛要来， 宋平章起初也是不肯的，要不是裴骛坚持，恐怕他就来不成了。
如今又给他调到中书门下， 正是宋平章手下，往后裴骛要做些什么，也总要由宋平章答允。
最初把他调到苏牧手里，大抵是想给苏牧膈应， 结果苏牧没膈应到，反而让裴骛给跑回金州了， 所以宋平章这回选择直接让裴骛去他手下， 这样裴骛就很难离开了。
姜茹嫌弃：“那他很有心机哎。”
裴骛点头赞同。
只是难为了他们， 都适应了金州的生活， 忙活了这么久，又要再回汴京。
姜茹叹了口气：“好吧，又要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马车太颠簸， 加上路途遥远，实在不太好受罢了。
见裴骛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戳戳诏书：“升官了， 还不高兴？”
其实不是不高兴， 只是计划被打乱总觉得不舒服， 他设想中金州还有许多需要改革， 但如今也是来不及了。
裴骛将诏书合上了， 他妥协道：“看看新任知州是谁再走吧。”
这知州是从京中调来的， 兴许能是裴骛认识的，若是个靠谱的，裴骛也能放心。
这回虽然消息来得急， 但裴骛要离开的事情还是传遍了金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诏书已下，裴骛很快就要赴京，百姓们依依不舍，裴骛走出府衙，好不容易才劝走所有人，望着人群离开的背影，他驻足许久，才抬起步子离开。
离开金州前，裴骛特意去看了看姑伯，给他们塞了点钱，还回了趟木溪村。
他们先前住的小木屋一年没人住了，如今已经积灰，失去了人气以后，这屋子老化速度极快，出木窗吱呀吱呀响，连门都被蛀虫坏了。
院内姜茹围的菜园还在，竹栅栏中间劈了几道，小鸡笼依旧放在栅栏旁边，灶房在房檐下安静立着，那口大锅依旧支在原处，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是张大娘时不时会回来打扫，也阻拦不了这土房子的破败速度。
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在这儿住几日，两人将房间简单打扫了，把柜子里尘封的被褥拿出来晒着，夜里就能直接盖了。
而且不用做饭，张大娘早早就叫张行君来叫他们，张大娘对他们一直很照顾，他们也不客气。
还是熟悉的院子，张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快吃吧，瞧你们都瘦了。”
经过一场旱灾，金州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张大娘自己都瘦了，只是张大娘看他们总是像看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说瘦了。
张大娘做饭手艺极好，吃了那么久的素，再次吃到张大娘的饭，姜茹感动得含泪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饭，几人坐在院中，张行君难得安分，也不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话。
他的年龄其实只比裴骛小三岁，可或许是裴骛太沉稳，总觉得裴骛和他们根本不是同龄人。
张行君有太多问题，问了裴骛很多，最后，他信誓旦旦地道：“裴哥哥，我要去参军。”
大夏参军年龄是十五岁，张行君才十四，年龄还不够，不过他早已经想好了，过了生辰就去。
许是天天上房揭瓦，他皮肤有些黑，眼睛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
他眼神里是势在必得：“我已经想好了，先前我保护不了爹娘，也保护不了静静，我要参军，待我之后有能力了，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知道自己文不成，只有武可以，总也算条出路。
如今不算太平，虽说近几年一直没打仗，可小冲突是一直都有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打起来了，张行君若是去参军，很可能会把小命搭进去。
姜茹知道这孩子皮，谈起这个，姜茹第一时间就表达反对：“你如今当差役不是当得好好的，去参什么军，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
张行君却说：“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我还没孝敬我爹娘，还没把静静娶回家呢。”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姜茹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张行君以为她没听懂静静是谁，念了赵静的大名。
姜茹差点晕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叫张行君不要动她的乖乖妹赵静，还是该说张行君才十四岁就想着娶人了。
姜茹掐了掐人中：“你疯了吧，你才几岁，想什么呢？”
放在现实里，就是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谁听了不尖叫，况且，姜茹震撼：“你这么说，人家赵静愿意么，她这么乖，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这个混小子。”
张行君黑脸微红：“她愿意的，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娘亲，我当爹爹，她同意了的。”
姜茹脸木了，她看向裴骛：“你弟弟，你自己和他说。”
她没法说了，再说可能会忍不住抽张行君一顿。
裴骛被她叫到，只能无奈地接手了张行君的劝导中，裴骛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说张行君年纪还小，这时候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姜茹趁机补刀：“而且你很欠，你小时候经常揪赵静的辫子，如果是我，我指定讨厌死你了。”
本来姜茹还想说他是下头男的，只是忍住没说罢了。
听到这句话，张行君如遭雷劈，恍恍惚惚，姜茹讨伐成功，忙拉上裴骛，和张大娘打了声招呼就溜走了。
许是张行君的那句话对姜茹的三观造成了剧烈的冲击，从张行君家离开，姜茹立刻就去找了赵静。
李大娘一直记着她先前救了赵静的事情，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门，姜茹被强行塞了个饼子，只能一边吃一边朝赵静招手。
两人说悄悄话，姜茹问：“你觉得张行君怎么样？”
赵静抿唇：“他太讨厌了，还闹腾。”
姜茹对这个评价很满意，点头道：“你可千万要离他远些，他思想不正常。”
赵静：“啊？”
姜茹一脸老神在在：“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记住，不要早婚。”
这回赵静听懂了：“姐姐我知道的，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成了婚就变了。”
姜茹满意点头，而跟在她身后的“大猪蹄子”裴骛，默默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赵静连忙改口：“裴哥哥我不是说你，你不是。”
这句解释不算有用，总之裴骛的脸色并没有好转，不过总不能和小姑娘计较，裴骛就温声道：“没事。”
姜茹也回头看了裴骛一眼，若是别人她可能还会反驳两句，不过这是裴骛，裴骛的性子她最了解了，连女孩子都不会多看几眼，确实是典范了。
所以姜茹赞同道：“是，他还好。”
不过张行君的事情还是对她影响太大了，走出赵静家很久，姜茹还依旧未回神，她表情崩塌，非要裴骛也认同她：“你也觉得不对吧，他才十四啊，怎么就想这些啊。”
按理来说，古代人封建，那么这方面的教育也应该很晚才对，更别说想这些了。
裴骛却说：“我不知道。”
姜茹捣了他一下：“你怎么会不知道，十四岁早恋本来也很离谱啊？”
裴骛不语，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姜茹，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姜茹懂他意思了，她表情难以言喻：“不是，你还生气啊？都说了那句大猪蹄子不是骂你的，你是例外，你怎么还生闷气？”
不是骂也胜似骂了，裴骛垂下眼睫，目光掩住，姜茹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他这样子，一贯是他受委屈时经常会有的动作。
姜茹只好给他顺毛：“没说你，真的没说你，你最好，吾辈楷模，好了吧？”
夸得不怎么上心，裴骛也被她勉强哄好了，转而回答姜茹方才的问题。
他平静地看向姜茹：“十五就可以婚配了，所以张行君现在想着成婚其实不早了，只不过要看女方的意见。”
姜茹停了片刻，无法接受地捂住脑袋：“好离谱。”
她又猛地抬头看向裴骛：“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早早成婚，这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
裴骛：“什么核心价值观？”
姜茹摆手：“就是风序良俗，你之后就懂了。”
裴骛感觉自己还是没懂，不过他会不懂装懂，所以他点头：“哦。”
裴骛对成婚没有很热切，有没有对他来说都不重要，目前他还没有想成婚的想法。
当然这个想法没有诞生的原因，或许是家里没有长辈，没有人教过他，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不知道成婚对自己有什么用，他只知道人都是要成婚的，好像很少有人不成婚。
可是若是成了婚，姜茹可怎么办。
姜茹也要成婚。
不过，裴骛目前并不想把姜茹嫁出去。
他曾经说要为姜茹寻一个良人，目前他还未寻到，所以他还不希望姜茹嫁给谁。
而且姜茹年纪还太小了些。

第55章
在木溪村住了几日， 他们家中几乎都没有开过火，村民们念着他们，每日都要来叫他们去家中吃饭
就算他们不上门， 也要给他们送饭来，且都是好菜好肉招待他们，明明旱了这么久，他们自己家中都没什么吃的了， 还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裴骛和姜茹。
离开木溪村前，姜茹拿钱去买了些肉食， 交给了他们村的里正， 等他们走后， 里正会将东西都交给村民们。
五月初， 裴骛在书院讲完最后一次学，和先生告别，终于等到了金州新任知州。
巧的是，这人还真是裴骛认识的。
新知州名叫李明璟， 是前谏议大夫，归属谏院，此人行事耿直， 直来直往， 最看不惯关系户， 朝野上下几乎都被他弹劾了个遍， 甚至指着太后的鼻子骂祸国妖后， 指着苏牧的鼻子骂他祸国奸臣， 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小命。
有时候就连宋平章他都看不惯，也不管他官位在自己之上，更不顾他年老， 先前差点把宋平章气晕。
但正是此人的耿直，他这人便不会弄虚作假，他看不惯便直言进谏，只认能不能让大夏昌盛，若要说裴骛佩服的人是谁，李明璟就算一个。
虽说他品级和裴骛一样，裴骛依旧在府衙门外亲自等候他，李明璟自马车上下来，开口就是处处嫌弃，嫌裴骛管理得不好，嫌金州不够富强。
姜茹听着他挑剔，也生出点不满，拉着裴骛的袖子低声道：“他是不是因为话太直才被贬的？”
在京中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金州，自然算是被贬的，不过这事情不能明说。
裴骛朝姜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他耳朵很灵。”
姜茹说的话全入了李明璟的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贬的，不过在李明璟眼里，无论在哪儿任职都不影响他大展拳脚。
他和裴骛的想法一样，他来到金州能做的还有很多，金州需要改革。
裴骛将金州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同李明璟讲了，李明璟依旧挑剔，他唯一夸的只有裴骛修的沟渠，不过也不算夸，只是勉强地说：“还算聪明。”
说话尖酸刻薄，姜茹瞪了他好几眼，第一次见面就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印象，尤其骂什么不好，非要骂裴骛。
裴骛脾气还算好，一直镇定自若，无论他说什么都不生气，姜茹却生气。
姜茹正气鼓鼓的，李明璟就回过头，似笑非笑：“裴大人，尊夫人似乎对我很不满。”
裴骛：“什么？”
姜茹：“哈？”
李明璟便阴阳道：“既不是尊夫人，何必如此瞪我，我骂的又不是你夫君。”
一句话就被把姜茹给呛了回去，姜茹愤愤地指着李明璟：“你……”
她气得不行，裴骛右移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语气平静，但似乎又隐藏着暗暗的锋芒：“李大人这般挑剔，又何必来我金州，好好在京城做自己的谏官不好吗？”
针锋相对，李明璟被说到痛处，一言不发地瞪了裴骛一会儿，冷笑：“裴大人既然带我看完了，也可以准备准备离开了，毕竟我才是金州的新知州。”
姜茹只有一个想法，难怪他被贬。
她决定不和傻子计较了，拽了拽裴骛的衣角，临走前还刺了李明璟一回：“李大人最好干得比裴骛好，不然你最好还是早早辞官归家吧。”
说罢，姜茹便愤愤地拉着裴骛上了马车。
他们马车里有很多干粮，大多都是李大娘和张大娘做的，还有裴骛小姑做的，足够他们一路吃到汴京。
离开府衙后，姜茹才发现长道两侧站满了百姓，几乎金州的百姓都来了，他们手里拿着自家的好东西，纷纷要献给裴骛。
裴骛婉言拒绝，却抵不住热情的百姓们，有不少贴到马车边，能塞的地方都塞满了，还有的从帷裳外递进马车内，一眨眼，姜茹手中就被塞了一只鸡。
神气的大公鸡。
姜茹抱着这只又重又敦实的鸡，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这是谁的？”
裴骛也懵：“我不知道。”
他看姜茹抱鸡抱得艰难，伸手将鸡给接了过来，谁知这鸡一到了裴骛的手中就扑棱着羽毛要挣扎，裴骛想按住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按翅膀还是按爪子，一时间马车内羽毛乱飞，鸡飞狗跳。
姜茹赶忙将鸡给接了过来，这鸡惯会见风使舵，到了姜茹手中就乖乖地不闹腾了。
裴骛好苦恼，他将自己衣裳上的鸡毛给摘去，见那只鸡在姜茹那里就这么安分，不解道：“他怎么对我就这么凶？”
被放下的鸡瞪着眼睛看着姜茹，姜茹戳戳鸡冠，凶道：“你再敢瞪？”
那鸡便低眉顺眼地低下头。
姜茹转头看向裴骛：“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凶吧。”
虽说是开玩笑的话，裴骛却还是说：“你不凶。”
裴骛无论如何对姜茹都是有滤镜的，不过姜茹很吃他这一套，很快就被几句话给说得眉开眼笑。
百姓夹道相送，为避免伤到百姓，他们的马车行驶很缓慢，直到走出金州府城，两道的百姓才终于少了些。
裴骛召来差役，叫他们把送的东西都还回去，差役有些犹豫：“这都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裴骛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正因为他们是一片心意，我才不能收。”
他不缺这些，但这些东西对百姓们却很重要，裴骛说：“叫他们拿回去，都自己用吧，只要他们好，就是对我最好的祝福了。”
差役只能应了，将东西都搬了回去。
马车一下就空了，两个人坐着绰绰有余，姜茹往裴骛的方向靠了靠，小声道：“你说那李明璟这么讨厌，他会不会对金州百姓不好，还有今日百姓们来送你，他会不会因为妒忌报复。”
看得出来姜茹对李明璟的印象实在不好，裴骛就和她解释：“我曾和他打过交道，虽然他说话直了些，但不至于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他见了此景，只会暗下决心，往后的政绩一定要超过我，所以不必担心。”
姜茹稍稍放了点心，只是她对李明璟依旧产生不来什么好印象，嫌弃地撇撇嘴：“他还阴阳说我是你夫人，他真离谱。”
姜茹往前靠了靠，她从包袱中拿出镜子，强行按着裴骛向她靠近，两人脸贴着脸，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两张脸都在镜中。
这镜子勉强将两人都框在其中，姜茹朝着镜子眨眨眼睛：“我不像你表妹吗？”
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们唯一像的，或许就是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吧。
不过姜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通，越看越满意，笑盈盈道：“你俊我美，简直天生一对。”
天生一对不是这么用的，裴骛嘴唇动了动，最后却没有开口。
但是姜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只是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到用什么词纠正，而裴骛也没有注意到，所以她将错就错，当做自己没说这句话。
马车颠簸了十几日，总算颠簸到了汴京，姜茹在马车里没个正行，占了半个马车躺平休息。
她其实还想叫裴骛一起躺，但裴骛不愿意，他规矩很多，姜茹索性就自己躺了。
一路躺到汴京，姜茹的腰都被颠得酸痛极了，她龇牙咧嘴地从马车上坐起来，这马车不够高，他们都得弯着腰才能下马车，只是姜茹一时不防，头便直直往那马车顶上撞。
裴骛本就一直在看着她，千钧一发之际，裴骛伸出手挡在了马车顶，姜茹力气大，头撞在了软软的手心，可苦了裴骛，他的手背便直接撞在了马车车棱上，瞬间便破了皮，血肉模糊。
姜茹一愣，忙伸手去捉他的手看，她有些懊恼：“你干什么用手接，这怎么撞成这样了。”
手背皮开肉绽，裴骛的手上原本就没什么肉，如今被撞得实在惨不忍睹，姜茹心疼不已，觉着自己的手背也跟着疼了，她低下头朝伤口吹了几口气，呼呼两下：“完了，这下我真成罪人了。”
她一时情急就捧了裴骛的手瞧，小夏见他们迟迟不出来就过来接，只是当她打开帷裳时，就见大人和姜小娘子手牵着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的手。
小夏惊得捂住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直到姜茹小心翼翼地捧起裴骛的手：“小夏，有金疮药吗？”
隔着半个马车，小夏也看见了裴骛手背上的血，她只愣了一瞬，连忙点头：“我马上去拿。”
她跑出马车，夸张地对所有人喊：“裴大人受伤了，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乱做一团，忙前忙后，连裴骛再三说不用叫大夫也完全被忽略。
一刻后，众人对着裴骛手背上的伤口面面相觑，小陈问：“这伤真的伤及性命吗？”
小竹欲言又止：“或许这伤口里面有毒呢？”
裴骛无奈：“我先前说了不碍事，只是没人听我的。”
他话音刚落，姜茹就立刻道：“哪里不碍事了，都深可见骨了，再不叫大夫，伤口就要恶化了。”
其实这伤只是看着严重，刚才用水冲过一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手背破了点皮，伤口不算大，更别提深可见骨了。
姜茹只扫了一眼就连忙收回视线，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裴骛：“真的对不起，我让你受伤了。”
裴骛原本要安慰她自己没事，只是小方带着大夫回来了，他只能先停下话。
大夫看完了裴骛的伤，犹豫又犹豫：“敢问大人可还有其他伤口？”
裴骛摇头。
大夫迟疑道：“洒点金疮药就好。”
姜茹却说：“包扎一下吧。”
大夫：“这还要包扎？”
姜茹郑重点头：“包吧。”

第56章
大夫可能觉得他们是神经病， 虽然不懂他们在想什么，还是动手给裴骛包扎了。
裴骛其实是想挣扎的，却被姜茹强势镇压， 只能听之任之。
大夫给裴骛包扎好，收了钱，又留了些药才离开，而裴骛举起自己的手， 手被裹成了粽子，， 五根手指都被束缚， 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裴骛依旧试图反抗：“这样我如何写字？”
姜茹给他顺毛：“先养几天嘛， 养养就好了。”
裴骛盯了姜茹半晌， 终于还是妥协了。
其实他是这么想的，明日他就要去中书门下任职，那到时候再把手上的纱布解开…
姜茹却好像看透了他，立刻道：“不许拆纱布， 不然你就完了。”
说完，姜茹也觉得自己态度有点凶，又找补道：“你就好好包着吧， 不然我看不到你伤口好， 我可要寝食难安。”
裴骛：“……好吧。”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都是骗人的鬼话， 裴骛还是很轻易地答应了她。
隔天一早， 裴骛换上官服出门， 他如今升至四品， 官服就不是绯色了，而是换成了紫色，连靴子和鱼袋也要一同换成紫色， 腰间的革带也换成了金的。
紫色好看却挑人，亏得裴骛长了张好脸，身姿也挺拔，不然这紫色长袍穿着实在是灾难。
是有些艳的紫，裴骛穿着反而将他的清冷气质遮住了一些，他很适合鲜艳的颜色，这样的他看起来会稍稍温和，不那么难以接近了。
但是，唯有一点违和。
裴骛一身紫色，腰间却配着青色的络子，极其不搭。
姜茹看了一眼就觉得辣眼睛，她走过去，指了指裴骛的络子：“你怎么还戴这个，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不觉得。”
裴骛不仅不觉得不对，还伸手抚了抚这络子，动作轻柔，可是下一刻，这络子就被姜茹给解开了，她手里抛着裴骛的络子：“别戴了，不搭。”
裴骛伸手想将络子要回来，他说：“搭的。”
“别拿了。”姜茹说，“你如今换了官服，这颜色不适合，我重新给你编一个吧。”
闻言，裴骛的手终于收了回去，只是还不太信姜茹一样，强调：“那你一定要给我编。”
姜茹点头：“快去上班吧。”
才一年，裴骛就已经升至四品，真和姜茹说的一样，他可以上朝了，若是要上朝，那裴骛丑时就要起床，天都还黑着呢，有些人这个点都还没睡，裴骛这个点竟然就起了。
薄雾散尽，微光透过云层洒下，日头也升起来了，清晨的露珠还缀在草叶之上，是带着丝潮气的早晨。
用过早膳后，姜茹就去宰相府找宋姝，在金州的半年，姜茹还是和宋姝通过几次信的，每回都要写满一整页纸的话，知道她要回汴京，宋姝更是几次强调，回来了就要去找她。
昨日要不是他们回来得有些晚，恐怕宋姝早就要把她捉过去了。
金州产茶，姜茹这回特意从金州带了特产山清茶给宋姝，宰相府外早就有人在等候姜茹，她一到就给她请到了后院。
宋姝打扮得漂亮，花冠玉面，额间几点珍珠，抹胸千褶裙，自那儿坐着就宛若飘飘仙子，见了姜茹，她抱胸作生气状，姜茹只好去哄她：“宋小娘子，生什么气呢？”
宋姝没憋住笑了：“你就会逗我。”
两人叙旧就说了一上午，姜茹讲自己在金州的事，宋姝讲自己在汴京的事，一人一句，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姜茹就在宰相府用了午膳，说到下午都才只讲了一点点，还有很多话没说。
眼看着要日落了，姜茹不便再留，宋姝倒提起了另一件事：“再过几日南国要进京朝贡，到时你表哥可有得忙了。”
姜茹纳闷：“朝贡不是每年正月才来的吗？”
宋姝：“说是有事耽搁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南国还好，属于大夏的藩属国，虽说来了大夏也得接待，相对于其他兄弟国就要好相处很多，毕竟大夏在高位，不像对兄弟国一样，事事都要斟酌。
都拖到五月份南国才过来，也算是给大夏带来了那么一点新鲜感。
宋姝又说：“那时南国会带很多特产到汴京售卖，你到时候可要去看看？”
姜茹很感兴趣，自然是要去的，两人就约好了到时一起去逛，如此，姜茹才离开相府。
而裴骛带着一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去到中书门下，一进门便收获了无数驻足的目光，更有甚者主动上前，询问裴大人怎会受如此重的伤。
裴骛含糊地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在一众关切的目光中，前去寻找宋平章。
宋平章可是天天都等着他回来，如今终于得见，感慨叹息：“我就知道你是栋梁之材，必不会让我失望。”
话落，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骛的手上，大惊失色：“你这手怎么了？”
裴骛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不改色道：“受了一点小伤。”
宋平章不信：“包成这样了，怎么会是小伤，你怎的也不早说，若是早说，那就晚几日再来也成，唉，你还是太规矩了。”
裴骛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真的是小伤，最后只能木着脸道：“不碍事 ”
不仅如此，接下来他确实如他所说的小伤不碍事，因为他行动全无束缚，若说实在有，那么就是手包得太严实了，握拳会困难些。
连那一手字也是毫无影响，写得依旧漂亮，没有半点退步，宋平章看得怀疑人生，看着裴骛的手问：“你这手当真无事？”
裴骛点头：“无事，小伤而已。”
宋平章张口夸赞：“实在是百忍成金，如松如柏。”
裴骛：“……”他其实真的没有伤重到那种程度。
他到底是说不过宋平章，说真话他也不信，裴骛只能任由他乱想。
南国要来朝贡的事情，宋平章也同裴骛说了，作为宰相，宋平章自然出席接待，裴骛还没见过这种场面，而且他的品阶也是要出席的，简单和他讲了一些事项后，宋平章拍拍他的肩，叫他好好准备。
话毕，他看向裴骛的手：“就是不知你这手……到时能不能恢复？”
裴骛立刻道：“能。”
“真能啊？”宋平章不大信，告诉裴骛，“到时就算伤还未好，也不可包扎，不然人说我大夏压榨官员，带伤出席。”
裴骛只好再次保证：“可以恢复好。”
宋平章才信了。
说起南国朝贡，那里面的门道可就深了，两边交流，自然是少不得比文比武的，若比文，裴骛当然可以，就是武这方面，裴骛会逊色一些。
虽说他是文臣用不上，却不得不提前准备，裴骛便专门去武学入了学，那儿皆是武官，也能学到很多。
因此，裴骛散值之后还会再去一趟武学，武学和国子监同属，里面的学生自然都是还未科考的，突然出现一个裴骛，大家是又好奇又惊讶，看了两日，就都对裴骛产生了好感，平日里无论什么都愿意倾囊相授。
裴骛习武射箭骑马都学，每日把自己跑成了陀螺，精力实在充沛。
他的伤口在姜茹的“悉心照料”下，也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没几日就拆了纱布，结痂长好了。
习武塑形，姜茹潜移默化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某天猛地看见裴骛，突然就感觉到了裴骛的变化，细说又很难说得上来，但变化又太过显著。
大概是身体硬朗了很多，眼神杀伐，不像以前那样弱不禁风了，有时候走路虎虎生风，倒把姜茹吓一跳。
刚习武回来的裴骛穿着一身劲装，干练又利落，之前穿着大袍长衫还不明显，现在衣裳贴身，姜茹看得清楚，他以前的肩背是很薄的少年的肩，如今舒展开来，肩背结实，腰腹肌肉蕴藏着无尽的力量，线条流畅，美感突出。
好像突然之间就长大了。
起初裴骛还不懂得平衡，有时候学了他们的那些习惯，坐姿大马金刀大刀阔斧，极其豪放。
注意到姜茹的视线，他又会不动声色地调整回来，体态端正，丰神俊朗，好像刚才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的变化总是让姜茹难以形容，说变好了吧，确实是脱胎换骨，身体素质也好了，说不好吧，就是在男人堆里待太久了，身上总带着股很直男的直男味。
他还会随身带着箭，有一回长弓一拉就射下只鸟来，惨死在院中
见状，姜茹使劲捶了他一拳：“你有病啊，好端端的射鸟做什么？”
裴骛大概也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不太好意思地看了姜茹一眼：“我忘了。”
武学的人经常这样，他跟着就学了。
姜茹看他就觉得一言难尽，搞不懂这才几天裴骛就被同化成了这样，她盯了裴骛一会儿，道：“你要不然和我学编络子吧，勉强把你掰回来一些。”
静心陶冶情操，好歹中和一下，免得整日只会打打杀杀，裴骛就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和姜茹编络子。
姜茹编的是要送给裴骛的，配他的官服，所以是黄色的络子，裴骛编的是粉色，他在大多数事情上学习很快，就编络子不行，总要姜茹手把手教。
姜茹每每都要示范好几遍，裴骛才能跟着学会。
蜡烛灯亮，两人都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气氛和睦又温馨，姜茹不禁想到一个成语：母慈子孝。
不对，裴骛是哥哥，她是妹妹，那么不该用这个词。
兄友妹恭，这个词对了。
姜茹满意极了，看到裴骛又编错，忍不住上手纠正：“错了错了，你这一步又错了。”
她碰到了裴骛的手，温温的，指腹有些粗糙。
被她的手碰到，裴骛手倏地松开，络子就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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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183;正在慢慢长成男人&#183;骛

第57章
好在这地板不灰， 姜茹很快就将它给捡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络子：“你怎么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就是不提明明是她先摸了裴骛的手，裴骛才被她的动作惊得将络子掉地上的。
眼看着裴骛还有些不服的样子， 姜茹才改口：“好好好，我的错，吓到你了。”
裴骛还没说什么呢，姜茹又嘟囔道：“跟个小白兔一样， 碰一下就吓得到处躲。”
这个评价带了几分偏见，裴骛轻声道：“表妹。”
姜茹立刻扬起笑容：“怎么啦表哥。”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用得炉火纯青， 裴骛盯了她一会儿， 不再说话。
裴骛虽说笨了些， 这络子学了几天也编好了一个，比不得姜茹编的，也勉强能戴出去。
姜茹和裴骛交换，裴骛戴她编的黄色络子， 姜茹戴裴骛编的粉色络子。
也许是跟姜茹学着编了几天，也许是裴骛自己有悟性，总之， 裴骛很快掌握了其中平衡， 不是那样不拘小节的豪放了， 气质温和又不失果断， 刚柔并济， 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以前那弱不禁风的表哥是真一去不复返了。
不仅如此， 他还重了很多，若说以前姜茹还能扶住他，现在就有些难了， 有可能她会被压倒。
回到京中，裴骛忙虽忙，十日一回的休沐日却没少，几位相熟的官员都约好了要给他接风洗尘，地点就定在汴京的清风楼。
他们都知道裴骛家中有一表妹，也热情相邀，姜茹原本是不想去的，奈何裴骛酒量差，怕他被灌醉，姜茹也一起去了。
席间，几位大人推杯换盏，除去开始敬了裴骛几杯酒，祝他升官云云，此后互相拼起酒来，裴骛不爱喝酒就没参与，他们自己也能喝起来。
这几个人大多是翰林院和中书门下的，还有一个军器监的郑秋鸿，除了中书门下的几位姜茹陌生一些，其他都算认识，尤其那两位先前八卦她和郑秋鸿的大人。
他们喝酒的喝酒，吃菜的吃菜，沉浸其中不亦乐乎，姜茹盯了他们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和裴骛说小话：“我怀疑他们是故意的。”
裴骛：“怎么？”
因为喝了几杯酒，他脸颊微红，连思维也迟缓了一些，反应不过来姜茹的话。
姜茹继续小声道：“他们根本不是为你接风洗尘的，明明就是为了吃饭。”
尤其那两位翰林院的大人，姜茹没看错的话，那一盘子鸳鸯五珍脍，全被他俩给吃了！
不仅如此，瓠羹也大半全进了他俩的肚子，再喝两口小酒，好不惬意。
裴骛的目光落到桌上的菜上，姜茹以为他没听懂，就打算先不和他说话了。
结果下一刻，她看见裴骛伸出筷子，他们用的都是公筷，所以裴骛伸出筷子时，姜茹还顺口道：“你想吃我给你夹就好了。”
毕竟裴骛醉了，他很可能夹不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裴骛，裴骛使筷子很灵活，他把盘中最大的一块蒸肉夹起来，放到了姜茹的碗中。
原本对这块蒸肉跃跃欲试的冯大人伸出的筷子就停在原地，震惊地看向裴骛，就见裴骛眉眼温和，轻声细语地对他那表妹说：“你想吃的。”
蒸肉是肥瘦相间的，对姜茹来说太腻了，姜茹不爱吃肥肉，不过在古代，能吃顿肥肉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现在碗里这么一大块，她看着就不想吃。
姜茹蹙眉：“好肥。”
裴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姜茹以为他会把肉夹出去，谁知裴骛却是把肥肉夹走了，瘦肉留给了她。
而后，裴骛邀功一样说：“吃吧。”
姜茹确定，裴骛真的是醉了，不然他不会从姜茹碗里拿吃的，毕竟是她表哥的一片心意，姜茹就吃了。
肉炖得很烂很香，也入味，姜茹心满意足地吃完了。
侧眸时，裴骛正把那另一半肥肉递到嘴边，他一口闷了一块大肥肉，皱着眉苦着脸，眼神茫然，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勉强将一大块肥肉吃完，举起自己的酒杯，继续一口就闷了。
姜茹眼睁睁看完全程，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更醉了。
她没空多想，碗中又被加了一块肉。
说裴骛醉吧，他空口吃肥肉，解腻还喝酒，说他不醉吧，他还记得用公筷。
有这么个布菜员，姜茹接下来吃得很满意，裴骛对她的喜好很清楚，只夹她爱吃的。
吃着吃着，对面被裴骛抢了菜的冯大人忍不住了：“裴大人，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裴骛抬起一双纯净的双眼看向对方：“什么？”
冯大人被噎了一下，但为了一口吃的，还是勇敢直说：”我夹什么你夹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
裴骛听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道：“那应该是巧合，而且，我夹的都是表妹爱吃的，明明是你要跟着我。”
冯大人：“……”
他醉了以后实在太欠揍了，姜茹连忙捂住他的嘴，又按住他的手。
裴骛不解，但配合。
冯大人就挑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鸭肉。
裴骛低声：“幼稚。”
姜茹只能庆幸冯大人没听见，虽说桌上的几人都不是爱生事的人，但裴骛太嚣张的话，确实很容易被打。
不过姜茹也吃饱了，甚至有点撑，所以她叫裴骛不要再给她夹菜，裴骛没应声，但是听了她的话，垂着眸子安静地坐着，也不动筷，像是在发呆。
几位大人都是能吃的，一桌子菜一扫而空，散席时已经月上枝头，大人们都被自家小厮给接走，唯剩郑秋鸿和裴骛姜茹三人。
郑秋鸿试探地问裴骛：“裴弟，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没有。”
姜茹：“醉了。”
郑秋鸿迟疑地看着他们二人，看裴骛行动自如，还真信了他。
他自怀中摸出一方砚台，道：“先前多亏姜小娘子和裴弟帮我送信，还帮我照顾了家人，大恩不言谢，这是我前不久刚得的一方砚台，送给姜小娘子。”
这方砚台是好东西，郑秋鸿节俭舍不得用，拿来送她了，倒也是个真诚的人。
姜茹道了声谢，也不和他客气，收下了。
离开酒楼，姜茹把小方派去送郑秋鸿，郑秋鸿也喝了酒，他家中也没有小厮，还是找个人看着要安心些。
她则是和裴骛一起回家，夜里的汴京依旧繁华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起初姜茹还担心裴骛走路摔了或是撞人，后来发现他在人群中也穿梭自如，才稍稍安心了些。
只是安心没多久，两人回到朱雀街，这一带人迹稀少了些，长街只有几盏灯笼，裴骛步子缓慢地走在前面，姜茹跟在后面。
不知走到了哪里，裴骛脚下一绊，竟要摔了。
姜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但是他低估了裴骛，裴骛本就是醉着的，全身力气都压到了姜茹的身上，加之他最近重量增了些，姜茹竟然没扛住他。
只是一瞬间的事，姜茹撑不住裴骛，裴骛意识清醒了过来想站稳，但是姜茹一只脚在他两只脚中间，两人脚绊脚，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裴骛手撑了一下，才没把全部重量压在姜茹身上，但也很够重量了。
夏日穿得不那么厚，姜茹能感觉到裴骛硬邦邦的胸口，还有手臂的肌肉线条，她抓着裴骛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裴骛！”
好了，现在根本不用想她能不能撑住裴骛的问题了，她根本撑不住，强行扶的后果就是，两人一起狼狈地摔在地上，还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
裴骛的脸方才贴到了她的脸，触感很软，只是温度比她热了一点，只是碰了一下，裴骛原先有些懵的眼睛登时变得清明，醉酒后微红的脸颊更红了，耳根和脖子也都红了一片。
他身上带着一点酒气，吐息也离姜茹很近，姜茹仰头瞪着他，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别说裴骛了，姜茹的脸也气红了，她杏眼瞪圆：“你还不快点起来！”
她刚才试图推了几下，根本就推不动裴骛。
被她提醒，裴骛才慌乱地站起身，因为手滑，他先往侧边滚了一圈才站起来的，看到还躺在地上的姜茹，他的脸上全是歉意：“抱歉，是我的不是，表妹。”
姜茹坐在地上，气鼓鼓地瞪着裴骛，一个站一个坐，两个都灰头土脸的，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
姜茹抬脚踢了裴骛一脚，很轻的一下，在他的袍子上踢了一个灰脚印，总算稍微没那么气了。
裴骛朝她伸手，继续歉意地问：“表妹可还好，要不要我拉你起身？”
姜茹瞪着他的手，伸手。
她的手几乎是虚虚搭在裴骛的掌心上，细长莹润的手比裴骛小了小几圈，裴骛正要往上握握住她，姜茹抬手，“啪”一声，拍了他一掌。
手心是细密的疼，裴骛蜷了蜷手指，知道姜茹这是还在生气，而且不要他扶，就失落地垂下眼。
姜茹原本还是生气的，但是她看到裴骛低下眼，就知道他这是情绪不高的意思，或许心里又在想东想西了。
明明她自己是可以起身的，而且裴骛之前还和她说不要总是动手动脚，但是看见裴骛失落，她还是很大度地原谅了裴骛。
她把要撑地的手又往上抬了些，赶在裴骛要收回手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
裴骛愣怔地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摊开了手心，他不知道姜茹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像他只会做这个反应了。
他的反应还是很快的，不像刚才摔倒那样，姜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也摊开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借着裴骛的力站起身。

第58章
月光如水， 温柔地在两人身上落下，点点银光勾勒出姜茹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着， 发髻乱了，却仿若落入凡尘的仙娥，瓌姿艳逸。
长街瑟瑟，万籁俱寂， 两道的民居都黯淡无光，唯有这一抹明月和远处的灯笼， 飞檐青瓦， 呼吸可闻。
两人的影子也同他们的主人一样交融相连， 裴骛不太敢碰姜茹的手， 可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不得不抓紧她。
姜茹站稳了，松开手，没好气地斜了裴骛一眼：“酒醒了？”
就是再醉也早就醒了， 裴骛低声道：“若是有下回，你就不要再扶我了。”
裴骛总要喝酒的，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喝酒， 但是可以保证不要姜茹扶， 只是若是姜茹不扶， 他恐怕要摔得很惨， 脸着地。
姜茹摆手：“再说吧。”
也怪不得裴骛， 是姜茹自己要去扶的， 裴骛本就比她高很多，她扶不稳也是正常的。
只是方才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如今站起来， 才感觉到尾椎那一带摔得有些痛，姜茹试着走了两步，顿时就龇牙咧嘴地停下了。
裴骛一直观察她的动作，看她停下了，就知道她这是摔疼了。
裴骛也倏地停下，他沉默片刻：“我背你。”
也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只是走的时候会扯得痛一下，而且……
她实在不太能相信裴骛，万一裴骛一个不小心，他们两人都摔了可怎么办。
姜茹依旧拒绝了：“我自己走。”
紧接着，姜茹一瘸一拐地走在裴骛前面，每走一步就忍不住想骂，看起来摔得不严重，其实疼不疼只有她自己知道。
裴骛就比她好很多，毕竟裴骛还有个肉垫垫着，根本没怎么摔到。
离家也没几步路了，姜茹瘸着腿推开门，小夏迎上来：“小娘子回来啦。”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姜茹瘸着的腿和乱糟糟的衣裳，愣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姜茹往后睨了裴骛一眼，裴骛立刻解释：“方才摔了一跤。”
小夏一头雾水，就听裴骛继续道：“劳你去请个大夫。”
听这话应该是严重的，小夏“哎”一声就要去，姜茹伸手抓住了她，蹙眉：“请什么请，我只是摔了一下，过两日就好了。”
裴骛还想再说话，姜茹扫了他一眼：“别废话了，我要睡了。”
裴骛看她真是困了才作罢：“那若是明日不好，再请大夫过来瞧。”
姜茹胡乱点头，一头扎进了房间。
直到夜里夜深人静，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她才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屁股，裴骛真是罪大恶极！
第二天是休沐日，裴骛早早就出了门，姜茹刚醒，就见桌上放着盒糕点，另一旁放的则是一支簪子。
这簪子通体金色，其上点缀着几朵粉色的小花，翠玉一般的几点叶子，非常精巧漂亮。
裴骛去买东西来赔礼了。
歇了一夜，疼倒也没最初那么疼了，气也基本消了，如今裴骛又是道歉又是送她簪子，她倒不好意思了：“我又没怪你。”
裴骛却说：“表妹不怪我，是因为表妹大度，我却不能不当回事。”
瞧瞧，说话多好听，姜茹从盒子中拿出簪子，对着光打量，在日光映照下，这簪子更是光彩夺目，姜茹平日爱梳双髻，是不太用得到簪子的。
不过这簪子够漂亮，或许以后姜茹可以多试试其他发型，她心情好了，就开口夸裴骛：“这簪子确实好。”
价格当然也不便宜，买都买了，姜茹也不问多的，只是随口道：“往后花钱还是省着点，你别看什么都想买，我又用不了这么多。”
他何时养出的花钱大手大脚的性子，还专挑贵的买，隔三差五就给她买些东西，恐怕私房钱都要用空了。
闻言，裴骛下意识道：“不多。”
姜茹瞥了他一眼，他又改口道：“知道了，我以后少买。”
姜茹不怎么信，只好强调：“以后可要记住。”
裴骛点头：“记住了。”
约摸在五月中下旬，姗姗来迟的南国使者终于入了汴京。
车马长长一排，自城门入，知枢密院事苏牧和礼部负责迎接，两方下马，南国使臣呈表，苏牧接过，随后就带他们入住馆驿。
休整两日后他们就要入宫，皇帝会亲自出面。
此次南国使者中，有一位比较特别，就是南国四皇子赵妥，听说赵妥是南国如今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此次来使还有一个目的，寻一个妻室。
南国毕竟是藩属国，别说现在皇室中没有能嫁的，就是有，也不可能嫁给他。
所以对外传出来的消息，就是从官员家的千金里相看，这些可都是家里的宝贝，谁会肯将自己千金嫁出去，一时间，所有小娘子们风声鹤唳，唯恐那南国的皇子相中她们。
宋姝就更生气了，私下拉着姜茹骂了一通，她骂得连头上的玉钗都散了，姜茹把她的玉钗插回去，道：“不管他们就是。”
宋姝更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真是做梦。”
朝中官员子女的婚姻都是约定俗成的，基本都是互相联姻，没有什么例外的。
就说和亲，也只有皇室之间的，况且官员不是皇室，实在轮到自己，大不了辞官，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
这南国王子不知是脑子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总之他的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更别说前朝。
姜茹其实也觉得离谱，她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也不一定是真消息，先别气了。”
这种事情，涉及到自己的利益，朝中大臣必然会极力反对，是没有成的可能的。
宋姝也恢复了一点理智，她扇了扇风：“气煞我也。”
姜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这样吧，我们去喝碗饮子，天热了，喝这一碗可降火了。”
先前姜茹在金州，这饮子铺一直是小夏几人在打理，也确实遇到过几回困难，都是宋姝给解决的。
如今宋姝俨然成了饮子铺的精神股东，有时候她隔几日不去，小夏她们还要来问。
两人这么说好了，就一起去到饮子铺，这几日南国入京，汴京出现了不少商人，她们正好可以去逛逛。
南国香料出名，两人在摊子前试了些，一不留神就买了好多，一兜子的香料和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甚至是汴京也有的，即便价格贵了些，她们也买得高兴。
据说南国有一牛角梳，用来梳头发最养发，一头秀发乌黑亮丽，甚至还有生发之奇效。
受过现代教育的姜茹一听就知道全是假话，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提着的一兜子小玩意儿，心中后悔不已。
她身旁还有个更傻的，宋姝听摊主夸得天花乱坠，抬手就将这一摊子的梳子全要了，姜茹闻言大惊失色：“停停停，你别冲动。”
宰相府再有钱，也不该是这么挥霍的啊！
说话间，宋姝已经在掏钱，姜茹连忙挡住她的手：“别买，这是骗人的。 ”
来南国经商的，都是会一些大夏语的，原本眼看着这是一个大单，结果半路被姜茹截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眼神不善：“小娘子，你可不要乱说，我从不骗人。”
姜茹不欲生事，何况这摊主要价太高，一个梳子就要几百文，谁买谁傻。
然而他要拉着宋姝走，那摊主就不乐意了，上前就要拦她们：“你们怎能反悔，方才说要，如今就不要了。”
他相邻的几个摊主也纷纷上前，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她们出门只带了小夏和宋府的几个丫鬟，都是女子，面对几个大男人实在吃亏。
宋姝拧眉：“南国商贩便如此欺人太甚？别忘了，你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代表南国，若是我们几个出了事，南国使者该如何自处？”
能跟着来汴京的，自然都是和南国皇室有些关联的，一举一动都要受约束，更何况南国都是藩属国，怎么可以如此放肆。
宋姝毕竟是大家闺秀，这话说得有气势，南国的几个商贩都有些退却，犹豫着该不该继续上前。
还是那卖牛角梳的商贩先开口：“小娘子，看你也是富贵人家出身，连几个牛角梳都买不起？”
这话说得不怀好意，明明这牛角梳漫天要价，他自己不提，何况方才他们还未达成交易，也并没有口头约定。
姜茹也不客气了：“你这梳子夸大其词，我们为何要买？”
南国商贩脸黑了：“你可不要污蔑。”
此时已有不少百姓聚集在此，他们聚成一圈观望，姜茹又道：“别忘了，你们可是在我大夏。”
周围的人都是汴京的百姓，他们要是真动手，大夏人怎可让他们踩在头上，自然是要反击的，到时候南国商贩不仅理亏，还有可能挨揍。
闻言，几个商贩对视一眼，冷哼一声，回到了自己的摊位。
他们都散开了，姜茹才拉着宋姝离开。
走远了些，宋姝拍拍胸口：“这南国实在嚣张，几个摊贩竟然这么猖狂。”
南国是大夏的藩属国，如今或许他们的国主搞不懂自己实力了，连带着他们也跟着嚣张起来。
大夏即便是已经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区区南国，竟然还这么威风。
姜茹也觉得离谱，只说：“往后遇到南国人，最好离远些，他们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姝深以为然。
两人来到饮子铺时，铺内已经坐满了人，这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姜茹走进铺内，就发现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南国人长得五大三粗，铺内坐着的几个也同样，大胡子拉碴，看着就不大善意。
这时，宋姝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快走。”
然而，铺内的人却精准地叫了宋姝：“宋小娘子，留步。”
姜茹瞥了一眼最中间的那人，见那人身上绣着团纹，大抵知道宋姝为什么一见就跑了。
那人正是宋姝口诛笔伐的南国皇子：赵妥。
一个流氓般的智障人物。

第59章
这赵妥和他身旁的大胡子有些区别， 他的长相其实和大夏人是有些相似的，反而不像南国人。
南国最开始是样样学大夏的，他们的穿着风俗等多是从大夏引入， 两国边界甚至有通婚的，文化交流极为频繁。
就连南国皇室也一样，他们的皇族连日常的衣服团纹，也多是仿的大夏。
此时赵妥便是穿着一身紫色常服， 衣袍袖口都绣着云纹，没见面之前， 姜茹想象中他应当是个猥琐之人， 现在见了面， 倒还算人模狗样。
他张口就叫对了宋姝的名，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他竟然真是存了这种心思，还胆大包天地盯到了宋姝这里。
宋姝是谁，宰相孙女， 也是他能配上的？
姜茹立刻就挡在了宋姝面前，防备地看着来人。
赵妥浑然不觉，反而又上前一步， 甚至朝宋姝伸手， 道：“不知宋小娘子可否赏脸， 和我一起喝一杯？”
姜茹也不想顾什么表面功夫了， 她拉上宋姝的手：“走。”
赵妥伸出扇子挡住二人， 笑眯眯道：“宋小娘子， 不肯赏脸？”
姜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往前一步，强行把赵妥的扇子给隔开了， 冷着脸道：“宋小娘子没空，不过你要是自己喝，那么我可以请你。”
赵妥从上到下打量她，他功课应该没做好，根本不知道姜茹是谁，只是看姜茹和宋姝同行，就稍稍重视了些：“这位小娘子是？”
他只打听到宋姝喜欢来这里，连姜茹都不知道，姜茹立刻明白了，这南国皇子的情报也就那样，姜茹便直说了：“我，是这家饮子铺的掌柜。”
原以为姜茹是个什么重要的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小掌柜，赵妥表情变得轻慢了些，说话还算是客气：“多谢掌柜的抬举，不过我今日想和宋小娘子喝。”
宋姝也是勉强维持着体面：“公子相邀，原不该拒绝，只是我今日实在不便……”
她的话没能说完，赵妥咄咄相逼：“宋小娘子就这般不给面子？我早听闻大夏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原来宋小娘子也是这般……”
亏他还是南国皇子，实是有些拎不清了，只是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拿大夏来说，宋姝冷了脸：“赵公子此话，有失偏颇。”
赵妥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是我言错，只是实在想邀宋小娘子一饮，一时心急。”
宋姝也稍稍缓和了些：“既然赵公子这么热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时，姜茹开口道：“赵公子既然要请客，那么这饮子铺实在寒酸了些，不如我们移步酒楼，正好尝尝我们大夏的美食。”
赵妥满意了：“好。”
姜茹拍拍宋姝的手，递给她一个你放心的眼神，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他们来到汴京最富的酒楼，醉春风，据说这里的菜比宫廷的还要豪华，一菜千金，连富贵人家都要偶尔才能去吃一回。
几人走进酒楼，小二连忙迎上来，赵妥大手一挥要了个包间，小二满脸笑容地带他们进了包厢。
随后便是上了菜单，赵妥是看得懂大夏字的，看到价格的那一刻，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姜茹就问：“赵公子，你当真要请我们吃饭？”
赵妥立即道：“那是自然。”
有他这句话姜茹就满意了，跃跃欲试地看着菜单。
汴京人爱吃蟹，每到蟹最好的时日，就有无数车马自江南而来，若是谁先吃了蟹，都要好一番炫耀。
如今快六月，蟹还不是最好的时节，可也有不少早熟的蟹，虽说个头小了些，可是蟹黄肥美，汴京人依旧热衷。
尤其现在还未到蟹大量进京的时候，这蟹价格更是炒到了天价。
这蟹是论个卖的，姜茹犹豫道：“这蟹太贵，不如少要一些吧。”
赵妥哪里能让人看扁，就道：“这点小钱不算什么，小娘子爱吃多少吃多少。”
姜茹便戳戳菜单：“那便这样，洗手蟹、蟹酿橙、糟蟹各来十个。”说完，她看了眼赵妥，满眼真诚，“赵公子你真该尝尝，汴京的蟹最是出名，保你吃了终生难忘。”
赵公子还未吃就已经终生难忘了，他虽不缺钱，可随意扫了一眼价格，即便付得起，也不免肉疼。
可方才是他自己说的叫姜茹随便点，话既然都说出来了，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只能很有风度地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姜茹又指着菜单，道：“这蟹羹也极好吃，赵公子尝尝？”
赵妥摇着扇子：“好。”
姜茹继续：“也不能光吃蟹，炙羊肉和笋子炒鹌鹑也来一个吧，这可是特色。”
赵妥扇子摇得慢了些：“可。”
姜茹认真地翻阅菜单，手指微顿，抬头，开口。
她这一开口，别说赵妥了，连宋姝都心紧了紧，生怕姜茹继续狮子大开口，好在姜茹见好就收：“就这样吧，点太多我们也吃不完，不够再加。”
即便是请客，也不是单纯吃饭的，都是借着吃饭的名义，聊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题，哪有像姜茹这样的，真点这么多。
小二收到这么个大单，再三确认，这才乐颠颠地应了。
姜茹又提醒道：“这么多蟹一时半会儿也上不完，先将糟蟹上了吧。”
糟蟹是提前腌好的，上得最快。小二立刻点头，飞一般跑走了。
姜茹还点了几样凉菜，没多久，桌上的菜就陆陆续续上了点，赵妥伺机开口：“早就听闻宋小娘子容貌倾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宋姝刚要答话，姜茹立刻指着桌上的蜜渍豆腐：“赵公子尝尝这个，这可是汴京名菜。”
赵妥的话被强行打断，只能先尝了一口。
这回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已经端着满满一盘糟蟹来了，这糟蟹要足足腌上一日，最是入味。
姜茹顺手就拿过两只蟹来，她一只宋姝一只。
宋姝不是没吃过，只是往日都是侍女剥好的，见蟹上来了，她身后的侍女就要上前，姜茹拦了一下，她笑着看向赵妥：“赵公子可知道一个说法？”
赵妥明明知道她的话里有坑，却还是要顺着回答：“什么说法？”
姜茹：“传闻这蟹，自己剥的最好吃。”
赵妥就看了一眼已经走上前要帮他剥的侍女，似是好奇：“何以见得？”
姜茹睁眼说瞎话：“这蟹要经历过十八次脱壳，才能够到我们的桌上，这蟹都这么努力了，而我们要吃它，竟然还要别人代剥，实在是心不诚，所以大夏人曾有一个说法，这蟹一定要自己剥，才能让上苍知道我们的诚意，我们才能吃到最好吃的蟹。”
整个大夏恐怕只有姜茹一人知道这个说法，宋姝的侍女闻言，默不作声地后退回去，装作刚才动身的不是自己。
赵妥：“……”
明明知道姜茹说的话全是胡诌，赵妥却还是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看着面前的蟹，一时间无从下手，宋姝也有些无从下手。
姜茹却自然地拿起蟹，给宋姝讲述如何剥蟹，即使这么多年没吃过了，姜茹剥蟹手法依旧熟练，宋姝原还有些笨拙，很快就被她教会了。
姜茹又隔空朝赵妥展示了一下，赵妥犹豫片刻，也动起了手，只是略微有些手忙脚乱。
忙就对了，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眼里只有吃的了，就没空想那些事了。
或许也是想着时间还长，赵妥还真耐心地剥了一会儿蟹，剥完一个，姜茹夸道：“赵公子厉害啊，第一回 就剥这么好。”
没有人被夸能面不改色，赵妥也一样，他先是平静地看了姜茹一眼，而后又剥了一个。
姜茹继续夸：“越来越好了，赵公子继续。”
眼看着赵妥已经沉浸在姜茹的夸赞中，剥蟹速度越来越快了，姜茹及时打断：“赵公子不如先尝尝，剥出来不吃，可就可惜了。”
赵妥只能意犹未尽地收手，开始尝蟹。
宋姝还不知道姜茹这是何意，直到姜茹往他盘子里放了一个剥好的蟹，压低声音道：“快吃，不然全被他吃完了。”
宋姝：“……”
她倒也吃不了这么多，三十个呢。
糟蟹还没吃完，另外两种蟹也陆续上桌了，还有姜茹点的好几样大菜，满满当当摆了满桌，别说抽空说点什么话了，吃都吃不过来。
后来赵妥终于在姜茹的夸赞声中回过神来，开始执行自己的最初任务，只是他刚试探着叫了一声宋姝的名字，姜茹又立刻道：“赵公子，食不言，这是我们大夏的传统。”
完全不提自己刚才说了多少话。
赵妥几乎被气笑，他说：“那方才说话的是？”
姜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方才是意外，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再说话了。”
赵妥：“我不是大夏人，那我可以不必遵循了？”
姜茹和宋姝都没有回话，赵妥便自顾自问：“听闻宋小娘子年过十八却未婚配，我……”
一声“哐当”的响声刺啦响起，赵妥的话被打断，再次不耐烦地看向姜茹。
姜茹面上慌张：“我差点忘了，我表哥要叫我回家吃饭了，来不及了，宋姝快陪我去。”
赵妥没好气：“你表哥叫你，那你便去就好了，宋小娘子和我继续就好了。”
真是不要脸，姜茹暗地翻了个白眼，这赵妥越到后面越难缠，她敲诈完了，也该带上宋姝跑路了。
说什么来什么，屋外传来三声敲门声，侍女上前开门，就见屋外站着的裴骛。
他长身玉立，一身浅色衣衫将他的气质衬得脱俗，他轻声道：“表妹，我来接你回家了。”
姜茹隔着人朝他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又看向宋姝，道：“正好宋小娘子也在，宋大人说小娘子今日出门太久，正等你回家。”
隔着几个人，赵妥怀疑地看了裴骛一眼，裴骛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针锋相对，明明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但似乎都看对方不爽。

第60章
赵妥哪里肯让宋姝就这么走了， 他今日花这么多钱，可不是为了单纯请她吃个饭的。
但他也知道，今日被打断这么多次， 姜茹和她所谓的表哥必然是要故意搅和的，他或许还得再等，等这讨厌的人不在，再单独和宋姝相处。
他和裴骛对视一眼， 笑容漫开：“既然宰相大人催了，那我便不留宋小娘子了， 小娘子慢走。”
闻言， 宋姝礼貌告别， 忙不迭跟姜茹走了。
姜茹拉着她的手悄声说着小话， 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另外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裴骛和屋内的赵妥对视片刻，他很难得地像是轻蔑地勾了一下唇角，往日里无论遇上什么人他都不会是这样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自然知道此人是南国皇子， 也是得知他和姜茹宋姝一同进了酒楼，这才连忙赶过来，一过来就听到他此等疯言疯语， 实在是蠢。
毕竟南国皇子的想法太过离奇， 他最初根本没当真， 谁知他这主意竟打到宋姝身上了。
裴骛方才轻蔑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 就很快消失不见， 他朝赵妥点头示意， 转身跟上了姜茹。
宋平章也知道消息了，他气得要自己过来，还是裴骛拦住的， 宋平章露面不合适，万一赵妥自信过头，以为自己得了“老丈人”青睐呢。
要不说这赵妥拎不清，大夏官员变动是常有的事，今日宋平章是丞相，明日可不一定是，退一万步来说，倘若他真娶了某位官员的千金，哪日官员直接被贬或是抄家，他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毕竟不是皇室的人，想换就换了，哪有和皇室联姻来得安稳，当然以赵妥如今的地位，是根本配不上的。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他蠢，蠢过了头。
姜茹都在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不然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歹毒的想法呢？
姜茹拉紧了宋姝，说：“南国使臣最多待一月，或者半月，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就算要出也记得叫上我，我也好给你个照应。”
想了想，姜茹又道：“最好能不出就不出吧，他脑子真的不正常，万一做出什么违背道德的事情呢？还是尽量躲着点吧，我会经常来找你的，不会无聊。”
宋姝点头应了，赵妥太疯，确实要躲着点。
两人把宋姝送回宋府，这才转道回家。
路上，裴骛一言不发，姜茹忍不住捣了他两下：“哎，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南国四皇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她的话没说完，裴骛步子猛然停下，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想问问，你今日是何处出了问题，才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姜茹被他说得一愣，懵了：“我这不是没办法，他一直逼宋姝去，实在拒绝不成，我只能将错就错啊。”
裴骛看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错了，深吸一口气：“你连他什么脾性都不清楚，竟就敢过去，万一他不是好人，你跟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姜茹觉得他太夸张：“他如今在大夏，怎么可能做糊涂事。”
裴骛却说：“他现在做的不就是糊涂事？”
是倒是，但姜茹觉得没有到那个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去了酒楼，这赵妥能做什么？
姜茹还未开口，裴骛又继续道：“你也说了他傻，那万一他当真动手了呢？”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姜茹又觉得不太对，她嘟囔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她还觉得自己的做的事没错，裴骛闭了闭眼：“若是他记恨你，日后报复你怎么办？”
姜茹还真没想这么多，毕竟南国皇子，应当是不至于这么小气的吧。
她明明没说话，裴骛却也猜透了她的想法，冷冷地道：“你也知道自己点了多少，这么多钱，就算是他也得肉疼，怎么可能不恨你。”
姜茹是逞一时之快，就是有把握南国朝贡赵妥不敢动手，所以才敢这么做，现在被裴骛一说，确实也有几分道理，但她当时太生气了，哪里来得及多想。
她连忙道：“我当时太生气，下回我注意嘛。”
裴骛却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解释，反倒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步，竟是不想等她了。
姜茹小跑着追上，不怎么走心地保证：“我下回不这样了，我见他就躲远，一定。”
裴骛冷着脸，步子迈得极大，健步如飞。
姜茹很难追上他，只能一路小跑，实在追不上了，她努力抓住了裴骛的袖子：“裴骛，你慢点！”
直到被抓了袖子，裴骛的步子才稍微慢了些，他目光垂落在姜茹的手上，顿了顿。
良久，他叹了口气，问姜茹：“吃了多少？”
姜茹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长舒一口气，朝裴骛比了比手指：“约摸四个吧。”
螃蟹性寒，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多吃，最多也就吃两个，尤其姜茹还是女孩子，就更不能多吃了。
听到姜茹的这个回答，裴骛刚缓和了些的脸又冷了下来，像是确认：“四个。”
姜茹点头：“三个蟹，一碗蟹橙，差不多四个吧。”
裴骛只觉得眼前一黑：“你吃这么多？”
姜茹根本不觉得多，他们点了三十个，她都没吃够本，只是这种话在这时候肯定是不能说的，她就打了个马虎眼：“一不注意吃多了。”
裴骛沉默了好久，轻声说：“若是想吃，我带你去就好，不用和别人一起去。”
还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这人还不怀好意。
姜茹也没有很想吃，只是故意想坑赵妥，且这蟹是酒楼里最贵的，她就想着尽量多点一些。
她低声说：“我没有很想吃，我只是想捉弄他。”
裴骛当然知道，但是问题就在于，捉弄了他，就是变相给自己埋下隐患。
裴骛望着姜茹那清澈如水的双眸，只能轻叹道：“表妹，以后万事都要先考虑好，要给自己留后手。”
姜茹抬眸：“这不是你来了吗？”
言下之意，她的后手就是裴骛。
裴骛不想考虑自己不在的可能，更不想说自己靠不住的话，正如姜茹所说，如果他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姜茹受欺负的。
他到底还是没办法对姜茹生气，只能说：“回去喝一碗姜汤再睡。”
不然蟹吃多了，怕是要肚子疼。
这回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姜茹连连点头：“好，我一定喝。”
裴骛的态度彻底软化，她也能将这件事揭过，他追上了裴骛，问：“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其实不算突然，南国的人自入京以后，朝廷早已经派专人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今日从赵妥踏进饮子铺的那一刻，他们就早已经知晓。
他故意在饮子铺等，刚好姜茹遇上了，还一同进了酒楼，虽说不至于吃亏，可听到姜茹这么忽悠南国皇子，裴骛也是又好气又好笑。
姜茹这性子容易和人结仇，还会得罪人，可是看到她这么厉害，一点亏都没有吃，裴骛又觉得，这或许也是好事，就是要这样的性子才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只不过这事不能直白说，不然姜茹听了他的话会越来越放肆。
长街林立着古朴的民居，青瓦灰石，重重叠叠的楼宇望不到头，夕阳的余晖铺洒在斑驳的石子路，微光掠影，姜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变色，阳光刺眼，她满眼只看着裴骛。
裴骛敛目，低声说：“回家吧。”
他们身后的小夏和小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有时候吧，裴骛和姜茹之间似乎隔开了一层屏障，总说一些奇怪的没人能懂的话。
两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这二位。
虽说吃了这么多，姜茹也没什么事，回去喝了一碗姜汤，照样活蹦乱跳，裴骛才勉强宽心了些。
次日，大夏在大庆殿接待南国使者，百官着朝服立于殿中，不多时，南国使者进殿进献朝贡，他们此次带了南国的乳香玉石稻谷等物品，和先前进献的无甚区别。
南国最有用的乳香，在大夏影响范围也极广，医馆用的乳香就全是从南国而来。
说起南国为何迟了这么久还要坚持来汴京朝贡，可不是他们真的对大夏敬重，其中最大一点原因就是，大夏还需要回赠。
大夏毕竟是大国，回赠必然是要比南国进献的贡品价值更高，南国人来一趟汴京，不仅要带走更多有价值的珍宝，还能来此经商，来回一趟就赚得盆满钵满。
赵妥还嫌姜茹让他花了太多钱，实际上比起他们赚的钱，这一点根本不值一提。
作为藩属国，大夏使者行的是臣礼，赵妥毕竟是皇子，就只单膝跪地，而后皇帝象征性说一些体恤的话，这第一日的朝贡基本就完成了。
往常盛会的藩属国和兄弟国至少也有十个，这回才一个，流程进行得很快。
而到次日，使者们便要去万相寺上香，皇帝也会亲临。
皇帝先离场，而后使者从大殿退出，赵妥这才终于抬头环视一圈，大殿最前面的都是穿着紫色大袖袍，着装统一，和赵妥身上的紫袍有些相似。
东府西府分立两侧，宋平章则站在最前，他还有个太师头衔，是名副其实的一品，而在他身后的就都是二品官往后了。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无一不是历经艰辛，除了一个苏牧，其余大部分都已经年逾五十。
扫到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面孔，好巧不巧，还是赵妥前日见过的人。
裴骛一身紫袍，头戴幞头，面容冷淡，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察觉到视线，他侧目看向赵妥。
明明穿着相似的衣裳，裴骛却好似凭空高出其他人一头，他个子高，貌也出众，仿佛鹤立鸡群，明明官位也不算很高，却总带着种傲视之资。
就连侧目的那一眼，也是清冷如雪，并不是轻视，但就是让赵妥不舒服。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像看死物，赵妥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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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

第61章
裴骛只是轻飘飘一眼就收到了赵妥的瞪视， 下一瞬，他身旁的官员压低声音和一旁的官员说悄悄话：“你说，那南国皇子是不是在瞪你？”
那官员狐疑：“瞪你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这一小撮都开始窃窃私语，裴骛反倒一言不发，直到身旁的官员戳了戳他：“裴大人，你觉得他瞪的是谁？”
裴骛：“应该是宋大人吧。”
“啊？”问话的官员愣住。
裴骛认真道：“你瞧那柱子， 是不是刚好能照到宋大人的影子，依此可见， 他瞪的是宋大人。”
宋平章：“……”
简直荒谬。
无论他们如何猜测也猜不出来， 而那南国皇子瞪了好几眼， 阴森森地收回视线， 随着使团离开。
而几位大人对裴骛的分析深信不疑，断定南国皇子是在挑衅，决定过几日给他点颜色瞧瞧。
除去第一日朝贡，第二日上香， 第三日就是重头戏了，当日大夏武士会和南国武士比骑射，连百姓也可以观看。
只是能观看的地方有层层官兵把守， 只能从一个角窥见其中， 不过百姓们也都热情似火， 将那一角挤得没什么落脚的地了。
裴骛是文臣， 陪着去也就是赴宴， 姜茹原本还没有要去看的打算， 架不住宋姝怂恿，便也跟着去了。
不过她们要好一些，骑射场地最近的一处别院老早就被宋姝给盘了下来， 她们正好可以在顶楼看，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这一日皇帝不会出现，就只是两国使臣之间的交流，虽说只是使臣间的交流，可两方代表的都是背后的国家，容不得半点差池。
礼部的程旭负责主持，由两边各派十名武将，这第一项就是比射箭。
大夏有一个神箭手楚山河，如今在殿前司任职，虽说大夏轻武，可毕竟有这么久的底蕴在，单比射箭，几乎是十拿九稳的。
先出的是大夏武将，最高是五分，每人可以射三次，取三次之最高。
大夏这边开了个好头，第一人便得了四分，而南国武将则是三分。
过半时，大夏十五，南国则是十四。
接着就到了楚山河，他拉开长弓，三回皆是上等，记五分。
一瞬间便拉开了差距。
到第十人时，差距已经彻底拉开，大夏已经二十七分，南国才二十二，就算是闭着眼射到天上，也已经是赢的结局了。
第十人上场后，射中次环，三分。
南国使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勉强稳住了心，也射了一个次环。
大夏以四分之差，胜过南国。
栏外的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欢庆之声响彻云霄，也有不少文人争相上前，要为大夏武将献颂诗。
大夏这边的官员倒是低调，都说着些谦虚的话，可脸上却是憋不住的笑。
百姓就不像官员那般内敛，欢呼声音一波比一波声浪更大，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
而南国的使臣也一开始就只说着娱乐娱乐，当不得真，但真正败了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
尤其是赵妥，起初分数没有拉开之时他还能勉强维持平和，等分数拉开了，他的脸也黑了下来。
姜茹和宋姝趴在窗前，场中景象一览无余，裴骛在的地方离宋平章很近，就在离主座最近的一侧，裴骛端坐在场上，倒是不像其他官员那么憋不住，面上淡定自若。
宋姝拍拍姜茹：“你看见场上的武将没？”
姜茹：“何事？”
宋姝这个问题可谓是废话，每回她拐弯抹角问些什么，就一定是在憋着点什么坏。
宋姝扭捏道：“你觉得场上方才射箭的人中，有没有谁像是如意郎君？”
姜茹方才光顾着看射箭和裴骛了，哪里注意到看脸，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有谁长得很俊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她怎么可能没注意。
她在场上环视一圈，越看越觉得没谁能比上裴骛，裴骛虽然没有上场，姜茹也觉得他射箭一定也很厉害，毕竟裴骛听连天上的鸟儿都能射到。
只不过宋姝既然都这么问了，姜茹也就帮她瞧瞧，武官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色衣裳，看得姜茹脸盲症都要犯了，挑花了眼，也才勉强从中挑出一个。
她指着武官中最高的那一个，道：“就他吧，个子高，身材也不错。”
宋姝扫了一眼，此人就是方才三回都拿了满分的楚山河。
她仔细瞧了瞧：“长相是不错，射箭也勉强吧，就是官位低了点……”
实话说，这个年纪能做到高位的几乎没有，更何况是大夏的武官，升职更是难上加难。
姜茹好笑道：“他官位低也影响不到你啊……”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宋姝说的什么如意郎君，她表情变得稍微奇怪了些：“你方才那话是何意？”
宋姝抿唇，苦恼道：“我太公叫我趁今日瞧瞧，可有谁看得上眼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指婚了。”
姜茹震惊：“你才几岁就指婚了？”
如果她没记错，宋姝也才十八吧。
宋姝蹙眉：“我十八了，寻常女子这时候就算还未成婚，也早早就先订婚了。”
姜茹表情僵硬，宋姝这个年纪放到现代也才刚高考完吧，这有什么可急的。
姜茹问：“那你可想成婚？”
宋姝点点头又摇头，她叹道：“想成婚，又不想，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帮太公做很多事，不想离开他。”
也能理解，姜茹想了想，道：“也不要急，说不定你的如意郎君哪一日就能见着了呢，总要接触接触再说，贸然成了婚，以后日子不一定好过。”
“你没有对谁心动过吗？总要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吧。”姜茹说。
说到这个，宋姝倒是纠结了起来：“倒是有，但是……”
姜茹：“但是什么？”
宋姝垂下眸：“先不说了吧。”
一看就是有了些姑娘家的心事，而且她心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不能说的，姜茹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思，原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宋姝脸颊微红，是默认了，再一看姜茹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忍不住反击：“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心上人吗？”
姜茹还真没有，她现在想的就是好好过日子，只要裴骛在就很好了。
她自然也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同宋姝说的，听了她的话，宋姝奇怪地看她一眼：“那你往后就和你表哥过一辈子？”
一辈子不好说，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是个问题呢，姜茹沉吟道：“看情况吧，如果我们能一直活下去。”
她看裴骛也不是会娶妻的，毕竟前世她都二十五了，也没听说摄政王有娶妻，自始至终都是孤家寡人。
只是这一世有她了，裴骛算是多了个表妹，那就不算孤家寡人了。
宋姝表情出现了一会儿空白，她忍不住道：“你就这么缠着你表哥，他往后娶妻可怎么办？就算你们是表兄妹，他的妻族能容得下你？断会把你扫地出门。”
姜茹想也不想：“不会的。”
宋姝：“你是说他不会把你扫地出门，还是不会娶妻？”
姜茹信誓旦旦：“自然是不会娶妻。”
“那万一娶了呢？”
姜茹毕竟有前世的经历，至少知道裴骛二十五岁是不会成亲的，就含糊道：“反正他二十五以前不会娶。”
“那他过了二十五岁呢？”宋姝穷追不舍。
姜茹：“……”
她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一想到裴骛有娶妻的可能，她就觉得很不舒服，就像是原本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倒不是不喜欢这个可能出现的人，主要还是她没想过如何接受这种可能。
但是宋姝这么一说，姜茹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心里刺刺的，她沉默片刻：“到时候再说吧。”
宋姝一看她就没给自己打算，原本还想刺她几句，但是看姜茹不太高兴，就说：“也没事的，若是你表哥对你不好，我便叫我太公收你为义孙女，往后你便是我宋家人。”
姜茹扯了扯嘴角：“真是谢谢你啊。”
她也不想入宋家族谱，她还想姓姜。
谈话间，场上两边的臣子又进行了一番交流，即兴赋诗。
裴骛被宋平章推出来，姜茹连忙推推宋姝：“看，我表哥。”
宋姝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她对裴骛的看法和她太公宋平章一样，知道此人有才，不过却是不可接近之人，无论何时，他对别人总有种疏离感，明明没有表现出来，可她就是这么觉得。
就是奇怪，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对自己的表妹倒是珍重。
裴骛自不必说，他的诗文是一流，只是那边的声音太小，姜茹没怎么听清，她脸上有些遗憾，道：“还是离太远了。”
周围的大夏文臣在起哄，裴骛平静朝众人点头示意，就要退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赵妥站出来了，自先前骑射开始，他就对自家使臣的失败耿耿于怀，现在见大夏又出风头，心里顿时生出不满。
他上前道：“裴大人文采过人，就是不知大夏的文臣在骑射这一方面如何？”
裴骛淡淡抬眸，知道赵妥的意思，只是说：“既是文臣，骑射自然比不过各位武将。”
赵妥的突然发话让他身侧的使臣都惊了惊，就知道这祖宗又要搞事情了，可是方才就输得一败涂地，如今就算是赵妥要再比，也不该找裴骛。
裴骛既是文臣，赢了就是赵妥胜之不武，输了就是南国废物，连一个文臣都打不过。
无论如何，丢的都是南国的脸。
连栏外的百姓都忍不住一阵嘘声，嘲讽赵妥实在没格局。
赵妥问出这句话，不仅是报昨日之仇，也是想杀一杀裴骛的锐气。
宋平章连忙阻止：“殿下，先前的比试已经结束……”
赵妥却打断他：“我只是看裴大人合眼缘，想与裴大人切磋切磋罢了，不算比试。”
说着不算比试，只要上场了，就都默认是比试了。
周围的所有人都静默无声，为裴骛忧心起来，裴骛抬眸，淡声道：“我看殿下也十分亲切，谈不上切磋，殿下喜欢，那裴某自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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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可以拥有多多的灌溉吗[可怜]

第62章
先前他们正常比的便是步射， 也是最简单是射法，身后的小厮去取了箭来，裴骛将要接过， 赵妥突然道：“光比这个没什么意思。”
裴骛抬眸，并未开口，只安静等着赵妥接下来的话。
赵妥就笑着隔空一指，正指到了姜茹他们所待的阁楼， 姜茹和宋姝忙往窗下躲了躲，不知道这赵妥又在发什么疯。
实在是听不见他们那儿都在说些什么， 也就勉强能看见人影， 两人就草木皆兵。
小楼亭台， 轩窗半开， 而这窗沿却挂着一朵粉色的小花，赵妥便指着那朵花，道：“这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便比比， 谁能先将那朵花给射下来。”
那屋里是谁，宋平章清楚，裴骛清楚， 赵妥就更清楚了， 可是他明明前几日还追求宋姝， 今日便要不顾宋姝的安危比这个。
姜茹和宋姝躲在窗下， 姜茹压低声音：“被发现了吗？”
宋姝摇头：“不知道。”
姜茹：“应该只是巧合， 我偷偷看看。”
她说着就缓慢地直起身子， 只露出一个眼睛，赵妥抬起的手倒是放了下去，但是场上几人的目光还落在这儿。
姜茹又蹲了回去， 朝宋姝摇了摇头：“我们应该被发现了。”
若是往常，发现便发现了，这倒是没什么，只是这种场合还是得稍微躲着一点好。
宋姝往后挪了几步，来到桌边坐下，朝姜茹招招手：“那就先坐一会儿。”
姜茹也就走了过去，坐下。
宋姝在这儿准备得很齐全，茶水糕点都有，饿了还能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姜茹便拿了一块玫瑰酥，悠闲地吃了起来。
她们不能在这儿看了，宋姝的丫鬟就下楼去打探消息。
赵妥这句话一说出来，场上的人都觉得不合适，赵妥指的地方是有人居住的，若是谁射箭射歪了，刚好射到了里面的人，那才是无妄之灾。
有官员出声阻止，赵妥充耳不闻，只是看着裴骛：“裴大人以为如何？”
裴骛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只说：“不好。”
赵妥抬了抬下巴：“你不敢吗？只要箭法够好就不会射到屋内的人，你对自己的箭法这么没信心？”
裴骛自信自己不会射偏，但他不信赵妥，况且，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拿屋内的姜茹打赌。
他并没有被赵妥的话激怒，而是平静地说：“殿下，箭法并不在准，而在于心。”
“若是光顾着赢，却不顾百姓，就算是赢了也是输。”
赵妥脸色阴了一会儿，冷哼一声：“那便比马射。”
马射，顾名思义，便是骑在马上射箭，大夏的规则一般是骑马疾速奔之，连发三箭。
这回，裴骛颔首：“依殿下的。”
既然要比马射，就有人去牵了两匹马来，这两匹马体型都差不多，一只深棕一只红棕，赵妥先选了那只红棕，裴骛就剩下深棕。
深棕的马额头还有几点白毛，名叫踏雪，裴骛拍了拍踏雪的脑袋，踏雪是中型马，马背也快到裴骛的肩高，不过是很温顺的马。
赵妥先行，大夏的弓极难拉，若不是熟练的人，有时候甚至连弓都拉不开，不至于到神臂弩那样的程度，可也需要配合腰部力量才能拉开满弓。
先前给南国使臣的弓都是好拉一些的弓，而马射射程较远，加上故意想出那么一口气，就拿了这弓过来。
赵妥已经翻身上马，他选中的马名叫飞云，脾气不大好，原还不怎么配合，被赵妥溜了两圈后，才算是服帖了。
它驮着赵妥疾驰飞奔，那土埒在百米开外，土埒上方有两鹿皮，为了增加难度，下方会有人带着鹿皮挪动。
赵妥先前尝试了拉弓，虽说这弓难拉，但他也是能拉开的。
而他瞧着裴骛不像是能拉开这弓的样子，裴骛是个柔弱书生，读书可以，但骑射却未必能比得上他。
赵妥志得意满，拉开长弓，第一箭勉强射在鹿皮边缘，算是中了。
第一箭手生，准头没那么好，不过赵妥也算满意了，很快，他又连发两箭，两箭皆中，准头也一样。
只是第一箭稍微拖了后腿，不然他便是上等，现在只能算是勉强中上等。
他勒马回程，南国使者好歹也算是暂时掰回一局，脸上也浮现出笑容，称赞殿下武艺超群。
赵妥便这么坐在马上，挑衅一般看向裴骛，道：“裴大人，请。”
大夏的官员都知道裴骛，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文臣，先不说能不能射箭，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若是从马上摔下来，那可是丢了大夏的脸。
有心急的官员已经围在宋平章身侧，叫他想想办法，还有的已经挪到裴骛身边，明里暗里叫他认输，现在认输虽然理亏，可等会儿真输了，那才真是丢了所有人的脸。
裴骛没有应其他人的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踏雪的头，踏雪的马脑袋一个劲在他紫色的袍袖之上蹭来蹭去，将他的袖子都蹭乱了，他也不嫌弃。
裴骛笑了下，一个利落的翻身，转瞬之间便到了马上，袖袍翻飞，翩翩公子，踏雪就乖乖地任他指挥，栏外的百姓认得裴骛，皆是一阵欢呼。
姜茹吃完了玫瑰酥，又喝了两口茶，就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声，她站起身，试探性地走到窗边，窗外无人注意到她，方才的赵妥也已经不在原地。
只是场内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裴骛一身紫衣，清隽秀逸，端坐于马上，姿态从容。
姜茹“啊”一声：“我表哥怎么就上马了。”
宋姝听见声音，也走向窗外，裴骛确实正坐在马上。
有下人递给他弓弩，他俯身接了，姜茹蹙眉：“今日不是武将比么，怎么轮到我表哥了。”
裴骛的箭术她知道一些，但又知道得不完全，一时间有些担忧，她托腮道：“可千万要射中啊。”
此时此刻，裴骛坐在马上，真是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了，姜茹瞧他气定神闲，知道他没有把握是不会主动上场的，才稍稍安心。
宋姝疑惑：“你表哥还会射箭？”
姜茹点头：“自然是会的。”
这会儿，宋姝的贴身丫鬟小桃已经回来了，小桃说：“那南国皇子说要和裴大人比试，就选了咱们这屋外的窗花，裴大人拒绝了，后来南国皇子便选了马射。”
姜茹就知道裴骛是不会主动出去的，就算要去，也应该是别人要求，原来又是这个赵妥干的好事，姜茹气得牙痒痒，心想前几日还是对他太仁慈了，应该好好教训教训他才是。
不过没关系，她先前没教训够赵妥，如今他自取其辱，裴骛一定会赢了他的。
姜茹愤愤地扫了赵妥一眼，目光转向裴骛，裴骛骑着高头骏马，带着马跑了几圈后，朝着那土埒奔去。
距离差不多的时候，他拉开长弓，射出箭矢。
距离太远了，姜茹只能看见裴骛的背影，他几乎不用怎么控制，身下的马也很乖地带着他跑。
土埒后有专门的释获者，在射箭第一时间就报出对方中的位置，箭钉入鹿皮，释获者看了，很快报了位置，声音自土埒传到场上。
裴骛连发两箭，两箭皆中，且射中的皆是鹿皮的眼睛，这准头准得不能再准了。
场上的官员听裴骛两箭都中了，皆是一阵震惊的吸气声，还有人窃窃私语：“你们知道裴大人会射箭吗？”
“不知啊，从未见过。”
“你见过没？你呢？”
“没见过啊，我以为裴大人只是一个柔弱书生呢，竟是深藏不露。”
两箭过后，裴骛下一箭只要不射空，那就是他赢了。
南国使臣也知道这个意思，刚出现没多久的笑容又消失了，一个个脸色黑如锅炭，却还要勉强维持着体面，夸赞说什么年轻有为之类的话。
百米开外，连发两中都是得准头很足才能中的，何况这鹿皮还是会动的，可见裴骛连中并不是巧合。
赵妥箭法并不算差，至少在南国的皇子中，他已经算是佼佼者，但是大夏的弓太难拉了，所以他才会射歪一回。
本以为裴骛连弓都拉不开，却不料不仅能拉开，还比赵妥射得更准。
赵妥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地盯着远处的裴骛，甚至怀疑是大夏的人故意给裴骛开后门，没中但撒谎说中了。
但是那头不止是有大夏的人，还有南国的人，作假是没有可能的。
况且裴骛拉弓的动作并不像是不会的，那么就是说，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裴骛拉开长弓，要射第三箭，场上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紧紧盯着裴骛。
裴骛瞄准了远方的鹿，将要射出时，他稍稍左移了一些，箭矢飞速前进，“锵”一声，堪堪射中了鹿的尾部。
也是中了，但不如前两箭。
当释获者报出裴骛只射中了尾部时，大夏这边皆是一阵遗憾的声音，心想裴骛是不是一时心骄气傲，才至于这第三箭射偏了。
而南国的使者都是松了一口气，若是裴骛三箭皆准，那他们才是真的丢脸丢大了。
如今裴骛第三箭射偏了，他们也能算是扯平了，南国不至于丢脸，好歹挽回了一点尊严。
其实说扯平也是给南国面子了，因为按实际情况看，即使裴骛最后一箭射偏，严格算起来也是他胜了。
裴骛收起弓弩，拉着踏雪转身回到场内，马蹄哒哒，他回来后，不少官员上前道贺，裴骛都礼貌谢过，这才要从踏雪身上下来。
只是不知为何，他抬眸，好似朝姜茹的方向看了一眼。
现在离得近了，又在场内，姜茹终于能勉强看清裴骛的动作，也能看见他看了自己一眼。
她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了：“他看我做什么？”

第63章
裴骛的目光不算明显， 但对他这个人来说，即便只是轻微的侧目，也足以窥见其中意味。
偏偏姜茹对裴骛的目光极其敏感， 还到了一种很邪门的地步，裴骛一看过来她就会发现。
姜茹还没来得及搞懂他为何看过来，宋姝就道：“你表哥和他打了个平手。”
“啊？”姜茹纳闷，“竟然没赢么？”
她听着百姓们的呼声还以为裴骛赢了， 一个个都在叫着状元郎，明明裴骛是状元的事情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宋姝解释：“他最后一箭射偏了。”
姜茹想也不想：“那必然是在让着南国。”
宋姝：“？你对你表哥倒是盲目跟从。”
姜茹晃晃手指：“你不懂， 那赵妥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我表哥不该赢他， 最后一箭必然是故意射歪， 这才是我们大国之风度。”
是有几分道理，宋姝还真有些信了。
姜茹又道：“你不信回去问问你太公，他定然也是这么说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他的意思。”
宋姝这回是彻底信了， 她看着场下的人，忍不住道：“你表哥一介文官，箭法倒是不错。”
姜茹就说：“先前书院时， 他先生曾经教过他。”
姜茹也是前些时间才知道的， 裴骛在书院时， 先生特意找人教过他射箭骑马， 裴骛不算是没有基础。
或许也是因为练过一点， 他十二岁就长到很高， 但是后来家中出事，他自己也没钱，就荒废了。
正说着， 两边比试差不多也结束了，先前参与射箭的武将都得了赏，像游街一般在百姓们的簇拥中走过长街，百姓纷纷上前献贺献诗。
到了晚上，朝廷还会设宴款待南国使臣，他们从场上离开就要去赴宴。
众人欢欣鼓舞，唯有赵妥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平手，实际上根本没人觉得是平手，裴骛一个文官他都赢不过，这样的平与输无异。
尤其当他自己亲自去看那两张鹿皮时，发现裴骛的最后一箭和他的第一箭射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么巧合的几率几乎为零，那么就是故意为之，他是故意在羞辱赵妥。
跟在他身后的南国使臣也见了这一幕，都知道赵妥闹了笑话，纷纷对视，其中意味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裴骛是故意让着他呢。
但是不得不说，裴骛此举确实让他们丢脸不至于丢很大，若是皇子主动挑衅还输了，南国晚上的宴也可以不用去了，直接打道回府罢。
眼看着赵妥越看越恼火，副使及时提醒他，弯腰道：“请殿下先行。”
赵妥愤愤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只是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远处的楼宇，对着那轩窗狠狠咬牙。
裴骛当晚也得去赴宴，姜茹和宋姝看完了热闹就各自回了家，这宴会到很晚，她也等不得裴骛
月明星稀，觥筹交错，两国的较量暂告一段落，气氛还算融洽，直到官员们喝得醉了，玉樽已空，这宴才渐渐散去。
裴骛和宋平章一块儿，离席时宋平章特意叫了宋府的轿子送他。
听到门外有响声，姜茹便跑出去迎他。
裴骛步伐虽然稳，但还是有些醉，眼神迷离，有些呆，他身后的小厮牵着一头高头骏马。
这马差不多和姜茹一样高了，长长的脖子，姜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这马的脑袋，她看了看裴骛，又看了看这马，忍不住道：“你怎么把它牵回来了？”
裴骛解释：“今日射箭拿的赏赐。”
他拿了些金银玉帛，还有这一匹马，赏赐可以说是很丰厚了，姜茹对上了这马灯泡般大的眼睛，忍不住问：“它叫什么？”
裴骛：“踏雪。”
裴骛今日又喝了酒，身上有些酒气，不难闻，姜茹看他脸颊微红，就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清醒？”
裴骛点头：“还好。”
几个小厮送完裴骛就回去了，姜茹和裴骛站在侧门口，小方正要牵马回去，被裴骛拦下了，他认真地看着姜茹：“你想骑马吗？”
姜茹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问完这句话，又想到这里没有场地，而且已经入了夜，也不太合适，她就说：“等有空再说吧，现在不太好。”
可能是喝醉了，裴骛现在有些莽：“可以的，我会牵着你。”
姜茹依旧犹豫，然而踏雪低下脑袋蹭了蹭她，她的心就被瞬间萌化了：“那我试试吧。”
这马对姜茹来说太高了些，只能拿一个凳子踩着才能上去，加上裴骛扶着，姜茹才勉强上去而后，她茫然地抓了抓踏雪的鬃毛：“我现在要做什么？”
裴骛拉住了踏雪的辔头，道：“坐稳就好，我会牵着你走。”
或许是知道姜茹胆子小，踏雪步子很慢，夜很寂静，踏雪的马蹄声点点，姜茹紧绷着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裴骛牵着踏雪，步伐缓慢地带着她绕了一小圈。
清冷的月光将裴骛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身姿卓越，温其如玉，姜茹俯视着他，能看见他微红的耳根。
踏雪温顺极了，不吵不闹，三道身影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姜茹兴奋劲还没过，想起白日的事，问裴骛：“你今日是不是故意让着赵妥？”
又走了两步，裴骛应声：“是。”
姜茹就知道事情是这样，了然地笑了笑：“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让着他。”
裴骛却摇头：“不是。”
他仰头，月光如湖水波澜，柔润地卷进裴骛的眼睛里，他眼睛里有蜿蜒月色，盛着浅浅的湖水，他认真道：“不是我的意思，我想赢他，因为他很讨厌，但是宋平章不许我赢。”
姜茹：“……”
听得出来很不满了，都已经直呼宋平章的大名了。
姜茹忍笑：“他怎么讨厌了？”
按理说应该是宋平章更讨厌他吧，毕竟他都觊觎宋平章的孙女了。
裴骛顿了顿，说：“他今日故意想让我拿箭射你们的窗，无耻。”
难怪裴骛耿耿于怀到现在，原来裴骛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才故意看过来，姜茹沉默片刻：“所以你今日故意看我。”
这事没什么可隐瞒的，裴骛承认了：“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他都赢不了。”
姜茹：“怎么会，表哥最厉害了。”
她不过脑就开始夸，裴骛也当真了，他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姜茹，看了好久，姜茹有些不自在：“你干什么？”
裴骛唇角轻挑：“多谢表妹夸赞。”
两人半夜骑马散步就已经离谱了，现在还一边深情对望一边说起话，那头的四人都打了个哆嗦，小竹问：“大人和小娘子是中邪了吗？”
小方不懂：“怎么还没有骑完，我也想骑马！”
小陈附和：“我也想骑马。”
小夏：“我也想。”
小竹看看大家：“那我也想吧。”
小方：“那等会儿我牵你你牵我。”
终于，姜茹和裴骛回来了。
姜茹跳不下马，依旧要踩着椅子才能下来，她试探性伸脚，小夏就要去扶，裴骛却先伸出了手。
也许是醉了，他朝姜茹摊开了掌心，忘记了礼数，姜茹也顺手搭上他的手，握紧，跳下了马。
随后，小夏等人火速上前，又拉着踏雪去哒哒哒骑马了，踏雪不满地从鼻子里吐出两口气，可惜无人理会。
掌心似乎还残存着温软的触感，裴骛站在原地，蹙眉捏了捏手掌，他的头有点晕，还有点疼，总觉得自己该抓住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刚才牵着姜茹走那一圈，已经用了他最后的清醒的意志，他已经腾不出别的思绪来思考了。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姜茹脚步轻快走了两步，回头喊他：“你站那儿做什么？喝点醒酒汤该睡了。”
裴骛就不再多想了，“哦”一声，跟上了姜茹。
按理说，一切流程结束，南国使臣也该原路返回了，不过由于礼部那边的回赠礼出了点问题，南国使臣还会再留京一段时间。
这更方便了赵妥，原本他还打算找点别的理由留在京中，现在瞌睡来了递枕头，刚好满足了他的心愿。
姜茹得了消息，立刻给宋姝送信，叫她这几日不要出门了，赵妥一定会千方百计偶遇她。
为免宋姝孤单，姜茹还特意去宋府陪她，两人看看花聊聊天，一天也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姜茹同宋姝告别回家，裴骛今日刚雇了两个壮丁，有了前几日的前车之鉴，这两人会跟着姜茹保护她。
姜茹原本还不想要，直到在半路被赵妥堵住时，她才知道裴骛的良苦用心，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赵妥开口就是算计：“姜小娘子，刚从宋府回来？”
姜茹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这赵妥就是不怀好意了，警惕地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赵妥皮笑肉不笑：“这不是问问，我和姜小娘子也算是有两面之缘，加上今日也是三回了。”
他还敢提，当时差点拿箭射姜茹的时候怎么不说？
姜茹翻了个白眼：“哦，不过我并不想和你有缘分。”
她说完就给身旁的壮丁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现在就要走，两个壮丁立刻上前拦住赵妥，然而赵妥又开口了：“姜小娘子，我今日来，是找你的。”
姜茹才不想管他找谁，继续往前走。
然而，赵妥就放大了声音：“我是想问，姜小娘子可有婚配？”
姜茹的步子猛地停下，一言难尽且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赵妥是疯了吧，刚骚扰完宋姝，改为骚扰她了？
姜茹甚至有种想过去给赵妥两巴掌的想法，如果说以前，赵妥在她眼里还不算很脑残，那么现在，赵妥是真的脑子被驴给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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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等会还有二更

第64章
他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姜茹难以言喻，盯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赵妥又继续道：“听闻姜小娘子快要十七了， 不若与我成婚，我带你回南国。”
姜茹在汴京过得好好的，除非是想不开了才可能跟赵妥去南国，她保持微笑：“赵公子，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赵妥大概是在广撒网，能捞一个捞一个， 明明前不久刚去宋姝那儿碰壁， 这会子又来自取其辱。
被拒绝了， 他还越来越普信：“姜小娘子先前对我百般阻挠， 还故意设局邀我一起用膳，可见姜小娘子对我也是有意的。”
姜茹：“……”早知道不吃那四只蟹了，被赵妥念叨到现在。
姜茹觉得，他应该是先前被裴骛赢了， 导致他精神失常，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的。
而且大夏男女成婚，都是要父母之命的， 哪有自己就私定终生的。
姜茹简直没眼看他了， 勉强和他讲道理：“你恐怕不懂我们大夏的规矩， 我们大夏若是提亲， 是要先过了媒婆那一关的， 不仅如此， 还要双方父母都满意才可以来提亲，而不是像你这样，就带着一张嘴就过来了。”
赵妥听懂了：“那改日我便叫人上门拜访， 你爹娘如今……”
姜茹：“我爹娘已经没了。”
爹娘都没了，赵妥怎么提？
赵妥也愣了一下，而后他目光忽然定了定，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犹豫道：“你表哥……”
这还给了姜茹一点思路，姜茹被点拨到，火速道：“对，这种事情你还是找我表哥吧。”
赵妥要是敢去找裴骛，照裴骛护犊子的性子，赵妥一定会死得很惨。
姜茹觉得自己太聪明了，说完就转身跑走，不防跑得太快，脑袋竟直接撞到了一处温暖的掌心，身子往前扑，原以为要摔了，幸好她闻到了来人身上那抹淡淡的浅香，于是姜茹放心地抱住了来人的腰。
腰腹很硬，姜茹借着他站直，手还抱着裴骛的腰，茫然地抬起头，还是裴骛先撤开，姜茹才慢半拍地松手。
这个点确实是裴骛散值的时候，只是姜茹也不免意外：“你怎么来了？”
裴骛方才来不及叫停姜茹，只能仓促地用手拦了她，但不算有用，姜茹还是撞进了他怀里。
裴骛垂眸看着她，手心碰到了姜茹的脸，姜茹扑过来时，身上带着一点馥郁的香气，是她往日里爱用的面脂混着清新的香料气味。
温香软玉，裴骛来不及多想，就看见了对面的赵妥，他的神色也凝了凝。
这里是到宰相府的必经之路，裴骛方才只听到一部分，勉强知道了赵妥的意思，这才几日，他不追宋姝了，改追姜茹了。
裴骛第一时间是愤怒，赵妥是什么玩意儿，也好意思来堵姜茹，他上前一步，拦在姜茹身前，语气冷淡：“殿下这是何意？”
赵妥就说：“正好裴大人你来了，我正和姜小娘子说成婚之事，我和姜小娘子两情相悦，裴大人你看，我什么时候来提婚的好？”
裴骛：“……”
他稍稍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姜茹，姜茹眼神震惊，完全在状况外，茫然地朝裴骛眨了眨眼睛，疯狂摇手：“我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得了姜茹的肯定裴骛才勉强安心了些，他冷声道：“舍妹和殿下不合适，殿下就歇了这心思吧。”
说完，他也不管赵妥，转身，朝姜茹道：“走。”
姜茹连忙迈开步子，她和裴骛并肩，裴骛大约是在生气，下颌绷紧，没什么表情，飕飕冒冷气。
姜茹早就知道，按照裴骛的性子一定是要生气的，大概是有人护着，还亲眼见了裴骛发火，姜茹心里熨帖，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要生气。”
裴骛自然是生气的，就像是自家的白菜被拱了，愤怒无以言表。
但是这种气来得莫名，明明以前他一直想给姜茹许一个好人家的，但现在，他经了赵妥一事，突然间不想姜茹嫁给任何人了。
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心口闷闷的，不太高兴，恐怕是被赵妥给气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这怒火来得突然，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起这事的是赵妥，但他换位想了想，若是别人也来向姜茹提亲……
他也是不能接受的。
裴骛扭头看向姜茹，姜茹不似一开始见到赵妥那样警惕和防备了，她此时轻轻哼着歌，步子轻盈，欢快极了。
裴骛也不知怎的，就问姜茹：“他向你提亲，你就这般高兴？”
姜茹脚步顿了顿，奇怪地看向裴骛：“你想什么？这怎么可能？”
她讨厌赵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高兴。
裴骛抿了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什么，姜茹撇撇嘴：“赵妥提亲可恶心我了，我会高兴？”
她嫌弃的表情都要溢出来了，裴骛想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他没能问出来答案，因为姜茹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突然往前跑了几步，抛弃了裴骛，走到一处南国商贩的摊子前。
这摊贩贩卖的是稻谷，最平平无奇的稻谷，只是在大夏卖，很显然他来错地方了，大夏有自己的稻谷，何至于退而求次用南国的，所以他生意萧条完全没有客人。
但是这稻谷，看起来却不太一样，这米应该是籼米，和大夏的稻米有些区别，不止如此，这南国商贩还用了一个小盆装了几棵苗，姜茹盯了一会儿，问：“这怎么卖？”
那商贩说了价格，姜茹就说：“我全要了。”
她无缘无故买起稻谷，裴骛也没看出不对劲，他立在一旁，脑子里思绪乱糟糟的，让他腾不出空来看姜茹在干什么。
裴骛身穿着官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过南国商贩不认识他，自然也没看出什么不对。
姜茹买完了稻谷想要付钱，伸手一摸兜，才发现自己没带，她拍了裴骛一下：“付钱。”
裴骛还在愣神，被她拍了还怔怔地望着姜茹，姜茹就重复：“付钱。”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稻谷，又看了眼姜茹，虽然不解，但还是很快就给了钱。
南国商贩在这儿待了很久，这稻谷根本没卖出去过，终于来了个大客户，笑得咧不开嘴，收了钱，脸上堆着笑容说一些奉承话。
这稻谷不多不少，也有好几大袋了，姜茹对着这几大袋稻谷犯了难，那商贩生怕他们反悔，连忙道：“我来给二位将这稻谷送回去，我这儿有羊角车。”
说着，他就开始搬稻谷，殷勤地跟在姜茹他们身后。
刚好姜茹也有些想问的，就顺势让他送了，回去的路上，姜茹和这商贩搭话：“你这稻谷是从南国运过来的吧？”
那商贩连连点头：“是的，这是我们南国的稻谷，这稻谷和大夏不一样，南国遍地种的都是这种稻谷。”
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此次使臣进献的物品中，有稻谷吗？”
裴骛神游天外，没有回答她。
姜茹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的手臂一下：“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话。”
裴骛再一次被她强行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愣然地望着姜茹，无辜极了。
姜茹一看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自己的话，只能耐心地重复：“我问你，此次使臣进京，有没有进献稻谷。”
裴骛记性好，当时南国使臣的朝贡清单一长串，他也记得很清楚，所以他点头道：“聊城稻，一百石。”
商贩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裴骛的身份，连忙道：“小娘子，这稻谷可是不能退的。”
姜茹当然是知道不能退，只是她还有一点想问这商贩，她指着车上的稻谷：“这稻谷便是聊城稻？”
商贩也没什么好瞒的，遂点头：“我们南国种的稻谷都是聊城稻。”
姜茹想了想，又朝裴骛伸出手，裴骛不明所以，她就上前一步，手伸到裴骛的腰间，直接解开了裴骛的钱袋。
裴骛僵着身子，想动不敢动，只能任她作为。
姜茹拿了裴骛的钱袋，递给商贩一点铜钱，道：“我问你点事。”
商贩收了钱，自然是欣喜，连忙道：“小娘子你说。”
姜茹想了想：“你们南国是不是雨水很少，经常遇旱。”
说起这个，这商贩便是一阵唉声叹气：“小娘子竟然连这都知道，我们南国雨水是少，经常遇旱，实在是不好过。”
随后，他就说了一大堆倒苦水的话。
姜茹差不多清楚情况了，刚好也到了家门口，就让那商贩就帮他们把这稻谷放到了地上。
姜茹把每袋稻谷都打开看了看，是的，确认无疑，她有些激动，仰头看着裴骛：“裴骛，或许这稻谷很有用。”
裴骛看了眼这稻谷，他分不清有什么不一样，不过姜茹开心，他也开心，只是他这时候才发现姜茹买了这么多粮食，疑惑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稻谷。”
姜茹说：“买来种的。”
裴骛：“你又要种地了吗？”
如果姜茹又要去种地，他可能帮不了姜茹，因为他现在要去任职，只有休沐日才可以去帮姜茹。
姜茹摇头：“不是我种，是大家种。”
裴骛听不懂，其实从今天赵妥那场突如其来的“提亲”开始，他就久久不在状态，一会儿想姜茹究竟嫁谁才好，一会儿又给自己想生气了。
因为他觉得没有人能配得上姜茹，只要有人接近姜茹他就会生气，一想到姜茹可能会嫁给他人，他就怒火中烧。
这是很奇怪的想法，裴骛也知道自己不对劲，所以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看着姜茹，目光沉静，漆黑的眸子似乎酝酿着什么，很快又被压下去。
姜茹满意地看完了自己的稻谷，要站起身叫人来帮忙抬，裴骛突然伸手，抓住了姜茹的腕子。

第65章
虽说是隔着一层袖子的， 并未直接接触到姜茹的手腕，可这对于裴骛来说确实是很难得了。
姜茹惊奇：“怎么了，你今日真是稀奇， 竟然还上手了？”
裴骛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礼，仓促地收回手，手指蜷了蜷，如墨渲染的眸子先是仓促低下， 复又抬眸，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姜茹。
他想问点什么， 但是姜茹已经弯了弯眼睛， 她指着裴骛， 好像第一次抓到了裴骛的把柄， 明眸皓齿，笑着道：“裴骛，你还一直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这回可是你先碰我的。”
丝毫不提自己今天还抱了裴骛。
这事确实是裴骛做错， 他诚恳道：“是我不对。”
姜茹很大度：“没事，我下回拉你，你可要记住不许再说我了， 因为你也犯错了。”
明明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姜茹上手的次数更多， 裴骛只有这一次， 但是他沉默半晌， 还是说：“好。”
姜茹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比方才发现这耐旱稻还要更开怀，她朝裴骛挑了挑下巴：“以前都是你说我，难得有一回你吃瘪了。”
裴骛也是冲动之余才拉了姜茹， 他自己抓上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惜没有给他后悔的机会，裴骛语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他方才的做法。
许是见他被自己说得语塞，还是一副可怜样子，姜茹忍不住嘀咕：“你先前说我的时候倒是有理，现在倒是委屈了。”
裴骛摇头：“我没有委屈。”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觉得自己需要把姜茹留下，但留下之后，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说完那句话以后，姜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摆摆手：“罢了，帮我将这些稻谷搬回去。”
裴骛就俯身，在姜茹的指引下将这稻谷给搬进屋内。
稻谷搬好了，姜茹思索片刻，问裴骛：“你能去礼部吗？若是南国送来的稻谷真是聊城稻，往后遇了旱灾，这稻谷说不定有用。”
闻言，裴骛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稻谷上，他垂眸看了会儿，道：“可以，你要同我一起吗？”
姜茹倒是想让裴骛去，只是怕裴骛分不清这两种稻谷，所以她说：“最好还是让我去好些，我怕你分不清。”
裴骛点头，只是还有疑问：“只是，这稻谷当真如此？”
姜茹没把话说全：“不确定，若是有用，也需要先试一下。”
其实姜茹买来的稻谷试验也够用了，当然多多益善，姜茹也好去确认一下。
只是不知南国这稻谷是第一次进献，还是说先前也献过，不然为何到现在也无人知晓呢。
还得明日去了礼部再说，姜茹拍拍手：“好了，收拾好这个，我们可以用晚膳了。”
库房内灰尘多，光线也不好，姜茹脚下小心翼翼地看着路，裴骛突然叫了她一声。
姜茹没有回头，只是应声道：“你怎么了？”
裴骛看着姜茹的背影，轻声道：“表妹，我好像不正常。”
这回，姜茹终于回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稍稍睁大了眼睛。
裴骛是站在阴影处，姜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身影，却也看不真切，姜茹问：“你怎么了？”
裴骛不语，身影倔强。
或许是屋内太黑，给了姜茹很多遐想，所以她猜测：“你今日受委屈了？谁欺负你？”
裴骛是在今日散值以后才这样的，所以有可能是今日被领导骂了，姜茹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要上班，还要被骂，就觉得他好可怜。
然而，裴骛却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黑暗里姜茹能不能看见，所以他又补充道：“没有受委屈。”
“那是为何？”姜茹也想不到其他，只能想到是赵妥的锅，就愤愤道，“那就是赵妥吧，我就知道他……”
“不是。”裴骛再次否认了。
这回姜茹是真猜不到了，她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因为我方才说了你，你就不高兴了吧。”
姜茹还真觉得有这个可能，裴骛本就脸皮薄，被她这么调侃，情绪不好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只好轻声道：“那我下回不说你了，好吧。”
黑暗中，裴骛依旧站在原处，只有那双眼睛格外亮，虚影一动也不动，姜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挪开步子想要走上前，要将裴骛先从屋内拉出来，毕竟屋内太黑了，她看不清裴骛的表情。
但是她刚挪了两步，离裴骛还有一些距离，裴骛开口了，他说：“表妹，不是你的问题，我方才多想了些，现在好了。”
他也迈开步子，身影离姜茹越来越近，气息也笼罩在这逼仄的房间内，姜茹只能被迫后退。
两人退出了房间，姜茹还疑惑地打量裴骛几眼，见他一切正常，还不太确定地问他：“你当真好了？”
裴骛“嗯”了一声：“好了。”
口是心非，明明心里还揣着事，姜茹可太了解他了，立刻就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人拽得被迫停了下来，姜茹逼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裴骛终于被问住，他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所以他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搪塞姜茹。
但是姜茹对他何其了解，当即就道：“不许撒谎，你现在就告诉我。”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又继续催促：“你快说！”
裴骛脑子飞速运转，第一回 说了个算谎言又不算谎言的话，他说：“因为赵妥。”
确实在姜茹的猜测之中，也和裴骛情绪不对的时间对上了，姜茹蹙眉：“你怎么能因为他乱想呢？这样讨厌的人，我们不理他就是，你怎么还在生气？”
当事人是姜茹自己，姜茹都不生气了，裴骛竟然比她还恼，甚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生到了现在。
姜茹叹息一声：“你早说嘛，早说的话我方才帮你踹他两脚好了。”
这赵妥这么欠，确实很该揍，而且因为他裴骛憋闷到现在，情绪一直都很低迷。
姜茹嘀咕：“他确实很讨厌。”
好像从第一眼见面开始，裴骛就对赵妥十分厌恶，到后来的骑射场上也是丝毫不给赵妥面子，确实是赵妥挑衅在先，裴骛也总是被他气个够呛。
从进京开始，赵妥就一路惹事，宋姝姜茹和裴骛都惹了个遍，也不怪裴骛烦他。
姜茹只能勉强安慰裴骛：“他毕竟是南国皇子，而且再过不久他就要回南国了，我们就见不到他了，不要气了。”
裴骛目光中明明没有多少情绪，姜茹却还是知道他没有被自己安慰好，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就问：“你要怎么才能开心？”
裴骛的目光落在姜茹的脸上，姜茹眼睛很大，像宝石一般的浅色，她认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裴骛知道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姜茹，所以他朝姜茹笑了笑，道：“先用晚膳吧，我方才气着了，现在好多了。”
虽说他还是不太对劲，但只要能吃饭问题应该就不大，况且一时半会儿也调理不好，姜茹无奈地朝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回眸：“走吧。”
晚膳一如既往好吃，小夏的厨艺越来越好，未免姜茹看出不对，裴骛同寻常一样，没什么异常，这回没让姜茹看出不对。
临睡前，姜茹还特意叮嘱，叫裴骛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因为小人气坏身体，裴骛都应了。
只是回到屋内，裴骛维持的面具终于卸下。
他走到桌边坐下，面前的书册是他先前拿过来看的，裴骛翻开一页，却迟迟没能看进去。
他的心乱了。
从今日撞见赵妥同姜茹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时，他就受了影响。
他先前说要给姜茹寻一个良人，并且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想法，但他从未付诸行动，更别说给姜茹找。
至于为什么不找，裴骛给自己的理由是姜茹还小，但是今日赵妥提醒他了，姜茹已经快十七了。
十七岁，即便是不成婚，也该早早议婚了，毕竟这时候再不找，再过两年年纪大了，适龄的男子都早早订了婚，那时就不好找了。
他是姜茹的表哥，应该为姜茹筹谋，不该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将这件事一拖再拖。
他的心思如何，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能说。
裴骛并非木石，风吹幡动，他怎会无动于衷，又怎会全无感知。
他毕竟年长姜茹一些，不该带给姜茹错误的引导，姜茹一直把他当表哥，他生出这样的心思，实在是禽兽。
这与裴骛心中的礼法背道而驰，他应该给姜茹寻一个好人家，一个对姜茹好的，姜茹也喜欢的如意郎君。
夏日的风很大，肆虐的风将纱幌吹得四处飘摇，窗边的烛火也飞舞摇曳，裴骛的眼前的纱幌时不时遮挡视线，视线忽明忽暗，风吹起他的发丝，裴骛端坐于窗前，他想，他是时候该给姜茹盘算了。
姜茹是个大姑娘了，不该时时掺和在他的身边，她该嫁给一个年轻有为的郎君，有裴骛在，姜茹不会受欺负，他会为姜茹准备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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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不会虐，我们给小裴一点时间思考

第66章
忽来一阵清风， 门也随之被敲响。
姜茹站在屋外，叫着裴骛的名字：“裴骛，你开门。”
方才脑海中的人就这样又闯了回来， 裴骛慌乱起身，手里的书也被扫落在地，他看着那暂时沉寂下来的门，犹豫不决， 不知要不要上前。
然而，姜茹又抬手敲了两下， 并且没有给裴骛任何退路地道：“开门， 我都看见你亮着灯了， 别装。”
裴骛想装睡的最后退路也被姜茹阻拦， 紧闭的房门被姜茹敲得微微颤动，裴骛停顿片刻，终究还是挪动脚步，上前去开了门。
因为该入睡了， 他只穿着亵衣，屋外的姜茹也换了衣裳，只是夜里风凉， 她还套了一件外袍。
香丝云撒， 秋水横波， 溶溶月色下长发如瀑， 清辉掩映， 清润的月光将姜茹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手里捧着一捧带着露珠的茉莉，茉莉的小骨朵擦着姜茹的脸颊，姜茹脸颊带粉， 怀中茉莉含苞欲放，不及美人妆。
终于等到裴骛开门，姜茹将茉莉往怀里捧了捧，不满地嘟囔：“你做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来？”
她说着便推开了裴骛，自顾自地走进了屋内，裴骛的卧房一直放着花瓶，不过只偶尔才会采花放进去，如今这花瓶空着，正方便了姜茹。
姜茹把花放到瓶中，白瓷花瓶细腻如玉，几点青色点缀其中，花瓶里的茉莉满得要溢出来，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
姜茹自顾自地将花插好，而后才转回头来看裴骛。
盈盈秋水盛着眸子里的浅光，姜茹眼里只装着裴骛，裴骛别开眼，注意到自己只穿着白色亵衣，登时僵在原处。
他忘了。
没来得及和姜茹说一句，他仓促地挪开步子，以为他又要躲，姜茹连忙抓住他，她蹙眉：“你干什么？”
亵衣贴身，姜茹甚至抓了好几下才真正抓住裴骛，几乎是只隔着一层很薄的布料，裴骛的体温就透过这层薄薄的布料传递到姜茹的指尖。
被电一样，姜茹猝然收手。
这和以前都不一样，她摸到了裴骛的背部肌肉，这回连姜茹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礼了。
她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呀”一声就低下头，很抱歉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裴骛垂眸整理自己的衣裳，只说：“没事。”
而后，他转身走进内室，这回姜茹没再拦他，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小小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习惯了，没想到裴骛的衣裳这么贴身，还好她摸到的是后背，而不是腹部，不然更冒昧。
不多时，裴骛套了件外袍，齐齐整整地从屏风后走出，姜茹打量了他几眼，看他穿戴好了，才自怀里摸出一个香包。
香包是丁香紫，颜色淡雅柔和，和裴骛的官服颜色很搭，是前几日宋姝在绣香包时，姜茹看得也起意，就给裴骛也做了一个。
原想着过些日子再给裴骛，今日看裴骛精神不大好，就提前拿出来了。
这香包里加了安神的香料，是早就准备好的，今日刚好就放进去了，只是香包还差两针，姜茹做得急，最后的针脚都绣得很粗。
不过姜茹刺绣一直就不好，她也不托大绣很难的动物，所以这香包上也只绣了几朵小花，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了。
姜茹捧着香包，把它系了一个漂亮的结才交给裴骛：“这香包可以调节心情，希望你快些好起来。”
姜茹语气真挚，仿佛裴骛戴上了香包一切不愉快就都能解除，催促一般说：“接着吧。”
捧着香包的手如葱白细长，柔润如莹，小小的香包占了她的手掌，裴骛伸出手，拿走了香包。
他把香包佩在腰间，这香包针脚确实不大好，和他的衣裳比起来不够精细，姜茹看了一会儿，沉默了。
她试探地伸手：“不若你还是把香包还我吧，这香包不太好。”
然而，她的手刚伸出去，裴骛像护食一样按住了腰间的香包，唯恐姜茹会抢走，还警惕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讪讪收手：“你做什么啊，我又不抢。”
明明刚才要抢的还是她，现在还说自己不抢，裴骛抚了抚腰间的香包，说：“我很喜欢，没有不好。”
姜茹才不自在地“哦”了一声，刚好天色已晚，也正是入睡的点了，她就说：“那我就先回屋了，你记得早些睡觉。”
裴骛点头，她才转身往屋外走，离开前顺手把裴骛丢在地上的书给捡了起来，顺口道：“你竟然把你的宝贝书都丢了，刚才背着我做什么呢？”
裴骛很快否认：“没有。”
好在姜茹也没有多想，把书放回桌上就离开了房间，门开过又合上，可屋内似乎还残存着姜茹的气息，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香味，是花香，比那瓶茉莉更香，在屋内久久未散。
裴骛抚摸着腰间的香包，那香包里装了香料，香气浓郁，裴骛似乎能想象到姜茹笨拙但认真的绣花，而后揣着香包，想好在某个时刻送给裴骛。
大夏女子给男子送香包，只有一个意思，表达爱慕之情，就连香包上绣的花，也是表达爱恋的芍药。
可是姜茹不懂，她只是觉得，香包能让裴骛睡好，能让裴骛心情好，所以她就给裴骛送了。
茉莉小巧洁白，一如姜茹的心，清澈如水，毫无半点旖旎。
和姜茹不同，裴骛生了不好的心思，有什么脸收姜茹的香包呢？他低头望了很久，而后把香包解开，放在了床头。
隔日，裴骛一早就去宋平章那儿拿了公文令状，而后才带上姜茹去了礼部。
南国送来的贡物都杂七杂八的到处放着，最多的放在贡院，所以他们就先去了贡院。
贡院内专门有官员把守，似乎没想到裴骛会突然过来，这官员是礼部的人，反复看了令状，才开了门让裴骛两人进去。
库房很大，南国贡物车队都看不到尾，但这库房内却空了大半。
南国送来的稻谷就堆在角落无人问津，裴骛要了贡品册子，这册子一直记录有藩属国的贡品，裴骛翻到了前几年的，聊城稻在南国好几年前的进贡中就一直存在。
南国一直进贡，然而大夏却无人知晓聊城稻。
裴骛点了点聊城稻，问：“这聊城稻是……”
那官员瞧了一眼，不大在意：“哦，这个啊，南国送来的稻谷，没什么用，先前都拿来当俸禄发出去了。”
所以说，这聊城稻自来到大夏，根本就没有传出去的可能，已经全都内部消化了。
裴骛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得了应允，就走到聊城稻的位置，都掀开看过，确认了这些都是聊城稻。
姜茹朝裴骛点头，裴骛知道这聊城稻有用，遂对这官员道：“聊城稻宋相有用，今日我递了折子将这聊城稻先调走，劳你先替宋相就保管好，别叫人先调去。”
其实这聊城稻根本没人调走，只是怕生出意外，裴骛才特意提醒了一句，加上宋平章的名头很管用，这官员立刻就答应了，保证说一定会将这聊城稻保管好。
随后，裴骛环视一圈，不经意问道：“南国送来的贡物应当是要先过了礼部清点才归入户部的，怎的现在就少了这么多。”
那官员也没多想，就答：“先前陈相说有用，便都调走了。”
裴骛点头，而后道了谢，带姜茹离开了贡院。
两人离开贡院时，又转道去了太府司和储库，姜茹不懂，明明看完了该看的东西，裴骛还说要去写折子，怎么就突然又要转道了。
虽然疑惑，姜茹倒也没多问，陪着裴骛跑了几圈。
京师的储仓极大，有宋平章的公文，两人几乎畅通无阻，裴骛几个库房都看了一遍。
连户部都不情不愿地让裴骛看了，只是言语间颇为无奈：“我们户部也不是什么都收的，那些稻谷早都发出去了，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裴骛倒是脾气好：“看看也无妨，若是有漏了的，那才不好办。”
这些储仓都归纳有大夏近几年收来的金银等物品，数字庞大，姜茹才一踏进去，就感觉自己看到了价值连城的珍宝，实在是眼花缭乱。
各国进贡的物品，好的都进了皇宫，其他的都由户部三司管理，但若是要调些什么，都得有调令，尤其是要过了上面的眼才能调走的。
礼部和户部的册子都做得很好，可裴骛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各国贡物都是有一个大概数值的，礼部的是对的，户部的也是对的，唯一不对的，就是这库房。
陈构当街打人，这事可以瞒下，因为要包庇，这就算不得什么。
但是贪污，永远是保不住的。
户部背靠三司，又背靠太后，确实很难撼动，可若是真被抓了贪污的把柄，就是连太后也保不住。
打户部出来，裴骛才带着姜茹回家，他回家后便写了折子，要调聊城稻，明日就能递到御桌上。
他写折子，姜茹就也倚着桌看他写，无论何时，裴骛的字都是那么赏心悦目，她盯着裴骛的手，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随口就道：“你今日倒是好多了，可是那香包有用？”
裴骛“嗯”了一声，其实昨夜他根本没睡好，一整夜思绪都是乱糟糟的，依稀记得天微微亮了，才稍稍眠了一会儿。
不过即使一夜未睡，他精神还是很好，所以姜茹没看出来他没睡。
姜茹顺着他的手往下看过去，看着看着，察觉到不对，伸手挑了挑裴骛腰间的几样东西，鱼袋络子都在，唯独没有香包。
她讶然：“你怎么没戴香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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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半夜有二更

第67章
都一整天了， 她终于注意到这个问题，裴骛随手拢了一下自己的腰间，面不改色撒谎：“腰间缀了太多， 就没戴。”
裴骛腰间挂了姜茹的络子，又挂了鱼袋，确实有些累赘了。
过了一夜，裴骛的情绪确实好了很多， 果然只要看不见赵妥，情绪是不会变坏的， 赵妥真是个丧门星。
姜茹是很包容大度的， 她不会强行要求裴骛戴上， 既然送裴骛了， 裴骛想怎么用便怎么用，所以她说：“那就不戴吧，若是心情好了，这香包用处也不大。”
她说得随意， 裴骛却因为她三言两语就绷紧了，犹豫片刻后，向姜茹保证：“我明日一定戴。”
姜茹疑惑地看他一眼， 又低头扫了一眼他腰间：“还是别戴了吧， 缀这么多确实不好看。”
裴骛大约是多想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敛了目光， 又低声道：“我会戴的。”
裴骛果真说话算话， 第二日那紫色的香包果真挂在了腰间，小小的香包小巧玲珑，和他紫色的官服搭配起来正合适。
裴骛的折子也递上去了， 大夏官员无人知晓聊城稻，都不怎么信这稻谷真是耐旱稻，也没人想接这个辛苦活，所以这事情就全权交给了裴骛。
散值后，裴骛又去了趟宋府，也亏得他有个好记性，见过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所有漏洞都写出来了。
朝贡的贡物算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宋平章大抵是没想到连这都有牵连，一时间有些惊愕。
陈党如此嚣张，不过是背后有人，贪污之事，若是想按下去也能做得天衣无缝，朝中不是没有人弹劾过陈党贪污，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宋平章是先帝亲点的宰相，如今为宰也只有三年，这其中的门道他也清楚，却不料这一手偷天换日如此毫无遮掩。
裴骛问：“宋大人全然不知？”
宋平章摇头。
起初，裴骛以为他是骗人的，后来见宋平章表情实在茫然，他才意识到，宋平章确实不知。
裴骛沉默片刻：“宋大人，这些或许可以给陈党削弱几分。”
但不可能完全连根拔起，说到底，这部分归户部管，最多牵连到户部尚书陈鸣。
当然，贡物的漏洞与其说陈党自己的疏忽，不如说他们根本不在意，因为就算被弹劾，也总能被保下来。
裴骛又说：“这只是第一步，御史弹劾后，陈鸣自然会找办法将这件事瞒下来，但他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朝廷每年每丁征粟两石，驱丁十石，我倒想问问，这些钱究竟都去了哪儿？”
宋平章拧眉：“每丁一石，你记错了。”
裴骛无言看着宋平章，宋平章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沉默了。
裴骛又继续道：“此外，陈鸣所建避暑山庄，几乎将国库用空，宋大人以为，这山庄当真需要这么多银子？”
裴骛修过沟渠，此时来看那山庄，也从中看出一些门道，他入朝晚，知道的不多，也幸好他先前在翰林院编修的国史，几乎将大夏从头到尾都看过一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而后，裴骛说：“陈鸣手中公田极多，房产铺子更是不计其数，或许抄了之后，国库会充盈许多。”
陈鸣不算张扬，但他有个好儿子，陈构挥霍这事，京中百姓无人不知，要是他们知道自己交的赋税全部入了陈家，民愤如何平息。
其实三司只会贪得更多，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撼动他们，只能先一步步来。
宋平章听罢，连忙提笔写书，待明日上朝就叫御史弹劾陈鸣，该说的都说完了，裴骛起身告辞，离开了宋府。
第二日，御史大夫林成海一纸弹劾，所诉陈鸣罪行十余条，字字珠玑。
陈党皆黑着脸，尤其陈鸣，一听那贡物就知道是裴骛所做，便狠厉地瞪了裴骛一眼。
说到底，裴骛就算是得了宋平章的照拂，他背后却没有家族支撑，是哪里来的胆子和他斗，陈鸣恶狠狠地想，待此事过去，定要好好治治裴骛。
陈党自然是陆续替陈鸣说话，陈翎脸色阴沉，方才这一纸诉状中，还沾了一点三司，左右不过当初运盐之事，若是要查，不止是户部的责，连他三司也要被追责。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无法动摇陈家的根基，可也不免受牵连。
所以，陈翎给周围的人使了个眼色，众官员就上前，都纷纷吵了起来，话里话外都是在为陈鸣开脱。
太后自然也是想将这事压下去，只是这事被摆在了明面上，查自然是要查的，但是可以拖，太后就说：“如今南国使者在京，此时若是查这案子实在不妥，凭空让人看笑话。”
拖得久了，陈鸣也能尽快掩饰的掩饰，该补的窟窿也能补上，到那时，查也查不出来了。
可就是这事给了宋平章突破口，他阴阳道：“若不是陈尚书拿不出回礼，南国使者也不至于如今还在京中。”
南国使者留京的原因，难道不就是户部和三司的问题，如今还不赶快查，也好将回礼给出去，让南国使者赶快回南国去。
大夏连回礼都要拖，可见国库空成了什么样，宋平章便抓了这一个点，对陈翎等人连番指责。
最后，太后只能下令，先命三司准备回礼，尽快让南国使者离京，而后就是查案之事。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前掠过，刚想开口，宋平章便连忙上前：“此事不能让三司来查，计相乃陈尚书兄长，未免偏袒，不如让林御史来，裴舍人在旁辅助。”
这是要让裴骛去查，裴骛将要上前领命，太后轻飘飘道：“裴卿年幼，便叫程卿来吧。”
程旭是礼部的，和此次贡物有关，按理说不该他来，但是太后自有理由：“程卿也仔细瞧瞧，你礼部出去的贡物，到底有没有被调用。”
程旭领命，接了这个任务。
御史大夫是宋平章的人，只要他来，就算多个程旭搅浑水也不足为惧，就是裴骛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此事了，不过宋平章自有办法。
这日散朝，所有官员都大气不敢出，陈党都黑着脸，看裴骛像是看仇人，恨不得生啖其血肉。
枢密院的几个都看热闹，苏牧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给裴骛鼓掌。
出宣德门时，裴骛被宋府的轿子接走，他和宋平章在院内喝茶，宋平章叹气：“此事能不能成，只能静观其变。”
裴骛接话：“我会常常请教林大人的。”
宋平章满意了，给裴骛派了些侍卫，依他的话说，陈党蛇鼠一窝，保不齐对裴骛下黑手，还是要时常有人护着才好。
裴骛这回倒是没拒绝他，随意看了一眼，应了。
礼部尚书程旭接了活，也没忘记裴骛要的稻谷，当日就将稻谷给送过来了，一百石稻谷，占了一整个房间，堆成了粮食山。
姜茹站在屋外盘算该如何种这些粮食，裴骛刚好散值回家，不同的是，他身后跟了七八个侍卫。
姜茹瞧这些侍卫都是能手，一时间有些纳闷：“你又升官了？怎么又带人回来了？”
当初裴骛刚做状元那会儿，就已经分来了四个人，现在竟然又来了这么多人？
姜茹啧啧称奇，绕着几人看了一圈，忍不住问裴骛：“表哥，你的俸禄能养这么多人吗？”
能养归能养，一个四品官就这样的规格，实在太豪横了，裴骛解释：“这些都是宋大人拨给我的。”
既然是宋平章拨来的，这些人又都佩剑，姜茹不得不多想：“你惹了谁了，要给你派这么多人？”
裴骛顿了顿，抬起步子走向书房，姜茹就也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跟裴骛一起进了书房。
她当时只知道裴骛带她去了些地方，未料到裴骛看出了这么多，还在这一天就和宋平章想好了这些招数，登时愣然。
她知道，这回裴骛真是在刀尖上舔血了，惹了这么多人，不怪宋平章怕他出事。
门外守着的侍卫也不那么夸张了，姜茹不禁焦虑：“不如我再去找几个打手来，八个侍卫还是太少了，你的安危可得重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裴骛无奈：“你先别急。”
京官的命没那么容易拿，尤其又是这么个风口，陈党除非疯了才会对他下手，裴骛不担忧自己，他担忧的是姜茹。
这件事应该告诉姜茹，他把事情明明白白和姜茹讲了，姜茹神色苦恼，愁云满面：“做官真难。”
裴骛轻声道：“我想着，这些侍卫就跟着你，也好保护你。”
前几日为了防赵妥，裴骛已经给她安排了三个壮汉，现在又要给她安排侍卫，她不过是小鱼小虾，何至于此。
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算了吧，你先顾好你自己，我又没什么事，谁会对我下手。”
裴骛默了默，他轻声说：“你是我表妹，所有人都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姜茹才更危险，裴骛突然有些后悔把她带来汴京，无论未来如何，姜茹都和他捆绑在一起了。
裴骛说：“先让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也好放心。”
姜茹很惜命，但她觉得比起来，裴骛似乎更危险，就说：“宋大人给你安排的侍卫，给我做什么？”
裴骛正要开口，她连忙道：“表哥，你的安危重要，要知道你现在可是重要人物，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才对，你说是不是？”
“表哥，你要是有什么事，那我可怎么办呀，我一个孤女，没人疼没人爱了。”姜茹动用了自己百试百灵的办法，她只要这么说，裴骛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说完，姜茹朝裴骛眨眨眼：“我不出门就好了，风头过了再说，就让这几个侍卫跟着你吧。”

第68章
说是这么说， 裴骛还是给姜茹留了几个侍卫跟着，即便姜茹不出门，他们也时刻守在院中。
姜茹倒也不急着出门， 就给宋姝写了封信，告诉她改日再去找她，而后她将种子先用水泡着，之后也方便播种。
裴骛没直接参与查案， 这几日也时不时与林成海见面，忙得没休息时间， 加上户部总是用些手段阻挠， 查案进度就慢了些。
不过陈鸣这些年太嚣张， 留下的漏洞不少， 即便艰难，收集到的罪状也是一箩筐，还全是板上钉钉的罪行。
姜茹的稻谷种子泡了几日，不知道该种去哪里， 城外倒是有几亩地，也是裴骛先前分到的，特意留了几亩就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现在时机不对， 姜茹不能出城， 这种子就没了种的地方。
裴骛回来后， 给姜茹择了个地方， 皇宫后苑。
姜茹没好气道：“你不要乱说， 皇宫我怎么去？”
隔日，拿了令牌被送进皇宫的姜茹：“……”
她带着小夏和小竹，三人走进长长的宫道， 时不时有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匆匆跑过，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官员走过，宫中除了那几位可以乘轿，其余人都只能步行。
姜茹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裴骛真会选地方，宫中确实不会有陈党对她动手，但是好像更危险了，稍有差错说不定她就要人头落地，实在太不安全了。
姜茹等人被引进后苑，她的名头是裴骛专门请来的对聊城稻颇有研究的大师。
姜茹听得心虚，泡好的聊城稻已经先一步运到后苑，听先前裴骛说的，朝廷对聊城稻不重视，但是如今态度还算好，给姜茹行了很多方便。
后苑都是从花房调过来的宫女，皇宫不是谁都能进的，要用也是用宫内的人。
姜茹指挥着她们帮忙，在此地开辟出一块地方来专门种稻谷。
这些小宫女都很活泼，或许是花房不用时时谨慎，她们性格要开朗很多，姜茹一天就同她们混熟了。
几个姑娘都是十五六岁，比姜茹还小，性子自然也跳脱一些，混熟了就时不时问姜茹宫外的事，姜茹差不多同她们说了，几人都露出艳羡的表情。
回去前，姜茹答应了给她们带宫外的吃食，她们就很高兴地要给姜茹塞钱，姜茹没要，说这是她们帮忙的报答。
姜茹回家路上顺路去了趟铺子，买了筭子豝、糖圆子，准备明日带进宫内。
这几日整个朝廷都是忙忙碌碌的，为了让南国使者快些离京，三司也只能紧赶慢赶将回礼给凑了出来，送去了南国使者所住的会馆。
原本南国使者在骑射宴后就要离京，拖到了现在才给了回礼，自然也该进宫谢恩。
这些姜茹也是当晚回去才知晓的，裴骛厌烦赵妥，提议让她不要先空一天进宫，只是姜茹惦念着自己的种子，况且才开工就这样，显得她像个不学无术懒懒散散的假大师。
裴骛也明白其中道理，即便不太乐意，最后还是只能让她去。
他听到赵妥就心情不佳，姜茹在篮子内翻了翻，把今日买来的糖圆子拿了出来分给裴骛，她指着这糖圆子：“甜甜糯糯，很好吃的，你尝尝。”
糖圆子白白胖胖，裴骛望着这袋糖圆子没动，直到姜茹又催了他，他才拿了一个糖圆子放进口中。
汴京小吃很多，不少姜茹见都没见过的，而且味道也很不错，这糖圆子也是今日姜茹才发现的，她自己爱吃，就觉得裴骛也一定会爱吃。
虽然裴骛现在已经不会低血糖了，姜茹还是告诉他：“往后肚子饿得要晕了就可以吃这个，好吃还填肚子。”
裴骛只吃了一颗就不再继续，姜茹观察他片刻：“你不喜欢？”
裴骛摇头，只能又吃了一颗，随后他捧着纸袋子给姜茹：“你也吃。”
其实今日姜茹就吃过很多了，糖圆子好吃，但容易腻，她吃不下，可裴骛摊开纸袋，她不想扫裴骛的兴，就又拿了一颗。
吃完这一颗糖圆子，姜茹朝裴骛摆摆手：“我不吃啦，我要回屋睡觉了。”
说着，她又把自己卖的筭子豝也放了些在裴骛桌上，道：“这个也好吃，可以留着明日再吃。”
她给裴骛留了些吃的，就蹦着离开了裴骛的房间，只留下那一抹浅香。
裴骛没有留她，只是坐在桌旁，一颗一颗吃完了糖圆子。
姜茹第二天去到宫里，买来的吃食被小宫女们大为称赞，还有小宫女礼尚往来把自己攒下来的糕点分给姜茹吃，气氛非常融洽。
直到后苑来了个不速之客。
赵妥几人今日来宫中觐见，刚好提起聊城稻，赵妥几人都是南国人，对聊城稻应该很了解，便提议过来观摩一番，也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远听见赵妥的声音，姜茹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裴骛的猜测果真还是有道理的，赵妥就像一块牛皮糖，粘上了就甩不掉，按理说他们来谢过恩就该走了，他倒好，又忽悠着皇帝来了后苑。
姜茹看见了最前方那一道明黄色身影，这是姜茹第一次见皇帝，她对皇帝没有像古人一样的害怕，只是学着身旁的宫女行了个礼。
皇帝一行人很快就走近了，皇帝声音虽然稚气，也有了些真龙天子的威严，听手下人介绍一番后，皇帝开口问了：“爱卿瞧瞧，这聊城稻种得如何？”
南国使者哪里有人懂这个，他们照样也是养尊处优出来的，对务农之事半点不知，根本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只是看姜茹像模像样的，就随便说了几句糊弄。
皇帝很满意，南国使者也很满意，这场莫名奇妙的交流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唯独赵妥赖着不想走，他这些日子去过姜茹家中，只是每次都是吃闭门羹，如今拿了回礼，明日就要启程，就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赵妥显然想趁这个时候拉进一下关系，或者说最后再挣扎一下，于是开口：“官家不知，我与姜小娘子曾有一面之缘。”
姜茹一听就觉得不对了，这赵妥显然是想强买强卖，若是皇帝真信了他的鬼话，一时脑热给他们俩赐个婚，姜茹到时候不愿意，那就是抗旨。
无耻之徒，姜茹在心里骂。
可惜她的骂声无人听到，皇帝似乎好奇：“竟还有这事？”
赵妥摇头惋惜：“臣来到京中就对姜小娘子一见倾心，想向姜小娘子提亲，奈何她表哥百般阻拦，这事也就……”
情到深处，赵妥扼腕叹息。
姜茹觉得她应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不然皇帝乱点鸳鸯谱，她可就完了，所以姜茹只顿了顿，就要开口。
只是皇帝先开口了，他看向姜茹：“你表哥是？”
姜茹就报了裴骛的大名。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对赵妥一笑：“赵卿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裴卿对表妹之珍视我也略有耳闻，这我可做不得主，裴卿不愿也不能强求。”
赵妥知道这是彻底没办法了，不甘地望了姜茹一眼，只能作罢。
姜茹才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这皇帝当真听了赵妥的话，她可是要抗旨的。
南国使者来看过聊城稻，又陪着皇帝离开，他们该离开皇宫准备准备离京了。
姜茹看人都走远了才收回视线，还好皇帝有脑子，也不容易乱听人意见，不然姜茹是真自身难保。
古代就这点不好，皇帝的话就是一言堂，就算这小皇帝现在还没有多少实权，说出去的话也几乎没有收回的道理。
姜茹拿了个糖圆子吃着，嚼着甜糯的圆子很适合放空，她发呆一般望着眼前的土地，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明黄，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又来了。
就连原本还在这里干活的宫女们也都消失了，小夏小竹也都不见了。
姜茹猛地站起身张望了一圈，皇帝开口道：“不用害怕，只是先让她们离开一会儿。”
姜茹终于重新把视线放到皇帝身上，皇帝如今十二岁，和姜茹差不多的身高，比姜茹矮一点点，一身龙袍穿得威严，确实是皇帝，即便年幼也不容小觑。
姜茹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俯身要行礼，皇帝抬手道：“不必。”
姜茹不知道他这句“不必”是真是假，只知道古代的皇帝一般都口是心非，所以她还是把礼行完了。
皇帝倒是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坐下了，这地板很灰，他依旧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抬眸：“你也坐。”
姜茹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才慢吞吞地在他身旁坐下。
没和这么小的皇帝相处过，姜茹有些拘谨，皇帝倒是一切如常，只说：“你方才吃的东西，看起来很好吃。”
糖圆子而已，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姜茹虽然不解，还是告诉他：“这是糖圆子，汴京美食。”
皇帝看向她，幽幽道：“我从未吃过。”
姜茹迟疑地看过去，皇帝这张脸实在太嫩，像小孩子一样，皇帝长得很可爱，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五官漂亮极了。
此时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姜茹手里的糖圆子，好像很渴望。
姜茹迟疑地伸出手：“官家可要尝尝？”
皇帝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还真吃了一颗。
那一刻，姜茹看着年幼的皇帝，不知为何，觉得他也很惨，小小年纪被扶上位，一直受着束缚，还不能自己做决定。
可能是因为他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姜茹对他也生出那么怜惜，倏而她又想到，皇帝的饮食应该是要严格管控的，不该随便吃被人给的东西，尤其姜茹的吃食来历不明。
若是姜茹有心下毒，皇帝就要死在这里。
姜茹犹豫片刻，想要拿回她的糖圆子：“这糖圆子……”
皇帝抬眸，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谢谢姐姐，很好吃，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
姜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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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改到下午吧，还差一点没写完

第69章
罢了， 吃就吃吧，只是姜茹提醒他：“官家不应该叫我姐姐。”
皇帝垂头：“我知道。”
姜茹看他这副丧气样，还没问什么呢， 自己倒是蔫头耷脑的，这小皇帝烦恼还挺多。
姜茹不是找不到破冰的话，只是皇帝身份不同，姜茹最好还是少和他说话， 即便皇帝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皇帝一口一口吃完了糖圆子，姜茹没有主动和他搭话， 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土地， 像是在发呆。
皇帝问她：“你在看什么？”
姜茹说：“我在看这块地。”
地没什么好看的， 现如今地里的稻谷都还未种上， 只是一片光秃秃的地罢了。
冷不丁的，皇帝话音一转：“我不能在这儿待很久，最多一刻，就会有人来带走我。”
姜茹看向他， 心里产生了那么些微的同情，她知道皇帝是身不由己，他能拥有的自己的时间很少很少。
姜茹轻声道：“那便享受这一刻，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打扰。”
后苑这一块儿是特意开出来种稻谷的， 原就有很大的空间， 至少也有一亩的面积， 再后方是皇帝日常歇息的玉霄殿， 姜茹往后来这儿， 可能经常会见到皇帝。
许是皇帝看起来很无害，姜茹对他没有多少防备，待皇帝吃完了糖圆子， 没有帕子擦嘴，姜茹就递了帕子给他，皇帝忽然道：“我知道赵妥想娶姐姐，所以我故意拒绝了他。”
姜茹就知道皇帝并不是她看起来的那么无害，他做事滴水不漏，皇家培养出来的，能有几个是真的单纯的。
皇帝说完这句话，朝姜茹笑了一下：“宋相曾是我太傅，裴舍人也是他门生，我们便是同门，所以我叫你姐姐，并不算逾矩。”
从他今日过来到这里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逾矩，他还如此面不改色。
姜茹一时间不知该说他什么了，身旁的人存在感极强，姜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是皇帝。
没有人能真的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即便姜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也很清楚古代的“尊卑有序”，所以她垂眸道：“此话官家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
姜茹原本想直接拒绝他的，只是临开口时改了话。
皇帝眼睛一亮，知道姜茹这是同意的意思，顿时眉开眼笑：“那姐姐往后可以经常给我带吃的吗？宫中的吃食都很难吃。”
姜茹心中顿时升起一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和这皇帝套近乎了，私自给皇帝塞吃的，被发现了可是她的锅。
看她为难，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垂头丧气道：“姐姐若是不想，那便当我没说。”
姜茹看他瘪嘴，到底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人也从四处冒了出来，要接皇帝离开，也是这时，姜茹从远处看到熟悉的身影，紫色衣袍，是裴骛。
姜茹望眼欲穿，眼巴巴地看着远处，不多时，裴骛过来了，他和皇帝行过礼，目光看向姜茹。
姜茹总算是自在了些，给他使了使眼色，人多了之后，皇帝就很正经，一口一个裴卿，仿佛刚才叫姐姐的人不是他。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皇帝就带着他的人离开，很快，刚才消失的宫女们也都回来了。
裴骛走到姜茹身旁，姜茹先前拿着的纸袋子已经空了，裴骛垂着视线，目光落在她手上，姜茹疑惑地蹙了蹙眉，其实她也不太能搞懂皇帝的意思，就姑且把他当成一个贪吃的孩子吧。
裴骛开口了：“你们方才说了什么？”
姜茹就都告诉了他，皇帝过来吃了点吃的，其余倒没什么异常。
姜茹有些紧张：“会不会有事？”
裴骛说：“没事。”
有事的应该是皇帝，大费周章把人都调走，到头来只是到姜茹这里吃了点糖圆子，不知被发现之后会不会遭责诘。
毕竟皇帝吃了宫外带来的吃食，实在是对自己不够负责，而且太贪吃。
姜茹听他说没事，勉强放心了些，无奈道：“我下回可不带了。”
原本就只是给小宫女们的，现在不仅被皇帝给盯上，还被他吃了，总感觉很危险。
说完这个，姜茹瞧了一眼日头，这个时间点还未到裴骛散值的时候，她问：“你怎么就过来了？”
裴骛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等你。”
这么说他等会儿能和姜茹一起出宫，姜茹有些高兴：“那太好了。”
她拍拍一旁的位置：“你坐。”
这处台阶不算干净，积了不少灰尘，见状，姜茹寻找了一番，没能找出一样东西给裴骛垫着，她一摸怀中，她的帕子不翼而飞。
姜茹嘀咕：“我的帕子呢？”
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里摸了一通，随口道：“帕子丢了便丢了，再换一条就是。”
姜茹不罢休，又找了一会儿，总算接受自己的帕子丢了的事实，姜茹尴尬地朝裴骛笑了下，把自己的裙摆往一旁提了些，盖住一小块地盘：“你坐这儿。”
裴骛的官服要金贵些，不像她，因为要干活特意穿着随意的襦裙就来了，脏了回去洗洗就成。
裴骛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俯身把姜茹的裙摆提起放了回去，直接坐在了台阶上。
今天这台阶或许是有魔力，皇帝穿着龙袍坐，裴骛也穿着官服坐，都不嫌脏。
说起皇帝，姜茹才想起自己的帕子去哪儿了，她自言自语也是说给裴骛听：“我的帕子方才给官家了，他吃了糖圆子，没帕子擦。”
姜茹送帕子无意，何况皇帝又比她小那么多岁，姜茹是没有任何别的心思的，可裴骛还是说：“下回别给他吃的。”
这话说得有些严肃，姜茹点点头：“好，那我下回不给他了，是因为吃了会有事吗？”
裴骛否认了：“免得他吃完又没帕子擦。”
姜茹：“……”
姜茹只当他开玩笑，没放在心上，夕阳西下，该回家了，小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离开，姜茹也收拾收拾准备走人。
这几日姜茹进宫都不敢乱逛，只敢在这一带四处瞧瞧，现如今有裴骛，她胆子大了些，指着这些宫殿叫裴骛给她讲。
后苑和前排的宫殿隔开，此处风景极好，轩阁众多，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池内的游鱼在水中肆意游动，这里算是宫中的御花园，不过现在太妃们都不爱动弹，小皇帝又无妃嫔，所以这地方平日人很少。
后苑内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大约要三人才能合抱，翠绿的叶子在晚霞的映照下添上几点斑斓，叶子簌簌，姜茹仰头望着这棵树：“宫中就是不一样，阔气。”
古代的树其实很少，连砍柴都得去很远，这也是为什么一遇上旱灾就饿殍遍野，因为连树根都没得吃。
但是宫中的花草树都很多，姜茹很难见到的树植都能在这里见到，这时节盛开的月季栀子等花朵也都在园中盛放，风景极好。
两人走过楼阁，穿过假山清池，后苑尽头处种着些湘妃竹，姜茹手欠折了一片叶子，对着裴骛的背影比了比，说：“其实你的官服搭竹叶也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姜茹先前自己说过的绿色搭起来很邪门，现在却主动推翻了这个说法，姜茹跑上前几步：“其实我觉得，换个绿色的香包也好看。”
姜茹似乎爱上了刺绣，总想着给裴骛身上搭点什么，裴骛不说拒绝，她回程时就拉着裴骛去挑材料，预备给裴骛做一个浅色香包。
回到家中时，轿子停在门外，两人下了轿，老远就见了赵妥，姜茹看见他就烦，尤其想到他今日暗戳戳想让皇帝赐婚就更烦了，忍不住同裴骛告状。
她压低声音：“今天就是他故意想求皇帝给我赐婚，我都烦死他了，要不是皇帝没同意，你表妹就要被打包嫁过去了。”
后面这句是夸张手法，别说皇帝没同意，就是姜茹自己也不愿意，裴骛就更是不可能答应了。
闻言，裴骛冷冽的眸子扫过赵妥，明显不悦的目光让赵妥察觉到一丝危险，赵妥是有意，可姜茹也拒绝过很多回了，裴骛更是对他防备至极。
裴骛挡在姜茹面前，他身形极高，可以把姜茹挡得严严实实，赵妥只能看见姜茹抓着裴骛袖子的手，手如柔夷，纤细修长，抓着裴骛的指尖微微透粉。
赵妥知道自己被他们嫌弃，忍耐片刻，决定不讨嫌了，直接开门见山地拿出一个册子：“这是我送给姜小娘子的礼。”
姜茹警惕地探出头看他一眼，没上前。
裴骛倒是仔细地看了眼他手中的册子，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还是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赵妥朝姜茹举了举册子：“这是南国司农编的聊城稻种植书册，我特意前来送给姜小娘子。”
这事情姜茹可以自己研究，不过能有南国的经验可以少踩很多坑，姜茹稍微信了些，从裴骛身后走出，有点想看又不太敢，于是推了推裴骛：“你去拿。”
赵妥却说：“我要姜小娘子亲自来拿。”
姜茹看了眼裴骛，裴骛的脸色已经瞬间转黑，有裴骛在，姜茹胆子大很多，赵妥总不能当街揍她，所以她转头和裴骛说没事，然后上前。
赵妥一只手捏着册子给姜茹展示，姜茹道了句谢，伸手去接册子，然而，赵妥的手却紧紧捏着册子，姜茹力气不够，抢不过来。
册子被他俩一人一端扯着，姜茹怕扯坏不敢用力，只当赵妥又想耍赖，蹙眉收回手，裴骛也走到了她身后，姜茹瞧着赵妥不太想给她，有些来气，扭头对裴骛说：“走，不要了。”
赵妥却又连忙贴上来：“别生气别生气，我给你。”
这回姜茹没伸手去拿，裴骛伸手，赵妥也老实地给她了。
姜茹拿到册子，翻看了几页，确定这是真的，心里满意，对赵妥也有了点好脸色：“多谢殿下。”
赵妥苦笑着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骛一眼，阴阳道：“你们当真是兄妹？”
再次被人怀疑，姜茹强调：“亲兄妹，你不要胡乱揣测。”
赵妥不怎么信地撇撇嘴，继续阴阳：“现在还以为我是骗人的？”
谁叫赵妥一直以来的人设都这么深入人心，姜茹拿了人家的好处，也不好再对人冷脸相待，于是姜茹朝他笑了笑，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道：“殿下心胸宽广，我自愧不如。”
赵妥知道这是客套话，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我明日就要离开汴京，虽然无法和姜小娘子成就姻缘，交个朋友也好，姜小娘子，再会。”
裴骛和赵妥确实是互相看不惯，赵妥人走了，也只对姜茹打了招呼。
人走远了，姜茹满意地翻了翻册子，满意极了，就随口道：“赵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
裴骛却用凉丝丝的语气道：“道貌岸然之人，别被他迷惑。”
姜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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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昨天的二更，来晚了亿点点，等会儿十二点才是今晚的更新

第70章
知道裴骛和赵妥看不惯， 也是很难得见到裴骛对某个人这样评价，难以掩饰的厌恶，姜茹有些想笑：“这么讨厌他啊？”
裴骛的表情还有些冷， 看向姜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点谴责，大致意思是，明明我们之前都讨厌他，你现在倒好， 自己就倒戈了。
姜茹安慰地拍拍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人家送来了这么个有用的东西， 我总不能还对他恶语相向吧， 这很没有礼貌。”
她知道的道理， 裴骛自然也知道， 只是心里刺刺的，毕竟赵妥在他心中实在算不上好人。
赵妥一直以来的形象太过根深蒂固，裴骛不免多想：“这书中写的可是真的？”
这种东西不好作假，而且每个流程都没有错处， 姜茹刚才翻了几页就知道是真的，于是点头：“是。”
裴骛反思两秒，道：“是我小人之心了。”
也不怪他多想， 姜茹一开始也多想了， 所以她翻看了几页， 确定赵妥给的是真的才真心道谢。
她和裴骛都小人之心了。
姜茹朝裴骛咧开笑容：“不怪你， 我方才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同样的惭愧， 半晌，姜茹憋不住笑了：“我们不愧是兄妹。”连脑子里想什么都如此同步。
裴骛不知为何没有答她的话，只催促着她赶快进门。
几日后的朝会， 御史大夫林成海将调查结果呈上御案，户部尚书陈鸣敛财约三千万贯，大夏每年收入的赋税都不一定这么多。
百官皆惊。
这些记录也不只是这些天搜集到的，还有不少先前被压下来的，只是如今才能得见天日。
证据确凿，太后如今是想保也保不得了，何况证据中有不少牵连到陈翎，为了及时撇清关系，陈翎只能自己告罪，说陈鸣所为自己完全不知。
陈鸣自知大难临头，也或许是坚信太后会保他，只能认了罪，尚书府抄家，陈鸣被保没有被赐死，只是流放，尚书府所有女眷充为官奴，男子则流放充军。
陈鸣一声不吭地被拖下去，没有一句辩解。
这日的早朝结束得很晚，趁着这个时候，不少官员趁机弹劾陈翎，按理说陈鸣犯罪，也是要牵连陈翎的，只是还要给太后几分薄面，最后陈翎也只是轻拿轻放。
不过弹劾是要有的，陈翎虽然脸色阴沉，可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被罚了点俸禄做做样子。
官府的官兵已经全部围住尚书府，府内所有人都被抓进牢里，刚好凑一块儿了。
陈鸣的宅子太多，官兵们抄了好几日才把他家中的宅子都搜过一遍，抄家这事，御史台的人都太熟了，藏在地里、墙中、甚至把他家假山都敲了，也只搜出来一千万贯钱。
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某日，御史大夫林成海来家中拜访，对没能搜出来的那两千万贯钱他还是很难释怀，毕竟办事不力，是他的问题。
裴骛安慰了几句，这钱搜不出来，也不一定是林成海的问题，毕竟这钱还在不在汴京都是个疑问。
即使搜不出来，林成海也没有放弃，被裴骛鼓劲后，又带着官兵去了陈家的宅子，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钱给找出来。
送走林成海，姜茹凑上前：“一千万啊，那得多少钱啊。”
姜茹上辈子，上上辈子，加上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甚至这些都才只是陈鸣贪的一小部分。
裴骛只说：“国库都没能塞下。”
姜茹：“……”
合着他们这些老百姓每天吃糠咽菜，钱全部流到不缺钱的人手里了，陈鸣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都这么多钱，那么三司长官陈翎那里的就更多了。
这几个都是文帝缠绵病榻时被提拔起来的，如今也没几年，竟然敛财如此之多。
姜茹只能叹了口气，道：“陈鸣没了，也不知能不能换一个稍微没那么贪的官来。”
真正像裴骛这样只拿自己俸禄的官实在太少了，其实大夏俸禄很高，各种福利也很多，在朝几年后半辈子的花销基本都能覆盖，只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尤其当你坐到那个位置就更容易被迷了眼。
陈家众人被关进大牢，好歹有太后照拂，过得还算好，还需要再审问钱都藏在何处，所以一时半会儿的也处置不了他们。
陈鸣嘴很严，根本撬不开，官兵审问了很久，陈鸣愣是一句话也没说。
平平无奇的一天，差役提着饭来到狱中，因为提前打点过，陈鸣等人的吃食上没被苛待，有肉有菜。
陈家的人都被审问过，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还带着血痕，即便上头有人，他们也要吃点苦头，审不出钱去了哪儿，他们还得受罪。
差役走到某一个牢房外，把饭菜放到门缝处，里头的人连忙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把手心中准备了很久的纸条塞进了差役手中。
差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
方才塞纸条的人正是陈鸣，他这几日被严刑拷打，已经不成人样，头发打结乱糟糟的，身上带有不少干涸的血痕，脸上开裂，脏得没眼看了。
他把纸条递给了差役，才放心地坐回去。
这饭菜已经凉了，他饿久了，狼吞虎咽地大口吃饭，吃完饭后，他把碗放在牢房门口，没多久，官兵来收走碗。
陈鸣已经窝回稻草处躺下，他闭着眼昏昏欲睡，身上的伤口很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所以他睡得很不安稳。
忽然间，陈鸣猛地抽搐几下，惊惧之间，他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很大，半晌，他口鼻流血，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
毒药是不能很快毒死人的，即便是鹤顶红也是如此，陈鸣深受折磨，口不能言，在地上抽搐很久，可惜已经入了夜，看守的官兵不会过来，也无人管他，他就这么痛苦地倒在地上，直到天将明时，他才彻底断气。
此时，陈鸣的妻儿等嫡系亲属的牢房内，也在上演这一幕。
陈鸣死的消息是在第二天送到御前的，还未流放人已经死在牢中，皇帝下令彻查，但所有人都知道，查不出来了。
就如同陈鸣贪污的钱完全消失无影，陈鸣的死因也将成为未解之谜。
自陈鸣死后，朝中实在是风声鹤唳，和陈家有仇的几个官员生怕波及到自己，这几日皆是谨小慎微。
也好在没出现什么问题，渐渐的，百官们都稍稍放心了。
姜茹也得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宫里，她时常拿着小册子记录，需要把聊城稻的种植过程及习性都记录下来，到时也方便推广。
这地方离皇帝日常休息的地方很近，据赵妥给的册子来看，聊城稻成熟时间极短，大概三个月就能成熟，所以每一个关键时刻都不能错过。
日子不疾不徐，少了个陈鸣，户部尚书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宋平章和陈家都暗暗发力，要把户部尚书的位置给自己的人坐，两方争斗，最后是宋平章大获全胜，扶了自己的人做户部尚书。
此事暂且告一段落，宋平章也有些按捺不住，私下叫了裴骛去，说他这回干得好，如今他春风得意，娶个妻室就是喜上加喜。
裴骛平和地拒绝了，宋平章不依不饶：“你好好想想，你成了婚，你表妹也可以安排安排，如今正合适，再过几年就不好商量了。”
兄长先许婚，表妹再许，这流程很正常，裴骛听了，稍稍一顿，道：“我不急，倒是我表妹可以安排。”
裴骛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他和姜茹之间的关系，姜茹快十七了，不能一直这么跟着他，这样对姜茹不好。
其实宋平章不安排，裴骛自己也要给她安排的，她如今跟着裴骛容易被连累，嫁了夫家，以后也少和他有牵连，姜茹才能平平安安。
许是没想到裴骛还会松口，宋平章愣了愣，喜上眉梢：“也好，过几日我设宴在府上，把京中的好儿郎千金都叫到宋府，你相看一下，再给你表妹和小姝也看看，一箭三雕。”
裴骛想说自己不用，不过想了想，到时候也可以帮姜茹看看，所以答应了。
离开宋府前，裴骛托宋平章把此次宴上的郎君画像都送一幅到家中，宋平章答应了，隔日画像就送到了家中。
这天夜里，裴骛拿着几卷画像，叫上姜茹一起去了书房。
姜茹还以为这几个人很重要，认真地看向画像，并且好奇发问，她指着第一个：“这个我知道，宋姝的表哥。”
裴骛手顿了顿，问：“你觉得他如何？”
这个问题他们早就聊过，姜茹把先前的结论又说了一遍，裴骛就把这张画像放到了最下面。
再下一个是御史大夫林成海的二儿子，长相一般，年纪和姜茹相仿，先前已经过了童试，十七岁的秀才。
姜茹看着他：“十七岁的秀才还是可以的，年少有为，不过不如你。”
裴骛的手又顿了一下，把他放到了最下面。
而后是下一个，姜茹道：“二十三岁九品官，其实也很不错了，但是总觉得不如你。”
看着看着，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和裴骛一起中举的探花宁亦衡，姜茹指着他：“怎么还有宁亦衡，他也是宋宰相的人啊。”
是的，姜茹以为这是裴骛在帮她认人，这些人都是宋平章的人，往后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姜茹凑上前，认真道：“宁探花虽然年纪比你大，这张脸还是依旧很漂亮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如……”
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啪”一下合上了所有画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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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一点，抱一丝
小裴脑子糊涂了，给他一次犯傻的机会叭

第71章
裴骛的动作来得莫名， 姜茹懵了懵：“你做什么啊？”
正看得好好的，他突然不看了，姜茹看向他紧攥的手：“不看了？”
姜茹伸手扒拉了两下， 裴骛的手捏得很紧，完全没有要松手的迹象，许久，裴骛说：“先这样吧， 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姜茹不解地蹙眉，他神神秘秘的， 姜茹就不管他了， 反正他也说了几日后就会知道。
三日后， 用过午膳， 姜茹去到宋府。
听闻今日是宋平章设宴，来参加的都是京中年轻的郎君和小娘子，姜茹被带去后院，隔着屏风和侧门， 分成了两处天地。
姜茹满脸莫名，两边隔着墙，只开了一道侧门， 一墙之隔， 将郎君和小娘子们都隔开了， 只有这侧门可以稍微窥见。
而这侧门前还放了屏风， 这样更方便她们在侧门偷看。
姜茹到时， 就有两个小娘子躲在屏风后张望， 很难得的，这回宋姝闷闷不乐，既没有和小姐妹们一起喝茶， 也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在一侧恹恹地坐着。
姜茹走到她身侧坐下，已经吃过午膳，姜茹看到桌上的五香糕又来了点兴致，就吃了一块，肚子是彻底填满了。
吃完五香糕，宋姝依旧一言不发，姜茹捣了捣宋姝的袖子：“你怎么了？”
往常她过来宋姝都很热情，这回竟然理都不理她，被她捣鼓两下，宋姝恨铁不成钢：“你就吃吧，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姜茹拧眉：“怎么你们都在打哑谜？”
宋姝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屏风后面的小娘子们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讨论，没多久，有小娘子靠近姜茹和宋姝，脸颊红红地问她们：“你们怎的还坐着，她们可都相看好了。”
姜茹抬眸，想到前几日裴骛给的画册，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好了，也算是认认人。
屏风后面都是年轻的郎君，姜茹勉强把人认完，时不时问问一旁的小姐妹，也算是看过了。
不知何时，有人靠近姜茹，姜茹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没有回头就道：“你太公的人还是挺多的。”
朝中只要不是背靠大家族的，基本都是宋平章的人，宋平章拉拢人很有一手。
宋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问：“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宋姝的意思，她一言难尽地回头，震惊道：“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没有打消给我介绍的念头。”
早在宋姝第一次给她介绍她可就拒绝了，宋姝竟然还不死心，姜茹直白道：“你放弃吧，我不可能……”
然而，宋姝却说：“不是我。”
姜茹还没问，她就用那张厌世脸道：“是我太公安排的。”
姜茹盯着宋姝看了很久，确认她说的是实话，终于明白了宋姝为何这样，原来这场相亲是为宋姝准备的。
她还一直以为宋平章不急，原来宋姝在背地里也有被催婚，姜茹无言，安抚地拍了拍宋姝，忽的，她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不是有喜欢的郎君吗？按你的身份，无论谁都可以让你太公安排吧，不若你让你太公帮你去谈。”
宰相孙女，应该没有谁家能拒绝吧。
然而，宋姝表情麻木：“他死了。”
姜茹：“……”
姜茹头回遇上这种情况，宋姝有心爱的人，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然而宋平章还要逼他和不喜欢的人相亲，听着就很可怜，姜茹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节哀。”
所有人遇上死亡，总是只能说这么一句话，姜茹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宋姝。
宋姝扯着嘴角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我早就想好要为他守一辈子，无论谁逼我我都不会嫁给他人。”
姜茹拍拍宋姝的背，正要绞尽脑汁想两句话安慰宋姝，宋姝却扭头看向姜茹：“倒是你，也得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
事情忽然扯到自己头上，姜茹不解：“我有什么要想的。”
宋姝竟不知道她是装不懂还是真不懂：“你别以为今日只是给我相看，你也好好瞧瞧吧。”
姜茹就笑了：“这有什么，我都看不上，那自然是都不要，反正没人能管得了我。”
宋姝沉默片刻：“今日之事就是我太公和你表哥的意思，你说没人能管你，那你表哥呢？”
严格说起来，裴骛也是管不了姜茹的，可是听到这句话，姜茹还是愣了愣，而后想也不想便道：“我才不信，我知道我表哥，他才不会这样。”
没能再继续说下去，宋姝面无表情地看着姜茹，姜茹话音一顿。
她费解地看着场上的所有人，前几日裴骛给她看的画册，她看到的人确实都在这里了。
再结合前几日裴骛说的话，大概可能也许真的是这个意思，当时裴骛总是含糊其辞，不肯和她直说，还说她来了就知道了，原来是早就合计好要给她找对象了。
姜茹的第一感觉是荒谬，而后才是愤怒，不明白裴骛为什么会发疯，还要给她找男朋友。
她根本不喜欢这些人，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和谁成婚，原以为裴骛是懂她的，现在才发现裴骛也是个凡夫俗子，他也是个被荼毒的老古板。
场内的郎君都是同龄中的佼佼者，可是姜茹一个也不喜欢，姜茹愤怒地咬牙，告诉宋姝：“我改日再来找你玩，我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敲开裴骛的脑子看看，他脑子里是不是被浆糊糊住了。
姜茹捏着手，把手中的香包一撕两半，她今日特意带着香包过来，打算向宋姝她们取取经，明明只差两片叶子这个香包就能做好了，现在好了，不用做了。
裴骛这样的蠢猪，他根本不配姜茹的礼物。
把香包一分好几半，姜茹的体温也高了几度，她满脸写着怒火，白皙的手背因为攥了太久，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足以表现她的愤怒，宋姝都发怵：“你回去了可千万不要和你表哥吵架。”
姜茹没回头，背影风风火火：“我知道了。”
才怪。
姜茹今晚一定会狠狠揍裴骛一顿的，裴骛真是反了天了，竟然还来安排她，他可能是没被毒打过，脑子出问题了。
姜茹愤愤地离开宋府，脸颊气得发青，冰冷的表情吓得小夏等人都退避三舍，只敢远远地看她。
手中的香包已经被撕成好几半，撕成碎片再也复原不了，姜茹改为折花，可怜手中的月季被她撕成碎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实在惨烈。
裴骛是傍晚才回来的，一进门就听见小夏压低声音道：“裴大人，小娘子发了好一通脾气，你快去看看吧。”
裴大人点头，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姜茹正坐在亭内，过了好几个时辰，她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减，身上的衣裳都被抓皱了。
裴骛还未走近，姜茹眼眸一横，美目含怒，仿佛要喷火一般直直瞪着裴骛，裴骛脚步只顿了顿，抬起步子朝姜茹走近。
姜茹的目光始终追着裴骛，等裴骛走近了，她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先平复一会儿心情，怕自己误会裴骛，所以她勉强心平气和道：“你今日叫我去宋府是什么意思？”
明明都知道了，还要明知故问，裴骛面色如常：“你知道的。”
姜茹抬眸，瞪着他：“你当真是叫我去选夫婿？”
裴骛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气笑了：“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是吗？我吃你家饭你心疼了，想把我嫁出去？”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不好听，裴骛蹙了蹙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而且姜茹没有吃他的饭，姜茹自己也挣了很多钱，有时候还比他的俸禄都高。
“那你什么意思？”看得出姜茹在努力压制怒火，她按在膝上的手都在颤，是气狠了。
裴骛蹲下身，即便衣袍扫在地上他也毫不在意，随后，他以这个姿势仰头看着姜茹。
他心口闷疼，可他的感受比起姜茹来说完全不重要，他也必须要和姜茹说明白：“你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以后不好一直跟着我，今日给你看的都是出类拔萃的天骄，你可有看上谁？”
姜茹根本和他说不通，她垂眸看着裴骛，深知她油盐不进，好脾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和别人成婚，你不要做梦了。”
听到这句话，裴骛的手指微动，看姜茹像看不懂事的孩子：“别乱说，没有这个道理。”
姜茹是真不明白：“你为何就是把我嫁出去？”
裴骛认真解释：“你如今是适婚的年龄，况且往后你跟着我不一定会好，我可能会得罪很多人，也会连累你。”
裴骛还怪有自知之明，但是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把她嫁出去就能一劳永逸的，当初她都那样了，不也是被官兵给找到了吗？裴骛到底懂不懂？
姜茹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你把我嫁出去就不会连累我了吗？”
裴骛没开口，但是很显然他是这么想的。
姜茹在这一刻，脑子里生出荒谬之感，她像是看见了完全陌生的裴骛，瞪了他很久，只有一个想法。
没办法了，揍一顿吧，把他揍老实就好了。
姜茹静静地看了裴骛很久，久到裴骛以为她已经想通了，他也很轻地松了一口气，只要把姜茹的人生大事安排好，姜茹以后会过得很幸福。
然而，他没想到姜茹会突然发难，她突然伸手，狠狠地推了裴骛一把。
裴骛原本就对她没防备，加上姜茹用的力气太大，裴骛又是蹲着的姿势，很容易就被姜茹给推倒在地。
裴骛措不及防被推倒，眼神错愕、惊讶、茫然地看着姜茹。
躲在角落里偷看的几人也是一阵惊呼，心急的小方和小竹要连忙上前拉架，被另外两人给拖了回去。
裴骛刚要用手撑着坐直身子，姜茹又是一推把他再次推倒在地，随后，姜茹利落地往他腰上一坐，裙摆纠缠，姜茹也不嫌地上脏了，就这么任由裙摆耷在地上。
她今日穿着的是浅紫色襦裙，和裴骛的紫色官服颜色很搭，裙摆和袍服交叠重合，随着姜茹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骛瞪大了眸子，竟不知是该慌乱还是该如何了，他结巴道：“你、你起来。”
身上的人身体是温热的，体重都在裴骛的腰上，裴骛不敢乱想，更不敢反抗，生怕伸手就摸到不该摸的地方，这让他只能完全被压制。
姜茹捏紧拳头，对准裴骛的脸，出拳。
裴骛稍稍侧开脸，依旧如冠玉般俊美无俦的脸，蹙着眉也格外俊俏。
姜茹的手在要撞上他脸的那一刻，微侧了侧，往下转了些，一拳砸在裴骛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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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揍一顿就好了[墨镜]

第72章
姜茹用的力气很大， 裴骛只感觉胸口一记钝痛，这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更严峻的是坐在他身上的姜茹。
姜茹身上带着甜甜的香味， 香气在裴骛身边萦绕，还有压在自己腰间的腿，所有都无法让裴骛坐怀不乱，太亲密了， 也太逾越了，裴骛咬着下唇， 有些难堪：“你……”
然而没等他继续说下去， 胸口又是一记重拳， 同时带来的还有姜茹的怒吼：“裴骛你个神经病！”
听不懂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根据姜茹的语气看，应该不是什么好词。
姜茹瘦，手背上没什么肉，砸人时手背骨头就这么硌着裴骛， 是疼的，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胸口，裴骛反抗不得， 抬起那双含着雾气的眼睛， 安静无言地望着姜茹。
有那么一瞬间， 姜茹以为他被自己揍哭了。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好揍人， 姜茹下意识往后挪了些， 裙摆蹭动着往后， 然而，一双大掌拦住了她的腰。
其实裴骛是能推开她的，只是他理亏， 加上某些说不清楚的心思，他没能反抗，现在的胸口都还残存着一点痛意。
姜茹也后知后觉不大自在，所以她不动了。
不动归不动，为了防止裴骛起身，她依旧坐在裴骛腰上，裴骛腰腹很硬，身体紧绷，被她欺负得好不可怜，脸上慌乱无措又无辜。
其实背地里极其恶劣，偷偷给姜茹安排相亲，就想着把她嫁出去。
没办法，揍完了还是很生气，姜茹俯下身，发髻尾部的发丝扫过裴骛的脸颊，又落入颈间，她那一头青丝养得极好，带着淡淡的香气，弄得裴骛有些痒。
裴骛的官帽早就在方才那番动作中落在一旁，他的头发明明束得一丝不苟，如今也被弄乱了。
发丝扫得裴骛不自在，他想要抬起手把垂在脸上唇上以及侧颈的发丝扫走，然而手刚要抬起，就被姜茹瞪了一眼。
两人对视，裴骛眼神躲闪，无论看什么，总就不看姜茹的脸，而姜茹眼睛定定地落在裴骛脸上，裴骛睫毛很长，掩着视线不看人的时候，就很容易生出一种我见犹怜的可怜样。
姜茹差点就被他这样的表情迷惑了，好歹狠了狠心，一把攥住了裴骛的衣领，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即使被攥住衣领，裴骛依旧不肯看她，姜茹恶狠狠道：“你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吗？”
裴骛犟嘴：“我没错。”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姜茹气笑了：“我明日就把你送去绣楼抛绣球，你站在上面，谁抢到了你就娶谁，反正你也十七了，该成婚了。”
闻言，裴骛终于转回视线，眼睛都瞪大了些：“这怎么能行？”
“怎么不能？”姜茹冷笑，“你能给我找夫婿 ，我也可以给你找娘子。”
完全不一样，裴骛微微挣扎：“我不要。”
“那我也不要。”姜茹重复。
又是僵持，两人都不肯退步，姜茹捏着裴骛衣领，手背能感觉到裴骛的喉结滚动，他说：“你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茹追问。
说话间，她的手卡在裴骛领口，不太对劲，但是这时候气势不能小，所以姜茹拽着他的领口不肯松。
裴骛也放弃了抵抗，躺在地上，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可以不娶，你不能。”
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姜茹都想告诉他，自己上一世也没有成婚，照样过得很好。
她实在拿裴骛没办法，盯了裴骛很久才松开裴骛的衣领，冷冷地看着他：“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我就不起来了。”
裴骛也自暴自弃地将视线挪开，反正就是不看她。
油盐不进，姜茹叹气：“你的思想不对，我若是嫁给别人，比如像陈鸣那样的大贪官，我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万一他犯事了要被抄家，我也要跟着死啊。”
不懂裴骛怎么会觉得姜茹待在别人那里会更安全，明明裴骛要更靠谱些，当然除了前世被诛九族这件事，裴骛可以说是一个清官，跟着他能出什么事。
他不相信自己，反倒相信另一个男人，这不就是把姜茹往火坑里面推吗？
裴骛愣了下，大约在思考姜茹的话，姜茹看他稍微有了点松动，又继续道：“跟着你最多是被人记恨，跟着别人才是真的危险啊，他要是花天酒地天天逛青楼，你表妹日子还怎么过。”
裴骛动了动嘴唇，他低声道：“宋相选的人，应当不会……”
“他选的人你就这么相信？你觉得他们能有你好？”这句话终于把裴骛从误区中拉了回来，是了，就算是宋平章选的人，也未必处处合心，万一姜茹以后去了，真受委屈了怎么办。
好歹裴骛不会让姜茹受委屈。
裴骛这回是真被姜茹说服了，但是他依旧纠结：“可是再不成婚，你往后大了就……”
姜茹捂住了他的嘴，像是无奈：“我才十七啊，你不要说得我好像七老八十一样，你自己不想着自己，倒是逼我成婚，你不觉得离谱吗？”
裴骛没有不想成婚，他想成婚的人近在眼前，完全没有可能，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成婚的机会，心口像是被闷锤敲过，什么话也说不出。
和一个古人谈论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是很难的，趁他陷入沉思，姜茹轻叹：“你好好想想吧我的表哥，下回再这样，我真的会扇你的脸，不会再留情了。”
说完，姜茹深觉累人，也不想再和裴骛讨论这件事了，她手撑在裴骛胸口借力站起身，方才坐太久，腿酸酸的，姜茹扶着桌才站稳。
随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裴骛，道：“刚才说的话你最好记住，不然我还会揍你。”
衣裳沾了不少灰，姜茹想拍，又看了眼地上的裴骛：“你自己起来吧，我是不会拉你的。”
说罢，姜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离亭子远了些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拍着拍着，姜茹摸到了腰间的香包，她转身，又去而复返。
裴骛已经不是刚才那样躺着的姿势了，他坐直身子，依旧坐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总之没有站起来。
全身上下的衣裳皱巴巴的，活像遭了一场抢劫，裴骛恐怕没这么狼狈过，也没被人这么揍过，他的眼神很茫然。
姜茹走过去，捡起桌上的几块碎布丢在了裴骛的身上，裴骛不解地伸手捞了两下，姜茹抬起下巴：“这是原本要送给你的香包，现在没有了。”
很难看出这原本是一个香包，裴骛大概是呆住了，久久地望着自己身上浅色碎布。
他低着头，几乎是徒劳地将自己身上粘上的碎布一点点捡起来，捧在手心中，姜茹好像隐约感觉他身上笼罩了一层乌云。
这是裴骛应得的。
可是当他坐在地上，把香包的残骸都捡起来以后，就这么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碎渣，姜茹忽然就心软了。
她还是狠不下心，站在几步外叫裴骛：“等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就重新给你做一个。”以此来拯救一下裴骛濒临破碎的心。
然而裴骛依旧珍重地捧着手里的碎布，他好像很遗憾，又好像很难过，刚才姜茹揍他他都没这样，姜茹心有点沉：“你怎么了？”
她走过去，碰了裴骛一下：“一个香包而已，你别这样，我重新给你做。”
刚才还说要裴骛承认错误才做，现在就这么快妥协了。
裴骛依旧看着那香包碎片，他抬眸，认真地道：“表妹，你可以揍我。”
他话只说了一半，后半句应该是说不要拿香包撒气，姜茹听得打了个激灵：“知道了，下回揍你。”
然后嘟囔：“你还被揍上瘾了。”
裴骛没说话，他把香包攥在手中，姜茹没眼看：“行了，别在这儿哀悼了，我重新给你做。”
这回没有任何条件，姜茹自觉哄完了，而且她还没有原谅裴骛，裴骛也根本没有认错，姜茹这已经是非常宽宏大量，只说完那句话，姜茹终于狠心地转身离开。
等她离开后，躲在暗处的几个人才纷纷上前，小方和小陈扶裴骛，小夏小竹则是去安慰姜茹。
齐力把裴骛从地上扶起来，裴骛还抓着他手里的碎布不放，小方适时补刀：“大人你怎的还抓着这个，丢了吧，今日小娘子可是撕了很久，要不得了。”
小方因为嘴欠被小陈强行捂住嘴。
裴骛拿着香包碎片，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向自己的寝卧，他的衣裳沾了很多灰，需要换一件。
回屋后，他把碎片放在桌上，思来想去，找了一块布包上，安稳地放好。
他还是很失落，姜茹把要送给他的礼物弄坏了，罪魁祸首还是他自己，裴骛抱着压抑的心情换了身衣裳，换衣裳时特意瞥了一眼胸口，被姜茹揍了好多拳，胸口红了一片。
是有点疼的，不过姜茹的手背可能也会疼，他应该自己给自己几拳，不应该要姜茹动手。
裴骛换完衣裳，又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发髻，才走出房间。
晚饭已经做好了，姜茹先他一步在桌边坐下，裴骛走过去的时候，姜茹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他，观察他有没有难过，观察他有没有被揍出问题。
这关切的目光不明显，只是裴骛对她太熟悉，很容易看出来她的想法。
裴骛走过去，想试着说一句破冰的话，姜茹不理他或者是讨厌他都很让裴骛难过，然而，他刚刚走近，姜茹就很迅速扭开头，只留给裴骛倔强的侧脸。
她还在生气，裴骛的心沉了沉，情绪也跟着低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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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和巴掌一起过来的是表妹的香气[星星眼]

第73章
也是裴骛糊涂了， 做了件错事，惹得姜茹生气了。
裴骛走过去之后，姜茹身子侧偏着， 连身体都在抗拒着裴骛，裴骛犹豫片刻，低声道：“抱歉。”
姜茹没有理他。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再说话。
吃完了一顿食不知味的饭， 姜茹连看都没有看裴骛一眼，行动和言语都做到了拒裴骛于千里之外。
裴骛也不自找没趣， 姜茹不理他， 他就不上前惹姜茹恼了。
只是晚上， 小竹去敲了姜茹的门， 已经入了夜，说是裴骛亲自出门给他买了烧鸭，看姜茹晚间没吃几口，怕她肚子饿， 特意买这个来赔罪了。
姜茹朝外看了一眼，没好气道：“道歉他怎么不亲自来？”
屋外的树影似乎被风吹得闪了闪，灯影明灭， 烧鸭正香， 姜茹傍晚确实被裴骛气得没吃几口， 正饿呢， 裴骛就送吃的来了。
小竹解开纸袋， 香气更甚， 这儿离夜市不算远，裴骛怪有精力。
姜茹吸了吸鼻子，对门外喊：“夜里吃烧鸭， 你想让我胖死吗？”
哪里就至于胖了，姜茹平日吃得不算多，又好动，裴骛今日不小心摸了她的腰，薄薄的一片，都能摸到脊骨。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听见，烧鸭是很香，屋外的风似乎停了，不再吹动，树影也定住不动了。
姜茹又喊：“别在门外偷听了，我看见你的影子了。”
裴骛明明就在屋外听墙角。
见那影子此地无银般往侧面躲开，姜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再躲我真生气了。”
几息后，屋外果真传来几声敲门声。
小竹惊讶不已，忙跑过去开门，见裴骛来了，她很自觉地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姜茹举着手里的烧鸭：“这是什么意思？”
裴骛低声道：“你不胖。”
姜茹当然知道自己不胖，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骛又道：“若是不喜欢这个，我再去买。”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回来。”
烧鸭还在姜茹手中，姜茹掰了一块，当着裴骛的面吃了两口，裴骛看着她，姜茹也仰头看着裴骛：“有点腻，你也吃。”
裴骛没动，只是说：“你先吃。”
饶是姜茹再怎么能吃，一口气吃完一只烧鸭也够呛，她没什么耐心地又往前递了些：“你这样子好像我苛待了你，快点。”
裴骛只好伸手，两人聚在桌旁吃完了一整只烧鸭，姜茹今晚没吃多少饭，裴骛同样也是，肚子一样空。
吃完烧鸭，姜茹倒了两杯茶，这下肚子是真的饱不剩一点空间了，喝完茶就继续兴师问罪：“你知道自己错了吧？”
裴骛点了一下头。
姜茹强调：“以后不能再擅作主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样。”
裴骛犹豫地点头。
他还有疑问，姜茹谁都看不上，以后要怎么办？
继而他又想，若是姜茹不成婚，他也不成婚，那么他们就能这样过一辈子了，他可以以表哥的名义继续对她好。
只是这到底和正常人的想法不一样，裴骛觉得还是有些自私，只顾他自己不顾姜茹的想法，然而裴骛刚要张口，姜茹就很敏锐地抬眸瞪了他一眼：“别问，大不了我削发为尼。”
裴骛不敢问了，他真怕姜茹明日一早就说要去当尼姑。
只要让裴骛别再动这样的心思，姜茹就很满意了，今夜吃太多，把裴骛送走后，姜茹又重新漱口、洗手，终于再次躺在床上。
今日的一切都让她心情震荡，尘埃落定，总觉得自己有些太好哄了，裴骛都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她才只是揍了裴骛一顿，实在是对他太宽容了。
姜茹决定，裴骛的香包就过几日再给他做吧，拖他几日。
她把香包拖了好几天，裴骛见她根本没有要做的意思，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没忍多久就待不住了，旁敲侧击问姜茹何时将香包给他。
自己撕的香包，现在又要重新给裴骛做，姜茹后悔，早知道还是先不要撕了，这样也不至于白费功夫，做了一个又要重做一个。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姜茹只能又重新给裴骛做了一个，依旧是浅绿色绣着竹叶，格外雅致。
裴骛当日就戴上了，挂在腰间，走路也跟着晃。
而宋大人和裴大人精心准备的相亲宴，姜茹没相看上，宋姝也没相看上，倒是其他几家的小娘子和郎君互相相看上了，对对方都极其满意，很快就快进到上门提亲的流程。
宋大人很受打击，眼看着京中能挑的郎君都和宋姝没戏，就盯到了裴骛身上，他说得冠冕堂皇，姜茹和宋姝姐妹关系好，往后成了一家人，也能时常在一起。
裴骛婉言拒绝，道自己要和表妹过一辈子。
宋平章看着离去的背影，怒道：“那你不如和你表妹成婚！这样也是一辈子！”
小辈都不听话，宋平章叹气，只能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和陈党作对。
自从陈党少了个陈鸣，如今朝中局势微妙，苏党是什么都不管，日日摆烂，倒是可以先放放不管，唯独陈党依旧和宋平章争锋相对。
两方互相弹劾，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偏偏都动不了对方。
在如此暗流涌动中，姜茹正在守着她的一亩三分地。
聊城稻适应力很强，她还把剩下的聊城稻雇人种在了城外，刚好裴骛的俸禄里还有很多地，而且雇几个农户的工钱也不算太贵，至少姜茹和裴骛都能支付得起。
裴骛早先就领了种聊城稻的任务，所以他也会时常过来，还会和姜茹一同去城外，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
有时候，裴骛拿着笔在记，姜茹也在一旁记，两人记录的方向不同，侧重点也会不一样，也会记录到对方忽略的点，日后结合起来整理好，基本都能用上。
两人靠在一起，好久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姜茹怀念道：“我感觉好像回到了木溪村。”
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虽然日子苦一些，可两人都很开心，是完全没有任何烦恼的最单纯的开心。
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自己养活就很好了。
三个月，聊城稻终于到了即将收割之时，后苑的这片稻谷金黄金黄，扑面而来的稻谷的清香，谷粒饱满，穗子满挂。
当初在木溪村的稻谷裴骛没能收割，如今种在皇宫后苑的稻谷，终于能亲自迎来收获。
聊城稻耐旱、早熟、穗长等等优点都比大夏如今种植的稻谷好太多，若是大量投入，以后或许可以缓解很多灾荒。
虽然不能完全治根，也算是治本了。
裴骛当日就递了折子上去，邀皇帝一观。
即便皇帝在这些日子时常过来，早就对聊城稻一清二楚，他还趁这个时候经常来蹭姜茹从宫外带来的吃食，和姜茹混得很熟了，可该走的流程也得走。
这折子递上去后，很快引起了朝中所有官员的注意，稻谷就种在皇宫，谁都能一观，又听闻这稻谷有耐旱之用，众官员皆想一探究竟。
当日，在所有官员的建议下，皇帝带着百官，一起来到后苑参观。
姜茹面对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慌，给众人介绍了他们的成果，面对质疑也见招拆招，把百官都堵得哑口无言。
姜茹神采飞扬，裴骛站在官员中稍前的位置，目光就落在姜茹身上，随着姜茹的身影移动。
直到有人故意提起：“我记得姜小娘子是谁的表妹，可是我记错了？”
姜茹看向裴骛，不知道能不能说，裴骛站出来，承认了。
众官员又连着两人一起夸，也有几人拍起了裴骛的马屁，裴骛却道：“这聊城稻我未曾出什么力，都是舍妹的功劳。”
其实姜茹觉得他俩谁的功劳都可以，裴骛来认也很好，毕竟她最多拿到一点赏赐，放到裴骛身上可能就是升官，裴骛升官要好些，往后也能少受到制衡，也能多些说话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不会被欺负了。
姜茹的心思裴骛自然也知道，其实也不用推脱，他们都算是绑在一起了，没有赏其中一个不赏另一个的道理。
皇帝约摸也是这个意思，他笑着说了几句夸裴骛和姜茹兄妹情深的话，转而对宋平章道：“宋卿，你以为该如何封赏？”
宋平章拱手：“臣以为，姜小娘子当赏万金，至于裴舍人……”宋平章接着道，“我中书门下如今还缺个中书侍郎，正好裴舍人便补上了。”
姜茹低着头，实际上已经瞪大了眼，宋平章是真敢提啊，又要赏万金又要封裴骛的，这谁能同意，实在太离谱了。
方才裴骛出列以后就一直站在她身侧，两人都没有直接说话，很快，有官员立刻反驳道：“国库空虚，万金是否太多了？”
当初抄陈家抄来的钱就很多了，国库里根本一点都不少，更别说空虚了，但是随便赏这么多，确实也是太豪横。
皇帝没说话，大概也是觉得万金太多。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底下的臣子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纷纷七嘴八舌提议，把赏银稍微减少一些，多送些物，比如国库里一些首饰珠宝的，正好适合小娘子。
这兄妹二人，宋平章提了一个被否，另一个再否就不太合适了，聊城稻之后若是大量投入，对大夏都是很大的助益，没有不赏的道理。
皇帝微笑道：“既然宋卿极力推荐，那便擢裴卿为正三品中书侍郎。”
姜茹：“！”
还真成了，宋平章敢提，皇帝还真敢封。
正在一切朝着宋平章的希望去的时候，陈翎开口道：“官家，裴舍人年幼，是否升得太快了些，况且，太后如今抱病，可未过问她老人家的意思。”
宋平章瞪眼：“你是说，官家想封谁还需要过问太后？”
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当面说出来就不太好了，陈翎立刻告罪：“是臣失言，请官家恕罪。”
皇帝倒是没生气，只是摆摆手，道：“那便这么决定了，至于姜小娘子……”
姜茹知道万金有点困难，所以给她随便发点银两也就好了，姜茹一点都不挑。
直到皇帝开口：“赏千金。”他停顿一瞬，“此外，国库内的首饰珠宝也挑一些送去姜小娘子家中，还有前些日子东州进献的珊瑚，也一同送过去。”
姜茹眼睛亮了亮，这么多钱，够她和裴骛花好久了吧。
隔着人群，姜茹看见皇帝朝她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似乎是觉得给得不够多，只有姜茹在心中呐喊：真不愧吃了我这么多饭，简直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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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捏，报一丝[可怜]

第74章
不只是这些， 皇帝还给他们赐了一处宅子，宅子面积抵好几个现在的住处，三进四合院， 不仅是面积大，风景也比现在的宅子好太多。
假山连池，亭台回廊曲径通幽，雕花木梁搭配着石狮抱鼓石， 恢弘大气，可惜他们人不多， 这么大的宅子给他们住真是可惜了。
也就是当天， 浩浩荡荡的赏赐陆续送往新家， 还有不少小厮来帮忙搬家， 不仅如此，裴骛升官后，还给裴骛配了马车轿子，又裴骛分了几个仆从。
姜茹在这儿住惯了， 其实不怎么想搬，架不住皇帝下旨，只能搬走， 而且新家也有很多好处， 离皇宫近， 与御街接壤， 宋府过一个街就是他们的新家， 往后串门就更方便了。
家中东西不多， 搬了几趟就搬完了，入夜后，姜茹几人就住进了新家。
新宅子实在太大， 姜茹叫他们都自己挑了间屋子，她和裴骛就还是在原来的格局，只是中间的正堂太大，距离远，以后他们都听不见对方的动静了。
新来的小厮们都被小夏安排好了，姜茹站在库房，观赏今日新到的赏赐。
后宫中如今没有后妃，所以姜茹收到了不少首饰，大部分是各地方进贡的，漂亮得分分钟能当传家宝。
所有人都看花了眼，姜茹也是，她对着这一排珍奇宝物啧啧称奇，忍不住问裴骛：“这些宝物若是是拿去卖，是不是卖完就不止万金了？”
裴骛：“。”
不过就算能卖，姜茹也不舍得，毕竟这些首饰确实很精致，姜茹很喜欢，这样看，其实皇帝给姜茹谋了不少福利，虽然没有直接给银子，也胜似给银子了。
满屋子的赏赐琳琅满目，裴骛的封敕也送到家中，升官以后，装饰也有了点变化，新送来的革带是玉带，晶莹的白玉佩在腰间，将裴骛的气质衬得更矜贵了。
姜茹不免叹气，裴骛升官的速度和前世一样快，虽然在姜茹预料之中，可也会担心他。
不懂他到底为什么篡位，现在日子过得已经很好了，若是当了皇帝，以后可要受到很多束缚，他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可别是看小皇帝没什么权力，太后等人又只手遮天，自己也要跟着凑热闹吧。
姜茹欲言又止地看着裴骛，说起太后，这些日子都没见过她，往常皇帝来后苑，没多久就会被太后的人叫走，今日陈翎还说太后抱病，难怪好久不出现。
姜茹问裴骛：“太后怎么了，你知道吗？”
裴骛默了默，道：“前些日子突发热病，病得起不了身。”
太后最多三十，姜茹见过她几回，是很明艳的长相，保养也得宜，平日见她身后总是跟着长长的队伍，非常威风。
既然能从这么勾心斗角的宫廷中厮杀出来，她应当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人，怎么才几日就突然病得下不了床了。
姜茹疑惑：“她病了多久了啊？”
依着太后没出现的时间，至少也有半个月了，果然，裴骛答的话也是如此：“半月有余。”
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烧上半个月也得出问题，脑子都要烧坏吧，入秋换季，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正常，可哪里至于就烧这么久。
太后那儿应该是有不少人伺候的，什么药材的也从来不缺，太医院的太医也都是大夏顶尖，怎么会不好呢？
大约是……
姜茹感觉自己窥见了某种阴谋：“太后病着，该不会是因为…你们吧？”
裴骛看向她：“不是。”
若是能这样，或许宋平章早就下手了，所以太后的热疾，或许真的只是她身体的原因。
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期望太后的病更严重，或许这也是一个时机，朝中格局也能变一变了。
在满屋珍宝中，姜茹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觉得太后会死吗？”
裴骛说：“会。”
太后和皇帝不是亲生，双方都只是维持着表面和平，背地里或许都想致对方于死地，来日皇帝夺权，说不定也会毫不手软。
朝堂之事还是离姜茹太远太远，她知道的不多，更不知道几年后的事，她只能说：“希望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没有这些人，大夏或许会更好。
裴骛也曾经是姜茹说的“那些人”。
姜茹想起这件事就更觉得费解，她问裴骛：“你有什么非常想要的东西吗？无论是什么，权力、金钱都算。”
裴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唇微动，却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用那双清冽的眸子看着姜茹，道：“惟愿大夏昌盛。”
几乎是把姜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姜茹深深觉得他很有觉悟，点头道：“这样很对。”
她又问：“那你想像太后一样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裴骛摇头：“不想。”
怎么会不想呢，比如姜茹，她就很喜欢钱，希望自己能过得好，也希望裴骛能过得好，她指了指面前的珠宝们，问裴骛：“你喜欢这些吗？”
裴骛道：“你喜欢我就喜欢。”
他只会跟着姜茹说，姜茹又问：“那你想要更多吗？”
裴骛张了张口，姜茹都不用动脑子都知道他要说什么话，所以姜茹提前道：“不许说我想要你就想要。”
裴骛摇头，复又点头。
那就是想要，姜茹隔着衣服捏住裴骛的手腕，道：“想要是正常的，你只要不像太后一样抢皇位就好，皇帝虽然年幼，我看他干得也挺好的。”
姜茹不想裴骛当摄政王，她只要裴骛平安就好了。
裴骛点头：“我听你的。”
他一向很听姜茹的话，姜茹赞成道：“不错。”
捏着裴骛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姜茹自这一排珠宝中找到了一串手串，玛瑙手串，带着淡淡的香，裴骛手腕如玉，这玛瑙手串刚好合适。
姜茹把玛瑙手串戴在了裴骛手腕上，满意地抓着裴骛的手看了一圈：“很好，送你了。”
说完，她松开了裴骛的手。
衣袖很快滑落，遮挡住了那一串玛瑙珠串，只露出裴骛那骨节分明的手，他手指轻捻，似乎腕上还残存着姜茹的体温。
很冲动的，裴骛问：“你为何送我这个？”
姜茹正对着一只玉钗比划，闻言，那一汪清泉的眼睛抬起，理所当然道：“适合你啊，听说玛瑙安神，你戴着正好。”
是很有道理的说法，裴骛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上，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姜茹以为他不喜欢，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拽过去：“不喜欢的话，你就换一个。”
裴骛莫名地道：“若是这些……”他看向桌上的珍宝，示意道，“我全都要呢？”
姜茹：“……”
不明白裴骛怎么了，可她还是说：“喜欢就都拿去。”
裴骛势要追根究底：“为何？”
什么为何？姜茹不懂。
她绞尽脑汁，最后只说：“你是我表哥啊，我的都是你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裴骛定定地望了她很久，转身离去，那串玛瑙也没有说喜欢还是不喜欢，总之他没有脱下来。
姜茹一头雾水地追出去，却什么回答也没有得到，裴骛只说很喜欢玛瑙手串，其他都不要。
他表现得确实很喜欢，姜茹才作罢，又不甘心地补充：“喜欢什么自己拿，要买什么也可以问我要，我都会给你的。”
裴骛很淡地“嗯”了一声。
月色如水，裴骛身着官服，手腕戴着姜茹的玛瑙手串，明明一切都很正常，姜茹却总觉得他不对劲。
似乎他们之间总隔着层什么，明明比之前更亲密，却又不像从前。
姜茹看不懂他，盯了裴骛好久，只能告诉自己，可能是裴骛长大了，总得有点自己的心事。
赏赐到了，该做的其他事情也要继续做。
聊城稻大收获，姜茹差农户将城外种下的稻谷进行收割，至于皇宫里的那一亩稻子，皇帝还带百官亲自体验了一下收割，也算是帮忙干了点活。
聊城稻收割出来的粮食也入了国库，再过些时间就能发放到各州，先进行第一波种植。
秋收时节，天也渐渐凉了下来，聊城稻的事情告一段落。
姜茹前些日子大致把自己前世记忆的几个节点记了下来，元泰三年，冬十月，燕国进犯大夏，大夏派使和谈，次年春达成和谈。
能达成和谈就不算严重，所以更严峻的是和谈之后又进犯的北齐和南疆。
姜茹知道这些，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裴骛，况且她知道得并不清晰，只知道后几年都不怎么太平，大概是在元泰七年以后才变得不大安稳，不过目前这些事情还离得比较远，目前最近的是燕国。
她只能旁敲侧击告诉裴骛。
两人都在书房，姜茹思及去年就说过的北燕，那时候苏牧就曾说过北燕不太平，但是被按下去了，都觉得燕国不成气候。
她说完自己的担忧，裴骛很快心领神会：“你是说，北燕会进犯大夏？”
姜茹含糊道：“也说不准，不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强。”
裴骛指节轻点，夜很静，他忽然开口说：“北燕在四年前也曾出兵进攻大夏，当时先帝派陈翎前去和谈，几月后北燕撤兵，这事便压了下来。”
那时候姜茹没有穿过来，不知道曾经北燕还有过一次挑衅。
裴骛沉吟道：“那时北燕国主病重，几个皇子为争夺皇位，只能撤兵。”
到这儿，裴骛话音一转：“北燕二皇子去岁继位，刚继位时羽翼未丰，只敢试探大夏，现在他登基两年，该铲除的或许也都铲除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扩张版图。
姜茹听得愣了：“你知道？”
裴骛只说：“都是听了表妹的话，才勉强推测出来。”
姜茹莫名有种什么都瞒不过裴骛的感觉，像是在裴骛面前班门弄斧，所以上一世的和谈说不定也是裴骛促成的，既然如此，那么这些就暂时不用担忧了。
然而，裴骛又继续道：“若是北燕当真出兵，我或许会去北燕一趟，到时……”
裴骛轻声道：“表妹照顾好自己。”
这话说的，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裴骛挣扎了一下，被姜茹握得更紧。

第75章
姜茹想的很清楚， 裴骛去哪儿她去哪儿，况且裴骛要是一去几个月，她一个人留在汴京也没意思。
因为太情急， 她抓的是裴骛的手腕，手腕下是那圆圆的玛瑙手串，被裴骛的体温沁得温温的。
姜茹满眼希冀：“肯定能带上我的吧。”
裴骛又挣了一下，实在挣不开， 他只能无奈道：“这事还没定数，就算要去， 路途遥远你也受不住， 还是不去的好。”
“不行！”姜茹手向上滑， 捏住了他的手臂：“你说过， 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我的。”
她乱说，裴骛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姜茹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裴骛，好像不带她去就是裴骛犯了天大的错，裴骛只能妥协：“到时候再说好吗， 我也不一定要去的。”
确实，这活也未必会落在裴骛头上，而且北燕会打过来这事都只是他们的猜测， 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裴骛终于从姜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入夜了， 表妹早些歇息。”
说完， 他转身离开， 唯有姜茹碰过的手僵硬得一动不动， 姜茹对着他的背影喊：“你说好带我的。”
裴骛脚步顿了顿，没正面回答，只是告诉姜茹：“再说吧。”
不管他答不答应， 姜茹总有办法叫他答应，所以也不急于一时，姜茹很放心。
秋高霜早，太后的病迟迟不见好转，已经到了无法下床的地步，皇帝为太后祈福，亲自到国安寺上香。
神奇的是，皇帝从国安寺回来后，太后还真好转了些，没几日就能下榻走动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后就这样奇迹般好起来时，太后在用膳时突发晕厥，昏迷了好几日，再醒来时，像是中风，连动都不能动了。
太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说皇帝年幼，让陈翎辅政。
朝中又是吵作一团，陈翎若是辅政，大夏就真成了陈家的一言堂。
可恨他们吵架还要牵连裴骛，这日散值，裴骛顶着一身皱巴巴的官服，帽子被扯得歪散，俨然是加入了混战。
进家门前，他努力地整理自己的官服，可惜没什么用，使阴招的陈翎把他的官服扯坏了。
老远的姜茹就看见他那狼狈的模样，仿佛在外打架的不听话的混子，这在裴骛身上实在是很难见到的。
走近了些，裴骛侧过脸，紧绷着唇，不想让姜茹看。
姜茹哪可能让他就这么跑了，顺手就抓住了裴骛的袖子，等把人拽到身前，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你怎么也去凑热闹，不是说叫你躲远些吗，你哪里打得过这些老狐狸。”
裴骛虽然胜在年轻，但他手段肯定没有那些人阴，站在里面不就是被当成靶子打吗？
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口，就是看着惨，姜茹稍稍放心了些，刚放心，手往下就抓住了裴骛被扯坏的衣裳，姜茹怒骂：“谁啊？这么不讲武德，还扯衣服！”
瞧瞧裴骛这个小可怜，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姜茹心疼了，抓着裴骛的衣袖往上捋：“有没有伤啊？”
裴骛摇头：“没有，就只扯破了衣裳。”
姜茹依旧愤怒：“谁动的手？我要给他扎小人！”
裴骛沉默片刻：“陈翎要和宋大人打架，宋大人看我站在他身后，就把我拽过去挡。”
宋平章才是真正的坏人，自己打不过就拉裴骛去当肉垫，姜茹咬牙：“他可真是老奸巨猾。”
裴骛猝不及防被拉去挡，迎面就是陈翎等人的爪子，他不像宋平章那样身经百战，更不会那种野路子，自然是被按着打。
姜茹越想越觉得裴骛惨，她给裴骛支招道：“下回再这样你就打回去，不要这么老实，你学学宋平章啊，他打架应该挺厉害。”
别看宋平章步履蹒跚，听裴骛每回讲，他打架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前不久才把陈翎的头发给拽了两撮下来。
甚至之前苏牧提起宋平章就要咬牙，哀悼自己被宋平章扯掉的头发。
姜茹踮着脚整理了一下裴骛被扯歪的帽子：“你也学宋平章薅头发啊，真是白长了这么高的个子了。”
裴骛沉默片刻，道：“陈翎被我不小心踹了一脚，被抬回去的。”
姜茹：“……”
真的是不小心吗？
原以为裴骛是人人欺负的小白花，不成想是内里很坏的黑莲花。
姜茹震惊：“你怎么踹的？他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我怎么不见得你这么厉害呢？”
原本裴骛是没想打回去的，被推出去以后，陈党几人都追着裴骛打，他手上腰上都被揍了好几拳，原本打几下不算什么，裴骛做不来那种当堂抓着头发打架的事情，然而陈翎不小心拽到了他的香包。
香包是姜茹送他的，是姜茹熬了好几夜、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却被陈翎的脏手碰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裴骛抬脚一踢就把陈翎踢飞了。
也是这一踢，场上凌乱的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看向裴骛，他们打虽打，也从未下过这样的狠手。
宋平章见势不对，连忙拉着裴骛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总之只有一个意思，陈翎是自己摔的。
没见过这么颠倒黑白的人，两边又是一通吵，直到躺在地上的陈翎气若游丝地叫太医，这场乱象才终于停止。
陈翎到底算是裴骛的上级，被他踢飞还被抬走，可以说是很严重了，裴骛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除此之外，还叫他在家反省十日。
裴骛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裴骛说完，有些忐忑地问姜茹：“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没用？他可太有用了！
既把陈翎给揍了，还得到了十天的假期，这算什么责罚，虽然罚了三个月俸禄，但是他出了气啊，打架打赢了哎。
姜茹非常鼓励裴骛参与打架斗殴，只要裴骛不打输就是万事大吉，而且有十天假期啊！
姜茹兴奋地抓着裴骛的手：“我前些日子就想和你说了，宋姝他家有一处山庄，有温泉可以泡，刚好你得了休息，也能和我们一起去了。”
闭门思过的意思主要是闭门，哪有四处游玩的道理，裴骛想阻止，可是姜茹看起来实在太高兴了，他只能把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让原本回家时还惴惴不安的裴骛彻底放松下来，他原以为姜茹会说他行事冲动，姜茹却说他做得很棒。
只是破了的官服没法换新，姜茹就叫裴骛先换身衣裳，到时候拿去找裁缝缝好。
姜茹走在前，声音自前方传到裴骛耳中：“只要不被欺负就是最好了，衣服破了算什么，发俸更不算什么。”
裴骛脚步微顿，似乎从一开始，姜茹就对他的期望就从来不是升官，也不是有很多的钱，只是要他平安，要他不被欺负就好。
回廊很长，两旁往下坠的藤蔓翘起一根枝叶，正好扫到姜茹的发髻，她抬手扫过，脚步很轻快。
院内种着许多菊花，姜茹走过时，花叶随着带过的风轻颤，在初冬也依旧盛放着。
姜茹等裴骛换了身衣裳，连官帽也一起拆了，目光落在官帽处的那一缕头发，愤愤道：“还是被扯下几根头发，真是小人。”
其实这几根头发是宋平章弄的，当时散场后，宋平章骂他下手不知轻重，抬手推了一下他的官帽，刚好把官帽给推歪了，也连带着扯下几根头发。
不过为了让姜茹不再继续记恨宋平章，裴骛决定让陈翎再背一回锅好了。
晚膳为了奖励裴骛打架打赢了，姜茹还给他炖了只鸡，并且宣布了接下来十日的行程。
裴骛的假期总是很短，姜茹有时候想叫他出去玩儿都没时间，现在正好。
她拉着裴骛去了好几处很早之前就想带裴骛去的地方，连疯了几天，裴骛被召进宫，假期提前结束。
边关急报入京，北燕军兵分三路，入攻南诏、矩州、代州三地，局势非常严峻。
朝廷未在这些地方设多少兵力，如今这些地方都是很容易就被攻破的，朝廷要做的是赶紧招兵调兵去支援，不然城池被破，百姓流离失所，大夏也将倾覆。
裴骛接了急诏入宫，这一日的会开到很晚，夜色降临，宅子外终于出现了些声响。
姜茹连忙站起身，夜风寒凉，裴骛身上也带着点冷气，姜茹还未走近就感觉到裴骛身上冒着冷气，她长舒一口气：“今日是什么事啊，这么急，你用晚膳了吗？”
裴骛说：“在宫中吃了点东西填肚子，不怎么饿。”而后接着道，“你先前说的北燕，确实攻进来了。”
也亏得裴骛前些日子努力让朝廷在边关调了些兵力过去，姜茹记忆虽然不那么清晰，也勉强记住了这几处地方，调过去的兵力也能抵抗一时。
虽然已经知道会有这件事，姜茹还是不免心一沉：“那今日讨论出来什么了吗？”
裴骛：“下了诏，叫陈翎领兵支援。”
陈翎？姜茹疑惑：“为何不是宋大人？”
就算不是宋平章，也应该是枢密院的苏牧，怎么说也不该是陈翎啊。
裴骛解释道：“四年前就是陈翎领兵支援，并且大获全胜，所以还是落到了他头上，况且陈翎非常积极。”
按陈翎这种贪生怕死的性子，肯定是能推则推，也是稀奇了，他竟然主动要去，姜茹纳闷：“他被你踹出来的内伤这么快就好了？”
这个问题确实奇怪，裴骛觉得不太对劲，就说：“宋大人也说他此番行事诡异，叫我跟着去。”
如此，裴骛就算副使，也能方便监视陈翎。
姜茹正琢磨着这件事，刚想问自己能不能去，裴骛突地看向她：“你不能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他是真不想带姜茹去。
姜茹蹙眉：“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第76章
裴骛怎么还能说话不算话的， 姜茹等他解释：“为什么？”
裴骛说得含糊：“路途遥远，又不知陈党的动向，你还是留在汴京要安全些。”
就这一句话， 姜茹就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可能有危险？”
裴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就是确实有可能了。
或许是要让姜茹安心待在汴京，裴骛又补充：“我没有说会有危险， 只是觉得你待在汴京会好些。”
裴骛不这么藏着掖着，姜茹或许还不会多想， 偏偏他这么说， 姜茹是一定会跟着他去的。
若是真的有危险， 姜茹怎么可能一个人在汴京等裴骛， 这样她一定会每天焦虑得茶饭不思，若是没危险，她在汴京等裴骛，至少也要一等好几月， 对姜茹来说就更不可能接受。
而且前世裴骛这个时候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应当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所以这件事姜茹倒是不太担忧， 只是不想和裴骛分开。
姜茹立刻表明立场：“不行， 你叫我和你分开好几月， 我根本做不到。”
有时候裴骛下班晚了她都要急， 怎么可能忍得住和他分开这么久。
她强调完自己的原则， 眼看着裴骛有些迟疑， 姜茹连忙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表哥，你就带我去嘛。”
她仰头对着裴骛， 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上翘着，为了装委屈，她朝裴骛眨了眨眼，顾盼生辉，我见犹怜，仿佛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裴骛刚要张口，她立刻抓紧了裴骛的手腕：“你答应过我的。”
明明裴骛先前根本没有说过要答应她，她此时还颠倒黑白，裴骛正要狠下心，姜茹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我会算命，我算过你不会有事的，所以带上我吧。”
这话谁都不会信，裴骛亦是如此，然而，姜茹信誓旦旦，裴骛可疑地犹豫了。
姜茹又再次趁热打铁：“好吗？表哥，我根本离不开你。”
这句话明明是夸张，裴骛却深信不疑，眼看着姜茹已经假装抹眼泪，说什么裴骛一走她就吃不下饭会饿瘦，被欺负了也没人撑腰这样那样，裴骛终于妥协：“好吧。”
“真的？”姜茹抹眼泪的手一下子就拿下来了，眼睛亮亮的，“你保证。”
似乎又被姜茹忽悠了，裴骛认命道：“我保证。”
得了他的保证，姜茹欢呼一声，轻拍了拍裴骛，跑去收拾行李去了。
不同意姜茹跟着去会被姜茹彻底赖上，撒泼打滚一哭二闹轮番上阵，可是同意她跟着去，裴骛又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明明回家之前他就想好了，无论姜茹使出什么手段，他都是断断不可能答应的，然而没说几句话他就被姜茹彻底迷惑了。
裴骛很轻地叹了一声，罢了，到时候多看着点她就好了，况且姜茹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也不该太担忧。
姜茹高估了古代的准备速度，她的行李收拾好了，还又过了好几日，大夏的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毕，难怪陈翎躺床上起不来了，还能领这个任务，如此龟速，足够陈翎恢复了。
终于，在月底时，大夏的军队终于凑够，朝着南方出发。
车马数量紧张，姜茹和裴骛只能挤一个马车，除了他们的支援，朝廷也下令调兵前去，目前应该问题不大。
连着走了好几个月的路程，从冬季走到来年开春，姜茹甚至怀疑仗会不会已经打完了，他们才终于即将抵达目的地。
陈翎被派为丞相，裴骛也得听他的指挥，到两洲交界处时，陈翎道：“裴侍郎，如今矩州被困，我便任你为矩州指挥使，带兵前去支援。”
此番来支援的人中，大部分都是陈翎的人，只有裴骛和几个文臣是宋平章手下的，苏牧那边则是出了个枢密副使，虽说也能牵制几分，但到底还是陈翎说了算。
陈翎的规划和出发时的商量一样，三个指挥使，分开支援三地，裴骛分到的就是矩州，而枢密院的副使则是分配到代州。
代州和南诏矩州是两个方向，枢密副使早在之前就和他们分开，如今终于该到裴骛了。
如此，裴骛领了令，和大军分开前去矩州，他分到矩州也是有原因的，矩州离南诏近，方便他监视陈翎。
矩州山多，大军行进的速度变缓，好在离得近，只用了三日就赶到了。
矩州统制杨照义，年约四十，武官出身，是一步步靠军功累积上来的，也是文帝崩前调到矩州的。
矩州接近南诏，与南诏交流密切，百姓还算富足，被调任矩州，算是一个很好的官职了。
然而即便条件富足，杨照义也从未懈怠过，练兵也从未少，是以，北燕大军至今也没能攻入矩州。
裴骛带兵进驻矩州时，来的是副统制高荆，问及杨照义，他语气含糊，只说统制在忙。
如今北燕的军队距离他们的扎营在十里开外，为防半夜突袭，矩州时刻要防守，裴骛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更没有什么架子，也不会因为杨照义的懈怠给他穿小鞋。
裴骛没有第一时间去营帐，而是把带来的兵都安排好，该支援的支援。
姜茹也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她先前去医馆帮过忙，现在可以去给伤兵包扎，还可以去后勤，哪里需要哪里搬，这一忙便忙到了晚上。
入了夜，她飞速喝完一碗粥，去裴骛的新住处找他。
裴骛的住处是副统制让出来的，他们来的人太多，住处不够，只能是能挤则挤。
这里扎营的大多是男子，只有少数几个后勤是女性，所以姜茹被安排到了多人营帐，和后勤的几个娘子住一起。
她到的时候，裴骛正在听高荆汇报，姜茹原想着裴骛若是还在忙，她就在外面等等，但是门口的宿卫却直接叫她进去，姜茹犹豫片刻，还是走进去了。
营内两人都是坐着的，见了她，高荆犹豫要不要继续开口，裴骛点了点头，他才继续说。
姜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衣裳乱糟糟的，也没有镜子，只能随意用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现在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一贫如洗了。
她整理好自己，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高荆离开了营帐，帐内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
几乎是高荆前脚离开，姜茹后脚就坐到了裴骛身旁。
她今日跑前跑后，累得腰酸背痛，半靠着裴骛坐下，裴骛只能僵硬着半边身子由她靠。
桌边还有今晚的晚膳，早已经放凉了，姜茹指了指那碗粥：“你怎么不吃？”
裴骛才终于拿起那碗粥，其实饿过头了不太能吃下，冷粥落到胃里并不好受，他吃得缓慢，姜茹就看出不对了。
姜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碗，是冷粥，反正现在有空，姜茹说：“我帮你热一下吧。”
裴骛摇头：“不用，你歇息会儿。”
姜茹今日才刚到就去干活，裴骛都听手下人说了，他很快喝完粥，对姜茹道：“把你的包袱拿过来，以后你睡这儿。”
姜茹：“那你呢？”
裴骛默了默：“我去和高荆挤挤。”
“你可别为难高荆了。”他特意把营帐让给裴骛，结果到头来裴骛还是要去和别人挤，这哪里说得过去。
姜茹被分到的营帐虽然人多了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离裴骛有点远而已。
裴骛却不听她的：“你晚些就把包袱拿过来吧。”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姜茹连忙拉住他：“这样吧，我在这儿再搭个床，然后你也可以继续睡这儿。”
营帐内不算小，再搭一个床是可以的，裴骛大约是在犹豫，担心姜茹离得远自己照应不到她，他这些日子会很忙，每天只有晚上能看一眼姜茹，所以他点了头：“好。”
裴骛还得去找杨照义，刚好也一起出营帐，姜茹则是去拿自己的行李。
她跑得很快，没多久就整理好行李原路返回，然而打开帐门时，里面的人却没走。
明明刚才她离开的时候裴骛也正好要出去，结果裴骛根本就没走，宿卫也没有拦她，导致她以为帐内没有人。
她掀开帐门，帐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姜茹就抱着大包小包，和两人面面相觑。
坐在裴骛对面的人一身肃杀气，他穿着铠甲，罩着短身绣衫，戎装利落，长相是很凶的那一类，目光如鹰一般犀利地看着姜茹。
姜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裴骛却叫她：“进来吧。”
姜茹这才敢往里进，她尽量小声地把东西放好，那头的人也继续起刚才的话题。
裴骛对面的武将应该就是统制杨照义，他瞥了姜茹一眼，开口便不是什么好话：“我早说汴京的文官都是些只知食禄不知闾阎的，哪有行军打仗带女人的。”
闻言，姜茹不善地看过去，歧视，完全的歧视。
她今日可是帮着救了很多伤员的，还帮忙做饭了，这杨照义开口就是觉得她不行，真是眼瞎。
裴骛显然也不喜欢他的这句话，立刻反唇相讥：“杨统制这话有失偏颇，若没有她们，军队的粮草谁来管理，伤兵谁来救治？”
北燕来得突然，后勤的很多百姓都是自愿来的，还大多数都是女性，杨照义方才的话确实说得不对，被裴骛说了几句，他不太高兴，却也没有反驳。
然而即使没有这件事，杨照义的不满也早就憋不住了，立刻就要宣泄。
如果说朝廷只是派兵支援，他或许会很感激，偏偏朝廷还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指挥使过来，尤其杨照义听说裴骛年龄也很小，让这么个人横空来站在他头上指挥他，他是万万不愿意的。
所以裴骛刚来，他就表达了抵触。
可是他没想到，就在他阴阳怪气说裴骛一介文官不懂打仗时，裴骛面不改色道：“我从未说过要指挥杨统制。”
杨照义愣住，裴骛接着道：“我从京中带过来的兵，全听杨统制吩咐，你之前怎么打，之后就怎么打。”
裴骛知道自己看多少书也都只是纸上谈兵，杨照义纵横军中二十载，懂得比他多很多，所以他会最大限度支持杨照义。
杨照义以为裴骛会抢夺他的位置，全身都竖起刺了，却不料裴骛却完全不似他想象中那样，不是什么都不懂就乱指挥的，而且把所有权力都交还给他。
裴骛说：“所以我希望，杨统制做事之前能同我商量一下，若是可行，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其实说到底，杨照义要做什么，还是得过裴骛的目，但是这比之前的状况好多了，明明裴骛可以全权决定，却把这个权力让给他，这已经十足谦卑了。
杨照义一介武官，哪里听得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很快被裴骛哄得找不着北，满口答应下来。
他那张黑脸泛红，站起身朝裴骛伸手：“我还以为从京中来的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想裴指挥如此善解人意，实在是我有眼无珠。”
裴骛伸手，和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从没有见过变脸这么快的人，姜茹目瞪口呆，惊奇地看向杨照义。
杨照义丝毫没有觉得什么不对，重新坐下后，看姜茹也没有偏见了，开口便是夸：“先前是我眼拙，裴夫人也是身怀大义，如此千金之躯今日屈尊去后厨做饭，实在是惶恐。”
姜茹忽然觉得他不像没文化的武官，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总觉得哪哪都不对，明明说的都是人话，却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而且说她是裴夫人，他有病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纯洁的兄妹情了吗？
姜茹忍不住瞪了杨照义一眼，杨照义浑然不觉，还继续对着裴骛拍马屁，直到裴骛打断了他，解释说姜茹是他表妹。
杨照义才兀地住口，狐疑地看看裴骛，又看看姜茹，选择了相信裴骛的话。
言归正传，杨照义将如今矩州的情况尽数告诉裴骛，又说了这些日子矩州对北燕入侵的几次反击。
不得不说，在杨照义统领下的矩州面对燕军十分成熟，军中气势很足，不是北燕小打小闹就能攻下来的，现在支援一到，矩州就更难攻破了。
杨照义礼貌性询问裴骛：“裴指挥有什么看法？”
裴骛：“不能坐以待毙，如今支援到了，该一鼓作气，把他们打回北燕。”
以为裴骛会畏缩的杨照义这回是终于相信了裴骛，激动道：“我也是这样的想法。”
而如何主动出击，什么时候出击，这个问题也需要讨论，两人秉烛夜谈，夜风寂寂，姜茹困得打盹，就爬上床先睡了。
这床边还有点帘子遮挡，而且她没有脱衣裳，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一直观察她的裴骛却发现了，眼看着讨论得差不多了，杨照义还在兴致勃勃和他讲自己的勇武事迹，裴骛终于开口：“杨统制，夜已深，该入睡了。”
杨照义还依依不舍，没讲够，要拉着裴骛通宵，裴骛只能让步：“那不如我们去杨统制营帐说？”
杨照义终于想起来屋内还有一个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姜茹方才待的地方看，然而裴骛站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杨照义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走之前还不舍地叮嘱：“那我们明日再谈。”
裴骛点头。
杨照义走后，裴骛看了一眼帘后的床，这床即使搭了帘子，裴骛刚才的位置还是能看到点角落，姜茹起初只是睡在床边缘，后来放肆地躺进床里，还踢了鞋子，把自己完全包裹在被褥中。
她睡相很乖，因为今日没怎么喝水，嘴唇不似平时那样红润，边缘干燥泛白，脸颊睡得微红，双手抓着被褥的角落，因为一开始没想真睡，所以姿势有些僵硬。
裴骛朝她伸手，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把姜茹的手放进被褥里，然而他的手快要碰到姜茹时，姜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像是被抓包，裴骛触电般收回手，明明他什么意思都没有，还是总觉得很心虚。
他盯了姜茹很久，姜茹无知无觉，她背着身子，露出瘦削的肩头，巴掌大的脸陷在枕中，呼吸均匀，裴骛几乎着魔般再次朝她伸出手。
手即将触碰到姜茹脸的那一刻，裴骛恍然，他连忙后退一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姜茹，转而拿出刚才姜茹带过来的被褥，在地上铺好草席，席地而睡。
姜茹就睡在他左侧，营帐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姜茹的呼吸。
明明呼吸声很小，裴骛只有注意力很专注才能听见，可那呼吸声就仿佛甩不开，一直在搅动裴骛的思绪，搅得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营帐外时不时有列队巡逻，每一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并且报钟，听到那阵脚步声时，裴骛依旧没能入睡。
再不睡，明日一早精神会很差，裴骛起身，抱上自己的被褥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士兵见到他，连忙问裴骛是有什么事，裴骛只叫他们继续巡逻，然后走到了隔壁。
隔壁是杨照义的营帐，他方才还说要秉烛夜谈，现在却睡得很沉，震天的鼾声响彻帐内，裴骛进帐时，他很警觉地醒了过来，看见是裴骛，又放心地睡了过去。
裴骛自己在床侧搭了个地铺，姜茹呼吸声很浅，睡相也很乖，裴骛和她共处一室却根本睡不着，杨照义鼾声震天，还时不时发出动静，他躺下后反而立马入睡，没有一点困难。
一夜无梦。
杨照义已经养成习惯，每日固定的时间就醒了，迷瞪着眼往外走，却突然踢到了一个物体。
杨照义睁眼，震惊地看着刚被他踢醒的裴骛：“裴指挥，你怎会在我这儿？”
裴骛坐直身子，昨晚他来借宿已经和杨照义说过了，一夜过去，杨照义全部忘记了。
裴骛只好重新解释：“我的营帐不方便睡，就来杨统制这儿借宿一夜。”
杨照义恍然大悟，张着嘴巴朝裴骛道：“原来是这样。”
他昨夜回来还一直在想，裴骛一边说不是夫人，一边还和“表妹”住一间，还以为裴骛嘴硬，原来还真是清清白白的表妹。
他摆手，道：“那你不早说，打什么地铺，和我睡一起便好了。”
裴骛礼貌拒绝：“我打地铺就好，不打扰你。”
杨照义继续：“这有什么，来，把被褥放我床上。”
他说着就一把抓起裴骛的被褥，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把裴骛的被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裴骛两手空空，只能感谢：“多谢杨统制。”
杨照义表示兄弟之间何须这么客气，和裴骛一起洗漱过，带着裴骛出门，打算带他看看矩州的部署。
裴骛也换了一身铠甲，很重，但看起来比那身官服有气势多了，两人走到了演武台，矩州每日都要练兵，为了突袭北燕做准备。
他们拿着长枪，动作整齐划一，气势磅礴。
杨照义伸手便捏住裴骛的手：“裴指挥，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你瞧瞧我手下的人。”
个个都很壮实，手臂肌肉非常大块，裴骛现在的身材不像以前那样极度的瘦，身材很匀称，但也说不上弱，不过比起这些壮士来说，那确实不够壮。
裴骛看向演练的士兵们，许是他多盯了一会儿，杨照义跃跃欲试：“裴指挥，你学过武吗？我来教教你？”
裴骛颔首：“好。”
在裴骛营帐内的姜茹也刚好醒来，她这一觉睡得非常好，让她完全不想起床，赶路的时候还能勉强在马车里睡睡补觉，现在是真的到点就要起。
初春的早晨寒气逼人，姜茹一起身就冻得打了两个哆嗦，她艰难地穿好衣服，环视一圈，发现帐内没有裴骛的踪迹。
她带过来的被褥不见了，身侧也没有人睡过的迹象，裴骛昨夜去了哪儿？
明明她昨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到裴骛睡到了身侧，原来是在做梦吗？
姜茹穿好鞋，在屋内翻找一通，确实，被褥被裴骛拿走了，但人不在。
裴骛还真的去找高荆了？昨日都说了让他就睡屋里，他倒好，根本不听，趁姜茹睡着偷偷跑走。
姜茹也不好去高荆的营帐找，只能在营帐内等了一会儿，裴骛没有回来，她也没耐心等太久，确定裴骛是不会回来了，就决定先去后厨帮忙。
洗漱过后，姜茹出营帐，昨日她走过，对这条路很熟悉了。
途中正好经过演武台，远远地便听到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在众人的中央，是两个很熟悉的人，裴骛和杨照义。
裴骛换了一身铠甲，身形卓越，在一群兵中也身姿挺拔，完美融入，他现在正在和杨照义学武。
他学得很快，有样学样，学了个八成神韵，周围的士兵也中场休息，正围着看热闹。
杨照义教了裴骛几招，叫裴骛和他练练，两人就这样比试了起来。
裴骛之前在武学学了一段时间，后来南国使者离开，他也几乎日日都去，体魄锻炼得很强健。
按理说，只要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的，都会在比试上给人放点水，偏偏杨照义是个不懂的，在发现裴骛确实有两下子之后，杨照义就来了劲，完全没有放水。
裴骛起初还能过几招，甚至还有几回让杨照义吃了点亏，但是他不比杨照义身经百战，终究还是不敌。
姜茹靠近时，正好看见裴骛被杨照义打翻，两人滚做一团。
就算裴骛学过很多，也比不过久经沙场的杨照义，打输是正常的。
但是……偏偏被姜茹看见了。
他比试的时候姜茹没看见，没看见裴骛反击，也没看见裴骛在杨照义的攻势中不落下风，只看见他输的那一刻。
会输在裴骛的预料之中，裴骛借着杨照义的力站起身，平静地抬眸不经意扫过场外，在看见姜茹的那一刻，表情如冰裂般缓缓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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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骛：qaq打架打输被表妹发现了，她不会觉得我不行吧[可怜]

第77章
杨照义确实没留手， 裴骛刚才摔那一下可结实了，姜茹都下意识捂住嘴，好像自己也有点疼。
杨照义情商是真不行， 对自己的上级就这么一点面子不给，把裴骛都摔了。
姜茹心疼地看着裴骛，杨照义怎么这样，莽夫！
裴骛这身铠甲通身黑色， 兜鍪绣着花纹，甲胄是铁制成， 泛着灼灼的流光， 护肩和胄都有狮首装饰， 威猛霸气， 带着铁质的冷。
这些士兵都太高了，姜茹只能从缝隙中张望，好在杨照义叫他们都散开，姜茹终于能完全窥见人群中的裴骛。
裴骛站得很直， 目光像是有些呆一样看着她，姜茹朝他挥了挥手，裴骛却扭过头去， 不看她了。
姜茹一头雾水地站在场外， 还是杨照义先看见她， 叫了她一声。
姜茹就看着杨照义朝她走过来：“让姜小娘子见笑了。”
真正见笑的那位还在那儿装死， 好像没看见姜茹， 姜茹朝杨照义笑了下， 朝那边的裴骛招手：“表哥。”
表哥终于看向她，在她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朝她走近。
姜茹好奇地摸了摸他的铠甲，他身上的铠甲很凉， 尤其现在天冷，摸上去就如同摸到了冰碴子，冻得姜茹立刻收回手。
虽然入春了，呼吸还是会呼出白气，姜茹打了个哆嗦，问裴骛：“你冷不冷啊？”
裴骛摇头，好像不太能提起精神，姜茹又问：“你昨夜睡的哪儿？我早上没见你。”
裴骛：“我昨夜宿在杨统制那儿。”
裴骛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早就在姜茹的预料之中，她昨夜本想好好劝劝裴骛，结果一不留神先睡着了，裴骛倒好，还真跑了。
姜茹斜眼瞪他，偏偏裴骛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天冷手也冷，姜茹搓了搓手，他就立刻问：“你冷？”
只是早上有些冷而已，矩州的温度其实比汴京高，但是矩州湿气重，是透骨的寒冷，好在现在开春了，屋内还有两件厚衣裳，不会冻到。
先前和他说话不理，现在知道理了，姜茹没好气：“我昨夜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这话说得有些埋怨，姜茹等着裴骛回答，裴骛顿了顿：“我去问问有没有厚褥子。”
当初他们来矩州带了不少物资，也许能匀出一床被褥来。
裴骛在这种事情上格外木，姜茹抱怨得差不多了，连忙阻止：“行了行了，我不冷。”
早晨手脚被冻得僵硬，等到中午温度上来就好了，而且她现在还要去后厨帮忙，姜茹趁现在告诉裴骛：“你今夜可要记得回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不知道为什么要拖到晚上说，裴骛还是点点头，看着姜茹的背影离开演武场，逐渐走远，才收回视线。
矩州大军吃的饭都比较粗糙，能吃饱就好，大多是烧饼和清粥，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肉，姜茹的任务就是帮她们烙饼，肚子饿的时候就顺手拿一个烙饼吃，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姜茹回到营帐，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等困了，坐在榻上昏昏欲睡，怕裴骛过来时她自己睡得天昏地暗，就没有上床，只坐在榻上等。
她靠着榻上的小桌打盹，营帐内也有些冷，所以她也不会睡熟，总是半梦半醒，终于，她听见一声很浅的掀帘子声，就睁开迷瞪的眼。
许是没想到她还未睡，裴骛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问：“怎的还不睡？”
姜茹揉着眼睛：“等你啊。”
她拉开床边的帘子，指指床中央的包袱，以为裴骛是不想打地铺，所以她在床上画了个三八线，中间隔开，裴骛就可以睡床了。
裴骛似乎不懂，疑惑地看了姜茹一眼。
姜茹就爬上床，拍拍另外半边：“你睡这儿。”
裴骛这回懂了，不过他并没有应允，只说：“杨统制那儿有睡处。”
“他那儿哪里比得过这里啊。”姜茹思索道，“他睡相很差吧。”
是不怎么好，但裴骛和姜茹同处一室都睡不着，更别说是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会夜夜失眠。
裴骛没有接姜茹的话，他把自己怀中的汤婆子拿了出来递给姜茹，这汤婆子材质很粗糙，外面套了一层布，还是热乎的。
姜茹摸了一下，有些惊奇：“这是哪儿来的？”
裴骛：“怕你夜里冷，抱着这个会睡得好些。”
他今日总是不回答姜茹话，就知道顾左右而言他，姜茹抱着暖洋洋的汤婆子，问：“那你送完这个就要回去了吗？”
裴骛点头，点完才问姜茹：“你今日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姜茹指着床：“叫你回来睡觉。”
裴骛：“……”
他以为姜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结果到头来还是这个，裴骛再次解释：“我和杨统制挤挤就好。”
行吧，姜茹也不强求，她把怀里的汤婆子抱好，温度源源不断传递到手心，姜茹望着裴骛：“那你要回去了吗？”
裴骛“嗯”一声：“你睡吧。”
早就知道裴骛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异性同床共枕的，占了他营帐的姜茹坐在床上如是想。
营帐到底不比房子，到夜里是真冷，好在怀里抱着汤婆子，姜茹这一觉睡得热乎乎的，醒来后也浑身暖洋洋的。
清晨，姜茹从被褥里钻出来，怀里的汤婆子已经冷了，蓄起来的热气也没有消失，所以她这一觉睡得很香。
杨照义的营帐离这里很近，但是裴骛起得比她早一些，姜茹很难和他碰上面，所以这几日她几乎没见到裴骛的影，只有夜里裴骛会来看一眼她，当然他每回过来姜茹都睡着了，裴骛也就没有打扰。
姜茹还以为跟着一起来就不用分开，不成想还是见不到面，就算见也只能说上一两句话，可把她憋得受不了。
在三日后的傍晚，裴骛来营帐内找她，好久没有两人单独相处，姜茹竟觉得恍如隔世。
进帐后，姜茹等了很久才等到裴骛开口，他说：“明日会有些动静，你不要害怕。”
姜茹隐约知道了什么，她犹豫片刻，问：“要打了吗？”
裴骛说：“是。”
他又继续告诉姜茹：“若是有事，会有人来接你离开，他们手里会拿着我的鱼符，你记得跟他们走。”
裴骛的这番话让姜茹很难不想到这是在托孤，她无法忍受：“你这什么意思？”
裴骛很平静：“只是留个后手。”
姜茹不抱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裴骛：“若是顺利，几日内就能回来。”
那不顺利就是回不来了，姜茹沉默许久，胸口闷闷的，只能告诉裴骛：“表哥，要是你回不来，我以后就没有亲人了。”
明明裴骛什么事都没有，她的眼睛还是被水蒙住了，姜茹泪眼汪汪：“你记住啊，一定要回来。”
裴骛一直没有答复，姜茹只能捏住他的手臂：“你听到没有？”
裴骛终于点了头。
姜茹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营帐，看着他去找了杨照义，人影已经消失在自己的目光中，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她又在营帐口守了很久，久到全身被冷风吹得冰凉，久到宿卫礼貌地问她是不是有事，她才回到帐内。
快要天明时，姜茹终于听见了一些声响，马蹄声混着剑声唰唰，还有急匆匆跑动的声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姜茹坐直身子，听着帐外的跑动声持续了很久，心跳也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这阵响动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姜茹按捺不住想要走出去看看，声音终于变小了，然后消失，再次归于平静。
他们出发了，姜茹没能入睡，睁眼到天明。
这日是个艳阳天，营地内不同往日那般喧闹，安静得出奇，姜茹去了后厨，几个厨娘都噤若寒蝉，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姜茹麻木地帮忙，烧了好几锅饼子，就坐在厨房外的木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手中的饼。
初春的太阳很暖，姜茹沐浴在阳光下，头顶被晒得发烫，身子却飕飕冒着冷气，时不时打一个颤，怎么都静不下心。
手心被抠出了好多印子，突然，手心一阵疼痛，姜茹低头看，见自己手心被自己抠破了，正在往外冒血，几乎是下意识的，姜茹竟然继续用手去抠，疼痛袭来的那一刻，姜茹猛然回神。
她拿出帕子按住伤口，鲜红的血立刻染红了帕子，姜茹又按了一会儿，伤口不再流血，她才看向自己的手心，血液已经干涸，凝结在手心，十分刺眼。
姜茹继续吃完了自己的饼。
打仗应该要打好几天，裴骛他们带了很多粮食去，他们后方也得支援上，姜茹只能一直一直烙饼子。
忙了一天，姜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帐内，这里没有裴骛生活过的气息，毕竟一来就被她给占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姜茹很害怕裴骛会回不来，又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裴骛是活着的，而且在前世，北燕也是被打回去的，所以她应该放宽心。
可是真正经历时，她依旧无法盲目相信前世的结局，更无法置身事外冷静地思考。
姜茹这一夜依旧没睡，眼底熬得发青，有气无力地去后厨，被几个厨娘赶回来休息。
姜茹捏着怀里的玉佩，这是去年裴骛送给她的，勉强也能代表裴骛，她低声喃喃：“裴骛，你可千万要回来。”
心诚则灵，或许是她的许愿成真了，又过了一日，姜还在营帐内，就听见阵阵锣鼓鸣金，马上的士兵大喊：“我方大捷，北燕大军被追击十里，溃散奔逃。”
姜茹忙不迭跑出帐外，回来捷报的士兵们举着旗帜，手里的铜鼓还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睁大了眼，在原地呆愣了好久，才仿佛终于听懂了话。
大夏赢了。
后知后觉的喜悦，姜茹想冲过去问问裴骛有没有回来，但她没有去，而是急急忙忙跑到营地入口，站在裴骛回来的必经之路等待裴骛。
几日以来的担忧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姜茹按捺不住，来回转了好几圈，总算听见了自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姜茹往前走了几步，张望着回来的大军，人未到马蹄声先至，又等了一会儿，姜茹总算看见了远方的黑点。
姜茹心里激动不已，跺跺脚，笑容洋溢在脸上，是难以止住的笑容。
终于，远方的队伍走近了，姜茹老远就看见了走在最前方的裴骛，身旁的所有人都只成了虚影，只能看见裴骛了。
姜茹忍不住跳起来朝他挥手，顾不得别人能不能听见，也顾不得别人会不会笑她和裴骛，她只想朝裴骛挥手。
裴骛好像也看到她了，最前排的马突然奔跑起来，以很快的速度朝姜茹奔来，马奔跑时掀起卷卷灰尘，快到身前时，马的步子才终于放缓，走到了姜茹面前。
裴骛翻身下马，一身铠甲泛着冷光，姜茹难以克制激动，这几天的担忧与想念终于能有落处，鼻子泛着酸，她扑到了裴骛怀中。
裴骛的眸子原先是有些冷的，漆黑得看不清情绪，可是看见她的那一刻，如冰雪划开，瞬间变成了温柔和煦的暖阳。
裴骛身上的铠甲很冷，很硬，没办法直接抱到裴骛，更不能摸到裴骛身上的温度。
姜茹摸到了铠甲上硬硬的甲札，还闻到了裴骛身上的血腥气，甚至抬头时，还看见了裴骛下巴上的血。
目光落在裴骛的下颌，他的甲札上也有血，怕他身上有伤被自己没轻没重碰到，姜茹连忙收手，不敢再抱裴骛了，又后退一步：“你受伤了？”
她从上到下打量裴骛，因为焦急，声音甚至有些磕绊：“你哪里伤了，伤得重吗？”
裴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几乎是姜茹问话的同时，他也问姜茹：“你没有好好睡觉吗？”
两人声音重合，互相都听不到对方的问话了，只顾着担忧对方。
被姜茹抱住了那一刻，裴骛看见了姜茹泛红的鼻尖，眼眶里的血丝，还有眼底的乌青，甚至脸颊上的肉都消瘦了。
想过姜茹会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可是真正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心疼就难以抑制地上涨，他只能先安慰姜茹：“没有受伤，血不是我的。”
也怪他，没有想到姜茹看见他身上的血会多想，让姜茹伤心了。
矩州干冷，即便如今入春了，姜茹的脸也被矩州的风吹得泛红，姜茹还哭了，再哭下去，脸或许就要皴裂，裴骛想从怀中摸出一个帕子给姜茹擦，却怎么也摸不到。
好在他的手还算干净，裴骛伸手，粗糙的手指很小心地在姜茹脸颊蹭了一下，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了，姜茹脸上的泪确实被擦掉了，但是脸颊也被他蹭红了。
裴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开始怀疑人生，若说姜茹的脸刚才只是带着泪，现在被他一擦，似乎变得更狼狈了。
指尖似乎还残存着一点湿润，裴骛捻了一下，他轻声说：“别哭。”
姜茹仰着头，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哭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此时，跟在裴骛身后的大军也相继停在营外，最前排的杨照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还带着那么一点八卦的意思：“姜小娘子也是性情中人啊。”
姜茹仓促地抹了两把眼泪，默默后挪，挪到了裴骛身后。
杨照义又是一通哈哈大笑，爽朗地笑道：“如今我军大捷，今夜我们吃肉！”
也有些伤兵都被送去了军医那儿，杨照义下令后，留在营中的兵得了令，都去各处帮忙了。
趁着大家不注意，姜茹偷偷戳了裴骛一下，裴骛低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姜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杨照义正沉浸在喜悦中，自然是没空管裴骛的，等他终于回过神来寻找裴骛的身影，发现他早已经逃之夭夭。
姜茹把裴骛带回了营帐，一打开帐门，姜茹就鬼鬼祟祟地道：“你把铠甲脱了。”
裴骛：“？”
姜茹不太信任地看着他：“你说你没受伤，我不大信。”
闻言，裴骛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动手脱身上的铠甲，大夏的铠甲很重，重达几十斤，姜茹上前帮忙，终于脱下来那一刻，姜茹被重得差点闪到腰。
这一身重量穿在身上，恐怕要被重死吧，姜茹试图拎起来，能抱得动，就是太重了。
裴骛铠甲里面只穿着袴褶，贴身且薄，他原本还想再套一件衣裳，不然这衣裳实在太贴身，姜茹没让，他就只能这么站着任她看。
姜茹纳闷：“真的不重吗？”
裴骛说：“还好。”
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能找到机会关心裴骛，她不信裴骛身上没有伤，伸手摸了一下裴骛的脸。
裴骛下颌上的血已经干涸，确实不是他的，这让姜茹勉强松了一口气，只是这还不够，姜茹又怀疑地问：“你身上应该没有伤吧？”
若不是裴骛不愿意，她可能还要上手摸一下检查，她实在太认真，裴骛只能说：“没有。”
北燕大军未料到他们会突袭，一开始便自乱阵脚了，自然容易溃败，所以他们这一战不算太困难，加上杨照义有意照顾，裴骛也就没有受伤。
姜茹勉强信了他，确认过裴骛还安好，才能宣泄自己这几日的情绪，她愁眉苦脸：“你都不知道我这几日都是怎么过的，我怕你出事，吃不下睡不好。”
裴骛一见她就看出来了，她精神不好，眼圈青黑，原本皮肤就白，熬了几夜就很明显。
或许是自己脑热，也或许是这几日太想念姜茹，鬼使神差的，裴骛问她：“为什么这么担心我？”
姜茹一愣，不太明白地问他：“什么？”
裴骛又重复：“为什么会害怕我出事，姜茹。”
这个问题应该很容易回答的，可是姜茹却不知为何，语塞了，她望着裴骛，茫然地眨了眨眼。

第78章
按照惯例， 姜茹应该会说“你是我表哥，我当然该担心你。”
可是这句话放在现在似乎并不太对，姜茹担心裴骛， 并不只是因为裴骛是她表哥，是她真的发自内心的担忧。
虽然之前也一样，可是这句话姜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口， 正茫然无措，裴骛就说：“罢了， 你当我没说。”
以裴骛的性子， 他问出问题是一定要得到答案的， 哪里像如今这样， 问出来了，没等到答案自己就先不问了。
姜茹懵懵地看着他，好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担心你。”
这个回答裴骛没听到， 他冲动之下问出的话，问出口他就已然后悔。
裴骛知道自己这话倾向很重，他在引导姜茹， 这对他来说是错误的、阴暗的、自私的， 他不应该故意让姜茹往别的方面想， 更不该问出这个问题。
他只能站在姜茹表哥的立场， 而不是做出错误的示范， 更不是教她不好的东西。
裴骛的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泼冷， 他转身就要离开，姜茹连忙拦住他：“你不穿衣裳就出去？”
裴骛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拿过自己的铠甲重新穿上， 姜茹抬手按住他，眼角弯了弯：“巧了，我这儿刚好有一身衣裳。”
先前她收包袱，包袱里多了一身裴骛的衣裳，现在刚好可以穿。
裴骛随便套了件外袍，他现在身上很脏，得沐浴一下，套好衣裳，裴骛带上自己的铠甲，先回了杨照义的营帐。
裴骛和其他士兵不一样，他们通常直接在河里就洗了，他只能自己打水进营帐洗，为此还被杨照义嘲笑过，说他脸皮薄。
如今条件不好，裴骛自己打了水，没有热水，就洗了个冷水澡，把全身的血腥气洗干净，又换了身衣裳，裴骛才出门。
营地里已经架上大锅开始煮肉，水开了，正在咕嘟嘟沸腾着，白气蒸腾，肉香四溢。
裴骛走出营帐后，并没有去找大部队，而是又去了姜茹的营帐，掀开帐帘，帐内很安静，只有床上窝着一团，仅有一点呼吸声。
他沐浴的时间，姜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这几日应该是几乎没有睡过，眼下那一圈黑得吓人，如今裴骛回来了，心里的事情都放下了，她才能睡着。
姜茹睡相一如既往地安分，睡得脸颊粉红，额间的碎发贴在额头，是乱糟糟的，她双手露在被子外，手心微微蜷缩着。
裴骛捕捉到了她手心的那一点红，很新鲜的伤口，破口不规律，紫红色的伤口结了一层很浅的痂，不像是意外的伤口。
裴骛稍稍弯腰，目光落在她的手心，他很难不猜测，这是姜茹自己抓破的。
至于为什么会自己抓破，裴骛不想归结于自己，总觉得自己好像很没用，他不仅让姜茹伤心了，还让她受伤了。
他随身带着金疮药，明知道姜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再涂，他还是徒劳地涂了一些在姜茹手心。
膏药很凉，姜茹梦里也觉得不太舒服，下意识想伸手去抓，情急之下，裴骛只能按住姜茹的手，姜茹试了几下，没能抓成，摊开手放弃了，裴骛才收回手。
他不想打扰姜茹睡觉，所以涂完药他就打算离开，可是他刚刚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袖。
姜茹没有醒，却还是抓住了他。
裴骛低下头，目光落在姜茹抓着他的手上，姜抓得很紧，而后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裴骛。”
裴骛俯身，轻声问：“怎么了？”
没有回应，好似这只是姜茹梦里的一句呢喃，又或许是裴骛的错觉，她依旧在沉睡中。
裴骛轻轻挣了挣袖子，姜茹抓得不算紧，但是手却扣在了裴骛的袖口，让他无法挣脱。
裴骛只能保持着稍稍弯腰的姿势，顺着姜茹的力道，以免把姜茹吵醒。
烛火噼里啪啦地跳动着，营帐外声音喧嚣热闹，时不时听见几声爽朗的大笑，偶尔也有巡逻路过，这帐内却只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平缓，一道克制，裴骛的身影映在帘上，仿佛和姜茹牵手一般亲呢。
远方是喜悦的欢声，裴骛站了一会儿，又试图挣了一下，这一挣，姜茹仿佛有所感地皱了下眉，手心发力，硬生生把裴骛给拽到了床边坐下。
裴骛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姜茹一只手抓着他，微侧着身子靠向他，很难得的贴近。
有那么一瞬间，裴骛以为姜茹根本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戏耍自己，但是姜茹是很难憋住的，若她真是戏耍裴骛，恐怕早在裴骛被她带倒的那一刻就已经憋不住笑。
烛火不够明亮，裴骛视线里的姜茹有些模糊，裴骛看她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一个睡一个坐，裴骛总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帐外传来几声喊声，是在叫裴骛。
那声音越来越近，怕把姜茹吵醒，裴骛终于狠下心，把自己的衣袖从姜茹手中拿出来。
姜茹抓得很紧，他要很小心才能掰开姜茹的手指，终于把姜茹的手指拿开时，营帐突然被掀开，裴骛做贼心虚，“唰”地站起身，挡住了姜茹。
帐外站着的是高荆，他们这些人粗糙惯了，根本没有要“敲门”的习惯，所以下意识便掀了帐帘。
没等裴骛朝他示意闭嘴，他那大嗓门已经响彻营帐：“裴指挥，统制正找你呢。”
裴骛的手还抵在唇上，高荆浑然不觉：“裴指挥，你怎的不说话？”
他这冲天的嗓门声音实在大，姜茹从梦中惊醒，猝然起身，吓得惊出一身冷汗，她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寻找声源。
她最先看见的是站在她身前的裴骛，裴骛正回头看她，他也看出姜茹是被吓醒的，轻声安慰：“别怕，是高荆。”
姜茹自裴骛身后探出头，满是怨念地看向门口的没礼貌的高荆。
高荆却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惊奇地“哎？”了一声，“姜小娘子，你也在啊，那正好，肉都煮上了，快起身吧。”
姜茹：“……”
她咬了咬牙，很想给高荆两拳，但是又打不过，失眠了好几日，终于能睡个好觉，还全被他给搅和了。
她戳了戳裴骛的手，裴骛立刻对高荆道：“知道了，请副统制先行，我们稍后就来。”
高荆继续嘱咐：“那你们可快些。”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姜茹脸上怨气未消，耷拉着脸，依旧瞪着帐门处。
直到裴骛说：“怪我，没有提前说你在睡觉。”
姜茹才勉强看向他，方才正做着好梦，察觉到裴骛的气息靠近，她就下意识伸手捉住，她以为是梦，原来裴骛是真的来了。
姜茹无法苛责他，只能愤愤道：“不怪你，都怪高荆。”
裴骛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低声询问：“还要睡吗？我守着你，不会叫别人再打搅你。”
他说的守应该是守在帐外，毕竟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声源，可是现在天冷，何必让自己遭罪。
姜茹揉揉眼睛：“算了，我现在不困了。”
往常她睡醒是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的，今天倒好，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完全没有困意了。
姜茹自床上起身，拿过一旁的外衫套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吃的什么肉，何至于把我吵醒。”
姜茹怒气冲冲地冲出营帐，裴骛跟在她身后，老远就听见了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大锅装得满满当当的，不少人围在锅边，也有几个火堆，众人就围在火堆旁席地而坐，都吃得很香。
军营内的饭都是以量取胜，味道自然是一般，只是胜在能吃饱，姜茹老远就闻见了喷鼻的肉香，她决定收回先前的偏见。
来矩州这一路都太苦了，加之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如今闻到肉香，姜茹竟然想落泪，她挪到锅旁，立刻有人递给她一碗。
肉就着烙饼吃，香得姜茹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她眼睛亮亮的，朝裴骛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
调味料就是很简单的盐，味道却是非常美味，姜茹很迅速地吃完一个烙饼加肉，空空的肚子被填满，又守在篝火旁边，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裴骛吃得比她慢一些，姜茹吃完后，他朝姜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没吃饱吗？我去给你盛。”
姜茹摇头：“我很饱了。”
说着饱了，她的目光却还是停在裴骛的手上，裴骛捏着烙饼的手极漂亮，即使是随意坐在地上，吃着粗糙的饼子，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样子，矜贵有又雅致。
姜茹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直到裴骛忍无可忍：“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姜茹没有收回目光，支着下颌，随心所欲道：“裴骛，你长得很好看。”
姜茹提过很多次了，一开始提裴骛还会觉得羞，次数多了，他已经能面不改色。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好，给姜茹端了一碗米酒过来。
这酒叫做得胜酒，不怎么醉人，还能驱寒，庆祝正合适，姜茹小抿一口，味道还行，遂怂恿裴骛也喝。
裴骛不爱喝酒，而且他很容易醉，所以他只拿了姜茹的那一份，如今姜茹端着碗，非常不见外地叫他就着自己的碗喝，裴骛犹豫片刻，在姜茹的强烈推荐下，浅浅抿了一口。
这酒带着点米香，不似寻常的酒那般苦涩烧喉，口感醇香微甜，味道确实不错。
裴骛的嘴唇被酒沾湿，他朝姜茹点头，道：“确实不错。”
姜茹感觉他这一口基本没喝，有些怀疑：“你真的喝了？”
裴骛点头：“我喝了。”
“不信。”姜茹又把碗递过去，“你再喝一口。”
这酒好喝，可裴骛怕醉，不想多喝，然而架不住姜茹极力推荐，他只能又喝一口，这回比之前喝得要多很多，一口下去，裴骛终于还是皱了眉，喝一大口确实很苦。
他那张一向冷淡的眸子敛着，不似往日那般从容，眸光微暗，姜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喝完，他抿了下唇：“我喝了。”
他在这种时候比平常可爱很多，吃瘪的时候完全不能维持平日的稳重，姜茹逼他喝酒即使不太愿意，可是为了姜茹高兴，他还是会喝。
姜茹见好就收：“我看见了，好喝吗？”
裴骛摇头，不想拂姜茹的面子，就又点头：“还好。”
姜茹眸子里是盛不住的笑，篝火映得裴骛的脸也带着灼灼的火光，夜色昏暗，她只能隐约看清裴骛的面容，裴骛眸子里也似乎有火苗跳动，他就在火光沐浴中，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光芒笼罩，让人望而却步，又情不自禁地想靠近。
姜茹刚想和他说话，那头的杨照义终于找到了裴骛，直截了当就在裴骛肩上重重拍了一掌。
“啪”一声重响，若是换个人来，恐怕要被他这一掌拍得翻在地上，姜茹甚至怀疑杨照义是不是和裴骛有仇，不然怎么会用这么大的力。
裴骛还没反应，姜茹先抬眸，语气平静，却又带着微微的不满：“杨统制，你公报私仇？”
杨照义这才看了看自己的手，尴尬地笑笑：“一时没收住力。”
姜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杨照义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两杯酒，把其中一杯往前递给裴骛：“裴指挥，这回我们把北燕贼人赶回去，可多亏了你的布阵图，来，我敬你一杯。”
裴骛礼貌互夸：“还是杨统制指挥得好，我自愧不如。”
杨照义这种缺半根筋的，随便说一句话就能让他高兴，裴骛这句话说完，杨照义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杨照义都来主动敬酒了，再不喝就说不过去了，裴骛接过酒一饮而尽，杨照义满意极了，也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杨照义拿着坛子还要再倒，裴骛冷不丁道：“我记得大夏军令里，即便是得胜酒也最多只能喝两碗，若是我没记错，杨统制早已经喝过两碗了。”
杨照义的笑容僵在脸上，睁眼说瞎话：“有吗？我记得我今夜只喝了一碗。”
裴骛抬着眸，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杨照义只感觉自己被看透了，顿时心虚地笑了笑。
裴骛又继续道：“统制也该以身作则。”
杨照义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自然，那是自然。”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偷偷逃离。
而站在他身后跟着过来的高荆，酒还未来得及敬，裴骛就先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对高荆道：“高副统制，我记得你也早已喝过两碗。”
高荆手里的酒没敢再喝完，也只抿了一口，继续紧跟着逃离，还有其他想敬酒的，都被裴骛吓跑，难得有了一会儿清静。
气氛再次安静，裴骛方才喝了一碗多的酒，不至于醉，但思维就迟钝了些，就这么木木地盯着眼前的火堆。
姜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骛的目光就跟随着她的手移动，姜茹往前凑了凑：“裴骛，你醉了吗？”
裴骛摇头，然后继续盯住姜茹。
他的目光很直白，不像寻常，他从前不会这么直接地盯着别人看，姜茹被他盯了很久，不大自在，忍不住问：“你看我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裴骛就移开视线，但是没多久，他又会重新看向姜茹，看她的脸，且很认真地观察。
姜茹被盯了很久，抬手捂住裴骛的眼睛，不准他看了。
裴骛被捂住眼睛也不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姜茹捂着，姜茹贼心起，手往上挪，摸了裴骛的脑袋一下。
裴骛束着发，姜茹只能只能摸他的发顶，她抬手时，裴骛就低下头配合她，样子非常乖。
姜茹玩心又起，还想再摸，这时候，裴骛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完全挡住了姜茹的手，只摸了一下，姜茹就被迫收回手。
那就不摸了，姜茹看大家都陆陆续续地要回去，朝裴骛招手：“走吧，我们也要回去睡觉了。”
裴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跟在她身后。
把裴骛送到杨照义的营帐，姜茹看着他进去了才转身。
然而没多久，营帐门被掀开，裴骛抱着被子出现在门外，站得笔直，只看身影就很倔强。
姜茹望过去时，裴骛就站在帐外，身后是重重夜色，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脸，轮廓清晰很多，姜茹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造访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裴骛没有说话，而是抱着自己的被子又朝隔壁走去，姜茹疑惑地跟过去，两人来到营帐外，只掀开了一个缝隙，姜茹看见房间内的杨照义横躺在床上，呈大字型，鼾声更不必说，总而言之，裴骛没有地方可睡了。
姜茹朝裴骛挑了一下眉：“我早就说你该过来的。”
然后，她拉着裴骛把裴骛拽离原地，拉回自己的营帐，接过裴骛的被子，丢在了床上。
然而，裴骛又把被子给抢了过来，他自顾自在地上铺好自己的地铺，上床盖被一气呵成，然后他就坐在地上对姜茹道：“表妹，早些睡。”
很少见醉了都这么正人君子的人，姜茹躺在床上，朝裴骛伸手：“你真的不上来？”
这里的床虽然也不怎么软，可也比地上好太多了，可惜姜茹伸手，裴骛只是摇了摇头，他没有枕头，就用自己的外袍当枕头，坚定地朝姜茹摇了摇头，说：“不。”
不上就不上吧，姜茹也躺下，她转过身子对着裴骛，裴骛是平躺着的，他睁着眼，躺得很规矩，完全没有注意到姜茹在看他。
其实才几日不见，姜茹却觉得自己这回见裴骛怎么看都很新奇，怎么看都看不够。
姜茹看得着迷，很突然的，裴骛也转过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姜茹一愣，仓促地让开，过了很久才敢再次抬头，却发现裴骛依旧在看她，专注且灼热，烫得她无处可躲。

第79章
半晌， 裴骛先开口了，很淡但很笃定的语气：“你在看我。”
姜茹心虚，虚张声势道：“不能看？”
营帐内只有一盏油灯， 还离得很远，其实是看不清裴骛的脸的，可她似乎能想象到裴骛现在的样子，像是抓包后的势在必得， 即便没有笑容，也会掩饰不住得意。
裴骛脾气很好地回应她：“可以看。”
仗着他现在喝了酒脑子转不快， 姜茹倒打一耙：“那我看了， 你凭什么说我？”
裴骛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思考， 思考了一瞬后，似乎真的被她说服：“那你看。”
他这么说了，姜茹反倒不好意思看了，她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脑子里就冒出一句话，就说：“裴骛，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歪了歪头， 等她继续说。
姜茹又继续道：“我以为自己自始至终都会是一个人。”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 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没有想过有可能和某个人这样的亲近， 更别说这样朝夕相处， 只分别几日思念就盛得要溢出来。
她无法想象没有裴骛的生活，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这几日裴骛不在，想到裴骛会有危险的可能， 姜茹就觉得心楸着疼，似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一般。
其实他们之间关系的唯一纽带，就只是那个很远的亲戚关系，可是裴骛对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奇怪地把裴骛当成了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营帐内很昏暗，地上的人躺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姜茹以为他听不懂，或者昏昏欲睡没能听进去，所以她继续说：“裴骛，我好像离不开你了。”
她以为裴骛会不回答，也以为裴骛可能会觉得她这话像是说笑，然而裴骛只是说：“为什么要离开？”
姜茹愣了下，反问他：“那可以不离开吗？”
裴骛的目光很平和，如清泉流水，把姜茹原本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他说：“我不会离开。”
言外之意，只要姜茹不离开，他们就可以一直永远在一起。
这句话让姜茹彻底放下心，她往床边挪了挪，离裴骛更近了，虽然视线并没有清晰多少，她还是只能看见裴骛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使在黑夜也极亮的眼，姜茹蹙眉道：“好奇怪啊裴骛，我想到你可能受伤就很难受。”
语气里是无措，还有对未知的彷徨，裴骛听着她的语气，清醒了些，安慰姜茹：“我不会受伤。”
“真的吗？”姜茹问。
裴骛点头：“不会让你担心。”
姜茹把被褥完全盖住自己，只露出个脑袋看着裴骛，明知裴骛无法保证，还是和他强调：“那你以后可不要受伤了，我会很担心。”
裴骛也重复：“你也不要受伤。”
“我吗？”姜茹想也不想，“我不会受伤，我没有你这么危险。”
姜茹做的事情都是很安全的，和裴骛不一样，她不觉得自己哪里会受伤。
裴骛目光右移，看不见姜茹包在被子里的手，可他记得今日姜茹手上的伤口，裴骛问：“你手心里的伤呢？”
姜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我哪里有伤了？”
直到她捻了捻手心，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一道疤，是前几日抠破的，姜茹没想到裴骛连这都能发现，很心虚地藏起自己的手：“这是意外。”
裴骛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声，仿佛是在嘲笑，姜茹顿生不满：“你笑什么？”
裴骛：“我没有笑。”
“你有。”姜茹瞪他，“不许再笑。”
“好吧。”裴骛很乖地应道，“不笑了。”
如果是往常的裴骛，他不会很明显地嘲笑姜茹，他甚至不会叫人看出他的情绪，可这是醉酒的裴骛，他会毫不掩饰，所以姜茹可以畅所欲言，她决定和裴骛说今夜的最后一句话：“裴骛，希望你长命百岁。”不要再早早死掉。
这句话在此时的场景是适配的，裴骛不解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像一团浆糊，他应该是“嗯”了一声，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应姜茹，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合上了。
他睡着以后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分冰冷，像是玉瓷一般精致脆弱，姜茹看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晚安，裴骛。”
一夜好梦。
裴骛比姜茹先醒，地板很硬，裴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在木溪村，那时他就总是这么睡的，每日睡醒总是腰酸背痛，头也有一点点疼。
裴骛坐直身子，环视一圈，营帐内的装饰陌生又熟悉，裴骛目光落在了还正在沉睡中的姜茹身上，他疑惑地蹙了蹙眉，记忆终于从脑海中浮现。
昨夜占了所有床的杨照义，他抱着被子来找姜茹，然后是深夜的对话，内容裴骛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姜茹一直在看他。
裴骛睁大了眼睛，想到是自己主动来找姜茹，唯一想法就是快跑，他飞快抱上自己的被褥，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叫了他一声。
回过头时，姜茹面上带着揶揄的笑：“想跑啊表哥，被我发现了。”
裴骛登时站直了，抱着自己被褥的样子仿佛昨夜委屈巴巴来找姜茹的模样，紧张又局促，甚至说话都是头一回结巴：“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裴骛沉默了，把被子往上拢了拢，像是无话可说。
姜茹也逗够了，摆手道：“好了，我不笑你，今日都睡这儿了，你还要搬回去吗？”
裴骛点头：“要搬。”
果然，裴骛清醒的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和她共处一室的，姜茹劝不动，就让他回去了。
裴骛又搬着自己的被子去找杨照义，杨照义也刚醒，正揉着自己的脑袋，看见裴骛抱着被子从外面走进屋，一时愣住：“裴指挥，你昨夜……？”
裴骛：“昨夜去别处挤了挤。”
杨照义一拍脑袋：“定是我昨夜睡相太差，裴指挥，我不会把你踹下床了吧。”
裴骛摇了摇头：“没有。”
杨照义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裴骛把被褥放好，这回他给自己打了个地铺，至少这样位置就不会再被占，也不会出现昨夜那样的情况。
做完这些，裴骛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出门。
即便昨日胜利，他们日常的练兵还是要做，北燕暂时被打跑了，也保不齐会不会卷土重来，他们还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果然如他们所料，北燕大军被打得溃逃四散，过了几日又聚了起来，不过他们不敢贸然进攻，只是原地休整。
之后的日子都很平静，直到南诏的传信牌送到矩州。
这信是陈翎下令送过来的，大致意思是，他已经和北燕和谈，北燕不日就会撤军，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能和谈自然是好的，战争总会死人，劳民伤财，没人喜欢打仗，就是不知陈翎是用的什么法子。
几人聚在帐内，杨照义等人也高兴，裴骛却不太相信陈翎的信誉，总觉得蹊跷，他问杨照义：“往常是什么时候才会和谈？”
杨照义想了想，答道：“打赢之后。”
是的，大多数时候，对方或是己方赢了，才会真的暂时休战，然后赔偿或是和亲，才能换得几年安生。
他们矩州是赢了，南诏和代州的情况却不明，况且按照他们收到的军信来看，南诏与北燕打的那一回，似乎是南诏输了。
裴骛垂眸看着传信牌，道：“我得去南诏。”
就算是要和谈，他也得亲自去看看。
他立刻就要动身，杨照义这几日已经把他当兄弟了，当即就道：“裴指挥，我这儿有几个兄弟，就让他们跟着你吧。”
裴骛点头：“多谢杨统制。”
说完，他回营帐内收拾行李，姜茹也得了信，很快收拾好行李跟上他。
出发前，裴骛犹豫了一刻，到底没说什么，让她跟上了。
赶往南诏用了近十日，是南诏统制薛重迎接的他们，陈翎没有出现。
才到地方，裴骛顾不上休息，就先去找陈翎。
和他们在矩州的情况不一样，陈翎没有住在营地，而是住在营地附近的一处宅子，裴骛到时，他正悠闲地在庭院内喝酒。
见了裴骛，他也只是躺着，脸上是不甚在意的笑：“裴侍郎来了。”
裴骛开门见山：“丞相和北燕和谈，用了什么手段？”
陈翎不太在意地道：“北燕也不想打，我能用什么手段，裴侍郎未免太多疑了些。”
裴骛伸手：“和谈书。”
陈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人就送上和谈书，即便是和谈，也得过问朝廷，恐怕如今和谈书已经送去汴京，只看皇帝的意见，就可以和北燕签订条约。
裴骛一列列看下去，这和谈书的每一条目都是利于双方的，规定两方互市通行，互不侵犯，两方互为兄弟，互为外援，且不能同盟于他国。
确实对大夏没有损失，也和姜茹原来告诉过他的情况一样，大夏是和北燕和谈了。
裴骛将和谈书递回去，问陈翎：“什么时候？”
陈翎悠闲地喝着酒，他身旁的下属答道：“十日后。”
裴骛点头，没有再问。
距离签订和谈条约还有十日，意味着裴骛还可以做很多，他去了一趟南诏的军营，拜访了两位统制，前些日子南诏和北燕是有过一次交锋，南诏输了。
北燕原本已经要攻入，是陈翎派使前去和谈，北燕才暂时撤回，没有进攻，提起这场输局，薛重言语间闪烁其词，似有隐瞒。
裴骛再问，他才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陈翎不懂指挥，来到南诏后胡乱安排一通，偏偏他是丞相，无人敢不听他的令，所以在北燕大军过来时，南诏大军听了他的指挥，差点输得一败涂地。
好在回来休整后，陈翎派使和谈，北燕同意了，这才平了众怒。
如今暂时休战，陈翎没了压力，整日花天酒地，日子过得比在汴京好不知多少。
事情的走向和裴骛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北燕大动干戈入侵大夏，真的只是为了一纸和谈吗？
能从北燕的几位皇子中杀出来，并且短短一年就夺得大权的北燕皇帝，当真如此好说话吗？
裴骛又随着薛重了解了一下南诏如今的情况，南诏的大军依旧驻扎在营地，以防止北燕突然侵袭。如今的部署都是陈翎布置的，漏洞很多，陈翎权力大，不懂却乱指挥，下面的人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对他有怨言，也没人敢提出什么，只敢背地里骂两句，裴骛当夜就回去重新做了部署图，他这些日子跟杨照义学了很多，隔日就拿着部署图去寻了薛重。
薛重和杨照义差不多，都是从军多年的，对陈翎也是诸多不满，只是碍于身份没敢提出来，如今见了裴骛新的部署图，虽然想用，却有些犹豫：“可是丞相那儿……”
裴骛：“我会和他说，劳烦薛统制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动。”
闻言，薛重放下心来，提笔给他改了两下：“裴大人的部署图很好，只这两处可以换一换。”
裴骛看过，确实比他改的好很多，于是点头道：“那便按照这个新的部署。”
吩咐下去后，裴骛又去见了陈翎，得知他改了部署，陈翎不甚在意：“裴侍郎要改便改，只是改出来的后果，可要裴侍郎自己担着。”
这话在裴骛的意料之中，他点头道：“一切由我承担。”
陈翎满意了，只是离开前还要阴阳两句：“裴侍郎还是年轻气盛，不懂变通。”
裴骛回眸，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陈翎，半晌，他轻声道：“多谢丞相指点。”
两人互相看不惯，还要说着这种场面话，裴骛离开陈翎的宅子，才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似乎嫌弃陈翎的宅子脏，沾了灰。
而后，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门，才抬步离开。
自陈翎这儿回来后，裴骛脸色不好，姜茹才见他就发现了。
如今换了个地方，南诏的厨娘不似矩州那样紧缺，姜茹想帮忙也帮不了，况且现在进入休整期，也不需要人手，她竟没什么事可做了。
而此处离南诏府衙也有些路程，只有平日运送粮食的车会在两地之间来回，这地方鸟不拉屎，唯一玩乐的地方都被陈翎给占了，他那住处离南诏的营地很远，若是真打起来了，他能不能及时赶到都是个问题。
裴骛从矩州带过来的人不多，剩下的营帐还可以匀出来，她白日会和裴骛一起出门，有时候情况特殊，她就在营帐内等裴骛。
今日知道裴骛要去陈翎那儿，姜茹又怕陈翎发疯，去之前再三嘱托，让裴骛尽量不要和陈翎起冲突，毕竟陈翎是个智障，和他说话容易气死。
回来时，裴骛的脸色虽然差，也不到非常愤怒的地步，不像和陈翎吵了架，不过情况也没有好多少。
他回来就一句话不说，还总是出神，姜茹看着他静静坐了很久，不禁疑惑：“你怎么了？”
裴骛过了很久才答话，他说：“不对。”
姜茹：“什么不对？”
裴骛说：“我怀疑陈翎和北燕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
说完，他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茹，连陈翎的反常，包括南诏如今处处透出来的诡异。
一切都很反常。
陈翎四年前和北燕打过交道，他这人贪生怕死，缘何自告奋勇要来南诏，且北燕如今赢面很大，怎么可能答应陈翎的和谈要求。
攻打大夏，必然是有什么想要的，钱或许地，总不可能大动干戈打过来，只是要一纸和谈，还是对自己什么好处的和谈。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姜茹越听越心惊，却又有些迟疑：“可是……”
陈翎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吧，他是想让大夏早点亡国吗？
裴骛轻叹了一声：“十日后的和谈，不一定如你我所想。”
姜茹心跳得很快，她莫名有些慌，问裴骛：“你要怎么做？”
裴骛道：“先试试能不能从北燕那儿套取信息。”
陈翎若是真答应了北燕什么，自然不可能告诉除了自己人之外的外人，所以只能从北燕那儿获取信息。
然而，裴骛派出去的人，无论是以他的名义，还是以大夏的名义，皆未得到北燕的回复，北燕人似乎是只认陈翎，怕打草惊蛇，裴骛只能打消了这个打算。
若是北燕坦坦荡荡地答允裴骛，还可能是真如陈翎所说，两边决定和谈，可北燕支支吾吾，就更衬得事情不对劲了。
第四日时，裴骛回营帐后，先对姜茹道：“我会派人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矩州有杨照义，是可信之人，南诏的薛重裴骛暂时不信他，且他不知道南诏如今的情况，怕姜茹出事，只能先送她走。
“那你呢？”姜茹问。
裴骛沉默片刻：“我是朝廷的人，他不会对我做什么？”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姜茹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对裴骛不好，于是不情不愿地点头：“那你到时候可千万要快些来找我，不然我会自己过来找你的。”
裴骛点头：“好。”
说好要走，最终却没能走成，如今南诏处处都是陈翎的人，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下，完全没有机会离开。
而且姜茹若是离开，很容易让陈翎察觉什么，裴骛试了几回，倒不是没办法把姜茹送走，却是很容易暴露。
姜茹怕他弄巧成拙，叫裴骛先不要管她，毕竟如今紧急的是和谈书，陈翎再怎么也不至于只手遮天到这种地步。
裴骛也斟酌了很久，只能先放弃，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如常。
也因为这件事，他的心情有些沉，他后悔带姜茹过来了，姜茹倒是好很多，只要她和裴骛在一起，她就一点都不担心。
朝廷的诏书还未下来，十日之期已到，北燕和大夏约定在宁府签订和平条约，对面派来的也是北燕的丞相，和谈书拟好，两方人看过没问题，就可以签字画押。
裴骛站在陈翎左侧，和谈书是牛皮制作的，纸张很硬，同时写着大夏语和北燕语。
裴骛垂首看过去，心陡然一沉。
和他猜测的一样，根本没有什么和谈。
和谈书上一字一句做不得假，大夏向北燕称臣，每年进贡二十万两，帛二十万，割让代州给北燕。
这并不是最让裴骛心惊的，看到后面，裴骛的心彻底凉了。
这和谈书，不是现在才拟好的，而是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成立。
四年前陈翎根本没有打赢北燕，也从来没有什么全身而退，他早在四年前就和北燕达成了协议。
只是由于四年前的协议里，赔款不够多，也没有割地，北燕事后琢磨觉得不够多，所以决定再打一次。
先前的协议签得仓促，恐怕那时北燕诸君忙着争夺皇位，没空再细究，但是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大夏磨，也愿意通过打仗拿到点什么，毕竟大夏的丞相如此窝囊，只打了一回，就忙不迭派使和谈。
确实如他所想，这一回的仗非常有用，他只是打赢了南诏，甚至还没打进去，连矩州和代州都没打下来，就已经获得了足够多。
如今的条款只不过是追加的，协议早在四年前就生效了，陈翎瞒了所有人，瞒了皇帝，瞒了大夏百姓，私自和北燕达成了耻辱的协议。
裴骛几乎是麻木地问：“陈鸣贪污的钱，都用在这上面了，是吗？”
陈翎笑了下：“还算聪明。”
他轻飘飘道：“你当真以为这一纸和谈来得容易，与其和北燕打，最后输得一败涂地，还不如现在就认输。”
他们说的话并没有收声，北燕使臣或许能听见，可裴骛管不了这么多了。
一切都明晰了，陈翎为何如此，北燕又为何不漏口风，原来如此。
裴骛冷冷地问：“那丞相今日怎么又肯告诉我了？”
陈翎看他一眼，一字一顿：“因为我从未想过让你活着回去。”
“对了，还有你的表妹，应该早就命丧黄泉，就等你陪她了。”陈翎阴恻恻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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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呢，来晚了点，话说多更了一点点，算加更吗[托腮]不算的话我再想想，很想要灌溉呢

第80章
想象中裴骛的慌乱逃跑甚至求饶都没有出现， 陈翎看见他像是很淡然地环视了一圈，而后说：“丞相就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陈翎心里一慌，冷笑：“你就不要再故弄玄虚， 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最后的时间能做点什么吧。”
或许是料定木已成舟，陈翎此刻就不再对裴骛隐瞒，他的人已经埋伏在外， 只等和谈书签完，裴骛的命就不会再留。
然而裴骛面不改色地道：“丞相， 你再仔细看看。”
陈翎不耐地抬头， 没有理会裴骛， 而是转头要去叫北燕使臣， 也是这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北燕使臣的人里面根本没有陈翎认识的人，他刚才以为是北燕使臣在拿乔，要等最后才过来， 现在时间已到，北燕使臣依旧没有到达。
陈翎震怒：“你对北燕使臣下手了？”
“没有。”裴骛坦然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陈翎压抑着怒火：“那人呢？”
“自然是把他们先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裴骛说， “若是这和谈书真如丞相所说是真的‘和谈’， 我自然会恭恭敬敬把他们请过来。”
“但若是和谈书不利于我大夏， 我只能先把他们送回去。”
只是到时候， 大战一触即发， 也许北燕的进攻将会更凶，说好的和谈，到头来算是大夏毁约， 北燕自然会震怒。
陈翎看向众人，抬手就喊人，不多时，裴骛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翎早已经派人守在此处。
陈翎铁青着脸：“裴侍郎，还是我小看了你，如你就先早些上路吧。”
裴骛冷静道：“丞相，你且先打开门看看。”
许是今日的一切都让陈翎意外，听了裴骛的话，他当真心里打起鼓，下属连忙跑去打开门，如他之前安排好的布置，他的人都已经把这一处地方都完全包围，身着戎装，身佩刀剑，个个带着肃杀气。
陈翎刚慌乱的心又完全安稳了，他回头，朝裴骛冷笑：“裴侍郎，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儿负隅顽抗吗？”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道：“来人，送裴侍郎上路吧。”
他身边的护卫立刻拔剑朝裴骛刺去，而此时，裴骛身边守着的护卫也纷纷上前迎战，两边不分伯仲，一时间僵持起来。
陈翎就朝屋外的众人招手：“来人……”
他的话没能说完，陈翎听见了人数更多、声势更大的另一波声音，他们行动迅速，步伐利落，很快包围了陈翎带来的人。
压倒性的人数，陈翎的人都拔出剑来，却迟迟不敢应战，隔得近的连忙将视线投向陈翎。
陈翎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包围的人皆是穿着大夏的戎装，他们是南诏的兵。
陈翎不死心，他拿出自己的符节，这是他身份的象征，只要拿出这个，无论是谁都得听他号令，他才是丞相，他才是可以号召南诏大军的人。
然而他的符节竟然不管用了，没有人理他，更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陈翎怒道：“我是丞相，你们该听我的，我现在命令你们，把裴骛拿下。”
没人动。
两方泾渭分明，明明都是大夏人，如今却兵戎相见。
陈翎太过自负，更不懂得收买人心，他对南诏军都天然带着轻视，从未把他们看在眼里，殊不知在关键时刻，这片土地的人是能要他命的。
裴骛也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早在发现陈翎不对劲的时候，他就成功说服了薛重，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薛重在南诏很有威望，他的决定对下面的人相当于圣旨一般的存在，况且裴骛手中有皇帝密诏，若是裴骛和陈翎起冲突，南诏大军都听裴骛指挥，原本薛重还可能忌惮陈翎是丞相，有皇帝的密诏，这最后一层阻碍也就没了。
来南诏之前，没人知道陈翎安的是什么心，这是皇帝给裴骛的最后一张底牌，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防备罢了。
无论陈翎说什么都没有人听，他带来的护卫看见这么多人，都心里发怵，这是要送命的，除非实在不得已，他们也不想动手。
陈翎愤怒、发疯、歇斯底里，却无人在意。
房内的打斗不知何时也结束了，陈翎的人都被擒住，屋内的几个“北燕人”都不敢说话，只躲在角落里装鹌鹑。
陈翎发了疯，拿起刀就朝裴骛冲过来，身后的护卫要上前，裴骛抬手拦住，就在陈翎的刀即将刺向裴骛的那一刻，裴骛侧身，再抬脚，狠狠踹了陈翎一脚。
几月前在大殿上那一脚不足以让陈翎躺很久，今日这一脚足够了。
陈翎的身体早就在这些年的花天酒地中亏空了，被裴骛一脚踹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短刀也“铛”地一声在地上砸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
陈翎捂住胸口，在地上被痛得打了一个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身子颤抖地重重咳了几声，吐出几点血沫子。
很快就有人冲上前，把陈翎彻底压在地上，又用绳子绑住，以一个跪着的姿势跪在地上。
陈翎的头被按在地上，狼狈地直不起身，佝偻着，只能很艰难地抬头看着裴骛，裴骛居高临下，像看死物一般看着他：“丞相陈翎通敌叛国，私自派使求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处置。”
陈翎猩红着眼：“裴骛，是我小看你了，我早该在你投靠宋平章时就把你杀了，还有你的表妹，你就不怕报复吗？”
裴骛淡淡道：“我表妹很好，丞相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太后也没几日了，你们兄妹也好一起上路。”
“至于我表妹，她会很好，劳丞相挂心了。”
说罢，不等陈翎反抗，立刻有人押着陈翎出去了。
……
此时，几个穿着戎服的男子敲开姜茹的门，开口就道：“姜小娘子，裴侍郎与丞相请您前去松山居。”
松山居就是陈翎这些日子住的宅子，从这儿过去也有好一段路，按理说，裴骛是不会叫姜茹去找他的。
见姜茹疑惑，几人解释道：“待和谈书签好，丞相会在松山居设宴，小娘子快些准备吧。”
姜茹“哦”了一声：“那你们先出去，我换身衣裳。”
几人对视一眼，突然便拔出刀，疾速朝姜茹冲过来，也是这时，不知从何处冲出来几个黑衣男子，立刻和这几人打了起来。
刀剑锋利，打斗的声音在营帐内环绕，姜茹被人围得严严实实，一点伤都没有受，没多久，这几人皆被活捉，押出去了。
还得多亏了杨照义给裴骛的人，加上裴骛自己的人，把姜茹护得严严实实。
等人被押走了，姜茹才长叹一声：“裴骛还真猜到了，陈翎是真的想杀我啊。”
陈翎的兵力大多数都在宁府，能安插在营地的就少很多，或许陈翎根本没把裴骛放在眼里，更别说姜茹了，所以就只派了这几个仨瓜俩枣来杀她。
若是裴骛没有提前准备，那么这几个人杀姜茹确实绰绰有余，但是裴骛猜到了，所以提前派了人保护她，所以这几个刺客就是纯粹来送死。
一切重归寂静，姜茹叫住裴骛叫来护着她的守卫，问：“裴骛那边还好吗？”
守卫立刻道：“裴大人很好，小娘子不必担心。”
真是骗子。
明明宁府距这儿快要上百公里，消息传过来都要两日，根本不可能知道裴骛那边的情况。
姜茹也不能为难别人，只能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走吧。”
说是走了，姜茹知道他们其实还守在附近，陈翎保不齐会不会再下手，他们得守到裴骛安全回来。
姜茹只能缩在营帐内无法出门，就连送来的饭都要试毒，这对姜茹来说实在夸张，可这都是裴骛的吩咐，她没办法说不要。
裴骛是想过的，与其送姜茹去一个陌生的不安全的地方，还不如待在南诏的营地，至少这里南诏大军把守，就算裴骛的人不顶用，也会引来巡逻，反而是更安全的。
姜茹也不能去宁府，那地方在两国交界，据裴骛说是很不安全，他不肯带姜茹去，姜茹只好留在这里等裴骛。
度过了非常煎熬的时间，两日后的正午，姜茹正在床上摊煎饼，忽然听得几声疾速的马蹄声，结合裴骛在宁府的距离，这道声音是谁，不言而喻。
姜茹“唰”一下起身，匆匆地跑出营帐，却被守在帐外的守卫半路拦截。
守卫公事公办，用木头一样的脸面对姜茹：“小娘子，裴大人有令，不得随意外出。”
姜茹甚至怀疑他在装傻，她瞪大眼：“你没听见马蹄声吗？你裴大人回来了。”
守卫似乎真的静下心听了听，随后摇头：“我并未听见。”
这马蹄声确实有些小，不过越来越接近了，声音已经大很多，至少姜茹是能听见的，她强调：“你再听听看呢？”
守卫继续听，诚恳摇头：“小娘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我真听不到，裴大人若是回来了，我自然会放小娘子出去。”
姜茹看了这守卫好久，终于确认他确实是以为自己要跑，他根本没听见那马蹄声。
姜茹冷着脸瞪他很久，守卫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侧脸，姜茹索性也不走了，就站在营帐口，她有很强烈的预感，就是裴骛。
终于，马蹄声更近了，守卫也听到了，他耳朵动了动，虽然听见了，依旧不信姜茹的话。
按照行马速度，裴骛至少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回来，最早也是傍晚，所以根本不可能是裴骛。
两人各持己见，等待着马蹄载来的人出现。
没多久，马蹄声停在营地外，而后马停在营地外，声音变成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在快速地跑过来，直到快要接近姜茹时，那脚步声变缓，变成了走。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营帐附近，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身玉立，裴骛迈着步子，缓步朝姜茹靠近。
守卫眼神漂移，飘到裴骛身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竟然真是裴骛。
姜茹方才说这是裴骛，他还以为姜茹在唬他，毕竟裴大人这时候根本不可能回来，不成想这竟然是真的。
守卫生怕姜茹给裴骛告状，默默往后挪了些，躲藏起来。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风声，姜茹从他身侧跑出去了，裴骛早有预料，所以没有再往前，而是停在原地，等姜茹靠近后，就是被一个熊抱抱住。
姜茹整个人都扑到裴骛身上，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裴骛，你回来了。”
裴骛点了点头，刚想轻轻拍一下姜茹的背，可指尖只最后擦过姜茹的衣袖，姜茹已经火速离开他，站直身子，仰着头，眼中似有萤火闪着：“等你好久，你有没有受伤？”
指尖仿若还残存着触感，裴骛愣愣地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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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那个，今天有点忙，所以更新的字数少一点，我看看等会半夜能不能再写一更，如果明早起来有更新就是我补上啦

第81章
姜茹扑过来得太快了， 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姜茹走得也很快，他更来不及反应， 只能愣愣地看着姜茹。
“问你有没有受伤？”姜茹重复，她对裴骛竟然还愣神的事情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裴骛终于听懂了她的话，摇头：“没有受伤。”
姜茹早就看出来了， 他今日精神可比之前好多了，所以她才会很放肆地抱上去。
姜茹越看裴骛就越觉得欢喜， 伸手扯了他的衣袖一下， 示意他跟自己回营帐， 裴骛跟在她身后， 路过门口的守卫时，姜茹朝守卫做了个鬼脸，守卫沉默低头，不敢看裴骛。
裴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问：“怎么了？”
姜茹抱着手臂，朝守卫抬起下颌，守卫认命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人， 自然是要听上面的人的话， 但这样保不齐也很容易得罪人。
就比如今日， 裴骛的命令是叫他不能放姜茹出去， 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他的做法却不合姜茹的心意，背锅的人自然就是他了。
所以姜茹一开口，守卫几乎就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然而，姜茹却是说：“这守卫非常认真，我觉得他干得很好。”
说着，她还抬手拍了一下守卫的肩，鼓励道：“你以后肯定可以升上去的。”
姜茹是虚虚拍下来的，没有碰到他的肩，但是原本以为姜茹要告状的守卫还是很惊讶地抬起了头。
裴骛目光落在姜茹方才拍过的地方，说：“你做得很好。”
如姜茹所愿夸了她的守卫，守卫欣喜若狂，裴骛才跟姜茹一起走进去，回到这个小空间，裴骛问她：“有没有被刺客吓到？”
姜茹没有受伤，裴骛是知道的，手下人已经把情况报给他了，他唯一担心的是姜茹被吓到。
这对姜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胆子大，况且这几个刺客连她的身都没能近，何谈害怕。
姜茹摇头：“没有，我很好。”
两人分坐在塌上的小桌两边，姜茹自己如今很安全地坐在这儿了，和裴骛一样，她也同样关心裴骛，完全不提自己，只一个劲关心裴骛的情况。
裴骛的计划只告诉了姜茹和薛重，至于薛重，不仅是因为要用到他，还因为裴骛确定了他是可用之人，每一步都还算缜密，所以她能放心让裴骛自己去宁府。
只是那儿毕竟离这里太远，姜茹总怕出什么意外，如今终于能放心。
而现在，她还残存着担忧的只有一个人，陈翎。
四年前和北燕的交锋，陈翎不战而逃，回到汴京后那叫一个风光，被加封为太子太保、大国公，风头无两。
可惜太后无所出，不然如今皇位上的，可不一定是当今皇帝，如今陈翎的隐瞒被捅破，太后又抱病，陈家也即将走到头了。
陈翎这人最是阴险狡诈，姜茹怕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若是送往汴京的路上让他给跑了，那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惋惜：“为何不直接杀了他？”
哪有这么好杀的，裴骛手中只有皇帝的密令，可陈翎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要杀他，还是只能由皇帝亲自下旨。
听了裴骛的解释，姜茹只能点点头：“那还是别动他了吧。”
反正陈翎早晚都得死，裴骛没必要惹一身腥。
只是现在陈翎是解决了，北燕那边却不好办，毕竟都准备和谈了，现在不仅把北燕使臣给送回去了，说好的和谈也不谈了。
这个问题裴骛自然也考虑到了，他告诉姜茹：“我已经给北燕使臣递了信，约他们重新谈判，先前的约定不能做数。”
姜茹蹙眉，问：“有用吗？北燕真的会答应吗？”
大夏这四年的纳贡，或许已经把北燕养刁了，他们拿不到想要的，怎么可能轻易同意，大概率还是要打起来的。
裴骛没有办法给姜茹一个准确的答复，他只是说：“只能试试。”
如果北燕同意，那就是皆大欢喜，可如果北燕被惹怒，最后的结局或许就是继续打仗，裴骛现在拿着皇帝的密诏，又是南诏的指挥，他是不是又要上阵杀敌，那他能活着回来吗？
他前世究竟是怎么死的，姜茹想知道，她想帮裴骛规避，但是她不知道，她一点都不知道。
姜茹鼻子有些酸，她问裴骛：“你会死吗？”
她拿不准，她前世只知道北燕和大夏打仗，只知道后面和谈了，陈翎的耻辱的和谈书，百姓没有任何人知情。
所以前世的裴骛也发现了吗？他们的重生，又会不会引起蝴蝶效应，导致裴骛死得更快？
古代消息实在闭塞，或许再加上朝廷刻意隐瞒，她对前世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更无从探寻裴骛的曾经。
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前世的姜茹离朝堂太远，只知道当今皇帝是谁，其次关心的就只是自己，田税户税，什么时候收成，其余的事情都离她太远了。
就连前世的战争，姜茹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会不会打到舒州，她没有很强的能力，只能护住自己，毕竟在陌生的朝代，她能做的很少很少。
可是现在离得近了，她忽然懂得裴骛了，懂他的追求，懂他为什么想要改变。
如果所有人都如陈翎一般，那所有人都没有活路了，可是裴骛做这些，他有没有把握自己能活着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呢？
她问完这个问题，裴骛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姜茹：“我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回答，姜茹呼吸不畅，她只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怔怔地看着裴骛，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许是她的目光太灼热，裴骛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也安静地抬眸看她。
裴骛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是摄人心魄的漂亮，姜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裴骛的手。
正午的气温很暖，裴骛的手是温热的，以前拿笔的手被磨破再磨破，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她摸到了裴骛的掌心，带着粗糙的磨砂感。
握住后，裴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依旧很白，却不如一开始那样柔嫩。
刚到裴骛家时，她虽然穿得破烂，可也看得出来被家中照顾得很好，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可是跟着他以后，姜茹总是跟着他到处奔波，干活也从未停过，裴骛突然觉得，自己养得姜茹养得一点都不好，总是让她吃苦。
裴骛只盯着他们的手，能感觉到姜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挠他，很轻地摸他手中的茧。
裴骛这双手握笔时优雅温柔，握剑时锋利果断，不论做什么，姜茹都觉得他很好很好，从前她总会时不时碰裴骛一下，那时是真心把他当表哥，又或许是看一个害羞的古板的弟弟。
姜茹一直觉得自己很笨，读书时勉勉强强，只能说中规中矩，后来自己养自己，也只能是果腹，她在生活上很迟钝，所以感情也会很单一又迟钝。
她以为自己想抱裴骛是因为对他想念，以为心跳很快是紧张，以为看见裴骛受伤而哭只是单纯的心疼，可是明明他们只是表兄妹，为什么要牵手呢？
兄妹之间，会牵手吗？
裴骛为什么不拒绝她呢？
明明以前裴骛被她触碰都会躲开的，现在为什么不躲呢？裴骛也当她是妹妹吗？
还是说，兄妹之间可以这样吗？
姜茹不懂，她以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所以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牵你的手吗？”
裴骛的手没有动过，被姜茹握着也没有挣扎，但没有回握姜茹，姜茹的这句话让他心生希冀，他想的回答无法说出口，所以他只摇头：“我不知道。”
姜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尤其这个对象还是她表哥，她很想直白地告诉裴骛，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可是她说不出口。
姜茹问的问题，裴骛也一个都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更不知道姜茹为什么会牵他的手。
只是此时此刻，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姜茹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即便他出事，姜茹也能过得很好。
两人各怀心事，相握的手很快握得冰冷、僵硬，半晌，姜茹动作很缓慢地想要收回手。
指尖的触感仿佛一瞬即逝，可很快，姜茹又重新握住裴骛，她说：“裴骛，我不希望你死。”
这个时候，并不是她能和裴骛谈论自己萌动的情愫的时机，裴骛还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该因为她的感情被绊住。
如果还能有机会，她会很认真地和裴骛谈一谈，她现在只希望裴骛能好好活下去，这样就好了。
所以姜茹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压了回去，她只是告诉裴骛：“裴骛，我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裴骛明明该说自己无法保证，可是最后，他还是给了姜茹肯定的答复，他说：“我会的。”
这句话对姜茹来说像是一阵强心剂，她握着裴骛的手，低下头，在裴骛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发丝挠得裴骛手背痒痒的，像小动物寻求安慰一般靠在裴骛的手上，裴骛的心早就软得不能再软，现在姜茹的动作无异于又是一记攻势，裴骛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融化，想要全部都交给姜茹，送给她自己的所有。
姜茹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裴骛的手心，大约过了一刻，她抬起头朝裴骛笑了下：“裴骛，待一切都安定下来，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裴骛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清冽的眸子如水一般化开，他声音轻柔：“好。”
随后，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因为握了太久，两人的手都有些僵，分开时，手心冰凉，似乎被握出了汗，被风一吹，凉得裴骛立刻攥紧了手心。
姜茹也捏着自己的手，像是茫然一般眨了眨眼睛，现在他们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似乎裴骛还有正事，她就问：“那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
是的，北燕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打过来，裴骛还需得和薛重讨论应对策略，可是姜茹看起来很需要他的陪伴。
他迟疑了，姜茹就懂了，她抿了下唇：“你去吧，我正好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其实没有事情要做，姜茹撒谎了。
裴骛还在犹豫，她伸手推裴骛：“去吧。”
裴骛终于点头，准备离开营帐，掀开帐帘前，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想回头看姜茹一眼，却还是没有回头。
姜茹莫名生出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是看着丈夫出门的妻子，明明那层窗户纸都没有捅破，她却觉得就该这样。
姜茹自己给自己想美了，趴在矮桌上露出了笑容，然而帐帘被轻轻的敲了两下，姜茹笑容连忙收起，正襟危坐道：“进来。”
屋外的是刚才的守卫，和方才那股不近人情的样子不同，他现在满脸堆笑，竟然有些谄媚。
姜茹无语一瞬：“你干什么？”
守卫拍拍自己的衣袖两下，单膝跪地：“卑职誓死追随姜小娘子！”
姜茹被吓得跳起，忙不迭往身旁躲，这可要不得，在她老家，单膝跪地可是求婚的意思，她还想多活几年呢。
守卫没有料到姜茹会这么躲避，无辜且受伤地问：“姜小娘子，你不肯收我？”
加上这句话就更诡异了，尤其这守卫满脸受伤，仿佛被姜茹抛弃一般，姜茹难得语塞：“你先起来，站起来说。”
守卫迟疑一瞬，还是站起来了。
姜茹总算顺了口气，她皮笑肉不笑道：“你说清楚，好端端的跪我做什么？”
守卫黑脸一红：“小娘子，方才裴指挥把我收为你的贴身侍卫了。”
听出来裴骛的意思了，他觉得这守卫很靠谱，虽说他原本是杨照义的人，可如今跟了裴骛就算是裴骛的人，他们也都知道姜茹对裴骛很重要，被指派到贴身保护姜茹，说明裴骛看重他，这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殊荣。
姜茹总算弄明白他方才那番夸张的行径是为哪般，原来是礼节性的拜见。
毕竟他俩也算是“结仇”的关系了，以后有他保护姜茹，确实会很合裴骛的意，姜茹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守卫中气十足地应道：“卑职名叫飞岩！”
姜茹点点头：“好，飞岩，我记得你了。”
飞岩刚想表表忠心，姜茹一指门外，微笑：“你可以继续出去守着了。”
飞岩继续铿锵有力地道：“卑职遵命！”
姜茹：“……”
好久没见这么单纯的人了，比她还要单纯。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把姜茹的思绪完全打乱，方才春心萌动的幻想只能被迫终止，姜茹想了想，不该被情绪裹挟，更不能天天躺平，于是打算出趟门。
飞岩守在门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巡视着每一个要靠近姜茹的人，姜茹掀开帘帐，他就立刻询问：“小娘子可是要做什么？”
如今裴骛都回来了，应当是没有什么规矩的，也能离开营帐了，姜茹试探地询问：“我可以出去吗？”
飞岩立即道：“自然可以，小娘子要去何处？”
姜茹：“随便转转，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飞岩连忙伸手：“小娘子请，卑职会护送你。”
他说话太热情了，姜茹有些难以接受：“你能不自称卑职吗？好奇怪。”
飞岩：“属下遵命！”
姜茹：“……”
她摆摆手：“随你吧。”
对于这个对工作报以十二分热情的人，姜茹理解他，决定不对他进行阻拦，让他把自己的热情完全投注于岗位上。
一整个下午，姜茹转悠几圈，这里帮着搬个东西，那里帮着生个火做个饭，过得十分充实。
用过晚膳后，姜茹回到营帐，等待着裴骛回来。
或许是太忙了，过了亥时裴骛还没有回来，姜茹无法再等，只能先上床睡觉。
连着过了几天这样的日子，姜茹连见裴骛一面都难，不过她正热腾腾的心丝毫没有降温，只要隔着远远的距离能看到裴骛，她就很安心了。
北燕果然如他们所想那般，对裴骛的毁约行为表示不满，并且对他发出的重新和谈的请求完全忽略，意思就很明白了，北燕还是要打，打到自己想要的才罢休。
也是在几日后，北燕对南诏发起了一次进攻，南诏的防卫是裴骛和薛重特意讨论改善过的，没有陈翎乱指挥，就算是中规中矩的迎战策略也很难攻破。
南诏山地多，易守难攻，南诏军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北燕的这次交锋中，暂时占上风。
这一回双方都有伤亡，北燕退守，短时间不会再来，南诏军也把伤兵都安置好，姜茹每日负责给伤兵上药熬药，有时候还会跟着马车去采买药材。
如今的情况，姜茹也不奢望能停战，她只能把自己都能的都做了，能帮上一点忙就很好了。
这一次打完，裴骛又试着派使前去和谈，依旧没有回复，北燕是不打算握手言和，裴骛和薛重商量了一回，打算按照当时矩州的策略，试着主动进攻。
转机就是这时出现的。
北燕终于派使者前来，表示可以和谈。
夜里，裴骛看着北燕递过来的信，心生怀疑，按照北燕人的性子，除非是有利可图，不然即使裴骛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些时日，他们试着派探子潜入北燕，有的没打探到消息无功而返，还有的有去无回，也是北燕递信过来的同时，终于又探子打探到了消息。
裴骛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北燕皇帝的亲弟弟，曾经的七皇子，现已经投靠齐国，正跃跃欲试要夺回皇位。
难怪北燕先前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现在却肯松口，兴许是怕和大夏僵持，腹背受敌，所以急着前来握手言和。
这对裴骛来说是好事，裴骛当即同意了北燕的和谈，这回，他们的和谈地点改在景陇，距之前的宁府有上百里。
五日后，就在景陇的月莱酒楼见面，景陇属于南诏领土，前朝时才收入大夏版图，和宁府一样，与南国相邻。
南诏是重地，这也是北燕选择对南诏进攻的原因，只要拿下南诏，就可以深入大夏，逐渐瓦解大夏。
大军赶往景陇，景陇的情况裴骛事先了解过，怕北燕使者背后使手段，他们也得派军前去，营地的防守也得安排好，免得北燕声东击西，伺机突围。
这回，姜茹也跟着前往景陇。
景陇气候湿热，沉闷的天气很容易滋生厌烦的情绪，跟随而来的精兵都因为这气候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裴骛命大军停止前进，他的声音宛如清泉，将大家焦躁的情绪抚平了些，他说：“听说景陇的新年会进行求雨仪式，若是顺利在求雨仪式前结束，我邀各位一起与民同乐。”
这么热的天，若是能有一场雨，确实能暂时压住焦躁的情绪，至少也有了点盼头。
众人打起精神，跟紧大部队，到达景陇地界。
景陇的乔木众多，是望不到天的高大树木，好似步入雨林，环境幽森，河流众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百姓在河中捞鱼，自给自足，宛若隐世的群居。
他们这儿的建筑多是用竹搭建，高吊脚楼，一层不住人，专门畜养牲畜，因为文帝在时才归入大夏，他们的生活习惯和大夏百姓区别很大。
姜茹到了这里，心情反倒好了很多，或许是这里的环境太惬意了，让她生出一种就在景陇定居的想法，虽然天气很恼人，可这里仿佛桃花源一般，她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没有讨厌的人，也没有争权夺利，有的只是最单纯的快乐。
掀开帷幔，青山绿水，望不到顶的树和蓝天白云，姜茹很轻地嘀咕：“裴骛，若是一切顺利，我想在景陇多待几天。”
裴骛望着她，说好。
他们是提前两日到达的景陇，把带来的人都安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到约定好的日子，他们就在酒楼见面。
酒楼内设有包间雅座，两边只有使臣可以进入，侍卫都只能带两个，姜茹抢了上菜小二的活，守在包间内偷听。
两边使臣都已经到达，北燕那边的使臣是北燕丞相额尔敦，也是一个月前被裴骛礼貌请回北燕的丞相，他皮肤黝黑，或许是年纪大了，皮肤有些松垮，大胡子浓密，眼窝深，鹰钩鼻，很北燕的长相。
他身侧的人应当是他的下属，用金色的布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眉骨很高，即便只有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五官轮廓非常立体，异域感很重。
他低调地站在额尔敦身后，落后半步，低着头不说话，姜茹偷偷瞥了他一眼，心中横生怪异之感。
他的装束格格不入，额尔敦并不在意，即便额尔敦没有和他说话，也能从他们动作和神情的小细节看出点不对，似乎他才是主导者。
来不及细看，两边都落了座，姜茹给两方人都倒好茶，就静静立在一旁，伪装成没有存在感的侍女。
裴骛身旁的副使把事先准备好的和谈书递上前，这版和谈书和陈翎最开始给他的基本一致，只是加了一条附加条件，大夏可与北燕握手言和，保证在一定时间内不侵犯北燕，与此同时，北燕在此时间内也不能进犯大夏。
这样，北燕将有足够的时间处理好自家的事，至少先把自家的烂摊子整理好，也能给大夏争取一点时间。
无论如何，裴骛都必须承认，如今大夏的兵力实在很难打赢北燕，即便赢了也会很艰难。
原本就是两方都确认的和谈书，到这时，额尔敦却突然变卦，他道：“你们的丞相在四年前答应过我们，每年向我燕进贡十万两，帛十万，你是要反悔吗？”
比起陈鸣贪的那些，这点白银W其实不算很多，可是只要是拿出去了，就证明大夏示弱，证明大夏向北燕臣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面不改色道：“四年前的契约，事到如今，也该改一改了。”
他没有否认这个耻辱的协议，当初是签了，这是事实，如今再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济于事，总不能把陈翎拉过来，说这是他签的，与大夏无关。
陈翎当初顶的就是大夏的名号，如今再不愿意承认，也真真切切是大夏与北燕签署的。
而如今，在几次争斗中，大夏虽然输了一回，后面又暂时掰回一局来，虽然算下来还是大夏暂时势微，可以现在北燕的情况来看，北燕未必能赢了大夏，反而是大夏占据上风。
到时候齐夏两国都对北燕出击，北燕才是真的危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北燕才会匆匆来和谈，及时止损。
裴骛的话把额尔敦给堵了回去，他语塞了会儿，不死心道：“叫我们撤军，你大夏也总该给些补偿。”
裴骛抬眸，黑而沉的眸子望得额尔敦心中直打鼓，他知道大夏的使臣只是个毛头小子，先前自己吃瘪，他也只当是这小子撞了运，可真的和他接触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裴骛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看得他背后发毛，况且方才是几句交锋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裴骛能坐到这个位置，确实不是靠运气。
裴骛实事求是地道：“如今不是我要你们撤兵，而是你们不得不撤兵。”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还是让额尔敦嗅到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齐国国力与燕不相上下，若是我大夏与齐合力，覆了北燕也只是时间问题。”
裴骛淡淡笑了下：“而若是我大夏与燕同盟，或许你们的国主位置还能坐得稳一些，你说是不是？”
额尔敦不服：“你如何能确定齐国便愿意与你大夏同盟。”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齐国确实不可能永远站在大夏这边，但只要有利益，暂时同盟又有何不可。”
额尔敦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燕齐夏三国，虽然大夏暂时势微，可到底有底子在，三国也能勉强维持着平衡，而齐国现在与北燕成了对立面，大夏现在帮谁，就是谁赢。
北燕现在要做的，只能是和大夏暂时言和，两边同盟，待他们北燕灭了齐国，再灭大夏岂不是更容易。
不然他们和大夏相争，到时国力受损，齐国又一向凶狠，他们北燕就成了齐国的囊中物了。
只要这么一想，额尔敦就暂时打消了再要好处的想法，他剩下的顾虑就在这新加的一条上。
额尔敦问：“我燕国与齐国兵戎相见，你大夏作为我燕国同盟，可还要袖手旁观？”
裴骛道：“既然我大夏与燕同盟，大夏自然会派兵相助。”
三国原本是平衡的，现在齐国和北燕都出兵，就打破了平衡，两国真正斗起来，最后都要剩一个赢家。
裴骛不想战，但现在的情况，最好就是与燕同盟，不是为了帮燕国，而是为了稳住大夏的局面。
大夏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他们两国争出胜负，到时大夏也不可能被放过。
得到这个回答，额尔敦总算满意了，就在这时，他身后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开口了，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不是什么善意的笑，只是说：“我早就说，陈翎被瓮中捉鳖，如今大夏也来了个人才，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他终于揭开了自己蒙在脸上的布，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鼻梁高耸，眼窝很深，那张脸比起身旁的额尔敦可以说是过分年轻了，带着点桀骜的野性，仿佛丛林中的野兽，是掩饰不住的攻击性。
额尔敦俯身行礼，叫他：“国主。”
此人就是北燕国主，帖木颜。
姜茹低着头，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瞪大了眼，根本没想过北燕国主竟然会亲自过来，来了竟然还敢暴露身份，他就不怕裴骛鱼死网破杀了他，导致北燕群龙无首吗？
裴骛面上也闪过一丝惊讶，微微俯身，行了一个臣礼。
贴木颜轻挑起一边眉：“夏国已经腐朽不堪，你可有兴趣成为我大燕的幕僚，只要你肯，我大燕给你的好处，将会比你待在夏好上数倍。”
姜茹：“！”
裴骛倒是并不意外，只是礼貌拒绝：“抱歉，我身在大夏，只愿为大夏效力。”
帖木颜也不意外，只是扯起嘴角笑了下，道：“可惜了。”
可惜这么个人，最后待在大夏，终究要与他作对，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亲手杀掉。
从帖木颜露面的那一刻，裴骛身侧的副使已经按捺不住，他也是宋平章的人，现在听命于裴骛，裴骛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他却是个性子急的，忍不住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裴骛的想法，只是想，若是杀了北燕的国主，大夏或许能反转局面。
可是裴骛没有示意，也没有发话，他只能压抑自己躁动的心。
谈判到了尾声，和谈书签好，戳印，两国同盟就算是暂时确立了。
两边各持一份，帖木颜开玩笑似的道：“大夏今日派你前来，往后可莫要再换人，若是再毁一次协议，我大燕可绝不会再容忍。”
他讽刺的是先前裴骛临时毁约的事情，裴骛从容道：“那是自然。”
如此，此次和谈算是结束了。
然而就是这时，帖木颜随手一指，指了姜茹一下，道：“这侍女不像是你们的人，若是将我们的同盟都传出去可不好，不如杀了算了。”
被指到的姜茹忍不住咬牙，她也不明白了，无论到哪里，无论是谁，好像总是想杀她，她是什么很好欺负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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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因为昨天更新的有点少，所以今天多加了点字数
and，更新时间是晚上11点或者11点半，最迟不会超过12点，以后就固定这个时候了，其余时间不会更

第82章
若说帖木颜是真想杀姜茹， 其实也不尽然，不过是看对面不惯，总要找个人来当靶子罢了。
不巧， 他选中的靶子，刚好就是姜茹。
一个奉茶的侍女，杀了也算不得什么，还能看见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这是帖木颜最喜欢看的戏，他就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无论是谁的小命都会攥在他的手中。
然而， 姜茹却根本不为所动， 她甚至连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流露， 而是抬眸很冷静地看了裴骛一眼，就仿佛裴骛是她的靠山一样。
这一眼后，裴骛果然接过话头，面不改色地道：“虽说只是一个侍女， 可到底也是我大夏子民，国主与我大夏关系匪浅，何必为了一个侍女大动干戈。”
帖木颜本也只是拿这个侍女逗趣， 未见得有这样的心思， 裴骛的话也在他预料之中， 但， 他瞧着对面两人的反应不太对。
不像是官员对自家百姓是庇佑， 倒像是对自己亲近的人的保护。
帖木颜诧异抬眸， 打量起这两人，其实他们并没有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可也足以让帖木颜了然， 哪里是什么侍女，分明是内人。
这倒是稀奇，帖木颜十五便通人事，二十二登基，他后宫中的人也有不少他喜欢的，可他却不可能带出来，对面的两人究竟是有多喜欢，才会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帖木颜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他坐直身子，视线掠过这二人，那双褐色的眸子像鹰一般犀利，一切尽在眼底，他的目光也带上了种莫名的意味。
不过就算看出什么，贴木颜也不会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对这两人的行径表达了那么一丝丝嘲弄。
而后是两边使者握手，帖木颜现身，他自然是主位，北燕的丞相便成了副使，北燕丞相与大夏副使互相俯身行礼，又同裴骛行了一礼。
两边地位相同，行的自然是正常的礼，不用下跪，只需要俯身作揖就好。
但是通常情况下，裴骛对北燕国主是该行臣礼的，然而这时，帖木颜站起身，朝裴骛伸出手。
他那双手是很标准的习武之人的手，厚厚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北燕善武，在他们眼里，疤痕越多就意味着这个男人越强悍，所以看到裴骛的手上没有过多的伤痕时，他挑了下唇。
裴骛伸手，和他握住。
或许是存心想要叫裴骛吃亏，帖木颜手里用了些力，两人相握的手暗中较量，这手握得太久了，久到姜茹都忍不住侧目。
帖木颜暗暗咬牙使力，半晌，他脸色铁青地撤开，他并没有在这次交锋中占上风，手松开时，裴骛也淡然地撤回，仿佛没有因为刚才的暗斗受影响。
帖木颜维持着虚伪的面具，短暂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
包间门被关上，裴骛身旁的副使急不可耐道：“裴大人，可要动手？”
北燕国主亲临景陇，或许对大夏而言是一个转机，若是生擒贼首，大夏将得到数不尽的好处。
眼看着帖木颜已经离开这处吊脚楼，裴骛才自紧闭的门边收回视线，他只是说：“北燕国主帖木颜是胡姬所生，自小不受宠爱，能从这样的境地里爬上来的，你当真以为他没有后手？”
裴骛问：“你是不是不知道，帖木颜有一个同胞的亲兄弟？”
副使一怔：“是有此事。”
谁说得准，今日造访的究竟是帖木颜，还是他的孪生兄弟呢？
副使还是心存疑窦：“不是说帖木颜已经把他的兄弟都杀了吗？”
“就算今日来的是真的帖木颜，也不该贸然动手，否则就算我大夏毁约，况且帖木颜敢露面，就说明他不怕。”
他根本不惧大夏，所以才敢在大夏暴露身份，更是自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若是他们真的动手了，反而是他们犯蠢，或许会得不偿失。
眼看着副使还好像不太甘心的样子，裴骛肃然道：“没有我的令，谁也不准动手。”
副使顿时变得犹如霜打的茄子：“是。”
一旁的姜茹走到窗边，她倚着轩窗往下看，帖木颜体型高大壮实，在大夏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即便走很远，姜茹也能一眼看见他。
或许是察觉到姜茹的视线，他在人群中回头，那双鹰眸直射向姜茹，莫名的，姜茹后背一寒。
此人十分危险，姜茹确信。
她回头去寻裴骛，裴骛刚教训完副使，抬步朝她走过来，两人站在轩窗边缘，和远处在行人中的帖木颜对视。
是帖木颜先收回视线，朝两人招招手，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
姜茹开口：“他不像一个国主。”
是很不像，从性格到行为，都不像一个能统领一个国家的国主。
裴骛道：“北燕善武，他又自小没被正经培养过，行事也会多一分野性。”
翻译过来，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当然帖木颜是完全不能用头脑简单来概括的，他这人心机极其深沉，否则也不可能在这么差的境况下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是草包。
不过今日一见，帖木颜也并不是完全像传说中那样。
人人都道帖木颜铁血手腕，弑兄弑父，裴骛却不觉得他真心如此冷血。
若真冷血，如今的北燕八皇子就不可能投靠齐国，应当是早就死了，哪里能容得下他现在还继续蹦跶。
姜茹对帖木颜这人印象不好，不想再说他，于是扯了扯裴骛的衣袖：“你有没有听说景陇的鱼很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桌上没有吃食，只有几盘糕点，姜茹早上就没怎么吃饱，现在为了听谈话内容，她可是勤勤恳恳站了全程，都等饿了。
裴骛倒是不关心吃的，只是问她：“腿疼吗？”
姜茹摇头：“不疼。”然后朝包厢外喊，“小二，上菜。”
很快，小二就上了一桌子菜。
景陇的鱼确实和汴京不同，烧得外焦里嫩，上面裹了一层黄色的酱，景陇人嗜酸，这鱼虽然带了酸味，吃起来却一点都不冲突，反而很开胃，几人在酒楼内吃了一顿饭，都吃得尽兴。
景陇刚归入大夏不久，百姓的习俗和大夏不同，他们的新年并不是在正月，而是在每年的谷雨之前，所以虽然现在已经过完年，景陇的新年还慢了些时日才到。
如裴骛所说，景陇百姓将在新年时举行求雨仪式，夜里还会放灯。
新年持续三天，据说求雨仪式很灵，新年过后，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大雨。
裴骛先前答应过手下允他们去游玩，但又不能疏忽防守，就把所有手下分成三拨，每人都能得一日的假。
隔日一早，天空放晴，闷热的天气被一泼水泼散，男子穿着黑色褂裳，女子则穿着白色短衫，下身则是黑色及脚踝的长裙，环佩叮当响，景陇百姓确实很是富足，自衣着就能看出。
姜茹坐在窗边，听见窗外的嬉戏声，目光微微停顿在其中的某个点，然后盯着那一个点开始放空。
他们来到南诏也有几个月了，依着裴骛和北燕签订的契约来看，他们应该还得在南诏待很久。
屋外水珠晶莹飘在天边，与欢声笑语交叠，姜茹看见了满天的水珠，景陇的求雨仪式开始了。
有叮当叮当的敲锣声，百姓们唱着姜茹听不懂意思的歌声，像是某种神秘的语言，又像是进行古老的仪式，姜茹是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时却忍不住嘀咕：“当真有用吗？”
她来到景陇已经三天了，这三天的景陇天气都是一样的闷热，未见过一滴雨，抬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姜茹有些怀疑，这求雨当真能求来吗？
这时有守卫敲门，告诉姜茹若是她想出去玩，他们会护送姜茹出去，姜茹看了眼吵闹的人群，心生退却，只是问：“裴骛呢？”
裴骛今日一早就出门了，姜茹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守卫道：“裴大人正和景陇知府讨论公事。”
不出预料，姜茹恹恹地趴回桌边：“那我等他吧。”
说是要等，下午姜茹还是没忍住出了门，逛来逛去，姜茹只买了一些果干，然后就绕到了一处玉石铺子，这铺子内什么稀奇古怪的珠宝都有，象牙玛瑙翡翠等等珠串摆满格子，只看一眼就觉得光彩夺目，钱包似乎要空。
玉石姜茹买不起，且汴京的这些东西也很多，她原本只是想随便看看，然而没多久，她的目光就被吸引了。
她定在一处缂丝革带上移不开眼，这革带织法精细，针脚细密，其上绣了孔鸟，青绿的羽毛格外传神，仿佛活过来一般，姜茹看得出神，心想，裴骛戴上一定会很好看。
然而问过价格，姜茹躁动的心渐渐凉了下来。
太贵了，明明她现在不怎么缺钱了，听见这个价格都要吃惊，花这么多钱买条革带还是太豪横了，姜茹咬咬牙：“走，不买了。”
她步履匆匆，逃也一般离开这个玉石铺子，仿佛将这革带已经抛之脑后，然而将将要踏进驿站，她步子一顿。
那条革带真的很漂亮，裴骛戴上一定会很适合吧。
但是真的很贵。
一番天人交战，想到裴骛戴上的样子，姜茹狠狠心，转过身原路返回，心在滴血，却还是花钱买下了这个革带。
革带用盒子装好，又铺上一层绸布，姜茹带上这个很贵的革带回到住处。
裴骛还是没有回来，入夜后，景陇百姓开始放灯，满天的灯照亮了黑夜，天空宛若白昼，星辰望不到头，长长的街道灯火通明，天边的无数盏灯是景陇百姓对未来生活的祈愿。
姜茹仰头，望着这些灯缓缓上升，有的逐渐飘远消失在天边，而有的就在姜茹的注视下，慢吞吞地飘到她窗边，挂在窗楞就不动了。
祈愿灯在窗楞边挣扎，却被勾住无法飞远，姜茹抬手，打算解救一下这盏灯，手碰到灯罩时，她看见了祈愿灯上的纸条。
并不是她故意要看，而是这纸条的字实在就在她手边，她随便一扫便看到了。
纸条上写着：愿阿郎长命百岁。
姜茹看着它，定定地望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想，当真有用吗？
天上的神仙是否能看见他们的愿望，然后逐一实现呢？
可是这么多的祈愿灯，真的能所有人如愿吗？
姜茹把被缠住的祈愿灯解救了，没了束缚，这盏祈愿灯缓缓飞远，融入到满天的灯点中，再也难寻踪迹。
姜茹仰着头，突然听见门被敲响，得了她的允许，裴骛打开了门。
他穿着一身很简单的青色长袍站在门口，看见姜茹回眸，满天星点映着姜茹的脸，眸中盛着无数的明亮的灯，她的侧脸温柔缱绻，见到裴骛的那一刻，先前说的不信都作废了，她扬起唇笑着：“裴骛，我们一起放祈愿灯吧。”
裴骛说：“好。”
街道上有很多卖灯的商贩，十文一个灯笼，姜茹买了两个，又借来了纸笔。
裴骛提着两个灯笼，看姜茹张望着寻找地方写，可是长街上人实在太多，似乎没有一个能提供给姜茹写字的平台。
裴骛伸出手臂：“可以在我手臂上写。”
没有更好的选择，姜茹把纸条按在裴骛的手上，一只手按着纸条的边缘，另一只手提笔。
笔尖点在纸上，姜茹抬眸，和正低着头看她的裴骛对上视线，姜茹怕他看到自己写的内容，就说：“闭眼。”
于是裴骛闭上眼，不看她。
手臂上传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姜茹正在他的手臂上写字，姜茹的手捏着他的手臂，缓缓往下，姜茹写了十个字。
饶是裴骛不想偷看，也难免能通过姜茹落笔时的走向和字形，判断出姜茹写了什么，姜茹写字时的小刷子就刷在他的手臂上，也挠在他的心上，姜茹写的是：裴骛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她把唯一的愿望留给了裴骛，甚至没有为自己祈愿。
姜茹写完了，她收好纸条，才告诉裴骛：“可以睁眼了。”
裴骛睁开眼，望见姜茹那双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的有些得意的眸子，看见她称心如意时弯起来的嘴角，他决定，把自己已经知道姜茹写了什么的事实瞒起来。
姜茹写完了，把纸笔递给裴骛，又接过他手中的灯笼，礼尚往来地伸出自己的手臂：“你可以借用我的手。”
有了姜茹的前车之鉴，裴骛不会再自投罗网，他说：“不必。”
然后裴骛背过身子，用自己的手心为桌，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祈愿：姜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非他学姜茹，只是因为，他的愿望也如姜茹一般。
纸张在夜风的吹动下微微颤动，裴骛落笔时，那阵风也适时停止吹动，待他写完，才缓缓又吹过来一阵温柔的风。
把笔还给商贩，他们拿着各自的纸条和祈愿灯，将纸条牢牢系在祈愿灯上，姜茹捧着祈愿灯，手轻轻一松，祈愿灯被风托起，缓缓向上空飞去，融入到无数个心愿中。
裴骛的灯和她同时放入空中，两个祈愿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黏黏糊糊地一起飞到上空，又被一阵风吹散，各自飘向不同的地方，再也没有牵连了。
两人仰头，视线追着他们的灯跑，直到追不到了，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
姜茹问裴骛：“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吗？”
裴骛立刻回答：“会。”
他认真地看着姜茹，重复：“会的。”
因为他的这句话，姜茹很高兴，她仰着头，明媚的笑容绽放着，并偏私为自己小小地加了一个愿望。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永远永远和裴骛在一起。
放完灯，两人又在集市上逛了逛，买了一些景陇特色的吃食，又买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才兴致勃勃地回程。
和裴骛一起逛街，比自己一个人逛要好太多，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从来不会说不好，只会觉得她买得不够多，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送给姜茹，无论姜茹想要什么都会捧给姜茹一样。
回到住处，裴骛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姜茹给他们二人购买的小物件，他还得把东西送回姜茹房间。
把东西放下，裴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此时已经亥时。
姜茹白日也去逛了，裴骛知道，今夜又走了这么远的路，恐怕要累了，裴骛就说：“我会叫人给你送热水来，今夜早些睡。”
姜茹点头，她今夜确实有些累，所以她坐到了桌旁，打算目送裴骛离开，但是姜茹很快注意到今日买的盒子还放在桌上，没来得及给裴骛。
她连忙抓住要离开的裴骛，把包装好的盒子递给裴骛，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你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裴骛配合地打开盒子，盒子内绸布包裹的是一条革带，绣功独特，图案精美，这革带的样子不难猜到，价钱或许也相应的昂贵。
裴骛夸道：“很漂亮，谢谢表妹。”
他已经想好，表妹为他如此破费，他过后该去问问跟着姜茹的守卫，姜茹买这些都花了多少钱，总得从其他地方补给姜茹。
只要得到他的肯定，姜茹就立刻洋溢起笑，她催促：“你快戴上我看看，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革带，戴上一定很好看。”
要现在戴上就说明裴骛需要把腰上的革带取下，深夜在一个女子的房间解革带，裴骛以为不大合时宜，他提议：“我明日戴上，到时表妹再看可好？”
姜茹不想明日再看：“现在就换。”
裴骛犹豫片刻：“那我先回房间换好再过来。”
姜茹此时听不进任何话：“不要，就在这里。”
裴骛实在是拗不过姜茹，所幸只是解革带，又不是脱衣裳，裴骛只好低下头，抬手去解。
他手指修长，扣着自己腰间的玉革带，其实他的动作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可是这个时间点，又只有他们两人，即使他解得动作再正人君子，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姜茹原本迟钝的大脑在这时候也终于转过弯来了，她望着裴骛的腰，兀地脸红了一瞬，目光躲闪开，不敢再看裴骛了。
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姜茹苦不堪言，只能看着裴骛解开，又系上新的。
其实她头都不敢再抬了，但是裴骛叫了她一声，仿佛很听她的话一般，说：“我系好了。”
姜茹随意扫了一眼，敷衍道：“好看，你回去吧。”
刚才还热情洋溢地叫他系，现在却爱答不理，这很难不让裴骛多想，他迟疑地看着姜茹低着的头，又怀疑地看向自己，问：“我戴得不好看吗？”
其实好看的，裴骛这身青色衣裳配青绿色的革带最合适不过了，但是姜茹现在自己心里有鬼，哪里敢看裴骛，就很不走心地道：“好看的。”
裴骛看出她心不在焉，只能又陷入自我怀疑，姜茹花费很多钱给他买来的革带，他却戴得不好看，裴骛低声道：“若是不好看，明日便拿去当了，放在我这儿反而暴殄天物。”
姜茹热气腾腾的脸因为这句话总算短暂地消下去一点点温度，她就是反应稍微敷衍了一点，裴骛倒好，竟开始想东想西。
无奈，姜茹只好抬头，不再躲避裴骛的视线，而是认真地扫过他的腰，又抬头看向他的脸，明明自己的心乱成一团，还要腾出空来哄裴骛：“真的很好看，我不用看就知道你戴这个很合适，所以我才没没有仔细看。”
若真是不用看就能知道裴骛戴上是什么样，裴骛也就不用现在换了，可是姜茹现在夸他夸得很真诚，没有一点点为难的样子，所以裴骛决定不戳穿她的谎言。
至于刚才姜茹为什么心不在焉，裴骛仔细看了一眼姜茹，注意到姜茹那过分红的脸，蹙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起热了？”
焦急的裴骛立刻伸手要试试姜茹脸上的温度，然而他的手刚伸出去，姜茹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第83章
裴骛的手就停在半空， 眸光闪烁一瞬，他收回手：“是我唐突了。”
或许是关心则乱，他做出了很不合时宜的举动， 竟然用手去碰姜茹的脸。
姜茹垂着头，屋内太闷，以至于她的脸颊有微微的薄红，面若桃花， 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掐出水来。
裴骛说：“若是起热了，我去给你抓药。”又问姜茹， “表妹你说呢？”
因为姜茹不肯让他碰， 他只能问姜茹有没有难受， 今天夜里吹了风， 受寒也是有可能的。
姜茹终于勉强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起热，只是屋内太闷。”
裴骛看着她，姜茹脸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红了， 还是不放心地叮嘱：“若是情况不好，记得叫守卫。”
姜茹点点头，伸手按在裴骛背上， 掌心下是裴骛线条分明的肩背， 她没空遐想， 将人一路推出门外， “啪”一下关上了门。
可怜裴骛一头雾水就被推出门外， 好生无辜， 他立在门口，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革带上。
他换革带之前， 姜茹都是很正常的，是因为他换完以后，姜茹好像才不太对的。
裴骛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心想是不是他不够端方，以至于姜茹以为他轻浮，但是实际上他并没有想在姜茹面前解革带，他没有这个意思的。
裴骛明明已经走开了，又转身走回去，他轻轻敲了一下姜茹的房门，承认错误道：“表妹，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许久，屋内传来一声有些闷的，像是恼怒的声音：“我又没有说你的不是。”
姜茹也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激，但是她只是条件反射，明明正因为裴骛的行为还沉浸在羞赧的情绪之中，结果他下一瞬就要来摸自己的脸，她一时紧张，就连忙躲开了。
躲之后才觉得自己躲得实在明显，她惯常是个掩饰不了的，不知道这回有没有被裴骛看出不对。
等裴骛走远了，屋外没声音了，姜茹把自己扑进被褥，绝望地闭上眼，没发现自己的心意前，她和裴骛的相处一点都不别扭，想关心裴骛都是很坦然的关心，哪里像现在这样，光是看他几眼都总觉得不对。
尤其现在时机不对，姜茹并不想贸然对裴骛表明心意，即便知道裴骛是个很冷静的人，不会受她的影响，可她还是在想，应该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裴骛。
要把自己的小心思收起来实在太难，姜茹心想，可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和裴骛保持距离，不然她怕自己会霸王硬上弓。
没能思考太多，很快，门又被敲响了，是小厮来给她送热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碗驱寒汤。
说是得了裴骛的吩咐，特意给姜茹熬的，怕她今夜吹太多风会染上风寒，其实姜茹知道，都是因为方才裴骛看她脸红，怕她真的生病。
姜茹一口闷完苦涩的汤药，又泡了个澡，这才躺回床上，或许是喝了药，她这一夜睡得很好，第二日醒来时，屋外已经天明，百姓又热闹地庆祝起来。
景陇的新年不会灭灯，这几日的祈愿灯会一直放到子时，家家户户挂满灯笼，再加上满天的灯，时间在此刻变得模糊，仿佛过了三天的极日。
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景陇的夜终于到来，不再是往日那样亮如白昼的街道，入夜后，百姓都闭了灯，景陇陷入沉睡。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景陇百姓的求雨应验了，闷热了很多天的景陇迎来了一场大雨。
几乎是刚入夜，点点雨滴便打在屋檐下，先是很小的雨滴，很快变成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落入尘土中。
屋外有株芭蕉，雨点将芭蕉叶浇得如新叶一般水亮，尘土的气息随着未关紧的窗飘入房内，冷风灌入，梦中的姜茹受凉醒来，从床上起身。
率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上的凉意，随后才是清脆的雨声，仿佛在屋顶炸开，雨滴打在青石上，发出持续的滴答声，绵绵不绝。
姜茹套上外袍，起身去关窗，景陇夜里很热，她总要开着窗才能睡个好觉，未料到这夜里会来一场大雨。
她走到窗边时，冷风裹挟着雨丝往屋内钻，外袍被雨丝浸得微潮，裸露在外的手背被微凉的雨点打湿，姜茹抬手，摸到了窗沿。
望到外面的景象时，姜茹不免愣神，前几日景陇夜里也亮着灯，如今新年过去，喧嚣散尽，屋外的房屋再也难以看清，被浓浓的夜色吞噬殆尽。
这场雨也将漫天的祈愿灯打得四处飘零，天空中唯有那几点星辰还在微弱地发着亮，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那他们的祈愿灯，又飘向何方了呢？
按照天气来看，这时日的景陇是不会下雨的，可是在求雨仪式结束后，老天就给了景陇一场大雨，就好像这个求雨仪式真的很灵一样。
既然求雨仪式这么灵，她许的愿望应该也会灵吧，其实姜茹希望的不多，她唯一的愿望就只有裴骛了。
姜茹靠在窗边，听着潇潇雨声，任由雨丝飘到她身上，雨点拍得她脸颊凉凉的，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忍不住趴在窗边张望，心中暗想，既然重生都可以，那就让裴骛这一世过得好好的吧，他本应该活很久的，而不是英年早逝。
就在这时，姜茹听见了隔壁关窗的声音，“吱呀”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声音传来的位置是裴骛的房间。
姜茹下意识转过头看过去，裴骛或许没有看见她，所以他关窗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这一声响动之后，隔壁就没了任何声音。
明明知道看不见裴骛，姜茹却还是忍不住盯着另一旁的窗瞧，她没能瞧多久，又是一声轻响，裴骛又把窗打开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亵衣，打开窗后，很有目的性地看向姜茹，他眸子里还带着倦意，就是因为还沉浸在睡意中，刚才才没有发现姜茹。
至于他为什么会第二次打开窗，那就不得而知了。
姜茹夜里不睡觉吹冷风，又偷看裴骛被抓包，原本就心虚，对上夜色中裴骛浓稠的黑眸，不免尴尬地抿了一下唇，抬起手，朝裴骛很小地招了招手。
裴骛沉默地没理她，朝她比了一个关窗的动作。
可惜夜色太浓，姜茹只看见他的手像是比划了什么，具体比划了什么，姜茹没能看清。
为了看清裴骛的动作，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是一个很危险的动作，裴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做完这个动作后，隔壁的裴骛猛然关上窗，这声吱呀响声更大，姜茹不明所以地往回缩了缩，身子也往屋内回了一点。
隔壁的窗户没有彻底关上，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摇晃，姜茹刚打了个寒颤，屋外突然被敲响。
恐怕是怕吵到别人，敲门声音很小，姜茹立刻从窗边离开，小跑着去开门。
门刚打开就是一阵朝面的水汽，廊上只有几点烛火，裴骛穿着素白衣裳，匆忙间只随意套了件水蓝色外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很凌乱地站在姜茹门口。
刚才怎么都触碰不到的人，现在就真真切切站在姜茹面前，姜茹看着他，像是确认一般，伸手摸了裴骛一下。
裴骛垂下视线，没有对她突然的触碰做出反应，而是看向姜茹，脸上带着几分兴师问罪，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冷，可是他的语气一点也不冷，反而带着点温润的询问：“怎么不睡觉？”
好像在管教自家不听话的孩子，姜茹讪讪：“我关窗。”
裴骛点了一下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关上，不要再坐在窗边，会冷。”
姜茹只好点点头，在裴骛催促的目光中，跑去将窗合上了，阻隔了所有水汽与寒冷，关上窗后，连正在变大的雨声都小了不少。
姜茹回过头，裴骛依旧站在屋外，看到她已经将窗关上了，才放心地帮她把门合上，然后离开。
姜茹听见隔壁有很轻的一声开门和关门声，裴骛回到了屋内，很快，隔壁刚才没有关紧的窗也合上了，裴骛入睡了。
姜茹也脱了外袍，好在方才吹进来的雨只是一些细细的雨丝，只沾湿了姜茹的外袍，没有染到里衣去。
确实被吹得有些冷，姜茹躺回温暖的被褥里，听着雨声入睡。
雨下到半夜终于停歇，隔天一早，姜茹打开窗，雨点顺着窗沿流下，在边缘凝结成一团水洼，即便是下了一整夜，今日景陇的天依旧是闷闷的，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分潮气，不似前几日那样热了。
屋外的芭蕉焕然一新，因为温度还没有上来，水汽没有彻底蒸发，芭蕉叶披上一层新绿，春意盎然。
这几日已经是额外的休息了，再休整一日，他们就该离开景陇，北燕这几日也会撤军，裴骛还得做一些善后工作，若是之后北燕与齐国起冲突，他还得派兵支援，这些都有的忙了。
所以这日，姜茹收拾了一下包袱，没有再出门。
到傍晚时，从京中来的急诏送到了景陇。
太后于月前薨逝，皇帝悲悸不已，也病倒在床，如今朝中乱作一团，急诏裴骛速速回京。
仅从这诏书中姜茹就能嗅出一丝阴谋的味道，皇帝与太后感情并不深厚，何至于因为太后薨了就哭成这样，还紧跟着病倒在床，这其中演的分量很重。
而根据宫里来的诏书看，太后早在一月前就走了，只是现在消息才传到南诏，如今陈翎恐怕也才刚押入京，这倒好，连自己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姜茹心中五味杂陈，按理说这种时候，裴骛就算回京也不能做什么，反而留在南诏还能为皇帝多做些事。
如今陈家倒台，皇帝手中又无兵权，明明这回才是一个好时机，不说裴骛能不能拿下齐国，好歹皇帝在军中有人，往后自己的地位也能更加巩固，缘何召见裴骛回京。
不仅如此，朝廷还派来了人接手裴骛的指挥使，此人名叫申贯，曾任尚书左仆射，后来被陈家排挤，怒而辞官，如今又被复召入朝，被派到南诏，也是在前日到达的南诏。
裴骛在景陇，没能和他碰上面，可此时申贯已经任指挥使了，他现在就算回去，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毕竟现在申贯才是南诏的新的指挥使，所以裴骛被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况且是皇帝亲自下的诏，裴骛不回就是抗旨，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回了。
而诏书命裴骛在一月之内赶到，也就是说，裴骛需要现在就快马加鞭赶回汴京。
姜茹犹豫：“是不是宋大人的意思？”
宋平章和皇帝一条心，皇帝的意思就是宋平章的意思，况且宋平章又是他老师，所以应当是宋平章的提议。
若真是宋平章的手笔，那或许叫裴骛回去，应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所以才急匆匆叫他回去。
至于这个新来的申贯，应该也是皇帝的人，毕竟他曾经和陈家有仇，陈家倒台，他才能被任用。
裴骛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宋大人。”
纠结这些已经无济于事，裴骛这路上容不得耽搁，他当机立断：“我会先带一批人马回京，你随后再来，路上也能松散些。”
他这一路会很赶，姜茹不一定能跟上，随后再走的话，就可以慢些，自由些。
听到他的话，姜茹顿时不乐意了：“我想和你一起回。”
裴骛此刻一点都不好说话，想也不想便道：“我们回京是要骑马的，你不会骑马，不好跟着。”
“我会，我怎么不会！”来南诏的路程里，姜茹有时候也会试着骑，一点都没有拖后腿。
后面来了南诏，她也偶尔会试着学，现如今已经很熟练的，而且她还可以驾着马跑起来的，它之前就骑马跑了好多圈，已经熟练掌握这项技能。
她所说的骑马可能在裴骛眼里根本算不得骑马，所以裴骛很快就拒绝了：“不好。”
这是他很罕见地拒绝姜茹，但是这都是为了姜茹好，他们要赶路，姜茹一个姑娘跟着他风餐露宿，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裴骛温声道：“你坐在马车里慢慢来，只比我晚几日就能到汴京，骑马很累的。”
他温声细语地劝说姜茹，姜茹被他的屡次拒绝劝恼了：“我明日就跟你一起走，若是我不行，我就自己会原路返回，不拖你后腿。”
或许是姜茹说的太笃定，加之裴骛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的原因，裴骛最后还是同意了，并且和她说好，若是姜茹真的跟不上，他会毫不犹豫地送姜茹回去。
姜茹点头，带着股要跟他较劲的意思，朝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不坐马车就不能随身携带太多，姜茹只带了几件必需品，收拾好包袱，就准备和裴骛一起走。
他们此行只有十几人，裴骛带的都是可信的下属，姜茹有好几日没有骑马了，压下心里的紧张，很自然地上了马。
裴骛给姜茹选的是一匹最温顺的马，在这之前，姜茹骑着马跑过，也跑了很远，却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
但是为了不让裴骛看扁，她只能装作自己很熟练，她也想好了，要是她跟不上，她会自己回去的，不会明明跟不上还强撑，她只是想和裴骛在一起而已。
从城外出发，一路畅通无阻，除去最开始有些陌生，稍微出了一点小错误，姜茹还真的跟得上。
察觉到裴骛带着惊讶的目光时，她朝裴骛抬了抬下巴，很傲娇地“哼”了一声。
裴骛学骑马也就比她早几年而已，后面又荒废了一阵子，裴骛都可以，她怎么会不行。
姜茹不知道，裴骛开始对她是有放水的，赶路的速度比预计要慢些，但姜茹出乎他的预料，根本不需要他放水。
只是后面赶路时，姜茹确实有些吃力，但是她咬咬牙，还是跟上了。
裴骛并没有直接赶往汴京，而是绕了点路又去了一趟南诏的营地，他不放心新来的指挥使，虽说就算去了解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徒劳地决定去看看。
从这里到营地用了两日，到营地时正是傍晚，得知裴骛回来，薛重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下马后，姜茹龇牙咧嘴地靠在一旁，她跟是跟上了，可腿根还是被磨红了，密密麻麻如针扎一般疼。
她刚歪七扭八地歪倒，裴骛好像后面也长了眼睛一样，竟然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姜茹立刻站直，收起了自己扭曲的表情，朝裴骛无辜地眨了眨眼。
裴骛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姜茹方才的反应是有些好笑的，但是裴骛没有笑，仅有的想法只是心疼，心疼姜茹都这样了还愿意陪着他骑马，跟他一起吃苦。
没能站多久，姜茹等人都被安排了地方歇息，今日过来就只歇息一夜，不耽搁时间，了解完情况后，裴骛就会立刻带他们离开。
裴骛的突然造访，对于新来的指挥使申贯来说是很微妙的，新官旧任，他的到来看起来像是来找茬，若是换个小心眼的，或许还会记恨上裴骛。
申贯却不同，裴骛过来，他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迎接，尚书左仆射是正经的二品官，虽说他后来辞官了，现在复用，官位严格说起来也还是比裴骛高的。
按理说是该裴骛去拜见他，但他并不计较这些，反而主动来见裴骛。
裴骛行了一礼，申贯没让他行完就是将他一把搂住，夸了几句并不是场面话的夸赞，大抵是了解了裴骛的作为，对他也产生了好感。
随后，申贯带裴骛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知道裴骛此行的目的，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将他来到南诏后做的事务，包括之后的计划都一应告诉了裴骛。
申贯算个老实人，他心中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对于裴骛，他的想法也没有那么多，非常之坦然。
从见到申贯的第一面，裴骛就知道此人确实是有志之人，心里稍微放了放，对朝廷把他召回去的疑虑也暂时消了些。
这夜的谈话双方都很满意，离开时，申贯礼貌地送别裴骛，知道他明日还要赶路，也就不多挽留。
回去后，裴骛拿了药膏和要来的马裈，敲开了姜茹的营帐。
姜茹刚擦过药，被褥擦过时会带来一阵刺痛，她躺在床上，好几回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个能忍的，但这种疼是条件反射，不想哭也会红眼，被裴骛敲开门时，她也想起身，碍于腿疼，就没有起，就叫裴骛自己进来。
裴骛进门时，姜茹就躺在床上，用微红的眼睛注视着帐顶，可能是裴骛的错觉，他感觉姜茹好像哭了，但再看，除了眼睛有点红，就再无其他。
裴骛走上前，把手里的药膏放在一旁，声音带着清隽的温和，如风拂杨柳道：“我给你带了药。”
姜茹摇头：“我已经擦过了。”
第一天裴骛就给她拿了药，姜茹已经擦了一日，虽然还会被磨破，可擦上后夜里也能好睡些。
裴骛捏着药膏，还是递给了姜茹：“拿着吧。”
他看着姜茹明明疼红了却要装作无事的眼，很轻地叹了一声：“若是实在疼，明日我会叫人送你回去，如今还在南诏，也能有人接应你，之后走远了，我就不方便把你送回去了。”
他的意思是要送姜茹原路返回，姜茹恼了：“我有说我不行了吗？”
疼虽疼，姜茹可一声苦没叫，裴骛竟然还想送她回去，实在是坏。
裴骛没有因为她张牙舞爪的似乎很凶的语气而退缩，而是在姜茹的床边蹲下身，拿她没有办法了似的，又像是哄小孩儿：“表妹，我们可是要走一个月的。”
一个月，就说明姜茹的腿要被磨破一个月，若是惨烈一些……姜茹不敢想。
只是……她带着疑惑地看裴骛：“你为什么不疼？”说着，目光还不受控制地看向裴骛的下半身。
这是很冒昧的视线，裴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他只能压低声音：“别乱看。”
姜茹干巴巴地“哦”一声，强行收回视线，再次询问：“为什么呢？”
裴骛顾左右而言他：“我叫人给你的马镫加了垫子，还有，我要了几条马裈，穿上或许会好些。”
景陇人用不上这些，裴骛两日前就差人买过，可惜没能买到，最后只能垫了别的，可到底只是临时用一下，如今到了军营，才总算能换个好用的。
姜茹意识到他这是松口了，蒙在被子里道：“谢谢表哥。”
裴骛这才把自己备好很久的马裈交给姜茹，料子是皮质的，因为只有男子穿，这裈有些肥大，裴骛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能塞下姜茹的整个人。
可是如今也只能找到这种了，他还是特意要的尺码小的，结果一打量，还是大了不少。
姜茹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把东西放在一旁，故意对裴骛说好话：“你真好。”
裴骛给她面子，笑了一下，被子里的姜茹一动不动，恐怕是生怕自己不肯带她，装得十分乖巧，然而很快就暴露了，她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所以你为什么不疼？”
裴骛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骑得多了，往后你也不会疼了。”
姜茹似懂非懂地点头，可能是被她气到，裴骛顿了顿，说：“你是要继续跟着我，还是要坐马车？”
姜茹是应该坐马车的，因为这样就不会磨破腿，但是姜茹依旧还是一样的回答，她抬眸，好像裴骛说话不算话：“我说了，我没办法和你分开的。”
想让裴骛心软，所以她不说要跟着裴骛，转而用另外一种说法，“没办法和你分开”这样的话听起来，没有人会再忍心拒绝她。

第84章
裴骛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这句撒娇一般的话打动， 他依旧风轻云淡，只是说：“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这句话就是答应姜茹了， 姜茹向上抬的眼睛微微睁圆了些，仿佛裴骛想什么她都能猜透一般，得意洋洋地道：“我就知道。”
裴骛没有多说，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就似乎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下，然而他很快就站稳了， 可能是觉得差点摔倒这件事很丢脸， 他没有回头， 就这么离开了营帐。
姜茹的一句“你小心点”还没能说出口， 裴骛就只留给她一片还在轻微晃动的帐帘，哪儿还有什么人。
而再扫过地面时，才发现这地上根本没有什么杂物，裴骛真是笨， 平地都能摔。
擦过药，姜茹的腿不怎么疼了，第二天一早， 伤口刚刚稍微结了一层薄痂的姜茹又骑到了马上。
或许是新换了一条裤子， 马镫也换了一个， 坐上后确实比先前好很多了， 至少不再磨得疼。
如裴骛所说， 他们这一路确实是风餐露宿， 有时候遇上大雨还得淋着雨赶往驿站，每个人宛若落汤鸡般，几日下来， 别说姜茹了，裴骛看起来都不如最开始那般游刃有余。
有时候遇上实在大的雨，他们只能躲在路边的土堆下躲雨，姜茹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坟堆。
现在的苦日子让姜茹突然想到当初去金州找裴骛的那段日子，因为手里拮据，她没钱住客栈，只能睡在山里，起初她还会特意避开坟堆，后面胆子大了，她最常睡的就是坟堆旁。
因为坟堆能挡风。
提起这件事时，姜茹是带着好笑的意思和裴骛说的，谁知说完，裴骛没有笑，而是说：“你受苦了。”
那时是夏天，山里没有那么冷，且当时的姜茹心里憋着一股定要找到裴骛的气，对当初的记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也不觉得自己苦，可裴骛这么说，她反倒不好意思了，轻声嘟囔：“我又没有叫你心疼我。”
裴骛说：“是我自己想心疼你。”
听听，多油嘴滑舌，裴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姜茹撇开视线：“雨小了些。”
转移话题很生硬，裴骛也不再提方才的话题，看着眼前变小的雨丝，道：“雨停了再走。”
这样的雨天生火不容易，生了好几回才生起来，几人围在火堆旁，把微湿的衣裳烤干，这场雨也差不多停了。
从南诏到汴京的路程实在太远，一路紧赶慢赶，在规定的期限内，他们终于到达汴京相邻的蔡州。
离得近了，他们也逐渐放松了些，多休息了半日才出发，行至蔡州的一处驿道，裴骛突然抬手，叫停了众人。
这处山路多，两旁的山壁长满了枯树，往后的山坡则是有一个背坡，看着就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条道而已。
马蹄在路上疾速停下，掀起一阵阵的黄沙，裴骛指了指飞岩，道：“你送姜茹走小道，我们剩下的人走驿道。”
姜茹一头雾水：“为何？”
裴骛朝飞岩使了个眼色，飞岩立刻指挥着姜茹的马掉头往回走，姜茹的马很听他们的话，都不等姜茹发令就很没有原则地跟着跑了。
姜茹只能抓紧缰绳以跟上他，她这时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只是顺手拍了一下马脑袋，吐槽说：“吃里扒外。”
明明是她经常给马喂吃的，到头来它一点都不听姜茹的话。
没能走出多远，姜茹听见了身后传来几声很凄厉的马儿的嘶鸣声，姜茹回头，看见裴骛几人都已经下了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些土匪提着刀剑要抢劫，人数明显比裴骛他们的人多很多。
裴骛被护在最中间，他带着的侍卫训练有素地护着裴骛想要带他离开，可是对面的人数太多了，哪里能破开重围。
刀剑相撞时发出声声脆响，对面的人毫不留情，不像劫财，倒像是想要裴骛的命。
姜茹登时瞪大了眼，面向跟着她的飞岩，喝道：“快回去！”
然而飞岩根本没有听她的，反而又招呼着她的马往远处跑，为了不摔下马，姜茹只能拉紧缰绳，扭头观察后面的状况。
土匪的目标应该只是裴骛，因为只有两个人象征性地追姜茹，都被姜茹身后的飞岩解决了。
姜茹是真急了，她看见裴骛身边的人已经倒了两个，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这几个人都会死，裴骛也会死。
见状，姜茹也伺机想往回跑，然而飞岩早已看透她的想法，直接堵住了她的路。
身下的马也不听话，她刚才试图勒马，但是屡次没有成功，姜茹气得敲了它一下，怒道：“你到底听谁的？”
刚才短短的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对面的人也都是练家子，即便裴骛带来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也很难打过。
若是普通的山匪，见势不对就会很快逃命，可他们即使死了几个人，反而像是越发杀红了眼，出手更加狠辣。
马已经带着姜茹跑远了，姜茹好像还能听到裴骛那边的声音，在这种时候，姜茹已经慌到了全身冰凉，也知道自己回去就是给裴骛添乱，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姜茹眼睛很红，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她眼睛里面都是血丝，她说：“飞岩，你不回去帮裴骛吗？现在没有人追我们了，但是裴骛那里很危险。”
飞岩是裴骛下过死令的，无论什么时候要保护的都是姜茹。
闻言，飞岩虽然有所触动，却还是很坚定地道：“小娘子，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
姜茹闭了闭眼，裴骛选中的人确实很守规矩，从他这儿是说不通的，也是这时候，她又试着拉了一回缰绳，马竟然听她的，带着她转身了。
只惊愕了一瞬，姜茹仓促看了飞岩一眼，骑着马就往回跑。
飞岩连忙追上，甚至想截停姜茹，但是姜茹像是不怕死一般，只一个劲往前冲，他反倒怕姜茹摔下马，就没能截住她。
现在再回去也有一段路程，姜茹没有别的武器，也打不过别人，她不敢贸然回去，因为她怕裴骛为了保护她反而受伤，裴骛让她先走，不是让她回去添乱的。
所以快走到方才遇到土匪的那段路时，姜茹勒停了马，从马上跳下来，往下方隐蔽的地方走。
飞岩一直跟着她，起初还想拦她，后面发现姜茹并不是去送死，才半放任地让她往前走。
越走近姜茹心越沉，前面的声音已经几乎消失了，姜茹脚下踉跄了一下，忍不住想，裴骛会不会已经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手脚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走的是驿道，这条路的都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对他们进行埋伏。
难道是陈家？他们记恨裴骛，所以要置裴骛于死地吗？
姜茹想得头疼，终于快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这个位置，上面的人看不见他们，姜茹却能看见上面的情况，裴骛没有死，但是情况也并不好。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很多的血，握着剑的手带着细微的抖，剑被血染得红透了，他胸口的衣裳被刺破了，如今正往外渗血，这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身旁的护卫身上也沾了很多血，对面还剩一个人，都是强弩之末。
见状，飞岩立刻飞身上前，对面的土匪一剑刺向裴骛，飞岩及时赶到，挡在裴骛身前和土匪打了起来。
飞岩毕竟没有消耗体力，对面的土匪很快不敌，被飞岩斩于剑下。
姜茹立刻飞扑上前，裴骛和仅剩的一个护卫也力竭倒下，姜茹只来得及撑住裴骛，她看着裴骛浑身的血，不敢伸手碰他，怕碰到裴骛的伤口。
嘴唇哆嗦得怎么也说不出话，姜茹小心翼翼地碰裴骛，看他有些苍白的脸，眼睛里的视线模糊了，裴骛的手臂和胸口氤氲出血色，姜茹颤抖着手想解他的衣裳。
如果伤口严重的话，应该要先包扎。
然而她刚刚解开裴骛衣裳，裴骛不太清醒，却还是抬手按住了她，摇头道：“先离开这里。”
他受伤应该也很重，但是在姜茹面前，他没有表现出痛苦的样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力气地安抚般拍了她的手。
此时，飞岩也回来了，他确认过没有活着的人，俯身扶起千羽，受伤的护卫和飞岩年纪差不多大，名叫千羽，姜茹记得他是个很闹腾的性子。
飞岩告诉姜茹：“小娘子，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姜茹连忙点头，把裴骛扶起来，裴骛的全身重量都在她身上，她以前是扶不住裴骛的，可现在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扶得很稳。
飞岩原本还想来帮忙，看她能扶稳，就没有再动。
离开前，姜茹看了眼地上的人，心像是空了一般，有些不太敢信地问：“他们死了吗？”
飞岩没有说话。
姜茹懂了。
她扶着裴骛，只感觉自己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却只能强撑着往前走，方才停在路上的马还在，把裴骛和千羽都送上马，姜茹坐到了裴骛的身后。
裴骛先前没有力气说话，现在才开口道：“看看有没有农户可以收留我们。”
如今的情况不适合赶路，且前方不知还有没有危险，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最好。
这回，他们走了小道，裴骛个子很高，坐在姜茹前面其实不太好看路，姜茹要歪着头才能看清视线，但是怕裴骛掉下去，姜茹就只能从背后抱着他，然后抓紧缰绳。
走远了些，飞岩停在半路，打算先给裴骛和千羽做包扎。
为了节省时间，姜茹接手裴骛，飞岩负责另一个病患，伤在胸口，姜茹先帮裴骛脱了衣裳。
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姜茹轻柔地将裴骛的衣裳解开了，看到了那道自左胸一直到腰间的伤口。
几乎是看见伤口的那一瞬间，姜茹的眼泪就止不住往下落。
她喉间像是哽住一样，根本说不出话，她死死咬着唇，小心地扶着裴骛，用布先把裴骛的伤口包起来。
裴骛是清醒的，只是可能太疼了，所以一直没有说话，胸口被姜茹微凉的指尖触碰，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太困了，又有些冷，还以为是飞岩在扒他的衣裳，睁眼却看见姜茹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水，仿佛要把这辈子没有哭过的泪水都哭出来。
裴骛很疲惫，没什么力气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动，但是他还是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姜茹的脸，想要替她擦泪，但是由于没有力气，只是碰了她一下手就落了下来，他虚弱地道：“不哭。”
姜茹鼻尖更酸，她似乎把嘴唇咬破了，尝到了血腥的味道，视线模糊，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将裴骛的伤口包好，又把衣裳穿好，裴骛闭着眼睛，任她对自己做任何事。
包好伤口，他们几人把马拴好，这种时候最忌讳分开，尤其还有两个伤患，所以他们继续扶着人往前走。
姜茹刚才看见对面有几缕烟，猜测那边有人，好在这一回，他们很幸运地找到了几户人家，飞岩递了些银子，农户便收留了他们。
这农户家里有三间卧房，分给了他们两间，把裴骛和千羽都放到了床上，姜茹去烧水给他们清理伤口。
农户家里有备着草药和布，给了他们一些，方便重新包扎。
烧好了水，姜茹端着盆进到裴骛房间，裴骛已经睡着了，因为失血，他的嘴唇很白，姜茹看见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控制不住，怕裴骛悄无声息地死了。
她探了探裴骛的鼻息，确定他还活着，淤堵着的气总算是稍稍松了些。
裴骛的衣裳是浅色，已经被血晕了一片模糊的痕迹，姜茹再次解开了裴骛的衣裳，将他的伤口擦了擦，然后敷上草药，又把伤口包好。
即使姜茹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不够了解，也知道这样的伤口是应该缝针的，她走出房间，飞岩也刚刚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姜茹问：“伤口是不是该缝针？”
飞岩点点头，表情有些凝重，道：“我问了，离这儿最近的乡里才有大夫，十几里路。”
可是飞岩不敢离开，如今房里有两个伤者，姜茹又不会武，若是他离开了，出现意外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姜茹说：“我可以去。”
飞岩拧眉，这种时候放姜茹去他也是不放心的，若是姜茹出意外，他没办法和裴骛交代。
然而姜茹立刻就去牵马了，她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裴骛，我对他们没作用，所以你只要守好裴骛就行。”
飞岩想也不想就问：“那若是你真出事了呢？”
姜茹沉默了，说不怕是假的，她也是怕的，怕自己一去就无法再见到裴骛了，可是她更怕裴骛死。
她上了马，声音很轻地飘到飞岩耳中：“我若是出事，那就是我命不好，可是裴骛一定要活。”
说完，她骑着马先是小步地走了几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走了几步，她才说：“要是我回不来，你就早些带他们离开吧，这里很危险，不用再管我了。”
说完，她驾着马离开了。
飞岩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的，裴骛先前说过，姜茹的命比他重要，所以他不能让姜茹自己去。
但是姜茹看他要追，就立刻呵道：“回去！”
那一瞬间的严肃让飞岩止住了步子。
他想，姜茹不笨，相反她还很聪明，也很有毅力，不然也不会跟着他们从南诏一直走到这儿，他或许小看了姜茹，姜茹不一定如他想象中那么脆弱，只是去请大夫而已，姜茹可以做到的。
就算真遇上刺客，她也会跑的，所以飞岩停下了。
十几里路，姜茹路上很谨慎，好在没出什么意外，她只花费半个时辰就赶到乡里。
时间很晚了，大夫原不想去，是姜茹给了很多的钱他才勉强答应，提上了自己的药箱。
来回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快到傍晚时，姜茹带着大夫赶到了。
两人伤势都差不多重，和姜茹想的一样，裴骛的伤口确实需要缝合，先前处理得不算好，姜茹毕竟是外行，只是勉强包扎止血。
刚穿上没多久的衣裳又被脱了，裴骛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眼前胡子花白的老翁身上，又扭头看向姜茹。
姜茹连忙道：“别怕，大夫给你包扎伤口。”
裴骛很轻地应了一声，姜茹没能听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夫的动作，眼见着衣服都扒了，房间里的小娘子还不肯出去，大夫疑惑地问姜茹：“你还要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姜茹心想我要看你包扎伤口，我不站这儿站哪里，于是理直气壮地站在原处。
大夫便不多说了，兴许他们二人是夫妻，看了便看了，只是当大夫拿出针来，姜茹突然问：“没有睡圣散吗？”
大夫理所当然：“有啊。”
单单缝针那多疼啊，姜茹有些恼：“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大夫：“睡圣散喝下去还需要时间才能起效，等他喝完，我就赶不回去了。”
姜茹：“……”
她没想到这大夫是真只顾自己，气道：“我给你加钱，你先给他喝，今夜就在这儿睡一夜不好吗？”
大夫不耐烦：“去去去，哪有这么多事。”说着就要拿针缝。
姜茹没见过这样的人，她把钱都拍出来了，这老大夫是一点都不听，眼看着针就要缝进去了，姜茹忍不住了：“你……”
话没能说完，裴骛叫了她一声，她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针最终还是缝进了肉里，姜茹看得手心冒汗，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像是冷风飕飕往身体里冒，她光是瞧着都疼，裴骛应该会更疼。
裴骛是闭着眼的，他疼得蹙眉，姜茹连忙俯身握住他的手，安抚道：“疼的话你就掐我。”
裴骛没有应声，很大的手掌包裹着姜茹，他疼得额头冒汗，手心也出了汗，但是他没有掐姜茹。
定是很疼的，另一只手将褥子都掐皱了，可握着姜茹的手却一点力气都舍不得使。
姜茹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坏事了，当即就要抽回手：“你还是掐被褥吧。”
她刚要抽离，裴骛却捏紧了她，也许是怕她真的松手，裴骛用的力道有些大，不至于捏疼姜茹，可姜茹也抽不开了。
她疑惑地低头，裴骛没有说话，脸色依旧苍白，睫毛微颤，姜茹就不松手了，握紧了裴骛。
伤口也缝好了，见他们二人如胶似漆，大夫嘲笑般哼了一声，姜茹现在看他不爽，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收起针后，大夫给裴骛开了些药，外敷内服都有，说注意事项时，刚刚还不待见他的姜茹听得十分认真，还主动问了几个问题，礼貌又乖巧，仿佛刚才对他凶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夫也不同她计较，去到隔壁房间帮千羽处理伤口去了。
人走了，姜茹坐在裴骛身旁，拿出帕子擦了擦裴骛脸上的汗，又帮他擦了擦手。
劫后余生，姜茹现在心跳还很快，她窝在裴骛身边，只是陪着他，没有说话。
是裴骛先开口，他问姜茹：“你去哪里请来的大夫？”
姜茹实话实说。
听完，裴骛缄默了很久才很轻地叹了一声，他没有说姜茹不该去的话，姜茹已经去回来了，他现在说也是无用。
明明现在已经没有缝针了，姜茹还是握着裴骛的手，她问：“你疼吗？”
裴骛说：“不疼。”
“骗人。”姜茹小声嘀咕，“你方才都皱眉了。”
裴骛应该是想笑的，但是没能笑出来，姜茹问：“你要睡觉了吗？休息一会儿。”
裴骛其实很困了，可他知道姜茹还在害怕的情绪中，所以他没有说自己要睡觉，而是说：“你陪我说会儿话。”
姜茹连忙说好，只是说完以后，看着裴骛，却不知该先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
许久，姜茹说：“你带来的护卫都死了。”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倒下的护卫都是她认识的，相处一个月，姜茹已经把他们当成朋友，可是他们就这么死了，她觉得这些人死得实在冤枉。
裴骛过了好久才“嗯”了一声，他说：“我会尽力补偿他们的家人。”
听起来是很让人难过的，尤其设身处地想，要是裴骛死了，给姜茹什么补偿她都不愿意的。
他们是为了保护裴骛才死的，姜茹心里只有悲凉，她趴在裴骛身边，很小声地说：“早知道就多带些人了。”
这样就不会那么被动。
裴骛说：“他们是吃准了我不会带很多人。”
皇帝要他一个月赶到，他就注定不会带太多人走，所以埋伏的人就一定是和朝廷有牵扯的人。
那么，又是谁呢？
能猜测的人太多，裴骛一时间想不到，他头很晕，或许是他的表情体现出他不舒服，姜茹立刻道：“你先睡，我去给你熬药。”
说完，姜茹立刻起身，将大夫开的药放到了锅中煮，熬药花费了很长时间，两人伤得一样，药也是一样的，姜茹就熬了两副药，另一碗交给飞岩。
她端着冒热气的药走进房间，裴骛半梦半醒，听见她的动静就立刻睁开眼。
姜茹把药放好，她扶着裴骛起来，在他身后垫好枕头，因为姿势原因，她只能让裴骛靠在她怀中。
她端着碗要喂裴骛，裴骛没有要，而是伸手接过，自己喝。
他喝得还算快，没一会儿，一碗药就见底了，姜茹给他擦擦嘴，扶着他再次睡下。
就在这时，裴骛很突兀地道：“若是能早些知道，我就不会带上你。”
他心疼姜茹要照顾他，又被迫经历这样的事情，可是姜茹很愿意。
她只是看着裴骛说：“要是不跟着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第85章
姜茹不敢想， 若是她没有跟着裴骛，她将来发现裴骛曾遭遇刺杀。
就算裴骛没有事，姜茹也不希望在裴骛遭到刺杀的很多天以后， 她才知道裴骛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她望着裴骛的目光带着倔，今日哭了太多，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消，一如既往的让裴骛拿她没办法， 裴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摸了摸姜茹的头，说：“是我错了， 我不该说这样的话。”
从前裴骛从不会做任何假设， 因为即便假设再多， 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
可是在姜茹这里， 他会希望有一个“如果”，如果姜茹没有跟着他，也许就不会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更不会接触这样黑暗的阴谋。
然而姜茹告诉他， 她愿意，她愿意陪裴骛经历所有，她不说怕， 她只想陪着裴骛， 这样勇敢的姜茹， 他不应该对姜茹说风凉话。
原本就受着伤， 还要腾出手来哄姜茹， 姜茹立刻握住裴骛的手， 把他的手塞回被中：“不要乱动。”
裴骛任由她摆弄自己，等姜茹把他的手放回去，又给他盖好被子， 屋外的老大夫开始叫姜茹，他还要回乡里去，姜茹又只能去送他回去。
离开房间时，姜茹嘱咐裴骛：“快睡吧。”
裴骛“嗯”了一声，等姜茹的身影离开房间，才缓缓闭上眼。
先前强撑着没有睡觉，是因为姜茹在，如今门刚关紧，他就被困意裹挟，终于陷入沉睡。
将老大夫送回乡里又赶回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借着月色的照亮，姜茹才能勉强看清路，一路有惊无险，总算是赶回来了。
回到农户家时，饭已经做好了，这户人家里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在吃这方面上自然是能简单就简单些，所以就只熬了一锅粥，给裴骛和千羽多煮了两个鸡蛋。
裴骛还没有睡醒，他好不容易才睡着，姜茹就没有叫他，很迅速地喝完了自己的粥，就去房间里陪着裴骛。
她靠在裴骛的床边，仰头就能看见裴骛的侧脸，身侧是睡得暖乎乎的裴骛，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没有任何烦心事地陪伴着裴骛，这对姜茹来说是很难得的温馨时刻。
冲动之下，姜茹把自己的脑袋往裴骛的身边挪了挪，离裴骛很近的距离，几乎能看见裴骛脸上的细小的绒毛，仗着裴骛还在睡觉，姜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姜茹的脸瞬间就蔓延上血色，她自小看起来很外向，但实际上她都是装的，每每遇到这种要表心意的时刻，她总会自己就先纠结害羞很久。
也是趁着裴骛在睡觉，又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事情后，或许是害怕失去裴骛，她终于把自己的心事偷偷地告诉了裴骛。
即使裴骛没有听见，能说出口对姜茹来说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表达完自己的心意，姜茹继续很小声地说：“所以你一定要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觉得裴骛应该是很好追的，他这样的内敛又古板的性子，对女孩子一定是招架不住的，只要撩拨撩拨，大胆一点，就肯定能把他追到手。
尤其裴骛还和她有过肌肤之亲了，姜茹强词夺理道：“你抱过我，还牵过我的手，要对我负责的。”
丝毫不提是她主动抱的裴骛，也不提先牵手的是谁。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这样亲密，都是只有夫妻之间才能做的，裴骛也算不上她的兄长，他们明明是远亲，可以恋爱的。
所以裴骛都和她这样了，是不能和别的女孩子恋爱的，他已经被姜茹收入囊中了。
说得这么义正辞严，却只敢在裴骛睡着的时候说，姜茹觉得自己说得差不多了，仰头看着裴骛，嘴角上扬，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裴骛看，想了想又补充：“你可千万不要死，不然我就要守寡了。”
重生以后，她对裴骛的愿望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想他不要作死，现在却希望裴骛平安无忧，希望他快乐。
姜茹在心中想，重来一世，让她和裴骛都能幸福吧。
这样想着，姜茹隔着被子，碰了碰裴骛藏在被中的手，许是她没控制住力道，裴骛被她这么一碰就醒了，他睁开了眼。
漆黑的眸子先是往下落，在看是谁吵醒了自己，看清是姜茹的那一刻，姜茹立刻收起手做无辜状。
裴骛的目光又往上移，看到了姜茹的脸。
姜茹抿着唇，眼神飘忽，一看便是做了什么坏事，裴骛问：“怎么了？”
姜茹立刻站起身：“饿了吧，我给你盛饭。”
她急匆匆就跑出门，没有给裴骛任何询问的时间，就只剩下一个背影。
房间门是木门，被她大力关上，撞得吱呀响，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撞在姜茹飞速跳动的心上，裴骛望着那随风颤着的门，眸光微闪，又很快垂下眼睫。
粥已经放凉了，灶台上的火还还没有灭，姜茹就把粥热了，端着还在冒热气的粥走进屋内。
她方才还有些红的脸被屋外的凉风吹了之后已经没那么红了，端着一碗满满的热粥，姜茹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喂你吧。”
裴骛摇头示意不用，他现在很难起身，倒不是不可以，就是怕扯到伤口，所以只能姜茹扶他，只是这回，裴骛不愿意靠姜茹胸口，姜茹一边骂他穷讲究，一边又给他找了垫背的枕头，以让他能坐得舒服些。
喝完一碗粥，姜茹又给他把鸡蛋剥好：“吃。”
裴骛没有推拒，一口一口吃完了。
姜茹把碗筷收拾好，还帮助裴骛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才出门到院中收拾自己。
一切都做好了，已经过亥时，油灯还留了一盏，姜茹把最后一盏灯灭了，房间内就彻底暗下来，然后她躺在了地上。
农户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他们盖的被褥都是去借来的，就在地上铺上层稻草，再盖着薄褥子就可以睡了。
裴骛的视线一直追着她，看着姜茹躺在了地上，姜茹误以为他盯着自己是不想和自己住在一间房中，于是睨他一眼：“别看我了，条件不好，我们只能睡一间房。”
谁知裴骛却说：“地上凉，我和你换换。”
姜茹听清他的话后，差点一口气没上去，她震惊地仰头看着裴骛：“你是想让我良心过不去吗？”
裴骛伤成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去抢裴骛的床睡，把受伤的裴骛丢在地上睡地板，是个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吧，裴骛倒真敢想。
裴骛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道理，甚至不惜撒谎：“我睡哪儿都可以。”
“想都别想。”姜茹瞪他一眼，“没见过你这样的，伤了还不老实，快睡。”
被她这么骂了几句，裴骛似乎真的被骂听话了，还真不再多言。
姜茹也困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变热了，但夜里还是冷的，地板确实又硬又凉，但是还尚在能忍受的范围中，她用被褥把自己牢牢包裹，目光落在顶上的房梁。
老土房子采光不好，只要一灭了灯，屋内就彻底陷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床上的裴骛也是彻底看不清了。
他们这房间窗户只有很小的一扇，甚至因为窗户的年龄太大老化了，已经卡住打不开，导致房间内没有了任何采光，尤其入夜后，真是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姜茹扭头，肆无忌惮地盯着裴骛看，即便她看不清裴骛。
盯了很久，裴骛突然开口了。
误以为他是发现自己在偷看的姜茹吓得一颤，连忙闭上眼装死，好在裴骛并不是发现她在看，而是说：“若是地上凉，可以来床上睡。”
之前裴骛连共处一室都不肯，现在竟然主动提出来，这让姜茹很惊讶：“你先前不是不肯么？”
裴骛似乎是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地上不好睡。”
裴骛自己是睡过的，还睡过好几年，自然是知道地上睡着不舒服，他自己可以忍耐，可是让姜茹睡地上，他总是心里不好受。
为了让姜茹放心，他还保证：“我睡相很好，不会吵到你，我只占很小的地方，若是怕我碰到你，我会把中间隔开。”
听听，这表哥当得实在是太妥帖了，怕姜茹睡地上凉，连自己都可以不顾。
姜茹语气上扬：“可是我睡相不好，我夜里可能会踢你，踹你，还有可能碰到你的伤口，你不怕？”
裴骛声音闷闷的，用并不低的声音告诉姜茹：“没事。”
这回轮到姜茹语塞了，她久久没有说话，咬牙：“快睡觉，说了我要自己睡。”
裴骛被她一句话堵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姜茹怀疑，若不是他不能起身，恐怕他早就要抢了姜茹的地铺，毕竟他这人，苦了自己也不能苦表妹。
由于姜茹不肯睡床，裴骛只能自己和自己生闷气，对他还在生气的姜茹根本毫不知情，甚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裴骛气闷，自己和自己怄气了一会儿，地上的姜茹长叹一声：“好了，别生气了，你早些好起来，我就可以睡床了。”
未料到姜茹还没有睡，更未料到姜茹知道自己还在生气，裴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再应一声，终于肯睡觉。
醒着的时候伤口会一下一下抽着疼，但是睡着以后，伤口的存在感就没那么强了，裴骛在姜茹的再三劝说下，不再和自己对着干，很快就陷入睡眠中。
姜茹今日受惊又累，刚躺下眼皮就很沉地闭上，若不是因为裴骛，她恐怕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了，等一旁的呼吸声变得平稳，姜茹才放心地陷入沉睡。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姜茹睁开眼，坐在地上伸了一个懒腰，裴骛睁眼时，就是姜茹顶着乱乱的头发，手臂伸直的很呆的模样。
姜茹很少有包袱，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被看见，还是让她心都凉了凉。
然而转念一想，裴骛对她实在太熟悉了，如今的样子都算不得什么，毕竟她更灰头土脸的样子裴骛都见过，于是她很快调理好了自己，朝裴骛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裴骛也朝她笑了下，目光温和，如沐春风，姜茹一骨碌翻身起身，跑到院中洗漱。
飞岩起得比她早很多，早已经将早饭和药都热好了，见姜茹还在洗脸，他就端着水进了房间。
昨日一天都是姜茹照顾的裴骛，飞岩连手都插不上，今日姜茹他们起得太晚，他总算能找到用武之地。
踏进房内，裴骛已经醒了，飞岩看见自己大人脸上还似乎带着和煦的笑，这让往日只能见到裴骛严肃脸的飞岩都迟疑了一刻才踏进屋内。
好在他出现后，裴骛又恢复成往日那般清冷的模样，飞岩这才自在了些。
照顾裴骛洗漱又吃了早膳，姜茹也洗漱好了，她走进屋内看着正在忙碌的二人，飞岩目不斜视，又帮着裴骛喝完了药才站到一旁。
姜茹的活被抢了，只能给自己舀了一碗粥，坐在屋内慢吞吞地喝着，眼睛时不时瞟向另外两人。
过了一会儿，裴骛问：“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飞岩道：“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查不出什么。”
能来刺杀，且根本不在乎性命，就能猜出他们都只是弃子，背后的人根本没想过让他们活着回去。
可是按理说，都这么大张旗鼓了，竟然还没能杀掉裴骛，可能是单纯的对自己太过自信，没想过裴骛能活下来。
也可能背后主谋不一定是要裴骛的性命，而是要给裴骛一个下马威，若真是如此，那背后的人才真是可恶。
裴骛说：“前几日我给宋大人递了信，他知道我今日就能赶到，若是我没能回去，他会派人来寻，最早后日就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姜茹忍不住插话：“刺客会不会还不罢休，若是又派人来刺杀怎么办？”
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是这时候飞岩开口了，他说：“昨日我们的行踪都被我隐去了，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若是真要找，得派更多的人来，这样会打草惊蛇，除非对方是真的非要裴骛的命不可，否则第一回 没有成功，第二回就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裴骛开口道：“没事，不用担心。”
这话是对姜茹说的，虽说姜茹还是觉得是有些不对，但裴骛这句话说完，她也放下心了，只要裴骛说的话她都是信的。
这样想来，宋平章还是很靠谱的，无论什么时候，裴骛都可以放心地信任他。
只是姜茹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当天夜里，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
深夜，姜茹和裴骛已经沉浸在睡梦中，就听见飞岩一把拉开门，他满脸严肃：“大人，有一队人马正在向我们靠近。”
姜茹吓得立刻翻身坐起，慌乱间忙要去扶裴骛起来，若是真的是刺客又追上来了，他们得尽快离开。
来不及多想，飞岩去背了千羽，姜茹则是扶裴骛，也是这时，裴骛听见了远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像是鸟叫声响彻山中，咕咕咕地叫了很久，在萧瑟的山中显得格外悲寂，裴骛抬手制止了姜茹的动作，道：“不用走了。”
姜茹愣住，她刚刚扶着裴骛起身就听见裴骛这句话，一时间惊诧不已：“为何？”
难道是觉得走不掉，打算在这儿等死吗？
然而很快，裴骛就解释说：“是宋大人。”
姜茹扶着裴骛的手松了松，犹豫道：“当真？”
裴骛点头：“方才那阵似鸟的声音，是我和宋大人定的暗号。”
闻言，姜茹真的松了一口气，她把裴骛重新扶回床上，给裴骛拿了一个靠枕，让他坐在床上，千羽也被飞岩放回卧房，虚惊一场，每个人都还没有平静下来。
没多久，宋平章的人就赶到了这处院子外，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褐色戎服，绣着褚黄色的线，宋平章竟然把禁军都调过来了。
禁军领头单膝跪下后，先报了名字，说他叫褚卫，又说明是宋平章知道他有危险，所以特地调了他来寻裴骛。
为了证明身份，还将宋平章的信物也拿出来了。
裴骛确认过，吩咐了叫他们守着，明日一早就回汴京。
然后，裴骛听见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几声似乎挣扎的声音，他稍稍侧了侧耳，听清楚后，他像是无奈地道：“这户农户对我们有恩，别为难他们。”
褚卫应下，叫先前堵住门的两个侍卫回来，不要冒犯了老人家。
实则早已经冒犯过了，现在竟然还装好人。
姜茹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些人行事太过威风，又有些不顾他人，毕竟两位老人家可是收留了他们，结果他们竟然对人这么凶。
人很快就如潮水褪去，宫中禁军原本是守卫皇帝安全的，宋平章竟然还有这样的能耐，连他们都找来了，不过裴骛没有提出疑问，姜茹也就没问。
人走了，姜茹立刻坐到裴骛身旁，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怕被外面的人听到，所以就只朝裴骛示意地眨了眨眼，裴骛朝她摇头，她就懂了，先不说话。
半夜被吵了这么一通，姜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了几回，终于等到天明。
天亮没多久，褚卫就说已经把马车备好，要来送裴骛上马车。
他们此行来了二十多人，光马匹和人就将屋子占得满满当当，昨夜两位老人被吓得够呛，今日已经不敢出门，裴骛叫姜茹扶着他走到那间禁闭的房门，虽然里面的人看不见，他还是朝屋内的人鞠了一躬。
而后他说：“昨夜之事是小辈冒犯，两位于我们有恩，我们此行径是恩将仇报，晚辈不求两位的原谅，实在抱歉，我给两位准备了谢礼，这几日叨扰了。”
话落，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头发花白的两位老人从屋内走出，一眼就看到了裴骛放在桌上的一包银子，昨夜受了惊吓，按理说不当夜将裴骛等人赶出去都是好的，然而听到裴骛说留了谢礼时，向来淳朴的他们还是大着胆子出来了。
老翁将钱拿起来，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将钱递到裴骛手边：“先前已经给过了，我们花不了这些。”
裴骛抬手将钱推回去，又再次道了谢，才示意众人离开。
钱还是留给了两位老人，他们搀扶着，目送众人离开。
前日姜茹他们刚借住在这儿时，姜茹还记得婆婆问她，是不是惹了不该惹的人，又说若是实在没地方去，往后就在这儿住下，不用走了，外面很危险。
他们不知道裴骛的身份，只觉得姜茹他们很可怜，遭人暗算才流落此处。
两人都很温暖，姜茹也朝两位老人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
房子在半山腰，从这儿下去还要一段路程，姜茹和褚卫扶着裴骛下山。
马车停在路边，为了照顾裴骛受伤的身体，马车内铺了软垫，连车厢里壁都装上了，这马车规格算是顶配，空间也大，若只是坐就很舒服，但是裴骛如今只能躺。
躺下后，裴骛就显得局促很多，姜茹把它归结于裴骛太高太大只的原因，怕路上裴骛的伤口撕裂，姜茹给裴骛找了一个很好的躺的姿势，这样一来，她能坐的位置就很小了。
不过姜茹并不在乎，这个姿势坐得有些累，但是并不是不能忍受。
其实还有空余的马车，可是姜茹想和裴骛在一起，就只能在这个马车里挤挤，而且她总怕出什么意外，和裴骛在一个马车里，若是出事，她能背上裴骛赶快逃命。
裴骛看出她坐得不自在，想要拖着自己的身体往边上挪，姜茹连忙按住他的腿，不是她想揩油，是因为裴骛的腿刚好在她手边，她一摸就摸到了。
裴骛的腿部肌肉很结实，触感是有些硬的，摸完以后，姜茹沉默了一瞬，讪讪地收回手，心虚地抬眼瞥裴骛的脸。
见裴骛没有要说她的意思，她又扬起笑容，丝毫不提自己方才摸了裴骛，而是教育裴骛：“你别动了。”
马车里有一个小矮凳，上面不好坐，姜茹索性坐到了矮凳上，然后弯着身子趴在裴骛身旁，她只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头就靠在裴骛腰旁，偏头就能看见裴骛的脸。
她这个样子像是靠在裴骛怀里，裴骛腰腹僵硬，一动也不敢动，伤口似乎更疼了。
姜茹趴在他身边，像小动物一般，毛茸茸热乎乎地贴着他，抬眼时，圆溜溜的杏眼就这么望着裴骛，她说：“我这样坐，可以吗？”
她明明可以坐在裴骛身旁，却选择了这个刁钻的姿势，裴骛喉结滚了两次，有些自暴自弃，又无措地道：“你可以起身吗？”
姜茹不解，眼眸睁圆了些：“为何？”
裴骛道：“你这样……”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不好躺。”
“哪儿有？”姜茹好似真的不懂，“可是我没有碰到你。”
裴骛嘴唇动了动，想找一个否决姜茹的话，可是开口了好几回都没能说出口，最后，他只能偏开头不去看姜茹，只是耳朵有些薄红，且别扭地告诉姜茹：“那你就坐在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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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我只用略施小计，表哥就会被我俘获
看到评论，服饰仿宋这样子，不过宋唐相差不是很大，也可以看做唐风

第86章
裴骛一点都不禁逗， 姜茹才说了这么两句话，他就耳根薄红，连呼吸都乱了。
能感觉到裴骛躺得很局促， 还生怕碰到姜茹，忍得太久，甚至于连手掌都攥得发白。
姜茹见逗他逗得差不多了，终于直起身。
然而裴骛并没有放松下来， 甚至还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了一下，仿佛想把姜茹挽留住一样， 姜茹愣了一下：“舍不得我？”
自然不是这样， 裴骛偏开视线， 没有搭姜茹的话。
好在姜茹也没有要继续逗他的意思， 她起身坐了起来，给她和裴骛重新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就这么坐好了。
到傍晚时，他们终于抵达汴京。
几乎是裴骛前脚先到家中， 后脚宋平章就带着人赶到了，褚卫先前已经去报了信，裴骛的情况他大致都了解了， 不过还是自己来看看要放心些。
马车虽然尽量平稳地行驶， 可路上颠簸， 伤口还是不免出了点血， 姜茹叫人去请了大夫， 就在屋内守着裴骛。
宋平章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 没等人通报就急急忙忙进了裴骛的卧房。
裴骛想要起身，被姜茹按住，顾及裴骛胸口有伤， 她按的是裴骛的手臂，替裴骛和宋平章解释：“宋大人，我表哥受伤了，不方便起身。”
宋平章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当即示意叫裴骛不用起身，先观察起裴骛的脸色。
裴骛是穿着衣裳的，又盖着层被子，将伤口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有些白，看起来状况倒是还好。
只要还能醒着，问题就暂且不大，宋平章焦急了一日的心总算是安了。
自昨日得知裴骛被刺杀，他夜里都没能安睡，连夜派人去寻，好在裴骛没什么大碍，不然他可实在没法交代。
见到裴骛没事，他也就不耽搁时间了，就说：“我给你请了御医，来，给裴侍郎瞧瞧。”
说完，一直跟在宋平章身后的老太医连忙上前，道：“下官胡从……”
刚报完名号，宋平章不耐道：“别废话。”
胡从只好起身，上前去瞧裴骛的伤势，裴骛的伤口才被姜茹看过，衣服都刚穿上，如今又来一个太医，还得把刚穿上的衣裳又先解开。
一旁的小方连忙上前帮忙，那边正在解衣裳，这边的宋平章瞥姜茹一眼：“姜小娘子，你是不是得避嫌一下？”
姜茹一头雾水：“什么？”
无论怎么说也不该是姜茹避嫌啊，在自家有什么好避的，该避的也得是宋平章吧。
眼看着姜茹不懂他的话，宋平章勉强解释：“男女有别，你表哥脱衣裳，你还要看？”
姜茹：“……”
坦白说，她早就看过了。
但是为了裴骛的名声，她还是勉为其难地出去一下好了，免得传出去说裴骛被她轻薄了。
姜茹在宋平章的目视下离开，没有走出门，只是站在了屏风后面，这个位置看不见裴骛，但是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身影在屏风上映出轮廓，她倚着身旁的立柜，姿态散漫，又好像在监督着里面的动向。
宋平章知道他们兄妹情深，却不知道他们关系这么好，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了，刚才若不是他提醒，恐怕姜茹就要站在一旁看全程了。
宋平章朝裴骛示意，指了指姜茹，道：“你和你表妹？”
裴骛像是不懂他的意思，问：“怎么了？”
按理说，裴骛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出不对劲，宋平章怀疑他是当局者迷，暗自想着，来日得好好提醒裴骛。
这么想着，衣裳已经解开了，宋平章看见了裴骛身上的伤口，自胸口快到腰间，被缝了线，如今伤口正往外渗血。
宋平章原以为这伤口没那么重，毕竟裴骛看起来没有没有表现得很痛苦，如今一看，若是伤口再深那么一点，恐怕裴骛都活不下来。
宋平章变得凝重了许多，看着裴骛的伤口，脸色紧绷，问胡太医：“怎么样？”
胡太医又给裴骛把了脉，才说：“目前已无大碍，裴大人的伤口缝得不错，只要静养些时日，按时喝药就好了。”
宋平章松了口气，屏风后头的姜茹也将方才局促不安的脚给放下了。
裴骛点了点头，胡太医又继续讲了些注意事项，
说裴骛出血多得补补血，又说饮食等等都得注意，这些先前的老大夫都说得大差不差，姜茹又记了一回。
姜茹听得认真，太医说得差不多了，裴骛突然道：“可会留疤？”
没有想到裴骛还会注意这种事，胡太医道：“若是裴大人不想留疤，我再为裴大人开一贴药，只是伤口若保养不当，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胡太医战战兢兢，这么深的伤口，无论如何都是会留一点点疤的，他心下忐忑，生怕裴骛降罪。
然而裴骛好像只是这么一问，又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说：“多谢胡太医，劳你再为我开一贴祛疤的药。”
胡太医应下说：“我那儿有些冰肌玉容膏，明日我便差人给裴大人送来。”
裴骛说好。
太医开完了药，小方拿着药方去抓药了，宋平章又表达了一些慰问的意思，而后把屋内的人都遣干净，只剩下姜茹还躲在屋内偷听。
人都走了，宋平章才话锋一转，问裴骛：“刺杀你的人，你有瞧出什么不对吗？”
裴骛摇了摇头，和他有仇的，除了陈家就没有别人了，但是也未必就是陈家的手笔。
宋平章今日便一直在琢磨，可是一时半会儿查不出来，路边的那些尸体无人处理，是路过的人报了官才被处理的，宋平章一也是那时候才得到的消息。
几位下属的尸体被运往他们的家，刺客的尸体则是摆放在汴京的衙门。
宋平章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此事我一定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裴骛点了点头，回到汴京就暂时安全了，他倒是不担心。
宋平章又道：“陈翎之事你做得极好，陈翎如今被押入大牢，毕竟是太后亲兄长，如今又正是太后丧礼，所以还未处置他，你且放心，陈翎必死无疑。”
除了陈翎，还有裴骛的封赏等等，这些宋平章都顺口提了一下，然后破口大骂陈家丧心病狂，正骂得起劲，姜茹听见屋外的声音，是小夏来送晚膳了。
宋平章现在说的都是废话，所以姜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告诉他：“宋大人，我表哥还未用晚膳。”
刚回来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宋平章横插一脚，姜茹现在肚子都空空的，裴骛还是个伤号，宋平章倒好，拖着一个伤号聊天。
闻言，宋平章想要说的话强行憋了回去，到底裴骛还伤着，他也不便多打扰，也就告辞了，说过两日再来看裴骛。
人终于走干净了，姜茹从屏风后出来，端了今晚的饭坐在裴骛身旁，回到家中后，有人帮忙，姜茹也不需要喂裴骛吃饭了，小陈就扶着裴骛吃晚饭。
姜茹也端了一碗饭，就在裴骛卧房吃，一边吃一边嘀咕道：“你都这样了，这几日应当能得休息了吧。”
先前这般火急火燎的召裴骛回来的样子，险些让姜茹以为朝中离了裴骛就转不了了，可别再叫裴骛拖着伤病还去上朝，那可是真压榨官员。
裴骛吃得很慢，很轻地“嗯”了一声：“我被刺杀的事情，朝廷中的人都知道，自然不需要我再去当值。”
此事事大，朝廷非常重视，必然会派人去查，裴骛只需要好好养病就好了。
只要不叫裴骛去当值就好，姜茹吃完了晚饭，小陈将东西都收拾好，屋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姜茹吃得太饱，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她就又往前趴了趴，趴在裴骛手边，隔着一层被褥贴着裴骛。
裴骛目不斜视：“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我这边有人照顾。”
可不是，在家里丫鬟小厮加起来都有十几个，是用不上姜茹的，可是姜茹根本不想走，她只想在这儿陪着裴骛。
这个姿势很舒服，姜茹趴下就不想起了，眼皮很重，可能是坐马车太久所以她犯懒不想动，姜茹就说：“等我困了我就回去。”
眼皮都在打架了还不肯离开，裴骛一时无言，刚想再劝劝姜茹，屋外就有人敲门，小陈在屋外喊：“裴大人，有一位姓李的公子在外面，说是要见大人。”
姓李？姜茹不记得裴骛认识的人里面有姓李的，裴骛都这样了，是该多休息的，若不是很熟的人，姜茹是根本不想见的。
她想也不想便道：“就说裴骛睡了，让他改日再来。”
小陈为难：“可是他说了，大人不见他他就不会走。”
姜茹正想说“不走就不走”，裴骛朝她看了一眼，姜茹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裴骛说：“让他进来吧。”
姜茹不满地瞪了裴骛一眼，嘟嘟囔囔：“若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你，你要见多少人。”
裴骛无奈：“这话可说不得。”
裴骛大多数时候是不会阻止姜茹说话的，就连宋平章姜茹也不是没骂过，这还是裴骛第一回 说不许骂的。
姜茹不情愿地住嘴，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于是从床上爬起来，端正地坐着，打算会会这一位姓李的“贵客”。
没多久，李贵客在小陈的指引下过来了，对方只带了几个随从，小陈打开门后，李贵客走进了屋内。
姜茹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姓李的人，就是当朝皇帝，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望向这个长得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
皇帝现在应该是十一岁，长得倒是挺快，半年不见，竟然拔高了这么多。
他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毕竟是皇帝，无论穿什么，举手投足之间也尽显贵气，先前有些稚嫩的脸现在轮廓也分明了许多，成了个翩翩少年。
也是姜茹疏忽，从来没打听过皇帝的姓名，刚才还险些说皇帝是狗，不对，已经说了。
都怪裴骛没有阻止她，姜茹怨怼地看了裴骛一眼，对皇帝露出一个笑容，行了一礼。
虽然裴骛不方便起身，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皇帝刚捕捉到裴骛的动作，连忙说：“不必多礼。”
他快步走到裴骛床边，像是一个扑到裴骛身边的动作，事实上他也确实扑在裴骛身上了，姜茹看得差点眼睛都瞪出来，他知不知道裴骛身上有伤啊？就敢这么扑。
她蹙了下眉，想要制止这个没分寸的少年，裴骛抬眸，朝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没事的意思了，姜茹才不甘愿地罢休。
皇帝趴在裴骛身边，说：“师兄，得知你遭遇不测，我真是寝食难安。”
裴骛像是已经习惯了，依旧说出了那句往日说过很多次的话：“官家，你不该叫我师兄。”
皇帝：“我知道了，下回不这么叫了。”
从他和裴骛的反应可以看出来，在以前的时间里，他可能也这么叫过很多次，每次都说下次不叫了，最后还是会这样叫。
言归正传，裴骛问：“官家是不是偷偷躲着守卫出宫的？”
裴骛既然这么问了，姜茹基本可以猜测到，以前皇帝可能偷偷出宫过很多次 ，因为皇帝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很心虚，不太敢看裴骛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我是微服私访。”
姜茹：“……”
裴骛：“……”
许是看裴骛生气了，皇帝立刻转移话题：“我担心师兄，我只是想看看师兄伤得如何，师兄便不要说我了。”
裴骛就说：“那官家都看完了，我派人送官家回宫。”
皇帝立刻耷拉着脸表示不满，小声吐槽：“你每回都这样。”
或许是在宫中过得如履薄冰，他只有在裴骛面前才能展现自己的小孩子心性，宋平章对他太过严厉，宫中他又总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不能做的事都太多，连自己的伤心都不能表现出来。
唯有裴骛，或许是裴骛性格温柔，虽然很多时候都要管着他，但是即使是管教，裴骛就只是说他一句，并不严厉，这让他对这个师兄很是亲近。
所以裴骛受伤，他担心到偷偷跑出宫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裴骛这回没有要商量的语气：“官家有太多人盯着，明日弹劾的折子又要送到御桌上了。”
皇帝偷偷出宫，若是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皇帝又年幼，百官需要的是一个很快成长起来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皇帝。
尤其如今朝廷动荡，皇帝的一言一行都有太多人盯着，事事都要谨慎些才好。
说是这么说，裴骛也没有立刻赶皇帝走，他守在裴骛床边，话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说太后薨逝他很害怕，说朝中的人对他虎视眈眈，又说怕自己做不好。
姜茹就看着他趴在床边哭，把裴骛的被褥都哭湿了，或许是长高了不少，他的肩背有些清瘦，年纪这么小就经历了这么多事，父皇驾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扶上位，大权旁落，是很可怜的。
姜茹和他也算是熟悉的，当初在宫里见了好几次，每回都要问姜茹要吃的，说自己爱吃的东西都要被管着，每每见她都要诉苦。
许是他有那么几分像裴骛，姜茹对他也有那么几分怜惜，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
这时，皇帝抬起头看向姜茹，顶着一张泪汪汪的脸：“姐姐，有吃的吗？”
姜茹：“？”
她怀疑皇帝出宫并不是关心裴骛，而是想要吃好吃的。
虽然不解，她还是转身去到膳房找了点吃的，先前为了等他们回来，小夏特意去买了很多吃食，裴骛又受伤吃不了，刚好可以给皇帝吃。
姜茹多拿了几样，回到屋内时，皇帝眼睛一亮，拿过吃的就开始狼吞虎咽。
他这些日子得给太后服丧，连点油水都没吃到，又是长身体的日子，早就馋得眼冒绿光。
这些吃食他很迅速地就全部下肚了，吃相也不那么端庄，活像个饿了很久的流浪汉。
姜茹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他一点都不像裴骛，裴骛吃饭就没有这么凶残。
吃饱了，皇帝该挤的泪水也挤不出来了，裴骛也看出来了，就给了他一个台阶：“天色已晚，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立刻顺台阶下，还装作依依不舍：“那我改日再来看师兄。”
应该是改日再来蹭吃蹭喝，姜茹没忍心拆穿他。
裴骛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说：“改日我就能进宫，官家可莫要再偷偷出宫。”
这句话皇帝没应，毕竟他无法保证。
姜茹送皇帝出门，为了隐蔽，皇帝的马车停在后门，宅子太大，走到后门也有一段距离，途中，皇帝仰着头看姜茹：“姐姐，你真好，若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姐姐就好了。”
姜茹看着这个比她高没多少的皇帝，严格说来，皇帝是有姐姐的，只是他的姐姐都已嫁人，而且可能关系也没有那么好。
姜茹不敢说什么你可以把我当姐姐的话，关系再好，他也终究是皇帝，所以姜茹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也没有很好。”
皇帝却又继续道：“姐姐就是很好，你给师兄绣香包，还天天念着他，就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也许是从小感受到的亲情很少，皇帝会渴求一些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是他所说的也并不是没有，姜茹说：“宋大人对官家就很好。”
宋平章为皇帝谋之深远，硬是在陈党和苏党的局面中插入皇帝的势力，他为皇帝拉拢了很多人，从科举时就开始布局，如今这么多人效忠皇帝，往后没了陈家，苏党势微，会有更多的人站在皇帝这边的。
皇帝却闷闷地道：“宋大人是对官家好，而不是对我。”
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置，宋平章都会效忠，可即便是事出有因，也并不是虚情假意，宋平章是实实在在地对皇帝好的。
哪有这么多一开始就真挚的情感，就连姜茹当初都是为了自己才接近的裴骛，可是现在，她也对裴骛有了真心。
姜茹说：“可是宋大人是官家的老师，就算官家不是皇帝，宋大人也会对你好。”
“那姐姐呢，就算师兄不是姐姐的表哥，你也会对他好吗？”
姜茹沉默了。
如果裴骛不是她的“表哥”，她和裴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更何谈其他。
可是如果真的能遇见裴骛，想来姜茹也会被他吸引，毕竟裴骛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姜茹说：“会的。”
她和皇帝对视，那双单纯的不谙世事的眼睛倒映出姜茹的身影，能看出姜茹是真诚的，皇帝就不再说话。
几人已经走到后院，皇帝身边的侍卫将皇帝送上了轿子，姜茹又叫了些人跟上保护他，临走前，皇帝掀开帷幔对姜茹说：“姐姐，我还会来找你的。”
姜茹应了一声，心想你不可能再出来了，此时轿夫抬起了轿子，飘起的帷幔在夜风中飞舞，轿子很快远去，姜茹看着离去的身影，转身返回。
裴骛刚喝过药，这药有安眠的作用，姜茹回去时，他正昏昏欲睡，但是又强撑着没有睡。
姜茹走过去，没有再趴在裴骛身旁，而是站着，看裴骛明明很困，又要睁着眼睛，姜茹轻轻碰他一下：“怎么不睡？”
裴骛看着姜茹，说：“猜你会有话想说。”
裴骛料事如神，姜茹这回坐下了，她想了想，先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说，刺杀你的人究竟是不是陈家？”
裴骛说：“很可能不是。”
姜茹思索道：“那是不是苏牧？”
陈家倒台后就是苏牧，要拔除宋平章的左膀右臂，为自己争取时间，所以他是有可能对裴骛下手的。
裴骛说：“像又不像。”
朝廷中就这么多人，苏牧的可能性确实也很大，但是依照裴骛先前对他的接触，苏牧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人，遇事只知道拱火，看似对权势并不看重。
可是对权势不看重的人，会年纪轻轻就坐到这个位置吗？又怎么会深得文帝的重用？
苏牧更不是什么想着为民造福的好官，所以这样的人，本身就处处透着诡异。
裴骛说：“若真是苏牧，那他就是行了一步错棋。”
他本应该早早想好自己的退路，却这样傻地刺杀裴骛，若是被抓把柄，离他倒台也就不远了。
姜茹给裴骛掖好被子：“不说了，你先睡吧。”
只要先弄清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管是什么时候给出结果都行，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宋平章去查吧。
说到这儿，裴骛突然问姜茹：“你方才和官家都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了些有的没的，姜茹原本不想再说，却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问裴骛：“若我不是你表妹，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裴骛听到这个问题，似乎是愣了一下，呆滞了似的，迟迟不回答姜茹的问题。
姜茹没耐心了，催促他：“说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在姜茹的催促下，裴骛终于被赶鸭子上架地开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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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爆哭]

第87章
裴骛的回答完全不出姜茹的意料， 她总算满意了，又加上一句：“若是你不是我表哥，我也会对你好的。”
这样的几句话， 裴骛就被她几句话说得不好意思，敛目低头不语，姜茹终于肯罢休，从裴骛的房间离开。
裴骛这儿有人守着， 她也不用时刻担心，夜里能好好睡觉了。
裴骛受伤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隔天来家中拜访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 姜茹大部分都回绝了， 只有裴骛的几位好友能进屋探望。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 和裴骛同年入朝为官的几位都如预期升官了。
比如郑秋鸿，现今被调任正七品太常丞，纪超瑛也被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宁亦衡则是被任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他们怕打扰裴骛， 只来看了眼裴骛的伤势，送了些补品，没待多久就走了。
裴骛这边有人要见， 姜茹也一样， 宋姝也早早来找姜茹。
半年不见， 宋姝比之前更漂亮了， 进门后看到姜茹， 眼眶微红， 姜茹刚安慰几句，她就埋怨地说：“若是你不跟着去南诏，哪儿至于这样， 你瞧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毕竟在南诏天天风吹日晒的，和之前相比确实是沧桑了些，但姜茹觉得这些都还好，倒是裴骛还要更惨。
宋姝朝姜茹身后抬了抬下颌：“你表哥如何了？”
姜茹就如实说了，昨日宋平章来看过，宋姝才算放心，若不是不方便，她早就跟着宋平章来了，好在宋平章说姜茹没事，她才能忍到今日再过来。
两人叙旧的话说了一堆，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姜茹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我得去看看我表哥，你要不要一起？”
宋姝犹豫：“这不好吧。”
姜茹不解：“哪里不好，你也认得我表哥，有什么不好的。”
宋姝迟疑着没动，姜茹索性拉着她起身，穿过回廊，来到裴骛的房门外。
今早有太多人来看裴骛，直到现在用午膳，裴骛的房间才短暂地空了一会儿，姜茹拽着宋姝进了屋。
很神奇的，宋姝一进裴骛房间，就仿佛被封印了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哪有先前那副八面玲珑的样子，她局促地缩在姜茹身后，直到姜茹拽了她一下，她才从姜茹身后出来。
早上裴骛就知道姜茹和宋姝在院子里说话，谁料姜茹会直接把她带过来。
裴骛礼貌打招呼：“宋小娘子，恕我不便起身，你多担待。”
宋姝连忙说：“没有没有，裴大人好好休息。”
说完，不顾姜茹的阻拦，非要离开，跑得那叫一个快，跑出屋内才说：“我在外面透透气。”
既然宋姝不肯在里面，姜茹也不好把她晾着，她打算和裴骛说几句话就走。
即便姜茹拦了很多来探望的人，真正进屋的人也不少，裴骛一上午都没能好好休息，许是累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疲色。
这时候小陈来给裴骛送饭了，姜茹就坐在裴骛身边看着他吃饭。
裴骛抽空问她：“可吃过饭了？”
姜茹摇摇头：“先等你吃完。”
裴骛要吃饭，还得喝药，要花费不少时间，姜茹陪了他一会儿，裴骛就催她快走：“宋姝还在等你，你别陪我了。”
姜茹原本也就是来看看，马上就会离开，提起宋姝，姜茹疑惑地问：“宋姝为什么不肯待在这里呢？”
裴骛竟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还是解释了一句：“男女有别。”
或许是她和裴骛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她竟然没有注意过这回事，宋姝还在屋外等着，姜茹没空多问，就说：“那我先去陪宋姝，晚些时候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就跑出去了。
宋姝正在看屋外的银杏树，他们的宅子比不得宋府，花草都少了很多，宋姝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宋姝回头：“这么快？”她以为依姜茹对她表哥的黏糊样，许是要待好久的。
姜茹点了点头：“走，我带你去用膳，小夏做的菜可是一绝，我在南诏就日日想着。”
宋姝很捧场：“那我可得多尝尝。”
午膳都已经摆好了，姜茹和宋姝靠在一起坐着，和裴骛那边的清汤寡水不同，她们吃的丰富不少，很多裴骛不能碰的都在桌上。
早在知道宋姝要来的时候，小夏就准备大显身手，这一桌可都是小夏的拿手菜。
宋姝尝了一口，立刻说：“好吃。”
姜茹笑得可得意了：“那是自然。”
两人都吃得高兴，等吃得差不多了，宋姝突然提起：“你和你表哥……”
姜茹惊得筷子都要掉了，连忙环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才圆睁着眼震惊地看向宋姝。
宋姝不愧是宋姝，这么快就能看出她的心思，姜茹做贼一般朝宋姝招招手，待她靠近了，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宋姝迟疑一瞬，她只是想问姜茹和裴骛怎么如此不避嫌，毕竟就算是兄妹，也得稍稍注意一下，姜茹这个问题反而问得她懵了。
虽然不太懂姜茹的反应，宋姝还是说：“你方才进了他的卧房。”
姜茹眼睛睁得更圆了，长长的睫毛卷翘着，她眨眨眼，明珠似的眼睛宛若流光溢彩，她神神秘秘地说：“你猜对了，我确实喜欢他。”
这回，轮到宋姝筷子掉了。
惊讶之余，她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筷子落到地上，姜茹“呀”一声，刚想给宋姝换一双，就被宋姝按住肩。
宋姝按着她，眼睛瞪得比姜茹还圆，仿佛一口气上不去般使劲呼吸，她捏着姜茹晃了好几下：“你喜欢你表哥？”
姜茹被她晃得头晕晕的，她无辜极了：“你不是知道么，你方才还问我呢。”
宋姝要被她气死：“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姜茹沉默了，半晌，她带着些许自暴自弃：“那能怎么办？我都告诉你了。”
而且宋姝又不是外人，知道这个也没什么。
宋姝却好像非常接受不了，都把姜茹的肩捏疼了，她挣扎一下，宋姝就松开了她。
宋姝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心如死灰，姜茹讪讪地又有些疑惑地小小戳她一下：“你怎么了？”
宋姝不为所动，直到姜茹又捣她一下，她才终于回过神来，转身问姜茹：“那你要怎么做？”
姜茹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又带着些许笃定地说：“我要追他。”
正堂的门开着，温热的夏风吹得姜茹的额发轻轻卷起，风裹挟着花香扑向姜茹，阳光穿过院子洒进屋内，光影绰绰，姜茹的脸颊被照得白里透红，她认真地说：“我要追他。”
宋姝从未想过姜茹还会有春心萌动的那一天，她以为姜茹对这些根本不懂，可能就会和她表哥过一辈子……
这时，宋姝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光乍现，是了，和裴骛在一起也是一辈子。
她早该看出来的，姜茹早在之前就黏裴骛黏得紧，就算是亲兄妹到了这个年纪也不免会疏远，只有她和裴骛，即便是到了现在也是如胶似漆。
宋姝想，或许姜茹早就喜欢裴骛了，只是她自己不自知，竟然在去南诏的日子开窍了。
宋姝忍不住好奇：“你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姜茹理所当然：“我又不是傻子，自然是知道的。”
敢情之前的姜茹都是傻的，宋姝差点气笑，没等她戳穿姜茹，姜茹抓着她的胳膊：“你教教我怎么追人，我想追他。”
宋姝很久没有见过这般大胆又肆意的女子，她们若是喜欢谁，通常只看一眼就知道心意了，再不济也会有宴会，宴上谁看对眼，私下就叫家中父母去提亲，姜茹这个……还真不好说。
她知道宋姝和裴骛的父母都不在了，那么能算得上长辈的，她太公算一个，可是这也得先问问裴骛的意思。
宋姝沉吟道：“若是要和你表哥成婚，那我得回家问问我太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媒婆，到时候也好说。”
姜茹觉得她是越说越偏，她虽然想和裴骛谈恋爱，但也没有要快进到直接结婚的地步，她连忙制止宋姝：“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问我该如何追他。”
宋姝愣了愣。
她沉吟道：“你绣个香包给他，他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姜茹惊讶：“这算什么表白，我早就绣给过他好几个了。”
宋姝：“……”
她很想说，没有哪个男子会随意收女子的香包，收下就是答应了的意思，可是姜茹和裴骛一个送了一个收了，还两人都不知道这意思。
姜茹还好说，她家里没人告诉她，裴骛读了这么多书，竟然也不知道吗？
宋姝想，裴骛和姜茹恐怕是都不懂这种隐晦的表达，那么大胆些的，宋姝压低声音：“你可以试着撩拨他。”
姜茹满眼求知：“怎么撩拨？”
宋姝说：“把你的帕子送给他，然后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若是你胆子大，也大可以牵他的手试试。”
姜茹：“……”
若是没记错，她的帕子也给过裴骛，至于碰手，她早就已经牵过了。
姜茹心虚且怀疑地看着宋姝：“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话都没说完，宋姝就已经猜到了：“这你也做过？”
姜茹点头。
宋姝真是没见过这么迟钝的，还有恨铁不成钢，姜茹不懂也就算了，怎么裴骛也不懂。
宋姝气急：“你们怎么能这样？”
“哪样？”姜茹虚心求教。
算了算了，笨些就笨些吧，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就算好了。
只是……宋姝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狐疑地看着姜茹，又看了眼裴骛卧房的方向，忍不住想：“该不会你表哥是知道的吧，你说他不懂这些，说出来我可不信，恐怕在他心里你们早就互通心意了，不然他怎么会这个年纪了还不许婚？”
说得好像裴骛七老八十一样，明明才十八而已，放到现代都算早恋，姜茹还觉得他年纪小呢。
宋姝的话姜茹实在不敢苟同，要是裴骛像她说的这么想才是见鬼，裴骛对她真没那意思，只是把她当妹妹罢了，毕竟裴骛对谁都好，不忍心拒绝也是正常的。
她说完自己的想法，宋姝真真语塞了，她沉默许久，才忍不住说：“那怎么办？”
“我这不是问你么？”姜茹更不知道怎么办
事到如今，宋姝只能使出杀手锏：“那你抱他，虽然逾矩，但你们两个木头脑袋，只有这个办法了。”
姜茹：“。”
宋姝：“？”
半晌，宋姝气得拍桌子：“你怎么回事，你连这也做了？”
姜茹连忙按住她：“等等，你消消气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宋姝指着自己，“你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裴骛他什么意思，都这样了还不肯娶……”
她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姜茹捂住嘴，姜茹焦急地解释：“你别这么骂，他不懂这些，而且这都是我主动的，他没法拒绝。”
宋姝好说歹说被她劝住，这儿离裴骛的房间太近，怕裴骛听到什么，姜茹连忙拉着宋姝去到前院的亭内，这儿就不会被裴骛听见了。
安抚好生气的宋姝，姜茹真诚解释：“他真的不懂这些，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喜欢我。”
宋姝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姜茹，眼前的女子双瞳剪水，朱唇若丹，如此温润之玉颜，谁会不喜欢她？
可是她好像是真的在询问宋姝，宋姝默了默：“你等着，我给你找几本书册来，你跟着学。”
她认识的小姐妹里，最多就送送香包，再不济送些自己做的吃食，对方就知道意思了，偏偏这里有两个傻的，竟然都不知道，宋姝只能借助外物。
闻言，姜茹来了兴致：“什么册子啊？我想瞧瞧。”
其实就是街上书坊卖的话本而已，宋姝能想到让姜茹抱裴骛做试探已经是极限，让她再想也想不出来。
说走就走，两人去了趟书坊，给姜茹买了数十本册子，宋姝郑重地拍拍姜茹的肩：“你先试试吧，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姜茹求知若渴，抱着这些书仿佛抱着珍宝，连连点头。
既然都出门了，索性两人就在街上逛了几圈，用过晚膳才各自回家。
姜茹抱着自己的书，先去了趟卧房把书藏起来才去看裴骛。
下午来看裴骛的人比早上稍微少些，大部分都被裴骛拒了，所以他下午休息得还算好。
就是知道姜茹离开家中和宋姝去街上时，他稍微辗转反侧了一下午，也怪他受伤起不了床，不能陪姜茹出门，只能躺在床上等姜茹回家。
姜茹进屋时，裴骛正半倚在床头，闲来无聊，拿了本书看看。
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好好躺着，姜茹腹诽，看见她进屋，裴骛就把书合了起来，抬眸看着靠近他的姜茹。
顾着裴骛伤着只能吃清淡的，姜茹今日出门就只给他买了糕点，她把纸包打开，笑盈盈地递给裴骛：“你尝尝，这糕点可好吃了。”
裴骛刚吃过晚膳没多久，按理说他是很少吃宵夜的，可是为了不让姜茹扫兴，他还是吃了一块。
吃完一块糕点，姜茹递了水给他，裴骛喝完水，姜茹顺手就接过杯子，趁着拿杯子的动作，姜茹心机地碰到了裴骛的手指，触到裴骛温热的指尖，姜茹心跳加快，忍不住抬眸看裴骛的反应。
然而，裴骛只是手指颤了下，根本没有想象中那样害羞的意思，他毫无反应。
姜茹面无表情地接到了裴骛手中的杯子，又不死心地蹭了一下，裴骛这回终于又反应了，他问姜茹：“怎么了？”
姜茹收回手，心里呵呵冷笑了两声：“没什么。”
她转身把裴骛的杯子放了回去，不高兴地坐到了裴骛的身旁。
她不高兴的时候是很明显的，裴骛很容易就能看透，他回想一番，似乎是在方才接杯子的时候才开始不高兴的。
裴骛检讨自己，他方才应该没做什么，怎么就惹得姜茹恼了，他谨慎地瞥了姜茹一眼，问：“可是今日逛得不高兴？”
姜茹没懂他的意思：“高兴啊，你问这做什么？”
裴骛又说：“若是在我这儿待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姜茹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情绪，裴骛就脑补了这么多，姜茹只能告诉裴骛：“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累。”
说着，她趴在了裴骛的床边，只要躺在裴骛身边就很好，她索性不想那么多，只安安静静地缩在裴骛身旁。
姜茹很快调理好自己，来日方长，她有很多的时间能够温水煮青蛙，让裴骛喜欢上她。
想着想着，姜茹就伸出手，在被子上找到裴骛的手，握住。
裴骛滞了滞，很轻地挣扎一下，姜茹又抓住，她说：“让我先牵一下。”
裴骛就不动了。
姜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裴骛，裴骛原先是垂着眸子看她的，看了一会儿，发现姜茹的目光太直白，他就仓促地躲开，捡起一旁的书重新开始看。
这书里的内容写了什么他完全没有过脑，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姜茹握着，姜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长，软乎乎地塞在他的手中。
裴骛没办法坐怀不乱，看了很久的书，他觉得闷得慌，得找几句话说说，又想到今日的事，就随口问道：“我今日在房内似乎听见你们在说我。”
姜茹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继续解释：“今日我在房内，好像听见宋姝叫了我的名。”
能有什么，不就是宋姝骂裴骛那一声吗？
姜茹立刻坐直身子，连带着手也从裴骛的手中抽了出来，她紧张兮兮地问：“你听见什么了？”
裴骛看向自己空空的手，因为姜茹的离开，他的手变凉了，仿佛本该握着什么，却又没能握住，他只能按捺住想要再去牵姜茹的手，沉默地将手捏紧。
姜茹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带着忐忑又惊喜的心情推了裴骛一下，若是裴骛听见了，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表明自己的心意，又又忍不住害怕，要是裴骛拒绝她又该怎么办。
裴骛好像在走神，懵懵地问：“什么？”
姜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
她如此紧张的表情让裴骛不免多想，疑心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姜茹同宋姝抱怨，他心里一咯噔，没等姜茹主动指出就态度很好地问：“可是我做错什么了？”
这儿到底离正堂远些，听不真切，裴骛只是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已，甚至他也不确定姜茹她们有没有提起自己。
裴骛根本没有听到，意识到这个可能，姜茹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裴骛不知道，就意味着她的心思没有暴露，也不用想那些裴骛是不是会拒绝她的可能了。
姜茹僵硬地扯扯嘴角：“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裴骛不信：“若是我做得不对，表妹尽可直说。”
姜茹再次否认：“没有。”
“那是我听错了？”
姜茹这回点头了：“你听错了。”
裴骛原本是不信的，可这话是姜茹说的，他只能把自己满腔的疑惑都咽下，也是他自己想太多了，姜茹怎么可能说他的不是，她从来都是当面说裴骛的。
刚才这番惊心动魄，姜茹也没了精力，索性趴在裴骛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他。
至于追裴骛的事情，就等到明天再说吧，等她今夜看会儿书，先学习学习再实践。
白日也逛了一天，裴骛的房间内又暖乎乎的，姜茹趴下没多久眼皮就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昏昏欲睡时，裴骛轻声叫她，声音是好听的，不自觉放低，低沉的声音在姜茹耳边环绕，叫她：“困了便回房睡。”
姜茹确实困了，她歪七扭八地起身，如飘魂一样飘出裴骛房间，吓得裴骛都要坐起身去扶她。
好在虽然走得乱七八糟，却也没有摔倒，姜茹就这么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即使困成这样了，姜茹也不忘记正事，把自己枕头下精心挑选的册子拿出来，借着油灯照亮，姜茹翻开了第一页。
古代的册子并不直白，写得极其隐晦，姜茹看了一会儿，越看头越晕，一点都看不懂。
她眯着眼睛翻到中间，只看得一句：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
姜茹用自己不大灵光的脑袋将这句话翻译了一下，然后倏地就把书给丢开了。
她埋在被子里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脸，忍不住咬牙，宋姝这个损友，教的都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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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粉香汗湿瑶琴轸，春逗酥融绵雨膏。出自《酥乳》

第88章
姜茹手忙脚乱地把这些书全部塞进自己的衣柜里， 藏在了最深处，这种小黄书还是不太适合她。
而且书里好像都是一步到位，按照姜茹和裴骛现在的状况， 这样的事情是根本做不到的。
将书全部收好，姜茹才放心回到床上睡觉，她决定先不要拔苗助长，得循序渐进地来。
抱着这样的心情， 姜茹很快就无事一身轻，放松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 宋姝又带着众小姐妹来找姜茹， 借着空隙时间， 姜茹偷偷把宋姝带到自己的卧房， 她把房间内的所有书都拿了出来，又找出昨夜看的那一本，翻开一页，愤愤地递给宋姝。
宋姝不经意一扫， 原本还不太在意，等真正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后，顿时抬眸尴尬地望了姜茹一眼。
姜茹兴师问罪：“这些书你自己可有看过？”
宋姝摇头， 她又飞快翻了两页， 瞬间羞得脸都红了， 将书合上， 心虚地瞄姜茹一眼， 声如蚊蚋：“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这个。”
还剩下十几本， 姜茹翻都不敢翻，她只能说：“过几日找个时候，趁我表哥不在家都烧了。”
即便裴骛是不可能进她房间， 姜茹也不可能把这书留下，不然被裴骛见了，她是真没脸。
宋姝也对此表示赞同：“还是快些烧了，留着终究是祸患。”
宋姝又不信邪地翻了几本，越看越觉得奇怪：“我记得这书里没这么露骨啊。”
她原先看过的都是写得很含蓄的，所以才推荐姜茹买的，兴许是她们买错了。
难怪当时卖书的摊贩还叫她们注意些别被发现了，竟是这个原因，宋姝忍不住说：“我觉得你是买错了，不然我们再去看看？”
姜茹可不敢再去，这几本已经把她的脸丢光，她实在不想再去一回。
宋姝也不敢再去，两人一起将书都藏了起来，对视一眼，自然地走出卧房。
既然买来的书行不通，宋姝只能另外给姜茹想办法，她也未追求过谁，左右不过教姜茹以温柔小意感化裴骛，姜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宋姝讲得太深奥，她实在听不懂。
宋姝讲着讲着，看姜茹仿佛一个傻子，气得不想再说：“你等着吧，待我回去和我太公说说，叫他去问问你表哥的意思，就不用再麻烦了。”
长辈出马，裴骛肯定会说实话，到时候若是两厢都有那个意思，自然是水到渠成。
姜茹连忙按住她：“别别别，我自己和他说。”
宋姝是半点不信她的话，若是姜茹当真能有办法就不必找她了，况且姜茹又很显然不敢直接告诉裴骛，宋姝恨铁不成钢，偏偏姜茹又不争气，她只能没好气地提醒姜茹：“我可要和你先说好，你若再这么窝囊，改日你表哥喜欢别人了，可是得不偿失。”
姜茹连连点头：“你等我先试试。”
至少裴骛不会看上别人，姜茹对这点还是有信心的。
在姜茹家中待到中午，宋姝和几个小姐妹相继离开，姜茹也能回房间内陪着裴骛。
她不敢再看话本，就去裴骛的书房里找了几本书，裴骛这里不缺书，她可以看很多，遇上看不懂的，还能直接问裴骛。
倒不是没有想过和裴骛表明心意，只是姜茹每每想要说出口，碰上裴骛的那双眼睛，就又说不出话了。
几日后，裴骛伤口也差不多结痂不再渗血，他就时不时下地走动，小方他们在院中放了几个躺椅，若是不想回屋，裴骛也能在院中透透气。
又过几日，胡太医又来了趟家给裴骛将伤口的线拆了，先前伤口缝得勉勉强强，拆线以后不太好看，裴骛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好久，又问胡太医要了些祛疤的药。
他总觉得自己的伤很丑，怕姜茹看到不喜欢。
伤口差不多恢复了，虽说皇帝给了他假，裴骛却也没有闲着，偶尔出趟门，帮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墙倒众人推，太后没了，陈翎也没人会保，陈家唯一几个还在朝廷做官的都夹着尾巴，生怕哪一日会轮到自己，然而就算再怎么做小伏低，宋平章也不可能放过他们，加上朝廷中的人对陈家积怨已久，弹劾的信也如飞雪一般飞向御桌。
没了陈翎坐镇，这些人都成了小虾米，皇帝下令都一一处置，最后才轮到陈翎。
彼时，陈翎在狱中已有月余。
他家中被抄，抄出来的白银比陈鸣那儿抄出来的还要多一倍，许是受刑太多，他再也受不住，签字画押，认下罪名。
数项罪名，判他凌迟百次也不为过，念在他是皇亲，皇帝给他留个全尸，赐毒酒。
陈翎唯一的遗愿，是见裴骛一面。
裴骛伤好没几日，不能太劳累，大多数时候还是待在家中和姜茹一起看看书，偶尔下下棋，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自他们进京，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时光，不用整日被烦心事打扰，陈家倒台了，讨厌的人也没有了，姜茹神清气爽。
而当日刺杀裴骛的人，裴骛也放任皇帝派人去查，虽说一直没查出什么消息，他也不急，耐心地等。
姜茹却对此事异常关心，时不时问问宋姝有没有消息，宋姝去打探，还被宋平章骂了一顿，就不敢再问。
宋姝那边不通，姜茹就从裴骛这边入手，日日问他进度，每次都只能得到一个还不清晰的回应，几次过后，姜茹忍不住吐槽：“朝廷的人都是废物吗？这都查不出来。”
她正吐槽得起劲，皇帝就派人来请裴骛，说陈翎死前唯一的遗愿就是想见他。
姜茹原本就在气头上，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气得眼前一黑：“他还敢来？”
裴骛安抚好姜茹，低声说：“恐怕是叫我去试试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毕竟陈家贪的钱还未全部搜出来，我还是去瞧一眼的好。”
姜茹不安地嘱咐：“那你千万要小心，我怕他还留着什么阴招。”说完还不放心，“算了，我和你一起吧，我怕出什么意外。”
她想跟着裴骛一起，前来传诏的太监连忙提醒：“罪民陈翎只肯见裴大人一人。”
言外之意，姜茹不能跟着去。
姜茹讨价还价：“我只跟着去，守在外面，可以吧？”
这太监还未说什么，裴骛先扭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无事，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才不听他的，而是只将目光投向太监，又问：“可以吗？”
太监犹豫片刻，妥协道：“那小娘子可千万只能守在外头，不可以跟进去。”
姜茹连忙点头。
前来接裴骛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外，姜茹跟着上了轿子，想到要去见的是陈翎，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不美，这个人即便将死，提起他姜茹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当初做的那些恶心事，还想杀裴骛，每一件都让姜茹愤恨。
她正生着气，裴骛就递了样东西在她面前，他不知何时买来的果脯，还偷偷带在身上，又不知何时在姜茹独自生气时拿出来的，他捧着的纸袋里装着果脯，裴骛说：“犯不着因为他气坏了身子，我看你这些日子喜欢吃这个，尝尝。”
汴京的蜜煎金橘做得极好，是清透的琥珀色，芳香诱人，香甜软糯，姜茹看书的时候就喜欢往嘴里塞两个，只是这金橘好吃归好吃，却有些贵，姜茹嘴馋了才会买一些来吃。
看到这一袋果脯，姜茹刚才浑身的气不知何时都消散干净了，原先正炸着的毛仿佛都被抚顺了，她不太好意思地看裴骛一眼，嘟囔说：“我才没有生气。”
她拿了一个果脯吃，酸甜的香气炸开，好像浑身都带上了果香，裴骛看着她，没有挪开视线。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茹缓缓抬头，裴骛盯着她脸来不及收回视线，被抓个正着，就仓促地避开。
姜茹看他这个样子就好笑，她挑起唇角：“你也想吃？那你早说呀。”
她捏起一个金橘，果肉很小，在她手中晶莹剔透，仿佛一块小宝石，姜茹将带着糖渍的金橘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眼前的手指嫩白如葱，在汴京养了些日子养好了不少，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糖渍粘在她的指尖，裴骛盯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目光太直白，抬起手想要接过。
但是他的指尖将将要碰到姜茹的手时，姜茹往后躲没让他接到，待裴骛用询问的目光看过去时，姜茹眼里憋着坏：“不行，你就这么吃。”
果脯太小，如果要姜茹喂他，就必定会碰到姜茹的手，这对裴骛来说过分逾越，尤其在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
裴骛索性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说：“我不吃。”
姜茹才不会善罢甘休，她耍赖道：“不行，你必须吃。”
裴骛：“那我自己拿着吃。”
他真是个木头，姜茹恼了：“我拿着，你吃。”
裴骛纠结地想要找话来拒绝姜茹，未料就是这个反应惹得姜茹不快，她收回手，把果脯丢进了自己嘴里，像是不满裴骛：“不吃就不吃，我才没有想喂你。”
这段路到汴京大牢还是太远了，轿夫抬的轿子摇摇晃晃，裴骛偷偷观察姜茹的脸色，见她脸颊都被气红了，心里忐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
话没说完，姜茹冷哼一声，连坐姿都扭朝帷幔，留给裴骛一个背影。
这对裴骛来说实在焦心，他无措地看着姜茹，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冒犯姜茹，但是他现在的行为对姜茹来说似乎已经是冒犯。
一番天人交战，裴骛越发觉得自己做错，姜茹只是想分他吃的，他却东想西想，优柔寡断，以至于惹恼了姜茹。
明明他小心一点就可以不碰到姜茹的手，他却要拒绝姜茹，实在是他的错。
裴骛对着姜茹的背影，小声又坚定地说：“表妹，我吃，可以吗？”
姜茹拒绝：“晚了，我不会分你了。”
裴骛心凉飕飕的，失落又自责的情绪将他吞噬，他闷闷地说：“好。”
这样的木头，根本不会什么哄人的伎俩，也不会说些软话哄姜茹高兴，他只知道这样逾矩，那样也逾矩，可是却正是这样的人，姜茹才会喜欢。
姜茹只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又在内耗，转过身看见裴骛垂着视线，拳头攥紧，还紧紧咬着唇，恐怕要不是姜茹在这儿，他能蒙进被子里哭一宿。
不看他姜茹的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更别说看见他这个样子，姜茹更是心软得要化了，淅淅沥沥地滴了满腔。
她把金橘递给裴骛，也不想和他玩什么我喂你的游戏，说：“我没有生气，你吃吧，我不玩了。”
裴骛像个破碎的瓷器，如白玉般的脸颊和锋利的线条交相辉映，垂着的睫毛浓密纤长，如蝴蝶振翅，直颤进姜茹的心里：“表妹能再喂我吗？”
依旧念着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才惹得姜茹生气，裴骛不想再耍机灵，他只想哄好姜茹。
殊不知这样的动作就足以让姜茹什么都答应他，姜茹也不禁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这样逼迫他，她说好了循序渐进，竟然这样对裴骛。
这时，裴骛抬眸，眼睛里干净纯粹，如湖水般缓缓泛起涟漪：“可以吗？”
姜茹什么都忘记了，迟钝地伸手，捏着果脯递到裴骛的唇边。
裴骛看了一眼，因为隔得不那么近，他只能低下头去咬姜茹手中的金橘，靠近后，温热的呼吸吐在姜茹的手上，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姜茹的手，可是金橘实在太小了，即便他很小心了，嘴唇还是碰到了姜茹。
那一瞬间如电光闪过，噼里啪啦地炸得两人都是一颤，裴骛叼着金橘，忘了嚼，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动作，下意识抿了一下唇，抿到了甜甜的糖渍。
姜茹的指腹很温暖，裴骛不确定有没有碰到，他盯着姜茹的手，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冲动，他脑子里的思想太过界，以至于他不敢载动。
姜茹的脑子里亦是一片空白，撩人把自己撩成这样的，她恐怕是第一人，裴骛的唇太软，轻蹭到她的手，她连呼吸都忘记。
反应过来后，姜茹捻了捻指尖，裴骛也已从方才的动作中回神，他似乎也羞，脸颊红了个透，连嘴里的金橘都忘了嚼。
姜茹也盯着自己的指尖，两人一个赛一个脸红，裴骛会害羞，姜茹是早就知道的，毕竟以前碰一下裴骛都会羞。
只是姜茹自诩坐怀不乱，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下，她的心就快要跳出来，在这轿中，心跳仿佛就在二人之间，她不确定裴骛有没有听见。
姜茹僵硬地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出了一会儿神，只机械地要拿一块金橘塞进嘴里，她需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克制自己的心情。
然而她的手刚要拿到袋子，就感觉像身边扫过一股风，紧接着她的手被裴骛执起，裴骛捏着她的手腕，或许是一时情急，他都忘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就算是越界，他隔着衣袖握着姜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拿着帕子给姜茹擦手指。
若是能有体温计，姜茹怀疑他现在的温度应该直逼五十度，因为他的脸颊红成了毒苹果，动作慌乱又紧张地擦着姜茹的手指，语气里满是歉意，又带了一点结巴：“抱，抱歉表妹，我…方才不小心…碰…碰到了。”
至于是哪里碰到，两人都心知肚明，姜茹伸着手任他擦，裴骛擦了一会儿，忽然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连忙把帕子塞给姜茹，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表妹自己擦吧，我实在是…实在该死。”
他局促，姜茹也局促。
姜茹捻了捻手中的帕子，这帕子是她送给裴骛的，帕上绣了几点桃花，裴骛应该没用过，即使揣在怀里这么久，也是干干净净。
为了给姜茹擦手，把自己珍藏好久的帕子都拿出来了。
姜茹拿着帕子，轻缓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她拢住帕子：“我洗了再还你。”
下一瞬，一只手抢走了她手里的帕子，裴骛说：“不用，我自己洗。”
然后他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回自己怀中。
姜茹全程呆愣地看着他，她自己不知道，她的脸也红得过分，她偏开头看向窗外，将帷幔掀起吹了一点风以降下自己脸上的温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便你。”
好在这时候，行驶得非常之缓慢的轿子总算到了汴京大牢，两个各怀心事的男女互相都不看对方，裴骛逃也般起身，临下轿前，他没有回头，用自己干涩的声音嘱咐姜茹：“我去去就来。”
姜茹没有看他，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身，等那衣角都离开轿子，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裴骛下轿以后，一直跟着的太监惊奇地“哟”一声，担忧道：“裴大人这是怎么了，怎的才这么一会儿脸就这般红，可是起烧了？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隔着轿子，姜茹听见裴骛故作冷静的声音：“不必，只是马车太闷。”
太监半信半疑，又不敢问，就引着裴骛往大牢走。
姜茹则是趴在窗沿，悄悄掀起帷幔偷看裴骛的背影，裴骛身形挺拔，步伐稳健，穿着一身素衣也出尘脱俗，袖袍翻飞时，如孤高的鹤，优雅翩翩。
姜茹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裴骛，看着他走近了那阴森的大牢铁门内，身影消失了，她才收回视线。
地牢阴冷，牢房内有浓重的血腥气，地上湿哒哒的，太监走在前面，时不时叫裴骛注意脚下，两边牢房关押着看不清面容的犯人，头发如枯草，身上的囚衣也破得不能看。
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牢房内环绕，裴骛目不斜视，也不在意这牢房会不会弄脏自己，有阵阵恶臭传入自己鼻中，就连前面的太监都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口鼻，裴骛却面不改色。
牢房外有几把火光，只勉强能看路，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这一点点火光，裴骛终于走到了陈翎的牢房前。
几月未见，陈翎已经看不出模样了，原先他保养得宜，头发还算乌黑，现如今却是一头的白发，他狼狈地躺在稻草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几乎全身都是血。
这样的伤动一下都疼，可是他还是在裴骛靠近时坐直了身子，将自己已经脏污不堪的头抬了起来。
太监跟在裴骛身边没有离开，是在监视他们都说了什么，裴骛并不在意，他站在牢房外平静地看着陈翎。
他什么也没做，陈翎突然就恼了，他用怨毒的目光看着裴骛：“我最恨你这个样子，仿佛看谁都是蝼蚁，看谁都没有感情，若不是宋平章，你以为你能爬到这个位置？”
裴骛从不否认自己靠的是宋平章，他自信自己总能到这个位置，区别只是时间早晚而已，所以他并没有被激怒，只是冷静地问：“是你要见我。”
刚才发泄那一通，陈翎平和些许，他不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裴骛，只是说：“你们这些蠢人，总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告诉你，若不是我和北燕和谈，大夏早被北燕的铁骑踏平，你还能活到现在？可笑。”
“大夏早就无可救药，你不如早早给自己找好后路，别再妄想改变，你做不到。”
裴骛并不认为陈翎会这么好心，对他说出这些像是劝告的话，他更不信陈翎临死前会突然良心发现，他没有说话，静静等着陈翎继续说。
陈翎见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引起裴骛的波澜，不受控地恼怒起来，他冷冷地看着裴骛：“你不会以为，你们抄到的银子就是我的全部吧。”
他冷冰冰地道：“你们抄到的只是杯水车薪，其他的早就被我转移到北燕，我真想看看，到时候北燕用大夏的银子灭了大夏，该是多么一场好戏。”
他想看裴骛因为他的情绪波动，就算是生气也足以让陈翎爽到，但是裴骛没有，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计相就没有其他可说了么？”
无论说什么裴骛都处变不惊，就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笑话，陈翎忍无可忍：“若是我没猜错，你最近有不少人盯着吧。”
裴骛抬眸，那双漆黑的洞察一切的眸子冷然地看着他，陈翎说：“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陈翎想要将裴骛的兴致挑起，他偷瞄裴骛的神色，见他毫无波动，忍不住问：“你就不怕？”
裴骛终于开口：“死有何可怕的。”
陈翎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带着蛊惑意味地问裴骛：“你就不想知道谁想要你的命么？若是我要杀你，我早在你还是只蚂蚁的时候就会摁死你，所以你最好想想，自己究竟挡了谁的路，被利用完就丢，你的死期也不远了。”
裴骛冷静得出奇，他只是理性地指出：“你上回就没有杀死我。”
这句话相当于在陈翎的胸口上插了一刀，他表情瞬间变得难看，像是被气笑了：“你就继续这样高傲吧，和我尚且算你赢了，我且看着，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他轻蔑一笑：“就算你不怕死，却也不想想你的表妹，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若是死了，真是可惜。”
这是唯一能激怒裴骛的话，眼看着裴骛眸中变得冷寒，陈翎满不在乎，仗着裴骛无法拿他怎么办，开始放肆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骛开口了：“我表妹会活得很好，而你，可以上路了。”
说完，身旁的太监一声令下，狱卒立刻打开了牢门，将陈翎按住，陈翎控制不住挣扎，可他哪里能抵抗，挣扎声减弱，一碗毒酒全入了陈翎的胃。
奄奄一息时，陈翎用虚弱的声音说：“你最好防着点宋平章，他更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的挑拨之言，裴骛只当他胡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再也不想看陈翎。

第89章
身后的太监没来得及跟上， 他得看着陈翎断气才能回去复命。
裴骛走过黑暗脏污的长道，两旁的火把随着他的离开跳跃着，大牢的所有声音都似乎被阻隔在外， 很快，裴骛就走到了大牢的尽头，守卫恭敬地给他开了门，裴骛颔首， 离开了大牢。
裴骛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姜茹正斜躺着， 坐没坐相地吃着手中的金橘， 裴骛掀开帷幔时， 姜茹正翘着腿， 躺姿和优雅没有半点关系。
被裴骛发现，那张脸出现了瞬间的空白，她想坐起来，却碍于自己的姿势， 一时间没能坐起。
许是姜茹从前没有在意过这些，所以总是在裴骛面前不那么在意形象，姜茹撑着自己坐起身， 正襟危坐， 无辜地看着裴骛。
裴骛不拆穿她， 只是低下头看路， 抬步上轿， 姜茹约摸是看错， 隐约觉得裴骛是笑了，可裴骛再抬头时，面色如常， 没有半点笑过的样子。
裴骛坐到了姜茹的身侧，这轿子原是接裴骛一个人的，加了姜茹空间就变得狭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姜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血腥的味道，不太好闻，但放在裴骛身上就能接受。
姜茹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裴骛默了默：“一些挑衅的话。”
许是临死前心有不甘，总要找个人来发泄，刚好裴骛就是他选中的对象，毕竟两人算是有仇，裴骛承受了陈翎临死前的情绪，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姜茹朝他靠近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他的话都是想要激怒你。”
裴骛点头，说：“我没有在意。”
虽说裴骛看着就像是不会因为别人影响自己情绪的人，姜茹还是怕他受影响，仔细观察过他情绪没有低落的样子才将视线收回。
两人转道回家，回程的路上没有什么意外，畅通无阻。
回家后，裴骛告诉姜茹：“我明日该复职了。”
这些日子养伤也养得差不多，裴骛日常出行是没问题的，只要不剧烈运动就好。
只是这消息来得突然，姜茹总觉得裴骛的伤还很严重，是不能复职的，她犹豫地将裴骛从前面看到后面：“你真的可以去复职吗？你伤好了吗？”
当初在蔡州是特殊情况，那时裴骛伤口刻不容缓，只能让姜茹帮忙，可是回到汴京，情况不紧急了，裴骛就不肯再让她看，这导致姜茹对裴骛的伤口恢复情况一无所知。
裴骛：“伤已经好了，可以复职。”
原本也是这几日就该回去，裴骛现在回也不奇怪，可姜茹却不太舍得，想到裴骛回去后又要早出晚归，姜茹叹气：“好吧。”
隔天一早，醒来的姜茹习惯性往裴骛卧房跑，扑了个空，才意识到裴骛又去上班了。
裴骛养伤，姜茹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算腾出时间出门，去了趟自己很久没再去的饮子铺。
褪去最开始的热潮，这饮子铺也积攒起客源，生意虽说不如一开始那般好，也不会差太多。
姜茹把宋姝约出来，两人喝茶逛街，再商量商量如何追求裴骛，偶尔去个宴会，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然而她和宋姝都是笨的，两人琢磨这么几日，想出来的办法总是会被裴骛忽略，裴骛根本没有意识到姜茹在追求他，两人越挫越勇，再接再厉，每日都要去裴骛眼前晃晃，笨拙地撩拨，虽说没什么用，姜茹依旧乐此不疲。
平静地过了几日，就是每五日的上朝，裴骛天不亮便起身，坐轿到宣德门。
宋平章和他同时抵达，这几日都见过，宋平章又关心了一番他的伤势，还未到进宫时间，两人便说了几句话。
宋平章告诉裴骛：“先前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已经查出，待会儿朝会上我会禀告官家，让他给你个公道。”
裴骛问：“是谁？”
宋平章叹道：“不过是陈家的余孽，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陈家的余孽，宋平章查了这么久才查出来，裴骛有疑问，却见宋平章不想再说的样子，遂作罢。
百官也差不多都到待漏院等侯，时间未到，他们都三五成群，小声地互相交谈。
裴骛站在宋平章身侧，他面上清冷，面对和他搭话的官员都礼貌地回话。
很快，时间到了，众官员列队进宫，从宣德门走到垂拱殿，约摸走了一刻走到大殿外。
卯时，四鼓声罢，百官走入殿内，手握朝笏，都站得端正。
朝会的流程一如既往，正逢太后薨逝，朝廷动荡，尤其北燕和齐虎视眈眈，该敲定的事情太多，这日的朝会和前几回一样漫长又枯燥。
快到尾声时，宋平章上奏，当日刺杀裴骛的是陈家旁系，陈翎的表弟，五品官。
原先宋平章要将此人带到殿上由皇帝亲自问罪，可是不巧，今早才得到消息，此人在牢中已经畏罪自杀。
皇帝先前便叫宋平章亲自查案，可见他对此事的看重，现在得知此人畏罪自杀，皇帝龙颜大怒，传令将此人五马分尸，丢入乱葬岗。
仇人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 ，皇帝也觉得此事对裴骛不算公平，对裴骛道：“裴卿此劳苦功高，朕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至于裴骛的封赏，皇帝和众臣讨论过后，决定加授裴骛为尚书左丞，正二品，其余赏赐包括金银田地数不胜数。
裴骛却不知为何，愣了一瞬才俯身谢恩。
方才要封他的时候，众臣清一色赞成，按理说他是该高兴的，可裴骛却抬眸看向自己身前的宋平章，是宋平章提出要封他尚书左丞，或许是觉得没能为裴骛讨个公道，他表现得有像是愧疚的情绪，裴骛竟看不懂。
明明在待漏院时，宋平章的说法和现在完全不一致，他说幕后主使找到了，定会给裴骛满意的答复，他所谓的答复就是给裴骛升官，却半句不提牢中已经死了的陈家人。
宋平章的抉择于他而言，对裴骛是最好的，但这其中却处处透着诡异，裴骛不想过多揣测宋平章，却不免想起当日陈翎死之前说的话。
宋平章是否在查案时察觉了什么，又或者是在隐瞒什么，只是个陈家的小喽啰，他近乎查了一月，最后竟然给出这样随意的结果。
他肯放心地让宋平章查，是因为对他信任，可宋平章给的结果却不如人意。
也是因为信任，他从来没有过问宋平章，更没有催促，万万没想到，裴骛最终连罪魁祸首都没能看一眼，就已经被毁尸灭迹。
在牢里这么长时间都没敢死，怎么会这么刚好就在今日死了，是谁透露了什么？所以他会知道自己下场注定惨烈，特意赶在朝会之前自杀，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也太过离奇。
而朝会上没人能给宋平章递消息，说明宋平章今早之前就已经得知消息，可是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裴骛像是要将宋平章盯出一个洞，受封时所有人都对他道了恭喜，只有宋平章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此事到这儿似乎尘埃落定，裴骛并不是不信宋平章，他只是想在朝会后问问，宋平章究竟是怎么想的。
然而就在这时，右侧的苏牧手持朝笏上前，漫不经心地扫过裴骛和他前面的宋平章，俯身道：“官家，臣有一事要奏。”
奏折由太监递给皇帝，皇帝看过后，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宋平章，道：“宋卿，你自己看。”
皇帝看过的奏折也交到了宋平章手上，宋平章只看了几眼，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在触到皇帝的神色后，他脸色瞬间骇然，竟连连后退几步，裴骛及时伸手扶住他，宋平章才勉强靠着他站稳。
宋平章手抖得连奏折都拿不住了，奏折掉落在地，是打开的，裴骛只要低头就能看见。
看见上面写的字时，裴骛愣住，俯身捡起了地上的奏折，他一目十行，很快就能看完，苏牧此次准备得很充足，奏折上每一条，都足以是诛九族的大罪。
众官员都抻长了脑袋想去看，可是奏折被裴骛牢牢捏在手心，没有人能看见。
窃窃私语声在殿中响起，一声一声扎在自己的心上，饶是裴骛想蒙蔽自己，也好像能听见所有人说的话。
他愣怔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已经完全呆住，这不是一个受害者该有的反应，他应该反驳，应该愤怒，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反应，除非他是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时，苏牧又派人呈了一些书给上首的皇帝，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隐窥探到风雨欲来，都大气不敢出。
皇帝年岁虽小，沉下脸时却也足够威严，他沉着脸一张张翻，全部翻完后，他将这些书全部摔在了桌上。
他气极反笑：“宋相，你真是我的好宰相，真是我的好老师啊！”
桌上的书恐怕都是证据，苏牧给每一个官员都分了一份，众官员看罢，都是震惊地看向宋平章。
宋平章是谁，三朝元老，几经浮沉也稳坐宰相之位，所有人眼里他都是那个为国鞠躬尽瘁的人，谁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私自养兵意图篡位。
有宋平章提拔上来的官员不信，俯身恳请皇帝再查查，言辞恳切：“宋相一心为官家，定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论再怎么不信，这证据都很明白，宋平章就是做了这些，裴骛同样能看出来，所有证据都是真的。
可是宋平章为什么会这么做呢？他若真想篡位，何至于一直隐忍到现在。
苏牧的人被压着打了好几年，一朝扬眉吐气，把为宋平章说话的人都给堵了回去，两边争吵，宋平章的人都拿不出证据反驳，只一个劲求皇帝再查查。
然而皇帝只是说：“还有什么可查的吗？”
是的，证据确凿，查无可查，苏牧再接再厉：“臣派禁军找到了一些人，可要带上来？”
人被带了上来，都是宋平章这段时间联络的接应，他们看似隐蔽，实际早已经被盯上，只等今日。
人证物证都在，宋平章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苏牧又道：“宋大人养的兵都在蔡州、均州等地，臣已经派人驻守在各处，只等官家下旨，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而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对此事已经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道：“将宋平章押入大牢，宋府之人羁管，待叛军处置过后再定罪，苏卿，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理。”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尤其是被宋平章亲自提拔上来的官员，都自觉对宋平章的人品有了解，更是未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裴骛亦是如此，他看见宋平章的脸色由不可置信转向灰败，似乎是认命了。
裴骛又看向苏牧，接触到他的目光，苏牧才好像终于想起什么，朝裴骛笑了一下：“裴侍郎恐怕不知道，刺杀你的幕后主使实则另有其人，我派人追查宋大人时得了一些消息，宋大人养的私兵有一部分在蔡州，能从蔡州精准地找到你在哪里，又准备刺杀的，除了宋大人，没有别人能做到了。”
苏牧：“陈家的那些人还没那个本事暗杀朝廷命官，况且裴侍郎被刺杀才仅仅一日不到，宋相就这么快找到裴侍郎，你就没有觉得不对吗？”
从汴京到蔡州最快也要好几个时辰，还是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到，寻裴骛也需要时间，宋平章却能在半日内赶到，确实是有很多纰漏。
裴骛没有听信宿牧的话，他只是问：“可有证据？”
苏牧摇头：“这只是猜测，陈匀突然离奇死亡，宋大人又处处破绽，只要细心查，是能查出来的。”
“可惜。”苏牧一字一顿，“宋大人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早些时候能查出来，现在也很难再查了，毕竟死无对证，连刺客的尸体都被宋大人埋了，尸骨无存。”
到这儿，似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宋平章下手，除了裴骛。
裴骛扫向宋平章：“宋相，当真如此？”
即便是证据确凿，他还是要问问宋平章，问问到底是不是他。
宋平章嘴唇动了动，他不敢看裴骛一样，点头：“是。”
裴骛问：“为什么？”
宋平章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一手提拔裴骛起来的人，竟然在此刻说不出话，裴骛上前一步，宋平章的身体好像在此刻突然就佝偻了，他弯着腰，垂着头，连看裴骛都不敢。
裴骛又不死心地问：“当真如此？”
宋平章不回答他，而是道：“带我下去吧。”
御座上的皇帝也对宋平章无话可说，他朝下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押了宋平章，离开了大殿。
裴骛跟了几步，被身旁的官员拉回，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想不开触怒龙颜。
宋平章要刺杀裴骛，看似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毕竟裴骛升官太快，宋平章又年老，也许几年后就要告老还乡，他的位置很可能会被裴骛替代。
可是这样的做法又太狠毒，毕竟裴骛是他的门生，他却因为忌惮做出此事，实在令人不齿。
和裴骛相熟的官员想要安慰裴骛，裴骛却在此时俯身朝上首道：“臣愿协助苏相彻查此事。”
然而，皇帝却拒绝了，他说：“朕知道你对宋相有感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你又与他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
言外之意，怕裴骛偏私，所以他被隔绝在外。
裴骛还想再说，皇帝已经完全不想再聊，一旁的太监喊了退朝，裴骛就被其他官员连拖带拽拽出了大殿。
他们苦口婆心：“裴大人，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吧。”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裴骛可能更甚，宋平章这些年广撒网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都是宋平章挑中的人，只是不如看重裴骛那般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也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谁叫宋平章动了歪心思呢？
现在想想，或许早就有预兆，不然宋平章好端端的要来拉拢他们，不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时，裴骛看到前方领了命的苏牧，他绕开紧紧围着自己的几个官员，快步追上苏牧。
苏牧眼尾上挑，扫他一眼：“怎么？”
裴骛道：“我竟没看出来，苏相先前竟都是装的。”
苏牧还是那样的年轻，比起所有人都称得上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已经历经两朝，或许是之前他总是懒洋洋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如今才惊觉，不过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笑起来也是妖冶艳靡，他轻飘飘道：“人么，想要活下去，就总是要学会审时度势。”
大夏重文轻武，所有官员都想尽办法要去一个文职，这样才会有升迁的可能，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这样动荡的朝代，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苏牧，有着一招决胜的调兵权。
倘若宋平章真的想要篡位，那么他必然是需要军权的，所以他会养私兵，毕竟上战场可不是靠嘴皮子。
宋平章确实具备所有要篡位的条件，如今陈家倒台，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裴骛，若是裴骛支持，裴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苏牧或许是心情好，难得提点他一句：“叫你反，你会答应吗？”
裴骛不语。
苏牧笑容蔓开：“那不就好了，他要反，你定然是阻止的，所以第一个就是除掉你，你是弃子。”
说完，苏牧不再和裴骛废话，快步远离裴骛。
这个从未被宋平章当做对手的，没什么攻击力的苏牧，最终竟是宋平章倒台的最大推手。
文帝当初重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有缘由的，文帝死后，他不露锋芒，像是被其他人压着打，实则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就连当初派陈翎去南诏，似乎也早有预谋，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裴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即便是穿着素色衣裳，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裴骛手脚僵硬，缓慢地挪动步子，走过长道，来到宣德门，这处官道只有官员能走，裴骛坐上轿子，思绪杂乱地想了一通，连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轿子刚落到门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钻进了轿子里，带起一股风，吹到了裴骛双手的冰凉。
姜茹急得都快哭了，她抓住了裴骛的胳膊，捏得裴骛有些疼，眼眶红红的，焦急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好端端的宋姝就被带走了。”
她和宋姝正喝着茶，突然来了些官兵要带走宋姝，姜茹想拦，可那些官兵不仅人多，还都带着刀，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也是那瞬间，宋姝意识到了什么，慌乱过后，冷静地告诉姜茹：“回去找你表哥，若是情况不对，只求他能救一救我太公。”
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就被带走，姜茹慌不择路地跑回家，那时候裴骛还没有回来，她又派人去宋府看，才知道宋府被围了。
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宋平章出事了。
姜茹坐立不安地等在家中，终于等到了裴骛。
裴骛也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慌神了，姜茹问了好几回，裴骛都没有回答。
她摸到了裴骛手心里的冷汗，裴骛声音很轻：“宋大人养了私兵。”
姜茹也僵住，养私兵这种罪，诛九族也不为过，可是宋平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还有宋姝，他这么做宋姝怎么办？
姜茹六神无主：“那宋姝呢？”
这种罪名，嫡系亲属都跑不了，宋姝也是。
裴骛说：“沦为官奴，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姜茹急得不行：“那可以救吗？宋平章怎么会这么想不通？”
因为这件事，她对宋平章的称呼又变成直呼大名。
宋姝是宋平章的孙女，就算没有姜茹这层关系，裴骛也会想办法救，可是……当真如查出来那样，宋平章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裴骛说：“苏牧说，那日的刺杀是宋大人指使。”
姜茹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姜茹知道裴骛是真的把宋平章当成老师，若是宋平章做这样子的事，裴骛该多伤心。
他对感情这么看重，却被宋平章背后做局，只要想想，姜茹就觉得心痛极了，她抱住了裴骛，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裴骛，她无助地问：“那怎么办？”
裴骛说：“我不信。”
姜茹怔怔抬头，看见裴骛坚定的目光，他笃定道：“我不信宋大人会做这种事，更不信他会派人刺杀我，他若是要篡位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他瞒了我，他撒谎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
姜茹看着裴骛，抱紧了他，裴骛垂眸，目光唯有的温和都给了姜茹，他说：“不用怕，我会救宋姝，也会给宋大人一个清白。”

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
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
也是，年少登基，不心狠一点，皇权便被别人夺去了。
裴骛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上首的皇帝，皇帝被他看得心下一紧：“师兄看我做什么？”
裴骛突然道：“官家是何时发现宋大人私下养兵的？”
皇帝面不改色撒谎：“我不知道，是苏卿给我递了折子我才知道的。”
裴骛突然就笑了。
一切都明了，当日刺杀的幕后主使竟然是皇帝，这个一口一个师兄的皇帝，这个总是抱怨自己被欺负的皇帝。
陈家没了，皇帝自然要夺回权力，所以宋平章提前为他规划好的由寒门构成的官员队伍，就成了他能用的工具。
但是这些人是宋平章拉拢到的，大部分都是听宋平章的话，当初皇帝需要宋平章为他遮风挡雨，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平章倒台，他拉拢到的寒门身后又没有倚靠，剩下的自然都会投靠朝廷，真正地忠心于他。
至于裴骛，他入朝廷时间不长，除了高官位，所以他的根基并不稳，除了能说得上话的好友，其余支持者寥寥无几，暂且构不成威胁。
皇帝要用到裴骛，又不能越过宋平章，左右宋平章老了，弃了也可。
所以他预谋了一场刺杀，不要裴骛的性命，只是给他一个警示，只是为了让他和宋平章反目。
就连陈翎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定也有皇帝的手笔，只要裴骛和宋平章结仇，裴骛就不会再深究，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很小。
而宋平章发现刺杀的人是皇帝后，自然是立刻派人去救裴骛，也会想方设法为皇帝隐瞒，不然裴骛对皇帝心生怨恨，君臣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宋平章养的兵，一开始就是为皇帝养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往后皇帝夺权也能有助力。
可是这也足以让皇帝忌惮，他在朝中有太多的拥趸，又有养兵，只要动了歪心思，皇权不稳。
这也是宋平章当日在朝堂上如此震惊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朝一日会恨不得除掉他。
可是他无法反驳，所有都是他做的，证据确凿，皇帝又这么想要他死，他能说什么呢，他除了乖乖等死，什么也不能做。
要他反更是不可能，宋平章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只愿大夏昌盛，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所以他死不死，已经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骛为他不平，这样的肱股之臣，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笑过以后，裴骛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官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皇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道：“苏相做的极好，官家能相信他，处置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实是大义灭亲。”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裴卿此言，正合我意。”
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哑谜，皇帝知道裴骛聪明，能猜出来也在他预料之中，好在裴骛此番言论还是要效忠他的意思，所以皇帝决定暂时留他一命。
离开皇宫后，早就等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报信，说宋府今早就被官府抄家了，宋姝也被抓了。
裴骛点了点头，他已经安排好人，加上宋平章提前部署好的人，是能保住宋姝的。
至于宋平章，就只能在流放路上做手脚，如今有太多人盯着，不好动手。
裴骛昨夜回家太晚，姜茹睡得早没等到，裴骛告诉她宋平章是无辜的，姜茹深信不疑，也不多问，只等他给宋平章翻案。
但是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宋府抄家的消息。
姜茹等得焦急，差裴骛的人去打探消息，至少要先找到宋姝被带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把宋姝带出来。
姜茹已经急得等在门外，远远地看见裴骛的轿子，她就直直地奔过去，裴骛还在马车上，她立刻蹿上马车，抓住了裴骛的袖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大人是清白的吗？”
是清白的，但是没有翻案的可能。
这其中只有宋平章和皇帝两人知道缘由，再就是加上一个裴骛，就算宋平章说自己是为了皇帝谋划，谁会信呢？
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
没人能为宋平章翻案。
裴骛被姜茹抓着手臂摇晃，他勉强维持着冷静，说：“先回家。”
在外面不好说这些事，姜茹意识到自己心太急，连忙抓住裴骛的手腕，跑着拉他去了书房。
刚踏进书房，姜茹一把就关了门，裴骛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宋大人是清白，但这其中的门道太多，无法宋大人翻案，我能做的只能是之后找机会救他。”
没等姜茹继续问，裴骛又紧接着道：“宋姝那儿我也派人盯着了，最迟明日，就能把她救回来。”
姜茹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很费解：“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说：“待明日宋姝回来，我会告诉你。”
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是姜茹对裴骛一向是相信的，立刻点头：“那我等着。”
裴骛今日也忙了一日，刚露出疲惫的神态，姜茹就说：“那你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
裴骛那边不知道睡得怎么样，姜茹确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到了明天。
宋姝是在中午被接回来的，她被接回来得早，没受什么苦，只是眼睛肿了，恐怕是宋平章出事后，她哭了几日，以至于哭成了这样。
被接到家中后，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宋姝眼睛就红了，姜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我表哥说了，他会想办法救你太公的，别担心。”
宋姝点头，埋在姜茹怀里哭了起来，姜茹安慰好她，给宋姝喝了一碗安神汤，看她睡过去了，才去找裴骛。
宋平章出事，裴骛这几日都很忙，也是傍晚才回到家中。
姜茹进了书房，挪到裴骛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说宋大人清白，但又没办法翻案呢？”
裴骛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姜茹的话，而是说：“宋大人给我取了表字，字之邈。”
这句话说完，姜茹瞳孔微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心虚地说：“那很好啊。”
她在撒谎，裴骛看出来了。
他看着姜茹，有太多话想问，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道：“这段时间汴京不太平，今夜我会叫人送你离开。”
姜茹像是没有听懂：“什么？”
裴骛又说：“今夜我会找人送你离开。”
姜茹愣住：“为什么？”
这件事情太复杂，可是为了劝姜茹先走，裴骛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姜茹听。
其实今日他就该和皇帝撕破脸，可是他念着姜茹，皇帝手段不干净，难保不会抓住姜茹以威胁裴骛，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是送姜茹走。
姜茹到此刻彻底呆愣住，她终于明白，从一开始她就错了，她当初只想着要裴骛不反，他就不会死，但是实际上，功高盖主也是要死的。
前世的裴骛也是这样死的吗？可是他都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还会犯傻呢？怎么还会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呢？
姜茹几乎是颤抖地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声音也在颤抖：“不行，我不能先走，我要和你一起走。”
裴骛移开了她的手，他已经决定好：“一起走太显眼，你先走。”
“不行。”姜茹抓着他，不住劝说：“你留在这里会死的，皇帝都这样了你还要效忠他吗？”
她言辞恳切：“我们离开，你不做官了，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以前无论说什么裴骛都会同意的，可是这一次，裴骛拒绝了她，他目光很温和，安静地看着姜茹，温声说：“表妹，我会来找你的，你只是先走一步。”
姜茹根本不信他的话，宋平章的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根本没有余地，裴骛必死无疑。
姜茹又不死心地抓住了裴骛的手腕，眼睛里面已经盛满了水：“我不要，我就要跟你走，你不可以丢下我。”
裴骛当然不会丢下姜茹，他解释道：“我会跟上你的，你等我，最多三月，我会来找你。”
他一说三个月，姜茹就更加接受不了，眼泪如珠串一样落下，姜茹的脸颊哭得湿湿的，可是她都这样了裴骛还这么心硬，就是不肯答应她。
姜茹是真的没办法，她动用了最后的手段，那是她一直想了很久却没有和裴骛说的话，她死死抓着裴骛，声音哽咽：“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裴骛呼吸一滞。
没来得及反应，姜茹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的腰：“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裴骛这么聪明，早就看出来了吧？
眼泪浸湿了裴骛的胸口，半晌，裴骛艰涩地开口：“我知道。”
姜茹完全不意外这个回答，她抱着裴骛，仰头企图用自己的泪水感化裴骛：“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我真的不能忍受你死掉，你跟我一起走，一起走，好不好？”
前世的裴骛死得不明不白，她不想再看到裴骛死一回，她真的接受不了。
姜茹希冀地看着裴骛，她这些日子像是水做的，总是想要用眼泪淹死裴骛，良久，裴骛终于点了一下头。
姜茹的心终于放松了，她看着裴骛，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只要裴骛不和她分开，让她做什么都愿意，只是这还不够，姜茹还要再求裴骛一个保证：“说好，你不能抛下我。”
裴骛抬手，指腹擦到了姜茹的泪水，他说：“好。”
姜茹脸颊红，眼睛也红，被裴骛一擦就更红了，还止不住地抱着裴骛掉眼泪。
这时，有丫鬟敲门，给姜茹上了一碗汤，裴骛递给姜茹：“你先喝，今夜睡个好觉，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姜茹接过汤，因为刚才哭得太凶，还忍不住抽噎，她艰难地喝完了一碗汤，问裴骛：“怎么走这么早？”
裴骛解释：“事情紧急，最好早些走。”
姜茹点了头。
困意很快上涌，裴骛的怀抱实在太温暖，姜茹就放心地在他怀中睡去。
昏昏沉沉间，裴骛把她抱起来放到了床上，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姜茹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睡了很久，再次被抱起来，姜茹艰难地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她呢喃着裴骛的名字，而后听见了裴骛的声音，姜茹就放心往他怀里靠了靠。
她好像被放到了马车上，裴骛的气息很快离开，姜茹想要睁开眼，还是睁不开。
裴骛的离开让她害怕，她想从睡梦中挣扎出来，然而自己像是被魇住，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姜茹急了，手背狠狠在马车上刮了一道，手背刺痛，鲜血淋漓，姜茹终于从昏沉中醒来。
她环视一圈，看见了顶上的轿顶，又看到了身边的软垫，她睡得太熟了，什么时候上的轿都不知道。
她还是很困，但是想到裴骛还没有上轿子，她就强撑着让自己清醒一些，艰难地爬起。
眼看着轿子要开始走，而裴骛还没有上来，姜茹连忙提起笨拙的身子，快步从轿子上跳了下去，甚至差点摔倒也来不及注意，想要寻找裴骛的踪迹。
跳下轿子后，姜茹看见了裴骛，裴骛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明明裴骛就站在不远处，却只是看着她迟迟不肯过来，姜茹手背淅淅沥沥滴着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裴骛：“你怎么不过来？”
看到她出来，裴骛讶然，他朝身旁的人示意，很快有人来拉住姜茹要把她往车上拖。
姜茹不住地挣扎，她想要离裴骛近一点，所以她叫裴骛的名字，裴骛却任由别人拖拽她，就是不肯靠近她，也是这时候，姜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的动作倏地弱了。
她想到裴骛在她的死缠烂打下的改口应允许，又想到裴骛今晚给她喝的那一碗汤，一切都有解释了，电光火石间，姜茹震惊地瞪大眼睛，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你骗我？”
她嘴唇都咬破了，鼻子发酸：“说好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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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呢

第91章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裴骛竟然会这样对她， 明明说好了一起走，为什么要骗她？
姜茹剧烈挣扎起来，两个护卫都按不住她， 以至于碰到了姜茹的伤口，伤口突然刺痛，姜茹顿时疼得“嘶”了一声。
护卫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姜茹，所以看见姜茹呼痛时， 他们下意识松开了手。
裴骛目光下落，终于看见了姜茹手背的伤， 明明刚才还安然无恙， 转眼间手背被血糊满， 已经染红了指尖， 正在往下滴落，裴骛也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却又犹豫地停下。
抓住这个时机，姜茹立刻朝裴骛跑去， 她跑到了裴骛身边，眼睛里还残存一丝期待，用自己受伤的手去抓裴骛：“走吧， 我们该走了。”
血蹭到了裴骛的衣袖， 一片暗红氤氲在他素色袖口， 裴骛躲避她：“你先走。”
姜茹依旧使劲抓住了他， 因为这个动作伤口被撕扯得更开， 然而她全然不顾自己手上的伤口， 一个劲地想把他拖向马车：“跟我走。”
真正用尽全力时候，她真的把裴骛拖拽了几步，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裴骛试图把姜茹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扒下去， 可是姜茹缠得很紧，稍一用力就容易把姜茹的受伤的手撕裂得更开。
姜茹抬起盈盈的双眼，似含着泪，紧紧咬着牙：“我早就说过这汴京不该来，你留在这里真的会死。”
裴骛就是在诈她，想找个机会把她送走，他这样的人，心里家国大义胜过儿女情长，或许就是发现姜茹喜欢他才想要把姜茹送走。
之前遇到过这么多危险裴骛都没有放开她，如今一知道姜茹喜欢他，就恨不得立刻送她走。
姜茹很努力地才能让自己不被裴骛扯开，眼睛里的水雾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天真，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总会对爱情抱有很多向往，她用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裴骛，很不解地要一个答案：“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所以想要送我走？”
傍晚的那番表白，裴骛没有给她同样的答复，他只说自己知道姜茹的爱慕，却没有一句同样的“我也喜欢你。”
也许在他眼里，姜茹真的就只是表妹，察觉到姜茹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又趁现在的时机，正好可以把姜茹给抛开，他脑袋里到底有没有真心？
明明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计较这些，她还是要问裴骛：“你就半点都不喜欢我吗？”
良久的沉默，寒风吹过，姜茹打了个冷颤，抓着裴骛的手也泄了力气。
她眼睛红得吓人，和裴骛认识三年，她早已经认定裴骛和她已经密不可分，却不想裴骛从来不这么觉得，就连喜欢也是她的一厢情愿。
泪水在眼眶迟迟没有下落，裴骛也不知为何没有再做拂开她的手的动作，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姜茹竟然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
在他心中什么都比感情重要，更别提姜茹只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表妹，何况他不喜欢姜茹，姜茹的纠缠就更可笑。
而此时，或许是真的不忍看姜茹伤心，裴骛明明打定主意要对姜茹狠心，因为这样她才肯先走，可是裴骛最终还是没能做到，他看姜茹哭就已经控制不住心软了。
不该让姜茹伤心，不该让她守着一个没有答案的爱恋等他，这对姜茹太残忍。
他突然道：“喜欢的。”
姜茹愣住，裴骛和她对视，眼里只望进姜茹一个人，他重复道：“没有不喜欢你，很早之前我就心悦于你，怎么会不喜欢。”
没有想象中得知裴骛也喜欢她的喜悦，姜茹偷换概念：“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肯和我一起走。”
这个回答裴骛已经说过了，他还是耐心地告诉姜茹：“我还有事没能做完，你先走，好不好？”
姜茹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句：“书呆子。”
或许是心口堵着口气，姜茹咬牙切齿地说：“不走就不走，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明明知道所有人都想要你的命，你还要想着为这个狗皇帝效力，他值得吗？改日用完了你，一脚就把你踹了。”
明明说着狠心的话，还是在劝裴骛，她试图让裴骛再最后心软一回：“改日你被诛九族，我也会跟着死的，你忍心吗？”
这回，裴骛稍稍俯下身，他和姜茹对视，认真地说：“姜茹，你不会死。”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会尽快来找你，等等我，好吗？”
只字不回答刚才姜茹的问题，还抓着她的手一根根地掰开，姜茹力气不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裴骛推开，她愤怒时口不择言：“我讨厌你。”
才互相表明心意，，姜茹就立刻说讨厌他，裴骛僵了僵，掠过这个话题：“再不走天就要亮了，快些上马车吧。”
说完这句话，早早等在一旁的护卫连忙上前，姜茹瞪着他们，忽然抬起脚狠狠踢了裴骛一脚，裴骛的衣裳本就是浅色，被这么一踢，立刻沾上了灰色的脚印。
踢是踢了，却根本没舍得使劲，踢完姜茹就心疼，死死抱住裴骛，她根本不想走，姜茹转头对护卫道：“你们送宋姝走吧，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生拖硬拽容易让姜茹受伤，裴骛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抬起手擦了擦姜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似对待最珍视的爱侣。
随后，他拿出帕子，蒙住了姜茹的脸。
帕上的花儿还是姜茹绣的，姜茹没想到裴骛手段越来越阴，竟然还留一手，又给她下药！
闭上眼睛前，姜茹最后的意识是，她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药效很有用，姜茹很快就晕过去，裴骛抱着姜茹，很小心地抱起她，抬步走向轿子。
把姜茹放到轿内，裴骛看到了姜茹手上的伤，应该是在轿子上剐蹭到的，他还是留了漏洞，以至于姜茹不仅逃跑还受伤，到底是放不下心让别人来做，裴骛给姜茹清理了伤口。
血渍被擦干净，上了药再包好，裴骛站起身，垂眸看着沉睡的姜茹，转身离开。
轿子很快隐入长街，夜里的汴京很是热闹，这轿子并不起眼，裴骛提前买通了城门看守，即便是已经关了城门，姜茹和宋姝还是被送了出去。
城门外的马车早就候着，姜茹和宋姝都被搬上马车，夜里路难走，可这马车一刻也不敢停，很快就融入到浓浓夜色中。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裴骛下手极狠，两贴药下去，姜茹连着睡了五六个时辰。
宋姝只喝了一碗药，又喝得比她早，醒得自然也要早些。
甫一睁眼，宋姝就守在姜茹身边，她显然已经对情况了解过，没有太过慌乱，先是关心姜茹：“你怎么样？”
宋姝虽然醒得早，可也没比姜茹好多少，她醒来时马车早已经出城门，甚至都离开汴京几十里路了，裴骛都安排得很妥当。
发现姜茹手上的伤口时，她猜测姜茹和裴骛起了冲突，就守在姜茹身边，生怕姜茹做出什么傻事。
然而，姜茹睁开眼后，只空洞地看了一眼宋姝，什么也没有问。
也许是昨夜已经伤心过，姜茹已经哭不太出来，嗓子像火烧一样疼，说不出话，宋姝连忙给她递了杯水，姜茹一口气喝完，才用自己虚弱的语气问：“我们到哪儿了。”
宋姝回答：“已经快到颖昌府了。”
姜茹闭上眼，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她有气无力地道：“他又骗我。”
这个骗她的人当然就是裴骛，裴骛定是狠下心要送她走，她现在赶回去，结果还是再次被送走。
姜茹知道自己现在跟着裴骛是在添乱，可是她很怕裴骛再次骗她，更怕裴骛死。
“死”这个字，姜茹一直觉得没什么可怕，可是放在裴骛身上，姜茹开始逃避，不敢直面。
姜茹不确定前世有没有过这回事，她只知道裴骛现在的情况很惊险，所以裴骛要送她走，他怕姜茹死，却不怕自己死。
这时，宋姝递过来一个饼子，安慰般拍拍她没有受伤的手：“先吃点吧。”
肚子是饿的，可是情绪上头，姜茹止不住犯恶心，摇头表示自己不吃。
宋姝叹了一声：“你表哥毕竟是朝廷的官，若是一声不吭就走，皇帝必然震怒，到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找出来的。”
“我倒是觉得你表哥做得对，先送走你，他也能大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然若是谁对你下手，反而是掣肘。”
这个道理姜茹是明白的，她昨夜太过激动，又恨裴骛骗她，加之担心裴骛才会冲动。
甚至到了现在，她也还是冲动地想回去找裴骛。
姜茹是个人，她做不到理智战胜情感，没办法理性分析，更不能在裴骛有危险时撒手离开，姜茹放空地看着前方的一点，喃喃道：“我和裴骛决裂了。”
宋姝没听清：“什么？”
姜茹认真地告诉她：“我不会原谅裴骛的，他今日这样对我，以后还会这样，我再也不会信他半句话。”
宋姝唯有将饼子往前递：“吃一口吧。”
这样赌气的话，待姜茹再次见到裴骛就会全然忘却，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好，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裴骛能活着回来。
宋姝不敢做多的设想，宋平章如今都生死未卜，裴骛就更不好说，她不敢提醒姜茹这件事，怕姜茹要回去送命。
马车日夜兼程，几日后，抵达唐州的一处村庄。
这处宅子离民居远，他们的出现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宅子老旧，姜茹躺在木床上，偶尔也会想到在金州的破旧土房子，房子虽破，他们依旧过得很美好。
可是现在，裴骛拥有了太多，反而没有曾经那样最纯真的快乐，那时候才是没有任何功利的开心。
远在几百里外的汴京，还是不怎么太平。
姜茹离开的后两日，御街的尚书左丞府邸走水，大火烧了一夜，烧死了左丞的远房表妹，尸骨无存。
裴大人悲悸不已，承受不住哀痛，竟卧病在床。
很快，裴骛上书告假，要为表妹服丧三月，朝中之事暂且都交给他人。
这场火起得突然，所有人都只能私下感慨红颜薄命，当着裴骛的面就只能予以安慰，叫他不要太过伤心，从入殓到下葬共七日，来宋府的人都没停过。
这其中，最不肯相信的尤其是那几位认识姜茹的官员，比如郑秋鸿等人，若说其他人都只是象征性流两滴泪水，他们是真真实实地为姜茹哭过。
可是即便心里再不好受，除了哭灵，他们面上却不能展现太多，不然裴骛也容易被影响，他原本就气若游丝，好友都担心他会直接随姜茹而去。
其余时间，他们为姜茹烧了纸，还留在府中帮了几日的忙。
裴骛这些天每露面都穿着白色素衣，表妹去世，他穿着缌麻衣裳，面容白得毫无血色，如游魂一般，众人都劝他好好休息，可第二天，裴骛依旧顶着那仿佛命不久矣的病弱样子出现，实在叫人拿他没办法。
连着几日，裴骛都好像行尸走肉，第六日晚，一个不速之客来到裴府。
夜里无人拜访，整个府内都显得阴森森，目之所及都是白布，似有阴风阵阵，若是胆小的，站在这院中恐怕都要害怕，疑心会闹鬼。
所以踏入院中的人就格外显眼，他穿着一身浅色衣裳，站在烧毁的房屋前看着这烧得不能再破的废墟。
焦味久久不散，屋内的东西都烧成黑色碎屑，倒下的房梁和瓦块都堆得乱七八糟，皇帝站在这处破败的房屋前，仿佛不敢相信那样：“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师兄，姜姐姐应该已经跑出去了。”
裴骛冷静地告诉皇帝：“表妹已经走了，官家莫要再说这些话。”
皇帝哪里听得进去，他不顾下属的阻拦，直直便往里冲进去，他用自己稚嫩的手去翻屋内的破旧的碎土和碎砖瓦，焦灰四起，他被呛得直咳嗽，手指被翻得破了他也完全不在意。
鲜血混着黑色焦土将他的手染得模糊，他在废墟中徒劳地翻找，朝身后的下属大喊：“愣着做什么？都过来找。”
下属只能无奈上前，都用手翻找着这片焦黑的废墟。
裴骛从始至终都平静地看着他，真是稀奇，这样冷心冷血的皇帝，竟然肯亲手找姜茹的尸骨。
翻找了几个时辰，眼看着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皇帝终于将这一块地盘都翻过，他的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可他仿佛已经忘记了痛，完全不在意脏污，就这么坐在焦土中。
一夜未睡，他的眼睛里遍布红血丝，眼睛睁得很大，不敢面对现实，眼里竟然闪过一丝无措。
许久，他站起身，因为脚滑摔倒，他的脚卡在石块中，扭伤了脚。
下属立刻上前扶他，把他从石块里扶出来，他就拖着瘸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裴骛，脸上满是愤怒，用自己焦黑的手按在裴骛的手臂上摇晃着他：“我没有说过要姜茹的命，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告诉我！”
可笑的是，若是姜茹当真“活着”，在真正需要的时候，皇帝会毫不犹豫地对姜茹动手，只要能够威胁裴骛，他甚至可以不惜杀掉姜茹。
可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又会痛苦、后悔、惺惺作态，就如同宋平章，需要的时候一口一个老师，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一脚踢开，斩草除根。
裴骛视线低垂，皇帝比他矮了快一个头，这让他的视线显得轻蔑，像是看着皇帝的丑态无动于衷。
皇帝确实没想过要姜茹的命，他还记得姜茹曾经对他很好，分他吃食，陪他聊天。
他演戏演惯了，最开始对姜茹只有带着恶意的接近，他厌恶姜茹和裴骛，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想毁掉什么，从小在尔虞我诈中长大，他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好的兄妹情。
兄弟和兄妹之间，不应该是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吗？
他怨恨姜茹，怨恨姜茹看他的目光里带着同情。真是笑话，他是皇帝，是大夏的统治者，姜茹是什么蝼蚁，竟然来同情他？
她对权势没有任何渴望，从不把他当皇帝，无论裴骛升到多高的官，她对裴骛也是一如既往，竟然还希望裴骛升官不要太快。
裴骛看见了皇帝眼里的怒火和怨恨，他抓着裴骛，笑容里带着疯：“师兄，你知道我会对姜茹下手，提前把她给送走了吧？我来猜猜，师兄是什么时候送她走的。”
皇帝眼里满是恶意：“当初在大殿上师兄说要对我忠心，难道都是在骗我？你竟然还防着我？”
他瞪着裴骛：“你当日回去就把姜茹送走了，是吗？”
裴骛只是看着他，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像是在看戏，看他丑态百出。
皇帝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冷笑：“你把她藏起来，我就会把她找出来，就算是翻遍大夏，我也会把她找出来。”
这时候，裴骛总算开口：“舍妹已经走了。”
皇帝根本不信，他轻蔑地“哼”一声：“你们都防着我。”
他用猩红的眼睛裴骛：“你、宋平章、太后，你们都防着我。”
裴骛客观叙述：“宋大人对官家，从未防备过。”
听到这句话，皇帝气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挤出眼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宋平章对我真心？他不过是没有可以扶持的人罢了，他扶持的只是皇帝，根本不是我。”
说宋平章对他真心，更是可笑。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帮他，宋平章最开始看重的是他四哥，对他一直都是当成不用继承皇位的小孩子，要不是四哥死了，他连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所以他恨宋平章，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的心怀叵测接近他的臣子，他能留宋平章一命，已经是他大度。
听到这儿，裴骛连最后那一丝对皇帝的恻隐都全部消散，他以为皇帝年幼，受奸臣挑拨，才分不清谁才是忠臣。
但是他竟然从来就没有对宋平章真心信任过，他觉得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是意图不良，他以为所有人都想要他的位置。
裴骛想不通，即便皇帝登基后没权力，可至少在他七岁前是有人教导的，他的太傅都是朝廷重臣，登基后也有支持他的老臣，不至于教出这么个扭曲的皇帝。
他里子就已经烂完了。
裴骛一直以为人是可以教化的，但今日，他发现眼前的皇帝，根本救无可救。
宋平章教他的，他根本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附近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鸡鸣，灰暗的天空泛起一丝微光，鸡鸣声在这夜里格外响亮，裴骛说：“官家该回宫了。”
皇帝看着他，眼里的恨意浓得像要杀人，若是手中有利器，他恐怕要直接刺向裴骛。
最后，他放了一句狠话：“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找她。”
只要裴骛去找姜茹，他自然有机会插手。
说完，他终于松开裴骛，愤愤地转身。
裴骛开口了：“官家可要为表妹上炷香？”
皇帝离开的脚步一顿，他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脏得灰扑扑，他没有回头：“人未死，这香是上给孤魂野鬼？”
没等裴骛提醒他姜茹已经死了，他快步走向侧边小道。
这时，裴骛突然道：“官家，以后称呼我，还是不要再叫师兄了。”
皇帝步伐微顿，知道这是裴骛最后和他划清界限，这一回，他不再应裴骛的话，但是他们都知道，以后皇帝不会再逾越了。
整个院子都被皇帝刨得乱乱的，有小厮上前问，裴骛看了眼那废墟，摇头：“不用管。”
反正这处宅子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住了。
而皇帝自己把自己弄得脏污，还要抬手来碰裴骛，小厮犹豫地看向裴骛的手臂，他两边衣袖都印着两个黑手印，手印中还隐隐有暗红的血渍，缌麻衣裳本就是白的，这两个手印就格外显眼。
察觉到小厮的目光，裴骛也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的血手印，他霎时很嫌弃地皱眉。
这还是小厮第一回 在裴骛的眼里看到这么不加掩饰的嫌弃，他愣怔一瞬，再去看时，裴骛眼里的厌恶已经消失，他说：“给我拿一身新的。”
小厮连忙应下，去给裴骛找衣裳。
棺材最后在房内停了半日，辰时，长长的送葬队伍出发，纸钱雪白，一路纷飞，裴骛走在最前，他脸色似比纸白，竟不知谁更像死了的人。
定好的坟在邙山，就在汴京城外，是附近富贵人家都常选的埋骨地。
按理说，姜茹是舒州人，怎么说也该扶柩归山，可是裴骛还是选择葬在汴京。
巳时，棺木下葬，坟堆上的碑并未刻字，裴骛送走了所有人，人潮散尽，他坐在坟堆旁，不言不语，直至天暗才起身离开。
他离开没多久，一队人马来到这处坟头，为首的人赫然就是皇帝。
皇帝换了一身衣裳，或许是为了膈应姜茹和裴骛，他特意穿了身艳红衣裳，在黑夜中也十分夺目。
他站在坟堆前，身边的下属都以为他深夜过来是要偷偷悼念，谁知他抬起脚，竟然直接就踹在了墓碑上。
随后，他一声令下：“挖。”
下属都疑心自己听错了，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敢动。
皇帝扭头瞪着众人：“我说挖，你们耳朵是聋了？”
下属面面相觑，有胆子大的提醒：“官家，这是坟。”
皇帝眉毛一横：“我叫你们挖！”
下属不敢再问，连忙拿起手中的工具，心里对坟主人道歉，无奈地走向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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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姜：裴骛你是不是要翻天？我什么时候死了？

第92章
难怪皇帝今日要叫他们带上铁锹， 皇帝自己不肯做挖坟这样的缺德事，就沦落到他们下属来做。
虽说是新立的坟墓，这土却压得很实， 下属都拿着铁锹，勤勤恳恳地铲。
其实他们干活速度也不算慢，可皇帝却好像十分看不过去，顺手拿了一个铁锹， 自己也跟着铲了起来。
半个时辰，终于露出坟堆下的棺材， 清冷的月光照在这覆盖着一层土的棺材上， 寒风阵阵， 山风呜咽， 仿佛婴儿哭嚎，格外渗人。
皇帝眼神阴鸷，亲手掀开了棺木。
若是没有尸骨，棺内通常都会用死者生前的衣物代替， 也就是衣冠冢，可是这棺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掀开棺木后， 皇帝扫过一眼， 接着便嗤笑道：“就知道他在骗我。”
死后安葬是大夏人都极其在意的， 裴骛这么心疼他的表妹， 却连一身衣裳也不肯放， 要么便是这人根本没有死， 要么就是和她有深仇大恨。
第二个原因排除，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姜茹没有死。
皇帝盯着这个幽暗乌黑的棺木， 毫无缘由地笑了起来，身后的下属都噤若寒蝉，无端觉得冷飕飕的，后背一阵阴风吹过，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再看那棺木，生怕棺主人来索他们的命。
皇帝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吩咐道：“烧了。”
今夜皇帝的行为可谓是丧心病狂，下属不敢反抗，拿着火把，没办法地走上前。
只是临动手前皇帝突然改了主意，伸手接过火把，亲手把火把丢入棺木之中，竟不知皇帝和这棺主人有什么仇，竟然还要连棺木也烧了。
要将这棺材给烧了还要费些时间，大火越烧越旺，火光冲天，红色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照亮，热气灼烧，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心里腹诽，却没人敢表现出，都用严肃的脸看着这烧得正旺的大火。
皇帝突然开口了：“知道我为何要烧它么？”
下属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叫苦，不知道这个祖宗又要干什么，好在皇帝根本没有想要他们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要让他们不好过。”
若是姜茹没死，这坟刨了便刨了，左右也是没主的野坟。
但若是姜茹真的死了，他就是要膈应裴骛，让裴骛不高兴，这样他才会满意，至于姜茹，没了衣冠冢，她的魂魄也会成一个孤魂野鬼，皇帝巴不得她化作鬼魂来找自己。
他胆子大，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恨意中时，下属弱弱地提醒：“官家该回宫了，若是再被他们发现官家偷跑出宫，又要被弹劾了。”
不单是皇帝要被弹劾，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必然是要被问罪的，他们是真不想死。
以前上面好歹还有人能管着皇帝，他也是只是极偶尔才会跑出宫，可现在他上头没人管了，昨日才跑出宫，今日又故态复萌。
朝中这些老臣都迂腐极了，苏牧倒是不管他，可那些老臣却总要时刻盯着他，他犯点小错，下面的人都要揪着这个问题说好久。
宫门夜八刻闭，现如今早已经过了，回去定要被发现，毕竟皇帝出宫，根本是瞒不住的。
可是皇帝不听劝他们也没办法，毕竟不遵旨，他们也要惹怒皇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么都是死。
听到提醒，皇帝面上不虞：“我会怕他们？”
下属低着头不敢搭话，这话可别和他们说，说了他们也做不了主啊。
虽说弹劾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纠缠多了也烦，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些人的难缠，不耐地撇撇嘴：“罢了，回宫。”
幸好皇帝还算听劝，棺材烧得差不多了，皇帝终于出够气，带上众人离开。
亥时，有下属来报裴骛，邙山的坟不知被谁给刨了，墓碑倒在坟边，棺材也被烧成了焦炭。
裴骛丝毫不意外：“报官吧。”
这样的事情，即使裴骛也要遵循规矩报给官府，至于这刨坟的人，官府查几日查不出来，这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而“姜茹”被下葬后，裴骛表现得一切正常，每日就只守在家中为表妹服丧，所有探望的人都被隔绝在外。
不少官员甚至疑心他是不是想不开要随表妹去了，终于，裴骛还是在宋平章离京时再次出现了。
自宋平章被关进大牢已经有半月之余，宋平章这些年在朝中提拔的官员不少，都暗地给他打点过，所以宋平章过得还算好，当然只是在牢里过得不差，终究还是要遵旨流放。
宋平章此次被流放的地方在沧州，汴京以北，比起遥远的南方江州等地，到沧州不算太远，离汴京几百里。
若是单独走这几百里，宋平章的身体也勉强能走到，关键就在于，被流放的犯人脚上还需得戴镣铐，这镣铐足有几十斤的重量，每行一步脚上的镣铐都是重负。
除了镣铐，还有枷锁等等，若是家属打点，枷锁可以去除，但镣铐不同，镣铐对流放的人来说不仅是刑罚，更是耻辱的印记。
宋平章穿着一身囚服，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此次来送行的官员很少，毕竟只要来送行就容易被打成同党，大多数人明面上还是要和宋平章划清界限。
以裴骛为首的约有七八个官员，都换了身常服来送行，宋平章掠过来送行的众人，怕他们被自己连累，只叫他们回去。
说是这么说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离开，宋平章抹了一把眼睛，明明是自己流放，反倒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没能说太多，官差抬头看了眼日头，催促道：“宋大人，该上路了。”误了时辰，今日就不能走到驿站。
众官员都是通情达理的，也不胡搅蛮缠，示意放他们离开。
裴骛先前一直站在角落，他没有和宋平章说话，此时却跟着走了两步。
宋平章抬脚时，沉重的镣铐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裴骛垂眸，看着那缠在宋平章脚上的镣铐。
镣铐重极，如今又正是夏日，脚腕会被磨破，严重的话还会流脓，明明药膏和人都打点过了，裴骛却还是不放心。
在汴京地界不能太张扬，至少宋平章还要带着这副镣铐走上几十里。
朝廷流放的犯人私自逃跑，这辈子就只能在躲藏中度过，裴骛不确定他的想法是不是对的，可是他更怕宋平章在流放路上死去。
沧州冬日寒冷，若真要让宋平章去沧州，裴骛怀疑，他就是有命去也没有多少日子能活了。
这个年纪本该颐养天年，却要禁受如此痛苦，裴骛实在为宋平章不值，他跟着宋平章，没来由地叫了一声：“老师。”
宋平章步子一顿，四目相对，他看出了裴骛眼中的深意，他眼底没有任何纠结地对裴骛摇了摇头。
他知道裴骛要做什么，可这会将裴骛也扯入其中，他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所以他说：“回去吧。”
裴骛终于停下脚步，目送着他那步履蹒跚却又坚持挺直脊背的老师离开。
当日傍晚，宋平章和官差抵达驿站，这处驿站只有几间破屋子，条件不好，官差给宋平章递了一碗粥，宋平章吃得干干净净。
入夜后，宋平章躺在木床上，走了一日，他的身体很难撑得住，早已经累得陷入沉睡。
夜里风大，呼呼的风声伴着没能关紧的窗沿，正随着风晃着发出吱吱的声音。
木门突然被重击踢开，屋外的打斗声吵醒了宋平章，睁眼时，一个黑影站在他床边，手里不知拿着碗什么，宋平章惊骇地瞪大眼，黑影按住他，竟然直接把手中的药往他嘴边抵。
黑影是行武之人，力气极大，茧子卡在宋平章的下颌，强行让他的嘴张开，苦涩的药汁灌了满口，觉察到此人对他起了杀机，宋平章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
药汁呛进喉管，宋平章原本累了一日没力气反抗，可是死亡要来临时，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打翻了药。
药汁摔碎在地，宋平章低头猛咳，将自己嘴中的药汁咳出来。
黑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不耐地从自己侧边抽出一把刀，寒光利刃刻出宋平章惊恐的脸，他想从侧边躲开，可黑影早已拦住了他的去路。
忽然，木门再次“哐当”一声，几个黑衣人挤进屋内，立刻就与黑影打了起来。
黑影不敌，要翻窗逃跑，可很快被围住，斩杀在地。
月光照进屋内，宋平章此时才注意到，那负责押送的官差早已归西，而眼前的几个黑衣人则是单膝下跪：“宋大人，我们是裴大人派来救你的。”
此时，侧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一个同样穿着黑色衣裳的人走到门边，遮挡住光线。
是裴骛。
他看着宋平章，道：“老师。”
他是背光，可五官还是这样的清晰，宋平章看着他，半晌才叹：“你真是……”
他明明和裴骛说过，不要叫他贸然来救，可是他还是动手了。
此时，裴骛看到了地上死不瞑目的黑衣人，他盯了片刻：“有人想暗杀老师。”
宋平章点头：“连这官差也死了。”
裴骛目光又移向另一旁的官差，他沉默片刻，道：“有人会安葬他们的。”
明日会有人发现他们，然后报官。
如今，宋平章无论如何也要背上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若是他当真被毒死，这件事会成为一个冤案，可就算他没有死，官差死了，他也会被连累。
宋平章终究还是只能妥协：“我会走，但我不会跟你走。”
裴骛蹙眉，宋平章又继续道：“你还在朝中做事，我跟你走于你而言是拖累。”
裴骛说：“不是拖累，我已经请调潭州，若是顺利，我再过些日子就能去潭州，届时，老师可以跟我一起去。”
潭州，宋平章了然地点头：“潭州也好。”
远离汴京，远离了京城，危险就会少很多。
“所以……”裴骛的话没能说完，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闪身躲开，长剑扑了个空，力道全部砍进墙中，划出连串的火星子。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了一队人马，话也不说就直接对裴骛开始攻击。
裴骛身边的下属连忙将裴骛拦在身后，对突如其来的攻击展开反击，裴骛快步走到那官差身旁，从他怀中找出钥匙，又去给宋平章解镣铐。
铁质的链条声在哗啦啦响着，宋平章看来者不善，当机立断：“你先带你的人走，不用管我了。”
要宋平章命的人太多，来了一波又来一波，裴骛能来救他他已经很满足，本来他也没有什么再活的可能。
裴骛始终紧绷着脸，他毅然将镣铐解开，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全部掉在了地上，掀起一片灰尘，裴骛说：“我带老师先走，他们随后会来与我们汇合。”
随后，他轻声道：“老师，得罪了。”
说的话是恭敬的，可是把宋平章拖起来的动作却没那么温柔，裴骛几乎是把宋平章拎起来的，宋平章还没来得及反抗，就已经被裴骛给生生拖着走在他的身后。
什么尊师重道都全部不遵守，拎着宋平章的动作像是在拎一块布，宋平章跌跌撞撞地跟着裴骛，在下属的掩护中脱离了包围圈。
然而就在这时，宋平章回头仓促扫了一眼，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说比起几年前有很大区别，可打斗时的手法和身形，都似乎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宋平章脚步顿住，察觉到他不配合，裴骛又硬拽一下，差点把宋平章拽得人仰马翻，他正打算强行把宋平章带走，宋平章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道：“是谢均吗？”
被他叫做谢均的人剑锋微滞，抽空回答道：“是，先待我解决了这贼人，就来救……”
他方才看到宋平章被抓着走，心急得要直朝眼前拦路人的心口砍，剑正要毫不留情刺入时，宋平章忽然大喊：“慢着！都是自己人，别打了！”
两边的人攻势暂停，刀剑正要刺向对面的人却忽然被这喊声叫停，只能将剑先挥空。
两边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大家是自己人。
那个被叫做谢均的男子解开了脸上的布，露出一张有着深邃眉眼的脸，棱角分明，龙眉凤目，算是个俊俏的郎君。
未料到是这样的场景，裴骛疑惑地看向宋平章。
说来话长，宋平章叹气：“这儿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
众人只能暂时握手言和，听宋平章的，转道骑上马。
裴骛提前定好了一处山庄，地点就在山中，只留作歇脚之处，今夜要尽量远离这处驿站，他们彻夜赶路，直到天光微亮，终于赶到了目的地。
两对人马泾渭分明，中间的宋平章看看裴骛，又看看谢均，最后还是转向谢均：“你怎么……”
谢均解释：“出了点意外，虽说活下来了，却不能露面。”
两人打着哑谜，这时，裴骛突然问：“可是镇军大将军的第三子？”
谢均竟然没想到还有人认得他，点头道：“是。”
裴骛了然，不再插话。
谢均说：“我率亲兵回京，路上听闻宋相出事，就连忙带人寻过来，如今宋相无处可依，不如便随我去真定府，那儿虽然不太平，可我爹的部下都在那儿，只要有我在，自可保宋相无忧。”
真定府接壤齐国，总是有大大小小的战争，裴骛不赞同道：“老师不如同我去潭州，那儿太平些。”
听到裴骛的话，谢均立刻不满地看向他，即便中间有一个宋平章，也不影响他不喜欢裴骛。
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宋平章完全忽略，拍板道：“我不会跟你们走的。”
两人都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清了清嗓子：“我曾有一友人，辞官后在家乡办了书院，我打算去投奔他。”
裴骛问：“在哪儿？”
宋平章道：“舒州。”
裴骛微愣：“那是姜茹的家乡。”
宋平章也愣住：“这般巧？”
裴骛点头。
不论如何，宋平章还是不打算跟他们走，两方僵持不下，还是裴骛说了句破冰的话：“宋姝如今被我安顿在唐州，可要把她接过去？”
听到宋姝的名字，谢均立刻看向裴骛，又继续用很有攻击性的目光直白对裴骛，裴骛对他人的目光极其敏感，注意到了也只是微微蹙眉。
宋平章犹豫了，他怕宋姝跟着自己，来日会被官兵抓到时被一网打尽，可是又怕宋姝不跟着自己会受委屈。
正犹豫着，谢均举手插话：“我也要去唐州。”
裴骛：“？”
宋平章：“。”
刚才还在那儿说什么要去真定府，现在变脸却这么快，立刻要跟着裴骛他们去唐州。
裴骛还没说话，谢均已经在怂恿宋平章：“宋大人，我们一起去找宋姝吧，到时你们再随我去真定府。”
看他那殷勤样子，一切都已然明了，他喜欢宋姝。
裴骛看宋平章已经有松动，吩咐下属：“先修整半日。”
就算要去唐州，裴骛也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他的调令还未下，如今只能留在京城。
虽说他这些日子是顶着为姜茹服丧的名头，可也不能离开汴京太久，否则容易引起怀疑。
他坐在一旁，等谢均将宋平章劝说好了，裴骛才对宋平章道：“明日我会先送老师回唐州，还请老师先在唐州等我几日，我会很快来与你们汇合。”
距离姜茹的“丧期”还有两月多，裴骛要过两月才能就任，也就是说他得两个月后才能去唐州。
宋平章想要去舒州，却也不能不顾裴骛，好歹是自己的门生，叫自己一声老师，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也没道理。
宋平章妥协了：“那我先去唐州等你。”
裴骛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谢均又告诉裴骛：“我会护送宋相去唐州，裴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毕竟对此人不了解，裴骛不大放心他，本想再派几个人跟着，宋平章告诉裴骛：“谢均可信，你的人就先留下护着你，我这儿没事。”
既然是宋平章发话，裴骛就点头应下，中午，他先带上自己的人赶回汴京。
连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裴骛回到府中，此时，宋平章被劫的消息已经传回汴京，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裴骛有嫌疑，当日裴府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然而府上前几日刚被烧过，只剩下几间卧房和库房幸免，仅剩的东西寥寥无几，搜了一夜，什么都没能搜出来。
官差只能先围了裴府，防止裴骛逃跑。
而剩下的官差则是寻找宋平章的踪迹，然而谢均早已经带宋平章隐没在大夏的偌大疆土中，难以寻觅踪迹。
裴骛这里没查出来，围在府外的官差却迟迟不撤走，就连进出都困难，府内的花销也只能由官府采买。
官府之霸道，小夏等人私下骂了好几回，只能窝窝囊囊地接受。
裴骛安慰他们：“再过几日就好了。”
他如今失了帝心，皇帝会怀疑他忌惮他，三月一过，必然会答应他的调任。
他没有犯错，皇帝大可以把他留在汴京，就算是坐冷板凳也总能把他留下，可是这对皇帝来说并不算好事，只要裴骛在一天，他就会疑心裴骛重新把宋党都拉入麾下。
同意他的调任，是皇帝当下最好的选择。
既能把他牢牢握在手中，也能眼不见心不烦，更不用怕他翻出什么风浪，一个小知州，让他做几年也成不了气候。
与裴骛迫在眉睫想要赶往唐州一样，身在唐州的姜茹也同样想念裴骛。
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每日数着日子等裴骛，还要抱怨说裴骛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宋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每每都敷衍地叫她别着急。
几日后，一行人马靠近他们所住的宅子，下属早早就收到信，说是宋大人快抵达，姜茹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和他们一起过来，听见远远的马蹄声就忙不迭跑出门去。
最前面的马车是宋平章的，他前些日子腿被磨伤了，所以他坐的是马车。
目之所及只有这一辆马车，而马上没有裴骛的身影，那么他就是在马车里，所以姜茹只一个劲盯着马车看。
宋姝也急着见自己太公，两人手挽手，姜茹先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帷幔，兴冲冲地喊：“裴骛。”
宋姝则是先看向自己太公，眼睛红红地喊：“太公。”
宋平章立刻“哎”一声，忙要下车哄自己孙女。
而姜茹遍寻马车里的人，除了宋平章，另外一个是不认识的男子，她顿时失落，很嫌弃地“哼”了一声。
可怜谢均抱着满心欢喜来到唐州，先是被自己心上人忽略，紧接着竟然被人嫌弃，只能僵硬地停在原地，弱弱地问：“我呢？”
然而无人在意，姜茹一把关上了帷幔。

第93章
姜茹这么不给面子， 谢均扬起的笑容只能僵在脸上，忍气吞声地自己从马车下来了。
而姜茹心愿落空，丧气又不死心地望着远方的小径， 还抱着裴骛会回来的希望张望着远方。
还是宋平章注意到她在眼巴巴地等裴骛，提醒她：“你表哥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闻言，姜茹彻底失落，垂头丧气地转身回到院中。
那几人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 怕引人注目，宋平章就带着宋姝他们一起进到院中。
乌泱泱的人站满了院子， 姜茹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 这时， 被冷落的谢均忍不住开口了：“宋姝， 你不认得我了吗？”
宋姝才猛地看向他，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庆幸、欢喜、怨怼，最后她轻咬了一下唇， 低下头不应答。
姜茹坐直了些，她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他们之间似乎有些隐情， 尤其宋姝，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宋姝看见谢均了吗？自然是看见了， 姜茹方才就注意到她时不时瞟一眼， 只是那时候姜茹只顾着自己， 哪里会注意这个。
姜茹正因为裴骛没有过来而提不起兴致， 可宋姝似乎有情况，她只能暂时收起自己凌乱的思绪，打量着这两人。
再看宋平章， 脸上带着慈祥又和蔼的笑，也是处处都不大正常。
很快，那男子上前一步：“听闻你在唐州，我便求宋大人带我过来，只是想见你一面。”
姜茹盯着二人，心说该不会是宋平章乱点鸳鸯谱，毕竟宋姝先前还同她抱怨过，说宋平章想要把她给嫁出去。
若真是这样，姜茹还得给宋姝解解围。
那站在宋姝身前的男子个子极高，应当和裴骛差不多，带着野性与桀骜的凌厉，五官锋利，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身形挺拔结实，像是个习武的。
姜茹是个挑剔的，看不出性格如何，长相倒是像模像样的，更重要的是宋姝喜不喜欢，宋姝心里已经有别人，不一定能看上他。
然而姜茹想的是一回事，现实里宋姝含情脉脉地看着男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中，许久，她带着哭腔地说：“我以为你死了。”
姜茹：“？”
没有任何缓冲，宋姝扑进了男子的怀中。
抱得很紧，整个人都像要埋进去般，姜茹从来没见过这个一向规矩的宋姝会这么大胆，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她再去看宋平章，宋平章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或许是觉得不合时宜，他清了清嗓子，那两人才总算松开。
宋姝小声地道：“我要去河边打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好。”
还打水，院子里的两缸都是满的！
宋姝走在前，男子走在后，一溜烟就离开了院子。
姜茹看得一头雾水，悄悄靠近宋平章：“宋大人，宋姝这是……”
她隐约有种猜测，宋姝说她喜欢的郎君已经死了，可如今的情况倒不像移情别恋，反而像死而复生。
宋平章心情好，笑得眼尾的皱纹都多了几个褶子，他告诉姜茹：“那是镇军大将军的三子谢均，和小姝订过亲的。”
姜茹惊讶得好久没缓过劲，不用再问，这人一定就是宋姝传说中的心上人。
也是稀奇，他竟然活下来了。
可是都过了三年，他竟然现在才来找宋姝，若是姜茹，她定要生气的，也就是宋姝好脾气，竟然还不同他计较。
姜茹自己心情不好，看别人这么黏糊自己心里就发酸，她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我表哥可有说要多久才能过来？”
宋平章：“最早也要三月后吧，他……”
宋平章说到一半停顿住，他犹豫地看着姜茹，想到裴骛做的那招偷天换日，在汴京人的眼里姜茹已经死了，姜茹本人却不知道这回事。
让姜茹诈死，往后裴骛就能完全和姜茹分割开，朝廷的人都知道裴骛和他表妹关系好，要对裴骛下手，他们就会第一个想到姜茹，裴骛也是察觉到这点，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姜茹给抹消掉，换个身份。
二来，宋平章此次出事连累了宋姝，裴骛也是怕重蹈覆辙，所以才会用这招。
但是这话宋平章不太敢告诉姜茹，这小娘子平时一点就炸，宋平章怕她愤怒之余揪自己胡子。
虽说姜茹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吧，可宋平章总觉得她能干出来，所以话到嘴边，宋平章改口道：“汴京还有事务要处理，你等他来了自己和你说吧。”
说完，宋平章忙不迭先跑，以免姜茹又抓着他问什么，他是真难做，不能得罪这边，那边也不能得罪。
白高兴一场，姜茹恹恹地趴在桌上，此时刚过正午，灼热的阳光烧得姜茹脸色蒸红，想到裴骛还要好几月才能来找她，气得胸口闷得慌。
宋姝和谢均倒好，两人在河边逛得悠闲，直到晚饭才回，姜茹瞥见她那双羞红了的脸，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你打的水呢？”
宋姝才想起来，完全不心虚：“忘了。”
罢了，他们至少三年未见，这样是正常的，姜茹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的碗，轻轻地叹了口气。
三个月而已，她能等的。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姜茹等得心焦，还每日看着宋姝和谢均你侬我侬，好几回都想带上包袱去汴京寻裴骛，把包袱收好又只能默默地放回去。
若说只是等待，对姜茹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她在意的是裴骛有没有可能遇到危险。
朝堂中明争暗斗，连先前装得那么无害的皇帝都不是好人，要裴骛性命的人只会更多，她害怕裴骛在汴京出意外，害怕自己和裴骛阴阳两隔。
为了隐蔽消息，裴骛没有给他们传过任何消息，这也让姜茹对汴京的情况没有半点了解，没有消息的时候，等待就更加焦灼，像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结果，越等就越崩溃。
她夜里总是会做噩梦，梦到裴骛出事，梦见裴骛死了，她只能给裴骛收尸。
这让姜茹夜里很难睡一个完整的觉，最多两个时辰她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睡眠不好，她的精神状态也极差，脸颊迅速消瘦，她不明白裴骛只是要一个调任，为什么会要这么久。
甚至她好几次问宋平章，宋平章却每次都叫她不要担心，裴骛能护住自己。
看她实在担心，宋平章只能将裴骛要服丧之事全然告知姜茹，目的就是告诉她，三个月以后，裴骛一定会来找她。
姜茹对自己“死了”反应不大，她想了好久，才低声说：“只有我死了，他以后才能没有软肋。”
没有人会再威胁他，所以以后出了事，是不是就能不送她走，她真的很难忍受和裴骛分离这件事。
宋平章的这些话对她来说算一点安慰，虽然不多，因为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后，若是三个月后裴骛没能回来，姜茹实在不敢想象。
她不仅变瘦了，精神也不好，宋姝时常陪着她，又是日日安慰，效果也并没有好多少。
幸好，难熬的三个月终于到达，裴骛接了调任，立刻要赶往唐州，他的亲信提前给唐州递了信，姜茹才终于勉强活过来。
而裴骛的调任，在汴京也掀起不小的波澜。
没有哪个高官会放着汴京的好日子不过，自请下放，还是个不算富庶的地方，潭州在南方，不仅路途遥远，交通也不便，任知州，在所有人眼里都着实是杀鸡用牛刀。
反对的和赞成的吵过几架，没有对裴骛的调任产生任何影响，裴骛已经准备好离京。
此次调任，裴骛的几个好友也都来送行，离别愁绪压在心头，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挂满了乌云。
这一年变故太多，宋平章离开后，朝中无人主事，皇帝只能新调任几人上来，他束手束脚，这也不敢用，那也不敢用，短短三个月，已经换了四五个宰相。
要不是裴骛告假在家，恐怕也能当个几日的宰相。
皇帝既怕是宋平章的人，又怕是苏牧的人，他和苏牧也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用他除掉宋平章，却依旧忌惮苏牧。
虽说他们知道的情况都是宋平章自己犯下大错，可裴骛的反应和苏牧的做法，就足以让他们怀疑，以至于对皇帝也有了些许隔阂。
只是除非皇帝贬谪，他们也是没那个胆子和裴骛一起申请调任，若真这么做，他们所有人都难保性命。
好友们只能祝愿裴骛一路顺利，约定说以后再见面。
郑秋鸿则是看着裴骛叹了口气：“自来到汴京，我们兄弟许久没有再畅快地聊一回了。”
在金州时，他们可以时常见面，或是讨论诗文，或是聊天说笑，而进入朝堂后，他们能真正坐下来的时间太少，甚至几个月能见一面都是好的。
裴骛保证：“以后会有机会。”
郑秋鸿感慨地拍拍裴骛的肩：“来日兴许我也会调任南方，这样我们也能见面。”
裴骛与他拥抱，和众人告别，坐上了马车。
从这里到唐州，马车要走上好几日，尤其马车上还有不少行李，行进速度就放缓了许多，将近十日，他们总算抵达了唐州地界。
远远的就看见了隐没在深山中的宅子，最前方站着的是姜茹，她早早便走到门外等着。
裴骛此行并未带太多人，一切从简，所以来的人和车马都一览无余，马上无人，那么裴骛就是在马车里，明明心里还按捺不住激动，姜茹却只是站在马车外，抱着手臂看着那马车。
马车停下后，不同于几月前的迫不及待，姜茹是动都没动，还是裴骛自己掀开帷幔，抬步走下马车。
宅子内的人都陆续走出来迎他，裴骛目光落在姜茹身上，他注意到姜茹瘦了很多，如翩翩飞叶，好似下一刻就会被风吹倒。
不仅是瘦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好像在唐州日日受苦，好在她的嘴唇润红有血色，所以脸色不算太差，可消瘦的身体也足以让裴骛心疼。
她迟迟不和自己搭话，裴骛便主动开口：“表妹。”
话音刚落，姜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三个月的想念对裴骛来说实在难捱，然而一见面姜茹竟然这样冷脸对他。
嘴中要关心姜茹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裴骛跟上姜茹，其他几人都仿佛成了透明人，唯有路过宋平章时，他朝宋平章颔首：“老师。”
宋平章应下，他就追着姜茹走进院中，姜茹连理都不理他，径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房门紧锁。
裴骛在外敲门，只敲了三下，他礼貌地问：“表妹，可以出来一下吗？”
寂静的等待后，卧室内无人应答。
裴骛是个木头，问完这一句，知道姜茹在生他的气，就不再讨嫌。
原以为三个月过去，当日的事姜茹恐怕都不记得了，却不料姜茹还在怨他，她说的“我讨厌你”，都是真的。
裴骛守在屋外，倚靠着姜茹房间门口的木门，没有姜茹的允许，他不会贸然闯进去，就只静静地守着。
连着奔波了好些日子，他是有些累的，可是哄姜茹这件事要紧得多，他甘之如饴。
宋平章早就见惯了儿女之间的小心思，如今看裴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要说他们只是单纯的表兄妹，那实在不像，没有哪家的兄妹是这样的，他们太过亲密。
宋平章朝裴骛招招手，裴骛难得不情不愿地朝他摇头，意思是自己不肯过来，直到宋平章再次朝他招手，他才不大乐意地走近。
人过来了，宋平章旁敲侧击：“你和你表妹？”
裴骛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
宋平章：“……”
也是，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又让这两个少男少女日日相处，生出情愫是自然，宋平章还要再说，裴骛就打断了他：“老师可还有事？”
宋平章本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要八卦一番，顺便问问他们之后的行程，可如今看裴骛的样子，恐怕守不到他表妹他就不会走，宋平章只能摆摆手：“再说吧，你要做什么就做吧，我不打扰你。”
于是裴骛毫不犹豫地转身，又跑去守在姜茹的门外。
宋平章没眼看，摇头收回视线。
那边的宋姝和谢均久别重逢，最近正是如胶似漆，时时刻刻都要黏在一起，两人站在远处，将院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谢均对情况不了解，先前还把裴骛当成情敌，对裴骛印象一直带着偏见，便小声问宋姝：“他这是做什么？”
宋姝简单解释一番，谢均幸灾乐祸：“他做事这么狠，也难怪姜茹不理他。”
对于姜茹这个“娘家人”，谢均是非常看重的，平日对姜茹也是很客气，生怕她在宋姝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所以对这个惹恼了姜茹的裴骛，他也对裴骛报以白眼。
然而没能幸灾乐祸多久，他就被宋姝揍了一拳，宋姝斥道：“不许说风凉话。”
谢均无辜地指自己：“我何时……”
没能说完，他注意到裴骛凉丝丝地扫了一眼，带着冰碴子的视线，谢均就住了嘴。
裴骛又再次敲了一次门，很标准的三下，敲完以后，裴骛礼貌地喊：“表妹？”
姜茹坐在床上，对敲门声置之不理。
兴许是门口站着人，门缝处也被阴影覆盖，屋内的采光好似都变差了。
姜茹此番是打定主意要给裴骛一点教训的，裴骛当初欺骗她，还给她下药，即便过了三个月，她也还是生气的。
诚然见到裴骛的她是喜悦的，可她总会想起几月前的夜晚，那是她永远不能原谅的事，若是不给裴骛一点教训，他以后还会这样，所以姜茹心狠地没有理他。
明明连身上的衣裳和发髻都是特意打理过的，穿着她最漂亮的裙子，头发都装饰了近一个时辰，结果真的见了裴骛，恐怕裴骛都没看清她的脸，她就跑远了。
她怨裴骛太过礼貌，只肯敲几下门，道歉的诚意都不足，却又觉得裴骛笨拙的道歉于她而言，心里也是熨帖的，若真的会那些哄人的手段，那就不是裴骛了。
如今裴骛站在门外等了这么久，又敲了几回门，她其实早早就心软了，在裴骛回来的那一刻，她就想扑上前抱住他，只想靠近裴骛的气息，不想再管其他。
但她克制住了，她不能太快原谅裴骛。
屋外的木头只知道靠着门，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不知道歇，只知道守着姜茹要道歉。
黑影一直站着不走，为了把自己的思绪从他身上收回来，姜茹从柜上拿了本书，表面是在看，实际上半点都没看进去。
一个坐在屋内，一个站在门外，冷战一直持续到晚膳时，宋姝过来敲门叫姜茹：“吃饭了。”
很想赌气不出去，但是姜茹听见了屋外两人的对话，是裴骛的，他说：“姜茹不肯见我，等会儿我去厨房吃，不会和她碰面，你和她说吧。”
怕姜茹不肯和他同桌吃饭，裴骛选择委屈自己。
刚说完这句话，姜茹猛地掀开门，这样突然的动作让宋姝都吓得后退一步，裴骛却眼睛一亮，以为姜茹肯和自己说话了，连忙上前，抓住机会和姜茹说话：“表妹，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先被姜茹瞪了一眼，姜茹恼道：“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欺负你。”
裴骛顿时变得无措：“我没有。”
姜茹斜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声，率先越过裴骛，挽着宋姝走向饭桌，身后的裴骛没动，姜茹就回头：“做什么？还不过来？”
终究还是姜茹心软，虽然没有给裴骛什么好脸色，还是心疼裴骛的。
裴骛连忙跟上，斟酌过后，还是坐到了姜茹的身侧，好在姜茹并没有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裴骛才能安心坐下。
姜茹这时候才环视一圈，裴骛把能带的人都带过来了，包括小夏他们，方才就顾着和裴骛生气，也没能和他们说上话。
当初走得仓促，小夏几人是唯一知道姜茹还活着的，早就等着来找她，刚才被忽略正郁闷，现在姜茹终于注意到她们，急得他们连连和姜茹招手。
姜茹朝他们笑了下，当做打招呼，笑容还停留在脸上，身边的裴骛的视线就越发明显，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偷看姜茹，姜茹不说他，他还越看越过分。
几次过后，姜茹没好气地瞪他，他才勉强收敛些。
饭菜已经上桌，为了迎接风尘仆仆的裴骛，炖了一只鸡，又多加了好几样菜，裴骛拿了公筷给姜茹夹了块鸡肉，温声道：“表妹瘦了许多，该多吃些肉。”
姜茹也知道自己精神不太好，她今日还特意给自己抹了一点粉，以此来遮盖自己苍白的脸色，只是她光以为自己状态不好，实际裴骛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
瘦是瘦了一点，好在先前裴骛锻炼过，底子不算差，身上的肌肉也还在，所以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他本就肤白，又不会学姜茹给自己敷粉，所以脸色差姜茹一眼就能看出来。
姜茹低声嘀咕：“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骛愣然，没听清一样：“什么？”
姜茹和他冷战，哪有冷战还要说第二回 的道理，她扭头，不再搭裴骛的话。
裴骛懊恼地解释：“我其实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可不知是心底想要哄姜茹再说两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裴骛反问了一句，然后理所当然被姜茹冷脸对待。
桌子不算大，那锅鸡也放在正中央，裴骛是能夹到的，可他就只顾着吃眼前那几碟不起眼的菜，那锅肉是碰都不碰。
本就瘦了，还要吃这些不长肉的。
姜茹对裴骛恨铁不成钢，恼怒地瞪他一眼，裴骛今日被姜茹瞪了太多次，许是怕姜茹又要生气，下意识就放下了筷子，无辜地看着姜茹，好像要证明自己多么无害，多么听话。
桌上的另外几人，宋平章事不关己由着他们闹，宋姝同情又愤慨，同情是出于人道主义，愤慨是对与姜茹统一战线，对裴骛私下送姜茹离开这件事表达不满，谢均一脸吃瓜，不提也罢。
裴骛放下了筷子，他低声说：“我还是去厨房吃……”
他在这里，姜茹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容易因为他生气，裴骛不想看姜茹生气。
也是他放下筷子的同时，姜茹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肉，像是有些烦他一样的嘀咕：“你这三月是每日吃斋念佛么，怎么会瘦成这样的。”
做戏做全套，裴骛这几月当真没怎么吃肉，要不是小夏总是给他的饭里添些肉汤肉沫，他是真真是吃素了，毕竟皇帝时刻盯着，他总不能太过界。
只要姜茹能对他说一句话，裴骛就立刻顺杆往上爬，他连忙说：“没有，我是吃了肉的。”
另一旁小夏闻言，十分想告状，跃跃欲试地要和姜茹说，这时，裴骛看向小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总是带着种可怜的意味，好像在求小夏通融。
小夏原本要告状的心思只能稍微按捺下来，裴骛现在遭受姜茹的冷脸，本就惨兮兮的，要是说了这件事，肯定又是火上浇油，等过些日子姜茹气消了，再和她说这件事吧。
于是小夏朝裴骛比了个封口的动作。
裴骛的话姜茹全然不信，她自然也看见这两人的小动作，没想追究，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不耐道：“快吃。”

第94章
碗里的肉被姜茹堆满， 姜茹嘴硬心软，说好不理他，可是在看到裴骛瘦了时， 还是会担心他吃不好。
裴骛心口暖暖的，他低着头，说：“你也吃。”
两人完全将其他人视做空气，当初裴骛还未到唐州时， 姜茹和宋姝说得那么绝，说什么根本不会再理他， 说什么要让裴骛吃教训， 这才一个下午， 姜茹就把自己的话全部忘干净了。
两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 说姜茹在和他怄气，谁信呢，宋姝朝姜茹使了个眼色，姜茹倒好， 装作看不见。
一顿饭吃完，两人似乎已经重归于好，姜茹先放下筷子， 裴骛立刻找准机会：“表妹， 可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姜茹竟然还在生他的气， 扭头就走， 明明刚才在桌上还关心他有没有吃饱， 放下筷子又不认人了。
裴骛只能将要说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又和白日一样守在姜茹的门外。
没能守太久，因为他们此次来的人太多， 房间不够住，于是宋姝把自己的房间让出去，她就和姜茹挤一间房。
房间内多了个宋姝，裴骛再守着就不太合适了，他只能先作罢，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和谢均挤一间房，两人泾渭分明，一个打地铺一个睡床，除了最开始礼貌的打招呼，其余交流都几乎没有。
好不容易赶到唐州，短短半日就吃了几回闭门羹，裴骛心里郁闷，姜茹不理他，他头一回尝到了这样的滋味，郁闷得他躺在地铺上，明明身体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可若要他重新选，他还是会这样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可姜茹还是对他恼了。
翻了两下，床上的谢均被他的动静吸引，饶有兴致地问：“你和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说来话长，裴骛也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就敷衍道：“没什么。”
谢均是个爱看热闹的，尤其是看这种戏，裴骛不想说，他那吃瓜的劲却没消，又兴致勃勃地继续问，裴骛答了几句，眼看着他越问越起劲，不太想继续和他说，遂扭过头装睡。
他很少对人这么没礼貌，谢均算是一个。
眼看着问裴骛问不到什么了，他给裴骛出招：“我有办法。”
裴骛这回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他转过身子，目光落在床上的谢均身上，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快说”。
谢均便低声道：“我先前观察过，你太过克制礼貌，你二话不说就抱她，再说说好话，她必然不会再生你气了。”
胡言乱语，裴骛转过身捂住耳朵。
谢均自以为好心提醒裴骛，谁料裴骛竟然这样对他，他倍感愤怒，也气冲冲地盖上被褥：“我再也不会教你。”
两人最开始就看不上眼，如今是在本就结仇的关系上又添了把火，隔日一早，宋姝看见气得炸毛的谢均：“你怎么了？”
谢均恼怒地瞪着裴骛，仿佛要把他瞪出一个洞，眼神凶神恶煞，活像是要把裴骛生吞活剥。
宋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裴骛性子内敛，不像谢均什么都写在脸上，而谢均常年待在军中，平日里说话没轻没重，做事也风风火火，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和谢均的恼怒比起来，裴骛显得淡定自如，也可能是委屈的，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宋姝立刻揍了谢均一拳：“你好端端的欺负别人做什么？”
谢均未料到宋姝竟然会这样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是裴骛对他冷眼，宋姝竟然问都不问就认定是他错了。
谢均有苦难言，震惊地指着自己：“我做什么了？我根本没有欺负他。”
宋姝不怎么信：“你先前就同我说过他的不是，裴骛的品性我都知道，你不会是昨日夜里对他说了什么吧？”
谢均：“……”
他窝囊又郁闷，愤恨地看着裴骛忙前忙后，又是去喂马匹，又是去帮忙做饭，没有一刻停歇，难不成宋姝觉得他闷声干活就是老实人？
谢均不满，像个尾巴似的跟着裴骛，裴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誓要在宋姝眼里脱胎换骨。
两人围在炉子前烧火，谢均帮忙添乱，把柴火一股脑塞满炉子，又被裴骛拿出来，他又要塞，被裴骛斜了一眼，才老老实实不再捣乱。
而裴骛虽说在烧火，却是心不在焉的，他视线时不时往外瞥，想捕捉姜茹的踪迹，姜茹方才出去了，还不肯要裴骛跟着，裴骛就只能在院中等她。
终于，院门外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穿着浅黄色襦裙，手上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豆子。
这宅子附近种着些农作物，姜茹今早就去摘了些豆子拿来做菜，看见姜茹进来，裴骛火也不烧了，迅速站起身走到姜茹身侧，把她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
姜茹顺手递给他，裴骛就提着豆子去洗，他洗豆子，谢均就跟着他洗，不多时，裴骛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你做什么？”
谢均理直气壮：“洗豆子啊。”
裴骛提醒他：“火还没有生好。”
谢均朝土灶的地方抬了抬下颌，裴骛才发现生火的任务早就被其他人干了，他收回视线，默认了谢均跟着他。
很快，谢均酸溜溜地道：“你倒是演得好，连宋姝都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另一旁的宋姝和姜茹也正研究着这洗豆子的两人，宋姝压低声音：“是不是看出来了？”
姜茹煞有其事地点头：“似乎是有的。”
方才宋姝和他说谢均裴骛看不惯对方，还疑似裴骛受委屈了，她还不信，如今看那两人，都在洗豆子却互相都不搭话，一个比一个冷脸。
尤其是谢均，刚才似乎还出言挑衅裴骛。
只是姜茹还有些犹豫：“我觉得谢均不是那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都是宋姝看上的郎君，应该不会随意欺负别人的。
然而宋姝嫌弃地撇撇嘴：“他是不会这么做，但是他平日里有些……”宋姝想了想形容的词，“大大咧咧，可能会说什么话惹你表哥不高兴了，他自己还察觉不到。”
听到这话，姜茹仔细端详裴骛的表情，和谢均的热情相比，裴骛只是偶尔才会应答两句谢均的话，两人的相处看起来也并不那么融洽。
再怎么冷战，看到裴骛吃瘪，她还是会关心的，那边的两人终于洗好了豆子，裴骛端着豆子要拿过去煮，谢均还是跟着裴骛后面。
裴骛没被人欺负过，可是在姜茹眼里，他就是很纯粹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可可怜怜的。
姜茹到底是抵不过心里那关，叫了一声裴骛的名字。
裴骛顿了片刻才应声，他没有想过姜茹会主动叫他，站在原地，像是不安地看着姜茹。
姜茹朝他招招手，裴骛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到了姜茹身边。
院子就这么大，说点话都容易被听见，于是姜茹指指院外，叫上裴骛离开了这处宅子。
唐州的初秋是微微凉的，天气凉下来，山里的景色也荒凉很多，目之所及皆是金黄的枯草，正是枯水期，溪边的水流也只有淅淅沥沥的几股，山间松子落，远方的青山也布满了金黄。
山间的风呼呼的吵闹着，溪水潺潺，正午的风最大，吹得姜茹发丝乱飘，裴骛走到她身前，想为她遮挡些风。
可是这处正是风口，无论怎么躲都是躲不掉的，姜茹被吹得无声吐槽，耷拉着脸，怀疑自己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站到了小溪边的垂柳下，垂柳只垂着枯枝，看起来蔫蔫的，姜茹被风吹得烦，嘀咕道：“这儿风这么大，宋姝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骛没听清楚，疑惑地“嗯？”一声，姜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说。
两人待在宋姝先前和谢均待过的小溪边，姜茹打量着裴骛的表情，言归正传询问裴骛：“你是不是和谢均闹了不愉快？”
裴骛愣了一下，摇头：“没有。”
疑心他在说谎，姜茹斟酌着说：“他可能行为上会冒犯你，你若是不高兴可以告诉我，让你们分开住就好了。”
他们能在唐州待的日子也就这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就可以出发，姜茹竟然还要特意为裴骛和谢均换房间。
裴骛还没说话，姜茹就陷入了自己的脑补中，小声地说：“先前听说你们刚见面就不对付，你又嘴笨，受了什么委屈可一定要和我说。”
算不上委屈，他和谢均虽然不对付，可也没有什么矛盾，裴骛说：“我没有委屈。”
“那宋姝方才和我说你俩互相冷脸？”姜茹觉得裴骛在粉饰太平，劝说道：“你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若是做得不对，我会让宋姝教训他的。”
这回，裴骛终于强调：“没有，我们昨夜相谈甚欢，没有冲突。”
看裴骛的反应，确实不像是在说谎，那他们当真没有矛盾？姜茹不解：“可是他今早为何瞪你？”
这回，裴骛迟疑很久没有答话，就连开口也是含糊其辞：“宋姝看错了。”
他惯常不会说谎，就算真说谎也会非常明显，就比如现在，他明显在掩饰着什么，还不想告诉姜茹。
姜茹面色一沉：“说真话。”
裴骛犹豫着不肯开口，姜茹又继续道：“说，你再不说我就生气了。”
裴骛是个笨蛋，听到姜茹说要生气就自乱阵脚，连忙道：“我说。”
姜茹冷着脸看他开口，裴骛纠结了很久，终于在姜茹越来越不耐的视线中，自暴自弃地开口：“他教了我一些让你消气的方法。”
姜茹挑眉，她还不知道谢均还会这个，一时好奇：“什么？”
裴骛到这儿明显僵住，可是在姜茹的逼问下，他还是说了出来，视死如归一般：“他让我抱你。”
姜茹的表情逐渐转为迷惑，要裴骛抱她，大概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可能，谢均倒是敢教。
况且姜茹现在正生气，要是裴骛当真如此，她恐怕会更生气。
姜茹大概知道谢均为什么瞪裴骛了，她有些好笑：“所以你不同意，他就要瞪你？”
裴骛点了点头，又补充：“其实不怪他。”
确实不怪谢均，他或许也是好心，只是对裴骛来说并不适用，这两人也是幼稚，这么点小事都能吵架。
反正也和裴骛出来了，姜茹索性把话说开，她问裴骛：“你知道我为何要生气吗？”
裴骛说：“因为把你送走。”
他还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提起这件事姜茹就胸口闷：“你知道你还这么做？”
裴骛没看出半点悔改，他低声道：“我只能送你走。”
那样的情况下，要护住姜茹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她走，时至今日，裴骛依旧不后悔，尤其是见到了皇帝的疯魔样子，裴骛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以姜茹又一次问他，裴骛说：“我还是会送你走。”
姜茹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裴骛油盐不进，她又一回被裴骛气得胸口疼：“什么？”
裴骛又重复这句话，姜茹瞪着他，她现在觉得谢均也和她一样同病相怜，面对这样木头的裴骛，很难不被他气到。
姜茹愤愤吐槽：“你这个木头。”
裴骛被姜茹说是木头很多次，对于这个称呼裴骛早已经习惯，他很熟练地接受，只是在看见又一次被他气得要离开的姜茹时，裴骛下意识地叫住了她。
姜茹回头，他认真地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你活着。”
姜茹：“那你呢？”
这回裴骛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想活着，但是若是遇到危险，我更希望你先走。”
他不会说漂亮话，说的都是自己心里想的，姜茹有时候喜欢他的真诚，有时候又怨恨他的真诚，就连一点好话都不肯和姜茹说。
姜茹的心也不是石头，说着还在生气，可也会对裴骛心软，比起和裴骛冷战，她想问裴骛很多，问他自己在汴京的三个月怎么过的，问他在汴京有没有遇到危险，问他是如何脱身的。
生气是还生气，可是比起来，对裴骛的担心更重要些，姜茹到底还是没忍住，问起裴骛在汴京的事。
裴骛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幸好皇帝如今对他不算忌惮，不是非杀他不可，裴骛才能脱身。
他调任潭州，这回是真正能干满三年了，皇帝必然不会轻易调他回去，至少在潭州，裴骛能真正干些实事，而不是时时刻刻如履薄冰。
说完，裴骛还不太有信心地问：“你可愿意和我去潭州？”
往后宋平章要去舒州，宋姝自然也是跟着去的，姜茹和宋姝关系好，她家乡又在舒州，裴骛怕她一气之下要回自己家乡，不跟着裴骛了。
然而这句话问出来，姜茹就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很奇怪地看着他：“我不去潭州去哪儿？”
幸好，她还是愿意跟着裴骛的，裴骛小小地松了口气，姜茹现在好说话，裴骛就试探地提起：“那你可算原谅我了？”
提起这个，姜茹立刻凶起来：“谁原谅你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你做的错事我会记一辈子。”
“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裴骛竟不知是不是该高兴，毕竟能让姜茹记他一辈子，裴骛的唇抿成了直线，他很小声说：“一辈子也好。”
他在说什么浑话，姜茹不满：“你就这个态度吗？”
她明明在生气，裴骛心里却只装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她训斥，裴骛表现出一副很听话的样子，姜茹说骂什么他听什么。
好在他没有再在姜茹雷点上蹦跶，姜茹气势汹汹：“别以为我今日关心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最好好好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做错的。”
裴骛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可是姜茹这么说了，他只能认下，但是让他改，裴骛是做不到的。
他还这样油盐不进，想什么都完全写在脸上，姜茹恼了，左右裴骛没有受委屈，姜茹自觉自作多情，转身就要走。
然而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小声地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姜茹听得懵了，回过头看着裴骛：“什么？”
浓密睫毛下是一如既往漆黑清冽的眸子，此时专注地看着姜茹，似乎只要姜茹说讨厌他，那眼睛里刚结起来的水雾就会破碎，他会用可怜巴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姜茹，像是姜茹做了什么“抛夫弃子”的事。
听到姜茹问，裴骛又再次重复：“你在汴京时曾说讨厌我，现在可还讨厌？”
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姜茹是想再戳裴骛的心窝子，可是看见裴骛的目光，她没办法说违心话，只能道：“我没有讨厌你，当时是因为太生气了。”
姜茹说的这句话在过去三个月内无数次在裴骛脑海中徘徊，裴骛总是会害怕，害怕姜茹讨厌他，他们都没有真正表白心意，他不想把事情搞砸。
若是可以，他是希望能和姜茹在一起的，他幻想里也曾和姜茹相守，所以他不希望姜茹讨厌他。
听到姜茹否认三月前的话，裴骛终于放松下来，肉眼可见的，裴骛身边的阴霾都全部消散。
人总是希望更多的，裴骛迟疑不决，还想问其他话，接下来要忙着赶路，他不一定能有机会和姜茹私下说话，又怕姜茹等得不耐离开，冲动之余，裴骛询陈述道：“你说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姜茹的身子也僵硬了一瞬，其实她不想太早和裴骛表明心意的，她那时候一直想好要循序渐进，况且暂时还没有从表哥和表妹的关系中缓和过来，若是要她和裴骛确定关系，她可能会不自在。
可是表白都表了，姜茹现在不认也不可能，她故作镇定：“那又如何，你不是也说喜欢我？”
为了给自己壮胆，色厉内荏，企图让自己凶一点，这样就能吓退裴骛。
这件事无论如何总是要摊开的，即便姜茹再害怕也是要说的，区别只是早晚的问题，裴骛这么问出来，也算是戳破了两人之间隐隐约约的窗户纸。
若是没有那回事，他们互相表白过后，应该就是顺理成章的在一起，可是发生了那件事，让他们的关系停滞在三月前，当初发生变故，没能将情绪续上，到现在两人再重新续上，又好像哪里都不对了。
诚然，姜茹是很想和裴骛恋爱的，可她觉得如今时机不对，他们不仅是在冷战，还有一些事情没讲通，若是就这么在一起实在是太草率，往后或许还会在这种事情上争吵。
况且裴骛的意思姜茹还不太清楚，所以她反问裴骛，把疑问又抛回了裴骛这边。
裴骛像是早已经准备好，毫不犹豫地承认：“是，我喜欢你。”
他虽然对感情之事不那么了解，可自己心动他是能知道的，姜茹对他有意，他也能看出来。
依照他的性子，姜茹不主动说，他会把这件事瞒在心里一辈子，所以现在主动发问，对裴骛来说实属难得。
说都说了，裴骛没有要退缩的意思，他第一次这么想抓住一个人，即便两人还在冷战，他还是想先将这件事捋好。
说完喜欢，裴骛心里原先的疑虑也全部有了回响，姜茹没有因为那件事讨厌他，还是喜欢他的，他忐忑又欢喜，对于自己第一回 动心，心爱的女子也对自己有意，这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确定完姜茹的心意，裴骛诚挚地向姜茹保证：“我会对你负责的。”
这句话比起来，不像是发出恋爱邀请，仿佛是姜茹和他做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才会说的话，姜茹懵了：“我说要你负责了吗？”
裴骛睁大双眼，不解姜茹的话，又有些失落沮丧地问：“为什么？”
姜茹没好气：“我还没有原谅你，而且说完喜欢，你是不是该问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都还没答应你，你负什么责？”
裴骛像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因为姜茹的话，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他这样的人，指望他开窍比什么都难，姜茹提点到这儿了，他看起来还是不太理解，姜茹只能再次提醒裴骛：“我没有原谅你，现在这样，我是没办法和你在一起的。”
她不希望裴骛还没有认识错误，就先和他跨越那一步恋爱，毕竟现在先松口和裴骛恋爱了，就很难再纠正裴骛，裴骛也根本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然而，裴骛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并且完全忽略她需要裴骛先求原谅的事情，而是眼巴巴地看着姜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第95章
裴骛在偷换概念， 似乎是想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很讨巧地问姜茹这么个问题。
若是姜茹答应他了，裴骛就可以将之前的事情揭过， 到时候姜茹哪好意思再和他冷战，不愧是裴骛，怪会绕弯子，姜茹瞪他：“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
裴骛说：“听懂了。”
裴骛这么聪明， 怎么可能听不懂，只是他有自己的想法， 遂开口：“你可以先和我在一起， 道歉的事我之后想办法， 好吗？”
他似乎真的很想和姜茹在一起， 这个提议听起来也很让人心动，然而姜茹转念一想：“不可以，你又在糊弄我。”
裴骛被呛回去，实在想不到办法， 在他看来，既然都互通心意了，姜茹是不会拒绝他的， 可是姜茹还是拒绝他了， 原因都在三个月前。
道歉也道了， 可是他不够真诚， 也没有悔改， 所以姜茹不原谅他， 裴骛思索着，妥协道：“好吧，我会争取表妹原谅的。”
说是这么说了， 可是到底怎么争取姜茹的原谅，于裴骛而言是个很大的难点，在那件事上他不可能退让，只能从别的地方争取，争取在到达潭州之前让姜茹和他和好。
这么想着，裴骛暂且安慰好自己，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回吧。”
他每每低头时就显得格外可怜，就比如现在，明明长得这么高，身形高大挺拔，可这么垂着头，就很容易让姜茹看出他的委屈。
姜茹真是不懂，明明是他做错，他还好意思装委屈，可是无法否认，姜茹就是吃这一套。
她心软泛滥，纠结片刻，朝裴骛张开双臂：“虽然不算在一起，但是你可以先抱抱我。”
闻言，裴骛迅速地抬起头，动作比脑子更快地先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又退了回去：“这样不好。”
且不说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之前抱的几回暂且可以算作兄妹之间的拥抱，可是现在两人虽然表明心意了，却没有真正在一起，这样的拥抱怎么都不算合适，更显得太轻率。
裴骛竟然会拒绝她的拥抱，姜茹愣怔一瞬：“你这么有原则吗？”
其实她也很想抱裴骛，裴骛的怀抱很温暖，有姜茹喜欢的气息，可是裴骛竟然拒绝了。
她略微失落，可是裴骛都不肯抱，她现在抱上去显得太没有原则，她遗憾地收回手：“那好吧。”
反正早晚都能抱到，也不用急于一时。
可是就在她将手放下那一刻，裴骛又突然开口了：“我想抱。”
想抱，但是过不去心里那关，他迟疑地问姜茹：“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像登徒子。”
他竟是是这么想的，姜茹心说他礼貌太过头，可是对上裴骛询问的目光时，她还是好心给裴骛解答：“因为你喜欢，所以自然想抱我，这算什么登徒子，分明是你情我愿。”
说着，她上前一步：“再给你一次机会，抱不抱？”
这回，裴骛张开双臂，把姜茹揽入怀中。
姜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软，裴骛以前被她抱都不敢碰，如今他主动拥抱姜茹，终于能感受到姜茹的体温，带着淡淡的浅香，发丝被风吹乱，正迫不及待地往裴骛的身上跑，绕在裴骛的侧颈，裴骛的颈间都是姜茹的发丝，戳得他发痒。
姜茹的手臂很细，小心地环紧了他的腰，裴骛连呼吸都放轻了，愣愣地看着怀中的姜茹，她笨拙地环着裴骛，像是在汲取他的气息，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
被他抱住的裴骛身体绷紧，肌肉硬邦邦，腰背线条流畅结实，手感极好，可惜姜茹不敢仔细摸，只敢环住。
裴骛身上带着书墨香，是很令姜茹安心的气息，姜茹仰头才能靠着他的肩，和几年前单薄清瘦的裴骛相比，他是真的长开了，肩背宽阔，抱着他，连风声都静止了。
姜茹很喜欢他的怀抱，又贴着他蹭了蹭，仰头看着裴骛，裴骛也正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并不直白，就像是很单纯地看着她，满眼都只有她。
就是这样不带任何旖旎的对视，姜茹慌乱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她怀疑再看一会儿，她会不受控制地多做些其他的。
裴骛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似询问：“你说只有喜欢才会想抱，那是不是说明你也想抱我？”
问得这么有引导性，就是想让姜茹再次承认喜欢他，姜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拒绝好像都是徒劳，他们现在的样子，说没有在一起，谁都会觉得是假话。
于是姜茹艰难地从裴骛的怀中拱出来，不知为何恼了：“不抱了。”
裴骛弄巧成拙，这句话惹得姜茹不想再和他抱，只能听话地松开她，看着她被风吹红的耳根，慌不择路地跑开，走在裴骛的身前，步子急促，仿佛生怕裴骛追上。
裴骛没抱够，可是姜茹跑得太快，他也没好意思再提，更不敢要姜茹再多抱抱他，姜茹肯抱他，于裴骛而言已经是天上掉馅饼的好处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回去时，饭菜都已经上桌，姜茹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正刚好。
回程路上被冷风一吹，姜茹的脸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红了，看起来倒是一切正常，只是眼神偶尔躲闪，很难不猜测他们刚刚发生过什么。
裴骛面上倒是比她淡定，不疾不徐，只是临进门时差点绊倒，也掩饰不住他的慌乱。
两人挨得近，宋姝猜到他们之间或许有点新进度，背地里偷笑，还和谢均咬耳朵，似乎是在嘲笑他们。
姜茹愈发郁闷刚才自己中邪了，非要和裴骛抱，现在倒好，面子丢了，还不止一个人发现，羞愤之余，她含着怨气地睨裴骛一眼，裴骛便往他碗里夹菜，温声道：“吃吧。”
罢了，怨他他也不懂，和他计较什么呢？
吃过饭，众人各司其职，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发，没特意说过，大家也都明白，明日他们就将分道扬镳，宋平章带宋姝去舒州，姜茹和裴骛则是去潭州。
潭州与舒州是两个方向，意味着他们从唐州就要分开，这一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离别愁绪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就发生了一点点小变动，裴骛不知和宋平章说了什么，宋平章竟然就决定改道和他们一起去潭州。
姜茹和宋姝刚刚诉完衷肠，竟然先迎来这样的消息，两人刚刚才抱着哭了会儿，互相都有些尴尬，尴尬之余，更多的还是惊喜，惊喜不用这么快分别。
自她们认识就总是在分别，且一分别就是好几月，能多多相处，她们是很愿意的。
隔日一早，长长的队伍就准备出发，腾出两辆马车放行李，姜茹和宋姝一起，宋平章单独一辆车，裴骛和谢均骑马。
裴骛手上带着敕牒和告身，自唐州出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在规定的期限赶到了潭州。
这一路上都在赶路，裴骛和姜茹都没有单独的相处机会，更别提关系更近一步，还真如裴骛所想，他和姜茹还没有找到机会破冰，就先到了潭州。
潭州地处南方，毫不客气地说，在汴京人眼里，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只有罪臣才会被贬逐于此，潭州的历任知州都曾经试图改变局面，可是都只是杯水车薪。
地处偏远，山谷众多，气候湿热，又不被看重，京官被调任到此，那必然都是被贬谪。
而潭州地处的位置，在大夏也是险要之地，四通八达，北连长江，南方时不时有蛮族侵扰，就意味着潭州是不可能太平的。
前朝时的潭州也曾经转为政治重心，只是到本朝时，此处地方被暂时搁置，又渐渐成了蛮荒之地。
也正因为时不时要遭受蛮族侵扰，潭州虽然不发达，事情却多，还有可能会打仗，裴骛来到这儿就没有清闲的可能。
潭州的通判早早就得了消息，自裴骛入城他就早早带上人来迎接，车队停在潭州府衙外，小厮将裴骛的敕牒给通判看过，这通判连忙把裴骛迎下马，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已为知州设好宴，只等为大人接风洗尘。”
裴骛此番是赴任，和自己的同僚也该打好关系，于是颔首，应下了邀约。
此次设宴的地方在潭州的玉竹酒楼，是潭州最气派的酒楼，裴骛此行带了家属，加上潭州的官员，刚好能占据一个包厢。
桌上满满的珍馐，大多潭州特色，怕裴骛吃不惯，通判吴常知还特意给裴骛上了几道汴京菜，又打听到裴骛是金州人，特意请来了金州的厨子，给裴骛做了金州特色的山煮羊。
这菜虽然是金州特色，裴骛却只吃过一回，还是当年中举时的宴上吃的，吴常知倒是准备得妥帖。
裴骛朝他颔首：“吴通判有心了。”
名义上吴常知是他的下属，可通判和知州互相制衡，严格算来，他和裴骛在潭州这个地方，权力是一样大的，就算裴骛官居二品，在品级上比他高，潭州的事务也是要他们两人一起决定。
算起来，吴常知比他大了二十几岁，他任通判已经四十岁，上司比自己小这么多，他也没有不满，对裴骛还是客客气气的。
说来也巧，吴常知当初中举时，宋平章刚好被贬，不在汴京，而后吴常知就在各地任职，慢慢地升到通判，和宋平章从未见过。
这倒是方便了宋平章，毕竟他身居高位，又历经几朝，认识他的官员太多，如今在潭州无人认识，他也不用躲躲藏藏。
问及宋平章的身份，裴骛就说：“这是我义父。”
宋平章是义父，那么宋姝就是他义妹，谢均就是义妹夫，吴常知从未见过赴任不带自己亲爹，倒是带上自己的义父一家，这样的组合很是稀奇。
看出他的疑惑，裴骛解释：“家父家母走得早，虽说是义父，却与亲父无异。”
吴常知就连忙将这件事略过，当初裴骛要来赴任的消息都传过来了，他也只知道裴骛是金州人，对他的家庭情况并不了解，生怕这话会触裴骛的逆鳞。
好在裴骛看起来没有被触怒的样子，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只是在场几人都说明了身份，就还差一位，吴常知若有若无地瞥向姜茹，刚才那一遭，裴骛只介绍过另外几人，但是漏掉了姜茹。
其实方才他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就觉得姜茹和裴骛关系不一般，他们虽然交流不多，却处处透着亲密，但是姜茹梳着双髻，又不像是已婚的样子，一时间，姜茹的身份成了谜。
吴常知的视线裴骛自然也注意到了，又同他介绍姜茹，他说：“这是我表……”说到这儿，他停顿一瞬，改口道，“这是我表姑。”
姜茹原先还在吃着碗里的焦盐馓子，闻言被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她拿出帕子捂住嘴，震惊地看向裴骛。
裴骛有病吧？凭空就让她老了一辈，说出去别人都以为她三四十了。
不只是姜茹，桌上的宋平章，宋姝，谢均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骛，又看向姜茹。
他们这些知情人听见裴骛这句话也是很费解的，裴骛说什么不好，偏偏说一个表姑，且不说姜茹年纪比裴骛小，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人叫做表姑，听起来就像老了一辈，怎么样都不是很好听。
尤其是宋姝，作为和姜茹同龄的女子，对年龄这件事最是看重，表姑这个称呼……实在显老了些，别说姜茹了，宋姝也是一百个不喜欢。
其余官员倒还好，毕竟年纪小辈分大的事情不算稀奇，所以对此并没有觉得很奇怪。
吴常知也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点头道：“原来是裴大人的表姑。”
姜茹实在是忍无可忍，在桌子下面拧了一下裴骛的手臂，掐得有些重，裴骛蹙眉，却没有阻止她。
除了身份，为免露馅引起皇帝疑心，裴骛介绍时还给他们改了姓，宋平章和宋姝改姓王，谢均改姓陈，姜茹改姓裴，毕竟她名义上是裴骛的表姑。
至于他们的名，裴骛没告诉吴常知，毕竟平日他们很少能见得上面，就算是遇上，称呼时也用不上名。
姜茹掐了裴骛一会儿，裴骛还是没有反应，气得她又在裴骛的脚上踩了一脚。
裴骛的靴是黑色的，被她一踩就多了个灰扑扑的脚印，她还想再踩，裴骛扭头看她一眼，像是求饶，姜茹才作罢。
宴上的菜都是精挑细选的，味道自然也相当不错，这一路上，他们都是吃干粮，很少能吃上这样的热菜，如今吃到这样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饭菜，姜茹都多添了一碗饭。
而裴骛也抵不住吴常知的热情，和他喝了两杯酒，裴骛酒量不好，常年行军的谢均就派上了用场，他酒量好，最厉害的时候能喝趴一桌人，于是谢均出手帮裴骛解决了吴常知。
宴会结束时，吴常知都是被自家小厮给抬回去的。
人一走，姜茹就立刻拽住了裴骛的袖子兴师问罪：“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比你小，怎么就成你表姑了？”
裴骛喝过酒，反应迟钝了些，先是看了眼姜茹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看了眼已经快要走出包厢的众人，才慢吞吞解释：“方才不好改口。”
他“表”这个字都说出来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那时又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就只能说一个“表姑”。
可是无端成了裴骛的长辈，姜茹怎么都觉得别扭，甚至于刚才吴常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她一个小姑娘表姑，姜茹就更觉得不自在。
她越想越气，又忍不住掐了裴骛一下：“你这个书呆子，你就算是说我是你表姐都好啊，为什么要说我是你表姑，表姑真的很难听，而且真的很显我老。”
她重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刚过十八岁，不想给别人当姑姑。
姜茹掐得都不重，裴骛却蹙起眉，眼睛里飞快积蓄起水雾：“疼。”
姜茹下意识松手：“我没用力啊。”
松完手，发现裴骛眼底的水雾立刻消散，才发现裴骛是装的，又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怎么回事，和谁学的？”
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谎，更不会学这种绿茶行为，和谢均待了些日子竟学会了这些手段。
或许是和谢均日日骑马，两人已经握手言和，尤其是谢均，时不时找裴骛说些小话，有时候两人还会在一起练武，关系可好了呢。
所以裴骛现在每每做出不符合他性子的行为，就一定是跟谢均学的，姜茹正想再训他两句，裴骛就垂下睫毛：“可是真的疼。”
他穿的是宽袖，姜茹捋起他的袖子，她掐的两下没怎么用力，裴骛的手臂就只有一点点红，亏她检查得早，再晚些恐怕拿放大镜都看不见。
她试着掐一下自己，完全没感觉，怀疑裴骛说谎又没证据，他又用那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姜茹到底是抵不过，不怎么走心地揉揉裴骛的手臂：“好了吧。”
这回，裴骛终于点头：“不疼了。”
真是金贵，就这么掐一下还要姜茹哄，姜茹索性抓着裴骛的袖子：“你还没道歉呢，你说我是你表姑的事情。”
裴骛很熟练：“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往后姜茹都会被称作裴骛的表姑，她郁闷地咬牙，想到这个称呼就全身鸡皮疙瘩，决定让裴骛也不好受，提醒他：“若是你和我在一起了，别人都知道你和你表姑在恋爱。”
和表妹恋爱听起来很是浪漫小说，和表姑恋爱听起来就很像伦理大戏。
姜茹不知道怎么形容，气得又踢裴骛一脚：“你讨厌死了。”
木已成舟，她现在总不能去告诉吴常知，说她不是裴骛的表姑，而是他的表妹，哪有这样的道理。
姜茹踢完就要往包厢外走，衣袖突然被轻轻扯了扯，裴骛在她身后很小声地问：“你又讨厌我了吗？”
姜茹脚步停顿，很多她以为是气话的话裴骛总是会当真，忽略她的语气，只听到她说“讨厌自己。”
和一个醉鬼计较什么，等他清醒了再骂也不迟，姜茹无声叹气，转过身认真地告诉裴骛：“没有讨厌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以后我再说讨厌，都只是撒气，你懂吗？不是真的讨厌你。”
裴骛似懂非懂，只要听见她不说讨厌自己，他就立刻灿烂起来，乖乖地拉着姜茹的袖子，点头：“好。”
他还扯着自己的袖子，等会儿出门还要见人，姜茹就把裴骛的袖子从自己的手上扒拉下去，低声提醒他：“还有人呢。”
醉了的裴骛哪里听得懂，只是本能地又抓住姜茹的袖子，几次过后，姜茹无奈地把他从自己手上摘下去，快步离开裴骛。
裴骛无辜地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停顿一会儿，姜茹跑出去了，还不肯来拉他，裴骛站在原地，顿时感觉天塌了。
不多时，姜茹又认命地回来了，她抓住裴骛的袖子，裴骛总算肯挪动步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包厢。
两人一前一后，宋平章等人早已经坐上了马车，终于两人磨磨蹭蹭地出来了，谢均看他们像看好戏地偷笑，姜茹毫不留情地把裴骛推给谢均，言简意赅地道：“他醉了，你扶一下。”
谢均纳闷地接住裴骛：“你不是才喝了两杯？”
谢均喝的比他多好几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裴骛竟然醉了？
谢均揶揄地靠近裴骛：“你不会在装醉吧，故意叫你表妹心软？”
裴骛镇静地看了他一眼，谢均看他步伐稳健，眼神清明，笃定道：“你果然是装的。”
一般来说，肤色白的人喝酒更容易上脸，裴骛的脸却连半点红都没有，不是装的还能是什么。
谢均稀奇地从上到下打量他：“你学得很快啊，这么快就会装了，这样下去，你表妹原谅你指日可待啊。”
裴骛轻飘飘看他一眼，从谢均的禁锢中脱身，转身就要朝姜茹的马车跑，眼看着一只脚都要上去了，谢均连忙几步追上，抓着裴骛的袖子把他给抓了下来。
裴骛被他“拎”走，不满道：“你干什么？”
喝醉的裴骛力气大又不听话，谢均废了好大力才把他拖回他们该坐的马车：“你一个大男人跟过去凑什么热闹。”
无法再靠近姜茹，姜茹他们的马车还毫不留情地走远，裴骛气闷地坐好，用很不善的眼神看着谢均。
谢均被他盯得发毛：“看什么看，我都是为你好。”
裴骛却完全没有要收回视线的意思，还继续用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他，谢均小声嘀咕：“现在信你是真的醉了。”
潭州地方小，他们住的府邸是前任知州住的宅子，这宅子在潭州算是大的，可比起当初在汴京的宋府就实在小了不少，连宋府的后院都不及，甚至比裴骛和姜茹最后住的宅子都小，只是个二进四合院。
有宋平章这个长辈在，他自然是要住正房，裴骛和谢均就占了正房的另外两间，姜茹和宋姝住两边的厢房。
回到新家，姜茹和宋姝先下马车，他们今日刚到，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姜茹还要去整理自己的新房间，这时，裴骛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因为醉了，裴骛的步子有些慢，走到姜茹身边的时间都放缓，他对姜茹道：“明日一早，你可愿意同我出趟门？”
他都醉了，还不忘记邀请姜茹，姜茹莫名想到了什么，心里微忐忑：“什么？”
裴骛又重复：“明日一早，我想和你一起出门，就我们二人。”
姜茹看了眼周围的人，觉得裴骛太放肆，这么多人就向她发出约会邀请，却又很受用地低下头说：“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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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把地名改成潭州了，不是写错，前面的我也会改

第96章
虽然裴骛还没有真正取得姜茹的原谅， 但实际上姜茹现在已经没有计较那么多了，这近一个月来，姜茹对裴骛的怨早就消散得差不多， 只要裴骛说两句软话，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原谅裴骛的。
所以对于裴骛的邀约，姜茹表示非常重视，当夜回去就给自己挑了好久的衣裳， 毕竟是第一次约会，自然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隔日， 姜茹穿着一身青黄窄薄罗衫， 青白披帛， 连发髻都配了楸叶花冠， 脚下穿着绣鞋，浅施朱色，落在镜前面如皎月，皓腕凝霜， 腰如柳叶，不枉姜茹早早就起来打扮。
姜茹推开门，裴骛比她早些， 正在等她一起用早膳， 早膳他们吃得清淡， 清粥小菜， 姜茹吃了小半碗， 桌上的人知道他们约好了要出门， 都用满怀深意的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俩。
就像是学生年代被起哄的小情侣，姜茹被闹了个红脸，匆匆吃完拉上裴骛出门。
裴骛今日穿着身青色直裰锦衫， 腰佩玉革，他一向是很文人的打扮，是大夏文人最常见的穿着。
跑出院门，裴骛打量着姜茹的脸，他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探究，毫不掩饰的目光看得姜茹忍不住审视自己：“你看什么？”
裴骛陈述道：“你脸颊有些红，是方才跑太急了吗？”
他连姜茹今早浅浅施了粉黛都看不出来，姜茹仰头，睁着一双盈盈的杏眼看他：“我擦了胭脂。”
裴骛终于恍然：“原来如此。”
以前的姜茹很少会擦胭脂，裴骛没见过她这样，一时新奇，多看了几眼，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那日在唐州，你是不是也用了胭脂。”
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久，裴骛现在才反应过来，姜茹点点头说是。
那日看姜茹明明瘦了还没气色，脸色却莫名地红润，原是如此，裴骛低声道：“不擦胭脂也好看。”
擦了胭脂，裴骛无法看出姜茹的状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好睡好，况且姜茹不施粉黛就很漂亮了，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
很难得的，裴骛突然像是开窍了，情话张口就来，姜茹被他哄得找不着北，抿唇低声嘟囔：“你一点都不懂。”
没有女孩被夸会不高兴的，姜茹亦是如此，虽然嘴上说着是他不懂，其实心里也是美的，眼看裴骛还要继续说，姜茹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啦，再说下去就要耽搁时间了。”
裴骛被她拉拽着出门，马车早已等在门外，姜茹先一步跨上马车，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踩了自己的裙子。
连坐马车也没有之前那么放肆了，正襟危坐，端端正正。
马车最后停在了最近的商铺长街，裴骛领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先进了一家米行。
姜茹心里满是疑惑，愣愣地看着裴骛买了几袋米，又看着小二帮忙把米都扛上了马车。
起初来到这处商铺街时，姜茹以为裴骛只是路过顺手买的，然而接下来，裴骛又带着她去买了些面糖盐油肉等各种生活用品。
大夏人也能吃上油，可那是极其偶尔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点点，裴骛买的挺多，至少他们几个人都能吃上很久。
姜茹跟着他跑了一圈，裴骛看她有些累，还总是提裙子，就和她商量：“不如你先回马车，我再买些就来找你。”
哪有裴骛忙她坐着等的道理，姜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中途，裴骛给她买了潭州的糕团，姜茹吃了两个，肚子饱了，递给裴骛帮她拿着。
买这些东西就花费了半上午的时间，后面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姜茹走得腿酸，坐上马车后，姜茹再也维持不住淑女坐，瘫倒在座椅上，她看着裴骛，终于发出疑问：“我们今日出门是要做什么？”
她以为的约会似乎并不像是约会，裴骛好像也不是要约会的意思，姜茹不懂裴骛跑来跑去买这些回去做什么，她琢磨道：“你怎么还要亲自买？”
裴骛初到任，按理说是不会这么清闲的，更别说跑来跑去买这些。
昨夜裴骛醉着，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姜茹说清楚，如今看姜茹似乎不太明白，裴骛解释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姜茹坐直了些：“什么？”
裴骛说：“吴枇的发妻。”
姜茹一愣，若是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裴骛要和她约会，那现在的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裴骛邀请她，并不是要和她约会。
不过就算是误会了裴骛，姜茹也很快接受了现实，不怪裴骛，是她自己没有理解明白。
也是她想太多，裴骛要是有朝一日真的会邀请她约会，那才真是老天有眼，打通了裴骛的任督二脉。
姜茹知道吴枇，裴骛和她说过，她讶异道：“吴大人竟然是潭州人？”
裴骛点头，姜茹了然道：“难怪你要调任潭州，是因为吴大人在潭州吧。”
“有一部分原因是。”裴骛犹豫片刻，告诉姜茹，“但是吴大人已经死了。”
惊讶之余，姜茹嘴唇微张，好久没能说出话来，当初的事到现在过了近十余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不论是病痛、意外或是寿终正寝，都是有可能的。
难怪裴骛方才说的时候，不说他们去见的是吴大人，而是说吴大人的发妻。
裴骛既然这么说，定是知道内情的，姜茹问：“吴大人是如何死的。”
听到这个问话，裴骛深吸一口气，明明早就接受现实，面对姜茹时，他还是会把所有的脆弱都展露给姜茹，他眼睛酸涩，说：“当年朝廷是要放弃金州的，吴大人的做法是抗旨，所以他被朝廷处死了。”
现实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的，想象中像吴枇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是应该安度晚年，长命百岁的，但是就在他拯救金州上万人的那年，他死了。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了金州万人生命，也换得了裴骛的命，没有他，早在十多年前裴骛就已经死了。
姜茹庆幸裴骛活了下来，裴骛继承了吴枇的遗志，继续做了一个很好的官，姜茹也觉得感慨：“吴大人本该名垂青史，而不是这样草草收场。”
然而老天给裴骛开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夏的国史是裴骛亲手编修，就在他刚入朝为官的那一年，他在《大夏史传》中亲手写下：永成廿年，金州旱，转运使吴枇振之。
又写：永成廿一年，谏议大夫吴枇告老，以本官致仕，归乡。
甚至连裴骛都没能给他一个真相，反而给这件事加上了一层滤镜，仿佛所有都是美好的，没有背后的龌龊，只有天下太平。
提起这件事，裴骛悔恨当初，这几个月他们都没能好好交流，一切都过得太仓促，事情也发生得突然，来不及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袒露心声。
也是此时，姜茹愈发后知后觉地心疼裴骛，她伸出手，握住了裴骛那过分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她安慰裴骛：“吴大人看到他救过的百姓如今过得这么好，他也会很欣慰的。”
“他做过的好事，还有你记得，金州百姓记得，你不要太过自责，若是往后能有机会，我们努力把偏移的历史修回来，吴大人的作为不会被蒙蔽的。”
裴骛的手太冰凉，姜茹捂了很久都没有捂暖，她倾身抱了抱裴骛，安慰地拍拍他的背：“你再这样，待会儿见了吴夫人，她会发现不对劲的，所以不要哭丧着脸了。”
这件事隐瞒了所有人，吴枇的妻子不一定知情，或许她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的夫君还活着。
闻言，裴骛勉强平复了情绪，他的下颌抵在姜茹的肩上，明知这是越界，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多靠一会儿吗？”
姜茹抱着他，根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你可以一直抱。”
马车自潭州城内驶出，还要走上两个时辰才能到吴枇家，姜茹抱了裴骛好久，后来抱累了，索性往裴骛肩上靠，两人互相靠着，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抱团取暖。
秋日的潭州其实是有些冷的，姜茹以为他们是约会，穿得并不多，还是夏季的衣裳，好在马车内不冷，不然她怕是要冻感冒。
就这样依偎着，马车终于抵达了潭州的山青村，远远地就看见大片的金黄，秋收后，田地里堆满了不少稻谷的秸秆，他们是在马车上吃的午饭，裴骛买了些吃食糕点备着，姜茹刚才吃了不少。
饭点已过，也有几户人家还冒着蒸腾的烟火气，路过民居，姜茹闻到了喷香的饭香，惹得她胃里都一阵收缩，虽然不饿，但是不免会馋。
刚才情绪激动，现在那股劲过去了，就觉得不太自在了，不敢和裴骛对视，姜茹就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村里的道路不算狭窄，马车刚好能过，裴骛事先打听过吴家的位置，路上又问了几个村民，终于找到了吴家。
吴枇家中的条件还算好，他当官时年纪不大，大多数官员入朝为官后，就算是已经娶妻，要把自己的家人接过去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若是能一直在京中任职，把家人接过去也可一劳永逸，但若是总是在各地跑，带上家人就有诸多不便，所以吴枇的妻室都留在潭州。
而吴枇现在走了，他留下的积蓄不多，只有当年为官时的俸禄，十年过去已经不剩多少。
尤其他还有妻儿，养家要花不少钱，如今没了吴枇的俸禄，家中这些年很是捉襟见肘。
裴骛和姜茹到来时，吴夫人正坐在院内打理稻谷，稻谷收成后，能卖的都早早卖了，剩下的就留着家里吃。
裴骛说明来意，吴夫人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难掩喜色：“你们可吃过饭了？我给你们做。”
没来得及拒绝，吴夫人已经去洗锅蒸米，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裴骛去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放到院子里，姜茹就去帮吴夫人做饭。
交谈间，姜茹得知，吴夫人名叫金郦，也是潭州人，她和吴枇有一个儿子，如今也二十多岁了，前不久刚考中秀才。
提起吴枇，金大娘像是抱怨：“他呀，刚做官时还总是给家中写信，现在这些年连半点信都没有了。”
古代不发达，通信也没那么容易，一年半载给家中递信都算好的，但是先前一直递信，现在又不递了，这么多年不联系，也不给家中送钱，金大娘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不对似的。
姜茹不敢多问，含糊地道：“兴许是太忙了。”
金大娘叹了口气：“十年了，好歹给家里寄封信，让我知道他是死是活。”而后她又接着道，“好在我儿已经中了秀才，来日去了汴京，可要问问他爹为何不给我们递信。”
姜茹不敢戳穿现实，连忙结束了话题。
来到院中，金大娘看到满屋子的东西，连声拒绝，叫他们拿回去。
裴骛解释：“我和吴大人是同僚，得知我要来潭州任职，吴大人托我给你们母子带些东西，并不是我买的。”
这番解释不知金大娘有没有信，她没有再叫裴骛把东西都拿回去，而是看着满院子的东西，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她年近四十，已经有了些白发，因为常年劳作，手背粗糙，脸上也已经有了皱纹，像枯黄的草。
吴枇曾经说以后会把他们接到京中，却一直没能如愿，直到现在他们还以为吴枇活着，依旧守着这片土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姜茹低着头，想说句话破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不忍心对金大娘说谎。
下午的阳光最是烈，灼热光照洒了满院，姜茹被刺眼的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艰难地眨了两下，刺激得眼角挤出了两滴水。
明明谁也没有说话，却似乎总是有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在上方，让每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压抑。
就在这时，裴骛右移一步，为姜茹遮挡了刺眼的阳光，裴骛身形高大，早已经能独当一面，他穿着青色长袍，如竹般坚韧，还是那样的书生模样，在姜茹眼里从未变过。
姜茹轻轻地抓住了他腰间的衣裳，仿佛是寻求安稳，又像是确认裴骛的存在。
她该庆幸裴骛还活着，历经这么多事，他依旧活着，几个月前的闹别扭，姜茹忽然改了想法，冷战，现在道歉也毫无意义，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若是裴骛没能活着回来，姜茹就要一直等他，甚至他们分别时没能好好抱一抱，也没能说两句好话，裴骛可能就这么死了。
姜茹抓着他的衣裳，为金大娘悲伤，也为吴大人悲伤，把裴骛的衣裳都抓皱了，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而金大娘将他们买来的东西都一一看过，每翻看一样，她都要情绪失控地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泪水。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就守着这样的希望，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
裴骛买的东西够多，这些粮食差不多够他们娘俩吃一年，裴骛还会在潭州待很久，以后可以时常过来关照他们母子。
这会儿时间，锅里煮着的饭也好了，金大娘擦擦眼泪，转身去灶台上盛饭，她给姜茹和裴骛加了腊肉，腊肉饭香喷喷的，姜茹闻着都很有胃口。
因为稻谷壳脱得不好，这米是糙米，口感粗糙苦涩，姜茹依旧吃得很认真，一粒不剩，裴骛也同样。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中帮金大娘整理稻谷，姜茹的长裙容易拖地，她的裙摆总是扫到地上的土，那么漂亮的裙子，看得金大娘很是肉疼，给姜茹找了稻草铺在地上，生怕她的裙子弄脏。
姜茹坐在裴骛身侧，这些活她都是干过的，只是太久不干有些手生，裴骛也干过，只是他做这类事情总是很笨，时不时要姜茹教。
金大娘有时候会问吴枇的事情，但是问得不多，偶尔会讲他们的儿子，还会询问裴骛和姜茹情况，不会问越界的事情，很是妥帖。
她知道裴骛和姜茹是表兄妹，可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她自己也是经历过的，自然能看出来，对两人是怜爱又欣慰。
坐在院中帮忙干了一下午的活，太阳逐渐西沉，他们若是要今日赶回去，现在就该走了。
斜阳照进院子，将地上铺满的金黄色的稻子照耀得金灿灿的，散发着很怡人的稻谷香。
时间差不多了，裴骛站起身道：“金大娘，天色已晚，我和表妹也该回了。”
金大娘这时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拍拍衣裳：“不然就在这儿住一夜，明早再走？”
裴骛觉得不大合适，摇头拒绝了。
金大娘惋惜地叹了口气：“也好，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金大娘给他们煮了几个鸡蛋，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装了满满的一篮子，以金大娘家如今的条件，这些东西恐怕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还拿出来给了裴骛和姜茹。
裴骛自然是拒绝，金大娘就说：“收下吧，就当是我替吴枇给你们的。”
闻言，裴骛推拒的动作停顿，到底是收下了。
两人拿上东西，和金大娘告别，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即将离开，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金大娘开口了。
她憋了这么多年，今日两人过来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想求一个结果，她问：“吴枇已经死了，是吗？”
两人刚刚坐上马车，金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刚好能听见，裴骛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他不知道瞒着金大娘是不是对的，他只是觉得，告诉金大娘真相她会伤心，就好像一直守着的希望是层层泡沫，幻想破灭的那一刻，没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然而真的能瞒住吗？金大娘也是真的不知情吗？这是不可能的，吴枇先前总是给家里寄信，突然有一天不寄了，而且一消失就是十年，金大娘当然会往这方面猜测。
朝廷内部都说吴枇已经告老还乡，吴枇却从来没有回潭州，金大娘以为吴枇还在朝廷任职，明明满是漏洞的说法，却就这么映入所有人心里。
朝廷无惧，况且当年的皇帝已经死了，就算是再来追究也无人可找，况且金大娘一介农妇，唯一能做的只有抚养大他们的儿子。
裴骛掀开了帷幔，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终究还是对金大娘点了点头。
真正认清现实，金大娘没有想象中的崩溃，这些年的等待足以让她认清现实，吴枇早就死了，只是她不肯信，以为自己能等到。
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朝姜茹和裴骛说：“我给吴枇立了坟，你们可要去看看？”
吴枇的坟在村落的后山，自金大娘家后院往山上爬一刻钟就能到，山上路崎岖，因为只有清明和年节才有人走，路上荆棘丛生，杂草满布。
姜茹的裙摆早已经被勾得乱乱的，若是放在往常，她肯定要心疼，但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走到坟堆时，姜茹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杂草。
因为吴枇的身份对外没死，所以这说是坟，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金大娘说：“当年我就给他立了这么一个坟，逢年过节会给他烧些纸，总怕他死了却无人在意，若是他没死，就当烧给孤魂野鬼。”
面对着这一个小土堆，裴骛定定地看了会儿，俯身作揖。
大夏少有跪礼，最多的不过就是作揖，所以裴骛的礼已经算是最重，看到裴骛的动作，姜茹也俯身，跟他一起行了一揖礼。
两人前后脚直起身，心里都五味杂陈，金大娘早在之前的时间接受了现实，现在只是心中有些空，似乎人生没有了方向。
来得仓促，裴骛带来的贡品太简陋，就和金大娘约定好下次见面，三人一起下山。
路上，金大娘看见姜茹被勾得凌乱的裙摆，叹了口气：“可惜了小娘子的裙子，怕是坏了。”
姜茹不太在意地低头看了一眼：“无事，还能穿。”
裴骛也低头看着她的裙摆，方才上山前他就注意到，只是条件有限不能给姜茹换，裴骛说：“抱歉，我会给你重新买。”
姜茹提起裙摆：“又不怪你，你道什么歉。”况且裴骛给她买过的衣裳并不少，就连裴骛的俸禄都全在她手里。
下山的路程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姜茹和裴骛重新上了马车，和金大娘告别，离开了山青村。
去山上走了一遭，姜茹的裙子沾了枯草，裴骛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锦袍上也是一片狼藉。
裴骛不管自己，先在姜茹面前蹲下身子，捧着姜茹的裙摆，为她整理被勾乱的裙摆，裙摆上的杂草，也被他小心地清理干净。
幸好姜茹的裙子没有被勾破，只是粘上了一些脏污，裴骛整理得细心，姜茹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局促，不安地往后缩了缩脚。
马车颠簸，裴骛却蹲得很稳，如青松巨石，屹立不倒。
姜茹看着他认真的垂下来的睫毛，无端地说：“裴骛，若是你死了，一定要让我知道。”
因为这件事，她设身处地地想，她不希望裴骛死了她却不知情，不管她会不会伤心，会伤心成什么样，裴骛都不能瞒着她。
以前的事她都不计较了，她只想裴骛好好的，能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
裴骛抬眸，眸中倒映出姜茹的轮廓，他说：“好。”
裴骛看着她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认真，姜茹一点都不想计较其他，她俯下身，紧张地靠近裴骛，睫毛剧烈颤抖，她义无反顾地吻了裴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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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一点点呢

第97章
因为害怕失去， 所以产生了冲动，她想要靠近裴骛，想要珍惜他们的每一分每一秒， 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和裴骛闹别扭的事情上。
她想抓住裴骛，所以她吻了裴骛。
裴骛没有躲，他对姜茹是从来不会躲的，无论姜茹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听， 从不会拒绝。
很软的触感，裴骛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姜茹坐着， 只能微微低下头才能吻他， 而裴骛抬着头， 在姜茹靠过来的那一刻，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姜茹，能看见姜茹颤抖的睫毛，小巧的鼻梁， 她紧张得嘴唇都在抖，因为擦了胭脂，她靠过来的那一刻有馥郁的香气缭绕在裴骛的身边。
姜茹闭着眼， 她的动作让裴骛联想到自己也应该闭眼， 但是他不想闭， 他想看着姜茹。
他注视着姜茹紧张的泛红的脸颊， 不安的唇， 还有局促地捏紧的手， 抓着她自己的裙子，把手指都攥得发白。
唇上的触感犹如过电，电得裴骛大脑空白， 忘记了所有反应，只呆愣地仰着头给姜茹亲。
到底是第一回 亲吻，姜茹的吻青涩极了，和小动物别无二致，可爱得出奇，没有亲吻过，只知道蹭裴骛的唇，小心翼翼又大胆地撩拨。
裴骛这么形容姜茹实在有失偏颇，因为他自己比姜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甚至反应比姜茹差多了，只呆呆地让姜茹予取予求。
不会转防为攻，也不会主动出击，只会抬着头让姜茹亲。
他的手指落在姜茹的裙上，碰到了纱纱的柔柔的触感，姜茹真的很香，从头到脚都是被香气沁润过的，裴骛鼻间都是姜茹的气息，混着胭脂的香，她头上的楸叶香，还有姜茹身上一直带着的香料气息，混合的香气勾得裴骛头脑发晕，做不出任何应对。
姜茹更是慌乱又忐忑，冲动之下亲了裴骛，又好像不能只亲一下，就贴着裴骛的唇，忘记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裴骛的气息一直是很淡的，如松如月，淡淡泠泠，姜茹忘记了呼吸，像是被裴骛包裹。
原来裴骛的唇也是这么软，这是姜茹仅剩的想法。
她羞红了脸，睫毛如羽翼般颤抖着睁开眼，才发现裴骛一直用直勾勾的目光盯着她，明明裴骛眼神里没有别的意思，却像是要吃了她一样。
姜茹被看得害羞，又恼，抿唇道：“你看我做什么，不知道要闭眼吗？”
裴骛大概是没有这个意识，也没有这个想法，他从善如流认错：“抱歉。”
说着，他终于闭上眼。
哪有接完吻才闭眼的，姜茹愤愤：“你现在闭眼还有用吗？”
裴骛又只能睁眼，懵懂地看着姜茹，好似真的不懂。
毕竟刚刚亲完，姜茹不好再对他发脾气，嘟囔了一声就作罢，然而裴骛像是不懂得收敛，又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看，目光直白，要把她完全刻进心里。
一个坐一个蹲，各怀心事，姜茹面若桃花，本就涂了胭脂，现如今这张脸愈发的红，第一次主动，谁都很生涩，但这个吻足以让姜茹小鹿乱撞很久。
裙摆和裴骛纠缠着，马车行驶过一段碎石路，车内有了些许颠簸，姜茹怕他摔了，忙抓住裴骛的袖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自己的方向扯，但是裴骛没有顺着她的姿势坐起身，他说：“还没有理好。”
杂草太多，姜茹的裙摆方才都只理了一半，裴骛平复心情，又重新捧起姜茹的裙摆。
他理得认真，好似刚才的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手上动作虽然慢，却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姜茹却不同，她又是羞又是脸红，现如今心跳都还在急速跳动，全身上下都被热气熏红了，裴骛倒好，像是对这个吻毫无知觉，面色沉静，从容不迫。
姜茹戳了戳他的手臂，他就用询问的目光抬头看向姜茹：“怎么了？”
姜茹从来不是内耗的性子，她想问什么就问：“我方才亲了你，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裴骛竟不知还要考他，他实事求是地道：“喜欢。”
裴骛不是半点都不懂的，亲吻的感觉很美妙，但是都胜不过他对姜茹的爱恋，所以他说喜欢，既是喜欢姜茹的吻，更是喜欢姜茹本身。
他不敢说还想亲的话，毕竟他和姜茹还没有确定恋爱关系，裴骛不解，明明姜茹还没有原谅他，为什么会亲他。
爱侣之间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和姜茹现在并不是，但是这是姜茹的做法，裴骛不会提出异议。
想到这儿，裴骛有些郁闷，他没能哄好姜茹，以至于他们现在只能这样不清不白地亲吻，都怪他。
若是他和姜茹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能告诉姜茹，他还想要亲。
没有哪个刚接过吻的人会露出这样懊恼的表情，裴骛算一个，他在姜茹面前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姜茹顿时不满地踢了他一下：“你什么表情，后悔了？”
姜茹知道裴骛对感情不是随便的人，就算是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会是因为接吻本身，他想的应该是其他事。
姜茹猜测，裴骛可能又在想东想西，比如没有成婚是不能亲吻的，这样算是越界，或是明明没有在一起，为什么可以接吻。
裴骛很快摇头道：“不后悔。”
“那是为什么？”
裴骛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在一起”这个说法是姜茹告诉裴骛的，还告诉他要主动询问，得到姜茹的同意才算在一起，可是裴骛现在不问，他只是对两人的接吻行为表示疑惑：“你告诉我，没有在一起是不能这样的。”
果然，姜茹猜对了。
裴骛的心思很好猜，姜茹提醒他：“那你再问一回。”
裴骛就问：“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说话的时候，姜茹就抿着唇，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自从和裴骛说开，就算裴骛什么话也不说，他只是站在那儿，姜茹看着他也会心里冒泡的甜，像是被蜜罐包围，总是甜滋滋的。
裴骛刚刚问完，姜茹就立刻扬起唇角，笑容明媚得晃眼，如吹风拂面，温暖地抚过裴骛：“我答应你了。”
对于裴骛来说，这样突如其来的惊喜反而容易让他心生警惕，况且姜茹答应得突然，裴骛不敢太快庆贺，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问：“为什么？你说过你还没有原谅我。”
姜茹说过没有原谅他之前不会和他恋爱，裴骛记得清楚，甚至以为他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做到，然而来了一趟吴家，姜茹竟然会改口。
在这种时候，裴骛笨得出奇，他明明可以略过这个话题，这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和姜茹恋爱，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哄姜茹，但是他没有，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依旧记得姜茹当初的话。
姜茹越看他越可爱，喜欢他的认真，喜欢他的执着，姜茹稍稍俯下身：“我都亲你了，当然就是已经原谅你的意思。”
裴骛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才能让姜茹突然原谅他，他应该窃喜，但是他还是再次看着姜茹，说：“我做了很多错事，你还能如此大度原谅我，实在是我之幸。”
这件事就这样轻拿轻放，姜茹无法扭转裴骛的想法，裴骛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让姜茹陷入危险，反之遇上任何情况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放弃他自己。
这样原则性的事情，姜茹还是要和他约法三章，不能扭转裴骛的想法，总要纠正他别的问题。
她盯着裴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强调道：“往后我们在一起了，你就不能再胡乱拿自己的性命做赌，你要是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的。”
裴骛眸中有轻微的波动，他知道这是姜茹做出的最大让步，她可以放任裴骛做任何事，就算是性命攸关，但是她也告诉裴骛，裴骛死了，她也会死。
这样，裴骛无论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就看裴骛眼里，究竟能有什么比姜茹重要。
裴骛望着姜茹的眼睛，郑重地道：“好。”
裴骛能保证，就说明他能做到，心里最后的疙瘩也没有了，姜茹将自己的手递上去，几个月过去，她手上当初蹭出来的伤早好了，就连半点印记都没有，裴骛看着她的手背，问：“疼吗？”
本意是想递过去给他牵自己的手，裴骛的这句问话让姜茹懵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她的手在裴骛眼前翻转一圈，摇头：“不疼。”
清醒时受这样的伤确实会很疼，姜茹那时吃了药，本就昏昏沉沉的，只有手背上的伤口才能让她稍稍清醒，当时的痛于她而言是救命稻草，她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
提起这个，姜茹抱怨：“你给我下的什么药啊，我睡到第二日午时，差点没能醒过来。”
裴骛下的就是市面上很常见的“懵药”，他多加了点剂量，没想到姜茹还是能醒过来，所以第二回 他又多加了些。
裴骛也觉得愧疚：“抱歉。”
当时情况紧急，裴骛也是没办法，姜茹不计较这个，她靠近裴骛，热气喷洒在裴骛的耳边，她用气声说：“其实我第二天醒来就不气了。”
醒来的姜茹手背已经被包扎好，包扎的帕子上绣着姜茹一贯歪歪扭扭的花朵，是姜茹绣给裴骛的，这样的情况下，裴骛还是给她亲手包扎伤口，姜茹看见手帕心就软了，哪里还能和裴骛计较。
当时被送上马车的姜茹确实又气又急，然而她事后也反思，自己的做法实在冲动，是给裴骛添了麻烦的，裴骛该给她道歉，她也该给裴骛道歉的。
没等裴骛说话，姜茹又继续道：“其实我也有错的。”
当时她闹脾气，也许让裴骛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她做错就承认，不会因为自己和裴骛的关系，裴骛肯包容她而装作没有发生。
她声音软软的，是带着点自责的语气：“当时给你添了麻烦吧，我知道我冲动，对不起。”
裴骛立刻道：“没有，你没有错。”
他不希望姜茹自责，他告诉姜茹：“是我没有提前和你说清楚，也是我私自给你下药，你会恼怒也是情有可原，一切都是我的错。”
甚至为了让姜茹不要因此内耗，他破天荒大胆地抓住了姜茹的手，他手心有粗糙的茧，怕磕碰了姜茹，只敢很轻地握住，他温声说：“你不会有错。”
无论姜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毫无疑问的正确。
这种时候 裴骛的情商又高到可怕，因为这都是他的真心话，他从不觉得姜茹的做法有问题，要怪只能怪裴骛自己。
姜茹心中仅有的那些堵塞的气终于舒缓开，她捏紧裴骛的手，真心实意地夸他：“你真好。”
他是姜茹见过最好的郎君，姜茹会喜欢上他本就是水到渠成，他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接下来的时间，裴骛把姜茹的裙摆理好，坐到了姜茹的身侧，两人牵着手，就算是不说话，只需要对视一眼，眼里都泛着甜丝丝的爱意。
这场不算约会的约会，终于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回去时，两人身上的衣裳都灰扑扑的，在马车上不这么觉得，进到院中，和别人干干净净的衣裳相比，就像是不听话的孩童去泥地里滚了几圈似的。
宋姝一看见他们就直皱眉头：“你们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像花猫似的。”
姜茹还好些，看看裴骛，他衣裳上都沾了些什么，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儿面前就这么不拘小节吗？
姜茹也讪讪地看了眼裴骛的衣摆，其实她也想礼尚往来帮裴骛打理一下的，但是裴骛不肯，别说是让姜茹蹲下来帮他整理衣摆，就是姜茹弯个腰他都要心疼的。
被宋姝嫌弃了一通，两人通通被打发去沐浴换衣裳。
连口热饭都没能吃，姜茹瘫在浴桶里，慢吞吞把自己洗干净，在家中她穿得简单，随意套了身裙子，发髻扎了就去吃饭。
回来得太晚，其他人都用过晚膳了，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姝庆幸：“还以为你们不会回来用晚饭，还好我留了些。”
毕竟除了裴骛这个笨蛋，其他人都以为他们是去约会的，哪有约会是饿着肚子回来的，宋姝又是腹诽又是觉得裴骛太呆，只是当着裴骛的面不好说。
其实他们也不算是没吃饭，在路上是吃了两个鸡蛋的，只是这话姜茹没好意思说，怕宋姝说她恋爱脑。
好在宋姝觉得没热闹可看，不再理会他们，径自离开回房了，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冬日天黑得早，他们又耽搁了太多时间，好在月光足够照亮路途，天也没有彻底黑透，他们才能及时赶回来。
屋内点了烛火，借着这样昏黄的光，姜茹开始打量裴骛，视线里的裴骛在暖光晕染下，侧脸变得柔和细腻，比白日里有棱角的他更温柔。
她吃着碗中的菜，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吃得很慢，目光总是时不时瞥向裴骛。
大抵正在恋爱中的人就会是这样的，会控制不住将视线落在另一人的身上，不用说话，无需任何，只要看着他就很好。
时机就是这么好，离开了明争暗斗的汴京，他们来到了全新的地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也能真正肆无忌惮地恋爱。
想着想着，姜茹突然想起什么，叫了裴骛的名字。
裴骛放下筷子，目光看向她，姜茹抓住了裴骛的袖子：“你把小夏他们都带过来了，那我的饮子铺呢？”
是了，日子过得太好，姜茹都把这件事给忘了，虽说她开铺子没多久就当了甩手掌柜，可是这铺子总不能就这样完全不管，没有她，也没有小夏小竹，往后那铺子怎么办？
好在裴骛什么都想到了，他留在汴京三个月，自然是把事事都安排妥当的，尤其是姜茹的事，只是当初没来得及问姜茹的想法，他擅自给姜茹做了决定。
他说：“我请了人专门打理，往后铺子的收入会送到你手中。”
这样听起来是很不错，饮子铺是赚钱的，尤其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姜茹也舍不得把这铺子弃了，姜茹彻底放心了：“你做得真好。”
这句夸夸是姜茹真心实意的，姜茹对裴骛从不会吝啬夸奖，尤其是他们现在多了一层身份，以前只能口头上夸两句，现在能做的可多得多。
姜茹伸出手，小小地挠了一下裴骛的手心，非常轻柔的动作，甚至像是不小心的触碰，而后她抽回手，面色如常地看着桌上的菜，无辜地朝裴骛眨眼：“你怎么不吃了？”
撩拨完裴骛，又这样正经地拿起筷子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恶劣极了。
裴骛目光挪到她的手上，细长的手指，在莹莹灯火下轻轻晃着，时时刻刻都在让裴骛想去牵她。
但是裴骛一向是不好意思主动的，尤其是这样牵姜茹，总觉得像个登徒子，毕竟他们之间虽说是在一起了，但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意愿，连婚约都不曾有，所以这样的做法于裴骛而言就是过界。
裴骛只能强行将自己的视线从姜茹手上收回，心不在焉地吃着碗里的饭，正好他碗里的饭都吃完，姜茹也放下了筷子。
初入情场的两人连对视都能脸红心跳，姜茹虽然行事大胆，但是她每回这样做都是按捺住心里的忐忑才能做出来的，她心里也是羞的。
以前对感情无知无觉尚且能做出很多无意识的撩拨的事，现在真的确认心意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从来没有恋爱过，只能自己摸索，裴骛还是个比她都不懂的，姜茹好歹三世为人，总应该教教裴骛。
所以放下筷子后，她故作熟练，明明脸颊也是红的，连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干涩，还是大着胆子靠近裴骛：“抱一下，我们就可以回房间睡觉了。”
以前上大学时，学校宿舍楼下都是小情侣，他们经常会在夜里下晚课之后在楼下拥抱，姜茹路过还不懂，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黏糊，如今终于有了实感。
喜欢，就是会克制不住想要靠近，分开前依依不舍，想要和他永远贴贴。
裴骛在这方面笨一些，胜在听话，无论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话地跟着做，在姜茹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搂住了姜茹。
两人都沐浴过，身上都带着同样的皂角香，清新的香气带着微潮，姜茹埋在裴骛胸口，小小地轻吸一口气，闻着裴骛身上的味道，安心得想要一直靠着他。
烛火因为他们的起身晃动几下，两人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动作焦急，连火苗都差点因为他们带起来的风而熄灭，然而两位当事人无知无觉，只顾着抱对方。
姜茹其实想抱更久，但是这正堂屋内正对着门，两边走过去还是宋平章和谢均的卧房，被看见的话，他们两人都要丢脸。
姜茹抱了几分钟，终于控制住想要再要更多的思绪，勉强把自己从裴骛的怀中挣出来，挣出来了，两人披散的发丝还是纠缠不休，姜茹依依不舍地抓着裴骛的衣裳，低声说：“该回屋了。”
裴骛点头：“我知道。”
说是知道，两人却都没有先动，谁也不想离开谁，不想分开的
姜茹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好想和你住一个房间。”
后面的话没敢再说，再说就要往少儿不宜的方向跑，姜茹是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她只是想时刻和裴骛待在一起而已。
然而这样的话到底只是奢求，依着裴骛的性子，即便两人都确定关系了，裴骛也是不可能和她睡一起的，就算是盖被纯聊天也不行。
都是春心萌动的少男少女，再克己复礼，裴骛能坐怀不乱，姜茹却不一定能。
说完，姜茹丧气地低下头，不再去看裴骛：“罢了，我要回房睡觉了。”
她离开的背影那么失落丧气，裴骛下意识跟了上去，走到院中，姜茹回头：“你跟着我做什么？”
裴骛顿住脚步，为自己解释：“送你回房。”
院子里有灯笼，虽说不如白日那么亮堂，可路是能看清的，而且才这么一小段路，几步就能走到，裴骛还要来送她，明明也是舍不得她。
这样的裴骛让姜茹心里的郁气消散干净，不就是不能睡一起，这算什么，他们每日都能见面，已经很幸福了，而且裴骛还送她回房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所以裴骛既然要送就让他送吧。
姜茹调理好自己，为了延缓分开的时间，她走得很慢，裴骛也跟得很慢，但再慢也是要走回房间的。
房门近在眼前，姜茹回眸看裴骛一眼，裴骛就停下脚步，清冽的目光只盯着姜茹，像是表示自己很规矩，不会再靠近。
姜茹打开门走进去，隔着门对裴骛说：“你也快回去吧。”
裴骛站着原地，静立片刻，到底是点了头。
他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合上，姜茹点了油灯，屋内也亮堂起来，才总算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前脚刚进屋，后脚谢均就摸到了他的房间内，像个大爷一般翘着腿，喝着裴骛桌上的茶，又偷吃裴骛的糕点，随口问：“怎么样，你今日和表妹的约会如何？”
裴骛脱了外袍挂上，应道：“不是约会。”
闻言，谢均一下就坐直了，他讶异：“你昨夜那一遭，我们都以为你们今日是约会，不成想竟然不是？”
裴骛想说他胡乱猜测，他从来没有说过是约会，况且他和姜茹起初明明都没有那个意思。
然而临开口时，裴骛不知为何想到了姜茹涂的胭脂，又想到了她特意扎的发髻和蝴蝶般的裙子，还有姜茹一开始掩饰不住的雀跃和到后来的疑惑，声音迟疑地停顿：“我昨夜当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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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183;后知后觉&#183;骛
感觉我每回说十一点更新，其实大多数时候都会晚半小时呢（反思中）啊啊啊啊痛定思痛之后尽量准时，不准时也请原谅我（轻轻跪下）

第98章
虽然裴骛没有明说， 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以为裴骛的邀请是约会吧，尤其是两个互相有意的男女。
所以裴骛的反应才会让谢均如此意外， 他奇怪地看着裴骛：“你不会告诉我你没有那意思吧？”
若真是这样，裴骛这种木头都会有人喜欢，实在是天理难容。
人姑娘家精心打扮，他倒好， 带着姜茹去爬山，听宋姝说他们身上都是杂草和泥土， 谢均听了都想为裴骛鼓掌。
裴骛原先还算平静的表情有了些许裂痕， 他解释道：“我昨夜没有说清楚， 不是约会。”
谢均耸肩：“可是姜茹误会了。”
无论怎么说都是裴骛错了， 他特意邀请姜茹，又说得含糊不清，姜茹怎么可能不误会。
在谢均嘲笑的目光中，裴骛诚心发问：“怎么办？”
裴骛确定， 他们今日的行程完全和约会没有任何关系，姜茹打扮得那么精致，连头发丝都纠不出半点不好， 结果裴骛竟然带她去上坟。
而且当时那样的情况， 姜茹不可能点出她的误会， 她或许会有失落， 但她最后选择先跟着裴骛做他该做的事情。
姜茹不计较， 裴骛却不能不计较， 姜茹空欢喜一场，裴骛也该补偿她。
约会这种事情，裴骛没有经验， 此时临时抱佛脚，只能问谢均。
他难得眼神带了些慌乱，谢均嘲笑够了，也不再逗裴骛，就道：“你明日再约她，补回去就好了。”
约姜茹倒是好办，可是该约她去做什么，去哪里呢？在这种事情上，裴骛似乎成了个差生，什么都要谢均教。
谢均难得在裴骛这儿找到场子，拿乔地慢悠悠喝了口茶，才道：“听戏逛街的都好，只要别再带她去爬山。”
“就算是要去爬，也不该是这样的野山。”
总该是个风景优美，山明水秀的地方，哪能像裴骛带姜茹去的，杂草丛生，荆棘遍地。
裴骛向来是个好学的人，不用谢均再说，他自己就会研究，也亏得他如今是潭州知州，潭州城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都是绘画好的图纸，他只需要规划路线和目的地，带上姜茹去就好了。
想明白后，裴骛真心道谢：“多谢你，我要去邀请姜茹，你自便吧。”
自便的意思就是让谢均早些回去，他和谢均现在已经很熟，不必管那些虚礼。
裴骛重新套上外袍，迎着夜晚呼呼的风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院中的槐树簌簌作响，眼前的光影被树木遮蔽，入夜后的院子里空寂静谧，唯有耳畔的风声和屋内几盏昏黄的灯。
那屋子静静立着，屋内有轻微的声响，裴骛只要站在门外就觉出温馨，突然明白姜茹为什么说要睡一起，或许就在这瞬间。
裴骛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姜茹今日走了一天的路，小腿酸胀，她正坐在屋内泡脚，门突然被轻敲两下。
这个点会来找姜茹的应该只会是宋姝，姜茹头也不抬，扬声道：“进来。”
姜茹没有栓门栓，房门被风吹得轻微颤着，或许是因为入了夜，屋外的人影格外高，长长的影子笼罩着门，连眼前的光都被挡住许多。
那手推开了门，“吱呀”一声，裴骛走进屋内。
姜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她等待着“宋姝”先开口，然而那道身影迟迟不动，更别说开口，姜茹察觉不对，抬头就看见裴骛垂着视线，目光惊愕地落在她的脚上。
姜茹愣怔住，尴尬地在桶里缩了缩脚，虽说和裴骛已经确定关系，可她也知道在这个很封建的时代，被看见光脚是很冒犯的行为，裴骛一定受不了。
因为她的动作，盆在地上划拉着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裴骛恍然回神，连忙道：“抱歉。”
说完，他打开门，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
姜茹连忙叫住他：“你先别走，我马上好了。”
好在被姜茹叫住后，裴骛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似乎是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在了门外。
若不是姜茹先叫了裴骛，恐怕裴骛要连忙躲回房间，再躲她个三天三夜。
屋外的影子修长，在木门上刻出一道身影，姜茹懊恼并迅速地擦干净自己的脚，然后穿上了鞋，才叫裴骛：“你进来吧。”
身影停顿了片刻，终于再次打开门，走进屋内。
姜茹还未入睡，身上还穿着今日的衣裳，又重新穿上了鞋，许是泡脚太热，她脸颊带着细腻的红，鼻间似乎还有晶莹的汗珠，她抿唇：“你找我做什么？”
裴骛比他好一点点，许是被屋外的冷风吹过，他只是耳根处有微红，其余都比姜茹自然，只是开口时磕绊暴露了他的紧张，声音干涩地道：“方才我回房，听谢均说了几句，我昨日的话让你误会了。”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姜茹的脸颊更红了，若是不说，那误会就误会吧，如今被点出来，就好像姜茹自作多情，她连忙说：“没什么的，本来今日我也很高兴，没有区别。”
裴骛道：“有区别。”
姜茹满心欢喜地等待和他约会，他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都是裴骛的失误，裴骛略带着歉意：“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明日，我想邀请你和我约会。”
他不会当做自己的错没有发生，本就是他让姜茹失落又空欢喜一场，补救是应该的。
他实在认真，姜茹点了点头：“好。”
得到她的应允，裴骛终于松了口气，和姜茹告别，离开了姜茹的房间。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让姜茹措不及防，即便裴骛人已经离开了，姜茹还依旧没有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合上的门，仿佛裴骛还没走。
要是放在以前，裴骛看见了就看见了，可现在姜茹开窍了，意识到了男女有别，所以她难得的羞赧起来。
姜茹悻悻地站起身，决定不再想这些让人羞耻的事情了，明日还要和裴骛补约会，她得早些睡觉。
很少有人会早早出门约会的，姜茹和裴骛是一个，在昨天夜里，裴骛在对潭州进行了系列的考察，决定带姜茹去城外的木春园，那地方有园林，还有戏曲可听，是聚会宴饮最常去的地方。
即便是补上的约会，姜茹也照样看重，又照着昨日的装扮重新打扮了一回，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点缀着淡青色披肩，远远看着像围着花团锦簇的蝴蝶，天地都黯然失色。
裴骛对约会也同样看重，他昨日穿得轻便，本意是出门方便，现在得了谢均的点拨，他换了一身较为隆重的大袖紫袍襕衫，白底皂靴，气质矜贵清冷。
木春园早上人少，桌上烹着茶水、糕点，到了中午还可以点菜，姜茹和裴骛就坐在二楼的雅座，看着楼下戏台上的人唱曲。
姜茹对大夏文化基本不了解，只能勉强识字背诗，台上唱的曲子她是半点都听不懂，她和裴骛知根知底，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裴骛都清楚，台上唱得倒是好听，姜茹听不懂就问，每唱一句，她就要问裴骛一句。
一场戏下来，两人都快喝了一壶水。
裴骛突然后悔，让听不懂的姜茹来听这个，是否选择错误。
但很快，下一场就是说书，姜茹来了兴致，不仅听得认真，还抓着裴骛的袖子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剧情。
裴骛总算是终于放松了些，他唯恐姜茹听不懂，会觉得他选择的约会很糟糕，幸好，姜茹不这么觉得，似乎还是喜欢的。
木春园确实配得上名气，戏好，桌上的糕点和吃食味道也非常美味，不知不觉，姜茹肚子都吃撑了。
两人坐在雅座听了一上午的戏，午膳姜茹随便吃了几口就饱了，看她累了，裴骛就道：“听说后院的花园很漂亮，可要一起去看看？”
闻言，姜茹眼睛一亮，忙抓着裴骛的袖子往楼下走。
从楼下拐角往外穿过回廊，就是一片花园，假山抱石，奇珍异草，秋日的红枫开了满园，从后院门外走出，还有一条自湘江流出来的小溪，溪边种满了南烛，树木高大，在溪边开辟出大片的天地。
若说方才在雅座时姜茹是喜悦的，那么现在的姜茹是彻底放飞了，看见此处满地金灿灿时，她眼里冒光，飞快地朝那片树林跑去。
鹅黄的长裙在这片灿黄里融为一体，可裴骛还是第一眼就能捕捉她的身影，她才是唯的那抹亮色，飞舞的裙摆随着姜茹的跑动翩翩起舞，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步步都撩拨着裴骛的心。
她跑得远了，回头才发现裴骛没有跟上，隔着不层层茂林，姜茹眼角弯着，发觉自己在裴骛面前太过放肆不拘小节，就转身站在满是树荫的树林前，朝裴骛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等裴骛走近了，就看见她因为先前跑动被吹得泛红的脸颊，秋日的风很干，姜茹的嘴唇不如往日那般水润，但是也足够诱人。
裴骛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这片南烛树木很是高大，走在其中仿佛置身丛林，满地的树叶被踩得咔咔响，姜茹走在前半步，裴骛落后半步，两人步伐一致，裴骛踩着姜茹踩过的地方，紧紧跟着她。
昨日谢均教他主动，裴骛盯着姜茹落在侧边的手盯了好久，没敢去牵。
他牵过姜茹的手，很软，比自己的小一圈，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节如葱，裴骛捧着她的手，生怕弄疼了她。
他的目光往下落，明明该看路却没有看，像是心不在焉。
姜茹注意到落后的他，回头朝他抬了抬眉：“你在想什么……”
话音将要落下，她顺着裴骛的目光移动到了自己的手上，也是因为裴骛的目光，她发觉自己的手空落落的，仿佛该握着点什么一样。
姜茹扬唇笑了，笑容明媚，光彩熠熠，她朝裴骛抬起手，带着狡黠的笑，戳破了裴骛的伪装：“你是不是想牵我的手？”
一句话把裴骛心中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裴骛不会掩饰目光，心里想又不敢做，姜茹明可以走过去牵他，却像是要逗他一样：“你想牵就过来牵，要是不过来，今日你可都牵不到了。”
裴骛定定地看着她的手，她朝裴骛展示着自己的手，被风吹得关节粉粉的，还诱惑裴骛一样朝他晃了晃。
裴骛的目光一向大胆，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容易让姜茹发怵，姜茹盯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讪讪收手：“你凶什么嘛。”
没有凶，裴骛想解释。
他怎么可能对姜茹凶呢，他只是太想牵姜茹了，以至于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才让姜茹害怕。
姜茹收起了手，因为裴骛的不主动，她选择不给裴骛牵了。
放下手，姜茹抬眸张望着远方的树林，裴骛也是在这时向她靠近的，姜茹回头，几步外的裴骛已经突然走到身边，她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后怕地道：“你这么吓人做什么……”
然而她的话没能说完，裴骛走上前，很轻柔地执起她的手。
手掌很大，姜茹的手心很快出了汗，她扭开头，慌乱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乱七八糟地说了几句话，裴骛没有应答，可能是在嘲笑她太笨。
然而姜茹转过头，才发现裴骛也是侧着脸的，姜茹能看到的半张脸也带着微红，耳根也连了片。
还好，不是她自己慌乱，裴骛也同她一样慌乱。
手指触碰到的是裴骛那微粗糙的掌心，姜茹怕手滑开，在裴骛的掌心内转了一圈。
以为她是想跑，裴骛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却很迅速地抓住了她的手。
捏得很紧。
姜茹愣怔一瞬，失笑道：“你以为我要跑吗？”
裴骛看着她，喉咙中挤出一声“嗯”。
姜茹教他：“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十指相扣？”
裴骛这么聪明，当然能听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误会的他就很快实践，手指钻入姜茹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这样的牵手更亲密，姜茹适应得很好，牵着裴骛的手和他在小树林里散步，这一排南烛并没有很长，最多就五十米，两人很快就走到头，远处是黄黄的土地，混着大片枯黄的草。
秋季以后，目之所及都是金灿灿的黄，身后是满地的秋色，裴骛牵着姜茹，想要一直往前方走去，无论走向哪里，只要牵着姜茹就好。
但是这时，姜茹的声音拉回了裴骛的思绪，她睁着顿圆的眼睛，仿若好奇地看着裴骛：“你知道为什么男女约会都喜欢来密林吗？”
姜茹的问题难住了裴骛，裴骛绞尽脑汁地想，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无措地朝姜茹抛去求助的视线。
他不敢回答，更不敢多想，又觉得姜茹这么问，应当不是很简单就能回答的。
他刚投去视线，姜茹就嘀咕道：“笨死了。”
确实很笨，裴骛刚要道歉，姜茹就牵着他的手往林中跑去，怕踩了姜茹的裙子，裴骛只能小心地跟着姜茹，亦步亦趋，又谨小慎微。
姜茹没怎么用力气就把裴骛带进了小树林，随后，她猛地朝裴骛一推，裴骛条件反射地怕摔倒，下意识借着力道后退，没退几步就退到了一棵树上，他撞在树上，退无可退。
因为他的动作，满树金黄的落叶簌簌下落，有几片叶子落在了姜茹的发顶，落在姜茹的肩头。
裴骛抬手，想要为姜茹把身上的落叶拂去，可是他没来得及碰到姜茹的肩头，姜茹踮起脚勾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
裴骛的动作都强行停止，他呆滞地看着姜茹，因为姜茹靠得太近，他能闻见姜茹身上一如既往的浅香，还有呼出来的香气。
姜茹问：“你现在该知道，为什么约会要在这种地方了吧。”
裴骛嘴唇动了动，他犹犹豫豫地低着头，目光落在姜茹殷红的唇，明明猜到了还不敢说。
姜茹嘟囔：“笨。”
而后，她抬起头，咬住了裴骛的嘴唇。
约会选择在小树林，自然是因为能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其他的都在其次，风景也只是锦上添花，昨日亲过了，姜茹大胆许多，试探地舔了一下裴骛的唇。
就这一下，能感觉到裴骛的身体迅速变得僵硬，以为这样裴骛就受不了了，姜茹不再深入，谁知这时，裴骛礼尚往来地，也轻轻舔了她一下。
两人你来我往，只敢舔一下对方的唇，再多的就不敢有了。
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形已经变换，变成姜茹靠着树，一边靠着树，一边还踮脚勾着裴骛的脖子。
裴骛则是俯身应和着她，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揽着姜茹的腰。
别人约会都是夜晚黄昏，他们倒好，青天白日就躲在树林里亲吻，光天化日，裴骛生怕被谁看见，吻得极其克制。
分开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姜茹靠着裴骛小口喘气，其实他们的接吻还只是入门级别，连舌头都没伸，但是这对于姜茹来说已经很极限了，再多的姜茹就做不了了。
她毕竟是个姑娘，总是由她主动，搞得她像个色狼，她也得收敛一些，不然裴骛觉得她太放肆。
亲完，姜茹拉着裴骛的手离开树林，两人来到溪边，姜茹俯身照了照自己的脸，“啊”一声，很无奈地道：“嘴上的胭脂都没有了。”
她自言自语：“以后要先把胭脂擦掉，不然吃太多有毒。”
两人的嘴唇一个比一个水润，刚才姜茹不该先舔他的，现在两人都吃进去了。
涂上胭脂好看是好看，就是亲亲都要束手束脚，以后还是少涂一些吧，姜茹如是想。
裴骛真心道：“不涂胭脂更好看。”
他每次夸人都是这样，内心里觉得姜茹天下第一好，怎么都好，没有谁比得上姜茹。
姜茹被他哄得欢喜，叫裴骛捧起溪水洗把脸，她脸上敷了粉，就只随意擦了下，没仔细洗。
这是第二回 ，他们都适应良好，好歹不会像第一次那样，比谁更脸红，比谁更青涩，现在也是故作镇定，不过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洗完脸，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去，在树林里坐着看了会儿风景，下午园子里客人渐渐多了，他们才打道回府，赶在晚饭前回到家中。
回家后收拾收拾刚好吃饭，桌上人又用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他们，姜茹被看得脸红，不想理他们。
也就过了两日的好日子，明日裴骛还得到潭州府衙任职，原本去完吴枇家他就该去的，因为要和姜茹约会，就往后稍了一天。
住的宅子离府衙很近，只要走几步路就能到，清早，裴骛穿着紫色官服，身后跟着几个小厮，直接步行就去了府衙。
白日，姜茹和宋姝去街上逛了几圈，还去书铺买了几本书，这回买来的书可没那么直白，都是含蓄的教男女恋爱的，姜茹觉得可以让裴骛仔细学学，让裴骛不要再这么笨，总是要她教。
逛到中午，两人到饭馆里吃了顿饭，刚吃完没多久，家中的小厮前来寻她们，说宋平章叫她们回去。
姜茹和宋姝只能将接下来的行程先暂停，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宋平章等在正堂，姜茹拉着宋姝进门，老远的就看见屋内站着媒婆，穿着大红衣裳，戴着朵大红假花。
姜茹和宋姝对视一眼，都用眼神询问对方，这媒婆是来找谁的？
宋姝和谢均是实打实订过婚的，姜茹和裴骛虽然没订婚，可也算两情相悦，还有谁能说亲，总不能是宋平章？
两人都是迷茫地走过去，宋平章看见他们，笑得那叫一个和蔼：“你们来了，小姜，你过来给冯大娘瞧瞧。”
闻言，姜茹步子猛地一顿，万万没想到，宋平章怎么又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姜茹立刻愤怒地看着宋平章：“宋大人，你怎么还能这样？我不要和别人说亲。”
连宋姝也立刻警惕起来，和姜茹同仇敌忾看着宋平章。
宋平章无端被集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先别恼，你过来就知道了。”
姜茹愤愤不平，心说今晚就要告诉裴骛，他的好老师想找人撬他的墙角，这么想着，姜茹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两人坐下后，媒婆看着姜茹，脸上笑得慈爱，夸道：“小娘子真是花容月貌。”
姜茹现在正是对所有人防备的时候，听不进去任何话，对这个不知目的的媒婆更是爱答不理。
宋平章朝媒婆使了使眼色，媒婆便直接走流程：“姜小娘子，我此次来呢，是为你和裴大人说亲。”
“裴大人你知道的，那可是我们的知州大人，年轻有为，又与小娘子年纪相仿，且又是表兄妹，若是能结亲，那真是亲上加亲。”
起初姜茹听得根本不走心，直到越听越不对劲，她才用疑惑的表情看了宋平章一眼，又看向媒婆，没听清似的问：“等等，你方才说的人是谁？”
媒婆又重复道：“我说的是裴大人，我们的知州，也是你的表哥。”
姜茹：“……”
哪有这么说亲的？

第99章
姜茹和裴骛刚刚确定恋爱关系， 这才几天啊，哪有刚恋爱就结婚的？
虽说姜茹是愿意的，可是这么快， 她也觉得有些不太适应，更多的是对未知的忐忑，姜茹看向宋平章，好声好气地问：“宋大人， 这是你的意思？”
裴骛先前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而且若是裴骛的主意， 肯定是会先和她商量的， 那么定是宋平章自作主张。
宋平章还没有回答， 媒婆先否认了， 她说：“我是裴大人请来的，若是姜小娘子同意，我回去便和裴大人那边商量，不日就会过来提亲。”
姜茹被这句话弄得懵了， 还是不太相信，她怀疑地看向宋平章：“真的？”
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
竟然真是裴骛请来的媒婆，姜茹坐在原地， 像是被这个消息炸得不知如何应对了， 当下的唯一想法就是去抓裴骛过来， 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也是在她愣怔的时间， 宋平章解释道：“先前你表哥就和我提过， 说他到潭州后会着人来向你提亲， 我作为长辈理应到场。”
姜茹先前还不知道宋平章为何会跟着他们来潭州，原来是因为这个。
在唐州那会儿，他们都还没有恋爱， 裴骛就打算好要和她成婚了。
裴骛这样的人，认定了谁必然就是一辈子，就算是婚前和婚后，他对姜茹都会是一样的好，所以成不成婚其实没有区别。
姜茹觉得现在结婚太突然，她觉得自己还在和裴骛恋爱，按照她的思想，应该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等水到渠成了再和裴骛成婚的。
可要是说她不想，她自然是想的，和心爱的人结婚，自然是每个人都想要的。
见她一直不说话，宋平章开口催促：“怎么了？你不愿？”
姜茹是愿意的，可桌上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得姜茹有些发怵，这种人生大事裴骛竟然不在场，她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若是裴骛在，她肯定能安心不少，姜茹忍不住抠手指，问：“裴骛呢？”
这小娘子许是太紧张，竟然连流程都忘了，媒婆心直口快：“小娘子，说亲的时候，男方是不能在场的。”
裴骛不在，是真要叫她自己做决定了，桌上几个人都在等她，见她犹豫不决，宋平章安慰她：“不用怕，你表哥和我说了，你全凭自己心意就好，若是不想与他成婚，此事就当没发生过。”
所有人都知道姜茹是不可能不愿意的，但如今姜茹的反应，竟然让他们都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姜茹真的不愿意？
姜茹的思绪真是乱成了团，先前姜茹说想要裴骛主动些，可不是这个主动，突然打她个措手不及说要和她结婚，她慌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姜茹心里有些怨他，可是这种事本就该她自己做决定，怨不得裴骛，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姜茹垂下头，低声说：“我愿意的。”
若是说不愿意，是拂了裴骛的面子，虽然于姜茹而言，结婚太快了些，但姜茹自己的心里，她是愿意和裴骛成婚的。
闻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流程，在大夏的婚礼中是第一步，也就是纳彩。
只有请了媒婆，得到了姜茹的同意，接下来的流程才能进行下去。
姜茹说了答应，那媒婆就笑开了，转向宋平章：“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小娘子该给我写个草贴，草贴上生辰八字、籍贯、还有你往上三代的亲属，姓名官职都要写上，不能有错漏。”
怎的还要写这个，姜茹疑惑地朝宋平章看了一眼，若是要写亲属，那姜茹是真没亲属可写，尤其是她那几个讨人厌的叔叔伯伯，姜茹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这些都是小事，宋平章可以一手操办，他朝姜茹摆摆手：“你先回吧，后面的事我同媒婆商量就好。”
姜茹木头一般地应下声，手脚僵硬起身，被宋姝搀扶着离开了正堂，姜茹手抖腿也抖，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似的，茫然地看着宋姝：“我要结婚了？”
宋姝也对发生的事有些发懵，“嗯”了一声：“你表哥……”
宋姝以为裴骛这种木头是想不到这个的，然而谁也没料到，他不仅想到了，还一应安排好了。
也就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三天，媒婆就登门了。
他许是老早就想好了，等姜茹原谅他那一刻就可以安排媒婆上门，也是稀奇，刚来潭州才几天啊，他倒好，媒婆都找好了。
就是这么个看似笨拙极了的男子，在这件事上却做得滴水不漏，虽说成婚要长辈点头，但恐怕宋平章大概率只是占了个长辈的名号，这婚事应当都是裴骛一手安排的。
不过这种事是好事，若是放在宋姝自己身上，它也会很欣喜，而且裴骛和姜茹足够熟悉，成婚早晚于他们而言没有区别，裴骛如今的做法，也足以看出他对他们未来已经有了规划，是个可靠的夫君。
只是姜茹毕竟是个现代人，在她的世界观里，是应该先恋爱再结婚的，如今才谈了两日就踏入婚姻的殿堂，对她来说还是太快了。
心里是想和裴骛结婚的，但是真正开始走流程，她又会开始慌，姜茹抓紧了宋姝的手，眼里慌乱极了：“怎么办怎么办？”
宋姝疑惑：“什么怎么办？你只需要听我太公和你表哥的，这有什么难的。”
不就是成婚，就算现在不懂，到时候裴骛也会请专人来教姜茹的，宋姝拍拍她的手：“别怕，到时候我也会在的。”
姜茹魂不守舍地被她扶着回到自己屋内，她趴在小榻上，思绪乱糟糟的，或许是因为裴骛不在，遇上这种未知的事情时，她就会慌不择路。
趴了一会儿，姜茹还是无法平复心情，她索性从榻上坐起来，不似方才那样慌乱，镇定地告诉宋姝：“我想好了，我要去找裴骛。”
裴骛工作的府衙离得很近，说走就走，姜茹谁也没带，一个人就跑了过去。
临到府衙门前时，姜茹被拦了下来。
这些差役都是不认识姜茹的，姜茹只能摸摸兜，把裴骛的鱼符拿了出来，她认真地告诉差役：“我是他表……姑。”
还好到后面反应过来改了口，她没有露馅。
差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娘子，若是按年龄，这小娘子说是他们知州大人的妹妹也不为过，但是……他确实听过上面的人说，他们知州有位表姑。
秉着工作的认真态度，他进门请示，很快，裴骛竟然自己出来迎接姜茹。
差役目不斜视地看着那身穿紫色官袍的知州，心里为自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把知州的表姑给拦在门外。
看见裴骛，姜茹焦躁了很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愤愤地看着裴骛，同他发泄自己的慌张：“裴骛，你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叫媒婆上门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慌！”
裴骛耐心地等着她骂完了一句，才开口道：“进屋再说。”
姜茹发泄完一通，才注意到门外的几个差役都用若有若无的视线看着她，她勉强把肚子里要说的话都憋了回去，跟裴骛一起走进屋内。
裴骛桌上放着满满当当的文书和簿籍档案，堆得快比姜茹都高，刚才冲动之下跑过来找裴骛，忘记了他还在上班，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姜茹的到来很是不合时宜，她找了个小角落坐下，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往后稍稍，她趴在矮桌上，低声说：“你先做你该做的吧，我在这儿等你，回家再说。”
本以为她过来就是要兴师问罪，最后竟然被她这么轻拿轻放，裴骛很体贴：“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我会听。”
姜茹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不打扰他，就坐在裴骛的正对面，比他矮一些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裴骛。
裴骛自然都知道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姜茹找他是做什么的，他料到姜茹会同意，但摸不准姜茹对这件事的态度，尤其她直接找上门，裴骛又开始胡思乱想。
摸不准姜茹过来找他是不是生气了，裴骛处理公务的同时抽空告诉姜茹：“你可以说，不会打扰我。”
一心二用对裴骛不算难，他若是听不到姜茹的来意，他也不能静下心来做事。
然而，姜茹看了眼他桌上堆成山的文书，还是摇头：“我等你吧。”
裴骛还想再说，姜茹已经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窝好，给自己找了个很舒服的姿势躺下了。
屋内有一些潭州的奇志怪谈杂书，姜茹找了一本，举着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裴骛自己心里也乱，可是姜茹不肯理他，他只能静下心，继续处理自己桌上的文书。
这些文书都是底下各乡路递上来的，潭州地方偏远，百姓生活不算富足，真正踏入这片土地，裴骛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多。
文书上描绘得不够详尽，待裴骛先了解过，还要去实地考察一番。
期间，时不时有裴骛的下属进来汇报，方才姜茹在府衙外的那一通已经小范围传开，裴骛的同僚自然是想吃瓜，有的明面上是汇报，实际上总是偷偷瞥姜茹几眼，想弄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小九九。
姜茹倒好，对这些视线都视若无睹，她捧着的书都遮住了自己的脸，以至于没人能看清她的脸。
最后，大家暂时失了兴致，加上马上要到散值时间，就不再过来打扰，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两道呼吸声清浅交错，偶尔有安静的翻书声，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到申时，府衙内的官员都走得七七八八，裴骛初来乍到，公务又太多太乱，就多拖了半个时辰。
此时，偌大的府衙除了固定守门的差役，几乎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骛整理好桌案，抬头看向姜茹：“我们可以走了。”
听到他的话，姜茹一骨碌坐起身，她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下班了？”
这个点还很早，太阳笼罩着大半个府衙，裴骛在汴京天天加班，来了潭州下班竟这么早。
裴骛点头：“是。”
姜茹根本不知道，在汴京的官员正常下班时间就是申时，只是因为裴骛被宋平章塞了太多事，所以才经常到傍晚才回。
裴骛站起身朝姜茹走近，垂眸看着她，明明心里有太多想问，开口却是：“我们可以回家了。”
等了这么久，姜茹心里酝酿的怨气其实都消散得差不多了，她都已经同意了，还能找裴骛什么麻烦呢。
但是这件事不能这么快过去，姜茹没办法轻拿轻放，她仰头瞪着裴骛：“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骛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他目光下落，看着姜茹气鼓鼓的脸，猜想姜茹会不会是不想和他成婚，所以才会找过来。
失落是有的，裴骛心口很沉，想不明白姜茹为什么不愿意。
若是此次姜茹不同意他，以后还会同意吗？那他们是不是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下去？
还是说姜茹根本不懂得，他们现在已经不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了，他们亲过抱过，还可以不成婚吗？
姜茹又想要和谁成婚？为什么不愿意和裴骛成婚，他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
裴骛心里酸涩极了，却还是要顾及姜茹的想法，开口道：“抱歉，是我行事太冒昧，你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我会叫媒婆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姜茹想象中，裴骛可能会解释“抱歉，我太喜欢你了”或是“我就是很想和你成婚”，然而现实不一样，裴骛一听见她生气，就以为她已经拒绝了。
姜茹盯着他，几乎要气笑：“骂你呆子，你还真的是呆子！”
她朝裴骛勾了勾手指，裴骛难受极了，还是弯下了身子，姜茹就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子，强行把他往下拽，拽到了自己身前。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这样近的距离，裴骛一眨不眨地盯着姜茹的脸，想要看透她的想法，可是他看不透。
姜茹愤愤道：“你现在道歉也没用了，我已经同意了！”
裴骛反应很久，才把姜茹的话转化为自己能听懂的话，他愣怔一瞬，讶异道：“你答应了？”
“当然。”姜茹抬起下巴，以至于两人的鼻尖都几乎蹭在一起，姜茹的呼吸也吐在裴骛的脸上，她挑眉，“你都求婚了，我怎么会不同意。”
来找裴骛的时候，姜茹满心都是兴师问罪，要问裴骛求婚为什么不自己来，问他为什么这么突然，但是只要裴骛一展现出姜茹必定会拒绝的猜测，姜茹也会自动转化成要打脸裴骛的得意。
就像是：“你以为我一定会拒绝吧，我偏不。”
裴骛不明白，为什么姜茹同意了还要来找他问罪，他迟疑道：“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茹抓着他领子的手更加紧了，裴骛的呼吸变得艰难，他呼吸发紧，姜茹就愤愤地道：“裴骛！你要求婚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而且你今日为什么不在场？”
说到底，姜茹一直在意的都是这个，其实结婚对她和裴骛来说不算什么，她恼的是裴骛一点准备都不给她，导致她又慌又乱。
裴骛蹙了下眉：“成婚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且我出面也不合规矩。”
有时候姜茹觉得裴骛又古板又不古板的，说他古板吧，他还敢和姜茹接吻，说他不古板吧，在婚姻大事上，他还全权交给别人决定。
姜茹恼怒地睨他：“那若是宋大人叫你娶别人，你听不听？”
裴骛立刻打断：“我不会娶别人。”
“那不就好了？”姜茹掐了下他的脸，“成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怎么能不同我商量呢？”
她这么说，裴骛好似终于被她点透，带着点歉意地告诉姜茹：“我错了。”
“现在说错了还有用吗？”姜茹愤愤地嘀咕，“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慌，而且你又不在，我那么害怕，你还不在。”
她这么抱怨，裴骛总算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连忙温声细语地道不是：“是我不对，我单只想着要和你成婚，忽略了你的情绪，你这么害怕，我还做个甩手掌柜，实在是我的错。”
他连声道歉，是真的满怀歉意的，即便这个时代成婚的流程本就是这样，但只要姜茹说他的不对，他就会立刻认错。
姜茹终于在他一句句的道歉中软化下来，抓着裴骛领子的手也慢慢松了些，裴骛领子都被她抓皱了，她心情稍好，但还是觉得该有的流程是要有的。
姜茹松开手，往后缩了缩，等自己不再离裴骛那么近了，才别扭地道：“我们那儿成婚的规矩，都是要先恋爱一段时间的，哪有恋爱两天就成婚的，不仅如此，你还得向我求婚，我答应了才会和你成婚的。”
裴骛一直以为，心意相通以后就可以成婚，成婚之后才可以做亲密的事情。
他这两天已经是过分逾越，原本他是不该亲姜茹的，更不该这样随意地抱姜茹，还牵她的手，这些事情本是成婚后才能做的。
所以察觉到自己过分逾越的他，只能尽快先和姜茹成婚，不然他每一天都在冒犯姜茹，对姜茹不好。
然而姜茹说，要恋爱很久才能成婚。
自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的裴骛再一次做错，他只能问姜茹：“可是不成婚的话，我就不能亲你，抱你，这样是流氓行径。”
姜茹愣住，终于明白裴骛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地成婚，且这两天的裴骛对她完全算不上主动，本以为是他性格是原因，现在才知道，在裴骛的眼里，没有成婚是不能做这些的。
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做“流氓”事情，对于这个一向守规矩的裴骛，这两天的行为是真的非常越界了，但是他还是逾矩了。
他想要和姜茹做更多，想要满足姜茹和他自己“一起睡”的愿望，所以他们要成婚，成婚后才能做这些事。
在姜茹愣怔的时间里，裴骛想到了应对方法：“那就先不成婚了，以后再说，可以吗？”
知道裴骛的想法后，姜茹对裴骛真是又气又爱，这么古板的裴骛，这么爱她的裴骛，她怎么舍得再拒绝裴骛。
姜茹难得叹了口气，：“我已经答应你了，哪有反悔的余地。”
看裴骛还在纠结，姜茹捧住他的脸：“我说过愿意，但那是同外人说的，你本人却没有问过我，所以，你要重新问我。”
姜茹绕这一通，就是觉得她要成婚的对象是裴骛，何必需要中间人，要问也该裴骛自己来问。
姜茹说的东西裴骛都听不大懂，不过这意思大概和成婚的流程一样，只是这个中间人没有了，改为裴骛和姜茹直接面对面。
而裴骛一向是个学习很认真的，他学着姜茹先前教过他的，认真地问姜茹：“你愿意同我成婚，做我的夫人吗？”
声音低沉，姜茹后背一酥，裴骛和姜茹当初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不一样了，他长开了，脸部线条清晰，轮廓棱角分明，已经有了锋利的攻击性，这张脸就足以让姜茹心动。
这张脸加上低沉的嗓音，姜茹就被他说得有些腿软，脸颊突然红了，她移开视线不敢看裴骛，小声地说：“愿意的。”
只要是裴骛，姜茹愿意与他共度一生。
姜茹低着头，捕捉到了裴骛的手，伸手握住，有裴骛在，她连未知都不害怕了，本能地询问裴骛：“那之后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成婚？什么时候？我又该做些什么？”
抓着裴骛的手指胡乱捏着，脸上满是惶然，因为年纪比裴骛小，她懂得也比裴骛少很多，这样的情况本就该裴骛引导她。
裴骛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姜茹，他安抚姜茹：“不用怕，所有事情我都会安排好，你只需要跟着做就好。”
这么惶惶然的姜茹，裴骛心都要化了，他弯着腰，温柔地告诉姜茹：“不要怕。”
姜茹抓着裴骛的手，埋进他的怀里，声音也闷在裴骛怀中：“我今日听媒婆说要写生辰，还要写我祖上三代，那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就暴露了，还有，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要是暴露身份，皇帝会不会发现呢？”
“不会。”裴骛道，“这些写出来只有我们能看到，皇帝不会知晓。”
姜茹点点头：“那就好。”
原本是来找裴骛麻烦的，回家时，两人又是亲亲热热，当着众人的面说些小话，完全不在意其他人。
宋平章毕竟是长辈，这件事他也要操办的，见两人都回来了，宋平章吩咐裴骛：“姜茹的草贴写好了，你也记得写一份给我。”
裴骛应下，转身去了书房，姜茹就跟在他身后。
磨好墨，裴骛提笔写。
名字、生辰八字、基本情况，连他父母到曾祖那一代都写上了。
姜茹看着他写，很快，裴骛书写完毕，两人又一起过去交给宋平章。
姜茹那一份是宋平章代写的，只是家里亲属那几栏还没填上，还得问过姜茹才能写。
在宋平章翻开两张草贴时，姜茹就凑上去看，同时好奇地问：“这个要交给谁？”
宋平章道：“先交给媒婆，然后再交给男女方两家人。”
男女两方不都站在这儿了，姜茹嘀咕：“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宋平章立刻抬眸瞪她，呵斥：“捣什么乱？”
姜茹讪讪地躲到裴骛的身后，抓紧了裴骛的衣裳，裴骛就叫宋平章：“老师。”
宋平章这才收回视线，“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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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位也称得上另类的先婚后爱了

第100章
宋平章真是凶死了， 才问这么一句话，他倒好，竟然这么凶姜茹。
裴骛的身形能完全笼罩姜茹， 借此机会，姜茹偷偷在裴骛背后写字：好凶。
身后的动作像是挠痒痒一样，轻柔的，酥酥麻麻的， 几乎能想象到身后的姜茹正在怨气十足地在他背后写字，又敢怒不敢言， 不知为何， 裴骛浅浅地勾起唇。
宋平章抬眼一扫， 被裴骛那清浅的笑容吓了一跳， 裴骛平时在他面前话总是很少，从未见裴骛这样笑过，宋平章觉得背后阴森森的：“你笑什么？”
闻言，裴骛笑容收敛：“我笑了吗？”
宋平章怀疑自己见鬼， 摆摆手：“罢了，姜茹你过来，把你家里人名字写上。”
姜茹这才从裴骛身后探出个头， 她看了一眼宋平章桌上的的草贴， 可疑地沉默了。
坦白说， 她连自己爹娘的名字都是从邻居口中得知的， 毕竟她刚穿过来爹娘就都走了， 和他们完全是陌生人。
见她不动， 宋平章催促：“你磨蹭什么？”
姜茹正要将求助的目光看向裴骛，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什么， 提起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跑去，边跑边说：“等一下，我去拿家谱。”
万幸的万幸，她当初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曾经把自己的家谱给带了过来，虽说到她这一脉，家谱和裴骛的应该是基本很难关联上的，毕竟她后面是包含着一层姻亲的，但只要能和裴骛扯上一点点关系，她就是裴骛的表妹！
家谱一直被姜茹压箱底，她在自己的柜子中翻箱倒柜，翻出那本落灰的家谱。
姜茹抱着家谱，又小跑着去找裴骛和宋平章。
她把家谱翻开递给宋平章，宋平章接过，翻开看了几眼。
最下面的那一排字是姜茹自己写的，当初爹娘走了，她看见了官差写的名字字形，就顺手记下，在最后一排写下了爹娘的名字。
毕竟没有学过大夏的文字，她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立不起来似的。
宋平章只看了一眼就被她的字丑到，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表哥字这么好看，怎么你写得就这么丑？”
他今日对姜茹百般嫌弃，姜茹愤懑不已，偷偷挠了挠裴骛的手心，裴骛就俯下身，好似真的认真端详姜茹的字，而后道：“我倒是觉得姜茹的字豪放不拘，可称好字。”
宋平章差点把眼睛都瞪出来，他们都是从这么多人中杀出来做官的，写一手好字于他们而言只是基础，而能对着这一排狗爬字面不改色说好，也就裴骛情人眼里出西施。
算了，人家自己关系这么好，他还是不要当恶人，改日姜茹出门说他是恶毒公公，可是会败坏他的名声的。
宋平章看着姜茹的家谱，帮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填上，姜家祖上还是有出了个官的，只不过是姜茹的曾祖了，而且当的官也是个小官，所以他们能受到的庇荫很少，尤其到姜茹这一代，基本就不剩什么了。
实话说，宋平章嘲笑姜茹字丑是有一定道理的，纸上的字如游云惊龙，入木三分，字字透着风骨，不愧是一朝宰相。
写完后，宋平章看着他们俩的草贴，纳闷：“你不是他表妹么？远亲便这么远？”
当初决意把裴骛拉入麾下时，他就去调查过裴骛，对裴骛的家庭基本了如指掌，至于姜茹，他当初只知道是表妹，没怎么在意，不曾想竟然是这么远的表妹。
姜茹抬起下颌，虚张声势一样：“那怎么了？就是要远亲才好成婚的。”
一点就炸，仿佛宋平章戳了她什么痛处，宋平章笑了下：“怕什么，我又不说你。”
走到现在，当初和裴骛强行扯上的关系早就不重要了，毕竟就算她现在告诉裴骛，说自己和裴骛半点关系都没有，裴骛也不会说什么的。
然而，宋平章扫了两眼，“嘶”了一声：“不对啊。”
姜茹的家谱和裴骛的往上三代是勉强能搭上关系的，裴骛的虽然不知道，姜茹的却都写上了，只要细究一下，就能察觉到不对。
宋平章又仔细看了一通，正要说话，裴骛却突兀地道：“老师，既然都写上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其实关系远近也没什么，不论姜茹是裴骛的表姑还是表妹，他们都是可以成婚的，宋平章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姜茹，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
没有但是，裴骛伸手牵住了姜茹的腕子，朝宋平章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带表妹回去了。”
宋平章罕见地沉默了，竟不知这到底是裴骛故意，还是说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情趣，可是裴骛几次三番打断他，就是不想要他说的意思，两人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愿意平白说这件事惹人烦，万一姜茹就是喜欢叫“表哥”呢？
虽然确实不太合适，但他们都能成婚，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思及此，宋平章摆摆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宋平章又叫住他们：“对了，若是要成婚，你们的及冠礼和及笄礼也得先办，姜茹的及笄礼没办过吧？”
大夏女子若是有婚约，及笄礼就可以十五岁办，若是没有婚约，大多数是到二十再办，但是无论如何，及笄礼都是要在订婚之后，成婚之前的，所以姜茹现在要成婚，笄礼就得提前。
裴骛也同样，及冠本是二十岁，如今也要提前。
姜茹听着就觉得头大，点头道：“没办过。”
那会儿在金州裴骛想过要给她安排，但是因为她未曾许婚就没办，现在也该补上了。
那边宋平章得到答复，摆摆手：“行，那你们先回去，我安排就好。”
姜茹偷偷和裴骛说小话，她以前对宋平章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如今却是非常真诚地道：“宋大人真靠谱。”
她对一个人的看法时常会变，不高兴的时候背地里还骂过宋平章好几回，高兴的时候又会毫不吝啬地夸奖宋平章。
夸奖完，也没要裴骛反应，她继续拉着裴骛往外走，裴骛此番算是提亲，但真正要成亲，至少也是要一个月往后，毕竟前期准备要太多时间。
两人正走着，裴骛就问姜茹：“你我成婚，可要叫你亲人过来？若是要，你给我列一个名单，我差人去请。”
姜茹在舒州没什么亲人，有的那几个都不大好，而且路途遥远，叫了也不会来的，她牵着裴骛的手，低声道：“就不叫了吧，我不喜欢他们。”
裴骛也能想到，若是姜茹在自家过得好，也不至于来找他，他告诉姜茹：“我以后会对你好。”
姜茹眉眼弯弯：“我知道的。”
裴骛的好，她能看见。
其实姜茹那边也有几个亲属，只是如今马上又要过冬了，家里应该也走不开，加上距离太远，若真是要来，少不得一番奔波。
尤其古代这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要过来一趟，光是钱包就支撑不住。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那你呢，你几个叔伯和姑姑会过来吗？”
以裴骛现在的情况，是能支撑起自家亲属过来的，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长途跋涉还是太辛苦，就不叫他们过来了，我会修书一封给小姑，告诉她我和你已经成婚，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回金州，再单独宴请他们就好。”
潭州实在太偏了，恐怕等他们过来就要月余，回去也要月余，家中的农事是放不下的，确实是不好过来的。
姜茹点点头：“也好。”
当真要成婚了，姜茹捏着裴骛的手，把他的手都捏热，然后才焦虑地说：“那我以后岂不是该叫你夫君？”
她焦虑的问题总是很特别，裴骛手心一僵，这个话题让他的心都跟着热乎起来，姜茹恐怕不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因为她纠结的问题对于婚姻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裴骛缓了很久才勉强让自己平复心情，告诉姜茹：“以后再叫。”
裴骛对于关系转换适应得很快，也没有任何对于未知的婚姻的慌乱，这让姜茹凭空低了裴骛一头，她也只能装作自己很适应的样子：“那你也得叫。”
叫什么，自然是“夫人”。
想到裴骛有一天会叫自己这个称呼，姜茹莫名后腰一酥，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裴骛握着她的手，也低声“嗯”了一声。
……
成婚前的准备繁琐至极，虽然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还是要样样通过媒婆行事，两人的草贴互相交换过后，还要拿他们的八字去合，看两人八字是否合适。
不知道裴骛有没有在其中动手脚，总之姜茹收到的结果是好结果，说两人年柱月柱无大冲，日柱不犯天克地冲，也就是说是极好的良缘，佳偶天成。
没过几日，宋平章带姜茹出了一趟门，他们去的地方离潭州府衙不算太远，门外的小厮很早就等待在门外，见了他们就引着两人走进屋内。
这处宅子比姜茹他们现在住的还大，可见这宅子的主人是极其富裕的，走进正堂，姜茹看见了一个约摸和宋平章年龄差不多的老者，胡子花白，气定神闲，身上带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宋平章告诉姜茹：“你叫他程大人便好，程大人是永成五年的状元，也是前朝的宰相。”
他在前朝当宰相时，宋平章也在京城为官，只是当时不比程大人，也是后来程大人辞官后，宋平章才被提为宰相的。
比裴骛早了几十年的状元，姜茹就乖巧地喊：“程大人。”
程大人目光犀利，上下打量姜茹，而后才道：“就是她？”
宋平章点头：“是，你瞧她秀外慧中，婉婉有仪，聪慧机敏……”
若不是在现在不好拆宋平章的台，姜茹都快要被他说的话逗笑，宋平章以前对姜茹的态度大概就是“好门生的表妹”“好孙女的姐妹”，现在这么夸她，竟是脸不红心不跳。
姜茹低眉顺眼装淑女，眼前的程大人才“哼”一声，“若不是你那好门生要成婚，你恐怕是不会来找我吧？”
听这语气，宋平章看似和程大人关系并不那么好，但是程大人又好像没有要赶他们走的意思，宋平章又说了几句，大抵是自己来拜访当然是对同僚的想念云云，总之，程大人没再发难。
若不是宋平章带姜茹过来，姜茹还不知道这小小的潭州城里，竟然还蜗居着一位状元。
可是她和裴骛成婚，为什么会和程大人扯上关系？
或许是对文化人固有的钦佩，姜茹其实有许多疑问，比如程大人一介状元为什么不当官了，还想问宋平章和他是不是关系不太好。
宋平章解释那一番不算走心，姜茹听着都觉得不太可行，然而上首的程大人最终只是沉吟道：“原先我是不想答应的。”
此话出口，姜茹感觉到自己身旁的宋平章呼吸都变紧了紧，恐怕他正要琢磨说两句什么，程大人又接着道：“你那门生前几日来找过我，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可不会答应。”
宋平章愣住：“裴骛来过？”
程大人点头：“我瞧见了，是个好苗子，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到左丞，比你厉害多了。”
像是夸宋平章眼光好，又像是骂宋平章没用，宋平章脸黑了黑，但是有求于人，就没吭声。
听见裴骛的名字，姜茹也打起了点精神，听不懂这两人都在说什么，但只要说到裴骛就能引起她的注意。
两人打够哑谜，上首的程大人才看向姜茹，比起对宋平章时言语间不太和善，和姜茹说话的时候，程大人堪称慈爱：“来，你过来，行过礼你就是我义女了。”
姜茹：“？”
她何时认了个爹？
虽然程大人确实很有实力，又是文化人，但姜茹却不是见人就认爹的啊！
姜茹震惊地看向宋平章，宋平章朝她点了点头，道：“是你表哥的意思。”
听到裴骛的名字，姜茹先前的疑虑全部消散了，她对裴骛是信任的，裴骛不会害她。
虽然此番行为实在离奇，姜茹还是走上前，朝上座的程大人行了一礼。
大概是没认过爹，姜茹的脸颊有些红，咬着唇又松开，没能说出话来。
程大人满意地点头，朝她招手：“过来我瞧瞧。”
姜茹就走过去，程大人毕竟年老了，方才看得不大真切，现在走近了细细打量，看着也满意了，道：“不错，看着便是个伶俐的，长得也水灵。”然后画风一转，“来，叫声爹来听听。”
姜茹：“……”
裴骛到底为什么要叫她认爹啊！
姜茹动了动嘴唇，想向宋平章求救，宋平章却置之不理，反而催促道：“叫啊。”
算了，裴骛不会做对姜茹不好的事，姜茹憋了憋，道：“义父。”
眼前的小娘子憋红了脸，盛着盈盈水光的眼睛垂着，将她衬得我见犹怜，程大人膝下没有女儿，如今五十多岁能得个义女，心里早就乐开花了，爽朗地笑起来：“好，好女儿。”
姜茹不知该怨谁，也是奇了，她都穿过来这些年了，今天竟然凭空冒出来一个爹，偏偏还是裴骛给她找的。
认完爹，程大人留他们吃了顿饭，桌上还有程夫人，程夫人保养得宜，或许是在潭州日子过得好，她脸上没有任何操劳过的痕迹，是个端方优雅的美妇，她性子也和善，见了姜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
也是从对话中得知，程大人和程夫人没有子嗣，所以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儿，程夫人也欢喜，在饭桌上就往姜茹的手腕上套了一个翡翠镯子。
程夫人道：“初次见面，这是我家传下来的镯子，送给我的女儿。”
这镯子在姜茹这个年纪戴是有些不太合适的，而且家传的镯子必定贵重极了，姜茹不太敢收，但是程夫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没能摘下来，且宋平章朝她点头示意可以收，她就只好戴着。
手上戴了这么个镯子，姜茹连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这镯子给磕碰了，不仅如此，程夫人太热情，一直给她夹菜，姜茹被迫吃得肚子都要鼓起来才停下。
吃过饭，又在程家坐了会儿，宋平章才带姜茹离开，临走前，宋平章提醒姜茹打招呼，姜茹看着两位，已经认命地喊：“义父义母，我先回了。”
程大人和程夫人就满脸堆笑地说好。
走出程府，姜茹才终于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出来：“宋大人，我为何要认这个义父义母？”
宋平章道：“你要和裴骛成婚，总要有个娘家，潭州虽小，其实住着不少前朝的臣子，程灏是我和你表哥为你选好的义父，以后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就能护住你。”
程灏在永成年间也被贬多次，后来在文帝在位时被重新任用，任宰相五载，要不是文帝晚年昏庸，他也不会告老还乡。
但即便他已经辞官，文帝临终前还是给他封了国公，享无尽荣耀。
这也意味着，如果姜茹认他做义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国公府都能庇佑她。
就算是皇帝想动她，都要掂量掂量国公府的影响力，尤其程灏虽然辞官，当年的不少老臣也还是在的，动程灏，就是寒了这些老臣的心。
宋平章低声念叨：“也不知你表哥何时来找的程灏，竟然提前说动了他。”
毕竟是在古代，虽说裴骛婚后对姜茹定会很好，可姜茹若是没有娘家，说出去总是会觉得她孤苦可怜，而她顶着国公义女的名义，和裴骛比起来，别人都会觉得是裴骛捡了便宜。
这就是裴骛为姜茹筹谋好的以后。
他背地里还做了这些，姜茹心里酸酸的，忍不住念叨：“就喜欢背着我偷偷摸摸的。”
她和裴骛几乎每日都同出同进，还不知道他竟然在背后做了这些。
她这边眼睛酸涩，宋平章这边却是如蒙大赦：“只要你认程灏做义父，之后你的及笄礼和婚事就可以由他来给你操办了，我也算是能得些清闲，程灏闲了这么多时日，总算也能让他忙碌些。”
不知为何，姜茹竟然听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她揉了揉眼睛，还沉浸在对裴骛的感动之中，宋平章乐着说：“你啊，帮我好好磋磨磋磨他，我就见不得他好。”
还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坏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姜茹鼻间的酸涩好像没那么酸了，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问宋平章：“宋大人，你和程大人是不是有仇。”
宋平章表情一凛，像觉得姜茹烦一样：“你一小孩儿管大人的事做什么，走开走开。”
姜茹原本也不想听，只是随口问而已，宋平章朝她摆手，姜茹就走开了些，她打算去等裴骛下班就去好好抱抱他，裴骛真的很好很好。
然而她走开了，宋平章却要自己凑过来，好似要姜茹给他一个公道似的，愤慨地道：“我先前一直说，程灏那厮做法太激进容易惹人不快，我弹劾他有错吗？”
姜茹：“……你还弹劾过程大人啊。”
宋平章理直气壮地点头：“那是自然，我当初就不赞成他变法，他最后不也失败了？”
这么看，程大人果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能容忍弹劾他的宋平章，还能容忍宋平章把自己门生的未婚妻塞过去当自己义女。
永成那几年遗留下来的问题太多，当时的程灏和宋平章都差不多，一直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也是文帝上位后他俩才被重用，但是两人互相看不惯，互相弹劾，后来程灏得了文帝的任命，誓要把永成时遗留下来的问题改一改，两人更是针锋相对。
笑到最后的确实是宋平章，当然，当初程灏的作为对如今的大夏还是很有用的，这也是他被封为国公的原因。
两人现在也算另一番握手言和，虽然对对方都没什么好脸色，大抵还是恨的。
裴骛回家的时候，姜茹正被宋平章困住，宋平章喋喋不休说个不停，非要姜茹给他一个他和程灏谁对谁错来，姜茹苦不堪言，又碍于宋平章是裴骛老师，怎么都没办法逃脱。
裴骛走过去，宋平章就把目标改向裴骛，要裴骛来评理。
姜茹就像是看到救星，连忙绕到裴骛身后，裴骛站在姜茹身前，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他听了一会儿，建议宋平章：“我建议老师和程大人辩论，这样才能决出胜负。”
宋平章一听有理，愤愤地甩着袖子就去了。
姜茹担忧地看着宋平章的背影：“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
裴骛道：“没事，他们打不起来，只敢耍嘴皮子。”
终于能和裴骛单独相处，姜茹握住裴骛的手：“你怎么想到给我找个义父的？”
裴骛就说：“你我成婚，你总该有个娘家，不然没人帮衬。”
姜茹反问：“那你呢？”
裴骛不觉着有问题：“我有老师，不算没有长辈。”
姜茹都能猜到，要是找不到程灏，裴骛肯定会让宋平章做姜茹娘家那边的人，他自己就不管了。
他近来总是做一些让姜茹鼻子发酸的事情，姜茹踮脚，亲在裴骛下巴上：“我也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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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天呢，本来打算这章大婚的，结果没能写到呀，下章我尽量，一定努力写到

第101章
姜茹认了这么个义父后， 婚事的交流就变得麻烦不少，原先媒婆只需要象征性地来家里一趟，现在就得两处跑， 姜茹也得经常去国公府，递个话都要过好几个人。
几日后，裴骛将两人的定贴写好了，交给姜茹看。
定贴比草贴更正式些， 除了家里基本情况，还要连带聘礼和嫁妆一起写出来。
裴骛这边的定贴写得明白， 除了三金， 还有玄束帛、彩缎、钱两， 马匹、茶叶等等。
姜茹这边也一样， 裴骛把他们二人加起来的钱都分成了两份，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大夏官员待遇很不错，尤其裴骛官位后来也升得高， 俸禄也够足的，所以裴骛其实很有钱，能拿出来的嫁妆和聘礼就很多。
原本两人的所有钱都是放在一起的， 所以这些裴骛分好了就行， 反正最后都会回到他们手里。
能写的基本都写上了， 姜茹看了几眼， 又提笔在自己的嫁妆上加上了一项：汴京州桥的铺子一间。
这铺子最开始也是用裴骛的俸禄开起来的， 挣的钱却全都一分不落送进了姜茹的口袋， 裴骛对她这么好，姜茹也想给他点什么。
写完，面对裴骛略有些错愕的目光， 姜茹贴上去，她挽着裴骛的手臂，然后像是说悄悄话一样：“我没有别的，只有这个，送给你。”
裴骛看着她，说：“是我们的。”
言外之意，就算姜茹把这个送给他，这铺子也依旧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
姜茹弯唇：“我们的。”
定贴被裴骛交给宋平章，隔天，媒婆就把这定贴送去国公府，然而定贴再送过来时，程灏在姜茹的嫁妆里添了好几笔。
其实他们的聘礼和嫁妆已经算是很丰厚了，虽说裴骛为官时间不长，但大夏俸禄够多，他们又没有什么大开销，这几年的钱一直是攒着的。
还有姜茹的饮子铺，在后面每个月都是有不少进账的。
所以程灏这么一加，姜茹的聘礼确实担得上国公义女，光那几列都令人咂舌。
宋平章一看不对，程灏这不是同他作对么，当即也给裴骛加了几笔。
他为官这么多年，又被贬这么多次，自然是为自己准备了退路，他手里也还有些私产，裴骛是他的门生，聘礼不能少的。
两人你来我往，越加越多，最后是裴骛拍板定下，才制止了这闹剧。
这定贴定下后，就是男女相亲，约好时间，裴骛带上礼拜访国公府，姜茹是提前在国公府等着的，最后一步相看，其实也就是走个流程，两人对这婚事都是愿意的，只是缺不得礼数罢了。
若是相看得满意，男方会给女方插上钗子，这样就代表两人都愿意。
走完相看的流程，没有任何犹豫，裴骛拿起钗子，动作轻柔地插入姜茹的发髻。
之后便是下聘和定婚事，接下来，姜茹只需要去国公府坐着，等裴骛把流程都进行完就好。
一切都定下后，宋平章请人给他们挑了个良辰吉日，腊月初八，宜嫁娶。
然而定下亲还没完，姜茹和裴骛还得分别行冠礼和及笄礼，几乎是前后脚，裴骛这边有宋平章，姜茹这边就是程灏和程夫人操办，算是给宋平章减轻了些压力。
裴骛先行冠礼，宋平章为裴骛加冠，三加冠，意味着裴骛已经成年，这样才可以结婚。
裴骛饮酒祭祖，宋平章也正式给裴骛取字，取字“之邈”。
姜茹的及笄礼就在裴骛冠礼的后一日，及笄礼要女性主持，所以是程夫人出面，三加三拜，姜茹换了三次衣裳，又换了三次发钗，笄礼的仪式才算完成。
不只是裴骛需要取字，姜茹也一样，大夏女子未成年之前取的名都只算是小字，笄礼后取的字才是正式的字。
程夫人为姜茹取字“离芷”。
虽说姜茹的名字是她从现代就一直用着的，但她现在顶着的字都只算是小字，即便姜茹以为自己原本的生活的名已经足够正式，也还是要再取。
行完笄礼，姜茹穿着大袖礼服，在原地张望片刻，宾客已经散尽，不多时，裴骛从外面走进来。
及笄礼大多是只有女性可以赴宴，所以裴骛并未出席，等笄礼行完，宾客都走了，他才来寻姜茹。
看见裴骛，姜茹脸上终于扬起笑容，她快步朝裴骛奔过去，因为衣袖太过宽大，她动作时有一点点的不熟练，笨拙地奔向裴骛。
她以前爱扎双髻，很好扎，姜茹是不会盘发的，所以今日挽起发髻后，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下意识寻求裴骛的回答：“你觉得好看吗？”
裴骛眼里的她是不论如何都好看的，若是说扎双髻多了分天真烂漫，盘发后就多了些端方，修长白腻的脖颈在裴骛面前一晃一晃，裴骛点头道：“好看。”
程夫人原还想等姜茹，见裴骛来了，索性不等姜茹就先走了，就只剩下姜茹和裴骛两人。
裴骛以前的头发其实也是会束冠的，虽说他没有行冠礼，但大夏的官帽本身也是冠，所以他如今戴着冠，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得到裴骛的夸奖，姜茹就礼尚往来地回夸：“你也好看。”
半点不走心，很糊弄的夸夸，但是她又贴着裴骛，宽大的袖袍滑在裴骛的手腕上，卷着裴骛的手腕蹭着，裴骛垂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订婚过后，虽说顶着层未婚夫妻的身份，裴骛也很少越界，偶尔的几次都是姜茹主动，只要没有真正成婚，若不是姜茹先动手，恐怕他还是要继续和姜茹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根本连姜茹的手都不会牵的。
婚礼前几日，姜茹就提前搬去了国公府，这几日要遵礼，两人不能见面，明明相隔不远却要避着，姜茹等得抓心挠肝，对裴骛实在是想念。
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托了小厮去给裴骛送信。
不能见面，写信确实可以的，姜茹给裴骛写：想你。
她说话一直是不收敛的，想到什么说什么，况且现在裴骛已经是她的准夫君了，她自然是毫不隐瞒。
裴骛也想她，很少和她分别这么几日，裴骛夜里都睡不好。
可是为了好兆头，他确实是遵循着规矩不来见姜茹的，又舍不得姜茹，收到信更是心都会有捧给姜茹，给她回了信，又给她买了不少吃食，带着哄她的意思。
信里的裴骛也并不那么含蓄，他说不来那些直白的话，就给姜茹写了很多诗，隐晦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也幸得姜茹想到这么个方法，能每日给裴骛写信，你来我往，三天终于过去。
再难熬也终于到了大婚的日子。
腊月初八正是最冷的几日，满城萧瑟，寒风刺骨，潭州一向闷热的天也彻底冷了下来，出门一趟，冷风就能把人刮得全身冰凉直哆嗦。
早早的，姜茹被叫起身，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被窝里捂得暖洋洋的，她夜里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因为这要到来的婚礼，她紧张得睡不着。
屋内烧着火炉，是不冷的，姜茹站在屋内，喜娘指挥着丫鬟们给姜茹穿衣裳，这衣裳是之前量过尺寸及时赶制出来的，也是一点不含糊的，做工精致贵气。
衣裳套了好几层，姜茹身子都不敢放松，穿好青红喜服，姜茹低头看了一眼。
正红缀青的喜服，绣着金色的花纹，约摸是鸳鸯什么的，金丝和图案点缀其中，好看得姜茹都伸手摸了两下。
紧接着，姜茹就坐在桌前等着打扮，脸上涂了很多的粉，发髻也被编了起来，头上被插上很多发饰，顶着越来越重的发誓，姜茹小心地呼了口气，不敢乱动。
穿上这身衣裳和这样的装饰，意味着她今日行动会很不便，所以是要尽量少吃东西的，姜茹只吃了小半块糕点。
化妆等流程结束，姜茹的肩都不自觉塌了下去，心里是欢喜的，就是身体有些累。
与此同时，远在几条街外的裴骛也出发了，他也穿着同样的青红喜服，骑着高头骏马，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队，鼓乐齐鸣。
赶到国公府花了些时间，裴骛进门给了些彩头，又被浅浅刁难了一番才能进门。
姜茹被搀着走出房门，到这个流程时，两人还得去拜姜茹的“父母”，对父母行叩拜礼，哭嫁过后，才能算是接亲，坐上轿子去往男方家。
姜茹今日规矩极了，一路上由人牵着，让做什么做什么，直到坐上轿子，听着外面的锣鼓喧天，姜茹才能往后靠靠，稍微休息下。
再坚持些时间，她就能一劳永逸，真正和裴骛在一起了。
一路坐着轿子，姜茹数着时间，她对这段路非常熟悉，转个弯都知道该哪继续往什么方向走，轿子终于停下，鼓声更加激烈了，连带着阵阵鞭炮声，姜茹被搀着下了轿子，跨过马鞍，走过青布条，就是过门了。
姜茹和裴骛牵着同心绸缎，先进新房坐富贵，而后才又牵着去到正堂，正堂是宋平章坐在上首，也是裴骛的高堂的位置。
姜茹紧张得手心出了汗，和裴骛结婚这件事，让姜茹很难平复心情，她心口跳动得很快，像个提线木偶，听见拜天地就拜，听见对拜也拜。
盖头遮住了她的所有视线，姜茹低下头时，能看见裴骛穿着的长袍马褂，他身上披红插花，和自己一样般配。
因为头上太重，姜茹起身很慢，裴骛就也放缓了动作等她，两人拜过天地，就是真的成亲了。
之后，姜茹就被送去新房，裴骛还要在前院宴请宾客。
终于能进房间，姜茹累得只想躺下，心里想躺，行动上却坐得端正地等裴骛。
裴骛兴许要过很久才能过来，屋内生着火炉，姜茹刚才还被小夏塞了一个汤婆子，整个人都要被热出汗。
房间内唯有一扇窗开着，冷寂的风穿进屋内，拍打着窗沿，姜茹隐约能听见前院的动静，是一阵阵的哄笑声，还有很高声的祝贺语，听不太明晰。
今日来的宾客多是裴骛的同僚，毕竟都是裴骛的下属，裴骛往日性子又稍冷，所以他们闹得也适度，不会太折腾裴骛。
若是这样的话，裴骛应该很快就能找她。
姜茹平日是最不守规矩的，但是今天是她自己的大喜日子，她极其看重，只端坐在床上，不仅没有乱动，就连肚子很饿也没有偷吃。
屋内目之所及皆是大红喜字，这房间是裴骛先前的房间，姜茹以前只进来过，没能真正在这儿待很久，她很想掀开盖头看看，但是她没有。
窗沿的白瓷瓶里装着一瓶梅花，梅花香气顺着风吹进屋内，能闻见丝丝沁人的梅香，绕人心弦。
今年的潭州还未下过一场雪，冻了好些日子，梅花都开了，这雪却迟迟未能下下来，潭州满是苍茫的白，晨起时门槛上还会结霜，然而这一场雪如何也等不到。
冷风灌入，和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相撞，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姜茹心里念叨着裴骛的名字，催促着他快来。
可是裴骛去前院没多久，是断断不可能很快就过来的，怎么也得过会儿才能来的。
如姜茹所料，裴骛确实被困住了，这人还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兄弟谢均。
谢均这些日子对他可酸了，要知道他和宋姝可是很早就订婚了，却又因为他当初出事，这婚事就拖了好几年，原想着去真定府成婚，他都和宋平章说好了，结果竟然被裴骛捷足先登，早他一步成婚。
裴骛和姜茹都才说开心意没多久，进度却比他快这么多，谢均可是又气又羡慕，平日就经常对裴骛阴阳怪气酸他，今日找到机会了，可不是要故意灌裴骛的酒。
然而，他想得倒好，裴骛却是滴酒不进，裴骛酒量不好，喝了酒不至于发疯，但是总是会失去意识，今日是他的大喜日子，他不可能放任自己不清醒地去找姜茹。
他要亲眼看到姜茹，要清醒地和姜茹做每一件事，是以，无论是谁劝，他都半滴酒没沾。
谢均到底是没狠心，只是多拖了裴骛一会儿时间就让他走了。
裴骛没在前院逗留太久，除了被谢均绊了一会儿，对其他人他都是速战速决，前院的宾客也不是非要拖着他，自己都能都喝得东倒西歪，裴骛得以脱身，脚步轻快地往新房走。
只是临进门前，他闻到了自己身上难免沾到的酒气，姜茹定是不喜欢的，于是他又转道迅速地沐浴好，才又匆匆往新房赶。
新房外守着两个丫鬟，见裴骛过来，替他拉开了门。
裴骛走进屋内，门就往外合上了。
屋内烛火打得很亮，踏进屋内如春暖花开，屋内暖融融的，姜茹坐在床上，听见声响，轻微地动了一下，乖得过分，明明要坐着等很久，却还是这么端正。
知道是裴骛，姜茹的心跳也开始加速，疾速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跃出。
走近了，姜茹看见了裴骛穿着的黑金皂靴，他停在自己的身前，姜茹就紧张地抓紧了攥紧了手。
裴骛拿过一旁的玉如意，用玉如意掀开了姜茹脑袋上的鸳鸯盖头，他挑动时的动作有些急切，又仿佛是小心翼翼，总之姜茹的盖头掀开了。
裴骛垂眸看着姜茹，姜茹也看着他。
上过妆，姜茹的脸颊粉粉的，嘴唇殷红得像樱桃，睫毛卷翘，抬着一双天真懵懂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裴骛。
她的额头画了花钿，几朵花瓣栩栩如生，漂亮极了，明明是圆眼，不知是不是化过妆的原因，她的眼尾上挑，像狐狸一般勾人。
头上顶着很重的装饰，身上的衣裳也极其繁琐，凤冠霞帔，大袖衫，裴骛也同样，圆领袍服配着革带，头上戴簪花帽，身上披红挂花。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还未说话，笑意已经布满眼底，抹了口脂的唇扬起来，她的脸不用施任何粉黛就足够好看，现在更是带着明媚的冲击力。
明明头上戴了这么重的冠，她还是下意识就这个坐着的动作往裴骛身上靠。
怕把脂粉蹭花，姜茹只敢虚虚靠着裴骛，手却环上了裴骛的腰，她环着裴骛，两只手都一样的纤细，抱着裴骛的动作这么轻，像是小动物般在他怀中拱。
头上的冠也在裴骛的衣裳上磨着，她埋在裴骛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裴骛：“好想你。”
不止是在刚才房间内等待途中的想念，更是这几日的想念。
裴骛抬起手，姜茹头上戴冠，不能抚摸姜茹的头，所以他摸了摸姜茹的后颈，姜茹的后颈很细腻，摸起来滑滑的，就这么摸了两下，姜茹忍不住笑起来：“好痒啊。”
她躲开了裴骛的动作，裴骛的手就落在了半空。
他不似姜茹一直在屋内坐着，热腾腾的火炉烤着，手里还有着汤婆子，所以姜茹的手暖呼呼的，裴骛刚沐浴过，过来时廊下的风也大，手自然是冰凉的。
姜茹捉住了裴骛半空中的手，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快暖暖，你手好冰。”
热意从指尖传递到手心，暖融融地熨帖着裴骛，因为要牵裴骛的手，姜茹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以至于离他远了些。
裴骛握着姜茹的手，那么小那么细的手，总是看不够握不够。
屋外有人敲了敲门，姜茹浑身颤了一下，裴骛站在她身前，她就警惕地往外瞥，小声同裴骛嘀咕：“该不会是闹洞房的吧？”
姜茹一直觉得洞房该是两个人的事，别人进来了就是打扰了他们的二人世界，姜茹很是讨厌，她想也不想就推了下裴骛以做催促，气势汹汹地道：“赶他们走。”
像个赌气的孩子，她自己没有察觉到，她脸颊微鼓，唇角往下，明明没什么气势，却还是要摆出这样的架势。
裴骛等她凶完了才告诉她：“不是闹洞房的，是晚膳。”
裴骛轻声道：“等我一会儿。”说着，他抬起步子走向门外，门外的丫鬟是来送晚膳的，裴骛惦记着姜茹一整日都没怎么吃，念着她肚子饿，方才叫人特意留了一份出来。
裴骛端了食盒过来，看到床上翘首以盼的姜茹，朝她招手：“过来吃。”
闻言，姜茹脸上立刻染上笑容，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环佩叮当，珠翠碰撞，姜茹蹦过来的时候，耳坠和头上的珠串响个不停，她笑起来：“我就知道你关心我念着我，我今日都没怎么吃，好饿。”
说着姜茹就要动筷，然而她刚刚伸出手，突然想起什么，就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卺酒。
喜娘告诉过她，说掀开盖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喝合卺酒，她怎么能先吃饭。
姜茹拿起来的筷子又放了回去，她指了指床头那边：“我们要先喝合卺酒。”
裴骛却是不怎么在意地瞥了一眼：“无事，你填饱肚子重要，况且空着肚子喝酒会肚子疼。”
稀奇，这个一向把礼看得最重要的古板，竟然有一天说这个不重要。
姜茹还是觉得不好：“先喝酒吧。”
她扯着裴骛的袖子，难得固执，裴骛却是摇头：“先吃。”
姜茹肚子确实很饿，也没了要和裴骛纠结这个的心思，合卺酒什么时候喝都行，反正她和裴骛会恩爱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姜茹又看向桌上。
桌上是一碗肉丝粥，还有几碟小菜和糕点，姜茹吃绰绰有余，况且她还饿久了，吃不了多少。
姜茹拿起勺子，自己先往嘴里塞了几口，咽下去以后才举起勺子递到裴骛嘴边：“你也吃。”
原本就是给姜茹吃的，只备了一份碗筷，裴骛刚要拒绝，姜茹已经把勺子抵到他唇边，他还是吃了。
晚宴上裴骛也没怎么吃，一心只想着姜茹，姜茹吃不完，他就把姜茹剩下的都一扫而空。
姜茹被眼前的空盘子吓到：“你也没吃吗？”
裴骛点了下头：“想着早些来找你，就没吃。”
他确实比姜茹想象中来得快，姜茹凑上前抱了抱他，真心说：“你最好了。”
两人吃过饭，又漱了口，才重新走向床头。
合卺酒正放得稳稳当当，两人都拿起酒，对视一眼后，默契地绕过对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这酒烈度不高，助兴可以，辣中带着轻微的甘甜，比起喝酒，更重要的是交杯，两人手肘蹭在一起，距离很近，姜茹能看见裴骛喝酒时吞咽的喉结，一举一动都让她呼吸发紧。
许是屋内太热，姜茹的脸颊像桃子，她喝得慢，裴骛也迁就她，几乎是一起喝完的。
喝完酒，两人目光交错，又很快移开，姜茹不爱喝酒，裴骛也不爱，两人维持片刻的动作才放下杯盏。
按照正常流程，这个时候就应该圆房了，但是……
姜茹偷偷瞄了裴骛一眼，抿唇：“你会吗？”
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裴骛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成婚之前，喜娘会给他们一个册子，里面的内容也很详尽，这一天总会到来，本着学习的精神，裴骛看过了，虽然看得不大认真，但该会的也都会了。
姜茹却没敢看，光明正大看小黄书，她觉得羞得慌，以前看过的话本和小说，她都会特意跳过，所以她虽然看过很多书，但真正实施起来，她是真一窍不通。
姜茹眼珠子转了转，抓住了裴骛的袖子，就算是活了三世，在这件事上她还是单纯得过分，比裴骛知道得还少些，姜茹抓着裴骛的袖子晃了晃，和他商量一样说：“我有点怕。”
裴骛眸光一顿，姜茹又继续道：“我们盖被子纯睡觉好不好？什么都不做。”

第102章
她是真的怕， 声音也在颤抖，拉着裴骛的手不安地攥着，倒不是不愿意和裴骛做这个， 关键是她胆子小，怕疼，更怕其他。
裴骛是个好说话的，姜茹说什么他都会听， 就连新婚夜不圆房，他都会听姜茹的。
听到这句话， 说实话， 失落是有的， 与失落随之而来的， 裴骛也松了口气，不是不想，是怕自己莽撞伤了姜茹。
虽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他竟然可耻地希望晚一些， 这样也能给自己多些准备，只是他的准备就是多看看书，从书里多多学习。
所以裴骛安抚般握住姜茹抓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点头：“好。”
这件事姜茹想了好几日， 按照她和裴骛的恋爱进度， 才恋爱两个月就成婚已经是闪婚， 更别提圆房。
所以姜茹先前就把这件事提前想好了， 决定要和裴骛说清楚， 他们两人可以慢慢来，不急。
裴骛能答应，姜茹是可以猜到的， 毕竟裴骛一直很听她的话，她期盼地望着裴骛，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眼角弯了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为了奖励裴骛，她勾着裴骛的唇低头，香气扑面，姜茹亲了裴骛一口。
毕竟是成了婚的关系，姜茹以为是可以再进一小步的，忍着羞涩，她试探地伸了舌尖。
腰不知何时被裴骛搂住，姜茹顶着满头的珠翠黄金，头有些重，不过不打扰她和裴骛接吻。
自恋爱后，两人之间每每亲密都是姜茹主动，就连接吻也要姜茹教，所以姜茹这回存了点教裴骛的意思，舌尖探入，她正要深入，却被裴骛堵了回来。
裴骛不知是不是学她，竟然主动了一回。
姜茹惊讶地睁开眼，再次发现裴骛即便是接吻也要盯着她，已经被撞破很多次，裴骛还是固执地睁着眼，姜茹很难不怀疑每次接吻裴骛都是睁着眼的。
动作这么亲密，眼神却不带色情，仿佛只是在看着她，想记住她的样子。
姜茹想也不想就抬起手蒙住了裴骛的眼睛，掌心下的睫毛轻微动了动，很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才把举得酸的手往下放。
胭脂都被吃进去，然而姜茹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或许是成了婚的原因，没了那层礼法束缚，裴骛很难得的凶起来。
姜茹张着唇，起初还能和裴骛打得有来有回，后来只能无力地靠着裴骛，口涎自唇角流出，姜茹呼吸急促起来，无力地伸手推了裴骛两下，裴骛除了呼吸稍微错乱一些，比她的状况好了太多。
察觉到姜茹在反抗的裴骛抬起头，松开姜茹的唇。
裴骛的唇上沾了晶莹，姜茹的唇也一样水润，吻了太久，两人的唇都蔓延起血色，姜茹张着唇喘息，水润的唇好似要裴骛再去亲她。
裴骛就随心地低下头，要再去亲姜茹。
姜茹往后躲了一下，告诉裴骛：“你闭上眼。”
她觉得裴骛根本没有闭过眼，一直都在骗她。
为了能亲到姜茹，裴骛听话地闭上了眼，姜茹觉得他还会耍赖，索性把裴骛一推，让他坐到床上，然后，姜茹直截了当地坐到了裴骛的腿上。
裴骛的腿部肌肉练得很好，坐上去后硬硬的，姜茹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姿势，才凑过去亲裴骛。
裴骛站着的时候太高，姜茹举手蒙他眼睛会手酸，坐着的话，蒙裴骛的眼就不会那么累。
但是或许是他们亲太久了，姜茹举着的手还是撑不住松开，亲吻又不知结束，她索性搂着裴骛的脖颈，等亲完再说。
不得不说，男生在接吻上面似乎天生就有优势，姜茹都亲得乱七八糟了，裴骛只是呼吸急了些。
姜茹爱招惹，但又没这个本事，很快就败下阵来，又推了裴骛一下，示意结束。
她张着唇呼吸，呼出的气热乎乎的，身子软软的，姜茹往裴骛肩上埋，头上还是重，她借着裴骛的肩休息，声音还带着喘：“我发现我不会换气，你教教我。”
每次接吻，她都憋不住气了，裴骛却还是气定神闲，为什么她不会，裴骛就天生会呢？
姜茹抓着裴骛的衣裳，抬头后却见裴骛沉默了，她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怎么了？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裴骛才开口：“听见了。”
姜茹就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她以为这件事会有什么诀窍，想要听听裴骛怎么说，谁知在她灼热目光的等待中，裴骛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会。”
许是姜茹有问题问他，他却没办法给姜茹解答，他脸上满是抱歉。
姜茹怀疑他藏私：“怎么可能呢？方才亲的时候你呼吸都没乱。”
她断定裴骛是不想告诉她，故意要在亲的时候看她被亲得呼吸急促，可怜兮兮地埋在裴骛怀中的样子。
姜茹怒了，抓着裴骛的衣领非要他给个解释：“那你说你不会换气，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喘？你说。”
被逼急了，裴骛终于蹦出一句：“憋气。”
姜茹愣了一下：“什么？”
反正丢脸都丢完了，裴骛自暴自弃：“因为我在憋气。”
他也不会换气，又不想在姜茹面前丢失自己的男子气概，只能努力憋气，这样才会不丢脸。
听到这个回答，姜茹也沉默了，她抿了抿唇，自知理亏：“那你肺活量挺好的。”
肺活这个词裴骛听不大懂，应该是在说他憋气很厉害，但在这种场景也绝对算不上好话。
裴骛不说话，姜茹勉强找了个能哄裴骛的话题：“那我们多亲几回就能学会了。”
说着，她倾身亲了亲裴骛，然后在床上摸了摸，裴骛身后的大红被褥上有一条绸布，为了够到它，姜茹只能往前蹭。
蹭了几下后，裴骛突然掐住了她的腰，裴骛是蹙着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哑：“做什么？”
腰上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阻挡着姜茹，姜茹倒是想上前，但是她估算了一下，如果要拿到绸布，就只能再往前，且往前也是够不到的。
姜茹只好求助裴骛：“你帮我拿一下，那条红绸。”
她抬着下颌示意裴骛绸布的位置，裴骛侧过头看看一眼，伸手拿到了绸布。
绸布被裴骛捏在手心，他的手修长漂亮，红绸落在他掌心，莫名有些涩。
姜茹咽了咽口水，飞快抢走裴骛手中的绸布，把绸布蒙在裴骛的眼睛上，裴骛不肯闭眼，她的手又举得酸，只能借助外力。
为免裴骛偷看，姜茹系得很紧，还把绸布打了一个死结。
裴骛是有轻微反抗的，大概是说不想要系，然而反抗无效，他又从来很难拒绝姜茹，还是让她系了。
裴骛面如白玉，红绸将他那双最是清冷的眸子遮住后，他整个人身上如冰濯雪的气质就稍稍化开，鼻梁高挺，薄唇染了红，就连露出的喉结都那么性感。
姜茹喜欢他，裴骛又这么听他的话，很难不让姜茹心情愉悦，她笑声很轻，像是使坏的笑，又像是嘲笑裴骛。
呼吸吐在裴骛的侧脸，裴骛下意识想抬手把自己脸上的绸布摘掉，下一刻就被姜茹给按下。
姜茹按着他的手，又倾身吻了过来。
两个闹做一团，姜茹坐在裴骛腿上，仗着裴骛看不见疯狂吃他豆腐，明明是她说不想做到最后一步，却又要在裴骛身上点火，真是没道理。
裴骛忍得艰难，甚至有些痛，他抱着姜茹，无论姜茹怎么闹都没让她碰到自己。
后来不知道是怎么闹的，姜茹头皮突然一痛，她“嘶”地叫出了声，眼泪“唰”地就出来了，姜茹捂着脑袋，发现是自己的发钗缠住了裴骛的衣裳。
听见她的声音，裴骛顿住，因为视线遮蔽，他什么也看不见，以为是自己弄痛了姜茹，声音也慌了：“怎么了？是我碰到哪儿了吗？”
姜茹眼眶红了，她艰难地攀着裴骛，想要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可是头发被缠，她是看不见的，这样弄反而把头发缠得更紧。
她声音哽了哽：“头发勾住了。”
她的手还在乱摸，可是从她那无章法的动作就能猜出，她应该是在乱扯，裴骛连忙道：“你不要动，等我帮你解。”
只是他要抬手时，被眼睛上的绸布给绊住，裴骛只能一边飞快给自己解绸布，一边安抚姜茹：“别怕，你等我。”
然而姜茹打了死结，他一时半会儿解不开，给自己急得满头大汗的也没能解开。
姜茹试了几回也放弃了：“你别急，我还好，你慢点解。”
她听着裴骛的动作带了些急躁，怕他越急越乱。
也确实如此，裴骛试了几回没能解开，心中郁火，索性用力一扯，将那绸布给撕裂开。
解决完自己眼睛上的绸布，他低下头，看清了姜茹被勾住的发丝和发钗。
裴骛动作轻柔，细致地把姜茹被缠住的发丝解开，被姜茹弄那一通，发丝都已经被弄得缠在一起，裴骛花了些时间才解开。
姜茹被成功解救，发根似乎还扯着疼，她眼眶红着：“下回再也不乱胡闹了。”
裴骛心疼得不知怎么办，只能哄她：“怪我，是我衣裳不好，勾住了你的头发。”
为了哄姜茹，他都把锅甩给自己的衣裳。
姜茹揉着自己方才被扯到的头皮，经此一遭，整个人像是被水打过，蔫了。
她靠着裴骛，委屈地说：“以后不蒙你眼睛了，你要看就看吧。”
裴骛只能保证：“我以后不乱看。”
哄姜茹花了些时间，姜茹软软地靠着他，裴骛抱了她一会儿，顶着这么重的头和他胡闹，也怪裴骛，裴骛悔恨地认错：“怪我没有帮你把头发弄好，我帮你把发钗都拿下来。”
姜茹终于点了点头，她直起身子，没有去梳妆台坐着，就坐在裴骛腿上，等他给自己理头发。
这样的姿势对裴骛来说有些艰难，但是怀里的姜茹实在楚楚可怜，全心全意依靠裴骛，裴骛没能忍心让她离开自己去椅子上坐着。
没有为女子打理过发髻，所以裴骛每一步都很谨慎，动作也极为小心，花费了约摸一刻钟，他才把姜茹的发髻都解开。
青丝铺散开来，姜茹的一头长发长得极好，乌黑亮丽，长度已经及腰，发丝柔顺地披在姜茹肩头。
到这时候，裴骛也没了别的心思，他看着窝在他怀中的姜茹，和她商量：“我去叫人打水来给你洗脸，洗完脸再换好衣裳，也该歇了。”
姜茹不住点头，却也没有从裴骛怀里起来，裴骛耐心地等了很久，抬起姜茹的脸，发现一个睡眼惺忪的姜茹。
裴骛：“……”
他把姜茹从怀里抱起来放回床上，然后才起身去叫水。
今夜的水早已经备着，水很快送到，昏昏欲睡的姜茹终于起身，她把头发随意挽起，给自己洗了脸，将妆面卸下，裴骛在一旁守着她，等她洗完，就拿帕子给她擦干。
明明从来没做过，裴骛却熟练得紧。
洗完脸，姜茹还要洗脚，这身喜服太重，反正是脱外袍，姜茹就直接当着裴骛的面脱去，将全身的重量卸下，才坐到小凳上洗脚。
他们的新婚夜和真正的新婚夜相差太大，但又好似就该这样，像是寻常夫妻的每一天日常。
裴骛自始至终都守在一旁，没有看姜茹，但又时时刻刻关注着姜茹。
其实在裴骛面前脱鞋的时候，姜茹还害羞了那么片刻，但很快她就调理好自己，都结婚了，有什么不能看的。
洗完脚，裴骛又要拿帕子帮她擦，这回姜茹是真没好意思，自己擦好，趿拉着鞋坐到了床边。
婚服有好几层，姜茹只脱了外面一层，那边的裴骛在屏风外，姜茹趁机将衣服脱了，换上柜中的亵衣，然后飞快往被中钻。
婚房内的被褥都是换过的新的，所以床上裴骛的气息很淡，姜茹捂在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床顶。
不多时，裴骛也过来了。
见到已经躺上床的姜茹，他在床边停顿了一下，姜茹看见了他抿着的唇，似乎是想笑但是在憋着。
姜茹正想说话，裴骛拿了自己的衣裳，转身去屏风后换了。
屏风是微透的，姜茹能看见屏风后裴骛的影子，明知不该看，姜茹还是看得很起劲。
喜服脱下后，裴骛的身材尽览无余，姜茹看见了他结实的肌肉，修长漂亮的身形，裴骛大概不知道她是能看见的，完全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很快穿上了亵衣，姜茹就连忙收回视线，装作自己没有偷看。
姜茹缩在被子里，没忍住往裴骛的方向看，裴骛已经换好了衣裳，长身玉立，贴身的衣裳将他的身材完全展露，姜茹害羞之余，又想继续看。
裴骛走到了床边，他把婚服挂好，又把姜茹方才落在一旁的婚服也挂起来，然后才低头看着姜茹。
两人一躺一站地对视着，姜茹眼睛很大，一眨不眨且认真地盯着裴骛，裴骛正想说话，忽然一阵风起，冷风灌入屋内，床上的姜茹也感觉到了凉以，往被子里瑟缩。
她从被中伸出一只手：“你快上来，好冷。”
然而裴骛的目光停在那窗边，顿了片刻才道：“好。”
裴骛吹灭灯，掀开被躺在了姜茹的身侧。
平时再怎么口嗨，真正躺在一起时，姜茹就宛如鹌鹑一动也不敢动，甚至看都不敢看。
拔步床也是换过的，特意换了比之前大一号的双人床，两人躺下后中间有约一臂的距离，不算太近，但也不是很远。
裴骛的气息自身侧传来，姜茹闻见了他身上的淡香，她不敢靠近裴骛，平时再怎么抱都是隔着衣服的，现在只穿着贴身衣裳，姜茹不敢抱，怕擦枪走火。
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姜茹绞尽脑汁想了个话题：“你方才不上床是在看什么？”
裴骛才答：“看雪，下雪了。”
姜茹眼睛一亮，自床上坐起身：“下雪了吗？我还以为潭州不会再有雪了。”
若是在汴京，这个时节早就下了好几回，潭州竟然拖到现在才下。
因为姜茹起身的动作，床上的被褥都被她掀开来，刚有了点温度的被里灌入冷风，裴骛抬眸看着姜茹满眼冒光的眸子，回答道：“若我没看错，应当就是雪。”
雪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日子，刚巧在他们成婚的这天，还正是在晚上，姜茹隔着被子拍了裴骛一下，眉飞色舞地道：“这可是好兆头啊，你方才怎么不告诉我。”
边说边彻底掀开被子，非要拉着裴骛起身：“我想看看。”
裴骛是不想起的，他本想将这件事略过，反正明日一早也能看，然而姜茹实在兴奋，又要拉着他一起看，裴骛只能认命地跟着她起身。
下雪后，屋外的风必然是更冷的，裴骛又去拿了外袍，彼时姜茹早已迫不及待地趴在窗边。
今日是好日子，府内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夜里也不灭，正泛着幽幽的光，天边正在往下飞雪，漆黑的夜空有点点白落下，姜茹趴在窗沿，嗅着窗边的梅香，是带着冷气的梅香。
她想一出是一出，说要看雪，裴骛就耐心地陪着她看，不仅给她披了外袍，还又给她加了层小被子。
雪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只是在这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有意境。
墙角那红梅也被白雪覆盖，沁人的香气自墙角不断灌入屋内，姜茹伸出手想接雪，但是房檐将雪全遮住，她无法接到。
刚伸出去的手也被裴骛给按了回来，裴骛言简意赅：“冷。”
怕姜茹乱伸手会被冻到，他完全将姜茹跃跃欲试的心都按下，姜茹只能遗憾地收回视线：“不准伸就不伸。”
按照现在的雪量，今夜应该会下很久，明早再起来看也是可以的，姜茹趴在窗边看了会儿，侧过身子告诉裴骛：“我们大婚之夜下雪，说明我们会幸福一辈子。”
这个道理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裴骛没有听说过，但是姜茹这么说，他就当有这么一回事，点头道：“会的。”
姜茹笑颜如花，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拉了裴骛一下，没等裴骛跟上，就自己先跑回床边，脱了小被和外袍躺回床上。
裴骛站在窗边，抬手关了窗。
窗户“吱呀”响动，将寒风阻隔在屋外，裴骛又打开炉子看了一眼，炉内的火已灭，他才走回床边。
火灭了，但关上窗后，屋内也并不冷，尤其这被褥是上好的，两人睡着还有些暖。
中间依旧隔着距离，只要一上床，姜茹又会自动转换成那个羞涩的姜茹，连看裴骛一眼都不敢。
昨夜没怎么睡，今日又忙了一天，躺上床后，姜茹是困的，眼皮都重得睁不开，她撑着困意，在被子下牵住了裴骛的手。
两人的手都不算热，毕竟刚才吹了冷风。
没想到姜茹会主动牵他，裴骛愣了愣，侧目看向姜茹，姜茹睫毛艰难地眨动两下，用困得不行的语气告诉裴骛：“好困啊，我要先睡了。”
裴骛“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姜茹那微红的脸颊上，他很快知道了姜茹的意思，因为姜茹慢慢朝他蹭了过来，她侧过脸，在裴骛的侧脸亲了一下：“晚安，裴骛。”
说完，又很为难且不好意思地说：“晚安，夫君。”
说完这句话，姜茹整个人如同被蒸红的虾，在床上很剧烈地翻滚，把自己逼到了墙角，背对着裴骛，仿佛不敢面对现实。
裴骛也未料到姜茹会叫这个称呼，他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才转变为微不可置信的喜悦，是的，姜茹已经成为他的妻。
裴骛从来没有这样过，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仿佛全身被电过，他只想好好抱抱姜茹，再好好亲亲姜茹。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隔着距离看着那把自己捂在被子里的姜茹，轻声说：“夫人梦安。”
这句话说完，墙角的姜茹又轻微地动了动，像是很受不了他，愈发把自己蒙了进去。
怕她把自己闷坏，裴骛扯了扯被子，想叫姜茹露出头来，姜茹却反应很强烈地推开他，附赠一声：“流氓。”
什么都没有做且已经是姜茹夫君的裴骛：“……”
他只能躺回去，提醒姜茹：“小心闷。”
姜茹没理他，只是在被子里又动了几下。
就以这么个奇怪的姿势，姜茹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蒙在脸上的被子早就被丢开，姜茹睡相一向乖巧，不会踢被子，也不会乱动。
裴骛却没能睡着，他一直盯着姜茹的脸，怎么都看不够，就这么看着看着，睡在身侧的姜茹一个滚动，滚进了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热乎乎地撞在裴骛身上。

第103章
裴骛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姜茹， 她无知无觉，睡得面色红润，脑袋埋在自己胸口， 热热的吐息喷洒在裴骛的胸口。
青丝铺了满床，发丝纠缠，裴骛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耳垂，莹如白玉的耳垂巧地落在掌心， 裴骛只碰了一下，姜茹就怕痒地动了， 怕吵醒她， 裴骛将手移开， 放在姜茹的腰间。
手掌完全覆住姜茹的腰， 薄薄的腰贴着自己，裴骛心都乱了，揽着姜茹的腰，把她往怀中又搂了些。
睡到后半夜， 姜茹似乎是睡热了，试图从裴骛的怀中逃开，裴骛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挣扎， 第一次做了坏事， 他扣着姜茹的腰， 没让姜茹跑走。
许是实在跑不掉， 姜茹也泄了力， 乖乖窝在裴骛怀中不动了。
清晨的天破晓， 潭州城处处白茫茫一片，房檐瓦上落了层层雪，坊间街道行人稀少， 下雪后，百姓都不愿出门，直到辰时初，潭州城才逐渐有了些声响。
天冷了，姜茹就犯懒不爱起床，前些日子裴骛每日去府衙，她都要晚上一个时辰才会起，有时候顶着霜冻的天也要来府衙找裴骛，路不远，她也不肯坐轿，每每进府衙脸颊和手都会冻得通红。
五更鸡鸣过了不知多久，夜里只睡了一两个时辰的裴骛还是早早就醒了，昨夜盯姜茹盯到深夜，后来实在困才肯睡过去，一到点，即便他是困的，也还是醒了。
姜茹热乎乎的像个火炉塞在他怀里，抱了一夜的手又酸又麻，裴骛动了动手臂，活络筋骨后，又重新搂上姜茹的腰。
姜茹还在睡，被中又太暖和，很适合睡觉，裴骛也就随心所欲地再次闭上眼。
他甚少睡过头，可如今姜茹和他睡在一起，他舍不得起身。
直到卯时末，怀里的姜茹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睁眼的第一反应是踢了裴骛一脚。
裴骛本就半梦半醒，被踢这么一脚，眼睛瞬间就睁开了，他眼底清明，没有任何困意。
姜茹睡相还好，只是梦里爱翻身，裴骛昨夜总是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拱来拱去，因为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就只能在裴骛怀中乱拱。
后来实在无法走掉，她也在裴骛怀中找到了完美的姿势，就不怎么动了。
腰上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道箍着她，姜茹晨起后习惯性赖床，明明醒了却要在床上胡乱翻几下，她刚想翻，被裴骛的手给带了回去。
姜茹蹙眉睁眼，先是看见了自己靠着的胸口，然后抬头看见了裴骛清润的眸子，他看着姜茹，晨起时的眉眼尚带着慵懒，似乎没有对两人抱在一起很意外。
姜茹抬着眸盯了他片刻，然后才把手往侧腰处伸，就摸到了紧紧箍着自己的裴骛。
他们腿贴着腿，腰贴着腰，诚然这个姿势很像昨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但是事实上，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做。
姜茹是有些尴尬的，依照裴骛的性子，大抵是不会强行抱她的，很大可能是她自己靠过去的。
当然裴骛也不是什么清纯小白兔，他搂着姜茹，也说明他是愿意的。
害羞是有一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再说这些就显得矫情，姜茹索性把头继续往裴骛的胸口埋：“什么时辰了？”
其实她自己也能估算出来，可是她就是更愿意问裴骛。
裴骛看了眼外面的天，回答：“卯时了。”
这个点确实是姜茹寻常睡醒的时刻，姜茹点点头，反正都抱在一起了，她就伸手，胳膊也抱住裴骛的腰。
裴骛的腰腹肌肉练得很好，姜茹不喜欢很大块的肌肉，裴骛这样就很合适，从来没有摸过腹肌，姜茹肆意妄为地把手放在裴骛腹部，手掌胡乱摸了几下。
手感很不错，且裴骛穿得够少，摸起来手感更是好极。
姜茹不觉得自己的动作像色狼，毕竟裴骛都是她夫君，只是摸几下而已，她又不做什么。
她急躁的动作让裴骛蹙了蹙眉，反应很快地往后躲，又抬手按住姜茹的手腕，咬牙道：“姜茹！”
语气含着隐隐的训姜茹的意思，姜茹“嘁”一声，嘟囔：“不摸就不摸嘛。”
都夫妻了，还对她这么防备，没了玩闹的兴致，姜茹又犯起懒，抱着裴骛不肯放。
就这么抱着，屋外时不时有滴雨的声音，极小的声响，天气应当是比前几日冷的，这让怕冻的姜茹更加不想起身。
但是没躺多久，姜茹肚子饿了。
两人晨起后就一直这么抱着，也不说话，享受这难得安静无人打扰的时光，姜茹碰了裴骛一下，仰头看着他：“我饿了。”
成婚后，她很心安理得地差使裴骛，像是撒娇一样的语气，裴骛垂眸：“那就起身去用膳。”
说要让姜茹起，她又不肯了，耍赖地埋进裴骛的怀里。
须臾，裴骛又问：“我把早膳端进房里来，你坐床上吃？”
裴骛在姜茹这里原则好像一丢再丢，连坐在床上吃能说出来，姜茹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合规矩：“算了吧。”
再不想起也该起了，姜茹叹气：“罢了，不能再赖床。”
说着，她推了裴骛一下：“快起。”
明明刚才还在撒娇说不想起身，转眼就这么精神奕奕，裴骛还是依她的，掀开被子起身。
屋内没有烧火炉，从温暖的被窝起来是有些冷的，裴骛套上衣裳，先出门叫人来换火，然后去端了盘糕点进屋。
再回来时，火刚换上，房间内的冷意被火炉驱散，姜茹怀中揣着一个汤婆子，正在洗漱。
她头发还未梳，只用发簪随意挽起，洗脸漱口，脸上还带着水珠，抬头看裴骛一眼，嘟囔：“我还说你去哪儿了。”
裴骛把糕点放在桌上：“若是饿就先吃些填填肚子。”
姜茹是饿的，她手将将洗净，随意拿帕子擦脸，捏起一块糕点。
眼睛似是困得睁不开，脸颊如白玉般吹弹可破，整个人如精致的瓷娃娃，动作却半点不淑女，张口就咬下一大口。
她吃得脸颊微鼓，唇边还带着点碎渣，披散着发，脸颊如巴掌般大。
裴骛盯了片刻，转身去洗脸，待他洗完脸，姜茹已经吃完了一块，正跃跃欲试要吃第二块，裴骛提醒她：“少吃些，吃多了难受。”
这糕点本就腻，就着茶吃好久才能吃一块，姜茹若是吃太多，待会儿别说早膳，午膳可能都吃不下多少了。
姜茹遗憾地收回手，又不太甘心地看向裴骛：“你吃半块，我吃半块。”
裴骛本想拒绝，可触到姜茹那盈盈的目光时，还是点了点头。
姜茹就把糕点一分两半，递给了洗漱好走向她的裴骛，裴骛想要伸手接，姜茹就往后躲：“就这么吃。”
怎么吃，自然是直接从姜茹手上吃。
裴骛眸光微顿，低下头，在姜茹手中的糕点上咬了一口。
他没有一口吃掉，姜茹手中还剩下小半块，她等着裴骛细嚼慢咽吃完，又把糕点递过去。
这回，裴骛终于吃完半块，姜茹收回手，慢吞吞吃完了自己剩下的半块。
先填了填肚子，姜茹坐在梳妆台边扎头发，姜茹手笨，以前只会扎一个高马尾，然而来了古代后扎双马尾太过另类，又没人教她，所以她最常扎的就是双髻。
好扎又简单，也能完美融入古代群居。
她扎好一个简便的双髻，身后的裴骛也已经将发髻束好，还佩了冠，衣裳也是她不常穿的深青色，翩翩公子，俊俏极了。
姜茹回过头时，他似乎愣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着姜茹。
姜茹又扭头看向镜中的自己：“怎么了？哪里不好看吗？”
裴骛摇摇头：“好看的，走吧。”
两人都准备完毕，离开卧房，新婚后按理说第一天是要去奉茶的，虽说晚了些，但礼数还是要有的，两人走流程地给宋平章奉了茶，才转道去用早膳。
姜茹起得晚，吃早膳的时间也会晚，府中上下对她的作息都习惯了，每日卯时才会把她的早膳端上桌。
因为方才吃了糕点，姜茹没吃多少就饱了，裴骛也一样，今日用早膳太晚，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午膳，他就只随意吃了几口。
姜茹每日的日常都是如此，用完早膳再等些时辰，就带上午膳去找裴骛，和他一起在府衙待到裴骛散值时间。
成婚后，裴骛会有九日的婚假，这几日就不必去府衙内了。
刚放下筷子，屋外出现一个身影，谢均晃悠着走到屋外，轻佻地挑着眉：“您二位才起呢？”
从他那奇怪的笑容姜茹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没什么想理他的意思，裴骛也是，只随意掠过一眼就收回视线。
谢均被忽视，不满道：“你们什么意思？”
两人都不说话，他才愤愤道：“宋姝说要在后院赏雪，你们要不要去？可是烹着茶呢。”
宋姝平日最会享受，说烹着茶，可不止是烹着茶，炉子上必然还放着不少吃的，烤得焦焦脆脆的，最好吃了。
闻言，刚放下筷子没多久的姜茹来了兴致，推推裴骛示意自己想去，裴骛能说什么，自然是点头。
后院内有一亭台，往日白天他们会在这亭内坐坐，院外风景好，这后院还有一小池塘，没有荒废太久，池子里的鱼还时不时露个面。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小假山后种着潭州特有的海棠，往外的墙角还立着几枝梅花。
冬日飘雪，院子内的假山和小池塘边缘都堆着皑皑白雪，海棠上挂着红红的果子，和远方的梅花一般，是这雪日里别致的亮色。
远远的，宋姝穿着毛茸茸的厚棉服坐在院内，亭外特意留了挡风的屏风和帘布，热气徐徐自炉中往上冒，姜茹听见了咕噜噜的声响。
裴骛落后她半步，姜茹回头看他一眼，伸手牵他，没有任何避讳地往亭内走。
两人牵手的动作宋姝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倒是没说什么，谢均却牙酸极了，又是一通阴阳怪气。
坐下后，宋姝给他们倒了茶，姜茹喝了口热茶，暖到了心里。
炉上还烤着栗子，姜茹刚要伸手去拿，被裴骛挡下，他目光清冷冷，没什么表情地和姜茹说：“烫。”
姜茹只能等裴骛给她拿，又掰开，等不烫了才能进口。
一连几日，姜茹和裴骛如胶似漆，白日偶尔会和宋姝他们去亭内坐坐，吃些热乎乎的吃食，大多数时候就和裴骛待在屋内，就算什么也不做，对视一眼也都是甜滋滋的。
偶尔裴骛会在窗前写字，他写了几首诗给姜茹，明明字里行间不是情诗，可姜茹一读，就知道裴骛又是在表白。
裴骛往日是很含蓄的，成婚后却很不吝啬地表达自己对姜茹的喜欢，每每读裴骛的诗，姜茹都要脸红心跳，凑上前亲裴骛一口。
她坐在裴骛怀中，暗戳戳地问：“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裴骛默了默，道：“乡试结束那日，我走出贡院，你站在人群中叫我的名。”
起初裴骛也以为自己是在南国皇子追求姜茹时才认清自己心意的，但真正爱上姜茹的时间，远比这早很久。
裴骛孤身三年，早已习惯一个人，直到某一天，姜茹宛如灼阳闯入他的世界，融入他的生活，让裴骛在那以后每天都有暖阳照耀。
从此，裴骛眼里就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怔住，她没想到这么早，她贴着裴骛的侧颈，心疼地歪头亲了亲他的嘴角：“那你为什么不表白呢？你这么早就喜欢我，怎么不说呢？”
裴骛冷静分析：“我若说了，你会答应么？”
姜茹回想片刻，还真不好说，若是裴骛突然表白，她可能会害怕，还会躲裴骛一阵子，但是她开窍得晚应该都赖裴骛，裴骛若是早些表白，她虽然会躲裴骛几天，但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这样他们就能早些在一起了。
她倒打一耙，还把这个锅扣到裴骛身上，裴骛无话可说，只能道：“是我的错。”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你表哥，不应该仗着身份在你懵懂无知的时候带偏你，若你往后爱上别人，我怕你后悔。”
他怕姜茹会把亲情错认成爱，在裴骛的刻意引导下和裴骛恋爱，这样对姜茹不公平。
姜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规矩极了，明知只要用些手段姜茹就会和他在一起，还是选择不说。
他这么早就喜欢姜茹，姜茹还无知无觉，她心疼地贴了贴裴骛：“那你知道我何时喜欢你的吗？”
裴骛这回犹豫了一下，正以为他不知道，傲娇得要告诉他的姜茹听见裴骛小声地道：“在蔡州时我受伤昏迷，你在我床边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姜茹：“……”
当初仗着裴骛睡得很沉，姜茹才敢小声在他床边这么说一句，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结果裴骛全部听去了。
姜茹气恼：“那你听见了还不回应我，让我一个人猜这么久。”
裴骛这时才有些抱歉地道：“从蔡州回京后，我就和宋大人私下说过要找你提亲，但是当时我受着伤，等我好了，宋大人也……”
一切都那么巧合，裴骛知道姜茹喜欢他，早就想好要来提亲，结果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拖到了现在。
好在，他们如今都平安地在一起了。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在裴骛温暖的怀抱中，她说：“我们最终还是成亲了，没有谁能阻挡我们。”
裴骛应了声，抱紧了她。
窗外的雪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停，然而就在姜茹回门的那日，天空很罕见地放晴了。
马车内满满当当的裴骛准备的礼，两人坐上马车去往国公府，临行前，宋姝叫住了姜茹。
她在第一日就想说了，成婚以后姜茹不该再扎双髻，双髻是未成婚的少女才扎的，成婚后该盘发的。
她无奈地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重新教你扎。”
姜茹不懂这些，只想起新婚夜之后的清晨，裴骛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顿，他也知道姜茹扎错了，却不说她。
姜茹正要走过去，裴骛牵了她的手，他朝宋姝摇摇头：“不必了，她喜欢扎什么就扎什么。”
姜茹愿意，裴骛也愿意，宋姝就不说什么了，也不再叫姜茹盘发。
两人坐上马车，姜茹才靠在裴骛怀里，小声道：“我不扎别的发髻，是因为我不会。”
裴骛顿了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我不知道，等明日我叫小夏帮你扎。”
姜茹才摇摇头：“头发都要叫别人扎，我多丢人啊。”
她想了想，说：“我叫小夏教教我，以后若是情况特殊我就盘发，平日就还是双髻，我觉得盘发有些显老。”
裴骛“嗯”了声，道：“你喜欢扎什么都可以。”
姜茹抿唇笑，从怀里摸出一条彩带，彩带是红黄两色编成的彩带，这是大夏已婚女子佩戴的合欢带，大多婚姻幸福的女子都会佩戴，姜茹捧着合欢带，笑意盈盈：“你帮我戴上这个，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婚姻非常幸福，你对我极好。”
合欢带捧在姜茹的手中，裴骛呼吸滞了滞，他接过姜茹手中的合欢带，佩在姜茹的裙边，而后侧身，亲了亲姜茹的唇。
一触即分的吻，姜茹笑容如春日暖阳，冰雪化开，裴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只想好好地抱着她，再亲亲她。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外，两人牵着手下了马车，送给国公府的礼也都被小厮抬进去，两人去见了程灏和程夫人。
裴骛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姜茹听着都觉得幸福极了，趁没人注意偷偷牵裴骛的手，在他手中写：夫君。
裴骛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面对程灏的话，差点没能答出来。
日落之前，两人从国公府离开，坐上马车回家。
今日中午放晴了，潭州城内雪化了许多，行路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艰难，路上没花太多时间。
规矩是不在娘家用晚膳，所以他们是回家用的晚膳。
桌上几人齐聚，姜茹今日累着了，埋头吃了好多，等她吃得差不多，宋姝突然道：“等这场雪化，我们应该就要去真定府了。”
姜茹顿住，她还沉浸在如今这样美满的日子中没能回神，宋姝却突然说他们要离开。
姜茹茫然地看着宋姝，弱弱地问：“为什么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若是宋平章要去书院，在潭州也是可以的，前些日子裴骛才和她说过的，等书院修好，来日潭州要兴办教育，潭州人文化程度都不高，书院刻不容缓。
但是宋姝说的是真定府，不是舒州。
姜茹又问：“你们不去舒州了吗？”
宋姝摇头，她说：“其实谢均先前回京是因为大夏与北齐暂时休战，北齐和北燕如今正打仗，谢均先前诈死，也是被人暗算。”
“他原以为自己活着回来是好事，如今才发现，京中或许也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他给真定府递了信，转道和我们来了潭州。”
真定府有大将军守着，谢均能回来，但也不能一直留在潭州，总该回去的，虽然现在大夏还安全，但也保不齐北燕和北齐又会有什么动作。
宋平章原想去舒州，他觉得自己可以去书院教教学生，可是谢均说，真定府需要军师，即便小皇帝如此对他，他还是决定要为大夏守住真定府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分别来得措不及防，姜茹还是不敢信，问宋平章：“宋大人，你们当真要走？”
宋平章不忍心，可还是点了头。
姜茹心口闷闷的，身旁的裴骛看起来毫不意外，姜茹心里难受，扭头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骛点头：“能猜到。”
当初宋平章答应他来潭州是为裴骛准备婚事，如今他和姜茹已经成婚，宋平章是该走了，谢均留在潭州，裴骛也能猜到他是在等宋平章。
只有姜茹蒙在鼓里，她不知该怨谁，眼睛酸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怎么不早说？”
宋姝笑得温柔：“你成婚自然是要高高兴兴的，提前告诉你会扰了你的兴致。”
姜茹的眼睛红红，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拖了几个月，宋姝最终还是要离开。
在这样不发达的古代，宋姝在大夏最北，他们在大夏最南，坐马车过去都要几个月，以后要见面就难了。
就是去舒州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姜茹揉到了眼睛的湿润，徒劳地问宋姝：“我们往后还能见面吗？”
明知道不能给姜茹保证，宋姝还是说：“能的。”
只要能再见面，姜茹似乎又稍微好了些，即使这个见面遥遥无期，她还是点头：“那就好。”
手心被裴骛握住，裴骛安抚地握着她，一言不发。
姜茹到底是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宋姝。
几月前要分别时，两人就是这么抱着哭的，奢求不会再分别，不成想还是要有这么一天。
说着不哭，还是哭了，姜茹最后是被裴骛拉开的，或许是因为太伤心，姜茹哭得不剩泪水了，脸颊被泪水沾湿，又被冬日的寒风一吹，泛着针扎似的疼。
她哭了，裴骛只能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刚擦完又敷上面脂，怕她脸哭得皴裂，然而刚涂上，姜茹的眼泪又往下掉。
擦了几回，裴骛只能轻叹一声：“算了，哭吧。”
姜茹就埋进他怀里，很快把裴骛胸前的衣裳哭湿了一小块。
心疼归心疼，总要有这一天，姜茹和宋姝关系好，总要哭的。
宋姝一向坚强，说着不哭，可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姜茹和宋姝成了连体婴，不肯和她分开，总怕马上雪就要化了。
然而再怎么缠，他们回来时就是酉时，戌时就该回房睡觉，没能赖多久就到了晚上，姜茹不得不和宋姝分别，回到她和裴骛的新房。
新房内依旧满是大红色的喜，姜茹却不太能高兴起来，埋在裴骛怀里闷闷不乐，裴骛哄了很久，直到半夜，姜茹才勉强睡过去。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窗帘，潭州的天升温了，屋外的大雪已经化了个干净。

第104章
雪化净了，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
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然而看这天气，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或许还会出太阳。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姜茹瑟缩了一下，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方才跑得太快，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
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
半晌，姜茹先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
今日收拾收拾，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不用裴骛回答，姜茹自己都能猜到，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
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有些沉默。
辰时， 大家都相继起床，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要一路行至真定府，路程太长， 需要准备很多。
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直到天黑，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
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忙前忙后整日，晚膳时，宋姝叫住了她。
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道：“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我想把它送给你，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又同你要回来。”
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
姜茹不住地点头，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
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裴骛送她的生辰礼，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可是在姜茹眼里，这玉胜过所有。
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也说：“那来日见面，你也将这玉还给我。”
宋姝也点头。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直到月上梢头，夜已寂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隔日一早，刚过辰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宋姝他们也该走了。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姜茹抱了抱宋姝，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那儿接壤北齐边境，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
姜茹只能说：“希望你能平安。”
就算很危险，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姜茹看了谢均一眼，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率先上了马车。
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嘱咐了很多很多话。
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牵着手不肯松，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
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朝宋姝摆摆手：“你走吧，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哭什么。”
宋姝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看着她走上马车，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姜茹往前踏了一步，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
即便再不想分别，马车还是走了，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看不见马车上的人，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
以前在汴京，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
姜茹背过身，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裴骛站到她身前，她抱住裴骛，没忍住哭了。
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宋姝此去，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自宋姝走后，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对裴骛黏糊得过分。
九日的婚假期间，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姜茹开始不习惯。
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比如去饮子铺，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宋姝又走了，姜茹坐在亭内，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
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裴骛正要出门，见了她，裴骛愣怔一瞬，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
裴骛讶异：“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
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姜茹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裴骛犹豫片刻，点头：“好。”
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远远的，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正干得热火朝天，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解释道：“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
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她有些迟疑：“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
潭州是有书院的，不过面积实在太小，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当地教化不足，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
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
或许等开春，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
裴骛牵着姜茹，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能招很多学子。”
姜茹点头，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提了些建议。
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从书院出来，他们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
马车停在乡祠外，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小道，豁然开朗，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像是祭坛。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真正走近，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
不人不鬼，面目阴森，唇部猩红，姜茹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裴骛道：“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
“这哪里是佛？”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根本不像什么佛，反而像是巫鬼。
裴骛笑了下：“潭州人喜爱巫术，潭州城内不明显，但是各乡路下，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
说“佛像”二字时，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心里不大舒服，想要拉着裴骛走。
然而裴骛却摇头：“再等等。”
没过多久，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他们围绕着这“佛像”跳了起来，甚至看见姜茹他们，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这仪式看着就；十分邪门，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村民们也不强求，又径自跳了起来。
姜茹蹙着眉，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越跳越觉得阴冷。
她是想离开的，只是裴骛在这里，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若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就跑了。
这些村民跳归跳，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姜茹悄悄靠近裴骛：“他们在念什么？”
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等了半刻，他才凑到姜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堪入耳的话，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甚至不止是淫词，还全是脏话。
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说完这几句，裴骛也实在受不了，扭开了头。
他抿着唇，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姜茹愣了好久才问：“这些话，你是如何听懂的？”
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姜茹是舒州人，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但又不至于差很多，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
但是来到潭州后，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更别说这里几个“跳大神”的村民说的话。
裴骛解释：“学了一些，不算很精通。”
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若是真能听懂，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
自来到潭州，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
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
其实也还好，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毕竟都活这么大了，总是懂一些的，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还是又唱又跳，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
好在，这些人跳完了，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
她抓着裴骛的袖子，悄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吗？”
裴骛应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姜茹侧头看了一眼，这几日新婚，裴骛写下的诗里就有这几首。
比起诗，这几句更像是民谣，很适合传唱，姜茹问：“你要叫他们唱这个吗？”
裴骛“嗯”了一声：“他们唱的这些不合适，这个要好些。”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习惯一朝一夕应该是不好改变的，姜茹迟疑：“他们会听吗？”
说到这个，裴骛又自怀中摸出他的令牌，潭州知州的令牌，只要是潭州人都得听他的。
这或许算是以权势压人，而且对面的几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姜茹产生了退却之意：“不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姜茹越来越心虚，好吧，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而且她和裴骛都是夫妻了，不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茹深吸一口气，随着裴骛的脚步一起走过去，手牵着手，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那边的几个村民面前。
他们领头的村民年过花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眼睛浑浊，看到两人过来，眼睛里出现了丝锐利审视的目光。
裴骛先是拿出知州令牌给那领头看过，然后才拿出他的那几张纸。
他们交流时用的都是潭州方言，姜茹听不大懂，只知道在裴骛说话的时候看向裴骛，村民说话的时候就看向村民。
两方交涉看起来很友好，听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吵架的意思，裴骛指着那几页纸给村民看，一句一句地和他解释，那村民时不时点点头，紧蹙着的眉也舒展开了。
进行得非常圆满，或许是因为裴骛是知州，也或许是裴骛写的诗极好，总之他们最后把那几页纸给收下了。
刚才裴骛的样子好像没有姜茹跟着就不行，但是真正过来后，他却处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除了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以外，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
终于，两方交谈愉快地结束，村民又看了眼裴骛牵着的姜茹，先是扫过她扎着的双髻，又扫向她裙上的合欢带，衷心对姜茹说了句像祝福的话。
姜茹听不懂，但是能通过语气大致判断他们说的话，于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纸张被收下，任务也派出去了，裴骛牵着姜茹离开。
走远了些，姜茹才小声地问：“他们方才对我说了句什么？”
裴骛垂眸，看着她那好奇得睁大的眼睛，才说：“他们说，希望娘子与知州百年好合。”
想也是这样的话，姜茹没有太多的意外，她挽着裴骛的手，这回没有压低声音，用欢快的语气说：“会的。”
重新坐上马车，姜茹才又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那你往后是要找到所有唱这种歌的人，把你写的诗都给他们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叫差役来的。”
若是真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恐怕裴骛要跑上好几个月，毕竟潭州还是挺大的。
裴骛朝窗外看去，道：“方才和我说话的老翁是潭州的巫司，只要把新的诗交给他，他会替我教会给潭州的百姓。”
这样听起来就靠谱很多，方才裴骛只是在她耳边说了那几句，姜茹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他们唱了那么多段，还一首接着一首。
不仅是歌谣，连“佛像”也得换，重修佛祠，又传唱新歌谣，也需要过几月才能完成。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叹气：“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潭州毕竟还是太偏，又被叫做蛮荒之地，确实有太多太多需要改变，裴骛现在做的，对于潭州只算是冰山一脚。
真正做起来，裴骛就仿佛工部出身，每日不是修城墙就是修书院，偶尔还修一修文庙，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样落实下去，短短几个月，潭州不说大变样，至少是真的一切向好。
书院修起来了，年后，柳章书院收入数百学生，除了这最近的书院，其余几个小书院也相继开了起来。
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柳章书院，因为裴骛将前朝宰相、国公程灏请来当书院的老师，这可是极大的噱头，一时间，柳章书院声名鹊起，别说在潭州，就连相邻的几个州也对此事表达了艳羡。
姜茹也在书院找了个工作，她跟裴骛读了几年的书，虽说比不过寒窗十几年的学子们，但是帮人开蒙，学学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只是没能在书院教太久，姜茹又换了个工作。
当初姜茹在汴京发现聊城稻，现今已经推广向各州，最开始推广得只在沿海地区，现今聊城稻已经丰收过几波，稻种足够，连潭州也分得一些。
姜茹毕竟是最先种聊城稻的，她便自告奋勇去教潭州百姓种植。
百姓种过这么多年的地，种这稻子自然是不用怎么教的，但毕竟姜茹有经验，且这稻子也算是新稻种，姜茹就整日泡在地里帮忙。
或许是上辈子和种地有着不解之缘，很神奇的，不论是在汴京还是在潭州，姜茹还是摆脱不了种地这件事。
重操旧业，姜茹很快就适应，每日在田埂上跑，她会从府里带过去很多好吃的，大部分时候会分给种地的农户，还会从农户手里换得几个饼子，喜滋滋地带回家分裴骛吃。
也是在这时，姜茹在潭州发现了少量的梯田，然而潭州百姓很少会用梯田种植，姜茹问了附近的农户：“你们怎么不用梯田呢？”
农户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明白的。
趁着还有时间，姜茹忙去府衙找了裴骛，飞速说完自己的想法，裴骛点头，说只要她去做，他会帮姜茹安排好。
想法归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是需要出不少力的，，幸好有裴骛这个知州支持，不然光靠姜茹真做不起来。
裴骛还请了几个“专家”帮姜茹，在深入规划后，潭州在几处地方进行了梯田实验，很快达成引水，连稻谷种下去了。
虽然姜茹对种地这件事恨之入骨，但是不得不说，结合她现代的经验，又有十年的种地履历，似乎在种地这件事上，姜茹颇有心得。
不光是稻种，既然都做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大胆地做。
所以姜茹叫裴骛托人买来一些树苗，潭州百姓只靠庄稼过活，像汴京的农户常常会种植牡丹，牡丹花开，每到花期的价格都能炒到天价。
潭州自然不能仿照汴京一样种花，但是可以种较为实用的果树和名贵树木，这样等收成了，潭州城也能多些收入。
姜茹做事是极为认真的，每日往田间跑，竟然比裴骛这个知州还忙，起初是她天天去府衙找裴骛，现在是裴骛天天去地里找她。
尤其进入春季后，潭州的闷热又渐渐显现出来，姜茹天天被毒辣的太阳照着，每日回家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裴骛会帮她擦面脂，只是擦着不怎么起作用，就给她换各种草帽，勉强能抵御些许。
好在姜茹也知道自己不能晒太久，日头毒辣就往树下躲，且也不是叫姜茹自己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指挥的，所以除她也没怎么被晒。
裴骛放心地让她跑了些时日，每日散值就去接姜茹，今日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近就看见人群围做一团，能看见在其中的姜茹的一片裙摆。
裴骛走过去，正见姜茹蹙着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脚，眼泪汪汪。
一见到裴骛，她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被扭伤，裴骛定是会生气，所以她先发制人，说自己不是故意。
裴骛哪里能怪她，心疼都来不及，他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查看姜茹的脚腕。
裙摆被撩起，姜茹的腕骨有些红，可能是扭得狠了，脚腕又红又肿。
裴骛一过来，原本围着姜茹的农户都自觉散开，姜茹也没什么不自在，就伸着脚给裴骛看，等裴骛看过，她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眨走才说：“还是很疼的。”
裴骛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心疼是真，又不能制止姜茹，让她天天待在家中，只能认命俯身：“我背你。”
姜茹犹豫地往后缩，环视周围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嘟囔：“算了吧，我自己会走。”
裴骛紧绷着下颌：“那你要怎么走？”
姜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裴骛：“随便叫两个大娘扶我上马车就好了。”
她越说裴骛脸色越黑，若是姜茹没有与他成婚，裴骛还真会听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姜茹竟还要避嫌。
沉默片刻，裴骛转身，将地上的姜茹直接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姜茹吓得往后仰，又慌忙地搂住裴骛的脖颈，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视线，姜茹悄悄往裴骛怀中埋，小小声地和他说：“裴骛，我发现成婚以后，你似乎大胆奔放不少。”
以前别说这么抱她了，就是连碰一下都要蹦三米远。
裴骛动了动唇，正要说一句话反驳，姜茹又往他怀中埋了些，更小声地说：“不过你这样，我很喜欢。”

第105章
姜茹说话从来是不避讳的， 尤其对裴骛，更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她靠在裴骛胸口， 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又说这样的话，裴骛怎能坐怀不乱。
他脚步顿住，抱着姜茹的手稳当极了， 垂着视线看着姜茹那埋起来的脑袋，心也随着姜茹说的话飘远了。
只是姜茹说完就躲， 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余地， 他只能抱稳姜茹， 把她抱上马车。
姜茹的脚崴得有些狠， 就算是不动也泛着疼，甫一坐下她就蹙眉吸了口冷气，裴骛就蹲下身，掀起她的裙摆。
脚腕被一只温暖的手触碰， 裴骛不敢动她，只敢碰边缘没有扭到的地方，好在脚腕不算太肿， 应当只是扭伤。
很少被裴骛这么直接地触碰， 姜茹很难得地表现出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尤其碰的还是这么个敏感的部位， 姜茹忍不住想躲， 别扭地道：“你别碰。”
闻言， 裴骛抬眸，温热的手指还覆盖在姜茹的小腿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明明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 却好似要把姜茹完全地望进眼底，眸中映着姜茹的影子，让姜茹无端后背一麻。
怀疑他要兴师问罪，姜茹嘀咕：“我没看到那儿有块石头，不小心就踩上去了。”
她也没有疯跑，只是踩到石子，脚下一滑就摔了。
都摔成这样了还怕裴骛责怪她，裴骛无奈地叹了一声：“没有怪你。”
闻言，姜茹表情放松了些，身子往前移动些许，身残志坚地靠在裴骛身上，发泄自己迟来的委屈：“好疼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腿要断了。”
刚才身边围上来这么多人，姜茹没好意思喊疼，如今回到马车，车上只有她和裴骛，她总算能喊疼了。
毕竟姜茹是个要面子的，若是没有裴骛，她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哭，不肯让别人看见的。
因为裴骛是蹲着的姿势，姜茹必须要身体前倾才能靠着他，裴骛试图让她坐回去，姜茹不肯。
马车行过一石子，姜茹被颠簸得身子歪倒，幸好裴骛扶着她才没把自己摔了，裴骛这回终于冷着脸扶着姜茹坐直，不许她再乱动。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到府外，裴骛转向一旁坐得规规矩矩的姜茹，上前，俯身要抱她。
姜茹连忙伸手，手按在裴骛的胸口，是推拒的动作：“不抱。”
裴骛好脾气地问：“那要如何？”
刚才面对的都是不熟的农户们，现在都回家了，若是被小夏他们看见，姜茹以后该多丢脸。
姜茹扯扯裴骛的衣角：“你背我。”
诚然在私下抱过那么多回，在外人面前姜茹却内敛极了，裴骛不觉得抱和背有什么区别，然而姜茹把手从他袖子上摸下来，在他手心挠了挠。
裴骛还能有什么脾气，他只能背过身，在姜茹面前蹲下。
姜茹的胳膊环上他，裴骛顺势将她背起，姜茹很轻，背起来没什么重量，裴骛起身时却控制不住地歪了一下。
姜茹连忙抱紧他：“你背不动吗？”
姜茹这么轻，怎么可能背不动。
裴骛声音闷了一下：“能背。”
是不同于抱那样的亲近，姜茹的呼吸就在他颈间，垂眼时能看见姜茹细瘦的胳膊，姜茹环着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裴骛背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的出现招来了府内众人的视线，小夏一马当先：“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要请太夫？”
先前小陈要来迎他们，裴骛就先叫他去请大夫，自然也被其他人听了去，再看姜茹由裴骛背着，这样子可不是让人担心。
姜茹想也知道这事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所以只肯让裴骛背，好歹不那么显眼。
只是如今面对众多关照的目光，姜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厚脸皮，躲藏般埋起头，试图掩耳盗铃。
裴骛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应小夏：“脚扭了。”
小夏连忙担忧地往姜茹的腿扫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茹没脸回答，在裴骛背上摇头，裴骛也不说话，小夏只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裴骛把姜茹背进他们的卧房，姜茹坐在床边，看着裴骛又要俯身给她脱鞋袜，连忙又要往后缩。
裴骛平静地看着她，姜茹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朝小夏那边眨眨眼。
一无所知的小夏被裴骛请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肯把缩着的脚往前递了递，裴骛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帮姜茹把鞋袜脱去。
刚脱完，姜茹飞快往床上缩，裙摆将她受伤的脚掩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裴骛偷看。
裴骛也不说她，径自去洗了手，回来后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守着缩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姜茹，良久，姜茹自枕下摸出一本话本，有时候夜里裴骛在处理公务，她就会拿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她摸出来的话本是近来新出的，没什么营养的爱情本，打发时间是不错。
摸出话本的意思，就是叫裴骛不要再盯着她了，有什么事情就去做。
然而裴骛靠在床头，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反而侧目看向姜茹手中的话本，目光停在她的手上，顿住不动了。
姜茹偷偷往边上挪动，裴骛的视线也跟着她移动，仿佛誓要看清她书里都写着什么。
自己看还好，旁边站着一个光风霁月的裴骛，就让姜茹觉得自己手里的书有些拿不出手了。
姜茹勉强看了两页，裴骛就也跟着她看了两页，自侧方投下来的目光格外明显，姜茹半边身子都仿佛凝固住，她愤愤地合上书，扭头时裴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怎么了？”
姜茹恼怒地说：“不许偷看。”
明明裴骛不是偷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裴骛也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他只是实事求是：“我想看看你平日都在看些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姜茹哪里还能再凶他，况且这书一直放在枕下，裴骛若真想看，他根本不需要过问姜茹就可以拿走。
姜茹无话可说，只好又翻开话本重新看，然而没看几页就看见了亲密戏份。
姜茹越看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将话本合上，脸颊都被蒸红，她勉强自然地抬眸，裴骛不明所以地回视她，他似乎还没有看到那部分。
姜茹脸部充血，咬牙切齿地将话本塞回枕下，以后裴骛在，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将这话本拿出来的。
裴骛倒是面色如常：“不看了？”
姜茹耷拉着脸：“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可能再也无颜面对裴骛。
许是觉得自己扰了姜茹的兴致，裴骛主动往一旁的书桌移动两步：“你看吧，我不会偷看。”
姜茹哪里舍得赶他走，眼看着裴骛跑远了，她匆忙地伸手往裴骛的方向够，甚至于差点摔下床。
若是没有受伤，那么摔了就摔了，也不算什么，偏偏姜茹刚刚扭了脚，裴骛手忙脚乱地去扶姜茹，待姜茹坐稳，他才好声好气地道：“我不走，陪着你，我也不会偷看了。”
裴骛脾气好得过分，好像无论姜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姜茹握着他的手，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看了，我们抱一会儿。”
说着，还真的安安静静地搂着裴骛的腰不再动，也不说话，只埋在裴骛的怀中。
就这么岁月静好地抱了一会儿，小陈带着大夫赶到，老大夫被带进屋内，瞧过后说只是扭伤，开几贴药敷一下就好，只是近些日子姜茹都不能再随意外出，要静养。
大夫走了，小陈拿着药方去抓药，小夏则是去给姜茹打水，方才大夫说姜茹的伤可以冷敷。
水打来了，裴骛就拿了巾帕浸过水，将巾帕敷在姜茹的脚腕上。
姜茹的伤不方便下床，裴骛决计要守着她，然天不遂人愿，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站在门外望眼欲穿：“大人，汴京急信，说要大人亲自去看。”
裴骛蹙了下眉，他是想着要帮姜茹敷药的，可是小方看起来确实很急，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姜茹朝他点点头：“你去吧。”
裴骛只能道：“我尽量早些回来。”
又不是非要裴骛陪，姜茹催促他：“快去吧。”
裴骛只能快步走出卧房，小方连忙带他去到前院，前院站着两人，身穿劲装，应当是日夜兼程从汴京赶来的，见了裴骛，两人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信。
这信并不是皇帝递来的，而是中书舍人张蒙递来的信。
大夏与燕同盟，按照裴骛先前和燕达成的同盟，大夏也正派兵讨伐北齐，此举并不是为了帮北燕，而是为了收复前朝时割让给北齐的土地。
然而大夏的军输了，虽说北齐现在正和北燕打仗，但即便如此，他分割出来的兵力还是让大夏溃败。
不仅没能收回来被占领的失地，反而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皇帝把所有权力交给了宦官，宦官当着指挥使，底下的将军不听话就是抗旨，胡乱指挥一通，大夏自然是败了。
光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也是在去年，大夏的洪州、信州几地秋收正闹蝗灾，又过去了一个冬天，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
饥民以草土为食，那土吃下去，短时间内会有饱腹感，但吃进去并不能支撑多久，吃了土的人就会面容肿胀，通身红肿，最后活活撑死。
每日都会有弃婴丢在城墙外，然而第二日婴儿就会消失，州内已经出现了食人肉的现象，朝臣建言，却都被如今正在打仗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甚至这信都是王蒙偷偷给裴骛递的，各州之间信息闭塞不通，这些蝗灾的折子递到宫中也被压了下来，还是实在瞒不住了才被朝臣知晓。
皇帝先前宠信苏牧，可如今却想从苏牧手中拿权，于是偏宠宦官，连苏牧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裴骛还在汴京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如今他在潭州，天高皇帝远，能做的微乎其微。
若是不安定好百姓，到时产生内乱，别说打北齐，到时候大夏自己就崩塌了。
裴骛看着这密信，良久，用几乎要把纸张折碎的力气，点了火苗，将这密信烧了。
王蒙的意思是叫他劝谏皇帝，实在不行请调回京也好，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皇帝的师兄，如今宋平章没了，或许他的话还能有用些。
信送到，几名差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王蒙并没有要求他回信，但这样的密信递过来，就是在叫他想想办法。
差役策马离开，风尘仆仆地来，连歇都未歇就要走。
裴骛看着那身影逐渐远去，渐渐在眼前消失，他望着脚下那团灰烬，一阵风吹过，那灰烬烟消云散。
裴骛转身回到府内，他在书房静坐许久，几次提笔又放下。
他或许该给皇帝写封折子，无论是将他调到正在与北齐打仗的燕山府，或是把他调去正受灾的洪州、信州等地都可以，只是他到底是分身乏术，一人不能当三半用。
皇帝不信他，就算他如今给皇帝写一封折子举荐可用之人，也没有可能会被采纳，反而他举荐的同僚容易被皇帝打成同党，轻则被贬，重则被清算。
若是宋平章还在，他兴许能制衡着劝住皇帝，只可惜他不在，且如今的皇帝多疑又善变，是谁也不信的。
裴骛能做些什么，就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很无力，就像是初入朝堂时陈构当街伤人的时候，就像是陈家贪墨他却搜不出更多的赃款的时候，更像是宋平章被污蔑他却无法为宋平章证明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皇帝能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臣子都处理掉，他以为皇帝是能做好的，有治理好大夏的。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皇帝了。
因为陈家把持朝政，因为宋平章麾下众多，他开始抵触所有臣子，怕臣子夺走他手中的权力，所以他选择偏信宦官。
裴骛忍不住想，宋平章好歹是永成五年的榜眼，他怎么会教出一个这么蠢的皇帝，究竟是教得不好，还是说根里就是烂的。
书房内没有点灯，房间内逐渐昏暗，裴骛看不清眼前的书，似乎书里的字他再也读不懂，他好像成了一个不识字的盲人。
仿佛有种冲动，叫他现在就到汴京去，把御座上的皇帝踹下来埋进水里淹死。
黑暗让他滋生了很多厌弃的情绪，让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有重物正敲打在地上，裴骛听见了很轻的摩擦声，自窗边蹦过来一个人，她穿着熟悉的襦裙，粉紫交织，头上扎着一如既往的双髻，蹦起来时，连着发髻也乱七八糟地晃着。
她蹦到了裴骛的窗前，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在看见裴骛的那一刻，眼睛睁大了些，张望着裴骛的书桌，又看着裴骛坐得不那么端正的身子。
她似乎在好奇裴骛在做什么，脑袋往窗里探着，因为站不稳，只能牢牢扣着窗沿，指尖都被她捏得泛白。
姜茹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用单纯的眼神看着他，又低头看着他桌边的书：“我以为你会出门，但你却来了书房，你在忙吗？”
裴骛没有应话，姜茹也并没有要等他的回答，她又蹦了几下，裴骛如梦初醒，想起姜茹那红肿的脚踝，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姜茹已经蹦到门边。
她伸手搭住裴骛的手，因为蹦了一路，她有些喘：“你快扶我一下，腿疼。”
手指搭在裴骛的手臂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骛的身上，裴骛焦躁的心瞬间变得平和，他抱起姜茹，把姜茹放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姜茹受伤的那只脚没有穿鞋，坐下后，她的脚就光秃秃的没有了支撑点，局促地缩在空中。
裴骛怕她着凉，正要去给她找鞋袜，姜茹先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是不满的：“你又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才蹦过来，你还想让我去找你？”
从卧房到书房距离不算远，但是要蹦过来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裴骛看着姜茹那运动过后过分红的脸，伸手摸了她一下，脸颊是热乎乎的，裴骛问：“怎么不差人来叫我，何必自己过来。”
姜茹摆摆手：“我以为你在忙，怎么能让你来找我，我过来就好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没有彻底黑下来，可这书房也有了些昏沉沉的感觉，姜茹点燃了灯油，眼前瞬间明亮，驱散了所有黑暗。
火光摇曳着，姜茹身前的桌上放着摊开的书，她低头看了几眼，看过就算，没有放在心里，而是扭头望向裴骛：“方才说是汴京来人，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平日裴骛来书房都是有事的，就算是夜里闲时看书，他也会被姜茹缠在卧房，毕竟卧房也有书桌，姜茹不想跑。
姜茹以为裴骛来到书房必然是有事要做，然而她跟过来却发现裴骛根本就是在摸鱼。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找我吗？怎么把自己关书房呢？”
她原本是不会来找裴骛的，只是小竹把她的晚膳端进卧房时，随口提了一句裴骛没出府，所以她就过来找了。
她连番追问，裴骛终于开口：“是有事，但是还没想好。”
姜茹就问：“很紧急吗？”
裴骛点头。
裴骛遇到问题，很少会出现现在这样类似于迷茫的表情，或许他遇到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姜茹就尽量把自己缩在椅子上：“那你忙吧，我先在这儿等你，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以前也这样，裴骛在书桌前写，姜茹在一旁自己找事情做，他们都习惯了。
裴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静，姜茹现在坐在书桌正前方的椅子上，或许是位置原因，所以裴骛没有动，姜茹就碰裴骛一下：“你抱我去旁边，我不坐这儿。”
哪有她坐正中央，裴骛坐边边的道理。
然而裴骛还是没有动，他好像是在思考问题，目光放空地望着空中的一个点，听见姜茹的话，他才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裴骛还是在想事情，到这个点了，两人都没有用晚膳，其实姜茹肚子是饿的，但是裴骛也还没有吃，她想陪着裴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骛好像陷入了很难的难题，他久久地沉默着，没有和姜茹搭话。
姜茹百无聊赖，拿着裴骛的笔在纸上写诗，她不爱学习，也是现在无事做，她就比对着裴骛的字迹学一学，能练练她的字形。
正写着，他听见了裴骛叫她的名字，是连名带姓的叫，这让姜茹惊讶了一瞬。
裴骛很少叫她的全名，即便是成婚后，偶尔也会习惯性叫她表妹，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才会叫一声“夫人”，但这也不是叫全名。
姜茹被他这一声叫得颤了下，莫名的心慌：“怎么了？”
裴骛想了很多，他在想，当初或许他不该离京，在朝中至少所有事他都能接触到，皇帝就算犯傻，他或许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在潭州，想做什么却都做不了。
姜茹不懂朝政，但是她是裴骛最信任的人，所以裴骛还是将今日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姜茹。
越听，姜茹的表情越发难看，她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这么蠢，当初见过的几次面，虽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傀儡皇帝，但怎么说都不至于这样，这是真的把大夏往死路上逼。
难怪裴骛想了这么久，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想去扇这死皇帝几巴掌，姜茹心口都气疼了，问裴骛：“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裴骛过了很久才回答她：“我在想，要不要回汴京，或是转道去洪州或是信州。”
洪州信州离得太远了，光路途都要花费至少半个月，除非把裴骛掰成两半，所以只能先选其一。
但是即便裴骛去了这两个地方，他能做的也很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全部花光，面对这些灾民也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皇帝的调令，当地知州也不会听他的。
另一条路，似乎更不行。
他去到汴京，皇帝大概率会要他的命。
姜茹也遇到了最难解答的问题，到现在，她其实是能猜到，前世的裴骛是被谁害死的了。
她比裴骛多了一段记忆，在裴骛做决定前，是可以帮裴骛规避一些的。
但是她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裴骛比她厉害，或许告诉他，他就会有决断。
裴骛大约是想好了，他开口道：“我打算……”
就在这时，姜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语无伦次又慌乱地说：“裴骛，你先等等，不要说话，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裴骛就不再说话，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眼里有仓惶，她很怕裴骛还是会死，所以她急急忙忙地全部抖落给了裴骛。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我们明明关系这么远，为什么我会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
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裴骛会说“因为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不是。
裴骛知道姜茹来找他很奇怪，但是他选择了忽略，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如今，姜茹想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所以裴骛摇了摇头说：“我的确不知道。”
姜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重生的。”她没敢看裴骛的眼睛，怕裴骛觉得她在说梦话，又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前世是因为你死掉的。”
在听到她说自己是重生时，裴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然而在听到她说“因为裴骛而死”，裴骛的眼神里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像是呆滞了。
姜茹很想尽快说完，但是她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解释清楚，姜茹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死了，我才会死，我当时听见官差说你通敌叛国，所以被诛九族。”
姜茹抠着手指：“其实我们的关系太远了，我也没有想到官差会找到我，但是他们就是找到我了，所以你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惹了谁，所以他要将你斩草除根，就连我这个你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都找到了，足以想见他是多恨你。”
这个人大概率是皇帝，虽然姜茹不知道前世的裴骛是怎么被抓到把柄被处死的，但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那个人，他想要处死一个臣子，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不用任何把柄。
姜茹又继续道：“你前世是摄政王，但是你的名声很不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坏，会胡乱杀人，还会吃人，但是我见到你，发现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后面，姜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倒豆子一样都告诉裴骛：“我当初找到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科举，因为我知道，你进入朝堂以后就很可能会死，还很可能被诛九族。”
姜茹小声地道：“我当初做那些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来，所以我阻止你科举，也不希望你升官，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很坏，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骛一直在看着她，起初他有些错愕，但听到后面就都变成了了然。
姜茹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无助与迷茫：“我知道我当初接近你目的不纯，但是我当时是没办法，我现在想法改变了，我不想我自己活，我希望你也能活。”
仿佛把裴骛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裴骛的手，求助一样问：“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就能规避前世的意外，能好好活下来？”

第106章
能够诛裴骛九族的， 除了皇帝再无他人，裴骛现在是可以递折子回京做官，但是他只要回到汴京， 下场应该就和宋平章一样。
若是姜茹说其他话劝阻，裴骛不一定听得进去，而且姜茹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劝他，似乎只有明明白白告诉裴骛， 他才会信姜茹。
重生之事听起来很诡异，和当初他们见到的那些跳大神的神神叨叨的村民们很像， 但是姜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死过一回的。
所有都说完， 姜茹有些不安：“裴骛， 你信我说的话吗？”
裴骛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就算是姜茹说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他也好像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他越是冷静，姜茹就越是慌张，怕裴骛不信他， 毕竟重生这件事，没有经历过确实是很难相信的。
忐忑之余，姜茹握着裴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 她很怕裴骛不信她。
但是，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 他握着姜茹冰凉的手， 温声问：“你前世死的时候， 疼吗？”
他没有问别的， 他只是问姜茹疼不疼。
姜茹鼻间酸涩，只顾着摇头：“不疼，我不是被斩首的， 我其实是自己死掉的。”
没等裴骛询问，姜茹小声说：“我听到自己被诛九族，直接被气死了，没等官兵动手。”
或许是这个死法也很离谱，姜茹不好意思地说完，又接上一句：“所以我重生后就来找你了。”
即便前世的裴骛名声不好，被骂成那样，为了保住她的小命，她还是大着胆子来找裴骛，若是裴骛真的是个坏人，她很可能有去无回，但她还是来了。
以前裴骛从未细究姜茹为什么来找他，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若是早些问姜茹，她是不是就不用背负着前世的惨痛结局，一直埋在心里这么久。
所以当初裴骛送她离开汴京，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强烈，因为裴骛也是真的死过一回，她怕裴骛死。
说完这些，姜茹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裴骛握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手变暖，裴骛好似不能呼吸，他想问姜茹前世过得好不好，她爹娘都走了，一个人把自己养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可即便吃了很多苦的姜茹也没能活多久，还因为他横死，实在无辜。
一切的源头都是裴骛，所以她来找裴骛了。
两人的手交握着，裴骛沉默良久，问：“那你前世过得好吗？”
姜茹跟着裴骛的日子并不那么好，她初来金州时，明明年纪这么小，却要担心他们能不能吃饱饭，又忙前忙后改善他们的生活，后来又总是跟着他奔波，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这样看来，裴骛是真的直接间接地让姜茹受过很多苦。
他竟有些不敢面对姜茹，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姜茹紧紧抓着他，没有让他离开。
裴骛她过得好不好，姜茹就委屈地瘪了瘪嘴，突然扑进了裴骛的怀里，她哭着说：“一点都不好，我没有亲人，他们都想抢我的地，还想抢我的人，种地真的好累啊，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仅晒得很黑，我的手也变粗糙了，像枯枝败叶，好难看。”
她一个刚读大学没多久的学生，生存能力很弱，尤其她又不识字，古代又不像现代那样，至少能找到一个服务员或是打零工的工作，她只能守着自己的地。
做生意更是天方夜谭，她手里没有钱，又不识字，是寸步难行的。
后来年纪大些，叔伯们总想把她拿去做人情，想把她嫁人换钱，她不仅要防着他们抢财产，还要防着他们哪天把自己绑去嫁人。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积劳成疾，身体也有问题了，所以被抓到以后，气急攻心死了。
说过得好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勉强饱腹，饿不死罢了，只是比起真的饿死的百姓，她确实算是很幸运的。
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她来寻裴骛，至多就是个死，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
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裴骛紧紧抱着姜茹，他安抚地抚着姜茹的背，慌乱地哄她：“我以后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不会让你受苦。”
姜茹跟着他也受了很多苦，所以裴骛只能保证以后，但是姜茹摇了摇头，她靠在裴骛肩头，说话时闷闷的：“遇上你以后，我每天的日子都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无论做什么事，裴骛都会支持她，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都会满足。
她不会再害怕，也不用再与讨厌的人相处，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快乐的就是和裴骛在一起的日子，若是没有裴骛，她很可能又要重复自己前世的命运。
所以能重生，她觉得这是自己走大运，她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和裴骛继续走下去。
她抱着裴骛，把自己完完全全嵌入裴骛的怀中，她知道她说什么裴骛都会满足，拖长了声音：“裴骛，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被人欺负的。”
她不知道裴骛是怎么死的，但是她都告诉裴骛了，裴骛这么聪明，一定是能规避的。
裴骛终于把她的手捂得没那么冰凉，即便姜茹说的事情有多么的惊涛骇浪，他也依旧镇定地问姜茹：“那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记得吗？”
姜茹很快就答道：“元泰十年，五月初十，是官兵来找我的那天，你应该是在我之前死的。”
姜茹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毕竟被抓去斩首，这样的日子确实刻骨铭心，所以自重生后，她一直把那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元泰十年，距离裴骛前世死去的时间还有六年。
听起来是还有很久的，但是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每打一回仗可能就会要好几年。
虽然距离前世裴骛离开的时间还有几年，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姜茹不确定他们的重生会不会有蝴蝶效应，怕裴骛比前世死得更早。
裴骛似乎在思索，他“嗯”了一声，道：“按理说，我是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的。”
若是裴骛真的当上摄政王，必然是权力在手，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就算是惹了皇帝的不快，他应该也会找到方法全身而退，不会连累自己的九族。
自刚才说完这些话，姜茹情绪就失控了，抱着裴骛哭了好一通，到现在情绪也没有平复，她无助地攀着裴骛：“那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问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裴骛问姜茹：“我是什么时候成为摄政王的，你知道吗？”
这个姜茹是记得的，那时裴骛被封梁王，虽然只是封为王，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伸到皇宫，皇帝平日都得听他的，所以民间才流传裴骛是摄政王，不仅挟持皇帝，还要败坏大夏的基业。
姜茹回答：“元泰五年。”
元泰五年，如果用现在的时间线算，就是今年。
前世的这个时间，裴骛已经当上摄政王。
或许这一世姜茹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很多，至少这个时候，裴骛并不是摄政王，但他若是现在再次回到朝堂，可能还会重蹈前世覆辙，再次当上摄政王，然后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掉。
裴骛迟疑片刻，又问：“你说我前世名声不好？”
姜茹点头，犹犹豫豫地说：“我以前还很怕你。”
传闻他强抢民女，还长得奇丑无比，姜茹当初来找他时真的很忐忑，她甚至在想，若是裴骛实在是很坏无法改变的人，她就给裴骛下毒，让他不明不白死掉，然后自己再逃走。
就算被官府捉去坐大牢，姜茹也认了。
真正见面时，裴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改变了计划，决定阻止裴骛科举。
姜茹抱紧裴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姜茹是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全部都告诉裴骛了，裴骛隐约有了猜测，他顿了顿：“我既然是摄政王，为什么会放任百姓说我坏话？这不合逻辑。”
姜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裴骛的反问，她也发懵：“我不知道。”
裴骛自己将自己代入到那样的环境中，在没有姜茹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会选择当摄政王？
思索良久，裴骛突然道：“也许我是自愿的。”
自愿背负骂名，甚至自愿去死。
裴骛蹙着眉，看着姜茹睁得很大的眼睛，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茹：“也许我是自愿死的，但是我被骗了，我和他兴许有过约定，可是他在我死后毁约，所以你也被连累。”
姜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去死，她无法想象裴骛有一天会自愿赴死，姜茹从裴骛怀中挣脱出来：“那你现在还会自愿去死吗？”
裴骛这回摇了摇头，他和姜茹脸贴着脸，两人都能感知到对方脸颊的温度，裴骛说：“现在有你，我不会去死。”
只要能活，他都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他舍不得留姜茹一个人。
“那你前世为什么会死？”姜茹不解。
良久，裴骛说：“功高盖主。”
宋平章是如此，陈翎是如此，甚至苏牧也是如此。
那么前世的裴骛走到摄政王这样的地位，也自然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皇帝不需要能完全压他一头的摄政王，所以裴骛甘愿背负骂名，这样，他有朝一日才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其中出了差错，他死了。
姜茹似懂非懂，她只担心裴骛，于是急切地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要不要回汴京，若是要回汴京，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裴骛很快做了决定，他说：“不回汴京。”
皇帝不仅不可信，还可能要他的命，且裴骛回到汴京，皇帝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与其自投罗网，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当初选择离开汴京，就是知道汴京已经不安全，裴骛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洪州和信州，无论如何，裴骛也要试着做一些努力，就算只能多救一个人，裴骛也会试着去做。
裴骛说：“这几日，我会准备去一趟洪州。”
姜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伤的脚，到现在还泛着刺密的痛，她这伤得不是时候，若是要跟着裴骛去，很可能会给裴骛添麻烦。
姜茹不想和裴骛分开，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裴骛，但是她的腿伤了。
姜茹想，是不是该主动告诉裴骛自己不去，这样裴骛也不会为难，裴骛却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姜茹愣住。
若是以前，裴骛一定会说让她不要去，因为姜茹扭伤，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潭州静养。
他主动问，姜茹反而害怕自己去了还要裴骛照顾，于是犹豫地看向自己的脚：“可是我脚扭伤了。”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还是红的，裴骛似乎被她提醒，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脚，因为一直没有穿鞋袜，姜茹的脚是冰冰凉的，裴骛道：“没事，从潭州过去要坐马车，你可以在车上歇息，也不用到处跟着我跑，只用在屋内等我就好。”
说完这些，他又继续道：“若是不想跟着我去，你就待在潭州，有小夏他们陪着你，应当不算无聊，若是要出门，也可以叫她们扶着你，只是不要乱跑，也尽量少走动。”
知道姜茹会离不开他，所以他给了姜茹两个选择。
姜茹伸出胳膊，环上了裴骛的脖颈，她轻声说：“我想跟你去，但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裴骛立刻道：“不会添麻烦。”
姜茹自然是愿意去的，她就凑到裴骛耳边：“想去。”
裴骛就点头：“好。”
说着，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抱起姜茹，姜茹搂着他的脖颈，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若是之前，姜茹可能还会害羞，但是现在真正说明心意，她只想赖着裴骛，就这么任由裴骛抱着。
裴骛把她抱回了卧房，正堂的三间房屋是府里最大的，除去床榻，外间还有隔间，平日小憩或是看书什么的都合适。
裴骛把姜茹放到小榻上，先给她穿上袜子，又给她找了小被盖住冰凉的脚，重新洗过手，才问姜茹：“你可用过晚膳了？”
姜茹摇头：“等你。”
姜茹不方便，裴骛就叫小夏他们把晚膳端到卧房
来，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
晚上，裴骛就在屋内写文书，他在桌上写，姜茹就在他身旁看着，裴骛列得很清晰，从筹粮到筹钱这一系列都列好了，只唯独在人选这方面，裴骛犯难了。
去洪州顺利的话，一月就能回来，此事事关重大，裴骛不敢假手于他人，打算自己去。
洪州要去，信州也要派人去，但这事交给谁裴骛都不放心。
他去了洪州，潭州这儿的事务就只能交给通判，所以通判吴常知是不可以派出去的，只能留在潭州。
来到潭州当了半年的知州，足够裴骛对下属官员们的人品有了解，所以裴骛只能列出几个选择，盐运使张舟，或是司户参军严明。
张舟年轻些，行事不够稳妥，严明木讷些，但胜在稳当，不太会出错。
最后，裴骛还是选择了严明，派他去支援信州。
他沉思良久，又写了一条勒令，在潭州范围内征兵。
潭州的位置很关键，若是北齐北燕从南方攻入大夏，必然会选择经过潭州，潭州不能不先做准备。就算没有攻入潭州，将来与北齐打仗，这些兵也会有用武之地。
写完勒令，待明日下发，这几日只能尽量筹粮，早些去支援。
忙到深夜，姜茹陪着裴骛，等裴骛一切都做好，姜茹伸手让裴骛抱着她，把她放回床上。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潭州府衙内彻底忙了起来，潭州虽是蛮荒地，却也是有不少富商的，裴骛的令下发后，很快得了响应，筹集到了一些粮食。
裴骛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半，都用来购入粮食，不论能救多少人，他都希望尽自己所能。
他和姜茹的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早已经不分你我，裴骛拿钱的时候，还特意问过姜茹，本意是只拿自己的那一部分，姜茹没有任何异议，只叫裴骛尽管拿，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
裴骛不久前才和姜茹说，他会不让姜茹再吃苦，可是如今他们的钱都拿出去大半，往后或许生活也会拮据很多。
裴骛觉得让姜茹受委屈了，姜茹就说：“我和你是一体，夫妻同心，我怎么可能看着你纠结自己却袖手旁观。”
“而且，”姜茹顿了顿，“元泰六年，舒州闹水灾，我也是因为被支援才活下来的。”
姜茹看着裴骛：“那时你还是摄政王，这其中或许也有你的手笔，若真是这样，你当时救了我的命。”
裴骛的关注点并不在所谓“他可能救过姜茹的命”这件事上，他知道，一旦受灾，能活下来的都是万中无一，姜茹必然受了很多苦。
裴骛问：“你那时怎么样？”
问的是姜茹的情况，姜茹说：“我还好，家里没有被淹，情况不是很糟，你不要担心。”
现在说得轻松，裴骛都知道，她当初能活下来一定是很难的。
舒州发大水就在明年，大夏这几年真是多灾多难的几年，虽说姜茹对舒州归属感没有那么强，但她也在那儿生活了十年，也有几个对她很好的大娘和姐姐，姜茹又沉默了，她趴在桌上，像是叹息：“舒州明年也会有灾，到时候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又希望前世不是裴骛请旨支援的了，如果是其他官员被调派到舒州的也好，这样至少能救活舒州的很多人。
裴骛表情也渐渐凝滞，他在地方当一个小官，能做的微乎其微，舒州太远，他不一定能支援过去，而且他现在管的是潭州，总不能顾此失彼。
姜茹垂头丧气：“你先安排洪州和信州吧，舒州的事明年再说吧，要明年夏天，舒州才会闹水灾。”
当务之急确实是洪州和信州，裴骛是该去忙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顿了下。
他想得太多，想姜茹是怎么在这样浮沉的时代中活下来的，又想姜茹是真的很坚强，最后全都转化为心疼。
他能做的，唯有把自己的心都捧出来给姜茹，竭尽所能对姜茹好。
他这样心疼的眼神让姜茹受不住，姜茹就伸手推他：“你快走吧。”
裴骛终于还是被她赶走。
回到府衙后，裴骛把那条征兵勒令交给了通判吴常知。
潭州虽然也有一部分兵，但是数量不算多，裴骛突然要征兵，吴常知有些疑惑，裴骛就解释：“如今北齐和北燕虎视眈眈，我们该未雨绸缪。”
这么一说，吴常知得令，立刻就去做了。
几日的筹备，长长的马车粮食装满，裴骛等人也该出发了。
按照计划，裴骛和姜茹一辆马车，养了几日，姜的脚腕已经养好很多，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走动时脚腕会疼，所以裴骛不肯让她走。
从这儿到洪州，坐马车也得一周，姜茹靠在裴骛肩上，马车颠簸时，她索性坐在裴骛怀中，两人互相做依靠。
七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洪州地界。
他们此行是在运粮，按理说是会有不少灾民直接动手抢或是大打出手，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见到，沿路虽然有灾民，可都行色匆匆，看见听他们也只顾着跑。
驶入洪州城，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行驶，发出空荡荡的咯吱咯吱声，城内安静得出奇，但偶尔又会有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当当当当地在城内响着。
处处都透露着诡异，车马进入城内，路上也有行人，但见到他们却并无反应，也没有被支援的喜悦，像是已经麻木。
这样奇怪的氛围让姜茹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裴骛的手，时不时掀开帷幔往外看，她在想，会不会洪州城内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洪州城的人才会这么少，这座城会不会已经成为空城。
剩下的人不会已经疯了吧，不然怎么会面对粮食毫无反应呢。
裴骛大约也察觉了不对劲，他蹙了下眉，只安抚地拍了拍姜茹，示意她不要怕。
走到洪州府衙外，姜茹掀开帷幔，看见府衙外排起的长队，有人正在施粥。
难不成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洪州支援了，因为已经有支援，所以百姓脸上的不是麻木，而是司空见惯。
但是又隐约有不对劲，姜茹想要下马，裴骛拦住她 ，下属上前去问。
下属礼貌地向施粥的男子开口：“敢问阁下是……”
那施粥的男子骄傲地仰头：“你连我们太平军都不知道？”
坦白说，他还真不知道。
见他表情疑惑，那男子就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粮食车队，似乎是有些奇怪，朝他摆摆手：“你们是谁？你们运这么多粮食是来做什么？”
下属迟疑地看向身后的裴骛，这领头的能在府衙外施粥，应当就是府衙的人，他就对领头的男子道：“劳烦通报，我们是潭州来的，求见知州。”
闻言，领头的男子表情奇怪：“知州？”
下属点头。
不知为何，男子的表情微变，他抬了抬手，众多灾民已经把他们给围了起来，灾民众多，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男子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洪州如今已经被我们太平军围了，你们要找的知州正在大牢里，我看你们运粮过来，应该也是有志之士，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是选择归顺我，还是选择和你们要找的知州一起关进大牢？”
姜茹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姜茹眼睛忽然瞪大了。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洪州有人起义了！
而且，洪州如今已经是起义军的天下，就连洪州知州都已经被关起来。

第107章
真是不巧， 姜茹他们此行名义上正是官府，尤其自己身旁坐着的正是潭州知州。
灾民现今已经被团结到一起，一看到苗头就围住他们的马车， 此时若是暴露身份，他们很可能会被灾民们押入大牢。
方才问话的下属已经退到马车前，提着剑企图威慑灾民，然而对面人数实在是多， 真打起来，姜茹他们这边不一定会能讨得到好处。
气氛紧张起来， 姜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身旁有裴骛。
此时， 裴骛侧目看姜茹一眼， 轻声说：“你坐好，不要出来。”
姜茹点头，裴骛才掀开帷幔，下了马车。
领头的男子见状冷笑一声， 他看裴骛一副书生样，料定他没什么武力，若是打起来， 他们这边必胜。
下属想伸手拦， 然而裴骛却摇摇头， 越过他走到领头男子的面前。
裴骛道：“我们只是听闻洪州受灾前来送粮， 并未和知州有牵扯， 既是太平军， 总不能连送粮的平民百姓都要关起来，这样与大夏官府有何区别？”
马车内的姜茹倒抽一口凉气，裴骛这话若是传出去， 真是乌纱帽不保。
男子蹙了蹙眉，他亲自上前掀开了马车后的货物，确实，每一辆马车后面都是粮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误会，男子态度好了些：“既然是来送粮，那你们找知州作甚？”
裴骛状似无奈：“朝廷不许私自施粥，我们只能通过官府，自然是要先找知州。”
这句话说完，男子终于表现出松动，随即冷笑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你的粮都交给知州，他宁愿放在府衙内由老鼠啃食，也不可能发放给百姓半点。”
裴骛讶然：“那我们的粮……”
地方官分人，有的是受灾时不敢抗旨，由此才让事态扩大，而有的就是都装进自己口袋不肯分给灾民。
很显然，洪州的知州就是后者。
朝廷从去年就开始打仗，军队需要粮食，各地的税收也是不断往上涨，所以百姓们家里有粮的基本都拿去交给官府了，然而官府层层剥盘，越扣越多，百姓也只能勒紧裤腰带，家里哪里还有余粮。
所以遇灾时，百姓也完全没有应对能力，灾害越扩越大，死的人才会这么多。
朝廷不管，洪州知州不作为，农民起义也在预料之中。
而农民起义以后，也就意味着很可能会改朝换代。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这男子应该算一个小头头，至少这些灾民都听他的，见裴骛他们实在有诚意，男子犹豫片刻，挥手叫灾民们都散开，然后才道：“既是来送粮的好心人，那自然要给几位贵客安排好，请随我来。”
他招招手，身后的下属就立刻上前，他就道：“把几位贵客送到喜来酒楼。”
下属听了令，连忙带上裴骛他们的车马去到他们所说的喜来酒楼，粮车也跟着前列的马车离开府衙外，灾民们又重新排起队等待着发粮食。
喜来酒楼距离府衙不远，没多久，他们的马车就停在酒楼外。
这酒楼也已经被太平军攻占，他们进门以后，小二笑盈盈地迎上来，给他们都分了房间。
一路走到他们的房间，姜茹才长出一口气，她鬼鬼祟祟地道：“我现在能说话吗？”
怕隔墙有耳，她一路都憋着不敢开口。
裴骛点了点头，姜茹才后怕地拍着胸口：“他们当真是起义的？那我们要怎么办？”
裴骛刚才没有暴露身份，就说明他们对官府的人会有抵触，他们留在洪州很可能会有危险。
尤其他们还带着这么多的粮食，怀璧其罪，要是招来杀身之祸，那真是无妄之灾。
裴骛摇摇头：“等见到起义军的领头。”
这是姜茹第一次见到起义军，最开始她其实是有些兴奋的，能给皇帝添堵自然是好事，但是起义就意味着又要打仗，大夏也会陷入内乱，谁也讨不到好。
而现在，他们进入了这个被起义军霸占的洪州，也就说明如今洪州都是“土皇帝”在治理，最开始很可能是没什么规矩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听他们的领头，很容易混乱。
现在他们一定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很可能会被一起丢进大牢。
姜茹戳戳裴骛：“那我们之后离开了洪州，洪州又怎么办呢？”
起义军不可能只占据洪州，势必要往外扩张，而朝廷也必不可能放任，自然是要出兵镇压，那么作为大夏官员的裴骛，是要袖手旁观，还是要上书朝廷呢？
裴骛自然也清楚，只说：“瞒不住太久，虽说洪州知州都被抓起来了，但只要起义军声势浩大，总会传到汴京。”
姜茹有些担忧：“那你来过洪州，会不会影响你？”
裴骛摇头：“我没有暴露身份，不会影响我，既然是来送粮，也该真正送到，待见过起义军的领头，我们就回潭州。”
在洪州逗留太久不是好事，可是如果按照原计划，洪州还是知州在管，那他们的粮交给灾民算不得什么，但要是现在的情况，把粮食交给起义军，裴骛也很可能被打成反叛者。
而且就算起义军统治也见不得是好事，起义不难，真正要坐上那个位置才算难，这其中会经历很漫长的过程。
虽说姜茹也很厌恶皇帝，但真要反或是被扣上反的帽子，就真的是被逼上梁山，只要踏错一步就是死。
姜茹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裴骛安慰道：“别怕，不会有事。”
裴骛说不会有事，姜茹就勉强放心了些，至少目前来看，起义军对他们并无恶意，只要不暴露身份就没有事。
在酒楼待到晚上，有人来请，说“太平王”要见裴骛和裴骛的夫人。
姜茹有些紧张，紧紧捏着裴骛的手，两人坐上前去府衙的马车，不多时，马车停在府衙外，有小厮引他们进门。
洪州府衙和潭州格局差不多，两人走进正堂，房间内已经候着几个小厮，姜茹和裴骛坐在下方，等待了约摸一刻钟，太平王才姗姗来迟。
第一次见土皇帝，姜茹偷瞟一眼，这太平王极其壮实，身高竟然比裴骛还高，体格应该也有至少两个裴骛大，走进屋内，仿佛走进来一座大山，连眼前的光都变得暗淡不少。
仿佛一个人形的巨猿，姜茹大概知道为什么是他当王了，依照他的体格，应该一拳能砸死好几个人，很有威慑力。
太平王走进屋内，先是一阵爽朗大笑：“今日听西王说，有潭州来的兄弟给我们洪州送粮，我们受灾一年，少有支援，真是雪中送炭呐。”
两人站起身，太平王走近，非常之大力地在裴骛身上拍了两下，姜茹气得牙痒痒，总觉得他是在给下马威。
尤其裴骛被拍得身子晃了两下，她更是觉得太平王是个大粗人，对他没什么好感。
裴骛谦虚地道：“都是潭州的好心人凑的粮，我也只是个运粮的。”
不知对方底细，裴骛自然是不能说太多，但是太平王可不管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道：“我们太平军已经占领洪州，听说信州也有受灾，待过几日我们攻下信州，南方就是我们太平军的天下。”
太平王又继续道：“大夏已是强弩之末，我瞧你也是个有抱负的，不如加入我们太平军，我封你为东王。”
姜茹抿了下唇，开始时对这太平王有些忌惮，现在的姜茹却是觉得好笑。
不只是太平王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他这空手套白狼也用得极好。
裴骛此番送过来的粮也能够吃一段时间，太平王毕竟是个王，不能直接收下裴骛的资助，而是换了个概念，他给裴骛封王，那么裴骛带来的粮就算是上供，他拿着也不手软。
裴骛只委婉拒绝：“我一书生，哪能堪此大任，还是回潭州当个教书先生的好。”
说着，他还低头咳了几声，好似刚才太平王拍的那几下把他给拍出内伤了一样。
太平王仔细打量他的脸，见他咳得面色发白，好似下一秒就要咳死过去，也是嫌弃地撇了撇嘴。
只有身处裴骛身边的姜茹清楚，裴骛都是装的！
亏他刚才被太平王拍那两下姜茹还心疼他，现在一想，裴骛哪里有这么弱，只是她自己关心则乱，以为裴骛真被他拍得晃了，谁叫这太平王这么装实呢。
裴骛好歹也是习武的，穿上衣服看不大出来，但姜茹知道，就算裴骛和这大块头打架，裴骛也不一定输。
太平王见他咳了这么久，心思消了些，但还是不死心，就道：“既然你是书生，那么你不如来当我的军师，我们太平军正缺读书人。”
听他的意思，是非要把裴骛招入麾下不可。
闻言，裴骛面露难色：“承蒙大王厚爱，然我家中还有爹娘等着我们回去，他们如今年事已高，实在是离不得人。”
裴骛很少睁眼说瞎话，不知是跟谁学的，但是这样的理由也并不能打消太平王的想法，他皱着眉：“当真不愿？”
姜茹见势不对，也连忙抓住了裴骛的衣袖，眼泪立刻就盈满眼眶，她拉着裴骛的手，让他的手覆盖在自己的肚子上，而后眼泪簌簌地哭道：“夫君，你可要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儿啊，它才三个月大，他不能没有爹啊。”
她越哭越夸张，鼻涕一把泪一把，又埋进裴骛的怀里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裴骛的手覆在姜茹小腹，没有想到姜茹会这么随性发挥，裴骛表情凝固一瞬，艰难开口：“夫人……”
姜茹整个人都缀在他身上，撒泼打滚一样：“我不管，你不准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找情郎，我要让我的孩子认别人做爹，你去吧，我不拦你。”
裴骛表情终于崩裂了些许，他皱着眉：“不许……”
这时，姜茹顶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回眸，太平王也愣住，本就黑的脸变得更黑，姜茹脸颊哭得红了，鼻尖粉粉的，睁着一双杏眼期待地看着太平王：“大王，你说以我的姿色，应该能找到愿意收留我和孩儿的郎君吧。”
太平王还真仔细端详了一下姜茹的脸，犹豫着说：“确实……”
刚说完，裴骛看向他，像是抱歉地道：“内人一向如此，大王莫要与她计较。”
这种时候，撒泼打滚最是有用，尤其这太平王一看便是五大三粗的人，最招架不住这种。
姜茹在心里给裴骛道了一声歉，然后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又伸手要去扯他的冠发，气鼓鼓的：“我一向怎么，你又要说我是悍妇了吗？我告诉你，之前向我提亲的郎君能从这里排到潭州，是你说你能考状元我才嫁给你的，你现在又嫌我了，是不是？你以为你有多好，考了这么多年的举人都没考上，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还要把所有钱都拿来救济，我不管，你现在就要和我回潭州去。”
姜茹都不记得自己都撒了些什么谎话，他把裴骛的冠发都给扯歪了，还踮起脚要揍裴骛，太平王不知该拦还是不拦，尴尬地站在原地。
还是守在门外的守卫上前，才把姜茹给拉走。
结果姜茹被拉走，又开始哭唧唧，她甩开了碰她的守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夫君，我被别的男人碰了，你会不会嫌我？”
实在是在裴骛的状况外，他顶着歪了的发冠，发丝落下几缕，狼狈极了，冷不丁又被姜茹抱住，他下意识回答：“不会。”
姜茹就继续抱紧裴骛：“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
仿佛把太平王视若无物，太平王想留下他们，一是确实看中了裴骛读书人的身份，二来，裴骛能筹集这么多粮食，必然是有能力的，他也是有心招揽。
况且，裴骛能带这么多人来洪州，保不齐家里是什么富户，就算不是，若是他与朝廷有牵扯，那就是放虎归山。
现在姜茹闹这么一通，他也觉得烦，只是还是想试探一番，于是就道：“若是不想加入，本王也不强求，你们先前不是说来找知州，本王就带你们去看看。”
闻言，姜茹小声地问：“知州不是在牢里吗？”
她问的声音不大不小，很符合她现在的人设，脑子里没什么东西，也不懂场合，裴骛刚想要说话，太平王点头道：“不错，洪州知州已经被我们押入大牢。”
姜茹捂着小腹：“可是去大牢里，会不会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儿，大牢里可是阴森森的。”
太平王不耐道：“那便只要你夫君前往。”
姜茹立刻抱紧裴骛的胳膊：“不要，我要时时刻刻与夫君在一起。”
太平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虽然爱美人，但最烦这种没脑子又娇滴滴的女子，也不知裴骛怎么受得了。
太平王走在前，身后齐刷刷跟了许多下属，他能称王，身边总是有那么一些会武的，裴骛和姜茹一个弱书生一个弱女子，构不成威胁，所以他只带了两个下属。
大牢在府衙的后院，有一段路程，洪州府衙还算大，一路上都有火把照明，姜茹挽着裴骛的胳膊叽叽喳喳：“夫君，那是什么？”
“夫君，待会儿入了大牢，我害怕的时候，你可千万要抱紧我。”
“夫君……”
她念叨得太平王脑仁疼，回过头瞪了姜茹一眼，姜茹立刻抱紧裴骛：“夫君，我害怕。”
裴骛自然是哄，好在念叨了一路，终于走到州狱。
牢狱环境自然不好，铁门被守卫打开，姜茹战战兢兢地抱着裴骛，两人被几个守卫围着，听着牢狱里滴滴答答的水声，牢狱内格外阴冷，姜茹嘟囔：“好冷啊。”
裴骛握着她的手：“马上就不冷了。”
太平王又忍不住翻白眼，他原以为只是姜茹是悍妇，裴骛被她压制，现在看，分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两边的牢房都住满了人，不过都不是犯人，都是洪州的差役和官员。
走到最里，有一个穿着官服的，应该就是洪州知州。
见到太平王，他表情屈辱，但又很快跑上前，谄媚地道：“大王，我愿随大王马首是瞻，只求大王能饶我一命。”
姜茹竟想不到这洪州知州骨头这么软，对起义军都能这么快投降。
太平王冷笑：“你难道忘了，之前你是多么眼高于顶，你不是看不起我，现在我才是洪州的王，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中二极了的话，借着黑暗的遮挡，姜茹抿着唇，压住自己的笑容。
这时候，姜茹靠着裴骛，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格外清晰，她捂着鼻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好臭啊，夫君，你说他是不是不洗澡啊。”
都被关进牢房了，怎么还可能洗澡。
这句非常无脑的话，让太平王爽到了，他哈哈大笑，指着牢房里的知州：“狗官，你也有今天。”
牢房内的知州表情僵硬，闻了闻自己的身上，果真有股酸臭味，顿时变得屈辱。
他瞪向姜茹，姜茹就往裴骛怀里埋，当做自己没说那句话。
很招惹人的话，姜茹和裴骛宛如反派身边的狗腿子，说完这句让人生气的话，旁若无人地开始打情骂俏。
太平王本意是叫裴骛来看看，若是他真与朝廷有牵扯，面对牢房里的知州不可能不动容，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他们似乎根本不在意知州的死活。
太平王还是心有疑虑，于是抬手道：“用刑。”
看守立刻指着那一列刑具：“大王，要用什么刑？”
太平王看向裴骛：“你说。”
那一列的刑具实在太多，器体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裴骛一一扫过，又垂下眸子：“全凭大王做主。”
太平王就一指姜茹：“你说。”
姜茹往裴骛怀里躲：“我肚子里的孩儿见不得血。”
如今的状况，无论他们选或是不选，都很容易让太平王起疑心，太平王又强调：“选！”
声音有些凶，姜茹正哭唧唧，听见那声音就是一抖，像是害怕得逼不得已地随意指了一个：“就那个吧。”
说完又继续哭，对着裴骛道：“夫君，我们的孩儿见了血，会不会不好。”
她今日戏真的很多，虽然是为了贴合情景，裴骛道：“不会。”
那边的看守已经拿到了姜茹随手一指的鞭子，牢房内的知州开始破口大骂，当然不敢骂太平王，就只骂姜茹。
姜茹开始还在为自己抱不平，后面听见鞭子声，又开始对裴骛哭，说好害怕云云。
太平王盯着他们的表情，两人在面对知州受刑时，是害怕的，但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一个书生和一个娇滴滴的娘子，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牢房内的知州受了疼，又开始求饶，他四十余岁当上的知州，也是阿谀奉承的好手，自然没什么硬气。
身体本就不好，被打没多久自己晕了过去，太平王这才示意看守停手。
原本是要将裴骛拉拢进来，但现在裴骛拒绝，又让他看了这么一场好戏，太平王也没了多少心思，只是问：“你觉得他该打吗？”
裴骛就说：“鱼肉百姓的官，自然该打。”
这话让太平王满意，但是他还是没有消了那心思：“你当真不愿加入？”
姜茹刚想插话，被太平王斜了一眼，那一眼极尽威压，毕竟是习武的人，眼神是很凶的，姜茹就吓得不敢再说话。
裴骛这才道：“大王也知道，我家中还有二老，内人又实在缠人，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三番五次拒绝，太平王不满：“你若是不加入，我白收你这么多粮食，拿人手软啊。”
裴骛思索片刻，道：“太平王看重，某不胜感激，可否先留个位置，若是以后吃不上饭再来投奔？”
这回轮到裴骛给太平王画大饼，不过这样的反应也正常，毕竟读书人总是害怕打打杀杀，不逼到绝境是很少会选择反的。
太平王最后道：“我会给你一个令牌，若是来投奔，太平军会收下你。”
这样，也不算裴骛白给粮食，两边都满意，裴骛连忙道谢。
太平王也没了那心思，身后的姜茹又在闹脾气，说什么裴骛不要她和孩子这样那样，裴骛则是熟练地哄。
太平王觉得脑袋更疼了。
终于把姜茹和裴骛送走，姜茹坐上马车，神清气爽，她爬到裴骛身上，担心隔墙有耳，就悄悄凑到裴骛耳边，低声道：“夫君演技真棒。”
裴骛想说什么，却还是闭了嘴。
直到两人回到酒楼，没了看守，裴骛才回应了姜茹方才的话，他斟酌良久，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怀了我的孩子。”
姜茹表情一僵，刚才自己演上头，还揪了裴骛的耳朵扯了他的头发，如今裴骛来问她的罪了。
姜茹小小地后退一步：“我说有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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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地名改了一下
不是不反，而是要有节奏、有计划、有策略地反

第108章
姜茹自己说的， 现今又心虚起来，尤其被裴骛一问，姜茹更加心虚， 她小声道：“方才情况紧急，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一想就是想到这么个惊天动地的说法，要不是他们没做过那事，裴骛都要以为她真的怀了。
裴骛也没有要说她不是的意思， 只是觉得姜茹的反应好笑，便浅浅笑了下。
这莫须有的孩子一出来， 裴骛全程都被姜茹哄得晕头转向， 哪里还能追究其他。
如今稍稍清醒些才有空管姜茹胡说八道， 问这句话是冲动所致， 没有其他意思，他就说：“我没有要问你的罪。”
姜茹“哦”一声，她抬眸看向裴骛：“我方才揪你耳朵，还抓了你头发， 疼吗？”
姜茹没怎么用力，但是为了显得夸张，下手时可能没收住伤到裴骛也不一定。
裴骛摇头：“没有。”
这样， 姜茹才放心， 又问：“那太平王拍你的时候， 你是装的吧？”
当时裴骛晃了两下， 还被拍得咳了好久， 姜茹怕裴骛真被拍出问题， 毕竟太平王的力气应该是很大的。
裴骛又摇头：“是装的，我没事。”
将今夜的事复盘完，两人相对无言， 姜茹还是演太过了，“孩子”二字一出来，两人同处一室，就略微有些尴尬起来，什么都没做过，哪来的孩子。
他们两人格外纯情，很少做那样越界的事，即便两人本就是夫妻，可以有夫妻之实。
察觉到裴骛那直白的目光，没有多余的情绪，清隽端方地站在那里，姜茹恶向胆边生，往前猛冲一步，她几乎是跳到裴骛身上的，裴骛被她的猛冲撞得差点后退，好在他及时稳住，抱住了姜茹。
姜茹环着他的脖颈，裴骛伸手兜着她，姜茹侧头就能亲到裴骛，但是她并没有动作，而是定定地看着裴骛，冷不丁道：“裴骛，我们已经成婚三个多月了。”
裴骛点头，耐心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其实以前不是没想过这回事，两人平日亲近时也有情动，但是却都没有最后一步。
起初是姜茹怕，后来是裴骛觉得准备不充足，新婚夜该做的事拖到现在也迟迟没做。
裴骛经常洗冷水澡，姜茹是知道的，总不能每次把裴骛撩起火又叫他去洗冷水澡，时间长了憋坏了不好。
主动提出这件事确实有些羞，开弓没有回头箭，反正早晚也会有那一天，姜茹悄悄抵着裴骛的耳根道：“我们把新婚夜该做的事情做了吧。”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可能他们还要拖很久，今日提起，姜茹突然有了想法。
况且她也不那么怕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姜茹看见裴骛的耳朵尖红了，他绷紧下颌，似乎是怕自己破功，连抱着姜茹的手都不受控制地松了松，但是又很快把姜茹抱得更紧。
姜茹催促般晃晃他：“你想不想？”
想自然是想的，很早之前就想了。
只是如今这情况不太合适，他们现在在洪州，又是在酒楼，到底是不方便。
裴骛思索良久，道：“想，但是……”
他没来得及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姜茹已经堵住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让裴骛瞬间出神，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不知何时倒在床上的，天色渐渐暗了，时间地点都很合适，是该灭灯睡觉了，春宵苦短，没有人能拒绝。
这个亲吻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过分，姜茹壮着胆子咬裴骛的唇，她坐在裴骛腰间，能感觉到裴骛最开始还是想抵抗的，但他根本没能抵抗多久就妥协了。
衣裳被扯乱，姜茹的裙摆铺在裴骛的袍服之上，细瘦的腰被裴骛突然扣住，姜茹恼怒地蹙眉，裴骛勉强平复呼吸，道：“先沐浴。”
去过一趟大牢，身上难免沾了大牢的阴冷气，姜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难闻，但心里那关过不去，她只能点头：“好吧。”
好不容易才萌生出来的勇敢，现在戛然而止，姜茹也觉得丧气，弯下腰恨恨的咬了裴骛一口，在他的喉结处留下轻微的印子，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裴骛出去叫水，姜茹百无聊赖地坐在小榻上，看着裴骛忙前忙后把床褥都换成了新的，还把两人沐浴后要穿的亵衣都找了出来，好似现在忙起来就可以消散等会儿的事情提前引起的尴尬。
没多久，浴桶都备好了，虽说他们睡在一起，裴骛还是要小二备了两份，隔壁屋内也放了个浴桶。
姜茹颇有怨气，见裴骛要去隔壁洗，忍不住道：“一起洗。”
裴骛正抱着自己的衣裳要去隔壁，闻言脚步一顿，他迟疑片刻，见姜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能道：“好。”
他今日拒绝姜茹太多次，唯恐现在再拒绝姜茹要和他生气，所以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未料到他会答应，姜茹原本还准备好裴骛拒绝就要借此机会好好折腾裴骛一通，结果裴骛答应了。
姜茹口嗨可以，裴骛真同意了，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看裴骛真有那意思，甚至已经抱着衣裳往回走，姜茹慌了。
她指着浴桶，绞尽脑汁找理由：“这浴桶是不是太小了，我觉得塞不下两个人。”
裴骛也走到浴桶旁，浴桶正在往外冒热气，一旁的皂角摆放得整齐，本身就是只能容一个人的浴桶，自然是塞不下两个人。
既然是姜茹提出的要求，裴骛自是要想办法满足：“你先沐浴，我后沐浴。”
姜茹瞪大眼：“这怎么行？”岂不是要裴骛洗她的洗澡水，裴骛还真是不嫌弃。
这样，裴骛也没办法了，又不敢去隔壁，于是问姜茹：“那你觉得……”
姜茹连忙把他往外推：“还是分开洗吧，这样快些。”
裴骛被推到门口，意识到姜茹是又害羞了，他觉得姜茹实在可爱，努力压下唇角：“既然如此，那好吧。”
裴骛被推出房门，身后的屋门“砰”地关上，仿佛姜茹恼了一般，裴骛看着紧紧关上的木门，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即便是夜风吹着，身体也还是热的。
屋外裴骛走远了，姜茹终于长出一口气，她平复呼吸，脱了衣裳踏进浴桶。
这水正热着，姜茹速战速决，把自己洗干净，换上衣裳，披散的长发还带着微湿，姜茹用布将水擦干，索性披散着长发打开了门。
仿佛早有预料，隔壁的裴骛也恰好打开门，他披了外袍，发髻随意扎起，缓步朝姜茹走来。
姜茹无端地慌乱起来，没敢看裴骛，急忙往屋内躲，不知该背对着裴骛还是该正对他，姜茹忙乱地跑到床边坐下。
她忐忑地望着门，脚步声临近，裴骛踏进屋内。
眼前的烛火似乎都因裴骛的走近而变暗了些许，裴骛长身玉立，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姜茹更加不自在。
坐在床上等，好像她很急一样。
她想要站起来，但是都来不及了，裴骛走近了，他垂眸看着姜茹，姜茹紧张地咽口水，抬手去够裴骛垂在一侧的手。
两人身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皂角香，裴骛身上的书墨香和姜茹身上的淡香被皂角香覆盖了大半，姜茹披着发，仰头看着裴骛时，墨发将她的脸衬得格外小，裴骛伸手，手指碰了碰姜茹的脸颊。
这次，是他先主动俯身，吻了姜茹。
姜茹一只手牵着裴骛，另一只手抓紧了自己的衣摆，她的外袍原本就只是随意披着，很容易就能脱掉，裴骛的衣裳却是穿得一丝不苟，姜茹试着去解他的腰带，试了很久都没能解开。
动作毛毛躁躁不得其法，裴骛扣住她的手，自己将衣裳解开脱在一旁，两人的衣裳落了一地，堆叠在地板上，然而无人去管。
和方才完全相反的姿势，两人都只穿着亵衣，青丝缠绕，似墨洒在榻间，柔软如云，姜茹躺在床上，哪里都不敢看，只能抱紧裴骛。
她怕裴骛在床上也像平日那样彬彬有礼，遂开口问他：“你应当都会了吧。”
婚后裴骛看过书，她知道的。
裴骛喉咙出溢出一声“嗯”，姜茹就说：“那你就……”
不用她说，裴骛已经拨开她的衣裳。
姜茹的话全都闷在了嗓子里，再也说不出其他。
春日的夜晚不算太冷，但脱了衣裳却是有些冻的，裴骛的身体比她热了好几个度，姜茹便怕冷地往他怀里缩。
裴骛将被子覆在两人身上，他原本想告诉姜茹，他自己心里也是没底的，毕竟书上看得太多，真正实践起来很可能全然不一样。
可是姜茹害怕，他只能把想说的话全都咽进肚子里，他靠近姜茹的耳边，轻声道：“不用怕，我都听你的。”
姜茹哪里听得进去他在说什么，只抬头亲亲裴骛的下巴，明明忐忑却还是任由裴骛为所欲为：“你来吧。”
都是第一次，心里都是慌的，裴骛毕竟比姜茹年长些，无论如何也不能露怯，姜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瑟缩着、颤抖着，裴骛狠狠心，压了下去。
姜茹抓紧了身下的床榻，她呼吸变得急促，眼角挤出泪水，红唇微张着，像是索吻。
裴骛就低下头，又吻了她。
如一场疾雨噼里啪啦地落下，完全依靠本能，疾风骤雨倾盆，浇得姜茹躲避不得，她环着裴骛，睫毛簌簌颤着，呼吸都融化在吻中，她听不见裴骛的话，似乎听见裴骛问她难不难受，她只顾着摇头。
裴骛不像姜茹想象中那样规矩，他抛却了所有，回归了最原始的本能。
姜茹咬着唇，她不想发出声音，可还是绷不住地轻喘，后来她似乎哭了，裴骛就立刻停下，温声哄着她。
姜茹往上够了够去吻裴骛，声音也在吻中，姜茹说：“我没事，我说不要都是骗你的。”
确认她没事，裴骛才肯继续。
这场雨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屋檐被嘈嘈急雨敲打着，风声吹得窗沿声声响，如潮汐般温吞地往前，拍打着岸边石块细沙，烛火飘摇，帷幔也随风晃着，在这一方小天地，姜茹拥有着裴骛，裴骛也同样拥有着姜茹。
骤雨初歇，姜茹缩在裴骛怀里，她眼睛微红，是实在受不住时哭的，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只知道黏着裴骛。
后来，裴骛似乎给她擦了身子，只是姜茹睡得太沉，已经没空害臊了。
先前还说沐浴也要分开，现在完全没有必要，该看的都看过，哪哪都碰过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有了些许动静，裴骛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姜茹熟练地往身旁一埋，躲进了裴骛怀里。
裴骛做事一向妥帖，还帮不清醒的姜茹穿了衣裳，姜茹似乎是挣扎了，可裴骛在他她耳边哄了几句什么，姜茹就放任他继续，若是清醒着，姜茹定要自己穿，裴骛也就是仗着她睡着了，才肆无忌惮地做这些。
许是昨夜太累，姜茹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甫一睁眼，姜茹先看到了裴骛的下颌。
她靠在裴骛的怀里，要抬起头才能看见裴骛的脸，裴骛睁着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日头已经照进屋内，暖光透过窗缝，在窗边落下一条金黄的光，姜茹慢吞吞地抬眸看着裴骛，又抬眸看了眼床帐，裴骛比她起得早，却并没有起身。
他依旧扣着姜茹的腰，见怀里的姜茹有了动静，他低头贴了贴姜茹的额头。
明明都是一样的年纪，裴骛当初又吃了这么几年的素，却比她高了这么多，姜茹睡在他怀里，好像小了一大圈。
姜茹腰酸，又累，没有半点想起身的意思，反而往裴骛的怀中更加埋了埋，她闻着裴骛身上好闻的气息，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姜茹倦怠得不想说话，她和裴骛手脚都纠缠在一起，是和裴骛更加亲密，且再也不能更亲密的程度。
她在裴骛怀中乱动，或许是一夜未说话，裴骛的声音有些低哑：“难受吗？”
姜茹摇头：“不难受。”
她慢慢地伸手抱着裴骛的腰，在他怀里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许是睡了太久，她腰疼背也疼，总觉得自己还是像昨夜那样和裴骛亲近着，哪哪都不自在。
裴骛起得比她早，往常他不论是看书或许日常练武，都总能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但是今日，他和姜茹一起赖床了。
屋外的日头越来越烈了，姜茹被裴骛抱了一夜，两人的体温融合，浑身的每一块地方都是暖的，她和裴骛对视，又害羞又满足。
这回，她是真的能叫裴骛一声“夫君”了。
昨夜说了太多话，嗓子干疼，姜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裴骛就松开她，下床给姜茹倒了杯水。
温热的水，姜茹一口气喝完一杯，裴骛问她还要不要，姜茹就摇摇头：“不喝了。”
被水润过，姜茹的唇上沾了水光，裴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
他喝水时喉结滚动，姜茹就盯着他的喉结，望得出神。
裴骛只穿着亵衣亵裤，贴身的衣裳将他的身材完美展露出来，裴骛是个书生，但是他真的很厉害，姜茹现今都能想起昨夜，好像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被裴骛牢牢禁锢的回忆。
姜茹敛下睫，目光下落，能看见裴骛修长的腿，裴骛朝她走近，矮下身子温声问：“我去打水，然后叫人把午膳送到房里，好吗？”
姜茹点头，裴骛就披上衣裳出去了。
待裴骛走了，姜茹才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总觉得今日的裴骛温柔得过分，说话时声音低沉，姜茹的耳朵都止不住酥酥麻麻的，根本不能抵抗。
不多时，裴骛自己将水端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小厮，只是裴骛没让小厮进门，先将水放下，才转身去接午膳。
他把午膳都放在小榻的矮桌上，然后走到姜茹床边，问：“我抱你过去？”
倒也没有到那种地步，裴骛虽然有先天优势，但他还算收敛，看姜茹累了就停，所以姜茹现在除了腰酸，其他都没什么的。
被裴骛当成易碎品一般，姜茹有些恼：“你不要小看我。”
说着，姜茹慢吞吞从床上下来，其实下床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想让裴骛看扁她，所以姜茹很努力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挪。
中途，裴骛给她披上了外袍，怕她冷似的给她拢好，姜茹对此没有拒绝。
两人都洗漱过后，姜茹坐到了小榻上，裴骛就坐到她对面，错过早膳的姜茹还好，毕竟她醒得也晚，不算太饿。
裴骛就不一样，就算头一天睡得再晚，裴骛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从未晚过，恐怕他今早是真的饿着肚子抱了姜茹一早。
姜茹不经意扫他一眼，是有点心疼他这个木头，不知道自己先用早膳，裴骛却会错意：“不喜欢吗？”
洪州毕竟正遇灾，即便他们是客，桌上的菜也只是很简单的粥和小菜。
比这更差的姜茹都吃过，不至于到这儿都吃不下，姜茹觉得裴骛小题大做，有些受不了：“你不要把我当成很金贵的人来看好不好，难道往后每次我们这样，你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仿佛姜茹一觉醒来就吃不得任何苦，要捧在手心里似的。
裴骛也知道自己小题大做，只是怎么也控制不住，就是想要对姜茹更好、再好，闻言，他就说：“未尝不可。”
姜茹含怨嗔他，他才稍微收敛些。
按照流程来算，昨夜才是他们真正的新婚夜，所以裴骛做这样的事情也不奇怪，姜茹不同他计较，毕竟刚那样过，裴骛会对她产生这样怜爱的情形是很正常的。
两人用完午膳，裴骛道：“下午我将粮送去府衙，若是顺利，我们明日就回潭州。”
昨夜和太平王说开了，太平王应该不会过多阻拦，现在洪州不是个能待的地方，他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姜茹点头，既然只是送粮，她就不跟着去，累。
只是她还有疑虑，就问：“若是他们真的将南方的几个州府都攻下，会不会对我们有影响？”
洪州离潭州不算太远，坐马车一周就能抵达，走路也只是慢几天而已，太平王能反，必然不可能只占领洪州，他还要打信州，打完信州，很可能就是潭州。
毕竟潭州的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攻下潭州，其余的州府也很容易拿下。
裴骛沉吟道：“来洪州之前，我曾叫吴常知征兵。”
征兵，就是说他已经想过会有这个可能，裴骛是潭州知州，若是太平军真的打过来，裴骛也得做出应对。
再退一步的话……
若是北齐攻入大夏，裴骛的这些兵都能起到作用，只是到时候，必然是要与朝廷交锋。
这些都是未雨绸缪，裴骛不得不提前盘算。
不能深想，尤其现在他们还在洪州地界，姜茹点到为止，在自己唇上比了个封口的动作，示意自己不说了。
裴骛道：“可以说，这附近没有太平军的人。”
裴骛已经提前叫人排查过，姜茹还是不打算谈得过于深入，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是回潭州自己家，关起房门来才好说。
见她确实不说了，裴骛也不强求，他将屋子简单收拾好，待姜茹在榻上歇好，还拿了本书瞧着，裴骛才肯放心地先走。
下午，裴骛带着人将粮食送去了府衙，太平军虽然都是灾民构成，但太平王治下不错，灾民很有纪律。
裴骛不甚在意，将粮食送到，拿到了太平军的令牌，就赶回酒楼。
太平军占领了洪州，但是并没有限制进出，也有很多从附近来的投奔太平军的，所以他们要离开并未受到阻拦。
临走前，太平王没有露面，他们只见了一面西王。
西王就是他们初来时见到的那施粥的男子，太平王称王后，先封了他的好兄弟为西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南王。
离开洪州顺利极了，马车驶出洪州，城门在视线中完全消失再也看不见，姜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挪到裴骛怀里坐好，抱着裴骛很小声地问：“你会把太平军的事情上报朝廷吗？”
裴骛摇头：“就算我不上报，太平军的消息应该也早已被递往汴京。”
姜茹不知该说些什么，太平军的出现让她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波动，甚至是冲动。
她在裴骛耳边用气声道：“你说我们真的会改朝换代吗？如果会的话，可能是谁呢？”
现在的朝廷太乱，大厦倾倒也只是时间问题，姜茹问这个问题不奇怪。
裴骛沉默片刻，道：“我希望会是一个心系百姓的君王。”
如果没有，那他不介意自己来。

第109章
大夏连北齐分出来的兵力都打不过， 一旦汴京失守，大夏就将灭亡，且按照大夏如今的治理方式， 不止是洪州，起义军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养兵是重中之重，裴骛最好的优势，正在于他名正言顺， 能光明正大召集军队，尤其潭州处于要塞， 就算是多召兵也情有可原。
这些事裴骛还未来得及告诉姜茹， 可如今， 他还是觉得需要先和姜茹通气， 裴骛道：“来洪州之前，我曾令吴常知招兵。”
姜茹眸光荡开，她好像听懂了，又有点不敢懂， 最后只问：“你是要支援汴京吗？”
裴骛道：“是，也不是。”
他以前是在为皇帝做事，现在， 他希望能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倘若有一日皇帝翻脸， 他也能有可以抗衡的余力。
没有谁当摄政王是不想要坐龙椅的， 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罢了， 真正离那个位置越近， 应该都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裴骛前世或许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姜茹抿唇，悄声问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顿了顿， 幽沉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只是道：“走上这条路，只能有两个结果。”
进则生，退则死。
明明他们两人都没有明说，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或许是见到了太平军，姜茹萌生出来一些其他的想法，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奋力一搏。
虽说如今还未到那样的地步，但此前燕山府失守，局势刻不容缓。
以前的裴骛可能会用和缓些的手法，他并不想当皇帝，初读书时，他想的是如何造福百姓，如何辅佐君王，甚至在姜茹未言明前世之事时，裴骛亦是这样的想法。
他只求问心无愧。
但姜茹说，他前世死了，这代表裴骛的想法错了，他做错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他还是死了。
如今的裴骛亦不想当皇帝，可若不将权柄握在自己手中，便只能昏君当道。
裴骛定定地看着姜茹，问：“怕不怕？”
他这样的想法不知是对还是不对，于姜茹而言太不公平，自己的夫君走上这样大逆不道的路，若是他败了，姜茹也不能逃脱。
但是姜茹抱紧了裴骛，她说：“不怕。”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心，姜茹坐直了些，她坐在裴骛的腿上，恰好能和裴骛平视，姜茹认真道：“我是死过一回的，我不怕死。”
若是真走到那一日，姜茹或许会遗憾她和裴骛才相爱没有多久就潦草收场，但要说怕，她一点都不怕，她只怕和裴骛分离。
姜茹微微上前，她和裴骛鼻尖抵着鼻尖，如耳鬓厮磨，姜茹道：“我和你成婚了，夫唱妇随，我们彻底绑在一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
若是成功，大夏史传就停在元泰这一代，若是失败，他们也能被当做乱臣贼子在史书上记上一笔，不算白活。
前世的裴骛也曾摄政多年，元泰帝将永远记住那耻辱的，被裴骛支配的时光。
离得这么近，两人都盯着对方，姜茹突然道：“裴骛，我们能活两世，就算是死了，也不一定没有第三世，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当鬼魂，鬼魂也能成野鸳鸯。”
没有穿越以前，姜茹不信鬼神，直到她真的穿过来又历经重生，她想，或许真的有那么一说，就算再也不能重生，她的魂魄也会追着裴骛的，要和他纠缠生生世世。
能和裴骛在一起，姜茹死也不怕。
裴骛眸光微动，他把姜茹拥入怀中，他说：“多谢表妹，肯来金州见我。”
若不是姜茹，他们还会如前世一样，到死也不认识对方，他们之间的线，都是姜茹给硬生生走出来的。
姜茹也环住他：“不用谢，我们是天注定。”
天注定她和裴骛会有亲缘，天注定他们会重生。
……
马车离开洪州地界，裴骛带人转道去了信州。
到信州的官道只有一条，若是严明顺利返程，他们能和严明碰上面，但若是信州也反了，严明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他们此行也是接应严明。
马车行了几日，裴骛等人快要进入信州地界，先遇上严明的车马。
车马轱辘滚过，掀起大片尘土，车马猝然停下，马声嘶鸣。
官府的车马很好认，何况这还是从潭州一起出来的，然而和来时完全不同，此时严明等人形容狼狈，简直是落荒而逃，裴骛掀开帷幔，一旁的下属会意，先驾马上前去迎严明。
很快，下属就带着严明和一个灰头土脸的官员过来了。
这官员应当是吃了些苦，一身官服早已经脏得不能再脏，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跟着严明，见了马车便直往地上跪。
连哭带嚎地跪在地上喊：“裴大人，下官可真是受了奇耻大辱啊！”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基本能确认地上的人就是信州知州，严明竟然把他给带过来了。
下属则是站在马车前，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
原来，严明来到信州后，发现信州已反，于是带上粮草与信州的起义军周旋，他毕竟是朝廷的官员，自然是站在朝廷这边的，他便想方设法把关在牢里的信州知州给救了出来，带上他一同逃出信州。
只是送过去的粮草拿不回来，都落在信州。
当初选择严明，就是看在他稳重，这事情严明做得堪称漂亮，只唯有一点……
这地上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每个地方受灾，一是天灾，二是人祸，信州会如此，信州的知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严明做得是好，他把消息带出来，还把当事人给救了，若朝廷封赏，他是第一个。
下属将事情完全禀报，终于见那马车的帷幔被掀开，裴骛端坐于马车内，一身银月锦袍芝兰玉树，凤眸微挑，上抬的动作让他的目光显得高傲、冷冽，看着信州知州的目光如看一只蚂蚁，不带分毫感情。
地上的信州知州被这眼神看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起，汗水自额间滑下，滴落于尘土之中。
裴骛不怪严明救他，毕竟严明是朝廷的官，做出此举最正常不过。
信州知州年余四十，鬓发已经斑白，一身官服沾了灰土没来得及换，先朝裴骛磕了两个头，连头上的冠帽都磕歪了。
终于，在裴骛的注视下，他战战兢兢地道：“裴大人……”
裴骛声音平和：“纪知州受苦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到潭州再做打算。”
纪才真被一旁的差役扶起，以为自己方才看见的裴骛那样的目光是错觉，只一个劲擦汗。
严明这才拱手道：“裴大人，信州之事我已上奏朝廷。”
裴骛“嗯”一声：“你做得很好。”
严明又接着道：“只是粮草都被反贼抢了去，下官办事不力。”
说着便要下跪，裴骛抬手道：“无事，情况紧急，你也是无奈之举。”
严明才直起身。
接应到严明，裴骛下令返回潭州。
回程的路就顺利许多，白日赶路，夜里便住在驿站，没过几日，车马便进入了潭州地界。
除却最开始赶路时的狼狈，纪才真后来换了身衣裳，是严明借给他的，也不似起初那样如惊弓之鸟，渐渐大胆放肆起来。
回到潭州后，严明送佛送到西，把纪才真给安排住进驿站，总算眼不见心不烦。
纪才真是从小官做到知州的，起初手里有些权力便作威作福，当上知州以后更是嚣张。
裴骛先前便略有耳闻，此番也派人去打听，在和严明的车马碰面当夜，下属就已经禀告给裴骛。
信州的起义军比洪州晚几日，是在得知洪州反之后才反的，那之后，信州通判逃跑，知州纪才真被抓。
纪才真也是个人才，在信州欺男霸女之事没少做，被关进大牢是他自作自受，岂料他被严明给救了出来。
回到府衙后，严明也将此行之事记录在册，上交给裴骛，连上周奏给朝廷的奏折也给裴骛誊抄了一份。
裴骛都看过，只道严明做得好，严明犹豫片刻，又道：“裴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
裴骛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严明就道：“下官到信州，得知信州水深火热，纪才真虽为知州，却并不为百姓着想，只想着如何搜刮民财，可下官却只能救他，下官不明，这样的知州，我是否该救。”
严明知道自己不该救纪才真，可是他不得不救，他过不去心里那关，只能询问裴骛。
这样的话他原本该埋在心里不说，然而裴骛来潭州的这些日子，足以让他信服这个比他年纪小了很多的知州，所以他思索了这些日子，还是忍不住问裴骛。
裴骛以为他木讷，却不曾想他竟然能想到这些，他停下手中动作，开口道：“你救他是你的责任，至于纪才真，自会有他的报应。”
严明蹙了蹙眉，只当裴骛会上奏朝廷待朝廷处置，他总觉得裴骛对纪才真太过平和，所以才说此番话，他看不起纪才真，可是纪才真官位比他大，他只能被压一头，对其听之任之。
所以他说此番话，其实是存了些叫裴骛弹劾他的意思，毕竟他只是八品，若非急奏，是不能越过裴骛上奏朝廷的。
只是裴骛不说，他也不敢提，只能拱手道：“纪知州托人传话，说想要见您。”
裴骛同意了。
严明离开后，一直躲在桌案后的姜茹才抬起头，这里是视角盲区，严明目不斜视，根本没看见她。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她也同样不喜欢纪才真，这几日偶尔会见到纪才真，他的眼神总是让姜茹不舒服，对他生不出好感。
她戳了戳裴骛的背，问：“纪才真这么坏，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打第一天知道纪才真都做了什么混账事，姜茹就恨不得叫严明别救他，信州的起义军还是太善良，洪州知州都被打成那样了，信州知州除了被关大牢，根本没受苦。
其实她还有别的想法，比如私下暗杀纪才真什么的，不过她只敢想想，杀人这件事，还是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裴骛回答她：“总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多久，纪才真被带到，听见外面的敲门声，姜茹又像之前那样，躲在了裴骛的身后。
她坐的小凳很小，坐起来是有些憋屈的，但是这样裴骛就能完全笼罩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裴骛看到她搭在地上的裙摆，忍不住道：“你可以坐我身侧，没人会说什么。”
姜茹摇头：“不要，我就坐这儿。”
说着，姜茹又拢了拢自己落在地上的裙子，还顺手拍了拍灰，裴骛只好作罢，看向屋外。
裴骛准许后，纪才真被带到屋内。
他一进屋便跪到地上，又是一通哭爹喊娘，又痛骂起义军，他之前都闷着不敢说，或许是以为来到潭州安全了，他终于敢破口大骂。
大夏很少有跪礼，官员之间也只是作揖，但这纪才真恐怕是跪久了，一见到裴骛便是跪。
骂的话根本难以入耳，姜茹听不进去，直捂住耳朵。
裴骛淡淡道：“纪知州，本官召你来，不是听你骂人的。”
纪才真的骂声戛然而止，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能再骂，他就将自己提前写好的奏折拿出，几张纸被差役送到裴骛桌案上。
裴骛随意一扫，纪才真的奏折上和他刚才说的话并无区别，也是在痛斥起义军的罪行，此外又说了些自己受到的耻辱，光这一列就写了满满两页，还求皇帝快快派兵来剿。
最后才提起，自己得潭州知州搭救，如今正在潭州。
裴骛看过，只说：“纪知州的奏折，我一定会送到。”
纪才真满意了，又是连连磕头。
也是这时，裴骛随口道：“纪知州，搭救你的人是潭州司户参军严明，你的奏折上却未曾提到他。”
纪才真一愣，笑得谄媚：“严明在裴大人手下做事，自然是裴大人的功劳。”
闻言，裴骛轻笑一声：“纪知州真是……”
后面的话裴骛没有说出，纪才真见他笑了，以为自己的奉承起了作用，又继续说了些捧裴骛的话。
他最擅长这一套，以为捧到点上了，也觉得裴骛也就是个纸老虎，只是稍微读书厉害些，所以才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
也是这时，裴骛不经意道：“听说纪知州先前下令打死了几个冒犯你的百姓，可是真的？”
纪才真表情一僵，这种事情大家都瞒在心里不会当众说，毕竟屠杀百姓被弹劾，也够他喝一壶的。
纪才真不那么蠢，闻言连忙摇头：“没有这回事，我怎么可能……”
裴骛就笑了下，也不再深谈，又问：“纪知州逃到潭州，可还有家人落在信州？若是有，我差人去寻。”
纪才真眼睛一亮，潭州都是裴骛的地盘，他想要做什么都被管着，更别说上奏折，潭州没人会听他的，所以他连奏折都要裴骛递。
说到家人，他原本就有心思，现在裴骛提起，他就道：“下官有几房小妾，还要劳烦裴大人帮我找一找。”
裴骛好奇：“起义军竟未把他们也一同关起来？”
纪才真表情恨恨：“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见到起义军就跑了，若是叫我逮到她们……”
裴骛表情冷了冷，只是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纪才真没能看出，他继续愤愤地骂着，裴骛突然问：“怎么会跑？难不成纪大人是强抢民女？”
纪才真并未直接答话，而是说：“我供她们吃穿，她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竟总想着跑……”
裴骛打断了他，他揉着眉心：“下去吧，你的奏折本官会帮你递。”
纪才真从地上爬起来，不知哪里触怒了裴骛，又看他似乎是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人还未彻底走出门，身后的姜茹戳了戳裴骛，裴骛回头，姜茹恼怒极了，问：“我若是杀了他，你可会替我瞒下来？”
她不知道裴骛会不会觉得她冲动，但她还是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之前下属禀报的她听得不全，只知道纪才真不是好人，不料他不仅草芥人命，还强抢民女。
甚至刚才，姜茹已经想了很多杀人的办法，连毒药去哪里买都想好了。
裴骛垂下手，摸了摸姜茹冰凉的手，他把姜茹从小凳上拉起来，温声道：“不用你来，我会做。”
姜茹还没听懂他说的话，裴骛提起笔，姜茹的视线便落在了他笔尖。
裴骛这回终于把洪州和信州的消息上奏朝廷，他现在上报不算晚，且前几日严明已经上奏，裴骛不好再瞒。
他陈述事实上奏，而后在最后一列写道：信州知州纪才真，因信州失守自责不已，于潭州驿站自缢而死。
姜茹怔住，她看着裴骛停笔，奏折已写好，姜茹茫然地看着裴骛，裴骛也同样看着她，重复道：“我来做。”
信州出事，纪才真本也要被问责，只是朝廷的处罚太轻，裴骛如今做的事，不过是他该有的报应。
姜茹上前一步，抱住了裴骛。
……
纪才真的尸体是在第二日午时被发现的，送饭的小厮见他迟迟不出门，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没有回应，意识到不对打开门时，就见纪才真钓在房梁上，死状凄惨。
纪才真的桌上还放有一封认罪书，都是纪才真的字迹，上面描述了他这些年来做的恶行，此外，他还对自己没能守住信州表示了悔恨，自责之下选择了自缢。
在认罪书中，他还写道：他自知罪孽深重，尸首便丢去乱葬岗，不必下葬。
小厮连忙去叫人，消息很快传到裴骛，裴骛亲自去看了纪才真的尸体，认罪书大家都看过，都认出确实是纪才真的字迹。
所有见过纪才真的人，都知道他的认罪书都属实，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小人竟然会自缢，是有些蹊跷的。
然而裴骛来看过，却没有说要追究的意思，他只是道：“既然纪知州都说了，那便丢乱葬岗吧。”
大夏人对死后入土为安有执念，若是死后无法入土，那便是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丢乱葬岗，可见纪才真对自己有多狠。
虽说一切都很蹊跷，可裴骛不说，所有人便都默认他是自缢，草席一裹便将纪才真丢去乱葬岗。
昨日裴骛刚和严明说过他会有报应，竟就来得这么快，严明怀疑地看向裴骛，见他从容淡定，只能收了心思，可能真是报应吧。
纪才真之事就此告一段落，裴骛又上了封奏折，连纪才真的认罪书一起送入汴京，也算给纪才真一个了断。
洪州和信州的起义军声势浩大，且招揽了越来越多的人，而潭州这边，吴常知征兵也征来一些壮丁，如今正被安排着练兵。
潭州离洪州近，难保不会受波及，吴常知先前还不明裴骛为何征兵，现在又直夸裴骛有先见之明，现在就算是洪州起义军攻过来，他们也不至于溃败。
不过一月，洪州和信州已经势如破竹，队伍越发壮大，然而他们却并未往南方扩张，而是开始北上，直奔汴京而去。
现在朝廷正在和北齐打仗，若是起义军当真攻下汴京，确实可以改朝换代。
裴骛按兵不动，一月后，朝廷的敕书送往潭州。
对于先前裴骛递过去的奏折，朝廷并没有回复，更没有提起起义军的事，纪才真的死也被轻飘飘略过。
敕书上写：中书侍郎裴之邈，擢中书门下参知政事，领兵抗齐，即刻入京。
时隔近一年，裴骛偶尔上奏都是说潭州的事，朝廷也从未给裴骛派过任务，而如今，皇帝似乎忘记了先前的不欢而散，需要裴骛的时候就是一纸敕书。
裴骛接了旨，与此同时，他收到一封京中官员给他的密信。
信中只写了三个字：汴京，危。
恐怕北齐已经攻入大夏，汴京即将失守，所以皇帝急忙诏裴骛回京。
回家后，姜茹愤愤不平：“这皇帝是不是有病，需要你的时候就找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你踢走。”
裴骛笑了下：“帝王皆是如此。”
朝廷都下旨了，裴骛要是不去就是抗旨，姜茹犹豫道：“那要去吗？”
裴骛道：“自然要去。”
姜茹知道他接下来还有别的话，毕竟裴骛不可能自投罗网，她等待着裴骛继续说，裴骛就道：“不仅要去，还要把潭州的兵一起带过去。”
意识到裴骛说的意思，姜茹顿住，轻咬了下唇。
带兵进汴京，意思很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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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来晚了一点点呢[可怜]

第110章
想到裴骛带兵前往汴京会发生的事， 姜茹心中不免忐忑，毕竟裴骛这番行为很可能算作挑衅。
她的担忧还没说出口，裴骛就道：“我会上表进京护卫， 名正言顺。”
即便裴骛已经打算是要带兵进入汴京，流程却不能不走，到时候皇帝会不会同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姜茹一向是支持裴骛的，她上前一步， 把自己埋进裴骛的怀中：“我相信你。”
是完全依赖的拥抱，就算裴骛所做之事是多么大逆不道， 姜茹也全心全意相信他。
姜茹仰头看着裴骛， 她认真道：“我以前一直在想， 你到底为什么会谋反， 我还怪过你，但是现在，就算是你不肯反，我也要叫你反的。”
裴骛不反， 他们也不一定能相安无事地在潭州继续过下去，就像现在，他们在潭州过得好好的， 皇帝还要下诏叫裴骛回去。
怀中的姜茹睁着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眸中似有清泉， 裴骛低下头亲了亲姜茹的额头， 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 就只是亲了她一下， 裴骛说：“又要让你跟着我吃苦，我明明答应过你的。”
这对姜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摇头：“我不觉得这是吃苦， 跟着你就不苦。”
裴骛可以想办法让姜茹留在潭州，有国公府护着，姜茹怎么都能安稳地过下去，但是这样的做法姜茹不会答应，她就是要和裴骛同生共死。
裴骛总是觉得对姜茹愧疚，她吃了一丁点苦裴骛就觉得对不起她，但是姜茹以为，能和裴骛在一起，就算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没有别的话能表达裴骛的情绪，他只能更加抱紧姜茹。
当日夜里，裴骛上表请求进京护卫，急信送往汴京。
汴京的情况裴骛知道得不多，不过北方的真定府有谢均守着，此地接壤燕山府，就算大夏的主动进攻溃败，短时间内也不会出现问题。
北齐自顾不暇，不会主动进攻大夏，除非是大夏自己不战而降，亦或者北齐另辟蹊径，越过真定府进攻大夏。
若是如此，召裴骛进京这件事就有些门道了，皇帝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是叫裴骛去送死，还是说要叫裴骛去背锅。
不能抗旨，也总要能够护住自己，所以裴骛必须带兵前往，裴骛又下了勒令，如今潭州的兵数量不够，需得加大招兵力度。
天色已暗，姜茹自始至终都守在裴骛身边，裴骛写的每一个字她都看过，只知道如今的情况是真的很危急。
打仗之事，百姓知道得不多，甚至能听到的消息都只能是朝廷漏出来的，姜茹前世也不爱八卦，只知道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打仗之事知之甚少。
姜茹懊恼道：“若是我前世多打听些，会不会能对你有帮助。”
裴骛笔尖微顿，他说：“你告诉我的已经很多。”
若没有姜茹，他还会重蹈覆辙，依旧会被皇帝暗算死去，姜茹已经让他规避了危险。
裴骛将剩下几个字写好，终于放下笔，他侧过身，倾身去抱姜茹，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地温暖、宽阔，姜茹只想一直抱着他，闻他身上好闻的书墨香。
姜茹只觉得鼻子酸酸的，裴骛安抚地说：“前世的事也有很多变动，我现在也并不是摄政王，所以就算没有提前预知也无事，毕竟这一世和前世并不一样。”
他已经写好，于是索性把姜茹抱起，私下只他们两人的时候，裴骛很喜欢这样抱姜茹，姜茹只能搂着他，全身的重量都依赖着裴骛。
姜茹完全挂在裴骛身上，她被裴骛放到了床上，姜茹坐到床上后，先是往里滚了滚，见裴骛没有上来的意思，就伸手扯了扯裴骛的腰带。
自在洪州的那次后，他们都没有越界过，如今或许是情绪有些低落，又想到接下来去汴京的一切都是未知，姜茹的心略微不安，想要证明裴骛的存在。
裴骛目光下落，望着正对他伸手的姜茹，很配合地将自己的外袍脱了，先前都洗漱过，倒是正方便了他们，裴骛的手顺着姜茹的裙摆往上。
就在姜茹的裙摆被撩到膝间的那一刻，姜茹突然按住了他的手，动作骤然终止，裴骛抬眸，清冽的目光已经染上了欲，这样的目光姜茹从未见过，只觉得裴骛好像要吃了她，这让姜茹不安地往后挪了挪。
裴骛以为自己会错意，便收手，同时拢起自己的衣裳，但是这时，姜茹往他的方向挪了些许，她贴着裴骛，体温相融，裴骛的身体像火炉，姜茹喜暖，往他的怀里靠了靠。
她有时候的做法总是单纯的恶劣，就像平日对裴骛做出的亲近的举动，明明没有那样的意思，她却要勾得裴骛去洗冷水澡。
但即便是这样，裴骛也甘之如饴。
姜茹方才的表现是说她不愿，现在又来贴裴骛，裴骛只慢了一瞬，就如姜茹所愿地任由她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姜茹抱着裴骛的腰，裴骛腰腹绷得很紧，她不用碰都知道是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姜茹仰头，她用气声说：“我不是不愿意。”
她先给了裴骛错觉让裴骛主动，又突然阻止他，现在却说自己不是不愿意。
裴骛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敛了目光，目不斜视地将姜茹的衣裳整理好。
姜茹靠着裴骛，小声问：“裴骛，我会怀孕吗？”
上回在洪州，冲动之余什么也没准备，古代的避孕措施也没有那么健全，但是他们连预防都没有，裴骛正值青年，身强力壮的，她会怀孕的几率很大很大。
倒不是不想，只是姜茹暂时还没想到那个地步，而且现在的时机并不合适。
姜茹问的这个问题实在直白，裴骛身子僵了一瞬，他企图从姜茹的目光中看出她的意思，但是他好像看不出。
姜茹眼睛亮亮的，是带着好奇的询问，眼里有微光，裴骛迟疑片刻，他说：“我喝过药，目前你不会怀。”
姜茹愣住，杏眼圆睁：“你什么时候吃的？”
因为震惊，她从裴骛的怀中直起身子，声音上扬，不过并没有要问责的意思。
裴骛回答她：“在洪州的那一日，我回房沐浴时就喝了药。”
这药是他们婚后裴骛特意找太夫开的药方，这事迟早会有，提前备好也是应该的，他当时想过，只要姜茹不愿，他就会每次都吃药。
在洪州时没有告诉姜茹，是不希望姜茹在这件事上烦心，他知道姜茹对这种事情是害怕的，所以他早早就替姜茹想好，不会让她担心。
心里是有一点点遗憾的，但是同时姜茹也松了口气，现在的时机确实不合适，姜茹又往前了稍许，她问裴骛：“那你今夜吃了吗？”
裴骛点头：“每日我都会吃。”
姜茹惊讶，她靠近裴骛，呼出来的热气吐在裴骛耳根，用带了些许得意的声音说：“原来你每日都想着这件事。”
这回是彻彻底底的撩拨，裴骛知道她在捉弄自己，于是随心地抓住了姜茹。
这回，姜茹没有阻止她，反倒往前凑了凑，触碰到了裴骛的腿。
不知是何时倒在床上的，姜茹搂着裴骛的脖颈，用抱怨的语气道：“你也不早说，害得我想了好些日子。”
当时在洪州那么放肆，后来的几日她腿根都是软的，时常在想会不会搞出人命，结果裴骛早已经想到这一层。
姜茹恨恨地咬着裴骛的唇：“你就继续憋着吧，每日都喝药，却不肯主动说。”
裴骛低声道：“我怕吓到你。”
怕姜茹发现她那如玉如竹的表哥每日都想着她，每日都想欺负她，所以即便很想，他也不敢说出口。
姜茹喉中闷闷地发出破碎的声响，她抱住裴骛：“无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的，你以后可以大胆些。”
只要那一层顾虑消失，姜茹也是很放肆的，她反而怕自己吓到裴骛，现在得知裴骛亦是每日都想着她，她就觉得自己也还好，和裴骛半斤八两，都是色狼。
芙蓉账暖，火光摇曳，姜茹似乎闪过白光，她抱紧了裴骛，身子微微颤着，声音也黏糊糊的：“以后不要每日吃药，是药三分毒，你想的时候再吃，我想的时候也吃，你觉得呢？”
裴骛“嗯”了一声，也抱紧了姜茹。
两人贴在一起，姜茹亲了亲裴骛，没什么力气地夸：“表哥好凶。”
裴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或许是久久想着姜茹，他还没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姜茹艰难地爬起坐到了裴骛腿上，她撑着裴骛坐起：“你以后可不要再憋着，我怕你憋坏了。”
裴骛嗓音都紧了些，压抑着声音，低声道：“好。”
又是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时，小夏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到姜茹起身就忙不迭往屋内跑。
姜茹正坐在床上，她情绪不明地低着头看着身下的床褥，想到今日裴骛交代的话，小夏忙走上前摸了摸姜茹的额头，很好，温度正常。
然而她做这些事，姜茹毫无反应，依旧低着头，脸颊绷着，似乎是生气了。
小夏心说裴大人料事如神，知道姜茹起来要生气，忙解释道：“裴大人让我告诉娘子，他今日实在忙，不能陪娘子，待夜里回来再认错。”
说完，姜茹抬头，脸上冷冷淡淡，她当然知道裴骛已经走了，昨夜因为自己要先走的事，裴骛自己就哄了她好久，即便她再三强调自己一个人并没有任何事。
姜茹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她知道裴骛忙，自然是体谅的，裴骛太夸张，把她当成了破碎品，仿佛没有裴骛就会碎掉。
这些都可以忽略不计，姜茹举起手中那一团被子，冷着脸举着它给小夏看：“你不觉得这很吓人吗？”
小夏定睛一看，姜茹手中抱着的是一团被子，方才姜茹低着头就是在看这个，只是这团被子……
实在不能说是个被子。
大红被褥外裹着的是一个玩偶，玩偶是可爱的小羊羔，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丑丑的可爱，但是很丑。
毕竟是在古代，工艺没那么先进，不过这个玩偶比姜茹在市面上见过的都精致不少，应当是裴骛特意买来的，勉强称得上丑萌。
今早她赖床抱着裴骛不肯松，后来裴骛在她怀里塞了个东西，正是这个玩偶。
若是起床时见到身侧无人就算了，就算起床后抱着一团被子也罢了，偏偏被子中还塞着一个状态诡异的羊，睁眼就见到张煞白的羊脸，她差点吓得魂飞。
可爱，但是诡异。
姜茹把这只羊从被子里扯出，抬起手想扔，临扔之前又没舍得，灰溜溜地将小羊塞回被褥。
她咬牙切齿：“裴骛有病？”
小夏不敢说话，姜茹眼不见心不烦地把玩偶往被中塞，气势汹汹地下床，即使腿软得差点摔倒，她也依旧身残志坚地出了门。
裴骛今日是忙，姜茹问了一圈，知道他不在府衙，身体疲惫，索性不去找裴骛，等裴骛自己回来再问他的罪。
如今正是初春，春风拂过，带来满院的花香，庭院外的桃花顺着风飘到院中，正在姜茹脚边打着圈转着，花香扑鼻，姜茹坐着躺椅躺在院中，微光自树荫中洒下，姜茹的脸颊也被蒸得粉红。
夕阳西下，裴骛终于自院外回来，可能是得了消息，他一进门就往后院走，脚步声自回廊传来，姜茹循声看过去，裴骛一身月白锦袍，身姿卓越，那张脸还是姜茹最喜欢的俊脸，姜茹突然忘记自己要兴师问罪。
愣神时，裴骛已经走到身侧，他洗过手，指尖微凉地碰了碰姜茹温热的脸颊，太阳已经落下，姜茹晒了一日的太阳，整个人都带着旭阳的好闻气息，裴骛俯身，为姜茹遮挡了侧面的阳光，他问：“怎么不进屋？”
姜茹想要骂他的话全都憋了回去，裴骛这么温声细语，温柔体贴，她竟然没法对裴骛凶。
姜茹憋了憋气，仰头时能看见裴骛关切的双眼，凤眼微抬，撩人于无形。
姜茹结巴了：“等你。”
姜茹很没出息地伸出手去够裴骛，让他再压低身子亲自己，晒了很久的太阳，她浑身都是暖洋洋热乎乎的，裴骛压着身子亲她，姜茹抓紧了裴骛的袍袖，她微喘着道：“我学会换气了。”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就继续勾着他往下：“我教你。”
裴骛就好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又压着她亲了很久。
直到太阳彻底落下，姜茹终于推了推裴骛：“不亲了，你跟我走。”
美色误人，姜茹不能再堕落，她随手一抓，抓到了裴骛的腰带。
腰带并不是很好扯开，但若是一直这么拉着，好像总带着种别有的深意，然而裴骛刚想把姜茹的手推开，姜茹就回头瞪了他一眼，裴骛只好顺着她的步子走。
好在府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这儿，没有人会来打扰，姜茹很顺利地拉着裴骛回到了房中。
一回到房内，姜茹终于腾出空来，反正现在也亲够了，她指着床上的小羊：“你什么意思？”
小羊孤零零地躺在一边，裴骛捡起小羊，很真诚地道：“羊是你的生肖，你不喜欢吗？”
姜茹一愣。
她和裴骛同年，生肖也一样，裴骛却先想着她。
姜茹的话又只能咽了回去：“喜欢，但……”
裴骛微低着头听她说话，这个样子乖得出奇，比姜茹高那么多，所以他在听姜茹说话时总是会低头，姜茹哪里还能凶他，就嘟囔道：“下次不要放床上，今早差点吓着我。”
一觉起来，表哥变小羊，若是换个脾气差的，早就给裴骛一顿揍了。
裴骛自然是什么都听姜茹的，连声认错：“是我处理不当，吓到夫人了。”
“夫人”二字一出来，姜茹后背一麻，什么都记不起了，她无能地盯着裴骛，到底是抵不过裴骛，上前一步，靠在了他怀里。
不能说裴骛的不是，索性多和他贴贴，姜茹问：“你说要征兵，顺利吗？”
朝廷下令叫裴骛立刻进京，然而征兵需要些时间，裴骛今日就在忙这件事。
裴骛点头：“顺利，此番征兵是要进京护卫，有不少人响应，我多召了些人放出消息，连附近的几个州也有响应的，民间也有不少愿意支持的。”
他现在说得好像很轻松，但实际上他今日跑了好些地方，连午膳都只随意吃了口，姜茹心疼他，只能拉着他的手带他去正堂：“不说了，你饿了吧，我叫他们给你做了好多肉，你多吃点。”
体力消耗大，是要吃肉补补的。
饭桌上，裴骛连吃了好几碗，姜茹知道他是累了，又给他盛了很多菜。
一连几日，裴骛都忙着征兵，头天若是什么都没有做，姜茹也会跟他一起去，此番征兵是义军，潭州的所有官员都被裴骛召集起来，连程灏都出手帮裴骛找了帮手，几乎能发动的人都发动了。
北齐与大夏积怨已久，只要放出消息是和齐打仗，响应者无数，短短十日，他们已经召集了五万多人。
然而人是召来了，要养兵自然是要粮食，裴骛又在民间筹集粮食，南方几地也有几个富商，捐是捐了些粮食和银两，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也是这时，姜茹把裴骛拉到库房，他们库房内就是二人的全部家产，姜茹只说：“拿去吧。”
裴骛这几日也不是没想过动这些银子，只是这里的银子都属于他们二人，是他们共同的家产。
裴骛还未说话，姜茹又继续道：“你是潭州知州，若是你自己都不肯拿出钱来，别人怎么可能愿意拿钱，这些就都拿去吧，反正我们以后已经用不上这些了。”
若是成功，以后的吃住自然不是问题，若是失败，这些也都成了身外之物。
裴骛静静地望了姜茹很久，才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是在表白姜茹，姜茹不矫情，敲了他一下：“不要说这样的肉麻话。”
当日，裴骛召集众人，将自己家中的所有财产都献出，全为义军。
此举反响极大，民间义士都纷纷捐出自己家中的财产，不用几日，已经筹集了几万银两和上千石稻谷，至少义军的粮食是不成问题了。
出发之日定在三日后，临出发前，裴骛去国公府拜访了程灏，裴骛自觉年轻，历经的事情太少，对于打仗之事也知之甚少，然而北齐和燕虎视眈眈，都想吞并大夏，他也想求程灏一些指点。
他登门时，程灏早已在家中等待。
他久违地穿了一身紫色袍服，这身紫色袍服很像大夏的官服，踏进门的那一刻，裴骛已经知道程灏的意思。
裴骛俯身作揖，只是道：“程大人。”
往日里他会叫程灏一声“岳父”，但今日，他叫了这样的称呼。
程灏也知道他明白了，他欣慰地看着裴骛：“你此番声势浩大，我虽然退隐多年，却也在想，我是不是也还能再做些什么。”
程灏已经年逾五十，早些年四处飘零熬坏了身体，如今他竟然愿意和裴骛一同北上。
裴骛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些红血丝，他应该劝程灏不要去的，但是他没能说出口。
程灏叹了口气：“离芷也要同你一起去，我也放心不下她。”
这样的理由他们都心照不宣，说是放心不下姜茹，实则是放心不下大夏，他怕元泰帝彻底带领大夏走向灭亡，更怕元泰帝不战而败。
两朝老臣，终于还是在大夏危急之时站了出来。
裴骛动了动唇，程灏摆摆手：“不必多言，我已下定决心。”
从潭州到汴京，大军行进也要几月，裴骛怕他身体吃不消，然程灏并不在乎，他只说：“我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也该动了一动了。”
裴骛到底是答应了，和程灏约定好时间，转身回到府中。
姜茹知道他今日是去找程灏，毕竟有着那层关系，姜茹不好去，所以她只在家中等裴骛，待裴骛回来，姜茹也就得知程灏也要前往汴京的事情。
似乎在意料之中，程灏这样的贤臣，是不可能在国难时袖手旁观的。
因为存着不一定能回潭州的心思，他们的家这几日都快要被搬空，能卖的都卖了，只有卧房内的东西都还保持原样，是真的两袖清风家徒四壁。
姜茹拉住了裴骛的手，她轻声道：“我们此行一定会顺利。”
裴骛也握紧了她：“一定会的。”
三日后，潭州的大军整装待发，向着汴京前进。

第111章
从潭州到汴京少说也要月余， 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到头，日日赶路，终于在夏日的末尾， 大军临近汴京。
沿途有不少义士加入，抵达汴京时，大军数量已经翻了一倍。
半途，裴骛也收到自汴京来的旨意， 知道他带来的的兵都是义军，皇帝对此虽然忌惮， 却又觉得他招来的兵不过都是些老弱病残， 也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 所以裴骛此行并未遭到太多阻拦。
只是临进京时， 大军遭受到了汴京许多官员的阻拦，也有一部分要裴骛带军立刻进京，毕竟如今战事吃紧，正需要兵力， 朝廷内吵翻天，裴骛只能先带军在汴京外几十里暂时驻扎。
当日夜里，裴骛留在营帐内， 不多时， 一个黑衣人被秘密带进营帐内， 来人正是中书舍人张蒙。
进入营帐后， 他老泪纵横， 俯身道：“裴相。”
裴骛连忙上前几步将张蒙扶起， 他和张蒙当初同在宋平章手下，关系也算亲近，在潭州这一年， 也是张蒙时常给裴骛递信告知汴京的消息，几月前的那封信也是张蒙所写。
张蒙被扶起身，裴骛道：“张舍人不必多礼，汴京情况如何，还请张大人同我说说。”
短短一年，张蒙长出了许多白发，再见到裴骛，他真是热泪盈眶。
他抹了抹眼泪，正要说话，就看见桌案后站着的姜茹，姜茹穿着简便的鹅黄色襦裙，即便灯光昏暗，也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见张蒙将视线落过来，姜茹便朝他点了点头，抿唇露出一个笑。
张蒙被吓得一颤，若是没记错，裴骛的表妹已经在一年前就已离世，那现在站着的这个是谁？
张蒙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裴骛身后真真的站着一个人，张蒙颤声道：“裴相，你身后……”
裴骛扭头看了姜茹一眼，这才道：“张舍人有所不知，我在潭州时已成婚，这位便是内人。”
还好，裴骛也能看见他身后的人，那么就不是鬼魂，张蒙这才松了口气。
当初在汴京那几年，所有和裴骛相熟的官员都知道裴骛有一个关系极好的表妹，后来“姜茹”死了，裴骛还因此消沉了很久，这才自请调离汴京。
难不成姜茹还有一个孪生的妹妹？
张蒙犹豫地看着姜茹，想问又不敢问，裴骛才又解释道：“内人便是我表妹。”
此话也是间接承认了裴骛如今的妻就是曾经的表妹，虽然细节裴骛未透露，张蒙也能猜到一些，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是如此。”
想明白后，张蒙也不多问，随着裴骛一同坐到桌边，姜茹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裴骛身后，张蒙开口：“裴相，自宋相离开，朝中实在是……”
张蒙叹了口气：“苏相被官家忌惮，如今告病在家，一遇事，连能够做主的人也没有。”
苏牧毕竟是枢密使，若要叫他带兵打仗，不说把失地都收复，好歹不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偏偏皇帝不肯让他去。
张蒙压低声音：“这些日子，朝中人心惶惶，都说只要北齐侵入大夏，汴京就将失守，都闹哄哄地要迁都。”
裴骛沉默片刻，问：“他们想迁去哪儿？”
张蒙道：“西京。”
北方边防薄弱，是大夏一直以来就存积的问题，大夏初立之时，太祖就曾想要迁都，只是因为种种原因都搁置了，如今大夏危急，迁都之事再提。
西京距离汴京不远，倒不用奔波，然而这样的消息一泄露出来，百姓人心惶惶，达官贵人们也都想方设法离开汴京，汴京城内风声鹤唳。
越是这时候，迁都之事就越是容易人心涣散，若是连皇帝都跑了，留在边疆打仗的官兵更是寒心。
裴骛问：“那为何又没有迁呢？”
张蒙犹豫片刻：“因为迁都之事是苏相提的。”
迁都之事，换别人提都好，偏偏是苏牧提，皇帝就更是疑虑，总怕苏牧背后还有一手防着他，所以这事到底还是未能定下。
说起来也奇怪，皇帝如此忌惮苏牧，却迟迟没有对苏牧动手，不知是被北齐弄得心力交瘁，还是说他和苏牧还维持着表面关系，暂时维持平衡。
裴骛还未问出口，张蒙先道：“苏相手中有文帝的密诏，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手里有密诏。”
只要密诏还在一日，皇帝就不可能对苏牧动手，顶多是君臣离心。
文帝宠信苏牧，虽说驾崩了，可他不仅把苏牧留作元泰帝的底牌，还给他留了退路，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天性多疑，所以即便如此，苏牧也还能安然无恙。
竟不知该不该为宋平章惋惜，文帝亲点的宰相，可到最后，文帝防着他，元泰帝也防着他。
裴骛也略过这个话题，没有再说迁都的事，只问道：“战况如何？”
张蒙自怀中摸出一张纸，补充道：“鲁国见大夏没打过北齐，也前来横插一脚。”
若是只单是北齐，真定府自有谢均等人坐镇，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可若是加上一个鲁国呢？
裴骛的心沉了沉，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姜茹也靠着他的手臂和他一起看。
三月十七，西宁知州投降鲁国。
四月廿一，渭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一，汾州知州投降鲁国。
五月初九，黄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五月十八，鄂州沦陷，已降太平军。
……
直观地看着这页轻飘飘的纸，姜茹仿佛整个人都被定住，愣愣地看着这几行字。
知州主动弃城投降，是真的将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窝囊的大夏，又有如此窝囊的官员。
前世有这样吗？黄州和鄂州离舒州很近，她确实不曾听说过这回事，前世是没有起义军的，这一世确实有很多事情偏离了。
姜茹低着头，仿佛忘记了呼吸，只能看见裴骛微抖的手，不知何时，姜茹也已经手脚冰凉，可她看着裴骛紧紧绷着的身子，她还是朝裴骛伸出了自己的手。
裴骛攥着手中的纸，仿佛要用尽最大的力道将他捏碎，这时，手掌触碰到一片柔软，姜茹伸进他的掌心中，把裴骛的手握住了。
裴骛终于得以呼吸，手中的纸骤然一松，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张蒙见他看完了，又接着说：“如今的状况就是这样，太平军正在往北，朝廷无力镇压，事实上，真正投降的州府比这多得多，或许过几日，我们又能收到几封急信。”
张蒙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说：“如今之事，我们已经实在没办法，国家危急，裴相可有办法？”
裴骛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明日，我会带兵进入汴京城。”
张蒙霎时惊得不敢再说话，无诏带兵进京，那可是死罪！
他连忙看向姜茹，企图让姜茹劝劝裴骛，但是姜茹并没有意会，她望着裴骛，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裴骛现在只带兵驻扎在外，正是皇帝并没有下诏，而他现在带兵进城，可不正是让皇帝颜面扫地吗？皇帝怎么可能会忍受得了这样的挑衅。
就算现在因为需要裴骛而不杀他，之后回过味来，也还是会对裴骛动手的。
裴骛确实是认真的，他抬起眸：“鲁国侵犯大夏，我带兵入京，只是为了保护官家，我相信，这样的做法官家必然是会谅解的。”
张蒙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道：“裴相，不若再等等？等官家下旨再进城也不迟？”
他确实是来找裴骛想办法，可也不是叫裴骛带兵进城，他这往大了说就是谋反！
裴骛已经完全劝不住，他又接着道：“官家身边有奸佞小人，我此行只为清君侧，还大夏清明。”
皇帝重用宦官，不仅将朝廷搅得一团乱，还插手打仗之事，如今大夏一败再败，有皇帝的一份力在里面。
裴骛此行带了不少兵力过来，鲁国国力不如北齐，大夏即便积贫积弱，也没道理打不过鲁国，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必要给他脸面。
裴骛目光坚定，好似已经下定决心，张蒙原先只焦心打仗之事，现在都转变为对裴骛的担忧，他连忙转向姜茹：“姜夫人，你劝劝裴相啊。”
姜茹一怔，茫然地道：“啊？”
她迟疑一瞬，往裴骛身边靠了靠，顺便把自己塞在裴骛手中的手绕了一圈，和裴骛完全十指相扣，然后她抬眸，无辜地看着张蒙，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可是我觉得郎君说的很对。”
张蒙看着这对小夫妻，几乎要抓狂，他只能朝裴骛俯身：“裴相，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本以为这样能劝住裴骛，但是没有，反而这句话恰好提醒了姜茹，姜茹想到还在隔壁营帐的程灏，起身说：“我去找义父。”
张蒙怀着最后一点希望看向姜茹，就听姜茹道：“我问问他，进了汴京之后还要做些什么。”
张蒙瞬间心如死灰。
没等裴骛点头，姜茹已经跑出了营帐，脚步声远去，裴骛方才那样强烈的情绪才终于随着姜茹走远了些，不再那么紧绷。
没多久，姜茹已经请来了程灏，程灏走进帐内，张蒙连忙站起身。
他是知道程灏的，只是没能想到，过去了十余年，程灏竟然会再次出现在汴京。
他呆滞地看着程灏，行了一礼，可惜程灏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姜茹连忙把地上的纸捡给程灏，她不用说，程灏自然能看懂。
程灏看得很快，他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纸张被他甩在地上，程灏骂道：“贪生怕死！”
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东西不生气，也难怪苏牧会提出迁都，鲁国但凡再深入一些，汴京被攻破也只是迟早的事。
程灏好歹是老臣，自然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张蒙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程灏说了，期盼着程灏能够劝住裴骛。
谁知程灏听完，竟然点头道：“我赞成之邈。”
张蒙：“……”
连程灏这个国公都赞成裴骛，他还有什么理由可以阻止，张蒙劝不住，只能道：“裴相万事小心。”
裴骛点了头，张蒙也不好再继续逗留，离开营帐，悄然返回汴京。
营帐内还剩下他们三人，程灏在桌前坐下，和裴骛讲了些注意事项和计划，直到深夜，姜茹和裴骛才把程灏送回去。
余下姜茹和裴骛两人，夏末的天格外热，只有夜里会稍稍凉快些，刚才出去一趟，姜茹身上都是凉丝丝的。
回到帐内，姜茹抱住了裴骛汲取他的体温，她靠着裴骛，轻声问：“裴骛，你进汴京后，是不是就是摄政王了？”
大概率是，汴京的兵力就这么多，裴骛带兵进城，就已经昭示了他的意思。
裴骛“嗯”了一声，姜茹心口闷闷的，她说：“裴骛，我们篡位吧。”
当摄政王和当皇帝是两个概念，摄政王好当，只要把持朝廷就好，然而当皇帝要付出的努力更多，姜茹不知道这样的说法裴骛会不会答应，她仰头看着裴骛：“你想当皇帝吗？”
裴骛说：“不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但似乎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茹只觉得眼前模糊，她在裴骛的衣裳上擦了擦眼泪，骂道：“皇帝真是个畜生。”
在以前，他们每次提起这样的话题，都不会很直白地说出“篡位”这两个字，姜茹有顾虑，她怕裴骛死，裴骛也有顾虑，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明说，以为这样就可以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今日，他们终于提起这个话题。
姜茹哽咽道：“没有你，也会有太平军，会有别的起义军，但我觉得，还是你最好，与其让别人来做，不如你自己来。”
姜茹声音很低，模糊得裴骛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她说：“反正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来日你不当皇帝，也总是要死的。”
裴骛低下头，他们的拥抱总是严丝合缝的，想要把对方都完全拢入自己的怀里，姜茹抱得他很紧，裴骛低声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写下退位诏书。”
裴骛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野心，他不愿再做臣子。
……
隔天一早，义军便浩浩荡荡地前往汴京城，还未入城，城内的百姓都已经吓得躲在屋内，都以为是鲁国大军。
直到裴骛差人去报信，说是来自南方的义军，副相领兵前来支援，百姓才终于敢从屋内出来，这回，没有遭到任何阻拦，城门主动为义军打开，裴骛带着军队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汴京城。
百姓们欢欣鼓舞，纷纷为义军献上自家的吃食，义军分毫不收，纪律严明，待百姓也极为和善。
进入城门没多久，朝廷派人来迎接，皇帝终于肯把“抱病在家”的苏牧给请了出来。
大军还未进入御街就已经被拦下，苏牧坐在马上和裴骛遥遥相望，他笑着问候：“裴相，时隔一年，你在潭州可过得好啊？”
裴骛身着红色锦服，束发玉冠，将他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冷冽，凤眸轻抬：“托苏相的服，一切都好，苏相别来无恙。”
苏牧的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妖冶，五官明艳得攻击性十足，桃花眼微挑，皮笑肉不笑：“自然是好的。”
苏牧笑着：“官家叫我来迎裴相进宫，你身后的兵马我手下人自会安顿好，裴相，请吧。”
夹道的百姓是如何都挡不开，激动地要往前靠，只想要离义军近一些、再近一些，苏牧垂下视线，官兵们都要上前拦住百姓，可惜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
裴骛身后的义军气势凛然，哪里肯听苏牧的，裴骛平静道：“官家身边有奸佞作祟，我此番进京，一则是领兵抗鲁，二则……”
裴骛顿了顿，“为清君侧。”
苏牧脸上的笑容僵硬：“哪有什么奸佞，裴相不会是道听途说，误以为真吧？”
裴骛并未言反驳，这时，从人群中蹿出来一个人，苏牧带来的禁军正要上前去拦，可没等禁军动手，义军拦住了禁军。
那蹿出来的百姓就跪在裴骛的马前连连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请大人为草民主持公道，草民的儿子正是被魏名给杀了啊！”
魏名就是元泰帝如今最看重的太监，短短一年，他手下爪牙无数，不少臣子都只能屈服于他，甚至现在已经隐隐压苏牧一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跪了一地，人群中也有不少百姓附和，百姓总不能说谎，苏牧的表情彻底黑了下来。
人证都有了，裴骛终于抬眸：“苏相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苏牧勉强开口：“自然没有，奸佞当道，裴相谋之深远，我自然不能阻止。”
且不说能不能阻止，光裴骛身后的这些义军都能将他撕碎，苏牧只能勒马转身，只叫人去报信。
皇帝终究还是低估了裴骛，他以为裴骛是宋平章带出来的门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然而这一回，他猜错了。
大军很顺利地走过了御街，直奔皇宫，不用多久便围得皇宫水泄不通。
裴骛便带上几个下属从宫门入，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就来到了皇帝所在的垂拱殿。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边围了不少禁军，或许是提前得了苏牧的报信，他提前叫了人来护驾，不过他还算硬气，并没有逃跑。
裴骛俯身行礼，皇帝并未叫他起身，而是阴沉着脸：“裴卿，你带兵闯入皇宫是为何意？”
一年不见，御座上的皇帝变化很大，长高了许多，身形也变得挺拔，然而脸上总有消散不去的郁气，明明他如今才十几岁，却总是阴沉的。
裴骛平静叙述：“听闻官家宠信宦官，朝廷乌烟瘴气，我只是想为官家扫清奸佞。”
皇帝冷冷地看了他好久，终于叹了一口气，他叫：“师兄。”
这个称呼并没有引起裴骛的波动，裴骛淡淡道：“官家言错。”
皇帝无奈道：“师兄，我自然知道你此行都是为了我，你调任潭州，朝中的大臣都盯着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他话音一转：“魏名所做之事我全然不知晓，若是我知道他背后做了这些混账事，不用师兄动手，我自会解决了他。”
说着，他朝身边的禁军使了个眼色，禁军很快拎出来一个人，地上穿着紫色官服的人，正是魏名。
一个太监，竟穿上了官服。
魏名眼里都是恐惧，虽然被绑得无法再动，可是他还是艰难地蠕动到裴骛脚边，姿态狼狈地给裴骛磕着头。
裴骛嫌恶地错开他，上首的皇帝又继续道：“师兄，你要的人我都提前给你抓回来了，无论师兄如何处置，我都听师兄的。”
没等裴骛答应，他又继续道：“裴卿此番护驾有功，朕封你为王，享十万邑，来人，拟旨。”
见裴骛没有反对的意思，皇帝身旁的中书舍人只能瑟瑟发抖地拟旨，今日当值的中书舍人不是张蒙，也是为难他都吓成这样了，还要给皇帝拟旨。
中书门下参知政事裴之邈，封梁王。
光这些还不满意，皇帝又道：“听说裴卿在潭州已经娶妻，朕封她为一品诰命，可好？”
中书舍人又继续拟旨，然而旨意上该写清名号，可裴骛的妻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
皇帝不敢问裴骛，中书舍人只能大着胆子开口：“裴相，敢问令正的名讳是……”
裴骛就道：“姜离芷。”
闻言，御座上的皇帝猛地抬头，他扯了扯嘴角：“裴卿，你娶的妻也姓姜？”
裴骛笑了下，明知故问：“还有谁姓姜？”
今日要进宫，姜茹被裴骛安顿在城外，没有跟着一起进城，不过裴骛并不怕皇帝知道，因为现在的他足以护住姜茹。
皇帝自然不能提姜茹，只能憋闷地住了口。
两封诏书拟好，中书舍人递给裴骛看过，见他满意了，才终于敢抹了抹自己的汗。
皇帝知道裴骛此行不是为了篡位，他可以带兵清君侧，可是若是真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会遭万人唾骂，所以皇帝讨好他，却并不怕他篡位。
旨意写好，裴骛低头看了眼地上还在蠕动的魏名，才道：“魏名草芥人命，便挂在城门，让百姓泄愤。”
魏名挣扎起来，却还是被禁军给带走。
裴骛又补充：“魏名手下的宦官也一并杀了。”
他身后的下属得了令，立刻去捉人了。
尘埃落定，裴骛俯身：“官家年幼，今日起，臣会代官家处理政务。”
皇帝脸色一沉：“裴之邈！”
然而他的所有话，都在看见裴骛轻飘飘的视线时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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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完结的话应该就在一月份了吧，之后的篇幅还有几万字呢，不会很快，但也不会很慢的

第112章
说到底， 若不是言不正名不顺，裴骛现在都能直接篡位，他只摄政， 是十足地给皇帝面子了。
皇帝黔驴技穷，先是和北齐打仗输了，现在又被鲁国打进家门，他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反抗裴骛的底牌。
裴骛言明自己将会摄政， 也不再多说，接了旨便带上自己的人离开， 徒留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御座之上。
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大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皇帝强撑着的身子终于在这瞬间彻底耷了下来， 他缩在御座中，明明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正应该最有朝气的年纪，却仿佛一个耄耋老人。
禁军和侍卫跪了一地， 皇帝猛然抬眸看向大殿中的苏牧。
方才苏牧是和裴骛一同进殿的，然而他仿佛透明人一般，如同陈家和宋平章还在时那样， 总是只躲在角落不发一言， 好似他多么无害。
皇帝目光转向他， 忽而冷笑一声：“苏牧， 你故意的。”
苏牧面露惊讶：“官家何出此言。”
不知何时， 皇帝身边的禁军已经如潮水般散去， 连起居舍人都被强行带走，大殿内只剩下苏牧和皇帝二人。
苏牧依旧隐没在黑暗中，皇帝盯着他那半明半阴的脸， 那张宛若蛇蝎般惊心动魄的脸，是带着毒刺的，总是伺机要向他动手的，无端让皇帝觉得阴冷。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不就是怨我提防于你，如今魏名已除，我又只能受制于你。”
时至今日，皇帝依旧怨恨先帝，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这么个烂摊子，怨恨他给自己留下苏牧，他曾经只能听苏牧的，现在还是只能听苏牧的。
甚至到了现在，他被裴骛制衡，到头来还是只能再听苏牧的话，因为只有他才能帮自己夺回大权。
苏牧只是微微俯身，他言辞恳切道：“魏党蒙蔽官家，梁王所为都是为了官家。”
说得好听，皇帝气愤地看着苏牧，无能狂怒般将桌上的奏折扫落一地，到此刻，他不得不再次寻求苏牧的帮助：“那你说，他插手政事，我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裴骛一个异性王，以这样的手段夺了他的权，这是多大的耻辱，往后文武百官又该如何看待他。
苏牧终于状若无奈地笑了下：“官家担忧这么多做什么呢？如今鲁国与齐国来势汹汹，梁王接了这烂摊子，不见得是好事。”
苏牧那张妖艳的脸绽放开笑容：“让他为官家扫平障碍，不好吗？”
“若是他做到了，官家便坐享其成，若他做不到……”苏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那他这梁王位子坐得也不稳，他再想摄政，又如何能服众？”
皇帝表情阴晴不定，听到后面总算产生了一丝动摇，虽然苏牧说得很有道理，他却还是有疑虑：“可是……”
他想问苏牧，若是裴骛当真打赢了鲁军，连燕山的失地也收复了，他该怎么办？
然而苏牧打断了他：“官家，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皇帝看着他，眼睛里仅剩的一缕光亮也消散了，他喃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宋平章没有被他暗算，倘若当初他不忌惮宋平章，会不会就没有这么一天。
他声音极小，苏牧没听清，“嗯？”了一声，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苏牧这才作揖告退。
……
裴骛领着他的人离开皇宫，魏党之人都被押到城门，气红了眼的百姓们只一个劲朝他们扔石子，魏名在最前面，脸颊都被石子打出了血，官兵想拦却拦不住，只能任由百姓动手。
城门处喧嚣极了，混乱中，一队车马自城门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姜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着街道上的场景，一年没回来，汴京的变化并不大，只是总觉得有种萧瑟的意思，姜茹将视线收回，心里雀跃地估算着还有多久能到新住处。
因为裴骛要入宫，姜茹不方便一起跟着，现在裴骛叫人来接她，也就意味着裴骛很顺利地从皇宫回来了。
马车在街道上行了又约两刻钟，终于停在了一处陌生的府邸前。
这处府邸离皇宫很近，位置正好能眺望整个皇宫，姜茹跳下马车，他身后的马车内坐着的是程灏，程灏也正被小厮扶着下马，姜茹快步走过去扶他。
快要走近时，姜茹听见了马蹄的哒哒声，她抬眸望过去，高头骏马上，裴骛一身绯色袍服，如松风明月，皎皎如玉，姜茹原本想要走向程灏的脚步就这样顿住，眼睛都随着裴骛跑远了。
程灏摆摆手：“去吧，不用你。”
姜茹是很想去找裴骛，可是要顾及礼数，她犹豫片刻，程灏又朝她摆摆手，她才欢快地转过身，忙朝着裴骛跑去。
走近了些，她仰头望着裴骛，裴骛低下眸，目光温和地看她，绯红袍服翻飞，姜茹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裴骛已经下了马，站在姜茹身侧。
姜茹的手被裴骛握住，裴骛牵着她，问：“累不累？”
姜茹摇头，她更关心裴骛的事，就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裴骛就道：“我也还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阶前，程灏站在阶边，等他俩走近了，程灏就道：“进屋再说。”
裴骛点头，几人就一同进到院中，这处宅子是裴骛今日挑的，位置很好，因为在皇城脚下，这院子是专门给皇亲国戚住的，院落大得出奇，比先前在汴京住过的宅子都大。
几人坐在院内的亭中，姜茹和裴骛挨着，只半日不见，两人都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挨得极近。
坐下后，裴骛将今日在皇宫内的事情都说了，姜茹听完，表情略微奇怪：“你又封了梁王。”
前世裴骛也是被封为梁王，先前姜茹和裴骛通过气，前世姜茹所有记得的事都已经写给裴骛，这个封号姜茹自然也是提过的。
裴骛“嗯”了一声，顺口道：“称号而已，不算什么。”
程灏好奇起来：“什么叫又？”
姜茹和裴骛对视一眼，都选择隐瞒，毕竟重生之事，说出来能信的人极少，好在程灏也没有要追问的意思，这个话题也就没人再说。
裴骛既然要摄政，往后免不得要往皇宫跑，然而现在正是打仗的时候，若是他离开汴京，他这个摄政王可以说是有名无实。
裴骛初封王，一头扎进边关于他无利，但若是不去他又不放心，怎么做都不好。
而且今日是彻底得罪皇帝了，他带兵离开汴京，指不定皇帝会背后怎么捅刀子。
于是，就裴骛要不要离开汴京这事，裴骛与程灏两人讨论了许久。
裴骛是倾向于去的，即便现在他留在汴京，能做的无非就是拉拢朝中大臣，这些都是无用功。
程灏却觉得，朝中也有主将，他任指挥使，裴骛在后方，不仅能稳固地位，也能随时支援。
两方都各执己见，直到裴骛最后一锤定音，他只说：“若是国君亲自上战场，或许可以鼓舞士气。”
程灏一愣，当即便是反对：“这怎么行？”
皇帝年幼，现在上站场，若是在战场身亡，于大夏就是毁灭性的打击，可若是真的因为他，大夏胜了，就于裴骛不利。
裴骛淡淡道：“有何不可，他跟着上战场，不仅能鼓舞士气，也能牵制住他，免得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似乎是有道理的，可程灏终究还是有疑虑，然而他还没能反驳裴骛，裴骛又接着道：“还请国公留在汴京接应，太平军也正在往北，若是汴京被太平军攻破……”
短短几月，太平军的势力已经越发壮大，前有狼后有虎，汴京也得留人守着。
程灏终于点头：“那便如此吧。”
此事定下，裴骛又与程灏讨论了接下来的起兵计划，程灏帮裴骛画了不少布阵图，入夜后才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姜茹听得脑子都快要炸了，离开时头都是晕乎乎的，裴骛他们讲得很清楚，姜茹听是能听懂的，古代打仗不如现代，很多时候都要借助一些外力，输赢不一定是看实力，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姜茹身心俱疲，裴骛倒是比她好很多，还能扶着她走路。
姜茹全身都赖在裴骛身上，等穿过回廊，快要走到他们的新房间时，裴骛索性将她抱起，抱着她走进屋内。
许是进宫一趟，裴骛身上沾了宫中的香料味，味道独特的龙涎香，直到现在也未能消散，姜茹抱着他，在他身上闻闻嗅嗅，蹙着眉道：“好闻是好闻，但是一想到你身上的味道和狗皇帝一样，就觉得不好闻了。”
裴骛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沐浴，闻言，他往后错了错：“那你别抱我了，我先去沐浴。”
姜茹也没来得及洗，她知道再过些日子就要去打仗，到时候很可能和裴骛聚少离多，她摇摇头：“不要，待会儿我们一起洗。”
裴骛顿了顿，没有说不好，那就是答应的意思。
姜茹坐在他腿上，将自己的脸贴着裴骛，她低声呢喃：“你今日和义父说了那么多，但是你们没有说我，我要跟着你一起去吗？”
上回姜茹跟着裴骛去南诏，是因为裴骛本身就知道他们和北燕打不起来，而且主要是处理陈翎，但是这回是真正的打仗，裴骛应该是不肯带姜茹一起去的。
姜茹自裴骛怀中抬起头，等待他的回答，裴骛沉默片刻，低声说：“抱歉。”
他说：“你留在汴京要安全些，有国公照应，我才能放心。”
姜茹知道的，这回事态严重，裴骛也是斟酌过后才决定不带她去的，只是姜茹不免难受：“你这一去，我是不是很久都不能再见到你？”
这种规模很大的打仗，至少也要几年才能打完，姜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舍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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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有点少，好想完结！试试接下来几天能不能爆更到完结，大家觉得我能做到吗

第113章
先前只分开几个月姜茹都受不了， 更别说分开这么长时间，遥遥无期的等待最是难受。
姜茹只能很努力地把自己塞进裴骛怀里，好像要和他融为一体， 裴骛一向是靠谱的，所以她忍不住问裴骛：“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姜茹心情低落，小声说：“前世我死的时候大夏还在打仗，岂不是至少要五年？”
打仗必然要死很多人， 不止是舍不得裴骛，姜茹也希望能够快些结束， 不然百姓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
姜茹记得后几年的赋税都越来越多， 家里种的粮食都要至少交出去一半， 她自己都很难养活自己。
不能给姜茹太多的承诺， 裴骛怕自己无法做到，他只能保证：“我会努力早些回来见你。”
姜茹恹恹地低下头，可是她又很快抬起，她只希望能在这段时间能多多见到裴骛， 不想错过每一刻。
无端的，姜茹突然道：“要是有手机就好了。”
若是能随时和裴骛通信，她就不会那么难受， 她很怕裴骛在战场上死掉， 她却只能在几个月后才能知晓， 亦或者连裴骛的尸身都见不到。
她又说了一个很生僻的词， 裴骛顿了顿， 问：“手机是什么？”
和一个古人描述这种东西对姜茹来说是有些困难的， 姜茹迟疑片刻，解释说：“就是一块类似砖头的东西，即便我们相隔千里， 也能通过它见到对方。”
这样的东西于裴骛而言是很陌生的物品，甚至以他现在的认知根本很难理解，但他还是很配合着姜茹说：“我没见过。”
他要能见过才奇怪，姜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其实我是从别的世界穿过来的。”
裴骛眸光微动了动，或许是临近分离，姜茹想和裴骛坦白身份，她说：“我们的世界和这里差别很大，所以我才不会大夏的字。”
唯一幸好的是，虽然字不一样，但语言一样，不然她听不懂，又不会这个世界的语言，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裴骛深黑色的眸中似乎渲起了雾，他停顿了很久才问：“那你原来的世界好吗？”
姜茹实话实说：“好，也不好。”
好的点在于不愁吃穿，坏的点在于她家里情况复杂，从小很少有过亲情这样的东西，但是在这个世界，她有裴骛了。
姜茹往前靠了靠：“我以前是很想回去的，但是现在我不想回去了，因为我有你。”
姜茹知道，她说出这件事，裴骛一定是要心疼她的，所以她又及时补充说自己现在很好，说完，她又接着道：“所以我觉得，人就算死了，灵魂也不会消散。”
她不知道裴骛去打仗能不能顺利回来，所以她说这句话是在安慰自己，也是在隐晦地告诉裴骛，无论如何，他们总能相见。
裴骛也看着她，郑重其事地道：“我一定会回来。”
这是他第一回 做自己都不确定的承诺，姜茹扬起唇笑：“我知道你可以回来的。”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两人的身体都有些僵硬，姜茹最喜欢这样的姿势，和裴骛抱着，好像裴骛永远不会离开。
好像怎么都待不够，两人一起沐浴，然后躺回床上，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抱着对方。
隔日，裴骛召集百官朝会，大殿之上，裴骛站在首列，身后是中书门下众官员，另一列则是以苏牧为首的枢密院官员。
裴骛带兵清君侧的事，早在昨日就已经传遍汴京，如今他召集官员来朝会，不少官员都战战兢兢，生怕裴骛会拿他们开涮。
好在，裴骛并没有针对他们中的某一位官员，开门见山说起鲁国进犯之事。
他主动提出自己任指挥使，原先还忌惮他会篡位的官员都心里纳闷，毕竟他若是要离开汴京，何至于现在得罪皇帝。
然而，裴骛说完以后，话音一转：“君王出征，可扬我大夏国威，将士们定会备受鼓舞。”
闻言，大殿内竟寂静了一瞬，众官员噤若寒蝉，第一时间竟然不敢说话。
还是苏牧先开口：“一国之君若是离开汴京，恐怕会引起朝廷动荡，民心惶惶，且官家没有子嗣，事关国本，怎可如此儿戏？”
此话引起了众多官员的共鸣，虽然皇帝在位治理得并不好，但若是他真的在战场上驾崩，于朝廷更是无益。
就是这时，裴骛泰然道：“西宁、渭州、汾州知州相继投降于鲁军，难道要继续弃百姓于不顾？作为一国之君，大敌当前，怎可只顾自己？况且，我想不到官家留在汴京还能有什么用。”
这话是在嘲讽皇帝无用，此话一出，御座上的皇帝就先脸黑了，苏牧倒是面不改色，只笑了下：“若官家不在汴京坐镇，还有谁能留在汴京主持大局？”
裴骛就等他这句话，顺便就将话递给苏牧：“苏相可堪大任。”紧接着，裴骛又继续道，“我在潭州时曾去拜访陈国公，大夏危难，陈国公大义，不顾年迈也要随我来汴京，若是官家出征，陈国公可留在汴京和苏相一同决策。”
程灏的名头一出来，在场众人皆惊，谁不知道程灏，文帝驾崩前就数次想要召他回来做宰相，只是都被程灏回绝，然而今日，裴骛竟然能请得动他，还把程灏带来了汴京。
当然，就算程灏回到朝廷，皇帝要出征也有不少大臣反对，无非是皇帝年幼无子，于朝廷不利。
裴骛只说：“前朝开国太祖十三便出征，北燕太祖十五就领兵作战，有何不可？”
百官犹豫不决，裴骛又轻飘飘道：“若我大夏被鲁国攻破，官家也不必出征了。”
他这么一说，也是把事情利害说清了，皇帝若是不去，大夏一败再败，结果都是一样的。
又加上中书门下各位官员的支持，反对派无力回天，皇帝随军出征已是板上钉钉。
皇帝脸色极黑，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受制于人的日子，裴骛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他该做什么给定下，可是国难当前，他却不能说自己不肯去。
前朝太祖十三出征又关他何事，那都是前朝之事了，大夏的皇帝有几个出征过，他如今也才十五，叫他上阵杀敌，裴骛倒是敢想。
皇帝阴沉着脸坐在上首，他当然是不想去的，而眼看着裴骛都把他的未来安排好了，皇帝终于开口：“朕以为，还未到需要朕也上阵杀敌的时候。”
皇帝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可要他自己拿命去搏，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可即使他说了这句话，裴骛也没有要收回的意思，只是道：“官家应心系百姓，天子守国门，才不辜万民敬仰。”
皇帝还待再说，苏牧突然道：“梁王所言有理，不过我觉得，朝堂中只留副使便好，臣愿追随官家。”
这之前，苏牧从未主动提出要随军出征，即便是在众多知州相继投降的时候也没有，但是今日，他竟然主动请命。
许是怕裴骛在途中对皇帝动手，苏牧不放心，也要跟上。
他会跟着去也在裴骛预料之中，裴骛无所谓他去不去，皇帝倒因为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了苏牧。
朝会开到下午，官员人数太多，光吵架都能吵很久，终于结束时，裴骛率先自大殿内走出。
去年科举，朝中多了不少生面孔，不过这些新入朝廷的只有状元是六品官，都不能上朝，也有几个从地方调回汴京的官，不过他们见了裴骛，都只敢行一礼当做打招呼。
若裴骛还是之前的那个中书侍郎，官员们大可以和他叙叙旧，可裴骛如今被封梁王，虽然名义上是梁王，但谁不知道，他昨夜可是带兵围了皇宫，官员们见了他，自然都不怎么敢靠近。
只有几个当初同在中书门的官员来寒暄了几句，都是问裴骛在潭州过得可好的话，裴骛一一答了。
他虽然在潭州一年，汴京的几位好友却也时常给他写信，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还在朝中做事，还有郑秋鸿，郑秋鸿如今已经升至六品，只是前不久他才自请去管粮草，如今并不在朝中。
短短一年，当初的同僚都各奔东西，物是人非。
裴骛和中书门下的几位官员了解了一些情况，直到走到宫门才和众人告别。
……
临出发的这几日，只要裴骛不进宫，姜茹就和他时时刻刻赖在一起，分别在即，姜茹希望裴骛能够和她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出发前一日，两人几乎一夜没睡，姜茹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天将明时，姜茹从怀中摸出一个平安符，那是她特意去庙里求来的，能保裴骛平安。
她竟然也开始迷信，但是这是姜茹唯一能做的了，她把平安符塞入裴骛怀中，是心口的位置，而后，她趴在裴骛怀中，轻声道：“裴骛，希望你平安。”
心口的平安符没什么存在感，裴骛却觉得心口暖融融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平安符，倾身上前亲吻姜茹，他说：“我会早些回来。”
姜茹止不住点头，她也亲亲裴骛，是小小的啄吻，姜茹说：“裴骛，我爱你。”
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回来。
这只是临走前姜茹唯一的想法，她要告诉裴骛，她最爱的就是裴骛，一夜过去，天光自窗外照进屋内，两人气息交融，裴骛又舍不得地亲亲姜茹的额头：“我也爱你。”
他以前表达总是很含蓄，用一些隐晦的诗文，但今日，他也跟着姜茹学会了直白的表达。
天快要彻底亮了，是姜茹先起身，她坐在裴骛身侧，低着头说：“该起了。”
然而裴骛又靠近她，把她完全拢入怀中：“再等一刻。”
好像怎么也抱不够，眼前划过凉丝丝的泪水，姜茹眼前模糊一片，将裴骛的衣裳都哭湿了，裴骛指腹蹭了蹭她的脸颊，这回他没有叫姜茹别哭，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裳。
姜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早知道，我就该在金州的时候就和你成婚。”
让刚刚成婚一年多的小夫妻分别，姜茹心都要痛死了。
裴骛轻拍着她的背，他说：“好。”
他这么予取予求，姜茹抬头，眼睛都糊了泪水，她恨恨地咬着裴骛的唇，凶狠得把裴骛的唇角咬破，血腥气也被姜茹吃进去，姜茹恶狠狠地说：“你必须活着回来。”
裴骛吻到了她微咸的泪水，湿润的脸颊怎么也擦不干，他索性不再擦。
是小厮来敲门，他们才从亲吻中回神，这是裴骛定好的出发时间。
姜茹不像是亲裴骛，好像纯发泄，但是咬破了裴骛的唇以后，她又很抱歉地舔了舔裴骛的伤口：“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像是做错事后的小动物，又来小心翼翼地挽救，裴骛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他哄着姜茹：“没事，你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说对不起。”
姜茹心口哽着，想说话却提不起那口气，她索性坐起身，示意裴骛该起身收拾，裴骛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去穿衣裳。
他穿上了衣裳，正要拿革带时，姜茹错开了他的手，替他拿起了革带。
她垂着眼睫：“我帮你系。”
裴骛便收回手，他看着姜茹细瘦的手臂，她小心地贴近裴骛，双手环过裴骛的腰，动作轻柔地将他的革带系好，葱白指尖划过裴骛的衣裳，姜茹说：“我送你。”
裴骛点头。
裴骛的包袱大多是姜茹收拾的，姜茹给裴骛备了很多吃食，都是她亲手做的，临走前，姜茹又在裴骛手腕上系了条红绳，也是她求来的，只要能保佑裴骛，她什么办法都想了。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卧房。
知道他要走，程灏也等着送他，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程灏只叫他万事小心，又保证自己会护好姜茹，裴骛道了谢，朝程灏行了一礼。
姜茹牵着他，两人一起上了马车，程灏知道他们感情好，生怕裴骛要带着姜茹一起去，连忙上前一步想拦。
这时，裴骛回过头，他解释说：“只送我到城门。”
程灏也就没再阻止。
皇帝御驾亲征，这几日城内百姓都对大夏重燃希望，都希望皇帝能够带着好消息回来，是以，今日城内百姓皆是喜气洋洋，只是安全起见，百姓都不能靠近御驾。
皇帝亲征阵仗极大，早已经有车马候在皇宫外，六马驾引，车架华丽，气势恢宏。
这时候，有下属来禀报，说皇帝和苏牧还未到，皇帝不肯来。
裴骛今日遣了人专门去请皇帝，只是手下人到底还是顾及他是皇帝，没敢强行带皇帝走，裴骛就道：“我亲自去。”
皇帝又闹幺蛾子，姜茹坐直了些，担忧地往外看去，裴骛轻轻拍拍她的手：“无事，我马上就来。”
姜茹朝他点头，趴在窗边看着裴骛下了马车，朱红宫门就在眼前。
下属连忙为裴骛引路，裴骛自宣德门入，身后跟着几个下属，行至半路，终于见到了皇帝的轿辇，明黄色仪仗，跟着不少太监，皇帝坐于轿上，满脸都是不情不愿。
在他左侧，苏牧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随着仪仗往前，和裴骛在半路上遇见，裴骛只俯身行了一礼，太监都想要把轿辇放下，裴骛抬手示意不用，太监才继续抬着皇帝往外走。
皇帝应该是和苏牧吵了一架，他正阴沉着脸，见到裴骛，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
苏牧则是朝裴骛笑了一下：“梁王久等了。”
裴骛点头，也不寒暄就往给回走，他稍稍走在轿辇之前，步子跨得大，太监们为了跟上他，也只能加快脚步。
没多久就走到了宣德门，皇帝轿辇落下，他自轿上走下，苏牧带着他走到皇帝坐的玉辂，都到这个地步，皇帝再不肯去也是要去了。
他坐上自己的马车，看着苏牧转身离开，又瞪着苏牧的背影，愤愤地坐好。
那头的裴骛也上了马车，帷幔掀开时，苏牧正绕到裴骛的身后，一晃而过的帷幔，苏牧看见了马车内的姜茹。
姜茹抬眼，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和苏牧对视时，眼里有还未消散的欣喜和爱意，都是对着裴骛的。
苏牧朝她笑了一下，然而这笑容没有被姜茹看见，裴骛已经放下了帷幔。
裴骛回头，是疑问的语气：“苏相看什么？”
苏牧收回视线：“早就听说梁王在潭州已经娶妻，感情甚笃，如今终于得见。”
裴骛不接他的话：“苏相，该出发了。”
苏牧扯了扯嘴角，越过裴骛去了自己的马车。
待人走远了看不见马车内的情形，裴骛才再次掀开帷幔，坐到了马车内。
姜茹刚才自然听到了马车外的动静，她靠近裴骛，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嘟囔：“总感觉他不怀好意。”
裴骛表示赞成：“不用理他。”
姜茹点点头，侧身靠着裴骛：“好，你要记得小心他们，尤其小心皇帝，我怕他对你动手。”
皇帝这么阴暗，肯定会想着给裴骛使绊子，裴骛要时刻提防他。
姜茹说完还是不大放心，又继续道：“若是可以，你就对他下手吧，无论是下毒还是刺杀，只要让他死掉就可以。”
她的出发点都在裴骛，只要裴骛好就可以，皇帝的死活也不重要，裴骛点头：“我会的。”
原本他就没打算过让皇帝回来。
两人握着手说了很多话，行驶到城门没用多久，即便再不情愿，还是该分别了，姜茹这回很洒脱地松开裴骛的手，再是不舍，她也朝裴骛挥挥手：“你走吧，不要因为我误了时辰。”
裴骛凝视着她，应了一声。
姜茹带了两个侍卫在身边，有侍卫护着，是没有问题的，她站在城门望着那队车马，眼眶微红，迟迟不肯收回视线。
这时候，皇帝的车架突然掀开了帷幔，皇帝看向城门外站着的女子，她穿着一身襦裙，巴巴地看着裴骛的马车，连半点视线都没落在其他人身上。
她明明扎的是少女的发髻，裙上却系着合欢带，不是已经“死了”的姜茹还能是谁。
皇帝看着她冷笑，他就知道，裴骛护着他的表妹护得极好，怎么可能放任她被火烧死。
许是他视线太明显，姜茹侧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皇帝自她眼中看到了很浓的厌恶。
不像从前时，看着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同情与怜爱，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温柔，仿佛和谁也不会交恶，但是今日，她瞪了自己。
皇帝几乎要气笑，他想走下马车，质问姜茹为什么会瞪他，然而他刚起身，守在马车外的守卫连忙站起身问：“官家有何事？”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又坐了回去：“没事。”
他又掀开帷幔，姜茹还是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裴骛的马车上，笑容明媚地朝裴骛招手。
皇帝盯着看了很久，几乎要咬碎了牙。
裴骛的车架已经走远，姜茹恹恹地收回视线，刚才强撑起来的笑容都是假的，实际上她好想好想哭，可是今日已经和裴骛哭过了，裴骛走了，她再哭也没人看。
姜茹把眼泪憋了回去，裴骛离开后，她有很多事情要做，打仗要粮要钱，现在的粮食不能支撑太久，她需要尽量帮裴骛筹集更多的粮。
姜茹深吸一口气：“就算裴骛离开，我也要好好过，不能丧气。”
此后的几天，姜便跟着程灏，程灏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忙得只有夜里休息睡觉时才能想想裴骛。
这一年打仗，姜茹开的饮子铺入账不如一年前，不过也还算有收入，姜茹就把挣来的钱都拿去支援打仗，虽然这些钱都是裴骛的，但姜茹相信，裴骛是不会和她计较的。
程灏那边分了些人招兵，姜茹也会跟着到处跑，若是打仗的战线拉长，他们需要更多的兵力和更多的钱。
为了能让粮食产量更高，姜茹在这一季大力推广聊城稻，至少要让聊城稻大丰收，这样后方的支援才能给足。
程灏有时候都见不到姜茹的影子，姜茹太能跑，每日都干劲十足。
不过她这样子，程灏才能放心，毕竟看她和裴骛的恩爱样子，他以为裴骛离开，姜茹至少要消沉很久，谁知姜茹根本没有因此一蹶不振，反而越发能干。
就这么过了月余，夏末逐渐远去，汴京也染上秋声瑟瑟，天气转凉，程灏收到了急信。
太平军已经又占领了一个州，再过几日就要直奔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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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不是要爆更吗[托腮]咋还是只写了这么点呢，下次一定[托腮]

第114章
朝廷在面对农民起义时， 通常是选择镇压或是招安，如今朝廷兵力不足，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安。
程灏也几次派人去与太平军和谈， 然而太平军从未给过回应。
除去太平军，当初在信州的起义军也已经和太平军达成协议，推举了太平王为盟主，所以他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些。
此外， 大大小小的起义军也在大夏的各地爆发，程灏这些日子为了招安义军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有成效， 这些小的起义军大多都被压了下来。
当然， 最大的威胁还是太平军， 他们如今对汴京虎视眈眈，若是太平军真的攻入汴京，后果不堪设想。
程灏许了太平王官位，后加上大大小小的好处， 终于在三日后，太平王回信说可以详谈。
按理说，程灏许了官位以后， 太平王就该撤兵， 但是太平王并未及时响应， 只是提出要见面， 约摸是觉得给的还不够。
如今情况不同， 最好能不打仗就不打仗， 况且太平军也是被威压逼迫才起义，事出有因，程灏就回话应了。
姜茹和太平王打过交道， 太平王是个粗人，不像是能因为封官而和谈的，当然也可能是想求个安稳，只是姜茹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提醒程灏：“还要继续盯着太平军，以免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袭击汴京。”
想了想，姜茹又觉得还是不够：“不若派别人去和谈，义父留在汴京，我怕他们声东击西。”
汴京不能没有程灏坐镇，招安之事也可以交给他人，朝中的大臣也有可用之人，到时候筹码一步步加，说不定太平王会答应。
这话是有道理，程灏敲定了几人，都是当初和程灏一同为官的同僚，姜茹想了想：“不若我也跟着去，也能去探探口风。”
程灏刚想开口拒绝，姜茹就接着说：“我会护好自己的。”
这事情交给姜茹程灏还要更放心些，他只能应了，嘱咐姜茹：“不要乱跑，记得跟好王大人。”
王大人就是被程灏点为安抚使的官员，姜茹点头称是。
两日后，汴京的官员和太平军约定好在颖昌府和谈，前一日，姜茹就随着王大人提前去到去到颖昌，在颖昌住了一夜后，来到他们互相约定好的地方。
起初为了表达朝廷的诚意，王大人已经定好了官署，还打算好好招待太平王，然而临到头时，许是怕朝廷埋伏，太平王改了地方。
几人来到一处隐蔽的酒楼，早在这之前，王大人已经派人封锁了酒楼，如今酒楼内只有官府和太平军的人。
太平王还没到，姜茹站在窗沿等了许久，太平王终于露面，姜茹扫过走在最前面的人，只这一眼，姜茹意识到这不是太平王。
太平王比为首的人壮了好几圈，身形也高大不少。
姜茹回过头看了王大人一眼，她快步走到王大人身后，低声道：“来的不是太平王。”
王大人愣了一下，当即明白太平王此番还是不相信朝廷，所以不敢露面，太平王派来人，或许就是要先探探朝廷的口风。
不多时，“太平王”来到包厢内，他身后的几个下属也都站在他身后，表情都不怎么和善。
王大人先开口将事先谈好的条件都说了，坐在最前面的太平王终于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少年人的模样，五官英气，皮肤略黑，即便端得严肃样也掩饰不了他的年龄，仿佛是在故作老成。
王大人心中也有些不满，心说太平王实在看不起他，就找这么一个人来糊弄他。
太平王开口道：“看样子朝廷的诚意还是不太够啊。”
应该刚过变声期，声音中带了青年的低沉，略哑，不似以前那样稚嫩，但这声音还是让姜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姜茹原先是cos下属站在王大人身后的，她个子比寻常的下属矮一些，不过因为她站的位置在侧后方，并不算太显眼。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清了太平王的脸。
几年前还尚且稚嫩的脸已经完全褪去青涩，五官锋利，连那双漆黑的眼睛都亮了些，皮肤比之前略黑，眉眼微压时还多了分凌厉，哪里是几年前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
姜茹眼睛倏地就瞪大了。
这人不是张行君还能是谁？
别以为他长高了长开了变壮了姜茹就认不出他，他化成灰姜茹都知道。
此前，姜茹从来没想过张行君会那么野，以前混不下去就当山匪，现在倒好，直接反朝廷。
她就知道这小子打小就跳，他出来起义，张大娘知道吗？几年前好歹是因为吃不饱去当的山匪，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姜茹嘴角抽搐了两下，倒不是觉得张行君有错，只是如今张行君和朝廷站到了对立面，大事不妙。
若太平军迟迟不肯和谈，那么朝廷定要出兵镇压，到时候张行君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
越想越觉得奇怪，太平军经过的地方并没有金州，而且还和金州隔了几百里，张行君究竟是如何才加入太平军的？
王大人已经开口和张行君周旋，大致是打了些官话，说朝廷给的诚意已经够足云云。
这时候，张行君敲了敲桌，他翘起腿靠着椅背，坐姿是十足的莽夫形象，若是能叼根草，正可以去路边装小混混。
到底是和自己认识几年的弟弟，又是裴骛看着长大的，姜茹确实不希望他走向别的道路，更不希望他死。
当然，若是太平军胜了，阶下囚就是她和裴骛，不过这样的可能性还是太小，她不想和张行君站到对立面。
那边的张行君还在得寸进尺，说他们太平军除了太平王，还剩六队将军，说什么要封都得封，不仅如此，封的官还不能小。
且不说能不能封，若是真封了，这些起义军都能做官，那让十年寒窗的读书人都怎么办，不如都去起义好了。
王大人好赖话说了一堆，张行君都不肯应。
王大人越说脸色越沉，断定太平军根本没有要接受招安的意思，只是想拖延时间。
姜茹也听得无奈，她知道张行君没什么脑子，能做出此番举动应该是有人教过的，他毕竟不是太平王，若太平王要和谈，他必然不会是这种态度，那他定是受人指使。
姜茹在王大人身后，突然咳了两声。
王大人话音一顿，以为姜茹在给他递什么暗号，回头看她一眼，然而姜茹只咳了这几下就再无其他动作，王大人这才收回视线。
即便过了几年，和姜茹这么熟悉的张行君还是瞬间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咳声，他忽然抬眸看向姜茹，姜茹无辜地朝他眨眨眼。
来之前姜茹做过装扮，将脸涂黑了些，看起来是个柔弱的书生形象，加上张行君没有刻意看她，就没能认出她。
如今听到熟悉的声音，张行君意识到不对，他看向姜茹的脸，极其熟悉的一张脸，即使把脸涂黑，又把五官给画得男相了些，张行君也能看出来这就是姜茹。
上次见面时，姜茹随朝廷来赈灾，张行君是山匪，这次见面，姜茹是跟着朝廷来招安，张行君直接成了起义军。
张行君表情僵硬一瞬，原先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连脸上嚣张的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姜茹会出现在这儿，意味着裴骛可能也在这附近，就算不在，也迟早能知道他已经投了起义军的消息。
明知道会有这一天，张行君还是不免心虚，就连说话都磕巴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原状，虽然表现得局促了些，但也并没有松口，依旧是在说朝廷给得不够多。
王大人气极，就连事先程灏同意的最高的让步他也表示不同意，朝廷重点在招安，可是却也不能一退再退，王大人表情沉了沉，最后只让张行君再考虑考虑，随后便拂袖而去。
姜茹匆忙跟上，顺带回头望了张行君一眼，张行君也正看着她，目光略微复杂。
姜茹叹了口气，跟着王大人先行离开。
招安没能达成好结果，两队人各自退回自己的驻地，姜茹心里五味杂陈，想给裴骛写一封信，但是又怕打扰他。
自裴骛去河东，只传往汴京两封信，大多都是军情，除此之外，裴骛也给姜茹写了两封，几乎把自己路上的事情都说了，事无巨细，满满的几页纸，姜茹翻来覆去看过好多遍。
她每日也会给裴骛写一封，只是都没有送出去，总觉得会打扰了裴骛，又怕给其他人添麻烦。
现在张行君投了起义军，姜茹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想着若是裴骛在就好了。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前，她今日给张行君使了眼色，不知道张行君有没有看懂，会不会来见她。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分开的时间都长，可姜茹就是觉得，即便分开很久，张行君也不会和她反目。
还有赵静，姜茹都不知道赵静怎么样，张行君一直说要娶她，怎么又会跑出来起义呢？
姜茹脑海中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事情，也是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姜茹抬眸望过去，就见到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轻盈地落了地。
姜茹知道张行君可能会来找她，提前让守卫放了水，不过现在她的院子里还是藏着不少护卫的，只要来人有要伤她的意思，护卫都会出来。
看身形，应该就是张行君莫属。
姜茹坐直了些，看着那道身影走近，姜茹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要翻窗，伸手指了指另一旁的门，张行君才不情不愿走正门。
待人走到屋内，张行君解开了蒙着面的黑布，露出白日看到的那张脸。
几年前张行君只比姜茹高一点点，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姜茹仰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行君变化确实很大，如果说裴骛是那种穿衣显瘦的类型，那么张行君就是穿衣也显壮，像邻家很能干活的二牛，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很笨。
四目相对，张行君先开口叫了他一声：“姜茹。”
熟悉的称呼，明明比姜茹小，却总是不肯叫姐姐，对裴骛却肯规规矩矩都叫“裴哥哥”。
这个称呼出来，姜茹的所有沮丧情绪都暂时消散了，她看着张行君，好久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行君也在同时开口：“你怎么会来这儿？裴哥哥呢？”
姜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我先问的，你说清楚，为什么会加入起义军，还有，你不是应该在金州吗？怎么竟然来了这里？”
张行君犹豫片刻，他解释道：“我在金州就说过，来日我要去参军，但金州需要的兵力不多，我只能选择去边关，后来和北齐打仗，我就去了燕山府，可是大夏败了，指挥使也逃跑了，我回到大夏就是败将，我就又去了渭州。”
很显然，渭州也败了。
但凡张行君是去真定府投奔谢均都不会这样，可是偏偏就是不巧，他就是走了这么几条路。
渭州知州主动投城而降，弃他们于不顾，渭州被打得节节败退，张行君那时候已经是队长，朝廷派来的宦官胡乱指挥导致打了败仗，张行君拼死也才带着仅剩的几人撤退。
也是那时，他生出了反心，在朝廷彻底放弃他们时，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去投了太平军。
因为他武力出众，很快就得到了太平王的重用，所以今日谈判也派他过来，不料在这儿遇上了姜茹。
说完这些，姜茹也惆怅地想，张行君能活到现在，真是幸运。
她忍不住问：“那赵静呢？”
张行君沉默片刻：“我和静静约定好，若是我不能回去，就让静静不用再等我。”
姜茹也语塞了。
她看了张行君片刻：“你裴哥哥现在是梁王，你能不能说服太平军投诚？我们允诺的都会兑现，不会出尔反尔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之前朝廷不作为确实是朝廷的错，但是以后绝对不会了，你知道的，你裴哥哥一向是心系百姓的，他现在当了梁王，不会再让之前的事情再发生。”
张行君长大了，不像以前那样调皮，变得沉稳不少，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姜茹的话，而是问：“你和裴哥哥怎么样？”
他不肯回答姜茹的话，姜茹瞪了他一眼，不过考虑到他也担心姜茹和裴骛，姜茹还是告诉了他：“我和你裴哥哥一切都好，先前你裴哥哥调任潭州，我和他在潭州成婚了，只是现在大夏一直打仗，我们便召了义军去支援，你裴哥哥现在就在河东。”
河东那一带就是渭州和几处投降鲁军的州府，闻言，张行君脸上闪过一丝遗憾：“若是我晚些走，兴许还能遇上他。”
说完，他扫了眼姜茹的发髻，真心地道：“我就知道你和裴哥哥迟早会成婚，祝你和裴哥哥幸福。”
姜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打断了张行君：“我现在都说完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
姜茹又再次重复：“你既然得了太平王的重用，你的话应该是有用的吧，你能不能劝劝他，不要再想着攻入汴京了，汴京现在有国公坐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攻破，现在打仗，太平军很可能会输。”
她说得很明白，虽然太平军的队伍现在确实壮大了不少，但这样的队伍最大的弊端就是不稳，若是之后出了分歧，很容易分崩离析。
而且能不打就不打，姜茹不是在骗张行君，现在太平军和朝廷打，十有八九会输。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也不怕告诉姜茹：“所谓的招安，太平王从来没有想过要答应。”
姜茹一愣，张行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双眼，低声道：“太平王已经出兵要进攻汴京，派我来和谈，本就只是为了让朝廷松懈守卫。”
原来如此，所以太平王根本没有来，他早已经召集兵力去攻往汴京。
现在太平军应该已经展开进攻，所以张行君能告诉姜茹，因为姜茹就算现在回去报信也无济于事，他们早就打起来了。
但是不只是太平军防着朝廷，朝廷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太平军，早已经展开防守，太平军若是主动出击，朝廷也不会坐以待毙。
姜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说：“可是太平军不一定能攻下汴京。”
张行君说：“我知道。”
若是太平军败，小兵小卒尚且法不责众，但张行君和太平王这些领头的，必然是要被处置的。
姜茹有些急：“既然你都知道你裴哥哥现在能主事，那若是太平王执意要攻打汴京，你就回去辞别了太平王，退出起义军不行吗？”
张行君摇了摇头：“太平王于我有恩，当时我和兄弟们都受伤，是他救了我们。”
姜茹这回彻底沉默下来。
正如姜茹知道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输，张行君也不见得不清楚，但他还是选择追随太平王。
原因是太平王于他有恩。
姜茹忍不住问：“那若是你跟着他会死呢？”
张行君这回很久都没有说话，在良久的寂静中，他依然坚定地道：“若是死了，那便是我的命。”
姜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不觉得张行君的做法是错的，然而她却过不了情分那一关，她不希望张行君死。
可是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阻止，就算是裴骛在这儿，说不定也会支持张行君，即便他们站到了对立面。
她的眼神太过悲伤，张行君只是看着她说：“不要难过，姜茹。”
说完，他又接着道：“替我向裴哥哥道歉，我相信，就算我死了，裴哥哥也不会怪我的。”
说完，他似乎感叹一样道：“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裴哥哥。”
张行君最后看了一眼姜茹：“若我死了，你给我同静静写封信吧，告诉她不要再等我。”
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姜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到张行君会是这样的场景，她只盯着张行君，想找办法叫他留下，脑子却仿佛空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良久，张行君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说：“我该走了。”
没等姜茹说话，他又继续道：“我走了，姐姐。”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叫姜茹姐姐，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可那身影已经翻过窗，他速度极快，姜茹没能抓住他，只碰到了一片空气，再回过头时，他就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仿佛从未来过，屋内又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站在原地，身子越发冷，她看着前方，仿佛还能看见自己眼前有人，过了几年，他长成个大男孩了。
也才十五岁的年纪，主意竟然这么大，竟然还敢跟着起义，死也不怕。
姜茹不知该和谁叙述这件事情，夜风习习，窗边的纱被吹得翩翩起舞，屋内静得只剩下风声，姜茹木然地走到窗边。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姜茹每日例行写给裴骛的信，最前面她写着：夫君亲启。
姜茹在前面絮絮叨叨写了很多话，都是自己的碎碎念，姜茹坐到窗边，提起笔。
原想换一张纸写的，可是抬手时，姜茹还是选择把这封信顺着写下去，今日的事情让她实在无法接受，她只能询问裴骛。
她在信中将张行君的事情都写上，最后加上一句：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若是你，你会怎办呢？起义军马上要和朝廷打仗，我劝不住他，我怕他会死，我知道问你很可能没什么用，来回信件就要半月以上，但我还是想问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写到后面几乎是语无伦次，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懊恼地停下笔。
即便信件还没有传到裴骛手上，即便没有看见裴骛的样子，姜茹也几乎可以想象他的表情。
裴骛起初会略微诧异，看完信件以后，他会淡淡地笑一下，或许会惋惜，但他不会觉得张行君做的是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就比如裴骛，他的追求是求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姜茹的追求要简单些，她希望自己能先吃饱饭，若是自己过好了，她再考虑其他人。
而张行君的追求，起初是变得强大能保护家人和静静，但是现在，他只求问心无愧。
姜茹将信封合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忍不住骂道：“就你主意最大，改日见了你，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
可是到底还能不能再见面，再见面时他们双方是什么样子都还说不准，姜茹茫然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若是能活下来，就不揍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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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

第115章
张行君已经离开， 姜茹将裴骛的信折好，待回到汴京就能随信一同送往江东，这是她第一回 给裴骛送去的信。
姜茹盯了片刻， 又觉得信件会不会太长，万一裴骛没时间看，就把张行君的信息都错过了。
思来想去，姜茹又翻开信， 将前面自己写的碎碎念都划掉，只留下最后几句。
就这样吧， 姜茹收好信， 叫人给王大人递了信， 之后的招安不会再继续， 他们明日就回汴京。
虽说名义上是王大人做主，但实则程灏先前特意说过，真的定主意的人是姜茹，所以即便是返程来得突然， 王大人也没意见。
隔日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汴京，也是回到汴京王大人才知晓， 太平军已经向朝廷开战， 正是这个原因， 姜茹才会突然决定返程。
程灏已经派兵镇压， 走到这一步， 已经完全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终究还是要打的。
两方开战，虽然太平军离汴京还很远，但只要攻破现在的防守就能长驱直入， 所以程灏格外重视，亲自去了营地指挥。
姜茹也没闲着，她在后方帮忙运粮协调，送到府里的政务，若是程灏来不及处理的，她也会帮忙批注，当然她只敢批注一些小事，大的还是交给程灏。
军务则是直接送往营地，无法直接看到军务，这几日姜茹都不太清楚江东之事，只知道先前裴骛他们率军打了渭州，或许再过不久就能收回渭州。
裴骛那边问题不大，比起来，姜茹其实更担心张行君，可两方都已经站到了对立面，姜茹只能祈祷张行君不要出事。
几日后，送往江东的信终于递到裴骛手中。
打仗时的军务送得最快，每几日，裴骛都会同汴京通信，他很忙，只有抽空时间才能给姜茹写一封信，然而姜茹从未给他回过。
前几日程灏还在信中提过，说姜茹乖巧能干等等，以至于她忙成了陀螺，没空给裴骛写信，裴骛理解她。
所以收到姜茹信的那一刻，裴骛是很欣喜的，他把信揣在怀中整整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才坐在烛光下拆开了姜茹写的信。
先看见了几团墨渍，裴骛轻蹙了下眉，凑近去看，然而墨团几乎把所有字都涂满，并不能看清姜茹的字。
裴骛盯了片刻，只能先认命地往下看。
而后，他看见了姜茹那几行语无伦次的话。
习惯使然，姜茹写字都是喜欢一行一行地写，而不是一列，裴骛先是粗略地扫过，看到了姜茹说的张行君的事。
看到这样的信息时，裴骛并不觉得意外，张行君自小就跳脱，他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裴骛也劝不住。
姜茹会担心他也并不意外，如姜茹在信中所说，太平王于张行君有恩，张行君是不会离开太平王的，但姜茹对此事担忧过度，张行君能从燕山跑到渭州，又从渭州跑去投奔太平王，他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容易死的，除非是为了太平王。
不过太平王更不会轻易被俘或是战死，所以姜茹大可以放心。
裴骛能想象到姜茹会多么慌乱，必然是无助极了才会给他写这一封信。
裴骛提起笔，迅速地给姜茹写了一封回信，安慰她不要太过担忧，写完，墨迹还未干透，裴骛索性又扫了眼姜茹信，这一眼，他隐约看到了姜茹那墨团角落未浸透的字。
裴骛仔细瞧了瞧，能从墨渍走向看出姜茹的字迹，两个字：累，想。
裴骛沉默片刻，又对着烛光透过的纸勉强看清了几个字，都是姜茹的碎碎念。
裴骛看了片刻，气极反笑。
他以为姜茹是忙得没空给他写信，谁知姜茹不仅写了，还划掉了。
裴骛生平第一回 有想咬牙把姜茹抓过来的冲动，他提起笔，下笔极重，以至于笔迹都糊了些，他询问姜茹：为何要划去给我写的信？
不止这个问句，他又在后面加上许多句话，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字显得他有多可怜，好像没有姜茹就活不下去一样，委屈至极地末尾说姜茹要抛弃他，说姜茹狠心，他这么想念姜茹，姜茹连封信都不肯给他写。
几日后，这信随军务来到姜茹手中，姜茹急急忙忙地翻开，先看到了裴骛叫她不用担心的话，有裴骛这句话，姜茹总算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再往下看时，姜茹首先就被裴骛那一番可怜巴巴的黏糊话看得脸红，她控制不住地脸颊发烫，明明裴骛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肉麻话，可她还是看得心脏都酥酥麻麻。
姜茹还不知道裴骛这么能撒娇，因为她把信涂了就能说这么多，话里话外都说姜茹不想他，怎么可能呢，姜茹夜里做梦都在梦到裴骛。
裴骛也同样的想念她，姜茹看了好几遍信，眸中是盛放不下的幸福，仿佛这封信也在冒着粉红泡泡，很想念很想念裴骛，想很快过去找裴骛。
姜茹抱着信翻来覆去看，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到裴骛抿着唇愤愤写信的模样，她现在知道，她写信并不会打扰裴骛，就算裴骛忙得没空睡觉，也会特意来看她写的信的。
姜茹搬出自己这一月给裴骛写的信，想了想又觉得太多，重新给裴骛写了一封，像是哄裴骛，说她也很想裴骛，每日都会给裴骛写信，待裴骛回来了，她再一封一封拿给裴骛看。
她整个人都沉浸热恋的情绪中，待把信都写好了，顺便交给了负责送信的差役。
待回去后，姜茹又拿出裴骛的信，情绪的极值渐渐降低，姜茹也察觉出裴骛这信实在和他往日大相径庭。
按照裴骛以往的性子，是不会这么直白地宣泄自己的情绪的，他总是含蓄的，就连之前送过来的那两封也是如此。
是什么让裴骛突然这么……肉麻？
可是并没有什么不对劲，这字迹就是裴骛，如假包换。
姜茹盯着看了很久，心说异地恋果然可怕，连裴骛这样的小古板都变得直抒胸臆。
这日以后，和裴骛的通信照常进行，隔几日，姜茹就会让自己的信随军务一起送过去，听说裴骛他们已经快要夺回渭州，按照现在的情况，很快江东的几个州就能收复。
前段日子，南诏和矩州的大军也都集结往北前去支援江东，大夏的不少皱府也都派兵支援，收复失地指日可待。
同时，对太平军的镇压之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程灏知道太平军都是几地的起义军构成，所以他就设法瓦解起义军，只要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许了些好处，太平王手下的几队王将已经有了反意，他们自然都知道如今太平军极有可能输，那么此时投诚朝廷才是最优解。
几月后，已经有几队和大平王决裂，内部四分五裂，程灏乘胜追击，在太平军分裂后对太平军发起进攻，太平军大败奔逃。
起义军被赶出营地几十里，朝廷下令，只要投降就可以既往不咎，降军越来越多，太平王被追击得节节败退。
张行君这些日子随着太平王打仗，也曾试过劝说太平王接受招安，然而太平王并不听他的，他只能继续追随太平王。
如今太平军的几队将军都相继投降于朝廷，只剩下张行君和另一位西王效忠于他。
可是即便如此，太平军毕竟还是难敌朝廷，已经被逼到绝境。
而今，朝廷的大军正在追击他们，眼看着即将被追上，太平王突然提起剑，在西王毫无防备之时，抬剑削断了他一条手臂。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西王摔下马，西王倒在地上被乱马踩踏，直接就咽了气。
张行君勒马停下，一片混乱的尘土被掀起，张行君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太平王。
西王是打从洪州时就跟着太平王的兄弟，可是太平王竟然毫不犹豫地削了他的手臂，还直接放任他被乱马踩踏而死。
若不是其他人御马躲避得快，要不然不小心摔下马，也会和西王一样被踩踏成肉泥。
西王的尸体周围被让出一块空地，逃跑之际，众人纷纷停下，太平王突然的动作，所有人都不掩震惊。
张行君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他只僵了两秒，就问：“西王犯了什么错？”
太平王平日里对下属都极好，是不会突然动手伤人的，那么应该是西王背叛了太平王，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然而这时，太平王举起剑，指向了张行君。
寒光利刃，冬日的天是极冷的，呼吸时都能呼出白气，刚砍过人的剑上面还滴着血，血染红的白刃照出张行君的脸，他是震惊的，但更多的是懵。
太平王提起剑指着他，张行君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太平王会拿剑对着他，会想要他的命。
张行君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这时候，太平王终于收起剑，好似刚才那番杀意不是真的，地上的人死不瞑目，太平王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说：“朝廷想要我的命，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你带上西王的尸体去投诚，告诉朝廷，我会带着自己的人归顺。”
他说完这句话，张行君仿佛心跳都停了一拍。
太平王不是真的想投诚。
但是现在他们被朝廷追杀，只有献出西王的命，才能寻得一路生机。
可是西王是太平王的兄弟，太平王为了保住自己，竟然毫不留情地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愣然地看着太平王，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剑。
这时，太平王不耐烦道：“快带着他的尸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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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骗了你们，其实我根本爆更不了[墨镜]

第116章
张行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剑柄，用刺红的眼睛看着太平王。
他追随太平王时，是因为太平王仗义， 因为他心中有大义，于张行君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追随的大哥，但是今日，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命，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张行君不知道为什么他杀的不是自己， 也许是当时西王离太平王更近， 所以太平王先对他下手了， 但是无论亲疏与否， 太平王都是杀了自己的兄弟。
在这一刻，他身边的下属们都等待着张行君做出反应，良久，张行君抬了抬手， 他身旁的几个下属就翻身下马，将西王的尸体给绑到了马上。
随后，张行君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拖着西王的尸体离开。
两人两马逐渐远去， 太平王看向还在发愣的众人， 重新驱马， 他身边的兄弟犹豫地跟上他。
然而就在一切都那么顺利之时， 太平王突然身子僵住，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面对危险时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侧身躲避，破空声传来， 一支箭矢擦着他的侧脸直直射过，太平王的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
“啪嗒”一声，箭矢落于尘土之中。
要是他没有躲开，如今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濒临死亡的恐惧让太平王一时间失去了反抗的力量，他双眼凸起，眼里满是布满充血的红血丝，他僵硬地转过头，动作极缓极慢，仿佛年久失修的木偶。
张行君去而复返，他拉开满弓，正对着太平王。
那个往日里对他事事顺从的张行君，在这一刻，亲手拉开弓箭，箭矢直直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先前的崇拜，也再也没有了言听计从，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太平王没有杀张行君，而是杀西王，就是因为张行君什么都会听他的，而西王却有不少自己的主意，他留张行君一命，张行君本该是感谢他的。
可是没有，他目光冷冽，眼神犀利，瞄准了太平王的喉咙，射箭。
慌乱之际，太平王驱马要逃，然而就在这时，他身边的下属竟然联合着张行君拦住了他，甚至抬剑对他出手，太平王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马。
这时候，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太平王的喉咙，将他钉在了地上。
太平王瞪大了眼，表情惊恐，死不瞑目。
张行君收起弓箭，真正将箭射出去以后，他的手才开始颤抖，呼吸急促，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他上阵杀过敌，即便第一次杀人，他也面不改色，但是这回，他颤抖得无法停下。
他亲手杀了他的大哥。
张行君额间都是汗，汗水刺得眼睛发痛，他徒劳地闭上眼，良久才又睁开，看着对面的众人。
刚才若不是他们帮忙，张行君不一定能杀得了太平王，然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也有人还没能反应过来这突然的变故，不能地想为太平王报仇，朝着张行君拉开了弓。
张行君闭上眼睛，他心想，就这么死了也好。
然而想象中的箭矢并未射向他，迟迟等不到的张行君睁开了眼，对面的众人眼里有迷茫，有慌乱，却都没有杀意。
他们放下了弓剑，纷纷朝张行君抱拳：“属下愿追随将军。”
张行君紧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他重新驾着马来到太平王的尸体旁，落下目光看着地上的太平王。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出决定，朝廷的大军越来越近了，是继续逃，还是如太平王所说，先假意降了朝廷，之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在众人的目光中，张行君脑子飞速转动，不降，他们不一定能活下来逃走，降了，太平军众弟兄做的所有都将功亏一篑。
他们都是受朝廷压迫才起义的，若是贸然降了朝廷，太平军的弟兄都会心寒。
姜茹说过，朝廷如今是裴哥哥做主，那么，他能做些什么？
张行君呼吸急促，深冬的风吹得透骨寒冷，他的脸颊被吹得通红，张行君吸了一口冷风，终于道：“不降。”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些，有下属问：“可是朝廷的追兵……”
张行君看向众人，方才那番动作，现今他的心跳还极快，浑身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彻底凉了下来，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他身边的这些兄弟都是亲眼见到他杀了太平王的，已经退无可退，张行君说：“我有一兄长正在江东抗鲁，若是我们能顺利活下来，我会带着剩下的太平军去投奔他。”
他看向众人：“你们可信我？”
众人皆是点头。
张行君就道：“我们走不掉了，我会和朝廷的追兵谈，就用太平王的尸体。”
听张行君的意思，他们还是要假意投降，可是张行君却说他们不降，这……
张行君素来在太平军中极有威望，他们都是信张行君的，于是就随着他一起等在原地，等待将太平王的尸体送去求和。
……
当日晚，一封急信送到姜茹手上，太平军在被追击途中投降，然而他们的将领声称要见姜茹，说姜茹之前许诺过他们，只要投降，能保太平军不死。
按理说，太平王败了，将领活捉或是处死，下面的兵卒只要投降归顺，就能留下一条命，收到急信时，姜茹第一反应是太平王，毕竟她和太平王有过一面之缘。
但很快，姜茹意识到不是。
她未曾许诺过太平王什么，那么就只能是张行君。
姜茹快速翻开急信，声音也有些急地问那传令兵：“人没死吧？”
传令兵摇头：“被安顿在官署中。”
姜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翻开急信，信中说太平王已死，那么投降的人当真是张行君。
随同急信一起来的，还有张行君写给她的几个字，歪歪扭扭一贯奇丑无比的两个字：姜茹。
仿佛叫魂，姜茹立刻就把信合上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传令兵：“在哪里的官署？我要见他？”
传令兵就道：“颖昌府，天色已晚，不若明日一早再出发。”
颖昌府离得是要远些，姜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而后又强调：“不会用刑吧？”
传令兵道：“若是夫人要用刑，属下可以传令。”
姜茹抬眸：“不必，好吃好喝供着就好。”
隔日一早，自汴京的马车赶往颖昌，还未等到午时，车驾已经来到颖昌官署。
姜茹挥退了说要给他接风洗尘的颖昌知府，在指引下来到张行君的房间。
门外有不少士兵把守，即便是为姜茹打开了门，他们还不肯退去，直到姜茹重复叫他们出去，他们才担忧地关了门。
屋内一个是叛军将领，另一个是一品诰命，国公义女，他们很怕张行君会挟持姜茹以令程灏，然后再令裴骛。
然而姜茹实在强硬，他们只能兢兢业业守在门外，以防屋内出什么事情。
给张行君准备的房间还算好，起码没有把他关进大牢，，所以张行君应该没受什么苦，姜茹进门后，张行君就站起身，像傻大个般杵在书桌前。
说什么不揍他都是骗人的，姜茹冷冷地看他几眼，走过去便对着张行君拳打脚踢。
张行君长大以后皮实不少，踢上去像是在踢一块石头，张行君倒是没出什么事，反而是姜茹，踢得脚疼手也疼。
冬日穿着厚厚的毛绒衣裳，姜茹胡乱运动一番，反而把自己给踢累了，又穿得厚，浑身都热烘烘的。
姜茹索性坐到桌边，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没好气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行君就走近几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西王，若是没记错，就是当初他们去洪州遇到的男子，他竟然被太平王杀了。
姜茹不知该不该庆幸张行君还活着，她看着张行君，许久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带着你的人一起降了，往后就收编，我会去说的。”
起义军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罢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张行君却摇了摇头，他坐到了姜茹身边，压低声音：“你说过，裴哥哥已经是梁王，是吗？”
姜茹点点头，她看清了张行君颇有深意的眸子，话音就瞬间凝住。
张行君就笑了下：“你也明白了。”
裴骛是梁王，他可以摄政，然而名不正言不顺，皇帝也在上面，可是要推翻皇帝的统治，那么总也要有个由头。
起义军是为民起义，是要推翻元泰帝的统治，那么他们与其追随太平王，不如追随裴骛。
裴骛有两条路，一条就逼迫皇帝禅位，另一条便是借着起义军的由头，推翻元泰帝的统治。
他可以用到太平军。
就算是到时要兵变，太平军也可以作为裴骛背后的底牌，他们本来也是要逼元泰帝退位，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姜茹沉思片刻，她也知道，张行君的提议是可行的。
她问：“你那儿会有问题吗？你杀了太平王，他的部下会不会对你动手？”
太平王自己都对自己的兄弟动手，他们所做之事虽说没有区别，但传回去就不一样了，张行君摇头：“虽说剩下的大多人多是追随太平王的，但太平王已死，我会重新将他们拉拢过来。”
见到张行君还活着，姜茹确实是惊喜的，可是张行君还要回去，那问题就有些麻烦了，总怕他回去又出事。
看出姜茹的担心，张行君又强调：“我不会出事的。”
张行君打小就机灵，是能护住他自己的，况且他的提议确实裴骛很有帮助，犹豫片刻，姜茹还是点头了：“我会和国公商量的。”
太平军不可能这么容易被剿灭，他们的大本营还有不少兵力，剿灭很难，不如为己所用，来日裴骛要处理元泰帝，确实用得上他们。
姜茹发话同意，张行君也满意了，又补充：“那你还要和他们说清楚，我并没有带兵投降，我带着我的部下在大夏大军的追击中成功逃脱，不要露馅了。”
主将投降于军心不稳，姜茹点头：“知道了。”
商量完正事，张行君又关心起姜茹和裴骛的事，问她和裴骛如何，裴骛在江东的战况，姜茹也和他说了。
久别重逢，然而又要马上分开，姜茹最后嘱咐了张行君几句，和他约定好两方传信，叫人放了张行君和他的部下，才又坐马车返回汴京。
接下来的日子，太平军那边传回来的果然都是好消息，没过几日，裴骛那边也频频传来好消息。
渭州已收复，此外，裴骛还派了谢均前去收复燕山府，这些日子已经颇有成效，燕山府已经收回两州。
因为打仗，粮草也大批大批地往北边运，又到隔年秋收，江东几地已经收复，然而此时，却突然从半路传来消息，说送给裴骛他们的粮车在半路丢了！

第117章
其实打了这么一年多， 送往江东的粮食也总是半途丢失，这是正常运粮的损耗，但是这回是全丢了。
听闻是鲁军埋伏才导致粮食丢失， 鲁国的粮草在先前也被大夏设法烧光，也是大夏拿回汾州的关键，如今运粮运得好好的，竟然被鲁国在这背后阴了一招。
消息传回汴京， 朝野上下无不愤懑。
江东等地有屯田，所以缺了这一回的粮暂时不会影响太多， 但是若是再次被鲁国劫了粮草， 于大夏不利。
所以当务之急， 不仅是要重新将粮食运往江东， 还要将鲁军的埋伏破了。
如今的运粮路是最简便最近的，若是贸然换路线，不仅耗时还耗力，所以只能想办法给鲁军一个下马威。
不仅如此， 负责运粮的押运官也得换，程灏还未定下，郑秋鸿就毛遂自荐， 自请押运。
他本就任三司户部判官， 管粮草调配， 让他去送， 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个任务说到底不是个好差事， 朝廷的官员都避之不及， 若是能顺利运到，那自是皆大欢喜，若是半路又被劫， 即便不问罪，也于官途无益，没人愿意领这个差。
所以郑秋鸿如今的自荐，是雪中送炭般的存在。
程灏就将郑秋鸿召到府中，两人彻夜长谈，定于三日后重新运粮。
车队离开汴京那日，姜茹去送了送郑秋鸿，让郑秋鸿运粮，她最放心不过，毕竟若不是郑秋鸿自请运粮，她就要自己去了，朝廷的人她能相信的很少，郑秋鸿算一个。
回汴京一年多，姜茹和郑秋鸿只见过寥寥几面，最多的就是郑秋鸿来府上找程灏，但姜茹又时常不在府上，就算碰面也没空叙旧。
姜茹还未说话，郑秋鸿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必担心，我会顺利的。”
姜茹朝他行了一礼，郑秋鸿又接着道：“还未祝贺你和裴弟新婚，待他回来，必要好好聚聚。”
千帆过尽，这么多人都叫裴骛梁王，却只有郑秋鸿依旧叫他“裴弟”。
姜茹点点头，她说：“一定。”
因郑秋鸿此次只是运粮，所以只有姜茹来送他，两人简单寒暄后，郑秋鸿翻身上马，朝姜茹挥挥手离开。
姜茹让开路，车马都从眼前走过，她望着眼前的车队，良久才收回视线。
从汴京到渭州的官道就这么一条，郑秋鸿率领着长长的粮车行驶在路上，这一路畅通无阻，并没有鲁国的埋伏。
就在离渭州还有百里的一路荒野山道时，马车的轱辘声是这山间唯一的声响，入秋以后，天气逐渐凉了下来，目之所及都是枯黄的树干和野草。
秋风瑟瑟，这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果不其然，行至交叉路口时，自山间钻出不少拿着刀剑的匪徒，目标明确地冲向他们的粮车。
负责运粮的车队虽然都是官兵，可面对劫掠的山匪时，却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被押住。
有手快地已经掀开了粮箱的盖，然而他刚刚掀开，自粮箱内跳出带着剑的官兵，直直提起剑刺向他。
粮车里面根本就没有粮，全是事先藏好的官兵。
匪徒大惊失色，却只能看着官兵们从箱子内跳出，很快，就将匪徒全部镇压。
郑秋鸿站在最前，他虽然是文官，可这些日子在外也把自己的书生气磨消了不少，不至于拖后腿，刚才还帮着杀了人。
待匪徒都死干净后，郑秋鸿看向这仅剩的一个活口，笑道：“放他回去报信吧。”
那仅剩的活口惶恐地看了郑秋鸿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是的，郑秋鸿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送粮，大夏内部出了内奸，能知道他们的粮何时出发，何时抵达，所以在半路埋伏，既然如此，何不让他们自投罗网呢。
名义上是送粮，实则他和程灏都心知肚明，此次只是为了灭鲁国的威风，也让背后的内奸明白，他的小把戏早已经被看穿。
郑秋鸿扭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几个官差，吩咐道：“可以叫粮车出发了。”
急马送信，粮食也能顺利运到江东，如今江东的仗正关键，若是此次胜利，起码往后能得多年的太平，大夏只能赢。
自这日起，大夏再无后顾之忧，势如破竹，攻下鲁国西平，鲁国粮草也被大夏截断，没多久就送来了降书。
鲁国投降称臣，每年给大夏进贡，自此休战。
江东营地内，裴骛身着一身甲胄坐于营帐内，鲁国投降后，还有不少流程要走，光受降礼就用了好几日。
毕竟大夏还有燕山在打仗，受降礼自然是能简便就简便，也不用再回汴京。
裴骛提笔写信，先是给程灏写了一封，将大致的情况告知程灏，又给姜茹写了一封。
虽说和鲁国的战事暂告一段落，燕山那边却还没休战，今后裴骛或许还要再去燕山。
一年多没见，姜茹的模样依旧深深刻在裴骛脑中，他空下来只能给姜茹写信，又给姜茹画了一副画像，每日都会翻开看。
这画像就放在他桌前，每回他处理公务都能看见。
裴骛写着信，又看了眼身旁的画像，此次虽说班师回朝，可那名列里却并没有他，他还得率军支援燕山，这样一来，姜茹又要空欢喜一场。
恐怕姜茹又要失落了。
没有别的办法，裴骛只能尽量提前安抚姜茹，北齐和北燕也正在打，听闻北燕连连捷报，说不定不用多久，他们就能再次见面。
他斟酌着写，或许是太久不见，他有些生疏，连哄姜茹都不大熟练。
偏偏这时，有亲兵来通报，说皇帝又在闹了。
裴骛头疼得紧，想也不想就道：“不必搭理他。”
打从他们来到江东起，皇帝就日日在闹，许是知道裴骛现在正需要他，他不敢大闹，就只会在一些小事上折腾下面的人。
最开始是嫌弃这里的环境不好，后来又嫌这儿太苦，尤其是裴骛下令把他的想膳食换成和手下人一样的后，他更是对裴骛颇为不满。
皇帝没受过什么苦，当初是皇子的时候，虽然不是太子之位，可身为皇子，也不会有谁苛待了他。
后来他前面的皇子相继夭折，他顺利登基，即便权柄不在手中，毕竟也是皇帝，更是没受过苦。
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边关，风沙极大，环境恶劣，在这儿待上些日子，他没几日就受不了了。
好在虽然爱发脾气，大事上他却没拖过后腿，被裴骛逼着上战场，他也曾跑过几次，他怀疑裴骛会想要在战场上要他的命。
只是每每跑走都会被裴骛给抓回来，几次过后，他也不跑了，认命地亲征。
皇帝才十五岁就亲上战场，即便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可是对于士兵的气势鼓舞作用极大，皇帝上了战场，虽然害怕，却也没怎么拖后腿，大夏连连胜出。
皇帝在这其中起到些作用，不打仗的时候，他会被裴骛逼着练武，毕竟是皇帝，当初在宫中他曾习过武，骑射不说多么出挑，也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又在边关练了这么些日子，身形也结实不少。
边关的将士对他恭敬有余，也觉得皇帝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魄力，至少敢上战场。
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如今嚣张得紧，觉得裴骛没了他不行，又觉得自己得了军心，往后裴骛再也动不得他。
裴骛不杀他，确实有这一层原因，他如今有用，且现在杀了皇帝，于国本不稳。
先前那批粮，皇帝派人在后面做的手脚，他不是不知道，说是鲁军，其实鲁军并不是没动过大夏粮草的主意，这么多次，败的多，赢得少。
皇帝派人将粮食截走，不过是想要在大夏军队危难之际，他派人将粮草送到，就能收割军心。
他太蠢了，置大夏于不顾，若是粮草当真送不到，他那边的粮草又出岔子，对大夏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平日里对裴骛使多少绊子都可以不管，若是关联到大夏，那么裴骛就容不了他了。
所以他现在撞上枪口，裴骛也没什么耐心，正想叫人把他看好，不许他出营帐，他竟然自己出来了。
不仅出来了，还大摇大摆地来到裴骛的营账，和账外的看守吵了起来。
裴骛营帐外的看守都是他的亲信，即便是皇帝过来，他也不可能让皇帝进来，听着皇帝在外面闹着要砍人脑袋，裴骛终于忍无可忍，叫皇帝进来。
两人一向看不惯，又经过之前的事情彻底撕破脸，不得不相处了一年多，皇帝对裴骛也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进了营帐，裴骛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皇帝才冷哼一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大军胜了，他根本不想继续在这里待，裴骛冷冷地看他一眼，皇帝心里发怵，还是问：“你若不想回汴京，朕就下旨让你继续渭州当任指挥使。”
离开汴京太久，皇帝早就想要回去，要不是一直在打仗，裴骛和苏牧又都不肯让他回，他早就回去了。
裴骛终于道：“明日，我会派人先送官家回京。”
皇帝终于满意了些，裴骛又接着道：“我会带军支援燕山。”
裴骛能不跟着他回京，皇帝才更放心，毕竟裴骛跟着走，皇帝要疑心他回去又要摄政。
得了满意的答案，皇帝终于离开。
待皇帝离开后，薛重又到。
江东大捷，有薛重的一份力，正是他从南诏带兵来支援，他们才会胜得这么快。
薛重行了一礼，裴骛就道：“此次回京，你带兵护送官家回去。”
薛重犹豫片刻：“官家他……”
裴骛笑了下：“若是他安分些，待燕山收回就饶他一命。”
若是不安分，薛重替他先守着汴京，待一切事毕，再处置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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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完结了吧

第118章
隔日， 皇帝的车驾终于自江东出发，此次虽说是得胜回朝，但除了历来保护皇帝的侍卫， 还有护送皇帝的军队，大部队依旧留在江东。
皇帝是带着苏牧一起走的，这一年来，每每皇帝闹脾气都是苏牧哄回来的， 他很能把握皇帝的心思，总能让他和裴骛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
甚至在很多次想要对裴骛下手， 都是苏牧在其中劝阻， 他早已经看清形势， 所以极力想要保下皇帝。
如今总算能回汴京， 苏牧却并不那么欣喜，反而几次周旋，想让皇帝留在边关，然而他到底是拗不过皇帝， 皇帝非要回，他只能跟着一起回去。
只是离开前，调了一个枢密副使来这儿替他守着， 这样才肯跟着皇帝回去。
苏牧要保皇帝， 兴许是得了先帝的指使， 所以他现在才会这般寸步不离， 好似生怕裴骛对他下手。
裴骛知道他的小心思， 还未事成， 裴骛暂时不会对他动手。
除了皇帝和苏牧，剩下的人有安排，除却要留守江东几州继续驻守的， 其余大军大部分都要跟随裴骛去往燕山。
大军休整了几日，齐齐向燕山府出发。
差不多就在皇帝抵达汴京时，送往汴京的信也已送到姜茹手中，大军班师回朝时，她还翘首以盼，以为裴骛也会跟着回来，谁知先等来了皇帝的御驾，裴骛的影子却是半点没见。
其中倒是有一个眼熟的人影，正是当初在南诏时见过的薛重，他骑着马在御驾前，皇帝得胜归来，夹道的百姓都驻足于两侧，说着些什么官家万岁云云。
毕竟是皇帝出行，宫中禁军将御驾堵得严严实实，姜茹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即便看不见，也不影响姜茹听见他就烦，毕竟皇帝这人确实很讨厌。
裴骛没回来，姜茹索性就不再看，御驾自眼前过，姜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视线时，有小厮敲了敲门，随后跟着进来的驿丁则是把一个盒子交给姜茹，是裴骛特意托人送来给姜茹的。
姜茹打开瞧了一眼，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下面则是大大小小的小玩意儿，许是大夏得胜，裴骛得了时间，将渭州和鲁国的一些特产特意买来送给姜茹，然而这些对姜茹来说都不重要，她只是想念裴骛。
她恹恹地拆开信，其实早前几日她就知道裴骛不回汴京，只是心里总是还抱着幻想，想着裴骛或许能回来看一眼，今日没见到裴骛，在意料之中，却会忍不住难受。
大夏之前一直被压着打，现今终于打赢一回，百姓扬眉吐气，城内的酒楼爆满，说书人聚在酒楼中，说梁王如何如何率军夺回失地，是大夏之幸。
皇帝御驾亲征，可说书人不说皇帝多么威武多么霸气，反倒都说起梁王。
裴骛先前在百姓中就很有名气，现在再这么渲染，所有人都知道裴骛力揽狂澜，都知道他年少有为。
连带着当初前去支援的南诏统制也有了姓名，薛重先前守着南诏，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听着百姓们的夸赞，连走路都虎虎生风。
这都是姜茹和程灏商量的舆论战，裴骛将来若要架空皇帝，民心不可少，百姓对他先有一个好印象，往后也能对他少些抵触。
此外，程灏这一年在朝中也是在为皇帝铺路，先把皇帝送去江东和裴骛一起，朝中没有其他人主事，那这个人就是程灏，再有宋平章的门生们打配合，如今朝中的势力也已经尽在掌握。
裴骛现在有军功在身，往后若是能顺利收回燕山府，将会是他的另一个筹码。
改朝换代不可避免，但他们希望能尽量平和一些。
而另一边，裴骛他们的大军行了近一月，赶到了宋平章等人所在的真定府。
谢均和他的部下一直在真定府驻守，自真定府出发，就能直抵燕山府。
燕山府如今是谢均领兵，若要一举夺回被齐国占领的燕山府，那么大夏或许还能夺得一线生机。
不然若是北燕先灭了齐国，那么下一个就将是大夏。
一年不见，宋平章倒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了裴骛，还未等裴骛行礼，他就率先给了裴骛一个熊抱，又使劲拍了拍裴骛的肩，夸赞道：“做得好，不枉我如此看重你。”
真定府是接壤燕山府，收回来的几州都有派军驻扎，这几日正值休整期，裴骛过来正好能看见谢均和宋平章。
守在军中一年，裴骛的身体更加结实，宋平章拍他一掌，倒把自己的手心拍痛了，他收回手，望着裴骛，喜极而泣。
裴骛安慰了老师几句，抬眸就见谢均正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察觉到裴骛的视线，他挑了下眉：“进去再说。”
裴骛自是点头。
几人都走进营帐内，这营帐是谢均的，帐内干净整洁，谢均指着旁侧的营帐道：“你住我隔壁。”
三人坐在桌边，不用问，都先把自己这一年的事都交代了。
谢均和宋平章驻守在和燕山交壤的边界，宋姝则是住在真定府城内，若是不遇战事，她也时常会来看谢均和宋平章。
这一年一直在打仗，定好的婚事不说多么隆重，也没有潦草对待，前几个月战事稍松时，谢均在真定府和宋姝完婚。
裴骛道了声喜，谢均笑着接了。
谢均又问起姜茹的事，虽然两姐妹时时写信，不过能从裴骛这里问到一些，回去还能讨宋姝的欢心。
就这么叙旧就叙到了晚上，先将私事说了，接下来的就是正事。
这一年的两边也有通信，谢均和宋平章自然都知道这一年裴骛那边都发生了些什么，包括裴骛被封梁王，摄政之事。
之前一直没提起，其实是宋平章心中有顾虑，皇帝毕竟是他带大的，即便皇帝先前在背地里阴他，宋平章到底是舍不得下狠手，如今见了裴骛，他也知道裴骛现在只能进不能退，斟酌良久也只是说：“若是可以，留他一命。”
任谁都知道，留皇帝一命，就是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毕竟他是正统，只要给皇帝机会，他一定会反扑。
所以说完这句话，宋平章犹豫了片刻，还是改了口：“罢了。”
这个话题所有人都默契地没再说，宋平章只当自己没说，几人又继续说起今后的计划。
有裴骛带兵支援，他们可以不像之前那样保守，现在齐国正因为北燕而自顾不暇，趁这个时机，可以一举夺回失地。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战事就会更加频繁，他们都知道要速战速决，先把齐国给解决了，之后的事情才好说。
于是修整了几日后，大夏大军开始对齐国进攻，来到真定府后，裴骛就自动将指挥使的任务交给宋平章，军中的将领也有几人认得宋平章，不过都默契地没有说。
如今宋平章在这边很有威望，对外的名头就是谢均请来的隐士，不仅不用隐姓埋名，还能在这儿大展拳脚。
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冬，去岁时，大夏军队所向披靡，连收三州，捷报不断运往汴京，朝野上下无不夸赞，都说扬眉吐气。
这一年，张行君带着他的义军在驻地休养生息，留待之后进攻汴京，他武力值很强，在起义军中也逐渐取代了太平王的位置。
一切向好，隔年春天，北燕也几乎吞并了大半个齐国，两边打配合，再过不久，齐国就将灭国。
却在这时，先传来了北燕国主在征战时驾崩的消息。
国主驾崩，就犹如一个国家的命脉没了，北燕国主贴木颜刚及冠不久，膝下并无子嗣，正是关键时刻，他死了，国家必然分崩离析。
没隔几日，齐国派使者来大夏和谈，想与大夏合作，趁着这个时机一起吞并北燕。
贴木颜是真的在战场上死了，齐国士兵亲眼目睹。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北燕进攻的攻势都暂停了，大军暂撤，北燕内部必然内乱。
齐国现在的和谈是这么恰到好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短暂的敌人，大夏如今和齐国合作，可以事半功倍。
和谈的消息并未传回汴京，时间紧急，需得快些做决定。
夜里，几人围坐帐内，宋平章问裴骛：“之邈，你以为该如何？”
若是宋平章想答应，就不会拐弯抹角问裴骛，裴骛自然是道：“不好。”
宋平章笑了下：“为何不好？”
桌上的图是北燕和齐国领土，齐国被攻占了大半，裴骛点了点地图：“齐国和我们接壤，若是我们帮他灭燕，那必须跨越齐国腹地，我并不相信齐国。”
虽然齐国也不可相信，但比起来，目前不和大夏接壤的北燕暂时威胁不那么大。
裴骛顿了顿，又道：“况且，谁也不知道，死的到底是贴木颜，还是他那个双胞胎弟弟贴木策。”
齐国敢动手，不正是因为他们手中有北燕皇子，现在北燕国主死了，他们正好可以扶持上位，往后北燕领土唾手可得。
裴骛停顿片刻，又继续道：“又或许，北燕想乘此机会，有一个进攻大夏的借口。”
若是以前的大夏，不用北燕，只齐国就能将其覆灭，更不用找什么借口。
当然，就算北燕真进攻大夏，大夏也能有反抗的余地。
说完，裴骛看向宋平章：“老师觉得呢？”
宋平章原本就不想舍近求远，如今也就是这么一问，若裴骛说要进攻北燕，他大概率还会阻止，现在裴骛说到他心意，宋平章自然是点头：“之邈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又一同看向谢均。
谢均：“……”
他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你们也没有问过我意见啊。”
然而对上两人的视线，他又摆摆手：“你们决定就好，问我也是白费。”
谢均当初读书就不好读，不然也不至于来边关打仗，现在打仗在行，还是需要军师指导，先前是大将军，现在则是宋平章。
这件事就这么定下，很快，大夏先是拒绝了齐国的和谈邀请，而后继续按照计划收复失地。
就这么打了一个月，北燕传来消息，贴木颜的同胞弟弟贴木策登基，贴木策在打仗这一方面，更胜贴木颜一筹，短短几日，北燕大军如蝗虫过境，立刻席卷了齐国。
果真和裴骛的猜测一样，要么贴木颜根本就没死，要么北燕还留有后手。
消息传回汴京，倒惹得姜茹一阵忧心，虽说裴骛的选择是对的，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贴木颜这么阴，先给齐国能反扑的希望，又强军过境，齐国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自此之后，齐国再也抵挡不住进攻，先后向北燕和夏发来和谈请求，然而这回，北燕是冲着彻底吞并齐国的目的来的，这些请求自然打动不了他们。
入夏后，燕山十余州府的失地收复得七七八八，齐国也多成了大夏与燕的附属州府，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姜茹日日数着裴骛回来的日子，却在捷报传来的后几日，收到了急信。
信中说，裴骛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要姜茹尽快赶到燕山，见裴骛的最后一面。

第119章
信是从燕山府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就连送信的人也是姜茹认识的，因为在这两年来，负责传信的传令兵一直是他。
不仅如此， 他手中还有裴骛的信物，千真万确，不似作假。
在这一刻，姜茹一时间不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信， 仿佛还不敢置信地， 扭头看了眼身旁的传令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姜茹手脚冰凉， 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呼吸不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时间过去了很久， 姜茹蓦地回神，仓促地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腿麻， 差点就要跌倒在地， 一旁的传令兵连忙要过来扶她， 姜茹撑着桌朝他摆了摆手， 传令兵才犹豫着停下。
姜茹终于站直， 她捏着手中的信， 把边缘都捏得起皱，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失魂落魄，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姜茹深吸一口气，只说：“走。”
来不及收拾东西，姜茹急匆匆便往外跑，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程灏，直到见到程灏那一刻，姜茹才终于好像找到了救星，她张了张口，程灏先她一步说：“我也得到了消息，我和你一起去燕山府。”
姜茹目光骤然一松，她想要点头，可是实际上，她却是说：“如今的情况，义父该留在汴京。”
关心则乱，程灏想着赶去见裴骛的最后一面，但是越是这种时候，程灏不该离开汴京。
姜茹呼吸有些急促：“若是裴骛死了，我们都得死，可若是他活着，皇帝趁他生命垂危时对我们下手，就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裴骛有什么不测，皇帝第一个就会对他们下手，程灏必须在汴京稳住，到时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真到了最差的结果，他们也得想办法先保住自己的命，他们身后关乎着很多人的性命，每一步都得谨慎再谨慎。
姜茹又补充：“况且燕山府还有宋大人，有他在，定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的。”
程灏没有思考太久，终于是点了头。
临走前，姜茹看着程灏，两人都欲言又止，程灏似乎想嘱咐什么，可最后只是说：“要平安回来。”
姜茹“嗯”一声，提起裙摆往外走，方才的时间足够丫鬟帮她收拾好包袱，姜茹挂好包袱，走到府外时，马车都已经准备好。
此行虽然急，可护卫却没少，姜茹连看都没看那马车一眼就拒绝了：“不坐马车，马车很慢。”
此时此刻，姜茹再次感谢自己曾经特意学过骑马，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她能以最快速度到达裴骛身边。
没等他们阻止，姜茹已经自己坐上马，她拉着缰绳，微垂着眸：“走吧。”
这队人马自汴京出发，一路疾驰，几乎没怎么歇过，在六日后就抵达了燕山府。
连日赶路，连身后的护卫们脸上都有疲色，姜茹倒是精神极了，是宋姝先迎上来，几年不见，小姐妹却没空叙旧，宋姝连忙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引到裴骛的营帐。
去往裴骛营帐的途中，宋姝匆匆道：“还活着。”
只这一句话，姜茹这些日子的焦躁终于抚平了些她几乎要落下泪来：“那……”
宋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还在昏迷，伤虽不致命，短时间却很难恢复好。”
若是这么些天都没好，那么这伤应当是真的严重，姜茹说不出话，只觉得手脚冰凉，被宋姝搀扶着去了裴骛的营帐。
宋姝已经很自觉地离开，看见榻上睡着的人时，姜茹慌忙地跑向裴骛。
许是因为伤太重，裴骛的脸色过分地白，嘴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两年不见，裴骛其晒黑了不少，连气质都和从前截然不同。
姜茹起先是跑向裴骛的，越接近裴骛的床榻，她的脚步就越放轻，生怕吵醒了裴骛。
姜茹趴在他的榻边，愣愣地看着裴骛的脸。
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可真正来临时，姜茹才发现自己根本接受不了。
她怨恨裴骛伤重躺在床榻上，怨恨战争，怨恨世道如此，他们重逢的日子本该多么欢喜，结果裴骛只能躺在床上。
姜茹盯着裴骛的脸，这些日子憋了这么久忍住的泪水，终于在见到裴骛的那一刻流了出来。
泪珠滚滚下落，姜茹咬着唇，忍不住抱怨：“不是说好不会受伤，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吗？”
无人回答。
姜茹埋下头，贴了贴裴骛落在一旁的掌心，裴骛手心有粗糙的茧，还有大大小小的疤痕，甚至手中的茧可以磨得姜茹的脸刺痛，可姜茹还是把自己的脸埋在了裴骛的手心中。
她贴着裴骛的手心蹭，又小声说：“裴骛，你快些醒来吧。”
她不想看躺在病床上的裴骛，只想裴骛快些恢复。
实在是太久没见，此时的姜茹看见裴骛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若是裴骛没有受伤，她或许会害羞，可是现在的姜茹一点都不觉得。
她扒开了裴骛的衣裳，看到横亘在胸口到腰间的厚厚的纱布，可以想象能有多么惊险。
姜茹应该害怕的，可是她看着裴骛的伤，没有半点害怕，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伤口边缘的皮肤，知道裴骛听不见，她也安慰道：“不疼了。”
她将裴骛的衣裳穿好，趴在裴骛的手边，这种时候似乎就是该多说些话，姜茹握着裴骛的手，小声地说了许多话，说自己的事情，又说自己想念裴骛，还说幸好裴骛还活着，不然她会跟裴骛一起去。
左右不过是想叫裴骛快些醒来，说完这些，姜茹眼圈又红了，她亲亲裴骛的掌心，喃喃地问：“我这给你求的平安符，都没有用吗？”
裴骛没有回答。
这样的场景发生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当初在蔡州遇刺时，姜茹真以为裴骛会死，所以和裴骛表白。
而这回，他们已经说明心意，还成婚了，姜茹想了想，又再次小声地同裴骛说：“裴骛，我喜欢你。”
抱着这样微弱的希望，姜茹想着，这一回，裴骛也能听见，这样总该醒来吧。
裴骛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
起初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心里总惦记着姜茹，就朝着最前方的光点一直走，一直走。
他看见了光，推开那扇门，他看见了漫天的火光。
元泰五年，鲁国入侵大夏，裴骛自请带军出征。
元泰六年，鲁国投降，向大夏称臣。
彼时宋平章已经遭贬，他随着谢均去了真定府。
裴骛自江东转去真定府，支援谢均。
先生曾教他要忠君，要为国效力，宋平章说他的存在于朝廷不稳，皇帝忌惮他情有可原，叫他不要记恨皇帝。
所以他留在了汴京，他为皇帝扫除障碍，为皇帝竭尽所能，他受封梁王，他摄政，他想让百姓过得更好。
燕山府必须收回，大夏若不与北燕联合，迟早会被北燕吞并。
所以裴骛去了燕山府。
他知道，权臣是没有好下场的，就如同宋平章。
出发前，他求见皇帝，说燕山府收复后，他会回到金州，不再做官。
皇帝握着他的手再三恳求，他叫着裴骛师兄，说大夏不能没有裴骛。
裴骛并不相信，他俯身朝皇帝行礼，平和地说：“该教给官家的，我都已经教了，来日大军班师回朝，我就不会再踏足汴京。”
离开时，皇帝哭着喊：“老师。”
这些年，裴骛顶着师兄的名头，行使老师之责，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教给皇帝，教皇帝帝王之策，教皇帝如何治理国家，教皇帝君王之道。
大夏积贫积弱，总该有一个人来担负骂名，那么这个人，裴骛可以来当。
他们师生感情甚笃，可背地里，皇帝暗自败坏他的名声，让他臭名远扬，他都不在乎。
他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防备对方。
知道皇帝忌惮，所以裴骛自请辞官，只要燕山府收回，大夏就不会再任人宰割，皇帝也能治理好大夏。
他告诉谢均，改日燕山收复，便带上裴骛的丧信送往汴京，梁王战死。
他死了，皇帝才会不再忌惮于他。
可是他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并不足以打消皇帝的疑心。
在攻打云州时，支援被硬生生砍断，北齐也好似看破了大夏的策略，裴骛被埋伏，只能带兵退守幽州。
此后，送出去的信销声匿迹，裴骛带兵守着幽州。
谢均曾送信说会来支援，可自那封信送到后，谢均的消息也再没有出现过。
但凡幽州被破，大夏的防守将会破开一个口子，若是如此，不管是齐国还是燕国，都能轻而易举进入大夏。
幽州苦守四年，不敌齐国，城内仅剩的五百士兵皆战死。
北齐攻破了幽州。
再后面的事情裴骛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他又回到了当初守城的日子，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去，裴骛也越来越冷，他受了重伤，快死了，裴骛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是一个女声，清脆的声音混着哽咽，她贴在裴骛的耳边，很小声地说：“裴骛，我喜欢你。”
裴骛想问她是谁，又想说自己并无成家的意愿，他绞尽脑汁找着拒绝的话，想要说出口时候，听得那女子哭得很伤心。
他越听越熟悉，突然脑中似乎被一击重锤狠狠敲了一下，裴骛惊醒，他听清楚了，这是姜茹的声音。
姜茹来找裴骛了。
她在哭，裴骛想，她一定又哭花了脸，所以裴骛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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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真不是故意的，但真的写不到完结章，还有一章周天晚上发，抱歉抱歉。
最近真的很忙，请原谅我，我是个鸽子咕咕咕

第120章
看到裴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姜茹其实愣了一瞬，眼睛里还含着水雾，不知为何， 她发觉裴骛望过来的眼神竟然带着丝狠，像冰雪刺过来一般，让姜茹身体顿生寒冷。
姜茹凑上前，因为哭过， 她的话音有些鼻音，含糊地问裴骛：“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凶我？”
几年不见， 姜茹对裴骛并没有任何陌生的感觉， 反而一见到裴骛， 就觉得他们从未分别过。
夫妻见面， 本该多么温情，裴骛竟然是这样的眼神。
她离裴骛很近，其实这么长途跋涉些日子，姜茹看起来并没有太好， 反而发丝散乱地贴着自己的额边，连眼下都有一圈青黑。
许是还未从先前的梦中缓过来，所以裴骛才会一时间没收住， 他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姜茹不和他计较， 她往裴骛的眼前靠近了些：“你觉得疼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裴骛摇了摇头， 他将姜茹的手捏紧了些， 低声道：“你陪陪我。”
姜茹就点头， 其实姜茹也不想这么快叫大夫， 她也想和裴骛多多单独相处。
所以裴骛一说，姜茹当即就答应了，她犹豫片刻， 问裴骛：“还疼吗？”
裴骛摇头：“已经不疼了。”
说的都是骗人的话，这么重的伤口，定是很疼的。
姜茹也不拆穿他，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背，太久没有亲密，她原本想亲裴骛的脸，可是一转，落到了裴骛的手背上。
裴骛低下眸，手背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姜茹软软的唇，心也随着她的吻软得一塌糊涂，裴骛盯着她的脸，她瘦了，发髻是挽起的，还是当初的模样，眸光浅浅，望着裴骛的目光那么纯净。
或许是察觉到裴骛的视线，姜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她低声说：“赶路的时候，发髻总是会戳我的脸，还会荡起来，我就挽起来了。
最开始并不会挽，就胡乱给自己扎了个丸子头，虽然另类，至少头发不会再扎脸，后来到驿站时，厨娘才教会她挽发的。
有很多话想说，临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姜茹小声道：“我手里还有很多写给你的信，改日你自己，太多了，你兴许要看上几天几夜。”
一天一封，甚至是两封，姜茹想到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的思念全部落于纸上，那都是她想说的话。
裴骛扯开唇笑了一下：“我也给你写了。”
姜茹就环视一圈：“在哪儿？”
裴骛道：“在箱子里。”
营帐内大多是军务，裴骛自己的东西都很少，姜茹很快就找到了那箱子信，和她写的数量差不多，裴骛也很想她。
姜茹很想现在就拆开看，但是她停住了，而是扭头看着裴骛，没有任何迟疑地，姜茹又转身走访向裴骛，她再次趴到了裴骛的床边，轻声说：“我不看了，往后总有机会看，我只想陪陪你。”
分别这些日子，除了夜里，白日的姜茹总是很忙，其实并没有什么时间可以想裴骛，现在真正重逢，姜茹总觉得不真实，要碰一碰裴骛，才能感受到真实感。
两人窝在一起，姜茹小声地和裴骛说着话，似乎怎么也说不够。
自那梦过后，醒来的裴骛脑海中多出了越来越多的记忆，他本就受过伤，多了这么多记忆，头也开始疼。
姜茹说的话多，裴骛每一句都会有回应，但渐渐的，姜茹看他有疲色，就住了口，她问裴骛：“不舒服吗？你是不是该喝药了，我去给你端药。”
她刚想起身，裴骛抓住了她的手，裴骛脸色苍白，定定地看了姜茹片刻，忽然道：“我想起了一些事。”
裴骛并不想把他前世的遭遇告诉姜茹，那段日子太过压抑，可他们是夫妻，裴骛不该瞒着她。
裴骛顿了顿，轻声道：“我记起我前世是如何死的了。”
闻言，姜茹倏地瞪大了眼睛，她呼吸都放轻：“什么？”
这是个说起来很长，但其实几句话就能概括的故事。
裴骛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就算是死，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只要收复失地，百姓不再流离失所，裴骛就满意了。
但是他想错了，他的一念之差，不仅让幽州被困，兄弟们跟着他死去，谢均宋平章被他拖累，张行君也为救他而死，更别说自己的亲人，包括无辜的姜茹。
甚至还有幽州被破以后，被敌军俘虏的百姓们。
裴骛闭了闭眼：“是我想错了。”
想过事情的真相会很残忍，却没想过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惨烈，姜茹久久没能开口，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皇帝。
真正和裴骛接触以后，她还曾以为是裴骛的错，裴骛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好官。
姜茹咬了下唇，她不是内耗的人，但也会觉得自己曾经错怪裴骛，她小声道：“我以前还以为你很坏，做过很多阻止你的事情。”
诚然无论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况，都会第一时间以为是裴骛的错，但姜茹还是觉得，她当初太过草率。
裴骛摇头：“不，我说过，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
他捏着姜茹的手，泼墨似的眸子静静望着姜茹：“你也死过一回，我不认为在你被我连累死了之后，还会善意地接近我，你当时不杀了我，都是因为你善良。”
裴骛顿了顿：“而且，早在很久之前，你就和我道过歉，我从来不觉得你做错了，你也不要乱想。”
他的声音极尽温柔，仿佛带着姜茹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小木屋，裴骛一身白衣，如仙人一般，接住了姜茹。
姜茹低下头，埋在裴骛的腰间，她很小心地避开了裴骛的伤处，只是贴着裴骛。
裴骛不能动，话没停，他又继续道：“我要感谢你，若不是你，我还会走前世的老路。”
因为自以为没有顾虑，他不会像这一世一样，为自己着想，明哲保身地选择了更加安全的道路，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温柔缱绻的声音传到裴骛的耳边：“你是我的福星。”
裴骛的声音更加低沉了，带着成年男性的嗓音，姜茹耳根酥麻，被裴骛哄得晕头转向。
自从恋爱以后，裴骛情话总是一套一套的，姜茹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哪里学来的，脸颊有些热，她勉强坐直身子：“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做？你受伤的消息肯定会传到皇帝那里，他会不会又想着对你动手呢？”
裴骛受伤以后，守在他帐外的卫兵都是亲信，至少只要裴骛还在燕山府，就不会出问题。
裴骛思索片刻：“待我养好伤，趁这些日子，我和老师想想接下来的计划，他坐不好这皇位，我替他坐。”
裴骛这句话可以说是嚣张，可姜茹是很相信裴骛的，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会支持。
所以姜茹低声道：“到时候还可以叫张行君配合你，我一直和他有联系。”
张行君手中也有不少兵力，只要兵权在手，裴骛根本不用怕皇帝。
裴骛眸光温和，点头，毕竟张行君也算裴骛带大的，诚心地夸了张行君一句。
裴骛此番虽然伤重，可到底也是把燕山最后一州收复回来了，北燕也已经攻入齐国都城。
这仗到现在，终于是快打完了。
败者为寇，裴骛也不免悲凉，然而面对国家存亡之时，他也知道，他不对齐国动手，齐国也不会轻易放过大夏。
在裴骛的营帐内待到入夜，有亲兵来给裴骛送晚膳，裴骛受伤，只能喝粥，吃些清淡的吃食，姜茹扶着裴骛吃了饭，自己也填饱了肚子，裴骛抬眸看她：“我受伤的事皇帝已经知晓，或许明日一早，他就会动手，我今夜需得和老师商量对策。”
姜茹立刻点头：“我去帮你叫。”
裴骛“嗯”了一声，又接着道：“你也可以留在这儿。”
姜茹肯定是要听的，她差人去叫宋平章，不多时，谢均和宋平章都到了。
都是自己人，也都知道裴骛受伤，但裴骛还是叫姜茹扶了他起身，靠在床头。
姜茹怕压到他伤口，只能在身后撑着他，两人便这样黏在一起，谢均看见这样的场景，挑了一下眉，不过并未说什么揶揄的话，毕竟他也知道，姜茹和裴骛分开了两年之久，黏糊些也正常。
谢均和宋平章就坐在椅上，都走到这一步，他们都知道篡位是必须的，尤其裴骛现在伤重，皇帝必然会做出对策。
裴骛先开口：“我受伤，皇帝定会想办法收回我的兵权，兴许明日一早，他的人就会来到燕山府。”
这个人具体是谁，很可能是苏牧，不过也可能皇帝还是疑心苏牧，找了其他人。
就如何控制皇帝之事，三人讨论了许久，当然，大部分时候还是裴骛和宋平章讨论，谢均毕竟是武将，自小就不爱学习，只能勉强一听，领了自己的任务就好。
裴骛要带人回京，谢均就带人先守住燕山，计划说完，裴骛抱歉地看着谢均：“又要谢兄帮忙继续留在这里，待一切稳定，我一定设法让谢兄回京。”
谢均十五便来到燕山，已经整整十年，原本打完这一仗，他是能回去看看的。
谢均勾唇一笑，笑得肆意：“来日你坐上那位置，可得封我当将军，我也想好好做个纨绔，奈何总是没机会。”
这话放在往常，宋平章要训他的，但这回，宋平章也只是笑笑，并未说其他。
三人讨论到深夜，终于结束，临走前，裴骛叫住了宋平章，他曾经答应过宋平章要留皇帝一命，但是这回，他只是说：“抱歉，老师。”
宋平章在燕山虽然忙，但比以前在汴京时精神好了不少，也显得没那么苍老了，但裴骛说出这句话后，他的腰仿佛瞬间就塌下去了。
他没有转身，就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
裴骛现在不杀皇帝，就是给自己留后患，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这么斩草不留根。
宋平章叹了口气：“这是他该有的报应。”
皇帝自己犯错，自己该承担。
说完这句话，宋平章摆摆手，离开了营帐。
这夜，姜茹是和裴骛一起睡的，虽说裴骛受了伤，但实在是久别胜新婚，况且裴骛受伤，姜茹怕他夜里有事，其实还是想和裴骛待着。
即便不能抱，也能贴着对方，姜茹觉得很温暖。
两人睡了一个很安分的觉，一觉睡到清晨，是被帐外的亲兵叫醒的。
因为账内有姜茹，亲兵就在账外告诉裴骛，说苏牧来了。
裴骛还在伤着，自然是不方便见客的，然而苏牧来者不善，无论如何，裴骛都是要见的。
好在现在有谢均帮忙照看着，苏牧一时间过不来，不过姜茹还是起身和裴骛收拾了一下，裴骛伤重，她帮着裴骛洗漱好，裴骛约摸是又觉得辛苦她了，刚表现出有点歉意，姜茹就道：“不要说对不起我的话，你早些好起来，以后你伺候我。”
裴骛郑重地点头。
都收拾好，苏牧才被放进来，裴骛端坐在榻上，淡淡道：“苏相
苏牧笑着：“听闻梁王伤重，我可是忧心得紧。”
两方开场还算温和，至少没有针锋相对，就连看见姜茹，苏牧也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
屋内有几个亲兵立着保护裴骛，苏牧也完全不在意，他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是带着圣旨来的。”
他也不废话，朝一旁伸手，身旁的下属就将圣旨递上，苏牧便直接念了。
圣旨的大致意思，是说裴骛伤重，皇帝感念他功高云云，特许他回汴京修养，现在燕山府就由苏牧接手。
这意思是要苏牧直接来抢裴骛的权，皇帝想得倒是美，若是裴骛真的听了，直接回汴京就是必死无疑。
姜茹撇撇嘴，裴骛倒是面不改色，读完圣旨，苏牧又接着道：“梁王可否屏退下属，我有要事想与梁王一叙。”
这句话一说出来，身边的亲兵都是立刻警觉起来，唯恐苏牧要对裴骛下手。
裴骛也只是平静道：“苏相大可直说，我身边都是可信之人。”
苏牧便不再卖关子，他直接道：“若我要接替梁王位置，恐怕我也没命再回汴京了吧。”
裴骛不置可否，苏牧就继续说：“我可以帮你篡位。”
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是震惊，连姜茹都忍不住皱眉，苏牧这个阴险狡诈的人，说是要帮裴骛，姜茹是一点都不信。
裴骛也抬眸，目光并无波动。
苏牧也知道裴骛不信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官家斗不过你，我帮你里应外合，你留官家一命。”
这话倒是让姜茹惊讶了一瞬，她也没想到，苏牧竟然为了皇帝的命，肯做到这一步。
苏牧无奈地笑了下：“你也知道，官家他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这都是有原因的，你留他一命，我会带他离开，往后他再也不会出现。”
若说皇帝真的犯了很多错，苏牧的身份就和裴骛类似，前世苏牧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早早被皇帝厌弃，不知是死是活。
裴骛静静看着苏牧：“你不能保证，况且，你自己都自身难保。”
苏牧的表情僵硬了些，他表情崩裂一瞬，又很快恢复，苏牧说：“文帝死后，我手中还剩下几地的调兵权，若是我要与你斗，你也讨不到好处。”
裴骛并不被他威胁，反而一针见血道：“你也说了，你有兵权。”
有兵权，以后带着皇帝一起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苏牧的表情彻底难看起来，他气急败坏道：“你为何要咄咄逼人，官家年幼，就算做错了些事，也并不是不能原谅。”
裴骛：“你说的能原谅，就是他设计军粮，置边关将士性命于不顾，还是说他遇到旱灾，却不顾灾民？”
苏牧揉了揉眉心：“他毕竟年幼，不懂事。”
苏牧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全是漏洞，但是他还是这么说了。
裴骛难得不解：“他如此对你，你为何非要留他一命？”
苏牧沉默片刻：“先帝旨意。”
裴骛了然。
恐怕文帝给苏牧留下的遗言，一个是帮助皇帝坐稳皇位，另一个就是保住皇帝的命。
但是裴骛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苏牧死死盯着裴骛，仿佛要把裴骛吞了，这句话说完，裴骛身边的亲兵都动了，他们靠近苏牧，要对他动手，苏牧咬牙切齿：“裴之邈，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苏牧这回过来，也带来了些兵力，不过要是真打起来，他带来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裴骛只是说：“苏相不必担忧，我只是先关你几日，待事成，我自会叫人放开苏相。”
苏牧想跑，却被拦了回来，他原以为裴骛会被他打动，但没想到裴骛软硬不吃。
他正要开口，裴骛好像知道他要说的话了，又继续道：“对了，苏相手下的兵力也已经都被控制，你不要负隅顽抗。”
苏牧目眦欲裂，他开始反抗，只是苏牧一介文臣，到底是打不过这些亲兵，很快就被押走。
待人都走了，姜茹才移动到裴骛身边：“你不是昨天才下令去盯着苏牧那几处兵力吗？”
苏牧不在，裴骛也能告诉姜茹真话，他解释道：“我骗他的。”
他昨日才恢复记忆，昨夜才下令派兵过去盯梢，刚才那不过是使诈。
姜茹愕然，只能对裴骛比了一个大拇指。
苏牧很快被关了起来，毕竟是朝廷命官，裴骛也没让他受罪，吃住都没亏待他，只是日日被绑着不能逃走。
这段日子，裴骛就在营地养伤，刚好，两人也能叙叙旧，说说体己话。
久别重逢，两人黏糊得紧，时刻黏在一起，有时候姜茹说着话，裴骛就会忍不住亲她，莫名奇妙就会亲在一起，有几次擦边走火，要不是裴骛受伤，两人差点就一步到位。；
当初姜茹送给裴骛的平安符，被刀一砍两半，裴骛觉得，这平安符护了他一命，舍不得扔，姜茹就把它重新缝好，重新交给裴骛。
就这么又养了十几日，裴骛传下去的信也得到了回复，张行君那边和裴骛打配合，到时候一起进汴京。
皇帝那边也有不少动作，他设计想在裴骛回京时刺杀裴骛，私下集结了一些官员配合，不过没有苏牧在，他背地里的动作早就被看穿。
皇帝这番动作堪称蠢，裴骛都没放在心上，只叫人继续盯着。
又过几日，齐国都城沦陷，齐国国主被俘，彻底被北燕占领，假以时日，这些都将成为北燕领土。
大夏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少作用，按理来说，灭了一国，大夏和北燕也可能会打起来，不过现在大夏有裴骛坐镇，且大夏这两年也足以让北燕看清实力，北燕一时半会儿不敢对裴骛动手。
北燕私下传信于裴骛，说他们可以帮裴骛争夺皇位，裴骛婉拒了。
北燕便又送来一份合约，和先前的差不多，还是互不交战，互不侵犯等合约，这回定了一个期限，百年之内。
裴骛以大夏国主的名义签了，顺便加了一条，两国可以互市通商，不过具体落实，还要看之后怎么落实。
一切尘埃落定，裴骛带军“班师回朝”，谢均留在燕山府守着，宋平章则是和裴骛一起回京，见皇帝最后一面。
大军前往汴京，在半途与张行君的太平军汇合，张行君手下管理严明，竟和正规军差不多，十分有纪律。
时隔几年，张行君长得都和裴骛差不多高，甚至比裴骛要壮一些，原先还一脸严肃，见到裴骛，就露出憨厚的笑。
一笑便露出口大白牙，他站到裴骛身侧，望着裴骛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崇拜，乖巧地喊：“裴哥哥。”
裴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总能闯出一片天。”
张行君当初说要入军营，那会儿初出茅庐，说着雄心壮志，却也是忐忑的，裴骛那时便是这么说的。
如今再听到这句话，张行君擦了擦眼睛，也许是想流泪，但身后都是他的下属，还是憋住了。
而后他将目光转向姜茹，又是连名带姓地喊：“姜茹。”
姜茹抱着手，挑眉：“你也不同你裴哥哥说，想要和你的静静成婚？”
先前给姜茹的信里总要这么说，天天就知道静静静静，姜茹都烦死他了。
这话一出，张行君黑脸一红，偷瞄裴骛一眼：“我何时说过这话，你不要血口喷人。”
姜茹：“……”
合着不敢骚扰他裴哥哥，倒是敢骚扰姜茹。
眼看着两人要闹起来，裴骛温声道：“不吵架。”
两人都“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样几句话，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些，简单寒暄，大军开始继续前进。
起初太平军虽然一直听张行君的话，但对裴骛这个直接来截胡的人，他们心里是有点抱怨的，但是几日过后，他们纷纷为裴骛折服，加上张行君一直在说裴骛多好多好，给他们洗脑，太平军很快都顺从于裴骛，甘愿认裴骛为盟主。
大军行进了些日子，终于抵达汴京。
因着是班师回朝的名头，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百姓夹道欢迎。
入城后，有亲卫来禀告，说苏牧要跑。
裴骛倒是不在乎：“顺着他，放他走吧。”
亲卫应下，还真不再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苏牧跑了。
苏牧现在无论如何也翻不起风浪，况且，裴骛也想让他看看，他拼命保护的皇帝会对他做些什么。
苏牧第一回 跑这么快，完全不顾自己的形象，他要入宫时，守在宣德门的太监虽然惊讶，却也并没有拦他，苏牧很容易就跑到了大殿。
正是下午，皇帝正在勤政殿内，早已经得到通报，他并不惊讶苏牧会回来，只是见到苏牧的那一刻，他惊讶的表情没有收住。
因为苏牧看起来，实在是狼狈。
冠发被跑掉了，发丝散乱，那双一向美艳的脸也显得疲惫，被关在马车内，他的衣服也皱巴巴的，呼吸急促，也顾不得礼法，就直接上前来抓住了皇帝的手。
他语速飞快：“官家，你跟我走，梁王想要你的命，我们逃出去，逃出去才能留下一条命。”
皇帝抽手，可是苏牧力气实在太大，他根本挣脱不开。
皇帝脸色阴沉了些：“你松手，谁准你这么无礼的？”
苏牧差点一口气没能上来，他气喘吁吁：“来不及了，官家，你现在就得跟我走，他真的要你的命。”
他的焦急不似作假，皇帝表情稍霁，安慰一样：“你放心，我已经做好准备，我会假意写下退位诏书，来日他要登基，必然要去宗庙，我已经定好埋伏，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皇帝得意洋洋，苏牧却差点眼前一黑。
是的，在这之前，皇帝的想法确实可行，就连苏牧也是这样觉得，他们都对裴骛太过了解，若说他篡位是逼不得已，那么他杀人，就几乎是不可能。
裴骛的先生他们调查过，一个老顽固，不会教裴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宋平章更是，他自己死，也不可能杀了皇帝。
但是他们都想错了，裴骛这回是真的要皇帝的命。
若非苏牧亲身经历，他自己也可能会赞成皇帝的做法，但是这回不一样。
苏牧咬牙：“不行，我现在能站着回来，是因为我割开绳子逃跑，梁王把我关起来，就是怕我通风报信，他这回真的要你的命。”
皇帝真因为他这句话慌乱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恢复正常：“你太忧心了，我知道，这回老师也跟着来了，他一定会保下我的命。”
他太了解宋平章，宋平章一定会护着他的。
实在说不通，苏牧索性直接拉扯皇帝，他想要直接带皇帝走，然而这时，殿内的禁军都站了出来，拦住了苏牧。
与此同时，殿外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通报，说裴骛带着人包围了皇宫，正要闯进来。
苏牧彻底面如死灰，他抓着皇帝：“官家，你信我，你就算不信我，你也该信先帝。”
“先帝遗旨，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官家的命，他不会害你。”
谁知就是这句话，皇帝厌恶地挥开苏牧，他冷笑：“若是真为我好，他就该把那女人杀了，而不是让她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的是太后，可是皇帝应该知道，当时文帝为他筹划的一切已经是最优解，皇帝年幼，太后党虽然掌权，却也会护着皇帝，不会让他被虎视眈眈的臣子反贼吃了。
诚然陈家不干人事，却至少让皇帝坐稳了几年的皇位，文帝殚精竭虑，他竟然这么想文帝。
太后母家掌权算什么啊，能活下来才能想其他啊。
他们不就是合谋把太后毒死，陈家也端了吗？要不是皇帝后来一意孤行，怎么可能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然而，皇帝意已决，他的禁军都拦住了苏牧，苏牧根本不能带皇帝走。
也没时间了，裴骛已经带着人，撞开了大殿的门。
刚撞开门，皇帝就听见一阵嚣张的声音：“哈哈哈，狗皇帝，你寿命将至。”
不是裴骛的声音，皇帝寻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裴骛身后的一个黝黑的男人，说完这句话，他就意识到场合不对，退到了后面。
皇帝抬眼一扫，不止裴骛，还有死了的姜茹，死了的宋平章，后面的几个皇帝不认识。
但是只要看到宋平章，皇帝就放心了。
苏牧颓然地松开手，他现在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寄希望于裴骛还有点良心，不杀皇帝。
皇帝故作愤怒：“梁王，你又带人闯进皇宫，是想再一次清君侧吗？”
裴骛摇头，他说：“这回，我是来请官家退位。”
皇帝更加愤怒：“乱臣贼子！”
他要反抗，却不止禁军，连他自己都被押在了地上。
身前被放了一份诏书，自省自己天命有失，又夸了些裴骛，最后说自己实在愧对列祖，且也有禅让先例，愿将皇位禅让于梁王。
毕竟要演戏，皇帝还是真演了一会儿，最后被押着签完了退位诏书。
另一旁的苏牧坐在地上，已经心如死灰，
皇帝脸上带着泪，屈辱地看着裴骛，眼里还有恨意。
不管是真屈辱还是装屈辱，脸上确实有屈辱。
裴骛看了他片刻，淡声道：“杀了吧。”
听到这句话，皇帝脸上出现了片刻的慌乱，不过他以为这是还可以挽回的，皇帝表情慌乱：“你不可以杀我，我已经写了退位诏书，你不能杀我。”
裴骛却不为所动：“杀。”
他身后的亲兵已经要上前，临到头时，裴骛改了主意，他亲手拿过了剑。
弑君这件事，不该让别人来承担，他自己就好。
眼看着裴骛的剑越来越向皇帝，皇帝终于彻底慌了，他看向站在后面的宋平章，语无伦次地喊：“老师，老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我真的错了，我不想死。”
宋平章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动容，皇帝看着有戏，连忙再接再厉：“老师，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我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会出现。”
皇帝现在是真的怕了，他开始后悔，后悔不听苏牧的，不然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涕泗横流，哭着想要冲向宋平章，却看见了横亘在自己面前的剑。
他身子僵着，哭着看着宋平章，悲凄地喊：“老师！”
打感情牌一样：“我当初没想让老师死，所以我才故意让他们救走你，我真的没想要你死。”
这句话说完，宋平章果真被他的话吸引，往前踏了一步。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宋平章很快就不敢再看，转身就离开，无论皇帝怎么喊，他也不回头。
这时候，皇帝的求生欲被激发，他一个劲往后爬，爬到了苏牧的身侧，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你救救我，救我！”
苏牧终于从刚才的情绪中回神，他拦在了皇帝的面前，面对着裴骛，他强作镇定：“我保证，我不会让他再出现，若是你不放心，大可以自己派人来看守，将他幽禁。”
裴骛居高临下，半点波动也无：“让开。”
苏牧皱了眉，眼看着裴骛真的动了杀意，苏牧实在没了办法，自怀中掏出一份铁劵，那是文帝留给他的，虽然裴骛是篡位，可这铁劵应该有用，苏牧指着这铁劵道：“文帝驾崩后，曾给我留下这一道护身符，你若是要杀他，不如先杀了我。”
苏牧更不想死，这时候搬出文帝，不过是觉得裴骛想要正统，就不可能不认这块“免死金牌”，裴骛不能杀他，他这相当于讨巧，以自己的命和裴骛赌注。
然而裴骛本就不想杀他，他看都没看那铁劵，只是说：“我不会杀你，但他的命，我必须要。”
说完，他直接抬脚，将皇帝踹得离远了些，裴骛并不想伤及无辜。
他不想再拖延，终于提起了剑砍向皇帝。
后面的亲卫们注意到想看不敢看的姜茹，用身子拦住了姜茹，毕竟若是吓到姜茹，他们可不好交代。
只是刚刚拦住，姜茹又探出头去看。
是害怕的，但是姜茹却不想逃避，裴骛都不怕，她也不怕。
亲卫就不再拦。
裴骛打仗时杀过很多人，他手都没有丝毫抖动，可是就在他的剑砍向皇帝时，皇帝竟然直接扯过一旁的苏牧，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变故横生，所有人都惊讶地愣住，姜茹也吓得捂住了嘴。
苏牧没想到会这样，裴骛则是早有预料，他的剑停在了半空，只要再进一寸，剑锋就会砍在苏牧的手臂上，苏牧的一条手臂就废了。
苏牧震惊地抬眸，这一刻，他愣然地看着皇帝，呆呆地呢喃：“官家，你……”
他说不下去了，被这样的场景冲击得瞪大眼睛，他的手抖了起来。
刚才若不是皇帝先扯过他，他也会为皇帝挡住，即便这不过是送死，他也会这样做。
但他没有想到，皇帝为了自己活，能先把他拿来垫背。
苏牧挣脱开了皇帝，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崩溃，仿佛心里的所有都塌陷，他以为皇帝对他，至少不会这么狠心，但他想错了。
苏牧坐在地上，往后挪了几步，他摇着头，离皇帝越来越远：“你……”
他说不出来了。
皇帝做都做了，情急之下谁都能拉来垫背，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可惜宋平章在外面，不然恐怕又要恨自己教出个这样的学生。
苏牧跌坐在地上，他闭上了眼，说：“我不会再管你了。”
皇帝恨恨：“你根本救不了我，说什么假惺惺的话……”
这些话太恶毒，苏牧干脆不听。
这回，皇帝身边再也没有护着的人，他焦急地寻找着，看见了姜茹，姜茹一直很善良，对他很好，她现在是裴骛的夫人，裴骛一定会听她的。
他正要向姜茹求助，姜茹已经朝裴骛喊，是义愤填膺的：“还敢看我，是想死得快一点吗？”
皇帝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看着裴骛，弱弱地喊：“师兄。”
可是这回，裴骛语气冷漠：“不，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师兄。”
他低头看着皇帝，一直没有杀他，其实是因为还有话要说，裴骛说：“你在宗庙埋伏的人，已经被抓住了，你手下人胆子小，不敢做这种事，早已经把你出卖了。”
皇帝表情难看起来。
知道说完这句话，他已经离死不远，他挣扎着要跑，裴骛提起剑，刺破了他的腿，把他钉在了地上。
剧痛来袭，鲜血染红了剑，皇帝尖叫出声，他哪来受过这样的苦。
裴骛拔出剑，皇帝痛得全身是汗，脸色瞬间变白，裴骛的声音不大，他刚好能听到，剧痛之下，是裴骛轻飘飘地一句：“从你将支援切断，让幽州被困四年，置官兵性命于不顾，又残害无辜百姓时，你早就该死了。”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皇帝愣了一下，他正想说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他曾经为了让裴骛死，将幽州放弃，导致大夏失守，这些记忆仿佛另一个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做过的事。
他不是一个好君王，他就是很阴险的人。
他没来得及求饶，也没能忏悔，裴骛一剑捅破了他的心脏。
所有人眼睛都忍不住眨了眨，裴骛手心冰凉，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姜茹跑上前，握住了裴骛的手，她安慰地抚摸裴骛的背：“没事的，不用自责，你是代老天收他，他罪有应得。”
地上的人他们都没去看，裴骛脱力般抱着裴骛，抱得很紧很紧。
张行君指挥者亲兵们上前收拾残局，刚才那句类似反派的话说小出来，他一直没再说话，如今目不斜视地指挥，也像模像样。
不过苏牧该如何处置，他也不清楚，正想去问宋平章，姜茹松开了裴骛，她柔声说：“该办正事了。”
裴骛终于回神，都在等他发号施令，裴骛看向那边魂不守舍的苏牧，说：“放他走。”
苏牧呆滞地望了裴骛一眼，木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见裴骛的人真的没拦他，他连忙跑了。
此后，他混入人群中离开了汴京，再也不见踪迹。
皇帝的尸首则是被丢入了乱葬岗，无人在意。
元泰八年，元泰帝李嵇禅位于梁王裴之邈。
新帝即位后，改国号为周，年号太清。
在太清帝的治理下，大周焕然一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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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正文写完了，之前连载太肝了，一说出要完结就忍不住偷懒，感谢包容我的你们，好在写完了。
其实还有很多番外，比如登基后的日常and小情侣甜甜蜜蜜，还有比如小裴穿越到现代的if线等等，有好多要写呢，所以别跑啊，还有番外可以看的，我感觉很有意思呢！
然后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可以放在评论区呀，我都会看的。
很感谢追到这里的读者，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很难坚持，谢谢大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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