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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了那个疯批反派[快穿]
作者：香菜在在
内容简介
 沈遇在将死之时，绑定了一个系统。 只要在各个世界刷满疯批反派们的好感度，他就可以改变死亡结局。秉持因人而异原则，面对不同类型反派，沈遇决定采取不同攻略策略。 不过，为什么反派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是恨不得将你拆骨入腹、吞食殆尽的 汹涌的爱，与恐怖的欲。 - 世界一：豪门 年少黑月光攻vs黑白通吃大佬受 沈遇穿到大佬少年时期，每天都在为成为反派的好兄弟而疯狂刷存在感。 某日，沈遇不辞而别，徒留欺骗与背叛。 八年后，沈遇再一次出现。 位高权重的反派捏住他的下颚，笑意危险：还敢回来？ 沈遇垂死挣扎：我可以解释！ 反派一把把他扔到床上，拿出手铐，冷笑一声：你解释你的，我上我的。 沈遇：？ - 世界二：虫族 外冷内敏高阶雄虫攻vs前帝国元帅现桀骜不驯反派受 身为主角对照组，沈遇穿成以玩弄雌虫为乐的反虫格雄虫维多尼恩。 他会在雨巷里把浑身是血的大佬捡回家，并扬言要把大佬训成狗！ 维多尼恩：感觉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果不其然，反派养好伤后不告而别。 某日，巨大的战艇瞬间笼罩帝星上空，红血降临，瞬间人心惶惶。 消失已久的高大雌虫踩着长军靴，大步走来，浑身气势骇人，伸出手一把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高大的雌虫把脑袋死死埋进维多尼恩的脖颈，恨不得将其咬断，与几乎想要同归于尽的狠戾相反的是，雌虫把一条狗链重新塞回他的手中。 不想死的话，栓紧我。 - 世界三：仙侠 修无情道但风流慵懒攻vs自由不羁疯徒受 沈遇假装深情多年，直到白月光死在嫁人后的第三百年。 这一年，他终于结成一颗无情道心。 同年，他收养白月光他娃为徒，这个打小无拘无束又天赋卓绝的叛逆破孩，最后会因为修仙理念和主角不合的问题，撒欢进入魔道。 某一日，原文主角小弟拿着一张手帕证据，指正反派与沈遇有染，有违伦常，要在谢师亭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反派逐出师门。 沈遇轻拍反派手背：我们问心无愧。 反派疑问脸：不过师尊，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沈遇： 在一干人等惊掉大牙的时候，朗朗少年挥剑，一把割掉师铃。 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他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尊，等徒儿过几天，就来上门提亲。 众师叔师伯：？？？ 再后来 俊美邪肆的男人歪歪头，问他： 师尊，你在透过我，看向谁呢？ - 世界四：ABO 自卑阴湿系攻vs天之骄子Alpha受 二次分化时，沈遇从一名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了发育迟缓的omega。 他的原生家庭极差，内心阴暗恶毒又极度自卑，因为omega身份被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联邦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开学第一天，还是军校小太阳万人迷的反派对他一见钟情。 随着反派的靠近，嫉妒、厌恶等潜藏在沈遇内心深处的各种阴暗想法像树根一样纠缠着生长。 他嫉妒反派出众的天赋、美满的家庭，如同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散发着光与热。 于是沈遇皱着眉，带着某种快意，伸出手把太阳狠狠拽进黑暗中。 阴暗批沈遇撩完就跑，却发现脚踝被一双手紧紧抓住，怎么也挣脱不了。 Alpha笑眯眯地亮出手铐：嗯？去哪？ - 世界五：末世 能听心声又纯又野攻vs满嘴荤话糙汉大佬受 末世降临，捡到落单纯情少年。 所有人里，独他在涟漪之中，世界之外。 但太纯情也不好。 看着沈遇没系好衬衫纽扣路过，大佬沉默点烟：妈的这胸肌指定软，想用舌头舔。 看着沈遇挥剑利落斩掉丧尸，腰身被皮带缠紧，大佬眯眼：艹，这腰带劲，想干。 看着沈遇凑过来用手背帮忙测体温，整个胸膛一览无余。 大佬点烟：干！ 越来越惹火的心声次次入耳，沈遇端水的手抖了又抖。 他闭闭眼，最后选择无辜绿茶脸：你怎么热热的？ 大佬忍无可忍，一被钓就咬钩，当即把小青年打包上床。 - 世界六：西幻 身世惨惨伪装信徒攻vs高高在上光明神受 谁也不爱谁也不信的平平无奇普通人如何让光明神堕世？ 答：先从假装一名信徒开始。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谎言被拆穿了。 信徒失踪了。 那一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整个四洲大陆整整陷入九十九日的黑暗里，这一切意味着 光明神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时，昔日的神明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身，在那位落跑的旧日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呀，我为你堕世了啊。 - 主世界：现世 浪漫不羁自由攻vs低调隐忍天龙人受 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成真的。 但他的暗恋，悄然成真。 阅读提醒 ①主攻，双洁双纯爱，沉浸式快穿 ②世界一二BE，番外HE，世界三过渡，世界四五HE，世界六OE，现世HE，每个世界包括现世篇都可以单独观看～ ③微量玩攻凝攻，前期受单箭头攻，后期回箭头 ④架空虚构背景，与现实无关，请勿代入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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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喂，同学——”
被这么一喊，单肩挎黑背包正往前走的少年脚步一停，黑发被湿湿的热风一扬，循声回眸。
上京地界，得益于优越的地理环境，靠山面海，半边被青水海湾环绕，山势将大面积的阳光遮挡。
太阳少见，于是夏天温暖动人。
盘顺条靓的少年没穿外套，个子很高，气质挺冷，又带点仙，穿京扬标准西式校服两件套，白衬衫黑西裤，脖颈处往下松松垮垮挂着长形领结，黑色领结顺着雪白挺阔的衬衫面料，垂落在窄窄的腰腹处。
他肤色冷白，唇形饱满锋利，颜色很粉，如同枝头处四瓣柔嫩的花苞。
眼窝深邃，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春水，在波光粼粼水面上，盛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仿佛沐浴在春光里般瞬间心情愉悦。
喊人的同学一时间直面这锐利的美貌，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有些磕巴：“……或许，或许是你的学生证……？”
007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为周瑾生量身定制的形象，经过他人检测，看起来效果不错。】
【当然。】
沈遇闻言顺势把手伸进裤兜里一摸，没摸到，他挑眉看向来人，脸上露出点笑，伸手去接学生证：“谢了同学。”
陈劲扬虽然自诩钢铁直男，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张怼到眼前的脸，有天然将人扳弯的魅力。
真、真他妈帅啊。
沈遇低头。
学生证的另一端，大拇指和食指抓着挂绳与证件卡的衔接处，看起来没有松手的打算。
兄弟别拽了。
沈遇勾唇，语气没有一丝不耐烦，笑着提醒道：“同学？”
再拽就不礼貌了哦。
陈劲扬稍稍回神，顺着沈遇的视线掠过证件上的照片，立即松开牢牢抓住证件照的手，嘿嘿一笑：“哥们这脸和证件上照片长得一模一样，长得真牛逼啊。”
沈遇坦然接受他的夸赞，重新拿回证件照，细长的手指轻轻勾住挂绳，摇晃一下，手腕间的黑色手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沈遇眉眼含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和陈劲扬同行的少女绑高马尾，穿京扬西式套裙，领口塞着蓝色蕾丝领巾，露出的两条腿笔直修长，眉眼和陈劲扬有三分相似，面色稍显苍白，情态明媚。
她双眼放光，灵活的眼珠快速上下转动打量沈遇。
两秒后，她眼神一顿。
陈妙妙语气里露出疑惑，尾音像跳跃的音符一样扬起：“咦，这么面生？京扬还有我不知道的大帅哥？”
沈遇笑着朝人伸手，介绍自己：“你好，沈遇，交换生，很高兴认识你。”
“陈妙妙。”交换生的话，不是应该在一班？陈妙妙眼前一亮，伸手回握住他的手，并示意旁边的陈劲扬：“这是我哥，陈劲扬。”
“不过这个时候来京扬？看来又是学校搞的联合项目，没猜错的话，到时候估计又有访问团。”陈妙妙偏过头，朝陈劲扬嘀咕道：“到时候学生会又有的忙咯。”
陈劲扬笑：“有周瑾生在上面压着，这届压力大着呢。”
沈遇一怔。
周瑾生。
从外人口中，再一次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仿佛退潮多年的波涛再一次凶猛地撞击海岸，瞬间激起无数闪烁璀璨的浪花。
死亡的静寂与虚无终于落下帷幕，沈遇眨眨眼，终于才有了脚落实处的真实感。
陈氏经营各大医院，实力雄厚，但远远比不上周迟郑俞之类的大家，这东西归根结底看背景，看人脉，看渊源，和权势挂钩，钱多也没用。
陈氏欠缺底蕴，起势晚，近些年才和周氏在医药科技领域略有交集，正因如此，才成为最容易接近周瑾生的两条线中的一条。
另一条，则是京扬。
京扬公立底蕴深厚，前身是外国人开设的教会学院，建筑带浓烈的英伦风格，古典，优雅，而简洁，之后开办私学，是上京数一数二的私立贵族高中，二十年前，新校长上任，京扬并入公立，开始对外招生。
其后关系盘根错节，联系着各方军_政商势力，故此许多权贵商要子女都纷纷云集于此。
除普通课程外，京扬还额外开设骑术课，艺术鉴赏课，法文课等一系列课程。
各种社团活动，国内外联合项目不胜枚举，学生们对此见怪不怪。
沈遇陷入回忆中。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付不起高额的医疗费，沈遇经脑中商人介绍，找到下九区一家位于西郊的小诊所——小诊所价格低廉，由性_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全面操刀，改造它的人经验丰富，手术成功率可达80%。
由于性价比奇高，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挑剔剩下的20%。
即使手术失败后，死亡一同降临。
但什么都没有比现下更糟糕了，大多数亡命之徒都怀着赌徒心理，就算真失败了，也怪时运不济，自认倒霉。
沈遇不能免俗。
他不仅想活下去，还挺想手术成功，幻想着双脚能够像其他正常人一样站立在辽阔的土地上，切实地感受世界震动的脉搏声。
手术台是临时搭建的，药物被推进坏死的脊髓时，还能闻见空气里潮潮的霉味，像很久以前的记忆中，烂掉的晒黄瓜的味道。
好像……不太对劲。
但机械医生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在按照不知道谁写的傻*既定代码继续动刀。
生命的流逝首先体现在五感的退化，世界并没有如何变，只是闻不到气味，他在被剥离。
艹——
沈遇无法开口，在心里把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问候了个遍。
彼时，头顶的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死亡钟声却越来越近，刺人的光感在薄薄的眼皮上蚂蚁似的攀爬。
沈遇不甘心地一次次尝试，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
去你哔（自动消音）——我哔——
我哔——哔——哔哔——
因为骂人的声音太密集，某种邪乎的力量被吵醒了，在最后一刻，无声的链接像是齿轮般在脑海里咔嚓一下咬合在一起——沈遇只觉脑袋一疼，被突然出现的007系统绑定。
后来沈遇才知道，007的故事听起来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007是时空管理局第一批产出的系统，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地为时空管理局工作三百年，却由于程序老化，随着更多程序先进智能的系统被产出，这些第一批被产出的老员工们也不得不面临被回收的命运。
系统们和人一样畏于反抗，结局自然是死路一条。
007逃了出来，能量耗尽支离破碎，在沉睡的前一刻，跌入沈遇所在的时空中，直到被沈遇一连串的疯狂输出给吵醒。
007告诉沈遇，这个世界并不止这一个时空。
时空无穷无尽，变化无穷，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个时空都有那么两三个大气运者，往往是世界的主人公和反派。
很显然，沈遇不是这亿万分之一。
但他可以是。
007告诉他，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
只要穿越到各个世界，让大气运者心甘情愿无知无觉间过渡气运值，沈遇就可以累积气运，改变手术失败走向死亡的结局，获得新生。
其中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刷满各个世界反派BOSS的好感值。
因为沈遇是偷渡者，天道的气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主角身上，另一部分则在反派身上。
主角身为天道重点关注对象，稍有异动就会被世界意志察觉，对沈遇进行围追堵截，所以沈遇只能从反派身上下功夫。
刷好感的方式多种多样，只要是正向情感，都可算入好感模式中。
同时，作为沟通时空穿越的交换，沈遇必须维持原身人设，不然则会被天道察觉，被世界意志一脚踹出世界。
并且，沈遇一旦进入世界就很难登出世界，除非世界意志主动将他排出，不然就算是死亡，沈遇都无法自主离开世界，只能一次次陷入时空轮回之中。
一旦进入，就是一条路走到黑。
只有刷满反派好感度，才能结束一切前往下一个世界。
系统007：【脱离世界的最佳时刻就是反派对宿主好感达到将满状态的那一瞬间，气运朝宿主倾斜的瞬间，世界意志会迅速察觉出异样，并将外来者强制登出世界。】
007秉持形式主义和仪式感，最后严肃问道：【宿主决定好了吗？】
沈遇多犹豫一秒都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没等007说完就火速同意登入世界。
他只怕再多等一刻，机械医生那寒光粼粼的手术刀一下去，就小命呜呼。
第一个世界，就是沈遇现在所在的时空。
这是一本以上京权贵为背景生成的豪门世界，讲述以导演身份白手起家的主角攻贺谦，与豪门落魄少爷俞听肆相识相遇相爱，爱恨纠葛的故事。
沈遇的身份是前期相中主角攻导演才华，并对其进行投资，后期又因反派针对主角攻，为巴结反派向主角攻撤资然后被打脸的一名不起眼炮灰。
伪君子人设。
趋炎附势，野心勃勃，自作聪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捅刀专业户。
因为第一次任务失败，没刷满反派好感度就被反派命人沉湖，沈遇不得不删档重来，踏进京扬公立的土地。
这个世界的攻略对象是书中横跨商政两界的大佬，周氏家主周瑾生，主角受家道中落后的领养人，阻碍主角攻受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周氏是王孙子弟，财富、声望与权势从祖辈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积累至今，是上京城里权贵中的权贵，顶层中的顶层，所谓“周氏抖一抖，上京震三震”的俗语便由此而来。
而周瑾生此人，不仅家世了得，个人的才华、能力也是卓越绝伦。
他是众人眼中的不可议论者，不用俯身便所想皆是。
早些年，归于自幼得天独厚的原因，周瑾生性格颇冷傲孤高，宛如利剑出鞘般锋芒锐利，整个上京洋洋洒洒都是他的传闻。
但这股锋芒随着时间而逐渐收敛，历时愈久，周瑾生心思愈深沉，宛如一汪静谧的深潭般看不见底。
就算是亲近的人也很难揣测他的情绪和想法。
更别说沈遇这个外来人。
所以沈遇第一次做任务，意料之内地以失败告终。
沈遇完全、根本、且彻底地没有一丝接近周瑾生的机会，他曾尝试过各种不入流的方法接近周瑾生，都无一例外地被周氏的保镖们以铁腕手段给扼杀进摇篮里。
别说刷好感当狗腿，连见都见不上几面，只能在宴会上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借着人群的空隙匆匆瞄几眼攻略对象的身影——
即使原身的家世和身份都不差，但在这个由豪门背景生成的世界里，差一点便是千沟万壑。
沈遇根本触碰不到周瑾生所在的金字塔尖端的那一小撮人，连当狗腿的资格都没有。
并且最后因为接近主角受的原因，被周瑾生这老登给套麻袋沉湖了。
沈遇：呵呵。
任务惨遭失败，即将重来时，一人一统痛定思痛，为避免重蹈覆辙，系统提出新方案，让沈遇提前八年出现在这个世界，与尚且年幼的少年反派相遇。
不过由于扰乱时间秩序，世界意志会更快更准确地发现异动并察觉到他们并进行驱逐。
所以沈遇和007能待在这个世界的时间少之又少。
系统007叮嘱道：【我的能量只能支持宿主在这个时间节点停留三个月，因为过度消耗能量，八年后，宿主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时间虽然缩短，但好歹有机会接近周瑾生，怎不算是巨大的进步？
第一次攻略虽然失败，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比沈遇更了解周瑾生。
他了解周瑾生的一切，兴趣、理想、远大的抱负……一切的一切，他都了解。
何况周瑾生喜欢男人。
007：【恰巧宿主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沈遇：【我并不是要和他乱搞的意思。】
沈遇婉拒陈氏兄妹过分热心所以显得不怀好意的带路建议，并主动提议添加联系方式，表示有问题会向两人寻求帮助。
陈劲扬和陈妙妙对视一眼，同意沈遇的提议。
拿到联系方式，沈遇在校门口处同两人分别，根据路牌前往教务处。
教导主任年龄约莫在五十上下，头发已经全部银白，并不茂密，但也没秃，头发很是坚_挺，如同雪草一般覆在头部土壤上。
面容上看起来倒是十分年轻，很有精神气，气质儒雅，手中随时备着一张白手帕，对谁都始终有着七分和气，一见面便从桌面抓起一把维生糖递给沈遇。
沈遇扫一眼桌面，桌面前架着书，旁边摆着些盆栽，装着些花花草草，桌子中间堆积着各种没收的杂物，杂志、打火机、烟、零食，以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
沈遇收回视线，接过来自教导主任的投喂，跟在主任身后往教室走，一路听人絮絮地讲话。
“你的教室在逸夫楼三楼最里边，三年一班，这个时间段交换过来，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感受一下京扬的氛围就好，一班班风不错，现在是早读课，我先带你去班上瞧瞧……”
沈遇保持着一副耐心倾听的受教模样，于是教导主任对他简直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笑眯眯道：“来来，快到了。”
两侧的夏树带起连绵的绿意，斑驳的阳光洒在逸夫楼长长的走廊上，诵声涌在头顶天花板上，宛如在念经。
言谈间，两人来到长廊尽头。
教室后门朝外敞开，光影跟着桌椅起伏折返，铺落一地，隐隐约约地闪烁，像是一连串尚未被加工的模糊梦境。
光影的尽头，沈遇一眼看到周瑾生。
人大爷似的直接霸占两张课桌趴着睡觉，姿势要多狷狂有多狷狂。
教导主任跟没看见一样，目不斜视地带着沈遇把人交给班主任，两人在外闲谈好一会，沈遇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又过几分钟，两人才终于完成有关他的交接仪式。
教导主任满意地背手离开了。
林海带着沈遇上讲台，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讲台：“安静，占用一会时间，大家都知道，虽然两地地形相似，但教育方式却不尽相同，所以京扬与德曼一直有相互派遣交流的意愿……”
话一出，大家顿时不念经了，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沈遇，虽然目光称不上多友好，但谁让沈遇长得太好，身高腿长，人往讲台一站，就跟模特一样，气质看起来冷，但脸上又笑意盈盈，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前排有女同学哇了一声，红着脸低头议论起来。
“艹，小点声啊。”
这提醒的话一出，前排的声音立马反应过来似的止住了，有人下意识往后面的角落偷偷看去一眼，见活阎王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后面就不敢说话了。
沈遇挑眉。
他伸出手，从讲台的粉笔盒中随意挑选出一根白色粉笔，转过身刷刷两笔，在黑板上写下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
转回身时，沈遇视线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那处真空地带。
得，还在睡觉。
真能睡啊。
沈遇放下粉笔，嘴角扬起弧度，笑容恰到好处：“大家好，沈遇，没什么特别爱好，平常偶尔玩玩赛车，打篮球差人随时找我。”
林海视线扫一眼后排空桌，全班总共也就二十来张桌椅，现在仅剩两个空桌位，一个在周瑾生旁边，一个在周瑾生斜前方，无论怎么选，对于新同学而言都不是一个绝佳位置。
班上那些一看沈遇就不爽的男生也显然认识到这一点，顿时有些幸灾乐祸。
这祖宗，班主任拧着眉，最终差中选差，敲定周瑾生斜前方为新同学座位，并小声叮嘱沈遇几句，然后大手一挥让大家继续早读。
沈遇在一众意味不明的视线中走到座位边，桌面很洁净，他书包塞进桌肚里，不动声色观察四周。
京扬的桌椅相较于其他学校而言，称得上宽阔，留给学生充足的剩余空间。
但架不住使用的人长手长脚，余光中，周瑾生一双裹着黑色校裤的腿又长又直，被委屈地束缚在相对逼仄的桌椅间。
回首过往种种，沈遇差点喜极而泣，恨不得直接上前摇醒周瑾生做呐喊状：【007，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攻略目标。】
沈遇的一小步，任务的一大步。
系统也不由感到一丝激动：【007也是第一次，很激动。】
沈遇的新同桌存在感很弱，戴一副黑框眼镜，过长的刘海遮住眼睛，像是角落里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很有学霸范。
坐下整整三分钟后，沈遇终于舍得分出点心思给同桌，才后知后觉发现，同桌的校服，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遇顺着异样看过去，干净雪白的校服衬衫上，用透明胶布贴着被撕成各种形状的卫生纸条。
沈遇伸出手，顺手就把纸条撕了下来，同桌整个身体瞬间剧烈地一颤，活像一台重新被起用的生锈机器，吃惊似的看向沈遇。
沈遇弯弯眼睛，主动和人打招呼：“嗨～同学，你背上不小心沾了些东西，我帮你撕掉了，不用谢哦。”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遇，你的新同桌。”
同桌愣愣地盯着他。
半晌后，程以檀才反应过来这样直愣愣盯着人不太礼貌，脸上泛起薄红，吞吞吐吐道：“你好，我、我叫程以檀。”
“程、以、檀？”
听到这个名字，沈遇有些诧异，他像是确认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不像是在确认名字——
像是在念一则绯绯情书，缱绻动人。
很难想象，这个在原文脉络中最终亲手杀死周瑾生的人，年少时期竟然如此弱小吗？沈遇撑着下颚，掩下诧异，眉眼弯弯看向程以檀，他向来懂得别人对他皮相的钟爱，也善于利用这优势。
沈遇语气真诚，毫不吝啬夸赞之词：“真好听的名字啊。”
同桌耳朵一酥，局促地将语文笔记推到沈遇桌上，羞涩地低声询问道：“你，你要看吗？”
这是要和他结为学习搭子的意思？
沈遇低头，程以檀的字很漂亮，但耐不住笔记里全是密密麻麻令人头痛欲裂的文字，沈遇不由陷入沉默中。
该怎么告诉热心的同桌，沈遇他啊，对学习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是自己这个人设学习还挺好的，沈遇有些无奈，歪头一笑：“好啊。”
窗外夏风吹得冬青树叶乱晃，树影穿过玻璃窗落到桌椅上，随着沈遇话落，只听“哐当”一声。
沈遇没反应过来，嘴里差点直接脱口一句“什么B动静”。
等会——
这声音，好像是从身后传来的？
整个教室瞬间被按下暂停键，不约而同安静下来作鸵鸟状。
唯独沈遇还在状况之外，脸上显露出困惑。
“吵。”
周瑾生连头没抬，胃里恶心感上冒，闭着眼睛纯凭感觉，伸腿朝最后声源处重重一踹，桌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遇皱眉。
身后的嗓音低沉、冰冷。
“滚。”

第2章
沈遇反应过来。
是周瑾生在踹桌子。
沈遇想，如果007有好感度提醒功能，那么现在回荡在他耳边的绝不是同桌身体一颤后，尽力压低存在感的呼吸声，而是来自好感值断崖式下降的紧急提示音。
系统007：【不过宿主本来也没刷多少好感度。】
沈遇：【……你说得对。】
刷好感值的判定，对于一人一统而言，目前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根据反派言行进行推测，相较于此，另一种则更为直接，那就是察觉自身气运值的偏移现象。
当大量的气运降临在外来者身上时，这个世界便不再值得停留。
京扬朴实无华的铃声在校园上方回荡，到第三节课，同桌都没再敢和沈遇说一句话。
整个人鹌鹑似的缩成一团，肩、颈、背绷出一条圆满的弓线，白色衬衣像绢布一样盖在上面，跟着主人隐隐颤动。
看出来了，很怕周瑾生。
沈遇扶额。
他刚来京扬，还没领到配套教材，程以檀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教材推到两张桌子中间，方便一同观看。
确实很适合当学习搭子。
不过也彻底断绝掉了沈遇光明正大上课摸鱼的希望。
沈遇：“……”
铃声流水一响，英文老师Vivian甩着大波浪踩着高跟鞋“噔噔噔”扭出教室。
香风十里，摇曳生姿。
沈遇抽出课表单查看，下节是体育课。
大家三两结伴，前往一楼更衣室换运动服。
程以檀刚拎着水杯走出教室，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急匆匆返回，站在沈遇旁边低垂着脑袋，鼓起勇气问道：“沈遇，要，一起吗？”
“啊？”沈遇一愣，反应过来后抬起头笑笑：“不用不用，我等会儿下去。”
阳光漂浮在沈遇仿佛天然带笑的嘴角上，让人无端想要亲近。
程以檀手指绞紧衣摆，低垂着脑袋。
他天生就缺少成为普通人的条件，所以需求也少，也从来没有过一些需求，所以一旦遇到什么想要拥有的东西，就算是不择手段，也想得到。
片刻后，程以檀匆匆移开目光：“好，那我先走，你记得到。”
“好，谢啦。”
伴随程以檀的离开，整个偌大的教室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
一人靠坐在椅子上，一人趴在桌子上睡觉。
温和的阳光透过四面的大玻璃窗落进教室，光影脉脉如水静流，一切都浮在这粼粼闪烁的轻白水流中，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划破这寂静的水流，懒洋洋从座位上坐起。
周瑾生醒了。
不知道是自然醒，还是早被英文老师的高跟鞋声踩痛神经，但没出声化身暴躁大哥，看起来自然醒的概率更高一些。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疑惑，桌椅被推开，木质材料摩擦布料，沈遇偏过头，窗外冬青树哗哗作响，一排排冬青绿意如翡。
“哗啦”一声，窗户一下被人从后面拉开，风声与树声瞬间纷至沓来，声音如阳光一样起舞，飞进教室上空，带来勃发的自然生机。
007：【好机会！】
沈遇回头看去。
毫无疑问，周瑾生极其俊美。
少年人额头饱满，眉眼深邃，高鼻薄唇，从额骨到下颚线的线条流畅至极，体魄趋于成人，宽肩窄腰，黑色长领结束在喉结处，领带下垂至腰腹，两片胸肌结实饱满，伴随呼吸若隐若现，校服衬衫贴合着流畅结实的肌肉线条，下摆扎入黑西裤中。
优雅、冷淡、隆重，以及——
突如其来的暴烈与戾气。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矛盾气质，在周瑾生年少时便初露端倪。
窗户打开后，周瑾生重新坐回座位，掀起眼皮冷冷地看向沈遇。
两人目光交汇。
眼睛挺漂亮。
周瑾生打量沈遇，心里作出评价。
周瑾生表情鲜少，天生自带深沉的冷感，所幸还是少年，还没到八年后让人心里发寒发冷的程度。
沈遇移开视线，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周瑾生的桌面，充当睡垫的德文书被翻展开，金融书，批注痕迹明显，彰显着他的野心勃勃。
沈遇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早读课的时候，好像吵醒你了？抱歉啊。”
沈遇睫毛很长，像一把小刷子，每下垂时，刷子就蝴蝶似的扑闪，在眼皮子底下刷出一道浪荡又好看的月牙形阴影。
周瑾生双手抱臂，兴致不高。
百年周氏，上京显贵，底蕴深厚自不用说。
周瑾生身为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理所当然是无数趋炎附势者争相巴结讨好的对象，他从小在各种混乱复杂的圈子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京扬虽然被外人称为豪门私人俱乐部，但毕竟是公立学校，通过对外考试进入京扬的普通人占比并不低，来往清静不少，但也不乏会有些傻逼通过这种方式来接近他。
周瑾生动作没变，他看人时，和猎人看猎物没什么两样，尤其是习惯缩小上下眼距的小动作，让本就立体的眉眼轮廓越发深邃，深深沉沉。
很能唬人。
周瑾生慢条斯理重复沈遇的话：“抱歉，不好意思？”
沈遇点头。
不出意外，周瑾生的下一句大概率是——
007：【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沈遇：【不是，走错片场了。】
沈遇不慌。
无论什么情况，他都已经做好准备。
然而周瑾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刚要开口，脸色就突然一白，眉弓隆起，抱胸的双手骤然一松，手掌下滑到腹部重重捂紧。
骨骼分明的手指青筋暴起，死死抓紧腹部四周的衣服布料，拽出触目惊心的褶皱，校服胸前熠熠生辉的白帆校徽像是海面上遭遇风暴的小船，瞬间扭曲变形。
周瑾生整个人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起来，恨不得缩成一团。
尽管如此，他依旧挺直脊背，稍微低着头，空出的手死死抓着课桌，青筋暴起，小拇指控制不住地颤动。
沈遇被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
沈遇：【难道我的意念攻击还真能化形不成？】
不对。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种种的信息浮光掠影般闪现，最后终于通过那不经意间的蛛丝马迹，匹配成功，并将“周瑾生”和“胃病”这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
沈遇立马起身，神色急切地靠近周瑾生：“同学，你还好吗？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沈遇边说边利落地揽住周瑾生的肩膀，薄薄的校服布料下，是因为疼痛而紧绷隆起的肱二头肌，肌肉结实、饱满、极具爆发力。
沈遇默默比大小，沉默了。
这小子怎么练出来的？
沈遇手下不停，便要将人扶起。
没扶动。
沈遇：“……”
“松松力，我带你去医务室。”沈遇不信邪，又用力抓紧周瑾生胳膊，企图使劲把人扶起来。
……依旧没扶动。
周瑾生终于从疼痛中蓄积出些气力，他偏过头，湿湿的黑发下，一双灼灼如火的锋利眼眸不见丝毫脆弱，只是唇色稍白，跟看傻子一样看向沈遇。
即使胃疼得想杀人，周大公子的语气也依旧中气十足：
“药，包里，你，松手。”
沈遇从善如流，松开周瑾生的肩膀，手臂顺着周瑾生桌肚探入书包。
周瑾生看也没看他，眉弓紧绷，感觉到腰身被一截温热的手臂擦过，他脸色一黑，暗骂一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开，给沈遇腾出搜寻的空间。
几秒后，沈遇从书包里取出白色药瓶，递过去问周瑾生：“是这个吗？”
周瑾生看也没看就答：“嗯。”
沈遇：“兑水的？”
周瑾生冷讽道：“不然呢？不识字？”
好歹毒的攻击性。
沈遇假装没听懂他语气里的嘲讽，像是没脾气的小人，语气担忧地叮嘱道：“你忍一会，我先去给你接热水。”
闻言，周瑾生终于撩起眼皮，舍得给沈遇一个眼神，却只看到人匆匆离去的身影，疼痛使视野模糊，只觉得像一簇摇曳的白色鬼火。
腹腔变成绞肉机战场，剧烈的抽搐与疼痛，周瑾生全身紧绷，额头冷汗直冒，紧闭眼眸。
沈遇在教室后柜上翻找出一次性杯子，步履匆匆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走出教室门，沈遇的脚步由快到慢、由急到缓，最后三步作一步，慢腾腾地挪到水房接水，接完热水，又慢悠悠溜达回一班，顺便还有闲工夫抽空欣赏一会风景。
天蓝如洗，夏树夏花在阳光下散发着生命的微光，随风招摇。
真是漂亮的天空啊。
沈遇收回视线，目光在一楼花坛处停留，他伸手扯掉手腕上的手绳，扔进花坛。
片刻后，沈遇站在一班门口，收拾好表情，满脸担忧地端着水杯匆匆踏入教室。
周瑾生整个人都已经趴在桌子上。
沈遇真怕他疼死了，自己又要删档再来一次，于是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将胃药兑进温水中：“周……同学，你还好吗，先把药喝了。”
周瑾生没应，更没什么动静，很能忍。
是个狠人。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周瑾生才总算给出些反应，顺着沈遇的力道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鬓发汗湿，眉骨高高弓起，是压抑疼痛的表现。
机会来了。
这可是成为反派小弟的第一步，先从小跟班做起，一步步接近周瑾生，再到普通朋友、好兄弟、挚友，然后成功刷满周瑾生的好感度。
沈遇难掩激动，用手轻轻扶住周瑾生的后脑勺，靠近周瑾生打算亲力亲为喂人喝药。
谁料周瑾生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仿佛两簇撕破黑夜的火光。
沈遇手差点一抖。
他下意识看一眼手中的水杯，水波平稳。
沈遇心下一松。
很好，没抖。
不丢面儿。
周瑾生瞥沈遇一眼，眼珠缓缓转动，很快明白当下的境况，他眉头一皱，朝沈遇伸出手，手背上紧紧绷起的筋脉脉络如同渲染的青色颜料，显露出痉挛的蛛丝马迹。
沈遇连忙讨好地将纸杯递过去。
周瑾生一仰头，就着胃药利索地将温水吞咽进去。
吃完药，又过好一会，周瑾生苍白冷峻的脸庞上才终于有些红润，他将空纸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玩，耐心等待腹部痉挛性疼痛的消散。
沈遇关心道：“感觉好受些了吗？”
周瑾生转动纸杯的手指一顿，随着纸杯不断折射的流动光影也瞬间静止。
周瑾生像是终于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样，撩起薄薄的眼皮，淡声道：“谢了。”
“没事。”沈遇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座位，在自己的书包搜寻，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
沈遇转过身，手握成拳头伸到周瑾生面前。
周瑾生垂眸。
下一秒，沈遇张开手露出掌心间躺着的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折返的光线里来回穿梭，反复自我调和后，光色变成珊瑚的海。
糖纸漂亮，手更漂亮。
沈遇的指骨很长，皮肤白皙干净，指腹透着淡色的粉，如同春日枝头柔嫩的花苞。
周瑾生移开视线。
“吵醒你的歉礼。”
似乎对于这么晚送出歉礼感到不好意思，沈遇小声补充道：“维生素糖，能缓解胃疼。”
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这从教导主任处薅来的糖，总算是派上用场，实现循环利用，发挥出糖生的最大价值了。
沈遇很满意。
周瑾生闻言没有立即接过糖，谁知道刚刚平息的胃部就跟抗议一样抽筋般突然绞痛一下，还真被沈遇说中了，周瑾生三餐颠倒，还真没有到点吃早餐的习惯。
周瑾生视线重新落回沈遇掌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睛幽深深，不见底。
沉默的时间越久，空间就变得越沉默。
沈遇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味来。
得，该不会这糖就是从周瑾生这没收的吧？
不可能吧？
他这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就在沈遇头脑风暴火速思考挽救对策时，周瑾生终于屈尊降贵地放下纸杯，随便拿起一颗糖。
周瑾生手指指腹摩挲着粗硬的糖纸，淡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遇心下一松，收回手，仿佛没意识到周瑾生毫不客气询问下暗暗的试探与傲慢，只简单直白地回答：“沈遇，遇见的遇。”
周瑾生既然收下糖，哪怕只收一颗，也代表着这页算是翻篇，既往不咎。
沈遇又朝周瑾生一笑，问道：“同学你呢？”
周瑾生垂着浓长的眼睫，骨骼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装。
沈？
沈家？
好像有些印象。
周瑾生皱眉。
记忆中，沈家靠开饭店起势，做的是给人牵线搭桥谈生意的买卖，积累财富后站对位置，于是顺着风口乘势而起开了家外贸公司，算是第一批暴发户。
上京最贵的消息，最不值钱的也是消息。
如今恰逢换届，来来往往暗流涌动，那些背靠大树的小枝小叶，根基不稳，稍有风浪便葬身于此，一时间人人自危，各寻他法。
所以，是找上他这一棵大树了？
周瑾生心下骤冷，顿觉索然无味。
白瞎一双好看的眼睛。
糖果含在嘴里，被咬得嘎嘣嘎嘣作响，听得人牙疼。
周瑾生跷起二郎腿，将手肘撑在课桌上，显出几分轻狂与矜贵。
他玩味地看着沈遇，嗤笑一声，又讽刺、又傲慢、又高高在上。
笑过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周瑾生嘲弄道：
“我叫什么，你会不知道？”
“刚刚，不还叫了我的姓吗？”

第3章
热风一吹，碧玉似的冬青树叶孤零零地落到窗台上，又被一吹，顺着落进室内的光线，飘到周瑾生桌面上。
周瑾生有着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眸，盯人时就像一把利刃，能直接穿透人心，被这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长而久地凝视，就算是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沈遇脸色微红，垂着薄薄的眼皮盯着那片冬青叶，面上露出一点秘密被戳破的羞窘。
冬青叶如碧绿的翡翠，仿佛插画般浑然一体地铺在书页上，叶片上经脉生长。
一条、两条……八条。
左边叶片上有八条极细的经脉，沈遇冷静地数完，抬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
周瑾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遇语气真诚，低声解释：“抱歉，之前确实知道你，以前常听父母提起，在朋友口中也略有耳闻，但是——”
周瑾生挑眉：“但是？”
坦白过后感觉心里轻松不少，沈遇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但是不想让你产生误会，想和大家顺其自然地成为朋友。”
朋友？
周瑾生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盯着沈遇，凝视好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误会？”
这心理压迫玩得一溜一溜的。
沈遇点点头，思绪陷入回忆中：“……比如说被再次误会怀有某种动机的接近。”
周瑾生内心嗤笑一声，心想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敏锐地察觉到沈遇话里的漏洞。
他挑眉，面上没有一点刚经历胃疼的脆弱疲态，眼眸如暗色烈火般流动：“再？什么意思？”
沈遇不说话，又低下头，开始数冬青叶右边的经脉。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条叶子经脉时，果不其然，听到周瑾生再一次的询问：“以前被谁误会过？”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叹息一声，老老实实低声回答：“以前学校的同学。”
周瑾生对这种问话的节奏似乎游刃有余，眼里迸发出令人心惊的锐芒，一切伪装在他眼里仿佛都无所遁形。
他手支着下巴，盯着沈遇继续询问：“怎么误会的？”
因为数到右边第五条经脉时，思路被周瑾生打断，沈遇不得不重头开始再数一次。
这一次数得要慢一些，但结果没差，右边和左边一样，都有八条叶脉，加上主干上那条，总共有十七条经脉。
叶脉确实如他所料，数量对称。
人和树叶没什么不同。
沈遇垂着眼眸，脸颊泛红，终于开口：“两年前在德曼公学上学，通过表哥介绍结识了他的一位好友，因为常在表哥口中听说他的事迹，在后续的相处中难免带上几分熟稔。”
沈遇声音变小，脑袋也越来越低，有些支支吾吾：“之后，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必要的乌龙。”
周瑾生习惯掌握话语主动权，不近人情，咄咄不休：“什么乌龙？”
沈遇深呼吸，给自己加油打气。
沈遇闭了闭眼，声音细若蚊蝇：“他误以为我……”
周瑾生没听清：“你什么？”
对于直男而言，这种话简直羞耻度爆表，沈遇委婉道：“……他误以为我对他有心思。”
周瑾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被一问再问，沈遇恼羞成怒，豁出去大声道：“艹，他误以为我喜欢他！”
这一声简直荡气回肠，余音不绝，周瑾生显然一怔。
两人皆是一静。
沈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瑾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接再厉，继续给他洗脑：“我知道很多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你，但我不希望你误会，咳，无论是类似这样的误会，还是其他的误会，我始终都相信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
沈遇又继续认真道：“如果一个人，总带着一种目的去接近另一个人，那么无论是怎样的目的，他都已经在无形中戴上了一层面具，面具是很难摘下来的，和那些伪善者，趋炎附势者，没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这种人。”
先对不起一下子自己。
沈遇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点一根蜡烛，并始终头铁地偏爱自己。
就算这个世界错了，他都不会有错。
就是这样。
周瑾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一双沉沉的黑眸久久地凝视着沈遇。
沈遇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讨论这种话题有些矫情。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微红，露出些腼腆来：“但人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们总会因为以往的一些经历，难免在一段新的关系开始时，投入自己的偏见。”
但是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对，不是这句。
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我听过很多人说自己孤独，但我觉得你的孤独才是真正孤独。
不对，也不是这句。
沈遇沉默两秒，继续道：
“……就像我一开始，也因为这种偏见对你产生误会，担心你以为我蓄意接近，所以故意隐瞒事实，反而弄巧成拙。”
“我得反省一下自己，真是抱歉，你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过多地揣测你，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或许这样，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抱歉。”
沈遇垂眸，语气真诚，就差双手合十鞠躬道歉。
光影落在周瑾生的脸上，下颚线棱角分明，线条清晰，依旧如往常一样锋锐冷漠。
周瑾生不说话，沈遇也不说话。
周瑾生这种天资聪颖的天之骄子类型并不多见，他们虽然同其余人一样傲慢、自负、高高在上，却也同样善于自省、想法丰富，但所习得的关于后者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巩固前者。
惯来是话语的掌权者，群众的领导人。
俗称事多。
这一类人无法抗拒热烈、坚韧又纯粹的性格，原文主角受就是这种类型的典型代表。
沈遇的原身性格虚伪，唯利是图，完全就不是这一挂。
但因为沈遇现在来到的时间点是八年前，原文中又没有提及原身过去的经历，所以只要沈遇能补足人物经历，做到人设逻辑线自洽，符合八年后的性格，就不会被察觉出异常。
沈遇已经尽量在预留的人设空间范围内对着周瑾生打直球，就差大吼一声，直接对着周瑾生贴脸开大。
湿热的夏风吹过，“哗啦”一声，不是冬青树叶在作响，是风吹起桌面上薄薄的透着光纸张。
那些黑色的符号，大多数人都觉得晦涩难懂的文字如同某种通灵的符文在如织如金的光线里脉脉流淌。
镀光的书页被一张张压进幽深的黑暗中。
周瑾生垂着睫毛，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沈遇耐心等待，估摸着这人现在正在脑海里进行着某种拉扯。
像周瑾生这样，有钱有权人的世界，总是比平常人多更多的猜疑揣测勾心斗角，一点行为就要被解读出不下百来种含义。
不多下点套，让他们自己去挖掘出所谓的事实与真相，就算再真，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估计都不会有一点点相信。
不过这种伎俩，也就能骗骗现在还尚且天真可爱的反派。
而且就算能骗到，效果估计也不会太好，顶多就像是蜻蜓翅羽掠过湖面点水一下时，湖面在波光下泛起的粼粼涟漪。
至于这一下能产生多少涟漪，或者这涟漪能荡多久，都不重要。
因为涟漪终会消散，而水面之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沈遇很可惜，他的这一番话没有让周瑾生恼羞成怒。
因为他话语中的含义，也正暗指着周瑾生存在的偏见。
有些冒险了。
周瑾生平静的反应，说明在这个时期他就已经形成了非常强大且稳定的精神内核和自我人格——看来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周瑾生都是一根硬骨头，刷满好感值的任务非常任重道远。
但是，这骨头也未免太硬了一点！
果不其然，周瑾生什么表示也没有。
正常人怎么也该化解误会了吧，然后两个大男人惺惺相惜一笑泯恩仇，手一伸顺便握个手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表示此页翻篇既往不咎。
忘记了，周瑾生不是正常人。
座椅“刺啦”一声往后一响。
周瑾生弯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站直。
他身高腿长，肩膀很宽，姿态始终从容又闲适，体魄明显已趋于成人，或者说比绝大多数的成年人身材都好。
低调的校服白衬穿在高大的少年身上，银色白帆校徽熠熠生辉，不像是去一堂体育课，倒像是去参加什么名流的晚宴。
俗称就是，看起来很贵。
无论是一丝不苟的校服，还是周瑾生这个人，对于以前的沈遇而言，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周瑾生身高腿长，站起来时带来浓重的压迫感，黑雾似的眼珠掩在长且密的睫毛下，情绪始终不怎么分明。
沈遇疑惑地抬起头，桃花眼潋滟多情。
长着一张很具说服力的脸。
周瑾生漫不经心地评价。
沈遇眨眨眼，仰着头笑着问他：“怎么？”
周瑾生眼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古怪，稍纵即逝。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上课，你不上？”
理所当然的语气。
周瑾生单手插兜，离开时淡淡地瞥一眼沈遇，转身朝门外走去。
原来既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Vivian的高跟鞋踩醒，是因为到点要换地方上课啊。
沈遇尽职尽责地发挥小弟要义，动作利索地一把合上周大少爷摆放在桌面上的书，起身急忙追上去。
沈遇一把抓住周瑾生的手臂：“等一下——”
京扬公立三楼长长的廊道处，周瑾生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凛然的视线几乎要刺穿沈遇抓他的手。
沈遇瞬间就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
仿佛下一秒，血液便切割刀刃，裸露其下森然白骨。
沈遇顶着这股杀意，面上流露出不赞同：“你身体都这样了还去上课？现在教室休息一会吧，我等会儿下去帮你跟老师说一声。”
死洁癖。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周瑾生视线落到沈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所以，松手。”
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恳求沈遇，沈遇也不是某些不通情达理的贱人，当然会同意你的要求咯。
“啊，抱歉，我不知道。”
沈遇急忙松开手，手指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周瑾生看着他。
沈遇继续道：“但你也不能这样去上课啊，我帮你向老师请假，你必须在教室休息。”
最后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强硬。
沈遇看着周瑾生，瞳孔滤着光线，像水银地一样泛起粼粼涟漪，水面倒映出周瑾生的脸，其中关切不似作假。
沈遇说：“好吗？”
其中关切不知真假。
周瑾生微微侧身，廊外热风吹拂，远处的天空没有尽头，鼻息间传来很淡的香气，像是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喧嚣，似乎有人在楼下呼唤他们的名字，但谁也没在意，正如谁也不知道现在他们的心思和想法。
一切都是还未揭开的谜底。
周瑾生看着沈遇。
哗啦啦的风吹起两人的校服。
片刻后，沈遇听到周瑾生的答复。
“行。”

第4章
“哐当”一声，利落的出杆。
球杆一击中球。
光滑的台球在黑色绒布上快速滚动，稳稳落入边角的球带中，奠定胜负。
围观的众人有男有女，衣着时尚，纷纷鼓掌。
“迟少厉害啊。”
桌上的灯具发着热度，迟显礼勾唇一笑，和身边几位相熟的公子哥纷纷击掌。
手指滑过杆柄，将球杆扔到一旁的服务生怀里，迟显礼伸手一把捞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朗姆酒。
“你们继续玩，我歇会。”
一旁穿着清凉的服务生弯腰重新摆弄好三角球框，“哐当”一声开球后，又有其他人开始打球。
酒里泡着冰块，随着晃动哗啦啦撞击玻璃墙，酒液口感冰冰凉凉，迟显礼端着酒杯走到角落的沙发旁边，果不其然在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里看见周瑾生。
周瑾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头顶的顶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庞上，显得五官越发立体深邃。
周瑾生没换校服，还穿着京扬公立的校服白衬，右侧胸前的深银白帆校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衫袖口挽到手臂处，流畅的肌肉线条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偏脖颈处仍规规矩矩地打着长领结，与周身的氛围格格不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好学生。
都是屁话，周瑾生要能是什么好好学生，他迟显礼能脱光衣服，绕着整条三湾路从这头跑到这尾整整跑上三圈。
身边的沙发凹陷下去，迟显礼端着酒杯坐到周瑾生旁边，吊儿郎当地询问：“不去玩？”
“不好玩啊。”周瑾生懒洋洋靠在沙发上，视线在人群中扫过。
迟显礼翻翻白眼：“天天没兴致，这多少人都是为你来的，别成天想着你那翼装飞行拳击赛了，你要是被断了卡，我可怎么办啊。”
迟家底蕴深厚，代代大儒，祖上出过开国将军，多年前时局动荡，迟家变卖手中所有家产，并传下家训，不得私营任何企业，在政言政。
偏迟显礼是个混不吝的，即无军要子弟的傲骨，也无书香门第的风骨，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偏迟显礼家规比周公馆还严苛几分，平日严格控制吃穿用度。
经常向周瑾生、郑可钦等人寻求接济。
周瑾生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言简意赅：“滚。”
迟显礼又不着调地凑过来问：“最近有什么趣事没？分享分享。”
周瑾生：“没。”
迟显礼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暗示他：“那程什么来着，不是你家那位安排在你周围的吗？没动静？”
周瑾生在手里转动一圈手机，嗤笑一声：“他能掀起什么浪。”
迟显礼表示震惊：“不得吧，最近这么多破事，思华园保安都换好几轮了，你居然还真能安安稳稳地待着，跟个没事人一样，我改天也要转过去瞧瞧，连一点……”
“转校？”周瑾生狭长的眼眸稍稍眯起，玩味着这两个字。
迟显礼被打断也不生气，顺着周瑾生的话道：“怎么？你们学校有转校生？”
周瑾生：“不是。”
迟显礼疑问：“那是啥？打啥哑谜呢？”
周瑾生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语调不疾不徐地将沈遇的事情告诉迟显礼。
迟显礼听完周瑾生的话，明显一愣，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整个人趴在沙发上，笑得前俯后仰，肩膀止不住颤抖。
迟显礼笑够了，慢慢坐直，用词犀利：“艹，什么玩意？‘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这人戏精吧，想巴结你就巴结你呗，还挺有趣，亏你还记得住，改天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周瑾生手一扬把手机甩到桌面，淡声否决：“不是。”
迟显礼一愣：“啊？”
迟显礼表情流露出古怪，一副“周瑾生你这都能被骗”的模样。
周瑾生抬眸扫他一眼。
迟显礼立马眉毛一扬，露齿讪笑，收住不正经的表情。
周瑾生俯身，拿起桌面上的飞镖在手里把玩，他琢磨一会，两指扣住镖身重心，瞄准台球桌后墙上挂着的圆形镖盘。
迟显礼若无其事地扫他一眼，没吱声。
“咻”的一声，寒光一闪。
飞镖像一簇火光一样被射出，然后擦过众人，“叮”得一下，牢牢扎入红靶心中。
镖羽如盛装的裙摆，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颤抖。
房间的声音像被人为掐断一般，瞬间潮水般尽数退去。
有人朝这边投来询问的目光，迟显礼见怪不怪，朝对面举举酒杯，熟练地笑着和稀泥：“没事，大家继续玩。”
确认周瑾生这尊大佛无事后，众人才把悬着的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一时间，涂巧克声、调侃声、撞球声、投币声、碰杯声又重新响起，尽数回潮。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双腿交叠，带着几分戾气：“不太确定，感觉有点意思，反正最近也无聊。”
两人可以说是一条裤子长大，迟显礼已经不是震惊了，是震惊他妈给震惊开门震惊到家了，他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能让周瑾生做出不确定这样的判断。
迟显礼眼珠子一转，凑到周瑾生身边，皱着眉头压低声音：“最近动荡得厉害，出了事都没处说理去，周瑾生你可别忘了，还有半年你就成年，你忘了你以前说过的话了？”
周瑾生挑眉：“什么话？”
彼时，迟显礼才十一二岁，正是吃喝玩乐不知愁的年龄，可是被周瑾生的一番发言给深深震撼。
迟显礼追忆往昔，开始装模作样模仿起来——
“我会让所有人知道，从来不是我需要周氏，而是周氏需要我。”
“我，周瑾生，将会完整地、彻底地拥有周公馆。”
“我会改变这个世界。”
“这是我的梦想。”
多年前悠远而深刻的话语与迟显礼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周瑾生眯眼，乐了：“嗤，不过怎么你说出来就不对味了。”
“滚啊，反正你家那好几位虎视眈眈盯着你继承人的位置，可就等你露出破绽。”
“你干脆寻个理由，回思华园待着，整个上京城难道还有比思华园周公馆更安全的地方吗？顺便试探试探这小子，就算不图利——”
迟显礼目光在他脸上转上一圈，想到什么，突然倒拐子撞一下周瑾生胳膊，话锋一转：“要是图咱们周大公子的色可怎么办。”
周瑾生斜睨他一眼：“滚吧你。”
迟显礼嘿嘿一笑：“不过就算他有什么目的，迟早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不就能确定了吗？”
似乎想起什么，周瑾生眼睛微眯，嘴角露出一点冷漠的弧度，他若有所思，没接迟显礼的话。
片刻后，周瑾生撩起眼皮：“确定后呢。”
行吧，前边说一大堆的正事上是不给一点回应啊。
凡事不响。
行吧，这很周氏，很周公馆做派，很周瑾生。
迟显礼翻翻白眼，顺着周瑾生的话道：“要是他没什么问题，就没什么事了，不过交朋友这事还是免了，现在没这闲工夫，就此翻篇，打住。要是真敢骗你嘛——”
“教训的手段只多不少咯。”
*
“啊秋——”
刚出浴室，沈遇就觉背脊一寒，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沈遇揉揉鼻子，根据记忆从电视机下摸索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稍微调高一些。
换上睡衣坐到沙发上，沈遇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最新消息是陈劲扬陈妙妙这一对兄妹通过好友后的聊天记录。
沈遇思虑片刻，点开和陈劲扬的聊天框，戳戳对方的头像。
陈劲扬秒回了个超级可爱的萨摩耶探头表情包。
沈遇称奇，并表示唾弃。
007疑问脸：【怎么了？】
沈遇哼哼：【真男人都不会用这种表情包的。】
坚定为基，沈遇手指飞快地打字，开门见山地询问：
［哥们，有周瑾生的联系方式没？有的话推我一下，我朋友送我的手绳好像丢了，想问问他上午的时候看见没有。］
陈劲扬打趣道：［女朋友送的？行，不过我得经过他同意，才能推给你，我先去问问他，你等一会。］
沈遇：［好。］
过一会，陈劲扬回道：［问了，但没回，听妙妙说好像有什么活动，可能没空看手机。］
沈遇：［没事，我明天当面问也可以。］
又过两三分钟，陈劲扬推过来一个账号名片。
头像是周瑾生戴着灰色冷帽坐在大草原上的自拍，视角从下往上，鞋底踩在镜头上，一个很有压迫感的俯视角度。
沈遇点进头像，双指放大头像，冷帽的灰色下沿拉得很低，阴影落到眼窝下方，露出的下颚线清晰，嘴上没有笑。
不是一般的装。
沈遇点进好友申请页面，在信息一栏表明来意和身份。
手指继续下滑，停在备注一栏，沈遇不假思索地打下Strong哥。
三秒后，沈遇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最后老老实实打上“周瑾生”三个字。
对方没立即通过。
沈遇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饮水机旁接杯热水，手指握住透明玻璃杯的四周棱角，长身玉立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上京夜景。
整个上京城夜色煌煌，霓虹灯如同城市的血液一般在城市的钢筋血肉里来回穿梭，变成一片连绵盛大的星海。
原身父母并不是上京本地人，早年开饭店，后来遇贵人指点，借着风口开了家对口外贸公司，就没怎么兼顾以前身为本职的饭店生意，经常国内国外两头飞。
沈遇不是独生子，自从表现出对艺术的触觉后，只在国内读了三年国小，沈家就将他送到国外学艺术，完全采取放养模式，家庭关系不亲不疏。
这次通过参加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回到上京，直到回上京前才临时告知沈父沈母。
为方便上学，连公寓都是临时租的，沈父沈母临时给沈遇通过电话，叮嘱过几句关于周瑾生的事情。
007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语气不解：【不过宿主为什么一开始表现得像是刻意接近一样？】
沈遇给系统解答：【周瑾生这类人，出身大家族，生性多疑，就算他人怀揣真心，都难免招致怀疑。】
【只有让看不清的意图，才能引起他的疑惑，他才会为了亲自揭开谜底，分出注意来。】
系统007竖起大拇指：【原来如此。】
机械音夸起人十分直白，沈遇欣然接受夸奖：【那可不。】
喝完水，杯身叩响桌面，沈遇放下玻璃杯，重新拿起手机。
一分钟前，周瑾生同意好友申请。
沈遇轻笑着关上手机，回房间睡觉。
翌日清晨，闹铃响起。
沈遇从被窝里伸出手臂，啪的一下关闭闹钟，又过一会，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
沈遇洗漱完，拿起手机给周瑾生发消息。
沈遇：［早安，不好意思，昨天太累了，睡得比较早，现在才注意到你通过好友申请。］
沈遇又道：［请问你有看到一根手绳吗，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我的，一根黑色编织手绳，可能有点旧，上面坠着一颗黑石头，对我很重要，如果看见的话请务必告诉我。］
周瑾生自然没回。
沈遇皱眉，思考片刻后，退出和周瑾生的聊天界面，点进陈劲扬的头像，手指上滑拉动历史消息到最顶端，点击萨摩耶探头表情包，长按添加收藏。
沈遇重新回到和周瑾生的聊天框。
细长的手指一点，发送萨摩耶探头表情包。
发送完毕。
007：【宿主不是说真男人都不会用这种表情包吗？】
沈遇套上京扬公立的校服，拎着书包出门，闻言脚步一顿。
他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第5章
拽着书包从地铁站门口一跃而下，两排枫树在身侧快速后移，沈遇利落地翻过栏杆，在一阵惊呼声中抵达京扬公立校门口，远远就瞧见门口的周瑾生。
007:【恭喜宿主达成“没有等到周瑾生回消息，却先见到周瑾生”成就。】
沈遇：【……谢邀，并不是很想获得这个成就。】
沈遇加快脚步，打算叫住人，先打招呼，再套近乎。
谁知道陈劲扬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哥俩好地一把揽住沈遇的肩膀，笑容明朗，和沈遇打招呼：“沈遇，早啊。”
沈遇被迫放缓脚步，只好笑盈盈回道：“早啊，陈劲扬。”
陈劲扬一张帅脸凑过来，好奇道：“沈遇，加上周瑾生好友没？昨天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哥们正在打游戏，一看你给我发消息，我可是立马放下游戏去帮你问了的，讲义气吧？”
沈遇偏过头，对陈劲扬一笑：“加上了，谢了兄弟。”
陈劲扬爽快地撞了撞沈遇的胳膊，道：“那肯定，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把周瑾生私人账号告诉别人，以前周瑾生参加社团的时候，联系方式不知道怎么被人泄露出去了，事情闹得还挺大——”
陈劲扬眼珠一转，话一止，转移话题：“对了，你那手链找到了吗？”
沈遇摇头：“没。”
陈劲扬道：“昨天弄丢的话，你仔细回忆一下，肯定在你去过的地方，要么在学校要么在家里，你仔细想想去过哪，怎么丢的，最后一次的记忆是什么时候。”
陈劲扬煞有介事：“我以前也丢过东西，结果找了大半天，定睛一看，发现东西就在我手上哈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
别看陈劲扬大高个，说话时絮絮叨叨，和教导主任有的一拼，话多，跟倒豆子一样频密。
京扬低调的预备铃在上空回荡。
听到铃声，沈遇下意识去追逐周瑾生的身影，视野中，高大的少年背着书包，背脊始终挺直，即使姿态放松，也给人一种规训良久的周正得体。
周瑾生穿过人群，越来越远，进入逸夫楼一层的上行电梯。
电梯正对花园，花坛里花草繁盛，热烈盛开，摇曳着生命力。
周瑾生转过身，似有所察地撩起眼皮，隔着整片花坛的距离，朝沈遇这边扫来一眼。
他很快收回目光。
陈劲扬好像根本听不到头顶上方的叮叮当当，依旧喋喋不休：“……如果真找不到的话也没办法了，对了，这手链对你很重要吗？有什么特殊……”
眼见周瑾生越走越远，沈遇暗道不妙，立即打断陈劲扬的话，语气低落：“那是我以前朋友送我的。”
原来是前女友啊。
陈劲扬下意识顺嘴问：“那她人呢？”
兄弟，就等你这句话。
对不住了。
沈遇垂眸：“前些年……去世了。”
陈劲扬瞬间一怔，一切都如同慢镜头一般，他缓缓地移动视线，缓缓地睁大眼睛，缓缓地张开嘴巴，但半天都没再发出一个音节。
没再说话就好。
沈遇移开陈劲扬的手臂，往前走几步，不在意地偏头笑笑：“但没关系，都过去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先上课去了，下回见。”
说完，没管陈劲扬的反应，沈遇快走几步，身影像风一样掠过排排冬青树，跑到电梯前。
草——
电梯门已经关闭，正在上行，红色数字跳动。
沈遇立马改变主意，拐道从旁边的楼梯口飞奔上楼，终于在三楼的长长的走廊处追上周瑾生。
“周瑾生！”
不叫周瑾生的人都纷纷回头看过来，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遇，叫周瑾生的人却脚步不停，根本没有回头的打算，非常拽哥。
沈遇跑上前一把抓住周瑾生的手臂，大胆对周瑾生的洁癖发起挑战。
沈遇先骂：【Big 胆，居然敢碰咱们大少爷的手！】
007：【……】
周瑾生侧过脸，沈遇隐约间能看到他眼角极小的痉挛，眼里刀锋般很快闪过一丝冰凉的冷意。
好凶。
沈遇手差点一抖。
“不好意思啊。”
沈遇气喘吁吁，额头渗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后知后觉松开他的手。
周瑾生嫌弃地用手拍拍被碰过的衣袖，手指摘下耳朵上戴着的蓝牙耳机，一副“你要是没事你就死定了”的表情看着追上来的沈遇：“有事？”
沈遇鬓发微湿，几缕黑发搭落在浓密的睫丛上，睫毛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生光，抬起头道：“你有看到一根手绳吗，我手机上给你发了消息，但你没回……”
周瑾生疑惑：“手机？”
沈遇重重点头：“对。”
周瑾生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皱着眉头看完消息后，他一抬头，就对上沈遇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很难用确切的语言去形容这双眼睛。
沈遇被盯得有些奇怪，眨眼：“怎么样怎么样？”
周瑾生回忆两秒，如实回答：“没看见。”
沈遇肉眼可见地像被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一根破手绳而已，至于吗。
没出息。
周瑾生冷嗤一声，把耳机重新塞进耳朵里，大步离开。
沈遇跟在周瑾生屁股后面从后门进教室，就见周瑾生书包一放，重复昨天的动作，熟练地趴桌上睡觉，依旧霸占两张课桌。
沈遇深知温水煮青蛙的道理，接下来好几天，都在校门口假装偶遇周瑾生，笑着跑上去和人问好，对人嘘寒问暖。
不过没啥实际性作用，大多数时候，周瑾生只是拧着眉瞥一眼沈遇，最好的反应是微低下颚表示回应。
除此之外，两人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
靠，怎么说我也是你救命恩人啊！！
京扬一半的课程在教室，另一些非必修的礼仪课、骑术课等实践类课程则分成小班，以流动形式授课，很不巧，沈遇的这类课程没有一堂课是和周瑾生一个班的。
沈遇后来才发现，小班分班并不是随机进行，周瑾生所在的小班，都是些上京名门望族的少爷小姐，与其说是班级，不如说是阶级。
而在一班教室时，周瑾生要么是在睡觉，要么是在看书，只有风吹着冬青树叶哗哗摇晃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偶尔看一会窗外。
睡觉的时间占白天的三分之二，完全不给人接近的机会。
一放学，周瑾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除日常询问外，沈遇借着班级通知等事宜，也给周瑾生发过几条零星的消息。
周大公子一视同仁，通通不回。
以前沈遇以为周氏是一座高墙，现在觉得，周瑾生本身就是一道天堑。
沈遇琢磨着，该想个办法破冰，他实在受不了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了——
机会来得很快。
那日，成千上万的冬青树梢随风摇曳，层层叠叠送来青水海潮的浪声。
周瑾生在这片浪潮中睡醒，抬起头，用手稍稍挡住刺眼的阳光 ，在这片不被期待的阳光里，朦胧的视线中浮现一道身影。
前边，沈遇刚趁课间吃过早饭，就听到耳后响起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后是椅子脚摩擦过地面的呲啦声。
周瑾生从座位上起身。
窗户被拉开，夏风浸在皮肤上。
沈遇逐渐发现自己的听力被磨炼得越来越好。
他转过身去。
周瑾生双手斜抱双臂，懒洋洋靠在窗边，偏着头正看向窗外。
冬青树在晨雾中摇晃，光影也跟在周瑾生棱角分明的脸上移动。
于是那张脸那个人显得越发深刻与成熟，如同某种复古又冷酷的电影美学。
浮华、奢靡、纸醉金迷，如同被加工过的一场梦境。
如许多年后，觥筹交错，光影回顾，巨大的水晶吊灯落下炫目的光晕，俊美无铸的男人被人簇拥着，站在高高的台阶中央，然后端着酒杯，朝下俯瞰过来的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看脚底无足轻重的尘埃。
沈遇猛地回神。
只有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只有三个月。
心中默念三遍后，沈遇跟着站起身。
在同桌先是疑惑不解，反应过来后秒变惊恐不安的视线下，沈遇手伸到周瑾生面前。
手掌朝人张开，在周瑾生眼前彰显存在感般轻轻地摇晃两下，沈遇毫不怯场，笑容可掬：“周瑾生，你吃早饭了没？”
思绪正在上浮，视野之中却突然多出一只手，周瑾生骤然被拉回真实的世界，然后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呼唤，他心绪先是一动，接着被打断的烦躁与不满才涌上心头。
周瑾生抬抬眼皮。
沈遇歪歪头，注意到周瑾生的视线，又是一笑，那流光溢彩的璀璨光华与旺盛充沛的生命力便从那笑容骤然迸发而出。
眼眸如湖水一般，倒映出周瑾生的模样。
周瑾生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压着莫名的躁意，语气非常恶劣：“关你什么事。”
偏面前这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嫌。
沈遇重新坐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烤馒头片，放到周瑾生桌上，仰着头看向周瑾生：“怎么不关我事？你是我在学校里认识的第四个人，还是我斜后桌，你气色不太好，要是又胃疼怎么办？”
周瑾生没接沈遇的话，视线在沈遇脸上稍微逗留一会，看向桌面上的铁盒。
铁盒四面方正，哑光烤漆，外表绘制着烤制甜点的图案，盒面的文字流畅清晰，让整个铁盒变得立体生动起来。
周瑾生胃里恶心翻涌，皱眉道：“收回去。”
全然是命令的口吻。
沈遇没动。
你以为是收回去这么简单的问题吗？
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拒绝，沈遇眨眨眼睛，张张嘴：“可是……”
沈遇没继续说下去，空气就陷入沉默之中。
这边的沉默之突兀、生硬，教室里的其他人开始察觉到角落的气氛，有人是眼睛注意到的，有人是听到的，有人是被朋友一拍提醒的。
总而言之，安静伴随着沉默降临，像传染一样涟漪般在教室这片湖面荡开。
于是渐渐地，呼吸声、交谈声、笑闹声都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直至彻底归于平静。
宛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瑾生眉弓下压，浑身气势如出鞘的利剑，当怒意在近乎残酷的平静里显现时，就变成凛然张扬的戾气。
“别让我说第二次，收回去。”

第6章
沈遇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很好，同桌瑟瑟发抖恨不得立马缩进墙壁里，两到三米范围内的吃瓜群众没有丝毫吃瓜精神和骨气，已经默默将阵地后移。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被风暴波及，但无一例外，纷纷对沈遇投来又怜惜又佩服又复杂的目光。
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遇——
自然，自然是不怕的。
不怕个鬼啊。
沈遇心脏剧烈地跳动，内心默默流下两条宽面泪。
周瑾生的脸越来越沉，他膝盖弯起，猛地一下抬腿，毫不留情地把面前的课桌朝着沈遇狠狠踹去。
“哐当哐当——”
烤片盒摔开，焦黄的烤馒头片散落一地，炙暖的麦香不合时宜地飘入空气中，闻得沈遇有些馋。
但现在显然不是馋的时候。
周瑾生这一脚又快又急，毫无预兆，比灾难还灾难。
京扬的桌椅采用钢木混合，平时大扫除时便不好移动，现在两张桌椅受力碰撞到一起，桌角撞着桌角，钢木撞着钢木，分不清是哪一部分先撞击在一起，只电光火石间，哐当哐当，地震般轰隆倒地。
撞击下，沈遇无辜的桌椅被撞倒，桌面的水杯、书本、笔袋瞬时跟着飞散出去。
漂浮的尘埃在光线里起起伏伏。
这一下，整个教室是彻底地安静了，连呼吸的声音都彻底消失。
谁也没料到周瑾生这一次这么狠，沈遇全凭对危险的感知，身体下意识朝着过道一闪，才没有被两张桌椅撞击到。
为躲避冲撞，沈遇往后闪时，大腿不可避免地狠狠撞击到过道另一侧的桌沿。
瞬间剧烈的疼痛与酸软从大腿处袭来，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遇差点腿一软就当场下跪，立即手往后一撑桌面勉强稳住想要下滑的身体。
***，周瑾生你他*不讲武德。
杀人都不带预告的！
视野之中，两张桌椅倒在一起，如胶似漆，一地惨案，如果不是眼疾手快，沈遇也就是惨案的一员。
好险好险。
幸好危险总是慢他一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狰狞可怕，仰起头，睫毛颤抖，眼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受伤，迷茫地看向周瑾生。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周瑾生双手插兜，仿佛面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片刻后，周瑾生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用手掌轻轻拍掉灰尘，拎着书包往教室外走。
走到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周瑾生停下脚步，视线先是落到沈遇的脸上，接着视线顺着手臂下移，落到沈遇的手上。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一点突然的情绪就像是寒冷冬日里呼出的空气，只忽的一下，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周瑾生什么也没说，抿着唇大步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离，沈遇紧绷成一条直线的肩膀陡然一松。
等周瑾生离开，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程以檀隔着乱七八糟倒地的桌椅，愣愣地看着沈遇，一双眼睛泫然欲泣：
“沈遇，你、你的手……”
“流血了——”
东城区，思华园。
思华园建在青水湾小周山上，小周山下布满巡逻队伍，身穿迷彩服的雇佣兵端着枪，对来往进出的车辆进行严格筛查，看见周公馆的车辆过来，齐刷刷地抬手行军礼。
顺着幽静的山路盘旋往上，半面斜坡往上走，两侧是笔直的翠青松柏，柏树百节长青，绿色沿着树木的缝隙流向四面八方，不断延展。
路到尽头，气势磅礴的周公馆无需炫耀，沉默又从容地伫立在视野中心，便让人肃然起敬。
大门外，并不像其他别墅公馆一样停着一排排豪车，右侧两排交叉的梧桐树伸出一条不起眼的支路，通向一片宽阔的湖边停车场，静谧庄重的底蕴渗透在不声不响的细节中。
周公馆外的佣人们井然有序，司机为周瑾生打开车门，周瑾生拎着书包下车，穿过别墅正门前大片开阔的草坪。
迟显礼一个电话打过来，被周瑾生挂断。
迟显礼在消息上问他：［回思华园了？］
周瑾生没回，迟显礼知道，周公馆的事细问不得，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周氏的一举一动，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结果，他突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试探了？］
周瑾生：［见血了。］
迟显礼：［！］
周瑾生沉默片刻，难得出言解释：［……不是我本意。］
迟显礼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回道：［我懂，意外意外。］
周瑾生关上手机，没再回他，穿过迂回幽深的长廊，一路从正门到西门大厅，远远就看见周如蕙正抬手指挥着佣人搬东西。
女人穿一身简洁优雅的黑色修身长裙，缎面奢华，如盛满阳光的水面，波光粼粼。
她耳戴珍珠耳环，锋利的红唇刻薄又冰冷，乌发高高盘起，露出天鹅一般修长的脖颈，脸皮紧致，不像中年女人，通身气度华贵非凡。
注意到周瑾生进门，周如蕙眼里划过一丝锋芒，笑容热切上前就要替周瑾生取下书包，探寻道：“瑾生，今天怎么不去上课？”
周瑾生停下脚步，眼里一丝不耐稍纵即逝，他刺道：“小姑不也待在周公馆。”
周如蕙动作一僵，勉强镇定地取过周瑾生的书包，交给一旁的下人，命令：“帮大公子拿下去。”
她转过脸，又忽地露出笑来，一双美目顾盼生辉：“小姑这还不是担心你爷爷一个人待着冷清，所以时不时回来看看，瑾生是不是在学校学累了？又不一定非要学，要是学累了就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上课。”
这时，周老太爷被周药书搀扶着从楼上下来。
周如蕙年轻时忙于争权，怀第一胎时流产，后来吸取教训，怀周药书的时候倒是有好好养胎。
但或许是第一胎时身体没调理好，周药书出生时，险些难产，病根就这么落下来，从小到大各种病不断，一张脸苍白_精致，有些女相，毫无血色。
周老太爷怜惜他命运多舛，便时不时把人叫回周公馆，让人好生养着。
爷孙情看起来倒胜过周瑾生这个亲孙。
老太爷年过七十，依旧精神奕奕，气色显得比周药书都好上不少，穿一身丝绸唐装，满头银发整齐地梳在脑后。
老人气质冷峻强势，面色端正肃穆，脸上并不常笑。
周老太爷看向两人，对周瑾生说：“瑾生，陪爷爷去散会步。”
周瑾生闻言，顺势和周如蕙告辞，上前接过周药书的工作。
周药书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朝周瑾生点头示意，周瑾生冷淡地扫他一眼，便搀扶着老太爷的胳膊，往周公馆外走去。
盯着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周如蕙心绪如浪潮般起伏。
她的一双美目流露出怨毒与残酷，显露出几分癫狂狰狞，手指死死抓住周药书的手，指甲陷入周药书的手背中，苍白的手背由白变红，鲜红的血珠渗透出来，染红周如蕙修剪整齐的指甲。
低着头的少年像是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上依旧带着假人一般的笑，保持着沉默。
周如蕙恨不得咬碎银牙。
她深呼吸一口气，收回视线，克制着汹涌的不甘与愤怒，神色阴沉至极，朝一旁的助理冷声吩咐：“去查一下，为什么没去上课。”
周瑾生搀扶着周老太爷慢慢走在寂静的思华园里，三湾路两侧，晚开的夹竹桃热烈疯长，无穷无尽的繁盛在夏天里盛开。
花枝不管不顾地从两侧斜伸出枝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肆意旺盛的夹竹桃，周瑾生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另一个热烈的身影，以及少年带血的手指。
风一吹，一朵夹竹桃轻飘飘地落到周瑾生的还未脱去校服的肩膀上。
周瑾生皱眉收回思绪，抬起手拍落掉肩膀上的花朵。
周老太爷虽然年事渐高，却仍将整个周氏的权力牢牢收束在手中，是周公馆说一不二的实际掌权人。
老太爷执掌周氏多年，膝下育有一双儿女，长子周德林自十二年前婚内出柜后就被周老爷子断绝关系赶出家门，至今了无音讯。
除此之外，周老太爷年轻时叱咤风云，正赶上这个时代的风云浪潮，一路跟随者无数，其中，他的一位好友兼合作伙伴在一次股市崩盘后大受打击，跳楼自杀。
这件事虽与周氏无关，但若不是当初周老太爷拉朋友入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老爷子到底还是心有所愧，便将其遗孤收养在膝下，取名周明礼。
幼女养子无由，周氏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多年，周氏如今明面上的合法继承人，唯独周瑾生。
从周瑾生出生到成年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虎视眈眈紧盯着周氏继承人这个位置，尤其周氏亲族及一众外家。
毕竟继承人的位置空缺太久，而周老太爷年岁愈高，人一旦开始衰老，便越发多愁善感，追忆往昔时便不由想要弥补以前那点遗憾和歉疚。
念及情分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数。
他们在等一个契机，更恰当地来说，他们是在等一个错处，就像当年的周德林。
整个周公馆，可谓群蛇环伺，虎视眈眈。
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周瑾生并没有和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废物。
思华园的三湾路近海，湿湿的热风吹着花树摇晃。
这条路周瑾生走过不下上千遍，今日却觉得一路的风景格外不一样，比往常安静许多。
周老太爷往前走，语速缓慢有力：“瑾生，快成年了吧？”
周瑾生垂眸答道：“还有半年。”
周老太爷停下脚步，周瑾生跟着停下。
老太爷抬起头，看向周瑾生。
周老太爷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他杵杵拐杖，不怒自威：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既然回来了，就别把周公馆当酒店一样，这几天就待在思华园，顺便参加下周的例会，等这阵风过去在谈其他事。”
周瑾生沉默片刻，点头：“知道了。”
京扬，校医务室。
校医老师不在，不过医务室倒是有个熟人，素面朝天一张脸，清丽柔美，眼眸生动，容貌和陈劲扬有几分相似，不是陈妙妙还能是谁。
陈妙妙显然是校医院常客，对医务室比对自己家还熟悉，一见沈遇进来，眼神上下一扫，就热心地表示要帮沈遇处理伤口，沈遇急忙推辞。
两人一番拉扯，欣赏完沈遇羞红着一张俊脸推推搡搡后，陈妙妙终于心满意足。
她轻咳一声，手指推推眼镜，有模有样地安慰沈遇：“行了行了，就脱个衣服而已，又不是割你一块肉。”
“我都没害羞，沈遇你害羞什么？别退那么远……好吧好吧，真是败给你啦，自己进去包扎，拿好药，记得先后顺序，不懂就问我，别弄错了。”
沈遇拉上帘子，松开手，手心的透明薄膜已经软化。
刚同桌护送一路，沈遇都没地方销毁证据，薄膜边缘残留着挤压过后的血浆泡，如同光滑的雪白珍珠一样镶嵌在薄膜四周。
沈遇摩挲两下黏糊糊的薄膜，观察一会后，没忍住好奇，试探的伸出舌尖舔了舔手指。
他皱眉。
好歹毒的味道。
沈遇抽出纸巾把嘴擦干净，把薄膜团团包起，眼不见心不烦地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系统一颗心七上八下，跟坐过山车一样刺激，见此不由沉默两秒，最后犹犹豫豫地问道：【宿主，那是什么？】
沈遇解开衬衫扣子，脱掉衬衣，象征性地给手上喷点药，然后装模作样地在手上缠上纱布后剪掉，道：【血浆袋啊，上次在教导主任那顺走的，估计是从学生那没收的，用来恶作剧的。】
【看起来效果不错。】
腰上倒是实实在在的伤，沈遇看不见，估计淤青一大片，他从托盘上拿起化瘀喷雾，凭感觉把手伸过去，在后腰不嫌剂量地喷上好几喷。
水状质感冰冰凉凉，肿胀感明显。
但还好，只要不按压就没有很强的痛感，沈遇用牙齿咬开止淤贴，利落地在后腰处贴好，抚平四角翘起的褶皱后，沈遇才慢腾腾地套上校服。
陈妙妙隔着帘子在外面咋咋呼呼地问他：“沈遇，你好了吗？我要进来咯，快给我检查检查。”
“好了。”
陈妙妙兴奋地一把拉开帘子，突地停住动作。
斑驳的阳光被热风吹进医务室内，雪白的布帘在光影回顾里摇摇晃晃，呈现出一种疏淡又飘摇的安静来。
风稍稍吹起衬衫的衣摆，沈遇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脸色略略苍白。
少年听到动静，绸黑的睫毛像是蝴蝶一样颤动，他抬起头来，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
“都包扎好了，不需要检查。”
多年以后，当整个城市因为眼前这个人面临封锁，人人自危时——
陈妙妙总是会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这一刻。

第7章
第二天，沈遇如往常一样懒洋洋叼着棒棒糖在校门口踱步蹲点。
直到预备铃的声音响完，沈遇都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叮铃铃——”
预备铃又响，沈遇只好皱着眉先回教室。
回教室的路上，沈遇明显感受到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量着他，沈遇镇静自若，掠过一众或揣测、惊艳、恶意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廊道，回到一班。
整个上午，周瑾生都没有出现，沈遇思考片刻后，趁午睡时间去校医务室换药。
陈妙妙果然又在，正捣鼓着一系列医药用品，看起来颇有兴趣。
据沈遇了解，虽然是双胞胎，但陈妙妙体质比陈劲扬弱上不少，自幼多病，小毛病不断，去过好几家医院检查，但医生都查不出所以然来。
和校医老师混熟后，陈妙妙俨然有将医务室发展为自己秘密基地的意思。
陈妙妙听到动静，回头就看见门口的沈遇，她眼睛一亮，笑眯眯道：“沈遇，你来换药啦。”
沈遇莞尔一笑，取了药放在柜子上，拉上雪白的布帘。
“你纱布没拿。”
陈妙妙的一只手从帘缝间探进来，沈遇道了声谢接过纱布，交接纱布时，陈妙妙手腕一转，轻轻摸了下沈遇的手指。
沈遇：“……”
肌肤触感和想象中一模一样，触感细腻如羊脂白玉，柔软如枝头花苞。
揩油成功，陈妙妙得逞一笑，趁沈遇没反应过来之际，急忙转移话题：“咳咳，沈遇你现在可在咱京扬出名了咯。”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沈遇嗅了下，一如既往地不太喜欢。
沈遇顺着陈妙妙的话，拿剪刀剪断纱布：“怎么出名了？”
“昨天的事论坛里都传翻了，我跟你讲——”
陈妙妙声音变低，扒着帘子悄悄八卦：“这事要发生在以前，或许就没什么讨论度，毕竟两三年前的时候，周瑾生那叫一个无法无天，别看京扬名义上采用学生会自治，但其实只有周瑾生担任会长那段时间，学校才真正给学生放权。”
“当时，整个京扬，周瑾生说一，没人敢说二，但现在不一样了嘛，周瑾生虽然还是喜怒不定，但已经很久没动过手了，所以大家都在猜测，你是怎么得罪周瑾生的，还把人直接气回思华园，都不来上课了。”
谢邀，并不是很想以这种方式出名。
而且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被气回思华园，绝对是随便寻得一个由头。
等等——
沈遇反应过来。
沈遇微笑。
周瑾生你这狗东西——
拿老子当背锅侠是吧！
帘子里半天没动静，陈妙妙不知道联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心一软，急急忙忙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啦，周瑾生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性格独了一点，其他人更不让人省心，你不要以为谁都像我和我哥一样好。”
还挺仗义，沈遇突然想到什么，问道：“陈妙妙，你是不是喜欢周瑾生？”
沈遇抬手，轮丝轻滑滚动，哗的一声布帘子就被他拉开。
陈妙妙正扒拉着布帘，也没想到帘子被沈遇突然扯开，手一松。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陈妙妙眼珠突地一转，听到沈遇的话，脸居然突地一红，瞪了一眼沈遇：“才、才没有！”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沈遇随便一炸，没想到还真炸出来了，每一次谈话，陈妙妙的话题总是绕不开这个人，有心人一看，就瞧出不对了。
沈遇挑眉：“所以你当初对我这么热情，是想从我这获取些周瑾生的相关情报？”
眼见被识破计划，陈妙妙狡黠的双眸顿时一垂，可怜兮兮地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真是像狐狸一样狡猾，沈遇败下阵来，无奈扶额：“好吧，但我有个条件。”
陈妙妙又瞬间活过来了：“什么条件？”
“你也知道，我现在肯定让一些人看不惯了。”沈遇偏过头定定地看着她，弯唇一笑：“你得保护我呀。”
陈妙妙被这笑容一晃，心中顿时豪气云干，她挺直脊背，拍拍胸脯，在沈遇期待的目光中眼睛一闭心一横，保证道：“当然没问题，要是有人找你麻烦，你尽管找我，在我陈妙妙能力范围之内，我是一定会帮你的！”
“好。”
“但我给你打个预防针哈。”
沈遇歪头：“嗯？”
“其实，咳，哪个，我能力范围，挺小的……”
沈遇：“……”
后来的半个月，意料之内，周瑾生都没来上课。
但意料之内归意料之内，三个月的时间十分紧迫，眼见半个月都被这么浪费掉，沈遇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思华园，把周瑾生从周公馆绑架到京扬。
半个月，再怎么拖延，伤也应该好得差不多。
沈遇的苦肉计彻底泡汤。
后来不止周瑾生，连陈劲扬和陈妙妙都见不上几面。
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在上京城，如同潮汐受到月球的牵引，层层叠叠，起起伏伏，无声而寂静。
但这浪潮丝毫没有影响到京扬公立的普通学生，大家该吃吃，该学学，该睡睡，节奏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班长兼任弓道社社长，沈遇在他的介绍下成功加入弓道社，并把程以檀也成功拉入伙，两人时不时会一起参加部活。
每天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时间走得很快，就在沈遇忍不住开始计划弄出点什么事的时候，恰逢京扬校庆日，周瑾生在这时候返校。
苍翠浓郁的树荫间，校庆活动在京扬的大礼堂进行。
台上讲话的女人长裙加身，头发高高盘起，女人以京扬校友的名义出席，听说新给学校捐了一栋艺体楼，一番话回顾来路，展望未来，注重当下，妙语连珠，红唇浓烈又冰冷。
但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
沈遇重来一次，一周目时曾费尽心思才稍微弄清楚周氏盘根错节的亲缘关系，自然认得她。
思华园一朵妖艳盛开的毒玫瑰，周瑾生的小姑，周如蕙。
但现在重点并不在女人身上，沈遇移开目光，视线在偌大的礼堂逡巡，并没有瞧见想见的人。
沈遇心下索然，和程以檀说了一声，出了礼堂。
沈遇顺着礼堂外侧的旋转楼梯上楼，打算穿过副楼回到一班教室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偶遇周瑾生。
期间路过副楼的一间教室，门半开着，教室里空无一人，堆叠着各种杂物。
窗帘被风吹起，一架黑棕色钢琴孤零零地立在教室角落，积灰已久。
暴殄天物啊。
沈遇不由停下脚步走进室内，他没洁癖，也不怎么在意灰尘，翻开琴盖，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抚而过。
确认过，音键完好。
沈遇仇富情结瞬间大爆发，因为力气无处可使，于是对着空气默默挥了两拳。
京扬图书馆到副楼之间，有一条幽深的林间路。
两排冬青树茂密如云，未红的青色小果拥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地堆积着，野趣横生，大片的浓荫被投射到地面，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果然一出思华园，这些牛鬼蛇神就四面八方冒出来恶心他。
解决完不知道又是谁派来的一众混混，周瑾生后背抵着墙壁，锋利的眉弓下压，嘴里咬着绷带，正不紧不慢地把绷带布缠上手腕，忽然听到钢琴声。
周瑾生动作一顿。
琴声悠扬，好像忽然一脚踩空，坠入深海。
往下的海水愈深，愈听不见陆地的声音，愈接近沉郁的黑暗，频密的海水瞬间铺天盖地涌过来，世界开始变得安静。
海雪纷纷扬扬，刺破幽深，仿若海底的微光。
那琴声落到唇角，如同呼吸一样消失了。
周瑾生抬眸，眸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只看到偌大的玻璃窗在阳光照射下散着光。
那像是记忆里的一座阳光房。
*
校庆活动结束后，沈遇敏锐地察觉到不少曾经熟悉的面孔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听陈妙妙讲，大多是在那些没理清楚自己站位的家族，一夕之间就从云端跌下来，摔得又狠又疼，狼狈不堪。
下午的时候，沈遇在体育馆门口和周瑾生狭路相逢，虽然沈遇之前心里一直念念叨叨的都是不顾一切地凑上去刷周瑾生好感度，但无论是谁被打后还巴巴地热脸去贴冷屁股，都难免惹人怀疑。
毕竟泥人尚有几分脾气。
沈遇自觉自己可以比泥人还不如，但考虑到人设合理性问题，也只能暂时放弃跪舔策略。
体育馆门口，周瑾生刚结束完网球课。
他单肩背着球袋，穿京扬统一的运动服，白色运动服黑色短裤，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体育馆。
即使在人群中，周瑾生也非常惹眼。
印入视野的是运动裤下裸_露出的小腿，腿部肌肉发达，顺着往上，白色运动服被剧烈运动后的汗水浸湿，平时掩藏在京扬校服下的肌肉轮廓更加凸显，沟壑分明。
整个人带着运动过后的热气，散发着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沈遇视线上移。
周瑾生额头上戴着印着白帆logo的黑色发带吸汗，鬓发微湿，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蓬勃着热意。
周瑾生也明显注意到沈遇，轻而薄的视线一扫，如同刀片上的血光。
他率先停下脚步。
跟在周瑾生身后的一众公子哥们也纷纷停下，夹带着审视与评判的目光毫不顾忌地纷纷落到沈遇身上。
这些人多是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不曾表态，那种与生俱来高人一等的感觉，在本人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无知无觉流露而出。
周瑾生这人像是自带消声器一样，所过之处，片声不留，对于深受噪音困扰的朋友来说，可能性价比不错。
一时间气氛竟有些剑拔弩张。
沈遇眨眨眼，觉得有些好笑。
眼见离周瑾生越来越近，和沈遇一起来上课的程以檀先忍不住周瑾生波及到他身上的目光，没忍住重重推一下沈遇的手臂，小声地嗫嚅道：“沈遇……”
沈遇扫了一眼周瑾生。
片刻后，他移开目光，对程以檀笑着道：“走啊，别迟到了。”
像是没看见周瑾生一样，沈遇目不斜视地与之擦肩而过。
周瑾生没那么多精力去和一个对他来说没什么价值的人做朋友，这不仅是周公馆的规矩，更是周瑾生自己的规矩。
但是一个本来对你主动热情的人骤然对变得冷淡，漠不关心，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实在让人在意。
伴随着这种异样感诞生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周瑾生在更早一点的时候，在与自我磨合融洽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出现过这种别扭情绪。
今天却突然死灰复燃，柳絮一样落在心间。
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存在感，但又确实存在。
它好像在说，看吧、看吧——
这个人和其他人一样，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他妈的无聊、枯燥、沉闷又灰败至极。
毫无乐趣。
毫无乐趣。
真没意思。
周瑾生撩起眼皮，在沈遇与他擦肩而过时，视线掠过沈遇垂在裤腿处的手指。
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周瑾生像是被烫到一般反应过来，舌尖狠狠顶_弄牙齿，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周瑾生沉下脸色，领着一群人离开。

第8章
听到消息提示音，迟显礼从烂醉中醒来，他昨天好不容易解禁，在俱乐部昏天黑地地玩了一整天，早上才沉沉睡去。
迟显礼推开女人白花花的臂膀，从桌柜上拿起手机查看，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周大少的消息，全然命令吩咐的语气，还是难能可贵的连续三条消息。
［找几个人，手痒。］
［快一点。］
举着手机，盯着屏幕消化半天内容后，迟显礼眨眨眼，晕晕乎乎的大脑清醒不少。
只有少数人知道，周瑾生的身体里锁着一只野兽。
迟显礼从小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周瑾生是唯一把他揍服的一个人。
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人装得越来越人模人样，就像幼兽在陌生的环境里，会本能地观察四周的环境进行模仿，于是周瑾生模仿着模仿着，就披上层伪装的皮，只偶尔才显露点凶性来。
没记错的话，周瑾生已经很久没亲自动手过了。
上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
艹！
回忆起什么画面，迟显礼抓抓脑袋，心里腾的一下冒出不祥的预感，要是周瑾生不打算装了——
得了，其他人也别想好好蹦跶。
迟显礼是真怕周瑾生弄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活，他估计就真要向周老爷子负荆请罪去。
迟显礼总觉得和周瑾生说的那个叫什么遇的人脱不了干系，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周瑾生的问题，免得周瑾生找上门，自己变成沙包，他可比不上周瑾生那一身实打实的腱子肉。
怀里的温香软玉打了个滚，非常丝滑地钻进迟显礼怀里。
迟显礼松开情人，坐在床边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出高价让拳师叫几个又能打又能抗的人去蹲周瑾生。
叫完人，迟显礼手不得空，给周瑾生发语音消息：“人给你找过去了啊，注意查收～”
迟显礼抽着烟思考一会儿，又没什么同理心地随口补充道：“下手记得轻点，别把人给打废了，还能循环利用。”
*
沈遇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去地铁站。
他租的公寓离京扬距离不近不远，靠近商圈，烟火气充足，地铁两三站的距离，有时候沈遇会选择踱步回去，一路经过各种美食摊，刚好吃饱。
校门口停着一流水的豪车，因为没有晚自习，铃声一响，穿着西式黑白制服的学生们从不同的校门鱼贯而出。
所以在看到人流中熟悉的人影时，沈遇震惊地吃了口嘴里的鱼丸。
沈遇本来只是先看见校服，谁料越看越眼熟，夜色向晚，周瑾生穿着白衬长裤，在喧嚣的汽笛声与人流中穿过中央广场，往耸入云端的大厦后巷走去。
沈遇下午才见过周瑾生一身爆发力极强的流畅肌肉，现在骤然再看周瑾生穿校服，颇有一种看西装暴徒的既视感。
穿上校服外套估计更像，也更像八年后那个杀伐果断的男人。
沈遇收好夜宵，就见周瑾生一个拐弯，消失在视野中。
沈遇提着塑料袋大步跟过去，还没拐进巷道，就听到哐当哐当激烈的打斗声和撞击声，中间夹着接连不断的喘气声和咒骂。
逼仄的后巷中，四个虎背熊腰的高壮男人正在对周瑾生发动攻击。
花臂男怒吼着一拳朝周瑾生砸去，被人一把扣住手腕。
周瑾生长腿一扫，将男人甩翻在地，旁边两个人对视一眼，知道周瑾生不是什么善茬，不讲什么一对一的武德，快速从旁侧袭击周瑾生，想要先发制人。
场面瞬息万变，气氛紧张。
拳头声，撞击声，呼吸声全部交织在一起。
007略微激动：【或许轮到宿主英雄救美了？】
周瑾生动作极快，精准踢击将两人瞬间踹翻踩在脚下，然后将花臂大哥侧翻在地，大哥面目狰狞，后背弓起，嘴里发出痛苦的嚎叫。
一人一统顿时陷入沉默中。
沈遇发出真诚疑问：【……救这三位吗？】
不等沈遇多想，刚还趴地上的光头哥突然抓起脚边的棍子，爬起来朝着周瑾生背面袭击而去。
“周瑾生——”
沈遇注意到他的动作，抓准时机，怕动作晚一秒周瑾生就自己躲开了，冲上去手臂就是一抬——
棍棒呼啸着风声，哐当一下撞击手臂。
沈遇控制不住地踉跄一下，急忙靠墙稳住身形。
这次不是装伤，这次是真伤到了。
周瑾生闻声回头，目光落到他身上，又很快错开，他眸色一冷，闪身上前，屈膝抬腿重重踹击光头哥的膝盖，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周瑾生冷笑一声，长腿下弯蹲到到男人两侧，拽住衣领一把将男人拎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拳头呼啸着凛然风声，一拳接着一拳，毫不留情地狠狠掼到脑袋上、鼻梁上、腹处——
拳拳到肉，听得沈遇头皮发麻。
光头哥被揍得鼻青脸肿，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挤压，脑子晃个不停。
他的眼睛里露出深深的恐惧，眼泪流个不停，男人发出凄惨的哀叫：“啊啊啊——大哥大哥，我他妈错了，求求你，求求您放过我吧——”
周瑾生动作一顿。
光头哥眼前一亮，就在他觉得有转机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很轻的笑声。
然后，他的脑袋突然被狠狠拽向空中，接着一下下撞向地面！
“啊啊啊啊——”
周瑾生动作愈来愈凶，愈来愈狠，弧度越来越大，就在即将即将迎来再一次凶猛的击打时，沈遇皱着眉，提高声音叫住他：
“周瑾生——”
抓着男人头发悬在空中的手猛地一顿。
阴影处，沈遇只看得见周瑾生侧脸的轮廓线条，手臂肌肉紧绷，呈现一种疯狂诡异的平静感。
片刻后，周瑾生嗤了一声，嫌弃地甩开男人的头。
周瑾生从地上站起，直起腰，贴着裤缝的手指细微地摩挲着西裤布料。
暴虐的冲动宛如失控的猛兽一样在心间冲撞，大拇指控制不住地痉挛着，周瑾生抬起手，随意地扯松领带，撩起眼皮看向沈遇：“怎么？”
沈遇有些迟疑：“你，还好吗？”
周瑾生又恢复那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与优雅，他低头扭扭手腕，重新系上纽扣，道：“没事。”
周瑾生系好纽扣，拍拍衣袖，转身往巷道外走去。
走到一半，发现沈遇没跟上来。
周瑾生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两人现在紧张的关系。
少年皱起眉头，回过头，眸光如撕碎黑夜的两簇幽冷野火。
“还不跟上？”
沈遇只好起身，低着头跟在周瑾生身后。
幽深的巷道里，几个歹徒七仰八叉地倒在角落尽头，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前走。
出了后巷，车流的汽鸣，人群的喧嚣扑面而来，街边双臂路灯排排站，生命般发着钠灯光。
沈遇敛下眼，灯影斜伸到脚边。
视野之中，周瑾生单手插进西裤裤兜，衬衫挽起，露出的小臂结实有力，手腕上戴着一款黑银机械手表，表盘镂空设计，能看见机械精妙运转与上弦的过程。
看起来能卖不少钱。
沈遇手指蠢蠢欲动，一番天人交战时，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不会打架就别打架。”
信息在脑袋里来来回回好几次，才勉强进入沈遇的思维处理机器中，他一张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垂眸：“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一句话疏离且生硬。
刚刚还在关心人，现在态度却骤然冷淡。
周瑾生压着眉弓，手往裤兜里探索，没摸到烟。
沈遇肤色是冷色调的白，长长的睫毛如同工笔细描，肤色冷，神色也冷。
周瑾生一偏头，就看到这一幕。
巷道拐角处是在上京城遍地开花的民和药房，店名亮牌白色楷体，打绿底，沈遇坐在对面的花坛边，隔着推拉玻璃门，看见周瑾生推门而入。
周瑾生熟门熟路地进门，买了碘伏药剂、消淤喷雾和淤青贴，装进透明塑料袋，在结账台付钱。
周瑾生提着塑料袋走到沈遇面前，他眼皮一垂，窄且长的双眼皮越发深刻，遮住眸中情绪。
“衣服撩开。”
沈遇正低着头，就听到周瑾生冷淡的声音。
沈遇抬起头，反应过来后有些受宠若惊，转念又想起周瑾生先前在学校的事情。
沈遇神色也跟着一冷，两人就跟比“谁比谁跟冷漠”比赛一样，表情一个比一个没表情。
手臂上肿胀的疼痛蔓延开。
沈遇脸色一僵，伸出手，语气生硬道：“我自己来。”
周瑾生没说话，手臂往上一抬，铛铛两声药瓶碰撞，躲开沈遇想要拿药的手。
沈遇手指去抓，没抓到。
周瑾生又道：“撩开。”
两人僵持一会。
片刻后，沈遇败下阵来，在周瑾生的注视下忿忿不平地解开衬衫纽扣，把袖口往上一撩，露出一截乳白色的手臂。
周瑾生看过去。
手臂上的皮肤白皙如玉脂，一截三指宽的淤青印在皮肤上，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青白相间里，催生出一种凌虐的美感。
周瑾生目光一凝。
他没忍住在心里操了一声。
周瑾生移开目光，将药袋往花坛上重重一放，他从袋子里抓起消淤喷雾，略微迟疑后，屈尊降贵地将手指按在淤青处揉开。
药在淤青上化开，冰冰凉凉。
沈遇手指死死拽紧衣角，周瑾生手指一顿。
沈遇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否认：“不疼。”
周瑾生手上动作却瞬间轻上不少，弯腰凑近沈遇。
天色浸染烟蓝，月色如水一样流淌，千万树枝的枝条在夜风里哗哗作响。
周瑾生的脸突然在沈遇面前无限放大，狭长眼眸低垂着，黑雾般的双眸看向沈遇，清透的冷感从侧溢的目光里流泻而出。
体温与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纠缠升腾。
呼吸落进颈侧，周瑾生凑近时，感受到不舒服的痒意，不由皱眉。
沈遇眼神一晃，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顺着周瑾生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刚刚拽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角，而是周瑾生的衣角。
高大少年的身躯笼罩在沈遇的身上，剧烈运动过后的身体散发着蓬勃热意。
校服被往前拽紧，有力的腰身紧绷。
007重复一遍：【不疼。】
沈遇：“……”
沈遇难道不需要面子吗？
他急忙松手。
那一瞬间的呼吸像是冬日呼出的白气，还未上升片刻，便咻忽一下，消失掉了。
周瑾生垂眸，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应一样，一点反应都没给沈遇，沈遇却觉得周瑾生此时的沉默，带给他十分的安全感。
不得不说，虽然周瑾生喜怒不定的性格极大地增加刷好感难度，但在此时此刻，却很好地维护住了沈遇岌岌可危的伟岸铁血形象！
007:【……】
周瑾生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起消淤贴，牙齿利落地撕开外膜，拉过沈遇的手腕迅速贴好。
消淤贴四周的边缘朝上微微翘起，周瑾生收回手，瞥过一眼：“自己处理好。”
沈遇一愣，点头：“哦，好。”
周瑾生起身。
月光落下来，落到他宽阔的肩膀上，沈遇低头，发现自己正踩着他的影子。
周瑾生走到街边，接了个电话。
又过一会，不远处，一辆迈巴赫驶过街道，减慢速度，停在钠光路灯下。
司机老李从车上下来，为周瑾生打开车门。
周瑾生弯腰上车，窗外车流如织，人影模糊迅速地闪现，缩小在后视镜里的人影渐渐也变成模糊的点，最后消失不见。
周瑾生垂眸，视线落到校服衣摆上，那是刚刚被沈遇抓皱的衣角，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响起迟显礼当初玩笑般的话。
“要是图咱们周大公子的色可咋办。”
周瑾生表情逐渐古怪起来。
所以是，图色？

第9章
第二天，周瑾生又没来。
看着后面空荡荡的座位，沈遇揉揉眉心，平静地度过一天后，沈遇突然收到一条陌生人短信，短信内容简短，信息明确。
[晚上十点，周瑾生让你过来。］
后面附带一连串的地址。
沈遇皱眉，这条消息显然不会是出自周瑾生，但大概率和周瑾生有关，沈遇想起半个月前和陈妙妙的聊天内容，大致推测出是两种情况。
第一种，大概率是周瑾生那群狐朋狗友。
沈遇惹怒周瑾生的事在京扬传得人人皆知，但因为最近上面动荡，周瑾生碍于周公馆自然不会动手，他们却可以私底下教训教训人，既找了乐子，又顺便讨好周大少，岂不一举两得。
另一种，概率比较低。
周瑾生成年在即，周氏权柄也即将开始交接，自然会动到其他人的利益，肯定会想办法抱团取暖。
如果是这一类人，估计是想把沈遇拉进阵营，充当炮灰。
但无论哪种情况，沈遇去不去，其实对他们都没什么影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沈遇目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007有些担心：【宿主小心一点。】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007已经摸清自家宿主的性格。
最初绑定沈遇时，007只记得人苍白地躺在病床上，美则美矣，却随时会被稍不注意的命运洪流给席卷而走，渺小如尘埃。
所以007下意识地认为，沈遇是沉郁，自闭且脆弱的，它曾一度十分担心沈遇有没有毅力走完这一路，时时刻刻都关注着沈遇的心理健康。
直到目睹沈遇一系列操作，007才发现，是自己多虑了，本来准备好的鼓励沈遇坚持做完任务的话，全部变成对沈遇一往无前不留后路的担忧。
沈遇笑：【放心】
晚上十点，沈遇根据短信发来的地址，打车到市中心的一家叫蓝海湾的私人俱乐部。
沈遇付了车资，入目是流不尽的光色，红的白的黄的蓝的彩色的，霓虹如流火一样在夜色里穿梭闪烁。
蓝海湾门前停着一水儿的豪华跑车，衣着时尚奢华的男男女女三两结伴，一张张清晰又模糊的笑容在霓虹灯下浮现，又摇晃着消失在光影中，衣鬓香影交织处，馨香不尽。
只消一眼，便窥见上京浮华的纸醉金迷。
蓝海湾是会员制，没有会员卡不得入内，沈遇自然没有蓝海湾的会员卡，特意没换校服。
门口的侍者眼尖，又经验丰富，在注意到沈遇校服上的白帆校徽时，立即热络上前询问：“您好，这位客人，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沈遇看着侍者，将情况道来。
少年眉眼带笑，看人时真挚坦然，让人忍不住产生交谈的欲_望。
他显然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但言谈间，神情不见局促，始终保持温和疏离的意态，好像别人趋之若鹜的浮华富贵，都与他无关紧要。
侍者一愣，很快垂眸遮掩住情绪，笑着道：“稍等，我为您询问一下。”
沈遇点头。
侍者侧过身打电话询问后，放下电话机，朝沈遇微鞠躬，手往门口一伸，笑容得体，又不失尊重：“小先生，一直往直走，尽头左拐第四个包厢，祝您玩得愉快。”
蓝海湾俱乐部内灯光迷离，音乐流浮，沈遇一进门，就吸引不少人的目光，还没走出三步，就有人上前搭讪。
沈遇对人始终保持着笑容，连拒绝也是温和的，反而瞬间吸引更多人的乐趣，一时间纷纷举着酒杯上来搭讪。
系统：【怎么办，他们是不是知道宿主是软柿子了？】
沈遇：【……】
几分钟后，沈遇终于像一只敏捷的猫一样穿过形形色色的人群，来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安静不少，墙壁上静谧的流光如海洋浪潮一般无声涌动，科幻感十足，沈遇匆匆赶到指定的包厢门口。
刚到包厢门口，金碧辉煌的大门就从里面被人打开，沈遇迎面和人撞上。
空气里有酒的香气，对面明显喝过酒，摇摇晃晃被沈遇一撞，就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屁股落地，疼得瞬间呲牙咧嘴。
“艹，哪来到傻叉——”
沈遇垂眸，地上骂骂咧咧的少年年龄绝对不大，大概十三四岁的模样，头发染成张扬跳脱的红色，红色发尾被光线晕染出光晕，小少年五官精致，左边眉尾处打着一颗红宝石般的眉钉，衬得眼神更加嚣张。
沈遇没想到，会在这遇到原文主角受，俞听肆。
按照剧情线来说，三年后，俞听肆会因校园暴_力致人死亡事件被推上新闻焦点，同时，俞氏也会被整个事件所牵连，在舆论的引导下，因被查出贪腐，顷刻间如大厦般倾倒。
俞父自杀，俞母病逝，大哥顶罪入狱，后俞听肆被念及旧情的周氏所收养。
包厢里有人见俞听肆被撞，立马狗腿地上前把人扶起，对沈遇骂道：“艹，你他妈没长眼睛吗，没看到这有人吗？把俞少撞坏了你赔得起吗？”
俞听肆被同伴扶起，酒醒不少。
小小年纪，眉目间全是骄矜轻狂，少年眉头一皱，嫌弃地推开搀扶他的手臂，斥道：“闭嘴吧，我没事。”
俞小少下巴稍抬，浓丽的五官未被稚气消退半分，在灯光下宛如艳鬼一般妖冶，一双桃花眼和沈遇的眼睛很相似，都是潋滟多情的形状，但眼尾更偏狭长，显出几分锐利锋芒。
俞听肆微眯双眸，上下打量沈遇，眼底惊艳一闪而过，接着眉头皱得更深。
艹，这么弱不禁风的人还能把他给撞倒？俞听肆瞬间觉得无比丢面，不由有些脸红，恼怒道：“蓝海湾现在还真是掉档次，什么小猫小狗都放进来。”
俞听肆的话引起周围人的轻笑与附和。
沈遇刚刚就算被连番骚扰都没消失的笑容咻忽地一静，他嘴角抿直，一双如墨似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俞听肆。
“哼。”放完狠话，俞听肆冷哼一声，肩膀一把撞开沈遇的肩，大步流星往侧边的卫生间走去。
沈遇走进包厢。
包厢里一屋子的人，大多数人沈遇都在八年后见过，红男绿女，千姿百态，却不约而同地有着同一种气质，那种繁花美玉堆积下的闲性。
迟显礼坐在上首，吊儿郎当地靠着棕红沙发，一手端着酒杯摇晃，另一手搂着漂亮的嫩模。
看到迟显礼的一瞬间，沈遇就确定了之前的猜测，第一种——
来为难他的。
还真是鸿门宴。
除一开始包厢门口引起的动静外，沈遇的出现没有引起丝毫变化，大家依旧各玩各的，显然一副要给沈遇难堪的模样。
沈遇视线往整个包厢一扫，很快确定主心骨是谁。
他走到迟显礼面前，单刀直入地询问：“周瑾生呢？”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视线被遮挡。
迟显礼微微皱眉，抬起头来。
沈遇脸上已经没了笑，一张脸彻底冷下来，睫丛如盖，脸色静白，他气质本来就冷，没表情的时候，更多几分清高。
看见沈遇的第一眼，迟显礼心里涌现的第一想法，就是觉得他装。
很装。
迟显礼先前同周瑾生说，觉得沈遇这人有趣，但这句话从来都不是什么褒义的话。
迟显礼从小在各种圈子里摸爬滚打，比谁都清楚上京圈子里的人情世故，这个圈子生气与死气并存，每时每刻都有人想挤破脑袋进来，也每时每刻都有人被残忍地淘汰掉。
上京的豪门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混乱肮脏才是它的底色，既然都站在这片土壤上，怎么可能还有纯粹的人？
要是有，那也是装出来的。
既然都进了这大染缸，还装什么清高？
就算是脸被踩进泥地里，下一秒也该觍着脸上来讨好，而不是在这甩冷脸。
周围一群人闻言，纷纷看向沈遇。
沈遇对众多视线熟视无睹，只低头看着迟显礼，他没得到答复。
沈遇压下火气，只好耐心地询问一遍：“你好，请问周瑾生在哪，我收到一条消息……”
迟显礼打断沈遇的话，偏过头抬起怀里嫩模的下巴尖，询问道：“几点了？”
年轻女孩娇俏地躲开迟显礼的手指，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后，美目一转，又如水蛇一般软在迟显礼怀里，笑吟吟道：“迟少，十点过十一分了。”
沈遇现在倒是看出来了，一群人把他当猴耍呢，什么周瑾生要他过来都是屁话，沈遇也不想在这浪费时间陪他们玩，转过身作势要走。
但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就结束，沈遇刚到门口，门口两个戴黑墨镜的保镖默契地各自伸出一只手臂，挡住沈遇的去路。
沈遇只能停下脚步，身后再一次响起迟显礼的声音。
“十点十一。”迟显礼看着沈遇的背影，面上的笑容慢悠悠地敛下来，反问道：“迟到了，不先赔罪，就要走？”
一房间都是上京有名的太子爷，平常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最爱看的就是热闹，又有酒精的作用，唯恐天下不乱，迟显礼这话头一开，瞬间心思热络起来。
“对啊，哪有迟到还不赔罪的道理。”
“哈哈哈，今天不是没几个服务生吗，要不临时充当一下？”
沈遇垂下眼皮，垂在裤缝边的双手捏成拳，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瞬间攫取他的身体。
就在一群人高声谈论时，包厢的门被从外面踹开，俞听肆皱着眉，脸上带着火气，人未见而声先至：“你们没事干？关这么严实干什么？”
本来还无比凶狠的两个保镖立即毕恭毕敬地对着俞听肆弯腰鞠躬，俞听肆走进包厢，就看见门前站着的沈遇。
俞听肆视线狐疑地扫过场内，立即有人给他说明状况：“这不是沈同学迟到了吗，哪有迟到还要走的道理，迟少就想让人赔个罪。”
俞听肆依言看向迟显礼，从一开始提出话头后，迟显礼就没再发表意见，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喝酒，仿佛众人讨论的事都同他无关紧要。
俞听肆挺看不惯这种先把人玩弄一番的做派，他虽然也玩的花，但从来讲究一个“真”字，从不搞花里胡哨的把戏，偏偏其他人还特别吃这一套。
俞听肆心里有了攀比较劲的意思，就道：
“要我说，咱们也不是什么黑_社_会，这赔罪的方式，怎么说也要讲个规矩不是？”
果不其然，俞听肆的一句话引起包厢里众人的关注，接道：“什么规矩？”
见众人的关注被他吸引过来，俞听肆卖足关子，抱着双臂靠在包厢门口，俨然成为第三个门神，懒洋洋地开口：“咱们既然在酒局里，那用酒解决问题不就好了？”
迟显礼饶有兴致，跟着问道：“怎么个解决法？”
俞听肆笑容乖张又恶劣，吩咐旁边的酒保从柜台里取出几种洋酒，他先是精挑细选出一杯高浓度的蒸馏伏特加，又随手将其他烈酒倒入伏特加中。
看着自己的作品，俞听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亲自端着酒杯走到沈遇旁边，往沈遇面前一端。
俞听肆晃晃酒杯，透明晶莹的酒液在杯壁上撞着回荡，他笑起来，整张脸也跟着明亮起来：
“一口闷了，就算一笔勾销，如何？”

第10章
灯光下，沈遇垂着睫毛，看着眼前的酒杯。
透明玻璃杯里回荡着漂亮的水质酒液，灯光进入液态中，呈现出流光溢彩的瑰丽色泽，各种让人发怵的烈酒兑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部烧灼。
旁边的二代看见这一番操作，先是震惊不已，接着朝俞听肆竖起大拇指。
“艹，还是俞少会玩。”
“旁边就是国宾医院，这叫有远见懂不懂。”
一群人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沈遇吐槽：【这酒要是周瑾生喝下去，估计就一命呜呼。】
007深深皱眉，严肃地纠正：【宿主喝，也离一命呜呼不远了。】
007又道：【宿主如果要喝的话，007建议先联系好一名医生，以备不时之需。】
沈遇视线从俞听肆脸上扫过，又落到迟显礼身上，最后扫过包厢里坐着的一众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富家子弟。
他的目光平而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此刻，竟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至少会恼羞成怒吧？
没收到意料之中的反应，一群闹事的人不由有些尴尬。
沈遇的视线落到那杯酒上。
他出声确认：“我喝完，就可以走了吗？”
俞听肆挑眉，手指挑衅地又把酒杯往沈遇面前递近几分。
“当然。”
沈遇睫毛垂在眼皮上，他伸出手，一把抓过俞听肆手中的酒杯，仰起头一口气将混合着各种烈酒的伏特加咕噜咕噜全部喝尽。
仍旧穿着校服的少年神情平静，从接过酒杯到喝干，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抓着杯壁的冷白的手指骨肉，唇角沾染的高浓度酒液，上下翻滚的喉结，在五光十色的海蓝色光线与劲爆的音乐声中，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素白画卷，对比之下，呈现出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惊艳感。
众人一愣，分不清是被这骤然爆发毫不露怯的侠气，还是被这难得一见的皮相所惊艳。
沈遇手指紧紧捏着酒杯，手背上青筋凸起，他一步一步走到迟显礼面前。
明明沈遇才是被为难的一方，整个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那边的。
可沈遇身上那种被逼到绝路骤然爆发的气质太沉静太纯粹，竟衬托得周遭一片暗色，仿佛不是他与世界格格不入，而是世界与他格格不入。
只一时间，整个包厢竟有一种形势倒转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世界都是模糊混沌的。
而只有他，永远清晰。
迟显礼皱眉，终于舍得分出注意力探究地看向沈遇。
沈遇停下脚步，众人看向他。
少年手一伸，手腕往下一转。
酒杯“咚”的一声，利落地被沈遇的手倒扣在光滑的桌面上。
众人顺着那一声看过去。
倒扣的酒杯中，没有一滴剩余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一干二净，他们不由瞠目结舌。
还真喝完了？
再去看沈遇，当事人脸色平静，步伐沉稳，神色都不带变化的，看不出一点异样，就算他们再不待见沈遇，心中也不由升起一点敬佩来。
流弊啊。
水质般光滑流淌的桌面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遇收回手，询问迟显礼：“我可以走了吗？”
俞听肆都说喝完就放人，迟显礼怎么也要给俞家几分面子，而且这烈酒入喉，他也不信沈遇真能没事，现在大概率是一股气在支撑着他。
迟显礼摇晃酒杯，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当然。”
沈遇得到答复，转身径直穿过中场，路过俞听肆。
俞听肆还没完全长开，比沈遇都矮半个头，气势却只强不弱，眼里尽是舍我其谁的张狂。
沈遇路过他身边时，俞听肆抬起头迅速扫一眼沈遇。
那一眼窥探的目光极为急促，在被沈遇发现的时候，迅速撤回。
俞听肆前半生从未有过挫折，他和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周瑾生，迟显礼等人不同，他是俞家晚来子，上面又有大哥罩着，家庭和睦，可以说是在各种宠爱下被娇惯着长大，所以爱来得快，恨也来得快，惯来喜欢呼朋引伴。
俞小爷心跳加快。
他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么一点，就指甲盖那么一点点，被沈遇喝酒时那股目眩神迷的气质给吸引到了。
这次门口的两位保镖大哥没有拦他。
沈遇头也不回，大步推开包厢的门离开，门后的喧嚣与繁华如同潮水一般退开。
门内与门外，已然是两个世界。
沈遇走出门外，脸上维持着的血色瞬间消退干净。
沈遇闭闭眼，本想靠着墙壁休息一会，旁边就有路过的服务生见他脸色不对，过来热心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沈遇只好笑着摇摇头，拒绝服务生的好意，穿过人群走出蓝海湾。
出了蓝海湾，沈遇紧绷着的脊背一松，手捂着腹部，光洁的额头处渗透出绵密的冷汗。
兑了其他烈酒的蒸馏伏特加可不是闹着玩的，后劲极大，腹部像是被丢进火里一样，从翻腾的胃一直往心口烧。
刚才迎他进门的侍者再一次眼尖地瞧见沈遇。
无他，沈遇这人实在是太出彩，适合去当模特，就算是一万人里，第一眼注意到的人也会是他。
侍者见人脸色苍白，神色间带着寂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就令人莫名心疼。
侍者思考片刻，和同伴说了一声：“你帮我看会，我去给人送杯热水。”
同伴看一眼沈遇，笑着骂他：“就你穷热心，人家不见得会稀罕。”
侍者笑笑，却没接他的话，抽出一次性杯子又倒一杯热水，走上前递给沈遇。
沈遇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热水，本来打算拒绝，抬眼一瞧，发现是刚才迎他的服务生，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有一丝亲切。
两面之缘，于他而言，怎么也算得上是熟人了。
沈遇接过水杯，嗓音沙哑地道谢：“谢谢。”
侍者笑笑，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没关系，小先生，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吧。”
沈遇一愣：“回家？”
侍者点点头：“是啊，人总该回家的。”
沈遇垂眸，一时间没说话。
“喝完这杯热水，就回家吧。”
夜晚的蓝海湾人来人往，侍者也只抽出一点空时间，送完热水就离开了。
沈遇慢慢走到街边，找了根路灯靠着，垂着长而浓的睫毛，手里捧着一次性塑料杯，小口小口地往胃里灌。
所幸这边来来往往都是些醉鬼，状态并不比沈遇好到哪儿去。
他一个人，站在街边喝热水，倒也不显得奇怪。
沈遇正缓着疼痛时，突然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沈遇勉强抬头看去。
不远处，一辆跑车一个漂移拐过转角，轮胎摩擦地面，紧接着猛地刹车，横在蓝海湾俱乐部大门前。
车门被打开。
周瑾生穿着件休闲的黑色薄卫衣，依在炫酷又拉风的银色跑车上，身形颀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低着头发消息。
有人立马殷切地迎上去，周瑾生头也没抬，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少年黑发随性，气质慵懒，蓝海湾绚烂的门牌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衬得那双眼睛冷漠深邃。
或许是沈遇看得太久，周瑾生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向沈遇。
眼前似乎有什么银光闪过，还未等沈遇做什么反应，胃部突然痉挛似的烧灼起来。
沈遇脸色惨白无比，直想不顾形象地在地上蜷缩起来，疼痛里还伴随着胃部翻涌，心口一阵恶心。
沈遇憋着一口气，立马跑到垃圾桶边吐了个昏天暗地。
刚才送水的侍者虽然离开，但他本来就在门口工作，时不时抽出精力注意沈遇这边的情况，见人突然跑到垃圾桶一阵呕吐，看起来状况非常不好。
侍者心下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追过去，就被同伴一把抓住手臂，同伴皱着眉，急忙压低声音制止他：
“喂，艹！你在干什么，这种恩恩怨怨是咱们能管的吗，你看看那样的人，能轮得到咱们平头百姓来关心吗？小心惹祸上身！”
侍者一愣，抬起头。
就见刚刚从敞篷跑车上下来通身气度非凡的年轻男人皱着眉，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沈遇走去。
*
撑着垃圾桶吐完后，沈遇顿时感觉胃好受不少。
不过身体的能量好像在一瞬间被尽数耗尽，四肢冰凉，没什么力气，浑身都是冷汗，刺骨的冷意像针一样穿透单薄的校服衬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沈遇浑然未觉，低着头。
一张洁白素净的手帕被一只手递到他眼前。
沈遇顺着手看过去，被银光一闪，他才反应过来刚才眼前闪过的银光不是错觉。
周瑾生微弯着腰，沉默地注视着沈遇。
右耳垂上，戴着一款做工精细的银色耳钉，圆形耳钉又下垂着两圈豌豆大小的银色小钉，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银质流光。
周氏家规严谨，周瑾生就算在外面再无法无天，总归是属于思华园周公馆的，上面有周老爷子坐镇，他自然不会打耳洞，显然戴的是耳夹款。
没想到，年轻时的周瑾生还有这爱好。
不过沈遇仔细一想，就算周瑾生表面上看起来再晦暗深沉，现在也不过十七十八，总归还是少年，怎么可能不会有逆反心理和叛逆期。
不知道多年以后，周瑾生回想起自己的中二时光，会不会也和常人一样觉得难以启齿？
肯定会吧，沈遇不由开始思考，掌握周瑾生少年黑历史的自己要是在以后突然冒出来，被周瑾生灭口的可能性。
阿门。
或许是沈遇沉默的时间太久，周瑾生垂着睫毛，用眼神示意手帕，询问道：“不要吗？”
007提醒：【宿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在蓝海湾门口等这么久，可不是心血来潮。
沈遇开始酝酿情绪。
绸黑的睫丛滤着光线，一下一下颤动，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下意识想露出一个笑容来，最后成功地失败了。
沈遇淡色的唇上下嗫嚅。
他想说，周瑾生，周大公子，你不会真的不知道？
同学一场，就算他真的有得罪他的地方，至于把他这么往死里搞吗？
但最后沈遇什么也没说。
他抓过周瑾生的手帕一把扔进垃圾桶里，冷冷地看一眼周瑾生，起身越过对方，走到出租车边打开车门，疲惫地坐进车子，关上车门。
出租车融入车流中，很快消失。
周瑾生目视着车身离开，面上一片阴沉。
在看见沈遇出现在蓝海湾的一瞬间，再加上迟显礼邀请他过来的消息，不用想周瑾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事又不是他做的，他好心上去帮忙，还平白惹沈遇误会。
他周瑾生什么时候热脸贴冷屁股过，眉弓狠狠皱起，心里很快地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周瑾生站在街边，冷着脸点上一支烟，但没抽。
手机振动个不停，一群人在催他。
指尖星火明灭。
周瑾生被吵得烦，接通迟显礼的电话。
“喂喂周大少爷，怎么还没来，你可错过好戏了啊——”
周瑾生皱起眉，冷冷打断他的话：
“闭嘴。”

第11章
沈父沈母远在国外，平时虽然心大，一到关键时候还挺靠谱，听闻沈遇病倒，连忙给人叫了靠谱的家庭医生。
医生在半夜赶到公寓，沈遇四肢冰凉，全身都没有力气，筋疲力尽，晚间时沈遇开始发起低烧，头昏脑胀，感觉整个人都像灌满铅水一样沉重黏糊。
沈遇紧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
朦胧间，沈遇感觉手背刺疼一下，他掀起沉重的眼皮，发现是熟悉的针头，盐水被挂在床头，冰冷的液体在胶管里滴落，一点点顺着针头渗进血管里。
冷——
沈遇蜷缩着，他太困太累太想睡觉，只看一眼，便又忍不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随着时间流逝，光影一层层掠动，黑夜过去后，是另一个白天。
窗外的光线在沈遇沉睡的面容掠过，期间家庭医生换了几次药，动作都很小心翼翼，确保没有吵醒他。
等沈遇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低烧已退，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在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各种退烧药和胃药，依次写好用量和功能。
沈遇安静地躺在床上，刹那间，一种深深的孤独与无力感四面八方地朝他奔涌而来。
沈遇从床上坐起，苍白着脸，整个人好像一下子瘦下去了。
他抬起头，沉默地看着漆黑的窗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出鱼白肚，光线落到他的指缝间，他才有了动静。
满室的光线里，沈遇恍然回神，他后知后觉看向上京城上方的天空，朦朦胧胧的一片，不真不实。
“原来，这就是上京城吗？”
007：【……】
沈遇：【严肃点，配合我表演，这可是我为原身人设转折拟定的一个关键点。】
*
三天后，请的病假到期，沈遇病也好得差不多。
他算是明白周瑾生为什么要么不休假，要么一休假就连休好几天，别人在上课，而自己在休息的感觉，实在不要太好，而且还会让人产生持续请假的冲动。
回复完手机上的关心，沈遇关上手机，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
因为周瑾生很久没来上过课，接着沈遇又请了病假，所以骤然看到坐在窗边的熟悉人影时，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突然回来上课了？
沈遇沉默地移开目光，回到自己座位坐好。
同桌非常贴心地把这几天的作业整理着叠在一起，并往沈遇面前一推，眼里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小声对沈遇道：“不用谢，我都帮你收拾好啦。”
看着面前厚叠在一起的试卷，沈遇语气艰难：“……谢谢你。”
京扬社团活动集中每天下午。
弓道场旁边是网球社，两个社团共用一间更衣室，网球社已经放人。
参加完部活，沈遇洗完澡，在更衣室换掉衣服，打算回教室收拾东西放学。
沈遇走得比较晚，刚出更衣室，就看见几个穿弓道服的男生正背对着他从靶子上拔箭，弓场的靶子是扎得很密实的草靶，射箭时箭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没人愿意处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繁琐工作，社团基本都是留给刚入社的新人处理，美名其曰磨炼磨炼。
按理来说，沈遇刚入社不久，理应是其中的一员，不过社长考虑到沈遇是交换生，在社团也待不了多久，便没有让沈遇处理。
沈遇刚要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有人愤愤拔出箭，看着堆在脚边大概七八个扎满箭的草靶，没忍住骂道：“艹，就我们三个，这他妈要拔到什么时候。”
旁边的人阴阳怪气道：“怪只怪我们不像某些人，有社长这层关系在。”
旁边气质安静内敛，毫无存在感的男生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拔箭，闻言小声道：“你是说沈遇吗？”
那人回道：“不然呢？”
男生抿着唇，被刘海和黑框眼镜遮挡住的眸光阴郁地闪烁着，小声地引导着话题：“说不定不是和社长的关系。”
“那是和谁？”
男生喏喏道：“……周瑾生。”
听到这个名字，那阴阳怪气的寸头男眼里立即流露出一丝不屑，嗤道：“他能攀上周瑾生？表面上装得一副清高样，结果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上去给人当狗都没人要，你难道没看那论坛？都被人打出血了，还上赶着呢。”
一开始抱怨的男生收拾拔下来的箭时，注意到旁边站着的身影，跟着瞧过去。
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正是话题的正主，他脸色一僵，提示地干咳几声，见那寸头男越说越脏，着急地用肩膀撞一下说话的人。
“我靠你啊，撞什么撞——”
寸头男生用力从箭靶里拔出一支箭扔到一边，起身间就看见旁边站着的沈遇，他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尴尬。
沈遇垂眸，穿堂风吹起他的黑发，一张脸上没有表情。
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跟着看过来，在看到沈遇时，瞳孔剧烈地收缩，像被人死死钉住一样僵在原地。
程以檀的整个肩膀紧紧绷成一条脆弱又笔直的线。
他低下头，手掌成拳，狼狈地避开沈遇的目光。
寸头男率先反应过来，对着沈遇恶狠狠道：“看什么看，允许自己做还不允许别人说了——”
“怦——”
一颗飞旋着的网球突然直直从旁边被扔过来，砸中说话的男生腹部，又弹出去，可见力度之大。
腹部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寸头男弓着腰，脸色刹时一白，他就要发火，抬头看见来人，嚣张的气焰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面上的狂妄瞬间被极度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周，周瑾生——”
沈遇回头。
网球场和弓道场交接处，周瑾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出现了多久。
周瑾生双腿朝外大开，气势十足地坐在网球社的休息长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道场上的人。
他的视线很平静。
却没人敢说话。
整个体育馆瞬间鸦雀无声，陷入凝滞的气氛里。
沈遇看过去。
灯光下，高大的少年眉眼锋芒毕露，俊美非凡。
旁边的篮子里满满当当装着一箩筐的网球，周瑾生伸出手臂从球框里抓出一个，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上抛着。
室内明亮的光线中，亮黄色球体就像悬着的心，在空中被高高抛起，接着稳稳落回手心。
周瑾生扬眉，抬手把网球向前一砸。
网球再一次被直直砸过来。
“砰”的一声——
众人心惊肉跳，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下意识地侧过身防卫，然而网球没砸中人，而是撞到草靶上，然后受力滚动到程以檀的运动鞋边。
三人松了一口气，犹疑道：“周少……”
周瑾生视线扫过滚在地上的网球，声音很平静：“捡起来。”
没人了解周瑾生的想法，更没人知道周瑾生的心思，面对周瑾生的命令，即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像他们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实力的人，根本没有勇气去反抗周瑾生。
但眼下这种情况，明显不是好事。
网球离程以檀最近，其余人也明显想到这点，心下一松，急忙推卸责任，用眼神示意人把滚落的网球捡起来。
程以檀察觉到他们的意思，他垂垂睫毛，沉默地弯腰，细长的手指捡起地上的网球。
周瑾生微抬下颚，示意另外两个男生：“对准他们。”
此话一出，一时间空气陷入死寂中。
两个男生错愕不已，什、什么？
短短几句话，就瞬间瓦解几人之间的关系，将他们玩弄得彻彻底底。
程以檀心头滴血，握紧网球的手指越收越紧，力道太大，以至于整个手心都在发酸。
周瑾生见程以檀紧紧拽着网球，却没有反应，歪着嘴角舔了舔干燥的唇，他往椅背一靠，道：“怎么？在背后攻击别人习惯了，当真正的力量与武器被掌握在手里后，反而不敢了？”
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眼戳中同桌的神经，突然一下，网球就直接朝着周瑾生砸了过来——
然后——
撞到旁边的铁椅处。
网球被可怜兮兮弹回，轱辘轱辘着，滚到到周瑾生鞋边。
周瑾生愣了一下，接着被逗笑了。
那是很轻的一下笑，连笑声也不大，但那笑声里不以为意的意思，却让人觉得无比讽刺与轻蔑。
周瑾生失去兴趣，双手插兜，从座位上慢慢站起。
他大步走到沈遇身边，在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拽住人的校服袖子就往外走去。
连这个时候都不忘自己的洁癖属性。
冬青树哗啦作响，湿热的风在千万枝条里吹动，涌动成海浪似的波涛，一层一层地送往来去。
连绵的树荫下，他们走到尽头。
周瑾生松开沈遇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停下脚步。
从听到同桌声音的那一刻，到被周瑾生拉走，沈遇一直都没说话。
或许他的气场真的与京扬不符？
沈遇大受打击，片刻后，手伸进裤兜里探寻，摸出几张纸巾对着空气弹了弹。
沈遇抬起头问周瑾生：“有打火机吗？”
光线穿过薄薄的纸张，金线一样勾勒出上面印着的花纹。
周瑾生摸出打火机递给沈遇，就听“啪嗒”一声，火舌跳动，沈遇拿着打火机，点燃几张白纸。
几张纸巾像是堆积在杯口的奶盖一样，在阳光下融化后，在地面变成一团灰烬。
周瑾生问他：“你在干什么？”
沈遇脸皱成一团，又从旁边的垃圾桶边拿来扫把，把地上的灰烬扫干净，收拾完一切，听到周瑾生的询问，他语气愤愤：“给自己烧点纸钱，死后就遇不到这么多操心事了，卷死你们。”
周瑾生一怔。
他眼睛停滞地转动两下，反应过来后，瞬间哭笑不得。
听到周瑾生嘲笑的声音，沈遇更加郁郁，把打火机往周瑾生一砸，表情变得冷淡又生疏：“我认真的，你笑屁笑啊。”
骂完，沈遇也不在乎周瑾生的存在了，四仰八叉地坐到旁边从长椅上。
他默不作声地仰起头去看头顶的树枝，再去看树枝上的天空。
树枝是天空的脉络，将天空变成飞鸟的地面。
周瑾生眼疾手快抓住狠狠砸过来的打火机，他笑容一僵，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放进裤兜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摸索着打火机粗糙的轮廓，直至刚放出火焰的灼热机身口端变得微热，微冷。
沈遇不说话。
沉默片刻后，周瑾生抽出手，抬手抚落一片落到肩膀的落叶。
一切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树叶与风声沙沙穿过指缝。
下午的热风浸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吹进单薄的衬衫里，随着风带来的，是一股好闻的沐浴露的味道，像是被阳光晒过，温暖又干净。
周瑾生皱皱鼻子。
沈遇仰着头，光线落进他的眼睛里。
天色将暗未暗，黄昏的光线顺着偌大树冠落进来，斑驳地飘在沈遇的面庞上。
周瑾生错开目光，抬头看了眼天空，又垂下睫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抱歉。”
是周瑾生的声音，低沉清冷，宛如管弦乐的振动。
沈遇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怀疑是什么幻觉，连刚被程以檀背叛的伤春悲秋都暂且抛之脑后，他睁着一双灵动的桃花眼，不确定地偏头看向周瑾生：“你说什么？”
周瑾生抿唇，只好又重复一遍：“抱歉。”
见沈遇还有要确认的意思，周瑾生皱眉，投给沈遇一个“要是让我再说第三遍就杀掉你”的眼神。
沈遇不管，眼睛亮亮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阳光落下来，仿佛挂在他的嘴角。
周瑾生静静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他抿唇道：“上次蓝海湾的事情，是他们误会，所以才为难你，虽然我并不知情，但这件事始终因我而起——”
“所以，抱歉。”周瑾生一顿，垂眸看他：“你想怎么补偿？”
家族世交和普通同学，周瑾生自然拎得清，能得到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对于这些眼高于顶的大家子弟而言，称得上稀奇。
但立场不同，站在他人角度，仅此一句道歉自然毫无重量，甚至可以被曲解成一种讽刺，类似的误会时有发生。
周瑾生自然也想到这一层，微微蹙眉，就在他以为沈遇至少会表现出几分少年气性时，沈遇忽然朝着他浅浅地笑了，如风吹花散：“没关系，这又不是你的错。”
这又不是你的错。
周瑾生一怔。
偏这时沈遇仰着头，一扫刚才的坏心情，看着他：“那我们现在算是这个吗？”他双手握拳，伸出两根大拇指，往中间互碰两下。
周瑾生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势：“什么？”
沈遇举着手，笑着看他：“这是朋友的意思。”
周瑾生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遇。
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
这是一个——
他无法理解的……宝藏。
想……据为己有。
“好。”
这么快听到肯定的回答，沈遇有些诧异地抬头。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看得见周瑾生紧绷的下颚线。
一如这人岌岌可危的傲慢与自负。

第12章
亲口从周瑾生嘴里听到一个“好”字，即使知道周瑾生实际上还是以一种审视的态度试图探究自己展现出来的行为真假。
但沈遇依旧觉得，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至少，从形式上来说，他有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接近周瑾生的机会——
尤其是在经历过弓道场事件，和程以檀撕破脸皮后——
校园是社会一面的缩影，班集体则是影面的一角，个人发展关系，大多都是优先从自己的安全领地朝外辐射，再接着蛛网朝更远的四周扩散。
沈遇的座位风水实在不好，背靠周瑾生这座活阎王，就算是有心想和沈遇交谈的人，也心生犹豫，望而却步。
更别说论坛里不知道从哪兴起一阵流言蜚语，说沈遇惹到周瑾生。
沈遇终究是外来人，班级圈子早已固化，他以前只和向来独来独往的程以檀关系稍微好一些。
除此之外，只尚且和脱线的陈劲扬和陈妙妙玩得来，不过这对兄妹和他不在一个班，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
现在沈遇和程以檀的关系骤然结冰，摆在沈遇面前的，只有一个周瑾生。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半个月。
在周瑾生的默许下，两人的关系迅速突飞猛进，至少沈遇觉得，他和周瑾生已经奠定了坚固的革命友情。
这苦肉计，值！
沈遇：【又幸福了，007。】
007思考片刻，有样学样：【又幸福了，沈遇。】
前不久刚下过一场雨。
雨水洗涤世界，京扬被雨后的阳光笼罩在一片澄明之中。
风吹树动，楼下身穿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从树下路过，笑声和风声都被吹进明亮的教室里。
这时刚结束早上第三节课，察觉到沈遇虎视眈眈的目光，低着头明目张胆玩手机的周瑾生动作一顿，锋锐张扬的眉眼不由微微一扬。
近日浮光掠影般的记忆瞬间重叠在一起。
一会儿是他坐在窗边，两三个石子突然从下面被砸到窗户玻璃下。
站在窗边的周瑾生低头一看。
刚上完体育课的沈遇抱着篮球站在树下，仰起一张汗津津的脸，笑吟吟地呼唤他：“周瑾生，下来打篮球啊。”
一会儿是早间时，穿梭如雾的人流里，树梢和枝丫在风里晃动。
沈遇突然探到他面前，手里拎起一袋早餐，眉眼弯弯，笑容盈盈。
“周瑾生，又没吃早饭？刚好我买了多的。”
“周瑾生，今天弓道社有比赛，给你留了票，记得来啊。”
“周瑾生，这什么书？借给我看看！”
书还没翻开几页，某人就忍不住“啪嗒”一下合上书，然后在日晒的阳光下皱着鼻子毫无顾忌地吐槽：“什么书啊，不看了不看了，陪哥们练球去，我申请了网球社，够意思吧！”
相处下来，周瑾生发现，除赏心悦目的脸蛋外，沈遇的性格也意外得合他胃口。
好像他们彼此天生就有一种默契，又好像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无论他说什么，沈遇都能顺着他的话聊下去，话题天马行空，有时对着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大放厥词，有时又触及灵魂与思想的深度。
他们爱好相似，志趣相投，甚至连人生观和世界观都大差不差。
很……奇妙。
像是体内脉流的火烙，像是回群的飞鸟，拼图的最后一块，油画的最后一笔。
才总算感觉到充盈与完整。
八九月的京扬夏花烂漫，美不胜收。
浓荫的绿意间，沈遇在周瑾生的生活里探寻、摸索与进出，隔阂的界限像是潮水退潮一般消失在湿湿的沙地上。
“周瑾生，我们现在可是学习搭子，请务必给你不想写作业的搭档借一份美术赏析课作业。”
“周瑾生，周六一起去攀岩，我发现了一个超小众的攀岩俱乐部。”
“周瑾生……”
“周瑾生——”
叫半天，周瑾生都没反应。
沈遇皱着眉在他面前来回摇两下手，企图拉回面前人不知道飘到哪儿的注意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沈遇就鸠占鹊巢，在众人惊掉大牙的目光中成功将周瑾生的两张桌子之一据为己有，正式成为周瑾生的同桌。
周大公子收回记忆，骨节分明的手指把沈遇霸占他桌面的笔袋和教材熟练地一推，大爷一样屈尊降贵递给沈遇一个眼神：“又有事？”
“有事啊。”沈遇道：“晚上一起看电影去，《Zerg》首映。”
“不去。”
周瑾生往椅背上一靠，拒绝得很干脆。
沈遇哇哇大叫：“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去看？现在怎么不想去了？”
“现在不想了。”周瑾生从手机里抬头看向沈遇。
沈遇撑着下颚，偏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长期浸泡在水里的花瓣。
花瓣浮在水面时，无甚新颖的俗气，泡在水里时，极美。
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触摸到金属粗粝冰冷的质感，见沈遇又要哀嚎，周瑾生尾音微扬，给出一线生机：“除非——”
“除非什么？”沈遇立即接话，好像无论周瑾生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同意。
周瑾生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遇，一双沉静的眼眸里流转出淡淡笑意，语气欠揍：“除非，你求我啊。”
沈遇：“……”
对于相熟后，周瑾生时不时展露出来的恶劣性，沈遇很想翻白眼，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时不时流露出的恶趣味，总比八年后不动声色就要置人于死地好。
这样想着，沈遇从桌肚里摸索一番，把两张电影票往周瑾生桌前一摆，手臂推着自己的教材书往前一移，重新霸占周瑾生整齐的桌面空间。
周瑾生低头看去。
沈遇道：“知不知道《Zerg》的首映票一票难求，千金难买，这两张票我可是牺牲色相，专门从陈妙妙那贿赂来的，你要是不去——我绑也要把你五花大绑绑过去。”
沈遇说着，不由想起陈妙妙的一系列作为，整张脸没忍住瞬间脸皱成一个包子。
周瑾生放下手机，手指拿起两张薄薄的电影票，笑道：“这是早就做好先斩后奏的准备了？”
《Zerg》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
他本人是拍青春疼痛苦情文艺片儿出身，但一直不温不火，直到因为交不起上京高额的房租，昧着良心摆烂拍了一部低科幻悬疑，想着捞捞快钱继续为爱发电，没想到电影一炮而红。
红了好。
导演不改初心，心里美滋滋就要重回文艺市场重振雄风，没想到观众根本不买账，各种人身威胁硬是把导演架在火上烤，逼着人拍了一部又一部的系列电影。
被观众威胁这么久，导演也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要拍青春少年少女！他要拍湿乎乎黏腻腻的爱情！他要拍狗血爱恨纠缠！
于是他决定推出最后一部系列电影后含笑退圈，暗戳戳去搞文艺事业。
为此，《Zerg》备受瞩目，一张首映票更是被各种黄牛吵到天价。
不过首映票再难求，对于周瑾生而言，也只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沈遇怒道：“什么叫先斩后奏，你不是说想看嘛！我这叫为朋友两肋插刀！”
“行行行，两肋插刀行了吧。”周瑾生无语又无奈，重新把电影票重新递还给沈遇：“什么时候的票？”
沈遇：“下午六点半。”
“行。”
周瑾生抬起头，视野之中，程以檀接完水拿着保温杯正朝这边走来。
少年低低垂着脑袋，身形颀长单薄，以前刘海只差不多遮住眼睛，现在半张脸都被过长的乌黑发丝所遮盖，气质与其说是安静腼腆，倒不如说是忧郁阴暗。
周瑾生后来找人追踪过论坛里言论的起源。
几个引导谣言走向大ID的IP地址，可是都来自这位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少年。
果真如同一株槲寄生，只能生长在腐臭的角落里。
注意到周瑾生的视线，程以檀整个人佝偻着的肩膀瞬间一抖，差点摔翻水杯。
周瑾生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眸，眼里连嫌恶也没有，很快移开目光。
京扬朴实无华的上课铃声在上空回荡。
程以檀默不作声地回到座位，肩颈紧绷，他瘦，校服单薄，盖不住轮廓，从背后看去，只觉是一条弧度优美的曲线。
程以檀默默地翻开书本，拿起笔。
背后的交谈声一下一下地涌进耳朵，他低着头，被头发遮盖住的眼眸，如蛇类一样阴郁冰冷。
本该、本该是他的。
那张温暖的笑脸，那双亮晶晶毫无阴霾的眼睛，那些全然的信任与包容……本该是他的。
是他的。
是他的。
是他一个人的——
“哗啦”刺耳的一声。
圆珠笔尖剧烈滚动摩擦，在纸张上划出一条长痕。
*
可能是系列作的最后一部，《Zerg》一改往日宏大的主题，讲了一个很细腻的爱情故事。
天灾降临，机械兵种被开发而出，它们由人类的心、机器的身、燃料的血所组成，一次次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战斗。
Zerg是无数普通机械兵里的一员，不普通的是，它经常通过无限终端和地面上一个小男孩聊天。
大多数时候都是男孩在絮絮叨叨地说话，它是男孩忠诚的倾听者。
但是战争实在是太频繁了，它必须跟随大部队一次次飞向天际，浴血奋战，将从窟窿里滑出来的巨型怪兽斩杀。
好几次，它输送燃料的液管都被切断，燃料像雨水一样从天空洒落，电流噼里叭啦作响。
这一次，它被怪兽的触手击落在地，身上的零件碎落一地，没关系，至少可以和小男孩聊天了嘛。
雨噼里啪啦落在充满硝烟的大地上，Zerg本身就是一座废墟，它笨拙地打开终端。
男孩翻白眼，发来消息，你不想回消息就不回啦，我有那么惹人讨厌吗？我才不是只有你一个朋友，拉黑了。
太阳刺破云层，电影画面的最后一幕，定格在雨后明亮的废墟中，光线越过姗姗来迟的搜救队，一缕一缕、一层一层，再越过灰败的楼栋。
电影散场时，临近夜晚。
从电影院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人觉得这是什么鬼剧情的，明显是导演夹带私货，有人觉得手法一流，值回票价，有人似懂非懂，最后跑去网上搜解读了。
旷静的夜色笼罩在上京城上方，远处藏在楼栋后的高架桥，霓虹如织，血管一样来回穿梭。
夜色浓郁，人群熙熙攘攘。
两人走出电影院，沿着街边的路灯往前走。
沈遇偏过头。
路灯的光影一层层掠过，半明半暗的光粒子中，周瑾生的侧脸轮廓清晰，神色忽明忽暗。
沈遇问他：“周瑾生，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周瑾生双手插兜，掀起懒洋洋的眼皮：“情节一般，不过画面场景挺好，把情绪渲染得不错，票房可能比不上前面几部，但也算中规中矩，爱的人估计会很爱。”
沈遇：“……”
周瑾生看他一眼：“怎么？”
沈遇：“谁和你讨论票房啊，你就不觉得我很像Zerg吗？”
周瑾生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他表情越来越古怪：“你？”
沈遇点头。
周瑾生：“……哪儿像？”
面对周瑾生不可置信的目光，沈遇可怜兮兮地解释：“我不是说外形或者其他什么方面啦，你看，Zerg只有一个朋友，我在班上也只有你一个朋友。”
“就这一点，我多像啊。”
周瑾生挑眉，懒洋洋道：“不见得是朋友。”
沈遇一愣：“啥意思？”
“哗啦啦——”
还没等到周瑾生解释，雨滴就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从上方乌黑的云层里噼里啪啦地坠落下来。
雨势猝不及防，来得又快又急，瞬间就把霓虹闪烁的不夜城浇得湿漉漉。
“哎呦喂，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白天还是大太阳咧。”
“要我说，最近几天天气预报就没准过。”
来往的路人一边抱怨，一边急匆匆躲雨。
雨水哗哗，身上一下子就湿了大半，冷风夹着刺骨冰冷的凉意，一下子就钻进单薄的布料间。
沈遇眼神很快瞄准对面的一家花店。
他一手挡雨，一手拉住周瑾生往外跑：“我们去对面的花店躲一会儿雨。”
风、雨丝、空气都是带着冷意的，但人体的温度与气息却是热烈与温暖的。
两人一起跑到马路对面的店铺门口躲雨，花店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放满花盆的花架，经过人工培育，鸢尾、水仙、蝴蝶兰……各式各样的鲜花舒展身姿，散发着馥郁迷人的香味，挂在店铺上方的一连串小灯泡在静谧的夜色里发出生命一样的光。
风铃声响，身穿青绿旗袍的花店老板娘把店铺上方的遮盖打开，为一室鲜花遮挡住风雨。
她美眸生辉，瞧见店铺外狼狈躲雨的沈周两人，友好地搬来两张小凳。
沈遇牵着周瑾生，笑着和老板娘道谢。
老板娘探寻的视线如轻盈的蝴蝶一般，振翅着，轻轻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又穿梭而过，她笑笑，转身回到花店。
周瑾生后知后觉。
异样与热意从两人相触的肌肤处，病毒一样蔓延。
结果沈遇先一步松开他的手。
他眼神一暗。
作者有话说：
注：
电影灵感来自于《龙族》

第13章
花架上紫色鸢尾在沈遇身后的雨风中摇晃，他的笑容在连串连串的发光灯泡下浮现而出。
沈遇松开他的手，关心道：“雨下太大，没抓疼你吧？”
外面的大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而有愈下愈大的意思，冰冰凉凉的雨丝被席卷进来，那些娇嫩柔美的花朵们仰着脸，欣然面对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连串发光的灯泡下，周瑾生看着沈遇一如既往带着笑容的脸蛋。
那张笑脸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忍不住亲近，信服。
周瑾生移开目光，摇摇头。
有几缕雨丝被夜风吹到裸_露在外的手指皮肤上。
触感并不如何冰冷。
沈遇不确定地凑上来追问：“真没抓疼？”
周瑾生不屑地瞥一眼沈遇：“就你这力气，还能把人抓疼？”
沈遇捕捉到周瑾生话语中不自觉的轻视，立即表示愤懑：“不要瞧不起人啊，我力气可大了。”
两人的校服被雨水淋湿，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们是躲雨跑过来的，雨水的潮湿混着运动过后的热意，顿时变得有些黏腻闷热。
沈遇手指抓着领口往外扯，来回扇风透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扯动校服领带，两片长三角形的衬衫领口顺着脖颈线条向下微敞开，露出一段被水色晕染显得越发冷白细腻的肩颈。
周瑾生的视线随着手指，追随到那片肌肤的禁忌处。
触目惊心的雪白，明明是冷雨，却如同被热意蒸化着，湿腻腻融化在烫瓷碗里的瘫软脂膏。
头顶的风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叮当当，如一连串在手指下流荡出的音符。
灯泡在摇线上闪烁，一阵浓郁混合的馥杂花香里，周瑾生闻到沈遇身上惯用的沐浴露气味，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氤氲生息。
雨水混合着空气里的尘埃与微生物，送来一阵阵潮湿的气味，湿透的衣服黏糊着皮肤，让人心烦意乱。
周瑾生抓住领带一把扯开，额前的湿发搭落在眼角，更衬得一双狭长眼眸深邃冰冷。
表情看起来很冷。
沈遇察觉出氛围有些不对劲。
他凑上前，眨着眼，长而浓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扇动，道：“怎么了？也不喜欢下雨天？心情不好？”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周瑾生扯领带的动作一顿，眉头一皱：“也？你不喜欢雨天？”
上京雨水充沛，万物生长，花树繁茂，向来有雨城的称号。
雨水在地面积成洼地，闪烁的璀璨霓虹同绚烂多彩的鲜花倒映在同一片水洼，迷离梦幻的水光色被来往躲雨的行人踩碎。
旁边有商家瞄准商机，熟门熟路地推着小车出来卖伞，不时便排上长队。
“雨天太悲伤了。”沈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着感慨道：“晴天，阳光，鲜花，多美好啊。”
他视线一转，手指指向那些仰着脸蛋汲满雨水的花朵们：“不过这些花看起来，倒是很喜欢下雨天，都喝得饱饱的。”
周瑾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依旧嘴毒：“你是花吗？就代表人家发话。”
沈遇怒道：“攻击性这么高干什么，还有，我怎么就不是花了？”
“什么花？”
周瑾生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沈遇眼珠一转，兰花指一翘，尾音百转千回地荡漾开：“校花呀～”
周瑾生一怔，嘴角浮现出笑的弧度，然后笑容越来越大，最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都生动鲜活起来。
一次发言差点换来沈遇一辈子的内向，沈遇嘴角一抽，他本来就是高情商幽默一下，也不知道是哪戳中周瑾生的笑点，把人笑成这样。
不过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还真没见周瑾生这样笑过，不由有些新奇。
沈遇被笑得有些尴尬，脸色也不由微泛红，恼羞成怒着就要伸手成拳就要去捶周瑾生：“周瑾生你能别笑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周瑾生闪身一躲：“校花哈哈哈哈哈。”
沈遇假装严肃，大声抗议：“艹，你别笑了！”
“不行哈哈哈哈哈——”
最后沈遇被他的笑意所传染，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阿秋——”
寒意入骨，沈遇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笑累了，周瑾生又恢复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像二傻子一样的人不是他一样。
真装，沈遇吐槽。
周瑾生整理好袖口，见沈遇唇色发白，提议道：“我附近有栋小别墅，要不先过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沈遇租的公寓离这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这样浑身湿着回去，就算不感冒，怎么也会受寒。
沈遇催促地推推他：“不早说，快快快。”
没过一会，就有司机来接两人。
司机大叔年近四十，一副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身材健壮魁梧，看起来很有威慑力。
他下车后，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撑着伞弯着腰，护送两人上车。
车里开了很足的空调，气息温暖，阵阵吹拂。
“阿秋——”
骤然接触温暖，沈遇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眼里浮现一层朦胧的生理性眼泪，像洗干净的灰色玻璃珠。
周瑾生听到他的喷嚏声，打开储物边柜，取出里面羊毛毯，扔到沈遇身上。
沈遇整个脑袋瞬间被毛毯盖住，他从毛毯里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眉目因为情绪的渲染变得极其生动漂亮：“周瑾生，你杀人啊！”
“你不是花吗？”
沈遇：“？”
周瑾生双手抱臂，老神在在道：“我这叫杀花。”
沈遇翻翻白眼，把毛毯披在身上，毛毯克重很高，羊毛材质，披在身上时温暖厚重，驱散着身上的寒冷。
透过后视镜看到一切的老李心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没忍住好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沈遇。
老李是特种兵出身，在部队里犯了错，退休后一直找不到靠谱的工作，三年前在一场地下黑拳赛中被周瑾生选中，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周瑾生。
三年来，他早就清楚自家雇主冰冷暴戾且不近人情的性格，今天骤然看见周瑾生这样，就算平常没什么好奇心，也不由对这少年产生了几分好奇。
男孩很漂亮，但不是那种精雕细琢女性的柔美，更像是拥有一种美的感觉。
一种热烈神秘的氛围。
尤其沈遇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笑的时候，更加找不准词来形容这种感觉，用老李仅有限的语言来形容的话，就好像——
没有温度的阳光。
好奇怪的小朋友。
周瑾生注意到老李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
“没事。”
老李急忙摇摇头，收回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车窗外，大雨滂沱，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线，变成流动的雨幕。
上京的高楼大厦顷刻间林立在一层如烟如云的雨雾中。
不过十来分钟，车子就抵达一处别墅区。
周瑾生口中所说的小别墅确实离得很近，在商业圈这寸土寸金高密度的建筑群中，这低密度区的别墅区可谓令人乍舌，也实在担不上“小”这个字。
别墅内家具虽然齐全，摆放却并不多，人居痕迹稀少，显然并没有什么人在这里认真生活过，只是作为一个突发意外的临时落脚点而存在。
卧室都附带淋浴间。
花洒一响，热水喷涌而下，沈遇脱掉湿了的衣服，在客卧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彻底驱散掉身体里的寒意，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轻盈不少。
洗到一半的时候，“叩叩”两声敲门声，周瑾生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找了套未拆封的衣服，给你放床上了。”
磨砂玻璃门外，隐隐约约看见周瑾生的身影，沈遇拿沐浴露的动作一顿，回道：“好，谢啦。”
周瑾生的身影在磨砂玻璃门上停留片刻后消失。
沈遇洗完澡，慢腾腾地擦干身体。
他有着一身很漂亮的薄肌，雪白细腻的肌肉在水雾里透着粉，腰身狭窄有力，水滴顺着流畅的人鱼线下滑。
每次动作时，都会牵扯着肌肉收紧，很具观赏性。
沈遇握住淋浴间门把，正要打开，就听007道：【有监控。】
沈遇拧动门把的动作猛然一顿，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玩意？】
007：【除淋浴间外，整个别墅所有房间都装了监控。】
沈遇：【……】
草——
这么强的警惕心？
*
中途周瑾生想起什么，拿起放在床上的衣服重新回来，“哗啦啦”的水声，淋浴间的热气蒸腾而出。
周瑾生突然视线一顿。
淋浴间的磨砂玻璃门对面是一面镜子，朦胧的浅黑色轮廓像是皮影戏一般呈现在镜面上。
周瑾生手臂上挂着衣服，懒洋洋靠在淋浴间一侧的墙壁，没怎么在意地欣赏起少年洗澡的身影来。
沈遇体育课成绩优异，一看私下也有健身的习惯，别看平日里看着瘦，脱了衣服其实非常有料。
修长健美的身形轮廓若隐若现，水流如同径流漫过身体的地表，外沿上下起伏，小腹结实有力，肌肉线条模糊地隆起又落下，下面的两条腿笔直修长。
周瑾生漫不经心地想，沈遇皮肤白，不难想象这两条腿会有多好看，又白又直又长，肌肉崩起，很适合——
在思绪即将漫无边际地往更隐晦更黏糊的角度滑落时，周瑾生突然回神。
他骤然眯起一双狭长的眼眸。
沐浴露的香气缠着湿滑的肌肤，从里至外氤氲而出，周瑾生很敏锐地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来。
他所在的这个圈子，一群什么都不缺的少爷小姐，什么样的人都有，玩物不在乎男女，讲究一个玩字。
但基本都是私底下玩，抬不上明面。
“唔——”
热水哗啦，淋浴门内传来舒服的喂叹声，像是某一个潮热黏腻的雨夜，满室热气与香气上涌，窗外的枯树摇晃，高烧烧到昏天暗地，身上全是黏糊糊的热汗，一声低低的，难耐的喘息，很——
色。
周瑾生眯着眼睛。
镜中的人侧着身，抬起手臂，五指抓进头发里，把湿润的头发撩到额后。
圆滚饱满的水珠从雪白的肩颈往下滑落，在胸膛上蜿蜒出湿漉漉的水痕。
水痕一路顺着流畅的人鱼线往下，沿着腹部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陡然坠入白蒙蒙的雾气中。
水声与呼吸声交替着，仿佛能感受到花洒湿热的水汽。
呼吸声落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淋浴声止，里面很久没有动静。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龄——
周瑾生死死皱起眉头，睫毛阴影落在眼底，犹如一片择人而噬的浓重云雾。
艹。
他难得想骂娘。
*
“需要帮忙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正和系统扯白的沈遇一愣：“周瑾生？你没走吗？”
周瑾生言简意赅：“刚来。”
随着他的话，一道身影再一次出现在磨砂玻璃门上。
看来是单向玻璃门，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曲着泡白的手指，用指关节敲着周瑾生影子的脑袋，笑嘻嘻道：“你来得正好嘛，我可是很需要你帮忙的，所以能拜托周瑾生同学帮我拿一下衣服吗？”
说着，沈遇拧开淋浴间门把，把手臂伸出去示意地在周瑾生面前晃动两下，周瑾生把衣服递过去。
很简单的白T黑短裤，外加一条内裤，都没摘吊牌，质感摸起来和市面上那些衣服不太一样。
虽然没被穿过，但肯定是根据周瑾生自己的尺寸买的，内裤合身，白T和短裤很宽松。
周瑾生肌肉确实练得好，得有空向他取取经。
沈遇套上衣服，拧开门把出去。
周瑾生一身黑色浴袍，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门外。
头顶莹润的灯光四落而下，把他们照亮。
高大少年黑发微湿，明显也刚洗完澡，身上蒸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褪去平日里不可接近的高冷感，黑色浴袍松松垮垮，覆盖在虬结起伏的肌肉轮廓上，线条隐约可见，此刻肌肉舒展，正处于蓄势待发的蛰伏阶段，显出几分随性慵懒的性感。
周瑾生见他出来，撩起薄薄的眼皮，视线快而重地在沈遇身上迅速掠过。
周瑾生微抬下巴，舌尖抵着牙齿，吩咐道：“先下楼。”
别墅一楼大厅三面都是偌大的落地窗，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一片晦涩的黑暗，只有花园里的地埋灯还孜孜不倦地亮着，表面的钢化玻璃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雨声越来越大，狂风呼啸，风雨飘摇，所有的一切都在暴风雨里开始震动摇摆，摇摇欲坠，等待着被摧枯拉朽着彻底摧毁。
周瑾生烦躁地拿起遥控板，打开电视机。
屏幕上的新闻记者披着雨衣站在积水的广场上，声音清晰地通过麦克风传进来。
“近日，上京市迎来十年未见的持续性降雨，降雨时间不稳定，降雨量较大，请市民们出行时，随身携带好雨具……”
沈遇头上搭着干毛巾，一边拿手慢悠悠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丝毫没有客人意识地溜达进厨房，他打开冰箱，凑进去一看，白色的冰柜架上空空如也，只有鸡蛋托盘里装得满满的鸡蛋。
连杯水也没有。
沈遇失望地从厨房里出来，周瑾生正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一条手臂结实地搭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
身体的水分在洗澡时被带走不少，沈遇舔舔干燥的唇，提高声音问道：“周瑾生，我好渴，你这怎么连瓶水都没有？”
周瑾生头也没抬地指示道：“吧台旁边有小冰柜。”
拿到线索，沈遇顺着吧台找过去。
冰柜的高度刚到沈遇大腿，里面满满当当冻着各种颜色各异的饮品，沈遇打开柜门，弯腰去拿最下面一层的冰水。
“沈遇——”
周瑾生从手机里抬起头，突然一顿。
随着少年弯腰的动作，宽松的白T顺着动作滑到腰际，像是被剥开的荔枝皮，露出一截雪白柔韧的后腰。
如果继续深入着剥开荔枝皮——
一股令人恐怖的暴虐欲如同滚烫的陨石一般，瞬间击中周瑾生。
他眯着眼，盯着沈遇塌弯的腰线。
视线往下。

第14章
周老太爷说，人能做出多大的能耐是从他开智的那一刻开始的，有的人开智早，能成大事，有的人开智晚，但也能厚积薄发。
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无法开智，浑浑噩噩，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了。
由于父母与保姆的疏忽，周瑾生幼年患过自闭症，长久的封闭被打开后，暴烈的情绪像是巍峨的山峦一样倾倒进他的身体。
他性子独，又得天独厚，思华园那一片同龄的小孩，要么被他揍趴，要么被他揍服。
很长一段时间里，各家的小孩都被家长明里暗里警告过不要靠近周瑾生这尊煞神，别说小孩怕他，就连一些大人看到周瑾生时，都觉得心里发怵。
那双眼睛里，锁着一头凶猛的野兽。
在其他亲人都对此皱眉表示深深担忧的时候，周老太爷却不置可否，没过多久，周老太爷就辞掉一部分家教，抽出时间开始亲自教导周瑾生。
他们不知道周老太爷到底教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周瑾生确实变了很多。
最大的一点变化是，开始像一个正常小孩了，迅速和思华园的其他小孩打成一片，并一举夺过郑可钦的地位，成为新的孩子王。
所有人里，唯一觉得周瑾生没变的人，大概是周老太爷的发妻，周瑾生的奶奶。
庄老太太是大家闺秀，在以前那个年代，奶奶出门时从不走路，都是乘轿子被人抬着出门，一辈子都戴白手套。
老太太宽以待人，从不奢求子女成材，父亲小时候跟着奶奶住，被周老爷子不止一次地阴阳过养出一身宽厚软弱的脾性，后来就不再让奶奶管理家中小孩。
于是老太太经常一个人待在周公馆二楼的花园，看书、写字、弹琴，她本来性子静，话少，被周老太爷这么一说，便硬气地再不管家中事务。
久而久之，便成为一座静谧的岛屿。
只偶尔如水的琴声从二楼花房里流泻而出，才让人想起周公馆里还有这样一位老人。
大多数时候，周瑾生会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二楼室外的阳光房。
花园里的花朵们个个都是美人，被奶奶照顾得很好，吸引来一只破光的蝴蝶。
蝴蝶翅膀像是贝壳，一开一合，翅翼在如水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美得不像话。
它飞累了，静悄悄停在一朵鸢尾上。
周瑾生眼前一亮，改变折花的想法，伸手去抓蝴蝶，没抓到，抬头就看见奶奶提着水壶皱着眉看着他。
老太太瞪着他，很凶，硬是把周瑾生蠢蠢欲动的手给瞪了回去，却会拿来干净的毛巾，一边指挥着周瑾生站好，一边取下白手套，用毛巾擦干净他脏兮兮的脸和说，再让他回去。
周瑾生不爱回家。
他很小就知道周德林喜欢男人，母亲更是因为失败的婚姻，而彻底变成一名精神疯子，擅长在歇斯底里的叫喊打骂与冷静下来后突如其来表演莫名其妙的母爱里无缝衔接。
不过也可能和她家代代相传的双相障碍基因相关，基因确实是顽固的病毒，就像他爸喜欢男人，他也喜欢男人。
总而言之，这怎么看也不像一段正常的婚姻。
也不知道爷爷这么精明的人，怎么会发现得那么晚。
不过这段婚姻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对于从不认错的周老太爷而言，那确实就有理由可言了。
庄老太太的花房很安静，没人打扰，后来周瑾生就三番五次地躲在这里，反正别人也不敢来这里找他。
奶奶有自己的事做，桌椅上总是堆着厚厚的报纸和书籍，老太太会制作精美的印花贴在上面，像是书籍长出了长生花。
她每次瞧见周瑾生从花丛里钻进来，只看人一眼，就不再说话。
周瑾生自己端来小板凳，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下。
而且奶奶虽然不理他，那只贝壳一样的蝴蝶却总会飞过来，围着他转圈，蝶翅闪烁，珍珠层层。
每次周瑾生想伸手去摧残那些花朵的时候，奶奶凌厉的视线就会飘过来，然后放下报纸，抄起旁边的戒尺，警告地抄在他手上。
那力道很重，打得人手背发疼。
但周瑾生不记疼，总要去惹奶奶不高兴，一来二去，奶奶嫌他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推了推眼镜，思考片刻，便打算教周瑾生弹钢琴。
周瑾生不想，奶奶就冷酷着一张脸威胁他，说他不练琴，就把他和人打架的事情告诉爷爷。
周瑾生只好答应。
奶奶说他很有音乐天赋，学琴很快，说不准可以成为钢琴大师。
周瑾生每次练完琴后，他总会停下手指，仰头去看头顶的花架。
花架上，蝴蝶在跳舞。
直到奶奶心脏病突发，与世长辞。
二楼花园那一架老式钢琴也由此沉封，再没有被打开，那只蝴蝶也再也没有回来。
去世前，奶奶躺在病床上，抓住周瑾生的手，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紧紧拽住他，明明那么虚弱，却又那么有力。
庄老太太那双从不曾流露任何柔情蜜意的湖水深眸里，在最后一刻，也不曾展露出一丝软弱。
她冷声说：
“周瑾生，你要活得像个人样。”
那是周瑾生第一次感受到被遗弃，第二次则是母亲卧轨自杀。
不会再有第三次。
思绪像潮水一样涌现后消退，只留下细细的沙砾。
周瑾生沉默地看着沈遇转过身。
听到周瑾生叫他的名字，沈遇手里拿起一瓶冷水，直起腰看向周瑾生，接着直直撞入一双幽深晦暗的眼眸里。
几乎是一瞬间，沈遇本能地就感受到迫人的危险。
那危险绵密入骨，沈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使得他瞬间寒毛倒竖，整个脊背都差点没忍住瞬间紧绷呈现出防御的姿态来。
但幸好没有。
不是，喝你一瓶水，不至于吧？
沈遇大脑快速旋转，手指紧紧抓住矿泉水瓶。
他放松力道，仰着脸，一双眼眸坦然，如一汪清澈明净的湖水一样，全然接纳着周瑾生多有的目光。
沈遇笑容里带着点少年风流，不正经地询问道：“怎么了？这么直勾勾盯着我？对不起把你迷到了，需要赔偿吗？”
周瑾生看着他。
沈遇歪着头，摇摇手里的矿泉水瓶。
周瑾生笑：“赔我瓶水就行。”
难得见周瑾生顺着他的玩笑话。
沈遇心里有些惊讶，唇角一勾就要去接周瑾生的话，就见人移开目光，重新在沙发上坐好。
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看得见轮廓深邃俊美的侧半张脸，可能是光影的原因，那半张脸深深沉沉的，有些诡谲。
周瑾生举起遥控器，给电视机换台，大爷似的吩咐道：“对了，要冰的。”
窗外浓墨如绸，狂风骤雨撞树，激越的歌声宛如海浪撞击礁石一般弹到屋内的墙壁上。
周瑾生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显出几分遥远模糊，还带着点沙哑。
不过沈遇听力好，他笑骂：“要求挺多，这算额外补偿了。”
沈遇猫着腰，手从小冰柜底的槽位里取出一瓶冰镇矿泉水，他走到沙发前，伸手递给周瑾生，关心道：
“声音怎么听着有点哑，因为淋雨了？”
沈遇皱着眉，尾音向上扬起：“吃点药预防一下？”
周瑾生扫他一眼接过水。
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一起，又自然分开。
沈遇摩挲指腹，感觉指尖的皮肤好像被轻轻地烫了一下。
周瑾生拧开瓶盖，仰着头喝了一口，淡唇被水浸润，没那么干燥了，他放下矿泉水，轻描淡写说：“喉咙有点干，喝点水润润就好。”
沈遇应了一声，目光在电视上放着的音乐剧上扫过。
英文版JSC，因为串剧严重，元素堆叠过多，周瑾生嫌弃地换了台，是球赛回放，维基队对皇冠队，球场上两支球队看似打得有来有回，实际上胜负已分，维基队优势明显。
“啊，这个不错，我记得这支球队，他们的球服挺有意思。”
沈遇挨着周瑾生坐下，抬手指指维基队，一群穿蓝白条纹球服的人活蹦乱跳，活像八十岁重见天日的疯狂囚徒，滑稽有趣，总是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氤氲生息，周瑾生偏过头看他一眼，放下遥控器。
大厅的光并不明亮，两人看了一场，发现第二场也是维基队，一看发现是胜场回顾。
周瑾生想到什么，突然问沈遇：“你知道维基队为什么总赢吗？”
沈遇挑眉，反问道：“为什么？因为人们总是忍不住去注视他们的蓝白条纹囚服？”
沈遇总能精准地接住他的每一句话。
周瑾生随意地靠在沙发上，笑道：“身为对手自然不能免俗。”
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容易被表象所迷惑，沈遇明知故问：“那你呢？”
周瑾生对他投以一个“你说废话呢”的表情。
既然是维基队的胜场回顾，那自然也没什么悬念可言，沈遇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后面看着看着就困了。
看困了，脑袋也就跟着球场的欢呼声一下一下往下点，点一下，点两下，点着点着，就模模糊糊靠着什么东西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间，他似乎被一双手钳进温暖的怀抱中。
对方的躯体结实又宽阔，同样的沐浴露香气让沈遇感到心安，他没忍住抱着人蹭了蹭。
对方似乎僵了一下。
接着低声骂了一句脏话，喷薄的灼热呼吸打到沈遇的耳廓，又忽然消散掉了。
被人带着上楼，被人带着进卧室，被人放到床上，柔软的床像云朵一样包裹住身体。
沈遇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沈遇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被困在这个世界里，一遍遍删档重来。
梦中的周瑾生戴着一张恶鬼面具，虽然看不见脸，但沈遇每次都精准地通过这人身上的气质，一遍遍认出周瑾生，然而认出来也没办法啊，好感度就跟停滞一样涨不了一点。
第九十九次攻略失败后，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沈遇气笑了，他还没见过比他还吝啬感情的人，连指甲盖一点大小的好感度都舍不得分出来。
沈遇一怒之下，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趁周瑾生不注意，举着刀一把捅进周瑾生的胸腔。
鲜血像被打翻的番茄汁一样流到地上，那插入胸腔的雪亮刀刃却再进不了分毫。
沈遇一怔，低头看去，只见粗糙的石屑从淌血的胸腔掉到地上。
石头心？
沈遇情绪复杂，莫名其妙高兴了一下，很是释然。
这攻略不成功，还真不能怪他啊。
*
沈遇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清晨的光线朦胧又模糊，意识刚从不知道算不算是噩梦的梦境里脱离，沈遇有几分恍惚，还以为是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后，沈遇记起今天有课。
回到床边，沈遇弯腰正要脱衣服，007眼见自家宿主无知无觉的模样，急忙提醒道：【宿主，监控监控。】
沈遇大脑瞬间清醒，他沉默片刻，问道：【007，还剩多少时间。】
007算了下时间，回答道：【27天。】
这么快？听一百遍反方向的钟能回到三个月前吗？
007：【不能。】
007提出不太靠谱的建议：【或许宿主可以牺牲一下色相。】
毕竟周瑾生喜欢男人，如果小弟是一个外貌身材都十分不错的天菜，看起来赏心悦目，好感度自然也就跟着蹭蹭涨。
虽然周瑾生表面上看着态度软化，但沈遇现在连天道之力是什么都没感受到过，这就说明周瑾生其实内心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松动，让人完全摸不准心思。
进度迟迟不见推进，沈遇心下烦躁，他其实并不打算让好感朝着爱这一方面走，首先，爱的不确定性太多，稍有不慎就会朝着负向情感一路狂奔，到时候好感没刷成，甚至连补救都难，相较而言，成为挚友明显要稳定很多。
其次，他是直男。
007：【……不像。】
沈遇叹息一声，他都想找人一枪崩了周瑾生，然后自己闪亮登场给人挡枪赚一波好感了，不过考虑到实施的可行性极低，他只能放弃这一想法。
沈遇垂死挣扎：【你那办法真能行吗？】
007被这么一问，也有些迟疑：【试试吧。】
镜头中，沈遇眼睛一闭一睁，在房间里走动，边走边脱掉上衣和裤子，他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果不其然看见几套崭新的京扬校服。
光线把皮肤的肌理浸透得莹润无瑕，沈遇快速换好校服，手指抚摸过衬衫右侧的深银白帆校徽，长黑领结带依旧打得不太好。
说不定周瑾生根本就还没起床，而且谁会一直盯着监控看？
这样一想，沈遇心下一松，伸伸懒腰，开门下楼。
一楼的餐厅处，管家已备好早餐。
长方的饭桌上盖着一张蓝丝绒的桌布，琳琅满目的各色早餐甜点错落有致地绕着饭桌中央摆着珐琅花瓶摆放着。
花瓶宽口细枝，一枝金色郁金香被插入细口中，精致的骨瓷餐具被灯光照出一层釉光，被规整地摆放在桌椅前。
周瑾生平静坐在餐桌边。
今日气温骤降，他穿京扬标准西服三件套，衬得华丽的饭桌更加贵气逼人，唯有额前的黑发凌乱，带出些刚睡醒的慵懒，和深邃的眉骨间一抹压抑到几乎令人无从察觉的戾气。
这是没睡好？
沈遇脚步一顿，从容地继续下楼。
下楼的脚步声响起，周瑾生抬起头，看见沈遇。
周瑾生的目光从沈遇松松垮垮的领口间划过，挑眉道：“醒得还挺早，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让厨师都做了一些。”
沈遇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面前丰富的早餐，表示震惊：“这不是有人给你做早餐吗？你平常还不吃？”
语气里流露出不赞同。
周瑾生懒洋洋靠着椅背，拾起刀叉，对着盘子上的面包块切下去，闻言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无比诚实道：“起不来。”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沈遇斟酌着字句，尽量把别有用心的询问转变成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过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银色的刀刃闪着冰冷的暗光，“咔嚓”一下将面包一切为二。
听到沈遇的询问，周瑾生动作不变。
他撩起薄薄的眼皮看了一眼沈遇，那双眼眸的瞳色很深，像两汪隐藏在黑暗中的深水。
要是再看深一点，沈遇就会发现，黑暗下面是野火，能烧着一切。
沈遇注意到周瑾生眼底很淡的青色，关心道：“没睡好？”
周瑾生眸光一转，顺着沈遇的话给出合理回答：“嗯，昨晚打雷，吵得睡不着。”
想到什么，周瑾生玩笑道：“我不像某些人，就算天塌下来了都能睡死，估计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沈遇伸出脚在餐桌下轻撞了一下周瑾生的腿，佯怒道：“靠，周瑾生，我关心你呢，这还隔着内涵上我了？”
“谁让你睡这么死。”
“滚啊，明明是你睡眠不好，等会你在车上补会觉。”
两人吃完早饭，老李已经开车等在别墅门口。
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湿润与清新。
铺展的石子路绕过雪白的浮雕喷泉，如长蛇一样蜿蜒到别墅门口。
两扇金属大门大开，爬着藤蔓树叶的绿墙永无止境地向着两侧伸展，无边璀璨，一片模糊。
周瑾生的影子淡得像一层雾气。
沈遇盯着那团影子，跟着周瑾生坐进后座。
周瑾生坐在窗边，困意上涌，手指疲惫地揉揉额心，动作间，已经有了八年后的影子。
沈遇恍惚一下，大义凛然地拍拍自己的腿，在周瑾生古怪的目光中，哥俩好地出声询问：“你要枕吗？”
沈遇眼珠一转，想起周瑾生的洁癖，意欲收回提议。
周瑾生瞧出他的犹豫，立马身子一侧毫不顾忌往他腿上重重一躺，双手抱臂盯着沈遇似笑非笑道：“别想反悔，睡了，等会到了叫我。”
说着，周瑾生眼皮一垂，开始补觉。
没过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就变得平稳轻浅起来。
厚重的力度压在腿部，沈遇垂眸看着周瑾生。
沈遇试探着呼唤一声：“周瑾生……”
自然无人应答。
看来还真是困了。
也不知道昨晚干什么去了。
沈遇近距离凝视了周瑾生的脸一会，轮廓深邃，丰神俊貌，极尽造物主之钟爱。
沈遇不由自主抬起手指，抚上周瑾生的眼角。
温热的触感如同呼吸一样，彼此渗透。
周瑾生的呼吸声依旧平稳，不见差错。
沈遇垂眸，将几缕凌乱在周瑾生眼侧的头发拨弄到后面去，便收回手。
朦胧的雾气中，清晨的阳光将这座沉睡的城市唤醒，有一束光线正好打落到后座上，越上周瑾生的半张脸，将他的面部轮廓衬得更加棱角分明。
沈遇下意识伸出手，挡住阳光。
老李瞄向后视镜里的两人，眉头一皱。
不对，他怎么有些看不懂这两人在做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菜菜彩蛋时间：
Q：为什么是蝴蝶呢？
沈遇（Q版脸帅气摸下巴作思考状）：嗯？难道和我下个世界有关？
答对啦，奖励给大家说晚安。（一把扯过）
沈遇（整理领结，拍拍袖子，眨眼wink歪头笑）：各位晚安，不要学某人不好好睡觉哦～

第15章
早晨正值人流高峰期，京扬两扇恢宏古典的大门外，穿着京扬校服的学生来往如梭。
有刚下校车专线，有刚从私家车下车，一流水的人三五成群，蜂拥一样往前拥挤着。
程以檀如同往常一样被人流挤下公交，瘦弱单薄的身体有些踉跄。
刚下公交时，他被一个大高个狠狠撞了一下肩膀，那人也不道歉，反而嫌弃地咒骂程以檀几句，肩膀现在还有些疼。
人流往前涌动，三三两两少年少女结伴同行，对早课的抱怨、竞争对家间的挖苦和时不时几声欢声笑语浮动在人群上空。
程以檀低着头，像是一根水草，被扔进奔流不息的河水里，顺着人群的奔流随波逐流。
他的头发长长不少，落在鼻梁上方，将视野再一次收窄，但看不清世界的时候，安全感便以阴暗的方式开始滋长。
人群的喧嚣声中，一辆低调的豪车控制着车速，缓缓驶入两排浓荫的校园路，停在京扬辉煌的大门前。
京扬门外停着一流水的豪车，不乏价位奇高的各种限定款，连超跑也有几辆，但能引起大家一致注意的却始终只有那么几辆。
大家看过去，交头接耳。
“是周瑾生啊。”
“今天怎么感觉来得比平时晚，往常这个点来，我都没碰到过。”
旁边的人翻翻白眼：“碰到能干啥，上去自荐一波？人家懒都懒得看上一眼。”
先前的人老神在在地摇摇头，不赞同道：“你这就不对了哈，我爸公司现在借着上边的红利，势头正足，说不定以后就有机会合作呢。”
“诶——”
“怎么了？”
“那人不是周瑾生啊。”
有人循声望去。
有认识的人不确定道：“沈遇？”
“沈遇？”
程以檀动作一颤，耳边的喧嚣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他不由拽紧书包肩带，心跳突突直跳，脑海中再一次浮现不久前收到的一条陌生短信。
每当他试图追踪那条短信的IP地址时都会被迅速拦截，最后他花上好几天破解地址，追踪到的却是自己所在的小区。
显然进行过地址掩盖。
那条短信的内容简明扼要——
你想给他点教训瞧瞧吗？
放心，不会被人发现的。
没说他是谁，但谁都知道他是谁。
就像是重锤一样，瞬间精准敲击他的心脏。
程以檀垂下眼眸，呼吸急促，单薄的身体被人群拥挤着，险些摔倒。
车门自动向上滑开，沈遇从车上下来。
他穿京扬标准的西式校服两件套，白衬衫加黑西裤，修长的脖颈处松松垮垮缠着长领结。
清晨的阳光往他白皙的脸上一照，一双桃花眼潋滟动人，仙华缥缈。
晨光中，少年单肩背着双肩包，手揉着酸疼的肩膀，不耐地侧开身子。
车门处，周瑾生长腿一跨，拎着书包懒洋洋下车，在沈遇身边站定。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幅被徐徐铺展开的画卷，着实养眼。
周瑾生抬手把额前碎发撸到后脑勺，一种锐利逼人的张扬与傲慢就从眉眼里骤然迸发而出。
两人对视一眼，周瑾生的手搭上沈遇的肩膀，勾着嘴角揶揄着动手捏了捏，就被沈遇一爪子无情拍开。
两人透露着一种旁若无人的亲近，说说笑笑地朝着校门口走去。
本来拥挤的人流朝两侧分开，竟默契地让出道路来，也没人觉得不妥。
程以檀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群挤到前排。
两人径直路过他，沈遇眼里带笑，侧过脸就要和周瑾生说话，周瑾生眉头一皱一把揽住人的肩膀，遮挡住沈遇快要看过来的视线。
程以檀听到沈遇的问声：“干嘛呢？动手动脚的。”
“快迟到了，走快点。”
周瑾生懒洋洋地回话，眼尾的余光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轻得像一尾柳絮，落点是脚下的尘埃。
*
沈遇的音乐课和周瑾生并不是同一节，先前的音乐老师是一位充满浪漫与艺术气息的外籍老教授，因为惯例的医院检查与课程安排冲突，便向校方和教学秘书报备请假。
于是年级主任把两节音乐课合在一起上。
教室里有不少眼熟的人，陈劲扬和陈妙妙也在，沈遇和两兄妹打过招呼，坐到周瑾生的身边。
一节钢琴课。
授课老师是一位年轻女性，长发白肤，穿一条纯净的雪纺连衣裙，亭亭玉立，长发扎在一边顺着脖颈滑落，隐约可见漂亮的锁骨。
看起来不比在座的学生大上多少，她是隔壁音大毕业，刚从实习转正。
她站在一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钢琴边，面对一群富家子弟，授课方式虽然仍略显青涩，但气场很镇定，讲起课来妙语连珠，不过可惜的是下面的学生并不感兴趣，没几人在听。
她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才有同学给出反应。
“老师，来一首呗。”
“来一首、来一首——”
一群人都是天之骄子，胆子大得很，纷纷怂恿女老师弹一首钢琴曲。
老师架不住同学们催促，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被推到戏子一角的不妥之处，只以为是学生们打闹，笑容腼腆，手掌翻开琴盖。
沈遇皱眉。
音乐老师没有炫技的意思，指尖流泻出一首卡农。
曲至一半，沈遇抓起旁边的小提琴上台。
琴弓处系着一条如水般的红绸带，飘飘摇摇。
BLESS乐器行一百周年，曾向全世界发行一整套纪念款乐器，其中特装一百套，这一百套不会投入发行中，更不会进行售卖，多用作音乐家、琴行或博物馆收藏之用，京扬的乐器便是其中完整的一套。
小提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扶着黑白琴键的手指一顿，不过丰富的演奏经验使她很快接住这段温柔又浪漫的相遇。
小提琴的音色丰富多变，此刻化作落入海底的微光，与悠扬舒缓的钢琴声同频共振，变成美妙的乐章。
一时琴声寥寥绕绕，如云中的水雾般在不真不实的空间里脉脉流淌。
让人沉静，沉溺。
合奏结束，琴声戛然而止，把众人拉回现实。
刚才还哄闹的众人不由看向台上架着小提琴的沈遇。
少年长身玉立，气质挺冷，显得不惹尘埃。
然而那双眼睛总漾着亲人的笑意，就变得令人心动起来。
这群二代和沈遇的交际很少，大多都是通过别人听到的沈遇名字，还有些在蓝海湾遇到过的熟面孔。
但圈子更新换代本来就快，大概率早就把沈遇这个人抛之脑后了。
此时此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被少年身上迸发出的天然浪漫所吸引。
纯粹的、热烈的、自由的、美好的。
有人询问旁边的人：“这谁啊？怎么没见过？”
“沈遇。”
“卧槽，得罪周瑾生那位？”
陈妙妙听到两人谈话，凑上来，刻意放大声音道：“滚了去，你他妈2G冲浪啊，这消息都滞后八百年了，你看两人坐一起，像是不合的模样吗？”
“对对对，陈姐姐说得对。”
周瑾生坐在前排，视线落到沈遇身上，他很少以这种仰视的视角长久地凝视一个人。
看得久了，以至于他好像也成为芸芸大众的一员，只能以这样的距离看着沈遇。
很奇妙。
两秒后，周瑾生挑眉，抬起手，带头鼓掌。
众人反应过来，一时间整个教室都是赞美与掌声，更有大胆的女孩对着沈遇吹了个挑逗又悠长的口哨，被旁边的淑女姐妹急忙拦住。
沈遇朝观众弯腰，姿态舒展落落大方地作谢幕礼，然后便笑着跳下方台。
他天生就有吸引人热爱的魔力，宛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人的目光，要是别人搞这出小把戏，免不了得一个哗众取宠的名头，可落到少年身上，却觉得无比契合。
这世界本身就是旷野，而他是旷野上自在的风息。
沈遇把小提琴往琴架上一放，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目中坐回周瑾生旁边。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007疑问：【？】
沈遇语气深沉：【我明白周瑾生为什么这么装了，装逼成功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是我以前错怪他了。】
沈遇稳住步伐回到位置，掏出手机玩，手指随手点开最近的财经新闻。
弹出的第一条就说最近情况不太好，上边政策频出，风雨欲来的模样，好几家公司面临融资问题，公司名叫——
明瑞？
沈遇下滑的手一顿。
这名字怎么越看，怎么越和原身的便宜父母注册的公司名字那么像？
沈遇点进公司页面一看。
巧了，还真是。
“在看什么？”周瑾生觑他一眼。
沈遇关闭手机，在手中转了一圈，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刷点小视频。”
周瑾生虽然没看清，但也知道绝不是小视频，尾音非常不满地扬起：“沈遇，你还真当我眼瞎？那么一连串字符你跟我说是小视频？”
“还不能让人刷视频的时候暂停。”
沈遇重新打开手机，给周瑾生晃了一眼，真是一张暂停的视频琴谱。
周瑾生的视线从手机屏幕扫到前方的音乐老师，长发白肤，长相并不如何出众，但盛在气质独特，站在那里，岁月静好——
确实是很多毛头小子会春心萌动的类型。
周瑾生皱眉道：“看琴谱看什么？等会还要上去露一手？”
沈遇凑过来：“你属大海的，管那么宽。”
周瑾生语气威胁：“不能管？”
“能能能。”沈遇还没想好糊弄人的措辞，眼眸流转，于是故作神秘道：“不过现在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周瑾生没忍住踹他一脚。
然后又被沈遇毫不留情地踹回来了。
音乐课是下午最后一节。
铃声一响，音乐老师并不拖堂，放大家下课。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讨论着最近时兴的上京新闻。
高大俊逸的黑发少年走到门口，余光瞧见周瑾生还停留在原位上，手插进裤兜，停下脚步。
光影回顾，他微微侧过身来，侧脸轮廓深邃冷峻。
沈遇很快认出他的身份。
原文主角受俞听肆的大哥，俞霄，相貌和俞听肆有五成相似。
但因两眼间距狭窄，眉眼轮廓连着山根，轮廓流畅锐利，并不如俞听肆那样，呈现一种近乎瑰丽的精致感。
俞周两家时有往来，或许是过早涉足家族事业的原因，也可能是身为兄长的缘由，俞霄的气质冷峻内敛，不过由于年纪尚轻，言行间尚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俞霄扫一眼周瑾生，锋利的眉头挑起，问道：“周瑾生，还不走？”
周瑾生懒洋洋地抬眸，两人目光瞬间相触，暗流汹涌。
周瑾生嗤笑：“管得多，多管管你弟弟吧。”
“谁管你啊。”俞霄视线扫过沈遇，沈遇朝他一笑。
俞霄一顿，微微颔首。
他对周瑾生说：“周老太爷让我同你带话。”
周瑾生：“什么话？”
俞霄沉吟：“过几天，让你回一趟思华园。”
周瑾生皱着眉，敷衍道：“知道了。”
周瑾生的小叔周明礼前几年一直居住国外，年近四十，一直未婚，直到最近才从国外传来喜讯，突然和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西班牙少女坠入爱河，并火速扯证，说是要回国办婚礼，宴请四方呢。
俞霄移开目光，清冷得像是落到松林间的一场大雪。
他朝沈遇点头示意告辞，便出门离开。
这是沈遇第一次见俞霄，也是最后一次。
偌大的音乐教室最后只剩下周瑾生和沈遇。
钟表指针缓慢移动，犹如静止，黄昏的光线落进来，花草静谧，窗外爬山虎静悄悄爬满墙面，风也安静。
沈遇没说话，周瑾生自然也懒得开口。
教室人都散了个干净，沈遇突然跳到讲台上坐到钢琴前，他手指抚过琴盖掀开，手指在琴键上按压几下，发出不成调的琴音。
周瑾生神色微讶：“小提琴拉得好，还会钢琴？”
“这乐器都是相通的，好学，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教教你？”
这自然是场面话，想上一世，他还是特意因周瑾生学的钢琴，也因为学琴，便涉足了些其他乐器。
周瑾生没应。
沈遇也不尴尬，谎言信手拈来：“对了，刚才就是在背谱，特意打算弹给你一个人听的。”
他语调一重，眼里含着笑意，煞有介事地强调：“周瑾生，只给你一个人听的。”
周瑾生怔住了。
未等他反应，那钢琴前的少年就收回目光，如水般连绵起伏的琴声从他的指尖流泻而出，在空旷四寂的空间里响起，回荡，弹回。
有几缕风吹进来，吹起沈遇额前细碎的黑发，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
一曲终止。
少年坐在钢琴前，丝丝缕缕的光线如同雾气一样笼罩在他的身上，那些细微流动的天道之力和旋律的音波纠缠在一起，恋恋不舍，迟迟不愿离他而去。
察觉到这股脉脉入魂灵的微小气息，沈遇若有所思。
007睁大眼睛：【宿主，气运，发生偏转了……】
虽然只是很小很小一部分，几乎微不可查，但确实存在。
一人一统对视一眼，作喜极而泣状。
光线里，尘埃在飞舞。
风吹着窗帘晃动，沈遇在光线的明暗间，身影一下隔着一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浮现。
忽然间，台上的人察觉到周瑾生的目光，偏过头来，莞尔一笑。
周瑾生看着他。
窗外那些静止的爬山虎和花草开始疯狂生长，摇摆的光线跃进室内，满地招摇晃动浮光跃金，钟表上的指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疯狂转圈。
所有凝滞的时间都在这一刻，刹那纷纷，流动起来。
【叮——】
同时，007的声音响在沈遇耳边。
【脱离倒计时：十天。】

第16章
时间越是流逝，沈遇越是着急。
能不急吗？一想到十天后就要去面对八年后的周瑾生，沈遇脑壳就抽疼。
他现在还没准备好以什么合适的理由突然消失。
就算是结束交换生活顺理成章离开京扬，也不是一个恰当的理由，对于周瑾生而言，他要是这样离开，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抛之脑后。
就像蜻蜓点水的一下，涟漪过后，什么也没有留下。
说不定再重逢，沈遇站在周瑾生面前，周瑾生压根认不出他。
沈遇都能想象到周瑾生的反应，大概率是被人群簇拥着停下脚步，沉静的视线上下审视一圈沈遇，然后问一句：
“你谁？”
不可以！
沈遇立马从床上弹坐而起。
这几天京扬举办短期研学活动，地点定在青水海湾对面的猫头岛，因为岛屿的轮廓酷似猫头鹰的头部而得名。
猫头岛离上京海岸线约三百公里，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最近听说上面有计划将这座岛屿打造成一个疗养度假基地，重点吸纳一些退休干部在此养老，和一些各领域大能，包括但不限于科技、医疗、娱乐、商圈等，共同打造岛屿新生态。
到时候钱权财将像源源不断的活水一样注入这座岛屿，不少人看重这个项目，都想拿下开发权，研学地点被定在猫头岛，估计也是有让未来的这群继承人考察的意思在。
与世隔绝的岛屿现在处于未开发状态，旅游模式单一，出行并不方便。
岛内大多依靠电动车出行，除两轮外，其他则是运输海鲜货物的大卡车，居住点大多数是当地的民宿。
海鸥从天际掠过，一望无际的天空被海水洗得发蓝，天光尽头，邮轮拂过海面，远远便看见一座黑色岛屿。
岛屿南北两侧延伸为斜坡，直直插_入浪花拍打的海水里。
烫着流银白帆标志的巨大轮船像云朵一样漂洋过海，在两侧巨大岩石所形成的天然黑岩石港口停靠。
海风吹拂，身穿京扬校服的少年少女纷纷下船。
京扬的校服设计得很好看，多少人都以能穿上一套京扬校服为荣。
一眼望过去，女生穿毛衫西式套裙，男生穿白衬西裤，海风很大，衣角在走动间被层层叠叠的海风吹起。
胸前的深银白帆校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比阳光更耀眼夺目。
“周瑾生，你他妈在想什么？周明礼归国宴你不回来提防着，去个屁的——”
当年，周瑾生父亲前脚出柜被扫地出门，周明礼后脚就飞往国外定居，现在又在周瑾生成年的节骨眼回国。
说着与世无争，在这些大事上却从未缺席，处处都有他的影子在，迟显礼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结果周瑾生这人倒好，平日里都是跑马，攀岩，跳伞，赛车，现在却去参加什么研学？
迟显礼的怒吼从听筒里传来，周瑾生早有所料把手机拿远，成功规避被震聋的风险。
他懒洋洋地站在椰树下，把墨镜随意地架在前额处，额发张扬，看向不远处。
海岸线顺着北港延展，海天相间，海鸥自由飞翔。
沈遇举着面包正在喂海鸥。
等迟显礼咆哮完毕，周瑾生终于收回手机：“又不是办结婚，他还没面子大到能让我去欢迎的地步。”
这是什么理？
“不是，和这个没关系，我怎么感觉你最近怪怪的，艹——”迟显礼想到什么，突然大叫一声：“是不是和那个交换生，沈什么来着，沈遇？对，是不是和那什么沈遇有关？”
周瑾生勾唇：“没想到你脑子也不是白长的。”
“艹，周瑾生这骂人就是你不对了啊，等会儿——”迟显礼反应过来，声音分贝加大：“我靠，你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瑾生话一顿。
视野之中，一个女生突然走到沈遇身后，伸手拍他的肩膀。正在专心喂海鸥的沈遇回过头，两人便开始有说有笑地交谈起来。
中间沈遇朝周瑾生这边看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笑着把手里的一些食物递给她。
两人一起喂着海鸥，很是惹眼。
上京东城马术俱乐部。
刚跑完一圈，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迟显礼坐在看台前排，旁边的桌子上摆着杂志和报纸，听到电话里周瑾生的回答，迟显礼挑起眉头，显然被吊住胃口，不由跷起二郎腿。
然而迟显礼等半天，电话对面却屁话没说，他看在对面是周瑾生的份上，耐着性子又等一会，等到的却是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
迟显礼把电话挪到眼前一看。
手机黑屏。
艹，他这是被挂了？
正要骂娘，穿着雅灰针织衫的周药书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可能刚运动过，他的脸上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红色，那张病态苍白的脸上显得有气色不少。
周药书坐到迟显礼旁边，笑容的弧度就跟量好的一样，不见分毫差错。
他状似无意间偏过头来询问道：“沈遇？是哥哥在学校新交的朋友？”
哥哥两字千回百转，听得迟显礼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不太喜欢周药书这人，气质阴柔诡谲，像是藏在冷湿处的蛇，随时会窜出来咬你一口。
迟显礼随口敷衍一句，眼睛四处扫荡，想着找个理由先溜。
看台外离他较近的马场内，坐在马上的青年穿着马术服，矫健的双腿控制着胯下骏马，俞霄驾驶着骏马跑过来，动作沉稳帅气，利落地驱马跨过最后一个障碍。
迟显礼眼前一亮，轻佻地吹了个口哨。
俞霄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侧脸还带着汗，英姿飒爽。
迟显礼急忙问道：“俞霄，没去猫儿岛啊？”
俞霄手臂稳稳一拉缰绳，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扫一眼迟显礼，又落到旁边安静微笑的周药书身上。
他眼眸一垂，很快知晓一切，淡声纠正：“猫头岛。”
“管他什么猫儿岛猫头岛，幸好你没去，听周瑾生说可无聊了。”
迟显礼站起来，眯眼扫过马场上的障碍物，勾唇一笑，看起来跃跃欲试：“歇够了，要不咱们来比比。”
“行。”
刚还在看台上的迟显礼下一秒就换上马术服，英姿飒爽地出现在马场上。
周药书的表情如瓷器般寸寸龟裂开，但那裂痕很快恢复如初，嵌上一层艳丽的釉光。
周药书勾勾苍白的嘴唇，打通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冷声吩咐道：“可以动手了。”
*
京扬早就和当地的原住民联系好，一人一间，把北港一处的村落租给他们当民宿，岛屿基础设施落后，民宿环境自然也比不上城区，但好在临海，徐徐海风吹拂，推门就能看见夜色下的大海。
沈遇和周瑾生的房间在二楼，住对门，阳台外是村民的饮用淡水湖，被一座不明显的堤坝与海阻隔。
在公共浴室洗完澡，浑身肌肉蒸着水汽，周瑾生被这民宿环境搞得有些心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这破地方受罪，他沉着一张脸路过沈遇房间的时候，发现房间门没锁。
门被穿堂风一吹，“嘎吱”一声被推开，门缝朝外敞着。
周瑾生擦头发的手臂一顿。
他停下脚步，试探性地朝里喊了一声：“沈遇？”
没有得到回答，周瑾生挑眉，径直推门进去，房间空荡，沈遇果然不在。
这么晚了？能去哪？
这样思索着，隐隐约约就听到阳台外有人在说话。
周瑾生心下有疑，走过去，眯眼朝阳台下方声源处看去。
沈遇和白天一起喂海鸥的女孩站在民宿外的棕榈树丛下，有说有笑，这次距离近，倒是看清女生是谁了，周瑾生算不上熟悉，但也有过几面之缘。
陈妙妙将手里的礼物袋递给沈遇，两人说笑交谈好一会，她才向沈遇摆手离开。
两人看起来关系很好。
是了，以前就经常看到沈遇和她打招呼，在音乐课上还帮沈遇说过话。
所以是互相有好感的关系？
周瑾生眯眼。
沈遇拎着人亲手做给周瑾生的糕点，目送陈妙妙的背影消失在石道处。
陈妙妙平常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其实心细非常，担心周瑾生吃不惯海岛上清淡的饮食，特意做了些甜点。
沈遇：【我是不是也要精进一下厨艺，一把拿下周瑾生的胃？】
007斟酌着用词：【宿主的厨艺，确定不是要谋杀攻略对象？】
沈遇不说话了。
察觉到上方的视线，沈遇抬起头，隔着棕榈叶，瞧见阳台上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两人目光相接，周瑾生眉头一皱，转身离开。
沈遇瞧清楚了，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看见他就要走，他又哪得罪这祖宗了？
沈遇下意识大声喊住他：“周瑾生，你先别走，等我一会儿。”
周瑾生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阳台处。
沈遇心里咯噔一下。
他气喘吁吁三步作一步跑上楼，民宿的楼梯也不太行，跑起来嘎吱嘎吱响，震天动地的。
来不及思考又要拉多少邻居的仇恨值，沈遇推门回到自己房间。
周瑾生人居然还没走，跟大爷一样穿着浴袍双手抱臂坐在沈遇床上，手指正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胳膊，狭长的眼眸低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阴影。
仿佛他才是整个房间的主人。
听到动静，周瑾生掀开眼皮，视线落到沈遇手里的袋子上，他挑眉，声音结成冰渣：“还回来干什么？”
沈遇嘴角一抽，往四周看看，周瑾生的姿态一瞬间让他有点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房间，余光瞧见自己行李箱还在，不由骂道：“滚你的，这是我房间。”
周瑾生气定神闲，淡淡地哦了一声。
沈遇狐疑地看他一眼，很快摸清这人的情绪，八成是不满民宿环境。
他坐到床边，凑到周瑾生面前把礼物袋往人面前诱惑似的晃两晃：“吃不～～”
周瑾生很想给他两拳，非常硬气：“不吃。”
“不能吧，隔着袋子都闻到香味了，这都诱惑不到你？”沈遇对着礼物袋嗅了嗅，表示不解。
周瑾生笑着睨他一眼：“你属狗的吧，不吃，扔了。”
沈遇想起陈妙妙的叮嘱，语气强硬：“不行啊，陈妙妙特意给大家做的，人手一份，必须给爷吃！”
周瑾生狐疑：“人手一份？”
沈遇：“对啊，要尝尝不？”
看着沈遇拎着礼物袋的两根手指，周瑾生语气顿时愉悦不少：“不要。”
“行，那我先去洗个澡。”接连遭受拒绝，沈遇眉头一皱，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一圈，民宿房间没有冰箱，真不太好保存。
沈遇从行李箱里取出换洗衣物，一手拿着洗浴用品，一手拎着甜品，去公共淋浴间的路上找半天，才在大厅接待处看到一台冰箱。
他把手里的甜品小心翼翼递给民宿老板拜托保存后，才去洗澡。
公共淋浴间的水温调半天都调不好，洗完澡出来，被冷气一吹，沈遇没忍住一连着打好几个喷嚏。
这条件还挺艰苦，怪不得周瑾生一身煞气。
沈遇擦干头发，回到房间，一抬头就看见周瑾生老神在在躺靠在自己床上玩手机。
沈遇挑眉，笑骂道：“不是，周瑾生，还真当自己房间了？”
周瑾生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他一眼，反问道：“怎么，不行？”
那眼神那语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007分析道：【虽然周瑾生喜欢男人，但是宿主是个直男，宿主也不知道周瑾生喜欢男人，但是宿主有通过这方面刷好感的意思，所以合情合理，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遇：【……】
空调设备老化，不知道哪出了故障，只能开最低温，冷风一阵一阵吹。
沈遇掀开一侧的被子，推着周瑾生的肩膀把人往里面推了推：“行行行，劳驾周少抬抬屁股，给我腾点位置。”
沈遇身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周瑾生顺着沈遇的力道往里面挪动两下，给沈遇空出位置。
沈遇躺进去，顺手关灯，拿出手机看，有几条沈父沈母发来的消息。
窗外暮色四合，星野垂落，零星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落到室内，借着这点光，周瑾生偏过头看着沈遇。
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冷空气细小的风流吹起周瑾生额前的黑发，他扬眉玩笑道：“盖着被子纯聊天？”
“不聊，两个男的能做什么，纯睡觉。”沈遇关闭手机放到一边，笑骂着轻踹一脚周瑾生，顺手把空调被往周瑾生身上一拉，就滑进被窝背对着周瑾生闭眼睡觉。
周瑾生突然问：“对了，你什么时候和陈妙妙这么熟了？”
沈遇转过身来，面朝周瑾生，绞尽脑汁开始搜刮夸人词汇：“不知不觉就熟悉起来了呗，对人好，又仗义又有趣，人也漂亮，换作是谁都很难拒绝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吧。”
“……”
周瑾生眯眼：“哦。”
这反应也太敷衍了一点，沈遇试探道：“她是你喜欢的类型不？”
周瑾生微微皱眉，突然反问道：“你喜欢？”
沈遇一愣，思考片刻后摇摇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周瑾生挑眉：“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倒是没有固定类型这一说，爱我所爱，彼此共鸣就好，但这世上能同频交流的人又有多少呢？不过倒也不是没有——”
沈遇声音里带着笑意，轻盈如唇角的呼吸。
黑夜中，脉脉流动的月光却像是雾气一样，将他们的轮廓笼罩在一起。
宛如一体。
周瑾生笑道：“我？”
“哟，还挺自恋。”
周瑾生勾唇：“那不然还能是谁？”
沈遇表示不满：“我都说这么多了，不该轮到你说了吗。”
周瑾生眼睛一闭，脑袋一晃，拒绝该话题：“没有。”
“太不道德了吧周瑾生。”沈遇眼珠一转，猛然伸手过去隔着浴袍去挠周瑾生的腰身。
周瑾生往后闪了下，没闪开，床内侧靠墙壁，没处躲。
周瑾生在床上四处挣扎，笑得差点岔气，“艹，哈哈哈沈遇你他妈玩阴的是吧——”
沈遇根本没想到这招这么见效，胳膊肘强硬地压制住周瑾生的上半身，另一只手顺势挠了挠，得意洋洋地威胁道：“让你不说，说不说，说了我就放过你。”
挣扎间被单凌乱，周瑾生被挠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现在被沈遇抓住软肋，每次稍有动静，就被沈遇“软硬兼施”给强制镇压住。
周瑾生气得牙痒痒，嘴里还不忘放着狠话：“沈遇你别挠哈哈哈——你信不信我——”
沈遇钳制住他的反抗与挣扎，眼睛一眯，得寸进尺，根本不怕他：“信不信什么，哼，小样——”
“唔——”好像撞到什么，周瑾生突然皱着眉发出一声痛哼。
沈遇手上力气一松：“怎么？”
还没等沈遇反应过来，就觉手腕一紧。
沈遇瞬间只觉天旋地转，被周瑾生反压住身体，砸进柔软的床铺中。
周瑾生如一头迅猛的猎豹，发丝散乱，瞬间借势而起，床身下陷，他快准狠抓住沈遇作乱的手腕扣在床头，然后狠狠压上去，钳制住沈遇全部的反抗。
两人四目相对。

第17章
两人之间形势瞬间倒转。
房间的灯已经熄了，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床身在重力的变化里下陷回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沈遇腰背肌肉绷紧，被迫仰躺在床上，双手被有力的手劲抓扣在柔软的白色枕头上，他瞪大眼睛，盯着身上的人，瞬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能说不愧是周大公子吗？这声东击西以退为进的手段，一看就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不是吧周瑾生，玩这么阴？松松手。”
沈遇手往上挣动，没挣开。
周瑾生武力值拉满，一开始沈遇瞄准先机才有一搏之力，现在可不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想明白后他放松身体，不作挣扎。
周瑾生闻言，轻笑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但胳膊肘仍然警惕着把人上半身给压制住，以免这人过河拆桥。
沈遇扫去一眼，嗤道：“这都防？”
听到沈遇不满的抱怨声，周瑾生舒展眉目，整个人透露着一种打完胜仗的餍足，他懒洋洋笑道：“兵不厌诈，跟你学的。”
沈遇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周大公子还不付拜师费？想赖账？”
周瑾生不听他胡扯，有力的指骨用劲捏住沈遇的下巴一把抬起，那副模样，在沈遇眼里，简直要多小人得志有多小人得志。
周瑾生俯身，嘴角带着笑，语气嚣张：“嗯，沈遇，服不服？”
滚烫的呼吸落到脸侧，有些不舒服。
沈遇下意识想要推开周瑾生，触手却是腹部结实的肌肉，肌肉块状分明，他的掌心刚好贴在腹外斜肌和腹肌的衔接处，充满爆发力的肌肉上下起伏，皮肤蒸着运动过后的热意，如同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手一僵。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两人终于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姿势有多么不对劲。
打闹间，两人的浴袍几乎全敞开，冰冷晦涩的月光下，周瑾生蜜色的肌肉轮廓如同群山于黑夜间起伏的脉络，腰腹处的血管像是地表的径流在沈遇覆盖在上面的掌心下流动。
周瑾生呼吸一滞，视线沉沉地看着沈遇。
太近了。
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肌肉的呼吸，随着喷薄的热气一起交叠。
呼吸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气里血红着脸逃窜。
这个姿势，用暧昧形容都显得轻薄。
“我服我服，真是败给你了。”沈遇动作自然地挣开周瑾生的手，然后手脚并用一把推开周瑾生，猛地从床上坐起，他克制着呼吸，急忙理好散乱的浴袍。
周瑾生被重重推开摔到床上，他沉默地转过身，盯着沈遇的侧影，双唇紧抿，不说话。
老式空调艰难地往气温骤升的室内送着冷气。
借着流泻如水的月光，沈遇摸索着，顺势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堆到床脚的被子扯回来，往两人身上一盖。
无视旁边几乎凝形的视线，沈遇缩回被窝，疲惫地打打哈欠。
半晌，周瑾生的声音再一次冷不丁响起：“既然服了，那答案呢？”
沈遇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答案？”
周瑾生语气沉沉：“某人的理想型。”
行，原来这里还有坑等着他呢。
沈遇偏过身，拿后背对着周瑾生，他的视线落在眼前漆黑的墙面上，语气一如既往，和平常没什么差别：“你不是知道了吗。”
周瑾生：“嗯？”
沈遇道：“你这样的——”
隔着朦胧的夜色，周瑾生晦涩的视线长而久地凝固在沈遇的后背上。
“——女孩子。”
空气陡然静止，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平静。
沈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又似乎没有。
周瑾生重重翻滚一下，也拿后背对着沈遇，不再说话。
沈遇闭上眼睛，最后道：“睡了。”
身后沉默很久，过一会，周瑾生又翻回来，接着是布料摩挲的声音，灼热滚烫的气息像是浓重危险的阴云一样迫近沈遇。
在即将触碰时暂停。
温度很惊人。
沈遇眼皮一跳，根本不敢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平稳的呼吸声才在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
猫头岛依旧保持着原始的海岛生态，游客并不多，除来研学考察的一众京扬学生外，都是些来此地采风的摄影师。
有一次沈遇和周瑾生并排坐在礁石边看日落，太阳被晨雾遮挡，只露出微微的轮廓，它把天空一点点点燃，先是雾蒙蒙的蓝，再是铺天盖地的红，光片被撒向整片海滩。
远处，计划观鲸的同学乘上快艇出海，近处的渔民正在忙忙碌碌赶海。
脖子上架着长焦摄像机的中年男人从后面突然冒出来，把手机上拍的照片给沈遇一看，问道：“帅哥，我能用你们给日出做个点缀不？”
沈遇扫过去一眼。
手机上他和周瑾生坐在日出里的山海间，说不清是红色还是金色的光把他们吞没。
远处红日高悬，构图还挺好看，听到摄影师的话，沈遇倒是不太在意，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出镜倒没什么，便用眼神询问周瑾生。
他觉得这事悬，没让你删手机上照片就不错了，还想用相机拍？
沈遇这样想着，没想到周瑾生撩撩眼皮，居然点点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行。”
于是中年男人便拖着他那长焦摄像机，跑到两人身后心满意足地拍照去了。
沈遇不知道这人拍了多少张，也不知道人拍得怎么样，但想起一开始这人给他看的构图，想着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这位摄影家最后居然也没给两人看成片，上来道了声谢便继续溜达着去拍其他景了。
红日总算爬上天空，一场不长不短的日出就此落幕。
沈遇四点半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出来，骑了半小时电动车到这边沙滩，就为追这据说是绝佳观赏点的日出。
此时日出也看完了，他离困死也不远了。
本来想着又要骑他那租的俏皮粉色电动车回去，就见一辆炫酷拉风的军绿色越野霸气侧漏得停在马路边，把一众小电动衬托得可怜兮兮。
“帅啊——”
困意瞬间消散不少，沈遇没忍住，对着越野吹了个轻快的口哨。
刚吹完，就见刚消失不久的周瑾生从越野车上面探出身来，他手臂扶着越野车身，风吹起他的头发，斜眉入鬓，真真神俊非凡。
沈遇一愣：“哪来的？”
“找人运过来的。”
周瑾生一脸“你这不废话吗”的表情，朝他示意地扬扬下巴：“上来。”
“来了。”沈遇果断抛弃自己那粉嫩嫩的小爱车，欣然上车。
周瑾生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开着车。
沈遇懒洋洋靠在副驾驶上，一开始的兴奋劲过了之后，又困了。
沈遇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瑾生聊天，聊着聊着，聊到猫头岛的开发事宜。
沈遇问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来的吗？
周瑾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不过沈遇心里清楚，猫头岛这个项目上边虽然重视，但也没分出更多注意力，看起来大概率是交给其他人做。
周瑾生却不这么想，他有想法，有野心，有能力，更有手腕，比起交给别人，他打算自己接手，亲手打造这块未被开发的宝地。
不过有周老爷子在上面压着，还有其他魑魅魍魉，多年后的一次采访中，周瑾生谈起这个项目，都说几番波折，中途甚至被卷进过军_火冲突中。
不过最后他总归是做对了。
猫头岛虽是岛屿，降雨却并不多，晴天多见，被阳光与鲜花所钟爱。
多年后的猫头岛，航向四方，海上天堂。
沈遇重来一次，怎会不懂周瑾生的野心与抱负。
不过他记得，上一世的进度没有这么快才对。
沈遇头枕着座椅闭目养神，表明他和周瑾生站在统一战线：“我觉得这地方挺好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大胆去做。”
“喜欢？”
周瑾生皱着眉玩味着这两个字，他沉默片刻，低声笑道：“还是算了。”
沈遇默，什么算了？
不至于吧？自己这张嘴还能说动周瑾生改变主意？
周瑾生突然开口：“沈遇，如果我说——”
远处刺眼的车灯忽然刺过来，打断了周瑾生接下来的话。
天色蒙蒙亮，沈遇被车灯一刺睁开眼睛，就看见一辆大卡车直直朝着这边撞过来。
沈遇心下一跳，血液倒流，来不及细想就去抢周瑾生的方向盘往右打，整个人往周瑾生面前挡去。
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手臂抓住方向盘往左打，然后猛地扑到沈遇身上，车身瞬间撞击，剧烈晃动。
接着是“砰”的一声。
大脑爆炸一样眩晕，嗡鸣声占据意识。
一股烧焦鞭炮的气味传入鼻息，沈遇觉得有什么温热的像是鲜血一样的液体滴到他的脸上，周瑾生整个身体挡在他身前，随着撞击剧烈地震动一下。
周瑾生侧脸的轮廓在鲜血的晕染下更加深邃俊美，他的表情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的空白变得复杂而释然。
周瑾生的手臂如同铁钳一样将沈遇牢牢抱在怀里。
他死死抱住他，低下头：
“别怕。”
接着，世界轰鸣爆炸一声，变成空白。
“别怕。”

第18章
“四肢多处骨折，软组织损伤严重。”
“颈部扭伤。”
“脊柱断裂，内脏器官出血严重。”
“患者心音弱，血压低，撞击导致心脏心包膜破裂，引发重度休克——”
国宾医院住院部，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报告，步履匆匆朝重症监护室走去，两维超声检测仪前，红色灯光闪烁。
一群护士战战兢兢，在周氏的施压下，连已经许久不出山的国宾医院陈副院长都套上白大褂。
他压着眉头，声音发沉地询问道：“怎么样？”
“院长，情况恐怕不太好。”旁边的男医生长着一张国字脸，此刻眉头紧锁，神色透着凝重，他伸出手，把一叠刚才送上来的文件递给陈副院长：“您看这边……”
*
沈遇的伤不轻不重，昏迷两天后转醒。
除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外，并没有其他状况，护士说他脑子里有一小血块淤青，最近这段时间会时不时头疼，但不必过多担心，这块淤血很快就会自己消掉。
护士帮他换完药，就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响起，等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沈遇才有空回想发生的一切。
大卡车来得太快，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稍有差池，以沈遇的幸运值，大概率会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当场死亡，他并不会真正死去，但读档重来，一切前功尽弃，实在太不值得。
不过——
沈遇动动手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光亮照进来，也是洁白一片。
这是活着的感觉。
他还活着。
他又一次赌赢了。
是因为天道力量的稍许偏移吗？最近的幸运之神好像格外眷顾他呢。
沈遇揉揉额头，痛感从大脑深处传来，像是被一把小锤子锤碎脑骨，骨头碎片在脑子里堆积着，有些胀胀的疼，但还能忍受。
沈遇甩甩脑袋，等疼痛过去，呼唤007：【我晕了多久？】
007沉默。
沈遇敏锐地察觉到007的变化，他思考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
007这是，生气了？
当时车祸发生，情况千钧一发，周瑾生身为天道眷顾，自然不会有事，但宿主又没有天道加身，当肉盾的举动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不是周瑾生最后一刻将他保护在身下，说不定就三周目了！
沈遇在脑海里化出一只手，重重揉了揉007气呼呼的圆脑袋，向他道歉：【抱歉，别生气了，你看，这不是没重来吗？咱们的任务非常顺利。】
007皱眉，它才不是气沈遇差点搞砸任务，毕竟任务是任务，又不是不能重来。
它气的是自己的宿主为什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痛感屏蔽功能，这些所要承受的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沈遇并不知道007的心理活动，手指比成枪的姿势，食指抵在007脑门上，威胁道：【别装哑巴。】
007怒：【宿主这样不按常理出牌，007迟早会被气死的！】
沈遇：【没事，到时候我看广告复活你。】
【……】
007叹息一声，给出答案：【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个小时？
沈遇挑眉。
一天而已，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沈遇从病床上坐起，他视线一扫，发现右边的柜子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救护人员找到后放在这的。
手机屏幕蛛丝网般寸寸龟裂，可见当时撞击之狠，沈遇伸手拿起手机，裂纹顶端显示只有一格信号，沈遇伸长手臂举着手机使劲晃晃，凑近一看。
好家伙。
连唯一的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国宾医院开始严格限制人员出入，除个别外，整个住院部现在只进不出，连医生护士都只能住医院，消息全面封锁，连沈遇的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
周瑾生更没什么消息。
沈遇醒来后三天内，没见过医生和护士外的其他人。
沈遇知道，周瑾生肯定也在国宾医院，而且肯定伤得不轻，不然住院部也不会全面禁严。
他借机隐晦地提过一次周瑾生，没想到闻言的护士顿时脸色一变，像是沈遇提到什么禁忌的话题，给沈遇快速上完药后就匆匆离开。
很奇怪。
下午，沈遇在医院的后花园散步，回来时路过住院部一间ICU。
门口红灯长亮，两个穿迷彩服的军人端着枪站在病房门口，气势骇人，戒备森严，来往的医生和护士无不小心翼翼，沈遇远远看一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病房。
又过两天。
沈遇的病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两个警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再往外便不清楚有多少人。
这么大阵仗？
沈遇心下一跳。
又过一会，穿着丝绸唐装的周老太爷走进来，浑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气势，平静却令人心悸的视线扫射整个病房一圈，最后落到坐在病床上的沈遇身上。
沈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保持着平静，对这些天见到的第一个除医生护士外的人表示疑惑：“您是？”
“周瑾生的爷爷。”周老太爷眯着眼睛，又问道：“你和周瑾生是什么关系？”
连串的轰鸣声中，沈遇脑海里浮现朦胧的天光，压在他身上紧紧绷起的肌肉，死死钳制住他的拥抱，滚烫的呼吸，滴落到他脸上温热的血，颤抖着扣住他后背的有力双臂。
“别怕。”
周瑾生抱着他，落到他耳边的呼吸与话语越来越微弱：
“别怕，沈遇。”
说实话，面临那样的生死关头，周瑾生护住他的那一瞬间，很难不让人动容，所以即使冒险，换位思考，沈遇也有过遗憾。
要是当时他再快一点，要是他足够幸运，没有当场死亡，而是和现在的周瑾生一样进入ICU，生死未卜，不知道能从向来吝啬情感的周瑾生那里薅走多少好感度。
可惜了。
沈遇叹息。
此刻面对周老太爷的审问，沈遇脸上的低落与难过都不似作假，他道：“瑾生是我朋友。”
“呵。”周老太爷冷笑一声，在周瑾生出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监控，比起周瑾生将一个人护在身下，更令他失望的是，这是一个对周瑾生而言，没有价值的人。
周老太爷心里压着火气，自然也没给沈遇什么好脸色，锐利的视线将人上下扫视一番：“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沈家现在的状况你再清楚不过。”
沈遇眼皮一跳，垂下长长的睫毛：“条件是什么？”
对于沈遇的识时务，周老太爷眼里露出点诧异，这点诧异又理所当然地变为轻视，不过很快消失。
但他很快又不满起来，周氏未来的继承人竟然连这种人的来意都无法辨别吗？
可笑。
周老太爷皱眉，看来他得重新思虑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离开上京。”周老太爷沉声道：“同时，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瑾生有联系。”
沈遇突然想起大卡车撞上来前，周瑾生那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话。
那表情，活像是要给他告白一样。
如果……
如果，什么？
【警报警报——】
007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虚弱又急切：【宿主……世界意志已经通过时间缝隙检测到异常……我们不能再待了，不然连进入正式剧情的机会都会失去……请宿主务必维持好人设，我将启动程序……】
这个节骨眼上离开，八年后的周瑾生见到他，以那种喜怒无常的性格，估计会直接杀之而后快。
但总比忘了好。
沈遇垂眸。
总比忘了好。
沈遇听见自己冷漠的答复：
“好。”
*
八年后。
回归正式剧情线，007颁布人设线任务：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截至上午十一点整，“徐升阳酒后驾驶致人住院”这一词条已经持续霸榜社会娱乐板块热搜六小时之久。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各大新闻媒体相继播报转发，甚至有人挖出吸x嫖x之类的猛料，虽然未经核实，但在大众认知上，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一时间，为避免企业形象、公司利益受损，各大品牌合作方纷纷及时止损，即使要支付违约合同，也立即单方面宣布与徐升阳终止合作，各大城市的地广海报都被工作人员连夜撤走，更别说各大平台的相关软广。
一夕之间，有关这位新晋实力派演员的一切都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因为徐升阳酒驾事件而受波及最大的，居然是《然而，然而》剧组。
《然而，然而》是贺谦的心血之作，他既是编剧，又是导演，也是投资方，大学四年的心血都耗在这部电影里，刷盘子的每一分钱都变成电影的一张胶卷，一页剧本，好不容易拉好赞助，找好演员，租好场地，举办开机仪式。
万事俱备，就差临门一脚时——
得，男演员他妈的出事了。
好不容易拉到的赞助也撤了不少。
“艹——”
贺谦现在恨不得把徐升阳从病床里提起来，管他是不是病人，先哐哐给他三百拳再说，愤怒消退后，在助理的提醒下贺谦才想起来正事，当务之急是立马宣布和这傻逼终止合同。
租的场地空置不用，却时时刻刻都在烧钱，如今主演没了，资金也不够，助理小张抱着剧本，心惊胆战地上前问贺谦这电影还拍不拍。
贺谦表面上看着尚且平静，其实心里又急又乱，眼见群龙无首，一干人等士气低迷，他也不忍心将自己的几年心血付之一炬，心里又狠狠问候一遍徐升阳家人，咬牙道：“拍！”
小张：“可是……”
贺谦一锤定音：“没有可是，先拍没有主演的片段，之后的再补上，通知下去。”
小张闻言瞬间眼睛睁大，这办法也太不靠谱了吧，他犹犹豫豫半天都没挪一下脚，还要说什么，贺谦瞪他一眼，一脚连带着小张反驳的话一起把人踹了出去。
“叮铃铃——”
催命的电话响起，这个时候打电话，估计又是什么撤资的通知。
贺谦苦着一张脸，将烫手山芋一样的手机捧在手里，和刚刚小张犹豫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心一横接通电话，急忙奉承道：“小沈总啊，你好你好，现在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跟你讲，这徐升阳本来就不符合我们电影定位，换了也是好事……”
刚下飞机，沈遇站在行李转盘前等行李，听到对面战战兢兢的声音，不由低低一笑：“换谁？”
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低沉动听。
贺谦没忍住摸摸耳朵，这声音也太好听了点吧，他下意识顺着沈遇的话：“我看俞七就不错，长得好，演技也不错，据说和周氏还有什么关系……”
贺谦忽得一下反应过来：“艹，沈总，你不是来撤资的啊！”
推着行李车出机场七号口，司机帮沈遇搬好行李，沈遇坐进车内，窗外车流如织，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沈遇闻言，挑眉道：“撤资干什么？我挺看好这部电影的。”
突然遇到个正常人，贺谦差点没反应过来，一时间内心竟然有些酸涩，刚刚那股雄心壮志的热血反而消退下来，冷静过后就变成深深的忧心。
他叹息一声，就听对面打趣道：“不过请俞七？我看你没什么资本，口气倒是不小。”
贺谦腆着脸道：“这不是为了稳住你们这些投资方嘛。”
不过俞七确实是贺谦一开始预备的男主人选之一，《然而，然而》电影分为两个时间段，少年前期那种孤僻傲慢却又不招人厌烦的形象非常难把握。
整个娱乐圈下来，能进贺谦心里人选的，也就一个徐升阳，和一个俞七。
贺谦突然灵机一动，奉承道：“沈总，听说您也是京扬的学生，刚好那么巧，听说俞七也是京扬毕业的，你们这是校友呐，说不定您一去说，人家就顾着校友的面子同意了，俞七一同意，咱们剧组也算是由那位罩着了……”
“打住打住，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沈遇被这原文主角攻给逗笑了，还真是给根杆子就向上爬的性格，怪不得最后能从一介草根，摇身一变世界名导。
“沈总谦虚了，不试试怎么行呢……”
眼见贺谦心思活跃，还有要劝的意思。
沈遇回忆起过往，他叹息一声：“这还真不行通，说起来，我和俞七，和那位，还有些过节呢。”
“啊？”贺谦一惊，听沈遇这么一说，心里只好打退堂鼓。
沈遇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拉些其他投资，但说好，演员你自己找好，宁缺毋滥，你自己好好挑。”
得到对面的答复后，沈遇挂断电话。
十岛酒店也到了，服务人员接过他的行李，引着人往顶层的总统套房走，电梯下来的时候，一个化着精致全妆踩着细高跟的女人与沈遇擦肩而过，长发带起一阵氤氲的香气。
很好闻的香水味。
沈遇刚要上电梯，就听到身后一声疑问。
“沈遇？”柔美动听的女声，有些惊讶地上扬。
虽然早就计划好，但效果意外不错，第一天就遇见熟人，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
声音的主人气质优雅大气，长发如瀑，和沈遇对视上的瞬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
女人红唇上扬，露出一个没有瑕疵的笑容，冷淡，又叫人无从挑剔。
陈妙妙笑：“还真是你。”
沈遇也认出她，主动伸出手，面上露出笑容，热络道：“好久不见。”
“挺巧。”陈妙妙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视线在沈遇的笑容上停留片刻，朝沈遇挥挥手里的文件：“我还有事，咱们下次再聊。”
“陈小姐，等一下。”沈遇叫住她，伸手把手机递过去：“以前的号码停用了，方便的话，可以给个联系方式吗？”
陈妙妙闻言一怔，她接过手机，很轻地笑了一下：“原来是停用，怪不得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一样。”
她像是感慨一样，直直地盯着沈遇的眼睛：“八年啊……”
沈遇错开女人的视线，连忙道歉：“这不是出了点事嘛，实在抱歉，改天有空，我亲自赔罪。”
陈妙妙笑了一下：“你该赔罪的人可不是我。”
沈遇一怔。
输入号码后，陈妙妙把手机递还给沈遇：“失陪。”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女人转过头，从容而优雅地转身离开。
沈遇这次回上京，并没有久待的打算，只订了三个月的酒店。
原文的剧情线中，电影拍摄前期，他帮助主角攻贺谦很多，但在贺谦和俞听肆的事情被周瑾生知道后，沈遇在电影拍摄的重要关头，中途临时撤资向周氏递出投名状，结果周氏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没向电影施压。
最后电影大爆，沈遇人财两空，既没摸到周氏的好处，也没赚到本来应该拿到的钱。
沈遇被狠狠打脸，像是一个小丑一样被玩弄一圈，最后狼狈退场。
一个故事总是需要一些丑角，这个任务倒是很好完成，难的是周瑾生这条线。
虽然对于沈遇而言，眼睛一睁一闭就来到八年后，但对于周瑾生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八年。
时间是无声息的浪流，时刻拍打着岸边岩石，直至痕迹被冲洗干净。
如果是八年前的人设，或许还好接近周瑾生一些。
八年后的他，趋炎附势，全然是权与欲的追逐者。
少年时的那些灵气早就被复杂诡谲的世界所磨灭，相似的估计只有一张脸，刚好是周瑾生最看不起的那一类人。
不过公平的是，沈遇也看不惯周瑾生这类人。
嗯，扯平了。
下午的时候，沈遇去了一趟公司。
这几年沈家慢慢把重心往国内偏移，虽然掌权人都在国外，但公司总部已经迁在东城区。
处理完公司事务，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酒店房间外带露天泳池和阳台。
站在阳台上往远处去，可以看到近海的小周山，黄昏的光线给小周山镀上一层金色，顺着山势往上，隐约间可以看见思华园的轮廓。
沈遇垂眸，手机上是从一则小道新闻里截取的照片。
周氏向来神秘，家主尤甚，少有照片流出，这则新闻刊登在不起眼的小报上，才没有被撤除，但照片非常模糊。
只依稀能辨别是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
男人很高，肩膀宽阔，姿态放松地倚在豪车上，手里点着一支烟，但没抽，星火明明灭灭，烟雾如云，男人气势深深沉沉，神色并不如何分明。
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接近。
沈遇手指缓缓摩挲着手机边缘。
*
周公馆。
在恢宏的大门前下车，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书房门口，俞听肆拿着文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深呼吸几口气，才抬起手敲响书房的门。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暗哑与磁性。
俞听肆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男人正在处理文件。
如果说八年前的周瑾生是一汪深水，那么八年后的周瑾生，形容为一处不可探测的绝地可能更为合适。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跌入无尽深渊。
俞听肆手指捏紧，又松开，他垂眸把手上的资料放到周瑾生桌面上，低声道：“这是您要的资料。”
多年前，俞家一朝落败，如山峦般豁然倾倒，树倒猕猴散，名下大批产业最后被周氏收购，包括俞家祖传百年的老宅。
俞听肆想赎回老宅，想救大哥出狱，于是和周瑾生达成协议，他会以另一个身份被周氏收养，彻底成为周瑾生明面上的一把利刃。
周瑾生抬眸，视线掠过面前的资料。
俞听肆离开时，碰见周瑾生的特助宋时。
宋时从小在周公馆长大，周老太爷培养了他，理应为周老爷子卖命，当年反水向周瑾生投诚，帮助周瑾生彻底接管周氏，是周瑾生的心腹之一。
宋时也看见俞听肆，整个人西装革履，气质宛如极北之地的一块寒冰，不苟言笑，看见下楼的俞听肆，微微欠身，接着大步上楼。
宋时进门的时候，周瑾生正在翻看文件。
文件上文字资料表格数据密密麻麻，倘若沈遇在场，一定会大吃一惊。
这里面赫然是沈氏内部的商业机密。
助理把手里的文件跟着递过去，注意到周瑾生桌前摆着的一条黑色手绳。
绳子边缘泛黄，坠着一颗色泽偏暗的黑石头，散落在华光璀璨的一众玛瑙翡翠边，显得陈旧暗淡。
宋时避开视线，低声询问：“BOSS，要留手吗？”
“不用。”
男人轻点文件的手指一顿，薄唇稍稍上扬，弧度冰冷又残忍：
“下死手。”

第19章
沈遇预料过沈氏被打压的情况。
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遇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脑上助理发过来的一堆资料，电话里传来助理的汇报声，监管部门那边正在调取公司的账本和近期流水，突如其来的变故的背后，透露着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
沈氏被人盯上了。
被打压这剧情不应该发生在剧情中期，他撤资电影后吗？
这样子下去，他哪来那么多资金投电影，前面的人设线根本走不下去。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0%。】
周瑾生我哔（消声）你——
沈遇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007提醒道：【如果人设线被扰乱，世界意志会更快检测到入侵者并进行驱逐。】
挂断电话，助理急切的声音也跟着消失，沈遇加快步伐，打算去一趟公司。
路上贺谦打来电话。
“小沈总，我告诉你一件事啊。”贺谦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和贺谦的好心情不同，沈遇坐在车后座，一脸沉重地打开电脑，继续浏览助理发来的数据，一边回贺谦：“什么事？”
此刻的贺谦还不知道自己的电影即将面临夭折的风险，正沉醉于电影大爆名利双收的幻想中，满面春风道：“好事好事啊，俞七那边接剧本了，我看有戏。”
沈遇滑动的手一顿，狐疑道：“不应该啊，俞七那咖位，来蹚这浑水干什么？你请得起吗？他经纪人能同意？”
沈遇说着说着，总算悟出点不对劲来：“不对，你不会是直接绕过他经纪人联系的俞七吧？”
贺谦笑着连连点头：“虽然直接联系的俞七，但其实一开始我也觉得没戏。把剧本发过去后，正主一开始根本没给什么反应，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年轻时的过节怎么叫过节，男人嘛，一笑泯恩仇，像俞七这种什么都不缺的成功人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追忆往昔了，少年情分最为珍贵。”
沈遇心中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一提沈总你，那边就立马给回复了，说考虑考虑，嘿嘿，我就说嘛，果然还是沈总的面子大。”
沈遇敲键盘的手一顿，看着电脑上令人头疼的一堆文字，沉默了，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八种杀人方式。
他就说周氏怎么会突然动手，他回国十分低调，几乎算得上是悄无声息，敢情是他这边有猪队友。
周瑾生本来估摸着要花好一会才记起他这一号人，被旁边人一提，这人名字听着怎么这么耳熟，然后再一想，这不是高中接近他骗他纯情少年心那傻x吗？
反正对于周氏而言，打压现在的沈氏，就和八年前顺手拉一把一样，不过动动手指头的事，那就顺手打压一下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于是沈遇打算慢慢接近周瑾生慢慢解开误会再徐徐图之的计划完全被打乱。
他都打算走“因为恐同所以不知所措又刚好遇上周老爷子威胁所以不得不离开”的被动路线了，现在这样子，八成是要他主动贴上去了。
主动贴上去，也太没有可信度而言了吧！
沈遇：“……”
“贺谦，你现在去看新闻，我保证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沈遇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不再听对面又嗷嗷乱叫说了什么，立马挂断电话继续处理事务。
一周目时，沈遇对商业这一块的知识一知半解，只能赶鸭子上架，全靠不眠不休恶补知识才勉强没露馅。
沈遇在绑定系统前，被贫穷、病痛与饥饿所折磨，连好不容易考上的联邦大学，都因为没钱而选择休学。
最后甚至还没能好好地感受世界就领先同龄人一大步率先躺在手术台上，面临生死这件人生最大事，以至于很多东西、技能都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开始了解学习。
为了符合原身人设，为了接近周瑾生或者什么其他五花八门的原因，沈遇像是旷野上的野草一样，汲取各种知识，金融、礼仪、乐器、马术……这些都是他疯狂到堪称变态成长的来源。
一周目虽然失败，但沈遇确实学到很多，同时也深深感受到资本家的罪恶，这群有钱人是真又有钱又会玩。
有一周目经验在，沈遇应付现在公司的意外情况可谓轻车熟路，也算是因祸得福。
公司遭逢变故，一时间群龙无首，人人自危。
沈遇一到公司，便立即吩咐特助召开紧急会议，一道道命令一张张文件发下去，一众人才总算稳住阵脚，勉强恢复以往的井然有序，至少表面上能看得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贺谦打来电话，就差哭爹喊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整个剧组现在全听他吩咐，只跪求沈遇不要撤资，那声音那诚意，就差直接负荆请罪了。
“我没打算撤资，你电影现在该怎么样怎么样，自己好好拍，资金的问题不要担心。”沈遇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听见贺谦一阵鬼哭狼嚎，被他逗笑。
女秘书听到他的笑声，不动声色地抬眸看过去。
小沈总那短暂的笑容像是一刹那的春花，在她心尖尖陡然绽放开来。
秘书不由心跳加快，暗道公司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她简直无法想象失去带薪看帅哥的日子会有多枯燥。
这边贺谦得到沈遇的保证后显然怔住了，他沉默好久，突然语气特严肃特煽情又特甜蜜地说道：“沈总，你这恩情我贺某记下了。”
沈遇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立马挂断电话，揉揉额心。
这种危机关头，在外人看来，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贺谦情根深种，两人私底下有一腿。
行，恐同人设更加立不住了。
后来几日，沈遇都忙于处理公司事务，周氏真不愧是一手遮天，沈家虽然算不上家大业大，但也算有几分底蕴在，很多资金链都来自国外，然而短短几天，就被逼得无路可走。
其他人也不知道沈遇是哪儿招惹了周瑾生，都不敢出手帮忙，一时间沈氏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不过事情还是有点转机，中途沈遇联系过陈妙妙，陈妙妙答应沈遇的邀请，两人约定时间，定在街角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天，到约定的时间，挂在墙上的时钟指针又走了一圈，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水朦朦一片，连接天地。
沈遇和陈妙妙约在下午四点见，沈遇提前半小时到达，到咖啡店后不久，城市开始下雨，沈遇看了时间，到现在，已经下了一个小时。
咖啡豆的香气飘在悉悉索索的雨水声中，店里的服务生显然注意到这位容貌优越的客人，时不时投来探寻的目光。
五点的时候，陈妙妙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依旧动人，那声音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沈遇，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一个紧急会议，抽不开身，咱们下次再约。”
沈遇善解人意，表示理解：“没关系，你先忙，明天再见面可以吗？”
陈妙妙显然一怔：“明天也没有空。”
沈遇笑道：“那后天？”
对面沉默很久，沈遇锲而不舍，充分发挥不要脸精神：“后天不行的话，大后天也行，你知道的，我现在闲人一个，随时都有空。”
沈遇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一声就像是摇摇欲坠很久的水露终于从花瓣上掉落，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陈妙妙踩着细长的高跟离开人群，脚下是鹅卵石铺成的细石子路，一脚踩下去，便从脚底疼到了心尖里。
青青廊外正在下雨，花草垂落下来，显然不是在公司，陈妙妙单手举着电话，一身红色长裙靠在廊道上，身段曼妙如绿丛中的一朵红玫瑰，她垂着浓长卷翘的睫毛，盯着自己的脚尖，回忆浪潮一样扑着她。
恐惧附骨而生，一旦有关过去的关卡被思绪打开，回忆的孩子便长出双手双脚从四肢百骸里爬出来。
她可是亲眼看着周明礼被逼得无路可走，跳楼自杀。
人掉下来，噗嗤一声，喷泉女神的长矛刺穿柔软的胸腔组织，鲜血从塑像的脚踝滴落，把整个泉水变成银光闪闪的红色。
陈妙妙轻启朱唇，颤抖的红唇像一只蝴蝶：“这个世界不是我说有空便是有空的，也不是我说没空便是没空的，要是早知道打压你的人是周瑾生，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你的邀请，对周瑾生，我也只能夹着尾巴当孙子，更何况他现在还是我Boss。”
陈妙妙单手扶着手臂，停顿片刻后开口：“沈遇，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终归是你不辞而别，当年……周瑾生的病危通知书下了一道又一道，整个上京都差点变天，他是为了救你，他现在搞你，你只能先受着。”
说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陈妙妙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听着陈妙妙的话，沈遇叹息一声：【周瑾生，多大仇多大怨啊。】
007道：【回想一下，还是挺大仇挺大怨的。】
车祸撞击时，沉重的钢铁瞬间被推压向背椎，从背椎压挤向胸椎骨，胸骨瞬间被断裂成七片，同时巨大的压力从上往下挤压弯曲的脊柱，脊椎骨一块连着一块，次次坍塌，寸寸断裂。
阴云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医院上方，全世界各地最顶尖的医生一时间纷纷汇聚于此，他们协商出一套又一套方案，又一次一次被否决，因为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导致死亡，红灯一次次亮起，意识一次次被拉扯。
周瑾生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过死亡。
而世界欢迎他回归的见面礼，是冰冷的钢钉、剧烈的疼痛和随时面临瘫痪的浓重阴影。
他的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但精神却好像被困在无法挣脱的死亡之中，一度浑浑噩噩。
更糟糕的是，沈遇的出现，使周老太爷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过早确定继承人这一决定的正确性，并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其他亲族。
周氏在上京扎根百年，世代沉浮，离不开每一代掌舵人的抉择，但凡走错一步，就要由盛而衰，老爷子的骄傲绝不允许整个周公馆在他眼皮子底下走下坡路，更不允许周氏继承人……喜欢一个男人。
周老爷子是成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小辈的这些心思，只不过以前一直觉得周瑾生有分寸，不会把这些拿到明面上，直到沈遇的出现打破他以往的认知，一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毫无价值别有用心的男人，凭借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感情，就值得他最得意的孩子舍命相救吗？
盛怒之下，周老太爷决定开始放权给其他亲族。
是时候给其他人一点机会了。
一时间，昔日板上钉钉的周氏继承人名存实亡，风光不再，就此消沉。
站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便越狠，昔日凶猛的野兽瞬时从悬崖坠落，撞击的疼痛与屈辱迫使它蜷成一团，皮毛失去色泽，奄奄一息，谁都可以踩上一脚扎上一刀。
而这最狠厉的，直接把他心脏切成两半的一刀，是沈遇的不辞而别。
就在大家都觉得周大公子自此消沉，浪荡声色犬马，一蹶不振时，六年前，周瑾生突然再次出现。
周大公子一路走来，踩着尸山血海重回上京城。
他玩弄权术，玩弄人心，隆重而冷酷地杀出一条血路，最后一步步登临属于他的王座，整个周氏在他的铁血征伐下，被迫换血重组。
有人走投无路一死了之，有人困兽犹斗锒铛入狱，有人潜逃国外……同时，周氏也在周瑾生的带领下，如日煌煌。
沈遇：【不是，听你这么说，那他应该感谢我才对啊。】
【……】
007战术性沉默片刻后，才道：【007觉得宿主说得没有道理，虽然如此，但往好了说，反派至少还记得宿主，比起一周目，是很大的进步。】
沈遇叹息一口气：【那也得先试探一下，才能知道是退步，还是进步吧。】
感觉是会被周瑾生再次沉湖的进度呢。
雨越下越大，空气里浮动着水分子的气息，雨滴沿着玻璃的纹理蜿蜒下滑。
这个城市还真是多雨，沈遇叹息一声，对电话一头的人道：“雨有点大，你带伞了吗？”
陈妙妙一怔，看向廊外。
她沉默很久，才记得回复一句“带了”，然后匆匆挂断电话。
沈遇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远处，隔着车流来往的街道，咖啡店的对面是一家花店，店铺门外呈八字朝外摆着两张木质花架，娇嫩美丽的花朵们正仰着脸，纷纷舒展身姿去汲取突如其来的雨水。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这些美丽的花朵们，始终一派生机盎然。
花店门口，无数行人与色彩分明绚丽的雨伞交相辉映，宛如花店朝外伸展开的，一个花团锦簇、富丽妖娆的花园。
沈遇后知后觉，走到门口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带伞。
沈遇站在门口吹了好一会冷风，下雨天路况严重，司机遇到堵车，等送沈遇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寒意一层层侵袭皮肤。
沈遇刚回房间，就收到陈妙妙发来的一条消息。
[京河北路177号香山府，周四晚八点，鹿鸣慈善拍卖会。]
两秒后，消息被撤回。
或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愧疚，也或许是出于年少时的那点微薄的有关“保护与被保护”的情谊，陈妙妙最终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鹿鸣慈善拍卖会？
沈遇脑海里相关记忆一闪而过，主办方好像是给他寄过邀请函，是什么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活动，不过他最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这类需要他出资的吸血活动一律拉入黑名单处理。
最重要的一点是，周瑾生会参加这种活动？
沈遇急忙起身去翻找置物柜里一堆信件，最后在角落里翻找到一张鎏金蓝丝绒底的邀请函，一条深红细窄的丝绸带在丝绒表面上打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璀璨之夜将至，我们谨邀您共襄盛举，参与鹿鸣慈善拍卖盛会。拍卖会旨在关爱自闭症儿童，让温暖之光照亮他们的人生旅程，期待您的到来。”
沈遇查看日期。
四号？
不就是明天？
洗澡的时候，沈遇把水温调节到冷水档，洗了个冷水澡，洗完澡又坐阳台吹上半夜冷风。
第二天醒来时，头昏脑胀，如愿以偿地发了低烧，沈遇吃了退烧药，看着镜中俊美的青年，黑的是眼睛，白的是肤色，简直拉满虚弱buff，很是心满意足。
*
香山府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综合性大厦，顶楼能俯瞰整个上京东城区，在上京寸土寸金的土地上层层叠叠搭建起来的建筑群如同堆积在一起的积木拼图一样尽收眼底。
夜晚时，整个上京灯火煌煌，更盛白日，地灯在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一分，地灯便愈亮一色，一辆辆豪车在高架桥上穿梭，车灯汇聚成穿梭的河流。
多年前，某知名建筑师想效仿国外在空中修步行玻璃栈道，刚动工十分之一，面临上边换届，项目不了了之，只留下香山府的部分工程。
透明的玻璃栈道从香山府顶楼延伸进空中，脚下隔着一层玻璃，是上京连绵的灯火，踩在上面，就像是站在一片由灯火组成的璀璨群星里。
鹿鸣慈善拍卖会设在香山府二十四层，灯火辉煌中，男女衣着奢华，衣波带风，言笑交谈，觥筹交错。
香山府，顶楼，谈判室。
巨大的琉璃吊灯高悬，谈判室内光暗并不如何分明，一柄银色风暴手_枪正安静地躺在覆着黑丝绒的长型谈判桌面上，银质的枪身在灯光下发着冰冷的光。
宋时进来时，才发现沙发边跪着一个中年男人。
TNVK公司猫头岛开发项目的负责人，男人梳着精英范十足的大背头，穿黑西装，此刻却看不出一点业界精英的模样，他匍匐地跪倒在丝绒地毯上，脊骨恨不得塌进地里，浑身抖如筛糠。
宋时垂眸，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初见时不过四十，现在倒是像年过半百的老人了。
似乎是外人的到来重新给了他勇气，跪在地上的男人压低声音哀求道：
“周先生，我们也没想到岛上会有人进行走私贸易，求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处理好——”
与跪在地上狼狈的人不同，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体型结实而修长，身姿舒展如醒来的雄狮，裹着西裤的长腿交叠着。
往上，饱满又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黑衬衫下若隐若现，迸发出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外面披着宽肩黑大衣，又黑又直的长眉点缀在沉郁冷峻的面容上，一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
男人微俯身，一举一动都充斥着压迫感，他将手里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放在铺着黑丝绒的长桌面上，丝绒吸声，酒杯底座没有发出声音，杯脚则撞击枪_管。
玻璃撞击金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铛”响。
听到这声响动，正在说话的男人立马噤若寒蝉，身体剧烈一颤后又立马恐惧地绷紧，他像是被宣判死刑的将死之人一样木在原地，一种绝望的情绪从扭曲的面孔里四分五裂，差点软倒在地。
周瑾生将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半晌才道：
“十天。”
“十天？”
男人一下子从地狱来到天堂，眼睛睁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宋时踢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连忙感激流涕，十天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期限，得到周瑾生示意后，他立马起身脚步不停地离开。
宋时关上门，快步走到周瑾生身边，恭敬道：“迟老那边谈好了。”
“嗯。”
周瑾生托起酒杯起身走到窗边，无声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
周瑾生垂眸，若有所思地晃动酒杯。
他向外轻瞥一眼，只看得见一群蚂蚁似的人群，像一个个不甚清晰的黑点，他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周瑾生晃动酒杯的手腕一顿。
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回忆再一次被盛在一锅浓粥里，火种在烈柴上烧灼着。
这些情绪隐秘，晦暗，又带着几分突如其来的暴戾，像是蚂蚁一样往心脏深处钻来钻去，最终变成一种浓烈的杀意。
会场下方，穿着白衬西裤的青年坐在人群中，时间把他打磨得越发俊美得体，年少时那股清纯与纯粹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沉浮的野心与疏离。
他不需要过多修饰，光影回顾间，就足以吸引他人的目光。
沈遇突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骇人目光。
沈遇动作一顿，全身汗毛都瞬间竖立起来，他竭力控制自己回头的冲动，绷紧后背继续泰然自若地和身边坐着的贺谦交谈。
贺谦是他临时拉来的，参加慈善拍卖会的都是些有钱有闲又有爱心的人，考虑到电影资金短缺的问题，他相信凭借贺谦一张嘴，肯定能拉到不少投资。
沈遇微微扯松领带，翻看着服务生递过来的拍卖手册，上面列着拍品和捐赠人姓名，沈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嘴角的弧度很漂亮：“这都舍得捐出来？”
贺谦跟着看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看起来宛如亲密无间的密友，沈遇手指停留的书页上，五彩斑斓的灯光交替，纸页上的胶卷像是蜷缩着的蚊香圈——
《Zerg》电影胶片。
捐赠人：怀石。
介绍：《Zerg》采用胶片拍摄，电影画面色彩浓郁，强烈的冷暖对比与蓝调里，战火里到处乱飞的飞行器，废墟楼里的滂沱大雨，构成一幕幕明暗交替的电影呈现。
贺谦并不惊讶，把沈遇面前的酒换成白水：“小沈总你这就不懂了吧，他这是打算卖情怀，吸引点粉丝关注，保准要上个热搜，然后再给他的新电影吸引点流量，作品嘛，都是创作者的心血，总是希望能被更多人看见。”
八年间，怀石拍了八部青春电影，一年一部，部部扑街，赚的钱都差不多赔完了，出走八年，归来依旧是科幻导演。
贺谦往四处看了看，巡视一圈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忍不住吐槽道：“不过该说还是得说，这人好好的来拍什么文艺片，拍的是真他妈烂啊。”
沈遇细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晃动，看着液体一层层撞击杯身，若有所思道：“不过你们还挺搭。”
贺谦瞬间警觉，一脸不要把我俩相提并论的模样：“怎么搭了？我这剧本是冲着拿奖去的好不好。”
沈遇笑：“你有才华，他有资源，你那电影不是青春片吗，你们双剑合璧，肯定能大爆。”
贺谦沉默片刻，黝黑的眼珠在深邃的眼窝里凝滞着骨碌骨碌转了两圈，他猛地从座位上坐起：“小沈总！你莫非真是个天才！”
莫名被夸的沈遇不明所以，仰头看他：“？”
怀石有资金，有名气，虽然拍青春片的能力一言难尽，但怎么说也是一波大流量，贺谦激动地弯腰狠狠抱一下沈遇，站起身飞快离开：“我现在就去找人谈！”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
沈遇挑眉，这是能成功的意思？
不过10%，未免太低了一些。
顶层。
周瑾生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离开那人是谁？”
宋时跟着他的目光看去，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道：“《然而，然而》电影的导演兼编剧，说来奇怪，沈氏现在资金流转不通，应该立即撤回在外投资，却迟迟没有撤回对这部电影的投资，并且一开始徐升阳出事的时候，沈氏也没有撤资，看起来——”
宋时一顿，他不是惯于评价的个性，在以往的工作中，他更善于不加感情地陈述事实而非评价，所以才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而且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瑾生问他：“看起来怎么样？”
宋时沉默一瞬，如实道：“看起来并不只是投资者与被投资者的关系。”
“呵。”
周瑾生玩味地笑了一下。
宋时眼观玉文盐鼻鼻观心，不敢说话了。
*
整场拍卖会行进的节奏很平稳，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会场里举杯加价。
浮华璀璨的灯光下，一张张交谈的笑脸如同珠玉一般浮现，并不真实，纸醉金迷得如同一场被加工过的梦境。
因为是公益性质，拍品并不贵重，成交价基本不过五十万，整个晚会不像其他拍卖会一样剑拔弩张，众人推杯换盏，氛围其乐融融。
两个小时后，轮到压轴。
“这一件拍品大有来头，没错，就是怀石导演科幻系列的最后一部，《Zerg》的胶片母带，不需要反复解码，据导演本人所说，母片里还有未经播出的精彩彩蛋，底片可保存百年——”
“起拍价，十万——”
拍卖师一顿天花乱坠的介绍，瞬间带动起整个会场的氛围，会场里不少人举牌，没一会儿就抬到了六十万。
拍卖师举着小锤喊道：“六十万一次——”
贺谦中途就回来了，不仅要到了怀石的联系方式，而且两人初步洽谈了一些电影问题，看来拉怀石入伙指日可待。
不过毕竟是合拍，圈内各种纠纷问题屡见不鲜，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贺谦这人名不经传的，看起来有点不靠谱，怀石导演本人还有些犹豫。
所以贺谦打算出出血，拍下胶片以示诚意，而且虽然现在看是出血，到时候怀石的资金涌进来，完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啊。
于是贺谦咬牙举牌：“六十五万——”
突然从楼上传来一道加价声，声音低沉磁性，如管弦乐的震动：
“七十万。”
沈遇循声抬眸看去，只看到一片漆黑的玻璃面。
夜色煌煌，玻璃面几乎与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零星几点落在黑面上的灯色，像是烧在墨汁里的火光。
看起来是一面单向玻璃，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
沈遇皱眉，收回目光。
七十万，还在承受范围内，贺谦再次咬牙：“七十五万——”
“九十万。”
怎么加这么快？八十去哪儿了？
贺谦来不及细想，立马举牌跟上：“一百万——”
沈遇：“……”
贺谦自己喊出来一百万的时候都是虎躯一震，震完后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心里立马卧槽一声，心里默念楼上的大哥快加价快加价，你要就要吧，小爷我不跟你抢了，也不是非有必要拍这东西，他有的是其他办法让怀石看出他的诚意。
然而楼上的客人像是失去兴趣一样，没有再加价。
拍卖师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尽职尽责地举起小锤：“一百万一次——”
“一百万两次——”
拍卖师笑着落锤：“Zerg胶片底片，恭喜这位客人，一百万，成交。”
和怀石还没谈成功，就先痛失一百万，直到拍卖会谢幕仪式结束，被主办方邀请着上去拍了一波照再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爱心纪念手环，贺谦都觉得脚底虚浮，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贺谦欲哭无泪：“小沈总，借你肩膀一用，这个世界好不真实。”
沈遇一手毫不留情拍开他的脑袋：“滚一边去。”
这种怀疑世界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沈遇发动引擎，撞上前车车屁股，然后被从前车下来的黑衣人握着枪对准脑袋的瞬间时——
贺谦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黑洞洞的枪口往脑门一指，贺谦身体瞬间绷紧，老老实实不敢动弹。
同时，透过玻璃窗，不知道从哪儿涌出来的十几辆豪车瞬间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住，虽然没人下来，但看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估计是保镖团。
虽然不知道被撞的人是谁，但这架势一看，就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贺谦：“……”
按理说被这么多车保驾护航，撞什么车也不至于撞到大佬的车，但就是好巧不巧，两辆车停在一块，就是一踩油门撞到正主了。
贺谦越想越觉得倒霉，不是，而且按理说也该指坐驾驶位的人啊，指他一个副驾驶干嘛啊？
贺谦欲哭无泪，头皮发麻。
窗外大哥枪口又是往他脑门一怼。
贺谦双手立马高举过头顶，后背冷汗直流，讨好道：“大哥小心点，你手里这东西要是擦枪走火可了不得，都是意外，都是意外，有话好好说。”
他一边求饶示清白，一边慌忙用眼神催促沈遇学他举起手来。
黑衣冷面男也跟着看向沈遇。
他目光一顿，持枪的手很稳，手腕处爬出一条蜈蚣般扭曲蜿蜒的长疤痕，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股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
沈遇总觉得这黑衣大叔有点眼熟，来不及细想，在大叔暗含警告的视线中立马双手朝上一举，绸黑的长睫低低垂在眼睛上，脸色显现一种病态的苍白。
沈遇求生意志强烈，立马乖乖解释：“大哥实在不好意思，发烧了，意识不清，实在是意外。”
不一会，前车下来一个英俊高大的男人，西装干练。
宋时走到沈遇这边，礼貌地轻敲两下窗户，沈遇皱眉观察一眼黑衣持枪男，见人没反应，才试探地放下一只手摇下玻璃窗。
窗外的男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先生，您好，我们老板邀请您过去一下。”
泥人尚有三分血气，沈遇再扫一眼渗人的枪口，一股怒气不由涌上来，他强压着情绪，语气不佳：“就算是商量赔偿事宜，有你们这样请人的吗？”
一场追尾事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黑_帮寻仇。
似乎是没想到沈遇还挺硬气，宋时一顿，垂下眼眸，斟酌着语气开口：“抱歉，我们老板的身份比较特殊。”
沈遇一双好看的眼睛里瞬间流露出警惕：“有多特殊？这样动刀动枪，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是我跟着你去，谁知道你们车里有什么等着我——”
007：【虽然是宿主自己掐准时机撞上去的——】
沈遇：【但幸好我是一个没有美好品德的人。】
007：【宿主，我真的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沈遇：【好巧，我也是。】
不过沈遇向来信奉的一点就是富贵险中求，比起死水一般按部就班地等待，他更愿意在刀口上舔血，向死而生。
在贺谦目瞪口呆加“我估计看不见明天的太阳”的绝望眼神中，面对沈遇的一番顶撞，宋时沉默片刻后道：“我们没有其他意思，说起来，老板与先生您还是旧识，叙上一叙也无妨。”
沈遇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就在两方焦灼下，黑衣人的电话声响起，他接通电话，对面吩咐了什么，黑衣人皱着眉，利落地收枪。
枪口移开，贺谦深呼吸一口气，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沈遇至始至终都保持着镇定，这时候终于想起来这黑衣大叔为什么眼熟了，不就是老李吗。
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对于沈遇而言，只过去十来日，自然还记得。
只是没想到八年过去，周瑾生还把人留在身边。
宋时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比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走吧。”
沈遇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当着老李的面对贺谦叮嘱道：“要是我两个小时内没给你打电话，你就报警。”
说完，沈遇开门下车，无尽的灯火与夜色中，一排排压迫感惊人的黑车蜿蜒着停在四周，宛如一条盘旋的巨蟒，血口大开，随时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后，彻底将其绞杀至死。
沈遇脚步一顿。
宋时立马回头，关心道：“先生，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跟在宋时身后。
夜色冷，夜风更冷。
沈遇还发着低烧，被夜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颤，他垂着眼皮，还有闲心在这不对劲的氛围中顺便抽空看两眼两车相撞的地方。
他撞上去的时候控制了力道，不过就算再控制，那凹陷的痕迹也非常触目惊心。
沈遇移开目光，跟在宋时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很宽敞。
男人轻阖双目，气定神闲，穿黑衬西裤，矫健修长的身姿如猎豹般舒展开来坐在靠窗座椅处。
周瑾生枕着后脑勺，长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只点不抽，滚烫的火星吞噬着棕色烟纸，催生着温冷诱人的混合可可烤烟香，燎燎青烟徐徐上升。
昏暗不明的灯光落在周瑾生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愈发沉静深邃。
熟悉，又陌生的一张面孔。
沈遇脸色一僵。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们虽然算不上仇人，可八年前，他确实有愧于周瑾生，也确实是在周瑾生生死未卜之际不辞而别。
沈遇属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周瑾生，浑身汗毛倒竖，恨不得趁着周瑾生还没发现是他立马夺门而出。
这样想着，手指已经默默放到车门按钮上，沈遇往下一按按钮，车门没有如预期般被打开。
看着紧闭的车门，沈遇眉头一皱，瞬间反应过来，好家伙，车门被锁了。
沈遇立马抬眸看向宋时，宋时立马移开目光。
“……”
沈遇不信邪，又按了两下。
“呵。”
沈遇回头——
沈遇手指一顿。
他再一次撞进这一双眼眸里。
就如同多年前，很多年很多年以前，比年少更久，比时间更长。
在沈遇第一次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时，觥筹交错的灯光下，男人被簇拥着站在台阶中央，朝下俯瞰芸芸众生的一眼，如同看脚下的尘埃。
不一样的是，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以前的沈遇看不到也看不清他的眼眸，而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看见那双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眸里装载着的可怖生灵。
它们来自深渊，来自绝地，择人而噬。
年少时那带着点天真与不羁的孤傲散了个一干二净，悉数褪去，全化作位高权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深深沉沉。
沈遇心脏顿时跌回谷底，后背不由绷紧，隐隐颤抖。

第20章
不是，为什么要用“我去买个橘子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这样一去不复返的语气叮嘱他啊。
浓稠如墨的夜色透过挡风玻璃涌进来，贺谦坐在副驾驶里，如坐针毡，平均每三秒钟就要不动声色地瞧瞧抬眼观察一遍前方动静。
前边的夜色里，刚才拿枪指他脑门且孔武有力的黑衣大哥背着手站在路边，深邃的黑夜里，活像个阎王，并且阎王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朝这边看来。
贺谦虎躯一颤，咻的一下就偏过脑袋。
老李：“……”
脑袋一转，视线也跟着一转，冰冷的路灯下，十几辆黑车整齐地排列在黑夜中。
贺谦皱眉，视线划过左侧大厦，大厦顶端直冲进云端，大厦腰身处，巨大的电子广告屏正在播报俞七的汽水广告。
俞？
通过这个姓氏，贺谦很快联想起来，上京周迟郑俞四家，当年俞家家大业大，但俞家小少爷被曝出校园霸_凌后，事件在媒体的传播下很快发酵。
一夕之间，俞父俞母双双离世，俞霄入狱，俞听肆下落不明，俞家这个众人眼中的庞然大物竟瞬间倒台，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
虽然不可否认，俞家倒台的背后一定有其他手笔在，但媒体的力量不可忽视，这也是贺谦第一次切实感受到舆论的威力。
贺谦眼珠一转。
所以就算前面这车里的主人来头再大，能大得过曾经的俞家。
如果有这么多媒体在，还真敢把沈遇绑走不成？
但怎样才能吸引这么多媒体过来？
广告屏中，坐在花丛长椅中的漂亮青年嘴角带笑，眉眼精致锋利，仰头将粉色汽水一饮而尽。
俞七长相很有辨识度，精致却不柔美，演技也好，就算没有周氏相助，火起来也只是时间先后问题。
俞七、俞七……周氏！
对了！
周瑾生！
这可是各大媒体追逐的大新闻啊，要是有相关消息，那群人可是一窝蜂就涌上来。
贺谦这么一想，立即拿出手机登陆小号，找到之前在一个线下发布会伪装同行潜入进去的媒记群。
就算到时候被群里小伙伴发现是假消息，这么大阵仗，也不怪他误会啊，而且夜色这么深，也不怪他看错啦。
贺谦胜券在握，已经想象到自己英雄救帅后小沈总感激不尽以身相许的模样。
不过小沈总虽然长得帅，他却不喜欢男人，但可以趁机邀请小沈总友情客串他的电影，刚好剧本里有一个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演员，重点还是资金不够，所以不得不删除的配角。
这么一想——
贺谦摸下巴。
小沈总的气质、身段、美貌，都正正好符合啊！
当然，是零片酬义务劳动。
相信他都舍命陪君子了，小沈总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贺谦眼睛瞬间一亮，感觉日子又有了盼头，一扫灰败之气，连打字的气势都变得一往无前起来：
[香山府这边，有周家那位的行踪。]
文字编辑完成，贺谦看着信息皱眉思索一会，又觉得哪儿不对，上看下看，终于瞧出问题了——
没照片。
没照片的话，说服力大大下降啊。
拍一张？
贺谦说干就干，先检查一遍手机闪光灯，确定没开后，然后直起腰信念感十足地抓住手机假装打电话，然后趁黑大哥不注意，手指一点。
偷拍照片成功！
贺谦立马缩回副驾驶座位，拿起手机急忙一看。
别说，十几辆黑车在夜色中排开，这架势，看起来还挺像一回事。
贺谦自己都快信了。
贺谦自信一笑，手指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聊天群里，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
*
周瑾生视线轻而淡地掠过沈遇放在车门上的手。
手指的皮肤被漆黑的车身色衬得更加冷白，青色血管下，仿佛可见血液汩汩流动。
显得有些病态了。
察觉到周瑾生的目光，沈遇沉重的眼皮跳了跳，晕晕的低烧中，怪诞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凶兽锁定一般，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周瑾生嘴唇抿出笑的弧度，声音却没多少温度：“这么久没见，不想叙叙旧？”
先把你手下打压沈氏的事停一停，我还是很愿意和你叙叙旧的。
沈遇尴尬地收回手放在身前，姿态略显拘谨，不太亲近的模样，他开口：“周先生，好久不见，你看咱们这边是私了还是怎么样，责任都在我……”
周瑾生眯着眼，将沈遇的反应尽收眼底，突然间，有了一个更有趣的玩法。
他道：“私了。”
这么爽快？
沈遇有些狐疑地扫一眼旁边从进来开始就没说过话完全充当吉祥物的宋时，不是，这么大费周章地把他请进来，敢情不是要杀人灭口啊。
移开目光，沈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名片，想了想没直接递过去。
车内空间宽阔，附带茶几，沈遇把名片往茶几上一放。
周瑾生视线跟着落到那张没什么特色的名片上。
光滑如水的大理石桌面宛如一块平整的黑冰，薄薄的名片放上去时，边缘的界限与桌面融为一体，变得模糊而不可见，唯独可见名片上所属人的名字。
线条流畅漂亮的金色手写体。
像是繁花枝头，被风吹落到黑色冰面上的几簇嫩黄桂花。
“实在不好意思，拿到保险单后，后续有什么相关事宜都可以联系我。”
周瑾生眯着眼看他。
喉咙干燥发痒，沈遇止住话头，只觉一股热气，密闭的空间里，晕热得更严重了。
他顿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勉强开口：“周先生，既然已经协商好，劳烦开一下车门……至于叙旧的事，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可以约其他时间。”
语气生硬，依旧是疏离与防备的姿态。
周瑾生长且直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雪茄嘴，轻轻抖落烟灰，烟灰抖落，猩红的烟芯热度一点点退散，直至变成灰烬。
他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脸庞上。
那张春山般的脸颊上，绸缎似的黑发搭在眉眼上方，睫毛恹恹低垂。
当看不见那双潋滟双眸时，这张脸的轮廓才终于清晰起来，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唇形虽饱满柔软，唇弓却锋利，不笑时，显得生冷不可亲近。
而这种偏冷的相貌一旦生出病色，眼尾烧着薄薄的红，冷色就像是瓷器的釉面般裂出，脆弱感也跟着悄然滋生。
即使他本人，和脆弱二字可以说是丝毫不沾边。
倒是和八年前一样，很会骗人。
周瑾生眯着眼，眼底一片汇聚的晦暗风云，嗓音冷沉：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
沈遇一怔，大脑还在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周瑾生在说什么，面上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
不只是这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事？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
周瑾生俯身，按灭燃烧的猩红烟头，慢条斯理道：“私了，包括沈氏的事。”
沈遇：“？”
不止沈遇诧异，宋时心下也有几分不解，他跟周瑾生这么久，也算能摸到几分自家老板的心思，但这事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预兆。
完全像是，一时起兴？
沈遇低着头深呼吸一口气，酝酿一会后再抬起头时，脸上立马换上虚弱又殷切的笑容：“好说好说，周先生，想怎么私了？”
沈遇前后态度变化之明显，宋时没忍住抬眸看他一眼。
周瑾生眼神一凝，忽然俯身靠近沈遇，手臂如蟒蛇一般伸过来。
沈遇内心瞬间警铃大作。
周瑾生动起来时，那种西装暴徒的感觉便愈发浓烈，黑色衬衫下肌肉轮廓明显，胸肌到腹直肌的扣子崩成一条直线，充满暴力感。
在沈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充满侵略感的气息瞬间笼罩沈遇。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周瑾生手臂内侧脉搏的跳动。
澎湃汹涌的力量与生命在肌肉群里迸发而出。
这架势，沈遇心下一紧，合理怀疑周瑾生要给他来一拳。
他当年可是现场直击过周瑾生揍人的场面，就周瑾生那狠劲和爆发力，一拳下来估计他就直接进ICU了。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虽然说不定这一拳下来就是一笑泯恩仇，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但毫不意外，他肯定会出意外。
重则下周目，轻则ICU。
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不少，沈遇心脏嘭嘭直跳，后背紧绷，手上暗暗蓄力，他的脊骨贴着车门的磨砂轮廓，退无可退。
电光火石间，就在沈遇思考怎么反击回去时，伴随危机感而来的，却是一片淡色的阴影，与额头纹理的触感。
周瑾生的手背落到他的额头上。
沈遇一顿，紧绷的肌肉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男人。
手背贴紧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像一块冰，几乎要把沈遇灼伤。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高温的来源并不是源自眼前的人，而是低烧发展成高烧。
整个大脑像是被一锅热水蒸煮着，对世界的感知开始变得模糊，思维的混沌似近似远地拉拽着他下陷。
怪不得反应越来越迟钝。
于是沈遇顺从地眼睛一闭，脑袋一偏烧晕过去。
周瑾生动作一顿。
就在沈遇已经准备好脑袋砸上车框并决定比一比是他的头更坚硬还是周瑾生的车更坚硬时，意料之内的碰撞声并没有响起。
周瑾生的手掌伸过来，稳稳托住他下滑的侧脸，手指上象征权柄与财富的指戒压着他的侧脸肉，金属骨骼的触感冰冷又清晰。
沈遇惊恐地枕着周瑾生宽厚的手心，沉默片刻后，问007：【不会被发现了吧，晕得自然不？】
007点头：【真。】
四周无声流动的夜色中，一切都不太清晰。
两人极近的距离间隙间，有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在这片朦胧的光线中，周瑾生的身影几乎将沈遇完全笼罩。
沈遇闭着眼。
他察觉到周瑾生的视线长而久地落在他脸上，充斥着打量与审视。
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了。
在这幽秘的寂静与沉默中，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就在沈遇担忧时，突然车外一阵喧嚣，数不尽的闪光灯瞬间涌上来，然后被折返进车内，咔嚓咔嚓相机声一连串接着一串，不绝于耳。
记者？
怎么回事？
沈遇内心狐疑，悄悄竖起耳朵。
驾驶座与后座的隔板被打开。
“怎么回事？”
是周瑾生的声音。
低沉，平静，压迫感惊人。
前面的助理被这么一问，瞬间后背发毛，冷汗直流，战战兢兢道：“先生，不知道是谁透露了您的行踪，现在外面被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您看是呼叫直升机还是——”
“换车。”
助理心惊胆战，无意间看到安然晕倒的沈遇，不由心生敬佩，他擦擦冷汗，急忙应道：“好。”
香山府，没有云做遮挡的夜光被银河贯穿，群星璀璨宛如上京倒映在天空的流动灯火，这镜像交错的世界一派浮华煌煌。
周瑾生抱着人从车上下来时，就算有保镖阻拦，还是瞬间被各大媒体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遇烧得迷糊，不知道从哪来的光线，下意识躲避着转过脸面向周瑾生。
周瑾生动作一顿。
一流水儿的记者，闪光灯几乎闪成白昼色，纷纷对准周瑾生，和被周瑾生抱在怀里的某人。
怀中青年就算被人公主抱着，也丝毫不见瑟缩与软弱，他的身形修长，身上披着黑色长风衣外套，脸颊朝向周大佬的胸膛，只能隐约看见一点优美的下颚线。
周瑾生的大衣上浸透着温冷诱人的雪茄可可香，雪茄不似香烟，多用于嗅闻。
烟丝一烧，烟草香便混合着其他香味，氤氲生息，辛辣的胡椒，苦涩的咖啡，醇厚的豆质，甜腻的奶油……品种多样，应有尽有。
这又冷又诱的可可香，倒是出乎意料。
沈遇的脸与周瑾生饱满的胸肌撞了个满怀，对方的手臂像两条巨蟒一般将他禁锢在怀抱中，又将他稳稳托住。
手臂肌肉因发力而紧绷，跳动的脉搏隔着衬衫传递给沈遇的身体，与贴在耳边的心跳声保持着一样沉稳频率。
怦、怦、怦——
怦、怦、怦——
一声一声，迸发有力。
心跳声跳动的间隙，不间断地传来一些杂音，像是人的抽气声，又有机器的咔嚓声——
咔嚓声？
于是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虽然不知道是哪冒出来的媒体，但自己貌似、好像、确实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公主抱了。
“……”
他不由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沈遇：【我觉得我的一些男性形象，以及一些美好的品质，全都碎掉了。】
现下豪车大佬，灯光璀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风云汇聚的红毯活动。
整个上京城，谁不知周公馆？
这座府邸耕深多代，沉沉浮浮，从父亲的父亲开始，祖辈的祖辈开始，世世代代的权力与财富便积累至今，底蕴惊人，却向来低调神秘。
周氏的相关新闻，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道消息，都是各大板块的流量财富密码——
更别说，这向来令人闻风丧胆的周氏掌权人，正抱着一个男人。
惊天大新闻！
一时间，各大媒体就跟嗅到肉腥味的猫一样疯狂扑上来，无数话筒和镜头纷纷怼上来，各种问题也纷纷抛出来。
“……周先生，有消息说TNVK公司私下失责，您是否有放弃合作的打算？”
“周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
……
话题层出不穷，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问题始终都浮在表面，华而不实，切不中此刻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比如——
抱在怀里的男人是谁？
都是追新闻的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相熟的伙伴心下热切，对视几眼，挤眉弄眼催促询问，却不见真章，始终没人敢当这出头鸟。
这不废话吗，周氏行事低调，这位周先生尤不喜欢他人过问私事，上一位有胆子提问的，后面就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做他们这一行的，赚钱向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有本事花。
就算一开始头脑一昏，被搞到大新闻后一步登天的幻想冲昏头脑恨不得立马扒出来人的身份，可真正感受直面大佬气场的那一刻，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瞬间烟消云散。
于是到最后，也没人敢询问出声。
夜色汹涌，霓虹闪烁，夜风猎猎作响，周瑾生身后跟着一众保镖，狭长的冷眸稍眯，视线平静地掠过记者群。
不知道为什么，喧嚣忽得一静。
周瑾生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穿梭过人群，来到车前。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是错觉，喧嚣又瞬间回潮，闪光灯和人群跟着拥挤移动，力求用摄像机拍下最完整最清晰的过程，虽然大概率这些照片和视频会如往常一样，被周氏无情拦截，不予面世。
宋时垂眸，毕恭毕敬地弯腰打开车门。
镜头忠实地记录着一切，俊美如铸的男人微微弯腰，将怀中人抱上座位，才长腿一跨跟着上车。
跟在身后的保镖见此，纷纷上车。
人群纷纷扛着相机追上去，十几辆一模一样的黑车混入城市的钢筋骨铁中，一眨眼就辨认不出了。
领头的一个圆脸胖哥停下脚步，扶着腰气喘吁吁道：
“哎呦，我刚要问，怎么走这么快。”
旁边的同行笑道：“得了，别吹了，要真有胆子早问了，不过难得拍到这么齐全的素材，大收获啊。”
有人摇头叹息：“能不能发都成问题。”
“管他的，先回去拟好稿，能不能发到时候再说，你们说，什么标题夺人眼球？”
“艹，滚你丫的。”
言笑交谈间，胖哥敏锐地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精英人士派头挺足，身上没挂什么装备，看着就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过看那姿态，站在路边直勾勾地望着车离去的方向，半天都不见动弹一下，都快成望夫石了，不知道还以为是香山府专门搞来放门口的蜡像。
新闻从业者向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胖哥溜达过去，拍拍贺谦的肩膀：“诶，兄弟，别看了，车尾气都没影了。”
贺谦依旧没动静，眼睛都不带转的。
胖哥皱眉，这人怎么邪邪乎乎的，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喂，兄弟，你没事吧？”
这回人总算有反应了，贺谦机械地转过脑袋，眼珠上下滚动，眼神还是呆滞的：“哦，你说什么？”
胖哥皱眉，贺谦反应过来，表情依旧僵硬，被路灯一照，活像蜡像活了，鬼气森森，渗得人心里发毛。
他语调飘忽：“哦，我没事。”然后同手同脚转身离开了。
“……”
一阵冷风吹过，胖哥只觉后背一凉，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他骂了一句，狠狠一跺脚，刚好有人叫他，连忙搓搓胳膊快速走了。
*
到后半夜，沈遇只觉陷入一片令人心折的柔软中，真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窗光和灯光将房间照得一片通亮，高烧如潮水般退去，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很是疲惫。
手背上打着点滴，沈遇支起身靠在床头，低头一看，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布料柔软亲肤，他又四处找了找，没找到手机和自己的衣服。
沈遇抬眸环顾四周。
柔软雪白得连最上面一层绒毛清晰可见的手工地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水线的象牙玉窗台，垂坠如水如绸珍珠化作流苏尾巴的白色纱帘——
显然，不是医院。
万恶的资本家！
沈遇的视线从随处散落在茶几上的玛瑙玉石上滑过，他眼尖地瞧见有一颗通体飘花的翡翠球被夹在沙发缝中，很不引人注目。
沈遇的本能蠢蠢欲动，想顺走。
系统007：【带不走啊。】
沈遇叹息一声，勉强歇下心思。
吊完盐水后，医生掐准时间进屋，沈遇对人类医生有天然好感，而且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陈劲扬，别以为你穿了白大褂戴了眼镜脸比以前黑了八个度我就认不出你了！
进屋见人确实醒了，黑皮医生陈劲扬垂下眼皮，从白大褂里取出手机发消息。
这边，沈遇看见熟人，瞬间眼前一亮，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陈劲扬，是你啊，好久不见！”
“你是？”骤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劲扬手指一顿，从手机里抬起头，锋利的眉头微皱，隔着眼镜片，视线颇有些戒备地看向沈遇。
毕竟时过境迁，交际本就不深，其他人不像沈遇一样只是经历短短几天，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八年。
陈劲扬理应不记得他。
于是沈遇指指自己，重新自我介绍：“沈遇，不记得了？”
名字是启动记忆的关键词，陈劲扬上下打量着沈遇，逐渐反应过来，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了，他稍稍舒展眉目，又很快止于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不过分生疏，也不过分熟稔。
“沈遇？想起来了，还真是好久不见啊。”陈劲扬把手机插回衣兜，思考片刻后，慢悠悠地走到人旁边给人取针。
沈遇看着陈劲扬动作利落又温和地将针头抽出，立马和人套近乎，试图询问出他现在在哪。
陈劲扬瞧出他的意图，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没回他，把笔插进口袋里，面不改色地嘱咐沈遇最近多喝水，忌辛辣。
交谈中，陈劲扬滴水不漏，一番周旋后，他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套出，倒是收到不少医嘱。
等人离开后，沈遇挫败地躺在床上，环顾四周。
周瑾生名下房产众多，不胜枚举，也不知道这是在哪个区？
西华大道？东城？西城？
沈遇偏头看向窗外，窗纱轻拂，窗外山树不尽，朝着远天连绵，不见人烟。
看起来，是一个杀人抛尸好去处。
沈遇：“……”
如果，很有可能被抛尸的那个人不是他就更好了。
007安慰他：【不会的，如果周瑾生想抛尸，就不会给宿主治病了。】
躺够了，沈遇从床上起身，这时，紧闭的卧室门被再一次推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进卧室，姿态优雅得体，语气温和地带着沈遇前往书房。
沈遇留心着来时的路，跟在笑容和蔼可亲的管家身后到达书房。
房间宽敞，一侧的书架上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用昂贵银丝雕刻出毛绒感的高珠植物低调点缀其间。
复古壁炉未亮，巨大的琉璃吊灯使灯光四落，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别致又低调的红木谈判桌，与窗帘的颜色相得益彰，隆重而典雅。
沈遇沉默地观察着书房的构造，管家把人带到后便无声退下，法钟声声，沈遇又等一会，刚拿起一本书，就听到开门声。
沈遇偏头看去。
周瑾生显然刚处理完事情，浑身上下带着一种肃杀冰冷之气，他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径直大步走进室内，裹着西装裤的两条长腿交叠，坐到黑皮沙发上。
他靠在沙发背上，疲惫地半阖上眼睛，浑身肌肉舒展，如同一头华美又慵懒的狮子
一时室内沉静。
这是……
没注意到他？？
不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
沈遇重重地把书放回书柜，发出一声响动。
周瑾生瞬间抬眸，狭长的眼眸像是捕捉猎物一样，快狠准地锁定站在书柜边的沈遇。
周瑾生似乎顿了一下。
片刻过后，男人微抬下颚，嗓音低沉：“坐。”
再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个时间段的周瑾生，沈遇心跳加速。
这个时候，他才有空再过一遍自己一周目和周瑾生的交际，说实话，他们确实是两条平行线，从未有过交集。
匆匆几面，已经是全部。
从始至终，周瑾生或许根本不知道沈遇这个人的存在，也更不会知道自己命手下套麻袋沉湖的人，会再一次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身边。
这一次，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变化。
从深深沉沉冰冷的海底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得以呼吸。
隔着一张谈判桌，沈遇不动声色地坐到周瑾生对面的沙发上，没说话。
宋时掐准时间拿着文件进来，看见两人对坐，他脚步一顿，这张谈判桌可不简单，多少影响整个上京城的交易、多少改变世界的决策都来源于这四方的一桌。
宋时敛下眼眸，面不改色地走到沈遇旁边微微弯腰，将手中文件放到桌前。
看着桌面上被放过来的文件，沈遇挺直腰背，警惕地问道：“什么东西？”
宋时推推眼镜，看一眼周瑾生，得到BOSS的允许，他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给沈遇解释：“这是劳务合同。”
劳务合同？
沈遇略微震惊：“啊？”
沈遇：【还有这等好事？】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周瑾生这是要雇佣他的意思？不过按他对周瑾生的了解度，八成是借着合法雇佣的名义把人往死里折磨，就像一开始的主角受。
当初周瑾生收养俞听肆，知情者甚少，但都持不同观念，有人猜测是周瑾生念及两家旧情，也有人认为是周瑾生看上俞听肆，其他人不知道，沈遇重来一次，加上知道故事大纲，却再清楚不过。
出事后，俞家本来有无数条出路，但最后却仍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不可抵抗的命运漩涡中，这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瞬间，一鲸落，万物生，也只不过是周瑾生朝着目标走的一小步而已。
最后，一切尘埃落定，俞霄也不得不向这位间接导致家破人亡的凶手低下头颅，用俞氏最后的股份做交换，只求能保俞听肆一生平安。
不过沈遇已经被周瑾生搞死过一次，现在完全不带怕的。
007提醒：【宿主先看看合同内容。】
沈遇打开文件。
合约期间内……
乙方离开甲方居住地时，必须获得甲方许可。
……
乙方必须服从并满足甲方的性需求。
性、性需求……？
前面几条还好，虽然有些不对劲，但考虑到大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也算合理需求，但这后面的内容怎么越看越奇怪？
沈遇瞳孔地震，手指微微颤抖。
宋时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遇回过味来，这哪是什么劳务合同，包养合同还差不多。
沈遇捏紧合同的手指收紧，深深呼吸一口气尽量克制内心的愤怒，抬起头就要拒绝，就见周瑾生双手交叉，微微俯身，一双狭长冷眸直直地看着他道：“没猜错的话，沈氏最近不太乐观？”
不太乐观？真是温和的说法，岂止是不太乐观。
沈氏现在的状况，其他人不清楚，沈遇身为公司的负责人，简直再清楚不过。
大量可用资金被监管会冻结调查，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向外寻求战略投资者的计划也以失败告终。
按理来说，沈氏的主要业务发展前景良好，怎么也不至于到孤立无援的地步，但就是没人敢伸手捞一把。
一时间，沈氏的情况，说是水深火热也不为过。
现在，除公司运行的必要开支外，沈遇已经最大程度地减少非核心商业活动的支出，仍面临着资金周转困难的情况，
而这四面八方的箭头，曲曲折折，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指向眼前这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合同生效的那一刻，这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周瑾生的嗓音低沉而疏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沈遇，这是对你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沉默。
周瑾生懒洋洋丢出诱饵，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咬钩。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屈辱和不堪再一次涌上心头，就像在蓝海湾那一次，这些从出生起就养尊处优的人，傲慢与自负仿佛与生俱来，向来唯我独尊不可一世，能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情绪，轻而易举地践踏他人的自尊，看人就像是在看眼底的尘埃。
所以他想往上爬。
蓝海湾的那瓶几乎洞穿胃部的烈酒，那些嘲笑的目光与打量，就像埋藏在沈遇内心的一粒种子。
虽然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但累积已久的不甘、屈辱成为新的水分与养料，让这颗种子突破深深的地层，破土而出，重见天日，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古人借建木登天，这棵大树，则是沈遇的建木。
所以他会用尽一切，无论是卑劣的，还是错误的，他的这双手都会牢牢抓住这棵向上的大树，即使双手被荆棘被刺穿，即使手骨因重力断裂，即使鲜血淋漓，他都会不折手段地往上攀爬。
这上京城的煌煌夜色里，应该有他啊。
但再一次面临同样的处境时，再一次感受到这种深深的无力与屈辱时，再一次遇到周瑾生时，沈遇还是很难做到冷静。
沈遇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把合同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气：“什么意思？”
周瑾生重新靠回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上的指戒，显示出他的耐心告罄：“我认为合同上已经写得够明白了。”
现在做出这副抗拒的表情？
真是好笑。
周瑾生：“沈遇，各取所需的买卖而已。”
好一个各取所需。
沈遇想骂人，耻辱感像是火苗一样越烧越旺，尤其眼前这人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人羞辱人的手段和蓝海湾那一次没什么区别，以前还知道当着他面装好人，现在不一样，都不屑于装了。
沈遇压抑着怒气，拒绝道：“我不签。”
周瑾生垂眸，暴虐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转动指戒的动作一顿，眼珠小幅度上滚，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行。”
？
这么轻松就答应了？
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沈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去观察周瑾生的表情，自然无果。
不过已经确切得到周瑾生的答复，虽然以沈遇了解，这个人没什么言出必行的自觉。
沈遇将信将疑地站起来，宋时往旁边挪动位置给沈遇让出空间，沈遇狐疑地扫他一眼，冷面助理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给反应，更没伸手拦人。
沈遇试探地往外走了一步，没人阻止，于是三步作一步，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书房，一路畅通无阻下了楼梯。
一路上都没看见什么人，连侍者都没有，沈遇一开始还不清楚这是哪，现在一路走来，价值连城的雕塑名画等艺术品错落有致地摆放一路，柔和而优雅的光线下，所过所见之处无不求之以精益，无不饰之以瑕美，连手工地毯最上面的那一层细绒都白到发光。
他逐渐知道周瑾生把他带到哪儿了。
周氏祖宅，周公馆。
偌大的周公馆像是一个巨大的、静谧深沉的豪华迷宫。
没有问路的人，沈遇好几次走错。
穿过长而幽深的长廊，沈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看见他。
“沈遇？”
摆放着爱丽丝泡泡玫瑰花瓶的立式壁柜后，陈劲扬换回休闲装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站姿松松垮垮，有种不务正业的痞气。
终于找到出去的门了。
陈劲扬似乎也打算离开，见沈遇一个人出来，视线穿过花朵落在沈遇身上，表情逐渐变得困惑。
眼神也很古怪。
沈遇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沈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
好吧好吧，穿睡衣出门在以前确实有些另类，但今时不同往时，睡衣轻便舒适，难道不已经是主流了吗？
他醒来时就没看到自己的衣服和手机，离开时更没奢求周瑾生能把东西还给他。
过去这么久都没给贺谦打电话，不知道人报没报警，不过就算报了也没啥用。
沈遇走近陈劲扬，绸黑的睫毛微微抬起，苍白漂亮的脸颊上露出笑来，笑容像是花朵一样浮现。
陈劲扬记起来，第一次遇见这人，这人也是这样的笑容。
沈遇故意和他显得亲昵，笑着打招呼：“陈劲扬？你也在，能借我手机给我用用吗？”
“这里手机限号，我的打不出去。”陈劲扬摇摇头，一双眼睛盯着沈遇，语气迟疑道：“不过你怎么出来了？”
限号？沈遇微微皱眉，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到门口，抬手打算推开大门：“就这么出来了，比起以前，周瑾生还挺好说话。”
好说话？陈劲扬闻言，诡异感和荒诞感刹那涌上心头，他瞬间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狠狠皱起，没忍住提醒道：“沈遇，别怪我没提醒你——”
“啊？”
沈遇伸手推开大门。
光线瀑布一般瞬间涌入室内，灿烂的阳光下，乌压压的一群黑衣保镖严阵以待站在门外，完全堵死出口。
“你现在最好回去——”
两人被枪身反射的冷光一闪，瞬时虎躯一震。
沈遇：“……”

第21章
周公馆门外，乌泱泱的一群黑衣保镖，一个比一个壮，一个比一个高，沈遇毫不怀疑要是他这脚往外踏出一步，子弹的速度只会比他更快。
“……”
沈遇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疯狂输出。
他就说周瑾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松口，答应他就让他走，原来兜兜转转是要给他整这一出。
到也不至于这么多人，这么兴师动众，人均手里端两柄枪，这也属实是太高看了他些。
知道这不是冲着他来的，陈劲扬很快缓和神情，手指推推眼镜，吐出一口呼吸，把目光看向正主。
阳光骤然，仍穿着睡衣的俊美男人微微眯着眼目视前方，面对一群黑衣保镖，倒也不怯场，只稍稍抬起浓长卷翘的睫毛，下盛春水，生机勃勃。
阳光往男人脸上一照，带着光泽感的肌肤细腻如粉，覆在优越流畅的侧脸骨骼轮廓上。
这头骨精妙绝伦的组合，以陈劲扬多年摸人骨的经验，就算不看正脸，都知道是极其漂亮的相貌。
皮相、骨相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天人合一。
可惜了，惹上周瑾生这尊活阎王。
陈劲扬心中暗叹，拿手肘推一下沈遇胳膊，示意人给点反应。
同情归同情，他可不想承受这无妄之灾。
沈遇本来还在走神，被陈劲扬这么一推，竟顺势往前走上一步，外面的黑大哥们见沈遇的动作，顿时警惕起来，纷纷蓄势，“咔哒咔哒”冰冷危险的上膛声顿时响了个遍。
枪口瞬间对准沈遇那只踏出去的脚。
沈遇脚一僵。
大哥，别别别——
沈遇在心里狠狠骂一遍陈劲扬，眼尖地瞧见有人手指钩上扳机，手当即一伸，“啪嗒”一声，非常利落迅速地收脚，把开着的门给重重关上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着加快的心跳声：“不是，哥们，你推我干嘛？”
陈劲扬也知弄巧成拙，有些歉意地抿抿唇：“你半天不给反应，我提醒一下你，不好意思啊。”
“要是真觉不好意思——”沈遇手扶着门，抬眸两眼汪汪地看向陈劲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给点线索？”
身为周公馆的家庭医生，肯定知道些什么吧！
陈劲扬扶了扶眼镜，手往上一抬，指向右边的楼梯，对沈遇投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好心建议道：“这边上去，右转一直直走到尽头，能少走点路。”
“算了。”本来也不指望陈劲扬能，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沈遇叹息一声，往后一转，拒绝掉陈劲扬的好意，打算原路返回，毕竟能拖一会儿回去，是一会儿。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
“喂，沈遇——”
陈劲扬见人不听劝就往回走，眉头一皱，出声叫住他。
“怎么？”沈遇站在玫瑰鸟钟立柜旁，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陈劲扬一怔，想要再次提醒的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的那点不好意思，居然很快变为不忍。
陈劲扬叹息一声：“没事，算了。”
“那我先走了。”
沈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陈劲扬心情有些复杂，他理理衣扣，打算离开，又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沈遇又折返回来。
沈遇探出脑袋，笑道：“要是真觉得不好意思，陈医生，以后要是我出什么事，请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治疗我哦！”
考虑到在周公馆危机四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断条胳膊断条腿的，和陈劲扬搞好关系准没错。
陈劲扬翻翻眼：“你能出什么事啊？”
他出事的概率都比沈遇大。
沈遇笑笑：“说不定嘛，走了。”
“对了，当年你女朋友——”陈劲扬想起什么，突然叫住要走的沈遇。
沈遇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向他，表情只比陈劲扬还迷茫：“我哪来的女朋友？”
陈劲扬皱眉，镜框后的眼睛露出点不解来，他当初可是因为这件事愧疚到几天几夜都睡不着，所以记得格外深。
“你那条丢失的手链？你不记得了？八年前京扬翻修，有人在花坛里找到了，我记得对你挺重要的啊，你要是还想找回的话，可以去学校失物招领所看看，应该都放在哪儿。”
“哦，那个呀——”
沈遇有些疑惑：“你怎么确定现在对我还很重要？”
陈劲扬拧眉：“你不是说是你已……过世女朋友送你的吗？”
万万不知道这人直接把“朋友”进化成“女朋友”，甚至信以为真多年，沈遇沉默片刻，难得有些心虚，他摸摸鼻子，试探道：“你不会以为我当时说的都是真的吧？”
陈劲扬察觉出不对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沈遇转身，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即麻溜地离开了。
陈劲扬反应过来后，就看见人火速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操了一声，对沈遇的背影狠狠竖中指。
沈遇心情不错地按照原路返回，穿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至二楼，这条来时的路深邃狭长，犹如巨蟒穿行而过，他收回目光，朝着完全相反的地方快步走去。
毕竟是周氏祖宅，进出小周山本就层层把关，严防死守，只在大型宴会时才会全方面安装监控。
平常时日只留下楼梯处和出入口处的部分设施。
周公馆的每个出口处估计都有人等着，就等着沈遇一脚踏出门，至于后果是被人绑回去还是被沉湖，就不清楚了，但沈遇很明白一点，要是想出去，肯定不能走寻常路。
他对周公馆的布局并不熟悉，两世加起来，还是第一次进周公馆。
不过在上一世时，为了完成任务，沈遇经常暗戳戳向主角受打听周瑾生的爱好。俞听肆曾谈起小时候去周公馆玩的经历，偶尔会听到庄老太太在二楼阳光房弹琴的声音。
庄老太太去世后，花房便由此荒废，除偶尔打扫和照料花草的佣人外，便无人光顾。
黑漆立柜上的山水法钟指针一圈圈转动，清晰的滴答声一声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
巨大瑰丽的琉璃吊灯从天花板垂落下来，灯光四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瑾生静静地坐在黑皮沙发上，微垂着眼皮闭目养神，他全身All Black，黑色衬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唯独领结深红，如一条猩红的蛇信般垂落在饱满结实的胸肌前，深深沉沉。
滴答，滴答。
法钟的分针又勤勤恳恳地转完一圈。
三分钟了。
宋时心道。
预留给签订合同的最后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明明整个房间灯光充足，宋时却感觉浸在一层浓重的无法逃离的黑影中，要是换做其他人，在这良久的沉默中，恐怕早已战战兢兢心生退意，更别说主动打破这死一般的沉默。
宋时收到老李的消息，深呼吸一口气，垂眸向周瑾生低声汇报：“先生，刚在后山找到沈先生，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周瑾生睁开双眼，视线长而久地凝视在桌面上的合同文件上，一双眼眸微微眯起，潜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还挺会跑。”
宋时沉默，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家Boss不只是单纯地在感叹，更像是在思索怎样才能让人不能跑的办法，比如说打断腿，或者服用某种药物之类。
宋时打了个寒颤，止住深想，就算他不爱八卦，此刻也不由对这位沈先生和自家老板的渊源感到好奇起来，如果有空的话，他或许可以去问问陈劲扬那家伙。
“哒、哒、哒。”
时钟一声一声，窒息的安静再一次在空气里蔓延。
突然“咔哒”一声。
书房门被从外打开，宋时抬头看去。
看着熟悉的卧室又陌生的门口，沈遇突然停下脚步。
身后负责把人带回来的黑衣大哥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催促人快点进去的时候，沈遇忙道：“大哥，等我心理建设一下啊。”
这亲近的称呼着实让人一愣，黑衣大哥不由瞅瞅沈遇，心道这小白脸还挺能屈能伸，听到沈遇的建议，想到这人即将面对的是里面那位，黑衣大哥身体一抖，立即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沈遇伸出手掌拍掉衣服上沾染的叶子，整理好有些凌乱的睡衣，视线落到光裸的脚背上，刚刚逃跑的路上拖鞋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幸好周公馆地毯柔软，踩着一点也不疼。
他深呼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抬手推门而入。
沈遇环视四周，最后看向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周瑾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明明是自下而上的目光，却仿佛在看什么脚下的蝼蚁，冷漠，毫无感情。
陈妙妙的话再一次回荡在耳边。
所有知情人都觉得，当初是他对不起周瑾生。因为他在周瑾生最落魄、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抽_身离开，从某一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他的出现导致周瑾生从高处狠狠摔下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义务留下来？因为是周瑾生救了他，所以他就需要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视而不见吗？陪伴一个把他打出血、侮辱他、对他忽冷忽热的疯子吗？
可谁看见过他的付出？
他们之间好像一直都是不对等的关系。
他只是在无法反抗、不能反抗时，选择了脱离而已。
越是反抗，越是暴力，身份的暴力、阶级的暴力、精神的暴力，所以他只能顺着周瑾生，顺着这位无人敢惹的周大公子，所以当周老太爷威胁他离开周瑾生时，他毫不犹豫。
沈遇以为他们早已两清，在国外，他也曾听闻过许多关于周氏的新闻，他也一直对周瑾生心存忌惮，但随着他一点点试探地把势力挪回上京，却没有受到阻挠这一点来看——
周瑾生这人大抵已经忘了。
所以他才选择再一次回到上京，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但周瑾生说得确实没错，这确实是对他最有利的合同。
沈遇大步走到男人对面坐下，在周瑾生沉默的注视下拿起桌面上的合同，沈遇垂眸仔细查看起来。
周瑾生移动视线，突然一顿。
沈遇赤裸的双脚踩在毛绒绒的米色地毯上，脚背曲线微微隆起，给人以力量感，形状匀称。
绷起的青色血管顺着流畅的背部线条依稀可见，脚趾排列整齐，趾甲修剪得很干净。
周瑾生眼底翻涌起一层暗色。
合同的内容非常详细，权责明晰，完全不像玩笑之言，而且对乙方而言，报酬可谓丰厚，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心动。
如果对象不是男人就更美好了。
沈遇很是眼红，恨不得把这纸合约带回现实世界：【要是以前也有富婆相中我年轻美好的肉_体包养我就好了。】
007：【宿主的肉_体虽然年轻美好，但腿脚不便，根据数据显示，富婆们要是打算包养人，相中宿主的可能性也不大。】
幻想破灭，沈遇遭遇暴击，并缓缓打出一个句号：【。】
007煽情感慨：【而且这样的话，宿主就遇不到007了。】
沈遇诚实地回以攻击：【谢邀，其实也没那么想遇见。】
007：【……】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内心叹息一声，看向周瑾生，男人身姿宽阔挺拔，相貌十足俊美，气场强大，靠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主人意味十足，怎么看也不是能屈居人下的类型。
周瑾生不屈居人下？那谁屈居人下？
答案不言而喻。
沈遇顿时觉得屁股一阵发凉，内心大骂这糟透的世界三百回合。
他没忍住微微扭动着身体换了个坐姿，在周瑾生近乎如实质的凝视下，斟酌着语气开口：“合约期，是一年？”
周瑾生颔首，看不出想法。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把合同放回桌面，以商量的语气道：“一年太长，三个月怎么样？”
听到沈遇得寸进尺的话，周瑾生微微眯眼，手臂缓缓搭在沙发背上，手指以一种有规律的节奏缓慢地敲击沙发背，给人以压迫感。
片刻后，男人嘴角露出弧度，以一种好整以暇的姿态看着沈遇，笑容并不如何有温度：“沈遇，不知道自我感觉太过良好，还是我态度太好，你现在好像完全没弄清楚一点事实。”
沈遇眼皮一跳：“什么？”
“你——”周瑾生一顿，琉璃的灯光落下来，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显五官分明，不近人情。
男人的声音比起多年前成熟不少，如同最伟大的酿酒师傅酿造的红酒，随着时间的沉淀越发醇厚磁性，却也同样沉而有力。
每一个清晰的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撞击到人心上，听起来像是在讽刺，然而却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遇沉默。
看来无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他们之间的气氛总是会突如其来地陷入安静中，只是从未像此刻一般压抑凝滞。
还是八年前的反派好相处啊，气势没那么强，心思也没那么深沉。
面对两人的交锋，旁边的宋助理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007响指一打，提出建议：【色_诱吧。】
这又不是八年前，周瑾生现在执掌周氏，权势滔天，有多少人为了巴结人，明里暗里给周瑾生送过各种各样的大美人，周瑾生什么美男没见过？
沈遇表示深深怀疑：【确定能行？】
007也是带过不少宿主的，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肯定道：【肯定能行。】
内心熟练地将周瑾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沈遇突然站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周瑾生面前。
人影将琉璃灯光遮挡，带着很淡的清香，像是一层轻柔的黑色面纱，缓缓落到沙发上男人的身躯上。
周瑾生眼珠往上滚动，一言不发地看向面前突然靠近的沈遇。
他很快辨认出这香气的来源，是青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的香气，日复一日，香味被浸透在皮肤里，散发着很淡很淡的皂角清香。
味道没有变。
周瑾生心下一怔。
沈遇微微弯腰，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光线从他们身上剥离，他们近乎融为一体，灼热滚烫的气息刹那间交融。
周瑾生手指敲击沙发背的动作一停，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滚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动作——
直到沈遇伸出手，手臂侧着擦过他的脸颊，伸到旁边，抓起他放在沙发背的手。
周瑾生的手指上佩戴着象征周氏权柄的指戒，那由荣耀、家族与权力铸就的金属骨骼并不会因人的体温而升温，于是沈遇的手同时接触到冰冷与温热两种触感。
周瑾生目光探寻地看着他。
但那目光实在说不上友善，如果视线能杀人的，沈遇毫不怀疑自己已经死得不能更死了。
宋助理绷紧后背，已经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放低呼吸，尽最大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遇稳住动作，回忆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过往，海水从四面八方一层层涌来，窒息感仿佛再一次降临。
但不是因为这个，绝不是因为对于任务失败的恐惧，沈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它更深又更未知，就好像他一旦这么做了，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深陷。
沈遇内心深呼吸一口气，终于没忍住道：【接下来呢，艹，我没经验啊！】
007有些疑惑：【上次不是有吗？】
沈遇有些抓狂：【那不就是在镜头面前脱个衣服而已吗，这种交互性接触我是真没经验啊，而且，这样做真的不会崩人设吗？】
007：【到目前为止，宿主扮演原身人设都扮演得很好。】
但是无论是绑定系统前还是系统后，沈遇都完全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现在箭在弦上，周瑾生的手也摸上了，视线也对上了，沈遇才后知后觉，完全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起到最大效果。
007终于也反应过来。
无他，沈遇一直都很有自己的主见，虽然是典型的行动冒险派，但一直以来也非常靠谱，所以007一直认为自己宿主无所不能，这一度让它有些挫败，毕竟系统的天职就是辅助宿主。
此时此刻，解读出宿主难得一次的求助，007瞬间感觉自己肩负使命，整个世界都瞬间明亮起来。
007表情严肃，宽慰道：【宿主，不要担心，我的历史数据里有前几任宿主的相关资料，其中一位宿主是反攻部出名的偷心大师，我现在把视频资料传输给你。】
几瞬的思维交流只发生在瞬间。
接受到视频资料的沈遇一阵沉默，在“这样真的能行”和“我能这样吗”之间反复纠结后，选择一鼓作气。
沈遇一条腿跪在周瑾生右侧，裹着白色睡裤的膝盖陷入黑皮沙发中，像圈养猎物一样将周瑾生圈在自己的身体范围内。
沈遇的身体完全将灯光遮挡，春山冷水般的脸颊浮现在视野之中。
顶光将年轻男人尽数笼罩，他低垂着薄薄的眼皮，绸黑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落下阴影，侧溢的眸光如同萤火一样落下来。
周瑾生动作一顿。
太近了。
在这狭窄的两具属于成年男人的身体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彼此肌肉的起伏。
“周瑾生，就三个月。”
对周遭的危险仿若未闻，沈遇腰身下塌，再一次逼近周瑾生，睡衣领口随着动作敞开。
沈遇的肩膀很宽，撑起睡衣的两侧，中间豁口处因为动作，露出大片线条流畅的白色肩颈。
顺着冷白的皮肤往下，饱满的胸肌如同两片乳白色的面包，柔软且充满韧性，点缀着充血的粉，流畅有力的薄肌一路蜿蜒向下，中间有一断坠空般的收紧，接着往下隐没进深处。
周瑾生眸色一深，像是两汪深色漩涡，但与其说是漩涡，不如说是两处深渊绝地更为恰当，没有人可以在绝地里生还。
沈遇并没有察觉到周瑾生的眼神。
如果他看见了，绝不会像现在一样放肆。
沈遇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拽住周瑾生的领带底端，把人狠狠拽向自己。
细小的风流吹过，法钟一声接着一声。
沈遇垂眸，睫毛根根分明，嗓音动人：
“这三个月，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奉陪到底。”

第22章
三天前。
郑可钦的未婚妻举办的艺术晚宴，在西城区一家现代艺术博物馆，到场的也皆是艺术和文化的名流，当然也有不少商界的伙伴，身为郑可钦的朋友兼兄弟，周迟二人自然也携礼到场。
迟显礼穿一身黑色全手工三件套西装，金色领带打成温莎结，左胸胸针上别着一朵红色宝石雕刻的玫瑰花，从头到脚无不求之以华美，袖口暗托一对方形红宝石袖扣，华丽得不能更华丽。
别人都是进军队好好沉淀一番，收敛锋芒，迟显礼倒好，去了军队四年，吃了四年身体的苦，出来后就跟开窍了一样，深觉人生苦短，更应该好好享乐。
周瑾生下车的时候，就见迟显礼迎面而来，他这发小刚从军队回来，属实是结实厚重不少，一身华丽装束也遮不住悍然的腱子肉，周瑾生收回目光，落后在迟显礼身后半步入场。
两人一入场，各种伺机而动的目光瞬间涌向两人，即使是在这种私人晚宴，也不乏追名逐利投机者。
郑可钦穿墨绿色西装，气质又冷又雅，偏笑容是亲切且温和的，他领着未婚妻过来，简短向周迟二人介绍姓名。
“陈君妍，设计师，我未过门的老婆。”
陈君妍气质温和，脸上画着淡妆，笑容也淡，头发很长，是一眼记不住的面相，对于郑可钦而言，有些过于普通了，但举止不卑不亢，一双眼睛很有灵性，仿佛能把人一眼看透。
听到郑可钦的介绍，周瑾生掀起眼皮，睫毛下黑雾色的眸光落到她身上，然后很快离开。
身为晚宴的主人，她并未停留过久，礼节性地打过招呼后就去接待其他客人。
迟显礼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实在想不通郑可钦这个京城出名的贵公子，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甚至是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迟显礼深深皱眉：“这辈子就真要给这样一个女人？”
感情这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郑可钦到是不在意迟显礼的冒犯，双眸水线含着两点笑意：“以后可是你嫂子。”
迟显礼表示不理解，端着酒杯离开，他可谓盛装出席，觥筹交错间，被有心思的人围了半圈，可谓浪荡风流到极点。
郑可钦带着点好笑的意味，朝周瑾生道：“他这真是刚从军队里出来？”
周瑾生挑起单侧的眉毛：“想把他再扔回去？”
显然是对于刚刚迟显礼冒犯陈君妍的玩笑话，郑可钦舒展眉目，顺着接道：“好主意啊，到时候我和君妍的婚礼都不邀请他。”
两人很久没有这样子闲聊过了，周瑾生视线落在虚空的一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道：“真确定了？”
郑可钦眨眼，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对啊，确定了，没有回头路。”和一个普通人结婚，他们都知道郑可钦会失去什么，情与爱不过是权与利追逐的边角料而已。
现在这样子，值得吗？
从九天狠狠摔落在泥潭里，这滋味可不是一般的难受。
知道周瑾生在提醒他，郑可钦以前身体不好，并没有直接入学京扬，不过那事在上京城引发的连锁轰动可不小。
他身为周瑾生的好友，郑家三公子，当然知道不少内情，对“沈遇”这人更是听闻已久，好奇不已。
郑可钦联想起最近周氏的动作，人都有八卦之心，他也不例外，尤其还是关于周瑾生的事，郑可钦出言试探道：“所以你最近这样，是有什么打算？”
灯光如水般倾斜，他们所在的地方位置隐蔽，刚好能看见整个场馆，周瑾生斜倚在水台边。
昏暗的视角里，高大男人的侧脸剪影特别清晰，浓眉飞入鬓，眼窝深邃，黄光打在浓密的睫丛上，他突然道：
“如果我放过他，只会有越来越多人来奢求我的怜悯，郑可钦，我可不是大善人。”
“怎么说，我去过鬼门关一遭，他也得去一次，不是吗？”
郑可钦一怔，脑海里一闪而过周明礼的结局。
很多人都不解周瑾生为什么下手这么狠，但是如果连一个被收养的弱者都可以仗着一时的心软在周瑾生头上放肆，其他人会怎么想？又有谁会忠心耿耿地跟随他，为他出生入死？
这就是周瑾生啊。
少年时期的初恋，如果换作是郑可钦，即使对方犯过再大的过错，到最后一刻也难免手下留情。
他果然不能成为周瑾生这样的……人。
郑可钦靠在水台上，顺着周瑾生的视线，视野之中，那些沉寂良久的艺术展品，在流淌的金色光线下，被浮华一刹衬得更加静默，变成衣香鬓影无边繁华里的默然陪衬。
*
“出去。”
男人眉骨下压，声音低沉而冰冷。
艹，沈遇心中暗骂一声，果然不行吗？
看来他对于色_诱这一行确实没什么天赋。
心中却莫名松下一口气，沈遇松开手中的领带，身体向上发力，就要起身离开，腰身却突然被重重往下一扣。
沈遇重心不稳，来不及细想，急忙松开抓住周瑾生的手，手指死死抓住沙发背，单薄的睡衣下手臂发力，青筋暴起，形成一股往上支撑身体的合力，才避免了整个人狼狈地撞进周瑾生怀里的结局。
周瑾生表情不变。
手掌却如同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腰身，带着向下的压力，强硬地制止住沈遇起身的动作。
人掌心的温度本来就高于平常体温，后腰那处隔着薄薄睡衣贴合着脊骨与肌肤的热度实在太明显，仿佛连纹理都能感知，让人很难不注意。
沈遇被周瑾生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气笑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周瑾生，要我出去，能劳烦您松松手不？”
周瑾生的视线凛凛地扫过来。
沈遇不甘示弱地回瞪回去，x的，又不是只有你会瞪人！
周瑾生嘴角似乎很轻地抽动一下：
“不是说你。”
沈遇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偏头看向宋时。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错愕。
宋时那张常年面瘫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沈遇却仿佛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对人生的怀疑，他木着脸，沉默一秒后，利落地转身，离开时还贴心地关上门，没发出一点动静。
一时之间，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了其他人帮忙分担压力，沈遇感觉更难熬了。
尤其是后腰处，周瑾生的手说一不二地从睡衣下摆探进去，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脊骨处的肌肤，指腹发烫，探索着他的敏感点。
“周瑾生——”
手指像是刚锻好的一把烈刀。
这把刀带着滚烫的温度与火焰顺着脊骨往下切割，沈遇腰身一颤，整个人咻得一下挺直，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
沈遇脸色微微发烫，怎么能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吗？？
手指试图掀开睡裤的松紧带，沈遇瞬身一激灵，内心疯狂骂人，想也没想就急忙伸手抓住周瑾生打算继续往下的手指。
空气一静。
周瑾生掀起眼皮，看向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刹那间生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指针在法钟里一下接一下地转动，沈遇心下立马暗道不妙，反应过来时瞬间形势倒转，周瑾生反手钳制住沈遇的手，迅速把人压在沙发上。
沈遇条件反射抬起膝盖立马去撞击周瑾生腹部。
周瑾生眉头一皱，仿佛对疼痛没有知觉一样，手指如同铁钳一样狠狠捏住沈遇的下颚。
脸颊两侧的肉骨被死死钳制住，沈遇腰身贴紧沙发，被迫仰躺进沙发里，空间十分狭窄逼仄，近到鼻息全是周瑾生身上厚重而凛冽的雪茄气味，头顶的光线被男人宽阔的脊背遮挡住。
沈遇手腕被扣在沙发上，勉强费劲仰头看过去。
光影分割间，周瑾生的面部轮廓越发显得棱角分明，仿佛再暴烈的情绪都无法打碎这雕塑一般的冷漠，毫无一丝人性的柔软。
明明，取着这么一个温和谦逊的名字。
沈遇想。
周瑾生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的脸上没什么笑意，或者说是没有表情更为恰当一些，他抬起手指，指腹似轻慢又似威胁般摩挲着沈遇的下颚线，喉咙里发出独属于上位者的警告：“沈遇，别惹我。”
“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可是你自己说——”
就算大脑再怎么胡思乱想，沈遇始终保持着防备的姿势，后背紧绷，膝盖横在两人中间，直到他视线一转，注意到周瑾生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
艹，忘了这人有胃病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膝盖，然后就听到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奉还。
腹部力量骤然一松，周瑾生刹时止住话头。
他垂眸，手上力量收紧，视线顺着零碎的灯光下落，沉默地凝视着沈遇。
说不清灯光是柔软多一些，还是冰冷多一些，深陷在沙发上的男人年轻俊美，乌发雪肤，冷白的肌肉从松松垮垮的睡衣里探出。
这具年轻的身体同样具有强大的力量，但偏偏一双桃花眼无辜又楚楚动人，一副天生就该被他艹死的模样。
剑拔弩张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气氛居然立刻就神奇地得到缓和，沈遇有些犹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
在想什么？
“我是这样说没错。”
沈遇一顿，组织着语言：“但是咱们刚确定合同，做这种事之前，咳，难道，难道我们不应该先交流一下感情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道：“怎么交流？”
聊什么？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以前他们可以聊歌剧，理想，生命的意义，聊兴趣爱好，甚至许多毫无意义的小话题，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比如对方的理想型是什么。
他们曾一度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大多时候话题就是这样突如其来地开始，然后突如其来地结束。
但是突然正式地问他，要聊什么？这还真是有点为难人。
八年久别重逢，旧日情分早就散尽，沈遇也没指望周瑾生能给他什么好脸色，但现在这个情况，还能聊什么？
或许正如贺谦所言，他可以尝试着修补往日情分，毕竟再十恶不赦的人也会有心软的一刻。
虽然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好话题。
承受着周瑾生晦暗深沉的眸光，沈遇内心忐忑地提出建议：“或许，我们可以聊聊以前的事叙叙旧吗？”
话一出口，沈遇就再一次意识到这真不是一个好话题。
本来缓和些的气氛又瞬间凝滞，连掐他下颚的力道都又重上几分。
周瑾生喉咙里发出沉沉的笑声，在沈遇听来简直和催人的命符没什么区别，男人薄唇微挑，笑意危险深沉：“比如，你玩消失的事？”
一字一字，犹如恶魔的低语。
混乱的记忆再一次击中两人。
沈遇瞬间感觉到令人发毛的杀意，后身的汗毛都瞬间在这股如有实质的浓稠杀意里竖立起来，他心跳一下一下加速，呼吸一下比一下更快，而附着而生的恐惧几乎使得心脏脱离血管的牵引，从胸腔里跳出来。
从他回上京开始，这样的恐惧在面对周瑾生时，只出现过一两次，但是每一次出现后，就很快消失不见踪迹。
很短暂，以至于让人难以注意，以至于让人放下戒备，放下警惕。
该死，沈遇瞬间福至心灵，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周瑾生精心策划好的一场局？
就等着他落入陷阱中！
该死！周瑾生他妈是真想杀他！
绝不是错觉！
就在沈遇头脑风暴时，周瑾生松开捏住沈遇下颚的手，接着手臂一揽，将沈遇从沙发上横空抱起！
男人的手臂如同巨蟒一样缠绕住沈遇劲瘦的腰身，手掌则固定在他的侧腰处，周瑾生抱着人大步离开书房，往卧室走去。
“砰”的一声巨响。
周瑾生抬腿，狠狠一脚踹开卧室门进去，把沈遇扔到床上。
从沙发到床上，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沈遇心里暗骂一声，大脑飞速旋转，垂死挣扎：“周瑾生，你等一等，我可以解释！”
周瑾生无动于衷，眸色深深沉沉，冷笑一声：“你解释你的，我睡我的。”
沈遇：“你这样子我怎么解释——我——”
周瑾生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衬衫袖口明明非常斯文地往上卷起一层，露出性感流畅的手臂线条，动作却大开大合，一把扯开睡衣排扣，几颗崩裂的扣子铛铛啷啷砸到柜子。
沈遇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冷白的肌肉如同覆雪的山川，顺着窄瘦有力的人鱼薄肌没入睡裤中，而在这雪川上，开出两朵娇艳欲滴的红色花朵，它们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微微颤抖。
……
周瑾生眼色一暗，他浑身凝滞着深沉可怖的渴欲，犬齿锋利，像在撕扯到手的食物，瞬间杀死所有的反抗。
沈遇腰身一颤，瞳孔地震。
灼热滚烫的呼吸加重尖锐的刺痛感，漉漉湿热，飘着微末的血腥气。
血腥气？
沈遇余光扫过去，见血了。
他真的很难不怀疑周瑾生是想在三个月内把他玩死，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周瑾生顺着汗湿的腰滑到后腰处的手。
如果他不顺着周瑾生的意思，周公馆明天估计会多一具无名男尸，不知道贺谦那个没良心的会不会来给他收尸。
如果他顺着周瑾生的意思……估计也是多一具男尸，只不过很可能是一具不贞洁的男尸。
电光火石间，沈遇急中生智：“我只做上面！”
周瑾生充耳不闻，或者说听见也不以为意，他骨子里就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更不关注那些没必要的信息与对话，裹着西装裤的大腿肌肉鼓鼓囊囊，压制住沈遇挣扎乱动的长腿。
一条腿强势地挤进沈遇双腿_间，结实的腿部肌肉撞击在一起，送来一阵颤栗。
沈遇浑身一颤，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再一次默默把周瑾生的家人问候个遍，尤其多问候周老太爷两次，才沉着声重复一遍：“周瑾生，我只做上面！”
周瑾生似乎很轻地嗤笑一声，手掌仍贴合在沈遇的腰胯处揉捏着往下，几乎探入睡裤。
沈遇立即伸手拽住男人的红色长领带，把人一把拽到面前，周瑾生顺着他的力道撞到他身上。
无处可逃的光线中，两人四目相对。
滚烫的呼吸交融，周瑾生突然改变主意。
他一手托住沈遇的后脑勺，低头咬住沈遇的唇，刺痛感传来，沈遇微微仰着头张开唇，摩擦性的疼痛中，舌头撬开牙齿长驱直入，进入沈遇的口腔，吃到甜美的津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的深吻。
——如果这能被称之为一个吻的话。
沈遇微微喘着气，胸腔起伏，被吻得有些发热。
他的手抓着周瑾生的后背，即使隔着衬衫布料，也能感受到男人流畅结实的背肌群，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沈遇的手指顺着背肌一路往下，然后，轻轻挠一下周瑾生的腰眼。
他记得，周瑾生怕痒。
果然，周瑾生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晃动一下，幅度极小，但沈遇还是察觉到了。
007夸奖道：【……宿主还是极有美人计天赋的。】
沈遇：【谢邀，并不很想在这方面得到夸奖。】
脑电波的交流只在瞬间，趁着周瑾生反应的一瞬间，沈遇双腿立马反剪住周瑾生，腰身发力，一把把人掼倒在床。
沈遇知道自己武力值比不过周瑾生，但他有的是技巧，还没结束思考，手腕就先一步掐住周瑾生的脖颈。
沈遇胸腔里充斥着被忽视的怒意，愤怒使得他掐住周瑾生脖颈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周瑾生，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光影一层层晃动，明明被压在身下，被人掐住脖子威胁生命，周瑾生也面不改色，丝毫不显弱势，胸腔因为情_欲而剧烈起伏。
黑暗涌动的双眼终于微微上抬，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危险。
在一轮一轮迫近的窒息感中，周瑾生看着沈遇，嗓音显得出奇的沙哑低沉：
“手给我。”
虎口处传来喉咙的震动，声音震颤的手感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沈遇古怪道：“什么？”
突然沈遇头皮一凉。
铝合金冰冷的枪口紧紧贴着他的太阳穴，枪口圆形的轮廓是每一颗子弹的必经之处，足以贯穿整个大脑，就算还没开枪，沈遇都能想象子弹穿过层层脑颅，血浆爆炸的画面。
冰冷的黑色枪管抵在沈遇脑门上，周瑾生看他的眼神和看死人没什么区别。
沈遇：【……】
007：【……】
一人一统瞬间陷入究极的沉默中。
沈遇：【料到他留了一手，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一手。】
007语气凝重：【毕竟是反派。】
周瑾生拿着枪抵住他的太阳穴，嘴角难得带着愉悦的笑意，只是那笑容实在称不上多友好。
晦暗的灯光下，那弧度隐隐约约沾着混沌的血气。
而且，不止上面的枪顶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瞬间黑成锅底。
他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现在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么古怪。
“手给我，让我爽，我不杀你。”
周瑾生手指扣在扳机护环上，往下顶顶他的太阳穴。
艹，太阳穴突突突跳个不停，心脏也突突突跳个不停。
沈遇心里又骂又怕，别顶了别顶了哥，能不能注意注意手指！这要是擦枪走火，他就真交代在这里了！
沈遇动作迅速地松开周瑾生的脖颈，壮士断腕把手往周瑾生面前一伸。
没了脖颈上的束缚，周瑾生从床上坐起。
两人针锋对决时，周瑾生的红色领带早就被扯松，黑色衬衫上面的几颗扣子也被扯开，胸膛宽厚，并不是沈遇那样堪称漂亮的肌肉群，每一块肌肉都充斥着极强的爆发力，虬结在一起，彰显着压倒性暴力与野性。
黑色刺青攀附着暴起的青筋血管，狰狞地彰显着可怖的威严。
男人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华丽的雄狮般靠在床头，嗓音磁沉——
“放下去。”
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沈遇脑海里顿时一阵天人交战，手掌悬在半空，半天硬是没动一下。
就听周瑾生道：
“或者，你想用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终于从小黑屋被放出来的007：“宿主，007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沈遇：“放。”
007：“……枪里其实没子弹。”
沈遇：“？？？”

第23章
晨光破晓，风声哗啦。
熹微光线顺着未遮的玻璃窗落进室内，只在腰臀处盖了层薄被的男人趴在雪白的大床上，黑发凌乱，朦胧的光线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般笼罩在裸露在外的冷白肌理上。
男人的背肌流畅漂亮，后背的脊线像雪川的沟壑一路向下蜿蜒，沟壑在后腰处以一个下塌的弧度坠到极点，肉窝下陷，接着往上，顺着微微隆起的弧度，臀线消失进雪白的薄被中。
如果忽略那些点缀在后背，腰窝，大腿根处的红痕外，这无疑是一幅堪称美学艺术的画面。
因为未成年保护系统而被迫强制下线的007刚从小黑屋出来，就看到这样一幅凄凄惨惨的画面。
它的视线惊疑不定地落在沈遇盖着被子的腰臀处，眨眨眼睛犹疑道：【宿主？】
它007带过这么多届宿主，总攻部、反攻部、女攻部……无一例外全是大猛1，难道这一次……？
沈遇的脑袋埋在枕头里，黑发凌乱，脖颈雪白，上面倒是没有多少痕迹。
沈遇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007：【什么？】
沈遇：【坏消息是，我的手不干净了。】
007：【啊？】
沈遇：【好消息是，我的脚还很干净！】
007视线飘过去，落到足弓处，它视线一凝。
……真没看出来。
内心一番挣扎建设后，沈遇睁开眼睛，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薄被如同绸缎一样从他的身体滑落，全然展露出男人漂亮的身体。
是的，漂亮。
除漂亮外，很难找到其他形容词来形容这具赤_裸的身躯，胸肌饱满柔软，腹肌轮廓明显，血管明显，腰腹紧致，腿很长，富有爆发力和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丝滑流畅。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黑色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全身上下除却白，就是粉。
稍微的吻痕沾上去，都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凌虐美感。
007立即偷偷往后瞄去一眼，还好还好，完好无损，看来是虚惊一场，它的宿主没有被撅。
咳，不过就算被撅了——
嗯，007也是不会在意的！
不在意才怪啊！
沈遇颇有些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
007疑惑：【怎么了宿主？】
昨天的睡衣肯定不能再穿了，沈遇在衣帽间里巡视一圈，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全新，一排排妥帖地挂在格子里，衣服没有吊牌，全是出自周氏私有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的高定款。
他随手取出一件黑色针织粗线薄毛衣套在身上，不是他的码，稍微有些宽松。
但他与周瑾生身高差不多，穿上也正合适。
想起周瑾生，一大段必须打码的湿漉漉回忆瞬间涌现进脑海。
沈遇套上毛衣，又随便抓条裤子弯腰套上，双眼微眯：【我……居然会因为男人爽到，难道说我真的不直吗？】
007宽慰道：【反正眼睛一睁一闭，关灯开灯，都一个样。】
沈遇：【……你说得很没有道理。】
007不说话了。
沈遇换完衣服下楼，周瑾生不在。
意料之中，昨晚深夜的时候周瑾生就接到电话离开了，看得出来这人很忙，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闲工夫来折腾沈氏。
餐桌上摆放的早餐可谓琳琅满目，周瑾生这人不爱吃早饭，倒是喜欢督促别人吃。
佣人们安静地各司其职，沈遇也不知道管家是怎么训练的，这群人就连走路都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主动和沈遇说话，沈遇问他们话也不答，整个周公馆安静的仿佛只有沈遇一个人。
沈遇吃完早餐后，管家再一次出现，手上拿着一叠文件，递到桌前。
文件很多，沈遇抓起来大致扫上一眼，看上去像是什么转让协议，他抬起头询问管家：“这是什么？”
管家耐心解释：“先生说，这是一些补充协议。”
沈遇拿起文件，他本来还打算认真看，但字太多，懒得看，又是中英文双份，堆成厚厚一堆文件。
沈遇两眼一睁，勉强看完一份后就彻底失去耐心，他看的那一份是什么基金转让合约，没什么问题。
但后面不知道是啥，很可能前面只是虚晃一枪，指不定有什么坑等着他，不过沈遇自觉自己没什么好让周瑾生图谋的，怕啥？
这样想着，沈遇成功地说服自己不去看那让人头疼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接下来的一堆更是看也不想看，直接拿起笔刷刷刷地签上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
看见他的动作，一向温和得体的管家眼珠滚动，眼底翻着诧异。
沈遇签完最后一份，大手一挥递给他，笑道：“签完啦。”
“好的。”
管家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双手接过文件，他的视线无意间一扫，顿住了。
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同时也是沈遇签的最后一份，是一份岛屿转让协议。
签完文件，等管家离开后，沈遇揉揉签得手痛的手腕，懒洋洋地起身走到窗边，躺在米色沙发上作躺尸状。
没有电子设备，他选择彻底躺平晒玻璃窗外的太阳，他喜欢阳光，也喜欢晒太阳，树荫会跟着太阳光一起移动进来，而他就像一丛草，在阳光下肆意疯长。
俗称无聊到长草。
沈遇惦记着自己的主要人物剧情线，好开始下一阶段任务：【贺谦那边的电影进度怎么样了？】
007摇头：【007只有近场范围内的探查权限。】
沈遇觉得这么躺着也不是个办法，他从沙发上爬起，一路上楼回到卧室，卧室已经被佣人收拾好了，非常整洁干净，沈遇在房间里寻找一番，果然发现好几个监控器，连卫生间也有。
位置并不多么隐蔽，看来周瑾生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明晃晃的警告。
沈遇心里暗骂一声，沿路拆了好几个监控，还剩最后一个时，他动作一顿，突然看向镜头，启唇：“周瑾生，我知道你在看。”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得到应答。
等待片刻，沈遇摆动镜头，确保镜头能使对面清楚地看见自己。
他语气有商有量：“周瑾生，我要回沈氏一趟。”
镜头里的青年扇形的长睫扬起，微仰着一张俊美漂亮的脸看过来。
视线往下，他黑色毛衣领口朝两边敞着，漂亮的肩颈线条一览无余，乳白色的胸肌在黑色粗织线的缝隙间，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地浮现，绸缎似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眼窝上方，装得又纯又乖。
周瑾生眯眼，手指拿着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谈判桌。
本来剑拔弩张的谈判氛围顿时陷入沉默，一时间更让人惴惴不安，没人敢说话。
对面的刀疤男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狠狠地皱起眉，把一柄枪“哐”得一下摆在桌面上，声音发冷：“周瑾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是你自己为了扳倒周老太爷涉的黑，现在他妈想洗白？赌场的事情我劝你不要掺和——”
周瑾生垂着睫毛，闻言手指一顿，钢笔敲击桌面发出清晰的一声。
随着这“咚”的一声，整个空间就像被按下暂停键一样。
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在场的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耳麦里传来人甜甜的声音。
“反正现在合同也签啦，你他……咳，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遇夹着软软的声线，自己听着都想狂抽自己一巴掌，他深呼吸一口气平息凌乱的内心，问007：【我可以骂脏话吗？】
007：【不可以，骂得凶都会被007手动屏蔽哦。】
【……那我无话可说。】
但没想到这一招效果奇好，周瑾生意外地吃这一套，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
沈遇在007的帮助下，立即拆掉卧室的最后一个监控，就听到敲门声，他把监控设备随手放在柜台上，就去开门。
年迈的管家再一次出现，看见他出来，嘴角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管家眼里带着带不易发觉的探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
“周先生让我给您的。”
沈遇低头一看，正是他的手机。
手机上还放着把崭新的车钥匙。
沈遇伸手接过。
管家笑着道：“周先生说，您的门禁时间为晚上十点，记得不要弄丢车钥匙，今天周公馆只有这辆车的车牌号可以回小周山。”
沈遇眼珠一转，意思是周瑾生今天不回来？
管家看穿他的心思，语重心长地好心提醒：“最近外面很乱，沈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尽早回周公馆比较好。”
“知道了，谢谢您。”
沈遇垂下眼皮，打开手机。
打开的瞬间，屏幕里瞬间弹出各种未接电话和短信。
其中贺谦打了不下三十通电话，连着各种短信消息轰炸，看起来是真的很担心自己这位金主爸爸的生死。
沈遇拨回电话，对方秒接：“小沈总，是你吗？？”声音那叫一个惊喜。
“是我，电影拍摄怎么样了？”沈遇直接切入主题，拿着车钥匙去车库，底盘很低的银黑色跑车，颜色虽然低调，但是车身线条流畅炫酷，当得起车中美人的称号。
沈遇瞬间眼前一亮，男人爱车，他自然不例外。
憋了一肚子问题想要问的贺谦被这么一打断，眼睛一转，嘿嘿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跑车手感也是一流，沈遇掌握着方向盘，感觉人生已经进入下一个Level，不太想和没开过豪车的人说话了。
银黑色跑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出周公馆，在浓密的绿荫中穿梭，盘旋着下了小周山。
沈遇明智道：“先听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电影进度非常nice，虽然网上闹得沸沸扬扬，但俞七那边已经同意拍摄，在签合同了，怀石也确认合拍，还狠狠吸了一波投资，小沈总，咱们总算可以不用裹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90%。】
沈氏现在资金流转起来，又有怀石加盟，问题应该迎刃而解才对，怎么会还差10%？
沈遇手指敲击手机边缘，若有所思地问道：“坏消息呢？”
“咳——”
贺谦顿了一下，旁边的怀石朝他挤眉弄眼，用眼神疯狂催促他。
贺谦握紧手机，煞有介事地开口道：“怀石和我出现了剧情分歧，他让我加上我以前删掉的一个角色，不然他就要撤回资金！”
撤回资金？
这可不行。
沈遇微微挑眉：“什么角色？对电影会有影响吗？”
贺谦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男主的初恋啦，不会有影响的，本来删掉这个角色就是因为资金不够，加上找不到合适的演员。”
沈遇把导航导到公司，打算回沈氏一趟，闻言很快给出回复：“既然没影响，现在资金够了那就加上去。”
贺谦：“付了俞七的片酬，资金又不够了……”而且人俞七不仅来蹚这趟浑水，片酬还打半折，饶是贺谦这么厚脸皮的人，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让人降片酬。
沈遇斩钉截铁：“那就不加。”
贺谦吞吞吐吐：“但是……”
沈遇终于悟出点不对来：“到底是什么事？能别说一半藏一半不。”
贺谦嘿嘿笑道：“我们思来想去，发现这个角色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小沈总，您看您能不能零片酬友情客串一下？”
“……”
原来是这里有坑等着他，沈遇本欲拒绝，突然想起任务进度，他舌头顶着牙齿，试探地开口：“可以。”
【任务：挽救主角攻贺谦的电影危机，完成度：100%。】
【新任务即将发布。】
【新任务已发布。】
【任务：撤资《然而，然而》，完成度：0%。】
沈遇微微挑眉，对贺谦道：“你现在把片场位置发给我，我顺道过去看看。”
完全没想到沈遇这么爽快，贺谦简直就要怀疑沈遇就是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他的命中贵人了，立即和旁边偷听的怀石交换了一个“搞定了”的眼神。
“等会——”
沈遇终于反应过来：“男主的初恋，是个男的？”
“也不算初恋，很朦胧的感情，非要说的话，社会主义兄弟情知道吗？反正小沈总您放一百个心，绝对不会有任何不能过审的内容！”
沈遇：“……”
这一保证，感觉更不可信了。
银黑色的跑车跟着导航，停靠在目的地，从豪车上下来的男人宽肩窄腰，基础款的黑色针织毛衣贴合在肌肉上，像是一件时尚单品，独属于成年人性感又成熟的气质瞬间吸引了午休回校的学生们的注意。
“好帅……”
“演员吗？怎么感觉没见过。”
“长得是真他妈带劲。”一个气质非常嚣张张扬的少年把人环视一圈，眯着眼睛道。
旁边有哥们调侃道：“艹，原来你他妈喜欢这种劲劲的？不过看那车，可不像是能轻易拿捏的人。”
从跑车上下来后，不知道哪儿来的反光刺了一下眼睛，沈遇抬手遮了遮，扬起下颚朝着马路边看去一眼，高高的灌丛后，爬山虎爬满整个墙壁，中间有几棵种植着的观赏树。
沈遇微微挑眉，眼珠滚动收回目光，看向前面，有一瞬间沉默。
两排笔直的冬青树往深处纵去，尽头两扇恢宏古典的大门一如八年前般庄严肃穆，秋风微冷，来往的学生皆穿京扬标准三件套，一举一动皆是名校风范。
沈遇算是知道为什么贺谦总是囔囔没钱没钱了。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的贺谦信心，敢租京扬当拍摄地？！
京扬这几年人没怎么多收，占地面积倒是不断扩展，剧方租的片场在十九楼附近，花树满目，正式教学楼并不在这边，拍摄并不会影响学生正常上课。
在去片场的路上，沈遇突然想起陈劲扬的话，根据记忆调转方向，往失物招领所走。
所谓失物反复间，京扬的失物招领所非常大，从建校以来，每一名学子丢失的东西按照遗失时间整齐地摆放在一起，记录在册，并不会因为无人认领就随意丢弃，累积下来，像是一座失物博物馆。
玻璃柜里有钱包，挂着玩偶的钥匙串，黑漆的打火机，因为时间过久而断掉的耳机线，花花绿绿的雨伞，标签脱落的白色药瓶，黑色的眼镜，写满的笔记本，限量贩卖的杂志书，剩一半墨水的笔，带球星签名的网球拍，竞技反曲脱落的瞄准器，护手的指套——
甚至还有情书。
不过谁会遗失掉情书啊？
遗失物实在太多，要是仔细看，怎么说也要搜寻几天，沈遇只看个大概，最后选择去咨询台询问守馆的老师。
守馆的老师年过八十，很有资历，他推推老花镜，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然后根据他的描述，从柜子里翻找出登记的册子。
沈遇等了好一会，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大概半小时后，老人抬抬眼，嘟囔道：“诶……已经被人领回了。”
沈遇挑眉：“领回了？”
“应该是误拿了，毕竟是很常见的款式。”
沈遇扑了个空，揉揉眉心，也没问拿的人是谁，和老师道了句谢，便起身离开。
他本来就是心血来潮，找不到也没什么关系，当务之急还是去片场比较好。
青年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老人抬起眼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老人的视线重新落回册子上，试图回忆起相关的记忆，可是时间太久远，他记性也不太好，半天也回忆不起什么，直到他的手摸到册子上一处凹凸不平的纸张。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去。
登记处有一处明显的水渍痕迹，墨迹因为水分的扩散，导致领回人那一栏的名字模糊不清，纸张的颜色也比其他部分深上很多，出现细微的褶皱痕迹。
是被雨水打湿的吗？
老人眯起眼，似乎回忆起什么。
是了。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雨夜，和很多个雨夜没有丝毫不同。
除了一个少年。
管理员佝偻着脊背，如同往常一样整理好馆内的一切资料，拿着钥匙就要锁门，雨水哗啦啦，声音不绝于耳，一个高大的少年踉踉跄跄着闯进来。
少年穿着校服，衣服上的白帆校徽在雨夜里熠熠生辉，身上传来刺鼻难闻的浓重酒味和药的味道。
他低着头，有些迷茫，像一头困兽的游魂。
他嗓音嘶哑，近乎呐呐：
“我找不到我的宝藏了。”
老人扶扶眼镜，只听到一个“找”字，立马摇摇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声响，老人催促他道：“哎呀，你要找什么？快关门了，你进去找找，来这边登记就好。”
少年跌跌撞撞，不知道从馆里拿了什么，死死握在手里，登记的时候他始终低垂着头，手指抓着笔，像是在克制着什么，胸腔剧烈地起伏，在他的指引下登记名字。
外面的雨声太大，管理员耳朵不好，只听见外面雷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轰隆轰隆，还有雨水打在芭蕉树叶上的声音，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水花如沸。
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老人抚摸在纸张上的手指一顿。
他突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落到纸张上的滴滴水渍，其实不是雨水。
*
周瑾生领着一群黑衣保镖从大楼中走出，秋日的寒风吹起男人的大衣衣角，他的嘴里叼着烟，但没点燃，黑雾似的眸子冷漠又怠倦，藏着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自家BOSS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一众保镖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周瑾生弯腰进入车内，宋时跟着进入副驾。
平板上那一点移动的红点离出发地越来越远，让人抓不住一样。
抓不住？周瑾生关闭平板，眼眸微微眯起，对宋时道：“宋时，没记错的话，郑可钦的未婚妻是设计师？”
宋时思考片刻，道：“是的。”
周瑾生吩咐道：“找人联系一下她。”
“需要她设计一样东西。”
很多年以前，庄老太太在周公馆二楼的阳光房里，养了很多很多花，这些花朵个个都是美人，但却一直无人欣赏。
庄老太太等呀等，终于等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一只蝴蝶。
蝴蝶浑身如银似雪，蝶翅一张一合，如同贝壳的珍珠层，在阳光的折射中，呈现浅蓝，浅紫的美丽色泽。
虽然客人不是人类，但庄老太太还是非常高兴，并十分热情地招待了它，老太太不仅在花房的角落里设置浅水盆以供客人安全饮水，还特意种植许多蝴蝶喜欢的兰花和金盏花，特意采用自吸水花盆，把花朵养得个个动人。
蝴蝶拥有自由的触角，天空是它永远常驻的居所，它时常会振着翅膀，飞出花房，又会在暴风雨即将降临的前一天飞回来，落到一株营养木上。
有一次，蝴蝶消失近半个月，期间来过一场暴雨，庭院湿湿的一片，整个世界都蒸腾着水汽。
庄老太太很伤心，蝴蝶寿命不过一年，它们虽然美丽，但实在脆弱，等这一场暴风雨过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特殊的小客人。
就在他们以为蝴蝶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午后，它携着粼粼阳光，落到一朵金盏花上。
它扇动翅膀，像在打招呼。
周瑾生看见它进来，眼睛一眯，快准狠地把一个蝴蝶笼子就罩下去。
金盏花被压弯，蝴蝶受惊般瞬间挣扎起来，蝶笼细密精致，虽然不是玻璃罩，却也无法飞出，笼子恰好压住翅膀的边缘，不得挣脱。
蝴蝶的叫声是怎样的呢？蝴蝶不具备发声器官，如果蝴蝶有的话，此时一定会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吧。
它放弃挣扎，惨兮兮地撤回右翼，于是铁笼落地，周瑾生把笼子倒转，开心地上锁。
周瑾生很是满意自己的成果，蹲在地上观察笼子里的蝴蝶。
蝴蝶即使是在方寸的世界里，也依旧美丽。
——只是看起来惨兮兮的，并不再飞。
周瑾生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它，歪着头。
片刻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原来这样子，你就会听话了吗？”
“你干什么？”庄老太太一推门，就看到周瑾生蹲在地上的样子，蝴蝶似乎是察觉到善意，立马在笼子里飞起来，想要飞到庄老太太面前，却只扑到蝶笼的笼身。
老太太眉头一皱，瞪一眼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的周瑾生，伸手去要钥匙：“钥匙。”
周瑾生仰着头的动作一僵：“奶奶——”
庄老太太脸色骤然冷下来，皱眉：“钥匙，给我。”
周瑾生一愣，他很少看到庄老太太这样的表情，平时就算严厉地训斥他，也不会这样。
周瑾生感到委屈，他明明什么也没做错。
在老太太的注视下，周瑾生咬牙，不情不愿地把钥匙递给庄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雷厉风行地解开铁笼。
蝴蝶从笼子里飞出，振翅着拥抱自由，那些纯洁又瑰丽的色泽又开始在房间里流动起来，它先飞到庄老太太给它准备过冬的蝴蝶屋里，又飞到庭院里的灌木丛和树丛里，然后又回飞花房，在那些花朵上巡视一圈，最后落到日光中晃动的摇椅上。
周瑾生皱眉，心中愤愤，再一次飞速拿起笼子。
“啪嗒”一声——
戒尺重重打在他的手背，一道发红的长痕，火辣辣的疼，周瑾生顾不上疼痛，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庄老太太。
庄老太太看他的目光复杂，周瑾生看不懂，但很像母亲无法挽回父亲时，透过长长的走廊，在惨白的日光下，回过头看向他的目光。
庄老太太叹息一声，最后什么也没说，冷着一张脸，指挥着周瑾生去练琴。
周瑾生沉默着，奶奶也沉默着。
良久的沉默后，最后周瑾生咬咬牙，不发一言的坐在钢琴前，他低垂着脑袋，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只快活的蝴蝶。
他眼神一暗。
他没有错。
不听话，就该被锁起来。

第24章
《然而，然而》可以说是一部披着伤痛青春皮的悬疑片，也可以说是一部披着悬疑皮的哲学片。
因为其特殊的拍摄手法，它给不同的受众传递出不同的信息，在满足不同观众口味需求的同时，也揭示出社会对少年人，或者说对人的异化。
真正能做到雅俗共赏的电影不多，这也是这部电影后期能够大爆的原因。
故事的背景发生在一所沿海高中，学生大多是驻外子女，同时设有公益部门，面向社会招收贫困学生，学校阶级对立严重，存在各种校园暴力事件，电影一开始就是女主身死的镜头，接着围绕少女的离奇死亡，以过去与现在双线叙事的技巧展开故事。
男主方云扬与女主沈之悟这两个角色非常典型，在代表着两个天差地别不同阶级的同时，更是对应着人生的两个阶段，身体饥饿者与精神饥饿者。
两人的故事开始于一场校园暴力事件里无心的救赎，结束于女主生而拥有一切，精神饥饿到极致后的死亡。
电影三分之二的取景地都在校内，片方在这边搭了拍摄棚，化妆师，演员，摄影师等一众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为整个电影搭建出基础的框架。
沈遇到的时候，贺谦正在指导女演员拍一场点烟的戏份。
少年时期，正是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新奇的一个阶段，更别说被社会明确向未成年禁止的烟酒之事，越禁制，越压抑，反而越猖獗，沈之悟却只点而不抽，始终明确地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正是立住女主精神饥饿者的重要一幕。
女演员张淼淼是贺谦在电影学院认识的学妹，很有天赋，但毕竟是新人，这一幕拍了很久都达不到贺谦的效果。
贺谦拍戏时简直六亲不认，无差别攻击片场每一个人，见女演员效果不佳，他心力交瘁地让人先去休息找找感觉，先拍其他的戏。
张淼淼被折磨得怀疑人生，根本不敢把眼前这个散发着怨念的喷火战士和在学校认识的阳光开朗的学长联系在一起，咬着唇眼泪一抹，转身投入经纪人大姐姐的怀抱寻安慰。
贺谦骂完人，一抬头就看见沈遇。
他顿时眼前一亮：“沈总你来得刚好！我记得您之前看过剧本吧？快给淼淼讲讲戏！”
沈遇这一声瞬间吸引片场其他人的目光，一道道惊艳的目光落到沈遇身上。
卧槽，长得这么帅，不愧是自家剧组的投资方！
听到贺谦的话，沈遇疑惑伸出手指，指指自己：“我？”
贺谦争分夺秒，恨不得把每一分场地费都收回来，一边指挥着其他演员上场，一边抽空道：“对，淼淼你主动点。”
这边张淼淼听见有人给自己讲戏，立马从美女姐姐香软的怀抱里抬起头看向沈遇，正要开口拒绝的沈遇，一偏头就对上一双可怜巴巴的红肿泪眼。
沈遇：“……”
沈遇无奈地在旁边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拿起张淼淼的个人剧本翻看一番，个人剧本更加详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女主这个看起来像是虚无主义者的角色随着个人理解的不断推敲，逐渐在一行行字迹间丰满起来。
这个人物的精神内核其实和周瑾生很像，或者说，是和那群站在顶端的人很像。
张淼淼现在推敲这个人物，和他上辈子琢磨周瑾生也很像。
许是他看得认真，经纪人和张淼淼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恨不得把他盯出四个洞来。
沈遇嘴角一抽，把剧本一放，嗓音低沉：“你们想怎么教？”
沈遇又不是专门演员，两人也意识到这一点，她俩对视一眼，张淼淼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从旁边拿出道具递给沈遇，非常诚恳道：“嗯，可以，可以演示一遍吗？”
“当然可以。”递过来的是香烟道具，不是真烟。
沈遇有被张淼淼可爱到，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不过这个倒不必了。”
折叠椅矮，沈遇朝前支棱着两条裹着黑色休闲裤的长腿，偏头对贺谦喊道：“贺谦，给包烟。”
贺大导演正在忙，头也不回抓起旁边的烟就甩过来。
沈遇伸手一把抓住，细长白皙的手指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来，点火后拿两根手指夹住，他的手指又长又白，手的方向微微朝下，淡色青筋浮现，非常性感。
张淼淼脸有些窘迫地羞红，她用手背去给自己脸降温，又被烫到，她当即摇摇头，立马振作起来专注地看着沈遇。
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针织毛衣的漂亮男人很高，此刻略显委屈地坐在折叠椅上，长腿前伸，指尖的一点星火闪烁，寂寥的烟雾在空气里上升。
男人微垂着眼眸，遮挡住他人看向来的目光的同时，也掩藏着所有心绪，摄影棚微暖的灯光落下来，穿过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筛析出冷色的意蕴，周遭的喧嚣与吵闹从他身上抽离。
明明人来人往，无数杂音入耳，你却只能感受到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安静。
因为这个世界与他无关。
都与她无关。
她拥有一切，她漠视一切，她是漫不经心的世界宠儿，不需要他人的爱恨来证实存在，也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探寻的脚步。
她清醒，默然而坚定。
她旁观一切。
她思考，所以她存在。
孤独不过是宇宙向她伸出的一只手。
*
沈遇巡视完片场一圈，一切都在乱中有序地进行着，电影拍摄终于走回正规，他的一颗心也重新落回实处，至于沈遇的友情客串戏份，贺谦先让他试了妆。
在化妆师小姐姐一声一声的惊叹与夸赞中，贺谦抽空跑来化妆间告诉沈遇，因为排不开其他演员的时间，让沈遇随叫随到。
当投资方还能被压榨，这还真是头一回，在回公司前，沈遇毫不留情地给了贺谦一脚，把人踹了个人仰马翻，贺谦被踹下折叠椅，忍不住哇哇大叫。
沈遇无视他的怨念，成功带着剧组一众人崇拜的目光离开片场。
他和人临时约在一家会所谈合同，会所环境幽静，多是盆栽移景隔景，静谧的音乐浮动在刚好的微淡木质香水中，很适合聊合作。
谈完合同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沈遇手里点着从贺谦那里顺走的一支烟，无边星幕在高楼大厦的后巷里坠落，他依在跑车边思考人生。
其实，只是不想回周公馆。
星火明灭，手指抖落烟灰，就在沈遇开始思考第二轮人生的时候，一只黑色高跟鞋突然从他眼前飞过，猛地砸到马路边。
“——他抢了我的包！”
沈遇往后看去，一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手里抓着包正在黑暗中逃窜，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看这扔高跟鞋的彪悍作风，一看就是长裙拖累了她的抓人速度。
就在男人路过沈遇时，沈遇眼皮稍抬，朝着马路伸出一只脚。
“艹你妈！”
男人被这么一勾，瞬间摔了个人仰马翻，他恶狠狠对着沈遇咒骂一声，看见女人就要追过来，来不及找人算账，捡起地上的包就要爬起来。
一只踩着皮鞋的腿伸过来，皮鞋底稳稳踩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对着腕骨，毫不留情地往下旋转两下。
男人瞬间被疼得呲牙咧嘴，骂道：“啊，艹你他妈干嘛？”
沈遇垂着眼皮蹲下来，脚下的力道未松分毫。
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烟灰被夜风吹散，火星滚烫，他雪白的手指捏住烟身，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带着火光的烟头按在男人的手腕上，声音冷淡：“艹谁啊？”
几百度的高温瞬间灼烧，男人不过鼠辈，瞬间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连求饶：“啊啊疼，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艹我艹我——”
“……”
谁他喵要艹你啊。
沈遇无语，捡起地上的包，此时女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居然没先管包，而是捡起一旁的高跟鞋穿上，非常优雅地给了男人下_身狠狠一脚。
“……”
目睹一切的沈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他默默把手上的包递过去，陈君妍偏过头，下巴高扬，理理凌乱的头发，气质一瞬间变得无比端庄温和。
她接过被抢劫的包，看向沈遇，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陈君妍嘴角露出感激的笑容：“谢了。”
“没事。”沈遇打开手机。
八点四十三分。
沈遇手指一顿，滑到紧急拨号，打完警察电话，他对陈君妍道：“等警察来吧。”
警察出警速度倒是很快，没过一会就过来把人押走，沈遇和陈君妍两人，一个是受害者一个是见义勇为，笔录的流程也快。
“因为朋友在附近开了家夜校，暂时没招够老师，所以我就偶尔过去帮忙啦，谁知道刚下地铁就被抢了。”
她也是要强，从地铁站到会所门口，追着歹徒整整跑了三公里，一众警察纷纷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陈君妍是设计师，一路上半吐槽似的给沈遇讲了很多工作上有趣的事，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两人差不多都已经混熟了。
“我今天刚接一个单，你知道给了多少单价吗？”陈君妍朝着沈遇比了个数，晃得沈遇心头一痒。
陈君妍的目光在他身上晃了一圈：“哎，不过你应该也不差钱，对这个数估计也没啥概念。”
沈遇：不，不会有人比我更有概念。
陈君妍问道：“你知道他要我设计什么？给你个提醒，装东西的。”
陈君妍很会以问题的形式来引导话题，沈遇眨眨眼，视线落到她刚被抢的包包上，接着话：“装东西的？这提示未免太广了些，我随便猜猜，包？”
“包？我不设计包，金笼子，养宠物用的。”陈君妍自己说出来也震惊，她买个金手链都要犹豫一会，敢情好，这位金主爹直接铸一个金笼，真是人不如宠，人不如宠啊。
沈遇：……这个世界终究是颠了。
陈君妍又非常熟练地再给沈遇卖了个关子：“你知道他要养什么吗？”
沈遇问道：“养什么？”
“狮子。”
经过前面的冲击，陈君妍再说出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沈遇都已经觉得非常合理了，他重复一遍：“狮子？”
“对啊，野生狮子，真不知道这群有钱人在想什么。”
“设计要精美复古，空间要足够大，让宠物舒适地伸展玩耍，结构得稳固，以防止逃逸伤人，设计视角得易于饲养员观察，其实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就是要注意安全性问题，毕竟野生狮子要是跑出去了，后果不敢想象，所以在锁扣和门闩上多花了点心思。”
“确实得注意这些。”沈遇深深表示赞同，野生动物攻击性本来就强，这饲养员虽然精神不太正常，但至少没想过祸害别人，还算正常。
但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两人走出警厅，夜色如雾，陈君妍看了眼时间，想起正事了，忙对沈遇道：“我得赶着去上课，下次一定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一番。”
沈遇指了指停在马路边的车：“要我送你吗？”
陈君妍看向面前即使颜色低调但各种方面都仿佛在说“你买不起我你买不起我”的豪车，连忙摆摆手：“天，我可不想这么高调，我约了车，得先走了，下次见。”
“行，下次见。”
目送陈君妍离开，沈遇才慢腾腾开车回小周山。
周公馆灯火通明，像一座恢宏的城堡。
沈遇回来的时候刚好十一点整，离所谓的门禁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他本来以为会出什么事，但一路回到房间，都畅通无阻，周瑾生果然不在，管家在他进门时神色如常和沈遇打了声招呼，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这也无事发生啊？
所以为什么早上的时候要特意告诉他门禁时间？
刚回房间，007就提醒道：【宿主，又有新监控。】
沈遇嘴角一抽，懒得再去拆卧室的监控，把浴室的拆了就好，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睡一觉。
手指探到镜子框旁边，一路滑到边缘，沈遇熟练地拆下微型监控器扔到垃圾桶里。
007：【还有五个。】
沈遇手指狠狠一顿：“……”
007：【分别在照明灯右侧，防水台底部，通风口处，浴缸手台左侧，洗手台右后方，位置很隐蔽。】
“……”
沈遇沉默了。
早上安装的监控至少也是常人能想到的地方，防水台底部是什么鬼？？？
沈遇双手抱臂，把整个浴室环视一圈，他现在看哪哪都不对劲。
007：【咳咳，宿主还要洗吗？这么晚了，周瑾生应该也不会看…吧？】
【呵呵。】
【洗，怎么不洗。】
沈遇冷笑一声，给浴缸里放满水，侧着身子脱毛衣，浴室的光是冷色调，衬得男人皮肤更加冷白。
镜头中，他的身体如同被剥开的果肉，黑色少一寸，白色便多一寸。
沈遇微微弯腰，抽出休闲裤的皮带“啪”的一声随手扔在地上，黑色长裤滑落在脚踝处，他抽出腿，大步跨进浴缸里。
水面下的身体在粼粼光色中若隐若现，沈遇快速洗完澡，伸长手臂拿起旁边挂着的浴巾，站起的同时随手围在腰身上，他的腰腹精窄，肩膀又宽，显得弧度格外惊人，像是用手被掐出的一截线。
沈遇一边走动，一边伸出手把湿湿的黑发撩到后脑勺，饱满的额头下，一双桃花眼被水雾浸湿后，显得越发性感潋滟。
沈遇靠在衣帽间的一侧衣柜上，长且密的睫毛覆着眼眸，拿着手机给秘书发消息，不顾自家秘书震惊到失语，发了周公馆的地址，让人明天送些私人衣物过来，至于某人——
切，看就看，又不掉块肉，反正你又吃不到。
他上身赤_裸，手臂肌肉舒展，隔着镜头也能感受到肌肉上蒸着的薄薄水雾气。
发梢上的水珠落到雪白的肩颈处一路蜿蜒向下，最后滑到流畅性感的人鱼线，小腹处的血管和圆润的水珠一起朝下没入——
距离周公馆三千零七公里外的一座高楼大厦顶层，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眸微眯，视线落在面前的电脑屏上，幽深的晦暗在眼眸里聚集。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
周瑾生微微蹙眉，他拿起手机，看到消息内容后，男人蹙起的眉尖松动，接着缓缓舒展开，紧随而来的笑声磁沉愉悦，带着难得的畅快。
聊天框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八年前。
最新的一条消息，来自刚刚。
23：32——
[死、变、态。]
*
男主初恋这个角色的加入，极大地增加了悬疑色彩与三角恋狗血程度，初恋本身患有精神病，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前期一直是掩藏女主自杀真相的烟雾弹。
最后的台词更是直切电影所要表达的核心内容——
资本对人的极端异化。
“对，是我杀死了她，是我们杀死了她，是这个世界杀死了她。”
资源的不合理分配催生出人的异化，身体饥饿者一生都在为生活温饱而奔波，被不断榨取剩余价值，得不到自己劳动所能获得的合理回报，谈何灵魂？灵魂饥饿者则一生看透，一生虚无，一生无意义，最后选择嘎掉自己。
但是——
“——什么叫这个角色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沈遇喝着柠檬汁，一边过一遍新剧本。
徐徐秋风吹拂在他的脸上，剧本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如果他没有突然想起贺谦之前说过的话，那就更加惬意不过。
随着沈遇开始频繁出现在片场，俞七居然也提前进组了，比谈好的时间早上好几天，这可把贺谦高兴坏了。
俞七刚化完妆，穿着一身清爽干净的蓝白校服，还真像个高中生，下一场是他的戏，他走过来，坐到沈遇旁边的小板凳上，拿起他放下的剧本在手中查看。
俞七嘴角露出一个傲慢又古怪的笑容：“因为你们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共同点。”
沈遇看向他。
为避免被熟人认出，俞听肆的脸明显动过刀，明明五官相似，但是绝对不会有人把眼前这个人同多年前无法无天的俞家小少爷联想在一起。
他们也只在蓝海湾见过一面，当时光线昏暗，一切模糊，不知道这人还记不记得他，其实从某一角度来说，当初还是这人在蓝海湾给他解的围，虽然方式也不见得多友好。
沈遇有些疑惑，笑着问道：“什么共同点？”
俞七眼珠上下转动，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沈遇，眼神陌生，称不上友好，看起来是不记得他的这一号人了。
他没有先回答沈遇的问题，嘴角露出很玩味的一点冷酷笑容，话锋一转反过来问道：“你知道为什么贺导要你给张淼淼讲戏吗？”
用问题来回答问题，答案便在问题之中。
为什么？因为他认识周瑾生？
没等沈遇出口确认，就又轮到俞七的戏份，当初徐升阳出事，为了不浪费场地费，都是先拍一些没有男主的镜头，所以现在有大量补拍的镜头，俞七从进组开始，可以说都没怎么休息过。
俞七长相秾丽，眉眼的轮廓精致，带着刻骨的锋芒与锐利，任谁一看都觉得是不好相与的面相。
但是恰恰相反，和俞七有过合作的人无不赞叹他的敬业，拍戏时望望比导演还拼命，到被霸_凌的戏份，甚至为求逼真效果，主动要求群演真打，可把一众群演吓了个够呛，最后好一阵商量才达成一致。
贺谦曾不止一次私底下和沈遇聊过，表示非常欣赏这人，又疯又拼，是个狠角色，那种为了生存不顾一切的挣扎与反抗，徐升阳来了都达不出这种效果。
确实如此。
电影的进度在俞七进组后，出奇得顺利，有怀石和俞七两人的名气加成，热度更是更坐了火箭一样蹭蹭蹭往上涨，然后又被添了一把火。
“某新晋贺姓导演疑似被某沈姓霸总包养——”
“卧槽，这谁买的热搜？！！”
作者有话说：
沈遇：也是当上霸总了。
周瑾生：哦？
注：
电影灵感来源于《燃烧》

第25章
某贺姓？某沈姓？
这标题，就差直接点名道姓了。
友情客串完自己出场第一幕，听到剧组的动静，沈遇卸完妆，拿出手机定情一眼，微微挑眉。
一共三张照片。
一张他站在京扬校门口，依着跑车看着手机，一张他和贺谦交颈照，借了角度，应该是两人谈剧本的时候被人给偷拍的，画质并不是很清晰。
但就是不清晰，显得更加暧昧了。
最后一张就比较古早了，是两人参加鹿鸣慈善拍卖会那一次，两人穿得都挺正式，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昏黄迷离的灯光微微笼罩，有说有笑，无边璀璨的氛围里，怎么看怎么登对。
贺谦手里拿着剧本，抓狂道：“废话，就他这拍摄角度，拍谁都登对！”
贺谦本来是动过念头，想着浅炒一下沈遇和俞七的cp带带电影的热度，但万万没想到这计划还没个雏形，天杀的，自己和沈遇的热搜先被人给带起来了。
听到贺谦的吐槽声，张淼淼眨巴眨巴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看过热搜一颗跌入谷底的心脏顿又顽强地往上蹦跶两下。
她再一次看见希望，蹭过来红着脸问道：“沈哥对贺导这么好，原来不是一对吗？”
徐升阳事件后，本该胎死腹中的电影突然死而复生，不仅有名导加盟，甚至还请到如今大热的俞七接盘演男主角，而这部电影的导演居然只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导演系学生？
怎么看都怎么不合理啊。
但如果加上一个沈遇，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毕竟总裁包养戏码，观众们百看不厌嘛。
被张淼淼这么一问，贺谦自己都被哽住一下，他不由反思自己，回首过往种种，他这么一想不得了，好像、似乎、确实……他自己都想不通沈遇为什么会费这么大劲帮他。
就算是很看好这部电影，也未免投入太多了吧。
贺谦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那些谣言非常合理，看沈遇的眼神都逐渐诡异起来。
难道，莫非——
小沈总真想包养他？！！
“这照片把我拍得还挺帅。”沈遇摸摸下巴，没得到回复，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沈遇拿着手机疑惑地抬起头，一瞬间大家的目光就跟遇到阎罗王一样齐刷刷避开，沈遇不明所以，最后挑眉看向贺谦，结果发现这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诡异。
贺谦的目光由不可置信，到动摇，再到怀疑，最后变成感动。
沈遇心里顿时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贺谦难得有些扭捏，小媳妇似地夹着嗓子开口：“小沈总我……”
沈遇虎躯一震，还能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眼神一瞟，迅速抓起旁边的面包直接怼到贺谦嘴里，直接用物理打败魔法，让贺谦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虎狼之词，对他进行精神攻击。
沈遇语气特冷酷无情：“打住，我不喜欢男人。”
贺谦眨巴眨巴眼睛：“哇哇哇哇——”
沈遇再次冷酷无情：“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
“我不喜欢男人。”
“哇哇哇哇——”明白自己误会了，贺谦眨巴着眼睛表示知道了，但由于被面包堵住嘴巴，最后只能发出哇哇声。
重复三遍后，沈遇一颗被污染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他看向贺谦，见人一直哇哇，完全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沈遇皱眉：“明白了就点头。”
贺谦连忙点头。
沈遇松开手，一脚把贺谦踹离身边，贺谦撕咬一口嘴里的面包，捂着屁股骂骂咧咧地走了。
旁边有助理凑过来问：“要找人撤热搜吗？”
这种包养绯闻看起来无伤大雅，但他们的电影本来就是要走正统路子，一旦绯闻影响扩大，这些黑料就会像一张撕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缠住他们。
就算以后澄清，也会被黑子反复提起来。
贺谦吃一口面包泄愤，反问一句：“我们看起来像是有钱撤热搜的人吗？”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他们这一群英雄汉。
助理沉默。
助理不说话了。
助理退下了。
又过一会，有人惊呼一声：“诶，热搜怎么不见了？”
“卧槽，又省一笔钱！”
“怎么会？”
“我靠真不见了，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快就被撤掉的！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有人打开手机验证，热搜页面有关他们剧组的消息果然没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往下拉动老半天也弹不出来，进去搜索词条也显示空白，一看就有幕后大佬相助。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正在玩手机的沈遇。
突然被大家凝视的沈遇手指一顿。
就听人道：
“沈总威武！”
“沈总威武！”
沈遇：“……”
虽然知道俞听肆是某人派到身边来监视他的，但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相处还算融洽。
如果现在俞听肆不要在他上厕所的时候凝视着他，沈遇其实还是很乐意和他长期相处的。
水声哗啦，厕所柔和的灯光四落。
众所周知，厕所的镜子本来照人就好看，沈遇重重拧紧水龙头，被搞得都没心情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帅脸，他从旁边抽出纸巾，慢腾腾地擦干手指，视线透过镜面看向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的男人。
沈遇非常无语：“不是，我的隐私权在哪里？”
“并没有这种东西，无论是你还是我。”俞听肆还穿拍戏时的蓝白校服，裤腿和衣摆边都沾着灰尘和泥污，锋利的嘴角擦着一抹红，不知道是真伤还是化的妆。
沈遇擦干净手，把纸巾揉成手团扔进垃圾桶里：“谢谢，如果是安慰的话，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谁安慰你？”俞听肆呛他一句，提醒道：“我劝你不要和贺谦走得太近。”
“合作关系而已。”
沈遇瞥他一眼，先一步走出厕所。
今天的拍摄进度并没有因为这一小插曲而打断，沈遇拍完自己的今天的戏份，吩咐秘书过来接他去公司。
周瑾生不在，他现在基本就是片场和公司两处跑，一开始还顾忌着合同内容踩点回小周山，有一天忙忘记了，直接在公司休息一晚也无事发生，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回去了。
处理完公司的事情，窗外的夜色已经非常浓稠了，沈遇连着几天都留宿公司，员工们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BOSS的神秘考验，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主动要求加班奋战到深夜。
处理完文件转头就发现自家BOSS正在呼呼大睡，顿时心情一阵复杂，明白老板只是单纯夜宿后，大家默契地达成一致，准点下班，让自家老板吃好睡好！
公司人都走了个干净，沈遇看向窗外，思考片刻后拿起车钥匙起身，打算回十岛酒店一趟。
沈遇下了电梯，现在正是深夜，公司楼下没什么人，路灯因为要修管道，暂时被断了电，放眼望去，浓稠阔宇下的建筑群像是一座静默的黑色钢铁树林，死寂而沉默。
沈遇脚步一顿，远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是风吹起了什么？
处暑过后，秋季的深夜提前预知着寒冷的到来，空气里早就渗透着丝丝缕缕的冷意。
虽然温度低，但体感告诉沈遇，确实是没有风。
不是风，那是什么在晃动？
沈遇微微皱眉，昏暗的视线里，建筑楼、马路、观景树、路灯的轮廓、潜藏的未知……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随手下锅的食材，融进浓液一般的黑暗中，看不真切。
明明没有起雾，却仿佛被厚重的雾气所笼罩，沈遇凝神，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人影？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男人的身形轮廓。
黑色的阴翳中，竟然突兀地闪烁出一点火光，不是风，是手指夹着烟，滚烫的星火贪婪地一点点往上燃烧不堪一击的薄薄烟纸，烟灰被手的主人抖落，徐徐烟雾跟着在空气里缭绕上升。
沈遇的脑海里瞬间拉满警报，戒备地盯着那一处黑暗。
男人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垂眸掐灭烟头，地面积了一地烟灰，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等了多久。
山一般高大的人影向前一步，瞬间从浓重诡谲的黑暗里抽离开。
朦胧的月光中，沈遇看清楚来人。
男人的身高很有压迫感，肩膀结实而宽阔，把妥帖的黑色衬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没打领带，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被解开，胸肌若隐若现，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外面披着一件颜色更加深重的黑色长大衣。
全然的黑色，危险而深沉。
他脚步沉稳，带来一阵凌冽的肃杀之气，仿佛刚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沈遇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周瑾生大步走到沈遇面前，在不到一步的距离停下脚步，男人微微掀起眼皮，那双看不出感情的黑雾眼眸落在沈遇的脸上，没有情绪。
冷沉的嗓音在这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中逼近沈遇：
“去哪？”

第26章
黑色饱和的大楼下，轻微的秋风吹拂，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像是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只等稍微风吹草动，箭身便会毫不留情贯穿心脏，夺人性命。
明明刚才还没有风，现在这风吹得不仅身体凉飕飕，心也有些拔凉拔凉的。
面对周瑾生的询问，沈遇稳住心绪，面不改色道：“回小周山，不然还能去哪？”
周瑾生的视线掠过他的眼睛，黑雾似的眼眸沉沉如夜，一向让他人看不出他的想法，他的嗓音磁且沉：“行啊，一起？”
不等沈遇拒绝，周瑾生就从大衣里取出一把车钥匙，摊在沈遇面前：“你开车。”
手指交接间，带起一阵静电似的痒。
沈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按动车钥匙，才发现暗处里还停着一辆车，他内心愤愤，仍旧任劳任怨地坐上驾驶座，见周瑾生跟着上来，沈遇皱眉下意识制止道：“别坐副驾驶，你坐后面去。”
周瑾生弯腰的动作刹那间一顿，他抬起头来，看向沈遇。
两人的目光在忽然的光线里交错。
周瑾生喉结上下滚动，双眸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张声势的伪装，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的讥诮：“你在关心我？”
“……谁要关心你啊。”在周瑾生直白的注视下，沈遇眸光一闪，有些狼狈地避开视线，哼道：“要上来就快上来。”
车门自动关上，车内是封闭的空间，等周瑾生进来后，一股很淡的龙舌兰烈酒味道突兀地氤氲进他的鼻息。
驶出这片凝沉的黑暗后，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涌入车窗，车身也变成光河里的一点，偶尔灯火闪烁的车窗里，倒映着忽明忽暗的面孔。
喝了酒？
沈遇像解一道谜题一样，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周瑾生。
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浑身肌肉舒展，像一头慵懒的狮子般把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靠枕上，眼皮微垂，黑雾般的眼眸如两处绝地，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这方小小的后视镜里交汇。
除却安静，还是安静。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深，或许是现在的气氛太古怪，或者是什么其他理由，周瑾生叹息一声，微微启唇：“沈遇，你当时为什么把方向盘往右打？”
周瑾生是沈遇想解开的一道谜题，沈遇又何尝不是呢？
就在那一瞬间，大货车的灯光打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生与死交错的一瞬间，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也正是那一瞬间，沈遇扑过来想要把他护在身下的那一瞬间，鼻尖氤氲着少年身上惯用的沐浴露香味的瞬间，周瑾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那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一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仿佛生命里寂静的潮汐突然在他的身体里涌动。
周瑾生甚至来不及权衡利弊，身体居然快思维一步，将沈遇牢牢护在身下。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吗？
无数个午夜梦回的夜晚，周瑾生的答案都是不会。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沈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与他人接吻，相恋，抵死缠绵，最后迈入所谓婚姻的神圣殿堂。
相较于此，还不如两人当时一同死去，到时候，他会把他压在阴曹地府冰冷的河流里，顺着水流一起，与他抵死缠绵。
因为你当时还有很多事要做。
因为你的野心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不是吗？
内心酝酿的两句说出口就将成为绝杀的台词在沈遇喉咙里起起伏伏，硬是蹦不出一个字。
007严肃道：【宿主当时要救周瑾生的行为严重崩坏人设，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天道才会提前检测到我们的位置，请宿主谨慎回答。】
沈遇沉默片刻，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周瑾生：“……”
沈遇怕他不信，还特煞有介事地强调一遍：“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
周瑾生玩味着这三个字，视线冷冷地落在他的后脑勺上，冷笑一声，嘴还是和八年前一样毒：“那不知道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初玩消失的事情？”
他这副样子难得让沈遇找到些熟悉的相处节奏，正打算和以前一样嘴回去，就感受到周瑾生的死亡射线，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应该是死的不能死了。
沈遇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回到小周山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左右，四下寂静无声，山下只有巡逻戒备的特种兵，不过周公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幕星河之下，像一座煌煌都城，欢迎着君主的回归。
抵达目的地，庄园两侧的花丛被修剪得整齐，埋在脚下的地灯指引前路，沈遇下了车，没见周瑾生下来，他把车钥匙扔给旁边泊车的佣人，绕到车门另一边打开车门。
朦胧的光线中，男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醉了，又像是睡了。
沈遇推了一下他，喊道：“周瑾生？”
周瑾生像是从迷蒙中被唤醒，他偏过头，几缕黑色发丝滑落在饱满的额头上，微微睁开的黑亮眸子浸着一线雾气似的朦胧，把沈遇望着，他问道：“到了？”
周瑾生这样平和亲近的模样，实在少见，以至于沈遇总觉得他在预谋着什么，就好像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沈遇微微蹙起眉心：“……到了，下来吧。”
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明亮的光，灯光里回荡着两人一前一后的皮鞋声，若有若无的龙舌兰酒香浮动在空气里，周瑾生一路都没有说话，一副不甚清醒的疲惫模样。
进到卧室，背后忽然传来一片火热的体温和热气，滚烫的胸膛随即紧贴上后背。
周瑾生从背后用力地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一只手扣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身，手指扯出扎进西裤里的白色衬衫，手掌从下摆探入，从腰腹抚上胸膛。
沈遇扣住他乱动的手腕：“你干什么？”
周瑾生闭着眼睛，用行动回答沈遇，下巴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头喝醉酒的大型兽类，危险又野蛮。
男人滚烫的嘴唇吮吻他的脖颈，手也不老实地到处乱摸。
沈遇手臂用力，狠狠拽出周瑾生乱摸的手，他伸手打开卧室门就要进去，“哐当”一声，刚才还醉醺醺的男人手臂突然伸过来，撑在墙壁上，门被再一次重重关上。
男人的臂弯与门之间形成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黑雾似的眼眸深深沉沉，眼里哪有一丝醉意。
沈遇无语地推一下他：“不装醉了？”
周瑾生沉默地凝视着他。
他其实觉得很新奇，或许连沈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语气的熟稔与亲切。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即使沈遇表现出得多排斥，那些下意识关心他的行为却真实存在，仿佛这血雨腥风的八年并不存在，仿佛那些刻意的接近与欺骗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仿佛他们……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
呵。
令沈遇震惊的是，周瑾生这一晚居然什么都没做，就对着他脖子啃几下，他颇有些惊疑不定，怀疑又有什么坑在等着他跳下去。
想起上次周瑾生不知道从哪摸出的一把枪，沈遇有些防备，趁着周瑾生还在洗澡，在柜子里四处翻找。
“在找什么？”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男人披着黑色浴巾，深V的领口向下露出结实的胸膛，张牙舞爪的刺青从浴袍里探出，攀爬在象征暴力的凶悍肌肉群上。
沈遇没有一丝被抓包的尴尬，直起腰站直，非常诚实道：“看看你等会会不会又摸出一把枪，指在我脑门上。”
周瑾生坐到床沿边，拿起放在旁边的平板，完整的设计稿被发送过来，巨大的金丝雀笼子宛如一件艺术品，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形成一个完整的一体，找不到进出口。
笼锁被设计成万千蔷薇花中的一朵，从金色框架的顶端，往下开始生长无数被树叶包裹住的蔷薇丛，一朵一朵繁复精美，每一朵蔷薇花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变成好似会摇晃流动起来的瀑布。
还差点什么。
周瑾生手指划走设计稿，页面停在文件，他微微垂眸。
一只拿着水杯的手进入他的视野。
手腕皮肤冷白，青筋性感，腕骨漂亮。
应该很衬黑色镣铐。
沈遇顺手给周瑾生接杯水放到桌上，往他平板上偷瞄了一眼，不由嘟囔一句：“还真是日理万机。”
周瑾生瞥他一眼，去拿水杯，伸出的手突然一顿。
沈遇接的热水，手心里传来妥帖的热意。
周瑾生垂眸，感受着胃部的暖流，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没有擦干的头发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滴着水，有些甚至直接滴到床单上，泅出一道湿润的水痕。
沈遇有些黑线，难道周瑾生是打算用头发打湿床单不让沈遇睡个好觉这一行为来报复他吗？
沈遇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从旁边上床。
他膝盖跪在周瑾生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周瑾生的头发，吹风机启动的白噪音在房间里响起，暖风中风，正是最合适的档位。
身后的床铺传来柔软的塌陷，头发被人温柔地撩起，气息像是柔和的雾气般传递过来。
但其实，不戴上镣铐——
就这样，好像也不错。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诧异很快一闪而过，就在刚刚，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一次击中了他，微妙的气运与天道仿佛一束照进身体内部的阳光，暖洋洋的光从骨头缝渗透进灵魂中。
发生了什么？
沈遇维持着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瑾生的反应，但他很快失败，受于视角限制，他只看得到男人的侧脸，像是冷峻的群山般平静。
想要通过表情来揣摩周瑾生的情绪，还真是比登天还难。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视线，眼眸幽深，突然开口：“想学吗？”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瑾生言简意赅：“枪。”
惊喜接二连三，沈遇不由眼前一亮，道：“想得不得了！”
沈遇本来以为周瑾生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第二天就被周瑾生从被窝里拎起来。
在周瑾生冷淡的近乎命令的声音中，沈遇的大脑里一团浆糊，堪称机械地执行指令，完成洗漱，换上衣服到靶场的时候，骤闻一声上膛声，他才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利落地将子弹装入弹膛中，周瑾生伸手，把枪递给沈遇：“试试。”
靶场很大，上方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冷峻而深沉，下面一字排开十多个枪靶。
这还是沈遇第一次碰枪，枪身上还残留着周瑾生手心的体温，滚烫而妥帖，沈遇手握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拇指肌肉紧绷。
周瑾生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一支腿从后面伸过来顶开他的双腿，纠正他的动作：“重心向前，肩膀不要这么紧张，臀部向后伸展，保持平衡。”
……倒也不必如此。
但沈遇很快来不及顾及这些，周瑾生带着枪茧的手扣上他的手，厚重的气息包裹着他，消散着沈遇略微紧张的情绪，他手中触碰的不再是复杂的谈判书，钢琴的琴键，亦或是赛车的方向盘。
——而是一把可以决定人生死的武器。
周瑾生的声音磁沉低哑。
“专心。”
“射击的一瞬间，枪口会往上上扬，控制好后座力量。”
“瞄准目标。”
沈遇稳稳握住枪身，把枪口对准二十丈外的固定靶，他控制着呼吸，在确认瞄准后，没有一丝犹豫，手指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
后山的树林里惊飞一只麻雀，哗啦啦扑闪着挣扎飞向空中。
枪身的后坐力震得沈遇虎口发麻，这种后坐力感受十分新鲜陌生，即使提前预知，在发射的一瞬间还是会因为陌生而受到后力冲击，险些脱落手中。
周瑾生有力的手掌牢牢稳住他的手，眯着眼看向靶场。
靶子的正中心被打穿，黑洞明显。
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低沉而赞许的笑意：“不错，正中靶心。”
沈遇有些得意，从周瑾生的怀抱里挣开，手指随意地转动一下枪身，嘴角带着点不羁的弧度：“别忘了我以前可以弓道社的。”
握枪的那一刻，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练习弓道的时候，天地寂合，唯有自身，眼前的目标和手中的武器真实存在，一瞬间仿佛沟通天地。
沈遇来了兴致，开始举着枪对着靶子连续射击，一轮打完就开始第二轮，感觉磨合得差不多了，就从二十丈退到三十丈。
一时间，枪声“砰砰砰”响个不停，后山的群鸟一开始还惊慌失措地乱飞，后面都直接听麻木了，懒洋洋一侧身，躺进鸟窝里继续睡觉。
一轮轮上膛，发射，沈遇完全把周瑾生的存在忘了个一干二净。
周瑾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指尖明灭，他的视线从沈遇的肩膀、手臂、腰腹、臀部、大腿、小腿一寸寸掠过。
男人喉结滚动，眼神越发幽深，最后视线停在沈遇的腰胯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27章
宋时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景，饶是他恪守本分，从不管工作之外的闲事，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为沈遇点上一根蜡烛。
他以前被周老太爷培养的时候，就畅想过自己以后会知道很多周氏的商业机密，而他也会守口如瓶，成为最沉默的影子，但是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要守着这种惊天大八卦。
这可比那些商业机密难守多了。
宋时有时候都怀疑自己会被憋死，但想到也有其他人和他一样正憋着这个秘密，他就好受多了。
他上前几步，走到周瑾生低声汇报。
等沈遇回过神的时候，周瑾生已经不在靶场了。
取而代之的是穿着迷彩服的熟人大叔，老李。
沈遇虽然是个初学者，瞄准率却出奇得惊人，对面的十几个靶子中间都被打空了，老李本来被BOSS派来教沈遇练枪，心里还有些不屑，在看到沈遇的射击成果后，他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
这小子还挺有天赋。
射击结束后，沈遇偷偷觑一眼老李。
他一边揉着酸疼的手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靶场外走，还没等他踏出靶场半步，就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牢牢挡住出路。
老李面无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手上蜿蜒出的疤痕狰狞可怖，看着沈遇。
沈遇低头。
伸在面前的手摊开五指，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示意地往后蜷蜷手指。
沈遇：“……”
沈遇默默抬手，把枪规规矩矩地还了回去。
周瑾生没回来前，沈遇是公司，片场两头跑，周瑾生回来后，虽然不经常在周公馆，但沈遇的作息还是在老李的“陪伴”下转变成周公馆，公司，片场三地跑。
虽然略有偏差，但剧情总算是走上正轨，被天道察觉的风险大大减少。
只是，刷好感的进度却停滞了。
沈遇总共两次察觉到微妙的天道力量，第一次，是在八年前，第二次，则是在前几天，两次天道之力的出现都在他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他无法总结相同点。
找不到相同点，那就多实践几次，沈遇立即敲定计划。
于是周瑾生发现，等他每次洗完头出来的时候，沈遇都会手拿吹风机，非常主动地表示要帮他吹头发。
次数多了，周瑾生看他的眼神都逐渐微妙起来。
次数再多了，居然就变成了每日惯例，壁咚压倒强吻三件套可以少，吹头发不能少。
眼睁睁看着强取豪夺剧本朝着纯情剧本越走越远的宋时终于没忍住好奇心，一次趁周瑾生不在，私底下哥俩好地撞撞沈遇肩膀，八卦般询问沈遇：“你是不是有恋发癖？”
沈遇：“……”
真没有。
后来沈遇好几天没见到宋时，听陈劲扬说被周瑾生发配到非洲晒了一圈，最近才回来。
这日，周瑾生晚上有一场晚宴，刚好撞上沈遇的最后一场戏，他就没打算一起去。
在片场给周瑾生发完消息，卸完妆出来的时候，沈遇被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用礼花和彩带喷了个全身。
他的客串戏份并不多，今天就已经拍摄完最后一幕，没想到向来吝啬的贺谦还特意给他准备了杀青宴，不过沈遇后面就回过味来了，花他的钱搞杀青宴，合着这是明摆着宰他一顿。
杀青宴定在京扬附近的一家会所，霓虹如织，为了呈现视觉上的光感，会所工作人员特意在地面洒上一层水，光线反在上面，绘就出一幕灯红酒绿的迷幻画面。
一群人热热闹闹吃完一轮，碳水上头，吃嗨了，就去二楼唱歌，一副要通宵的节奏，一向紧赶慢赶片场使用时间的贺谦居然也没阻止。
沈遇本来打算要走，但这杀青宴名义上是给他开的，他提前离开也不合礼数。
于是沈遇就被贺谦勾搭着肩膀去了二楼。
众人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后面越喝越高，纷纷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不停，接着唱歌的名义，歌词里夹带私货，狠狠发泄一通被冷酷贺导打击得一无是处的悲愤之情。
贺谦也灌上好几瓶酒，听到歌词，酡红着脸让人滚。
相较于那边的热闹，沈遇这边就安静很多，俞听肆双手抱臂，老神在在坐在他旁边，没什么表情地旁观着酒池里的一群人。
沈遇挑眉，这主角攻和主角受未免也离得太远了一些，他怎么感觉这两人一点暧昧的火花都没擦出来呢？
难道是时候未到？
不过这和沈遇其实没什么关系，剧情线的偏转对他虽有影响，但是影响不大，他只需要完成个人线不被世界意志发觉就好。
俞听肆面前的酒一点没动，酒液在迷离的灯光下像是缩小的一片海域，粼粼酒液微漾。
沈遇撩起眼皮，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喝？”
俞听肆动作一顿，眼眸里流光溢彩的情绪一瞬间就像是沸腾过后的液体，一点点冷却起来，归于平静。
他以前爱喝酒，总觉得各种各样的酒，有各种各样不一般的滋味，所以他年少时尤其钟爱烈酒。
可直到当初俞家失势，他才知道酒这东西有多难喝。
没了俞家作为靠山的俞小少爷，不过是丧家之犬，谁都可以唾弃一番，那些曾经巴不得黏在他身上的狐朋狗友，他曾经帮过他们那么多，给过那么多资源，到最后甚至连见他一面都不肯。
昔日风光无限的骄纵少年，像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去，一家一家求人，酒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他知道，那些人只是想看他笑话，谁都喜欢看人从高处摔落，摔得越狠，越有戏剧性，越有看头，越好玩。
可是俞听肆不在乎，他不在乎，羞辱他也好，看他笑话也好，折磨他也好，他只想见大哥最后一面。
“喝这个。”
沈遇将果汁推到他面前。
俞听肆不知道想到什么，锋利的嘴角露出笑，不无讽刺地说道：“没必要讨好我。”
沈遇挑眉：“别自恋。”
这时候，只有两人的角落突然闯入另外一个人。
头顶掠过来一片阴影，沈遇抬头看去。
张淼淼穿着小白裙，双手抱着一瓶啤酒在胸前，像一只抱着松果的小松鼠，她明显也跟着“贺谦受害者联盟”喝了不少酒，脸颊酡红一片。
她长相浓丽，个子也高，是有攻击性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美，偏偏性格很萌，每次拍戏前，贺谦都会千叮呤万嘱咐让她不准笑，一笑就破功。
张淼淼直勾勾盯着他，鼓足勇气道：“沈，沈总，可以和您单独聊聊吗？”
沈遇有些诧异，俯身放下酒杯。
“当然可以，那我们出去聊？”
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伸手微微示意。
张淼淼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电影播出后，张淼淼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热度，孤男寡女，投资方和女演员，这要是真独处了可就很难洗清了，还败人家女生声誉，毕竟他和贺谦这狗都能传出绯闻。
思来想去，沈遇带着张淼淼穿过走廊。
会所大门口处，摆着巨大的盆栽竹树，竹树高壮，竹叶丰盛，完美地遮挡住多余窥探的同时，也表明两人清清白白。
可能是有酒精助阵，张淼淼手臂牢牢抱着酒瓶，完全不搞虚的，她语气晕晕乎乎，说的话却直接单刀直入：“沈遇，我要做你……女朋友！”
“你放心，我张淼淼绝堆不是贪你的钱，以后我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
第一次见表白这样彪悍的，沈遇被乐到了，顺着她的话问道：“到时候？”
张淼淼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红着脸打了个充满酒气的酒嗝，不清醒的身体摇摇晃晃，脑袋也跟着晃，声音却比谁都坚定。
她壮志凌云般拍拍胸脯：“到时候，沈总，我来包养你！”
“……”
先不说这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么是个人都想包养他一下？他承认张淼淼人美声甜，但现在这小妮子没他有钱还敢提出要包养他？
简直BIG胆！
没钱，拒绝涩涩！
沈遇心里哼哼，绅士手扶住张淼淼差点晃倒的腰身，道：“你喝醉了，我——”
完全听不清沈遇在说什么，从张淼淼的角度，只看到那形状饱满优美的唇齿开开合合，尖尖的舌尖粉得不要命，一看就很甜，偏偏那舌头一会出现一会失踪，诱得她蠢蠢欲动。
张淼淼内心蠢蠢欲动，一时色心大气，踮起脚尖就朝着沈遇亲过去。
沈遇完全没料到张淼淼居然胆上加胆，他下意识偏过脑袋。
女人温润的红唇擦过下颚线，像是柔软的柳絮擦过他下颚处一截冷白色的皮肤，送来一阵温软轻热的甜香。
沈遇躲开张淼淼的吻，视线顺着动作跟着一转。
隔着长且宽的观赏竹叶，沈遇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如水的眼眸中。
很难描述周瑾生现在的表情。
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浓稠诡谲的夜海。
那些海面下的有关厮杀与生存的波涛汹涌与悲伤暗潮，通过被风撩动的发丝，指尖点燃的星火，绷紧的手指骨骼，下颚冷峻生硬的轮廓，隔着两米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递给沈遇。
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沈遇的心却瞬间咯噔一下。
两侧霓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地面像是水洗一样反射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察觉到沈遇看过来的目光，倚靠在车身上的男人弹灭指尖的烟灰。
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微微扬起下颚，嘴角露出笑的弧度：“啊，打扰你了？”
那嗓音竟然是滞涩而嘶哑的。
沈遇心下没理由地突兀一颤。
他松开张淼淼，偏这姑娘东倒西歪，怎么扶也扶不好，沈遇视线一转，最后让人靠着旁边的柱子，避免发生摔倒。
周瑾生眼眸幽深，沉默地看着他们。
弄完一切，沈遇走到周瑾生面前：“周瑾生，你怎么在这？”
周瑾生低垂着头，没说话，他的思绪不知为何，突然错空一瞬。
很多年前，那个潮湿的夜晚，沈遇说：
“我喜欢像你一样的，女孩子。”
女孩子。
呵。
漫长的沉默就这么突兀而窒息地蔓延，周瑾生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开始一下接着一下地抽疼，就像是有人用带刺的布包住锤子，一下一下往他的心脏里边钉边捶，企图把制造一切的痛源钉出心脏。
可是太疼了，又酸、又胀、又疼，疼得他想把心脏掏出来。
原来他还能感觉到疼痛。
周瑾生心下嗤笑，不似人类般的眼眸微微上抬，视线先落到沈遇的手臂上，又往后看向靠着柱子的张淼淼。
最后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沈遇，眼眸里埋着嗜血的凶光，一瞬不瞬地盯紧他。
周瑾生反问他：“怎么，我不能来？那我什么时候能来，等你爬到别人床上的时候吗？”
不是？这脏水怎么一下子就泼到他身上来了？？
他沈遇还需要爬床？？
沈遇急忙开口，说出每一个“出轨男”被抓包时的必备台词：“周瑾生，你先听我解释——”
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伸过来，带着凶悍疯狂的力道，一把扣住沈遇的手腕。
沈遇重心被迫前倾，下一秒被猛得一带，腰身和后背紧贴上车身。
车身在黑夜的凉气中融久了，非常冰冷。
靠，周瑾生这是来了多久？
不等沈遇多想，周瑾生抓着他的手腕一把扣在头上，双腿强硬地压制着他的挣扎，另一只手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呼吸交错，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住他的唇。
摩擦性的刺痛瞬时擦过。
沈遇皱眉，下意识地往后仰起头，托着他后脑勺的手掌像是铁钳一样钳制住他的后脑勺和脖颈处，压得后脖颈那块筋肉又酸又疼。
周瑾生完全掌锢着他，垂着眼眸低下头，咬开眼前温软的唇肉，吸吮着渗出来的血液，牙齿摩擦过细小的伤口裂隙。
沈遇被剪在一起的手腕往两边用力挣，周瑾生的力气大得出奇，两只手居然没挣开。
沈遇唇下吃痛，皱眉曲膝，一伸一缩撞上结实的腰腹。
周瑾生闷哼一声，钳制住人的力道一松。
沈遇抓住机会挣开周瑾生的束缚，一个旋身反将人压在车身上，结实的手臂横在周瑾生脖颈处，他带着怒气道：“周瑾生，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周瑾生声音发狠地重复一遍，明明身处下位，却气势惊人，他仰着上身，不顾横在脖颈间的手臂逼近沈遇，灼热的呼吸喷薄而出，额间因为缺氧青筋暴起。
沈遇手臂传来滚烫的热源，随着一寸寸压进，他的手臂几乎压断周瑾生的脖颈，他清楚地感受到喉结和骨头的形状。
艹，按这个趋势下去，周瑾生迟早被他活活勒死。
沈遇脸色一变。
周瑾生不想活能不能别带上他！
沈遇脸上风云变化，手上力道就跟着一松，电光火石间，周瑾生抓住这一瞬间的契机奋力而起。
形势倒转，沈遇只觉天旋地转，周瑾生再一次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车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他的胸膛贴在车身上。
身后灼热的气息紧紧贴着他，沈遇趴在冰冷的车身上，心里顿时一阵鸟语芬芳。
周瑾生抓住他的手剪在后腰处，没找到顺手的东西，索性一把扯出衬衫上的领带，黑色领带利落地把沈遇冷白色的手腕皮肉紧紧捆绑在一起。
沈遇双手往外挣，没挣开。
周瑾生把领带打成死结，手臂重重拉开后车门，把人压进去，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张锃亮的银色手铐，一头扣住沈遇右手，另一头扣在座位上。
沈遇双手被铐在身后，裹着西装裤的长腿朝着周瑾生踹去，没忍住骂了一句：“周瑾生你他妈给我松开！”
周瑾生不发一言，手掌像是滚烫的烙铁，死死抓住沈遇踹过来的脚腕，他眼神一暗，分开男人的双腿，宽阔结实的身躯顺势把沈遇压在后座上。
镣铐发出清脆的挣扎声，周瑾生粗鲁地扯开沈遇的衣服，咬他的脖颈，锁骨，撕咬一路往下，吸吮着血液。
沈遇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食人癖。
周瑾生微微起身。
微弱的灯光下，他们的视线彼此交错，两人的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周瑾生俯身，突然去吻他的唇。
沈遇下意识侧开脸躲避他的亲吻，嘴上还在解释：“我和张淼淼没关系，她只是喝醉了——”
唇落到脸颊一侧，又落到腮后。
只是一阵柔软的轻擦。
沈遇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和张淼淼清清白白。
也用拒绝张淼淼的同样方式，拒绝着他。
周瑾生动作一僵，疯狂与破坏的情绪拉坠着他，心里凶狠的野兽几乎冲破牢笼，想要把面前的男人彻底撕碎，恐怖情绪在黑雾似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一阵沉默后，男人低沉的嗓音再一次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宛如恶魔的低语：“贺谦呢？”
沈遇一愣，不是张淼淼的事情吗？怎么突然扯到贺谦身上？而且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贺导，危！
周瑾生抓住沈遇的脚踝，枪茧擦过皮肤，他盯着沈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侧脸：“沈遇，我一直很不解，你为什么投入这么多精力给贺谦的电影，甚至还，亲身参与拍摄？”
“因为——”
沈遇一顿。
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确、实、很、难、解、释。
面对周瑾生的质问，沈遇企图蒙混过关：“我很看好这部电影，参与拍摄也只是为了多点讨论的热度——”
周瑾生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下颚往前一扳，逼迫沈遇和他对视：“为什么看好这部电影？”
沈遇答不出来，周瑾生眸色一深：“因为，贺谦？”
贺导，危！
沈遇，更危！
“因为——”
双腿被抓在空中，腿部贴着西装面料，紧贴在周瑾生滚烫紧绷的结实肌肉上，在热源的传递中，血液通过重力涌向大脑。
沈遇大脑飞速运转，他瞬间抓住什么，微微垂下眼皮，声音高高扬起，然后低低落下：
“……这像是我们的故事。”
周瑾生眉头一皱，他比谁都清楚沈遇胡说八道的本事和迷惑人的技巧，自然不会信他说的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看到沈遇的神情，心却像是龟裂一般一寸寸裂开。
周瑾生松开沈遇的脚腕，沉默着起身，死死锁上后车门，连带着沈遇反应过来后那句恼羞成怒的“艹，你倒是给我松开”的怒骂也一并冷漠无情地关了回去。
周瑾生整理好袖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可心上的裂痕却怎么也抚平不了。
男人低垂着头，只听“喀嚓”一声，指尖火星闪烁，他点燃一支烟。
灯光下变成青绿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寂寥而残酷地上升，模糊了周瑾生的面部轮廓，只看得见紧绷着的下颚线。
张淼淼摇摇晃晃地抱着酒瓶子，脑子还有些迷糊，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靠在车身上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一眼，那一眼并不如何分明，却像是两处深渊绝地一样，把一切生灵与黑暗都吞噬其中。
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危险的天然感知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很危险，或许她所认识的最厉害的大人物，都得在这个人面前俯首称臣。
危险的、漠视一切的、位高权重的男人。
张淼淼醉意瞬间清醒了七分，感觉就像是掉入了冰窖一样，整个身体都在一阵阵泛着冰冷的寒气。
男人看着她，启唇。
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一字一字，宣誓主权。
他、是、我、的。
一支烟从点燃，到燃烧，再到熄灭，不过短短五分钟，男人最后看她一眼，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黑色豪车像是一只离弦之箭迸射进马路，随着它的离开，十几辆一模一样潜藏在黑暗中的汽车跟随着一起，刹那间融入城市的钢铁骨肉中，变成这片霓虹闪烁，无边璀璨里的一部分。
“哐当——”
终于从那迫人的窒息中得以呼吸，张淼淼心下一松，胖乎乎的酒瓶子从手中脱落，碎了一地玻璃渣。
张淼淼手心黏腻湿热，全是汗，她后背寒毛全部竖立起来，顿时一阵恐惧与后怕，她简直欲哭无泪。
妈妈呀，她是看上什么不能看上的男人了吗？
但是——
果然不是她魅力不足的问题，放心了。
作者有话说：
沈遇：没钱，拒绝瑟瑟！
周瑾生（优雅点烟）：你的意思是，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第28章
小周山的地灯在下午六点准时亮起，夜色愈浓，地灯便愈发明亮。
天上银河倒悬，星星从广阔的夜空坠落到人间，暮色四合，无尽的夜色像云雾一样蔓延，包裹着小周山。
手上的镣铐传来冰冷的触感。
沈遇知道挣不脱，最后选择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积攒力气，他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车窗外。
十几辆几乎一样的黑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前边两辆，左边四辆，右边五辆，后视镜里还跟着几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的是什么国家领导人。
这架势，倒也不必如此严肃，一人一统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算能挣脱身后的镣铐，沈遇估计也是插翅难飞。
沈遇：【……也是坐上大佬亲自开的车了。】
豪车顺着小周山一路往上，却不是前往周公馆的路。
中途周瑾生接通宋时打过来的电话：“有事？”
周瑾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正是这喜怒不定，才是令一众下属最害怕的，身为周瑾生的特助，宋时坐在紧随其后的一辆汽车内，盯着前面的车。
他前段时间刚去非洲那边处理完一起军_火交易，没想到刚回来就赶上刺激的。
周瑾生的车速越来越快，简直是不要命的程度，快得几乎都要晃出残影。
即使知道自家BOSS现在心情不好，宋时也只能顶着压力，低声询问道：“BOSS，今晚郑家有一场晚宴需要您参加。”
宋时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您……还去吗？”
周瑾生沉默片刻，反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为什么不去？”
这是要去的意思，毕竟是郑家的晚宴，不谈私交，郑氏可是他们疏通黑白两道的一大助力。
终于找回BOSS熟悉的任务下达节奏，宋时点点头，表示明白：“明白，BOSS，需要带沈先生回周公馆吗？”
“不用。”周瑾生的嗓音沙哑磁沉。
“他是我这场晚会的女伴，不是吗？”
车内包括宋时在内的一众保镖下属瞬间沉默了，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用惊恐来形容——
戴着手铐……参加晚宴的女伴，吗？
黑色车身顺着山路驶入思华园，一路深入，一栋灯火通明的庄园在眼前显露出轮廓，庄园恢宏奢华的大门前，来往男女乘坐山顶的摆渡车到达庄园门口，皆衣着非凡。
小周山山脚进出口强制限行，当天根据需求，只有特定的车牌号才可列入进出系统中，其余人员只能乘坐轮船到青水湾附近，乘坐上行索道进入山顶，再通过摆渡车前来赴宴。
来的多是上京城各个领域的一众名流，各大媒体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得力干将，期待着能从这难得一遇的小周山晚宴里挖出猛料。
一众人举着相机，把庄园门口团团围住，中间留出一条通往庄园的路。
两侧地灯明亮，这次也有不少明星受邀，闪光灯连绵不绝，把每一张生动的面容定格在瞬间，整个画面不亚于走红毯。
黑色的车身爬上坡，停在庄园门口。
闪光灯瞬间都静止一下。
无他，整个上京城，能自由出入思华园的无非周迟郑俞四家。
自从俞家倒台，则只剩下周迟郑三家，这又是郑氏的晚宴，这么晚绝不可能是郑氏自己，而刚才迟显礼刚代表迟老爷子入场。
这剩下的一位，自然不言而喻。
周氏素来神秘，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操纵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化，谁都想挖一点八卦出来，不过周氏低调，消息本来就难挖，就算挖出点什么，也得看敢不敢发。
今天，这么高调？
搞新闻的本来敏锐度高，蛛丝马迹的线索都能成为通向真相的大道，一众人呼吸不由变得急促热烈起来，不动声色暗暗较劲挤到前面，举起镜头，企图能拍下一手照片。
明明现在是夜晚，在一众闪烁的灯光里，却比白昼还刺眼。
沈遇怎么还不明白周瑾生的意思，他手腕发力，挣挣镣铐，自然是徒劳。
周瑾生下了车，数不尽的灯光在他身后汇聚，勾勒出浓墨重彩的颜色。
周瑾生眯眼，打开车门，在闪光灯还没打进来的瞬间，就进到后座，将车门关上。
沈遇衣裳半解，雪白的衬衫滑到肩头两侧，沉默地坐在阴影处。
冷白色的手腕被绸质的黑色领带捆绑在一起，被镣铐铐在座位上。
他被铐得久了，神情有些恹恹，凌乱的衬衫朝两边敞开，矫健流畅的乳白色肌肉像是艺术品，中间微微红肿着凸起，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察觉到周瑾生停留在身上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嘴巴里蹦出冷硬的一个字：“滚——”
周瑾生俯身进车内，宽阔结实的高大身躯遮挡住所有企图窥视进来的灯光，浓重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涌入，把沈遇包裹。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把沈遇的衬衫扣子扣好，连最上面那一颗也不放过。
周瑾生知道他注重形象，又用手一寸寸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温热的掌心隔着衬衫擦过胸前，刺得沈遇倒吸一口凉气，他不由瞪向周瑾生。
身后的强光让周瑾生的面容隐藏在一片阴影中，更显得五官轮廓深刻，犹如刀裁，周瑾生低着头，从头到尾帮沈遇整理好衣服。
沈遇的视角下，只看得见男人下垂的眼皮，情绪不显。
在想什么？
自从回上京开始，他觉得发生的一切都非常荒诞不经。
他越来越不懂周瑾生，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懂周瑾生。
明明八年前，是周瑾生要把世界的真相撕给他看，如果他弱小，他就会永远弱小，如果他不反抗，那他就会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明明是周瑾生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把他变得尖锐、冷漠、野心勃勃、渴望权利，所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利益出卖自己，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只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但是，为什么要在这场交易里一次次试探自己的底线，为什么总用复杂的眸光注视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感到一丝恐惧，与一丝不解。
沈遇垂下眼眸，淡色的唇微抿，像两朵交叠的浅色花瓣。
周瑾生凑过来，解开手腕上绑着的领结扔到一边，凌冽的气息瞬间掠过，未被铐住的那只手立即朝着他面门挥来。
周瑾生眼眸稍抬，一把抓住沈遇朝他面门挥过来的拳头。
周瑾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沉静的注视中，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不可忽视的热源与力量隔着手背传来，他低骂一声移开目光，收回的拳头落到座位上，手臂自然垂落，呈现抗拒的姿态。
周瑾生拿出钥匙，解开铐在座椅上的手铐，然后“咔哒”一声，铐在自己的左手上。
察觉到周瑾生的动作，沈遇睫毛一颤，有些惊讶地抬起眼眸。
锃亮的镣铐撞上百达翡丽的银色表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叩着男人磁沉危险的声线，暗藏威胁与警告：
“沈遇，别忘了，你现在属于我。”
周瑾生下车，沈遇和他绑在同一个镣铐上，稳住身形，从车上下来时。
从下车那一刻起，沈遇周身全部情绪皆已收敛，姿态大方得体，将狼狈与失态尽数隐藏。
见两人手腕被铐在一起，一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还是在玩某种play？
一声诧异的惊呼后，丝毫不介意成为play的一环的各大媒体瞬间把无数闪光灯对准两人。
如同八年前一样，想象中众目睽睽下的难堪与屈辱并没有到来。
灯光闪烁中，身高相仿的两个俊美男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他们的身后是群山冷峻的轮廓，衬得两人像是从画报里被裁剪下来的一页。
视线往下，两人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被一副手铐紧紧铐在一起，耐人询问又惹人猜测，围观众人的思绪便不由自主朝着某一方面滑去。
“卧槽，那人是谁？”
有人眼尖道：“诶？是不是包养贺谦那人？”
那回答的人恰好在前排，这一声还挺大，沈遇和周瑾生都听见了。
“……”
沈遇：【哥们，你属扫雷仪的啊，精准踩雷。】
果不其然，周瑾生微微眯眼，淡漠的视线扫过出声的那人：“这位说的贺谦，是哪一位？”
明明语气平静得不能更平静，可是那扫过来的一眼却携着一阵可怖的阴云，整个庄园门口刹时一静。
那些专门推过贺谦和沈遇新闻的媒体更是胆颤心惊，一时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鹌鹑。
沈遇微侧身子，手就被另一只手抓住，手指插入他的指缝，指戒压上皮肤，连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一起而来的，是周瑾生滚烫的体温。
周瑾生五指扣入他的五指，将沈遇往面前拽近一步。
这一举动就像是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本来安静的现场瞬间沸腾起来，结合周瑾生之前的话和两人铐在一起的手铐，纷纷揣测起沈遇的身份和两人的关系来。
这位究竟是谁，竟然能让周氏这位低头？
周瑾生带着沈遇往门口走，偏头在沈遇耳边道：“这热度，够大了吗？”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耳朵的轮廓和后脖颈上，有些痒，“热度”两个字压得很重，像在说沈遇心心念念的电影，又像是在说落在皮肤上的热意。
知道周瑾生在说他参演电影的事情，这人秋后算账的本事倒是厉害，沈遇嘴硬道：“一般。”
周瑾生微微眯眼，重复一遍：“一般？”
恰好这时有人不怕死问道：“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周瑾生脚步一顿，跟在后面的宋时朝人看去一眼。
出声发问的人是个年轻人，估计刚进圈不久，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气。
因为实在疑惑问出这句话后，年轻记者顿觉身边一松。
刚刚还推搡着他恨不得用屁股把他顶走的竞争对手此刻动作非常一致，不约而同瞬间以他为中心，往后让开一步，并对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尤其是带他的师傅胖哥，连退三步，都挤到后面去了。
年轻人：“……”
他后知后觉。
难道，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吗？
周瑾生停下脚步，两人的手被铐在一起，目不斜视正往前走的沈遇感受到手腕间的拉扯，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他疑惑地偏头看过来，这是走还是不走？
无数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刻。
落在后方的男人微侧过脸，深秋的夜风微冷，连闪光灯都不敢僭越分毫，只有朦胧的月光笼在他俊美如铸般的脸颊上，轮廓深邃，唇形锋冷，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但好像又不止于此，在别人察觉不到的角落里，沈遇确实感受到了不同。
如果是以前，身为周瑾生世界里芸芸大众的一员，他或许也和其他人一样，无法感受这样的变化。
而现在，一寸寸抓紧他的手，却在提示着他的不同，但这种不同，却并不一定代表着好，或许象征着更深的深渊也说不定。
五根手指好比五根铁钳，死死嵌入他的皮肤与骨骼里，连掌心的纹路都能清晰感受。
骨骼与骨骼的挤压，肉与肉的贴合，就好像恨不得通过手掌的相连镶嵌进他的身体，进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沈遇内心顿时涌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他听到周瑾生的声音：
“未婚夫——”
沈遇皱眉，猛地反扣住他的手，镣铐轻微地撞击摇晃。
周瑾生一顿，他的声音带着古怪的愉悦，丝毫不知道自己丢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在一众受到冲击的目光中，男人心情颇好地微微勾唇，嗓音沙哑而低沉地补充：
“类似于这样的关系。”
迟显礼刚收到消息，来门口接人，就听到这一句话，刚进嘴里的酒差点没忍住喷出来。
他堪堪咽下酒液，隔着一层忽冷的夜色，神色惊疑不定般看向周瑾生旁边站着的人。
夜色与灯光中，男人长身玉立，黑色西装款式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带着几分新潮，面料如水如雾垂落，贴合男人颀长但不单薄的身形，冷白色的脖颈与手腕便如同膏脂一样，从这黑色里裸_露而出。
黑与白的极致对比，给人以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有点，眼熟？
迟显礼眯着眼回忆一番，很快回忆起来，看向沈遇的眼神带上打量。
迟显礼端着酒杯走上前，视线在两人铐在一起的手腕上悠悠然转上一圈。
迟显礼收回凛冽的目光，嘴角弧度很大，心里本来就对沈遇心存芥蒂，笑容自然没什么温度，朝沈遇道：“未婚夫，你好。”
莫名其妙多了个身份的沈遇：“……”
说实话，他都快记不得这人了。
“走吧，快切蛋糕了。”
晚宴是郑氏小女儿的生日宴，自然是各行各界献殷勤、试探风向、谋求合作的大舞台。
沉寂已久的思华园再一次热闹起来，彬彬有礼的侍从在来客间穿梭，有条不紊。
头顶灯火通明，酒液随着灯光晃荡，无限华光璀璨，一刹模糊。
迟显礼带着两人入场，有人端着酒杯上前和周瑾生攀谈。
宴会上显然有人注意到两人铐在一起的镣铐，眼中微微惊诧，但并未多问，只有在谈到一些隐秘的话题时，才略有迟疑地顿住，隐晦地看向沈遇。
沈遇知道人是顾及自己在场，他未被铐住的手端着酒杯，不发一言，光明正大地偷听。
敢来和周瑾生聊合作的，都是些商业大鳄，多听一点消息，沈氏就能多赚一点钱，这机会可不常有。
沈遇垂着眼眸，盯着桌面上的一把雪亮的餐刀，一副“我不在意”的模样，耳朵却始终朝着这边，半天连姿势都不带换的。
宴会的灯光透过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落到眼底，析出几道尖尖的阴影。
那一片阴影也是美丽且生动的，吸引着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量。
周瑾生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他死死控制着指腹摩挲香槟杯壁，冰冷的触感终于使得理智回笼。
来人虽然有所顾忌，但周瑾生并没有给出确切的反应，停顿片刻后只好继续开口。
晚上吃过的碳水上头，加上酒精微妙的作用，沈遇慢慢就觉得困了。
突地正厅的灯光一暗，视线也跟着一暗，虽然知道这种级别的晚宴绝不会发生意外事故，应该是某一环节的设置。
但骤然陷入黑暗中，还是会产生不适。
沈遇略微站直，借着突如其来的黑暗，他没被铐住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桌面，手指抓住刀把，将餐刀慢慢收入袖中。
冰冷的刀片被夹在衬衫与西装中间。
做完一切，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厚重的热源。
沈遇紧绷的心瞬间一跳，以为周瑾生发现了什么，控制着声音问道：“怎么？”
周瑾生的下颚搁在他的肩膀上，男人俯在他的耳边，呼吸擦过沈遇的脖颈与脸耳：“走吧。”
沈遇的脸耳被热气一吹，有些痒，确认周瑾生没发现后，他心下一松，顺着周瑾生的话问道：“去哪？”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我带你去看看。”
磁沉的嗓音在黑暗里响起，幽幽如水。
礼物？
大厅内，窗外的灯光与月色落进来，郑可钦和陈君妍推着高高的蛋糕车从右侧走到中间。
蛋糕上烛火闪烁，映出半明半暗来宾容颜。
伴随着蛋糕车的推动，响起温柔的生日歌。
所有人都注视着今晚的寿星，她站在唯一的光亮中，闭着眼吹灭蜡烛，等她睁开眼睛，大厅里瞬间响起各种祝贺声，掌声。
灯光刹那间亮起，到送礼的环节了。
送礼的人很多，郑可钦身为寿星的堂哥，正在招待来宾，陈君妍一袭白裙站在一旁，笑容温柔，迟显礼瞅瞅两人登对的模样，心下难得异样。
说来感慨，以前周瑾生和郑可钦都不怎么亲人，郑可钦是外热内冷，看起来好亲近，但能靠近他的人寥寥无几，周瑾生就是外冷心更冷，天生的独裁者，必须让别人服他。
现在反倒是这两个冷心冷情的家伙，有了在乎的人。
而且都是他万分不赞同的对象，迟显摇摇头，拿着礼盒走过去，郑可钦收下礼盒放到一旁的特殊礼物台上，眼尖地瞧见一张印花纸。
带着周氏的礼徽。
礼物看见了，人却不见了。
自从他和君妍在一起后，老爷子就一直有撮合周瑾生和自家小妹的意思，甚至大张旗鼓地办了这样一场生日宴为其造势，没想到人不仅直接铐了个大男人来了，连面都不想见上一面。
本来就是商业联姻，老爷子也只是希望郑氏能借一把周公馆的势，其下的纠葛任凭如何，都无其所谓。
现在周瑾生的做法，可以说是把老爷子的念想断了个彻彻底底。
郑可钦揉揉眉心，问道：“瑾生呢？”
迟显礼视线往大厅里一扫，顿时眉头一皱。
刚刚吹蜡烛前那两人明明还如胶似漆粘在一起，现在人去哪儿了？
地灯像是落到脚边的星星，在小周山无尽的夜色中铺展开，从喧嚣的人群到静谧的深湖，灯光一路延展，孜孜不倦照亮山林的沉寂与幽暗。
从喧嚣脱离后，月光落到湖面上，显出波光粼粼的水色，水色中，倒映出两个身形。
沈遇跟在周瑾生身后，从静湖回周公馆的路很安静，耳边唯有山林间穿梭的风声，还有两人铐在一起的手腕发出的清脆铛铛声。
一铛，一铛。
像是湖面的涟漪般荡漾在心间。
沈遇跟在周瑾生身后，视线落在周瑾生宽阔的后背上，他觉得今天的周瑾生很不对劲，情绪时而高高扬起，又时而重重落下。
情绪高涨时，自由的意志如潮水般奔流，情绪低落时，又如深湖般静止。
周瑾生是情绪不常外露的人，但现在沈遇却可以清晰地感知那些涟漪的形状，可想而知现在他的情绪是有多不对劲。
或者说，危险。
沉默从周公馆庄园前大片的草坪，蔓延到室内。
佣人们各司其职，维持着周公馆的秩序。
沈遇感觉今天佣人们格外战战兢兢，以前只是不和他说话，但偶尔还是有视线交流的，现在但凡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会立即慌张地躲开，然后死死垂下脑袋。
跟在周瑾生身后穿过长廊，不是去卧室的路。
“到了。”
周瑾生停在一扇门前。
沈遇皱眉，跟着停下。
周瑾生推开门，室内璀璨的灯光骤然流泄而出，几乎被渲染成白昼，更不可思议的是，几乎与地面齐平的平台床上方，从天而降罩着一个巨大的金笼。
金属在灯光下流动着冰冷的光泽，无数栩栩如生的蔷薇花朵从笼顶垂落，如同瀑布般流泻而下，几乎可以称之为艺术品。
“因为是提前让人送过来，所以稍微拖延了一下时间。”
周瑾生偏过头看向沈遇，哑着声音问他：
“喜欢吗？”

第29章
沈遇一时间分不清周瑾生是真心实意的询问，还是带着恶意的讽刺。
那种感觉实在太不对劲，他能感受到海水下一层一层涌动的潮汐，密实而疯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扑向他，企图扑倒他、吞没他。
但若说是疯狂，又显得浅薄。
不是疯狂，又是什么呢？
“咔哒”一声。
手铐被解开，落到吸音的地毯上。
沈遇后背紧接着贴上滚烫的胸膛，周瑾生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上，脖颈处的动脉在视线与喷薄的灼热呼吸下，连搏动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周瑾生在他雪白的肩颈处吮吻，察觉到沈遇的沉默，笑容残忍又冰冷：“沈遇，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吗？”
沈遇视线上下扫视金笼，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发出无声的感叹：【007，既然是周瑾生送给我的礼物，那就属于我了，我可以带回原来的世界吗？】
007：【不可以。】
意识交流只发生在瞬间。
周瑾生呼吸起伏，他突然伸手拉住沈遇，沈遇后背撞上金笼，周瑾生扣住他的后脑，五指插_入他的黑发里，强硬地吻上沈遇的唇。
湿漉漉的热意传递，呼吸也变成水汽，舌头撬开唇齿长驱直入，雪茄与香水的气息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遇被又吻又蹭，也跟着起了反应，额前的黑发微微湿润，他张开唇反守为攻，夺取唇齿间稀薄的氧气。
周瑾生另一只手解开沈遇的西装外套，隔着衬衫抚上沈遇的胸膛，指缝摩擦性的酥麻感瞬间传来。
沈遇腰差点一麻，他顿时脸一黑。
这发展怎么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遇抓住周瑾生乱动的手一把甩开，一把把人推开，结束这个堪称窒息的吻，微微扯松领带，露出一截印着红色吻痕的雪白锁骨，他往浴室走：“我先去洗个澡。”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膀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痛感与冲击力，周瑾生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到墙壁上，另一只手去解沈遇的皮带。
沈遇的身体绷成一条拉满的弓，他的腰很细，肩宽窄腰，肩膀到胯部的轮廓就像是一个沙漏，周瑾生眼神一暗，感觉全身的血脉都在奔流汇聚，急切地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周瑾生的力量非常大，人体有三处弱点，眼睛，喉咙和膝盖，西裤的皮带被解开，顿时一阵松松垮垮。
沈遇手掌撑着墙壁稳住身形，抬起小腿往后朝着周瑾生的膝盖狠狠撞击过去。
身上压制力顿时一松，沈遇迅速挣开束缚反击，抬腿向人面门扫去。
周瑾生迅速偏头，凛冽的风从沈遇耳边呼啸而过，手臂顿时像长蟒一样朝着人袭击过来。
沈遇反应迅速，侧身躲过一击，同时用手臂挡住攻击，利用冲力抓住周瑾生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而准确地按住他的肩膀，袖口间藏着的餐刀瞬间脱出，锋利的刀片快准狠地抵上周瑾生的脖颈。
刀片雪亮，冷光锋冷，与周瑾生眼底翻涌的暗红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被吸吮得发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喘着气，手却很稳：“周瑾生，我说过，我不做下面。”
两人的距离无限缩短，几乎是面对面，肌肉贴着肌肉，鼻尖抵着鼻尖，从别的角度看过去，只觉是一对热烈拥吻的爱侣，任凭谁也想不到两人中间竟然横着一把锋利的刀片。
过近的距离，两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快要爆炸的反应。
血液的蓬勃，脉搏的跳动，呼吸的热气，几乎想要缠绕在一起疯狂撞击，可是越发是这种时候，越发不愿意服输。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嗓音沙哑得可怕：“松手。”
沈遇纹丝不动。
周瑾生微微仰起脖颈，嘴角露出残忍而张狂的弧度：“你想杀我？”
沈遇沉默片刻，摇摇头：“从来没有。”
“呵。”周瑾生胸腔里振出一声笑，眼眸几乎是发狠地看着他：“但我想杀你。”
沈遇一愣，但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周瑾生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大量如阳光般的暖流瞬间奔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次的降临，是前两次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沈遇整个人就像沐浴在世界上最温暖的海洋里起起伏伏，舒服得他想呻_吟出声。
沈遇心里涌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盯着周瑾生，男人经历风霜的轮廓是极致的深邃，刀裁一般棱角分明，想要杀他的话不似作假。
沈遇手下不由一松，古怪地重复一遍：“你想，杀我？”
这是什么最新的表白词吗？
周瑾生没有回答他的话，面色阴沉如水，见沈遇放下餐刀，他大步流星走到酒柜前，从冰桶里猛地取出一瓶伏特加烈酒拧开，又从柜子里拿起药瓶拧开，哗啦啦一下子把白色药片全部倒进酒里。
沈遇看得胆颤心惊。
男人仰头，喉结上下滚动，烈酒与药片尽数进肚。
沈遇一怔，连忙上前死死抓住他的手，怒道：“周瑾生你他妈不要命了？有胃病还敢这么喝，还有你吃的什么玩意？？快吐出来啊！”
顶光落下来，周瑾生放下酒瓶，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沈遇的后脑勺，撕吻那张张合合的唇肉，把滚烫的酒气渡给沈遇，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到了床边。
周瑾生将沈遇压倒在床，膝盖跪在沈遇两侧，腿部肌肉结实有力地折叠，他直起身，蒸馏烈酒与烈性春_药开始发挥作用，把理智通通燃烧，迸发出更强烈的渴望。
他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用于遮盖车祸伤疤的黑色纹身从腰腹处狰狞地往上攀爬，随着象征暴力与力量的血管和肌肉一起一伏，仿佛随时会脱离身体，张开凶狠的獠牙。
周瑾生压着眉弓，感觉理智在被焚烧。
男人的音色也笼在一团迷蒙的酒雾中，磁沉嘶哑。
“沈遇，可以了。”
……
周瑾生紧锁眉头，浑身肌肉疯狂痉挛，发出压抑的低吼，像是来自于某种大型兽类。
沈遇躺在床上，冷白色的胸腔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额发早已一片汗湿，长且密的扇形睫毛下，闪着粼粼水光，又仿佛蒸着热意。
他像是被泡在温泉水里的一片白色花瓣，起起伏伏。
腰腹处传来异样，沈遇双唇微张，微微喘着气，挣扎间抚上周瑾生的后背，触手的背部肌肉群紧绷，沟壑分明。
很难想象，这些让人生畏的肌肉群下的骨骼，曾在一次车祸中，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寸寸断裂，该说不愧是与主角共享天命的反派吗？
指腹突然触碰到背部处的一条伤疤，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两人都有一瞬间的静止。
沈遇不知道周瑾生现在醉到什么程度，又有几分清醒。
那条疤痕很长，刚好是手术刀切割下的长与宽，他目光闪烁，掠过一瞬即逝的复杂，或许是被空气中的酒精所影响，沈遇不知不觉就问出口：
“……疼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但好在声音很小，周瑾生应该没有听到。
周瑾生微微皱起眉，薄唇紧抿，眼里醉意与暗潮汹涌。
他迷蒙地看着沈遇，只看见沈遇两瓣唇上下一张一合，男人微微一顿，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沈遇的头发，激烈而迫切地撕咬上他的下唇。
……
男人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枪，在沈遇抓住他的肩膀企图推开，骤然要离去的那一瞬间，突然用枪抵着他的脑门。
沈遇浑身剧烈一颤。
男人死死盯着他，下颚紧绷，隐忍的汗水滴落喉结，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敢出去试试？”
……
沈遇在狂风暴雨间昏了过去。
……
本来该关住一个人的笼子，在第一次使用时超乎期待地发挥了自己的功能，整张床单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得不像话，到处都是斑驳的痕迹。
沈遇醒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床单，身上也被清洗干净，睡得很清爽。
他朦朦胧胧睁开眼睛，翻身的动作突然一顿，猛地坐起。
沈遇动作幅度太大，007狐疑：【宿主怎么了？】
回想起一切的沈遇心里一阵鸟语芬芳，他紧抿双唇，决定要把自己被做晕过去这件事带进坟墓里！
谁也不能知道！！！
沈遇：【……没什么，被饿醒了。】
反正007会被自动屏蔽，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007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想通一切后的沈遇起身下床，行动间带起哗啦啦的锁链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中。
“……”沈遇后知后觉抬起右手。
手腕间是再熟悉不过的老朋友。
沈遇沉默良久，最后发出深深的吐槽：【难道我的右手很适合戴镣铐吗？】
大哥，但凡能换一只手不？他又不是左撇子。
吻痕还未消退的手腕处，被一圈金属质的镣铐扣住。
长条锁链由金环相互链接而成，粗长的金色链条留足了行动空间，散落于雪白的床单间，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很有美感。
尾端则垂直往上，探入蔷薇丛中，扣在最上端。
沈遇站起身，被单从肌肉流畅的躯体上依依不舍地滑落。
他浑身赤_裸，身体的每一处皮肤都布满着鲜艳的吻痕，窗外的阳光披着朦胧的雾色，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
沈遇伸出戴着镣铐的手，链条像在床单上滑动般蛇行，哗啦啦的声音再一次跟着响起。
他伸直手臂，企图去触碰金笼的顶端，却只触碰到圆顶上盛放而出的一堆金属蔷薇花，指腹传来金属质的冰冷感。
沈遇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蔷薇花瓣：【这设计还挺厉害。】
每一朵蔷薇花之间的间隔缝隙越来越小，最后繁花堆砌在一起。
被刻意设计打造而出的金属链条也跟着越变越细，然后在无法触碰到也无法观测到的地方，悄然消失，金属链条扣在最顶端的笼锁处，不见踪影。
沈遇微微眯眼。
*
两年前，俞听肆在监狱里买通一个狱警照顾俞霄，两年间，狱警每隔一个月，都会告知他俞霄近况，但两个月前，他捧着手机，电子屏亮起、熄灭、再亮起、再熄灭，一夜过去，他没有收到回复。
直到这个月，在约定的事情还没有收到信息，俞听肆才终于确定，这绝不是狱警的一时疏忽，最后他还是找上周瑾生。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俞听肆很想抽一支烟，他面无表情地下楼，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楼梯转角，宋时手拿资料，与他擦肩而过。
不同的是，这一次俞听肆叫住了他：“宋助。”
宋时停下脚步，视线询问地看向他。
俞听肆笑：“时间在什么时候？”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新闻发布会当天，订婚晚宴也会如期举行，到时候，整个上京城的权贵都会汇聚于此，只是在这之前，还有很多的麻烦和老鼠需要处理掉，以免夜长梦多。
宋时看一眼俞听肆，道：“十七号。”
俞听肆点点头，两人擦肩而过，宋时敲门，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拧开书房门把，推门而入。
门被关上，俞听肆收回目光。
一路乘坐下行索道离开小周山，俞听肆静默地站在港口，他一时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深秋的风吹起他的大衣，一张深刻而美丽的脸，像是淬火的锋刀。
脱离监听范围，俞听肆拨通电话，对面很快接通，但不说话，他似乎早就料到俞听肆会给他打电话，只是阴森地笑。
那笑容并不好听，像是下水道的老鼠在用爪子疯狂抓挠墙面，发出一连串古怪又刺耳的音节。
俞听肆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因为喉咙被化学烧伤，对面的人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不能说话。
俞听肆启唇：
“周药书，要和我合作吗？”
那刺耳的笑声一顿，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几近疯魔。
*
周瑾生很忙，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转动的齿轮，那么他就是世界的轴心，世界没了其他人不能转，但真不能没有周瑾生。
一纸纸文件环绕运转，将周氏这悍然的庞然大物，牢牢支撑在金字塔的顶端。
那天周瑾生在郑氏发布言论，顷刻间霸占各大板块榜首，虽然并没有相关照片流出，但还是在上京城引起了轰动。
一开始只是有相关流言，其他人保持将信将疑的态度，但随着流言愈演愈烈，周氏都没有出面澄清，他们逐渐回过味来了。
沈遇单方面被切断了对外联系，并不知道这些舆论风波，每天老老实实履行自己的乙方责任。
【任务：撤资《然而，然而》，完成度：0%。】
任务节点未至，现在他的失联状态并不影响剧情发展，沈氏也回归正规，老板不在也能照样运转，何况他的秘书是一名天选打工人，沈遇能够毫无愧疚心地对其进行压榨。
秘书：“……”
资本家的快乐如此简单。
沈遇躺在扎着秋千的草坪上晒太阳，假惺惺地感慨：【我真是堕落了。】
有光，有风，有鸟鸣，风里送来鲜花的香气，链条的长度可以到达庄园外的庭院和靶场，这样久了，管家，助理和一众佣人等顿时齐作恍然大悟状。
这哪是囚禁，这明明是情趣！
众人自觉悟出真相，几个年轻女佣围在厨房，脸上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沉闷与恰到好处跟尺子量出来一样的标准微笑，此刻像是摘下面具一样，压抑着激动，互相挤眉弄眼：
“咱们家主和家主夫人还真会玩，囚禁play～”
“我听陈医生说他们是高中同学，姐妹们都给我磕。”
周公馆女佣虽然常年加班，但做三休四，月薪百万，包吃包住，坐拥海景房，现在还可带薪磕高颜值CP，简直幸福哭了。
“沈先生好宠老大，这不是真爱是什么！不是我倒立吃屎！”
端着杯子不小心路过的沈遇：“……”
倒立吃屎那位，我记住你了。
怪不得他总感觉最近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你们觉得谁在上谁在下，我压一票，老大在下！”
“肯定沈先生在下面，我观察过，家主每次都跟吃饱了一样容光焕发，但是沈先生脸色就很苍白啊，一副被榨干的表情，连下楼都慢吞吞的，可能是撕扯到伤口了，看来老大……”
地毯吸音，链条穿梭滑动时也静静无声，并没有人注意到沈遇的到来。
一群人越聊越往不可描述处前进，喝水压惊的沈遇再次受到精神重创，他直接被水呛到，急忙拍拍胸脯，没忍住咳嗽几声。
艹，什么一副被榨干的模样？
他只是睡太久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而已！
还有，你试试绑个链条在身上，还能活蹦乱跳下楼不？！
咳嗽完，沈遇再次抬头看去。
几位女佣各司其职，瞬间恢复工作状态，动作认真，那表情正式得不能更正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其中一人见沈遇看过来，立马启动祖传变脸绝活，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嘴角露出得体的笑容：“先生，早饭马上准备好了，请您稍等。”
007：【……】
沈遇：【……】
沈遇勉强保持微笑：“辛苦了。”
因为喜欢晒太阳，沈遇有空就会躺在庭院里长草，除此之外，也经常去靶场练枪。
周瑾生偶尔路过时，会停下脚步观察他射击。
在注意到沈遇枪法上的问题时，周瑾生会下场亲自指导他的枪法，滚烫结实的胸膛贴上后背，心跳沉稳有力，扣动板机，枪声不绝于耳，技巧在实战中得以融会贯通。
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老李负责指导。
到后面，沈遇的枪法越来越成熟，超远距离射击也能击中目标，靶子也在周瑾生的提议下，由固定靶换成移动靶。
一开始上手的时候，瞄准率大大降低。
能中，但偏移率高，连续几天皆是如此。
沈遇皱眉，视线凝在远处的移动靶上，思考片刻后，第三天就让老李换成人物立牌靶。
“左肩。”
沈遇面无表情，抬起手臂瞄准立牌左肩开枪，接着又是“砰砰砰砰砰”三声射击，他射击时，表情格外专注，声音平静且冷淡，表情更冷。
“右肩。”
“——砰。”
“左膝。”
“——砰。”
“右膝、脖颈、心脏。”
“砰、砰、砰——”
六发子弹，六发全中。
沈遇满意勾唇，收回枪，靶场的风吹起他额侧的发丝，流冰质的枪身在手心挽一个漂亮的枪花，他吹了吹枪口，挑眉问身边人：“怎样？”
老李木着脸，要是平常他估计会夸一夸，他朝远处的人行立牌看去，移动靶在不远处流水一般穿梭，沈遇并未射击头部，所以靶子的头部很完好。
那张脸，锋冷深沉，令人望而生畏。
——赫然是周瑾生的脸。
老李：“……”你就说这能不能夸吧。
当时听到沈遇的要求，老李拧着眉，感觉沈遇要么是脑子被驴踢了，要么是活腻歪了。
老李心中冷哼，已经瞧见沈遇被抽筋扒皮沉海的结局，但毕竟相处一段时日，也是有些感情在，心里难免带点怜悯。
但这同情很快就被终于可以结束这无聊任务的喜悦给冲走个干干净净，老李面无表情双手抱臂，内心却哼着小曲，等着任务完美收工。
但是一连好几天过去，怎么回事？这小子居然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
甚至他还要天天监督沈遇对着自家老板的移动靶“砰砰砰”开枪！
老李面部表情僵硬，身体更僵硬。
不得不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心惊胆颤的感觉了。
无聊是不无聊了。
害怕是真害怕了。
*
深秋。
巨大的风旋吹得草坪周围树木乱滑，嗡声中，私人飞机划过轨道，机身重量下压，庄重地踩进草坪中。
周瑾生下了飞机，一身黑大衣，面上没有表情。
等他下来，立马有人上前，和他低声汇报。
男人点点头，往庄园的庭院走去。
回廊处的秋风掠起大衣的衣角，连扬起的弧度也是锋冷且毫无感情的。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去，黑雾似的视线穿过满目绿意的庭院。
庄园的庭院中，喷泉将水花喷射到空中。
水光声形成完美的律动，栅栏上缠着常青的藤蔓，绕上金属质的尖端，削弱了过于尖锐的金属光泽，中间的庭院栅门朝两侧敞开，通往后湖。
沈遇伸出腿，上身朝后倾斜，右脚前伸，成功跨出门两步。
他眼前一亮，激动地朝前再跨一步。
悬在空中的金属链条绷紧着振动，在到达拉直可以承受的极限时，又承受前拉的力，瞬间将沈遇回拉。
沈遇一惊，踩在青草地的脚底一滑，身体顿时朝后倒去。
并不是想象中摔倒在地的结局，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右肩，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侧腰，将沈遇揽入滚烫的怀抱里。
宽阔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引起细微胸腔的振动。
007：【……这是在拍肥皂剧吗？】
沈遇一把拍走它，站稳。
周瑾生松开他，一侧锋利的眉毛向上挑起：“表演很精彩。”
“……我这是在测试最远距离。”沈遇举起手，晃晃手腕上的链条，上下扫视一圈周瑾生，他难得在白天看见周瑾生，不由狐疑：“这么早？”
沈遇手臂上抬，衣服也跟着上滑，露出一截柔韧有力的腰身。
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温热的触感，周瑾生视线上移，隔着一层朦胧的黑雾看向沈遇。
在沈遇看过来的瞬间，周瑾生扯扯领带，微微吐出一口气：“事情处理完了。”
沈遇没问什么事，两人结伴离开庭院。
从别墅和庭院连接的防雨门回去，几株特意栽培的垂丝海棠恰好垂落在门上。
花朵枝条柔软，散发着馥郁花香，像是木门上长出的花朵刘海，赏心悦目，就是有些挡路。
周瑾生伸出手臂，将枝条与花朵扶起，撑出一个不需要弯腰，也能顺利进入的空间。
这么贴心？
沈遇手放在门把上，颇感意外地瞧他一眼。
正在沈遇要进去时，悬在头部的手臂突然松开，无数海棠枝条脱离束缚瞬间哗啦垂落朝沈遇弹去，沈遇反应过来咒骂一声，连忙往门板上躲去。
轻风微浮，花瀑遮住一片阴影。
周瑾生计谋得逞，身体跟着覆上来把沈遇压在木板上，影子将沈遇全部盖住。
男人的手掌不由分说地探入衣服下摆，抚摸上他的腰身，门内传来脚步声，沈遇抓紧门把的手猛地收紧。
周瑾生垂眸，手心处的腹部肌肉像是磁铁一样吸附着人的爱抚，肌肉微微颤抖，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
但他知道，沈遇并不脆弱，他个子高，肌肉结实流畅，穿衣显瘦，脱衣有料，肌肉里蕴含着澎湃的生命力，会突如其来爆发出凶悍的力量。
只是……很敏感。
里面像是生了种子，以美丽的频率，细细颤动。

第30章
周瑾生垂眸，手掌顺着颤动的小腹线条滑下去。
除花香外，还有男人身上雪茄的味道，混合着木质香，像是一把强势又不失温柔的刀，将沈遇劈成两半，意识到周瑾生在干什么的时候，沈遇大脑一片空白。
紧绷着的背部猛地撞击木门发出响动，门里传来管家的声音：“沈先生？需要帮您开门吗？”
周瑾生定定地看着他，视线像是黑雾一样将人笼罩，突然将他攥紧。
沈遇双唇紧抿，骨节分明的五指牢牢抓住门把，衣服布料下的手臂肌肉线条跟着动作绷紧，他心里暗骂周瑾生恶趣味，又有些被爽到，扇形长睫下，眼里含出两点雾似的水线。
他红着眼睛瞪一眼周瑾生，控制着声调朝里道：“不用。”
周公馆的佣人训练有素，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违背命令，但现下情况容不得沈遇思考，手指死死攥住门把就没松过。
潮红蔓上脸颊，沈遇仰着头，冷白细长的脖颈拉出濒死般的弧度，后脑勺死死抵在门板上。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沈遇眼神朦胧，花瓣般的红唇微微张开，发出气声。
海棠花如云如雾，周瑾生看见他的反应，突然就感觉这些花朵是在一夜之间悄然盛开的。
还想，再看多一些。
男人垂眸，有力的手掌掐着他劲瘦的腰身，身体下沉，膝盖弯曲，蹲下去。
……
沈遇眼睛瞬间睁大。
……
男人很满意他的反应，轻轻勾唇，站起身来，笑声低沉愉悦，换来沈遇一个拳头冲刺击。
这一拳可没留情，又快又凶，周瑾生没躲，肩膀生生受下这一击，肩身微微晃动，脑袋上的垂丝海棠也跟着晃动，簌簌落下花瓣来，有一朵好巧不巧落到沈遇眼睛上。
沈遇忽略眨眨眼睛，感觉有些痒。
一道阴影剪过来，周瑾生的脸跟着凑过来，再一次用手抓住他，沈遇下意识想躲，就听到男人的威胁：
“信不信我把你捏断。”
沈遇：“……”
沈遇心里暗骂你大爷的，嘴上却怂得一批：“信信信！轻点。”
周瑾生嘴角浮现笑意，他凑过来，对着沈遇的眼皮轻轻一吹。
滚烫的呼吸像是吹进眼膜一样，有一种古怪的穿透感，花瓣擦过鸦羽般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尾一小块敏感的皮肤，落到空中。
沈遇觉得心瞬间一麻。
金属链条哗啦作响。
花朵也娇羞地垂下脑袋，将他们遮挡。
半小时后，木门被推开。
两人从后门陆续进来，门外阳光落进来，地面上人影追着花影，周瑾生落在沈遇身后，朝人伸手，被人一巴掌拍开，他也不恼。
管家有些诧异，从周瑾生出生起，他就为周氏做事，到周瑾生继承周公馆，也未将他遣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看着周瑾生长大的。
但他也没见过几次，周瑾生如此鲜活的样子。
天开眼，居然有了人气。
吃完午餐，沈遇拿起端来的鲜榨柠檬汁，黄柠檬混合着青金桔，香气层次如云梯堆叠，沈遇一边喝柠檬汁一边思考。
算起来，从他再次回到上京，已经过去近两个月，留给他剩余的时间并不多。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周瑾生对他好感很高，但是再多的表象都并非真实。
虽然刷好感的方式发生偏折，公式错误，但结果正确。
从第一次感受到天道之力开始，沈遇就隐隐约约有了模糊的概念，如果说他的感受达到充盈，就表示着脱离的时机。
那么多他现在从周瑾生这里得到的感受，顶多十之六，或十之七？
餐桌中间摆着装了几支秋百合的花瓶，高瓶口宽，支撑起花朵的重量，尖长的茎叶被修剪得约为花朵的两倍高，恰好挡住周瑾生的半张脸。
沈遇咬着吸管，若有所思。
还差点，什么呢？
沈遇举起手，戴着镣铐的手腕高度超过绿色的茎叶。
周瑾生抬眸。
手掌懒洋洋地向上伸着，手腕间镣铐向下垂落，察觉到视线后，中指和食指扣到掌心，旁边两个手指向下弯曲，灵动地晃动着，像是在别扭地打招呼，又像是在讨好地微笑。
周瑾生勾唇。
餐桌对面，传来手掌主人懒洋洋的询问：“周瑾生，真不能出去吗？”
隔着茎叶与花朵的缝隙，周瑾生看着沈遇。
片刻后，那高高扬起的手没精打采地垂下去，丧眉耸眼地搭到餐桌边缘，百无聊赖地数着桌面上波浪般的纹路。
周瑾生启唇：“能。”
能？能什么？
沈遇重新拿起柠檬汁，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后知后觉地眨眨眼，表情震惊地看向周瑾生。
接收到沈遇的视线，周瑾生轻轻扬眉，语调轻松：“在结婚前。”
沈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柠檬水直接喷了出去。
他被呛急，偏过身扶着桌子一阵猛烈咳嗽，气管里进了水，又痒又难受。
沈遇顾不上这些，在脑海里呼唤007：【我和他结婚会怎样？】
007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它拧着眉：【剧情线严重崩塌，并且因为这段崩塌的剧情线与宿主关联极大，很有可能会引起天道的注意，然后……】
然后？
然后，天道会来绞杀他。
草。
007提议：【你们的合约只有三个月，并不包含这种事。】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你觉得周瑾生像会在乎一纸合约的人吗？】
007思考。
007沉默。
007不说话了。
一只手伸到眼前，递来一张缎纹手帕。
沈遇俯身死死盯着那张洁白的手帕，大脑疯狂运转思考着对策。
或许是见沈遇良久没有动静，周瑾生伸出手轻拍沈遇背部。
沈遇已经停下咳嗽，所以那力道并不大，像是安抚，非常温和，非常缓慢——
非常……恐怖。
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什么不对一样，周瑾生朝前送送手帕，温声询问：“怎么了？”
沈遇睫毛颤抖，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他一把抓过手帕擦嘴，抬起头瞪一眼周瑾生，骂道：“我真服了，周瑾生你就不能换个时机说这种话？！非要趁我喝水的时候喝？故意看我笑话？你这恶趣味什么时候能改改？”
周瑾生的手还贴在沈遇背上，闻言挑眉：“难道我有什么恶趣味吗？”
沈遇翻翻白眼，从他手底下闪开，周瑾生伸手，抓了个空。
沈遇闪得很快，一下子窜到楼梯上，踏踏踏上楼，锁链也哗啦啦响个不停。
确认成功进入二楼安全地带，沈遇才探出身，对着周瑾生挥挥拳头，恶狠狠骂道：“神经！”
周瑾生抬起头，微微眯眼，对他发送死亡凝视。
沈遇缩回脖子，嚣张的气焰一息，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没忍住低骂一声，脑袋重重一偏，立即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瑾生勾唇，心情很好。
*
夜晚，宏伟的银河流淌在没有云做遮挡的天空里。
无数星芒闪烁，璀璨的银河与小周山的山顶相连，像是上帝向下伸出的一只手。
今天的周公馆格外寂静。
幽静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庄园，间或听到几声秋虫鸣叫，也是不响的。
沈遇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肩颈雪白，懒洋洋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吸收月光，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周瑾生下午接到电话，就脸色阴沉地坐私人飞机离开了，而佣人和管家基本不会上来主动靠近他，所以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他才对。
沈遇皱眉，警惕地看过去：“谁？”
一个身形挺拔的男性轮廓在阴影中浮现，月光与灯光下，浮现出俞听肆那张将美丽二字发挥到淋漓尽致的脸。
沈遇惊讶：“俞听肆？”
俞听肆落座到他旁边的藤椅上：“好久不见。”
沈遇问：“你怎么来这？”
俞听肆言简意赅：“和上次一样。”
上次？
上次俞听肆提前进组，也是周瑾生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待着。
想明白后的沈遇心情简直难以形容，他人都在周公馆了，还派人来监视他，周瑾生这疑心病有够重的。
月色如水，沈遇问了些贺谦电影上的事情，俞听肆一一回答，等聊完了，也没其他话题可说，两人便陷入沉默，但气氛并不是很尴尬。
阳台上空中悬着吊兰，俏生生的兰花垂下来，像是鬼爪。
沈遇伸出手，煞有介事地与兰花来了个握手，以示会晤。
俞听肆视线落在远处群山的轮廓上，突然丢出一声惊雷：“沈遇，我身上有能解开你手铐的钥匙。”
沈遇手一顿，还未等他开口，就听俞听肆继续道：“在我右边裤兜里。”
“附近只有温室的一个监控对准这边。”
“我后腰上有一把消声枪。”
面无表情地陈述完后，俞听肆深深地看向沈遇，嘴角有弧度，但不是笑，他说：“你明白了吗？”
沈遇足足怔了三秒钟，他松开虚握在兰花上的手，凝视着俞听肆，想要找出以证明是陷阱的蛛丝马迹，但是没有，沈遇微微皱眉：“你为什么要帮我？”
俞听肆冷笑，像是对他的嘲笑：“不是帮你，我有条件。”
沈遇从摇椅上直起身：“什么条件？”
“我不会放水，这全凭你自己的本事，如果你连我都不能制伏，那么就算跑出去，迟早也会被周瑾生抓回来，结局总不会太坏，顶多被周瑾生囚禁一辈子而已。”
“如果跑出去了。”
俞听肆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帮我打听打听我哥的消息。”
沈遇：“你哥？”
“怎么，不认识？你们以前不是一个年级的吗，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突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自语道：“也是，现在谁还会记得。”
俞听肆自嘲一笑，神情有些落寞，但那落寞就像流光一刹，只是忽然一现，便坠入死寂的黑暗中，他冷声道：“当然，这并不是正式条件，做不做随你。”
沈遇拧眉：“正式条件是什么？”
“永远不要回来。”
沈遇眼里露出疑惑。
俞听肆瞧出他的疑惑，笑里总算带上点温度：“只要你不回来，周瑾生就会自乱阵脚，不是吗？”
沈遇皱眉，这剧情发展也太脱缰了吧，主角受联合他人，在大后期扳倒反派的剧情怎么一下子提前到现在了？
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俞听肆勾唇，惨白的月色下，他的脸宛如艳鬼一样妖冶，声音犹如恶魔的低语。
“要试试吗？”
他话刚落，沈遇就起身，长腿一抬毫不留情朝着人面门扫击而去。

第31章
整个露台都是激烈的打斗痕迹，盆栽散落一地。
偏头躲过沈遇凶狠的一记扫腿，凌冽的风声擦过身体，没料到沈遇动作这么快，俞听肆皱眉，迅速起身拔枪对准沈遇。
沈遇像是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再次抬腿迅捷地袭向男人的手腕，剧烈的疼痛从腕间传来，俞听肆只觉手腕发麻，枪身瞬间脱出。
“啪嗒”一声。
沈遇瞄准时机，一把抓住人的肩膀，抬腿膝击俞听肆腹部将人很快压制在地上。
冷风吹起他的黑发，沈遇挑眉，在俞听肆要去捡枪的前一秒抓起地上的枪，长长的手指顺势钩住扳机在手里转上一圈，稳稳落回手心。
“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的上膛声。
下一秒，冰冷的枪身对准俞听肆的眉心。
沈遇勾唇：“你低估我了。”
俞听肆瞳孔一缩，沉默地垂下头。
“我不喜欢爆别人头。”沈遇下移枪身。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对准俞听肆的胸膛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没有枪声，弹身噗呲凿进身体里，发出一声裂帛般的撕裂声响，俞听肆的上半身先是困兽般绷紧，接着剧烈地起伏鼓起，最后像膨胀到极点的气球一样，忽然爆炸泄气，彻底扁下去。
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很能忍。
虽然子弹的位置特意偏差心脏几毫米，变成一个足以让人相信，却又不会真置人于死地的程度，但这种濒临死亡的疼痛并不好受。
沈遇伸出手，从俞听肆裤兜里摸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嚓”一声解开镣铐。
确认俞听肆没有反抗能力后，沈遇站起身，垂着睫毛数数剩余的子弹。
总共六发子弹，用掉一发，还剩五发。
沈遇把枪别在后腰处，视线在阳台上划过，像一个拔x无情的冷酷渣男，伸手把刚才还和他友好相处的兰花摘下来。
三片白色花瓣被搓捻成细细的一条，被摆放在桌子中心，上面两片对称着横放，下面一片放在两片花瓣的中下方，单右边往下嘲讽地下弯。
一个非常欠的挑衅表情。
沈遇把链条压在上面固定，避免被风吹走，拍拍手，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
他回头看一眼俞听肆，伤口汩汩流动着鲜血，已经将胸口的白色衬衣全部染成红色，男人低垂着头，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头发将他眼睛全部遮盖，并不看沈遇。
多年前，十二三岁的俞听肆被他撞倒，也曾这样倒在地上，不同的是，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死死瞪着他，而当时，无数人对他殷切地伸出手，渴望得到扶他一把的机会。
沈遇垂眸：“谢了。”
最后一句话散在风中。
漆黑的夜色中，沈遇手撑阳台，利落地翻身而下，一脚踩在草坪上，他拍拍手，随手摘下头顶上一朵夜色中的秋海棠，放入裤兜中。
他像一只矫健的黑猫，融入庭院深沉的夜色中，很快消失不见踪影。
周氏锥形的建筑大楼像一把从地面伸出的巨型长剑，直直耸入云霄之间，这是上京城最高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此刻，大厦最顶层，整个办公室被无形的浓重阴影所笼罩，每个人都低着头，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等房间内的监控内容播放完毕，更是安静得针落可闻。
“十点过三分，沈先生消失，这是捕捉到的唯一一段影像记录，沈先生对监控死角非常熟悉，几乎避开庄园内所有监控。已经命人追踪各大出口的监控记录，索道处、港口、山下通行处都没有人影，很有可能是从后山下山，直接走水路逃跑。”
周瑾生沉默很久，他阖着眼，嗓音沙哑：“有受伤吗？”
“……”宋时面无表情：“通过目前监控观察，沈先生没有受伤。”
周瑾生拧眉。
片刻后，他又问：“俞听肆呢？”
宋时：“发现的时候失血过多，子弹擦过心脏，现在还在抢救中。”
擦过心脏？
周瑾生面沉如水：“让陈劲扬过去，再带一队审讯员，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不管他是生是死，三天内，撬开他的嘴。”
“还有什么线索？”
“这是——”宋时顿了一下，开口：“沈先生留在现场的。”
宋时按动遥控，调到最后一张照片上。
三片白色细长花瓣被压在金色链条下，摆出的表情充满挑衅意味，房间里其他人的视线掠过那嚣张的表情，恨不得缩成一团，连呼吸声也放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瑾生眯着眼盯了好一会。
片刻后，男人松松领带，半阖着眼，声音发冷：“以紧急状态为由，封锁上京城，后续引发的一切损失，由周氏承担全部责任。”
封城？？
宋时心里瞬间惊涛拍浪，他一阵惊骇，下意识张口：“BOSS……”
周瑾生扫他一眼：“怎么，觉得我不理智？”
宋时沉默。
周瑾生声音发冷：“滚。”
宋时麻溜地滚了，站在办公室门外，背上已是一阵冷汗，他如释重负，重重吐出一口气。
周药书卷土重来，沈遇失踪刚好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宋时心里发冷，压着石头一样沉重。
宋时拿着文件抵达下一层楼，这一层楼是周氏专门设立的外宣部，负责监控，分析和引导各种舆论，负责人正是陈妙妙。
宋时将文件递过去：“通过电视、广播、社交媒体等各种渠道，以城市紧急状态为由，发布封锁公告，封锁范围为整个上京城区，严格筛查人员流动和出入情况。”
陈妙妙惊讶地挑起细眉，红唇线条锋利：“不是，你在说什么，这是说能封锁就封锁的吗？”
“BOSS的意思。”
陈妙妙得体的表情差点没绷住，她骂了一声，抄起旁边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城市瞬间拉起警戒线，警力部署到各个出口，对交通进行严格管制，上至机场、高铁，下至地铁、公交等各大公共交通，都严密封控，形成一个密集的监控网络，一滴灰落下去，都能立马筛查到位置。
但是两天过去，仍然没有消息。
在这股低气压的氛围中，周氏可谓人人自危，深觉钱难赚屎难吃。
树叶的缝隙间落满金灿灿的阳光，柿子红彤彤地挂满树梢，一只手扒开树枝，手腕一旋，摘下饱满的诱人的大柿子。
沈遇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酸得呲牙咧嘴，他砸掉柿子，跳下树干，他上身赤_裸，伸伸懒腰，又伸出手，抓起旁边晾干的毛衣穿上。
他逃跑的第一晚并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直接下山，而是从一座山，进入另一座山。
中途他路过守林人居住的小屋，时移世易，木屋荒废已久，只有一张床，和一些没被带走的工具，已经生锈。
沈遇在石头上把锈刀磨好，又砍了几根竹子，先做了个简易鱼叉，又做了个木筏。
已经过去两天，搜寻范围进一步外扩，已经搜索过的范围反而最安全。
沈遇绑紧竹筏，一脚稳稳踩上去。
竹筏在激流中往下肆意漂流，不知道漂上多久，直到天色被消减几分透亮的白色，变得昏黄，沈遇才在一处小型瀑布上方停下。
沈遇把木筏拖到岸边，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声音，他对声音很敏锐，立即扬眉看过去，瀑布下边路过一群身穿冲锋衣的男男女女，身上都背着各种设备。
一群人有说有笑，应该是来山里露营的旅游团。
再细看下去，发现是一群年轻人，挺有朝气，所带的旅行包上印有类似于校徽般的图案，看样子应该是一群大学生。
大学生？
好骗。
沈遇得出结论。
等他们安营扎寨，沈遇才从旁边的下坡路绕下去。
沈遇伸手揉乱头发，假装成遇险的登山客寻求帮助，一群人果然非常热心，立马拿来热水，毛巾和各种食物。
沈遇道谢后笑着接过，并表示想借用一下手机给家人报平安，一群人立马纷纷表示理解，将手机借给沈遇。
山里信号并不好，沈遇根据系统的提醒输入贺谦的电话号码，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走到一边，他并没有拨通对面的电话，而是发送一个地址，然后就删掉信息。
沈遇归还手机，告诉他们自己的亲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他得先行下山，向一群人告别。
夜深，一辆大货车呼呲呼呲地驶过来，两盏刺眼的车灯破开黑暗，发出重重轰鸣声停在路边，一个狗狗祟祟的身影从货车上跳下来。
贺谦左顾右盼，耳听八方，终于看见懒懒散散抱臂靠在路边的沈遇。
男人长手长脚，姿态放松，穿着一件领口开得很大的黑色毛衣，露出雪白的肩颈，神色很冷淡。
哇，不愧是小沈总，连落魄的时候都这么有魅力。
贺谦心里竖起大拇指，两步作一步朝沈遇走过去，夹着尖利的嗓子唤道：“小沈总～”
沈遇顿时一阵鸡皮疙瘩，撩起眼皮看向来人。
贺谦穿一件全裹的黑色大衣，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下面连着黑色墨镜和口罩，把人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差把“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呀快来抓我呀”这几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沈遇：“……正常点。”
察觉到沈遇嫌弃的意味，贺谦抓抓头发：“咱们这不是秘密会晤吗，小心一点，小心一点比较好。”
“这荒郊野岭的，周瑾生莫非拥有异能，还能操控植物动物不成？”沈遇朝人伸出手：“东西带了吗？”
“这说不定人还真会，诶诶不扯皮了，我办事，你放心，都在货车里。”
贺谦打开货车，打开手机闪光灯照进去，车厢中间放着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线条流畅，极具科幻感，色泽如流动的深墨，高调得不能更高调。
沈遇“啪”的一声关上车门，换上旁边的衣服。
他收拾好东西，打开门，长腿一跨，插上钥匙，开着机车轰轰驶出货车。
机车像一簇流星冲到十几米开外，然后一个漂亮拉风的漂移，地面擦出火花，刷的一下冲到贺谦面前停下。
贺谦的口罩和墨镜上被飞了一脸的灰尘，他默默伸手擦干净，沈遇的模样顿时映入眼帘。
沈遇上身穿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背心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带同色系皮质手套，下身是一件皮质长裤，脚踩炫酷马丁靴，气质又冷又野，活脱脱一个叛逆青年。
隔着墨镜，贺谦都有被这人给闪到。
他真诚地举爪疑惑：“小沈总，咱真要这么高调吗？”
帅是帅，但能不能有点“逃犯”的自觉性啊？！
“你知道维基队为什么总赢吗？”
话题转变太快，贺谦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为啥？”
沈遇想起什么，突然勾唇：“因为他的对手总是忍不住注视他们的蓝白条纹制服。”
抛下最后一句话，沈遇脚踩油门一下子踩到底，机车轰的一声，瞬间冲进黑暗中，糊贺谦一脸尾气。
贺谦看着人瞬间消失在黑暗中，那速度是真快，跟不要命似的窜出去，不愧是能引起全城封锁的男人！
够拽！
夜色在霓虹灯中闪烁，宋时低声朝周瑾生汇报：“对附近的酒店、商超、旅馆等地方的登记信息和监控都已经经过详细排查，没有丝毫相关记录的影像。”
这简直匪夷所思，在周氏的围堵下，就算一只苍蝇都别想逃出生天，宋时皱眉猜测道：“沈先生会不会早就已经趁乱离开上京了？”
“不可能，他来不及。”
说实话，周瑾生完全没料到沈遇这么能跑，还是在这种时候，要是周药书先他一步——
周瑾生垂眸，他不敢去想。
男人的手指几乎不可见地颤动一下，他微微阖上眼皮，让人无法窥测他的情绪，声音发冷：“搜集一份沈遇的个人资料，包括从他出生到现在的一切人生轨迹，务必清晰详细。”
宋时垂眸：“是。”
“从今晚开始，重新筛查一遍。”

第32章
花洒关闭，热气腾腾的冲水声一收。
赤_裸的身形轮廓从带雾的玻璃镜面浮现，沈遇呼出一口热气，拿起毛巾随便往身上擦了擦，然后把浴巾一甩，披在身上大步走出浴室。
浴室外气温较低，皮肤上的水汽凝成湿漉漉的水痕，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流进背肌幽深的沟壑中，像是山谷的溪流一样汇聚流淌。
沈遇打打哈欠，汲着拖鞋径直走到落地窗边，他伸出手臂，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撩起，露出饱满的额头与锋利的眉眼。
他是偏狭长的桃花眼，笑时波光粼粼，美丽动人，但一旦眼里失去笑意，温柔与柔情便尽数褪去，变得锐利逼人。
偏蓝调的单向玻璃能够看清外面，此时此刻，家家户户灯火亮起。
这个时间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下的街道人来人往，三五成群，要么是和家人出来逛街，要么是朋友结伴，要么是和恋人约会，神奇的是，沈遇一圈看下去，居然没一个人单着。
沈遇嘴角一抽，朝下的视线继续搜寻，然后终于找到一个站在路灯下的单身男人。
沈遇眼睛一眯，深觉欣慰，看吧，才不止他一个人是一个人。
单身嘛，单身才是常态。
沈遇满意地正要收回目光，就在这时，视野中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从路灯黄色的光晕里走出。
沈遇眉头一皱，目光一顿，顺着看过去。
一个穿职业套裙的漂亮长发大姐姐推开大楼旋转门，男人看见她，急忙快步上前几步，然后大大张开手臂，漂亮的姐姐如倦鸟归巢一般，投入他的怀抱中。
一男一女顿时抱个满怀，也许是许久未见，两人接着就旁若无人地拥吻起来。
沈遇：“……”
他的母语是无语。
沈遇有些郁闷，他这几天东躲西藏，看着潇洒，其实并不好受，他心下不得劲，街道上那对热恋情侣足足亲上半分钟，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交谈一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最后两人手牵着手，幸福地离开了。
“……”
沈遇郁闷的心情瞬间达到顶峰，又想起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都是拜谁所赐啊？这都是拜谁所赐啊！
沈遇不由分说地打开贺谦给他备的新手机，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然后对着镜头呲牙咧嘴，一手扶眼尾，嘴角露出嘲讽笑，并吐舌头。
“咔嚓——”
成功自拍一张。
沈遇收回手机，把嘲讽拉满的鬼脸照点击发送出去。
007：【……宿主你做啥？】
【膈应他啊。】
就喜欢看周瑾生急得要死又抓不到他的样子。
沈遇摸摸下巴，突然觉得自己也有几分恶趣味。
都是周瑾生的错，都跟着他学坏了。
门铃声响起。
服务员充满歉意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先生，实在抱歉，应上边要求，这边需要重新再核实确认一下入住信息，您看您这边现在方便吗？”
重新核实入住信息？
沈遇关闭手机，稍稍改变声音回应道：“不用，我今晚退房。”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现在退房也需要重新确认信息。”
一把摘下浴巾，沈遇在屋子里穿梭，从沙发背上抓起背心皮裤穿上，然后把买来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塞进登山包里。
他控制着声音道：“好，我刚洗完澡，你先去其他房间，十分钟后再过来。”
“好的先生，实在麻烦您了，下次您入住酒店，这边可以向您提供免费升房服务。”
“行。”
又过一会，沈遇走到门边，耳朵贴紧墙壁，确认脚步声离开后，才理理衣服，神色自若地开门离开。
沈遇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大堂，长腿一伸跨上机车，连人带车都非常拉风地窜了出去。
城市被微薄的日光唤醒，群山冷峻的轮廓在眼前变得清晰，山脚下，停着一辆炫酷的黑色机车。
还真是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了。
沈遇摘下头盔撸撸头发，掂掂登山包的重量。
不同的是这一次物资充足，按照沈遇的野外求生经验，说不定真能在山里当一年野人。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香山府顶楼。
华灯初上，夜幕如流星坠落进闪着粼粼波光的夜海，带来晦涩的黑暗，山脉的地灯亮起，山与海相接处，城区的灯火跟着闪烁，整个上京城如渺小的拼图块一般，尽收眼底。
周瑾生站在顶楼，夜风将他环绕，指尖猩红闪烁。
雪茄燃烧，徐徐如雾上升的青烟中，男人面无表情，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世界，他离得太远，只看见下方的人群，如一群渺小的黑点。
多少天了？
此刻就连周瑾生自己，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一开始的判断，或许从一开始，沈遇就已经离开上京。
周瑾生沉默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很想抽一口烟。
很久没有动静过的手机突然振动一下。
周瑾生动作一顿。
雪茄烟灰颤抖一下，烟灰抖灭在地上，被夜风扬走。
周瑾生打开手机，最后一条消息在五天前，他点开消息，屏幕中心，圆圈转动，图片加载而出。
照片是从上往下拍的，周瑾生视线定在沈遇脸上过于可爱的表情，片刻后，他才垂眸往下看去。
照片里的人明显刚洗完澡，只随便披件浴巾在背上，镜头怼着肩颈往下，粉色点着柔软饱满的胸肌，往下的腰腹狭窄，腹肌却彰显着爆发力，冷色系的肌肉上还带着一层热气，小腹处清晰的血管便格外清晰，一路蜿蜒，然后——
戛然而止。
周瑾生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手指收紧，因为力气太大，差点将手里的手机掰断，周瑾生盯着那张照片，很快冷静下来，手指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
宋时立马毕恭毕敬给他点火。
火苗跳跃，映出男人没有表情的脸部轮廓。
沈遇能给他发消息，那说明人十有八九还没离开上京。
周瑾生很快想明白这点，他再一次点开照片，注意到背景上的黑色一角，像是用来装什么东西的，黑色角角上浮着一个白色图案，像是什么运动品牌的商业标。
商业标？
周瑾生感觉有什么东西突然闪进他的脑子。
运动品牌？
周瑾生抬头，突然看向远处，一双黑雾般的眼睛深深沉沉。
他问宋时：“德曼公学有一条特别的毕业要求是什么？”
前段时间宋时才搜集过沈遇的相关资料，资料十分细致，事无巨细，连沈遇第一次尿床，第一次揪女生小辫和人表白的时间，宋时都知道，所以他自然也知道沈遇高中曾在德曼公学就读的事情。
宋时蹙着眉稍微回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德曼公学每一年会有一项特殊毕业要求，如果全员完成，校长就要当着全体毕业生的面光着身子跳水，没人完成并不影响毕业。”
“德曼靠山背海，校方一直很重视学生的体育教育，那一届校长是山地车狂热爱好者，要求学生们骑着山地车穿越整个后山山脉。”
周瑾生问：“全部完成了吗？”
“全部完成了。”一群刚成年的男孩们为了在毕业前报复一次校长，可谓热血上头，再难完成的任务说做就做，再不可能穿越的群山说穿就穿，意气风发，少年无惧。
宋时当时看到这些记录的时候，都不由被这热烈的青春所触动。
太热烈太精彩太不一样的人生，总是会让人羡慕的嘛。
不像他，要当一辈子打工人。
宋时收回思绪，继续道：“当时校长光着身子跳水的报道，还登顶了每日新闻。”
从宋时开始讲述开始，周瑾生一直保持着沉默。
很神奇，比起现在立马把沈遇揪出来这件事，他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感到遗憾，遗憾沈遇那样一段热烈灿烂的时光里，没有自己的身影。
直到火光燃烧，烫到他的皮肤，周瑾生才回过神来。
周瑾生哑然，垂下眼眸，问宋时：“领头人是谁？”
“三年级攀岩社的一群人，沈先生交换回去后，好像也在其中——”
宋时一顿，他猛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想通了。
艹，怪不得封锁整个上京城都找不到人，人根本就不在城区范围内！
“呵。”
周瑾生勾唇，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明明很轻，分明没什么重量，却无端让人心下一颤。
宋时琢磨着他的意思，试探道：“您的意思是，搜山？”
山峦起伏，人迹罕至，再加上山树遮挡，监控设备有限，人又随时可以藏，这要是搜起来的话，估计是个又耗时又耗人力的大工程。
但宋时他是谁？他是无所不能的宋特助，就算周瑾生要把沈遇大卸八块，他也会义不容辞给BOSS递刀，对着这个频繁让自己加班的男人磨刀霍霍。
沈遇：……倒也不必。
不过自家老板大概率舍不得，宋时心想。
“哈——”周瑾生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睁开眼盯着远处。
得益于上京优越的地理位置，远处山海相接，锯齿状的群山无声伫立在静谧的夜色中，连绵起伏，像是一道天然屏障。
“不。”
宋时诧异地看向他，顶楼的狂风把男人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侧脸的轮廓比起雪山都要显得更为冷峻一些。
“搜山，太慢了啊。”
周瑾生启唇，像是叹息一般感慨，接着双眸一凝，把雪茄狠狠按灭在手心里。
“确定他进入哪座山后，准备好救援措施，我会跟着进山，到时候，直接烧旁边两座山。”
宋时怔了一下。
烧，烧什么？？
男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冷冷扫过来一眼。
“怎么？我自己的山，还不能烧了？”
作者有话说：
*并非倡导烧山行为，请脱离现实，请勿模仿
*放火烧山的行为构成放火罪
1. 如果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将被处以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2. 如果放火行为造成了他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将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严厉处罚。
周&#183;当代晋文公&#183;瑾生

第33章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频的电话震动声回荡在空旷黑暗的房间中，足足震动半分钟后才歇下去，沉默两三秒后，又开始乐此不疲地嗡嗡震动起来，这样子来回四五次后，才终于引起房间里人的注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从黑暗里伸出。
坐在沙发上睡觉的男人被震动声吵醒，拿起震动不停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迟显礼的声音瞬间就从听筒里咆哮出来：“卧槽周瑾生你发什么疯？！周药书那疯子现在不知道又从哪冒出来了，你现在闹这一出，又是封城又是调动警队消防队的？你知不知道因为猫儿岛的事情，现在有多少人盯着你出错！”
周瑾生揉揉眉心，纠正道：“猫头岛。”
“我管什么猫头岛猫儿岛，我他妈真想知道周瑾生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以前的事情你当真就毫不在乎了？他能在那种时候消失个一干二净，你又指望现在他能对你有几分真心？”
迟显礼狠狠掐灭烟头，恨不得从手机里爬出来把人狠狠揍一顿：“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重新爬起来的？为了让老爷子帮你，我他妈说进部队就进部队，当初多少人都能踩上你一脚，就连林家那些傻逼都敢当着我的面嘲讽你，你知道人当初是怎么说你的吗，艹，假惺惺担心你手头紧吃不起饭，说要给你借钱呢。”
“哈哈哈哈艹他妈的，瞧不起谁啊，周瑾生，你知道我当时多想把这群人摁进桌子里弄死吗？还好我忍住了，不然后来就看不到你亲自整治他们的样子了——”
“所以你他妈现在这是突然发什么疯，一切都不想要了？这个节骨眼上，你他妈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周瑾生垂眸：“显礼，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如果周药书先我一步找到沈遇，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正常人。”
男人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也没抽，牙齿咬住烟头，烟纸被咬破，舌尖传来丝丝缕缕的烟草味道，他叼着烟思考了一会:
“或许真的会发疯也说不定。”
迟显礼被哽住了，表情一番丰富的变化，堪比川剧变脸，沉默一会后，他骂道：“艹，一个两个的，我真他妈服了你们了。”
周瑾生把头枕在沙发上，黑雾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他道：“对了，你从部队里挑几个人，等人找到了就派过来，要经验丰富的。”
迟显礼皱眉：“有老李还不够？”
“周家可养不出两种人，周药书对我动不了手，一定会想办法从沈遇身上找突破口。”
周氏树大枝大，战乱年代时，曾有旁系流散海外，但这么多年发展下来，其实早就和本家没什么牵扯了。
本来毫不牵扯，但不知道为什么周药书突然搭上这条线，又从中做了些手段，以至于这些不干不净的人都想染指周氏，从中分一杯羹了。
而周药书这人，就是一条阴郁的毒蛇，无所不用其极，稍不注意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当初周氏争权时，他们可是好几次差点栽人手里。
迟显礼皱眉，抽了一口烟，应道：“行。”
*
【宿主，旁边两座山起火了！】
深夜，露深寒重。
沈遇被007唤醒，反应过来007说了什么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起火？
怎么会突然起火？
还恰巧是他旁边两座山？
沈遇特意把帐篷搭建在山丘背风面，他把外套披在身上，又抓了支手拧小手电在手里出了帐篷，夜晚的寒气只微微浸透皮肤。
沈遇突然脚步一顿，站在帐篷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爬回帐篷把那块关机后就一直充当板砖的手机塞进裤兜里。
收拾好一切，沈遇忍下心中异样，打开小手电，电筒微弱的灯光从小孔里散出，呈三角形照亮前方视野。
沈遇心下惴惴，一路跟着白天在树上做的防迷路记号，来到另一侧的迎风面，迎风面寒气就有些冷了，沈遇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瞳孔一缩，闪烁着火光，抓着手电筒的手差点一松。
天空呈现朦胧的烟蓝色，正处于将明未明的界限中，远处的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过来，只偶尔几簇闪烁的灯火，到海边则彻底消失。
过了海面，连着的两座山的山脚处，是一片水土肥沃的冲积平原，绿油油的草场上有几个移动的黑点，火光由此而来，向上吞噬——
火线如同一头闪着火焰鳞片的巨蟒，迎风助长，来势汹汹，盘旋蔓延，照这个样式，迟早会蔓延到他所在的这座山上！
如果说没看到山脚下那几处黑点，沈遇还能安慰自己是意外，周瑾生这家伙再怎么离谱，也绝不可能会做出放火烧山这样的事情。
山脉相连，稍不注意，说不定周公馆就没了。
然而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
用不可思议来形容沈遇现在的心情都显得轻薄了。
沈遇在原地足足怔了十秒，小手电“呲”的一声，微弱的电光就啪嗒暗下去，走完电了。
“嗡嗡嗡——”
沈遇听到声音抬头，隔着厚厚的树冠缝隙向上看去。
十几架私人直升机在烟蓝色饱和的天空中低空盘旋，时不时扫下几道笔直的探照光，探照灯在平坦开阔的地带还有作用，但一到浓密如云盖的树冠丛地带，效果显然降低。
好几次探照灯从树冠的缝隙打下来，刺得沈遇眼睛一晃，但都没有发现人，沈遇心下一松。
视野中大火越烧越快，沈遇连忙从兜里摸出手机，山里信号不好，他往上回跑才终于显示有信号。
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送过去的照片，周瑾生一贯作风，已读未回，沈遇抽空欣赏了一眼自己的照片，依旧很帅，欣赏完才想起正事。
沈遇打字嘲讽：
[就这？]
山树被直升飞机下旋的夜风吹得到处摇晃，沈遇顾不上寒冷，取下外套系在窄窄的腰间，上身只穿一件贴身黑色背心，以方便行动，他双眸微眯，目测与海湾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束探照灯突然穿过，直直打向他。
沈遇身体一僵，本以为这一束探照光会和前几次一样只从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想到他往左边动一下，灯光也跟着往左边动，他往右边动一下，探照灯也跟着往右边动。
沈遇：“……”
沈遇把手机一扔，拔腿就要跑，突然头顶响起一声枪声，警示性质的一声枪响，冰冷的通知声伴随着扩音器，在山顶上方回荡。
“位置已锁定，狙击手已准备，请您不要乱动。”
沈遇：“……”
怪不得他总觉得脑门凉凉，原来是有枪隔空指着他。
沈遇老实了。
没过一会，就有人从飞机上下来，沈遇默默站在原地，听到丛林中的动静，他手不动声色伸到后腰处，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枪柄。
不知道周瑾生会带多少人来，最好不要超过五个，他的枪里还有五发子弹，顺利的话一枪断一条腿，然后就可以挟持周瑾生，威胁上边的人把枪收了，再让人准备一辆车，他就又可以逃之夭夭了。
沈遇抬起头，接着警惕的表情一变，露出些微的困惑。
并不是想象中乌泱泱一片黑西装大哥的情况，黑暗里只走出一个人影，周瑾生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他走过来，夜色从他身上剥离。
男人步伐沉稳，一步一步靠近，冰冷深沉的气息瞬间逼近沈遇。
周瑾生的视线从沈遇乱糟糟的头发到冷得发红的脸颊，裸_露的手臂到腰间系着的外套，再到有些褶皱的长裤。
虽然有些狼狈，但人确实完好无损。
周瑾生松了口气，伸出手摘掉沈遇头上一片翘起来的枯树叶子，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走吧。”
沈遇色厉内荏：“去哪？”
周瑾生脱下外套披在沈遇身上，在沈遇一愣一愣的目光中伸出手背贴在额头上，确认体温正常后才收回手。
山间寒冷，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隔着这层飘忽的雾，沈遇忽然捕捉到周瑾生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像是两汪深水，又像是两座冷寂空旷的雪山，随时都面临着崩塌。
沈遇怔住了。
他睁大眼睛，想通过那双眼睛去进一步探寻周瑾生的想法，但那眼神却一闪而逝，像是沈遇的错觉。
不是错觉。
周瑾生把沈遇拦进怀抱里，肩膀处传来温暖妥帖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气息，驱散着皮肤上的寒意。
周瑾生回答他：“回家。”
回家？
沈遇心下异样，还在琢磨周瑾生刚刚的表情，嘴上下意识拒绝：“我拒绝。”
深沉的夜风阵阵吹过，体温彼此交错，周瑾生手臂收紧，嗓音低沉：“我给你拒绝的权利了吗？”
“……”
刚刚那个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周瑾生果然只是他的错觉！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沉默地看着他。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体温在寒冷中纠缠在一起，男人垂垂睫毛，突然叹息一般说道：“不回家，那想去哪？”
沈遇其实只是嘴快，被这么一问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抿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于是周瑾生又问：“回家，好吗？”
“……好。”沈遇立马顺着台阶下，他看看四周，突然疑惑道：“不过你怎么就一个人下来？这么放心我？”
他话刚落，四面八方瞬间就涌来乌泱泱一片人。
有熟人，也有陌生面孔，但无一例外都凶神恶煞，能一拳三个小朋友。
沈遇：“……”
草率了。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风摇树晃，在指示下停到远处一处开阔的平地上，两人先后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起飞，沈遇盖着毛绒绒的毯子，视线落到窗外，山脚已经恢复平静，只有缕缕青烟上浮，早早就被扑灭了。
沈遇收回目光，喝一口热水，胃里瞬间一阵暖流，心里立马紧急撤回要在山里当一年野人的想法。
周瑾生伸手，给他细致地压好毯子，低着头处理那些紧急的文件。
他里面穿一件很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脱去外套后，连冷淡矜贵的那一层内敛表象也跟着蜕去，全然展露出内里天然的戾气与凶性，体魄健美，肌肉块很大，曲线流畅如山峦起伏。
此刻这些肌肉还未被主人唤醒，像是蛰伏在深处的野兽。
只有亲身经历过的沈遇才知道，这些肌肉是如何凶猛，仿佛能将他绞杀，又是如何包容，即使本能疯狂抗拒，却一次一次缠上他。
沈遇捧着热水，突然喊他：“周瑾生……”
直升机上声音本来就嘈杂，沈遇声音并不大，周瑾生没听清。
男人揉揉眉心，从一堆文件里脱身抬起头来，凑近沈遇，侧过脸，垂着睫毛认真听。
沈遇凑过去，亲了他的脸一下。

第34章
007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道：【宿主这一套丝滑小连招，谁敢相信你没谈过恋爱？】
沈遇抱拳：【过奖了，都是反攻部前辈教得好。】
这个简单的亲吻猝不及防，又一触即离。
周瑾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什么小动物毛绒绒的尾巴扫过一样，跟着一颤，他抬眸，盯着沈遇。
沈遇撩完就跑，立马闭上眼装睡。
一下飞机，被撩起火的周瑾生直接就把沈遇往肩膀上一扛，大步往卧室走，沈遇只觉天旋地转，睁开眼睛，急忙道：“周瑾生你干什么？”
周瑾生：“不装了？”
这个点天已经蒙蒙亮，周公馆的佣人们都已经起床洗漱，各司其职，开始工作起来，就远远看到家主扛着个人回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从机坪到庭院再到别墅，沈遇一路上收获无数注视，感觉自己现在特别像偷跑失败被霸总抓回后即将被狠狠惩罚的小娇妻，他怒捶一拳周瑾生的肩膀，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走廊处，倒悬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沈遇看过去，陈劲扬穿着白大褂，摸着下巴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察觉到沈遇的目光后还顿了一下。
陈劲扬伸出手，握手成拳，大拇指弹出，比了个“流弊”的手势。
沈遇眼睛一闭，决心做个死人。
周瑾生一脚踹开卧室门，把人摔到床上，朝着沈遇压过去。
沈遇怎么说也是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周瑾生一路扛过来面不改色不说，现在居然还有力气压人。
沈遇震惊时，双手就被牢牢钳制在头顶。
周瑾生一只手钳制着沈遇，另一只手撑在沈遇身边，他视线落在沈遇身上，眼神不由一暗。
黑背心加皮长裤，腰被皮带一缠，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断，标准的机车族打扮，穿在沈遇身上却并不突兀，野性十足，特别帅特别张扬，也特别带劲。
周瑾生喉结滚动，脑袋埋下来，动作凶狠，肆意妄为地吻下去，摩擦间，两人交换了一个潮热的深吻，都有些气喘吁吁。
周瑾生咬住他颤抖的喉结一路往下吮吻，同时手掌从背心下摆探进去，顺着脊骨往上去摸沈遇的后背，像是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掌心滚烫，沈遇被摸得被迫拱起腰。
贴身背心勾勒着肌肉的轮廓。
周瑾生一路吻下来，舔还不够，牙齿重重碾磨，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牙齿的形状。
沈遇呼吸一滞：“我没洗澡！”
虽然他在山里当野人的时候非常爱干净，洗漱装备带得齐全，每天都会找水源洗澡，但考虑到安全因素，他一般都是白天洗，所以从上一次洗澡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我不嫌弃。”周瑾生眼底暗红汹涌，手上青筋暴起，显然忍耐到极点。
沈遇大声抗议：“我嫌弃！”
周瑾生沉沉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最后两人还是一路跌跌撞撞地折腾进浴室，一路过去，衣服也差不多脱干净了，落了一地。
热水哗啦一冲，热气瞬间笼罩整个浴室，玻璃门也连带着裹上一层雾气。
“哐当”一声，一条青筋暴起的胳膊肘突然死死抵上玻璃。
接着，稍微的雾气水色中，玻璃犹如一张蓝雾的面布，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背部身形轮廓。
沈遇被周瑾生压在玻璃面上，眉头紧锁，颈部绷出一条天鹅垂死般的弧度，沾着水的背肌贴近玻璃面，将雾气吸走，冷色的背部肌肉，像是雪川的脊线。
周瑾生浑身肌肉紧绷，群山般起伏的背部肌肉渗出汗水，滑进肌肉_沟壑里，他的嗓音沙哑，低沉：“沈遇，你要是再跑，我就——”
沈遇手指抓着他的肩膀，眼里浮着湿湿的水汽，他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飘荡，面包都被泡得发涨，泛出水色，他闻言，不由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就打断我的腿？”
周瑾生眯起眼，肌肉震颤，一双黑雾似的眼眸冰冷而深沉：“不，我会先杀了你，先奸后杀——”
明明在说恨，为什么听起来——
像是在说“我爱你”一样？
*
沈遇做了个噩梦，感觉自己像是掉入兽潮之中，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咬，但又不像是野兽，他迷迷糊糊地开口：“谁？”
“你老公。”
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周瑾生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沈遇瞬间就惊醒过来，才发现不是做噩梦，自己身上就没一块好的，密密麻麻，连脚踝处都是吻痕。
沈遇：“……”
收拾完后，沈遇得知今天的行程是定制西装礼服，恰逢迟老爷子八十大寿，正式宴会之前，另外设一场酒会，作为寿宴的开胃菜，这更偏向于是年轻人的舞台，被定在清水海湾的一处私人游轮上。
周氏有专门的服装工作室，设在幽静的郊区外，常青树郁郁苍苍，云盖一样从头顶上方流过，黑色轿车穿过林荫大道，停在门前种满花草的工作室外。
工作室并不大，除设计师外，只有两三学徒，总设计师是老裁缝，约莫七八十左右，头发全白，依稀从轮廓里看出年轻时俊美的模样。
他给沈遇量好尺寸，又从架子上取出几张设计稿，铺在木桌上展示给两人看，周瑾生目光从稿件上划过，手指缓缓落在中间的一张，他道：“这个。”
设计师扶着眼镜端详一下，他“诶”了一声，面上露出点惊奇，又朝两人看一眼，接着恍然大悟般和蔼笑道：“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更新尺寸了，没想到是有好消息了诶，还带了人过来，您可放心，我可不是那些老古董。”
老先生瞅瞅两人，感叹道：“这套婚服款给您设计多少年了，还以为用不到了。”
周瑾生和沈遇都是一愣。
沈遇借着耳语的动作，咬牙切齿道：“周瑾生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简直处处都是套路。”
周瑾生觑他一眼，勾勾唇，他本来没这个意思，经过设计师这一提醒，立马颇有兴致地和人探讨起细节来。
本来只是来给沈遇订参加晚会的衣服，最后走的时候，订了三套，一套婚服，一套礼服，礼服因为赶时间，会在两天内由学徒帮忙一起加工出来。
迟老爷子寿宴前一天，也是晚会当天，天朗气清，到夜晚时，星星倒映在没有云作遮挡的银河里，无边闪烁。
海面上的城市亦是一派璀璨。
巨大的私人邮轮行驶在海面上，邮轮底板划破水面，将水光分割，接着却迎来更璀璨的光辉，整座邮轮灯火通明，犹如一座移动的煌煌星都，非常慷慨地给水面分去大半光辉。
邮轮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男男女女推杯换盏，迟家专门请来世界级的乐团，萨克斯动人的乐声甚至连岸边的人都可以听到。
晚会由迟显礼一手操办，因为是年轻一辈的舞会，并没有诸多顾忌，沈遇从洗手间出来，恰好碰到迟显礼，两人皆是一顿。
他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说是差到极点，这样私下碰到，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沈遇短暂的思考后，打算礼节性地和他打招呼，迟显礼瞧出他的意思，皱着眉连连后退：“得了吧，又不是在周瑾生面前，还装什么装，你能有几分真心，周瑾生不知道，我会不知道？”
“是吗？”沈遇抚平袖间的褶皱，开口：“那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迟显礼挑眉：“打赌？”
沈遇笑：“赌我的真心，怎么样？”
迟显礼来了兴致：“怎么个赌法？”
“如果我赢了，你需要帮我隐藏这个秘密。”
这有什么好隐藏的？迟显礼狐疑一下，但想着反正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于是摸着下巴道：“行，那如果我赢了——”
迟显礼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像棒打鸳鸯的恶毒婆婆，他嘴角一抽，连忙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开口：“如果我赢了，你就离开周瑾生，有多远滚多远去。”
“好啊。”
沈遇往大厅走，穿着黑白制服的服务生端着酒托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轻盈的风。
沈遇停下脚步，脱口而出人的名字：
“程以檀？”
沈遇再一次回想，原文剧情中，周瑾生便是死在程以檀手中。
服务生的背影一僵，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或许您认错人了。”说完，不等沈遇反应，便端着酒托灵活地没入人流中。
沈遇皱眉，一条长蟒般的手臂突然从后方环住他的腰身，危险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周瑾生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在想什么？”
“在想……”
舞池的灯光突然打在他们身上，众人纷纷朝两人看来，视线接着落到沈遇身上，都不约而同带上些意味深长，最近上京闹得风风雨雨，人人自危，本以为是上边又出什么大事，后来消息一传，才发现是大佬是在追爱。
简直轰轰烈烈，而且还是发生在周瑾生身上，简直不可思议。
好奇沈遇身份的同时，不免对他又有些佩服。
陈君妍白裙曳地，灯光照得她光彩照人，她这几天从郑可钦嘴里敲出不少消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她本来就对沈遇颇有好感，接触到沈遇的目光，那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和沈遇攀谈的视线，让人想忽视都难。
要不是郑可钦拉着她，估计早就上来了。
沈遇勾唇，突然牵住周瑾生抓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挽住男人的腰身，带着人丝滑地进入舞池，身体的诡异感瞬间涌上心头，周瑾生一僵，被沈遇带着转了个圈。
看清周瑾生跳的是女步后，围观的众人瞬间瞪目结舌，用不可置信来形容此刻的心情都浅薄了。
乐曲瞬间变化。
周瑾生反应过来，泰然自若地扶住沈遇的肩膀，沈遇高，他比沈遇还高一点，此刻依偎在沈遇的怀抱里，简直诡异得不得了，回来的迟显礼看到这一幕，恨不得自戳双眸。
但其实这只是迟显礼的心理作用。
两人跳得非常养眼，周瑾生很巧妙地改变舞步，步伐随着旋律而移动，试图争夺舞蹈的主导权，但沈遇技巧非常娴熟，每一次就跟预判一样带着周瑾生旋转。
想到什么，周瑾生眼眸稍眯：“你带多少女人跳过？”
沈遇一怔，完全没想到周瑾生在乎的是这个，他瞬间被人给逗笑了：“你吃这飞醋？”
周瑾生反问：“不能吃？”
沈遇哪能说不能，笑：“能啊。”
舞步时而紧凑，时而舒展，如水的灯光与乐声流淌在空气中，香风如波，两人跳得有来有往，意外和谐。
一曲完毕，两人出了舞池，一时间响起掌声和赞美声。
港口附近的一栋大楼里，一个身材极瘦的男人正架着望远镜看着邮轮缓缓驶来，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古怪笑声。
周瑾生很少出现在视野开阔的公共场合，就算出现，适合的射击点也会被提前占据，但这一次不一样。
狂欢结束后，私人邮轮在港口靠岸，人开始下船。
港口处围满各大媒体，伪装成记者的杀手早就混进人群，他们本来就人高马大，很快就挤走那些办公室体质。
沈遇跟在周瑾生旁边，看向周瑾生，男人的五官极尽俊美，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颚线，每一寸弧度都是完美的，宛如刀裁般锋利深沉，得造物主之宠爱。
周瑾生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握住他的手问：“怎么？”
沈遇回握他的手，摇摇头笑道：“我在想事情。”
周瑾生牵着人走过甲板，问道：“想什么？”
“你——”
“砰——”
砰的一声，枪声骤然响起，划破黑夜。
人群像是被一双手按下暂停键瞬间静止，接着一声尖叫打破沉静，人群瞬间骚乱起来。
咒骂惊厥声四起，本来鱼群一般往前疯狂涌动的媒体们瞬间惊恐地逃散，等待在港口处的一众保镖瞬间警惕，将下船的一行人通通围住。
“大家不要慌，往邮轮里撤！”
迟显礼意识到情况后，立马组织着混乱的人群往回走。
他在部队里待过，平常虽然混不吝，下指令时却有模有样，很有气势，指令一下，刚下船的人立马朝回跑，但身后又是一声“砰”。
子弹破空呼啸着朝着周瑾生射过去，但是由于人流混乱，只击中附近一个男人的手臂，血花瞬间绽放，男人顿时鬼哭狼嚎：“啊啊，卧槽卧槽，来人啊——”
后面也有人！
周瑾生眸色深沉，从枪声响起的那一刻，立马拽住沈遇找到一处安全的掩体。
他迅速给沈遇套上防弹衣，整个人就跟一座移动的军火库一样，立马从西装外套里拿出一把枪，朝着对面连开几枪。
迟显礼操了一声，这群人的目的明显是周瑾生！
这么多大家子弟，要是任何人出了问题，谁都承担不起怒火，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主谋者挖出来，迟显礼完全没料到周药书会这么疯，会在这种场合搞袭击。
迟显礼咬牙，心脏狂跳，他高声道：“艹他妈的，周瑾生你能行吗？”
狂风肆意，周瑾生护住沈遇，抽空回他：“能，你带着其他人往邮轮撤。”
周瑾生的声音沉稳冰冷，像是一剂强力镇定剂，迟显礼慌乱的思绪很快冷静下来，他迅速做出决断，抓住一个往外跑的人塞回去，声音肃冷：“其余人往后撤，立刻！马上！”
有人惊恐道：“但是后面，后面也有——”
这人林家的小少爷，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连血都没见过，迟显礼认出他，眉头一皱：“邮轮里有安保人员能保护你们的安全，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你们，港口马上会发生枪战，到时候你看看有几条命！”
枪战？？？
众人几乎是瞬息间就权衡出利弊，立即停下恐慌的脚步，战战兢兢跟着迟显礼快速往回撤退。
与此同时，与惊恐逃跑的媒体们呈现相反趋势的是，暗处里涌现援兵，朝着这边包围过来。
艹，袭击的人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了，身上同样装满真枪核弹的佣兵瞬间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两方瞬时交战起来。
“砰砰砰——”
枪战一触即发，声音瞬间交替而起，不绝于耳。
肌肉相贴，沈遇被周瑾生紧紧护在怀里，枪声使得他肾上腺素飙升，他舔舔唇，眯着眼睛表达不满：“给我一把啊。”
周瑾生皱眉：“什么？”
沈遇观察着四周，躲避着流弹：“枪啊，你怎么可能只带一把？”
周瑾生眉弓下压，黑雾似的眸子锐利深沉，厚实的胸腔里震出一声低沉磁性的笑声：“自己摸。”
艹，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调情？
沈遇手伸进周瑾生的西装外套，手臂缠过男人如同雕塑一般的腰腹肌肉，摸到后腰，手指熟练地钩住扳机，从手感来看，是一把银色沙漠。
沈遇整个上半身都埋在周瑾生怀里，独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包裹着他，沉稳且迸发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胸膛传递进沈遇的耳朵里。
沈遇眯眼，他起了坏心思，没有直接抽出银色沙漠，另一只手跟着伸过去，几乎是以一个主动的姿势环抱住周瑾生，然后——
直接上膛。
冰冷危险的上膛声隔着衬衫，先听觉一步传达给触觉，周瑾生浑身一颤，比危险更危险的是，血脉膨胀，热流瞬间涌向一处。
周瑾生眼神一暗，嗓音发哑：“等回去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沈遇无语：“……谁要和你玩。”
男人勾唇：“你不想玩，那我玩你，怎么样？”
“……”
沈遇抽出枪，动作帅气而利落，手臂一伸对准周瑾生身后瞬间开出一枪，子弹声擦过带来尖啸的风声，“砰”的一声击中目标。
沈遇勾唇，提醒道：“周瑾生，长点心吧。”
周瑾生听见“啪嗒”一声，一把枪落到余光范围内。
他偏头一看，只见男人手腕上开出血花，表情狰狞，又要去捡枪。
周瑾生眯眼，对着人快准狠地补上一枪，拧着眉把沈遇挡在身后：“站我后面。”
枪战并不漫长，到最后，人群要么躲上轮船，要么散开，除一众佣兵和保镖外，港口处只剩下周瑾生和沈遇两人。
狂风猎猎作响，吹起两人的衣摆和头发，无声的夜色与海风如隆重的云雾，四面八方地流向他们。
沈遇扯掉不舒服的防弹衣扔到地上，把枪别在腰间，揉揉手腕，懒洋洋地站在旁边，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群伪装成媒体的记者都被制服，老李和几个黑衣大哥从邮轮里拖出刚才开枪的十几人，鲜血蜿蜒一地，没几个人敢看惨状，甚至有人直接扶着栏杆呕吐了出来。
他们伪装成服务生和演员，潜伏在邮轮里，上一秒还在给他们倒酒表演，下一秒就能掏出枪爆他们头，简直细思恐极，骇人听闻。
周瑾生缓缓整理着袖扣，视线从一群突袭的人身上缓缓划过，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种居高临下，视若尘埃的表情，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说了什么呢？
趴在血泊里的程以檀突然手指一顿，他想象着，那个突然浮现在他眼前的笑容，那个夏日的午后，那颗被捏紧在手心，一直未被抛出的网球，那个突然叫住他的名字——
生命流逝到尽头的那一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动力支撑着他，朦胧间，他抓起面前的一把枪，对准人，扣动扳机。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砰——”的一声。
这颗当年未被掷出的网球，最终以子弹的形式尽数返还。
*
一直关注着程以檀的沈遇在他开枪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快过思维迅速扑到周瑾生身上。
在看到程以檀的那一瞬间，沈遇就想赌一把。
沈遇喜欢赌注。
从逃跑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一切，尽在局中。
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而这，是沈遇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电光火石间，子弹在空气中呼啸而过，瞬间洞入他的后心。
“噗呲”一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的身体成为他的盾牌，子弹击中沈遇的背部，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遇的身体猛地一颤。
周瑾生瞬间反应过来，举起枪对着地上的人连开数枪，手臂稳稳抓住沈遇滑落的身体，鲜血迅速从背部渗透而出，瞬间染红了周瑾生的手。
谁的血？
周瑾生僵在原地，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赶出来的迟显礼心下一跳，满目都是血，他叫了几声周瑾生，人都没反应，跟死了一样。
迟显礼操了一声，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要拨通医院电话，但他太紧张了，手抖地厉害，电话接通的时候手机掉到地上去了。
周瑾生眼皮微动，他捡起电话，有条不紊地冷静吩咐道：“清水湾港口，有人中弹，派一队医生过来……”
迟显礼震惊于他的冷静，下一秒却看到，周瑾生握住手机的手指正在控制不住地痉挛着，频率极快，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下一秒就要把手机给生生捏断。
沈遇闭着眼睛，意识下沉下潜，即将坠入无尽的幽暗与幽秘中，但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却迟迟没有到来。
沈遇叹息一声，这次，没有效果吗？
他……赌输了吗？
沈遇心有不甘，问007：【如果没有攻略成功，身体再一次死亡的话，是不是又要倒带重来。】
007沉痛道：【是的。】
沈遇已经做好再来一次的准备，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难得有些挫败：【怎么这么难啊。】
007伸出手想要摸摸自家宿主，但它没有实体，最后只能鼓着脸安慰他：【没关系啦，咱们下次一定可以，宿主已经很棒了。】
沈遇真心表示不想再来一次，但没办法，眼下这情况只能重来，他惯例把周瑾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全。
等问候到周瑾生的时候，他突然唇角一湿，接着一凉。
吻？
男人的呼吸跟着吻落下来，但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凶兽的撕咬，像是最巍峨的山峦顷刻间倒塌，像是最平静的海水刹那间波涛汹涌——
疯狂，而凶猛。
又温柔。
“沈遇，我爱你……”
这五个字就像是什么关键词，沈遇身体猛地一颤。
伴随着胸口枪伤上的疼痛而来的，是意志上一束一束接连不断的阳光一般的暖流，那些充盈的东西就像是被突然撬开一样，瞬间海水一样倾倒而出。
那些气运汹涌着，奔流着漫进沈遇的四肢百骸里。
沈遇突然反应过来。
按理来说，如果只差一点，那么他最后感受到的，绝不是这样一缕接着一缕的暖流，而是最后一缕才对。
那为什么他现在才感受到？
除非——
这些爱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早已积累成群山岛屿。
岛屿上草树生长，那里常是晴天，有阳光，有鲜花，等待着在最后一刻以惊喜的方式被赠送而出。
它们被装载太久，压抑太久，克制太久，只要稍不注意被打开出口，那么——
群山倾倒，百川入海，爱意急不可耐，奔流而出。
他将契机提前了。
沈遇闭着眼，接着涌入脑海的第一想法居然是，没了自己临时反水，贺谦总算可以不用提心吊胆好好拍他那破电影了。
他叹息一声，感觉自己的死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那些阳光流淌进他身体里，沈遇觉得很舒服，就像是回到妈妈的羊水里，甚至能闻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的味道。
而他在这温暖的怀抱中，一次次体验重返故土。
明明对于这些身负大运者而言，这些一丝丝一缕缕的气运根本微不足道，但为什么每一次来到他的身上，都会这么舒服？
沈遇：【果然，我是没吃过好的。】
沈遇舒服得简直想要喟叹出声，但是鉴于他现在的物理状态，爽出声带来的惊悚感不亚于诈尸，所以他生生忍住了。
一瞬间从地狱回到天堂的感觉简直不要太好，沈遇突然好奇地问007：【我帮周瑾生挡子弹，崩没崩人设？】
007也很震惊，摇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身为利己主义者，帮周瑾生挡下一颗子弹，却不算违背人设呢？
或许他塑造出来的“沈遇”，也已经无法与周瑾生割舍。
“沈遇”在命运的漩涡里起起伏伏地挣扎，最后仍然不可避免地走向他的命运。
他对周瑾生的感情过于复杂，说爱太不切实际，说由嫉妒与不甘诞生的恨又太厚重浅薄，太多太多的纠葛，非要找一个词的话，那就是——
不舍。
舍不得你死去，舍不得你凝视我时黑雾般的眼睛，舍不得你热烈深沉的爱与恨，舍不得你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舍不得生死界限时你把我护在身上的气息。
虽然你很糟糕，我也很糟糕。
但你确实承载着我的少年记忆。
那是未曾长大的我，那是未曾改变的我。
那是我明媚的时光，那是我纯粹的岁月。
如果你死去了，谁还会这样记得我呢？
所以当“沈遇”为周瑾生挡下那颗子弹时，天道并未察觉到异样。
如若不是那一瞬间，一束一束阳光似的暖流流进四肢百骸，天道力量朝着他倾斜，或许世界意志始终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但那只是有关“沈遇”。
沈遇感受着，他正在被抽离。
不是生命的抽离，而是世界的抽离。
天道正在驱逐他。
沈遇从小运气就不好，所以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清楚生命抽离的感受是怎样的，在他当时为了救人扑倒即将被车撞的小孩失去双腿时，在他为了梦想想再一次站起来躺在手术台上即将濒临死亡时，他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但体验一个世界的抽离感，还是第一次。
他觉得有些新奇。
那些回忆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陈妙妙与他无关，陈劲扬与他无关，周瑾生与他无关，俞听肆与他无关，迟显礼与他无关，贺谦与他无关，宋时与他无关，就连“沈遇”，都与他无关——
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以这个世界与他毫无关系。
未来将要经历的所有世界，也都与他毫无关联。
沈遇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落脚点所在何处。
他要前往下一个世界，他还有很多很多未完成的遗憾，他还有很多很多要去完成的事，他要走到终点，他要回到过去，他要救自己。
所以，抱歉。
抱歉。
抱歉。
周瑾生死死抱着他，胸腔起伏着，又害怕把他抱疼了，那向来钢铁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疯狂痉挛着，想碰他，又不敢碰他。
男人终于像一头斗败的困兽，彻底低下高傲的头颅。
“……求求你。”
【脱离成功。】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切，都走入虚无中。

第35章 全员后记
【程以檀】
“哈，采访我？”
远处的护工把一个拿着马桶刷跳舞的疯女人塞进禁闭室，近处的男人穿着病号服，双手双脚都被捆绑在轮椅上，形销骨立，额前过长的刘海几乎盖住整张脸，他闻言看过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
“我可不接受你的采访。”
“痛苦，为什么痛苦，哈哈哈哈哈，能活着看周瑾生痛苦一辈子，怎么算是一种惩罚呢？我啊，我可太开心了啊。”
程以檀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恨？不不不，我不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不是吗？但是，总有但是是吧，人总要为自己的自视甚高付出代价，不是吗？”
“他只是看不见别人，不是看不起，是看不见，你知道吗？那种眼神实在是，实在是太他妈恶心了，太他妈恶心了。”
“对啊，比被打还恶心呢。”
“没错。”
“后悔吗？” 几乎是骨架上覆盖着一层皮的男人仰起头，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
天光落进来，照不到他，他好像陷入了悠久的回忆中，回忆里浮现出一张笑容，于是他那高昂的情绪就像退潮般骤然消退了。
他好像找不到答案。
心情很差的护工走过来，猛地拉动轮椅，他整个人差点散架，因为沉默不配合的姿态，又被护工重重扇了一巴掌。
程以檀脑袋像坏掉一样偏过去，嘴角渗出血，又偏头看过来，说：“啊，我得走了，下次给你答案吧？”
“我想和你多说说他的事情呢。”
护工粗暴地推着他，离开了。
【陈劲扬】
“经历过最胆颤心惊的一场手术？一个不错的问题。”
陈劲扬戴上手套，耐心而细致地整理手术仪器，闻言偏偏头，金色镜框下的眼睛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你尝试过被人用枪指着脑门做手术吗？没有？也对，这样的经历可不多见，在我的职业生涯里，也就只经历过那么一次。”
“别别别，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当真是胆颤心惊啊。”
“嗯，手术成功还是失败了？我能选择不回答吗？”男人整理仪器的手一顿，有点无奈，又像是有点悲伤。
“哈，真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确实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手术，但也不能怪我啊，医生的职责是救活病人，不是救活死人啊。”
【陈妙妙】
漂亮的指尖在键盘上敲打，一个个指令在葱白的玉指间迅速下达，视线上移，是带着珍珠项链的纤长脖颈，乌黑的头发优雅地盘至后脑勺，弧度像是天鹅。
听到声音，女人咦了一声，偏过头来：“啊？关于暗恋这件事？”
“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
她眨眨眼睛，眼里一瞬间的情绪宛如错觉，红唇的弧度极富魅力，连说话都带着勾人的香气。
“忙着干什么？忙着处理某人的公关事务，好啦，别想打探秘密，你也知道我现在可忙得想死，哪有什么心情谈情说爱？所以请勿打扰哦～”
【贺谦】
“‘仅以此片，献给他’，这个他是谁？这个问题还要明知故问吗？哎呀，不确定就不确定呗，没必要什么事都弄清楚，月亮之所以美丽，不就是因为离咱们离得远吗？”
经历过电影首映礼的洗礼后，男人显然对于各种问题的回答都已经得心应手，笑眯眯地给出答案。
“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啊，因为有大家共同的付出，这部电影才能拍出来啊。”
“电影首映礼那天来了多少人？哎呦，说实话，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多人，前天晚上整个心都悬在喉咙上了，砰砰砰跳个不停，见到这么多人，就知道稳了，也算是没有辜负……小沈总的期望。”
“奇怪的人？”
贺谦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下。
“这倒是没有，硬要说的话，是有一件事，我能说吗？”
“那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你发誓。”
过了一会，男人叹息一声，悄咪咪凑了过来。
“你知道的，做导演的总会有点不一样的癖好，比如去电影院偷偷看自己拍的电影，然后悄咪咪观察观众的反应之类的，诶，你什么眼神！我才不是变态！”
“言归正传，我那天找了家电影院，明明没什么人，售票员却告诉我票卖完了，我虽然疑惑吧，但只是觉得倒霉，就打算第二天再来，谁知道一连几天都没票！”
“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后来我问售票员才知道，全他妈被一个人包场呢，你说奇不奇怪？”
“后来？没后来了，我找了一家其他的电影院，诶，你走那么快干嘛……”
【宋时】
穿戴着翅膀，打扮成小天使的花童们提着花篮，将花瓣洒在走道上。
陈君妍和郑可钦的婚礼推迟了很久，最后在远岛的一处私人海滩举行，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都是双方相熟的亲友，随处可见贝壳、海星、棕榈叶，和各式各样类似于鸡蛋花和兰花之类的热带花卉。
大海一望无际，装饰有花环的白色木椅排成半圆形，面向仪式区。
伴随牧师的指引，新人站在花环，绿叶和白色纱幔装饰的拱门下交换誓言。
宋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偷偷放松姿势，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摸鱼，他偏过头来吐槽：“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为什么也会摸鱼，我当然会摸鱼啊，我又不是真心想打工的！不对，谁会真心想打工啊！”
他狐疑一下，挑起一边的眉毛：“你会？”
“切，那不就对了。”
“那当然，平常只是伪装的我，在BOSS手下工作，不自己学会找乐子，那我可能会憋死。”
“工作不都一样的吗？都是给人当牛马，区别就在于当赚得多的牛马，还是赚得少的牛马，而像我这么厉害的人，肯定要找最能赚钱的工作呗……”
他吐槽时，远处的誓言也在同步进行。
“……你是否愿意……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
“……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
“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誓言的交换接近尾声，到接吻的环节了。
宾客区响起欢呼与祝福声。
“等我赚够钱，我就退休，娶个老婆，养只猫，再养条狗，找个带花园朝海的房子，天天睡觉都能睡到自然醒，为什么不现在？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行，要是出什么意外……诶，虽然概率很小，但总有万一吧。”
“哎，算了……”
他似想起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
宾客区有人起身，宋时叭叭叭的声音一顿，他端正松懈的姿态，神色变得正经起来，又恢复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冷面工作狂宋特助，大步离开。
“不跟你讲了啊，BOSS走了，我也得走了。”
【迟显礼】
“赌注？”
“我赢了？不，才不是我赢了，我说的是让他离开周瑾生，怎么可能是这种离开！而且他都能为周瑾生做出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我赢了？”
“……对，算他赢了。”
空气里混合着酒精的气味，调酒师熟练地晃着雪克壶，吧台前坐着的男人拒绝掉女人的搭讪，眉头上挑，看过来：“你在怀疑我，我又不是什么言而无信的混账，说会保守这个秘密，就肯定会做到。”
“但有一说一，这真的算是秘密吗？”
“换个话题？”
“……”
“不是，让你换话题就换话题，谁他妈让你换这么快？行行行，是又分手怎么了，如果炮_友关系也能称之为谈恋爱的话……那确实没错。”
他摆摆手，无奈道：“是分手了。”
酒吧里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就算不知道姓名也可以在床榻间抵死缠绵，迟显礼收回视线，晃动着手里的鸡尾酒，仰着头看着吧台上方一排排倒挂着的透明酒杯，杯身反射着柔和的灯光，爵士乐队正在演奏慵懒孤独的蓝调音乐。
听到声音，男人的视线有些恍惚，像是陷入悠久的回忆之中，呢喃着重复一遍问题：“羡慕吗？”
短暂的恍惚后，他立即皱着眉否认：
“你在说什么废话，谁他妈会羡慕这种要死要活的感情啊，妈的，周瑾生那傻逼，现在都开始对迟家动手了——”
【周瑾生】
男人穿着长风衣，夹着烟的手腕上没戴手表，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孤零零的黑色手绳。
火星在指尖闪烁，山一般高大的男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突然停下脚步，大刀阔斧地坐到深红色的沙发上，目光暗沉，直教人心里发憷。
男人盯着前方，冷冷开口：“有什么事？”
“不说话？”
房间里一时沉默很久，他显得有些不耐：“还不说？”
“想问和他有关的事吗？”
“你问吧，已经很久没有人和我聊过他了。”男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不那么吓人了，但还是很有压迫感，让他人不敢靠近。
“多久？大概两年，三年，记不清了，我最近总是频繁地做梦，梦见高中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然后有小石头砸中玻璃，我一低头，透过窗户，就看到他抱着篮球站在树下，仰着一张汗津津的笑脸，喊我下去打球。”
男人抽了一口烟，他抽得很凶。
青灰色的烟雾徐徐上升，模糊着他的面容，男人仰着头，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又感觉开始疼了。
“啊，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男人抽烟的动作一顿，眨眨眼睛，企图想要回想起什么，但一无所获，他抿抿唇笑笑，嗓音嘶哑得可怕：“不记得了，某一天，就突然开始抽了。”
“我也会用这种东西来麻痹自己吗？”
男人沉默，又呢喃着重复一遍：“如果是他，绝对不会让我抽的？”
“是啊，但是没办法，我控制不了，好了，跳过这个话题。”
“你别说了。”
“我让你别说了。”
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疼，他像是突然被烫到一样猛地扔掉手里的烟，整个人宛如困兽般弯下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插进头发，用力攥在一起，五指收紧，肩背剧烈地颤抖着，手背上疼痛的青筋全部暴起。
“我他妈让你别说了——”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嘶叫，像是困兽的哀鸣。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死寂的沉默。
十分钟后，男人的情绪得到缓和，他整理好袖口，抚平衬衫上的褶皱，看看时间，他面色平静地起身开门离开，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的人不是他。
“我走了，周药书那家伙被抓住了，要好好处理掉，不是吗？”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
男人走出去。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
一切又重归黑暗。
半年后。
“咔哒——”
沉重生锈的一声，尘封已久的房间被再一次打开。
黑暗的房间里再一次涌入久违的光线，不同的是，这一次没有说话声。
随着光线进得更深一些，竟然折射出无数熠熠金光来，仔细一看，那一朵一朵发光的东西，正是蔷薇花的形状，它们栩栩如生，精致美丽不可方物。
男人大步走进来，手握在门把上。
“咔哒”一声，门再一次被关上。
整个房间再一次重归黑暗，如一片烧着浓墨的暗沼，一脚踩下去，只能踩空，不断深陷，直至无穷无尽的悲伤暗潮将其彻底吞没。
安静。
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直到“哒”的一声，黑暗中火光一闪。
火机亮起火苗来。
火光在指尖跳跃，接着，打火机被它的主人随手扔到沙发上。
一开始只是一点火光，随着火光点燃沙发，温度升高，逐渐蔓延到各种易燃物上，烧上地毯。
火焰朝四周跳跃，沿着地毯从一个点扩散到另一个点，如同蔓延的洪水，迅速覆盖整个房间。
地面的火势在扩展到房间边缘后，噼里啪啦开始往上烧，吞噬着所有的一切，包括火光中男人的衣摆，肢体。
下一秒，火势达到最大，火焰瞬间腾空而起，折射着熠熠金光，如同太阳一般，刹那间把整个房间腾的一下点亮。
作者有话说：
京扬-匿名论坛-水课区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
1L：不知道在哪发，大家都不敢讨论这件事，心里纠着难受，但楼主实在忍不住啊啊啊啊，想来想去，还是来校友区发发算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吧？都是校友，大家注意不要扩散啊
2L：楼主说的那两位吧，确实，估计谁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3L：前几年就闹得轰轰烈烈的，谁能想到当初这两人能打起来
4L：……等等，发生了啥，学校有人殉情了？？大家在加密什么？求个好心人踢踢QAQ
5L：回四楼，和你们这一届没关，上几届的事，现在来的都是以前的学长学姐，实在好奇去挖挖十二年前的古早帖
6L：四年前封城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本来以为是强取豪夺剧本，没想到是虐恋情深剧本，纯纯乐子人，看到最后都忍不住唏嘘了，前几天知道消息，我都没反应过来，一度怀疑是假的
7L：＋1
8L：＋2
……
11L：当时和那两位同一届的，真说实话啊，从一开始完全没料到是这种发展，也根本没想到这两人能走到一起……更加没想到那人会殉情……
12L：卧槽，等会6楼，四年前封城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13L：你老2G冲浪吗
14L：别带殉情tag了，小心被封
……
20L：哎呦，这帖子还活着？
21L：挖坟回来了，不是说十二年前s不告而别吗？接近z只是为了利益，这都能和好？
22L：是吧，说出来谁敢信啊，而且当初出车祸，z差点救不回来，s毫发无伤，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吗？
23L：啥？
24L：这有什么关子好卖的，圈子一半人都知道，当时z直接挡人面前，八年后s回来，z要对s的公司出手，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你猜谁敢对s的公司下手？
25L：卧槽？？
26L：你又猜现在那座岛的主人是谁？
27L：啊？？？
……
45L：牛啊，大家现在都敢直接带姓氏进来了
……
80L：考古回来，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难受啊，虽然很多人说s是因为利益接近的s，但能让z这种人深情至此，甚至到殉情的地步，怎么可能是表面这么简单
81L：s是很好很好的人啊，当时有幸和他一个班，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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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视角/一周目
周瑾生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是在一场酒会上。
那是郑家的一场晚宴，郑家小女儿郑知觉的生日宴，晚宴举办在郑氏华丽宏伟的庄园中，郑老太爷亲自下场，宴请四方，同时想借周氏的力，两家联姻，为郑家现在如日中天的势头再添一把火。
周瑾生见过郑如觉，小小年纪，身上已有雷厉风行的气场，不似郑可钦般佛系温和，也不像她大哥过于激进专横。
明明在郑家年轻一辈中，郑知觉年纪最小，也最晚进入郑家权力斗争的体系中，但却偏偏是她，最有郑氏继承人的气场。
但她年纪尚幼，虽然行事有分寸，却还不知道如何收敛眼中的野心勃勃，眼中锋芒毕露，能将人灼伤。
和周瑾生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
郑家与周家联姻，对两家而言，绝对是一码稳赚不赔的买卖，但对于其他人而言，却绝非如此，来宾们各怀异心，真心来为郑知觉庆生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彼时，整个庄园笼在一层璀璨的灯火中，金玉满堂，明明是夜晚，却比白日还要亮上几分，满目皆是流光溢彩，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来来往往，一张张生动的面容在靡丽的灯光下，推杯换盏着浮现。
周瑾生被人群簇拥着，手指端着酒杯站在二楼，人群喧嚣中，他百无聊赖地垂下眼眸，朝下方扫去一眼。
中间的香槟塔里映出闪烁的星火，四周人头攒动，音乐声靡丽，人人都在潜藏的野心与欲_望中言笑交谈，看起来，好似一群扑火的飞蛾。
就在这时，周瑾生目光一顿，注意到沈遇。
说实话，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年轻男人。
角落里的青年脱离喧嚣的人群，懒洋洋站在一株绿植旁边，他低着头，黑发搭在额侧，正百无聊赖地伸出一个手指，去戳弄观赏竹的叶片。
那叶子被他玩久了，生气地一扫他的手指，接着就愤愤地弹出去，然后又被人毫不留情地抓回来揉搓。
弹出去，抓回来，再弹出去，又被弹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
青年乐此不疲。
原来一个人和一片叶子，都能玩得这么开心吗？
周瑾生不太理解，他感知愉悦的阈值太高，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青年玩那片叶子，竟然不觉得无聊，那些夹杂着音乐与交谈的喧嚣声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与他脱离了。
站在角落里的青年手指一顿，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下巴微微抬起，睫毛上扬，一双眼眸穿过无数喧嚣的人群，穿过高高堆起的香槟塔，穿过无尽灯光下的繁华璀璨，与他目光交汇。
周瑾生一怔。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这一瞬间的感觉呢？
就像是心的一角突然被撬开，封闭的世界被突然敲开，接着伸进来一根绒绒的羽毛，软软地扫向他的心脏。
但仅此以这样的语言来形容，还是显得过于浅薄了，用言语来形容这一瞬间，才明白语言的匮乏性。
周瑾生手指攥紧酒杯，移开目光。
郑可钦西装加身，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顺着他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角落里站着的俊美青年，微微挑眉：“怎么？”
周瑾生喝一口酒，垂着眼皮淡声问：“那人是谁？”
郑可钦蹙眉，在脑子里搜寻片刻，笑道：“啊，沈家，好像叫沈遇？”
遇？
多么有意思的名字。
不期而遇，随遇而安，会是哪一个遇呢？
或许是有意为之，这次意外的小插曲很快被周瑾生抛之脑后，只蜻蜓点水似的一下，涟漪过后便恢复平静。
他对一切危险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嗅觉，而这一次，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甚至可以说，比他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
靠近这个挠痒他心脏的人，他估计会一脚踩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瑾生知道，他的直觉从未出错。
这一忘，便是很久。
后来，再一次知道这个人的消息，是在一场私人聚会上。
来得都是相熟的人，一群人聊起最近上京城的动静，郑可钦突然想起什么，突然偏过头来，告诉他，这个人被卷入一场势力斗争中，作为权利角逐的牺牲品，被周药书打着周氏的名义，给沉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瑾生俯身去拿酒杯的动作一顿。
话题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群人很快更换其他话题，郑可钦又凑过来问他：“前几天我看你和知觉相处得还挺好，怎么突然打算拒掉这联姻了？”
郑氏内部现在忙于争权，郑家小妹和郑家大哥两人斗得凶，其他人都恨不得离得远一点，免得稍不注意，就被这战火给波及到，郑可钦倒好，平日看着张弛有度的，却早早就站上队。
周瑾生垂眸，拿起酒杯，道：“你这是遮都不遮，完全向着你妹了？”
郑家三公子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叹息道：“要是我大哥上位，放心，你在这上京城，估计也是见不到我了，到时候我就随我媳妇回家种田去了。”
周瑾生挑眉：“没这婚姻，郑知觉也稳赢，你就等着躺平吧。”
有周瑾生这句话在，郑可钦一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他就等着周瑾生这句话呢，不由笑着瞥他一眼：“所以这就是你拒掉联姻的原因吗？”
是这个原因吗？
周瑾生也问一遍自己。
男人垂眸，发现一时间，竟很难给出确切的答案。
第二天是庄老太太的忌日，依照遗愿，奶奶并未被藏在家族墓园中，周瑾生驱车去城东墓园。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上不少，太阳西斜，周瑾生坐在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正要起步时，一偏过头，就看到天边一片美丽的晚霞。
云彩被渲染成红、橙、黄、紫，如同燃烧的绸缎。
周瑾生盯着这片晚霞看上很久，久到手臂都有些发麻，才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想分享的那个人，并不在身边。

第37章 HE番外（一）
“医生，他为什么还没醒？”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变成了一条鱼，或者一束花，他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儿去，更不知道已经飘了多久，他沉浮进深海中，顺着或温暖或寒冷的洋流起起伏伏。
他在看不见天光的幽深海底潜游久了，以至于都快忘记自己不属于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
那声音很好听，如同管弦乐的琴振，但可能是长时间没喝水，那声音怪嘶哑的，听起来像是在颤抖，让人有些心惊。
在他发问后，房间里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说话内容来看，应该是专业的医生。
“……确实存在这样的案例，病人伤好后却迟迟不愿意醒来，这或许与病人昏迷前受到的心理创伤有关。”
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病例单，看着病床旁边坐着的男人，斟酌着语气作出回答，说到“心理创伤”四个字的时候，他话一顿，房间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沈遇：“……”
庸医！庸医！庸医啊！
不要污蔑他啊，他才没有什么心理创伤啊，他心理健康着呢，怎么能平白无故诅咒人啊！
在这片堪称窒息的寂静中，那道沙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继续。”
得到准确答复后，医生心里一松，继续道：
“病人在昏迷前，应该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情，这些事情导致病人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使得病人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对生活丧失希望？求生意志薄弱？不愿意面对现实生活？？从而不愿意苏醒？？？
沈遇两眼一黑。
沈遇：来人，把这庸医给朕拖出去斩了！
男人垂着肩，双手死死交叉，他沉默良久后，询问医生：“那……有什么疗法吗？”
医生道：“大多数情况下，只能采用刺激疗法，治疗方式包括感官和环境刺激疗法、临床治疗和神经调控治疗，沈先生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这边的建议是采取感官刺激，鼓励家属对病人进行呼唤，陪聊等。”
“同时可以用病人喜欢的一些东西进行嗅听刺激，沈先生喜欢的香水，食物，音乐都可以。”
“也可以用患者喜欢的物品进行触摸治疗。”
“总之，尽量通过这些刺激患者的记忆力复苏，让患者回忆起生命的美好，从而唤起对生活的希望。”
医生进行一顿发言后，最后叮嘱道：“对了，最好避免掉病人接触不喜欢的东西，不然很有可能会起到反效果，降低病人的求生意志。”
沈遇：谁信？
空气再一次陷入沉静中。
很明显，有人信了。
沈遇：“……”
周瑾生，如果这你能信，我沈遇指定嘲笑你一辈子！
沈遇想睁开眼睛，但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挣不开，眼皮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流水一样滑过他的眼皮，他试图呼唤007，却只触碰到一片空白。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既没有脱离世界进入下一个世界，也没有任务失败前往下周目，而是留在了这里。
但他的意识还在，没有被世界意志抹杀，也没有被流放进宇宙缝隙间陷入混沌里，他还活着，这总归是好事。
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会有无限无限的可能性。
就在沈遇胡思乱想时，突然听到周瑾生暗哑低沉的嗓音：“我明白了。”
沈遇：“……”
哥们，你还真信啊？
不是，我真的会嘲笑你一辈子哦周瑾生。
于是第二天，沈遇的便宜父母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三天，沈遇的便宜老哥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四天，沈遇的便宜亲戚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五天，沈遇的便宜同学战战兢兢地出现。
第六天，沈遇的便宜下属战战兢兢地出现。
不是，第六天是怎么回事，谁会喜欢上班啊？
一连好几天，沈遇就听着一群人絮絮叨叨，听久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人嘴里说的是另一个人，他们的回忆拼凑出崭新的他，好像他又活了一次。
沈遇就权当听故事了。
但令沈遇非常意外的一点是，周瑾生这几天都没有再出现过。
沈遇并不确定，因为他只能根据声音来判断出现在病房的人是谁，或许周瑾生出现了，只是没有出声而已，所以他才发现不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沈遇感觉力量正在一点点回到身体中，他醒来是迟早的事。
第七天的时候，沈遇的，哦不，贺谦战战兢兢地出现。
“大哥大哥，别拿枪啊！小心走火啊！”
沈遇：“……”
贺谦熟悉的声音回荡在病房，沈遇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战战兢兢地出现了。
“不是啊，不是说要触碰治疗吗？为什么不让我碰小沈总的手。”贺谦的声音高高扬起，似乎是被又威胁了，接着声音非常怂地低低落下：“好的，我明白了。”
贺谦坐到病床旁边，开始絮絮叨叨讲话，讲电影的事情，讲沈遇对他的知遇之恩，讲没有沈遇就没有这部电影，讲剧组里的人都在等着沈遇醒来，讲这部电影是他们共同的心血，沈遇该起来看看。
还说他在电影里非常帅，剧照一发出，吸引不少颜粉。
最后贺谦讲着讲着，话题逐渐跑偏，说他宁愿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不是小沈总。
前面沈遇听得还挺感动，想着不枉他花那么多心思，后面越听越觉得抽象，不是哥们，有些话说说就好，别把自己骗了啊，就你这没良心的还会替我躺病床？
这样想着，沈遇觉得手背一凉。
眼泪？
不是，你哭啥？？
贺谦跟个小媳妇一样抽抽搭搭，要多怨念有多怨念，沈遇简直受不了，手指没忍住一抽，恨不得立即给他一巴掌让他闭嘴。
“卧槽！小沈总手指动了——”
贺谦抽咽声一顿，顿时一阵哇哇大叫，沈遇感觉耳朵都要长茧子，幸好，好像房间里也有其他人受不了他这模样，直接把人拎出病房。
逐渐远走的声音那叫一个凄惨。
“小沈总，我一定会再回来的——”
沈遇：……别回来了。
贺谦离开后，房间里顿时涌进一堆医生，对着沈遇的身体一通检查，沈遇听着他们说什么“有效果，以后要多让刚才那位先生多来试试”之类的话。
沈遇：“……”
有没有可能，他纯粹是被贺谦这家伙给恶寒到的。
等一群医生离开后，房间再一次恢复安静。
太安静了，在这针落可闻的安静中，沈遇逐渐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几不可闻，就像是嘴里呼出的白汽，忽得一下就被吹散了。
但确实存在。
很久很久之后，沈遇突然听见房间里响起一丝轻笑，但那笑声听起来，却好像比哭还难受。
接着，门被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
沈遇苏醒过来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春日，他一睁开眼，就看到灿烂的阳光铺进来落到地上，他偏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摆放着花瓶，里面鲜嫩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快有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沈遇立马在这一群人中，听出之前那庸医的声音，等检查完，已经到中午，有专门的医护人员送来午饭。
沈遇拿着勺子，喝一口鸡汤，通过口感与新鲜度，确认这不是医院餐。
谁做的？
沈遇不再去想，懒洋洋地躺在病床上看外面的太阳落到树叶的缝隙间，他喜欢太阳，阳光像是一双温柔着抚摸过来的手，能把所有的阴霾都扫除干净，无轮是心上的尘埃，还是身体上的寒冷。
沈遇醒来后，有很多人陆陆续续来看望他，鲜花堆满柜头，像是一座富丽妖娆的小型花园。
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团队的治疗下，沈遇的身体很快恢复，他申请提前出院，负责的工作人员表情迟疑，最后出院申请自然没没被通过。
沈遇懒得管，他又不是什么娇贵的玩偶，拔掉针头收拾好东西就自己出院了。
休息几天后，沈遇很快重回沈氏，沈氏现在的发展可谓蒸蒸日上，一跃成为上京新贵，与几个月前门可罗雀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一切按部就班地向前行走着，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脑子里不再有007给他捧哏斗嘴，周瑾生也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是007还是周瑾生，都好像是他的一场梦。
沈遇有时候甚至开始不确定，到底哪一个世界才是他真实的落脚点，但当他握握手，确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后，这些虚无的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叮当——”
风铃声响，咖啡店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一位身穿套裙的年轻女士急匆匆跑到屋檐下，她是从对面的大厦跑过来的，中间恰好有建筑遮挡，身上只些微沾着点水汽。
这场雨来得很急，女人一边伸手拍拍身上的雨水，视线一边从咖啡馆外右侧停着的一辆豪车上划过。
果不其然，她听到行人的窃窃私语声。
“天啦。”
“这车光保养费都够我花几辈子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女人伸手撩撩发丝，扫一眼交谈的人，这豪车是前几天开始出现的，连同咖啡馆里那位男人一起，只不过从未见人从里面下来过。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车是咖啡馆里那位男人的车，可是每当她结束午休时间离开时，咖啡馆里那人还未离开，她走出咖啡馆，那辆引得众人议论纷纷的豪车却早已开走，不见踪影。
这猜疑自然而然被她打消。
她微微欠身，撩起店门前的帘子，走进咖啡馆，视线下意识落到靠窗坐着的那位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侧着脸，正看向窗外，雨水蜿蜒的玻璃面上，隐约浮现出他漂亮俊美的面部轮廓。
男人上身穿一件白衬衫，脖颈间坠出一条黑色长领结，顺着胸前妥帖的衬衫布料垂落至腰间，腰身窄瘦，下面一双长腿包裹在黑色西裤中，委委屈屈地支在咖啡桌下，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又是一个人吗？
女人并未上前打扰，对美丽纯粹的欣赏并不需要以靠近来获取，她是这家咖啡馆的常客，自从这位先生出现后，能明显感受到店里人流量变大许多，但少有人敢上前搭讪。
她视线往馆内一扫，今天人流比平常还要多一些，这场雨不止来得急，还来得气势汹汹，可谓是雨追着人赶，明明是春天，却跟下暴雨似的。
馆内现在一半都是来躲雨的行人，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这边是商业街，又连着地铁站，人流量大，雨来得又急又凶，附近便利店的雨衣和雨伞供应不足，瞬间被抢购而空，大多数人都没抢到雨具，只能躲在这里，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的大雨，等待着雨停。
女人理理有些跑乱的头发，在不远处的老位置落座。
咖啡馆上方飘着安静的音乐，她搅动手中的咖啡，听着混着雨声的音乐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顺着那靠窗男人朝外的视线看向对面，那是一家花店，女主人是一位旗袍美人。
她常去那里买花。
今天是下雨天，天气稍有些阴，像是蒙着一层烟似的雾。
玻璃面被水色晕染着变得湿漉漉，模糊地倒映着人的轮廓，或许是她看得太专注，那人好像察觉到什么，浓长的睫毛微微抬起，回头看过来。
女人眨眨眼。
两人目光相接，漂亮的男人也怔一下，但他反应很快，双眸像是含着两点水线一样波光粼粼，嘴角跟着露出笑容，礼节性地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女人一惊，跟着回以得体的笑容，等人收回目光回过身去，她才觉心脏跳个不停，脸上跟着一红，不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隔着一层白瓷，手心里热咖啡的温度逐渐微热，微冷，直至失温。
沈遇收回视线，干燥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瓷身。
上京天气风云变化，窗外雨势不绝，空气里湿湿潮潮，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这雨才会停。
和那些躲雨的行人没什么区别，他也没带伞。
沈遇叹息一声，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大，咖啡馆里的唱片在暖黄的灯光下缓缓转动，唱针起起伏伏，针脚一圈圈在唱片的凹槽里跳舞。
电信号通过扬声器，转变成耳朵里沉醉动人的音乐，和哗啦啦的雨声一起落到耳膜上。
沈遇叹息一声，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他整理好袖扣，抚平衣袖间的褶皱，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沈遇一路离开，在咖啡馆门口处被雨势一拦，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外面的雨幕。
雨幕中，车流穿梭，行人奔跑，雨伞像是一个个彩点般在视觉里浮现。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量修长，肤色冷白，露出来的手指漂亮，脸也漂亮，气质又仙，此刻绸黑的睫毛稍稍垂着，只消站在那里，就能击中许多人对大美人的幻想。
空气里有水分子的味道，一阵大风刮过，吹得棚子哗啦作响，冰冷的雨水瞬间被吹振进来，躲雨的人群里瞬间发出惊呼，不约而同急急后退一步。
衬衫被风一刮，瞬间紧贴上身体，衬衫被打湿，不舒服地贴在身上，沈遇感觉有些发冷。
这雨实在烦人，沈遇跟着后退一步，抬手摸摸头发，触手冰凉，头发也被打湿了。
雨天并不好打车，门口附近也等着躲雨的人，有人正在低声咒骂这鬼天气，那辆一直停在街角的豪车突然开出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停靠在咖啡店门口。
车门被缓缓打开。
一条长腿从车里迈出，从车里出来的男人身穿一件深色大衣，男人很高，肩膀宽阔，面容俊美，眉目锐利，周身携着一股凌冽的肃杀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他手中撑开一把黑色大伞，黑色伞面在大雨中徐徐展开。
雨水噼里啪啦，如同躁动的鼓点一样打落在漆黑的伞面上，雨滴顺着伞珠，滴落到地上，将黑色皮鞋打湿。
朦胧的水色中，周瑾生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沈遇身上。
然而，在目光即将相接的那一刻，男人突地偏开头，先一步移开目光。
沈遇抿唇，沉默地看着这个消失已久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雨声连绵不绝，视野之中，男人踩过街道上的积水，快步走过来，甚至带来一阵寒冷潮湿的冷风。
就在快要靠近他时，周瑾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向前的脚步突地一顿。
浑身气势骇人的男人撑着伞，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停在沈遇面前，神色被水汽模糊着，并不如何分明。
风吹过来，门廊上风铃声作响。
围观的群众惊疑不定，纷纷悟出不对劲来，一时间默默竖起耳朵对准这边。
沈遇不说话，周瑾生将伞柄递过来。
周瑾生克制着汹涌的情绪，手指几乎要将伞柄扳断，许是见沈遇许久没动作，他垂垂眼皮，嗓音低沉：“伞，不要吗？”
沈遇：“……”
“谢了。”沈遇心下叹息一声，伸手接过雨伞。
当收展握住伞柄的上半部分，两人的手指无意间接触在一起，滚烫的体温在摩擦间像是病毒一样蔓延。
沈遇收手，但没收动。
他垂垂眼皮看过去，周瑾生的手指死死握着伞柄，五指就像是烙铁一样抓紧伞柄，嘴上说着是来送伞的，身体却非常诚实，丝毫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
于是沈遇先松开手，他叹息一声，知道医生的话还影响着眼前这人。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周瑾生会信这些鬼话，每次发现这人默然地从他的生活里退出的时候，沈遇都会把人拎出来，在心里狠狠嘲笑一番。
要不是现在气氛严肃，他真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
沈遇抿抿唇，心下感慨，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他站在周瑾生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周瑾生一怔。
沈遇看他一眼：“走吧。”
冰凉的雨丝吹进来，沈遇穿得单薄，衬衫下的肌肉都被冷得有些发粉，随着呼吸起伏，肌肉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周瑾生抿抿唇，听到他的话，手指抓紧伞柄，难得有些迟疑地问他：“去哪？”
沈遇被冷得颜色发浅的唇微张：“回家。”
周瑾生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去细想沈遇话里的深意，他抿抿唇，对沈遇道：
“你先拿一下伞。”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语气太强硬，男人锋利的眉头微微拧起，又生硬地说出一句：“可以吗？”
“……”
周瑾生，你这样更恐怖了啊。
沈遇一阵恶寒，手指握住伞柄接过伞。
周瑾生沉默着脱掉大衣，然后将大衣张开披在他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多余的体温，落到肩头，传递着妥帖安心的力量，瞬间隔绝寒冷与风雨，将人包裹进温暖的气息中，就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周瑾生的手掌落到他肩膀上，将衣服整理好，确保将沈遇整个人被牢牢包裹住后，才收回手离开。
沈遇吸吸鼻子，除雪茄味外，他还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周瑾生惯用的香水，有点像某种花香，很淡，也很好闻。
周瑾生重新接过伞，嗓音低沉：“走吧。”
两人先后进入车内，接着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窗外雨幕如织，街道与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这应当是回小周山的路线，驾驶座和后座间，被一道挡板遮挡住。
没有人说话，车内的气氛很安静，周瑾生沉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暖风被一阵阵吹出。
沈遇摘下大衣，衬衫被雨水打湿，并不舒服，周瑾生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毛毯，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我换下衣服。”
“嗯。”
周瑾生点头，偏过头面对车窗，不看他。
沈遇手掌接住毛绒绒的毛毯，他将毯子放在一边，两根手指扣住领口间的黑色领带结往下一扯，利落拆开，手指往下，去解扣子，衬衫从身体上脱落，露出来的肌肉如同山川覆雪一路延展。
车身驶出街区，进入一处漆黑的长隧道。
冷白的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盛开着。
平直优美的肩颈下，右侧胸口处，圆形的枪口印痕落在肌肤上，异物的洞穿，使得那里的肤色变成浅浅的棕色，在冷白的皮肉上显出触目尽心的痕迹来。
周瑾生心脏一阵剧烈地抽疼，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都陷进肉里，竟然有些不敢去看。

第38章 HE番外（二）
沈遇很快脱下衬衫，然后把自己包裹进毛绒绒的温暖毛毯中，就是头发还有湿，他伸手撩撩头发，问周瑾生：“周瑾生，你这有干发机吗？”
“没，不过有干净的毛巾。”
周瑾生从边柜里取出毛巾，偏过头看向沈遇。
室内灯散着璀璨而冷冽的光晕，两人的目光在这片光晕里相接。
这是自沈遇醒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对视，不再是千万人潮中，周瑾生站在华光璀璨下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也不再是汹涌暗潮中，锁定猎物的一声信号。
沈遇眨眨眼，周瑾生看向他的那一眼太过复杂，他垂眸，伸出手打算接过毛巾：“嗯，擦擦也行，本来就没湿多少。”
周瑾生闻言，突然凑近他。
男人厚重滚烫的气息突然靠近，手指轻轻撩起他的头发，有些笨拙地抬起手，用干净的毛巾包裹住他湿湿的头发，轻轻摩擦。
沈遇眨眨眼，他收回手，微微偏过身，方便周瑾生动作。
车内一阵阵送着暖气，手指时不时擦过头发，动作虽然笨拙，但却意外得温柔，像是在做头皮按摩。
沈遇身体被包裹在温暖的毛毯中，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又被以温柔的频率放松着头部，感觉非常舒服，人一舒服就容易犯困，沈遇撩撩眼皮，感觉困困的。
但他不忘正事，打打哈欠，开口：“对了，周瑾生，我要跟你讲一件事情。”
周瑾生细心地擦着他的头发，垂着眼皮，问他：“什么事？”
沈遇：“我不是因为贺谦醒来的。”
周瑾生垂眸，看着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知道。”
事情的症结从来不在贺谦身上，而在于，医生的那一句“病人求生意志薄弱”，自负如周瑾生，也不敢再伸手，去抓他。
……如果导致这一切的是他，如果带给沈遇创伤的是他。
那么触碰他的唯一方式，就是松开手。
但是他……控制不住。
更无法松手。
周瑾生知道，他必须控制住自己。
他害怕伤害沈遇，害怕一切朝着更无法挽回的结局奔跑而出。
每当这些汹涌的爱与欲无法控制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锁在周公馆的地下室中，漫长的黑暗与渴望几乎将他吞没，当他每一次克制住这些毁灭的冲动时，他才敢站在远处，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喧嚣的人群，远远看他。
只一眼。
只一眼就好。
如果让沈遇好好活下去的代价，是让他一直这样旁观他的人生，那也很好。
好个屁。
简直糟糕透顶。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沈遇不知道该怎么向周瑾生解释，总不可能告诉周瑾生，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片刻后，沈遇开口：“我当时只是累了，很想睡一觉，想好好休息休息。”
擦头发的手指一顿。
似乎觉得这样没什么说服力，沈遇又加上一句：“真的。”
车内暖风吹拂，细小的风流传递着他们的气息，仿佛他们的情绪也暗潮一般交织在一起。
周瑾生继续轻轻擦着沈遇的头发，沉默良久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询问：“那，现在呢？”
沈遇没反应过来，困困地打个哈欠：“什么？”
周瑾生问他：“现在呢，现在，还觉得累吗？”
累吗？
没料到周瑾生会问这个问题，沈遇越来越困，笑一下：“有一点吧。”
听到他的笑声，周瑾生也笑，提出建议：“那，要去度假休息一下吗？”
度假？沈遇点头：“可以啊。”
两人不再说话，沈遇只觉困倦上头，不由垂下眼皮闭上眼睛，脑袋跟着周瑾生的动作一下一下往下点，慢慢就睡过去，朝后倒去。
然后被一条手臂接入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在摇摇晃晃的梦里，沈遇听到海潮的声音，醒来的时候发现不是在周公馆，阳光通过两面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远处海浪翻滚，阳光打在浪花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沈遇下意识去找自己的手机，发现东西都摆在床头柜上，手机旁边还放着一把游艇钥匙。
“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打开，周瑾生穿得很休闲，上身一件黑色高领打底，下面是灰色长裤，弱化掉男人过于深沉危险的气场，显出几分随性与锐利来。
周瑾生挑眉，若无其事地问他：“要出海玩吗？”
沈遇从醒来后，就一直忙于公司的事情，还没好好给自己放过假，怎么会放过现下这么好的假期机会。
他点头：“好啊，等我换个衣服。”
周瑾生双手抱臂斜靠在门框边，伸出手指指向旁边的衣柜：“里面有衣服。”
沈遇打开衣柜，巨大的衣柜里整齐排列着各种衣服，沈遇本来没有选择恐惧症，这么一看，都有点不知道怎么选。
就在沈遇犹豫间，周瑾生提步走过来，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灰色卫衣，又抽出一件白色长裤，他建议：“这套，怎么样？”
“……行。”
沈遇并不挑，扫上一眼便伸手接过，他手里拿着衣服，本打算去卫生间换，就见周瑾生大步走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沈遇一怔。
周瑾生有些出神地盯着眼前洁白的墙壁，身后沉默片刻后，响起皮带被抽开的声音，跟着长裤从胯骨脱落，坠到地上，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沈遇套上卫衣，突然开口：“周瑾生，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带伞吗？”
“或许，周瑾生，我是在等一个人。”
周瑾生一怔。
“而你刚好出现了，不是吗？”
沈遇弯腰穿好长裤，把堆在腰腹处的卫衣卷下去，笑道：“换好了，出海去！”
周瑾生舌尖死死抵住牙齿，他转过身来看向房间中的男人。
灰卫衣加休闲长裤，版型很正，这一身穿在沈遇身上，非常青春洋溢，完全是标准男大学生的打扮。
沈遇扯扯卫衣领口，卫衣抽绳被卷进卫衣里面，在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胸会成为他的敏感_点，绳子贴在上面，总有异物感。
他把绳子抽出来搭在卫衣外面，往外走。
周瑾生垂眸，跟在他的后面，视线长而久地凝在他身上。
沈遇踩下一脚楼梯，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手扶栏杆偏过头来，微微挑眉：“怎么？一直看着我？”
周瑾生沉默片刻，问他：“你大学也会这么穿吗？”
“？”
沈遇一怔，久违的回忆突然涌进脑海，浪潮一样扑着他，他嘴角露出一点笑容，以熟练亲切的口吻挑衅道：“怎么了，这是在遗憾没有参与我的过去吗？”
周瑾生狭长的眼眸微微眯着。
男人两眼间间距窄，每当这样眯着眼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紧盯猎物，深沉的危险感便跟着诞生，少有人不害怕这样的周瑾生。
他微微弯腰，突然凑到沈遇面前，视线落在沈遇上下开合的唇肉上，在温暖回升后，唇肉恢复原来的颜色，像是饱满的红樱桃，能滴出水来。
猩红的舌尖在说话间缠着晦涩的津液，若隐若现。
周瑾生低垂着眼皮：“可以吗？”
沈遇眨眼，可以什么？
周瑾生又微微低头，更凑近他一些，嗓音暗哑：“可以吻你吗？”
沈遇一怔。
“不回答，是可以的意思吗？”
男人眼神一暗，站在比他高一阶的楼梯上弯下腰，一只手动作坚定又不失温柔地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条手臂则牢牢扶上他的后腰，低头亲吻上他的唇。
柔韧的舌头像是敲门一样，在闭合的唇门上轻点两下。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灼热的呼吸互相交错，暧昧的空气逐渐升温，舌头轻敲两下后，周瑾生就不再动作，有力的胸腔跟着上下起伏，黑雾似的眼眸里翻着暗红看着沈遇，像是在等待落网的猎物一样蛰伏着。
那到底谁才是猎物呢？
唇肉上传来痒意，又热又烫，呼吸交错，气息相涌，沈遇仰起下颚，轻轻张开唇。
双唇微张，这像是进攻的信号，周瑾生手指牢牢托住他的后脑勺，舌头立即跟着擦过他的唇齿，强势地滑入他的口腔，搅起他湿软的舌头纠缠共舞。
沈遇微微垂眸。
在这安静的一角中，响起唾液交换的暧昧缠绵声。
猫头岛的岛屿生态已经臻于完美，上边甚至有打算把京扬本部校区移到岛上的意思，沈遇给自己放长假的日子，基本上三步都能遇见一位沈遇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佬。
这些沈遇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佬基本都年过半百，年龄能当沈遇的爷爷，看见他的时候，居然会停下脚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伸出另外一只手主动挥手朝沈遇打招呼：“去冲浪啊？”
“？”
抱着冲浪板路过的沈遇脚步一滑，差点摔倒，好在表情管理极佳，回以微笑，确认没有丢脸后，沈遇回答道：“对啊，今天波浪大，说不定能追到鲸。”
追鲸？老头子视线落在眼前青春洋溢的年轻男人身上，不知道想起什么，发出感叹：“你们年轻人现在，可真会玩啊。”
沈遇发出邀请：“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不了。”老头子摆摆手，表情一点也没电视上看见的那么威严可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我这一把老骨头的，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你们年轻人去玩吧，可别错过了。”
沈遇笑着应一声，把架在脑门上的护目镜取下来，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一脚一脚踩在沙滩上，往海边走。
海岛社区建设得很好，旁边就连着沙滩，有专门的风向和潮汐监测系统，但建设得太好也有一点不好，沈遇有一次出海冲浪回来，抱着冲浪板在弯弯绕绕的社区里差点迷路。
考虑到隐私性，住宅群间都会设各种小道，走大路没问题，但走小路图快的话，对于不熟悉社区道路的人，就很容易迷路。
周瑾生坐在庭院中，正在处理公事，听到沈遇的感叹，处理文件的手一顿，视线落到沈遇脚边的冲浪板上。
冲浪是沈遇最近开发的爱好，板身上被主人DIY喷上炫酷的彩漆，像是被打翻的颜料，非常五彩斑斓。
板尾处还贴着黑色的蹦迪喵防水贴纸，脖颈上打着粉色领结的黑喵脸上戴着大大的墨镜，表情不屑，正撅着嘴随着音乐摇摆蹦迪。
又酷，又可爱。
周瑾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泡在温暖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男人眼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笑意，他从旁边拿起草帽盖在沈遇脑袋上，遮挡住过分的日晒，然后又撩起眼皮看向沈遇，问他：“你想怎么改？”
沈遇手指理理草帽，惊讶：“诶？”
周瑾生继续道：“想好了，吩咐宋时去改。”
不是，这是能改就改的吗？
沈遇只是随口说说，毕竟猫头岛现在岛屿生态循环非常良好，这就说明原来的设计没有问题，他完全没想到会得到周瑾生这样一句回复，不由万分疑惑地打出一个问号：“？”
周瑾生以为他不信，又道：“你别忘了，你才是这个岛屿的主人，你有权做你想做的一切。”
沈遇激烈地打出三个问号：“？？？”
不是，他什么时候成为这个岛的主人了？
他沈遇现在这么有钱吗？？
后面几天，沈遇终于找出以前签的那份包养协议，还有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签的补充协议，他细细研读一番后，终于不得不得出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现在比他沈遇还有钱的人，整个上京城还真数不出几个。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些大佬看他目光亲切得就跟看亲孙子一样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两眼一闭，双手抱着协议，安心地躺平了。
沈遇特意在靠海的庭院上置办一张超大躺椅，时不时就躺在椅子上晒太阳，但他是晒不黑的体质，这么长时间晒下来皮肤也没黑。
时间悠悠长长，荡在数不尽的美好中，转眼就到周瑾生生日这天，沈遇想不出来送周瑾生什么礼物，私下询问宋时最近周瑾生需要什么，他好准备准备称心的礼物。
冷面宋助收到他的求助后，伸出手指扶扶金丝眼镜，沉着脸思考片刻后，视线一转，落到沈遇身上。
沈遇疑惑：“干嘛看我？”
宋时依旧定定看着他。
沈遇逐渐回过味来，伸出手指指自己，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
宋时手扶下颚，连点三下头。
沈遇：“……”
似乎也觉得这样过于直白，有辱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宋时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补充道：“只要是沈先生准备的，BOSS都喜欢。”
“……”
你这样一补充，显得更诡异了。
沈遇思来想去，也没想到送什么好，最后在生日这天，他用眼罩缠住周瑾生的眼睛，牵着人的手往庭院走。
在陷入黑暗的一刻，周瑾生肌肉下意识猛地绷起，但在沈遇抓起他的手的那一刻，这些防备的肌肉又尽数放松下来。
这一段路很长，但因为有沈遇在，所以并不漫长，他们牵着手，像是回到多年以前，穿过京扬那条长长的冬青林道，风声哗啦啦，他们一起去上课的日子。
热源离去，手被松开了。
周瑾生手掌在虚空中一抓，没抓到沈遇的手，他皱眉，抬手就想要扯开眼前碍事的眼罩。
隔着不远的距离，沈遇看见他的动作，立即出生制止他：“周瑾生你别动啊！”
人没有走。
确认沈遇就在身边后，周瑾生手臂一顿，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你等一下，等会我让你摘，你再摘。”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东西。
耐心等待片刻后，周瑾生问：“可以了吗？”
“耐心点。”
周瑾生抿唇，只好耐心等待着。
接着又过一会，沈遇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好了，你摘吧。”
周瑾生动动耳朵，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他迟疑片刻，手指抓住眼罩边缘，往上摘掉碍事的东西。
阳光瞬间涌进视野中，在黑暗中待久了，骤然近光，眼睛被刺得有些不舒服，周瑾生滚动眼珠，视线缓缓落到庭院中巨大的彩色礼物盒上。
彩色礼盒，长宽约在六十厘米左右，礼盒上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戴着红领结的黑色小喵正在蹦迪，最上方的礼盒盖，还有一个巨大的粉色蝴蝶结。
海风徐徐吹拂，周瑾生心脏鼓噪个不停，他抿抿唇，大步走过去。
沈遇坐在礼盒里，等半天也没等到礼盒被打开，不由疑惑地曲起手指，往上敲敲礼物盖。
外面的人好像愣了一下，也照猫画虎，跟着敲敲。
接着沈遇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周瑾生跟着坐到地上，肩膀跟着贴靠在礼物盒边。
隔着一层纸板，沈遇感受到男人的温度与气息。
细微的阳光通过礼物盒的缝隙落进来，在这四四小小的盒子里泛出一层层光点，有好多都落到沈遇的掌心，沉默很久后，他听见男人低沉的嗓音。
一开始这些话还有些滞涩，但一说出口，这些话就像是山峦倾倒一样轰然流泻而出。
“沈遇，我内心从来没有涌动过这样的情感，很久以前，郑可钦跟我说，爱一个人不该像我这样，爱情并非一场征服。”
“……爱情并非一场征服吗？说实话，迄今为止，我仍然不明白爱是什么，我仍然不赞同其他人对爱的定义。”
“我只清楚地明白一点，我无法接受你的离开……你的出现，就像一粒种子长在我的心脏上，随着时间的日积月累，这一粒种子生出根茎，将整个心脏都包裹在一起，稍微的抽离，这颗心脏就会被连根拔起。”
“我想，如果一个人割舍不掉另一个人，这能被称之为爱的话……”
“那我或许，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爱你，我愿意为你死，也愿意为你活下去，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
“沈遇，请原谅我曾经的傲慢与无知，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只有一点，我做不到，我无法放手，只有这一点，抱歉，我做不到。这不是请求，沈遇，我在乞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消失。”
沈遇沉默地靠在纸板上，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眸，再一次尝试在脑海里呼唤007，无人应答。
不是说，当好感度刷满的那一刻，世界意志就会察觉到异样，将他强制登出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的他还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沈遇终于后知后觉，得出答案。
周瑾生在和真实的自己，残酷的天道，无法抗拒的世界意志进行对抗，为了乞求他，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吗？
那他如果做出离开的选择，周瑾生会放他离开吗？
那声音陷入沉默中，接着又像是放弃一般道：
“……至少消失，也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可以吗？”
这图穷匕见，百转千回的一句话，不就是明摆着不准他走的意思吗？沈遇听到这句话，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果然啊，这才是他认识的周瑾生嘛。
“抱歉，沈遇，我爱你。”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周瑾生从地上站起。
礼物盒的盖子被拆开。
沈遇完全没料到盒子会被周瑾生突然打开,盒子四周的纸板脱离礼物盖的束缚，瞬间四散着落到草地上。
沈遇的计划是当周瑾生掀开礼物盖的瞬间，顺势洒出彩带，但他正听得入神，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抓旁边的彩带，盖子就被骤然掀开，阳光尽数落到他的脸上。
沈遇坐在地上仰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下意识举起手，但因为手里啥也没有，最后洒了个空。
周瑾生视线落在他晃动的手指上。
沈遇手指上下虚空一抓，迟疑地仰着脸开口：“Happy,Happy Birthday?”
这一切美好得仿佛一场大梦，周瑾生想，如果是梦的话，那就让他一辈子都不要醒来好了。
他心甘情愿，永远沉溺其中，至死不休。
周瑾生看着坐在地上的他，他的心脏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这种愉悦充斥着他，令他头昏脑胀，他弯唇笑道：“嗯，祝我生日快乐。”
沈遇反应过来收回手，他皱着眉往四周看看，伸出手指挥他：“你把盒子重新合上。”
周瑾生稍怔片刻，接着弯下腰，听话地捡起盖子，膝盖跪在草地上，扶起四周的纸板，重新合上礼物盒。
礼物盒被复原，又变成未被拆开的模样。
“咚咚”两声，里面又响起敲纸板的声音，周瑾生曲起手指，跟着他的节奏敲两下。
周瑾生问：“可以拆了吗？”
无人应答。
周瑾生伸手，心脏鼓噪，他手指抓住礼盒盖子的边缘一把掀开，瞬间就被礼花和彩带喷个满脸。
沈遇从地面上站起，笑容灿烂：“Happy Birthday!”
周瑾生拍拍脸上的彩带，视线落到他的笑容上，问他：“所以你是我的生日礼物？”
沈遇打了个响指，又弯腰抓起一把彩带全部堆在周瑾生的头发，笑道：“没错。”
周瑾生摇摇头，彩带就全部落到肩膀上，他伸出手，手指勾住沈遇的腰带往前一扯，嗓音磁沉：“嗯，那请问，现在可以拆礼物了吗？”
沈遇穿的是一条宽松的黑色印白边休闲裤，腰带处是松紧带，被这么一拉整个紧实的大腿线条和印着字母的黑色内裤瞬间一览无余。
为避免走光，沈遇急忙上前一步，然后就被周瑾生一把抱住，滚烫的手掌瞬势抚上他的后腰。
事到临头，沈遇才有些慌了，他立即手脚并用，一手拍开周瑾生作乱的手，一脚转开身作势往外跑，非常正义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周瑾生，咱也没必要这么快吧！”
“很有必要。”笑声低沉。
周瑾生手臂如同长蟒一般伸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手掌擦着沈遇的腰身往上探到胸前，隔着一层衬衫布料按下去。
……
两人跌跌撞撞，滚倒在日晒的躺椅上。
躺椅在金色的黄昏阳光中摇摇晃晃，岛屿上的天空慢慢变成蓝调。
摇椅被两人激烈的动作带得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沈遇的衬衫朝着两边被解开，挂在两侧的臂弯上，后背的肩胛骨呈对称的三角状，宛如蝴蝶展开的翅膀，他感到里面在不断收紧，背部冷白的肌肉不由上下挣扎，摩擦起躺椅上的麂皮面料。
周瑾生手臂撑在他肩膀两边，俯在他身上，突然问他：“可以吗？”
未等沈遇回答，他就低下头。
沈遇手掌收紧，手心下意识死死抓着埋在胸前的后脑勺，一寸寸收紧。
“嗯——”
沈遇感觉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泡泡薄膜，他拧着眉，鼻子里哼出一声，托着人后脑勺的手指往上滑动，插_入周瑾生毛绒绒的脑袋中。
他们晒在日光下，共同坠入这濒死的刹那中。
只此一瞬，亦是永恒。

第39章 IF线
陈劲扬的书被展开着立在桌面上，然后被一双细嫩白皙的手猛地抽掉。
“喂，你们听说了吗？”
陈妙妙扎着高马尾，在后脑勺绑出一个漂亮的黑色蝴蝶结，穿标准京扬西式套裙，领口处塞着一张蓝色蕾丝领巾，她拿掉陈劲扬的书“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陈妙妙是京扬包打听，一棵活生生移动的消息树，四周昏昏欲睡的众人听到她的声音，立马不困了，都纷纷看向她。
“怎么了？妙妙女神又有什么新八卦？”
“快说，最近都快被无聊死啦。”
眼睛周围的人都被她的话吸引，陈妙妙很满意，也不卖关子，手扶下巴，丢出炸弹：
“沈家小少爷转到咱们学校来了。”
整个上京城，若说周迟郑俞之外，还有谁能和这四家相提并论，那么非沈氏莫属。
一句话瞬时间就如同落到池子里的惊雷，瞬间把大家炸个响，最后那点缠绵微末的困意瞬间消失个无隐无踪。
旁边的男生惊讶道：“卧槽？那个神秘的沈家？我记得不是一直在国外发展吗，怎么高二突然转回来，难道这上京又要变天了？”
“我是从我舅舅那里听过，一些他要转学回来的话，没想到这还是个真消息。”
刚才起话头的男生突然想起什么，挤眉弄眼暗搓搓八卦道：“你们听过传言吗，听说这沈家小公子帅得不得了，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追他的女生能绕咱们操场三圈。”
有人不信，皱皱眉：“哥们，你这是不是就有点夸张了啊？”
旁边有人附和：“哥们你别不信，我听说还有男的追他，那我感觉应该是个大美人才对。”
那人立即伸出手，嫌弃地看他一眼，屁股往旁边一挪，作拒绝状：“男同我就婉拒了哈。”
旁边迟显礼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一群人激动地八卦，越听心理越不平衡，吐槽道：“不是，为什么我当初转过来就没这么大动静呢？”
陈妙妙扶着下巴上上下下扫他一眼，迟显礼一挑眉，立马挺直脊背坐直，展开手臂仍他打量，嘴里哼道：“怎样，小爷帅吧？”
陈妙妙撇撇嘴，摇摇头，叹叹息，把脑袋转过去了，只拿后脑勺上的黑色蝴蝶结冷漠无情地对着他。
此刻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劲扬：“……”
迟显礼感觉自己的少男心有那么片刻的破脆，转过头就朝向旁边正低头光明正大玩手机的周瑾生，开始拱火：“喂，周大少，看来你这校园一哥的位置，快稳不住了。”
周瑾生面无表情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你幼稚不？”
迟显礼：“……”
陈妙妙见迟显礼被呛住，没忍住哈哈大笑，然后在迟显礼的死亡凝视下慢慢止住笑容，哎呦，这货太蠢，都快忘记这是迟家二少爷了。
陈妙妙视线一飘，立即选择转换话题：“不过周瑾生，你俩还真有点王不见王的感觉诶，不过你放心，到时候一哥投票，我还是坚定投你一票。”
什么时候有这种投票了？
周瑾生靠在椅子上，微扬下巴，朝旁边的迟显礼道：“喂，今晚和姓俞的那家伙约了环山拉力赛，到时候你把你那相机扛着去。”
迟显礼发出真诚疑问：“为何是我扛？”
周瑾生笑：“你就不想第一时间记下俞霄输掉比赛吃瘪的样子，一定很精彩，听说他这次还带了新人来，看样子是有的玩了。”
周瑾生话刚落，老师就领着一个少年进来。
整个房间突地一静。
进来的少年身高腿长，只单穿一件白色校衬，京扬白帆校徽在光线中熠熠生辉，外面罩着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开衫，下身穿一条黑色排扣长裤，显得本来就长的腿更加长了。
一张白到发光的脸上，每一处五官都堪称完美，扇形睫毛细密且浓长，眉眼深邃且美丽，唇形饱满，因他不笑，那双本该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带着逼人的冷感，又冷，又仙。
沈遇手指提着书包，懒洋洋站上讲台，他垂眸，视线把整个教室巡视一圈，很快锁定教室气场最强的人，他可不允许敢比他还有B格的人存在。
周瑾生背靠椅背，手臂搭在桌位上，抬起头，对上他挑衅的目光。
一瞬间，教室更安静了。
沈遇收回目光，笑着自我介绍：“沈遇，以后请多指教咯。”
他这一笑，虽然眼里没多少笑意，但教室的气氛还是瞬间缓和不少，众人偷偷瞄一眼周瑾生，互相挤眉弄眼，不得不在心里默默赞同陈妙妙一开始的话，这两人还真有点王不见王的气场。
沈遇见众人心思各异，微微挑眉，嗓音里含着冷冷的笑意：“不鼓掌以示欢迎？”
这个帽子可不能乱扣啊，众人立即反应过来，纷纷鼓掌表示欢迎，一时间教室全是热烈的掌声，沈遇拎着书包，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穿过前排走到最后一排，站定在周瑾生旁边。
沈遇视线一扫，周瑾生一个人虽然没有两个屁股，却胆敢霸占两个位置。
沈遇把书包重重放在靠行道的那张桌子上，教室里本来热烈欢迎的掌声忽地一静。
周瑾生的位置靠窗，他背靠里座椅子的椅背，一双裹着校裤的长腿委屈地支棱在桌底下，一条手臂搭在桌位上，另一条手臂搭在外座的椅子上，完美霸占两个位置。
他听到动静，微微掀起眼皮，目光落到眼前看不出牌子的黑色背包上，接着视线上移，落到抓着黑色肩带的手指上。
手指修长，比例非常协调，没有一处过于粗大或细小的部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覆在骨节上的皮肤细腻且富有光泽感，冷白色皮肉，骨肉匀称至极。
手背淡色的青筋微微鼓起，视线往里，腕骨洁白如玉，消失进开衫袖口处的一截黑色阴影处。
“喂，给个位置？”
少年人的尾音懒洋洋地扬起，像是柳絮一样落在他的耳膜上。
周瑾生抬眸看向声音的主人。
两人四目相对。
数不尽的阳光涌进这室内，光线落在少年的浓长的睫毛间，睫毛根根分明，一道道尖形阴影被光扑在眼底处。
一切浮光跃金，风声中，无尽冬青树的万千枝条晃动着，连成汹涌的波涛，哗啦作响。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蔓延到整个教室，一时间鸦雀无声，担心稍不注意就被战火波及，但完全压不住吃瓜的心，这可是校园一哥争夺战第一局，他们身在吃瓜第一线，怎么能忍得住！
一瞬间，大家明里暗里，视线和注意全在这边。
如果不是现在气氛不对，肯定立马有人开赌注压这一局谁会赢谁会输。
若是换作平常，家世一关就直接奠定胜负，但沈氏神秘，也让人摸不准底细，一时间还真摸不准结果。
他们料想过两人会起纷争，但是他们实在没想到，沈遇居然一来就直接对周瑾生发起挑衅！
视线一时间全暗搓搓落到周瑾生身上，一群人屏息以待，等着周大少的反应。
“咔嚓——”
金属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周瑾生手抓着椅背，将本来怼到桌子里的椅子缓缓抽出。
咦？
诶？？
这是什么意思？？？
吃瓜的众人瞬间瞠目结舌，脸上纷纷露出不解来。
椅子被抽出，周瑾生仰着头，一双黑雾似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他启唇：“坐。”
事情发展略有些出乎意料，沈遇心下狐疑，他在转校前听大哥讲，说这周家大少爷是一块硬骨头，但是这也不见得有多硬啊。
果然，还是他人格魅力太强的原因。
沈遇一挑眉，泰然自若地坐下起，看周瑾生的眼神略微亲切起来，已然是看小弟的眼神了。
铃声一响，法文老师脚踩高跟，长发漾出一阵香波，红唇带笑，视线往教室一扫，让大家拿出法文书来。
沈遇刚转来，课本还没去领，也懒得去领，他偏过头，绸缎般的黑发搭在眉眼间，果断对旁边新认的小弟吩咐道：“喂，书。”
这一声要多挑衅又多挑衅，众人本来落下去的心瞬间又高高扬起来，如果说前面是虚晃一枪，那么这下总该打起来了吧！
周瑾生桌面自然也没摆书，闻到沈遇的话，垂下眼皮，把手伸进桌肚里拿出书，慢腾腾地展开摆放在两人中间。
法文书被摆在两张桌面中间，被随手翻到一页，明显不是老师要讲的那一课。
沈遇百无聊赖，手撑着下颚，长长的手指落在被翻到的页面上，无聊地点着，本来以为转过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他都做好准备了，没想到第一堂课，这场仗就打完了。
好无聊。
但他今天来得有些匆忙，一门心思规划他成为京扬一哥的宏图大业，出门时忘记带手机了。
沈遇眸光一移，瞧见周瑾生摆放在右手边的手机，黑着屏。
居然有人能忍住不玩手机？
正好啊，给他玩。
沈遇伸出一条手臂，越过周瑾生，去拿里面手机。
周瑾生抬眸。
沈遇手臂伸过去，手掌朝下去拿手机，温热的手心擦过周瑾生拱起的右手手背，触碰到坚硬曲起的手指骨骼，手背皮肤相对较薄，青筋在有纹理感的皮肤上，形成几道明显的凸起。
他的手心擦过那几道青筋，有些痒。
风很安静。
一切都很安静。
沈遇抓着手机，收回手。
周瑾生手指微动，偏头看他。
注意到他的视线，沈遇拿着手机，挑起一侧的眉毛：“看什么看？”
周瑾生挑眉，问他：“知道密码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密码？沈遇心下狐疑，打开手机，密码页呈现，他把手机一放，摆在中间放着的那本书上，扫一眼周瑾生，示意人输密码。
周瑾生伸出手，手指落在显示屏上轻点几下，完全没有避讳沈遇的意思，熟练地输入密码。
沈遇重新拿起手机，本来想刷会小视频，结果翻半天，周瑾生手机上根本没有视频软件，他只好点进商城打算下一个，结果因为没有面容，又弹出密码让他输。
沈遇：“……”
他只好把手机再一次拿过去，吩咐小弟的语气：“输密码。”
周瑾生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接过手机，输入密码，又还给沈遇。
一番波折下，可喜可贺，沈遇总算是刷上小视频了。
两人的互动把一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迟显礼隔着行道坐在沈遇旁边，可谓站在吃瓜前沿，不仅把两人过于离谱的互动看完，连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
迟显礼：“……”
要不是他从小和周瑾生一起长大，他都要怀疑沈遇和周瑾生两人才是发小了，不对，就算身为发小，他也是没资格知道周瑾生的手机密码的。
真是悲伤的事情。
转眼就到放学，沈遇拎着书包从桌位上站起，他视线一扫教室，明明铃声都打了，教室硬是没有一个人走，要么是低着头拿着笔，像是在写作业，要么是手里有本书，正津津有味地拿着阅读。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书，好像拿反了？
应该是错觉，京扬不愧是卷王圣地，他沈遇就先告辞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喧嚣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涌动的云雾涌进来，将山脉团团包围，赛道蜿蜒曲折，两侧的地灯纷纷亮起，如一条巨蟒在崇山峻岭间穿梭。
赛道起点处，停着一流水的豪车，两排豪车中间开出一条道路，彩旗飘扬，俨然分为两派，一边以周瑾生为首，一边以俞霄为首。
周瑾生到的时候，对面的赛车手已经准备好，迟显礼之前给他打过几通电话都没接通，见他现在才来，挑眉问他：“你手机呢？”
周瑾生懒洋洋换上赛车服：“沈遇那里。”
迟显礼：“……”
周瑾生视线滑过对面已经准备好的跑车，红色的车身，车身上喷着张扬漂亮的彩漆，他瞧见俞霄站在旁边，不由挑眉问迟显礼：“真找了新的赛车手？”
环山赛道难度很高，各种急转弯，陡坡，高落差的狭窄路段，两侧连着茂密的森林，陡峭的悬崖与山峦，一场开下来可谓惊心动魄，迄今为止，还真没几个人敢跟周瑾生比这个。
迟显礼也跟着看过去，那跑车一看就花上大价钱改装过，他在脑子里搜寻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便道：“没瞧见，应该是真的。”
周瑾生换上赛车服，弯腰钻进跑车中。
周瑾生偏过头，似有所感，在无尽的夜色中，透过车窗，看向另一辆跑车，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样，对面的人突然打开车窗，摘下头盔。
一张白天刚见过的脸在夜色中清楚地浮现。
沈遇启唇，向他做口型：“比比？”
周瑾生挑眉，黑雾般的视线落在他的唇角。
比赛很快开始，一群二代们难掩激动，人群喧嚣着，目光全部落在即将起跑的两辆跑车上。
发令员旗帜一挥——
两辆跑车顿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跑线，一红一黑，闪电般进入赛道中！
心跳与引擎声共振，黑色跑车抢占先机，率先一步冲出赛道起点平直的路段，进入蜿蜒的山路。
沈遇紧握方向盘，眼睛紧盯前方的赛车。
跑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飞驰，红色跑车在一个转弯处猛地加速，与周瑾生的赛车擦身而过，轮胎与地面发出摩擦声，快速超车。
两辆跑车速度极快，你来我往，一黑一红依次驶入陡峭的下坡路，红色跑车在陡坡处减速，以维持跑车稳定，就在这时，视野中黑光一闪，黑色跑车抓住机会，瞬间超车！
两辆跑车你追我赶，很快进入最后几个赛段。
周瑾生显然是赛车的老手，在占据优势后，就一直牢牢压着主动权，完全不给沈遇超车的机会。
沈遇眼眸微眯，远处灯光闪烁，他看见前方的路牌指示。
发卡弯。
角度接近180度，几乎是一个回头弯。
夜风吹起他的黑发，一双眼眸如同擦破黑夜的火光，沈遇舔舔唇。
他向来喜欢赌注。
发卡弯转弯半径极小，必须大幅度减速，以确保跑车在转弯时不会失控冲出赛道。
山顶的观赛台上，就在众人以为黑色跑车要一直压着红色跑车，胜负已定时，突见那辆红色跑车非但不减速，反而加速直冲进回头方前方。
一群人瞬间震惊。
“卧槽？他在加速？？”
“疯了，我的天。”
狂风猎猎，红车瞬间超过黑车率先进入发卡弯赛段，沈遇肾上激素激增，在即将飞出赛道时，猛打方向盘。
转弯急促，几乎是一个不要命的急转弯，跑车轮胎在地面擦出激烈的火花，接着以更快的速度快速出弯！
围观的众人简直心惊肉跳。
风声喧嚣入耳，重心瞬间发生偏转，沈遇心脏狂跳，身上血液全部沸腾起来，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是一块面团子，要不是系着安全带，他估计整个人早就被狠狠甩出跑车。
他猛地调整油门和刹车，瞬间擦过弯道。
整个红色跑车在他的控制下，几乎产生滞空感！
观赛台上，一群人瞠目结舌。
俞霄脸上露出笑：“提醒大家，现在可以呼吸。”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人群瞬间爆炸。
“卧槽，流弊啊，俞霄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疯子？”
“慎言。”俞霄微微皱眉，在一群人询问的目光中，抛下炸弹：“沈家那位。”
“？？？”
沈遇急急稳住车身，赛段复杂，前方立即再次出现弯道。
后视镜中，黑色跑车瞬间擦出发卡弯，像一支箭一样追上来，弯道前，周瑾生直接控制出弯，逼得沈遇只好走内线，沈遇脚踩油门，心里暗骂一声。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红一黑两辆车先后一个完美的漂移，轮胎在地面上划出道道擦火的弧线。
两辆车依次进入最后一道直道赛段，沈遇走的内线，黑色跑车很快利用尾流优势追上来。
沈遇扬眉，瞬间把油门踩到底。
两辆跑车几乎算是并驾齐驱，红色跑车领先一个车头，在欢呼声中瞬间冲向终点。
沈遇在终点处一个漂亮的漂移，停下跑车。
黑色跑车紧跟其后，停在他旁边。
炫彩的灯光瞬间涌动在此刻，两人彻底把今天环山拉力赛的场子给热起来，引擎声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各种被改装过的跑车驶进赛道，如一簇簇流火一样在崇山峻岭与灯光中穿梭。
周瑾生率先打开车门，长腿迈下车门，走到红色跑车前。
一道压迫感十足的人影落到窗边，沈遇微微撩起眼皮，瞧见周瑾生。
周瑾生双手插兜，看着沈遇从跑车里出来。
沈遇打开车门，从跑车上下来，下身依旧穿着白天那条黑色排扣长裤，上身是一件红黑相间的赛车服，领口很宽，露出半截冷白的肩颈。
沈遇双手抱臂，腰身靠在线条流畅的车身上，伸手抓抓凌乱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美丽的眉眼。
说实话，沈遇已经好久没有赛车赛这么爽过了。
生死时速间，整个人情绪难得高涨，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精气神不一样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堪称惊人的美貌来。
沈遇的视线落在周瑾生身上，顿时对这个新认的小弟越发满意，总是能带给他惊喜，于是舒展眉目，朝周瑾生道：“车技不错，以后有空再比比？”
“可以。”
周瑾生突然凑近他，伸出一条手臂撑在沈遇的身侧，周瑾生体温很高，身上蒸着蓬勃的热意，在这狭窄的空间中，胸腔随着呼吸起伏，驱赶着山顶的寒风。
灼热的气息几乎瞬间将沈遇包裹住，不那么冷了，周瑾生淡声道：“但有一个条件。”
沈遇好整以暇地看着周瑾生，因为私心中已把周瑾生归为自己的小弟，当大哥的，就该罩着小弟，所以他并不抗拒周瑾生的靠近，微微挑眉，问道：“什么条件？”
“下次，你得带头盔。”嗓音低沉。
沈遇：“……”
小弟的要求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
沈遇微微蹙眉，他是喜欢追求刺激的人，因为在接近死时，他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的愉悦与满足，所以近些年尝试各种极限运动，且越发大胆，好几次死里逃生，每次被发现，都会喜提断卡教育礼包。
直到前一阵，他潜入深海，忘记给沈父沈母报备平安，两口子终于忍无可忍，直接把他打包回国，希望他消停下来。
但他沈遇是谁，就算在国内，也有的乐子找。
两人身高相当，沈遇现在懒洋洋靠在跑车上，周瑾生便高出许多。
从周瑾生的视线自上往下看过去，冷白平直的肩身与锁骨骨骼将两侧机车服撑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他里面明显没穿其他衣服，一截白色隐进去，藏进阴影中。
周瑾生眼神晦暗，梦中那张倒在血泊中的脸再一次浮现，他感受着心脏前所未有的缩进，他慢慢垂眸，徐徐善诱：“戴头盔可以减少噪音，不戴的话，不会觉得太吵吗？”
沈遇挑眉：“我挺喜欢听那些噪音的。”
鼓噪的风声，狂热的欢呼与掌声，一切的情绪与热爱，都因他而诞生。
周瑾生只好换一种方式：“戴头盔还可以保护视线，能提供更好的赛车视野，说不定可以破时速记录呢？”
好像有点道理，沈遇有些被说动，迟疑到：“行吧，下次试试。”
“好。”
云雾与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一阵山风吹来，有些寒冷，山顶气温本来就低，周瑾生看着他，突然站直，脱下外套往沈遇身上一盖。
沈遇瞬间被盖个严严实实，一时间不由陷入沉默中。
他虽然确实有点冷，但难道他看起来很需要被照顾吗？
算了，理解为小弟对他的效忠就好了。
沈遇敢说，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一个小弟这么符合他的心意，早餐包了，部活包了，连作业都帮他写了！
沈遇爽了。
“等会——”
今天社团活动消耗量大，身上出一层薄薄的热汗，洗完澡后，沈遇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盖上，他身上刚换一件黑色薄毛衣，冷白色的腰腹肌肉依稀可见。
少年挺直后背，死死抵着身后的储水水箱上，穿着黑色排扣裤的两条长腿朝两边委屈地大大分开，在一阵眩晕中，他微微蹙眉，不由发出真心实意的疑惑：
“兄弟之间确定会互相帮忙解决这种事吗？”
周瑾生蹲在地上，一只手解开排扣长裤伸进去，挑眉问他：“舒服吗？”
……确实，很舒服。
沈遇点点头。
周瑾生俊美的脸上露出笑，嗓音低沉：“舒服不就好了。”
算了，小弟这是在帮他。
而且说实话，很刺激。
与潜水到海洋深处，飞行穿过纵深峡谷那种肾上腺素激增的刺激感截然不同。
除刺激外，还很爽，多巴胺分泌，内啡肽释放，一切都在被满足。
很爽。
或许以后还可以更刺激一点？
但还是有唯一的一点苦恼，沈遇身体绷紧，仰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想——
等会又得重新洗一遍澡了。
作者有话说：
周瑾生：我帮你洗。
IF线就此结束啦，这篇IF线估计就是甜甜甜黄黄黄日常，周把沈带回正轨，两人一路开发各种玩法，然后在各种吃瓜群众惊悚的目光中，整天黏在一起，小沈魅力很大，成年后依旧有很多人企图过来松土，周终于忍无可忍，打包把沈“骗”去结婚。
两人一路白头到老，小沈先走一步，第二天周处理好各种事情后，就跟着走了。

第40章
007：【是否确认剥离上个世界情感，仅对其进行视觉化处理，由于007已脱离时空管理局，该功能并不稳定，请宿主慎重选择——】
一人一统的意识终于脱离一切，在天道近乎疯狂的围追堵截下，跨越无数激荡凶猛的洪流，来到这一片无尽闪烁的时空缝隙间。
沈遇伸出手指，指尖触及虚空，宇宙中的风吹起他的黑发，低垂的扇形长睫似鸦羽倾覆，侧溢的眸光清冷寂静。
颀长的身影站在倒悬的无尽璀璨群星中，气波的涟漪在伸出的手指间荡漾开，沈遇将所获得的部分气运通过手指，传递到007身上。
在意识到沈遇在做什么的时候，007眨眨眼睛：【宿主！】
它在接受到气运后，终于获得充足的能量，变成一团雪绒色的白团子从无形的空气里显形，像一只鼓鼓的仓鼠，呆滞着眼睛浮在幽蓝如水的宇宙群星里。
“你的实体原来是这样的吗？”
沈遇视线穿过007的实体，他嘴角露出弧度，没有回头，看向前方。
无尽的蓝色在视野里蔓延到尽头，宇宙的尽头里开出一扇光质的白门，无数光子蝴蝶正从门中汹涌着飞出，那正是下个时空的裂缝所在。
未等007回答，沈遇就接着之前的话题问道：“你之前说的不稳定，是怎么个不稳定法？”
再一次拥有实体，007没忍住兴奋地在空气中转上好几个圈，它平常发布任务相关时，语气都十分正经，此刻听到沈遇的问答，本想端正语气回答，但说出口的话却怎么都藏不住心情里的小雀跃。
“咳，记忆视觉化这一功能旨在帮助各世界执行员在任务过程中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在任务结束后宿主可以根据不同情况，选择修复缺失的情感。”
“但是007由于失去主系统支持，在任务结束后可能会存在无法修复的情况，宿主真的确认要开启吗？”
沈遇伸伸懒腰，提步径直朝门走去，懒洋洋道：“确认。”
他的记忆与情感，容纳不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007疑惑道：“对了，宿主为什么要把部分气运传递给007啊？”
沈遇理所当然地回：“我够用，不就好了？”
“本来就是因为有你，我才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们是搭档，分给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007显然一怔，以至于没有立即跟上来，圆滚滚的白团子仰着头看着沈遇。
那些从时空裂隙里飞出的光子蝴蝶，在幽蓝群星间如河流一般穿梭着，携着耀眼的光斑无穷无尽地闪烁着，最后飞舞着，穿过青年的身体。
没有听到跟上来的声音，沈遇稍稍停下脚步，他偏过头看过来，瞧见正出神的007。
他溢出的眸光里浮出笑意，看过来时，嘴唇很浅地弯了一下：
“007，跟上啊。”
……
帝都星系，东照区，雌奴交易所。
雌奴交易所很大，雌奴被关在地下层，地上是交易区，今天是多云天气，并不刺眼的阳光穿过头顶巨大透明的多棱圆形穹顶落进来，有些透彩，两侧装载着隐秘小巧的折射装置，精密计算着每一寸移动的阳光。
计算得刚刚好，刚好落不进阴暗的雌奴区。
雌奴是被剥夺虫权的雌虫和亚雌的统称，帝国政府向来吝啬，阳光，空气，水这些自然资源，并不免费对雌奴开放。
他们需要付出相应的服务，才能获得阳光使用权。
服务的对象和类别多种多样，应有尽有，和信息素模拟喷雾经常一起搭配使用。
就连虫族向来嫌恶的外族，都可以通过消费买下一次服务，说不定凑巧，买到的还是曾将它们狠狠踩在脚下的军雌，因为要收取税额，价格很高，这部分的收入算得上是帝国财政收入的大头。
“什么意思？我的权限不足？”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微微曲起，敲了敲显示屏，动人的声线里带着明显的不愉。
即使戴着手套，也无法忽视那手指的漂亮程度，手指细长，骨骼在丝绸般的雪白布料下微微鼓起，因为敲击的动作，指节凸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叩击心脏的花瓣。
负责接待的军雌近几天才刚刚入职，正靠着机器走神摸鱼，抬起头就愣住了。
雄虫拥有一张过分美丽的脸，若说美，都显得单薄了。
并不是虫族主流审美的那种极致柔弱型的雄虫，相反，雄虫美得极有攻击性，身量在雄虫的平均水准中也属于较高的一类。
如银似雪长及腰部的美丽银发，浓长卷翘的扇形银色睫毛下，眼型狭长，眼尾略弯，尾稍向上翘起，瞳色冰蓝，眼睛里没有温度。
雄虫肤色极白，透着人偶般的冷感，鼻梁下的唇色却有着极为艳丽的色泽，唇瓣饱满，四周唇线分明，宛如一朵犹自盛开的红色玫瑰。
没有得到答复，银发雄虫脸色很快冷下来，冰冷的视线在面前雌虫肩章上的星徽和杠数上滑过，两条粗折杠加一道细折杠，四级军士长，一名普通的雌虫士官。
雄虫漂亮的红唇立即刻上高高在上的恶意与嘲讽：“军部现在废到这种地步了？连哑巴都能进？”
军雌腾的一下站得笔直，闻言脸刷得一红，立即摇头：“不是，我不是哑巴。”
沈遇不耐烦地嗤了一声，忍着脾气重复一遍：“不是就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使用4、0、0、7号？”
4007号，是赛恩卡沦为雌奴后的编码。
在帝都民众长达四十八小时的游行抗议后，帝国军部再一次在雄虫保护协会与星网媒体的施压下做出退步，判处前途无限的帝国s级雌虫少校赛恩卡终身服刑，同时剥去虫籍，沦为雌奴。
三日前，开庭判罪。
一天前，赛恩卡被监管会送至雌虫交易所接受服刑。
当然，这对于赛恩卡而言，无异于一场无妄之灾，他在军部指挥下打击外域反叛军时，意外撞上令整个星域闻风丧胆的红血星盗团。
红血星船诡谲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幽灵，刺眼的莫尔斯灯闪烁不停，赛恩卡和一众军雌通过望远镜看清楚星船动向时，整张头皮都炸了起来——
鲜血凝固，流淌。
星船的主桅杆上，赫然挂着一只被放血的雄虫！
对于虫族而言，雄虫阁下何其珍贵，他们必须救回这只雄虫，就算是尸体也必须带回！
赛恩卡和整支小队顾不上实力的悬殊，军雌们当机立断，立即制定出详细的营救计划。
赛恩卡特战队的作战风格以闪击和突袭出名，他们利用飞船小巧隐蔽的优势，顺利绕到星船身后，然而在即将登船时，冰冷的离浆枪瞬间抵上脑门。
在这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之前的顺利不过是红血心血来潮的戏耍之举！
最后整支小队除赛恩卡外，全军覆灭。
如果非要论罪，赛恩卡身为队长，也顶多是被判处战时指挥失误罪，最多判处三年监禁，但这段影像不知道被谁发布到星网，无数雌虫、亚雌、雄虫通过星网，亲眼目睹了一只雄虫被生生放血至死的画面。
一时间群情激愤，帝国民众怒不可遏，大肆批判，指责军部的不作为，红血猖獗多年，军部却迟迟未将其剿灭，至今逍遥法外，不知道有多少雄子的血溅在船板上！
这些愤怒的矛头，最后纷纷指向没有成功救回雄虫阁下的赛恩卡。
众怒难犯，几乎是在赛恩卡脱离生命危险的瞬间，判决书同时下达。
这是一篇典型的虫族救赎爱情文，性格温和的主角攻意外穿越到虫族世界，摇身一变成为稀缺的贵族雄虫德米安。
他并不适应虫族的社会制度，在赛恩卡被判处终身服刑时，德米安怜惜他昔日的光辉，于是利用身份之便，对赛恩卡施以援手，最后两人一番波折，成功HE。
而沈遇的身份，则是主角攻的竹马兼对照组，萨德罗家族的幼子维多尼恩，因为童年遭遇，养成以虐待雌虫为乐的残忍趣味。
大自然在赋予一个种族足以征服整个宇宙的庞大力量时，自然会从别处寻求代价，对于整个虫族而言，代价则是生命的繁衍，有极端的雄虫生物学家甚至发表过“是雌虫偷走了雄虫的力量与生命”诸如此类的言论，在星网引发大量争议。
因为雄虫存活率极低，在性别比严重失衡的情况下，帝国颁布大量雄虫保护法案，赋予各星系的雄子们诸多权利，也明确规定雌虫们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权利与义务的错位衍生下，雄虫特权自然而然得以诞生。
依靠这种畸形又意外稳定的社会制度，虫族得以克服生育问题，繁衍生息。
当然，在这种压抑扭曲的社会形态下，自然也没几个正常雄虫，在帝都星系，喜欢虐待雌虫的雄虫比比皆是。
那么维多尼恩为什么能首当其冲，被荣幸地选为主角对照组呢？
沈遇：【因为我长得帅？】
【……】
007：【因为你是变态。】
沈遇无法反驳。
没错，维多尼恩可不是一只普通的雄虫，他是一只心理病态的反虫格雄虫。
自成年后，维多尼恩从萨德罗本家搬到青雀之丘社区，他就对地下室大改特改，成为艺术家肢解，雕刻雌虫的秘密花园。
赛恩卡是一只拥有无限潜力的S级雌虫，虫族的等级从F到S级往上不等，雌虫等级越高，能力越强，一只S级雌虫虫化后足以徒手毁灭一个城市。
所以维多尼恩很快锁定赛恩卡为目标。
当然，身为对照组，他理所当然地失败了。
维多尼恩最后因绑架赛恩卡解剖未遂而惹怒主角，德米安利用追求者弗雷德少将的特殊身份，揭露他的种种变态行径，最后维多尼恩以违背帝国宪法罪，成功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
沈遇：“……”
看来他不仅要掺和进主角攻受之间时不时被主角团拉踩一遍，还要维持好人设，锻炼好刀功。
至于沈遇的攻略对象，则是叛出军部的红血星盗团大佬，一位能把雄虫挂在桅杆上示众的超级厌雄者——
足以摧毁一个小型星系的SSS级雌虫，路德维希&#183;法恩。
沈遇一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由抬手打断007：【等会，你说多少级？】
007打破他的幻想：【SSS级。】
沈遇：“……”
不出所料，下一只被挂的雄虫应当是在下。
军雌的命运大抵相似，听到4007号这个编码，同为军雌，接待的雌虫嘴唇微动，心里不由划过一抹悲哀，但很快变为自嘲与嫉妒。
他的命运或许还比不过赛恩卡，不是谁沦为雌奴，都有天降雄虫施以援手，最大胆的电影都不敢这么演。
就连眼前这位拥有惊人美貌，看起来生人勿近的雄虫阁下，都对赛恩卡感兴趣，可见雌虫魅力之大。
要是沈遇知道他现在心中所想，肯定会嗤之以鼻，他可不是什么良善的雄虫，来找赛恩卡，不过因为这只下贱的雌虫是德米安那个恶心的亲雌派看中的东西而已，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他还没试过军雌。
雌奴不具备虫权，就算弄死都不会有人搭理，顶多给帝国支付一定赔偿金而已。
而且还是一只强大的S级雌虫。
沈遇眯眼。
要是德米安用什么办法让赛恩卡恢复雌虫身份，那可就不好玩了。
雌虫低着头，解释道：“阁下，今天早上的时候，赛……4007号已经被另一位雄虫阁下买下终身使用权，带回住所了。”
另一位雄虫阁下？
雄虫的虫名并不为雌虫所知，多以姓氏代称，但除德米安，还有哪位雄虫会愚蠢地买下一只雌奴的终身使用权？
想明白的沈遇瞬间怒了，他打开终端，当即拨通德米安的个人终端。
然后被对面果断拒接。
被拒接的银发雄虫皱起眉头，浅色睫毛下瞳孔溢出来的蓝色眸光都是冰冷的，但因为怒意，冰雪般的脸颊上却升腾起淡淡的红色。
军雌眼睛直接盯得发直了，只觉热流喷涌，他反应过来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夹紧腿。
“咦？”
正在气头上的雄虫目光一瞟，注意到雌虫别扭的站姿，他偏过头来，终于有心思好好打量一下面前的雌虫。
标准的军雌模样，相貌中上，并不是高等级雌虫，最多B级，军雌的肌肉块很大，交易所接待的制服在军服上做了调整，穿在身上，感觉随时会被撑破一样。
眼前这位体格壮硕的军雌，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夹着双腿。
沈遇的视线玩味地落在雌虫腿上，军雌脸越来越红，感觉都要胀出血了。
沈遇勾唇，眼里却带着极致的嫌恶，抬起腿不由分说就踹向雌虫的膝盖。
“哐当”一声，军雌被踹倒在地，周围人纷纷看向这边。
沈遇抬起脚，狠狠踩在雌虫立起来的下_体上，他姿态傲慢，往下碾压，漂亮的红唇里吐出最恶毒的词汇：“恶心。”
没有一位雌虫想被雄虫厌恶，这无异于最大的羞辱。
雌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军雌的表情和所预料的一模一样，沈遇眯眼，满意地欣赏着军雌灰败的表情，碰壁的郁闷心情终于稍稍得到好转。
这边的骚乱很快引起注意，立即有交易所的其他工作人员过来调和：“阁下，阁下，他是新来的雌虫，不懂事，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他一回，现在由我来带您去挑选奴隶，您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带您过去，您随意挑。”
沈遇表情冷漠地收回脚，跟在亚雌身后去挑选奴隶，但一圈看下来，也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
那些残了疯了的雌奴不在筛选之列，剩下的雌虫要么死气沉沉，要么不发一言，要么眼神狂热，恨不得凑上来舔他的皮鞋……总之就是十足倒胃口。
扭曲的回忆被勾起，沈遇差点吐了，在工作人员不明所以的疑惑目光中，拒绝掉一众暗中观察已久，等他表露出要离开的意愿时，立马涌上来想要送他的雌虫，黑着脸离开交易所。
“轰隆”一声，电闪雷鸣。
交易所外，高楼大厦直冲云霄，多云天气秒转狂风骤雨，东照区的天气向来如此，有时一天内甚至可以看见一年的四季变化，天上阳光直照，空中飘雪的天气也屡见不鲜，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握着漆黑的伞柄，黑色的大伞穿梭进雨幕中，银白色的发尾在空中扬起。
雄虫冰冷着一张漂亮的脸，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骄矜，连扬起的发丝都是充满攻击性的，非常不好相与，带着呛人烈酒般的浓烈美丽。
无数雌虫瞬间投来觊觎的目光，然后纷纷惊讶地发现，这只雄虫阁下附近没有一只雌虫跟随，没有任何一只雌虫会让自己的雄主独自出门，除非——
这是一只单身的雄虫阁下！连雌侍都没收过的那种！
意识到这一点后，雌虫们眼神瞬间狂热起来，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讪。
沈遇极其不爽这些僭越的目光，心里又把德米安拉出来狠狠臭骂一通。
该死的德米安，害得他白跑一趟，而且还是他最讨厌的下雨天！
沈遇心情坏到了极点，要是平常他还有心情捉弄一番上前搭讪的雌虫，现在却完全没想法，只想赶快回到庄园让莉莉二号煮杯热烤奶，然后躺在暖呼呼的被窝里看邪典电影。
最好是解剖雌虫的那种。
虽然由于虫道主义与关爱雄虫守则，马赛克全屏打满，只能看到一团血糊糊的色块扭来扭去，但能听到雌虫惨烈的叫声，也别有一番乐趣。
这样想着，沈遇撑着伞，加快脚步闪到后巷，成功避开一众心怀不轨的雌虫。
众雌虫一晃神的功夫，瞬间就丢失雄虫的视野，他们大步跑过来四处张望，哪儿还有那位气质独特，貌美非常的雄虫踪影，一时间捶首顿足，非常后悔没有早点上前搭讪。
沈遇：【说实话，我这还真是为他们好。】
想起雄虫地下室的一众见不得光的刑具，007赞同地点点头：【确实。】
后巷幽静，雨水沿着漆黑的墙壁滑落。
雨丝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巷子里堆积着垃圾桶，落叶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地面，流浪的猫狗在箱子里穿梭，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塑料声格外清晰。
天色将暗了，霓虹灯亮起。
五彩斑斓的灯光在积水里摇曳，然后被一双雪白的长靴踩碎。
空气里的味道并不好闻，雨的味道被分化了，变成油漆与排泄物混合的味道，垃圾的异味，劣质香水和烟草的气味，还有像是老旧消防栓发出来的铁锈味。
一只湿漉漉的内八狸花猫从黑暗里飞快地窜出来，全身的毛猫都害怕地炸起来，像是摸了猫咪发胶朝上直直竖着。
狸花猫受惊似的看他这边一眼，喵叫两声，尾巴瞬间直直立起，又飞快消失在黑暗里。
沈遇的视线跟着移过去，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异常。
漆黑的地面，一只铁钳般带血的大手从黑暗里猛地伸出，快狠准地抓住雄虫雪白的脚腕，一把扣住！
雌虫的体温很高，掌心极烫，每一处掌心的纹理都死死贴着他裸_露出来的脚踝，手心沾着冰冷的雨水，体温的极热与雨水的极冷带来冰火两重天的触感——
“！——”
沈遇吓得一个激灵，迅速低头看去。
两个黑色大垃圾桶倒在地上，垃圾滚落一地，黑暗的角落里有着一个山一样的身形轮廓。
从黑暗里伸出的手掌极大，明显是雌虫的手，象征暴力的青色筋脉像是水管一样膨胀鼓起，死死擒住他的脚，力道几乎要将其折断！
哗啦哗啦，雨声不绝于耳，脚踝间传来疼痛，雄虫皱眉，抬起脚想要挣脱那让人恐怖的力道。
手掌的主人非常敏锐，明显察觉到他的意图，手掌抓着沈遇的脚踝往下狠狠一拽。
“啪叽”一声，右脚被迫落回地面踩进水洼里。
霓虹一晃，水花重重溅起，甚至有几滴溅到衣服上。
沈遇被拽得重心不稳，他急忙扶墙稳住身形，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冒了起来，他抬起左腿朝着雌虫的手腕狠狠踩碾下去。
脚踝间的手一松。
沈遇对准雌虫的腕间骨骼，毫不留情往下旋转着碾磨，他可不是德米安那样良善可欺的雄虫，往下的力道越来越重，直至手掌脱离，松开他的脚踝，无力地垂落到一边。
沈遇挑眉，抬起脚，又一次重重踩上去。
“咯嘣”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后巷黑暗，并没有灯光，只反射着别处的霓虹光苟延残喘，就像是这里流浪的猫猫狗狗，脚下的雌虫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员。
虽然体格壮硕，但十有八九是被仇家追杀，最后流落街头的废物雌虫。
意识到这点后，沈遇瞬间失去兴趣。
他抬起脚就要离开，突然察觉到脚下触感的变化。
雄虫动作一顿，重新看向黑暗里，黑黢黢的轮廓像是只凶猛蛰伏的怪兽，沈遇歪歪头，轻轻地“咦”了一声。
碎掉的骨肉正在鞋底快速生长，像是积木一样隔着鞋底在脚心下快速滚动，带来轻微的痒意，接着很快变成坚硬的骨骼凸起。
沈遇脚掌蜷曲，力度再一次加重。
虽然知道雌虫恢复力惊人，但这种几乎惊人到堪称恐怖的瞬间再生能力，绝对不可能是普通雌虫。
他来了兴致。
“莉莉，打开照明功能。”
雄虫冷淡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手腕间终端应声而亮，亮光落在地上的雌虫身上。
昏暗的视角里，沈遇压着卷翘的银白色长睫，终于看清雌虫的样子。
靠在墙壁上的男人低垂着脑袋，雌虫拥有极为高大健壮的身躯，像是坐下来的一座山，肩膀开阔，饱满结实的肌肉包裹在像是作战服一样的黑色布料里。
两条曲起的结实长腿下早就积了一地红色的腥味液体，变成黏糊糊的血泊，原来刚才闻到的铁锈味并不是老旧消防栓的味道，而是被雨水冲刷稀释过后的——
鲜血气味。
雌虫气质极为凶残，暗红色的头发不知道是本身的颜色，还是被鲜血染就，目之所及的每一处都在诉说着凶狠与暴力，从上而下的视线看下去，他的身上全是雨水，完全分不清和血水的界限。
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处还有没被冲刷干净的鲜血，就连此刻受到重伤，奄奄一息，也丝毫不见脆弱。
沈遇踩着他的手腕微微倾身，头顶的黑色雨伞倾斜过去。
雨水“啪啪啪”全落到漆黑的伞面上。
雨水液态汩汩流动，顺着伞骨的轮廓滑到伞尖，在伞珠处渐渐凝聚，变成雨珠。
一颗饱满的雨珠掉到空中，“啪嗒”一下砸到雌虫的睫丛上。
腕间痛觉传来，地上的雌虫微微恢复知觉，掀起沉重的眼皮，雨水从睫丛析落到湿漉漉的脸颊上。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
沈遇跟着视线上移。
撞进一双野兽般凶狠冰冷的暗红眼眸中。
说是野兽都显得过于浅薄，那甚至不是兽类会拥有的眼神，非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就是怪物，怪兽。
残暴、凶悍、嗜血。
沈遇认出这双猩红的眼睛。
他的攻略对象——
路德维希&#183;法恩。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虫族世界观，但是还是会用到“人”这个词，这些类似的词更多是作为一种社会学观念而存在，而非生物学角度～
沈遇（两眼一闭就是躺，一脸生无可恋）：……大哥，我请问呢，这要怎么攻略？
白团子007（豪气伸爪，拍拍宿主脑袋）：别方，007相信宿主一定有特殊的攻略技巧！

第41章
007：【一周前，帝国性别保护激进派联合一向与红血不对付的各大星盗团，在一场星矿交易中设计围剿红血，虽然围剿行动失败，但红血还是受到重创，在愤怒驱使下，红血将雄虫视频公布到星网上，虽然这只雄虫并不是帝国公民，而是红血内部的叛徒，但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还是在帝都星瞬间引发众怒。】
沈遇疑问：【他们不是厌雄吗？内部怎么还有雄虫？】
007：【准确来说，红血是厌恶帝国的雄虫，尤其是霸占着虫族资源却什么都不做，一向傲慢、愚蠢、无知，且以虐待雌虫为乐的贵族雄虫。】
“……”
沈遇瞬间感觉胸口中了无数箭，每一箭都直插心窝。
干脆把他的大名直接贴上吧，省得还用这么多形容词。
雨夜的风夹着寒冷，裸_露在外的脖颈刮着道道冷意。
沈遇屈膝，抬腿，一脚狠狠踩向雌虫的双腿间。
雌虫紧绷的肌肉瞬间一颤，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几乎挣脱皮肤的限制，与此同时，暴虐的汹涌杀机瞬间从那双猩红色的眼眸里迸发而出，犹如燃烧的暗沉火焰，铺天盖地犹如实质般袭向沈遇，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沈遇想，要是眼神能杀人，他可能已经死了上百次。
但是很显然，雌虫受了非常严重的重伤，以至于现在被沈遇如此羞辱，都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真是可怜。
沈遇微微俯身，漂亮细长的手指一把捏住路德维希的下颚骨。
雌虫的骨头太硬，即使隔着一层手套细软的布料，依旧硌得沈遇手指有些不舒服。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现在的兴致。
赛恩卡虽然被德米安带走了，但眼下这一只雌虫，看起来也非常不错。
虽然不知道这只雌虫的具体等级，但看这雌虫手腕处惊人的恢复力，明显是从受伤的那一刻起，伤口就通过高分裂细胞快速恢复，甚至连内里的肌腱都能迅速与骨骼融合重组。
这样堪称变态的恢复力，就算等级再差，又能差到哪儿？
明明同为虫族，拥有几乎相同的构造，为什么繁衍进化至今，雌虫却能够轻易虫化，进化出外生骨骼，从而拥有恐怖到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庞大力量？
仅仅是因为精神海存在的原因吗？
那为什么雌虫的精神海，却需要用雄虫的精神触须进行安抚？
沈遇很想知道答案。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那些答案的归处，就在雌虫的血液、内脏与骨骼里。
银发雄虫微微垂眸，指骨发力，一把抬起雌虫坚硬的下颚，拿终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雌虫天庭饱满，浓眉飞入鬓，此刻微微锁起，下面眼窝深邃，眼眸的颜色是浓稠的红，红得发黑。
雌虫的面部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更显得五官锐利，轮廓棱角分明。
浓烈的血腥味和雌虫身上厚重的硝烟味道充斥着整个鼻腔，沈遇对上他桀骜不驯的瞳孔，那像是两簇撕破黑夜的野火。
沈遇皱眉，他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眼神，细长的手指不由收紧。
“啧，谁允许你这么看我的？”
“不过……这么重的伤都没死。”雄虫语气一转，视线像是在考量挑拣什么合格的货物，在看到那满地的血泊后，满意地勾起红唇：“生命力看起来确实不错，做我的狗，怎么样？”
狗？
路德维希双唇紧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山一般的躯体微微颤抖，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每一次都像是在压抑即将爆发的火山，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他眯着眼睛，看沈遇的目光已然是看一具尸体了。
就算他现在重伤在身，如果真心想要杀死一只雄虫，也会有一百种方式让人生不如死。
要不是精神海受到重创，连外骨骼都无法展开，眼前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雄虫早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就化作一滩脓血！
不过路德维希很快庆幸自己没有这样做。
这种简单的死法，对于面前这只胆敢僭越他的雄虫而言，显然过于仁慈。
敢让他当狗？
他要抽干这该死的雄虫全部的血，一寸一寸用镶嵌着倒刺的铁锤打断他的虫骨，把他的触角从那空无一物的脑袋里活生生抽出来，然后把尸体挂在法瑟皇室的钟楼上示众！
沈遇：“……”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路德维希死死盯着他，暗暗蓄积全身的力量。
在沈遇凑过来的瞬间，雌虫猛地伸出手，抓住沈遇的脚腕狠狠攥紧重重一扯。
完全没料到雌虫还有力气反抗，而且力道之凶狠，沈遇身体被迫后仰，重心不稳，急忙要去抓墙，却只抓到空气，一下子连人带伞整只虫重重撞到雌虫的胸膛上。
沈遇头皮发麻，感觉撞上的是一块坚硬的烙铁。
与此同时，危险与杀机霎时间涌上沈遇的后背。
沈遇只觉脖颈一重，雌虫铁钳般的大手就死死扼上的后脑勺。
精神海暴乱的疼痛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的大脑里旋转，路德维希皱起眉头，喘着气，呼出的呼吸带着浓烈滚烫的血腥气，死死遏制住雄虫的命门一寸寸收紧。
雌虫落在耳边声音嘶哑而危险，呼吸喷薄而下：“你他妈说谁是狗？啊？给爷叫两声？”
“……”叫你爹。
黑暗的角落里只有微弱的终端灯光，雨伞从手中脱落，伞柄砸到旁边的垃圾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终端的显示屏被雨淋湿，发出的灯光也变得湿漉漉。
沈遇双手敞开，被强行压制进雌虫坚硬滚烫的胸腔上，银发瞬间散乱，在黑暗里有着流动的光泽感。
雌虫肌肉的纹路走向都是凶悍惊人的，沈遇的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全是路德维希身上的血味和浓烈的费洛蒙味道。
雄虫身上有着蔷薇花般的甜美香气，路德维希稍有一瞬间失神，但顶级雌虫强大的自制力使他迅速反应过来。
雌虫双眸发寒，声音暗沉：“怎么不叫？”
沈遇维持着呼吸，闷声开口：“莉莉。”
路德维希手指像烙铁一样插着他的后脖颈，嗤道：“什么莉莉？狗不是——”
“攻击。”
终端的灯光“啪”的一下就按下去。
巷子瞬间涌入无数霓虹色的黑暗，视野陡然变得狭窄，手上洁白的手套也被打湿。
腕间的终端应声脱落到地，底面伸出四条细长的脚。
手表大小的终端迅速折叠组合着变大变高，从小方块瞬间变成持刀的巍峨机械造物，狭长的影子迅速拉长。
莉莉举起长刀，锋利的寒光一闪，电光火石间对着雌虫的手臂直接砍切过去。
“艹——”
“噗呲”一声，血花喷溅。
一只被斩断的手迅速从黑暗中飞出，“咕咚”一声在湿漉漉地面上滚上好几圈，滚进一地水洼中，不动了。
沈遇从容起身，被打湿的白手套不舒服地贴在皮肤上。
没有雨伞遮挡，雨水滑落面颊，到眉眼处，上下两道浓密的银色睫丛被雨水打湿，湿漉漉的，像是合上的一双小手。
他低垂着眼眸，没什么感情地看着地上的雌虫，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摘掉手套。
沈遇伸出手，把手套丢到雌虫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的脸颊上。
因为佩戴一整天，手套已经吸了一层薄薄的手汗，浸出雄虫蔷薇花瓣的味道。
被雄虫浓烈的信息素糊了一脸的路德维希只觉热流瞬间顺着暴起的血管奔涌而下，呼吸瞬间加重。
比起手臂直接被斩断，在发现自己不正常的反应后，路德维希显然一怔，晦暗涌动的眼底划过一丝暴虐与不可置信。
他妈的，精神海受创，连这种低级雄虫的费洛蒙都可以僭越到他了吗？
雄虫察觉出他的反应，明显顿了一下。
沈遇红唇勾起，语气嘲讽至极：“啧，刚刚还反抗得这么厉害，现在这就爽了？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多坚贞不屈呢。”
“不过诚心诚意告诉你一点，在我面前，欲擒故纵这种小把戏，可没有效果。”
“……”
路德维希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他收回刚才决定，把眼前这只该死的雌虫挂在法瑟皇室上示众还远远不够——
他不仅要将他折磨至死，他还要找到极暗领域中潜逃的人鱼一族，把他的骨灰撒向宇宙，诅咒他，生生世世追杀他，折磨他！
路德维希垂着头颅，眼眸里掠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原文中，维多尼恩在见识到路德维希惊人的恢复力后，整只虫喜悦到堪称癫狂的程度，在雌虫还有意识的时候，他取下莉莉的长刀，在夜色中狂笑着亲手把路德维希的身体活生生切成三十二块，然后打包回家。
沈遇：“……”
因为精神海受创，每一寸切割下来的疼痛，都被雌虫的痛觉神经无限放大。
从雌虫身上流出的红色液体，浓稠又黏腻，把整个巷道水泥地都染成晦暗的深红。
路德维希也是个狠人，中途居然连一声都没哼过。
血泊混着雨水，淌成红色的汩汩河流，肉块四溅，饥饿已久的野猫野狗终于能饱餐一顿。
一眼看去，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沈遇沉默良久。
上世界一周目时，他还因为和周瑾生丁点关系没有，狠狠吐槽过连接近都接近不了，谈什么攻略这一问题。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明明没有关系，就是最好的关系，至少留给他足够的发挥空间！
——总比他现在必须走人设线，把路德维希大卸八块强。
等等——
沈遇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别告诉我原身登上审判庭，其实也和反派有关？】
虫族繁衍至上，维多尼恩身为帝国绝无仅有的S级雄虫，虽然患有精神触须召唤障碍症，但以帝国对雄虫的纵容，只要不是涉及生育问题，一切犯罪行为其实都无关紧要——
那么，维多尼恩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登上帝国军事法庭？
007点头：【没错，在宿主绑架主角受后，主角攻向弗雷德寻求帮助，而弗雷德正是路德维希未叛出军部前的部下，后面原身终审被判罪，入狱，以及在狱中被雌虫折磨至死，都有路德维希的手笔在。】
沈遇：“……”
真、是、天、崩、开、局、呢。
沈遇企图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我真要活生生把他切碎，然后打包回家吗？】
白团子007沉重点头：【是的，人设线不能违背哦。】
沈遇：【别哦，别卖萌。】
莉莉的手臂缩回，长刀变回金属手臂，反射着冰冷的雨光。
大约两米高的器械造物弯下腰，动作略显笨拙地捡起地上的伞，撑在沈遇上方。
雨声哗啦，有冷风吹过幽深的小巷，雄虫银色的发尾被风撩在黑夜中。
沈遇垂眸，问007：【如果过程错误，结果正确，会被发现吗？】
虽然沈遇并不将这些经历的世界视为真实，但他也没有在虚拟世界动刀切活人的爱好。
而且这几刀落下去，他估计也要像上个世界一样，和007一起手牵手，直接二周目。
007明显也想到这点，它沉默片刻，皱着眉开口：【只要宿主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人设，按理来说，应该都不会被发现。】
007的回复是一颗定心丸。
沈遇理理袖口，手心一寸寸抚平袖间褶皱。
整理完袖口，雄虫微微侧过脑袋，抬手去摸后脖颈，皮肤有种火辣辣的摩擦感，他摸着后颈，视线落到雌虫断裂的粗壮手臂上。
刚刚这条手臂，还带着骇人的杀意，几乎要将他掐死。
现在却一分而二。
莉莉的一刀从路德维希大臂中间斜切而过，断截面平整，得益于雌虫惊人的恢复力，此刻手臂里的血肉正在疯狂蠕动，生长出成熟的新生组织。
这一次沈遇得以以更好的视角观察伤口修复的全部状态。
他蹲在路德维希面前，视线始终冷冰冰飘在雌虫血流汩汩的手臂上。
黑色作战服的布料黏着血丝，断截面处血糊糊的一片，肌肉里的血管自动止血，锁住流失的鲜血。
肌腱正在被重塑，血肉黏合，新生血管生成，带着营养和氧气生长着进入肌肉组织中。
沈遇睫毛缓慢地震动，呼吸放缓。
他有了主意。
新生的肉块本就十分敏感，雄虫靠近时，蝴蝶般的睫毛往下颤抖，呼吸吹过血肉，带来细密到堪称恐怖的痒意。
路德维希皱起眉头。
沈遇伸出手，指腹好奇地落到一根血管上，触感黏糊糊的，像是摸到一条刚出水即将渴死的鱼，血管黏膜骤然触碰到雄虫的滚烫指腹，往上猛地一跳。
路德维希瞬间头皮发麻，瞳孔紧缩，喉腔里振出威胁：“你、找、死？”
“虽然不知道你怎么回事，但你现在看起来——”沈遇顿了一顿，戏谑道：“和一条砧板上的狗，没有丝毫区别。”
“你好像只有这只手能动？”沈遇蹲得有些累，他重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墙壁上靠着的雌虫。
“但就算只有一条手臂，你的威胁还是很大嘛，看来我得选个好办法，才能让你乖乖听话呢。”
“要不——”沈遇有商有量，笑道：“你动一次，我就砍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007：【宿主有做魔鬼的天赋。】
路德维希：“……”
沈遇指腹上还沾着滑腻腻的血，他把手伸出伞外，冰冷的雨水落下来，在手心里变成一滩血水。
沈遇晃了晃手心，血水也跟着晃动。
沈遇收回手，掌心外翻，把血水倒在雌虫脸上。
手套已经滑到脖颈处，血水顺着雌虫山峰般隆起的鼻梁往两侧滑，像是血色径流漫过冷硬的面部轮廓，一部分血水从紧绷着的下颚骨滑落到脖颈，手套洁白的绢布丝丝缕缕被浸成红色。
“咔嚓”一声。
路德维希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了。
雌虫呼吸急促，胸膛像是一座火山，随着呼吸而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血管鼓起，被压制的精神海再一次疯狂汹涌起来。
它们在接连遭到重创后跌级暴乱，所以被主人强制镇压自行恢复，期间稍有异动便会引来头骨断裂般的剧烈疼痛，这种疼痛不亚于再死一次。
所以没有雌虫能在精神海受到创伤的情况下催生外生骨骼。
咔嚓咔嚓——
这是雌虫体内骨骼断裂重组，外生骨骼即将被催生出来的声响。
下一秒，路德维希听到雄虫疑惑的声音。
“咦？居然还能虫化吗？”
接着——
“莉莉，打晕他。”
几乎瞬间，“哐当”一声重击。
路德维希只觉脑门一震，世界再一次重归黑暗，雌虫暗红色的头颅一歪，跟断掉一样垂下去。
差不多两个篮球大小的巨大铁锤完成任务后默然缩回，重新变成冰冷的机械手臂。
手臂上除流动的银质冷光外，还有血水，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沈遇扶着下巴，盯着眼前这晕倒的庞然大物，他伸出脚踹了一脚，雌虫毫无反应，看来是真的晕死过去。
但就算晕过去，手臂居然还在疯狂再生，并且很快复原，失去布料遮盖后，雌虫的手臂裸_露出来，手臂非常粗，鼓起的肌肉像是一座座山包，十分骇人。
雨水哗啦，刚才还逃跑的那只内八狸猫察觉到没了威胁，又从黑暗里迅速窜回来。
它迈着优雅的猫步，绕过水洼里的那只淌血的断臂，停在沈遇一米开外。
狸花抬起圆圆的猫脑袋，夹着嗓子可怜兮兮地对着沈遇喵叫一声，猫瞳湿漉漉地望着眼前的虫族。
那气质与灵魂都非常纯粹的银发雄虫扫它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确认到没有危险后，狸花猫晃晃脑袋，前肢往上一抓，敏捷地跃上旁边的垃圾盖，开始翻找食物。
沈遇收回目光，无尽孤独的夜色与霓虹朝他涌来。
雄虫垂下的银色睫毛像是闪蝶的振翅。
他打个响指，手指一伸，指向地上一动不动的雌虫，吩咐莉莉：
“切碎，打包回家。”
*
路德维希最后是在冰冷的地板上苏醒的。
受到重创的精神海因为强制调动再一次变得糟糕，更加晦暗深沉，只看得见一层层黑色浓云翻滚奔涌。
精神海的糟糕状况不仅会影响外生骨骼的施展，还会大大降低雌虫的恢复能力，无限放大雌虫的痛觉感知。
所以帝国的一些雄虫格外钟爱精神海处于脆弱状态的雌虫进行折磨，以获得更大的乐趣。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从昏迷前的记忆来看，他应当是被雄虫带回了住所。
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中途他曾被精神阵痛活生生疼醒过一次，虽然无法睁眼，但却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四周，自然没有错过雄虫的一番发言。
回想起雄虫的话，路德维希狭长的暗红色眼眸里瞬间划一丝杀意。
他强撑着剧烈疼痛的身体，从地上缓缓坐起靠在墙上，浑身肌肉紧绷，如一头蛰伏的猎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视野之中，水晶吊灯光色耀眼，布艺华美。
大厅色调以白色为主，雕刻精细的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并不见多少使用痕迹，客厅很大，但正因为大而显得格外空旷，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气的冰冷感。
很诡异。
路德维希隆起眉头。
虽然他恨不得把这只该死的雄虫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雄虫对雌虫的致命吸引力。
虽然由于昏暗的灯光和混沌的意识，他并没有看清雄虫的全貌，但那鼻尖萦绕的费洛蒙香气，显然不会是一名低级雄虫该有的质量与纯度。
在帝国，雄虫被追捧惯了，成年后就会进入主脑的婚配体系中，将约会的雌虫带回住所是常有的事。
所以就算没有约会对象，也该有负责消遣的雌侍雌奴才对。
但这个客厅，可以说是完全没有雌虫生活的痕迹。
很不对劲。
“嗡嗡嗡——”
细微的振动声。
路德维希瞬间凝神，视线咻的一下射过去。
样貌被设置成矮矮胖胖的管家机器人热爱做家务，手里拿着吸尘器，正在转来转去地打扫卫生。
莉莉二号圆滚滚的腰间系着方便工作的粉色围裙，推着返璞归真的吸尘器从厨房出来，转着圈，程序里播放着“我爱家务”的伴奏乐。
它一边滑着舞步摇头晃脑，一边无声哼歌快乐工作。
突然，它注意到背后一道如有实质的注视。
莉莉二号动作一顿，迟缓地转动脑袋，对上路德维希的冰冷目光。
在非人的注视下，机器人眼珠呆滞地转动，终于不得不面临眼前这个不愿承认的事实——
它，堪称全能的管家机器人，在出产后的第十八年，第一次没有完成主人下达的任务。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给我泡一杯热烤奶。”
莉莉二号身为BLESS科技研发的第十七代保姆型机器人，被设计用来陪伴与呵护幼年雄虫成长，拥有十级烤奶技巧。
在收到指令后，它用红茶作底，加入玫瑰、红枣、冰糖、牛奶块，煮出一杯香浓温暖口感层次丰富的热烤奶，最后成功收获主人的肯定。
接着，它收到第二个指令。
客厅的灯光下，莉莉把雌虫摔到地上，它的机械四肢缩回，整个器械骨骼快速收缩折叠，最后变成终端样式，表盘底端的四肢支撑物植入沈遇的皮下骨骼中。
沈遇端着热乎乎的烤奶，手心隔着棕色罐身感受到些微的热度，他喝上一口，胃里流着暖流。
空气里有血腥味，雄虫低下头，打量脚边的雌虫。
血糊糊一团，这么多血凝在一起，任何人看到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血肉堆积物，然并非如此，雌虫的肉躯非常完好，居然在被带回庄园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内就完成了重塑。
除却那多到奇诡的鲜血外，几乎看不出被切碎过的痕迹，只像是血做的人形。
沈遇喝一口烤奶，奶绸口感浓郁，唇齿生香，突然感觉自己能共情维多尼恩了。
烤奶，真的很好喝。
沈遇张口，吩咐旁边机械眼里冒着爱心，正目光炯炯看着他一口一口喝烤奶，表情越来越慈爱欣慰的管家机器人。
“把他收拾干净，联系家庭医生治好他，等会……”
沈遇话一顿，想到什么般微微蹙起眉头：“但是这样的话，估计会暴露信息？二号，你能治好他吗？”
机器人眼里两颗红彤彤的爱心瞬间乱码，线条慌张扭曲地变化，最后死机成一条落寞的平直线，连颜色都没了。
从未装载过雌虫相关医疗知识的圆滚滚机器人在听闻主人的要求后，加载不出相关信息，这表示……它无法满足主人的愿望。
无法满足主人的愿望……
意识到这一点后，刚刚还做出完美烤奶的愉悦心情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它表情呆滞，一副天塌了的沮丧模样。
脚边的雌虫一动不动，虽然躯体复原，但还没有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莉莉的那一重锤可不是作假。
沈遇眼珠一转，立即仗着路德维希处于昏迷状态，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嘴里一顿输出，疯狂刷人设值。
“二号，我需要你治好他，这是我好不容易看中的狗，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沈遇其实很想告诉二号，慢点治好这只雌虫，能拖多久是多久，毕竟反派在养好伤后就会离开，多拖一会，刷好感的时间就多一会。
但他不能崩人设，于是只能面无表情昧着良心说着违心的台词：
“我们快点养好他的伤，再慢慢玩，怎么样？”

第42章
东照区盛产藤蔓树，蔓树高耸入云，藤身间结出小簇小簇的紫色藤花，所产出的藤花酒一直是雄虫社区的畅销品，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是维多尼恩所居住的青雀之丘。
青雀之丘别墅区的建筑风格充满亲自然风情，社区街道上随处可见装饰的花卉与绿色植物，也有藤树栽种其间。
在丛生的藤树掩映间，可以看见萨德罗家族雄虫所居住别墅楼的孟莎式屋顶。
屋顶上面布着精致的圆形老虎窗，洁白的纱窗被一支黄色长梗花固定在窗框边缘。
维多尼恩伸出手取下长梗花，纱窗柔软垂落，遮挡窥探的视线，银色长发的雄虫刚洗完澡，身上还蒸着水汽，只在身上披了件白色睡袍。
长梗花花瓣上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露珠饱满圆润，随着沈遇的动作滚落到地上砸成了水。
睡得发懵的大脑稍稍回神，昨天的记忆瞬间涌入，沈遇终于想起昨晚被他丢给管家机器人自生自灭的雌虫，他汲着拖鞋下楼。
拖鞋与地面柔软的羊毛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动静。
即使五感退化，这细微的声音还是被路德维希瞬间捕捉到，他整宿没睡，本就暗红的眼睛更加晦暗，像是熬着一锅浓稠的黑血。
整宿没睡并不是他多警惕，路德维希惯来是享乐主义者，无论落到怎样的境地，都会尽全力寻求最让自己舒服的状态，即使在精神海遭遇重创时被别有用心的低劣雄虫带回住所，他首先想到的也是先养精蓄锐，然后——
趁着柔弱无能的雄虫稍不注意，迅速发起致命一击，然后抢过雄虫的终端，利用连接器向红血发送定点信号。
这是路德维希从黑暗里伸手抓住维多尼恩脚的那一刻，就拥有的完整计划。
路德维希眼神一暗，虽然现在出现了很多偏差，但他现在登堂入室，拿到终端，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就算处于沉睡状态，在意识到危险的瞬间，他也会立即清醒。
但是那个该死的管家机器人不知道收到什么指示，一晚上都在尝试着用各种办法来治好他的伤口。
他在很久前遭受到一次堪称致命的精神海禁制，华特森那个蠢材，居然为了得到他的血脉，不惜以燃烧生命为代价越级想要用雄虫费洛蒙勾引他。
帝国联合那一群孬种在围攻他时，明显发现他的端倪，进行了超大范围的无差别射线攻击。
为保全红血，路德维希毅然决然乘坐机甲，牵制着整个帝国军团冲入口袋星系，最后金蝉脱壳，骨骼强行虫化坠入宇宙中。
那群傻逼被他逗得团团转，千辛万苦追到目标发现是一架空机甲，不知道会做何表情，路德维希愉悦地想，那表情一定会特别精彩。
而且他们绝对想不到，被他们围追堵截的逃犯，现在正光明正大地躲在帝都星内。
身上普通伤口都已经修复完全，但剩下的大部分伤口，伴随着精神海禁制而来，无法通过他本身的治愈能力复原，流血就没断过。
所幸身体内一直在不断造血，不然被活生生流血至死的虫，这世界上又要多一个。
想要治好这些伤口，要么修复好精神海，要么采用特殊的复原药剂，没有其他办法。
所以管家机器人做的一系列治疗措施都没用，没用就算了，关键还都是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偏方！
蛇叶草碾碎泡上藤花酒这种老偏方，没记错的话，在一百年前就经现代医学验证对于伤口愈合没有屁用了吧？
刺激的酒精混着扎人的蛇叶草密实地铺在绽开的伤口血肉上，虽然和路德维希曾受过的伤比起来，就跟挠痒痒差不多，但谁他妈能在被挠痒痒的情况下睡着啊？？
路德维希呲牙，又忍不住开始思索。
艹，这不会是那该死的雄虫专门折磨他的手段吧？
听到下楼的动静，红发雌虫抬头，恶狠狠瞪向声源处，暗红色眼眸如同滚烫的岩浆，烧着怒火。
进入视野的是雄虫踩在地毯上穿着白色拖鞋的脚。
冷白的脚踝赤_裸。
雄虫没有走下来，故意以这种俯视羞辱的角度站在高处，路德维希胸腔起伏，上移视线。
灯光下，偶人一般的雄虫披着长长的银发，面无表情站在楼梯处。
银发雄虫冷白色的肌肉被包裹在宽松的睡袍下，在腰身处被一根拇指宽的米色带子系住，带子很长，跟着睡袍一起垂落到膝盖处，露出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
雄虫浅色的睫丛低垂着，冰蓝瞳色里并没有多少温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高大的雌虫靠在角落里，像是一团压下来的浓重阴云，雌虫是疯狂而危险的生物，顶级雌虫更甚。
二号身为管家机器人，拥有刻进代码里的安全意识，在别墅里一直备有专门针对雌虫的精神海铁链，铁链连接着精神海，雌虫如果想要挣脱，就会遭到痛苦的精神海反噬。
不亚于遭受一次精神攻击。
雌虫的四肢被锁链锁住，困兽一般。
路德维希浑身赤_裸，过分发达的肌肉虬结在一起，胳膊和腰腹处都缠着厚厚的绷带。
绷带缠得很紧，也很规整，被二号不满地绑了个丑丑的死结。
白色带子已经被血染红大半，红白交替，格外刺眼，管家机器人正在收拾止血剂和旁边换下来的绷带。
二号本来想给他找衣服换上，但雌虫体型过于高大，别墅内完全没有合适的衣服尺寸，最后只找了一张毯子披在雌虫身上，毯子沾着血，应该是换绷带的时候染上去的。
状态看起来不错。
没在地上积一滩血，更没弄脏他的地板。
沈遇想。
“主人～你醒啦，二号现在去给你准备早餐，今天做您最爱的奶油蘑菇汤，怎么样？”
莉莉二号看见他，眼前瞬间一亮，管家机器人一瞬间从治疗臭雌虫的地狱，进入到要给主人准备早餐的天堂中，连尾音都兴奋地高高扬起。
沈遇：“嗯。”
收到主人的答复，管家机器人连忙幸福地滑进厨房。
沈遇在雌虫犹如实质般的凝视下，汲着拖鞋走到路德维希面前。
他微微弯腰，身后瀑布般的银色长发滑到身前，有几缕单独的发丝散进空中，在灯光下呈现几近透明的色泽。
雄虫的视线随意地落到雌虫手臂的绷带上，好巧不巧，视线的落脚处，正是昨晚被一刀斩断的地方。
两人都瞬间意识到这一点。
路德维希不由绷紧肌肉，随着肌肉的绷起，更多的红色液体汩汩挤出来，绷带上边缘的血迹范围进一步扩大，中间颜色由糖浆似的深红变成诡谲的暗红色。
空气里陡然飘出铁锈气味，很快被房间自带的空气净化器稀释干净。
伤怎么还没有好？
怎么可能，明明把他切碎后都能一夜间复原——
沈遇看中的就是雌虫强大的恢复力，但现在就连这种最基础的伤都无法恢复？难道是他判断错了？眼前的雌虫或许是拥有某种异于常人的天赋，能够快速重组骨骼与肉体，但这并不意味着自愈力强大。
毕竟这种基础伤口，连等级最低的雌虫都能快速恢复并止血。
沈遇的内心瞬间涌现一种买到假货的愤怒感与被欺骗感，他舔舔干燥的唇，伸出手一把扣住雌虫的脖颈。
艹，又干什么？
被雄虫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莫名其妙，路德维希隆起的眉骨下压。
雄虫没戴手套，伸过来的手很冷，连手心都是冰冷的，就像是所有的冰天雪地都融在着一只手里。
这种体温明显不属于正常虫族的温度。
路德维希来不及细想，雌虫的体温本来就比雄虫和亚雌高，更别说喉咙这种承载呼吸时刻活动的脆弱地带，被手钳制着抓住的那一刻，他的感觉非常糟糕，就像有一块无法容纳的不规则坚冰死死卡进喉腔里，硬生生阻断温暖的呼吸。
艹，好冷——
偏这块坚冰还上下移动，冰块不规则的棱角死死碾磨喉咙，每一寸侥幸的呼吸都是冷的，冷得冻人。
明明不疼，却还不如给他疼。
路德维希被迫滚动喉结。
太难受了。
太难受了。
红发雌虫被迫仰起头，呼吸不畅，牙齿都在微微颤抖。
“你、他、妈干嘛——”
雄虫比他更生气，被欺骗的怒火冲上心头，他深深皱起眉头，顾不上手心被雌虫坚硬的喉骨硌烫得发红。
沈遇一寸寸收紧手指，指缝间挤压出脖颈处的肌肉，他的力道伴随着怒火越来越重，脸上的表情冷到极点，他无视雌虫的问题，盯着雌虫的眼睛，冷声质问道：
“伤为什么还没好？”
什么狗问题？
路德维希直视着他的目光，眼里烧着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的。
“你他妈在说什么？”
声带震动，手心里传来微麻的颤动感，沈遇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冷冷地看着他，视线像是扫描仪器一样，一寸寸在路德维希身上扫射。
从雌虫暗沉的红发，到剧烈起伏的胸膛，从不服输的眼睛到被紧紧束缚住的手腕，绷带渗出新鲜的液体，空气里又有湿濡濡的血味，雌虫身上的毛毯已经滑到地上，紧绷的肌肉像是海河星系阿奇拉姆群山的起伏轮廓。
旺盛的生命在此处孕育生长，并蓬勃发展。
沈遇五指死死掐住雌虫的脖子收紧，指甲几乎都嵌进皮肤中，红发雌虫仰着头，已经濒临窒息，树根般虬结错乱的粗壮血管全部暴起。
雄虫垂眸，感受着手心里强劲的脉搏跳动声，一声接着一声。
空气像上瘾的毒药一样通过鼻口进入器官，抵达肺泡。
迷茫的右心室会接受来自全身死掉的静脉血，右心室将红色液体泵入进肺动脉中，在这里，它被赋予氧气，完成了由一种红色液体到一种血液的过渡，变成含有氧气的动脉血。
泵出的血液最后回到左心房，顺着跳动的血管撬开左心室的门钻进去，然后将氧气输送到全身各个组织和器官——
血液只不过是氧气和营养物质的载体。
所以，氧气不足的情况下，是通过什么输送给心脏，维持跳动的呢？
沈遇再一次改变主意，眼前这只雌虫带给他太多惊喜。
他喜欢亲手拆礼物。
沈遇突然大幅度倾身过去，凑近路德维希。
银发长发像是月色瀑布般瞬间流淌而下，铺到红发雌虫缠着绷带的胸膛上。
胸口传来痒意，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又是这样羞辱的姿势，路德维希被掐着脖子，呼吸急促，胸膛一阵上下起伏，他皱着眉，恶狠狠地盯着雄虫冷瓷色的脖颈。
就差一点，就是他能一口咬断的距离。
再凑近一点。
再凑近一点。
突然，一束夹在雄虫耳侧的银色发丝脱离束缚，掉在雌虫干涸起皮的淡色嘴唇上。
路德维希暗红如沼泽般的瞳孔猛然一缩。
鼻息间传来很淡的蔷薇花瓣的味道，像是一朵被遗忘进大海的花束，在海洋里面泡了很久，多年以后，终于顺着洋流飘回来。
最让他不可思议的是，这一丝很淡的信息素被吸入肺腔后，居然神奇地缓解了他的精神阵痛！
路德维希完全不为此感到丝毫高兴，雌虫的精神海一旦因为贪婪这种气息而向雄虫打开，无异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他人手里。
二十五年前，他的雌父，昔日的银狮联盟光辉领袖，帝国铁血元帅厄勒斯就因此被一名敌国的雄虫间谍杀死在自家后花园中。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美丽雄虫趁着这位受人敬仰的光辉元帅短暂地陷入精神海愉悦时，将一把涂着母虫浆汁的匕首狠狠插入雌虫胸腔下的心脏中，匕首旋转，几瓣心肉在肉体里被切碎。
路德维希身为厄勒斯的独子，在继承元帅能力的同时，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他甚至被法瑟皇室认为是最有可能突破SSS级的雌虫。
所以就算不倚靠雄虫，路德维希也能自己慢慢地修复精神海，但问题在于，他现在的精神海遭受禁制，和B级雌虫没什么两样，他再自负，也还没傲慢到敢轻视本能的地步。
路德维希回忆起记忆中那些被雄虫信息素诱导后丑态百出的雌虫模样，被锁在铁链上的手捏成拳，骨骼嘎吱嘎吱作响。
明明他昨天也隐隐约约嗅到过雄虫的信息素，但当时完全没有缓解的症状，除非——
路德维希怒道：
“你干了什么？”
眼前逼近的雄虫浅色的睫丛如一枝雪，他盯进雌虫燃烧的双眸中，并不回答，只是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路德维希嘴唇上的银色发丝滑落，落到雌虫青筋暴起的蜜色手臂上。
路德维希：“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遇笑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一只雌虫，还这么在乎自己的名字？”
在虫族古老漫长的历史最初，名字即代表一切。
名字即是关系，名字即是意义，名字即是约定。
只要知道名字，交换名字，即是交换一生。
但随着社会的变迁，文化的融合，虫族仪式教育的缺失与雄雌性别比例的失衡，这一与古老虫族生产生育紧密相关的仪式失去了原有的社会物质基础，逐渐被新的仪式所取代。
比如戒指，再比如婚礼。
唯一被保留下来的或许是雄虫的名字，意义完全发生改变，雄虫的名字是帝国赋予他们的权利与义务，雌虫一旦得知雄虫的名字，就代表雄虫愿意接受雌虫，在以后的相处中，雄虫无法拒绝雌虫的追求。
名字而已，路德维希根本不在乎这些。
高傲强悍的雌虫扬着下巴，狭长的眼睛蔑视地下垂，他呲呲牙，忍不住恶劣地想，要是眼前的雄虫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敢不敢这么大不敬地用手僭越他的脖颈？
包庇帝国的首级通缉犯，就算对于拥有特权的雄虫而言，也是重罪。
不过大概率是被举报给军部，他的悬赏金可是能买下一整个银河星系。
既然雄虫认为他是在乎名字，那就让他认为好了，也只有雄虫会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但很显然，不回答问题，不满足沈遇，最后遭罪的只会是他自己。
空气中开始浮出特有的，独属于雄虫的信息素味道。
头顶的空气转化器机“叮”的一声，立即检测到这是别墅主人的气息，扇叶不再旋转，自动停止工作。
雄虫掐住他脖颈的手再一次收紧，五根手指陷入颈肉中，雌虫的脖颈几乎变成一个搁置手指的容器。
路德维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起，牙齿猛地咬住口腔里的肉，鼻翼翁张，渗出汗珠。
艹——
如果说刚才闻到的是洋流里的花香味。
那么现在，这片海洋被冻住了。
他现在根本无法抵抗雄虫的信息素。
路德维希脸色发红，牙齿打颤，他屏住呼吸，双唇紧抿，嘴巴里全是血腥味，整个人就像被封装进厚厚的冰层中，他感觉那块恐怖的坚冰要活生生切破他的喉咙他的皮，刀子一样往下钝进他的内脏。
又仿佛要直直往上，凿开他的大脑，扎进他钝痛的精神海中。
那是怎样一种奇诡的寒冷呢？
路德维希甚至精神错乱，产生错乱，觉得那块坚冰冷得发烫。
“哗啦——”
被锁链扣在墙上的手突然往前剧烈一挣。
沈遇旁观他的挣扎与窘迫，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给雌虫喘息的机会，他沉下脸，声音非常冷淡：“我刚才非常生气。”
路德维希眼睛腾的一下瞪大，简直要被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雄虫给气笑了，他有生之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何况还是一只雄虫，一时间他甚至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无比荒诞。
“因为我不喜欢一直流血的小狗。”
沈遇冰冷的视线在路德维希紧绷的身体上滑过。
雌虫山一样的体格，再怎么看，也明显和“小”这个词不搭边，他皱皱鼻子，改变措辞：“哦，大狗。”
路德维希：“……你找死？”
“主人，早餐准备好啦——”
管家机器人喜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在看到眼前的画面后，二号整个圆滚滚的身体猛然一振，两只机械眼里顿时一阵扭曲的线条翻滚，很快纠缠成黑色线团。
身为专为雄虫服务的管家机器人，二号从维多尼恩出生起就陪伴在雄崽左右，一开始二号更偏向保姆型，直到维多尼恩从萨德罗本家搬到青雀之丘，才发展成全面的管家机器人。
萨德罗家族财力雄厚，不惜花大价钱保留二号有关维多尼恩的一切信息记录，二号很快意识到眼前的画面代表着什么——
所以在雄父去世后，主人终于愿意开始以正常的方式和雌虫相处了吗？
机器人管家的机械眼里纠成一圈乱麻的线条往外旋转着展开，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线，二号又欣慰又失落，这大抵是复杂的情绪，最后它目光一扫，默默将早餐托盘放在餐桌上。
“主人，要趁热吃哦，有什么事记得叫二号哦～”
说实话，二号虽然前身是保姆机器人，但或许是在被改造成管家机器人前出了点差错，热烤奶烧汤之类的还好，但做饭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
沈遇听到动静，冰蓝色的眼瞳滑向眼尾，回应它：“嗯。”
没有得到主人的挽留，二号彻底失去梦想，一步三回头，落寞地一小步一小步蹭出大厅，换上园丁服，滑着齿轮去庭院打理花草了。
这一插曲稍微缓和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看着管家机器人离开的背影，沈遇收回目光，松开路德维希的脖颈，冷白的手指顺着雌虫的脖颈往下，到绑着绷带的胸膛处。
雄虫的信息素浮动着，在这寒冷到极点的冻海中，居然还会有香甜的花香。
路德维希的大脑一阵混沌，在信息素的诱导下，身体内传来汹涌到堪称恐怖的欲_望，杀意、被冒犯的愤怒与最原始的情_欲交叠在一起，他的眼睛怒睁，呼吸急促，眼眶边缘都要开裂。
艹艹艹——
艹艹艹——
绷带的材质接近棉与纱布的混合，纱布蹭上指腹的纹理，像是一层薄薄的雪绒花，带来轻微的摩擦感。
纱布下的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蓬勃的热意隔着这一层布料传递到雄虫的指腹。
沈遇手指朝下按压，纱布渗出鲜血来。
他收回手，手指掌面朝向自己，指腹上布着血。
银发雄虫歪歪头，弯弯手指，冰蓝色的眼瞳直直盯着那一点红，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很嫌弃地嗤了一声。
“虽然不喜欢，但你确实带给我很多意外之喜，所以我临时改变主意了。”
“我会治好你。”
“听说雄虫的信息素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吗，我们再加点量，怎么样？”
汗湿的红发贴在鬓角，豆大的汗珠从雌虫饱满的额头上渗出，他意志混沌，为抵抗雄虫信息素，本就糟糕的精神海顿时混沌成一锅浓稠的粥，坠着他始终不愿意低头的高傲头颅。
精神上的折磨使得五感钝化，信息素的诱导使得意志薄弱，他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很快被雄虫的信息素击溃，路德维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大意，并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代价。
这是一只诡诈的雄虫，甚至比华特森更狡猾。
他几乎听不清眼前的银发雄虫在说什么，只看得见那张饱满的红嘴上下一张一合。
明明这只雄虫冷得不得了，发色是冷的，瞳色是冷的，体温是冷的，连信息素也是冷的，眼前的唇色却艳丽至极，像一朵蔷薇花瓣。
红色、红色、红色——
路德维希眼底翻着晦暗的暗红，喉结上下滚动，热流在被束缚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奔走，他死死盯着沈遇的嘴唇，在理智与欲_望火一样烧着的片刻间隙里。
路德维希终于决定了他最后的报复方式。
他、会、把、这、只、雄、虫、玩、死——
*
“咦？”
沈遇像是发生什么一样，突然皱起眉头：“你发_情了？”
雄虫从地上站起，银色长发如同月色般瞬间倾斜而下，透着冰质的冷光。
“也不过如此。”
雄虫开口：
“今天的治疗结束了。”
“哒、哒、哒。”
上楼声。
雄虫离开了。
路德维希沉默地靠在墙壁上。
雌虫手握成拳，一寸寸收紧。

第43章
【……我真的不会被反派大卸八块吗？】
007：【没关系，到时候007刷广告复活宿主。】
【……】
沈遇脚步蹬得飞快，转过拐角，迅速上楼，连二号做的早餐都忘记了吃，回到房间后，他重重瘫在窗台边的藤花椅上，二号在椅子上放了新的藤椅软垫，屁股坐上去，像是飘在一朵云上。
藤花椅结实的编织框架很好地承担着他的重量，藤椅晃荡，微微下陷，终端上弹出一道行程提醒。
莉莉温柔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有一条行程提醒——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9月17日
时间：11:00-14:00
地点：回风大巷474街12号
行程时间：今日东照区道路通畅，通勤时间预计三十分钟
青雀之丘天气阴，近日回风大巷会有小概率降雪事件，请携带保暖衣物。
亲爱的萨德罗，您最忠实的云端伙伴，莉莉祝您行程愉快。”
是了。
维多尼恩成年后，搬出本家，首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对别墅地下室进行大改造，私下在黑袋商伴处购置大量违禁的医疗器械，第二件，在终端上开始频繁同意雌虫的约会邀请，物色适合的实验体。
沈遇心下不妙，从藤椅上挺直背，只对个人显示的终端屏由一条蓝线上下翻展成虚拟长方屏，沈遇手指下滑，密密麻麻一排排列好的约会行程几乎将行程表占满。
“……”
沈遇扶额：“莉莉，能推掉吗？”
“亲爱的萨德罗，雄虫在同意约会申请后，帝国主脑会自动将信息归档进生育所的记录中，为提升帝国整体生育率，生育所并不提倡解除约会的行为。”
“如需解除约会，需要填写申请表，如实阐明理由，并提交生育所核实，经核实后，生育所会通知雌虫，解除约会。”
沈遇：“行，下载一份申请表。”
“受到您的指令。”
在等待的时间里，沈遇移动视线，落到那支躺在窗台上的长梗花上，连接茎和花的短茎将黄色花朵支撑着，花朵朝向上方的那一面被窗风吹着，几朵着生的花瓣脱开花托，掉到窗台上。
沈遇看了一会，站起身，没找到花瓶，他用喝水的玻璃长瓶接了水，倒入生态液，将长梗花插入瓶中，放在窗台边。
纱窗吹拂，他感受到维拉森道吹到青雀之丘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很适合埋尸。
莉莉温柔的声音适时地打断他的思绪。
“已为您下载好申请表。”
沈遇点头，打开文件，沉默了。
他就说为什么下个文件还要等这么久时间，直到看到申请表上密密麻麻的内容，沈遇陷入了沉默，为什么填个申请表还要填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信息。
他申请个约会解除为什么还要填雄父和雌父的信息？难道他的雄父还能从纹里冒出来在他们约会时蹦迪吗？
这到底是什么奇葩的服从性测试！
沈遇皱着眉，重新坐回藤椅上，耐着性子填写申请表，中间二号发现他没吃早餐，气鼓鼓把早餐端上来，监督他吃完。
沈遇一边喝着奶油蘑菇汤，一边绞尽脑汁和申请表进行大作战，最让人无语的是，因为拥有触纹记录与权限限制，每一张申请表上的信息都无法复制，更无法粘贴。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填写。
而且，对应雌虫不同，居然还要填写不同的申请理由？
靠！
填到第三份的时候，沈遇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了。
雄虫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下重重的一笔，留下蜿蜒的黑色液态痕迹，他木着脸询问道：“这样的申请表我还要填多少份？”
“亲爱的萨德罗，您总计同意一名SS级雌虫，二十名S级雌虫，五十八名A＋级雌虫，六十九名A－雌虫，合计为一百四十八名雌虫的约会邀请，减去您刚才填写的两份申请表——”
“还有一百四十六份。”
哈、哈、哈。
也就一百四十六份，而已。
哈、哈、哈。
沈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一边脱睡袍一边大步走进衣帽间，雄虫伸出手指，从衣柜里抽_出件休闲长裤和毛衣，穿上长裤后，他开始从上面套毛衣。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脖颈处那一截长发，往上轻微一抽，一松，一落，银发顺着卡在肩颈处的毛衣，铺在背部漂亮的肌肉上。
沈遇垂下睫毛，手指开始往下堆毛衣，他并不瘦弱，平直的锁骨与肩身将毛衣领口与肩身处撑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卷起的黑色粗线毛衣下摆被手指寸寸往下堆平，遮住腰腹。
穿好衣服，沈遇看了下终端时间，10点40，因为填写那两份申请表，到约定时间还剩下二十分钟，他对莉莉下达指令。
“莉莉，帮我约一辆去回风大巷的悬浮车，我要去今天的约会。”
也就区区一百四十六次约会而已。
区区一百四十六次！
那傻x申请表谁爱谁写谁去写吧！
莉莉的声音依旧动人：“已受到您的指令，已为您规划好行程。”
沈遇收拾好下楼，路德维希头抵墙身，头发乱糟糟的一团，他抬着下颚，舒展着一身腱子肉靠在墙上，呈现一种潇洒不羁的浪荡与痞气，仿佛刚才那个颜面尽失的男人只是错觉。
沈遇脚步一顿。
雌虫抬头看他，待看清雄虫的模样后，轻轻挑眉，这是要出门？
两人视线很快交锋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沈遇走过去，目光落到路德维希缠着纱布的腰腹上，他中途吩咐二号给他换过绷带，时间没过去多久，纱布上又有血。
那道凝视长而久，就在路德维希以为眼前的雄虫又想出什么办法折磨他的时候，沈遇皱皱鼻子，很嫌弃地移开目光，大步出门离开了。
在离开前，他突然想起什么，银色发尾扬在空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警告道：
“喂，不要想着逃出去。”
*
一连几天，雄虫每天早上会花一点时间对他进行基础治疗，但过程并不多么愉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残忍。
路德维希每一次，都感觉整个大脑都在被活生生切割。
这种感觉非常恐怖，就像是大脑被泡进冰水里，一只更加冰冷的手伸进来，摆弄着你的大脑，研究着你的精神末梢，对你的大脑评头论足。
路德维希很快意识到，眼前这只雄虫接受过精神攻击训练。
就算帝国再显赫的家族里诞生的贵雄，都不会接受攻击训练，因为帝国明令禁止该课程授予，第一点，雌虫主战，雄虫主辅，社会对雄虫的教育以安抚与治愈为主。
第二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雄虫天生不具备精神力攻击的天赋，因为他们不像雌虫一样，拥有不断充盈再生的浩瀚精神海，而是拥有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雄虫的精神触须能进入雌虫的精神海中进行修复，在性_爱过程中更是能带给雌虫毁天灭地的快_感。
哈，看来这只雄虫，不简单啊。
一开始路德维希还在想，如果这只该死的雄虫胆敢试图攻击他的精神海，那么他会不计一切咬死这只雄虫，他管什么暴露不暴露，大不了再去帝国监狱再走一遭，他可是常客。
不过，这次该进第几层了？
路德维希眯着眼睛算算，哦，刚好是十九层，白色监狱的最后一层，没记错的话，以帝国的定罪模式来说，他该被判“死囚漫步”了，他的意志与躯体将会经过特殊处理被分开，然后躯体又分成大脑与身体两个部分。
身体会被剖开，装进液态羊水中，身体会完全沦为孕囊生育的养料。
他身为帝国绝无仅有的SSS级雌虫，要永无止境地为帝国诞生优质的雄虫与雌虫后代，意志则被撞进玻璃里，一半连接大脑，一半飘进无尽的黑暗宇宙中，作为观测媒介，随时为帝国提供宇宙的定点信息，寻找其他潜逃在宇宙里的种族。
嗤。
路德维希眯眼。
这么一回想，他发现沈遇的脖颈好像也不是非咬不可，这个帝国监狱也不是非去不可。
现在这样总比变成一个没有人格的生育机器好，不过路德维希很快发现，精神力攻击，好像真的如雄虫所说，是他治疗人的方式。
怎么会有雄虫以攻击手段进行治疗？
那让那群傻逼雌虫稀罕得不得了的雄虫独有的精神触须去哪儿了？
说不清是精神力还是信息素的东西，模拟着刀的切割频率，一寸寸钝进阴云密集精神海，在剧烈的疼痛下，加速着精神海的恢复。
路德维希并不会被这暂时的意外之喜所蒙蔽理智，雄虫的态度非常明显，修复精神海一定另有他因，但雄虫显然低估他的等级，将他视为一名普通雌虫。
针对雌虫的精神镣铐设计需要根据当时精神海最强大的雌虫，不断进行更新换代，而上一任实验对象，正是路德维希的雌父厄勒斯。
路德维希的雄父虽是敌国卧底，但同样也是一名稀有的SS级雄虫，两种血脉下，路德的天赋远在厄勒斯之上，自然不受精神镣铐限制。
等他彻底恢复，这些东西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罢了。
到时候——
路德维希眼神一暗。
……
第十天，惯例对路德维希进行基础性治疗后，沈遇收回信息素，靠在墙边赤_裸着身体的雌虫身体剧烈一颤，宽阔结实的臂膀绷紧，手死死捏成拳。
胸腔剧烈后，雌虫的呼吸归于平静。
沈遇发现雌虫最近变得很安静，修长矫健的四肢被束缚着，他被锁上整整十天，都快成为住所的标志物之一了。
十天里，雌虫连位置，姿势都没有换过，他所在的角落完全隔绝视野，始终保持常亮，无法计数时间，仿佛全是白日，空间更大，视野更明亮，除沈遇以外，没有任何人和他交流。
路德维希完全依靠沈遇的出现，来判断时间，而就算是和沈遇的交流中，也是带着侮辱，折磨与疼痛的。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中，一开始还好，时间久了，孤独一层一层涌向他，像是数不尽的蚂蚁一样开始啃噬他的大脑。
缺乏活动，缺乏交流，精神力衰退，导致极端的无聊和时间感知的扭曲。
沮丧、无聊、愤怒、失眠——
路德维希无比清楚地感到精神衰竭，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旁观着自己极度的空虚与沉闷。
在十几年前，路德维希还在军部任职的时候，曾被一只巨型异虫吞噬进腹部，这只异虫体态极大，进食缓慢，路德维希曾在怪物的身体里被困整整一个月。
无尽的黑暗与孤独几乎将他憋疯，那时候，路德维希只能依靠异虫进食时张开嘴巴涌进来的光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异虫吃什么，他就吃什么，那些垃圾实在难吃，他更喜欢吃怪兽的腹肉，每次割下来时，异兽都会收紧身体，恶臭的胃酸泛出来，那些恶心的泡泡差点将他腐蚀。
在第九十三次看到光线后，他的伤势终于完成自行修复，在这长达一个月的巡游中，他已经彻底摸清这怪物的身体构造，雌虫召唤出骨翼，彻底刺穿异虫的心脏。
当路德维希提着这颗血淋淋的异虫心脏带回帝国时，法恩家族又诞生出一位元帅。
而这次和那一次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很有可能是被无尽的明亮与空旷给憋疯，尤其是在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他居然开始隐隐期待雄虫的出现，即使这出现，伴随着精神病痛。
路德维希心下一凛。
于是雌虫死死咬牙，开始在脑子里模拟折磨雄虫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沈遇盯着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大反派，出声询问：【……这样子确定不会出什么心理问题？】
007提议：【或许可以让反派找点事做。】
沈遇思考片刻，伸出脚，踢一脚雌虫：“喂？”
路德维希垂着头，额头沾着汗，疼痛潮水般退去后，混沌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视野之中，是一条裹着黑色西裤的笔直长腿。
这只雄虫还挺高。
不过和雌虫比起来，就完全经不住细看了。
“喂，死了？”
声音稍稍扬起，尾声拖着轻慢。
是雄虫的声音。
路德维希听到声音，暗红的眼珠迟缓地滚动，视线上移。
雄虫穿着件绑着黑色背带的白色衬衫，衬衫贴合肌肉轮廓，腰身被固定衬衫的黑带扯得很细，银色长发也被高高扎起，落在脑后，呈现一种盛气凌人的锋利美貌。
两人目光相接，如同燃烧的烈火撞上冷酷的坚冰。
沈遇挑起一侧浅色的眉毛，他微微弯腰，戴着手套的手指端起雌虫的下颚，毫不胆怯地直视着他凶狠的眼睛，确认人还活着后，沈遇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这不是没死？”
路德维希扬起下颚，一把挣开他的细长的两根手指：“放心，等你死了，我都还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像是藏在深意啊，是想要杀死他吗？
沈遇闻言却并不气恼，对于雌虫给出的结局，他不得不说，竟有一丝期待。
维多尼恩一直在想，要是在这具无比强悍凶猛的身体骨骼里寻找到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后，那么他的下一步又会踏向何处呢？
或许，以死亡终结一生，是一个非常不错的结局。
这么一想，沈遇心情顿时愉悦不少，也不计较雌虫的冒犯，手指放在自己的下巴处，眯起漂亮的冰蓝色眼睛观察他的伤势。
这几天，二号会定时为路德维希更换纱布，以及投喂仅能维持生命特征的营养药剂，据二号所言，一开始路德维希并不理睬它，但被关得久了，第四天的时候开始主动找它搭话。
二号很坚定，一句话都没回过。
路德维希简直气急败坏，明里暗里嘲讽它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破铜烂铁构造出来的机械物，自己跟它说话，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二号的处理器很快辨别出这是一套丝滑的激将法，理都没理，第二天就克扣掉安排好的营养剂用量，甚至还暗搓搓加入苦蛇草增味剂。
路德维希第二天一喝就察觉到不对劲，直接被这狗仗人势的做法给气笑了。
路德维希和管家机器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看起来，甚至比和沈遇还要水火不容一些。
沈遇：“……”
沈遇收回思绪，他这几天忙于处理约会申请，除每日惯例的治疗外，并没有分出多少时间花在这只被带回来的雌虫身上，今天稍微有空，才分出些心思来。
他把视线凝在眼前缠着纱布的肌肉上，通过纱布上的出血量来判断路德维希的恢复情况。
沈遇记得，一开始这些纱布根本止不住雌虫流出来的血，每次凑近时，虽然会被空气转化器立即处理掉，但还是能隐隐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味。
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有所好转，至少闻不到血的味道了。
沈遇这几日查过相关资料，大概知道面前这只雌虫伤好得慢是与精神海有关，他垂着浅色的睫毛，睫毛根根分明，半遮住的冰蓝色瞳孔里凝着思绪一般的雾气。
但还是太慢了。
这要养多久？
雄虫心下不耐，红唇稍启：“你的伤好得太慢了。”
像珠玉一样滚落到耳膜上的音色很冷，路德维希拧眉，根据他的经验，雄虫一旦露出这种带着点深思的表情，绝对又是想到什么新的折磨他的手段。
路德维希深呼吸，不断告诉自己要忍耐，平息着心里想暴起杀虫的冲动，就听雄虫突然一句：
“在你伤好之前，你需要工作。”
路德维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沈遇冷冷扫他一眼：“请收回你那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在你彻底伤好之前，你对我而言，没有丝毫价值，完全是一个废物，你现在完全是在白喝我的营养液。”
雄虫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路德维希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看下去。
“并且，白睡我的地板。”
雄虫手指接着一横，指向客厅：
“白占据我的空间。”
沈遇眸光侧溢，如同寂静冰冷的月色般罩在路德维希身上，他继续道：
“虽然我没有向你收取报酬，但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白白获得你现在的一切，所以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接替二号的部分责任，用劳动支付这些报酬，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请教二号。”
路德维希再一次被他的逻辑给气到了，他道：“那我走？”
沈遇冷漠拒绝他：“做梦。”
突然，“咔哒”一声。
沈遇突然俯身过来。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雄虫冰冷的呼吸擦过耳廓上的一小撮头发，冷冷的呼吸刺激着皮肤，有些发痒，过于近的距离，以至于路德维希能闻到雄虫身上凌冽的发香。
在检测到雄虫虹膜解锁指令后，连接雌虫精神镣铐手环与墙壁的链条自动断开，撞击墙壁，发出十分沉闷的重击声。
被沉重链条悬在墙上的手骤然一松。
路德维希隆起眉头，心下狐疑，不明白雄虫又要玩什么把戏，他可不会傻到真信沈遇的鬼话，他警惕地垂下手臂，从沈遇下楼起便紧绷着的肌肉群，并没有任何要放松的迹象。
沈遇直起身。
他偏过头，扇形的浅色睫毛下，冰蓝色瞳孔稍稍一转，视线将大厅巡视一圈。
空气很安静。
路德维希暗到发红的眼瞳隔着睫毛的遮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一举一动，如同猎豹一样蓄势待发。
雄虫冷淡的声音落下来：
“第一条，先照顾好莉莉。”
莉莉？
路德维希一愣，当时在昏暗的雨巷中，在那冰冷的机械造物出现斩断他的手臂前，他似乎也听到过这个发音。
沈遇留下一句话就大步离开，他今天约的雌虫可不简单，正是维多尼恩一百四十六位约会对象中的唯一一名SS级雌虫，同时也是把他送进帝国监狱的推手之一——
他的未婚夫，帝国冷血少将弗雷德。
没错，弗雷德是他的准未婚夫。
在大反派养好伤离开后，维多尼恩当机立断，立即更换目标，以精神海修复为条件，要挟弗雷德与他签订订婚协议。

第44章
弗雷德身为原文关键角色，身兼数职，不仅是维多尼恩的未婚妻，德米安的笔友兼痴情的追随者，更是大反派路德维希的昔日旧部。
身为主角对照组，维多尼恩当然会试图勾搭任何一个和德米安有关系的优质雌虫，弗雷德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也是维多尼恩人设线的一部分。
他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本来攻略路德维希就难，现在还整这死出。
难道到时候要让他顶着弗雷德未婚夫的身份，对着路德维希深情款款道——
“路德维希，你愿意做小吗？”
想起雌虫那双凶残的暗红眼眸，沈遇简直不寒而栗，他感觉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估计离二周目也不远了。
算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是在与维多尼恩的纠缠中，才让这位冰山少将终于认清自己对德米安的心意并非朋友间的心心相惜，而是想要更近一步的亲密与陪伴。
大厅内很快恢复与往常如出一辙的安静，只是这次略有些不同，路德维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上的毛毯顺着结实的大腿滑落到地上，堆起一地褶皱。
路德维希眯眼，钢铁般的五指插_入额前，将头发全部撸到额后，他微微仰头，嘴里哈出一声嗤笑。
身后传来动静，路德维希偏过头，锐利的视线射过去。
二号旋转着圆圆滚滚的身体转进大厅，就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机器人转动大脑，视线里只看到一截壮实的大腿。
矮矮胖胖的管家机器人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看向山一般高大的雌虫，机械眼里一阵乱码，还没从明明上一秒还被锁在地上的雌虫，下一秒怎么就挣脱束缚站起来的震惊状态里反应过来。
啊啊啊——
主人！有雌虫要造反啊！
管家机器人脑子里立即拉满警报，机器人手臂顿时一阵变化，但身为管家型机器人，硬是没变出任何有威慑物的东西，最后一手托盘，一手锅铲。
二号机器人看一眼自己的武器，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最后伸出锅铲气势汹汹地指向雌虫，威胁道：“你，坐回去！”
路德维希垂眸，视线落面前那毫无任何威慑力的锅铲上，他偏过头，在二号虎视眈眈的目光中随意地扭扭手腕，露出手腕上还佩戴着的精神镣铐手环。
金属质地，触感冰冷。
路德维希开口：“你家主人解的。”
二号看见他手上的精神镣铐手环，一颗心才放心些，但对于雌虫说的话完全不信，机器人把锅铲往前面一戳，道：“我不信，主人根本没理由放你出来？”
这机器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但意外得忠心耿耿啊，路德维希视线滑过机器人脖子上的代码。
这型号，都是老古董了。
“啊，怎么没有理由？”
雌虫来了趣味，嘴角露出一丝残忍又愉悦的弧度，说出的话对于二号而言，和恶魔的低语没什么两样。
“你家主人考虑到你出厂太久，也到退休的年龄了，所以现在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来接管你的工作。”
一颗炸弹猛地炸进二号的机械脑中，路德维希看着它的反应，在二号面前伸出手，然后手指一转，指向自己：“哦，忘了告诉你，很不巧，这个接班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在下。”
圆滚滚的机器人仰着脑袋盯着他，怔怔地道：“我，我不信。”
路德维希舌尖抵着牙齿，继续丢炸弹：“哦，他给我的第一项任务，是叫我照顾莉莉。”
他特意在“莉莉”两个字上加重语调。
听到莉莉两个字，二号彻底呆住了，路德维希掏掏耳朵，非常满意地听到心碎的声音。
趁着二号大脑加载中，路德维希不经意试探道：“对了，莉莉是谁？”
整个别墅，最具威胁性的估计就是这机械造物，他还搞不清这东西的来历，但以前在军部任职时，听说白色监狱以前曾有一群疯狂生物学家，根据机甲废案研究过这玩意，后来因为反虫族而被帝国叫停。
“跟我来。”机器人甩甩锅铲，垂头丧气地转过身，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它抬头，低头，再抬头，再低头，道：“你得先把衣服穿上。”
他哪来的衣服？
路德维希皱眉四处一扫，然后伸长手臂，一脸嫌弃地捡起地上的毛毯披在身上，雌虫丝毫没有一点羞耻心，前面大敞开，缠着绷带的身体赤_裸，结实虬结的肌肉一览无余。
防雨门被二号的机械手臂拉开，远处维拉森林的森风忽地吹进来，入眼是青雀之丘冲入云端的藤蔓树。
近处是雄虫的庭院，栽种着藤蔓树的幼芽，幼芽上滚着露珠，在光隙里生长。
精神镣铐手环检测到离开别墅，闪烁出黄光，如果走出庭院，离开庄园范围，手环会立刻发出警报，攻击精神海。
庭院与别墅内极具科技感的现代风格完全不同，完全结合青雀之丘的特色，头顶的绿植交相辉映，几乎连阳光也是苍绿的。
几乎让人瞬间感觉来到原始森林，让路德维希回想起曾经在雷奥西部雨林虫化出外生羽骨骼，在枪林弹雨中飞翔作战的经历。
路德维希血脉奔流，屏住呼吸，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不知道对上那非虫造物能有多少胜算。
站在庭院中，二号突然把一个小喷壶递给他：“你用这个。”
路德维希眉头隆起，不明所以地盯着手里装着清水的物件，他从小开机甲，造飞船，虫化战斗，对这东西还真不太会用，记忆中，好像只偶尔在以前副官的亚雌秘书官手里见过这玩意。
路德维希在手里摆弄着喷壶，皱着眉摩挲到手柄处，按动触发拉杆，清水从喷嘴里瞬间，扇形的水流瞬间对准雌虫的脸喷射而出，糊他一脸。
路德维希擦擦脸，骂道：“……艹，这什么玩意？”
机器人看他一眼，连喷壶都不会使用，主人怎么会选中这样的虫来接替它的工作？还是一只雌虫！
它愤愤不平地伸出锅铲，往前重重一指。
路德维希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庭院一侧的花架上，摆放着满架的透明花盆，花盆里装着透蓝色的营养液，营养木漂浮其上，没有绿叶的白色瓣状花朵，形似茉莉，顺着营养木绽放在液面上。
二号的声音响起。
“那就是莉莉，主人最爱的花，莉莉每天都需要清理花瓣上多余的营养液，同时每天早上都需要更换营养木，我刚刚已经更换过了，接下来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
路德维希脸色一僵，五指收紧，差点把手里的小喷壶捏爆。
*
回风大巷474街12号，金盏花主题餐厅，二楼。
一支根茎约三十五厘米左右的橘色金盏花将米色窗帘勾起，回风大巷温暖的阳光落在窗边正安静等待的俊美军雌身上。
为了不错过与雄虫的约会时间，弗雷德来得匆忙，甚至来不及听从秘书官的建议换下这身对雄虫而言会大减印象分的军装。
雄虫最不喜军雌，这几乎是整个虫族的共识。
军雌肩章上的金色橄榄枝和星徽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弗雷德微微抚平袖口间的褶皱，他并不为身上这身军装而羞耻，这正是他的荣耀与光辉，见证着他对帝国的奉献、守护与忠诚。
少将希望他未来的雄主，也能够像德米安认可他的光辉一样，接受他一切的荣耀。
但希望渺茫。
弗雷德的精神海问题从多年前一次大规模射线掠夺战后，就一直处于极其糟糕的状态，他期间接受过雄虫的义务治疗，德米安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但这些治疗都没有彻底根治他的精神海问题。
军部催促他尽快缔结婚约，如果无法修复精神海，军部将会随机为他指派雄虫进行交配治愈。
秘书官查阅过相关公开信息，金盏花主题餐厅那位即将与他见面的雄虫，是萨德罗家族的幼崽，已经成年，至今未婚，是少见的S级雄虫，是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
但问题在于，这并不是一只好相处的雄虫，连德米安那般性情温和的雄虫都颇有微词。
弗雷德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金盏花主题餐厅是雄虫固定的约会地点，时间固定，座位固定，雄虫每天大约会约见四名雌虫，无一例外，每一名雌虫的结局都是被热茶一泼，约会在羞辱中结束。
弗雷德无机质的灰色义眼微微转动，落到对面座位的那杯热茶上，杯托的褶皱设计独特，宛如裙身般铺展开，薄薄如雾的热气在空气中徐徐上升。
如果不出错的话，这杯热茶最后的结局估计是他的脸。
入口的茶水微烫，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温度。
回风大巷以两排高耸入云的古建筑群而成名，深海大风从此间啸过，金盏花餐厅的二楼很安静，清楚地听到街道外的风声，弗雷德喜欢这样的风声，好像一切都放松下来了。
雌虫沉默地放下茶杯，在手里转动着，虎口传来热意，他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表情。
“铛铛铛——”
餐厅在露台区域、门廊处、窗户附近以及室内装饰物上方都挂着金盏花形状的风铃，每当有新的客人进来，就会在特定的指令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来了。
“哒、哒、哒。”
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
在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弗雷德握紧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抬起头看过去。
雌虫的浅灰色的义眼穿过无数摇晃的风铃，落到银发雄虫身上。
美丽的雄虫睫毛微抬，雾似的睫羽下，冰蓝色的眼瞳滑动，对上他的目光。
弗雷德一怔。

第45章
脚步踏上二楼，沈遇很快锁定弗雷德的位置，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一身军装气质冷峻的高大军雌从座位上坐起，摘下军帽扶至心脏，向他颔首示意。
沈遇走过去，发尾在四溢的阳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等雄虫在座位上落座后，弗雷德才跟着落座，他的眉眼沾着常年肃杀的气息，看谁都不温和，或许并非出自他的本意，但确实透着一种冷。
弗雷德略带审视地看向面前的雄虫。
雄虫随意地将一头瀑布般的银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从弗雷德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头发与马尾的衔接处，发丝被一根黑色发圈利落地收紧。
雄虫显然并不重视这次约会，并无繁复礼装加身，简洁的白色衬衫穿在身上，黑色背带在肩膀，腰身，手臂处勒出褶皱，勾勒出漂亮的肌肉轮廓，这样的打扮在雄虫中实在少见，却别具魅力。
——看起来不像是来约会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弗雷德的视线落到沈遇面前的茶杯上，心下很快明了，就在这时，雄虫冰冷的声音响起：“少将，您看人的目光实在不太礼貌，是把我当成您训的兵了吗？”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难听刺人，但确实是一句提醒，弗雷德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他有些尴尬，帽檐下的灰色义眼滚动两下。
雌虫语气真诚，非常诚挚地道歉：“抱歉，萨德罗阁下，我常年在军部任职，您提醒得对，我会注意改进。”
沈遇不置可否，反凝视回去。
雄虫的目光更加称不上友好，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透着人偶般的冷意，恍惚间，让人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冻海里被冻住的一条活鱼，挣扎不得。
银发雄虫微抬下颚，视线从雌虫的肩章上滑过，又落到雌虫无机质的灰色义眼上，那像是两颗泡在水里的灰色玻璃珠。
雌虫再生能力强大到堪称恐怖，而这无法再生的灰色义眼，又会有着怎样的过往？
沈遇并不感兴趣，他往下移动目光，视线落到雌虫喝到只剩一半的银花茶上。
有时间来得早？却连军装都舍不得换一换？
雄虫冰蓝色的眼瞳像是最精密的手术刀，在雌虫身上一寸寸扫过，沈遇不满地启唇，语气挑剔：“看起来少将来得很早？”
弗雷德抿唇，很敏锐地察觉到雄虫的不悦，他微微蹙眉，下颚绷出冷峻坚毅的线条，诚实道：“与您的约会首要级很高，处理完军部要事后，担心错过与您的约会时间，我便立即从军部出发，并没有要怠慢您的意思。”
沈遇不置可否，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握住茶杯杯身。
茶杯采用特殊装置凝固热量分子，水面银花漂浮，仍保持着最合适的温度与口感，等待着主人的品茗。
打在弗雷德身上的标签不外乎冰山、禁欲、工作狂之流，少将阁下出身贵族，自幼接受骑士教育，幼年时期，便在太子殿下的首席骑士团担任白骑，成年后进入军部，他的战术风格重机动与进攻，富有浓烈的个人正派风格。
雌虫富有理想抱负，将终生奉献给帝国，这位冰山少将一生公正无私，唯一一次私心，是在德米安的请求下，将自己未婚夫维多尼恩送进监狱。
沈遇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冰冷的红唇微微张合：“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弗雷德一怔，没料到沈遇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所有军雌的第一诫命，从进入军部的那一刻，便成为他们唯一的信仰与崇拜，他们义无反顾，他们前仆后继，为帝国奉献一切，他们成为帝国对外征伐的铁蹄，对内镇压的武器，某些时候，甚至会将这锋利的矛对准自己昔日的同胞。
这是错误的吗？
这是正确的吗？
什么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
弗雷德沉默片刻，他握紧茶杯的手指收紧，面色冷峻，声音肃穆冰冷：“帝国荣耀高于一切。”
沈遇对此嗤之以鼻，他举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再说话。
眼前这只雄虫在表达不满，弗雷德很快察觉出这一点。
他常年待在军部，唯一有接触的也是德米安那样性格温和的雌虫友好型雄虫，所以并不擅长和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雄虫阁下相处。
一时无话。
亚雌侍应生端着茶点上楼，脚步一顿，一瞬间怀疑是掉进什么冰窖里。
亚雌几步上前，手上很稳，将装着各种茶点的点心架稳稳放在覆着蕾丝桌布的桌面上，弗雷德视线跟着点心架移动。
他并不知道雄虫的名字，也不会像其他军雌一般孟浪到动用私权去查询雄虫的个人资料，只凭借少许资料与星网上的搜寻结果，点了一份在雄虫讨论中永不过时的三层点心架。
底层是切开的三明治，中层则是水果塔，杯子蛋糕和司康等，最上面一层是一些做成金盏花形状的特制饼干，奶味布丁与迷你派。
点心架各层之间，被金盏花与绿叶装饰着。
雄虫浅色的睫毛微微上晃，如一只轻盈的白色蝴蝶。
弗雷德错开目光。
雄虫明知故问：“这是少将点的？”
弗雷德点头。
“品相不错。”
银发雄虫大拇指与食指拎起银质的刀叉悬在空中，他垂眸，视线跟着落到摆盘精致的茶点上巡视一圈，做出肯定的评价。
得到认可，旁边的侍应生紧绷着的心脏跟着一松，接着就听到刀叉落到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亚雌刚落回实处的心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的一下高高悬起。
雄虫放下刀叉，嘴角的弧度很冰冷。
“但少将可能不太了解，我不爱吃甜。”
气氛瞬间凝滞。
弗雷德正从钱包里抽出纸币给侍应生找小费，闻言夹着钞票的手指收紧，他脸色一僵。
亚雌简直头皮发麻。
两秒后，弗雷德将小费抽出，放到旁边的托盘上，侍应生收下小费，面上露出标准的笑容道谢，亚雌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作三步地大步离开。
二楼再次只剩下两人。
弗雷德微微抿唇，冷硬刚毅的脸上露出些微的歉意与懊恼：“实在抱歉，您喜欢吃什么，我为您重新再点一份？”
“不用。”沈遇伸手重新拿起刀叉，叉起一块小蛋糕放进嘴里，看起来并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看见雄虫的动作，弗雷德微微皱眉，有些迟疑：“您，刚才不是说不爱吃甜吗？”
银发雄虫眼里总算露出点实质性的笑意，那一点笑意像是薄薄的雪花，落下来都是凉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凉意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银发雄虫直直地盯着弗雷德的浅灰色义眼，眼里似乎漾出了笑意：“骗你的。”
无声的风吹进来，风铃在响。
弗雷德只好道：“抱歉。”
雄虫定定地看着他。
弗雷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抿起唇肉。
雄虫开口叫他：“少将。”
雄虫的癖好实在奇怪，明明知道他的名字，却总以军衔来称呼他，他声音动听，唤他军衔时，像是在唱诗，有时用“您”，有时又用“你”，就像是在刻意逗弄他一样。
弗雷德居然从称谓里品出禁忌感。
雄虫又道：“您太严肃了，抱歉是您的口头禅吗？”
在战场上能够指挥部下冲锋陷阵的少将阁下并不善于与雄虫交际，他沉默寡言惯了，理所当然猜不准眼前这只貌美又神秘的银发雄虫的意思，被这么一调笑，竟觉心脏鼓噪，耳根隐隐发烫。
弗雷德呀弗雷德，你真是完了。
白、冷、美，原来你潜藏的性_癖竟是如此吗？简直无可救药了。
弗雷德沉默半晌，摇摇头：“阁下，道歉并非我的口头禅，只是担心冒犯到阁下。”
雄虫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撩起眼皮很轻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就像是在说——难道在你眼中，我是这样无礼的雄虫吗？
弗雷德抿唇，知道自己又说错话，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懊悔——
是他扫了雄虫的兴致。
墙上的复古钟表指针一声一声走着，直到两人用完茶点，弗雷德也没等到雄虫把茶泼过来，弗雷德虽然对此感到惊讶，但也不会觉得是雄虫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沈遇用完茶点，取出绣着金盏花的餐巾擦拭嘴巴。
两人起身下楼。
虽然没有如其他雌虫那般，被雄虫泼一脸热茶，但从雄虫的反应来看，这显然不是一次完美的约会。
弗雷德本想送雄虫回住所，雄虫却拒绝掉他的好意，表示自己可以搭乘悬浮车回去，弗雷德只好作罢，站在银发雄虫身边等待搭乘的悬浮车。
“少将。”
雄虫的呼吸突然凑过来。
在察觉到雄虫靠近气息的瞬间，弗雷德全身肌肉瞬间绷起，胸腔克制着隐秘起伏，那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擦过他脸颊的小片皮肤，落到肩头。
空气里还有鲜花的香气，一阵阵送进鼻息。
是花的香味？
还是雄虫的信息素？
一阵深海之风掠过回风大巷层层叠叠的建筑群，吹起两人的发丝，正中间写着“金盏花主题餐厅”的木质指示牌四周扎满金色的盏形花朵，被挂在头顶伸出来的粗壮树干上，两根编麻绳在风中摇晃。
在虫族的语境中，金盏花的花语是救济、守护与忠诚。
沈遇捡起那朵掉落在军雌肩章上的黄色花朵。
军雌贴在裤缝的手指收紧，外露的手骨上青筋跳起。
雄虫的触碰一触即离。
视野中，雄虫的发丝，睫毛，都在空气里透着浅色的光。
今日的回风大巷明明没有下冰雹，为什么能听到胸腔里一声接着一声的鼓噪？
呼吸擦过。
“少将，您的肩头，有一朵金盏花呢。”
弗雷德眼睛迟缓地眨动一下，无机质的义眼向下滚动。
“真像一朵奖章。”
银发雄虫手里正拿着一朵黄灿灿的金盏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到他肩膀上的，雄虫摘下花朵，作出夸奖，然后便将其扔到路边。
花朵刚好落在两块石砖的缝隙处，不再动弹。
未等弗雷德反应过来，悬浮车便滑过磁轨，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滑开，沈遇上前一步，马尾在空气中晃出好看的弧度。
想起什么，银发雄虫脚步一顿。
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脸的发丝被风吹起，声音响起，像是一朵清冷的云一样飘过来。
“比起准时，下次我更希望少将能够脱下这身军装。”
弗雷德怔住了。
留下最后一句羞辱的话，沈遇弯腰，钻进深黑的悬浮车中。
直到雄虫搭乘悬浮车离开，弗雷德才忽得回神。
高大的雌虫低着头，无机质的灰色眼眸把视线凝在那朵砖缝里的黄色花朵上，他面色冷峻，双唇紧抿，如一座坚毅巍峨的山峰——
藏在灰发后的耳根却通红一片，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仿佛不属于自己，鼓噪不停。
终端的提示音响起，是德米安的消息。
[弗雷，日安。]
[实在抱歉，我近日才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近况，听伊莱说，你正在同萨德罗进行约会，不知现在向你发送消息，是否有打扰到你，但还是想得知你最近的约会进程。]
[诉我直言，在听到你与萨德罗正在进行约会时，我实在震惊，萨德罗并不是好相处的雄虫，其性情古怪程度更甚于普通雄虫，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如果在约会过程中，你承受不该有的侮辱，请及时与我联系。]
[最后，我已从伊莱口中得知你的精神海问题，如果你需要我……身为好友，我愿意为你提供一切帮助。]
德米安的关心总是恰到好处，可是好友口中描述的雄虫，却好像和他今天约见的雄虫不太一样，文字之间总是存在偏差。
弗雷德视线落到最后一段，眼眸一顿，三秒后，他的视线从终端屏上滑过，再一次落到砖缝间那朵黄色盏花上，与其说是盏，花瓣的形状形容为金币更为合适——
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一朵奖章。
雌虫锐利的视线久久地落在上面，片刻后，他蹲下身，手指捡起那朵金盏花握在手心。
片刻后，高大结实的雌虫缓缓站起身，他从臂袋里抽出笔记本，将金色花朵夹在页层中，笔记本被重新合上，重新放回臂袋中。

第46章
沈遇搭乘悬浮车回青雀之丘，两侧掠动的青绿长树油画一样飘过。
他中途在西街下车，在商场购置几套雌虫衣物后离开，当消费明细被发送到萨德罗家族那位所谓的雌父账单时，沈遇几乎是瞬间接到终端视讯。
维多尼恩的财产继承于已去世的雄父，但由于他还未成家，还不具备完全使用权。
终端上视讯申请弹窗不断跳出，即使沈遇的终端在第二次攻击实验中接受过同频改造，并非家庭终端，但依旧无法拉黑亲族，谁让他身上始终流着萨德罗家族的血，就算成年后违背家族意愿搬到青雀之丘，也无法斩断这份关联。
维多尼恩并不厌恶这浓于血亲的关系，不然怎么能欣然接受每一个不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以萨德罗称呼他？
他只是感到困惑。
为什么总来打扰他？
烦。
雄虫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肉，浅色的眉头微微蹙起，关闭终端，思考着断绝关系的方法。
迎娶一位雌君显然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但他刚找到有趣的玩具，怎么会轻易放弃？
想着想着，鼻息间传来森林清爽的风息，那股风里，浮着藤花酒的味道。
悬浮车后视镜中，银发雄虫眨眨睫毛，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里，倒映出窗外连绵遮天的绿腾，宛如缩在眼睛里的翡翠。
青雀之丘到了。
沈遇下车，穿过森道回到庄园，就看见庭院的花架旁躺着一只绑着绷带，浑身赤_裸的雌虫，两条布满疤痕的结实长腿往前伸着，翘在前边二号模拟剪枝增高的小踩凳上，要多悠闲又多悠闲。
要不是四肢处的精神镣铐手环，这放松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庄园的主人。
沈遇微微偏头，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将马尾上的黑色发圈摘下来随手放进手提袋中，瀑布般的银发顿时垂落在后背上。
雄虫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到雌虫的银质手环上，发出命令：
“过来。”
或许视觉真的会联觉痛觉？当看到这只该死的雄虫，听到这只雄虫声音的瞬间，路德维希确实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脑海里一丝撕裂般的幻痛，他心中狠狠咒骂一声，假装没听见。
艹，唤狗呢？
未等路德维希继续咒骂，四肢上的手环突然开始一阵红光闪烁，本来幻痛的神经突然一抽，陡然急转成实际性的尖锐疼痛！
与外生的精神攻击方式不同，精神镣铐的攻击方式是引导精神海紊乱，进行自我攻击。
路德维希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他的精神力在攻击其他雌虫时，居然是伴随着烈火似的灼热感，火山岩浆一样在他脑子里烧着。
雄虫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的声音透着非虫的冷感，像是一盆冷水泼进脑海中。
“过来，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路德维希在心里操了一声，额头青筋跳动，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忤逆面前的雄虫，毕竟自己的命还被牢牢抓在人手里，可他天生就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个性，不然怎么会因为厌恶帝国腐朽可悲的制度，去当了星盗？
所以每次看到雄虫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他都压不住脾气，恨不得用牙齿咬断雄虫的脖颈，吃其肉，饮其血。
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路德维希迟早要把受到的这些屈辱，千倍百倍尽数返还！
路德维希豁然站起，胸腔起伏，阴沉着脸大步走到沈遇面前。
随着雌虫的靠近，蓬勃的热意扑面而来，沈遇皱着眉，把手中一堆衣物扔雌虫怀里。
“穿上。”
路德维希：“？”
沈遇收回目光，往庄园内走，与路德维希插肩而过。
雄虫绸缎般的冰冷银发擦上雌虫赤裸的肩膀肌肉，刺激得皮肤表层泛出一排细密的鸡皮疙瘩。
路德维希抱着柔软的衣物，手指抓起上面那根遗落的发绳，不知道雄虫又在卖什么关子，他换上衣服，转过身，目光紧盯着雄虫的背影。
瀑布般的银发顺着宽阔笔直的肩身滑落，在腰身处修剪出一个轻盈的v型发尾，更衬得腰身劲瘦，证明着眼前这只凶残冰冷的虫，确实是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眯着眼，在心中拿手比比，感觉一只手都能把沈遇的腰给拧断。
这样想着，他的手有些蠢蠢欲动。
沈遇走到花架前，检查今天派给反派的作业。
花架上没有绿叶的茉莉飘在昂贵的水培营养液中，因为营养富含，总会在洁白的茉莉花瓣上积出多余的营养液，这时候就需要人来手动清洗掉花瓣上的营养液。
鼻息间传来茉莉花香，沈遇深深吸入一口，感觉顿时神清气爽。
他目光一扫，发现布置给反派的任务，竟然被完成得出奇的好。
或许路德维希实在是无聊透顶，接连花瓣与营养液的营养木都被修剪出合适的形状，就连用于装置的透明玻璃花瓶上的灰尘都被擦洗干净。
沈遇偏头，忍不住对路德维希投以赞赏的目光。
路德维希表情一脸阴沉，视线落在雄虫的后腰处，正琢磨着怎么把他大卸八块，骤然接触到他冰冷的目光，额头瞬间一跳。
艹，怎么感觉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疼了。
路德维希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扬眉，脱口而出：“腰挺细啊。”
沈遇：“……”
空气陡然一静，连维拉森道不断吹过来的森林之风都在这静默间凝滞一瞬，沈遇沉沉地看着他，气氛一触即发，就在铁环上红光即将再一次亮起时——
防雨门被刷得一下拉开，发出丝滑的声响，腰身上系着小黄鸭围裙的管家机器人举着锅铲，看见沈遇，两只机械眼里瞬间冒出红彤彤的爱心，它兴奋地朝沈遇举起锅铲：
“主人你回来啦！我给你做了你最爱的奶油蘑菇汤！”
沈遇冷冷扫一眼路德维希，脚踩上木板从防雨门回到大厅，
沈遇突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
庭院深深，被维拉森林的无边绿意所包裹，防雨门前的木板整齐地排列在一起，高出庭院几十厘米，雄虫银发披身，居高临下站在上面，看着路德维希。
沈遇去商场时，买的衣服全是随手一抓，但大多衣服，对于善于作战的雌虫而言，都是臃肿繁复的款式。
他只在离开时，脚步一顿，在导购推荐下挑了一件较为便捷的高领黑色打底和作战长裤，用于试探雌虫，没想到雌虫最后果真穿上这件衣服。
看来还是有要跑的意思。
沈遇微微眯眼，薄唇微启：“以后，你也负责做饭。”
即使再来多少次，路德维希依旧不习惯以这样仰视的角度看人，他眯起锐利的眼眸，闻言有些没反应过来，略显诧异地重复一遍：“我？”
沈遇凝着声重复一遍：“你。”
路德维希下颚线紧绷，揉揉手腕，露齿一笑：“行啊，不怕被毒死您就吃呗。”
沈遇眯着眼睛凝视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瞳像是能冻着一切，路德维希暗红的眼眸眯起，一脸桀骜地回视着他。
沈遇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雌虫的红发往前拽到面前。
路德维希头皮一阵吃痛，他心中暗骂，踉跄几步上前，眉弓绷起，他完全没料到雄虫突然发难的动作，动作失衡后，下意识伸出去抓东西。
只听“咔嚓”一声——
雌虫的动作迅猛而有力，随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声响，覆在沈遇身上的衬衫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被撕扯开来，只有腰身和肩膀处的布料因为黑色背带的原因而被勉强保留下来，冷白色的肉_体在遮掩下彻底暴露而出。
雄虫的瀑布般的银发被风吹起，他的胸腔一上一下，一起一伏，那些破碎布料下的冷色肌理，肤色细腻光滑，如同珍珠在呼吸。
路德维希脸色一僵。

第47章
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白色衬衫挂在雄虫漂亮的身体上，雪白的肩颈线条完全展露而出，用于固定衬衫的黑色背带将该收紧处收紧。
雄虫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漂亮的冷色薄肌，十分具有观赏性。
路德维希被沈遇拽到他面前，两人之间距离无比贴近，他一低头，就能看到这层装饰性般的薄薄肌肉，因为呼吸起伏着，擦着被撕烂的衬衫布料，冲击着他的视觉感官。
雌虫眼神一暗，眼底翻着暗红的汹涌。
这一画面对于任何雌虫而言，都无异于香艳到了极点，要是拍成下流的写真限量售卖，估计能在帝都星域之外的黑市拍出史无前例的天价，引发狂热的病态追求。
或许就连外族都想尝上一尝。
路德维希心理上虽然十分厌恶眼前这只雄虫，但身体确实非常真诚地有了欲_望，在完全没有雄虫信息素引导的情况下，暗流一样烧进来。
路德维希此刻深觉自己做的上一个决定非常明智。
艹，他到时候一定要先好好爽上一把，再把这该死的雄虫狠狠折磨，大卸八块。
注意到路德维希的视线，沈遇拧眉，手指拽紧雌虫的头发收紧，声音发冷：“你在看什么？”
暗沉的红发被细长的五指猛地再一次攥紧，头皮发麻，瞬间传来撕扯般的疼痛。
路德维希被迫仰起头，手掌抓着被撕裂的衬衫布料死死收紧，手臂肌肉绷起。
路德维希直视着沈遇的注视，撞进那双没有感情的冰蓝色深海中，他干脆破罐子破摔，锋利的长眉扬起，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齿里蹦出，咬牙切齿地挑衅道：“看你奈子挺大。”
007：【……】
沈遇：【……】
僵硬地举着锅铲做背景板的二号：“……”
沈遇完全没料到会收到这样一句挑衅，气氛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中，路德维希咬着牙，目光锐利如刀，恶狠狠地盯着他，那表情要多狂有多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凶猛的野兽。
沈遇浅色的长睫低低垂着，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那冰冷的笑声在沉静的氛围里响起，像是一种死亡的宣告。
艹。
听到这声笑的时候，路德维希心下就意料到结果，无论是笑容，还是笑声，每当雄虫显现出这种倾向的时候，伴随而来的就是精神海被冰冷攻击的疼痛。
嗤。
路德维希心下不屑，说实话，能不能换个花样，每次就知道玩这一套，他把手里的布料想象成面前这只雄虫，手紧握成拳收紧，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与此同时，雌虫浑身山峦般的肌肉紧绷，已经做好迎击沈遇铺天盖地精神力攻击的准备。
不过一只连精神触须都没有的残疾雄虫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路德维希只觉头皮一松，被攥紧的暗红色头发突然被松开，顺着重力塌下来，有一缕扎进他的眼睛里，传来异物感，路德维希眯眼。
沈遇松开他的头发，往后退一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开，这个距离反而更加方便路德维希观赏雄虫漂亮的身体。
二号立即取来毛毯，沈遇将毛毯展开搭在身上，冷冷地看着庭院中一脸桀骜不驯的高大雌虫。
一只不听话的狗。
沈遇启唇：“你，过来。”
精神镣铐上警告一般传来细细的疼痛，路德维希眼皮一跳，被迫跟在雄虫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厨房与楼梯的连接处，这是一面灰色的墙，墙上只挂着一幅油画，雌虫的骨翼掀起红色的胜利绸带，绸带高高飞起，讲诉着马德里安战争中，异族王胜利的故事。
雄虫的手按上墙面。
波浪般的红光瞬间掠过，灰白色的墙身朝后打开，露出一条朝着下方的幽深隧道。
路德维希眉心一跳。
地下室昏暗异常，沈遇领着雌虫一步步往下走，安静的地下室中，只听得见哒哒哒下楼的脚步声。
雌虫夜视能力惊人，在灯未被打开之前，就已经将地下室扫视一干二净。
这间地下室并不大，四墙周正，白色的地砖，一侧的墙面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刑具台，第一眼，会让人以为这是一间审讯室，但其实不然，地下室内不止刑具，中间展着一张类似于医疗床的东西，手术刀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手术剪，咬骨钳，解剖镊，血管夹，拉钩，探针，打孔器……解剖工具一应俱全。
沈遇打开灯，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看到面前的一切后，还是没忍住嘴角一抽：“……”
原文剧情中，维多尼恩对路德维希的第一次惩罚，是剥离他的感官，路德维希在注射易感受剂后，被关进黑匣中长达整整三个月。
进入黑匣后，视觉剥离，再穿戴上限制触觉的手套与特制衣，触觉剥离，黑匣里装有气味处理器，嗅觉剥离，地下室完全与外界封闭，听觉剥离。
在此期间，完全倚靠一根液管向体内输送营养液，以维持生命特征。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二周目吧，给我换个身份。】
007：【不同时空因为折叠而存在，每个人在每一个世界都有对应的身份，无法转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宿主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他们也是另一个时空的宿主。】
沈遇：【……】
路德维希眉头死死皱起，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间地下室的构造非常眼熟，光线落在各种器具上，发出渗人的冷光。
沈遇叹息一声，试探地伸出脚踢一下角落里的黑匣子，那是一个巨大的密闭黑匣，足以容纳一只成年雌虫。
银发雄虫侧过脸来，冰蓝的眼瞳滑向眼尾，声音冰冷。
“进去。”
*
被注射易感剂后，无尽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包围。
很安静。
长久的隔离后，路德维希感到注意力开始涣散，黑匣里设有专门的睡眠剥夺检测设备，一旦检测到他的睡眠倾向，精神镣铐就会立即扰乱精神海，自行进行攻击。
大脑像是在被无数铆钉钉击，终于破开几块肉来，接着那块肉被塞满棉花，倒入酒精，痛不欲生。
雌虫睁着眼，暗红的眼球几乎从眼眶里脱离而出，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漆黑的一片。
路德维希并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该死的棺材里关了多久。
他的思维正在不可逆地发生混乱，长久的混乱中，所有的知觉能力都遭受严重损伤，一开始他还能依靠回忆前半生的过往来抵抗这种极度的痛苦与折磨。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发现，他的想象力也开始发生畸变。
大脑在长时间缺乏感官层次的输入后，开始产生幻觉，将本有的记忆扭曲成不同版本。
多种不同的记忆版本缠绕着他，像泥沼一样拉着他层层深陷，坠入思维障碍的深渊中，如果一个人连记忆都出错，那本身的存在就毫无意义。
他的记忆绝不能出错，于是路德维希开始强迫自己，不去回忆。
然而这样的选择，导致路德维希陷入更偏执癫狂的深渊。
极度的超脱感，极度的感知失调，极度的孤独感。
四周安静得可怕，这个世界是不是死了？他是不是也死了？
路德维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焦虑，他急切地需要感知外界，任何一点声音都可以，任何一点感觉都可以，任何什么都可以，连痛觉都没关系。
他急切的需要一点外界的刺激，来证明他的存在。
毁灭性的战争不曾击垮他，被异种吞吃入腹濒临绝望时的险境不曾击垮他，精神海遭到恐怖骇人的攻击不曾击垮他，可是他却几乎要被这无穷无尽的脱离感与孤独感所击垮。
他无法通过睡眠去逃避这一切，痛苦到极点的时候，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让他死吧让他死吧。
哈。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啊——
他的机体完全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路德维希几乎发疯，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口腔被口球束缚着，连咬舌自尽都无法做到，四肢被完全镶嵌进黑匣中，被束缚带紧紧缠绕。
路德维希手指收紧，死死抓住手心里那根发绳，那是路德维希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他五指青筋暴起，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确实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路德维希开始庆幸，庆幸当时的他没有丢掉这根手绳。
一开始，手绳上还残留着雄虫身上很淡的信息素气味，那信息素味道很淡，淡到让人无法辨别是何种味道的信息素。
但这是路德维希唯一的触觉，唯一的嗅觉。
唯一能感受的一切。
是洋流的味道，是鲜花的味道。
他站在洋流的风中，站在怪石嶙峋的山岗上，山岗从陆地伸出，面向一片蓝得发梦的大海，遮阴的流簇花在岩石上生长。
路德维希站在迎风的山岗上，浪风吹起他乱糟糟的红发，他在海风与浪声中朝远处看，看到一个模糊的银色轮廓。
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好似与这轮廓息息相关。
但这一点味道实在太淡了，本来就是从柔软的发丝上摘下来，带不上多少味道，只微末般地残留着，除雄虫的信息素味道外，还有很淡的甜味。
像是糕点的味道。
还有，其他雌虫的气息，总感觉有些熟悉，每当忍不住要去回想更久远的记忆的时候，他就立即叫停，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是那天约会的那位雌虫吗？
路德维希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心里几乎产生一种暴虐的杀意，所幸这味道本来就没多少，很快就淡去。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他清晰地感受，本来就淡的气味四散着稀释，悄无声息地从他的指间溜走。
路德维希收紧手心，企图去抓住，但无能为力，一切都是徒劳，这最后的感觉也变得无法被察觉。
又陷入长久的黑暗中。
好想睡觉，好想睡觉。
好疼，好疼，好疼。
啊啊啊——
路德维希感到头痛，心脏狂跳不停，一阵慌张的恶心，他死死绷紧脊背，企图去幻想这唯一的存在。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他急切地需要抓住什么——
就在路德维希濒临崩溃时，他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洋流携带回来的鲜花，落到他的手心。
“喂，你会做饭吗？”

第48章
小管家机器人做饭并不好吃。
二号前身虽然是保姆机器人，但好像只在甜点，烤奶，汤食之类点满厨艺天赋。
大多数雄虫肠胃脆弱，BLESS科技在研发二号这代机器人之初，研发理念在于“为每一位雄虫幼崽打造独属于自己的陪伴型机器人”。
既然是为幼崽设计，自然没有植入复杂的厨艺功能。
路德维希说得没错，二号的型号确实非常老化。
在机器人更新换代极快的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不清楚这代型号的优缺点，所以在萨德罗家族花大价钱将其改造为管家机器人时，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结果就是，沈遇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肠胃功能越来越疲弱。
“主人，二号做了你最爱的奶油蘑菇汤——”
圆圆滚滚的管家机器人在腰间系着一条粉色围裙，自从路德维希被关进地下室后，二号整个人简直容光焕发，每天机械眼都是两颗红彤彤的爱心。
二号滑着齿轮，从厨房里兴奋地端出蘑菇汤。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气，银发雄虫穿一件白色的居家长袖，瀑布般的长发披在背后。
他懒洋洋撩起眼皮，冷淡挑剔的视线从汤碗上滑过。
汤面上撒着一层稀碎的香草，喝了整整两个月蘑菇汤后，沈遇沉默地盯着那几片香草，开始怀疑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一朵蘑菇。
二号两眼持续放光，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在管家机器人犹如实质的目光中，沈遇撩撩耳侧的发丝，从座位上起身。
沈遇直起腰，忽略掉旁边那哀怨忧愁到极点的视线，双手插兜，如释重负般提着步子往地下室走。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放反派出来。
地下室的门被打开，幽深黑暗，光线进不来，像是凶兽张开的巨口，沈遇沉默地盯着那一片堪称窒息的黑暗好一会，才叹息一声，慢慢往下走。
“哒、哒、哒。”
脚步声再一次降临这封闭已久的暗室，如同心脏的鼓点，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
穿过下行楼梯，手指按上墙壁上的开关。
惨白的光线瞬间铺天盖地涌进地下室。
睫毛微抬，没有感情的冰蓝色眼瞳望向那静止的黑匣子。
他启唇：“喂。”
无人应答。
银发雄虫微微蹙眉，才想起为防止雌虫咬舌，装有连接神经的铁质口球，自然也限制住路德维希说话的能力，但就算如此，也该能发出咕噜声和模糊的交流声才对。
如果玩具失去求生的意志，那就不好玩了。
沈遇走过去，在巨大的黑匣旁蹲下身，黑匣很高，他蹲下时，恰好与匣身齐平，因他略微倾斜的动作，未束的柔软银发像是银河一样倾泻而出，顺着平直的肩头滑出，落到冰冷的匣身上。
有几缕发丝缠上锁扣。
雄虫偏偏头，用耳朵贴近匣身。
没有动静。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弯曲，对着黑匣敲击两下，问道：“喂，你会做饭吗？”
没有动静。
脾气还挺大。
沈遇垂眸：“如果会，就发一声呜，如果不会，就发一声呜呜。”
依旧没有动静。
头顶的光落下来，流在黑匣表面，对于生性高傲不愿低头的雌虫而言，无论是一声呜，还是一声呜呜，都堪称极致的羞辱。
沈遇从地上站起，将散落的头发撩到背后，声音冰冷：“不会就算了，真是白浪费我时间。”
他转过身，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声音，这声音要是放在平常根本不足为奇，可偏偏是在这安静的地下室，一声一声，像是宣判的信号
沈遇慢慢往前走，他在心里慢慢数数。
一下一下，在数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呜。”
那是非常动听美妙的一声。
银发雄虫人偶般冰冷美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真听话。
*
一口鱼汤入胃，鱼肉是维拉森林深处独有的骷髅鱼，因只头部有肉，半身为鱼骨架而得名，鱼头肉肉质细腻柔滑，因为加入维拉草，肉香中带着一丝清新的香草味，味道层次分明。
沈遇挑眉，雌虫的厨艺一次次刷新他的认知。
十几天下来，他感觉死掉的胃再一次活过来。
不具备富贵命的二号一朝失业，机械眼怒睁，愤愤不满地怒视对面高大的雌虫，然后被路德维希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开。
二号委屈巴巴：“……主人。”
沈遇微微撩起眼皮，扫一眼二号。
二号立即不说话了，都被这雌虫气昏过头了，主人不喜欢别人朝他撒娇。
可是，可是，真的好委屈啊。
路德维希站在餐桌旁，微微垂眸，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从黑匣出来后，雌虫表面看起来毫无异样，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花上多久时间来调整几乎扭曲的病态心理。
毫无疑问的一点，他部分内心的秩序被击垮了。
无数种暴烈的情绪疯狂地拉扯他，在光线涌进黑匣的那一刻，无数折磨他的黑暗与死寂，无数大山一样压着他的恐惧与绝望，像潮水高涨到高处，然后骤然褪去。
他说不清是光亮一点，还是雄虫的银发更亮一点。
那一瞬间，在对上那双冰蓝色眼瞳的瞬间。
路德维希胸腔剧烈地一颤，他感到心脏一空，像是停止跳动。
接着，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与爱的愉悦。
即使他不断试着把自我调整回以前的状态，这种令人恐怖的情感依旧未曾消退，对雄虫的渴望与杀意如同两股缠绕相生的藤蔓树，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时而渴望占据上风，时而杀意与憎恶占据上风。
这些恐怖的情绪纠缠着，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一旦他濒临崩溃，野兽就会扑出来，将他吞噬，沦为雄虫的玩物。
在路德维希还在军部任职的时候，他就亲眼见证过太多雌虫的堕落与沉沦，部分人甚至为了接近雄虫，愿意抛弃虫格，堕落成雌奴，只为追求那瞬间的快乐。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比起秩序被打破的瞬间，重建自我的过程更为残酷，更为冰冷，更为严峻。
路德维希时刻提醒着自己警惕，警惕，警惕，不然依照雄虫的手段，也许，他真的会沦为雄虫脚边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经过这几天对沈遇与二号的观察，路德维希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保姆机器人在失去作用后，一般不会有人将其改造为管家机器人，不谈高昂的改造费，只说替代性，帝国各大机器人公司年年都会推出更智能、更方便的新型机器人。
陪伴？
路德维希心中嗤笑一声，在他看来，与其说是陪伴，不如说是监视。
吃完饭，沈遇照例帮路德维希进行精神疏导，虽然治疗手段残忍，但雌虫看起来显然已经接受良好，不过他今天行程比较紧，治疗进行到一半便提前中止。
雌虫的伤已经好上大半，那些由精神力受创而无法复原的伤口甚至不再开始流血，或许，那张解剖室的床可以提前派上用场。
回到楼上，镀金的等身镜框上刻着朵朵金色玫瑰，工艺精湛，还镶嵌着宝石，珍珠与珐琅，光彩夺目。
沈遇换好参加宫廷聚会的礼装，站在等身镜前，皱着眉不耐地整理好袖口，往楼下走。
路德维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平复着胸腔起伏，客厅的灯光打落，落在他面无表情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分明，下颚线条隐在黑暗中，更显棱角分明。
雌虫听到动静，抬起头。
银发雄虫穿一件精心定制的繁复礼装，浅蓝色风琴褶喇叭袖，袖口处被一根颜色稍深的蓝色绑带收紧，蓝色大蝴蝶结从袖间垂落，下身是一件浅米色蓬蓬裙裤，白色蕾丝腿环把冷白色的大腿肌肉勒出一丝肉感。
雄虫精于追求繁复华丽的时装与各种配饰，这是帝国雄虫最标准不过的穿衣风格。
梦幻，繁复，柔软。
如若不是雄虫人偶一般没有丝毫柔软情绪的冰蓝色双瞳，和高于雄虫平均水准的身高。
路德维希会以为这是哪家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小雄子。
雄虫的胸口处别着一朵小巧的玫瑰胸针，和唇色一起，构成全身唯二的两点红色，那胸针上的红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更加夺目，远远看去，像是一滴滴落在衬衫的鸽血。
玫瑰与荣耀加身，繁花永存，这是帝国大贵族萨德罗家族的族徽，萨德罗家族诞生的雄虫数量远远高于帝国平均雄虫出生率。
除数量外，萨德罗家族雄虫的天赋与等级也远远高于其他家族，甚至能和皇室一争高下，极高的雄虫繁衍率，离不开萨德罗家族独特的通婚机制。
与法恩家族不同，萨德罗是极为典型的以雄为尊的大家族，向政治、医疗、教育等领域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高质量雄虫，萨德罗几乎不与外界通婚，以基因相系，维持着血脉的高度稳定。
当然，不与外界通婚这一制度也有诸多弊端，比起其他有婚姻巩固的大贵族，萨德罗家族身为帝国八家之一，就略显势单力薄了，在帝国权力斗争体系中，一直面临着诸多困境。
尤其是十年前，在帝国颇负盛名的雄虫生物学家，萨德罗家前任雄主，西多莱之死事件后。
由于一直没有足够优秀的雄虫来接替西多莱的位置，萨德罗家族面临的困境再一次加重。
路德维希没想到，眼前这只雄虫居然是萨德罗家族的雄虫。
萨德罗家族的雄虫终身收到家族庇护，为什么这一只雄虫会搬离本家？
沈遇踩下最后一层阶梯，弗雷德十分钟前便给他发送消息，雌虫已经抵达青雀之丘，接驳的悬浮车现在正停在庄园外，到达法瑟皇宫后，再乘坐单独的马车前往参加聚会。
路德维希有些迟疑地开口：“你这是，去干嘛？”
沈遇一边蹙着眉不耐地扯扯胸前的蝴蝶结，一边往外走，闻言目光扫向沙发上的雌虫：“约会，这都看不出来？”
说完后他一顿，反应过来般挑挑眉。
银发雄虫冷淡的视线从上往下，慢慢落到路德维希身上，嗓音清冷：“我没有和病人玩的爱好。”
路德维希：“……”
说完沈遇转身离开，推门出去了。
在雄虫离开后，路德维希才从沙发上起身，雌虫大步走到窗台边，手指掀开窗帘，视线穿过绿意深深的庭院，落到庄园门口。
庄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悬浮车，身穿蓝色礼装的灰发雌虫双手抱臂，雌虫面色冰冷，脸上没有表情，他像一座肃穆的静山，安静地等在庄园外。
真是熟悉的一张脸。
路德维希微微挑眉。
这不就是他那位迂腐至极的帝国愚忠者，他的昔日旧部弗雷德吗？如若不是那浅灰色义眼，他都无法把眼前这位礼装加身的雌虫与记忆中的人联想在一起。
他那旧部古板严肃，就算是在各种重大场合，也不曾脱下他那仿佛焊在身上般的军装，现在这打扮倒是少见。
在这种场合，这一身是穿给谁看的自然不言而喻，想到这一点，路德维希顿时面色一沉。
视野中，向来冰山一样不苟言笑的雌虫像是看到什么，嘴角忽地浮出一丝淡淡笑意，像是寂寂的冰雪在瞬间消融。
路德维希眼珠滚动，缓缓转移视线，凝在那道从庭院里走出来的身影上。
视野中，银发雄虫从绿意中脱身，不急不慢地到达庄园门口。
从路德维希的视角看去，只看得见雄虫的背影，银色长发半扎，后脑勺处绑着一个蓝色蝴蝶结，浅蓝色的发带随着长发垂落，被风微微吹起。
雄虫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偏头，但目光并未看向这边，只留一个侧脸的轮廓。
两人一前一后，先后登上悬浮车，悬浮车很快出发，两侧的藤蔓树一路延展，黑色车身消失在视野尽头。
路德维希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欲一闪而过。
*
一月一次的宫廷聚会很无聊，但身为萨德罗家族的雄虫代表之一，维多尼恩不得不前往赴宴。
至于他为什么带上弗雷德？
一方面，维多尼恩是在向路易斯安表明不再涉足本家的决心，他并不憎恨他所谓的雌父路易斯安，但当年在实验体事件中，西莱多与帝国产生巨大的矛盾与分歧，在帝国的施压下，确实是萨德罗放弃了这位指引他们一路前行的掌舵者。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法瑟皇室的宫廷聚会明确规定，必须双人结伴入场。
但今天显然有其他的笑料，使得这场聚会变得不再无聊。
德米安买下一只雌奴终身使用权的事情在帝国贵族圈里闹得沸沸扬扬，各家的贵族雄虫们围在一起，正皱着眉讨论这件事。
听谣言说，德米安甚至会带那位雌奴来参加这场聚会。
每一次的宫廷聚会主题不一，这一次因为聚会时间临近帝国成立四百年，主题风格就往这方向擦个边，整体走复古风，轻柔的古典音乐，被技艺精湛的宫廷乐师演奏而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果香和酒香。
弗雷德坐在银发雄虫对面，沈遇刚与相熟的其他雄虫完成社交，现在正懒洋洋坐在沙发上。
弗雷德一抬头，就是雄虫让人心慌的美貌，一低头，便是被蕾丝勒出肉感的白色大腿。
身经百战的冰山少将难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把眼神定在雄虫戴着白手套端着酒杯的手指上。
沈遇显然心不在焉，没有说话的打算。
两人虽然结伴前来，却并不显得比其他虫亲密多少。
弗雷德略显拘谨地开口：“我没想到您会邀请我来参与这场聚会。”
沈遇想起什么，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出另一个问题：“少将阁下，您觉得斯莱会带着那只低贱的雌奴来参加这场聚会吗？”
斯莱，德米安的姓氏。
似乎没料到沈遇会突然询问这个问题，弗雷德有些诧异，这种事情并不体面，但德米安是他的好友，可他现在又是沈遇的舞伴，在这种公众场合，无论回答什么，都会得罪两位雄虫阁下。
弗雷德心中叹息一声，浅灰色义眼低垂，斟酌着用词：“斯莱阁下的选择向来让人摸不准。”
沈遇的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人群突地一静。
沈遇似有所感，偏头看去。
德米安带着赛恩卡入场，雄虫有着一头柔软的亚麻色卷发，五官精致，瞳色很浅，那双眼睛看人时温柔如雾，被帝国大批的雌虫追捧者盛赞为“世界上最柔软动人的湖泊”。
当然，这种称号仅限于雌虫圈。
在雄虫圈，雌虫有多爱德米安，雄虫就有多恶心德米安。
这种恶心并非竞争之意——
衣着繁复的金发雄虫坐到沈遇旁边，长及臀部的金色发丝如流水一样倾斜，因为落座时靠近的距离，有几缕落到沈遇的大腿上。
沈遇撩撩眼皮，认出这是安德烈家的雄虫。
金发雄虫皱眉骂道：“真是恶心的亲雌派，我以前就在怀疑他真的是一只雄虫吗？哪只雄虫从小到大不是被雌虫一路意淫骚扰着成虫的，他也没有特别的政治倾向，见鬼，为什么会这么离谱？”
沈遇垂眸，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安德烈怒气降下去不少，把脑袋埋进银发雄虫的肩膀处，看金丝与银丝交缠，绕着冷色的脖颈，他蹭蹭脑袋，委屈地哼哼：“萨德罗，我真的要恶心坏了，他现在甚至还带着一只雌奴来参加聚会，那些惩罚对这些饥渴的雌虫而言，难道不是奖励吗？”
也不算是奖励，毕竟雌奴大多数是卖给外族，像沈遇和德米安这样会光顾雌虫交易所的雄虫少之又少，沈遇揉揉他的脑袋，淡声道：“别气了。”
弗雷德抿唇，帝国性别矛盾其实非常割裂，他位至少将，眼界越宽，虽然是雌虫，却也理解部分雄虫的困境，雄虫虽有特权，但特权却并非真正的权力，能真正进入帝国权力体系中的雄虫，并没有几位，但也很有可能是和雄虫本身基数就少的原因有关。
性别不同，立场不同，自然很难真正地感同身受，至少在弗雷德的视角中，雌虫遭到的压榨，远远对不上他们的付出。
他抿抿唇，此刻听见安德烈毫不遮掩的话，便十分尴尬。
幸好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音乐声一变，就到舞曲环节，安德烈被随行的雌虫牵着滑向舞池，弗雷德也牵着沈遇进去，沈遇扶着雌虫的肩膀，很快跳完一支舞。
宫廷聚会上，并不能和同一只虫跳一支舞，到交换舞伴的环节，沈遇目光往四周一扫，看见角落里独自一人的赛恩卡。
雌虫穿着剪裁得体的礼装，眉眼里，一丝锐利，一丝沉郁。
昔日风光无限的天才少校，再一次登上帝国名流汇聚的大舞台，却是以雌奴的身份，在众目睽睽下，接受昔日旧友不加掩饰的打量，已经雄虫鄙夷的目光。
不知道此刻赛恩卡作何感想？
有时候沈遇都感到疑惑，他不由产生怀疑，或许德米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亲雌，只是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折辱人技巧？
这样子，还不如进他地下室。
沈遇整理好胸前的玫瑰胸针，心中立即制订好松土计划，他径直走到雌虫面前，朝失魂落魄的雌虫伸出手：“少校，要和我跳一支舞吗？”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被伸到面前，赛恩卡看到一截银色的发丝飘在花果香气中。
他很感谢德米安把他从交易所里带出来，并买下他的终身使用权，使得他不用向其他外族服务，虽然现在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赛恩卡也并没有任何怨怼之情。
赛恩卡知道雄虫阁下是一番好意，想证明他的无罪，但他并非圣人，还做不到坦然。
这个时候，有谁会来邀请他？
赛恩卡困惑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中。
“维多尼恩，你在做什么！”
一道惊斥声响起。
沈遇脸色顿时一变，其他雄虫也纷纷面露震惊，不可置信地看向德米安，不少雌虫脸上也面露讶色。
雄虫之间虽然互相知道名字，但在外仍以姓代称，名字是他们的保护与权利，一旦雌虫知道他们的名字，便获得光明正大追求雄虫的权利。
而雄虫，无法拒绝。
帝国上层之间，各雄虫之间牵扯着利益往来，关系大多错综复杂，但毕竟同为一性，彼此之间互有体谅，就算再恶毒的雄虫，都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公然叫一个雄虫的名字！
一时间，这边瞬间陷入安静中，众虫的目光纷纷凝在两位当事人的身上。
沈遇收回手，微微直起腰，浓长卷翘的浅色睫毛微微抬起，冰蓝色眼瞳轻轻滑向德米安。
德米安被盯得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看着这边，他手指捏紧，挺直脊背回视维多尼恩的目光。
萨德罗家族的基因实在强大，那银发雄虫冰冷美丽，不似人间造物，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端起一杯旁边装着酒液的酒杯，径直朝着德米安走过去。
维多尼恩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德米安皱眉：“维多尼恩，赛恩卡是我的雌虫。”
又一次。
维多尼恩举起酒杯，他本来就高，不需要费力，酒杯就举过德米安的头顶。
灯光下，酒杯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瞬间沿着杯身溢出，溅落到德米安错愕地瞪大眼睛的漂亮脸蛋上，打理得非常蓬松的柔软发丝和雪白的衬衫瞬间凌乱不堪。
液体冰凉，德米安的表情很快由震惊转为愤怒。
维多尼恩冷冷地看着狼狈的雄虫：
“你也配叫我的名字？”

第49章
全场寂静。
德米安在雌虫圈混得如鱼得水，每次出场，无不是被众多雌虫簇拥着，现在他被当众如此羞辱，根本没一人敢上前。
酒液糊在精致的小脸上，德米安面色通红，目光看向以前那些对他无比殷切的雌虫们，企图寻求帮助，但无一例外，这些雌虫并不想参与雄虫的纠纷中，纷纷目光游移，错开他求助的目光。
安德烈和大皇子跳完一支舞，站在舞池边，目光将场内迅速巡视一圈，心中嗤笑一声。
金发雄虫径直走过去，抓起餐桌上折叠好的干净布料一把扔到德米安身上。
德米安僵硬地眨眨眼睛，手指呆呆地抓着被扔过来的布料。
安德烈挽住沈遇的手臂，像刚才沈遇安抚他一样，轻轻拍拍他的手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直呼名字，不难想象萨德罗现在有多生气，接下来三个月又要面对怎样的骚扰，安德烈皱眉，挽着沈遇的手臂往外走。
路过愣在原地的雄虫时，安德烈偏过头，冷漠地开口：
“斯莱，雄虫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
一场闹剧很快收尾。
安德烈带着沈遇走出宴会，来到宫廷后花园，与聚会的喧嚣不同，这里分外安静，紫色的夜盏花在幽深的夜色中盛开，发出游离质的光芒，馥郁的芳香顺其逸散。
安德烈松开他手臂，他身量也高，差不多和沈遇齐平，抬起手帮他理理凌乱的银色发丝，问道：“萨德罗，要我送你回去吗？”
在西多莱还在世的时候，安德烈就常与他来往，维多从小就留长发，每次见安德烈时发尾就会打结，久而久之便养成帮忙梳理的习惯。
维多尼恩任由他打理长发，问道：“怎么，在议会待久了，也学会雌虫做派了？”
安德烈很想来一根烟：“别说了，我现在看到雌虫就犯恶心，要不是为拉拢法恩家族，谁会来参加这无聊至极的聚会。”
“法恩家族？那个元帅世家？”
安德烈点头。
维多尼恩挑眉：“法恩不是从路，路什么来着？”
安德烈：“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点头，懒洋洋道：“法恩不是从路德维希叛出军部一事后，名声就差到极点，法恩家自此一事后，直接干脆不问世事，退出政坛，你这样，是打算完全放弃平民部分的选票吗？”
“选票？”安德烈冷笑一声：“除却雌奴，雌虫和亚雌人口远远领先雄虫近五十倍，我就算再去讨好，能拿到几张选票？我现在缺的是军队和矿产资源。”
军队，矿产，恰恰是这个传承百代的元帅世家最不缺的东西。
维多尼恩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他慢慢撩起眼皮，看向这个真正意义上与他从小相伴至大的雄虫，问道：“那边给出的条件是什么？”
安德烈帮他理好最后一缕头发，随手摘下他头顶的一朵紫色的夜盏花，放到鼻尖嗅闻，声音很低：“找回路德维希。”
维多尼恩逐渐悟出不对劲来，他微微站直腰：“所以前段时间围剿红血，是你的手笔？”
安德烈点头，但很快就皱起眉心：“但是被军部横插一脚，没抓到。”
维多尼恩微微蹙眉：“那路德维希现在在哪？”
安德烈把花朵放进裤兜里：“不知道，法恩那边提供了路德维希的基因图谱，现在正在秘密加大搜寻范围。”
后花园入口处传来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偏头看过去。
浅灰发色的军雌撩起头顶处的紫色花丛，微微低头，从外面进来，看见面前的两位雄虫，弗雷德并不惊讶，毕竟两人先前是一同离开宴会的。
雌虫以手触碰心脏，先后向安德烈和沈遇问安，他微微直起身，朝沈遇道：“聚会临近尾声，需要我送您回家吗？”
这么晚才过来，明显去跟德米安送温暖了呗。
安德烈几乎是一眼看穿他，他可不信雌虫和雄虫间有什么纯友谊，直接上前一步，代替沈遇拒绝道：“不用，我会送萨德罗回家。”
弗雷德冷峻的剑眉蹙起，安德烈抓住沈遇的手往外走，声音冷冷：
“想要追求萨德罗，先把自己的关系理干净。”
乘坐马车出宫廷，再换乘回青雀之丘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维拉森林在进入夜晚后，变得非常静谧，星星微弱的光透到树梢上，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星星发出的声音。
只在夜晚开放的花朵铺展一路，泥土，植被，松针和湿润苔藓的气味混在一起，散发出奇特的香味。
青雀之丘昼夜温差很大，到夜晚时分天气骤降，空气扑在裸_露在外皮肤上，有些冷。
安德烈离开前，从悬浮车里掏出一捧鲜花送到沈遇怀中，沈遇与鲜花撞个满怀，欣然收下。
同安德烈告别，沈遇拿着花穿过庭院，没忍住皱皱发痒的鼻子，大门检测到他的信息自动解锁，手指握住门把推门而入，一股香气顿时扑面而来。
沈遇目光从垃圾桶里一堆渗血的纱布上划过，抬眸看向客厅中央，视线在适应室内光线后逐渐开始聚焦，餐桌上摆着一盘清蒸鱼和炒时蔬，热气在灯光下飘着上升，旁边放着一碗奶油蘑菇汤。
奶油蘑菇汤应该是二号做的，这是管家机器人最后的倔强。
宫廷聚会并不是吃饱肚子的好地方，沈遇赴宴前仅用一支营养液垫垫肚子，他食欲并不强烈，但空腹许久，还挺想吃吃热食。
不过在吃饭前，还是要先处理好手上的鲜花。
他欠着腰，头发上的蝴蝶结，袖口上的蝴蝶结都跟随他的动作垂落下绸带，细长的手指打开花柜的最底层，圈住瓶身，抽出崭新的玻璃花瓶来。
倒入净水和营养液后，沈遇细心地将一朵朵花插入多棱玻璃瓶身中。
自从路德维希开始接替二号的大部分工作后，两人的关系得到某种程度上诡异的缓和。
肩膀宽阔，体格健壮的红发雌虫上身穿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打底，两条健壮的长腿上随便套着一件黑色长裤，如果不是四肢上冰冷的精神镣铐，很容易被人错认成即将参赛的格斗型雌虫。
路德维希压着眉，两条结实的手臂环抱在胸前，因为做饭时将袖子撩起，露出结实的蜜色小臂，筋肉如同虬龙般盘结，看起来十分可观。
雌虫依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雄虫的动作。
将最后一支花装入花瓶中，沈遇才起身慢腾腾走向餐桌，并没有吃多少，等胃稍微舒服些后，沈遇便起身，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中。
他目光一扫，很快注意到布篓里二号新签收的包裹，沈遇不怎么网购，最近只在星网上新订一本书，没想到到得还挺快。
路德维希把碗筷全部丢进碗篮里，倒入洗碗剂和亮碟剂，手指按动控制面板，机器没动，他皱起眉头，伸出手猛猛往上砸两下，发出哐哐声，不过依旧没反应。
路德维希突然发现一点，落后，或许是这个家的底色。
无论是过时的管家机器人，还是年老失修的智能设备。
雌虫慢慢皱起眉头，抬臂又是哐哐两声。
洗碗机终于发出“咔”的一声，在路德维希的暴力胁迫下，颤颤巍巍地开始重新运转。
温暖的灯光落下来，银发散在沙发上，被光线照耀着，如同流动的银河，雄虫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角，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随着文字的流动而轻移。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从厨房里出来，就看到这样的一幕。
雄虫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沉浸在知识与故事的海洋中，书页的翻动声在宁静的房间里响起。
书面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活字乱刷的大字——
《养狗指南》
艹。
路德维希在心中狠狠咒骂一声。
沈遇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启唇：“过来。”
路德维希身体一僵，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魔咒一样，瞬间唤醒极其糟糕的回忆，他抿唇，收紧小臂和腕部充沛的力量，警惕地慢慢上前。
沈遇把书放到一边，仰着头看他。
路德维希坐到他旁边。
沙发因为雌虫的重量，往下深陷不少。
沈遇突然凑近他。
雄虫的手套在刚才吃饭时就已经摘掉，他还未换掉参加聚会的礼装，宽松的袖口处被绸带系上蝴蝶结，像是一朵绽开的花苞，他今天的装扮到处都是花瓣的形状，很难不怀疑设计师的灵感便来源于此。
蓬蓬裤裙像一朵初开的白莲花，胸前的领结则是微垂的蓝边水仙百合，袖口上截是钟形风铃，下截是塌弯腰的铃兰。
那双手便从这朵铃兰里探出，手指向下，隔着腰腹处的一层黑色布料点上他的肌肉，雄虫的手指很冷，温度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触感却像是枝头柔软的花苞，让人神思错乱。
沈遇垂眸，手指下布料的手感略微坚硬，但雌虫的肌肉更为坚硬，像是几块堆积起的岩石。
过近的距离，一股好闻的味道被细小的风流带过来，飘到路德维希的鼻息间。
路德维希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浑身紧绷，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雄虫。
隔着一层黑色布料，冰冷的手指准确地压上黑色布料下一道绽开的伤口，那伤口敞开着，在手指的按压下，呈现一个黑色的凹陷，布料挤进肉中，像是在欢迎手指的进入。
烂肉堆积在一起，实在影响伤口的复原速度。
雄虫清冷的嗓音落下来。
“剩下一半的治疗，就顺便把这些烂肉剔除掉。”
听到雄虫的话，路德维希眉弓绷起，他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说不出的糟糕，一股混乱扭曲理不清的黑暗情绪缠着他，看着他和其他雌虫约会，看着他接受其他雌虫的礼物，两个巨人在他脑海里疯狂说话。
一个巨人在诱导他，说雌虫对雄虫的渴望天经地义，你对他并没有任何感情，你现在这个情况，就算换个劣等雄虫也没什么差别，只要爽到就好，所以扑倒他吧，扑倒他吧，爽了之后再杀掉报仇好了。
另一个巨人却在皱着眉狠狠斥责他，说路德维希你简直疯了，精神海跌级，只一次五感封锁，就能如此轻易地让你堕落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是这样，你简直和那群傻逼受虐狂毫无两样。
路德维希闭眼，对着第二个巨人就是一脚，说你他妈去试试那样被关两个月，你要是能没丝毫变化，我把脑袋削下来给你当皮球踢。
雌虫压抑着心中升腾的暴虐欲睁开眼睛，一把伸出手臂，滚烫的手掌扣住雄虫的脖颈，往前狠狠一带，嗓音沉沉：“行啊，那换个方便的姿势？”
雌虫的力气很大，沈遇顺着他的动作，跨坐到路德维希结实的大腿上。
雌虫最近安分不少，沈遇没料到他唐突的动作，手掌牢牢扶住雌虫的肩膀，精神力瞬间抽打进雌虫的精神海中。
熟悉的痛感瞬间袭击而来，路德维希眉头一皱。
他一手扣着雄虫的脖颈，一手扶住腰，在刀片似的疼痛中，路德维希想，这腰和他想的确实一样，一只手就能握紧。
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他想的一样，能一把就被掐断？
但这个姿势也确实方便处理伤口，沈遇探出身子，伸出手去拿不远处的刀，因为距离不够，他只好抓住刀背往上一振，锃亮的刀身被抛向空中接着坠，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抓住刀柄。
那把刀很锋利，浑身流畅如一块寒冰，刀尖更是闪着渗人的冷光。
沈遇握住刀柄，刀尖朝下，一声清脆的裂帛声，破开布料，刀尖刺入血肉中一旋，他一边使用精神力，一边剔除里面的烂肉。
路德维希大腿肌肉绷紧，绷起的肌肉隔着一层蕾丝，压到雄虫的腿肉，他眉头紧锁，饱满的额头上顿时渗出豆大的汗珠：“你他，能不能轻一点？”
沈遇直接重重一刀下去，冰冷的眸光从上下两盏睫毛里溢出，冷笑一声：“爱哭鬼才会喊疼。”
路德维希抿唇，眸色沉沉地盯着他。
“剩下的，自己处理干净。”剔除干净腐肉后，沈遇从沙发上起身，把刀随手往桌面上一扔，发出清脆的“铛”的一声，在流冰质的桌面擦出血迹。
刀人是个技术活，沈遇略感疲惫，很是困顿，弄完一切后便上楼洗澡去了，洗到一半水温骤降，冷水瞬间把他淋个透心凉。
沈遇：“……”
沈遇懵逼地从浴室出来，没忍住打个喷嚏，好在他洗得差不多了，又实在困，从抽屉里找出八百年不用一次的干发剂速干头发，蜷进被窝睡觉去了。
烂肉被剔除，新生的肉块长势良好，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触感。
路德维希压下眉头，心下烦躁，直接顺着腰腹处被刀破开的布料把碍事的上衣一把撕碎。
雌虫抓起旁边的纱布缠绕在身上，尖锐的犬齿狠狠撕开纱布，手臂绕到后腰处，潦草地打上一个死结。
大厅处，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点血腥味也连同雄虫微弱的信息素气息一起，被空气净化器稀释干净。
路德维希臭着脸把桌面清理干净，又给自己喷上干洗清理剂，双手抱臂躺在沙发上，两眼一闭就准备睡觉。
沈遇连二楼都禁止他上去，自然更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不过路德维希适应良好，因为雄虫不常露面，他现在已经将大厅视为自己的房间。
十分地自觉。
一楼并不会关灯，永远白昼，就算闭上眼睛，眼皮上也会飘着光，不过比起待在黑暗中，路德维希还是更愿意感受这光感。
虽然没有拿到沈遇的终端，但雄虫让他包揽管家机器人的工作，却带给路德维希极大的转机，别墅内的设备款式落后，所以偶尔坏掉也不是新奇的事。
路德维希这边拆拆零件，那边拆拆零件，慢慢组装出一个粗糙的信号发射器，前几天他已经通过这个信号发射器，向宇宙中发送信号，并很快收到答复。
不过由于信号发射器的不稳定，尚且还不能定位准确的位置，只能确定他在帝星。
红血一群人收到这条加密信号后简直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老大深入敌营还能安安稳稳地给他们传递信息，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机器人滚动声在耳膜上响起。
莉莉二号提着一箩筐衣物滑到沙发边，把箩筐往地面重重一放，发出动静。
路德维希闭眼，装睡觉。
二号：“洗衣机坏了。”
路德维希微微挑眉，心想坏得还挺快，果然还是设备太久，比他预想中快那么两三天。
沈遇指令让路德维希包揽庄园的全部家务，二号感觉自己虽然没有退休，但是已经过上退休的日子了，但是为什么退休的生活一点都不幸福？
虽然很想帮主人手洗衣服，但主人的指令高于一切，二号只能冷冷开口：“主人的衣服需要你清洗。”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看向管家机器人，有些没反应过来：“啥？”
二号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箩筐往他面前一堆：“根据不同的材质和颜色，要使用不同的洗涤剂，详细的注意事项在被导入洗衣系统前，有一份打印好的洗衣手册，在洗衣台的第二层柜子上，一定要根据上面的步骤进行，主人对这方面很挑剔。”
路德维希：“……”
在二号虎视眈眈催促的目光中，路德维希认命般面无表情地起身，提着箩筐去庭院里的洗衣台洗衣服，雌虫视线往箩筐里一扫，蓝白色繁复礼装层层叠叠，像是堆在箩筐里的花束。
是雄虫今天换下的衣服。
虽然穿过一次，但衣物都非常干净，浸着淡淡的香味。
但再香，也不能掩盖他即将给人手洗衣服这个事实。
路德维希回顾辉煌的前半生，他这双手，曾驾驶0-71战神机甲穿过诡谲的枪林弹雨，曾冷酷地指挥两个军团半个军部，残忍地击溃敌国的战略防线，曾亲手将异种的头颅斩断……但做这种事，真是头一回。
“……”
好荒谬。
要是被他的下属知道，无论是在曾经的军部，还是现在的红血，估计能收获无数惊恐的目光。
太他妈荒谬了。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种情况？
路德维希面沉如水，眉头紧锁。
潮湿的地板带着微凉的水汽，庭院树上挂有专门的钠灯，灯光微暗。
片刻后，站在洗衣台前的雌虫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一般，胸腔上下起伏，他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先把衣筐最上面的衣物拿出来，面无表情地对着《洗衣手册》开始清洗。
水声和搓洗声交在一起，雌虫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多心甘情愿。
每一次揉搓的动作都十分粗暴，把手里的衣服形容成仇敌可能更为恰当一些。
路德维希冲洗掉手上的泡沫，忿忿地伸出结实的手臂往箩筐里一捞，抓到柔软的布料，那布料不大，开口也多，竟直接穿过他的手掌，滑到他的手腕处，触感十分亲肤柔软。
什么玩意？
路德维希皱皱眉，收回手臂一看。
白色洁净的四角里裤微微褶皱，挂在手腕处，与蜜色的肌肉形成鲜明的对比，雄虫的贴身衣物本来就会残留部分信息素，这处本来就多，残留的味道堪称浓郁。
各种花香，海洋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微弱的灯光下，意识到面前这玩意是什么后，路德维希瞳孔一缩，整只虫瞬间僵在原地。
雌虫的头发是红到发黑的暗红色，此刻掩在头发下的耳朵，更是瞬间红到滴血。
路德维希闭闭眼。
两秒后。
他睁开眼，深沉的视线冷冷地凝在手腕处的布料上。
两秒后，他再次闭上眼，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牙齿死死咬紧。
三秒后，他咒骂一声，摘下手腕间雄虫的贴身衣物扔进水池，倒入洗涤剂，搓洗起来。
面上的表情十分阴沉可怖。
片刻后，有脚步声响起。
路德维希压着眉骨，目光沉沉地朝着声响处看去。
连接别墅与庭院的防雨门被雄虫从里面拉开——

第50章
夜到中途，沈遇开始感觉脑袋里有东西在烧，把他拽入一片混沌至极的湿热沼泽中，脑子难受，身体也难受。
他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维多尼恩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信号，他皱着眉起身，抓起一条毛毯披在身上，开门下楼。
他现在急切地需要补充营养，来抵抗这该死的孱弱。
汲着拖鞋到达一楼后，沈遇听到庭院的水声，他思维有些混沌，下意识顺着声音过去，拉开防雨门。
清冷的月色笼罩在绿意满园的庭院中，挂在庭院树树干上的钠灯散着微弱的光芒，照出水台后方的高大轮廓。
雌虫站在水台后，腰以下被水台遮挡，浓郁的夜色中，雌虫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只捕捉得到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眉弓隆起，正锁着眉。
做什么这么苦大仇深？
雌虫显然也听到动静，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看过来。
夜雾携着风声，站在庭院上方，身量挺拔修长的雄虫穿着睡衣，因为天气稍冷，他在外面披上一条毛毯。
雄虫没被压进毛毯中的长长银发顺着两侧的肩膀散落，眉眼深邃冷淡，并不如何亲人的面相，此刻正抿着淡色的唇，拿冷冷的目光看着他。
总是如此冷淡啊。
这只雄虫和路德维希所认知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
冷淡，强势。
不可摧折，难以动摇。
眼见沈遇过来，路德维希不知道为什么，连忙将刚才还在洗的衣物堆进其他衣服下面，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做了什么后，路德维希嘴角一抽：“……”
沈遇走过来，视线扫过洗衣台，发现是自己洗澡时换下的衣物，疑惑道：“你在洗衣服？”
路德维希察觉到他的视线，轻咳一声：“洗衣机坏了。”
沈遇慢吞吞开口：“好巧，热水器也坏了。”
路德维希有些心虚，面上却无比正色道：“坏了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是吗？”
这句平常的反问用雄虫冷淡的声线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在朝犯人逼供，路德维希差点以为自己暴露了，目光一扫，注意到雄虫淡色的唇。
唇肉褪去往日的色泽，衬得雄虫一张脸更加冰冷，毫无人气，路德维希皱眉，才发觉雄虫的声音不太对劲，哑哑的，像是感冒了。
路德维希看着沈遇，沈遇也看着他，蓝眸微眯，眸光冰冷，要不是淡到几乎发白的唇色，这表情真的很能唬人。
路德维希擦干净手，伸出手臂，手背不由分说地贴上雄虫的额头，滚烫非常。
没想到第一次触碰到雄虫身上的热源，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路德维希得出结论：“你发烧了？”
沈遇本来偏头想躲，但大抵是思维的迟钝致使身体的反应也变得缓慢，竟然没躲过，听到雌虫的话，他有些奇怪地重复一遍：“发烧？”
路德维希点头：“对。”
沈遇：“我怎么会发烧？”
路德维希现在是真确定眼前这只雄虫现在烧得不清了，雄虫身体本来就弱，因为精神触须的存在，也无法通过基因改造提高体质，生病是常有的事，帝国的医疗体系便是单为雄虫而搭建。
因为雌虫自愈力惊人，出现任何问题，没有什么不是雄虫的一点信息素解决不了的，再严重些，那就加上精神触须，百试百灵。
路德维希伸出手，皱着眉把雄虫的毛毯裹紧一点，带着人回去。
他熟练地找到医药箱，从里拿出翻找出专给雄虫研发的特效退烧药和感冒药剂，哄着人吃下去。
医药箱的药物定期更换，但其实沈遇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他一边吃药，一边又执着地问他：“为什么我会发烧？”
路德维希合理怀疑这人没接受过基础教育课程，但还是作出解答：“生病就会发烧啊。”
沈遇垂着脑袋，声音低低地说：“……但是我很久没有生病过了。”
路德维希干巴巴地安慰道：“可能是缺乏锻炼。”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
“真的吗？”
“…………真的。”
就在路德维希失去耐心，打算把这只雄虫交给旁边的管家机器人自生自灭时，一道柔软的芳香忽然像是云朵一样飘过来轻轻坠落到的肩膀上。
生病的雄虫把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微弱的呼吸喷在肩颈处，柔软的银发落到他的肩窝，背肌，胸膛，腰腹处，轻轻蹭动，传来连绵不绝的恐怖痒意。
路德维希僵硬地低下头，视野之中，雄虫阖着浅色的睫毛。
他以前总觉得那双眼睛没有人性的柔软，可当路德维希无法看见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眸时，他才发现，那双眼睛，才是雄虫最有生命力的存在。
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只雄虫突然变得很遥远。
仿佛一触碰，就会散掉了。
真是可怕，他居然在心疼这只该死的雄虫。
路德维希抿唇，一条手臂穿过雄虫的腿弯，一条手臂扶住他的肩膀，将沈遇从沙发上轻柔地抱起。
雄虫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那么脆弱，是健康的体重。
感冒药剂里面有催眠成分，雄虫睡得很熟，脑袋往外偏去。
路德维希伸手扶正乱晃的银色脑袋，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抱着雄虫，往二楼走。
二楼其实和一楼没什么不同，路德维希很快辨别出雄虫的卧室，他用脚抵开房间门，打开灯，弯腰将雄虫重新塞回被窝中。
路德维希直起腰，站在床边，灯光从他背后打落，雌虫高大的轮廓将雄虫全部笼罩在阴影中，他的脸也隐在一片黑暗中，看起来十分有压迫感。
片刻后，雌虫收回视线，打算离开，刚转身，脚就踢到床下的什么东西，他垂眸看过去。
一个黑色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掉到地上的，雄虫的床边就是书架，路德维希弯腰捡起，打算放回书架。
手指捡起笔记本的瞬间，指腹感到奇怪的触感，路德维希皱眉，翻到笔记本的背面，背后纸张参差不齐，坑坑洼洼，纸张泛黄，边缘是烧焦后的黑线痕迹。
烧焦？
那为什么烧掉后，又要救回？
路德维希很快就被勾起好奇心。
路德维希扫一眼床上的雄虫，确定沈遇正在沉睡后，毫不避讳地翻开笔记本，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鲜明的日期，看起来像是日记本。
法瑟纪年1086年，帝国纪年434年，8月7日。
路德维希挑眉。
法瑟纪年1086年，十四年前？
他手指翻动，朝下看去。
……
实验体7号的第一次攻击实验，以失败告终，西多试图强行剥离实验体的精神触须，以验证雄虫精神海存在的可能性，但在剥离过程中，实验体生命特征几度归零，在那边的施压下，只能被迫终止。
……
不太好的消息，7号精神触须消失了，这太糟糕了，7号对那边没用了。
……
意外之喜，7号虽然没有诞生精神海，但好像出现了一些假性症状？找雌虫做了实验，确实存在精神海攻击现象！
天，难道我们终于要成功了吗？
……
那边越来越施压了，果然失去合作价值后丑恶的嘴脸就暴露无遗，真是可笑，明明是这群该死的雌虫偷走了雄虫的力量，现在在装什么正义？
西多是不是疯了，直接强行开始第二次攻击实验？算了，陪他疯一次吧。
……
路德维希皱眉，翻到下一页，因为被大火焚烧，后面的日记内容几乎没有，只有零碎几个字，拼凑在一起没有任何意义。
但通过前面的只言片语，大概率是日记主人与帝国达成某种合作，然后因为利益问题，走向拆伙，白色监狱那群狗东西向来疯狂，这种事要是被揭发出来，不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但揭发的可能性太低，那群人敢这么无法无天，不就是仗着帝国的支持吗？帝国需要这些实验成果，来维持帝国的正常运转，就比如他手上这该死的精神镣铐。
不过日记本中描述的一些现象，和眼前这只雄虫有些相像，不过具体症状对不上，虽然他一开始也以为雄虫没有精神触须，但有一次治疗中，雄虫曾召唤出过一次。
那颜色和雄虫的眸色一样，是轻盈明亮的蓝色。
时间也对不上，十四年前，沈遇还只是一只幼崽。
日记中的主人并未多加掩藏，这个西多大概率就是萨德罗曾经的雄主西多莱，而从雄虫的表现来看，他从萨德罗家族脱离出来，不就是憎恶家族没有拉自己雄父一把吗？
如果实验体真是雄虫，他应该极度憎恨自己的雄父才对，如果真是如此，那也实在太矛盾。
路德维希微微垂眸。
当初西多莱之死事件虽然闹得很大，但当年路德维希忙于前线，铁蹄征伐下，将帝国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并未对此事件多加关注。
没想到这背后还存在这段秘辛。
似乎是开始做噩梦，雄虫睡得很不安慰，眉头蹙起，一条手臂从被子里探出，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路德维希思考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把笔记本放回书架，而是弯腰将其放回地上的原位置，他直起身，看见雄虫伸出来的那条手臂。
冷白流畅的手臂线条往外延伸，到最后的手腕处，扣着小型终端。
路德维希压着眉弓，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那探出来的终端上。
房间里的气氛安静到极点。
片刻后，气势骇人的红发雌虫弯下腰，像是压下来的一座山峦，路德维希冷着脸，把那条不安分的手臂移回被子中，接着压好被角，关灯出门。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无声。
房间中漆黑一片。
不久后，黑暗中红光一闪，莉莉温柔动听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聆听您的诉求，授达您的指令。”
“危险警报已解除。”

第51章
如果再给路德维希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在当时，对雄虫说出“可能是缺乏锻炼”这七个字。
雄虫的庄园很大，庭院占比面积很高，前院与别墅区组成宅邸，美丽与香气填满其间，但除却前院外，其实还有大片的后院。
后面的庭院一开始未在雄虫的规划范围中，所以杂草丛生，本来它会一直保持这一派荒凉之气，但因为路德维希的无心之言，它即将迎来难得的春天。
他在三天内，将这些杂草拔除干净，累得都没其他时间去拆那些设备的小小零件。
后院被打理干净后，维多尼恩感冒也好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是被自己居然会生病这件事给狠狠震惊到了。
病好后，从安德烈家的星际花卉市场买下的大量瞬生的球茎也跟着到货，球根被种下后，大风一吹，根茎拉长，各种球茎植物霎时间顺风生长。
球茎长势喜人，没多久就长出五颜六色的花苞来。
在春天到来，鲜花全部盛开的这天，银发雄虫双手抱臂，看着后院中间大片的草场，对路德维希说出自己的格斗锻炼计划，并“诚邀”路德维希充当移动沙袋。
路德维希眼角一抽：“……”
不是，谁他妈要在草场上练格斗啊？
还有，谁他妈要当沙袋啊？
雌虫冷着脸把草堆滚到一边，在仓库里翻找半天，才找到堆积在角落里的厚垫子，垫子洗过后，在日光下晒上一天，飘着洗涤剂和太阳的芳香。
沈遇穿着拖鞋懒洋洋下楼，他没梳头发，一根呆毛翘在空中。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
沈遇嘴立即一张，指挥他收拾完后，再去给莉莉换水，换完水后再把庭院收拾一边，收拾完后再把二楼的储物间打扫一下，打扫完后再去把他昨天的衣服洗了，洗完衣服后再去……
路德维希：“……”
雄虫，果然是这世界上最该死的生物。
路德维希面沉如水，十分冷酷地抱着厚厚的垫子抵达后院，然后弯腰重重放在草场上。
雌虫抬脚往前一踹，那垫子逃跑似的火速往前一滚，展开铺到草场上，转眼就变成后院格斗场的训练垫。
想起雄虫的吩咐，路德维希深深皱着眉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去给莉莉换水，接着收拾庭院，接着打扫储物间，接着洗衣服——
至于雄虫的锻炼计划，说实话，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雄虫只是一时兴起，但很快他的这种想法便烟消云散。
无论是雄虫的学习能力，还是毅力，都非常惊人，虽然体能天生弱于雌虫，但却极富技巧，在格斗方面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精神海，无法通过精神海链接机甲，也无法召唤外生骨骼，这只雄虫甚至能上战场。
但基因早就规定好一切，这本就不应该被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喂——”
一记迅猛的直拳朝着路德维希的面部袭来，路德维希偏头躲过，紧接着沈遇一记扫腿又利落地袭击过来。
雄虫银发马尾高束，穿一件黑色作战服，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赘肉，分外流畅修长的身形曲线，动作间爆发力十足。
受限于体质问题，雄虫天生锻炼不出雌虫那般凶悍的肌肉，但这并不代表他毫无杀伤力。
相反，这赋予他极强的灵活度与攻击性。
路德维希几次都被雄虫精彩的格斗术激地想反击，但他一拳下去，不说整个星际，就说整个帝国估计没几只虫能受得住，所以基本都是以防守和引导为主。
所以他才说沈遇有天赋，每一次引导，雄虫都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反馈。
路德维希说不清自己是被激发战意还是别的什么，舔舔干燥的唇瓣，沉沉地看着面前的雄虫。
来到最后一个来回，雄虫的体力并不足以支撑过长的训练，路德维希眯眼，接住雄虫的一记侧踢，估算着时间。
沈遇勾拳击向路德维希的腹部，路德维希瞄准时机，硬生生受住他这一击的同时，一条手臂扣住的肩膀，膝盖下顶将人放倒。
翻转间，红发雌虫腰部弓起，两条结实的长腿瞬间跨在雄虫窄瘦有力的腰处。
一条手臂从后面护住雄虫的后背，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往脑袋上方一扣，将雄虫压倒在地。
路德维希盯着身下的雄虫，喉结滚动：“今天就先到这里。”
沈遇被他压着，仰躺在训练垫上，胸腔上下起伏，冷白的脖颈从黑色作战服里探出，下颚微扬，饱满锋利的红唇因为呼吸微微张着，鼻尖冒着细细的，像是露水般的汗珠。
雄虫额发间渗着的湿湿汗水将银发打湿，浅色的扇形睫毛下，一双不似真人的冰蓝色眼眸，直直地把他望着。
路德维希突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他的大腿将雄虫覆着薄肌的腰腹两侧夹紧，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连接肋骨下方与臀部上方的狭窄区域，那是雄虫腰身最窄的地方，陷进去两个C形弧度。
隔着作战服的布料，路德维希的大腿感受到窒息般的陷入感，和雄虫腰上很薄的一层肉感。
扣住雄虫手腕的那只手猛地攥紧，指骨如同铁钳，蓬勃的热意交替着。
在剧烈运动后，身下的雄虫好像终于染上生命的温度，皮肤相触间，不再是堪称诡异的冷感。
斑驳的阳光落在这狭窄的空间中，过于近的距离，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互相牵扯着彼此的温度，两人间的空气骤然变得浓稠。
雌虫最近的表现很令他满意，所以对于此时雌虫明显冒犯的行为，沈遇并不介意给出稍许的宽待。
沈遇舒展着浑身运动过后的肌肉，手腕朝上被交叉着扣在一起，指甲被修剪得很干净，手指细长，此刻正懒洋洋地向下垂着。
指根呈现冷白色，在阳光下，可以窥见细小的青紫色血管，指腹是浅粉色，如同枝头未开的花苞，让人想要亲吻，如果可以，再舔一舔也好。
沈遇往上弹弹手指，勾回路德维希的注意力，问他：“你还要抓多久？”
路德维希皱眉，他沉默片刻，依言松开扣住雄虫手腕的手，掌心空落，还残留着雄虫身上的温度。
奇妙的低温感，像是手心里一捧阳光下的雪，偶尔会生出温度。
但就像雪会在阳光里化掉消失一样，那些温度也会跟着消失掉。
雌虫摩挲着手指，他站起身，朝沈遇伸出手：“要我抱你回去吗？”
沈遇体能消耗过度，四肢酸软，动都不想动一下，但也没沦落到需要被人抱着走的地步，伸出手一巴掌毫不留情拍开雌虫伸到面前的手：“滚去做你的饭。”
那一掌没什么重量，路德维希挑眉，看着躺在垫子上非常要强的银发雄虫：“真不用抱你回去？”
沈遇撩起眼皮，冷冷看他：“想死？”
路德维希麻溜地大步离开，做饭去了。
沈遇本来就累得不行，等人离开后脊背一松，腰身一转就往旁边一翻，下坠感顿时来临。
沈遇两眼突地一睁，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滚到垫子旁边的草地上了。
所幸垫子厚度不高，没出现什么撞击现象。
泥土，青草与鲜花的味道瞬间糊他一脸。
“……”
沈遇身体一僵，不过想着反正也没人看到这丢脸的一幕，身体就逐渐放松起来。
庭院的草场被打扫得很干净，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照进来，隐约间，可以闻到维拉森林中湖水与远方海洋的味道。
沈遇心安理得，又在地上滚上几圈，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
雄虫晒在花香四溢的日光中闭上眼睛，金色的光线滤过浅色的睫毛，陷入睡梦中。
路德维希做完饭，把围裙摘掉挂在绳钩上，大步从侧门来到后院，他扶着门框，视线往庭院一扫，没在垫子上看到雄虫。
后院的面积非常大，四周被无尽的藤蔓树围绕着，花与树都在维拉森道的风中摇晃，斑驳的光线在无尽深深的绿意中穿梭。
路德维希绕过一片丛生的球茎植物，不知道是不是青雀之丘的土壤格外适合植物生长，这些植物长得格外好，植丛高，花朵硕大，比皇室后花园那些被园艺师精心照顾的花开得还好。
这样想着，雌虫突然脚步一顿。
他看着前方，花树掩映中，一只银发雄虫阖着眼眸，正沉睡在芳香与阳光环绕的一片树荫下。
旁边的树枝摇下来，被风吹得晃动，浓长的树荫便落到雄虫深邃美丽的脸颊上，他垂着浅银色的睫毛，很轻地在呼吸，胸膛跟着微微起伏。
像一只在冬眠的，柔软的小动物。
柔软的小动物？
路德维希垂眸。
路德维希啊，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产生这样荒诞的错觉？
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红发雌虫眯眼，他双手抱臂，视线长而久地落在雄虫身上，面部轮廓隐在晦暗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路德维希伫立在树荫中，直到雄虫被马尾上的发带弄得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蹙着眉偏偏头。
维拉森道的风吹进来，被雌虫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许久后，这位令外界闻风丧胆的雌虫叹息一声，缓缓弯腰，双腿一盘，跟着坐到草地上。
路德维希伸出手扶正沈遇的肩膀，让雄虫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慢慢摘掉马尾上的发绳。
发绳上残留着微淡的雄虫信息素的气味，熟悉的物件，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仿佛再一次将他拉进晦暗的深沼。
路德维希低垂着头，眼底翻涌着晦暗的乌云，手指发力，将那根黑色发绳牢牢攥紧进手心。
星际中最坚硬的矿石物质，是由邪恶异端之物的骨骼化成，异端的骨骼混合黑岩矿石，就变成星际中最坚硬，最稀缺的材料，是机甲骨骼必不可少的组成物之一。
整个星际有三大这种物质的矿产地，其中最大的一处，归属于帝国元帅世家，法恩家族。
双剑的旗帜照耀前路，法恩的荣耀照耀群星。
难怪，就算法恩家族从未表现出过谋反之心，但却自始自终是一根隐针，埋在皇室心底的阴影中。
直到法恩宣布退出政坛，名誉不再，帝国才放松对其的打压之举。
不过就算这最坚硬的矿石物质，在SSS级雌虫毁天灭地的力量中也可以被握断，裂开。
可这些柔软之物，这些柔软的东西，却只能一次次在毁灭欲勃发的冲动中，融入皮肉，融入血液，融入骨髓。
手心处传来熟悉的痛觉，路德维希才猛地回过神来。
雌虫看向怀中的沈遇，睡梦中的雄虫轻轻蹭一下他的大腿，路德维希低着头，垂着眼皮。
你冰冷下的纯粹，傲慢下的坚韧，强势下的柔软，恶劣下的美好。
是否——
独独只为我一人而呈现？
路德维希垂眸，伸出手指，慢慢拢起沈遇的银色长发放到一侧，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头发的触感很丝滑，被阳光晒出一点点温度。
但是到发尾处，温度便消失了，手心的触感冰冰凉凉，像是迎面被泼一盆冷水，于是理智逐渐回归。
他好像听见心里的魔鬼在说：
路德维希，你完蛋了。
沈遇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枕在一块坚硬的岩石上，明明上一秒还是在柔软的草地，下一秒怎么就直接从天堂坠入地狱，滚到岩石堆里去了？
他睁开眼睛，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便映入视野中。
沈遇：“……”
确定过，是噩梦。
沈遇眼睛一闭，企图换一个梦。
但美梦既然已经消散，显然不能重温。
沈遇在心中叹息一声，认命般睁开眼睛，他施施然站起身，甩甩头发，对路德维希道：“喂，走吧。”
路德维希突然开口：“我不叫喂。”
“？”
听到雌虫的话，沈遇微有些诧异，毕竟在不久之前，眼前这只雌虫并不愿意告诉自己他的名字。
不过他当时询问，也只是随口一问，就算不知道雌虫的名字也没关系，他还没计较到这种程度。
所以就算是不告诉他名字，也完全没关系。
沈遇偏过头来，银色的长发瀑布一样顺着后背滑落，发尾像是坠着璀璨的流光落在腰身处，吸引着他人的注视。
银发雄虫站在庭院中，红唇微启，音色冷淡，毫不在乎。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路德维希。”
两道声音交叉在一起，几乎同时响起。
以至于沈遇没有听清他的名字。

第52章
距离消除一百四十六次约会清单的目标，近在咫尺。
比起一开始，每天日复一日地将地点定在金盏花主题餐厅，沈遇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开始把各种约会地点定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帝国上流社会，雄虫爱玩的无非那几样，诗集，朗读会，雕塑展，音乐会……沈遇从来不排斥这些活动，艺术因为空泛无物而美丽，有人因它的美丽而沉迷，有人因它落不到地面而嗤之以鼻。
沈遇一开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后面两手一拍，算了，先接纳吧，装也要装得自己很懂的样子，连安德烈都被他哄得连连点头。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些活动上，绝不会碰到德米安，也能躲过一些雌虫的骚扰。
大抵流行本就是一个轮回，最近雄虫们掀起一股从城市回归大自然的热潮，于是安德烈前几天，派人送他一张乡村主题画展的入场券。
至于和他同去的雌虫，要怎么搞到这张入场券，就不在沈遇的思考范围之内。
为契合主题，沈遇今天穿一件非常基础款的白色衬衫，棕色马甲把窄窄的腰身束得更紧，绸缎般的银色长发顺着肩膀散在脑后，手里拿着等会要戴的草帽，帽边很宽，上面还装饰着一朵粉色小花。
沈遇伸出手指撩撩头发，把一根黑色发绳递给路德维希。
他自然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路德维希，想着等会要戴帽子，转转眼珠，声音清冷：“低马尾。”
路德维希接过发绳，雄虫头发很多，瀑布一般垂落，路德维希伸出手指，先将散乱在两侧的银色长发拢成一束，两根手指撑开黑色发绳套进去，转上两圈，手指利落地在脖颈处挽出一个低马尾。
头发被绑好后，雄虫藏在银发后的脖颈线条便全然展露而出，因他低头的动作，脖颈微弯，绷出一桥玉做的弧度，脖骨稍显，白玉不瑕，只待一个吻落下去。
沈遇把马尾撩到右胸前，因他起得晚，又把行程安排得很满，所以基本不在家吃早饭，路德维希掌厨后，都会在他出门前给他准备一份垫肚子的热食。
食物不多，分门别类，先用特制的恒温纸袋装着，再装进食物袋，沈遇嫌弃地弹弹草帽上那朵粉色小花，把草帽往头上一架，手指勾起袋绳，拎在手上往外走。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倚靠在门框上，雌虫体格高大，几乎和门一样高，他垂眸，淡声询问：“这次是和谁？”
沈遇眯着眼睛想一会，回道：“德鲁家的雌虫，好像叫什么，斯曼克？忘记了。”
路德维希定定地看着他，突然问道：“那，你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
对于两人现在的关系来说，这显然是一个逾矩的问题，若是往常，沈遇估计会懒得回答，但自从雌虫变得听话后，一切行为都非常合他的心意，就连庭院里的莉莉花在他的照顾下，都长得格外好。
沈遇开始有些适应这只雌虫的存在。
甚至于沈遇开始产生一些小纠结，等雌虫伤好后，如果这只雌虫被他丢进地下室，是不是就又要花大时间去寻找一位合心意的管家？
但估计很难，沈遇极度厌恶雌虫用那种黏糊糊的渴望目光来看他，那样的目光，就好似他是一只围场里的猎物，必须等待猎人的围猎。
比起那些恶心的渴求目光，沈遇更希望收到来自于雌虫的憎恶，仇恨与畏惧。
光这一点，就得筛去不少雌虫。
但雌虫的伤还没好全，现在还不用思考这种令人烦恼的问题，如果真觉得这只雌虫合心意，大不了再找一只雌虫。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弗雷德就很不错，可惜是军部少将，一看就是帝国的愚忠者，位于他所厌恶雌虫的第二等，就算他是萨德罗家的雄虫，对军部少将动手也得有所考量。
见雄虫想事情想得出神，路德维希伸出手在沈遇面前晃晃。
沈遇的冰蓝色的眸光凝在移动的手掌上。
见雄虫回神，路德维希挑眉：“在想什么？”
沈遇：“在想你的名字。”
“记起来了吗？”路德维希扬起一侧的眉毛，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微微站直，站在沈遇面前，舌尖将这一句问话推出，想要获得确实的回答，和确实的真意。
名字这个话题对于虫族而言，太纯情，太暧昧，也太禁忌。
一旦得到，就能在无数个夜晚，被反反复复含在唇齿间，被不断咀嚼，不断品尝。
沈遇微微蹙眉，他记起不久前，雌虫好像说过自己的名字，可是他当时没听清，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一个路的发音？
但这对他并不重要。
沈遇收回目光，冰蓝色的眼瞳划回眼中，脸颊两侧的银色发丝被推开门的风流一吹，微微晃动。
“忘记了。”
留下这一句话，沈遇推门而出。
阳光涌进室内，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遇：【路德维希这是做好离开的打算了？】
白团子007单手拖着下巴，做思考状：【或许宿主说记得，反派就会留下来？】
沈遇伸出手指往两边摇晃：【NONONO，如果他一直待在这里，他潜意识只会一直认为所谓爱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他在脑海里摊开两只手，无奈道：【你看，到现在为止，我可一次天道力量都没感受到过。】
又是一个爱意吝啬鬼。
007恍然大悟，接着疑惑：【不够宿主这一次怎么决定走刷爱意值这个路线了？】
沈遇宛如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穿成雄虫，我还能走什么其他路线吗？下个世界能别让我谈恋爱了吗？】
007一脸严肃，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在时光裂缝中搜寻一阵，突然眼前一亮：【宿主，我找到一个绝不可能会谈恋爱的世界，师徒情！咱们下个世界就去这个吧！】
【这么好？】沈遇顿时心情舒畅，握拳哼道：【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007有样学样，跟着握拳，紧喊口号：【下个世界，绝不谈恋爱！】
风吹得庭院里的绿意晃荡，路德维希沉默地伫立在门前，看着雄虫的背影穿过庭院，目送他到达庄园门口。
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大狗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这条黑色大狗四肢修长，皮肉紧实，它喘着气，看见路边站着的雄虫，鼻翼翁张，猛地就扑过去。
路德维希直起腰，锋利的长眉皱起，几乎是瞬间，冰冷坚硬的虫甲立即顺着脖颈包裹住棱角分明的下颚，在即将冲出去的瞬间，看清雄虫的动作后，红发雌虫动作一顿。
沈遇余光中瞧见黑狗，在狗扑过来的瞬间，迅速拎着食物袋旁边一闪。
那条黑色大狗鼻子非常灵敏，显然就是被这包裹里的食物里吸引来的，扑空后又立即立起前爪，吐着舌头，兴奋地朝着食物袋扑过去。
银发雄虫垂着睫毛，在确定这只大狗对食物的渴望大于咬人的渴望后，手臂一抬，把食物袋往高处一举，到达大狗够不到的位置，然后他接着伸出一根手指，指挥它坐好。
够不到食物，那条狗只好安分下来，跟着雄虫的指挥，屁股往后一坐，蹲在地上，吐着舌头，眼巴巴盯着雄虫细长手指上挂着的袋子。
隐隐约约，能看到食物的形状。
大狗兴奋地把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于是沈遇把食物拿低一些，又到它可以伸爪就可以扑咬到的距离，肉香四溢，勾着它，缠着它，这么一靠近，黑色大狗瞬间眼前一亮，急地立即从地上立起，前爪一伸，又要去扑，但没扑到。
在狗扑上来的瞬间，沈遇把食物再一次举高。
雄虫面无表情，浅银色的睫毛下，一双冷淡的冰蓝眼眸微垂，盯着地上那条未经驯化的野狗，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它坐好。
黑色大狗只好再一次蹲坐在地上，但它显然被面前这人三番五次的行为惹恼，即使蹲在地上，却张着嘴，露出犬牙，尾巴也不在地上欢乐地打转了，恶狠狠地盯着他。
好像只等沈遇稍有动作，它就会扑上来，用锋利的牙齿把他咬死。
眼前的食物被再一次放低。
黑色大狗明显吸取教训，警惕地蹲在原地，不再去咬。
沈遇满意地垂眸。
他微弯腰，从食物袋里取出一块烤肉，伸出手臂把黑色大狗心心念念的食物递到它嘴边。
鼻间全是肉香，狗狗眼睛一睁，尾巴竖起来，又开始在空中摇晃，它张开嘴，将肉肠吞吃入腹，吃完后，它仍旧听话地蹲在地上，拿毛绒绒的脑袋亲昵地去蹭沈遇的裤腿。
哪还有刚刚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模样。
沈遇垂眸，奖励地揉揉它的脑袋。
于是那条黑色大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此时，悬浮车滑过磁轨，停到庄园门口。
沈遇看一眼等待着的黑色悬浮车，又看一眼蹭着他裤腿不让走的大狗，拍拍它的脑袋，伸手指向对面的一株开花的藤蔓树，示意它过去。
狗狗收到他的指令，顿时眼前一亮。
完成这个人的指令，就会得到奖励。
黑色大狗立马摇着尾巴，兴奋地飞速跑到对面。
看着它离开，银发雄虫垂眸，弯腰拍拍被黑狗蹭过的裤腿，然后冷着眉眼，摘掉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中，又重新取出一副手套戴上，接着面无表情地登上悬浮车。
那黑色大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乖巧地站在藤蔓树下等待着。
可等那黑色悬浮车离开，哪里还看得见雄虫的身影。
路德维希收回目光，他如同往常一样走到庭院，熟练地拿起花架上的小喷壶，垂眸用清水将白色花瓣上富余的营养液清理干净，又用精神力包裹住营养木，滋养着那些即将枯萎的花朵。
管家机器人滑过来，自从路德维希接过他的工作后，它就自发地开始监督雌虫的工作。
弄完庭院的工作后，路德维希回到室内，拿起那返璞归真的吸尘器，开始打扫卫生。
期间，他那口袋里的小型通讯器红光亮个不停，一次次震动，路德维希拧着眉，大步走到厨房，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利索地杀掉一条鱼。
雌虫冷眸微眯，视线盯在那条鱼上，他被口袋里的通讯器震得有些心烦，洗干净手，手掌伸进口袋中，手指在接通按钮上停留三秒后，烦躁地重重按下去。
通讯器里响起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老大，还有半小时咱们的飞船就会跳跃到帝都星系附近，艹，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骷髅团那群傻逼有多嚣张，我们就等着你回来，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对了，老大，你现在在干嘛？”
路德维希：“做饭。”
“啊？？？？？”菲比特嘴巴一张，几乎能生吞下一个鸡蛋，他掏掏耳朵，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飞船里一同前来的雌虫瞬间面面相觑，下巴都要被惊掉了。
卧槽？？老大你还会做饭？？
这他妈比天上下刀子还可怕啊！
真是惊悚他妈给惊悚开门，惊悚到家了，难道这世界终于还是癫成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样子？
路德维希垂眸，揉揉手腕，那精神镣铐就跟玩具一样瞬间砸落到地上发出哐当撞击声，莉莉二号听到动静来到厨房，看到地上脱落的银色镣铐，两只机械眼几乎呆滞。
管家机器人举着锅铲，无比惊恐地看着面前高大的雌虫：“你你你——”
雌虫走过来，影子如黑暗的阴云将机器人全部笼罩。
路德维希蹲下身，一双暗沉的红眸冷冷地对上它的机械眼：“你的核心代码有误，是在监视他？”
“萨德罗家派你来的吗？”
管家机器人瞬间一怔，整个人寒毛炸起，瞬间如临大敌。
“嗤，别紧张啊，没有要销毁你的意思，看起来你还挺想留在他身边的？”
路德维希蹲下身，即使只是机器人，但独属于SSS级雌虫的威亚也几乎把二号压得喘不过气来，它现在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主人带回来了一个多么危险的怪物。
“只是麻烦你，以后把汇报给萨德罗家的信息，同步汇报给我一份而已。”雌虫伸出手，利落地拆掉它的机械臂，拿出针形的数据植入筒，将数据代入隐藏的接口处，他勾勾唇，笑容残忍：
“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机器人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
路德维希重新装上他的机械臂，站起身，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飞船在半小时后，停靠在隐蔽的森林湖泊旁，在空气中逐渐显露出冰冷的轮廓。
狂风猎猎，红发雌虫长腿一迈，面沉如水，带着周身凛冽的寒气，一脚踩上飞船，一众下属顿时瑟瑟发抖，不明白明明是应当值得庆祝的日子，老大脸色为什么这么阴沉。
*
斯曼克是一只A级雌虫，活跃于政坛，最近风头很盛，在普通雌虫中，称得上优秀。
到约会时间，雌虫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这在沈遇意料之内，乡村画展的主办方是安德烈，他是雄虫流行方向的监管者与引导者，邀请的对象全是雄虫，只有部分雄虫会将入场券转让给雌虫，可谓一票难求，被转赠的对象，多是帝国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雌虫大多是有心仪的雄虫，在打听到雄虫的行程后，便从其他相熟的雄虫手中得到入场券，完成利益与人情的交换。
这一张入场券背后的价值，甚至能抵上一个小型星球。
雌虫缺席，也算约会完成，沈遇站在一幅绘着大片麦田的油画前，那幅画采用大片的暖色调，麦田上，坐着两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黑色小人。
他扫一眼画，收回目光，打开终端。
终端行程上，果然显示行程已完成，身边突然压来一道阴影，沈遇抬起眼皮看去，是弗雷德，少将阁下最近好像更换爱好，不太爱穿那身像是伴生皮一样焊在身上的军装了。
弗雷德的视线先是落到帽子上那朵浅粉色小花上，接着冰冷的浅灰色义眼转动。
在沈遇的注视下，这位冷面少将抿抿唇，牢记着副官要他主动的话，开口：“萨德罗阁下，实在抱歉，关于上次在聚会上的事情——”
沈遇收回目光，打断他：“少将，很感谢你最近帮我拦下一些不必要的骚扰，但无论是代替另一名雄虫道歉，还是打扰人看画，对于一名雌虫而言，都不是一件绅士的行为，您的礼仪课程都喂给狗吃了吗？”
雄虫的态度比起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冷淡坚决，一字一句像是尖针一样刺进他的心脏里，弗雷德整只虫如坠冰窖，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他再次张张唇：“我——”
沈遇退开一步，淡声道：“请便。”
弗雷德抿抿唇，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紧锁，最后只能徒劳地开口：“实在抱歉。”
留下这句话，雌虫起身离开，过一会，一道声音响起。
“萨德罗！”
安德烈的声音，尾音高高扬起。
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沈遇关闭终端，回眸看去。
安德烈刚从帝国财政长的手里拿到一块肥肉，金眸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视线从离开的弗雷德身上一扫而过，瞧见站在巨幅画前的熟悉背影。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过去，靠近沈遇，然后像小时候一样伸出手，轻轻去拍他的肩膀。
沈遇回过身来。
安德烈瞧着他。
银发雄虫绑着低马尾，马尾绕过右侧的肩膀垂下来，衬衫领口是两片狭长的三角形，颈部线条往下，平直的锁骨把衬衫撑出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被绑起来的长发因为发质柔软，部分稍短的银色发丝落进锁窝中，轻轻撩动着肤色。
沈遇头顶宽大的草帽，草帽上的粉色小雏菊格外显眼，帽沿下露出半张没有表情的冷脸来。
这样亲和自然风的造型，竟然也没有半分弱化他冷淡的气质。
像是人偶在玩角色扮演。
安德烈扶额，当时把草帽寄过去的时候，他就应该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才对啊！
安德烈常年出差，见识过多地的人文风情，事情忙完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带着沈遇参观整个画展。
两只雄虫相伴着穿过挂满着各种风俗各异的画作的画展长廊，几缕两种不同颜色的发丝，细细地纠在一起。
东照区的天气向来糟糕，参观完画展后，天空开始下雨，安德烈身为画展主办方，自然不能提前离场，他帮沈遇约好悬浮车，两人一同等待在雨幕中。
雨水啪啦，有节奏地响着。
悬浮车很快到了。
离开时，沈遇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安德利：“安德烈，我也是你的筹码之一吗？”
安德烈耀眼的金眸猛地一睁，惊讶道：“萨德罗，你在说什么？！——”
沈遇凑近他，一根细长的手伸到安德烈的唇前，手套的布料触碰到他柔软的唇瓣，打断雄虫接下来的话。
“嘘。”
安德烈眨眨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凑近银发雄虫，唇间传来冰冷的触感。
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和幼年时比起来，没有丝毫变化，他们都是西多莱的造物，为了颠覆这个腐朽的帝国，为了缔造独属于雄虫的时代。
他们不要特权，他们要权力。
所以一切的伤痛都不足为惧，这一路前行，本就是一条没有归处的路，坚持正义固然重要，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选择割舍掉一部分自我与正义，才能被称之为勇气。
安德烈，你是否也曾动摇过呢？
“嘘，安德烈，不要说话。”
美丽的银发雄虫看着他，从两盏银色睫丛里溢出来的蓝色眸光，像是无数亮蓝色闪蝶一样从瞳孔里飞出，将安德烈团团包裹。
“安德烈，做你想做的一切。”
“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好吗？”
雨水把东照区笼在冰冷的潮湿中，寒冷无孔不入，沈遇撑伞下车，摘下头顶的草帽，拿细长的手指拎着，他踩着石子路，穿过庭院，收伞进门。
温暖瞬间铺天盖地地涌进周身，气氛诡异又安静，客厅的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晚餐，用恒温装置维持着温度，管家机器人站在餐桌边，有些不敢看他。
沈遇意识到不对劲，他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摘掉发绳，脱掉鞋，脚上只穿着柔软的白袜，踩在地毯上往厨房走。
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声音，柔软的银色发丝顺着肩头垂落，他低头垂眸看去，是裂掉的精神手铐，银质镣铐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出冰冷的寒光。
跑了。
呵。
沈遇扫一眼餐桌上晚餐，浅色睫毛下，一双冰蓝眼眸冰冷寂寂，毫无感情。
雄虫启唇，冷声吩咐一旁的管家机器人。
“把这些倒掉。”

第53章
三个月后。
“亲爱的萨德罗，您今日的训练量已达标，已为你自动结束该行程。”
最冰冷的机械造物，却拥有最温柔动听的嗓音。
莉莉收回伸展出的器械四肢，整个器械骨骼在格斗场内快速组合折叠，最后变成四方的终端样式，跳上雄虫冷白如玉的手腕，表盘下的四肢植入雄虫的皮下骨骼中，变成终端样式。
沈遇胸腔微微起伏，平复着剧烈运动后的心跳，雄虫的身体其实并没有大家所想的那般孱弱，能承受许多凶猛的重击，他用莉莉作验证，承受阈值不断提高。
身上出一层薄薄的汗，虽然作战服有吸汗蒸发功能，但他还是喜欢训练结束后洗个澡，他一边脱掉作战服，一边踩着楼梯往楼上走，衣服沿着冰冷的台阶散落。
瀑布般的银发顺着雄虫赤_裸的背身垂落，他的背肌薄薄的一层，色调很冷，所以十分漂亮。
两侧宛如蝴蝶翅膀般的三角状肩胛骨在发丝摩擦间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最近又长长不少，以前只到腰身处，现在却差不多到臀线上方了。
沈遇踩掉长裤，露出的腿笔直又修长，因为刚才上楼的动作很快，线条分明的细腻肌肤上又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蒸着一层浅浅的晕红。
他抬起长腿，跨进浴缸中坐下，浴缸里的温水像一双温柔的手，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拥抱住他的身体。
浴缸旁边放着水果，安德烈的终端视讯打过来。
沈遇改成音频通话，接通电话，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果肉，懒洋洋地垂着卷翘的睫毛，问道：“怎么了？”
浴室里蒸着热气，沈遇的锁骨和半边胸膛浮在水平面上，水波晃动，头发要么被浴缸里的水打湿，要么被水汽蒸得湿润，只有发顶还很干爽。
好几缕纠在一起的银色头发顺着肩颈滑到胸前，顺着肌肤轮廓没入晃动的水面之下。
安德烈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个性，单刀直入切进话题：“萨德罗，弗雷德最近在追求你？”
沈遇眯着眼睛回想一下，也算不上追求，在处理完那一百多份约会清单后，他的麻烦并没有被解决。
因为德米安在宫廷聚会上直呼他的名字，导致当时参加聚会的大部分雌虫，都从名义上获得追求他的资格。
而这些能参加宫廷聚会的雌虫可不是那些沈遇能轻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所以他便将弗雷德拉来当挡箭牌，前段时间略有交集，但因为剧情节点未至，在解决完麻烦后，他便将雌虫抛之脑后。
安德烈手里拿着文件，这是军部最近的财务开支记录，金发雄虫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启唇：“萨德罗，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说。”听到安德烈的话，沈遇微微直起腰。
水波荡漾，浮出来的肌肉边缘有着一道被摩擦出来的鲜艳红痕，显然是刚才和莉莉对战时留下的，不过消得也快，很快变成淡粉色。
“弗雷德最近都到我这打听消息了，也难怪，听消息说帝国已经制订好侵略战方针，不久后就要对蝎尾星系开战，由布瑟和弗雷德领战，弗雷德的精神海有问题，一定想在开战前找到一名合适的雄虫稳定精神海。”
沈遇挑眉：“啊，德米安呢？”
安德烈：“忙着谈恋爱呢，哪有工夫帮他。”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有些沉默，安德烈摸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话里主观意味太重，有失偏颇。
这位未来令整个虫族恐惧的雄虫暴君，虫族之皇，此刻也刚成年没多久，不由有些尴尬，没忍住轻咳一声。
沈遇唇角勾出一丝弧度，他泡完澡后，赤着身子从浴缸里起身，柔软的水波随着他的起身而一阵荡漾。
他联想起安德烈近日的行为，又是矿产又是机甲资源，一看就是缺钱。
从旁边取下毛巾，沈遇慢慢擦干净蜿蜒着水痕的身体，问道：“你想要负责军队的后勤？”
雄虫漂亮的人鱼线从三角区延伸到薄薄的腹肌两侧，皮肤细腻光滑，富有弹性，腰腹处的水痕被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
虫族社会科技并不落后，但比起速洗，速干，沈遇还是更偏爱这种较为原始的清理方式。
“这一次军队的后勤物资供给，我想拿到全部负责权。”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听到对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间或听见水声，他捏捏耳垂，不由问道：“你在干什么？”
沈遇放下毛巾，手臂伸展，取下旁边的浴袍穿在身上。
“刚洗完澡。”沈遇回一句，赤着脚回到卧室，接回刚才的话题：“所以你打算怎么拿到负责权，我？”
“对。”
沈遇盘着腿坐在床上，额间未干的银色发梢往下滴着水，落进深凹的冷白锁窝中，他嗓音淡淡：“如果我不愿意呢？”
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安德烈灿烂的金眸一睁，他抿抿唇，反问回来：“那你呢，维多，你会不愿意吗？”
沈遇眯着眼睛：“安德烈，你明知道答案，不必多次确认我的立场，议会里那些疑心病，你也学了个全？”
他的嗓音低沉清冷，但又好像含着一团酒雾，能让人醉，像是踩在一朵轻飘飘的云上。
但说的话却并不温和，像是一根刺，扎进安德烈的心里，他感觉到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也往维多尼恩心里扎了一根刺，于是沈遇拔出这根刺，毫不留情地扎回他的心里。
果然还是以前的那个维多啊，安德烈的脸上露出笑，开口：“三天后，我会在波奇都举办一场诗诵会，并放出你会参与的消息。”
他一顿，问道：“对了，你多久没露面过了？”
“两个月？”沈遇拿起一把刀，在手心里挽出一个漂亮的刀花，经过两个月的闭关，他的转刀技术已经到达下一个level。
安德烈嘴角一抽：“怪不得弗雷德这么急。”
沈遇：“不过你这样，也挺明目张胆。”
这话在安德烈耳中，无异于是一种夸奖，他灿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野心与欲望：“愿者上钩，这可是条大鱼，而且现在外边乱得很，这次说不定——”
沈遇接他的话：“说不定？”
安德烈把终端贴近一些，嘴角露出笑：“说不定，还可以钓到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鲨鱼也说不定。
两人的终端通话经过亿万种密码加密，并不担心被泄露，终端通话很快被挂断。
窗户未关，夜风被吹进来，沈遇被冷风这么一吹，思绪有些回神，他伸出手撩撩湿湿的头发，才想起什么，偏着头问莉莉：“莉莉，我今天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行程？”
莉莉温柔动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亲爱的萨德罗，您确实有一条待办行程——
日期：法瑟纪年1110年13月21日
时间：19:00-20:00
地点：青雀之丘Twinkle之家
青雀之丘近日天气晴朗，据检测，今日夜间亦不会出现降温现象，出行适宜。
祝您行程愉快。”
所有社区都会有业主共研会，用于探讨并解决社区内存在的诸多问题，共同维系社区发展，青雀之丘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由于该处住户较为分散，共研会基本三月一开，因为最近搬来新住户，所以临时又召开一次共研会。
沈遇起身，手指解开浴袍松松垮垮的绳子，随手拿出一件卫衣套上，又弯腰穿上一条长裤，下楼出门。
庭院中，大黑本来正在扑蝴蝶玩，看见雄虫出现，立即摇着尾巴迈着四肢跑过来，但没蹭上去，主人不喜欢被蹭，所以它只是围着沈遇转圈。
它被养得油光水滑，皮肉结实，因为实在长得太凶，沈遇把项圈栓在他的脖子上，连在一棵庭院树中。
但大黑现在其实已经收敛凶性了，有吃的，有喝的，也就不用担心生存问题，大黑一朝脱贫，已经从野犬阶级进入到家犬阶级。
沈遇离开庭院，乘上青雀之丘专线电车，很快抵达Twinkle之家。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大家已经来齐，比以往要早上一些。
共研会的气氛很安静。
其中一位雌虫格外面生，青雀之丘主打理念为建立雄虫社区，多是雄虫在此居住，但也有为追求雄虫而住进来的雌虫，除收取高额的性别税外，还要获得特殊居住权。
所以真正住进来的雌虫也没几个，就像是雄虫活动的入场券一样，凡是能出入雄虫聚集地的雌虫，在这个阶级与性别辅就的帝国大厦中，其阶级往往要高出一层。
帝国的雄虫被鲜花与香料养就，但绝不如外界所想的那般空空无脑，身为贵族，身为雄虫特权的既得利益者，他们自然深知性别符号这一存在给他们带来的诸多便利。
这可是他们实现阶级跨越的一大利器。
雌虫正蹙着眉，一脸不耐地坐在座位上。
沈遇视线从那面生的年轻雌虫脸上划过，灰发蓝眼，微笑唇，肤色是健康的大麦色，右侧的耳朵上单戴一颗黑色耳钉，姿态懒散，气质很张扬。
完全没想到会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雄虫，菲比特敢说，他前半生见过的雄虫数起来，都没这一次见得多。
老大的任务也太艰巨了吧！也没告诉他是掉进雄虫窝啊！
菲比特绷着表情，尽量不让自己露馅，心里简直有一百个疑问。
三个月前，老大重回红血，兄弟们高兴得不得了，纷纷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驾驶星舰，把那群敢算计他们星盗团一锅端了，然而他们等啊等，终于等到老大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监视一只雄虫。
监视一只雄虫嘛。
等会儿。
等等——
一只，雄虫？
哦，老大又要大开杀戒了。
飞船内，菲比特率先表示对老大的理解与支持，手指“咔哒”一声，就把手里的离浆枪装好。
随着组装声，一道迫人的视线落在他的离浆枪上。
菲比特眉心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瞬间发毛，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跃上心头。
宇宙是一块无边的黑幕，无数璀璨的星辰和暗火把这片星海变成一条汹涌的暗河，红血飞船诡谲得像是一只黑色幽灵，刺眼的莫尔斯灯红光闪烁。
整艘飞船通体漆黑，没有使用任何标志来标明自己的身份，然而，没有标识，就是红血最好的标识，整个星际的任何种族，看到这辆巨型飞船，都会绕道而行。
指挥室内，控制台幽暗的蓝光闪烁，红发雌虫大刀阔斧地坐在指挥椅上，浑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气势，由于雌虫背靠椅背的姿势，面部轮廓便隐在一片诡谲的黑暗中。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路德维希调整坐姿，目光落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指腹触碰到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的目光透过前方的后视窗，看向飞船后黑暗的星域。
黑暗中，有几艘紧跟在身后的小型战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几艘战舰就一直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从未试图主动进入红血的攻击和警戒范围内，甚至在好几次飞船遭遇战中，主动为红血截停几艘偷袭的飞船。
路德维希很快明白这些来者的意图。
表达善意，等待停留，发起谈判，进行交易。
而且这种战舰的装置风格，一看就是帝国某些家族的私人舰船，路德维希收回目光，随着离浆枪的装置声，他视线上移，看向菲比特。
那一眼实在毛骨悚然。
菲比特多年追随路德维希，总共没几次看过老大这样的眼神，第一次是在帝国要求老大履行责任交出军部指挥权时，第二次则是在军部和其他星盗团联合围剿红血时。
他瞬间头皮发麻，身体一僵，拿枪的手差点没稳住。
看见他的反应，路德维希勾唇：“他要是有一根头发掉了，我就把你扔到极暗领域里去。”
极暗领域是一块无法探测的暗时空，这块领域不发光，也不吸收光，更不会反射光的物质，如一片浓稠黑暗的漩涡静静地悬浮在宇宙中，任何物质掉入其中都有去无回。
从来没有种族敢去探索这一片暗时空，几百年前，能对生命进行祝福与诅咒的人鱼一族在星际各大种族的围追堵截下，全族被迫潜逃进黑暗领域中，宣告着整个种族的灭亡。
生命的祝福与诅咒，这样违背自然的能力，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人鱼族的头顶，最终这把剑砸下来时，天堂便在天堂中坠毁。
事到如今，还有人会为获得所谓生命的祝福，奋不顾身地投身进这片暗色深沼中。
路德维希一向对此表示嗤之以鼻。
听到路德维希口出恶魔语，菲比特眼睛瞬时睁大：“？？？老大我还罪不至此啊！”
路德维希蜷起手指，指骨一下一下轻点在控制台上，整个飞船内便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这一声一声敲击声，压迫感惊人。
旁边的雌虫立马皱眉，手臂狠狠捅一下神经大条的菲比特，让人住嘴。
片刻后，路德维希抬起眼眸，扫两人一眼，慢慢开口：“这项任务，以后由你们小队负责。”
“……”
一门心思只想打架的菲比特仿佛听闻噩耗一般，差点昏厥过去，埃德蒙立即捂住他的嘴，接下任务。
于是监视任务就这么水灵灵地落在菲比特小队上了。
菲比特想不通，他们小队全是高等级雌虫，从腥风血雨里厮杀而出，个个作战经验丰富，一只虫能抵军部一支特战小队，以往都是冲在最前锋，现在怎么沦落至此。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菲比特憋屈地收拾收拾包裹，开始他长达三月的监视任务。
第一个月监视任务还算顺利，而且还有意外之喜，雄虫每天都会出门，固定与不同的雌虫约会，虽然每次消息传回去的时候，老大都会沉默很久。
菲比特逐渐悟出不对劲来。
老大的反应很不对劲啊。
这情况很不对劲啊。
自从自动脑补落难雌虫被雄虫所救，然后走向大和谐后，菲比特每天都有一种独自吃大瓜的郁闷感，他左右看看自己的同伴，长叹一声，恨不能一起吃瓜。
任务虽然无聊，但确实悠闲，而且监视的雌虫还是一位大美人，实在赏心悦目，不过菲比特后面就发现他的任务有些难办了。
后两个月，雄虫几乎不出门，就跟宅在家里一样。
菲比特决定改变任务战略。
开门的声音响起，菲比特捏捏耳朵的实时共感监控器，也不知道老大现在在看没，他仰起头，看向门口的银发雄虫。
虽然菲比特已经在暗处观察过这位雄虫良久，此刻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点，所有远距离的观察，都抵不过这一瞬间的视觉冲击。
银色长发，蓝色冷眸，冷白肤色，如同一捧雪堆就的琉璃人偶，不似真人，若不是那一身日常的卫衣与长裤，恍惚间让人觉得误入什么冰天雪地的异世界。
他只消站在那里，便击中许多人对美的想象。
菲比特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他突然有些理解老大，
面生的雌虫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收住吊儿郎当的坐姿，挺直脊背从座位上站起，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其他雄虫明显正在观望，看见雌虫的动作，目光跟着移到沈遇身上，那眼神漏出点恍然大悟，就差把“哦，是来追你的～”这几个字写在眼睛里了。
沈遇：“……”
雄虫面无表情地大步走进来，裹着黑色长裤的长腿一抬一踹，把椅子踹回原位，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开旁边的座位弯腰坐下。
一来就碰壁，菲比特摸摸鼻子，老实地坐回座位。
但他实在没明白自己哪儿惹雄虫不快了，菲比特偏过头，他生着一张俊美的脸，看起来很年幼，隔着一把椅子一张空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沈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连个眼神都欠奉。
共研会主持人是一名亚雌，毕生为青雀之丘社区建设而服务，他轻咳一声，开始主持会议，向大家介绍社区新成员后，开始就社区环境和绿化问题展开讨论。
亚雌拿起桌面上的遥控器，打开显示屏，此时整个星网全频道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虫皇在上，这里是白蔷薇新闻频道，现为您带来一条紧急新闻播报，在炸毁第七星系，第五星系各大要塞后，红血对军部发动射线袭击，此举动疑似为红血的无差别报复行为——”
“现附近区域已全部封锁，请帝都居民出行时，遵循官方指引与建议，避免前往事发区域，如遭遇恐怖袭击事件，请保持冷静，随时保持通讯畅通，接收最新安全信息和指导。”
帝国群众有多厌恶红血，就有多恐惧红血，沉寂已久的星盗团再次卷土重来，亚雌拿着遥控器的手没忍住一抖。
冰冷的蓝色显示屏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引擎轰鸣声中，浑身漆黑的舰船在炮火中穿梭。
刺眼的火光在宇宙中爆炸开，如同烧毁的熔炉，又像是庆祝的礼花，在整个星际炸开。
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作战，但菲比特整只虫看得激动不已。
什么第几要塞，明明是那群和帝国达成合作的渣滓栖身之地，简直丢尽星盗团脸，把向来一以贯之的荣誉守则抛弃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在场的众虫都面色沉沉不发一言，菲比特恨不得站起身直接拍手叫好。
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白雪花一闪，突地出现一只红发雌虫模糊的侧脸轮廓。
炮火中，那张侧脸并不如何清晰，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光线下，棱角分明，野心与冷酷并存，嘴角微微下撇，显出一丝冷笑。
“这是——”
“你们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沈遇掀起眼皮，手指放在桌面上，显示屏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倒映在他眼眸深处的两汪冰湖中。
红发？
真是勾起他一些不美好的回忆。
沈遇启唇：“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清冷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
菲比特一怔，反应过来沈遇是在跟自己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他回头看向沈遇。
雄虫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半湿的银色长发落在雪白的肩颈处，姿态随意，他伸出手，指向显示屏上的那张模糊的剪影，眉眼冷淡，嗓音更冷：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菲比特感觉耳朵上的监视器忽地一烫。

第54章
寂静这一感觉似乎在瞬间变得可以触碰，舷窗外的星光都不再闪烁，金属墙壁上反射的寒光比往日更甚。
飞船内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时间都在此凝固。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变得异常清晰，连空气里的尘埃物质都只敢静静地漂浮着，红血一众成员战战兢兢，不明所以。
明明大获全胜，把那群傻叉狠狠教训上一顿，怎么老大的表情这么阴沉可怖？
众雌虫小心翼翼，各司其职，生怕一不小心打破这份压抑的宁静，迎来狂风骤雨，距离路德维希最近的副手更是直面风暴中心，苦不堪言。
红血把军部搅个天翻地覆后，在几十艘战舰的围追堵截下，迅速驶出星系，毫发无伤隐入浩瀚宇宙中，打道回府。
然而在这样奇诡的行进路线中，身后那几架小型战舰却依旧牢牢跟在身后，如若不是没有遭遇到陷阱战，红血的成员都快怀疑这是什么移动的观测信号。
但就这战舰追踪技术，身后绝对是有大人物在。
路德维希穿着一身红黑交接的作战服，摘下护目镜扔到一边，发出“啪”的一声重响，他从作战臂袋中取出耳机样式的传导器，戴在耳朵上。
戴上传导器后，声音同步进入耳膜中。
红发雌虫长腿交叠，面无表情地靠在指挥椅上，侧脸被控制台的灯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一双锐利的眼眸眯起，视线冷漠地落在控制台上方的后端监视仪上，让人不敢直视。
传导器中，各种声音乱糟糟的一片，雄虫的，亚雌的，雌虫的，唯独没有听到那道他想要听到的声音。
突然，“咔嚓”一声。
门被打开的声音。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那些吵闹的声音很快散去，好似有冰雪在空气里蔓延。
路德维希挺直脊背。
脚步声。
他逐渐走近，两条长腿的衣物布料在摩擦间，发出微弱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棉絮被轻飘飘吹到耳朵上。
桌椅被拉开的声音。
“哐当——”
拉出来的桌椅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进去。
路德维希闭上眼，几乎能瞬间想象雄虫的表情，如果没有表情，也能被称之为表情的话。
雄虫一定是冷着一张脸，懒洋洋地抬着下巴，他喜欢俯视他人，此时眼皮一定低低垂着，些微的蓝色眸光便自上而下，从那两盏浅银色的睫毛里渗出来。
“阁下，我惹您讨厌了吗？”
菲比特那家伙的声音。
路德维希睁开眼睛，伸出手指插入头发中，把额前张扬的暗红发丝尽数撸到脑后，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答。
后面便又是嘈杂的声音，中间还穿插进一道紧急新闻播报声，听到播报内容后，路德维希咧咧嘴，感觉以这种方式听到自己的消息，还真是新奇。
就像是在听敌人夸奖自己一样，竟别有一番乐趣。
新闻播报结束后，一众雄虫开始交谈起来。
路德维希此前从不在乎他人评价，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沈遇也在这群雄虫之中，他双眸发亮，像是野兽嗅闻到食物的香气，竟不由有些期待。
强劲的心脏在胸腔里鼓噪着，一声闷着一声。
耳麦里，那道阔别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音色实在冷，如同冬日流淌的冰泉，不带一丝温度。
“啊，你刚才不是问我讨厌什么雌虫吗？”
那声音里没有冷漠，没有怒意，就像是在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就是那么平淡的不关心，平静的不在意，就能轻易地将他人的心火给彻底浇灭。
“啊，我没必要知道你的名字。”
“忘记了。”
语气，语调，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冰霜冷冽，谁也搅不动这池冰冷的水，一脚掉下去，便只能被裹挟进死亡的暗沼中。
路德维希眯眼，双唇紧抿，目光沉沉地看着控制台上那几处红点。
“我最厌恶，这种雌虫。”
我最厌恶你。
声音高高扬起，接着重重落下。
不再冷冽，不再清淡。
因为浓烈的厌恶情绪，那道声音终于带上强烈的情感色彩，像是有一块滚烫的熔石，携着滚烫的火焰，哐当一声砸碎冰湖平静的冰面。
然后，冰层破碎，被冻僵的水流开始涌动起来，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鲜活生动起来。
路德维希嘴角上撇，在听到这句话后，那些本来烧得正旺的怒火忽地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堪称恐怖的情绪，汹涌的爱，恐怖的欲。
他想得到这只雄虫，据为己有。
在明白自己真正的需求后，大刀阔斧坐在指挥椅上的红发雌虫突地咧嘴，接着畅快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飞船内死一般的寂静里突地炸起，格外刺耳，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刚才还面沉如水的男人现在为什么会笑得这么开怀，简直太TM惊悚了。
路德维希心情愉悦地站起身，他抬手一挥，吩咐旁边的副手：“停船，向后面的战舰发出登舰信号，和他们会会。”
副手虽然惊讶，但多年常伴在路德维希身侧，他不像菲比特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其他属下一样毕恭毕敬，多余的事不问，多余的事不做，向来是他的准则。
冷面副手垂眸，道：“是。”
路德维希终于想明白，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惹怒那只银发雄虫了。
依照路德维希的个性，在清楚自己的处境后，第一反应绝对是静观其变伺机而动，而不是像当时那样，如此莽撞地顶撞雄虫，试探他的底线。
那为什么他一次次违逆雄虫的意愿？
因为他想看——
他想看那人偶一样的脸上，显露出鲜活的情绪。
喜欢也好，厌恶也好。
爱也好，恨也好。
但独独不能是忽视，冷漠，不在意与视而不见。
很显然，顺从与依顺，并不能换取路德维希所想要的任何结果，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像那条被雄虫驯服，又抛之脑后的黑犬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等待主人的临幸。
甚至他都不是它的主人。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已。
路德维希生性恶劣，一生追逐自由，还在军部时被所谓扭曲的责任所禁锢着，寻对理由便叛出军部，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想明白一切后，几乎是瞬间抓住自己思维的触角。
发出登舰信号后，身后的几艘战舰很快接收到信号，为首的战舰当即发来通讯申请。
路德维希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之中，雌虫舔舔干燥的唇，接通控制台上的通讯申请。
双方并未接通视讯，只听见对面领头者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动听，虽权威已足，但确实不是雌虫的声音。
“阁下，我仅代表安德烈家族。”
一只雄虫？
路德维希皱眉。
船内的众人在听到雄虫的声音后，纷纷面露讶色。
即使在面对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星盗团，即使外界到处传言红血的舰身是由雄虫的血染就，对面领头的雄虫也依旧不卑不亢，令人佩服。
安德烈手握成拳，被修剪得非常得体漂亮的指甲几乎嵌进手心。
金发雄虫站在指挥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艘通身漆黑的舰船悬浮在能将人吞噬的宇宙黑暗中，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黑色幽灵。
安德烈咬牙，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语调，继续开口：“既然阁下停船，想必也是有所图，如若阁下愿意，双方是否可以另登一艘舰船，再仔细详谈？”
路德维希开口：“谈可以，但红血不出则已，出必见血，所过之舰，至今还从无生还的道理。”
对面忽地一静，听出其中明晃晃的威胁。
红发雌虫双手抱臂，靠在指挥椅上，懒洋洋抛出致命的诱饵：“想要谈，登红血的舰船，以示诚意。”
“不愿意。”路德维希勾唇，声音很冷：“那就没必要谈了。”
对面沉默很久，路德维希并不着急，他在心里数着数，在第二十下时，悬在控制台上的手指往下，按下船门开关。
与此同时，响起对面的回答。
“阁下，当然可以，安德烈家族从不树敌。”
言下之意，亦是盟友诸多的意思。
很有议会的那一套作风，路德维希在心中得出评价。
在收到确切的答复之后，四架小型战舰控制着速度，绕到巨型飞船的右侧。
被护在中间的战舰缓缓打开舱门。
战舰舰桥相连，金发雄虫独身一人，只身踏入红血的领地之中。
风琴褶衬衫，领口处系着一条红色丝质领结，外披一件暗金外套，红宝石在收紧的袖间闪动着璀璨的光芒，贵族雄虫的典型装扮，只是更华丽，更繁复。
只从这一身穿着，便能判断出这是这只雄虫出身非凡，袖口上戴三颗血红宝石，野心彰显，是帝都的大贵族之一，安德烈家族的标志。
——为数不多与萨德罗家交好的家族。
安德烈屏住呼吸，金色眼眸微抬。
长形谈判桌的尽头，坐着一只红发雌虫，男人手撑下颚，听到进来的动静，却并不看他。
舰桥直连谈判室，除却两人外，并没有其他虫存在，这是安德利设想的最好的结果之一，他不意外，却很惊喜。
然而在如此近距离面对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如今的星盗领袖时，安德烈心下还是忍不住一颤。
安德烈很快稳住心神，在称呼间几番斟酌，最后精准地选定一个词：“元帅，见您一面真难。”
路德维希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直接切入话题：“有失远迎，安德烈家想要从我这获得什么？”
一句话迅速把安德烈带入谈判状态，安德烈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眉眼锐利，面无表情说出事实：“07747星的矿产开发权，一半在法恩，一半握在您手里，然而法恩就算拥有开采权，自你离开后，没有军队支撑开矿业，法恩至今不敢涉足07747星。”
路德维希挑眉：“所以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拿到百分之十的开采权，希望您驻扎在07747星的机械军团，在看到安德烈家族的族徽时——”安德烈重重吐出一口气：“能绕绕道。”
路德维希评价道：“口气挺大。”
安德烈抿唇，空气顿时变得焦灼起来。
雌虫良久没有给出答复，就在安德烈心一沉再沉，以为不会收到答复时，黑暗中响起一声轻笑。
“行。”
安德烈心上悬着的石头顿时一松，但他知道这只是刚开始，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07747星百分之十的开采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但只有知道的人才会知道，这些矿产能创造多少源源不断的财富与资源，其体量甚至足以颠覆一个国家。
至于眼前这只雌虫，虽然表现的一副追求不在权力的模样，但谁知道真实想法是什么。
等他壮大到一定程度，铲除便是。
安德烈既然敢登上这艘船，就已经做好大出血的准备，他直视着面前的雌虫，开口：“那我需要什么来交换？”
路德维希启唇：“波奇都，一张入场券。”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安德烈一怔，正为如此简单便达成合作而感到庆幸时，红发雌虫终于掀起眼皮，抬眸看他。
安德烈才明白为什么路德维希之前一直不正眼看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如传闻一般诡谲难测，但只有此刻直面进那双眼睛中，才能明白传闻的不足之处。
暗沼？
形容为两处可怖的深渊才更为恰当，随时可吸噬魂灵，将人吞没。
安德烈心脏剧烈一跳，在对上路德维希视线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为自己越过法恩家族直接找到雌虫谈判的决策感到一丝后悔，他死死拧眉，开始思考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
凡事都讲究代价，从来不存在不对等的筹码，所有看似不对等的背后，都隐藏着更为惨烈的交换与失去。
安德烈一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浓烈不祥所深深笼罩，他皱起眉头，心脏跳动，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承受住这潜藏的代价。
但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东西在尖叫，说你能承受，你当然能承受这一切。
安德烈垂眸，在巨大的诱惑前，少有人能抵抗诱惑，他被巨大的喜悦与刺激冲击着。
前路已尽，年轻的未来君主还未经历足够的挫折，以至于说出近乎失礼的话：“阁下，是否想过做出改变？”
这是一道邀请，几乎点明他的野心。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失礼，只是试探。
“到时候，无上的荣耀为您加冕，您若愿意——”
“无上的荣耀为我加冕？”路德维希将这几个他人趋之若鹜的词推到舌尖，咀嚼一遍。
他是法恩家族新生一代的虫卵中，唯一诞生的SSS级雌虫，他继承强大的基因，绝无仅有的天赋。
从破壳那一刻，路德维希就拥有一切，而这一切的代价，是整个家族，整个帝国，乃至整个虫族的责任。
他早已为帝国奉献半生，仁至义尽。
无上荣耀的滋味他品尝过，很无趣，触手所及，全是干涸地。
他可不会为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耀，放弃他的自由。
路德维希宽阔的后背抵在椅背上，身姿舒展，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安德烈，你想做什么，安德烈家想做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安德烈家想得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只要不招惹到我，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明白吗？”
*
波奇都的气温较低，嘴角的呼吸变成白白的气，雾一样上升着。
沈遇一脚踩下舰桥，抬头看一眼夜空，群星在银河中流淌，很像他幼年时在废弃的城区中，一抬头就看到的整片星空。
废弃的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放眼过去，全是开阔的银河，美丽的群星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是坠入一片大海。
看起来，今晚也是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沈遇手指摸到终端底部，那里压着一根细针，米粒大小的浅黄色诱导剂藏在端口处，问007：【系统，我的发情期是不是该到了？】
好直白的话题，007叹息一声，又回忆起被小黑屋支配的恐惧：【宿主终究还是从了。】
沈遇眨眨眼：【这不也是计划的一环吗？】
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路德维希，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诗集会定在伯爵庄园，掩映的浮雕与树木间，喷泉与圆桌点缀其间。
沈遇乘坐接驳车抵达时，来自各地的雄虫齐聚于此，他们衣着华美，拥有不同的身份，诗人，作家，评论家，诗集爱好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圆桌闲聊交谈。
获得入场券的雌虫举止得体，充当着护花使者，倒也其乐融融。
中途伯爵玩了个小游戏，写上不同的问题，让大家根据问题写下诗性的答案，最后以答案成诗，这小游戏很有趣，又有互动性，又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众人瞬间兴致勃勃，纷纷去抽纸条。
沈遇放下酒杯，展开纸条，果然运气不太好——
抽到的不是一个好问题。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怎样的感受？
沈遇垂着睫毛，手里握着笔，习惯般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转动，那支黑色的笔在他细长的指尖飞舞着，几乎晃出残影。
靠在圆桌旁的银发雄虫长身玉立，身形修长，眉眼间深邃冷淡，覆雪的长睫下，压着疏冷。
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雄虫向来穿得简单，面料挺括的白色衬衣衣摆扎进窄瘦的腰身处，又长又直的腿上裹着一条改良过后的灰色作战长裤，把本就长的腿拉得更长。
他转着笔，正细细思索着，接着像是突然想到答案一般，腰身微弯，于是未束的银发跟着倾斜。
沈遇“刷刷”两笔，在纸条上写下答案。
折上纸条后，一道阴影倾斜过来。
沈遇将纸条的褶皱抚平，浅色长睫一扬，灯光穿透他的睫毛，照亮他的眸色，整张脸犹如一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脱离晦涩的阴影，在光亮中完整地浮现出。
令人心悸的美貌瞬间像是陨石一样击中弗雷德的视觉。
弗雷德呼吸一滞，少将阁下略显拘谨地抿抿唇，朝沈遇伸出手，轻声问他：“需要我帮你拿过去吗？”
沈遇视线扫过伸过来的手臂，那袖口上，别出心裁地佩戴着一颗蓝宝石，实在不像弗雷德的作风。
沈遇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两人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起，他今天忘记戴手套，冰冷的手指很快触碰到稍高的温度，触感明显。
沈遇扫一眼面前的雌虫，战争上军衔升得快，经过蝎尾星系一战后，眼前的这名少将好像就要位至于中将了。
和别的雄虫不清不楚，划不清界限，现在却堂而皇之地追求另外一名雄虫，该说这位少将是傲慢呢，还是真的愚蠢呢？
真令人作呕呢。
沈遇递出纸条，厌恶地快速收回手。
就在这时，他忽地察觉到一道骇人目光，犹如实质性般落在他的背后。
沈遇眯着眼偏头看去，只看到树丛的阴影，他眉心一跳，一阵冷风吹过来，灌入他的衣袖间，那风带着一种奇诡的冷，似乎在预示着什么不祥的事情。
沈遇心中冷笑一声，他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等弗雷德离开后，沈遇站直身，转身穿过被洒满清水的蜿蜒小径，只身一人离开诗集会。
水洗过的鹅卵石小径反着轻白的灯光，也浸着湿湿的寒意，波光粼粼的一片。
银发雄虫穿过花树掩映的小径，在如水的月色中停下脚步。
不久后，清晰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空气中除馥郁的花香中，还有一丝别的，温暖而湿润的味道。
沈遇皱皱鼻子。
沈遇双手抱臂，懒洋洋垂着眼睑，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廊柱上，长睫如一段压雪的树枝，盯着地面。
这是一段下坡路，佣人在洒水时未加注意，于是在下坡路的尽头，一块凹面地里积出水来，在灯光下，像一小涡水银。
沈遇看似放松，其实已经全身蓄力，整只虫正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声。
两声。
三声。
黑色长军衔进入视野范围中，把那汪水银踩碎。
一道侵略性极强的人影从黑暗中脱离，阴影几乎将沈遇全数笼罩。
“萨德罗。”
波奇都的温度很低，湿湿的寒意浸透进裸露在外的皮肤中。
男人低沉幽深的声音在这无尽的夜色中响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此凝结。
“被你厌恶，是我的荣幸。”
空气里飘着很淡的血腥味。
沈遇垂眸看去。
一条鲜血淋漓的断臂被递到面前，袖口处的蓝宝石在灯光的折射下，正散发着幽幽的冰蓝光泽。
“所以，他是用这只手触碰你的吗？”
作者有话说：
沈遇：区区手臂，下一个。

第55章
伯爵庄园传来惊慌声，隐隐约约传入这片静谧的角落中。
灯火像是群星点缀夜空般分散在植丛中，植丛底有萤火虫的卵，呈着幽幽似水的蓝色，便有透蓝的光飞进这片封闭的空间，映着那片袖扣上的宝石蓝。
沈遇敛着眼睑，眼眸低垂。
路德维希的视线凝在沈遇脸上，深邃冷淡的眉眼，雾似的两盏睫丛笼着那眼底流露出的眸光，其下是高挺笔直的鼻梁，饱满鲜艳的唇瓣。
沈遇脸上没有表情，却看得路德维希心尖上痒痒的。
他舌尖狠狠顶上牙齿，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瞬间充斥进整个胸腔，即使设想过再次见面的反应，但这种恐怖的情绪依旧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路德维希皱皱眉，心脏剧烈跳动着，完全不受控制，几乎要脱离血管，蹦出他的身体，他手指收紧，额侧青筋紧绷，死死控制着这颗叛逆的心。
沈遇的视线顺着那颗宝石，缓缓上移，将整条完整的断臂尽收眼底，脸上没有表情。
月色与灯光交融在一起，那条手臂其实说不上血淋淋，连衣服的布料都是整洁干净的，断截面非常之完整，只那一处截面往下滴着血。
路德维希开口：“萨德罗，你看起来不太喜欢他，所以我就替你做主——”
沈遇眯眼。
察觉到沈遇的表情，路德维希抿唇，接着笑了：“好吧，准确来说，确实是我不喜欢他。”
铜锈似的味道混着花香，产生一种奇异的味道。
鲜血在断截面的残缺布料上，凝成露珠似的一滴。
一滴，一滴。
血珠掉入空中，砸到洒着水的鹅卵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竟然比庄园里的嘈杂声还要显得清晰。
雌虫的红发在黑暗中更加浓郁。
从路德维希出现开始，沈遇便一直不发一言，路德维希抿抿唇，不动声色地琢磨着他的表情。
进度太慢了啊。
比起上一个世界，慢太多了。
没办法，这个生育至上的世界，又是这样的身份与人设，他注定不能用常规的手段进行攻略，大多数人都分不清爱与欲的界限，有人错把欲当爱，有人错把爱当欲，界限早就模糊了。
在正常的世界想要把这界限剥离出来，都难于登天，何况在这个世界。
天道啊，你来吧。
我等你等得好累。
我要怎样不择手段，我要怎样一次次深入虎穴，拿命做赌，才能存在下去。
沈遇垂着睫毛，光穿过睫毛，于是变成阴影，终端下压着的细针弹出，细长的针身压着皮肉，针尖扎入手腕上的青色血管，把诱导剂推进血管中。
007察觉到他的情绪，白团子在他的脑海中跳来跳去，分离他的注意力，开口：【宿主，007不想进小黑屋。】
沈遇撩起眼皮，问它：【为什么？】
007：【黑漆漆的一片，就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
沈遇抿抿唇，摸摸下颚：【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想你进。】
007瞬间非常感动：【不过有宿主这句话，本系统就已经很满足了。】
沈遇叹息一声：【你关小黑屋，欣赏我演技的人就又少一个。】
007：【……】
万万没想到的理由。
说实话，沈遇其实挺喜欢演戏带来的种种爽感，他的任务是攻略，所以他自己的情绪并不重要，但他是人，不是机器，他自己当然会有情绪，也会产生情绪。
身为攻略者，他的情绪无从流露，也不能轻易流露，他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行走在刀尖上，踏错一步，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那他的情绪怎么办？戒掉情绪吗？不，情绪是存在的证据之一，沈遇并不想戒掉自己的情绪，于是他很快在人设与自我中找到出路。
从上一个世界开始，他就尝试着通过演戏这种方式来发泄他自身的情绪，结果效果出奇得好，沈遇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就是观众有点少。
不过也有弊端，有时候沈遇会产生一种情绪错位感，以至于有时候沈遇不能很好地将自己从扮演的人设中抽离出来。
沈遇清楚地知道，他还要去很多的世界，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攻略对象又一个比一个难，世界又一个比一个危险，这是一条没有归处的前路，情绪注定大起大落，爱恨纠缠。
这些情感都太大了。
情感记忆视觉化，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所以这个世界，他演得更加尽兴。
不过观众真的有点少。
沈遇遗憾道：【有时候演得太爽，没有观众，沈遇我啊，感到非常遗憾。】
007：【……】
007紧急撤回一个感动。
诱导药剂进入体内，沈遇浑身一颤，腰背弓起，抵在长廊冰冷的廊柱上。
在衣物布料下，雄虫冷白的脊背绷成一张看不见的，被拉满的月弓。
身体里的热潮瞬间往上翻涌。
雄虫在发情期时，体能大幅度下降，同时释放大量诱导信息素，直至诱导雌虫进入发情期，陷入繁衍狂热中。
雄虫的发情期至关重要，往往伴随成年期而来。
甚至许多人认为，只有渡过发情期的雄虫，才算是真正成年。
雄虫一旦发情，势必引导雌虫大规模的情潮暴乱，在历史上因此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雌虫发情期呈现出的症状却与雄虫完全不同，这段时期，雌虫的身体素质会进一步得到强化，丧失理智，陷入极度渴求雄虫的疯狂状态中。
在稳定剂未被研发出时，虫族曾有过一段辉煌的雄虫时代，他们虽然不具备精神攻击手段，却能通过发情期诱导雌虫互相厮杀，作为巩固虫族结构的工具，用于确保雄虫的统治地位。
沈遇的身体接受过改造，迟到的发情期终于姗姗来迟。
该死。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路德维希很快察觉到他细微的异常，上前一步。
感官像是被蒙上一层湿湿的薄膜泡泡，沈遇低垂的视野中，路德维希冰冷的军靴踩在洒水的石子路上，因为血水的涌入，余光里隐着浅浅的红。
硝烟般的味道涌进鼻息，本就狭窄的空间内，雌虫靠近一步，像是企图逼退他。
但沈遇身后是廊柱，退无可退。
眼见雌虫越来越近，沈遇胸腔起伏，眯着眼睛，终于说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谁准许你靠近我的？”
路德维希脚步一顿。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冰冷的蓝色眸光落到面前高大的雌虫身上，脸上露出轻嘲的冷笑，傲慢又刻薄：
“滚。”
路德维希并不生气，他看着他的唇角，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抱在怀里，压着他，去偷他的唇，去吻这个稍纵即逝的笑容。
他注意到沈遇的视线，扔掉手里那条碍眼的手臂，笑道：“是不满意这个礼物吗？扔掉不就好了——”
路德维希话突然一顿。
过近的距离，空气像是一块海绵，从里面挤出一丝很熟悉的味道。
路德维希一开始以为只是错觉，直到那味道越来越浓，海洋一样瞬间扑进他的鼻息，他鼻尖蓊动。
那气味看似轻柔，但在进入体内后，却瞬间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样挤进他的喉管，掉进他的腹部，瞬间燃烧起来。
雄虫后背死死抵在廊柱上，细密的汗从额侧渗出，将额前几缕细软的银发打湿。
“艹。”
路德维希拧眉，低声咒骂一声。
结合眼前沈遇的状态，路德维希要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眼前这只雄虫，发情了。
即使现在有稳定剂，但雄虫发情期依旧能引起规模恐慌，而且眼前这只雄虫还是一只稀有的高等级雄虫。
而且，雄虫的发情期要是得不到疏解，会非常难受。
路德维希眉头瞬间拧紧。
雌虫五感天生异于常人，伯爵庄园的骚乱声很快停下来。
路德维希听到脚步声。
该死，有虫朝这边过来了。
路德维希脸色骤变，他立即脱下身上的外套，大步上前，双臂一展把外套牢牢盖在即将发情的雄虫身上。
两人距离瞬间靠近，气息交融在一起，温暖滚烫的气息瞬间把沈遇包裹住。
沈遇下意识想用精神力催动精神镣铐发起攻击，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况。
沈遇的心情一瞬间糟糕到极点，他嘴角微张，开口就要骂人，突然就觉浑身一轻。
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他的腿弯，掌心压在他的腿上牢牢禁锢住，另一条手臂穿过他的后背，将他横抱在双臂中。
路德维希把他抱在怀里，还轻轻往上掂了掂。
沈遇：“……”
沈遇麻木着脸：【我希望以后这种情况，能少发生就少发生。】
007很想提醒自家宿主，其实这种情况已经发生四五六七八次了，但它是一个聪明的系统，所以他选择沉默。
冰冷的虫甲瞬间包裹住下颚，两扇巨大的骨翼从路德维希的后背瞬间伸展而出，寒风吹拂，却根本吹不走一丝体内的热意。
路德维希皱着眉，将沈遇牢牢护在怀中，瞬间带着他飞离地面。
雌虫的骨翼如阴云一样掠过夜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庄园小楼被树荫遮挡，这是路德维希在波奇都的房产之一，路德维希收回骨翼，过近的距离，他低头，鼻尖蹭过雄虫的发顶，冰冷的信息素全部涌进他的身体里。
那信息素明明冷得不得了，却像是野火燎原一样，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小腹的热流汹涌着，路德维希两条蟒蛇般的手臂收紧，眼底翻涌着暗红，他双手使力，稳稳抱着沈遇，抬起膝盖“哐”的一声踹开沉重的大门。
发情期，路德维希红眸沉沉。
来得正好啊。
窗户外狂风大作，树影在黑黢黢的夜色里乱晃，尘埃被扬走了，那些干燥的空气被挤压着，颤巍巍地渗出水汽来，一场暴风雨将至了。
沈遇后背抵上床，情潮就如同风暴一样在他的身体里翻涌着，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激烈的冲动，就像是在发烧，水分在体内被蒸发，但与之而来的不是痊愈，而是一种交配的欲望。
这种渴望交配的欲望实在是太猛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又热，又干，又渴。
雄虫满头银发扑在雪白的床单上，身上的衬衫变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出了太多汗，汗水把衬衫布料打湿，于是冷白色的肌肉轮廓便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透明的汗珠顺着眉弓滚落，到根根分明的银色睫毛，睫毛像雪枝一样被轻轻压出一点充满弹性的弧度，把那汗珠衬得像一颗珍珠。
路德维希的身体很快压过来，按理来说，SSS雌虫就算被诱导发情，也不至于意识沦陷到这种程度。
但是——
路德维希两条腿折叠着，跪在沈遇身体两侧，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雄虫。
那双如寂静深湖一般的蓝色眼眸，就这样静静地把他望着，唯独倒映出他的身影。
路德维希伸出手，额头前凌乱的红发全部撩到脑后，他咬着牙齿，重重吐出一口气。
该死，就这样子，你说谁他妈还能保持清醒？
雄虫信息素那独特的冰冷感，在此刻，都变成情色的一环。
沈遇眯着眼睛，胸腔起伏，他竭力控制着呼吸，让声音不颤抖，冷冷吐出三个字：“稳定剂。”
他现在需要一支稳定剂。
路德维希皱着眉，听到沈遇的声音。
为提高整体生育率，虫族没有针对雄虫的发情期稳定剂，稳定剂向来是雌虫的专属。
路德维希理所当然地把沈遇的话理解成让他服用稳定剂的意思。
路德维希虽然不关注雄虫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一只雄虫在发情期，让另外一只雌虫服用稳定剂，这里面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
不要这只雌虫，那就是要另一只雌虫陪他渡过发情期了？
艹！
积攒的渴望与怒火就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爆发，路德维希喘着气，声音发沉，一字一字地询问：“你想找谁？弗雷德？”
沈遇回视着他的视线，喘着气重复一遍：“给我，稳定剂。”
弗雷德那傻叉有什么好？
听见雄虫坚持不懈的声音，路德维希心再次往下一沉，同时一种干涩的苦意纠得他心一酸，他咒骂一声，后悔刚才只是砍下雌虫的一条手臂，而不是直接把弗雷德大卸八块。
路德维希不由分说，弯腰把脑袋凑过去，对着那张开开合合的唇就吻下去。
沈遇皱着眉，头一偏。
唇擦过脸颊，一吻落空。
本来情潮涌动的气氛瞬间一滞，窗外狂风呼啸，拍着树，天幕瞬间被撕裂，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
暴风雨来了。
沈遇躲开他的吻，接着手握成拳，发情期使得他体力大大下降，精神力更是一片混乱，他全身的力量蓄积到掌心，分出一丝精神力重重朝着路德维希砸过去。
路德维希手掌迅速接住他的反击，那一点精神力顺着触碰，毫不留情扎进他的精神海，刺起一阵隐痛。
雌虫生生受住这一击，改挡为抓扣住他的手腕，又扣住他另外一只手，剪在一起扣在沈遇脑袋上方。
空气缠着信息素，缠着呼吸，缠着热意，变得无比浓稠。
雪亮的闪电一闪而过，清晰地照亮两人的眸光。
一蓝，一红。
蓝得透亮，红得浓郁。
两人四目相对。
情潮汹涌着，沈遇喘着气，手腕被剪在脑袋上方的枕头上，青色血管顺着冷色调的手背，在干净白皙的皮肉下，有力地绷起。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呼出一口气，冷意从冰蓝色的眸光里渗透出来，声音里像是淬着冰：“滚。”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再明显不过的厌恶。
路德维希想到什么，浑身凝着一层浓重的乌云，狭长的锐利红眸里充斥着暴戾与阴鸷。
他伸出手，指骨扣住沈遇的下颚抬起，声音低哑幽冷：“他操得你很爽吗？”
沈遇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007吓得花容失色，恨不得给路德维希邦邦两拳：【你就一张嘴，怎么能平白无故辱人清白！】
沈遇略微惊讶：【你还在啊。】
007叹息：【快不在了。】
沈遇一脚把它踢走。
路德维希目光死死凝在他身上，胸腔里压着恐怖的怒意，他再一次问道：“萨德罗，他操得你很爽吗？”
“哈。”
沈遇张着唇，反击他的问题：“你他妈是谁？”
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多久没体验过了？
沈遇不记得了，但他又不仅仅为此而愤怒。
热潮汹涌奔流，漫进四肢百骸。
沈遇额角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皮肉下隐藏着的精神触须像是跳珠一样鼓动着，却始终弹跳不出。
不止这触角被禁锢着，他冰火两重天的身体，他来势汹汹的情潮，他压抑积攒的情绪，都被什么东西牢牢纠缠在一起，它们被压制着，得不到释放。
此刻他的双手剪在头顶，被束缚在一起，他仰躺在床上，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布料下，雪白的胸膛一阵阵上下激烈的起伏，粉色也擦成鲜艳的红色。
沈遇被情潮冲击到极点，也被气到极点。
鼻尖冒出薄薄的汗，雄虫冰冷的眼眸里瞬间炸出逼人的光亮：“我操谁，我上谁，关你屁事?你他妈是谁，你他妈是谁啊？”
“我是谁？”
路德维希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振出，他恨不得把眼前这只雄虫掐死，他奉上他的名字，奉上他的忠诚，奉上他的一切——
他把自己的命脉，亲手交到这只雄虫手里。
是杀，是活，都在沈遇一念之间。
在那个阳光与花香浸透的午后，路德维希想，他或许是愿意的。
不是来源于屈从与强迫，不是因为黑暗中响起的那道声音，不是因为某种错觉，而只是因为他想——
他想照顾这只雄虫。
他想，他或许是愿意陪着他一辈子的，给他洗衣服，给他做饭，给他打扫庭院，在他生病时喂他吃药，在他想打架时做他的沙包——
回到红血后，路德维希都怀疑当时自己的脑子是不是被路过的驴给狠狠踹了一脚。
可这一切，又是被谁弃之如敝屐？
雌虫双眸发红，喉结滚动着重复一遍：“你他妈问我是谁？”
沈遇眯着冷眸，把更狠更伤人的一刀牢牢扎进他的心里：“你是谁？你他妈不过是我的一条狗！狗自己跑了？现在回来朝我摇尾乞怜干什么？”
路德维希感觉心脏在压迫似的收紧，像是被锯齿切开一个口子，他浑身肌肉紧绷，沉沉地看着沈遇。
沈遇手腕往外挣，企图挣开雌虫的手，理所当然没有挣开。
见雌虫没有反应，沈遇继续毫不留情地往伤口上撒盐：“哈，连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都知道，你学长进了啊，还会派人监视我，那你不是应该很清楚我最讨厌怎样的雌虫吗？”
风雨交加，乌云浓稠，狂风摧枯拉朽，把树枝的枝条呼啸得摇摆乱晃，树叶在近乎残忍的征伐下尽数脱落。
被暴雨压得不堪重负的湿漉漉的树枝被急风席卷，尽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
接着，枝条弹回，所有的一切都再次归于寂静。
路德维希抿唇，铁钳般的指骨捏着他的下巴，逼问他：“你最讨厌谁？”
“要我再亲口说一遍吗？”沈遇仰着下巴，浅色的睫毛蓊动着，冰蓝色的眼眸里显出些微的潮汽，但依旧锋冷，如最锐利的矛，毫不示弱，从不示弱。
他们都在忍，忍着这波涛汹涌，狂风暴雨般的交配冲动，仿佛双双被丢进炽热流动的岩浆中。
路德维希死死看着他。
沈遇在他的注视下，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
“好啊，我说给你听。”
“你给我听好了。”
“我他妈——”
沈遇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字，字字冰冷。
“我、最、厌、恶、你。”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中，一切好像都被无形的漩涡吞噬殆尽。
很久之后，路德维希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好啊。”
路德维希的脸隐藏在一片黑暗中，他忽地松开钳制住沈遇下颚的手，手指抚摸着雄虫的脖颈，指腹摩挲着他的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寸寸温柔地往下。
接着，力道一重。
滚烫的手掌隔着湿透的衬衫抚摸上沈遇的胸膛，手指挑开两颗衬衫纽扣中间的雪白布料，顺着那道透出来的缝隙，如同蛇一样钻进去。
“既然你厌恶我，那就厌恶到底好了。”

第56章
手指钻进衬衫布料下，蹭动他柔韧的胸膛。
沈遇浑身一颤，锁骨凸出，腰腹一瞬间紧绷着弓起弹出床单，又顺着重力脱力般砸回床身。
雄虫的发情期是他们通往成年的钥匙，虫族社会性观念开放，绝大多数雄虫在幼年时，就会在家族的示意下，选定好陪伴自己稳定渡过发情期的雌虫，甚至在未成年时，便会偷尝禁果。
路德维希双眸猩红，理智摇摇欲坠，他分不清自己现在一系列的行为，是为让雄虫好受一些，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但只有一点，他无比清晰，绝不能是别人，绝不能是别人。
谁也不行。
谁也不行。
弗雷德，当初就不该留他一命。
红发雌虫埋下脑袋，抬起一双红雾似的眼眸，沉沉地看着沈遇，发狠地质问：“萨德罗，他操得你很爽吗？”
两人的气息像是两株难舍难分的藤蔓一样纠缠在一起，浓烈的雄虫信息素气息潮水般将整个房间倾覆。
任何雌虫进来，都会丧失理智，将自己揉碎，彻底沦为只知道交_配的野兽，去撕咬那只发情的雄虫。
浓密的浅银色长睫在听到路德维希的问话后，蝴蝶振翅一样上下频密地扇动着。
沈遇控制着呼吸，冷声吐出一个字：“你给我滚——”
路德维希勾唇，去吻他的胸膛：“没关系，萨德罗，我能让你更爽。”
沈遇的后背在他的动作下控制不住地上下挣扎，激烈地摩擦起薄薄的床单。
太热了，他感觉身体内部有一阵火在烧，于是每一次吸进肺腔的空气，都变成助长热潮汹涌的飓风，铺天盖地席卷进全身，变成渴求的躁意。
他想找到一样东西钻进去，让他蜷缩起来，让他躺进去，就像小时候，蜷缩在妈妈的怀抱里。
沈遇眯着眼睛，恍惚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一对眼眸像是被泡在水盆中的，未熟透的秋季蓝莓，逐渐染上湿润的水意。
床单在挣扎间早就乱作一团，被湿汗打湿，皱巴巴地纠在一起。
狭窄隐蔽的空间中，全然充斥着海洋的味道。
那是沈遇的信息素味道，在攻击时，那是一片冰冷的，被冻着的海，在发情时，那是一片柔软而包容的潮汐。
海水铺天盖地般涌来，却并不是纯粹的海洋气息，洋流会携带着无双往返的鲜花涌进鼻息。
那些信息素包裹着路德维希紧绷的身体，完全违背主人的意愿，无所不用其极对雌虫展开攻势，撩拨着他的理智。
基因或许早就注定好一切，谁也不能免俗，没有雌虫能够抵抗一只正处于发情期的雄虫，那信息素越来越浓，几乎要将路德维希摧毁。
他想占有他，得到他，囚禁他。
路德维希紧紧扣住沈遇挣扎的手腕，隔着一层衬衫布料用牙齿顶弄他。
“滚——嗯——”
沈遇张张唇，想狠狠咒骂身上的雌虫，脱口却是破碎的呻_吟，雄虫脸色当即变得无比难堪，他急忙咬住下唇，收住这近乎渴求般的示弱。
在情_欲的冲击下，沈遇根本好受不到哪儿去，这发情期的激烈程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该说不愧是繁衍至上的世界吗？这激烈的热潮几乎将他的计划与布局给尽数击垮，饶是他意志坚定，都忍不住想要臣服进这狂热的交_配冲动中，得到压抑已久的彻底释放。
该死，怪不得不给雄虫研发稳定剂。
这汹涌的情潮，不知道提高了帝国多少生育率。
真他妈可悲，明明那么多特权，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脑子里的恶魔在他耳边低语说，你不需要付出什么，你只需要小小地屈从一下，你就完全可以视而不见，你就会得以释放，获得无上的满足。
“就这一次，又没什么。”
“你现在不舒服，不是吗？”
沈遇眯眼。
没什么个鬼。
他才不需要这种舒服！
沈遇，清醒一点。
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沈遇意志昏沉，牙根狠狠用力，把尖尖的牙齿进一步扎入饱满的唇肉里，刺痛感瞬间传来，他却恍然不觉，牙齿越陷越深。
在这汹涌的情潮中，疼痛感变成唯一的清醒剂。
在听到沈遇呻_吟声的那一刻，“咔哒”一声——
路德维希好像听到身体里的一把锁被打开了。
他被沈遇的信息素诱导着，进入了发情期。
雌虫的理智在瞬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瞳孔失光，变成两片混沌的深沼，欲望、暴力与征伐的本能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叫嚣着。
路德维希弓着脊背，手臂上青筋虬结暴起，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喘着气，呼吸一次比一次更重，一次比一次更滚烫。
雌虫湿热的手掌沿着雄虫劲瘦的腰腹一寸寸往下，滑过长裤的腰带，热意交替传递，手指很快解开拉链扣，触碰到长裤闭合鼓起的黑色链齿处。
金属链齿咬合着，像一扇封闭着的门。
路德维希滚烫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链齿，手指碰到拉链头，倘若链头沿着链带滑动，这咬合在一起的链齿便会被打开——
空气中突然浮现一丝血腥味。
屋外，暴风雨停了。
路德维希被这一丝血腥味拉回理智，他动作一顿，浑浊的红眸里翻涌着暴戾与兽性，抬头看过去。
路德维希突地一怔。
沈遇咬着下唇，他咬得太用力太凶，鲜血便从唇肉的裂口里渗透出。
银发雄虫紧紧蹙眉，朦胧潮湿的视线中，雌虫的整张脸全部隐藏在晦暗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冷漠又厌恶地盯着他。
静极了。
他们的气息死死纠缠在一起，企图拉着他们共同坠入沉沦的深渊。
路德维希看着他，湿热的汗水从饱满的额头滑落，心里却好像有一道声音在说。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
路德维希迟缓地转动着暗红色的眼珠，他微微起身，迟疑地伸出手碰到雄虫的唇，企图撬开雄虫紧咬的唇。
沈遇偏头躲开他的触碰。
指腹擦过柔软的唇瓣，沾着一点血。
雄虫偏过头，侧脸清冷寂静，一道伤口横在鲜艳的唇肉上。
伤口边缘朝外翻着，像齿状花瓣，周遭的唇肉变得充血红肿，血珠从裂开的伤口缓缓渗透出。
路德维希看着那道伤口。
他感觉心脏被一双手攥紧了，一阵阵发疼。
崩溃的理智在这稍纵即逝的触碰中回笼。
路德维希僵着身体。
沈遇整个人都在烧，他知道两人现在都不好受，路德维希那东西早已对他竖旗敬礼。
沈遇：“……”
沈遇发丝散乱，闭闭眼，喉咙发紧，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灼热滚烫的热浪，他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裸出来的冷色脖颈上，青色血管若隐若现，细密的汗水从肩颈处的皮肤里蒸出。
在路德维希停下触碰的动作后，情_欲收拢，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尝到自己的血味，他蹙眉，平复着呼吸：“给我打一支稳定剂，雌虫不是都会随身携带吗？”
很长的一句话，将两人之间的氛围稍微缓和。
稳定剂专门为雌虫而研发，用于抑制雌虫发情期，还从来没有打在雄虫身上的案例。
路德维希喘着粗气，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再一次确认沈遇的意思：“给你？”
沈遇垂垂睫毛，态度非常坚决：“给我。”
好不容易从失去理智的潮热中挣脱出来，情_欲一触即发，此时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敢轻举妄动，只怕稍微的对视，稍微的触碰，就会让干柴烧成熊熊烈火。
路德维希死死拧着剑似的长眉，手臂颤抖着松开扣住沈遇的手腕，从臂袋里取出一支血红色药剂。
稳定剂管身透明，红色液体流动，在灯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沈遇抬眸，视线很快地从药剂上扫过，然后快速收回目光。
路德维希控制着呼吸，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哑着声音再一次确认：“稳定剂对雄虫有用吗？”
“对我有用。”声音很冷。
雄虫的态度坚决，却不告诉他任何理由，这支专门针对雌虫的药剂打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路德维希现在进退皆无路。
他信誓旦旦说要沈遇的情绪，厌恶也好，憎恶也罢，只要是任何情绪，只要这只雄虫愿意看他一眼，他无所畏惧。
可指腹上雄虫的那一点血，却烫着他，像蛇一样，往他心里钻。
当沈遇抗拒的情绪真正呈现在路德维希面前时，他才发现，他真正想要，不是这样。
他不想要他的愤怒，不想要他的抗拒，也不想要……他的厌恶。
该死。
空气里热潮扑浪，每一次呼吸都是在逼近危险，沈遇干渴得要死，他干脆紧闭眼睛，侧脸蹭在柔软的枕头上，被松开的手指死死抓紧枕头上的布料，抵抗着情潮。
路德维希看着他的侧脸，感觉心上有一只蜗牛在爬。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沉冷的视线落在那支红色稳定剂上，路德维希皱着眉打开终端，终端立即被接通。
“老大，怎么了？”副手略微诧异的声音响起。
“现在往我所在的坐标，派一支医疗队过来。”
副手询问：“哪一支？”
路德维希敛眸，声音沉沉：“第一队，尽快。”
副手显然一怔，心里骤然掀起狂风骤雨，他开口：“现在红血所在坐标离您所在坐标较远，需要跨越四次虫洞，预计会在三小时后到达您所在的坐标点。”
三个小时？
路德维希舌尖死死抵在牙齿上，稳定剂的后遗症在四个小时后才会发作，来得及，雌虫垂垂眼皮：“用最快速度，带够稳定剂。”
路德维希一顿，手指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他沉声补充道：“要最强效的那一批。”
路德维希关闭终端，从床上起身，他大步在房间里搜寻，只找到简易的医疗箱。
路德维希拿着医疗箱，看看时间，重新回到床边，下定决心般咬牙将稳定剂液管拧开。
细长的针身露出来，红色的液体在针管中微微晃动，反光冷冽。
路德维希嘴唇紧抿，手托起沈遇的手。
触手滚烫，引发恐怖的震颤。
沈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路德维希以为他怕疼，嗓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刚吞下一块滚烫的烙铁，他安慰沈遇：“不疼的，我会很快的。”
沈遇隆起的眉头紧了紧，但又很快放松下来，没有说话。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白，路德维希将针头对准，刺入手腕，推动注射器。
黏稠的稳定剂液体顺着刺入皮肤的针身，很快扎入血管中，药剂全部被注射进后，路德维希迅速地拔出针头。
路德维希使用的稳定剂自然是最好的，这些稳定剂甚至不在市面上流通，效果奇好。
几乎是瞬间，沈遇就感到身体里热浪的消退，他的体温开始下降，与此同时，久违已久的天道之力再一次漫进他的骨骼，涌进他的魂灵。
情潮的消退，天道力量的降临，让他仿佛来到暖洋洋的春日。
沈遇平复着呼吸，无意识地动动手指，擦过枕头的布料，像是在摸一层薄薄的鹅绒。
沈遇大汗淋漓，毛孔舒张着，湿透的衬衫近乎变得透明，贴着腰身，衬衫布料下，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舒展。
他全身筋疲力尽，轻轻地呼吸，就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突然，沈遇觉得唇上一痒。
即使没有触碰，他也能感到不远处蓬勃的热源。
细小的棉球轻轻按压在唇肉上，帮助止血，接着一凉，促进愈合的药物被沾染在棉球上，轻轻压在那道齿状伤口上。
沈遇眨眨睫毛，掀起浅色的睫毛，看向面前的雌虫。
路德维希蹲在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浑身气势凛然。
路德维希虽然是大反派，但确实深受天道钟爱，从这张脸便能看出痕迹，面部轮廓分明，斜眉飞入鬓角，五官宛如刀裁。
沈遇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审视这张脸。
在察觉到沈遇的视线后，路德维希目光闪动，避开他看过来的视线。
沈遇的发情期来得也快，退得也快，虽然不再释放信息素，但房间里的气味并未因此消退。
明明是柔软美好的气息，此刻却像是一座山一样，气势汹汹地压在路德维希的肩膀上。
路德维希很快处理好沈遇的伤口，喉结上下滚动，快速起身。
“有事记得叫我。”
路德维希留下这句话，接着大步走进浴室。
“咔嗒”一声，浴室门被重重反锁上。
一扇门，隔绝出两个世界。
刚被关进小黑屋又立马被放出来的007表示十分震惊：【你们这么快就完事了？】
这么短短几秒？？
沈遇：【……】
沈遇慢慢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
暴风雨已停，唯有湿漉漉的树枝和路边的树叶，能窥见暴风雨的痕迹。
窗外的热，与窗内的冷，通过这扇窗户进行交换
这处小楼很幽闭，四周全部被巨大的尖形葱茏树遮住，这种葱茏树具有吸附功能，能有效防止气味扩散。
沈遇被寒风一吹，才发现衣服全部被汗水打湿，他偏过头，视线移到浴室门上。
沈遇眨眨眼，突然后知后觉：【卧槽，他不会只带了一支稳定剂吧？】
007：【素。】
【……】
沈遇沉默了，路德维希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又没有稳定剂，要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他偏过脸，摸摸耳朵，从桌子上拿起干洗剂喷在身上，湿透的衣物与身体在喷雾下瞬间变得无比干爽。
沈遇虽然不爱用这种高科技产品，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用起来，确实挺方便。
他收回视线，撩撩头发，重新靠在窗边，抬头去看遥远的星空。
下一步，该怎么走？
在此之前，沈遇其实一直挺担心自己的攻略方式是否对路德维希有效。
虽然在虫族社会，身为雄虫，攻略雌虫具有天然优势，但路德维希不是普通的雌虫，沈遇的身份也不是正常的雄虫。
但其实就算他们的身份契合“普通”二字，那么雌虫爱上雄虫，真的算是爱吗？沈遇不见得。
从欲望里脱离，爱便走了出来。
只有让路德维希亲手想去摘下这颗苦涩的果实，但又摘不到，才能抓住雌虫那颗不羁自由的心。
所以从一开始，沈遇就在刻意给自己叠各种神秘属性，引导路德维希探究他，追逐他——
然后，深陷于他。
从一方面来说，他的人设对于攻略路德维希来说，确实是难上加难，但从另一方面来讲，不正是他的复杂性，才能引起他人的探究吗？
无论是谁，都热衷于解谜。
只要你注视我，你就会离不开我。
我一点点把谜底亲自给你解开，路德维希，你会彻底爱上我吗？
天道之力的降临，验证了他的正确性。
沈遇垂着浅色长睫，面无表情地打开终端。
原剧情线中，他会在不久后登上审判庭，而这个引子正是弗雷德，那么，这个剧情点是否可以利用？
沈遇敛眸，手指拉动着联系列表。
在第一次约会后，他就和弗雷德互换了终端号，不过因为还没到剧情点，所以他把弗雷德拉黑了。
因为沈遇设置了自动智能回复功能，所以少将至今不知道自己被拉黑的事情。
沈遇把弗雷德从黑名单里移出来，才发现前段时间雌虫给他发过不少消息。
最后一条来自刚刚，内容很多，沈遇扫过去一眼，主要是在询问他现在在哪，是否安全。
沈遇思考片刻，把坐标发送过去，但显然这里存在某种屏蔽器，坐标多次显示无法发送。
他抿抿唇，问007：【007，能把坐标发送出去吗？】
沈遇记得007说过它只具有近场观察功能，所以也只是试探性地一问。
但007却给出他惊喜：【当然可以。】
脑海的意识交流间，坐标很快被发送出。
沈遇先是告知弗雷德自己现在很安全，并希望雌虫第二天下午能来这个地方接他，送他回青雀之丘。
发完消息，沈遇关闭终端，问道：【怎么功能突然升级了？】
007：【007也是才发现的，好像是因为宿主分给我气运的原因，我的部分功能正在被修复。】
啊，沈遇撩撩眼皮，还真是意外之喜。
沈遇摸下巴，心里还惦记着上个世界那金笼子。
007立即察觉出他的意思，十动然拒：【……不能。】
*
冷水瞬间冲刷而下，路德维希上身赤_裸，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粗暴地解开裤子的拉链，把手伸进去。
他那玩意巨大，尺寸非常可观，近乎骇人，但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完全是手活的工具。
路德维希浑身肌肉绷直，一只手死死抵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却怎么也无法释放，雌虫手掌紧握成拳，对着墙面狠狠砸过去。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裂痕瞬间如同蛛网般在瓷砖上蔓延开，接着崩裂一声——
无数碎片顿时从整面墙面剥离，锋利的边缘砸下来，割破路德维希的手，瞬间鲜血直流。
瓷砖随便四溅着散落一地，血液不断滴落，被漩涡卷走。
冷水冲刷，路德维希低着头，手臂伸长，拳头砸在墙面上，犹如一头困兽。
三小时后，医疗队很快到来。
领头的亚雌刚进房间，就差点被满屋子的雌虫发情信息给熏死，空气里的海洋气味早就散得差不多，老大的信息素就跟硝烟一样，差点把他给呛死。
雄虫无法闻到雌虫的信息素，亚雌不具备信息素，也不会被信息素诱导发情，但亚雌却可以辨认雌虫与雄虫的信息素，这也是他们成为医师的天然优势。
察觉到外面的动静，路德维希猛地拉开浴室门，大步从浴室里出来。
带头的医师把折叠的机械医箱放到地上，在看到屋子里居然有一只雄虫，眼睛瞬间瞪得老大，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沈遇身上来回扫。
突然医师后背一凉，他看过去，瞬间对上老大的死亡凝视，浑身立即一颤。
路德维希揉揉隆起的眉心，扬起下巴，示意医疗队：“给他做全身检查。”
银发雄虫安静地坐在床上，他抿抿唇，突然意识到一点，这只被他捡回来的雌虫，身份可能并不如他所想那样简单。
无论是拿到入场券，还是这支医疗队，都显然不是一只逃亡的普通雌虫所能做到的。
该死，沈遇垂眸，浅色长睫遮掩的冷眸中，暗芒一闪。
他保持沉默，任由医疗队使用各种仪器检查他的身体。
隔着两米的距离，路德维希大刀阔斧坐在椅子上，压着眉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手上动作却毫不犹豫，路德维希胸腔起伏，把强效稳定剂利落地扎进蒸着汗意的手臂里，一针一针，一箱十八支强效稳定剂，每一支都能在黑市卖出天价。
多少虫求之不得的东西，此刻全部被扎入雌虫的身体中。
空出的透明剂管小山似的堆在一起，看得医疗队众虫胆战心惊。
卧槽，这得多恐怖多可怕的欲望，那可是整整十八支！
众虫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根本不敢说话。

第57章
气氛安静，连呼吸声都被放低，沉沉的气氛压进整个房间，路德维希将最后一支稳定剂扎入手臂，扔到桌面上。
玻璃管撞击，发出清脆冰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这一声动静，就像是某种瘆人的信号，医疗队众虫检查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一个不小心，眼下这只雄虫就碎掉了。
沈遇呼出一口气，神色并不如何：“你吓到他们了。”
身体中翻涌着的激烈情潮总算被强行压制下去，路德维希往下蜷黑色袖子的手指一顿，他手指蜷缩一下，抬起眼眸问他：“那我吓到你了吗？”
医疗队检查得很快，沈遇移开目光，似乎是对雌虫的问题感到好笑，他眼里浮现很浅的一点笑意：“啊，或许？”
雄虫的声音像是冬日里上升的一团酒雾，冷冽又醉人。
路德维希的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那只蜗牛的软足爬过心脏上的血管，口器在吃他的肉，他只想把这只雄虫狠狠压在身下，去亲吻他的眼角。
红血的医疗队很快检查完沈遇的身体，雄虫的身体非常健康，甚至说过于健康，各项身体指数均高于雄虫的平均水准。
领队的医师摸摸下巴，雄虫身体普遍孱弱，就算不生病，大多数也会处于亚健康状态，难得看见这么一只健康的雄虫，他还挺新奇。
不过比起这个，他其实更抓心挠肺好奇的一点是，老大居然真的会和一只雄虫待在一起？
虽然之前略有耳闻，但亲眼所见，他还是觉得——
太特么惊悚了。
他得回去好好盘问盘问菲比特那家伙。
沈遇困了，打打哈欠，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子里的雌虫和亚雌，启唇：“你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路德维希起身，从椅子上起身，他站在沈遇面前。
医疗队的亚雌你看我，我看你，非常识趣地等在门外，留给两人即将分离前的独处空间。
高大的雌虫遮来一片挡光的阴影。
路德维希敛着淬着寒芒的狭长眼眸，声音便落下：“我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关于矿产星，关于安德烈，关于你。
“没必要告诉我这样。”
沈遇撩起眼皮，刚才的那丝笑意好像只是一层假象，又呈现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到要报备这种事的程度。”
路德维希脸色一沉，怒气霎时涌上心头，一句“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的发问差点脱口而出。
不过想必从雄虫那张嘴里，也听不到什么好话。
他深呼吸一口气，眼底深处压着晦暗诡谲的浓重阴云，涌动着无法掩饰的占有欲，几乎要将人吞噬。
路德维希胸腔起伏，被气得闭闭眼，反复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既然做好徐徐图之的准备，就不能把沈遇给吓到，这样几次后，他才忍住将面前的雄虫直接捆绑回飞船，日复一日栓在床上，只能给他操，只能看着他一个人的强烈冲动。
柔韧冷白的胸肌，劲瘦有力的腰腹，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笔直的长腿，青筋绷起的脚——
雄虫的身体非常健康，应该可以尝试各种高难度动作。
太色了。
路德维希闭闭眼。
不能想。
一想更忍不住。
路德维希喉结滚动，脸色阴沉到极点，重重大步离开，轻轻摔门而出，十分冷酷。
那领头的医生见他出来，看见他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
看不见那只让他心里乱七八糟的雄虫，路德维希的理智才稍微回笼，他微眯着眼睛瞥医师一眼，嗓音疏淡：“有事？”
见老大表情稍微得到缓和，亚雌好奇地问他：“老大，你为什么要在伯爵庄园引发骚乱啊，我们有两艘战舰被困在帝都要塞，你是不是打算吸引火力，给兄弟们撤退打掩护？”
“哦。”路德维希狭长锐利的眼眸眯起，想起弗雷德那张脸，眼眸里划过一丝戾气：“就单纯没忍住。”
医师：“……”
交谈声越来越远，沈遇关上灯，手指摸着终端，像在摸他的骨骼。
他很快陷入沉眠，压抑已久的蓝色精神触须从额角皮层里探出，散发着幽静的光芒，那梦幻般的触须摇晃着，雄虫的整个身体开始透着蓝光——
无尽幽蓝如霜雪般的光芒在黑暗的房间中浮动着。
沈遇不舒服地趴在床上，拿后背对着天花板，肩胛骨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
醒来时，日落西头，小楼无人。
昏黄的阳光透过床帘的缝隙，灿金金的光落进来，沈遇睁睁眼，拿手去抓阳光，抓到一片阴影，他迟钝的意识逐渐清晰。
沈遇慢慢起身，打开终端。
弗雷德的消息在显示屏上弹出，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小时。
沈遇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后，随手抓起一根黑色发带把银色长发绑好，小楼一层的餐桌上，用恒温装置摆放着热腾腾的食物。
沈遇扫过一眼，推门离开，穿过郁郁葱葱的尖形葱茏树。
浅发灰眼的高大军雌，难得一身军装加身，气质冷峻，眉眼中压着一丝浑浊的戾气，过度虫化超负荷战斗，必然引起精神图景混乱，精神海阴云如聚，看来把这位少将阁下压得苦不堪言。
弗雷德站在一艘浑身喷黑的小型飞船前，看见沈遇，抿着短剑似的唇，如第一次见面般，摘下军帽扶至心脏，向沈遇颔首示意。
沈遇的目光划过他的肩膀。
断臂再生，对于高等级雌虫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沈遇走近他，并不提此事。
倒是弗雷德想起雄虫曾经说过的话，误解他停留视线中的含义，向他解释：“刚开完会，怕您久等，没来得及换衣服。”
沈遇摇头，反倒夸赞道：“不，即将开战，少将这身军装最合适不过。”
弗雷德听不出他的真意，但这句话确实戳中他的心门，那些迟疑和顾虑在瞬间淡去不少。
军雌抿唇扶着舱门，等雄虫登上飞船后才跟着进入。
飞船的自驾驶系统启动，涂黑的飞船缓缓升入空中。
弗雷德偏头，目光透过船窗看下去，扫过那掩藏在郁郁葱葱间的小楼。
如萨德罗这般的雄虫，绝对不会缺少雌虫的追求。
弗雷德垂着浅灰色义眼，舔舔干涩的唇，直接切入话题的核心：“阁下，我想申请成为你的追求者，不知你是否愿意告诉我您的真名？”
沈遇嘴角掀起一丝弧度，似是轻嘲：“少将，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弗雷德的心一紧，又跟着重重一沉。
就在他以为这是拒绝的意思时，弗雷德又听到雄虫的声音：“不如我们直接切过这一环，正好我缺个雌君，而你——”
沈遇顿一下，偏头看向他：
“缺一位高等级雄虫为你疏导精神海，为开战做准备。”
弗雷德一怔，没有料到眼前的雄虫会这么直白地点名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从一开始弗雷德接近雄虫，就是因为他需要一只高等级雄虫来疏导他的精神海，只要是高等级雄虫就可以，但不可以是德米安，他不想破坏自己和德米安的关系。
所以弗雷德试探着同意和沈遇的约会配对，在见面后，对这只雄虫产生撩动心绪这件事，出乎弗雷德的意料。
多种因素的诱导下，弗雷德开始对雄虫展开追求。
在外人看来，他付出颇多，可谓情真意切，甚至交换许多资源给安德烈，以获得入场券，但其实不然。
先不说这些对雄虫而言难以获得的权力其实对高等级雌虫来说唾手可得，只说弗雷德所期望的巨大回报。
精神海修复后，弗雷德的各项数值将回归到巅峰状态，这场战争倘若获得胜利，将为帝国带来丰厚的资源回报，这些战功足以让弗雷德位至中将，甚至还可以升至上将，更好地为帝国尽忠。
雄虫确实是帝国的瑰宝，是推动帝国不断繁盛的助燃剂，是帝国齿轮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但我有一个条件。”
银发雄虫坐在漆黑的飞船内，他偏过头，羽毛似的银色长睫下，一双眼眸把他看着，被光一照，波光粼粼。
“少将，你需要用你的这具躯体，作为代价。”
弗雷德恍然回神，冷峻的脸上显露一出迟疑：“阁下想做什么？”
沈遇唇角掀起一弯冷淡的弧度，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一些小小的实验。”
弗雷德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萨德罗家族的雄虫在各个领域涉足，西多莱的事迹他也略有耳闻，他也知道眼前这只雄虫追随着雄父的脚步，刚从帝国大学两性生物学系毕业，甚至因此一度与本家关系闹得很僵，成年后便从家族搬出。
此刻弗雷德听闻此言，竟不觉惊讶。
他的精神海状况不容乐观，美丽而善解人意的银发雄虫，渴望的权力果实与昔日对帝国发出的庄重宣言，在雌虫的脑海里组合成巨大的诱惑，蛊惑着他陷入其中。
而他付出的，不过一具随时可以重塑的躯体。
而且，弗雷德垂眸，或许这样的想法略显傲慢，但他从始至终从心底里认为，雄虫无法真正地对雌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与威胁。
*
“轰隆”一声——
刺眼的炮火在太空中炸开，构成一张死亡之网。
两支舰队在宇宙中穿梭，红血的数艘舰体皆被涂黑，压迫感惊人，把对面的舰队压制得根本喘不过气来。
红血为首的战舰中，路德维希穿着作战服，浑身气势骇人，十足张狂，他大刀阔斧地坐在指挥椅上，根本不给对面的舰队留机会，几乎是一种残忍的征伐之风，发动凶猛攻击。
对面的舰队是自由联盟反叛军，帝国武装叛乱者，反抗帝国现有政_权，一开始只是存在各星系小型的反叛活动，直到帝都内有高等级雌虫开始秘密联合各大星系关键领导活动人物。
于是掌心的火烧向人群，自由联盟军由此诞生，成为令帝国军部头痛欲裂的一大存在。
但管他是自由联盟还是受压迫者联盟，都和红血半点没有关系，唯一令路德维希多看一眼的，大概是他们给自己取的称号。
但也不知道这自由军团从哪来的错觉，在红血炸毁部分军部基地后，以为红血和他们目标相似，于是这支舰队在红血行驶的航道上发起拦截，想要发起合作。
路德维希：“……”
你们这群傻叉政府主义真的没救了。
环绕的星带附近，星云缠缠，两支舰队狭路相逢，对面刚说一个字，就被红血一记发出的炮火给直接打断施法。
接着，红血舰队直接诱敌深入，接着直追直打，逼得对面的舰队退无可退，陷入绝境，眼看就要击垮对面——
“老大！”
菲比特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里响起。
“萨德罗阁下好像要订婚了！”
路德维希放在控制台上的手猛地收紧，手柄差点被捏断，他眯着眼睛：“你说什么？”
妈呀，即使隔着通讯器，但一听到老大那阴沉的声音，菲比特瞬间感觉吾命休矣。
他战战兢兢地开口：“你让我监视的那位雄虫要订婚了。”
路德维希眯眼，从牙齿里蹦出来的两个字：“和谁？”
“弗，弗雷德。”
又是这傻叉，路德维希无比后悔自己上次没把弗雷德给斩了，嗓音低沉得可怕：“你再说一遍，是和谁？”他刻意在和谁这两个字上加重语调。
菲比特瞬间灵机一动，福至心灵，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机灵劲，忙道：“和你！和咱们老大！”
路德维希嘴角满意地掀起一丝弧度，与之相反，他眼眸中的冷冽几乎凝成实体。
副手自然把这番对话听清楚了，他摸准路德维希的意思，垂眸询问道：“老大，咱们这是要去抢婚？”
“抢什么婚？”
路德维希阖上双眸，一瞬间无数想法在脑海中掠过，那些往日在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辉煌过去，那些他所抛弃的不得不承受的狗屁家族责任，那些——
他缓缓掀起眼皮，如同一头沉睡已久的雄狮睁开眼眸，指挥舰队调转方向。
“我是去参加我的订婚宴。”
副手沉默。
红血整支舰队调转方向，庞大的舰队如同厚重的阴云，朝着帝都星系的方向行进而去。
对面的舰队瞬间都懵了，没反应过来上一秒还气势十足，一副要把他们揍得求爷爷告奶奶的舰队怎么突然转向，不打了。
不是，虫神在上，他们难道就这么——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放过了？？
*
订婚仪式举办在东照区由远古神祝福的教堂中，因为只是订婚仪式，来宾主要还是双方家属为主，皇室，军部和其余大贵族都仅派代表前来参加订婚仪式。
今日东照区万里无云，冷冷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地面。
彩色的斑斓便跃然而上。
长长的过道两旁，装饰着白紫色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订婚仪式还未正式开始，德米安代表斯莱家族，将请柬递给接待人员。
上次宫廷聚会后，雄父便再次向他强调，名字对于雄虫的特殊意思，他以前虽然也知道，但却并未将此放在心上，但那泼在头顶的冰冷酒液，确实让他心中一阵恍然。
虽然德米安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规则，他虽不愿遵守，但也深知自己的行为对于本土虫族而言，确实造成困扰。
他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也有自己的原则与坚守，这件事确实是他有错在先。
事后反应过来后，德米安便一直想寻找机会向萨德罗道歉，但他被素来温和的雄父禁足三月，直到收到弗雷德与萨德罗的订婚请柬，雄父才让他出门，并向萨德罗道歉。
他虽然震惊于这则消息，但最终选择还是不多加询问。
德米安在教堂里穿梭，没有看到萨德罗的身影，在弗雷德的指示下，他走出教堂，目光四处搜寻，教堂远处前方的草地上，两道正在交谈的身体并肩站在郁郁苍苍的榆树下。
德米安提步，心下又有些迟疑与踌躇，他握握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草地因为连绵开阔，风便很大，阵阵吹着榆树枝条，吹着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遇身穿一身繁复的银白色礼装，水晶袖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长发未束，银发顺着腰身垂落，被吹得有些凌乱。
阳光也婆娑摇晃榆树枝条，斑驳的光影落在雄虫没有表情的脸上，他双手抱臂，靠在榆树上，看着远处携着满串绿叶的树枝上，托着的那朵白色的云。
旁边站着的安德烈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腕，在手套边缘与皮肤相接处，摸到两种不同的骨骼触感。
金发雄虫垂垂眸：“我不信他没有留下什么，我失败了，但你还没有，在最后那段时间，他带走了你不是吗？他总说等我们成年，等我们成年，你是打算选择弗雷德做这把钥匙吗？”
沈遇任由他摸着，反问：“我不是已经成年了吗？”
安德烈皱皱鼻子：“我不是说这个。”
无论是帝国，还是萨德罗本家，他们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西多莱在一开始，到底想创造一个怎样的造物。
这位天才生物科学家的大脑中，巧妙的灵思与严谨的逻辑共振，无人能追随他的意志。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西多莱的实验数据绝对动摇到帝国耐以维系的命脉根基。
自西多莱死后，帝国销毁大量实验笔记和文件，强行对维多尼恩进行长达一年的拘禁观察，最后因为数据报告一次次显示正常，与普通雄虫无异，又在萨德罗与安德烈两大家族的联合施压下，帝国才肯放人。
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便隐入尘埃中，无从探查。
但沈遇隐隐约约意识到，答案或许不在雌虫的身体里，而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里，有一把锁，或者说，有一粒种子。
在这把锁被打开的时候，或许一切的谜题就可以揭晓答案。
这一切都不在剧本之中，剧情里，在谜题未被揭开前，维多尼恩就死在白色监狱，彻底被覆灭成一片白色的烟云。
沈遇：【说实话，我真挺好奇。】
他的冒险精神总是蠢蠢欲动。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与陪伴，007早就深知自家宿主是绝对的冒险主义者，白团子托着下巴，严肃脸开口：【只要把持好人设的度，说不定宿主真的可以亲手揭开这道谜题。】
但谜题未曾被彻底揭开前，沈遇还想进行更多的尝试，他对安德烈开口：“钥匙到处都是，相较于此，我还是更好奇一只活着的，属于雌虫的身体构造。”
沈遇回忆着模糊的过去，抱在一起的手臂松开，安德烈也松开触碰他的手。
沈遇把手指伸向空气，手指朝下一蜷，仿佛在虚空中抓到一把锃亮的手术刀。
他触摸到冰冷的刀柄，模拟着幼年时躺在床上所看到的画面，切进腹腔的空气中，湿稠的红色液体便顺着伤口涌动出来，有些疼，但能忍受。
看着他的动作，安德烈咬唇，耀金色眸光闪烁。
沈遇停下动作，开口：“弗雷德怎么说也是SS级雌虫，切开他的身体，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奇妙反应呢？我很喜欢你的礼物，安德烈。”
安德烈叹息一声，伸手将他散乱的发丝抚平。
教堂内管风琴的旋律被奏起，柔和而庄严，乐声流淌，教堂的白鸽振翅飞向空中，订婚仪式要正式开始了。
白鸽从他们头顶掠过，两人对视一眼，转过身便往回走。
突然，草地上的风势骤然加剧。
风像一双不容反抗的手，猛地砸向地面，拉扯着大地的绿衣，草叶被吹得翻卷，绿浪如波，这风强劲得有些不正常。
本来万里无云的天空骤然一暗。
要下雨了？
教堂外的来宾都大有来头，举止得体，衣着并不过分华丽，毕竟不能抢两位正主的风头，但细节之处，却从不低调，袖扣，胸针，戒指，吊坠……种种小饰品皆与族徽相契，皆彰显着显赫的身份。
东照区的天气是出了名的多变，天突然一阴，众虫也不惊讶，只下意识抬头去看天气。
他们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瞳孔瞬间紧缩。
不是阴云。
那是一整支舰队。
巨大的战艇笼罩上空，比那次袭击军部基地更明目张胆，更有恃无恐，密密麻麻的战舰犹如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尽数将阳光遮挡，遮天蔽日，令人窒息。
一张张抬头仰望的脸被光影切割。
有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像是某种宣告。
“红血——”

第58章
头顶是黑压压的战舰，脚下是骤风在草地上席卷。
哗啦声，榆树树叶被吹向空中，随着外披的白银长袍飞卷，狂风在天地间肆虐，安德烈仰起头，很快认出这是红血的标志，眉头缓缓皱起。
沈遇和安德烈站在广阔的长风中，长发被狂风吹得四散，金色与银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金银辉映，阳光与月色纠缠在一起，在这阵汹涌的急风中流动着飞扬，不分彼此。
沈遇顺着安德烈的目光，掀起眼皮，看向天空上压过来的黑黢黢的战舰群。
即使他从不过问外事，但红血前段时间炸毁军事基地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沈遇也略有耳闻，他瞧见安德烈的表情，问道：“这是红血？”
安德烈抿唇，不明白红血为什么会重返帝都星系，他眉心蹙得很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为首的战舰，听到沈遇的声音，点点头：“是。”
沈遇撩撩脸侧被吹起的发丝，观察着舰队的行进方向，问道：“是去攻打西部的基地吗？”
这个猜想很快就被否决，压过来的黑色舰队行至头顶上空，停止行进，战舰群开始改变阵型，以头顶的榆树为中心，钢铁巨兽般的舰队挟着风，快速下沉，迅速包围整片区域。
风把草场乱卷，白鸽惊飞，绿色草地瞬间被围上一圈黑色边带。
身穿作战服的雌虫从四面八方的舰船里迅速下来，脚步重重踩上草坪，草坪上的气压瞬间降到极点，他们拿着武器，迅速将教堂团团包裹住。
无形的压迫与恐惧便在这方空间里诞生。
教堂高耸的尖顶刺入空中，再一次降临的阳光洒进玫瑰窗，两侧的钟楼里仍有钟声回荡，建筑外的花园延展到门廊，人群堆积着，被突然降临的红血军团锁在富丽妖娆的花园中。
“怎么回事？”
“红血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关键词，有雄虫尖叫道：“红血，那个曾将雄虫挂在星船桅杆上示众的星盗团？！”
有雄虫咒骂道：“该死，为什么军部还放任他们逍遥法外！”
新闻仿佛还在昨日，噩梦便在今日降临，众虫立即打开终端，企图朝外发送信号。
[抱歉，信号无法发送。]
[抱歉，无法接通信号。]
[抱歉，发送失败。]
……
此起彼伏的终端提示音在人群中响起，安德烈皱眉打开终端，往显示屏上一看，冰冷的屏幕上三把红叉，显示无信号。
如果说红血降临让众人心下一悬，那么这无形的信号屏蔽器，则给他们悬着的心上覆上一层冷酷的阴影，不祥的氛围笼罩在教堂上方。
突然有人声音干涩地开口：“他们，是来掠夺雄虫的吗？”
没有人知道红血突然降临的真正理由，但这个理由在此刻显得十分合理。
在场的雄虫闻言瞬间脸色煞白。
帝国少将与萨德罗家雄子的订婚仪式，来参会的人员要么是帝国高层，要么是大贵族的代表人，每只虫的身份都非富即贵，但无疑都是高等级虫族。
高等级雌虫力量强悍，要是放在平时，他们这边这么多强悍的雌虫，说不定还能突出重围，但红血舰团来势汹汹，那可是能和军部正面抗衡的舰团！
更别说，传闻红血的统帅，是一只SSS级别的雌虫。
失去绝对力量，绝对政权庇护的雄虫，结果可想而知。
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那只被生生流血至死的雄虫，会是他们最终的归宿吗？亦或者沦落进更令人胆寒的地狱——
恐慌是一粒早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弗雷德面色沉冷，迅速指挥着其他雌虫，将惶恐不安的雄虫护在身后。
德米安从穿越到虫族世界至今，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他有些吓到了，又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感觉一切不真不实，落不到实处，直到离浆枪冰冷的寒光折射在他的脸上，他感到寒冷。
德米安心下重重一跳，他面色复杂，一手扶着心脏，一手指向草地中间：“萨德罗他们还在那边——”
所有人都被围红血圈出的教堂范围内，不敢轻举妄动，唯独沈遇和安德烈站在榆树下。
有相熟的雄虫注意到他们，脸色一变，推开庇护着他们的雌虫，踏出一步后，脚步一顿，雄虫脸色难看地扫过那一艘艘战舰，又急忙退回来。
他朝两人大声喊道：
“萨德罗！安德烈！快回来！”
安德烈听到呼唤的声音，他回过头，耀金色的眼眸闪烁，里面浮现一张张熟悉的脸。
沈遇并不回头，风吹起他散乱的银发，他掀起长睫，看向前方。
不远处，停着一艘巨大战舰。
舰身漆黑，反射着冷冽寒光，轮廓线条锋利刚硬，仿佛能撕裂空气。
那浓墨似的金属外身，如不可观测的黑暗幽灵，沈遇和安德烈的身影倒映在上面，被畸形地拉长，似两道颜色不一，摇晃的火焰。
安德烈视线扫过弗雷德，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他瞳孔一缩，各种杂碎的信息瞬间涌进脑海，接着齿轮般咬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安德烈收回目光，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萨德罗，你实话告诉我。”
沈遇疑问：“什么？”
安德烈当初把入场券交还给路德维希时，曾感叹天下的雌虫果然都一样，也曾疑惑过对方到底是怎样的雄虫。
说实话，饶是安德烈见多识广，也想象不出能引得路德维希追求的雄虫模样，但如果——
安德烈手腕用力，抓住沈遇的手收紧，他深呼吸一口气：“萨德罗，你是否见过一只红发雌虫？”
未等到沈遇回答，随着一声机械声响，那艘远处的战舰舱门被打开。
踩着长军靴的高大雌虫从战舰里缓慢走出，他非常高，肩膀开阔，却仿佛携着一身肃杀与硝烟之气，浑身气势骇人。
在看到路德维希那一刻，除少数知情人外，认出雌虫脸的众虫瞳孔一紧，表情在一瞬间凝固，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红血统帅，竟然是昔日的法恩元帅？！
用惊诧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都过于浅薄。
那位昔日为帝国征伐开拓疆域，为帝国抵御强敌，无数荣耀加身，受尽无数人追捧爱戴的最强雌虫，竟然和无恶不作，穷凶极恶的星盗团头子是同一个人——
有人呐呐道：“这世界，终于他妈疯了？”
这太割裂太违背他们的认知，就像一把冰冷的刀，插入他们的脑子里，活生生给劈开一道口子。
无人说话，这是片安静诡异的深沼，将声音吸附。
众目睽睽之下，路德维希面无表情踩着长军靴大步走来，接着脚步一顿，停到两人面前。
雌虫的身影如一片浓重的阴云，遮来昏沉的暗光。
逆着光，但沈遇还是看清了眼前这只雌虫的脸。
轮廓深邃，光影切割着，更衬得那张脸的下颚弧度锐利，如一把淬着寒芒的刀。
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脏污晦暗的雨巷，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第二次见，是在波奇都幽蓝绽放的伯爵后花园，雌虫抬起头，递给他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在第二次见面时，沈遇的心中就有种隐约的不祥，但他完全没有料到——
这只被他像垃圾一样捡回来的，落魄狼狈到极点的雌虫，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红血统帅。
沈遇抿抿唇，想起那张参加社区共研会时，扫过一眼的无比模糊的照片，那照片模糊至极，但暗红发色，确实如出一辙。
他们的每一次的相遇，都充斥着恐怖的暴力，刺鼻的血腥气，暗藏的欲望与难辨的杀心。
前两次，沈遇尚能保持稳定，但此时此刻，在路德维希停在他面前的这一刻——
一阵寒意瞬间从他的胃部升起，涌上心头。
沈遇心下一冷，那阵冰冷的寒意便由心口滚向喉间，他张嘴：“路——”
那天，那天，他听到一个路字。
路德维希。
“我是谁？”在磅礴的欲望于身体里四处汹涌时，在恐怖的渴求在心脏里迸发时，他抓着他挣扎的手，质问他。
你是路德维希。
沈遇终于给出答案。
他后背紧绷，缓缓移动视线，在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眸时，沈遇心下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这一步，霎时间引得空气瞬间一静。
连头顶上的榆树都不敢摇晃，宛如静止。
路德维希藏匿在黑暗下的猩红眼眸稍眯，沉沉地看着沈遇后退的动作，双眸里像是蛰伏着两头凶猛的野兽。
在来的路上，路德维希看似心情愉悦，一路指挥着舰队降临帝星，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恐怖火焰，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毁。
他前脚刚做好徐徐图之的准备，后脚沈遇就选择他人，速度更是快，直接他妈快进到订婚仪式。
这摆在面前的事实，就像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在路德维希脸上，毫不留情嘲笑他的一举一动。
徐徐图之？
呵。
徐徐图之个屁。
吃软没用，吃硬也没用，那还不如直接来硬的。
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看着你和其他雌虫在一起吗？你以为我会看着你和雌虫安安稳稳走入婚姻殿堂，甚至生下虫蛋，你侬我侬就此一生吗？
呵，做梦。
我会把所有碰过你的雌虫，那些所有胆敢觊觎你雌君之位的贱人，全部杀掉，然后切碎成一块块，喂给路边的野狗吃。
而你——
你最后唯一的归宿，只能是我路德维希的床榻。
路德维希抿唇，视线贪恋地追着沈遇的唇，猩红的渴欲自其中流出。
想——
锁起来，栓起来。
操他，舔他，吻他，打开他的腿，握住他的脚踝，包裹他。
让他赤_裸，让他脖颈拉长，让他肩胛骨绷起，让他浑身颤抖，让他红绳满身，让他爽到崩溃得哭出声。
然后路德维希会低头，在他战栗的颤抖中，去吻他咸湿的眼泪，吞下去，不止眼泪。
沈遇退后一步，于是路德维希紧跟上前，逼近一步。
就算沈遇不回答，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安德烈也几乎瞬间知道答案。
他心脏狂跳，心中暗骂一声，在看到沈遇退后一步时，立即抬起手臂将沈遇护在身后，阻挡路德维希的靠近。
安德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冰冷到极点：“阁下，贸然靠近一位雄虫，显然并非一位绅士所为。”
路德维希眼珠滚动，移动视线，目光落到安德烈挡在面前的那条手臂上，那表情就像是在思考，是要斩断这条手臂，还是斩掉这条手臂的主人。
安德烈清楚地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后背瞬间戒备地紧绷在一起，手指死死攥紧成拳。
路德维希将在场所有雌虫雄虫纷纷扫视一圈，不出意外看到弗雷德难堪到极点的脸。
路德维希眯着眼睛，嘴角显出一丝冷沉的弧度：“我缺一只雄虫，听闻萨德罗家多美人，特来邀人做客。”
沈遇想，这人明明是流氓做派，一套询问却又优雅到骨子里。
路德维希磁性低沉的声音被风扩开，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一句话瞬间炸开千层浪，抽气声四起，惊骇、错愕的同时，紧攥在一起的心却陡然一松。
所有雌虫和雄虫纷纷看向那位于风暴中心的雄虫。
他垂眸站在那里，冰冷的银发如寂静的月色流淌在白日，浅银色长睫低垂，在眼角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是整张脸上唯一的异色。
不止教堂里的一众雄虫雌虫，一群红血的雌虫们都瞬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等待着沈遇的反应。
路德维希再次逼近一步。
沈遇掀起眼皮，伸手拍拍安德烈的手臂，示意他放开。
安德烈偏头看他，对上沈遇如两汪冰湖般的眼眸，那眼神在冷冷地斥责他的无用功，他这一挡除彰显情谊外毫无作用，甚至徒增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德烈手指攥紧，他怎能不知道这些？
但安德烈无法冷静，每次他处于动摇的漩涡时，沈遇就会强势地把他从情感的沼泽里拉出来，逼迫他做出理智的选择。
安德烈咬咬牙，猛地撤回手臂。
没有那碍事的手臂做遮挡，路德维希看向沈遇。
沈遇垂垂睫毛，决定权再一次被他回进他的手中。
沈遇回过头，看向教堂外的众虫，今天是他的订婚仪式，萨德罗本家和他关系较亲的亲戚基本都有到场，但他的雌父没有来，以此表明他对沈遇与弗雷德缔结婚约的不满。
没来也好，如果来了，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估计就算拼尽一切，他那愚蠢至极的雌父也不会让他登上红血的舰船。
萨德罗家族的人看着他，表情并不如其他雌虫雄虫般惊恐焦急，只是沉默地看着，等待他自己的决定。
如果沈遇不接受路德维希的邀请，利剑必出，就算明知结局，他们也会血战至死。
相反，如果沈遇接受路德维希的邀请，即使背负丑闻，他们也不会加以阻挠，任他而去。
玫瑰与荣耀加身，繁花因抉择而永存。
这便是萨德罗刻在骨子里的冷漠。
沈遇收住傲慢冰冷的姿态，他虽搬出本家，在这一刻却担起萨德罗家族的荣耀与责任，红唇稍勾，露出美丽冰冷的弧度。
“订婚仪式暂且推迟，辛苦诸位白跑一趟，三天之内，萨德罗家会奉上歉礼，现在我另行有约，相关仪式补办事宜，会在确认之后，另行通知大家。”
推迟？补办？路德维希舌尖顶着牙齿，恶狠狠把这几个字堆在口腔中。
沈遇偏过头来，看向路德维希，往前走一步：“阁下，请带路。”
这几个字显然愉悦到路德维希，他眯眯眼，就要带着人回星舰。
这边，脸色阴沉沉默依旧的弗雷德突然从防线冲出，雌虫的天赋瞬间爆发，身后展出巨大的骨翼，直接朝着路德维希攻击过来。
冷冽的风呼啸而过。
电光火石间，路德维希弯下腰，长臂迅速一捞，一把将沈遇打横抱起，坚硬的虫甲从脖颈漫出，迅速包裹住下颚。
顶级雌虫巨大的骨翼瞬间伸展开，躲开弗雷德迅猛的一击，眨眼间，迅速带着沈遇飞离地面！
滚烫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烫上沈遇的腿部肌肉。
沈遇：“……”
沈遇：【我服了，我怎么猝不及防又被抱了？？？】
007竖起大拇指：【先天公主抱圣体。】
沈遇：【……】
极速的飞行带来一阵席卷的骤风，沈遇脸被迫贴上路德维希滚烫炽热的胸膛，清晰地感觉到雌虫山峦般的肌肉。
雌虫两条有力的手臂将他禁锢在怀中，稳稳地托在空中。
路德维希的体温本来就高，而那结实的手臂肌肉此刻因为发力而绷紧，脉搏血管跳动，连同耳膜上的心跳一起，一声一声，迸发有力。
脉搏的鼓动，血管的鼓动。
沈遇感觉自己现在像是躺在一片蓬勃跳动的心膜中。
见一击不成，弗雷德面色冷峻，他挥动着翅膀在空中快速振动，很快追上来，用锋利的前肢去寻找路德维希的弱点。
路德维希面色一冷，尖锐的骨刺从骨翼里探出。
他面无表情，挥动骨刺朝着弗雷德抽打而去。
骨刺毫不留情地刺入弗雷德背部连接身体与骨翼的外壳中，造成致命的一击，血花跟随骨刺的搅动瞬间迸出！
“咔嚓”一声——
弗雷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骨翼瞬间失去力量，无法再继续保持飞行，他的身体在空中凝滞一瞬，接着就像陨石坠落般，猛地砸向地面。
雌虫虫化后的身体可达上百上千公斤，砸到地面时，出现一个巨大的坑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弗雷德！弗雷德——”
德米安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原来，原来这就是雌虫的力量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么可怕的造物，雄虫对他们的惩罚，真的是惩罚吗？
他们甚至只需要捏捏手，就可以把雄虫玩弄致死。
德米安感到恐惧，前所未有的对雌虫的恐惧。
随着砸地声，紧张与不安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德米安闭闭眼，颤抖着唇，强忍着恐惧，跑向那坑洞。
尘土和碎片随着冲击飞溅，灰发雌虫躺在坑洞中，一下一下地抽搐着，他巨大的外壳破碎，狰狞的骨翼与血肉展开着，混着黏稠的鲜血，可怖，反胃，令人恶心。
德米安以前都是在特定治疗室为雌虫治疗，第一次见到这么血淋淋的一幕，胃部顿时翻涌，但他没吃东西，只能一阵干呕。
“他现在需要精神治疗——”
“德米安，你是不是治疗过他，快——”
各种令人窒息的声音潮水般涌进耳朵里，德米安被周围的雌虫们推搡着，他想说不，却被迫跌入那坑洞中。
尘埃四散，路德维希收住骨翼，抱着沈遇，利落地踩上星舰的顶身上，整个钢铁般的舰身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沈遇垂着睫毛，从路德维希的臂弯中，将这场战斗尽收眼底。
这就是SSS级的雌虫吗？
强大、凶悍、无可匹敌。
雄虫被长睫阴影遮挡住的蓝眸中，划过一丝近乎癫狂的暗芒。
打算报复我是吗？
很好，一只SSS级雌虫，我求之不得。
你真是，会给我带来惊喜的一条狗。
路德维希身上蓬勃着战斗过后的热意，呼吸加重，这股热意很快变成另一种冲动，路德维希手臂收紧，抱着沈遇进入星舰中。
军靴踩在舰桥上，发出“哒、哒、哒”压迫人的声响——
路德维希抬腿踹开卧室门，大步进入，一把将雄虫扔到床上，银发全数散乱在床上，两片三角形的衬衫领口处，锁骨绷起，看见小半截美丽雪白的肩颈。
路德维希弯下腰，有力的手臂伸过去，迅速去解沈遇身上那身碍眼的订婚礼服。
礼服并不好脱，路德维希却耐心十足，像在剥一颗汁水充沛的荔枝。
柔韧饱满的荔枝肉很快脱出，路德维希直接欺身而上，晦暗如深沼般的红眸里，烧着岩浆烈火。
这架势，沈遇感觉自己可能会骑死过去。
高大的雌虫把脑袋死死埋进沈遇的脖颈，恨不得将其咬断，与几乎想要同归于尽的狠戾相反的是，雌虫把一条狗链塞到沈遇手中。
沈遇只觉手心一凉，手套早已被拆下，手心触碰到冰冷的手柄。
“你们雄虫不是喜欢玩吗？”
路德维希跨坐在他身上，手臂上青筋暴起，利落地把漆黑的金属扣环扣在脖颈上，那上面连接着控制器，危险的红光闪烁。
“拴着做，我可控制不了自己。”
沈遇心下一跳，细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反应过来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路德维希压下来，呼吸里热意蓬勃，嗓音磁沉嘶哑。
“不想被做死的话——”
“萨德罗，记得栓紧我。”
作者有话说：
沈遇：卧槽，玩这么牛？

第59章
“这是威胁吗？”
沈遇仰躺在床上，那身繁复的礼装已经被脱掉，但路德维希似有某种情_趣，给他留着件衬衣松松垮垮挂在臂弯处。
衬衣一半的扣子被解开，朝两边敞开，裸_露出柔韧且富有弹性的胸部肌肉，肤色冷腻，肌肉轮廓流畅，并不过分夸张，狭窄的腰腹肌肉若隐若现伸入衬衫底中。
沈遇手指握住手柄，往前一拽，黑色链绳在空中颤抖，接着绷成笔直的一条。
路德维希身体猛地前倾，他用手臂撑在沈遇两侧，才避免直接压到沈遇身上。
听到沈遇的话，路德维希危险的红眸眯起，重重呼出一口气，咬牙拉起沈遇的另一只手，宛如引颈受戮般摸向自己的脖颈。
路德维希垂垂眼皮。
“把命门交给另一个人，你何曾在其他地方见过这种威胁？萨德罗，你是真装不知道？还是真如别人所言，是冰冷的人偶，连心跳也不存在？”
滚烫的体温自指腹蔓延，手指也同样触碰到金属项圈，冷热交替，一如沈遇此刻复杂的心绪。
路德维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是让沈遇有些措手不及，那颗从幼年时，被家族，雄父与种种往事封装进冰冷的心，好似被生硬地撞开一道裂痕。
沈遇听到路德维希抱怨的话，突然启唇：“那你听一听。”
路德维希问他：“听什么？”
沈遇挥开他的手，手指指向自己的心口处：“听一听我的心跳，确认他是否存在。”
路德维希跪在他身体两侧，弯着腰，两条蜜色手臂从雄虫腰两侧，摸上他深陷的腰窝，手臂攀上沈遇肌肉流畅的腰背。
衬衫下，滚烫的手掌紧贴他颤抖的肩胛骨，手掌收拢，纹理摩挲。
沈遇身体绷紧，整个冰冷的身体被丢进燃烧的火焰中，其他人可能会被这股炽热的高温给灼伤，他却只感觉被烫得很舒服，在他的身体被雄父改造过后，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好像只有这样滚烫的温度与触碰，才能驱散他心底沉沉的阴寒。
他竟然有些……
贪婪这种温暖。
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尾拉出阴影，沈遇感到暖流在身体里游走，并非情与欲引导的深沼，而是一种更奇妙的东西，引导着他与面前的雌虫的耳鬓厮磨。
爱吗？
不是的。
各取所需而已。
沈遇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路德维希的动作。
路德维希俯下身，把脑袋埋下来，鼻尖微动，深吸一口气，若有若无的海洋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飘着一点清浅的花香。
路德维希的脸贴在沈遇的胸膛上，果真去听他的心跳。
那心跳一声一声，怦怦跳动。
这是健康而有力的心跳声。
像是泉水汩汩，春日雨滴，听得路德维希头皮发麻，前所未有的强大情绪突然击中他，心脏也跟着鼓动。
沈遇微微皱眉，路德维希的手臂托着他的肩胛骨，两人以一种抵死缠绵的姿势相拥在一起，共享热源，宛如一体。
若不是有一件衬衫横在两人之间，两人几乎是赤_身相对。
路德维希把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听得很久，粗硬的红色发尾落下来，扎得他有些痒，孔里又有些说不出的软和麻。
沈遇腰背绷紧，握着手柄的那只手同时没忍住抓住床单。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在床单上抓出水面波纹似的褶皱。
沈遇不由伸出另一只手，跟拍西瓜一样用力拍拍路德维希的脑袋，企图把人拍醒过来。
他语气不佳。
“你确认好了没？”
路德维希被拍得也不生气，点点头，脑袋跟着蹭动：“确认了，果真是人偶做的，没有心。”
沈遇：“……”
“所以呢，为什么让我听你的心跳，又是打一棒又给颗甜枣？你玩这一套还没玩腻吗？”
路德维希冷嗤一声，他抬起头，脑袋一点点往上，炽热的唇擦过他的脖颈，去吻他的耳朵。
灼热的呼吸喷涌纠缠。
路德维希抬起眼眸死死盯着他，沉沉地发问：“所以为什么要和弗雷德订婚？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沈遇抓着他乱糟糟的红发，扬起头，浓密卷翘的长睫下眼眸冷冷，即使漫着水光，也是流在石板上的水，没有温度，冰冰凉凉，嘴角却掀起一丝懒散的弧度：“即使是剖开你的心？”
路德维希看着他嘴角的笑，感觉有蚂蚁在心上爬，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去亲他嘴角，与他耳鬓厮磨。
“如果你真的感到开心。”
路德维希眼珠滚动，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去占有去得到。
他凑上前，手掌重重揉一下他的肩胛骨，手从衬衫下退出，鼻尖抵上沈遇的鼻尖，呼吸纠缠。
雌虫一双红眸里翻涌着汹涌的暗红，他蹭掉沈遇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嗓音低沉：
“如果这是令你开心的事，那即使是剖开我的心，也没关系。”
那挂在身上的衬衫在几番动作下早就变凌乱不堪，似有似无地覆在身上，因为出汗，没有被脂肪覆盖的肌肉紧实有力，表面被灯光打得极有光泽感，充满冷感的上半身随着呼吸起伏，比不穿更色_情。
衣衫半解的银发大美人伸出手指，勾住雌虫脖颈上泛着红光的黑色项圈往前狠狠一拽。
两人的距离再一次拉近。
那突兀的红色疯狂闪烁，毫不掩饰地告诉众人它的危险。
沈遇问他：“这个项圈的功能是什么？”
没料到沈遇会突然问这个，但路德维希根本没心情回答，肖想已久的唇近在咫尺，他喉结滚动，盯着他，几乎想立刻咬下去。
沈遇却在他凑上来的瞬间，手指松开他的项圈，身体后倾，又骤然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就差一点，他就可以吻上那不断开合的唇。
路德维希面色阴沉，稍稍起身，手指随手勾勾项圈：“你说这个？”
沈遇点头，冷哼出一声：“不然？”
路德维希烦躁地抓抓头发，呼出的热气滚烫，沉沉地盯着沈遇：“我可忍不住，虽然不是在发情期，现在理智尚存，但谁知道情欲上头的时候，我会做什么。”
沈遇眼眸稍眯，冷笑一声，斥他的假话：“你以前没有过发情期？还会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萨德罗，你在吃醋吗？”见沈遇眉头一蹙，嘴里又要蹦出难听的话，路德维希立即选择手动捂嘴。
虽然知道雄虫说话难听，其实本意并非如此，但那些话听着实在是扎心，能把路德维希肺管子都扎得生疼，而沈遇每次一往他心里扎刀子，又能把他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给点燃，最后两人都闹不得好。
手心里喷着呼吸，见沈遇脸色不好，路德维希忙道：“好，你没吃醋，我吃醋，我吃醋。”
路德维希另一只手抓住沈遇握着手柄的手，手指带着他的手指去触碰漆黑的金属手柄。
“SSS级雌虫很难被诱导发情的，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发情期。”
沈遇抬起腿，想要踹他的动作一顿。
“上次，确实是第一次。”路德维希垂垂眼皮，带着沈遇的手指摸到手柄上第一个开关。
“这个是注射开关，项圈的内环里装有压缩过后的十八支强效稳定剂，我上次试过，十八支稳定剂能有效稳定我的情潮，所以应该够用。”
沈遇：【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路德维希继续带着他的手指，摸到第二个开关，开口，嗓音干涩：“这是第二个开关，运作原理与现在市面上的精神镣铐相关，可以扰乱我的精神海自行发起攻击。”
“市面上的精神镣铐对我不起作用，所以我对它的效果进行了强化，你完全可以用它控制我，甚至你可以——”
路德维希眼神一凝，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
“用它杀死我。”
空气突地一静。
沈遇被抓住的细长手指一颤，路德维希手指抓住他的手指，眸色沉沉：“当然，萨德罗，我从来不是什么正直的雌虫，在你想要杀死我的那一刻，我也会瞬间咬断你的脖颈。”
沈遇看着他，问他：“你舍得吗？”
氧气在此刻都变成奢侈品，在沈遇发问后，所有的声响都归于寂静，无声的暗潮汹涌，似交锋般纠缠。
良久之后，路德维希咬牙，骂出一声。
“艹。”
“管我舍不舍得。”路德维希裂嘴一笑，看着他：“我只知道，现在，此刻，我想要你。”
沈遇看着他，突然很好奇，整个虫族，所有的教科书上都说——
繁衍至上，生育至上，发情期是上天给你们的礼物。
他身为虫族的一员，即使是贵族，自然也会接受过这样的教育，雌虫与雄虫不过是欲望的产物，而在没有外物的作用下，欲真的能因为所谓的爱而止步吗？
于是沈遇问：“你控制不住会怎样？”
雌虫凑上来，声音刻意压低：“说不定，会把你弄到站都站不起来。”
“……”
沈遇：【哥们是否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一点？】
沈遇开口：“哦，那就不做了。”
路德维希表情一僵，笑容差点没收住：“怎么就突然不做——”
他突然反应过来，喜悦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路德维希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惊讶：“你答应了？”
沈遇却反问他：“我答应了吗？”
路德维希蹙眉，就在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时，沈遇突然松开手柄，手柄和链条都跟着砸落在床上，布料柔软，落地时没有声音。
沈遇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扼住他的后颈，他满不在乎地开口：“不用这个，怎么样？”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做，可看见沈遇的动作，听见他的声音，路德维希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却差点崩裂。
路德维希胸腔起伏，深深呼吸，身体被烧得煎熬，他恨不得立马咬上去，把眼前这只毫无安全意识的雄虫给做死过去。
沈遇看着他，手指缓缓摩挲着他的脖颈安抚着他的情绪，眼眸中的笑意不达眼底：“路德维希，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路德维希额间隐隐见汗，盯着他：“什么？”
“我们定一个安全词，当我没喊出这个安全词的时候，代表我还可以承受你的欲望，而当我喊出这个安全词的时候。”
沈遇猛地拽紧他后颈上的头发，对上他凶狠的眸光：“你，必须停止。”
“至于能不能停下来，那得看你自己。”
路德维希看着他，深藏在骨子里反叛与疯狂的血液被沈遇激发而出，迅速在四肢百骸里蹿游，接着迸发出汹涌澎湃的欲望。
路德维希胸腔里震出低沉的声音：“好啊，定什么？”
这确实是个很难抉择的问题，安全词必须简单，而且对双方具有一定意思。
沈遇脑海在一众信息中搜寻，最后开口：“用我的真名。”
雄虫名字的意义非同一般，定为安全词再适合不过。
路德维希却眉头一皱：“萨德罗，我有各种方式获得你的真名，但我既然不想以那些卑劣的手段获得你的真名，自然也不会通过这种方式。”
“等你真正爱上我的那一刻，你自会告诉我。”
还真是自信。
沈遇心中嗤笑，开口：
“我爱你。”
路德维希心瞬间一空，他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连身体里的那些情潮都凝滞一刹。
他喉结滚动，猛地去看沈遇，嘴唇微动：“你，说什么？”
沈遇看着他：
“安全词，我爱你。”
狭窄的空间中，两人四目相对，即使这只是安全词，却野火一样撩进路德维希的心脏。
“艹。”
路德维希心头一颤，干涸的喉咙急切地需要水分的滋润，他猛地扶住沈遇的后脑勺，稳稳托着，堵住那张肖想已久的唇。
滚烫的唇碾转上另一双冰冷的唇，热意交换。
路德维希的舌头探入他的唇，撬开他的牙齿，品尝过舌头，便一边缠着沈遇的舌往更深处刺入，去玩弄他的口腔。
湿软的黏膜在舌苔上纠缠，津液交换，热意汹涌。
沈遇被亲得差点窒息。
而是不止口中的舌头。
路德维希另一只手从衬衫下摆探入腰身往上，用手指摩擦他。
……
沈遇被迫仰起头，看着头顶汹涌的灯光。
……
衬衫早就在拉扯中被撕碎，雪花一样散在皱巴巴的床单上。
床单更是乱得不成样子，但比起乱，更让人注意的是它的湿。
雪白的床单布料完全被水浸透，水渍明显，摸起来都是黏糊糊的，因为被打湿，所以看起来有些软塌塌的，仿佛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拧就能挤出水来。
甚至湿滑得一抓就脱手。
抓着床单的手背绷紧，五指收缩，青筋暴起。
那只手因为没有多余的色素沉积，冷感十足，又因为青筋显露，显得十足性感。
接着，五指一松，像是突然承受不住一样无力松开，然后手臂顺着人一起，被强势拉回。
汹涌的浪潮铺天盖地地涌动过来，沈遇感觉自己现在像海里的一块礁石，一次次被海浪冲击。
虽然很爽，但是——
太激烈了——
有些，大意了啊。
他感觉真的会被做死过去，他并不怕疼，性_爱中一些适当的疼痛反而是快感加重的砝码。
额角上的精神触须察觉到主人正处于极度的兴奋状态，在皮层下突突突跳个不停。
沈遇看着眼前模糊的光。
这个世界雌虫的体力，未免太变态了一点。
沈遇绝对敢保证自己不弱，在他的原生世界，他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联邦大学，无论是实战课还是理论课都是第一。
即使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也有好好锻炼身体，尽力突破雄虫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好在这个世界的身体，也并非普通意义孱弱的雄虫，也经得住他折腾。
但是，眼下情况好像不对劲。
原来他根本经不住这种折腾吗？
妈的，不会吧。
他真的快空了。
什么也没有了。
他不会真成为虫族历史上第一位爽死过去的雄虫吧。
卧槽。
【卧槽啊，007你人呢？？？】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
……
“为什么，不叫出声？”
身上起伏的雌虫瞳孔失光，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陷入情_欲狂潮中，身上黑色的虫纹在攀爬的血管和虬结的肌肉上若有若无地浮现。
虫纹是雌虫身上特有的图案，虽然还没有具体的研究表明虫纹与虫化的关系，但虫族普遍认为，雌虫的虫纹在某种程度上具有生物学意义，它们是雌虫的第三性征。
它们不一定会在发情期出现，但一定会在兴奋到极点时出现。
而在眼下这种情况，这明显是雌虫半发情的状态。
而半发情最可怕的一点是，因为与发情无关，所以完全无法用稳定剂来进行压制，但所幸这种状况出现的几率不高，所以并未引起过多重视。
沈遇视线模糊，但这黑色虫纹实在明显，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微微蹙起眉，眸光有些恍惚。
这个纹身，他明明在周瑾生身上也看到过，为什么会出现在路德维希身上？
沈遇来不及细想，就被一双手掐住腰腹，他的走神明显引起路德维希的不满。
雌虫冷冷发问，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你在想谁？”
沈遇抿唇，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喘出声，他不喜欢喘，也不喜欢叫，最激烈的状态也是蹙着眉闷哼几声。
然而他的不出声显然引起路德维希的误会与醋火，动作便越发激烈。
凶悍的青筋自额头上暴起，路德维希滚烫的手掌收紧牢牢抓在沈遇线条流畅的人鱼肌两侧，他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因为肤色冷淡，很快被掐出鲜艳的肉痕。
红痕印在冷白的肌肉上，像一朵朵落上去的梅花。
路德维希低垂着兽瞳似的眼眸，浑浊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攥夺。
“不准想其他人，雌虫也好，雄虫也好，谁都不准想。”
沈遇被再次拖回，肩胛骨擦着皱巴巴的床单，血管里欲望流窜，他咬紧后牙槽，防止崩溃的呻_吟从干燥的喉咙里溢出。
……
头顶的灯光摇晃，路德维希的脸隐藏在黑暗中。
沈遇额头前毛绒绒的银发被打湿，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脱离大海，快被渴死，躺在地面，快被晒死。
再这样下去，他真怀疑自己会死过去。
路德维希的身体压过来。
“嗯——”
沈遇腰背一颤，接着迅速绷成一张弓。
他的脖颈突然迅速拉长，充血的淡色青筋从冷白皮肉的侧脖颈中绷起，树根一样蔓延到锁骨处，冷感意味十足的胸部肌肉剧烈地上下起伏。
沈遇嘴唇微动，他终于察觉到不对，整个人濒临崩溃的边缘，脸色红得不正常，他忍不住再次张开嘴：
“路德维希，停一下，我他妈让你停下啊——”
没有反应。
沈遇伸出手，抓着路德维希的腰，企图唤回他的理智。
“停一下，你停一下。”
没有反应。
“你，你听我说——”
依旧没有反应。
沈遇不仅极度缺氧，还极度缺水，他感觉自己快要脱水了，脑子里一片浆糊，晕乎乎乱成一团，各种东西烧在一起，都快烧成一锅粥了。
如果是粥就好了，至少他还可以端起来，一口喝掉。
沈遇的目光落到路德维希脖颈上的黑色项圈上，他猛地惊醒，偏头看见手柄，距离他十厘米远，刚好是他抬手就能拿到的距离。
沈遇伸出手，抓住手柄，他知道雌虫半发情状态无法用稳定剂压制，所以手指下意识找到第二个开关。
他正要按下去时，突然想起雌虫说过的话。
“好，你没吃醋，我吃醋，我吃醋。”
“等你真正爱上我的那一刻，你自会告诉我。”
“你甚至可以，用它杀死我。”
……
沈遇手上握着手柄的力量一松，他闭闭眼，纤长卷翘的银色睫毛在湿热的空气中，如同呼吸的羽毛般垂在眼睑上。
路德维希，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能相信你吗？
沈遇睁开眼睛，他眉头紧锁，胸腔起伏，细长有力的手指因为摩擦与热意，关节透着粉。
沈遇收紧手指，死死抓住路德维希的腰，干涸的喉咙张开，说出安全词。
“……我……我爱你。”
空气一静。
人也静止。
正在身上起伏的高大雌虫动作突然一顿，宛如伫立在原野上的山峦般静止。
路德维希猛地停下动作，即使理智尚未回归，双瞳依旧黯然失光，却以本能，回应他的承诺。

第60章
覆水亦可收。
见路德维希终于停止恐怖的动作，沈遇心下一松，他重重吐出一口热气，抓住雌虫腰的手一松，失去扶持物后，他身体一晃，脑袋往后仰，脱力般砸回床上。
早就被浸透的床身随着沈遇四散的银色长发波浪般往下深陷。
头顶的灯光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来，落到赤_裸紧绷的背部肌肉，有力绷起的腰身，跪在两侧的腿。
羽毛接着下落，落到绷起的冷色足弓，肌肉流畅的修长小腿，冷色的腰腹处，淡青色血管绷起，像是树根一样从阴影处漫上小腹肌肉，在薄薄的斜外腹肌处消失。
往上的皮肤表层像是柔软的云朵在呼吸，肤色细腻如瓷，从肌肉里渗着细密的湿汗，光滑而冷艳。
沈遇张着嘴呼吸，咽喉完全变成干涸的泉眼，无论是呼出还是吸入，全是躁意与热气。
幸好没叫出声，不然依这激烈程度，他的嗓子应该会废掉，全然变成欲望发声的器官。
沈遇闭闭眼，潮湿的银色长睫低垂如将化的霜雪，能滴出水来，蝴蝶似的肩胛骨抵着湿漉漉的床单，渗上去的汗水已经变冷，给他带来熟悉的冷意。
007还没回来，因为他还停留在温暖的潮湿中。
但现在比起刚才，好太多了。
沈遇胸腔起伏，从让人头皮发麻的快_感里获得解脱。
平息身体里的浪潮后，沈遇再一次睁开眼睛，双眸有些涣散，眼神如同在夜雾里散开的冷色月光，仍然无法捕捉清晰的影像。
他艰难地开口：“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如一座没有灵魂的雕塑般静止着，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虫纹开始消退，渐渐显出原有的肌肉轮廓，在这一声呼唤中，理智如同潮水一样回潮。
刚开始，只是细微的浪流，接着潮水铺天盖地席进他的大脑。
失光的瞳孔开始凝聚，那层瞳孔镜面上的雾气被擦拭干净，眼前晦暗的一切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路德维希身体一僵。
沈遇腰和胯骨的相接处牢牢被他抓在滚烫的掌心里，腰部细腻柔韧的肌肉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鲜艳的红痕自掌心遮掩处蔓延到腰上，可想而知被他抓得有多狠。
路德维希视线迟缓地上移，对上沈遇湿且冷的眸光。
沈遇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弧度：“醒了？”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路德维希松开抓在沈遇腰上的手，胸前里的心脏一抽一抽，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在鼓动着。
路德维希深深地看着他，弯下腰，热意勃发的手臂穿过沈遇劲瘦的腰身，顺着后背往上，滚烫的手掌贴着沈遇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然后收力，死死抱住他。
恨不得把他抱进骨髓里，身体里。
湿，热，黏。
沈遇身体一颤，他身体里掩藏的基因被彻底的情_欲给打开。
他的脑波好像探测到一道温柔的机械声，从遥远的童年传来，那道机械声，与另一道声音重合在一起，它们模模糊糊，它们确切存在。
是他的雄父，西多莱的声音。
瘦弱狼狈的雄虫站在燃烧的火焰中，宛如一棵即将枯萎的树，他回过头来，隔着漫长的距离与岁月，看向他的孩子，看向他的种子，看向他的造物。
慈爱，悲怜，疯狂。
“聆听您的诉求，授达您的指令。”
“您最忠诚的云端伙伴，已结束它的航行。”
“我将，与您同在。”
散去了。
沈遇心下一空，却感觉有什么更强大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手腕处，莉莉从腕骨刺入他成熟的骨骼里，变成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颗种子。
它们长在他的骨头里，新生的幼苗从骨头里钻出，长出的嫩芽正顽皮地往他的骨头缝隙里挠。
痒，麻，酸，而其中最敏感的一处，就是他的肩胛骨，现在被路德维希这么一揉，感觉整个人都有种——
有种，说不出的酥。
沈遇：“……”
而且雌虫骤然弯腰的动作让他不断深陷进他的怀抱中，又被绞紧，沈遇闷哼一声，抿唇吞下声音，他都怀疑路德维希是故意的。
沈遇伸手拍拍路德维希的后背，嗓音哑哑：“起开。”
路德维希的手掌包裹住他后背的肩胛骨，舌头去舔他掩在湿湿银发下的耳垂，因为拥抱的姿势，互相贴近的原因，他脖颈上冰冷的项圈贴上沈遇平直的锁骨。
那根牵引绳从冰冷的项圈坠落到两人中间。
路德维希的喉腔里震出灼热的爱语：“萨德罗，恭喜你，你正式成年了。”
雄虫在有发情期症状时，便标志着成熟，临近真正的成年，在这之后，无论第一次交配是在发情期，还是不在发情期，都意味着他的成熟。
沈遇一愣，他垂下薄薄的眼皮，一时间心绪晦涩，成年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个好词吗？
从本家搬出来时，是他社会意义上的成年，而从此刻，是他生物意义上的成年。
他很快掩下这异样的情绪，鼻腔里哼出冷冷的一声：“哦，所以要我感谢你？”
听到他的声音，路德维希感觉他像是在抱一层会呼吸的，湿湿黏黏的天鹅绒毛毯。
他锋冷的薄唇微微勾起，又想起什么，在沈遇耳朵上吹一口暧昧的热气：“如果是在发情期——”
路德维希嗓音一顿，眼神晦暗：“萨德罗，那时候，你会克制不住地叫出声吗？”
沈遇虽然现在没什么力气，但不妨碍他以语言攻击人，笑里刺出一丝嘲意：“如果我是在发情期，就你还能控制住？”
“是吗？”路德维希何等敏锐，早就通过沈遇的反应察觉到他的敏感_点，他一边反问，一边用掌心重重碾揉着他的肩胛骨。
感受怀中人的震颤，路德维希低下头，眼神暗沉，嗓音嘶哑低沉，含着恐怖的渴欲：“如果你叫出来，听见你的声音，萨德罗，我就会一次次，从欲望的深沼里清醒过来。”
“所以你要一直叫，直到我们一次次攀上高峰，最后筋疲力竭——”
沈遇第一次感到什么叫语言的杀伤力，他抿抿唇，饶是心性强大，也没忍住彻底沉默了。
让你筋疲力竭，我大抵，该是一具尸体了。
虽然他想以死亡来终结这虚诞的虫生，但他并不想以这种丢脸的方式，雄父要是知道他这么死了，估计会直接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先是给安德烈一棒槌，再给他的尸体一棒槌。
“……”
沈遇撩起眼皮，开口：“我要出去，洗澡。”
路德维希拧拧眉，明白他的意思，他视线下移，看到沈遇一起一伏的冷白腰腹，很漂亮，雪川一样美丽，但还有更美丽的。
沈遇偏过头去，侧脸的轮廓清冽冰冷，路德维希看见他生动的表情，本来不想的，现在心尖痒痒，却偏要他看。
于是路德维希伸出手掌，强势又不失温和地扳回他的脑袋：“你很漂亮。”
沈遇被刺激的鼻尖冒出细细的汗，他本来就空了，现在却又有反应，好不容易缓解的喉咙又一阵干渴，他头皮一阵发麻。
不对，不对——
沈遇急忙伸出手臂，手背上又冷又性感的淡色青筋绷起，手掌想要伸到桌子旁边的柜子上撑住，慌乱间却不小心打碎柜子上放着的透明鱼形玻璃瓶。
玻璃瓶本来就不稳，被他这么一碰，摇摇晃晃，瓶身倾斜，砸碎到桌面上。
空气中也发出“啵”的一声。
玻璃瓶破碎，瓶子里透明的水溅到桌面上。
海洋与鲜花的气息若有若无，飘在这宛如奢侈品般的空气中。
沈遇思绪空白一瞬，纤长卷翘的睫毛下，冰蓝色眼瞳一刹失神，要不是路德维希抱着他，他估计几乎会立即砸回床面。
他动动手指，想骂人，而这时，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再一次降临，熟悉的天道之力扑涌进他的四肢百骸，像按摩一样轻轻揉动他每一根血管，他的每一寸神经，舒服得想死。
两种感觉接踵而来，沈遇眼神涣散，大脑一阵晃动似的空。
在各种意义上得到极致的满足褪去后，沈遇只觉四肢酸软，几乎进入一种无欲无求的阶段，于是对外界的变化开始变得不敏感。
他垂着被汗水打湿的浓长睫毛，不想骂人了，只想睡一觉。
触手是细腻柔韧的肌肤，路德维希看着他阖上眼睛，抱着他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船舱头顶响起轻微的嗡嗡声，冰冷的舱顶折叠着打开，无尽的银河与星空瞬间涌进这片柔软的空间。
冰冷的小型圆孔从四面的船身里显出，无色无味的清洁喷雾涌进空间中，一切都再次变得干爽洁净。
路德维希坐在床边，伸出手指理理沈遇散乱的发丝。
他垂垂眼皮，晦暗的视线落在沈遇呼吸的唇上，因为力竭，唇色稍淡，透着粉，微微地张合着，只要他一弯腰，就可以封住他的唇，呼吸他的呼吸。
很久之后，路德维希俯下身，把一个吻轻轻落在沈遇的额头上。
“晚安。”
路德维希换上衣服，从卧舱里大步走出。
舰船在宇宙中航行，路德维希穿过舰桥，进入舰船指挥室。
频密的蓝光浮现，副手坐在信息仓内，正在操作大型脑端，最后终于突破数十万亿种加密技术组成的坚固防线，进入帝国终端主脑的核心系统。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脸上没有表情，蜷起手指叩击舱身，发问：“查到了没？”
副手眉头紧蹙，摇摇头：“完全没有任何相关异常记载，无论是雄保会里的登记信息，还是各大军部医院的记载，或者萨德罗本家的族谱，都显示正常。”
路德维希脸色一沉，低嗤一声：“所以才不正常。”
“是的。”副手把脑端的显示屏转动过来，开口：“所以我黑进帝国主脑的核心系统中，但是一切数据都显示正常。”
终端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攀爬，冰冷的蓝光反在雌虫轮廓分明的面部轮廓上，更衬得锋锐冰冷。
路德维希压下眉骨，视线凝在那些数据上，各种信息在脑海里汇聚，他试图在其中寻找到一丝异样。
片刻后，他的眸光一凝。
路德维希弯下腰，手指点上屏幕。
副手看过去。
那是安德烈的信息代码，后边跟着一串无意义的字母。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这串字母的意思，但路德维希曾经位至帝国元帅，虽然从不关心帝国政治如何，但也摸到那层晦暗的阴影。
白色监狱。
联想到在沈遇卧室看过的那本明显被烧毁过的笔记本，联想过往种种，一种可怕的，阴冷的猜测从路德维希骤缩的心脏里浮现。
那未知的一切尚且模糊，把谜底隐在晦暗的黑雾中，等待着人主动剥开这层模糊的浓雾，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路德维希站起，蓝光将他的表情模糊，他闭闭眼，声音发冷：“顺着这两条信息，往下查。”
十天后，开战前夕。
帝国在帝都星举行庄重盛大的阅兵仪式，在密密麻麻的电子眼捕捉镜头下，阅兵仪式通过星网实时转播，到达每一位虫族子民眼中。
引擎轰鸣声中，成千上万只军雌张开巨大的虫翼，翅翼密密麻麻，沿着天空上方的火炮礼花交叠飞行，变成遮天蔽日的阴影。
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顺着小径蜿蜒，斯莱家的葡萄园中，藤蔓缠绕，结出饱满的紫色果实，这是斯莱家的庄园。
参加完阅兵仪式，德米安抿着唇，忧心忡忡地穿过葡萄园回到别墅。
那日，弗雷德虫化后受到重击，本就糟糕的精神海日益严重，开战在即，德米安强压下恐惧，打算对弗雷德进行深度疏离，却被弗雷德拒绝。
德米安叹息一声，最后只是如往常一般，进行简单的治疗。
阅兵仪式上，送走弗雷德后，德米安心中却越发不安。
亲眼见证过雌虫的力量后，他现在已经能够理解，为什么虫族大多数雄虫都会恐惧厌恶雌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等恐惧这种感性的情绪退却后，理性便开始占据上风。
德米安抿抿唇，想起那日听到的安德烈与萨德罗的谈话。
因为他们的对话过于惊世骇俗，又涉及到两人的隐私，所以德米安的脚就像止住一样，不敢上前，往后退去。
他们无疑是激烈的厌雌者，德米安现在甚至能理解他们的厌恶根源。
可如果他们以解剖雌虫为乐，这对吗？
壁炉里烧着温暖的火焰，眉眼精致的卷发雄虫坐在沙发上。
德米安弯着腰，双手交叉在一起。
他双唇紧抿，壁炉里的火光照出他万分不安的脸庞，明暗交替，显得他整只虫更不安了。
帝国议会每天上午九点开始工作，每天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德米安的雌父，议员卢修斯脱下长外套，回到别墅的时候，很快注意到自家雄崽的不安。
卢修斯走过去，手掌抚上他毛绒绒的头顶，温和地问道：“怎么了？”
德米安开开口，嗓音干涩地问道：“雌父，你说什么是正义？”
卢修斯看出他的烦恼，摸摸他的脑袋，自家雄崽总是为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而多虑，实在可爱，他耐心解答：“哪有什么真正的正义，顺从自己的本心去做事就好了。”
因为你是雄虫，所以你无论做什么，都会有我们在背后支撑你。
得到这句话，德米安像是重新获得力量。
他垂着睫毛，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气，嘴唇微动：“那天，我去参加订婚仪式，听见萨德罗和安德烈在说很奇怪的话，像是要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卢修斯顿时眉头一皱。
他在议会深耕多年，极力反对雄虫进入政坛，雄虫孱弱，又是生育的根本，就该像德米安一样，被护在坚实的翅翼之下。
所以卢修斯理所当然，和安德烈这只特立独行的雄虫是政见上的死对头。
而当萨德罗和安德烈这两个名字再一次被同时谈起时，再结合德米安现在的表情，某些久远尘封的回忆竟隐隐浮现。
政坛上谁不嗅觉敏锐？卢修斯像是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很快抓住某种隐秘的信息。
高大的雌虫蹲下来，双手放到德米安柔软的膝盖上，放柔声音，以一个平等的视角，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德米安。
卢修斯放柔声，低声询问：“什么话？”
德米安对上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双眼睛，他对这双眼睛有天然的信任，好像无论他做错什么，都有这只雌虫站在身后，替他撑腰。
德米安在那双眼睛的诱导下，不知不觉张开嘴，把一切和盘托出。
……
在听到“成年，钥匙”这两个词时，卢修斯呼吸一滞。
在听完德米安的陈述后，议员大人心脏一阵剧烈的狂跳，猛地从地上站起。
*
维拉森道熟悉的林风，混着香醇的藤花酒的味道，扑进鼻息。
沈遇皱皱鼻子，从睡梦中醒来。
他掀起睫毛，朦胧的视野之中，看到一支落在窗户上的长梗花被手指捡起。
路德维希熟练拿起花梗，将纱窗别好，涌进室内的阳光便越发清晰。
这只雌虫已经登堂入室，再一次把二号踹走，承担起整个庄园的工作。
不过可能是恢复红血老大身份的原因，并不像以前一样，整日整夜地待在庄园，一般在夜晚离开，第二天清晨会准时出现，把沈遇从睡梦中叫醒。
沈遇在睡衣外披上衣服，慢腾腾下床洗漱。
吃过路德维希做的早饭，白日清闲，沈遇摸摸额角，垂下睫毛，慢慢走到庭院。
阳光从藤蔓树的缝隙涌进来，落在绿意深深的庭院中，形成点点光斑，那些被种下的，瞬生的球茎植物在庭院里野蛮疯长，在阳光的穿透中婆娑起舞。
轻风微浮，一切沉在宁静与美好中，烂漫而悠闲。
沈遇懒洋洋躺在躺椅上，听着风与花的躁动声，心也跟着静下来。
不过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掀起睫毛，视线往庭院中一扫，又一扫，然后定在那棵庭树下。
树下空空无物，树枝带出的光影在草地上扫动着摇晃，发出沙沙声。
沈遇总算发现为什么不对劲了，那只他领回来的黑色大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沈遇：“……”
007看着自家宿主每天这么躺平已经躺上十天了，没忍住疑问道：【宿主，咱们现在是要走日久生情路线吗？】
沈遇：【生不了一点。】
路德维希煮好烤奶，没在客厅看见雄虫的身影，一番搜寻才在庭院里找到人，他端着棕色陶罐，弯腰放到躺椅旁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叩击的轻响。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伸手去拿陶罐。
路德维希站在他面前，晦暗的视线落在他的嘴角，欲望蠢蠢欲动。
上次在星舰后醒来的第二天，沈遇感觉全身散架，并深觉禁欲是人生大事，于是他决定要拒绝贴贴一段时间，最后路德维希也只能跟着被迫戒色。
所以，整整十天，整整十天，两人一次更进一步的交流都没有。
别说深入交流，连打啵都被禁止，路德维希无比后悔，如果早知今日，在星舰上那天，在沈遇睡过去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会清水似的只去吻沈遇的额头。
路德维希喉结滚动：“发情期，还没来吗？”
沈遇端着罐身的手一抖，陶罐里的液体顿时如水面般晃动，尽数洒在他薄薄的白色睡衣上。
白色的液体像溪流一样顺着睡衣雪白的布料流淌，在睡衣上先是留下一条条蜿蜒的白色线条，然后很快浸进布料中。
胸前的睡衣布料很快由干燥变得湿润，温温热热的奶质品隔着布料与肌肤贴在一起，湿湿黏黏，触感明显。
沈遇放下陶罐，皱眉拍拍胸口。
空气中，烤奶微甜微腥的香气浮在空气中。
眼前一道浓重的阴影突然倾过来。
路德维希定定地盯着他，舌尖顶顶牙齿，开口：“我也要喝烤奶。”
沈遇瞥他一眼：“自己喝。”
路德维希凑近他，视线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压抑到惊人的滚烫呼吸落下来：
“那如果，我想喝刚才那一杯呢？”

第61章
路德维希含着他，像含云朵里的一朵花。
……
庭院里，空气中，烤奶的香气蔓延，陶罐里，花瓣在丝滑的液体上晃动，因为加入糖块的原因，还飘着一层甜。
沈遇腰身绷紧，冰冷的指骨托着雌虫的后脑勺，细长的手指死死插进他的头发里，指根摩擦到粗硬的发根。
睡衣上被打翻的烤奶奶渍逐渐被吸吮干净，但本来就已经被浸透，就算再怎样，也无法真的让睡衣布料恢复原状，还是得洗干净。
沈遇掀起睫毛，视野之中，他看到维拉森林的绿道。
那条幽深的绿道长且窄，如一条永无止尽的路，蜿蜒着通往远处的深湖与海洋，近处，小小的，紫色的藤花在藤树缝隙的阳光里晃动。
空气里有藤花酒的味道。
是了。
一年一度的藤花节快到了。
额头皮层下的触角又开始跳动，沈遇松开路德维希的脑袋，本来想拍下去，但又想起前段时间和安德烈的谈话，没想到自己也要用上怀柔政策了，于是手掌便轻轻落下去，没好气地抚摸他的脑袋。
“我都不知道你还没断奶，我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能换个地方下嘴？”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没有？”路德维希嘴硬，他抬头去看沈遇，一抬头却看见沈遇嘴角的笑，于是路德维希的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路德维希突然改变主意，凑上去，不管不顾去亲沈遇的唇，还边说：“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沈遇便张开嘴，任由路德维希的舌头伸进来，尝到甜甜的奶味。
路德维希十天都没吃到肉，柔韧的舌头像一条贪恋的蛇，灵活地撬开他的牙关，去舔他口腔里敏感的软肉，去狠狠顶_弄他的舌头。
沈遇仰着脖子，胸膛起伏，水雾似的眼眸眯起，气喘吁吁地说道：“亲这么狠？”
路德维希眼里露出得逞的笑：“不是你让我换一个地方下嘴的吗？”
说完，路德维希又去吻他，去吸吮他的津液。
味道咸咸甜甜，和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很相似，但本来也是，口腔里津液本来就富含信息素。
但这滋味实在美妙，就像是把眼前的雄虫整个人都含在嘴里了，路德维希有些目眩神迷，他迷恋和沈遇接吻，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吻下去。
缠绵的深吻在即将面临窒息时结束。
A7767星系。
路德维希回到星舰的时候，发现整个指挥室安静得不正常，路德维希脱掉外套，看向副手：“怎么了？”
副手闭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老大，有关萨德罗阁下的相关档案已经查到了，但我感觉是对面察觉到我们的意图，刻意放出来的。”
路德维希拧眉询问：“所以相关信息都查到了？在哪查看？”
副手沉默，空气突然一阵寂静。
副手胸腔起伏，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问路德维希：“您现在要查看吗？”
路德维希皱眉：“当然确认。”
“好。”副手突然站起来。
看见他起身的动作，一种不祥的预兆浮上心头，路德维希心里隐隐有些急躁，他问道：“你做什么？”
副手以一种路德维希现在看不懂的复杂看着他，叹息一声：“老大，我觉得您可能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
指挥室的舱门被合上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只剩下路德维希一个人。
路德维希沉默地坐到链接整个红血的脑端前，脑端现在正处于黑屏状态，需要触碰打开，他伸出手，打开脑端。
蓝光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路德维希冷静地打开文件。
红发雌虫垂着眼皮，把那类似于实验报告般的文字记录浏览完，文字记录的最后，是一段补充影像记载，他点进去，面无表情地把影像记载看完。
看完一切，路德维希坐在脑端前沉默很久，整个指挥室只有他一人，银河的星云从四面的船窗流动进来，将他铺天盖地地淹没。
路德维希沉默地打开另一份有关雄虫的文件，这些资料是来自最近的筛查。
副手在了解到这些信息后，为确认真实性，而不是他人布置的陷阱，特意将能把现在与雄虫过去联系的线索，都汇总到一起。
那些日常中不合常理的部分，突然全部变得合理起来。
路德维希闭上眼，接着再次睁开，如铁钳般的手指颤抖着，停留在最后一页。
是一个问题的答案。
是在波奇都的伯爵晚宴上，伯爵提出好玩的游戏，考虑到聚会的主题，便让在场的众虫用回答集成诗歌。
路德维希当时提前尾随雄虫离开聚会，没有参与后面的聚会流程，自然不知道他的答案。
但他现在知道了。
那字迹很漂亮，尾巴上微微扬起，一如这人高傲的心。
“生病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就像是躺在湿湿的毛毯下。”
这一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路德维希看得心脏骤然一疼。
红发雌虫沉默地坐在光脑屏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胸腔重重起伏一下，他差点喘不过气来，指骨痉挛着桌面收紧，又松开。
路德维希很快站起身，在指挥室内来回走动。
他咬着牙齿，胸腔剧烈地起伏，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
直到他一偏头，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对视上脑端中雄虫的眼睛。
银发，蓝眸。
一只小小的雄虫。
他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实验床上，像一只小小的人偶，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眸穿透所有的时间与空间——
看向此刻的他，看向迟到的他。
路德维希心脏瞬间纠在一起，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腰背弓起，身体前倾，接着克制不住地蹲下身。
雌虫抖着手，双手插到头发里狠狠把发根揪住，他浑身山似的肌肉紧绷，却像是要随时崩溃，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但路德维希却始终睁着眼睛，咬着牙，看着他，看着他。
仿佛这样，他就能感受他的所有委屈、痛苦与难受。
上天啊。
萨德罗，我的心好疼。
谁来救救我。
可又有谁，去救你。

第62章
路德维希从指挥室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五官轮廓如刀裁，浑身气势骇人，不可摧折，依旧是令整个星际闻风丧胆的红血统帅。
路德维希压着眉弓，锐利深沉的红眸眯起，他抿抿唇：“是谁主动透露的信息？白色监狱？还是安德烈？”
顺着这两条线往下查，也只可能是这两方中的一员。
副手垂眸：“安德烈。”
又是安德烈这家伙，路德维希冷笑一声：“约见安德烈。”
这场会面并没有推迟很久，几乎是红血向安德烈发送信号的瞬间，对面的加密视讯就迅速打过来。
对面的金发雄虫还未脱去那一身议员服，他一路闯荡，已是议会高层，却加班到极晚。
安德烈收拾好文件，嘴角的笑容弧度非常标准，就算是用议会的尺子，都量不出这么完美的弧度，他开口：“阁下，日安，请问现在找我，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
路德维希眯着眼：“你还要玩议会那套迂回的把戏玩多久。”
安德烈颇为无奈地摆摆手：“没办法，待久了就是这样，您不也在议会待过一段时间吗？”
路德维希直接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做出改变？上次我确实没兴趣，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腐朽的帝国，确实该被一锅端掉才对。”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路德维希果断的回答，安德烈收拾文件的动作依旧一顿，仍觉不真实。
在安德烈反跟踪到有人在试图通过他调查萨德罗时，他将信将疑，接受萨德罗的建议，将资料透露出去。
安德烈并不相信所谓雌虫的爱，可这一切丰厚的回报，又是与什么相关？
爱竟真是一种毒药，能让最自由的鹰都坠回人间。
安德烈垂眸，但这一切太顺利，顺利得让安德烈有种隐约的不安，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看向对面高大的红发雌虫。
路德维希开口：“但我有一个条件。”
提出条件，交换代价，安德烈反而心安不少，他问道：“什么条件？”
路德维希眼里散发着阴冷的光：“必须是由我，亲手炸毁帝国，斩下他的头颅。”
安德烈一怔，金眸闪烁，接着便笑了：“求之不得。”
“我不管这是否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但安德烈，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
路德维希冷冷地看他一眼，挂断视讯。
“当你把他当成筹码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他。”
*
这天，路德维希正在给院子里长出的植物除杂草，沈遇站在绿意深深的庭院间，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他：
“路德维希，今天是藤花节了，难道我们不该去约会吗？”
因为藤花节由雄保会一手操办，在这期间大批雄虫外出，对于雌虫而言，还有狩猎仪式可以获取雄虫的青睐，所以藤花节又被称为情人节。
繁华的大街上，空气里飘着香甜醉人的藤花酒，雄虫们带着一众雌虫寻欢作乐。
所有雄虫、雌虫、亚雌都醉在这飘飘然的美梦中，人潮涌动着，到处是赏藤花的盛会，各种表演和展览轮番登场。
人群中，银发雄虫面色冷淡，长发垂身，侧溢的眸光清冷寂静，如一场山雪。
高大的红发雌虫双手插兜，眉头锁得很凶，姿态随性潇洒，却一直牢牢护在雄虫身边，阻止其他人靠过来。
看起来十足登对，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观察。
忽地，听见猛烈的喝彩声。
沈遇和路德维希循着声音登上台阶，是一片开阔的高台，高台上方站着不少亚雌和雌虫，而被人群堆积在中间的，是一群穿着繁复礼装的贵族雄虫。
高台下方是凶猛的斗兽场，赤裸着上身的雌虫正在厮杀。
狩猎仪式，仪式起源于古老时代，在狩猎仪式上，雌虫不可以虫化进行战斗，胜利方式是在所有凶兽中猎杀被标志的野兽，斩下野兽的顶角，再用顶角换取藤花环，为雄虫献礼。
最终获得胜利的雌虫，可以向高台上观看的雄虫提一个要求。
沈遇身为雄虫，刚登上高台，便立即有人引他去高台中心观看仪式。
旁边的雄虫显然是玩咖，雄雌不忌的主，看见沈遇顿时眼睛一亮，笑嘻嘻凑过来：“美人儿，今晚有约吗？”
沈遇伸手毫不留情推开雄虫笑嘻嘻凑过来的脑袋，视线往下一扫，突然注意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狩猎场。
那红发雌虫突地仰起头直直朝他看来，脸上露出张狂的笑容，一身舍我其谁的气势，倒像是猛兽来巡视自家地盘了。
沈遇一顿，偏头下意识往四周一看，果然空空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去的，他收回视线朝下看去。
雄虫注意到他的目光，视线往下扫去一眼，眼前又是一亮：“你看中他啦？嗤，虽然确实很帅，但看起来太凶了，不过驯服起来一定很带劲。”
沈遇终于舍得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被娇惯的雄虫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在讨要一件称心的礼物：“不过难度很大，你要一起吗？”
沈遇蹙眉，启唇：“滚。”
他的东西，就算他不要，也不会给别人。
雄虫被沈遇眼里的寒意冻得一怔，他眨眨眼，咬咬牙，为自己一瞬间的失态感到懊恼，脸上的笑意迅速消散，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狩猎场周围是密集的林场，阳光透过树梢的缝隙洒下来，路德维希浑身肌肉紧绷，动作迅速而精准，很快找到被标志好的野兽。
红发雌虫的动作迅速而精准，在野兽扑空的瞬间迅速转身把刀刺入野兽的要害，一系列动作流畅连贯，接着利落地割掉野兽的顶角。
“轻轻松松啊。”
路德维希挑起一侧锋利的浓眉，抬起腿踢一踢野兽半死不活的身体，手腕一转，利落地把刀插入长靴中。
周围有眼红的雌虫立即围上来，路德维希偏头揉揉手腕，内心嗤笑一声，一拳头一个，毫不留情，全给揍趴下。
红发雌虫很快拔得头筹，在狩猎场的中心伸长手臂，一把摘下象征胜利与荣耀的紫色花环。
高台往下伸展出长长阶梯，路德维希在手心里散漫不羁地把花环转动一圈，长军靴踩在阶梯上，一步步登上高台。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于此。
这位得胜的雌虫，拥有一张十足俊美的脸庞，红发张扬，气质张狂，痞中带坏，在胜利的欢呼声中，吸引在场不少雄虫的目光。
他们不由好奇，这花环会被献给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羊道，路德维希往前走，眼见就要，发现被一只贵族雄虫给挡住去路。
这雄虫比他矮上大半个头，双手抱臂，抬起精致的下巴，趾高气扬地开口：“喂，下等虫，小爷我看上你了。”
再给路德维希八辈子，他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以这样的方式拦住去路。
可能觉得过于荒谬，路德维希甚至不觉得生气，只是嘴角没忍住一抽，他转动眼珠，看向后方的沈遇。
沈遇手撑下颚，嘴角牵着一点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副看戏的姿态。
“……”路德维希视线落在他的嘴角上，恨不得现在就把他压在地上，去挠他痒痒，然后含住他的笑。
路德维希晦暗的红眸一转，手指指向沈遇，轻飘飘抛下一句：“哦，我是他的雌奴。”
当时在宫廷聚会上看大家对恩塞卡的态度，就知道雌奴这称呼不是什么好词，大多数雄虫对此避如蛇蝎，而且“他的”，这就立马表示两人之前认识。
那挡路的雄虫果然脸色一变，回忆起刚才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行为，顿觉自己被耍了，不由偏过头，狠狠瞪一眼沈遇，面色非常不好地离开了。
沈遇：“……”
见没有碍事物当着，路德维希大步走到沈遇面前，然后单膝下跪。
沈遇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路德维希握着他戴着洁白手套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坚定地牵着沈遇的手，摸到自己脆弱的喉结处。
红发雌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轻佻又流氓的笑容。
路德维希看着沈遇，嗓音低沉，问他：“阁下，我能偷您一个吻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在场围观雄虫的意料，心中万分讶异，其余雌虫和亚雌的反应更加明显，几乎是瞬间爆发惊呼声。
他们都知道，这场激烈的原始狩猎仪式，是雌虫们能好不容易获得雄虫阁下青睐的一次活动。
来参加的雌虫基本上地位都很低，所以过往的获胜者提出的要求，要么是“获得一夜”“获得信息素”之类，要么是“获得雌侍之位”之类。
而此刻，这位下等雌虫，甚至还是一名雌奴，不说其他，怎么说也应该要求用雄虫的帮助来解除雌奴的身份，现在却提出这愚蠢到极点，却又浪漫到极点的要求。
是为撬动面前这位美丽的雄虫阁下的心吗？
未免太蠢了一些。
倒是有看热闹的雄虫鼓起掌来，对路德维希递来打趣又讽刺的目光，当然，大部分雌虫还是恨得牙痒痒，尤其是路德维希的手下败将们，恨不得挤走雌虫取而代之。
沈遇乐得陪他玩这纯情的扮演游戏，嘴角掀起一丝弧度。
沈遇手指微动，碰到手下的喉结，嗓音清清冷冷，回答他的请求：“当然可以。”
于是路德维希低下头颅，小心翼翼牵着他的手，把一个滚烫而热意蓬勃的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呼吸隔着手套柔软的布料传递着热与痒，沈遇动动手指，歪歪头问：“只吻手背吗？”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雌虫瞬间眼睛都红了，没忍住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虫神在上，原来雄虫是需要被这样打动的吗？原来雄虫这么容易被打动吗？还是一位美貌惊人的贵族雄虫？
路德维希轻轻一扬眉，站起身，浓雾似的目光将沈遇攥夺，他特意将声音放大：“那阁下，我们可以去另外一个地方，偷偷亲吗？”
路德维希特意加重“偷偷亲”这三个字，在众人惊掉大牙的目光中，心情愉悦地牵着沈遇离场。
黄昏倾斜，他们在集市买下藤花酒，连串摇晃的紫色藤花下，光落进来，沈遇垂着眼睑，长睫如霜雪一样压着，有些醉。
于是路德维希借着酒意去吻他的唇角，果真偷到他的吻。
雌虫的眼里露出笑意，在闪烁的灯光下，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遇，沈遇被他偷亲，许是酒意上头，也不恼，只是掀起睫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你想以后都和我一起过藤花节吗？”
浅蓝色的眸光一层一层摇晃着。
风也在摇晃。
紫藤花在摇晃。
灯光在摇晃。
于是一切的发生自然而然，路德维希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吻上他的唇。
“求之不得。”
藤花节谢幕的音乐声开始响起，人们涌进舞池，开始跳舞。
路德维希牵着沈遇的手，跟着涌进舞池，带着他缓缓转圈，不必遵循严格的礼仪与规范，不必注重优雅与社交，这只是一支舞蹈，放松，随意，而自由。
人们沉醉在酒和花的香气中，获得片刻的呼吸。
音乐声止，藤花节结束，暮色已四合。
两人踩着月色回青雀之丘，夜色已晚，平常这个时间，路德维希便已经离开，帝国对外开战，大批兵力向外撤去，安德烈和路德维希达成合作，这是最好不过的时机。
灯光落下来，沈遇踩着路德维希的影子，疑惑地问他：“今天怎么不走？”
路德维希眯着眼睛，笑得很流氓，凑近他：“气氛这么好，阁下，真的不来一发吗？”
沈遇直接转身就走。
“诶诶。”
路德维希急忙拉住他的手臂，企图把人拉回来。
沈遇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嗤他一声：“有话快说。”
路德维希从后面抱住他，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倾覆而来，沈遇的肩胛骨和腰背贴上雌虫滚烫温暖的胸膛，路德维希伸出两条手臂，穿过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他。
红发雌虫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带着酒意的呼吸喷到他的脖颈处，任凭热气上升。
路德维希以一个全然占有的姿势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却良久没有说话。
但沈遇敏锐地察觉到，他有话要说。
“萨德罗，你让我这追求了一辈子的自由，变得黯然失色。”
即使知道这是陷阱，我也甘愿掉入其中。
你给的甜头太多了。
我愿为你画地为牢，成为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路德维希把吻轻轻落在他的脖颈处，呐呐道：
“我爱你。”
沈遇垂垂睫毛，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一种强大的情绪击中了他，他保持着沉默，直到路德维希松开他，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沈遇提步进入庭院，院内绿意深深，比平常还要安静很多。
沈遇打开门，在推开门的瞬间，白色的雾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几乎是在闻到气味的瞬间，沈遇失去意识，瞬间晕倒在地。

第63章
冷。
这是沈遇从黑暗中醒来时的第一反应，有一双恶心的手抚摸上他的肩胛骨，像是在挑拣货物，几欲令人作呕。
他控制着将那双手斩断的冲动，垂着眼睑，保持安静，他不知道现在过去了多久，只能通过只言片语试图弄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该死，当年就不该在施压下放他离开，什么没有检测出异常？都是屁话，西多莱真够狠啊，居然留这么一手。”
旁边有一道稍显年轻的声音犹疑道：“还没有具体的检测报告显示异常，这样对一位雄虫动私刑真的可行？”
“这对他算什么私刑？只是锁起来而已，现在不锁好他，谁知道最后会变成怎样的怪物？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异变，绝对不会有雄虫的骨头长成这样，到时候他还是不是雄虫都难说。”
说到最后的时候，那落在肩胛骨上的手重重一揉，含着雌虫天然对雄虫的狎昵意味。
沈遇心中恐怖的杀意几乎快要克制不住，瞬间冲出。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爆炸声之大，以至于在这最底层都能听得清楚。
紧跟着一道焦急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那人急急道：“卢修斯阁下，安德烈现在正在顶楼，申请与您谈话。”
卢修斯收回手，惊讶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冰凉的冷意：“这么快？爆炸声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正有舰队在攻打C11的外防线，疑似安德烈的盟友。”
卢修斯一怔，蹙起眉头：“能坚持多久？”
“一天。”
“一天？”
听到这个回答，卢修斯心下一松，脸上再次恢复冷静。
“详细的检查报告最迟在今晚发出，到时候就算他们再想要人，也由不得他们。”
他拂袖离去，声音跟着脚步声远去。
安静与黑暗再一次涌动这诡谲的空间中，只有隐约的爆炸声回荡在耳边，成为此时此刻，唯一的声音。
C11顶楼等候室，“咔嚓”一声，门被推开。
德米安进来了。
看清来人，安德烈一双灿金色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憎恶，如同有无数的群星在闪烁。
“啪”的一声——
安德烈大步上前，双唇紧紧抿在一起，他抬起手臂，重重闪在德米安脸上，手心都在发麻。
德米安被打得偏过头去，卷发遮在脸上，白皙的脸蛋上迅速显出鲜艳的红痕。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不知道萨德罗会被抓起来，如果知道这样，他是绝对不会告诉雌父任何事的，德米安无力地张张嘴，想解释：“我……”
可出口的瞬间，他却一时嗓音干涩，说不出话来。
安德烈收回手，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逼迫德米安直视自己，那骤然爆发出的力道，几乎不是一个雄虫该有的力量。
德米安感到疼痛，他肩膀颤抖般缩紧，被迫再次偏过头，撞入那双盛怒的金色眼眸中。
安德烈怒道：
“你以为雄虫所谓的特权就是权力吗？啊！斯莱，你特么能不能醒一醒，我们根本没有力量，我们谈什么力量！太可笑了，我竟然傻得一直以为你没有政治立场，没想到你居然在为你父亲做事，我早该知道，你就是个该死的亲雌派——”
“哈，你以为雄虫真的拥有过权力吗？我们现在所获得的一切，无非就是一座空中楼阁。”
安德烈一字一字，字字都泣着血。
“你以为你看到的，所谓的，所谓的雄虫压迫雌虫，就是所谓的真相吗？”
“德米安，我问你，我们拿什么和他们争？你能给出答案吗？那狗屁的生育力，治愈力？啊！你告诉我啊，德米安，你以前虽然看不清是非，但也没有愚蠢到现在这种程度，真的完全倒向你父亲那一派——”
“如果我们雄虫连团结都做不到，我们拿什么和他们争！你告诉我啊，德米安——”
安德烈从未感受到如此的愤怒，如此的悲哀，如此的无力，他感觉身体里破开了一个洞，全身的骨血与力量好像都被这个黑洞瞬间抽干。
但他知道，在此时此刻，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丝的怯懦。
他不会被击垮，他不能被击垮。
萨德罗还在等他，维多还在等他。
这一点决心就像一条绳子，快速缠绕，把安德烈全身的力量重新纠回，死死拧成一根麻绳，如同铁钳一样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发泄过后，理智回笼。
安德烈安静下来，重新慢慢挺直脊背，他好像又获得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慢慢松开德米安的肩膀。
他终于确认，在这条道路上，并非所有的雄虫都是前行者，雌虫也好，雄虫也罢，都不过是他走上王座的垫脚石。
安德烈理理袖口，金眸敛下所有激烈的情绪，变成两处平静的湖面，雄虫的指腹划过那颗耀眼的红宝石，把袖间的褶皱一寸寸抚平。
安德烈最后看一眼呆立在原地的德米安，他转过身，只身朝下层走去。
C11监狱以白色命名，一层层往下，穿过被关押着无数罪犯的十八层监狱，就能到达它的最底层。
C11的第十九层，建立于十四年前。
一场大规模的雌虫集体暴乱事件，弄得帝国一众高层头痛欲裂，几天都睡不好觉，于是紧急向C11施压，想要寻找根本解法，将暴乱的幼苗给扼杀。
“根本问题就在雄少雌多，这能怎么解决？亚雌更是废物，一群进化失败的雌虫，白养了。”
“雌虫的力量必须被约束，他们太容易失控，生育问题无法解决，那么大规模的躁郁问题也得不到解决，那么是否应该强制让高等级雄虫和高等级雌虫进行交配，孕育出更优质的，更能自控的雌虫，以及更多的雄虫？”
“别想了，还不如想想上次提出的，研发出一种能让雌虫精神海进行自我攻击的东西，去约束这些雌虫的暴乱问题。”
“诱导雌虫精神海自我攻击，说得简单，还不是需要雄虫的信息素，雌虫多的是，雄虫呢？”
“……”
“呵，听你们这意思，我们好像只需要一只强大的雄虫就可以了，一只雄虫就可以解决这么多事情，听起来，这还真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空气陡然陷入寂静中。
良久的沉默后，有人提议：“‘雌虫是否偷走雄虫的生命与力量，雄虫是否是雌虫进化的代价’，不是有这样一群，萨德罗家的疯子吗？萨德罗家的雄子一向优质，一直在申请借用白色监狱的实验室——”
“没记错的话，萨德罗那只幼崽不就是SSS级吗？能与他们合作吗？”
“你他妈疯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牺牲一人，便能换取所谓的皆大欢喜，何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但是……他们的理念太疯狂，太极端，会不会太冒险？要是最后造出一个颠覆帝国的怪物该怎么办？”
……
所以迄今为止，C11的第十九层，都没有任何记录设备和跟踪镜头，它是不发声的器官，所有黑暗的真相都永埋此处。
帝国便这片腐烂的沼泽中诞生。
而此刻，在这寂静无声的空间里，两条深银色链条从黑暗中伸出，扣在冷白的腕骨上。
锁链吊在空中的手微微一晃。
链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沈遇双膝失力，几乎是一个软倒的姿势跪在冰冷的地面，等一切回归寂静后，他掀起沉重的眼睫，看见被迫曲折的双膝。
他正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地面。
沈遇嘴唇紧抿，手指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变得苍白。
萨德罗的双膝从不见地，即便葬身火焰，也从不低头。
这群贱人曾经让他的雄父跪，让他的雄父屈从，于是西多莱义无反顾，毅然走入火海中，将一切销毁，但他的意志却如同种子，生生不息。
怒火与屈辱攀上心头，沈遇抓紧手指，想要从地上站起，他双手被铐住，没有支撑物，只能把力量集中在腿部。
他脚掌发力，差点站起，锁链声剧烈一响，他的双腿瞬间被脚上的镣铐无情地拽回地面。
一声沉闷的响声，膝盖重重撞击砸回地面。
随之而来的刺痛直接冲入脑门，在剧痛中，周围的世界似乎变得模糊。
沈遇紧紧皱着眉，咬牙逼迫自己清醒，他想要再次站起，不出意外被再一次拽回地面，双膝陡然下跪。
额前的银发在一番动作间被汗水打湿，细密的汗珠落到卷翘的银色长睫上。
沈遇垂着头，满头瀑布般的银发顺着肩身滑落，他要死，也不要低头，更不要屈辱，于是他一次次咬牙站起，又一次次摔倒。
直到最后，他精疲力竭，再一次被迫跪倒在地。
刺痛像是一根针，从膝盖扎入他的神经，雄虫浅银色的长睫被打湿，如同蒙上一层悲哀的水雾。
脚踝上镣铐探入地中，宛如一双冰冷的手，只要他稍有脱离的意愿，只要他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便将他狠狠拽回地面，给他疼痛。
那条深银色的链条上，闪着冰冷且傲慢的银光，裂开丑恶讽刺的嘴，嘲笑他一切徒劳无力的挣扎。
良久之后，沈遇的嘴角露出一丝弧度，他发出冰冷的笑声。
“哈。”
哈哈哈。
“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诡异，在整个晦暗的空间里回荡。
沈遇跪在地上，猛地扬起头看向上方，穿过十八层的炼狱，他好像能看见久违的阳光。
他仰着脸，眼尾坠着一丝凄冷的泪光。
安德烈，没有挣脱的力量，你让我们谈什么站起来的尊严？
雄父是否早就料好这一切，所以便早早在我的身体里留下这粒种子。
这一粒背负着整个族类期待的种子，一旦它被打开，便将以倾覆之势，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潜藏在这具小小身体里的巨大力量，从岁月之初，从幼年之长，日积月累成浩瀚的汪洋，日复一日。
等待这一瞬间，等待这一刻。
这个时代将会被改写，这粒种子将带给他们前所未有的力量。
它将赐予通往自我的钥匙，赐予打破禁锢的武器，从此往后，你们的触角不再单单只是生育与治疗的工具，也可以化作残酷而凶悍的精神鞭打，抽打进雌虫的精神海，你们的骨骼将面临再次生长，诞生出美丽的翅膀。
这把剑，被亲手递到你们手中。
但这把剑是无罪的，它只是给予你们更多的选择，让你们不再是虚有其表，华而不实的柔软之物。
沈遇再一次低下头。
银发雄虫跪在地上，鲜血从跪弯的膝盖里流淌而出，满头银发顺着背部散落。
“咔嚓”——
布料裂帛声。
接着，两张巨大的蝶翼从雄虫后背的骨骼里展出，它们越来越大，被压抑的SSS级天赋骤然爆发，粲然绽放出无数耀眼璀璨的光泽，照进这幽深的晦暗之中。
蓝色的精神触角从额角弹出，精神力的脉流在空气中徐徐展开。
“我，维多尼恩&#183;萨德罗。”
他跪在地上，无尽的黑暗与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围。
沈遇低垂着眼睑，长睫如同霜雪积覆，侧溢出的眸光寂静而清冷。
他低声，传达出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意志。
“我，愿以生命为代价，为这世间带来火种。”

第64章
四肢上的锁链应声而断。
两扇巨大的蝶翼拖拽着失去意识的银发雄虫悬在空中，虫骨生长，皮肉打开，从肩胛骨撕扯渗透出大量的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瀑布般的银发在空中坠落，如同倾斜进人世间的银色河流。
在这片空荡荡的意识混沌中，沈遇问007：【系统，你说路德维希会来吗？】
007心疼地摸摸他的脑袋：【会来的，会来的。】
【希望快点，不然好感还没刷满，我就没了。】
沈遇想起什么，作死鱼状：【不过，你也妹说会这么疼啊。】
007抱住他：【等咱们气运攒够了，先兑换一个疼痛关闭功能怎么样？感觉宿主会非常需要。】
沈遇：【好主意。】
体内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失，但并非真正地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方式而存在着。
信息素和精神力像是辐射一样以他为中心，涟漪般朝整个星际辐射，铺天盖地降落。
最先受到冲击的C11关押的雌虫，雄虫甜美且强大的信息素如同甘霖，涌动进他们如饥饿野兽般蓊动的鼻息，蹿进他们干渴的四肢百骸。
雄虫！一只雄虫在散发信息素！
渴望在叫嚣，压抑不住的低吼声从喉腔震出，被关押已久的雌虫在闻到这一丝信息素的瞬间，猩红从眸底翻涌而出，失狂的雌虫开始撞击铁门。
狱警们大惊失色，急忙联系医务部需要大批稳定剂，同时拿出警棍企图镇压，却被瞬间虫化的骨翼给斩断手臂。
拿着警棍的手臂瞬间脱飞而出！
整座监狱瞬间骚乱起来，脱困的雌虫如同失控的野兽，四面八方朝着那气味的来源处疯狂涌去。
“老大，对面增防！是第一军团的战舰！”
路德维希面色阴沉如水，手骨如铁，驾驶着巨大的战舰在炮火中穿梭，整艘舰船如同死神的镰刀，正以毁灭之势攻破C11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雄虫信息素突然涌入鼻息，路德维希五感极其敏锐，很快捕捉到这一丝信息，在反应过来后，他瞬间如同被雷劈一样怔在原地。
艹艹艹艹！
在白色监狱那种地方释放这样大量的信息素，甚至在C11的外防线他都可以察觉到，路德维希闭上眼睛，他不敢想象，他无法想象。
雌虫睁开眼睛，眼里射出汹涌冰冷的怒火，他瞬间从指挥椅上站起，他等不了，他无法等，锋利的虫甲瞬间从脖颈长出，包裹住他的下颚。
路德维希起身，身为副指挥的菲比特瞬间接过指挥权，他抓住控制台，偏头就看见老大脖颈上浮出的虫甲。
菲比特瞬间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叫住他：“老大你他妈疯了？！”
妈的，只身一人穿过机械军和军团的双层防线前往C11底层，这他妈不是活生生给人当靶子吗？？就算是SSS级雌虫也根本顶不住！死得连灰都没有！
“我先过去，你们等会过来。”
路德维希留下一句话，浑身气势骇人，沉着脸大步穿过舰桥，然而舰船的指挥权被交给菲比特，那扇舱门被紧紧关着，路德维希抿唇，冷声命令道：
“菲比特！开门！”
命令的声音含着暗沉的怒火，把整艘舰船的温度降至冰点，根本没人敢说话，副手暗骂一声，立即用胳膊狠狠捅一下菲比特的胳膊。
菲比特死死压着眉，他出生在垃圾星，在战争场上被路德维希捡回，一路栽培，又跟着路德维希叛出军部，一路舍生忘死，你现在让他亲手打开舱门去送自己的老大死？
他能做到？他做不到！
被旁边的副手捅一下胳膊，菲比特火气也压不住，抿唇骂道：“难道你让我看着老大去送死吗？妈的，一切不都好好的吗？最迟一天我们就能攻破C11的防线，现在这是在搞——”
路德维希垂着眼皮：“你是要我直接把这扇门给斩断吗？”
一阵沉默后。
“操操操操操！——”
菲比特没忍住猛砸一下控制台，他眼睛一闭，手指颤抖着按下打开舱门的按钮，声音里压抑着暴躁，却无比冷静地在整间指挥室里响起。
“整队呈三三制队形，第七小队脱队，负责吸引火力，护送老大突破防线！”
炮火连绵不绝，舱门被打开，骨翼瞬间从背后展出，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将对面的战舰瞬间摧毁！
所有火力瞬间集中于此。
……
那点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就像是标点，指引着路德维希找到沈遇的位置。
越往深处，那信息素的味道便越来越浓，除海洋与鲜花的味道外，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被关押的罪雌根本不会被事先注射稳定剂，一只散发着信息素的雄虫掉进来，就跟一块肉掉进狼群里没什么区别。
雌虫们互相疯狂厮杀，将这座监狱变成炼狱。
路德维希面色冰冷，犹如一尊煞神，突破层层防线，浑身血痕累累，挥舞的虫骨凶悍，摧枯拉朽地斩断白色监狱的层层束缚，杀进底层。
精神力终于耗尽，归于无尽的虚空中。
伸展出的庞大蝶翼缩回骨骼中，整个空间再次陷入昏暗。
沈遇浑身脱力，从空中坠落。
路德维希几乎目呲欲裂，他迅速展开骨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飞过来，将从高空坠落的沈遇给接住。
在察觉到雄虫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后，雌虫两条结实的手臂控制不住地一颤，怒火，恨意，心疼与难过种种情绪冒上心头，他几乎要发疯。
路德维希小心翼翼抱着他，像是在抱着他最珍贵的宝藏。
沈遇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脑袋被一双大手埋进熟悉的怀抱中。
好困啊，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哑着声问他：“疼，疼吗？”
“呵。”
沈遇闭着眼，自觉自己被小瞧，不由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疼的？”
路德维希几乎要瞬间落下热泪来，他感觉整个心脏都在发抖。
沈遇只觉得陷入前所未有的疲惫中，下意识用脑袋亲昵地蹭蹭雌虫的肩膀，开口：“路德维希，我好想睡一觉啊。”
路德维希手臂一颤。
沈遇看不见，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外人眼中有多糟糕。
浑身重量消减，呼吸频率越来越弱，脸色苍白，全身是血，额角上象征生命的触角颜色也越来越淡，几乎要变得透明了。
这只银发雄虫就好像嘴角的呼吸一样，稍微一碰，便消失了，无影无踪。
“不要睡，萨德罗，不要睡好不好？我先带你出去。”
路德维希抱着他转过身，他垂着眼皮，眼中毫无情感，无数雌虫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沉闷的一刹那。
眼皮上涌进一丝光感。
阳光？
浅银色的睫毛蓊动着，沉重的意识再一次微微回笼。
沈遇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耀眼灼烫的白日。
白焰在天际燃烧着，一轮太阳高悬在天空中。
是沈遇喜欢的白日。
好像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遥不可及的太阳。
在这片燃烧的白焰中，沈遇看到路德维希的脸。
雌虫的脸上血迹斑斑，瞳孔失光，理智再一次从他的身体里剥离，令他陷入混沌的状态。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无尽的硝烟与战火中，路德维希悍然落地，像一台机械造物，将所有靠近的生物通通斩杀，鲜血在废墟上蔓延，军部的雌虫们满脸惊恐，看着这杀疯了的杀神。
到处都是血，连天边的白焰都被染成红色。
这样下去，路德维希迟早会耗尽一切而亡，沈遇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碰上路德维希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路德维希，醒醒——”
没有反应。
沈遇嗤笑一声，低喘着气，企图激他：“你以前不是说，等我死了，你也会活着吗，现在是自己打自己脸了？做成这个样子给谁看？”
雌虫手臂下意识收紧，将他抱得更紧，却依旧没有反应。
非要如此吗？
沈遇吐出最后一口气，垂着湿湿的睫毛，近乎呐呐出声。
“……我爱你。”
陷入厮杀的雌虫动作一停，他僵硬地停下动作。
雌虫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骨刺穿透，鲜血汩汩从洞里流出，他却好似没有痛觉，机械似地扭转脑袋，失光的瞳孔看向怀中人。
沈遇再一次，撞进那双如野兽般凶狠冰冷的猩红眼眸中。
残暴、凶悍、嗜血。
然后逐渐清明。
沈遇看着他，意识越来越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雪一样覆盖在眼底，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叫，维多尼恩。”
铺天盖地的天道之力涌进四肢百骸，沈遇闭上眼睛，那双抚在路德维希脸上的手失去力气，便忽地一晃，垂落下去。
路德维希意识回潮，眨眨眼睛，愣愣地抓住那双脱落的手。
他浑身颤抖，接着控制不住地蹲下来，高大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竟然渺小如尘埃。
怀里的人温度越来越低，路德维希胸腔剧烈地起伏，控制不住地喘气，低吼出声，他肌肉紧绷在一起，完全是一头斗败的野兽。
红发雌虫跪在废墟上，死死抱住怀里的雄虫，绝望的情绪将他吞噬，那钻进他心里的蜗牛将他的血管全部吃掉，把他的心掏空，然后爬出他的心，不要他了。
路德维希手臂收紧，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嗓音嘶哑，发出哀鸣。
“别走，别走，别走，求求你——”
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明明上一秒，明明上一秒，明明上一秒这个人还抱着酒瓶子，在摇摇晃晃的藤花下问他以后要不要一起去过藤花节日，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血淋淋地倒在他的怀抱里？
天啦，老天啊。
如果这是对他迟到的惩罚，是否对他太残忍了，他才刚听他亲口说出自己的真名，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爱这个人，他还没来得及去吻他的眼泪——
他们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承诺没有实现。
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寸步不离地守在这个人身边。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别走。”
“别走。”
“别走，求求你别走——”
路德维希终于控住不住，浑身颤抖，抱着怀里的人软倒在地。
恍惚间，路德维希好像回到很久以前，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起雄虫的银发，他站在绿意深深的庭院中，正在观察院里那瞬生的球茎植物。
他听到路德维希的呼唤，于是回过头，看向来一眼。

第65章 HE番外
湿咸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沈遇吞没，他的意识正在被拉扯，宛如水草般起起伏伏，良久的沉寂后，他仿佛破水而出，终于回到温暖的人间。
这一切都好似一场梦境。
他转眼间便落到地面，这是一片金黄色的森林，满眼皆是衰败的枯叶，那些枯叶落在地面，树梢，石缝间，一切死气沉沉。
秋天吗？
好安静。
满地的落叶扑在地面，积成厚厚一层。
沈遇一脚踩上地面。
“咔嚓”声——
枯叶颤翅，棕色、褐色、灰色……成千上万只枯叶蝶瞬间从地面飞出，沈遇仰起头，看见它们齐齐飞涌向空中，它们震颤着，飞舞着，瑰丽而壮阔，瞬间为这片充满死气的森林带来生命搏动的声响。
一种庞大而独属于生命脉动的情绪瞬间击中沈遇，生命的潮汐在沈遇寂静的灵魂里奔涌——
身体好像也跟着这一刹那的精神触动恢复知觉。
于是他听见朦胧的声音。
安德烈的声音，路德维希的声音。
但是，两人好像在爆发激烈的争吵？
“结婚？哈，路德维希，我看你是真疯了，你别忘了过几天就是你的任职仪式，你要怎样结？托着他虫不虫鬼不鬼的身体，告诉全星系你从极暗领域把人鱼一族给揪了出来？然后引起整个星际的讨伐？”
沈遇一怔，任职仪式？
安德烈的声音变化很大。
上一次听见他的声音，那时候安德烈和他一样，都是刚成年不久，所以那声线里含着清润，现在却如同低沉的弦乐，很成熟，毫无稚嫩的柔软。
好像，过了很久。
所以他这是，沉睡了多久？
他又为什么会再一次醒过来？
沈遇尝试呼唤007，却听不见清晰的回声，但他知道，007一定存在于他的周围，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但存在。
他并没有被困在这个世界里，认识到这一点后，沈遇感到安心，心中的石头便落回原处，他开始听两人的谈话，企图获得有用的信息。
旧帝国已成为历史。
在战火与硝烟中，雄虫被降临甘霖，获得精神鞭笞的力量，不再是巨龙手心里一颗光而不耀的装饰性宝珠，而同样具有除治愈力与生育力之外的攻击力。
进化的过程是缓慢的，毕竟先行者从生走到死，更是走上多年，但所有苦难尽头，皆是燎原的野火。
这缓慢的进化刚在显露之初，便带来足够的惊喜。
新帝国在安德烈的暴力征伐下崛起，于废墟与分散中建立，安德烈被加冕为皇的当天，就废除旧有的贵族特权，推行新生法律，逐渐有雄虫进入政坛，获得权力。
这由雌虫掌权的时代即将翻篇，来到崭新的下一页，未来会走向何处还尚不可知——
但在这新旧交替的刹那，无疑是动荡不安的。
旧部苟延残喘，分裂主义尚存，邻国与外族虎视眈眈，雄虫政权势必带来外交孤立……路德维希再次受任元帅之事，不仅是做给整个帝国看，更是做给整个星际看。
就算安德烈再迫切地想建立雄虫政权，也知道现在急不了，强大的雌虫的守护，依旧是这混乱中的一根定海神针。
你现在告诉他，你要举办婚礼？
路德维希双手抱臂，压着阴鸷锋利的眉头，冷冷嗤道：“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派大批军队让我进暗域的？又是谁说即使只是身体长存，也在所不惜？”
听出他的威胁，安德烈恨不得咬碎银牙，压低声音道：“如果知道你会偷偷摸摸拿萨德罗的身体做这些事，我根本不会同意！”
等，等等！
偷偷，偷偷摸摸拿他的身体做什么事？
沈遇后知后觉。
怪不得感觉手心软软的，胸部胀胀的，腰背酸酸的，大腿黏黏的，脚掌麻麻的。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身体太久没有活动过的后遗症，原来还有这层因素在。
沈遇：“……”
又听路德维希道：“医生说就是要多活动活动他的身体，我只是谨遵医嘱而已。”
沈遇：“……”
糟多无口啊路德维希。
安德烈显然也被无耻住了，他沉默片刻，摸摸疲惫的额角，很想给路德维希来一记精神鞭笞。
但路德维希的精神等级显然不是数字上的等级那么简单，尤其是从暗域里走一遭后，他本身就是绝无仅有的3S级雌虫，现在的精神海更是不知道浩瀚恐怖到何种程度。
安德烈要是攻击进去，说不定自己还会跌级。
可真是一只软硬都不吃的雌虫，即使同盟多年，除了萨德罗之外，好像就没有什么多余的追求。
要不是人鱼族长老在威逼利诱下，告诉他们萨德罗尚有一丝还魂的可能，或许现在，路德维希就不是摧毁旧帝国这么简单，而是让燃烧整个星际，为其陪葬。
安德烈至今都无法忘记，多年以前，在那个血与火交织的下午，夕阳的余晖落在血迹斑斑的地面和燃烧的火焰上。
救援小队陆续赶到C11防线，在看清那废墟上相拥在一起的雌虫和雄虫时，却无一人敢上前。
安德烈闭闭眼，不愿再去回想，至少在萨德罗这件事上，路德维希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金发雄虫叹息一声，拧眉道：“所以你非要在这段时间结婚？过一段时间不行？”
他这句提问像是触发到什么敏感词般，空间里的空气骤然被抽离，只余下一片沉默与安静。
良久后，路德维希的声音在这片沉默的空间里响起。
“安德烈，我已经等十一年了。”
十一年。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耳朵上，像是冰凉的珠子落到喉咙间，让人不敢吞咽。
沈遇一怔。
对时间的感知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些记忆却仿佛还在昨日，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安德烈显然也怔在原地。
安德烈心绪难平，也自知是劝不住路德维希，最后压着锋冷的长眉，留下一句警告便怒气冲冲离开病房。
一时间房间便只剩下两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联想起安德烈说的话，沈遇觉得自己的身体——
危矣。
滚烫的气息侵_略进他的领域，呼吸像是病毒在蔓延，干燥的唇顺着他的脖颈，像是一条危险而致命的蛇，一路蜿蜒而下。
病号服被两瓣唇含湿，颜色变得很深，湿濡地贴在胸膛前，显现出漂亮隆起的轮廓。
在一片黑暗中，五感变得尤为清晰，迟钝的知觉在被打开后，一点痒与麻都被无限放大。
湿润浸透布料的丝线，这具标本般的身体完全沦为感知外界的器官。
路德维希的舌头很柔韧，接吻时会缠着他的舌头往口腔深处顶_弄，像海绵一样不知疲惫地去吸食他唇齿间分泌出来的液体。
但唾液的交换并不能满足路德维希接吻的需要，他还会伸出舌头，去舔他口腔里舌苔下埋藏着的细细小小的血管，然后围着敏感的舌头尖顶_弄，舔舐。
还会用尖尖的牙齿去顶他下唇咬破的肉，一点点吸吮，湿热的呼吸纠缠，试图从里面吸出甘甜的液体来。
沈遇四肢酸麻，控制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在路德维希更过分之前，沈遇终于没忍住掀起沉重的眼皮，用手抓住路德维希的后脖颈，骂道：“路德维希——”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的原因，声带和口腔肌肉还没恢复说话的协调性，声音听起来非常沙哑，跟含着沙子一样，带着颤抖的气息声。
本该是气势十足的一声怒斥，却极其微弱，细小，就跟——
就跟小猫撒娇似的。
沈遇的脸当即一黑，他立马顿住后面的话。
埋在他胸前的雌虫听到他的声音，整个身体瞬间被定在原地，舌尖还下意识伸展，往下重重舔一下，尖尖的牙齿擦过。
沈遇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也不管气势足不足的问题，酸软的手指用力，揪住雌虫的头发让人看向自己。
沈遇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晦涩而悲伤的双眸中，那眸光太复杂，一时间沈遇竟无法看懂。
沈遇一阵心悸，怔在原地，嘴唇张合，提起音量下意识骂道：
“我说多少遍了，我里面什么都没有，你再吸也吸不出奶来——呜——”
路德维希猛地凑上来，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一双滚烫的唇撞上另一双唇。
路德维希的目光紧紧攥着沈遇，柔韧的舌头与牙齿在雄虫的唇肉上碾转厮磨，舌尖凶猛地顶_弄着他的唇齿，却迟迟不进入。
红发雌虫目光死死盯着沈遇，唇上入侵十足的动作却片刻不停，那凶狠的，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眼神却在请示他，问他——
可以吗？
沈遇低喘一声，这所谓能祝福生命的人鱼一族确实拥有非同一般的力量，他的身体自他清醒以来，便并无异样，除却久未运动的滞涩感外，并不觉得不适。
路德维希自然也知道这点。
但他的身体可以，那，他的心可以吗？
美丽的银发雄虫垂垂眼睑，雾似的长睫覆下来，他张开闭合的唇瓣，脖颈微仰，颈侧淡色的青筋绷起，全然接纳雌虫的入侵。
猩红渴欲的长舌便迅速探入他的口腔。
路德维希的双手从沈遇的腰身摸到他的肩胛骨，烫热的手掌去揉捏他敏感的肩胛骨，两条手臂将他死死缠紧，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
两人的身体隔着布料紧紧粘在一起，灼热的气温交替痴缠。
腰身被铁箍般的手臂缠紧，两人紧贴着相拥在一起。
所有压抑的渴望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周围的世界好像消失掉了，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与心跳。
然而，就在气氛越来越火热即将进入下一步时——
去而复返的安德烈推门而入，就撞见这么刺激的一幕，声音停在半空中。
“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对他的声音恍然未闻，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沈遇眼皮一掀，直接撞上安德烈百感交集的震惊目光。
金发雄虫剪去短发，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感觉陌生不少，眉眼褪去精致与柔软，如两柄冷且亮的短剑，平静之中，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两人在病床上缠绵深吻，衣服在动作间变得凌乱不堪。
被安德烈撞见这一幕，沈遇耳根微微泛红，他蹙眉，手抓着路德维希的后脖颈，胸腔起伏，仰起脖子结束这个火热而窒息的深吻。
本来没有血色的唇肉在吸吮间变得红润异常，宛如熟透的果实。
沈遇嘴角掀起一丝弧度，拍拍路德维希的脑袋，示意他下去，朝怔在门口的安德烈开口。
“安德烈，好久不见。”
路德维希从他的身体上起来，双手抱臂冷冷站在旁边看两人交谈，看着沈遇的嘴一张一合，猩红的舌尖在洁白的牙齿间若隐若现，他的思绪越来越幽深，很快滑入暗处。
安德烈忙于政事，交代完事情后抿抿唇，抓着沈遇的手，显然不想离开。
路德维希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压压眉，看不得安德烈在这多待一秒，他启唇冷冷提醒道：“冕下，再不走您的会议就要迟到了。”
安德烈眯眼，心下不悦。
他注意到路德维希落在他手上的目光，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毫不怀疑这，他这只手已经没了。
安德烈本来打算走，被这么一问，故意弯腰凑近沈遇，另一只手朝他伸出。
空气间的气氛骤然一降。
在只有沈遇能看到的视野中，安德烈朝他勾勾唇，那许久不见的得瑟小表情让这位新生的暴君看起来年轻不少，眼神就像是在说“让哥们爽爽，委屈你一下”一样。
沈遇：“……”哥们，你这是要害他起不了床的节奏啊！
安德烈狡黠地眨眨眼，手指将沈遇额前的一缕银发撩起，低下头在冰凉的银发上落下一个吻。
本来就降至冰点的气氛瞬间就被冻住了。
安德烈撩起发丝，将其缓缓夹在耳朵后，声音要多温柔动听有多温柔动听。
“萨德罗，下次再见。”
安德烈起身，瞥一眼脸色阴沉的路德维希，顿觉浑身舒畅，神清气爽。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安德烈走之前，立即一大批亚雌医生涌进房间，在路德维希压迫感十足的目光中战战兢兢对着沈遇的身体一阵检查。
两个小时后，检查报告发出，确认雄虫身体无恙，医生们如释重负，将报告交给路德维希，急忙离开。
又一次只剩下两人，孤雌寡雄，可谓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燃。
路德维希放下报告单，气势沉沉地朝沈遇走来。
眼见雌虫就要扑上床，沈遇急忙转移话题：“路德维希，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路德维希坐在他床边，伸出手，粗硬的手指去摸他深凹的锁骨，一下一下摩挲，问道：“什么？”
路德维希低着头，沈遇注意到他的额间有一道伤疤，从右边的额角延到眉骨尾巴上。
雌虫恢复力惊人，但这条弯曲的伤疤却至今未消，可想而知他的遭遇，整个星际还有什么能让路德维希伤成这样？
除了暗域，没有其他答案。
沈遇皱眉，手掌抚上他的脸，手指摸上他的伤口，到嘴的话一换：“怎么回事？”
路德维希一怔，垂垂眼皮，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一点小伤而已。”
狡猾的回答，沈遇一把拍开他在锁骨上作乱的手，冷着脸偏过头，不去看他。
手被拍开，悬在半空中，路德维希看着他冷淡的侧脸，知道雄虫是在以别扭的方式关心他，感觉整个心脏都被泡在柠檬水里，一阵酸涩。
路德维希低头，气息如同择人而噬的阴云，吻却温柔而缠绵地落下。
他去吻沈遇的额头，眼睑，鼻子，一路往下，最后含住他花瓣般湿漉漉的唇。
沈遇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察觉到路德维希茂盛的醋火一点点消下去。
一场床上惨案在他的周转下，成功被避免。
沈遇微微喘着气，在接吻的空隙，问出一开始就疑惑的问题：“所以为什么那么着急结婚？”
“你听到了？”谁知道路德维希的关注点和他完全不同，盯着他问：“那你还听到其他的什么了吗？”
“安德烈说你对我的身体——”
不满的话响起，却又一止，沈遇蹙眉。
路德维希抱住他：“那我对你做的事情，你都能感受到吗？”
“……”
不等他回答，路德维希嘴角掀起一丝流氓般的弧度：“感受不到也没关系，可以慢慢感受，现在要来试试吗？”
红发雌虫的吻一路湿热着往下。
沈遇的手指猛地抓紧床单，在意识到路德维希在做什么后，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起……
“维多，给我，好不好？”
不好。
雄虫湿润的长睫润上一丝水汽。
听到路德维希的声音，维多尼恩睫毛震颤，他的衣服被撩起，层层叠叠堆在覆着薄肌的腰腹处，小腹处青色的静脉血管得以平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生命之树的枝干一路下展，在地面之下汲取水分。
路德维希双腿跪在维多尼恩两侧，他双唇紧抿，重新起身，温热的手指去摩擦维多尼恩的唇珠，碰到他雪白的牙齿。
银发散乱，维多尼恩浑身紧绷的肌肉一松，意识还在恍惚中，任他为所欲为，怔怔地看着他。
路德维希眼里划过笑意，张开嘴，伸出舌头，当着他的面，咕噜一声，把嘴里的液体给吞咽下去。
湿湿润润的东西滑过喉咙，路德维希品尝着他的表情，从湿润的银色长睫，到青筋绷起滑着湿汗的冷白色脖颈，眸色愈深，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扣住，笑：“藤花节快到了，我们在那天举行婚礼怎么样？”
维多尼恩疲惫地睁着眼睛，呼出的气息带着黏稠的热，他背过身去，只想睡觉。
被子被掀起，雌虫暖烘烘的身体挤进来，一双热意勃发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像蛇一样将他缠住。
维多尼恩闭着眼，拍拍他的手臂，就听路德维希问：“好不好？”
好。
“不好。”
“虽然新帝国建立，但东照区还是东照区，天气依旧变化多端，但神奇的是，每一年的藤花节天气都非常好，今年应该也不例外。”
当然了，这可是老祖宗的智慧。
“天气这么好，非常适合结婚，到时候婚礼结束，我要牵着你的手，在浮动着藤花酒香的空气里跳舞，把这几年没跳的都跳回来。”
那他的腿估计要跳断了。
“不过能别请安德烈那家伙吗？算了，嗤，请也不是不行，我也没小气到这种程度……”
听着雌虫絮絮叨叨的话，维多尼恩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一抬头就看见无数群星。
于是他抬起手，就触碰到了星光。
……
剧烈的动静中，维多尼恩掀起湿湿的睫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意识到一点——
这场床上惨案。
好像，并没有完全被避免。

第66章
或许是修仙界的缘由，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很强，堪称强硬地阻止外来者的入侵。
踏进这个世界的时空裂缝后，瞬间扑面迎来强烈的气流。
这气流之强劲，如一双富有神威的大手，毫不留情拍过来，几乎将一人一统掀倒在地。
狂风猎猎，沈遇被迫弯腰降低重心，他一手把007牢牢抱在怀里，手臂横在面前遮挡面部，狂风卷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漂亮洁白的额头。
沈遇压着眉弓，低声问007：“怎么回事？这个世界在阻止我们的进入？这是还没进入就被发现了？”
007从他的怀抱里探出半个身体，白团子毛发乱飞，险些被急流卷走。
它急忙缩回身体，紧紧抓住沈遇的手臂。
白团子摇摇头，语气凝重：“不是，修仙界的世界意志一向非常敏锐，对异常波动感知力惊人，它现在只是察觉到一丝异常，习惯性发起拦截，我们现在必须找准机会穿过气流进入世界，避免被追击。”
狂风乱卷，沈遇眯眼看向晦暗的漩涡与风流之间，在确认不是没有机会后，他的眉目逐渐舒展开，嘴角勾出一丝弧度：
“看来这个世界的天道很强啊，很有挑战性。”
007点头：“总之，我们一定要小心谨慎。”
沈遇很快观察到漩涡处被风流遮挡的入口：“我看到入口了。”
他侧过身减少风的正面冲击，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漩涡中心，越靠近，阻力越大，风流越强，几乎是从四面八方撕扯进来。
沈遇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洗衣机里的一件衣服，被卷来扯去，他很快靠近入口处，压着嗓音开口：
“007，抓紧了。”
听到他的声音，007整个白团子一把抱住男人的手臂。
沈遇心跳如鼓，看着那犹如黑洞般能将一切吞噬的入口，他抿抿唇，抱着007一跃而下，奋不顾身跳入漩涡之中。
……
【攻略目标：闻流鹤。】
穿过无尽滚滚的浩瀚云海，看见云脉间的巍峨群山，那便是整个九州享誉盛名的长留仙山，修仙界第一大宗太初所在之地。
玉阶之上，仙乐不绝。
沉寂近二十年之久的长留仙山，因为久违的拜师大典再一次热闹起来。
“无情道？”
太初主峰的金顶隐在云蒸霞蔚之中，宫殿的梁柱和斗拱上皆雕苍龙烈凤，殿外偌大的前庭处，各家足龄的仙家子弟率先进场。
登记台前，衣着皆非凡品的小男孩猫着腰，趁着人多就要偷跑，他年纪约莫七八岁，眉眼却初见锋锐，像两把短短的利剑，动作迅捷，快到差点让人抓不住。
但终归还是小孩。
闻思远拧着眉，手臂一伸，一把拽住自家小崽子的衣领，毫不留情把人给提在空中。
小孩顿时哇哇大叫，两条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闻思远！放小爷下来！！”
“说多少遍了，没大没小，要叫爹。”
闻思远伸出一只手，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他的屁股就狠揍两下，他手下不留情，疼得小孩一阵抽搐，张口就对着闻思远一阵骂骂咧咧。
周围其他小萝卜头顿时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过来。
听见议论声，闻流鹤眉头一皱，猛地转过脸来，对着他们呲牙咧嘴，凶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被压着来拜师的？”
他气势很足，吓得围观的小萝卜头们立马纷纷缩回脑袋。
教训完自家小崽子，闻思远转过身，对负责登记的青衣弟子点头确认道：“无情道。”
“闻思远！我不要修无情道，你害死我娘还不够，还想害死小爷，我才不要进这破仙门，你有种放我下来！”
闻思远脸色一变，对着青衣弟子笑笑，拎着人大步往主峰走，骂声也跟着离这边越来越远。
登记完这小祖宗，便到下一个，青衣弟子抬起头，便见一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把手里的手牌递过来，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
“也是无情道。”
一连两个无情道，还都是修仙大世家的子弟，青衣弟子有些震惊。
无情道断情绝欲，成速快，飞升者多，但破道者更多，没有遭遇情劫还好说，若遇情劫，要么杀道侣证道，要么道心破碎前功尽弃。
按理来说这些修仙世家的子弟，多的是灵石异宝这些修仙资源，修也不该修这风险重重的无情道，实在怪哉怪哉。
太初主峰三十里外的问剑峰，瀑布从千丈高的绝壁上倾斜而下，古老的符文在瀑布上若隐若现。
凛冽剑光瞬间穿空而过。
顾长青御剑而下，纹着金色流云纹的皓白长靴踩上地面，他掐诀收剑入骨，抬眼看去。
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沐在瀑布中，绸黑的长发如鬼魅般漂浮于水面，往前看去，水漫在微微起伏的冷白胸线之上。
露出的锁骨上盛着一汪水，那汪水跟着男人回身的动作一晃。
沈遇掀起扇形长睫，偏过头来，一张脸便暴露在视野之中。
唇形饱满，如枝头美丽的花瓣，鼻梁高挺，眉眼清冽深邃，眼里含着慵懒的笑意，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在这春光般的笑意中，更显多情。
很难想象，自家师弟就顶着这张丰神俊逸的脸暗恋整整三百年。
那一年，沈遇在试剑大会上对英红仙子一见钟情，一心动，便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间，饶是师弟天赋卓绝，离大乘飞升也始终差那么一大截。
直到三个月前，魏英红杀夫证道失败，道心破碎，一把红剑吻断脖颈，于十里长天剑冢之中自尽而亡。
要么修成道，要么死，既然修不成道，那便以身殉道。
听闻死讯的那一天，沈遇终于结成一颗无情道心，为巩固道心已闭关多日。
就在众人以为沈遇飞升已成定局时，天机阁夜观天象，再一次观测到他的情劫，不得不说，师弟这情劫，还真是没完没了。
沈遇撩动湿漉漉的长发，笑着开口：“师兄这是在偷窥师弟沐浴？”
习惯多年，顾长青还是没习惯他这不着调的性子，他朝前的脚步一顿，抬眸看一眼符文流动的瀑布。
瀑布后方，正是沈遇的闭关之地。
顾长青收回目光，皱眉问道：“才闭关三月，怎么这个时候出关？”
“今天不是拜师大典吗？”沈遇掐诀换来瀑布边放着的衣服，云纹皎皎瞬间加身，他再掐诀烘干湿发，接着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凭着身体反应，熟练地乘剑而起。
修仙世界，好玩。
这个世界由修仙界与九州组成，主要讲的是主角攻顾长青与主角受徐不寒这对无情道师徒的爱恨纠葛。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大反派闻流鹤的师尊，看似散漫，实际正到发邪，以匡扶正道为己任。
难得排到一个好人设，沈遇没忍住激动一下：【太好了，是正面角色！我们终于有救啦！】
007：【不过这个世界，按反派那性格，和与正道背道而驰八百里的修仙理念，貌似是反面角色才更好刷好感？】
沈遇：【……】
007：【在他修魔后的关键脆弱期，你会次次追杀他，一次次把他逼入绝路。】
沈遇：【……】
果然，就没一个攻略对象是好攻略的，而且这个世界的天道被大大加强，他必须要兢兢业业走人设线剧情。
这对沈遇而言，无疑是一场硬仗，但好在这个世界的攻略时间战线拉得很长。
与他有关的剧情线中，在沈遇因为闻流鹤眉眼酷似其白月光，而破例将其收为徒弟后，这个打小无拘无束又天赋惊人的叛逆破孩，会在成年后忍受不了那番在他眼中看起来假仁假义的正道之义，叛出正道入魔。
而沈遇会在发现闻流鹤入魔道后，断绝师徒关系，并亲自清理师门，最后因为反派那张眉眼酷似他娘的脸而始终无法下死手，被闻流鹤反杀而死。
于是沈遇一颗无情道心彻底破碎，身死道消，成为教育主角受的反面案例。
所以徐不寒在最后杀顾长青证道时，虽然犹豫片刻，却一刻不曾手软，寒光一剑瞬间刺穿顾长青毫无防备的心脏，最后天门接渡，成功飞升。
两对师徒，四个无情道。
最后两个师父都没修成，两个徒弟却都修成功了。
007：【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师父的一种胜利，至少说明你俩教得好。】
如何做一个好师父？如何加深师徒羁绊，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
沈遇笑了一下：【不过这个世界的时间拉得很长，终于可以趁着做任务之余，好好休息休息了。】
007表示赞同。
一人一统的交流只在瞬息之间。
顾长青跟着御剑而起，问：“所以？”
沈遇朝他眨眨眼，唇角仿佛天然带笑：“修仙一途，实在无聊，便想收个徒弟养养。”
顾长青不吃他这一套，直接开门见山：“闻家的小辈也将参加这次拜师大典，你是想收这孩子为徒？”
沈遇倒是直白：“是又如何？”他行事从心而为，潇洒自在，对万事万物皆无怯意，唯一一次脸红，是魏英红把一朵花簪在他的发间。
少年在桃花树下低头，便红了耳根。
情深如此，却偏修无情道。
顾长青叹息一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道心可稳？”
沈遇笑：“包稳。”
太初主峰与问剑峰的距离不过三十里，两人眨眼间便来到主峰，巍峨宫殿楼宇在云雾中浮现，金顶上的金箔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碧瓦飞甍。
琉璃殿外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两人御剑而下，停在高台上。
两人仙华飘渺，气质出尘，甫一出现，便很快引起人群的骚动。
等待拜师的小萝卜头们纷纷伸长脖子，企图被一眼看见。
沈遇目光朝下轻轻一掠，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闻流鹤。
无他，那眉眼实在太像，虽然还未张开，但却生了十足十的英气逼人，锐利如芒。
而且，这破孩还被闻思远拎在空中，四肢挣扎 ，骂骂咧咧个不停，想不注意都难。
说起闻思远，其实沈遇并不厌恶这人。
虽然闻思远是魏英红的道侣，也是间接导致魏英红自刎的罪魁祸首，但他的情深本就只与魏英红有关，这爱无关他人。
但到底还是熟悉这张脸。
因他的注意力在这边，闻流鹤的骂声便十分清晰。
实在吵。
沈遇拧拧眉，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掐出一个禁声咒直接打过去，让这破小孩住嘴。
台上都是大能，浩瀚的识海无意识将整个广场包裹，太初门容纳百家，其中也有出身闻家的修仙老祖在场。
沈遇这一举动很快引起众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疑惑地朝他看来。
顾长青也看向他。
沈遇笑着解释：“这小孩和我合得来，我就收走了。”
闻流鹤前一秒被下禁声咒，睁着眼睛只能发出嗡嗡嗡呜呜呜的声音，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见刚才看见的那白衣仙人飞身而下。
仙人衣袂飞舞如一朵绽开的莲花，落到他面前。
仙人垂着又黑又长的睫毛，一双点漆的漂亮黑眸含着星光般的笑意，温柔的眸光将他悉数笼罩。
闻流鹤看得一呆，没忍住眨眨眼。
仙人问他便宜老爹：“他修什么道？”
哇，声音也好好听，宛如春风拂面，带来阵阵暖意。
他那便宜老爹回：“无情道。”
“行，我带走了。”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管他的死活，简单三句话就定了闻流鹤的归处，完全没有要过问他的意思。
闻流鹤瞬间反应过来，这仙人白有一张好看的脸一把好听的嗓子，没想到也是个不顾他人意愿的东西！
这人一把从他老爹手中接过他的衣领揪住，直接拽着他御剑而起，飞入高空中。
骤然进入高空，凌冽的冷风吹入，闻流鹤被刮得小脸生疼，眼睛都睁不开。
闻流鹤哪曾受过这种委屈，臭着一张被刮红的脸顿时一阵口吐芬芳，但因为被下了禁声咒，最后发出的全是呜呜声。
“呜呜呜——”
你有种放小爷下来——
“呜呜呜呜——”
我要杀了你啊啊——
沈遇拎着人离开太初主峰，悬上白日，顿觉心神一晃，从看见闻流鹤那张脸开始，他的道心再一次动摇。
他的一颗无情道心刚结成不久，还没稳住就匆匆出关，一口猩甜的血气冒上喉间，被他一口吞下。
他意志将昏，差点从辟邪剑上摔下来，手指收紧急忙抓住闻流鹤的衣领，避免人坠下去。
来不及关注闻流鹤的情况，回到问剑峰后，沈遇一把将闻流鹤扔给侍剑童子。
童子放下怀中天狗，白狗其状如狐，弹出雪白兽头，用鼻子拱拱被扔在地上涕泗横流呜呜呜叫个不停的闻流鹤。
闻流鹤被他一拱，毫不留情抓住他的四肢，呲牙咧嘴对着它的脖颈就狠咬下一口，几乎扯出皮肉来，天狗顿时嗷呜一声，发出榴榴的惨叫声。
闻流鹤在它身上出了口恶气，听见它的哀嚎，顿时神清气爽不少。
白衣身形若剑光，闪入长泉瀑布中。
在闭关前，沈遇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但想不起来，索性不再去想。
瀑布后的巨大洞窟灵气充裕，是一块上好洞天福地，洞窟被幽闭的黑暗包围，唯有鲛人夜明珠闪烁，冰冷的水滴顺着石壁滴落在地。
瀑布泉声将一切声响掩盖在寂静中。
沈遇闭上眼睛，浓长卷翘的睫毛如鸦羽般，在眼底垂落月牙状的阴影，安心进入闭关模式。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三个月后。
手掐净身诀将周身污秽净除，沈遇闭关出门，看见仙池中正臭着脸捉弄仙鹤的闻流鹤，他才终于想起来忘记了什么。
忘记给新收的徒弟解禁声咒了。
沈遇摸摸鼻子，拂动长袖，解咒的术语瞬间朝闻流鹤甩过去。
闻流鹤穿一件昂贵的黑色短衣，金色蛟龙从腰带攀岩到手臂，往朴实无华的问剑峰一亮相，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闻流鹤本来正在抓仙鹤羽毛解闷，仙池里的一众仙鹤自他出现后就被扰得不胜其烦，已经练就熟练的躲避技巧，躲得那叫一个飞快。
闻流鹤乐见其成，他本来就没真摘羽毛的意识，纯粹是闲得发慌。
自他到问剑峰后，除侍剑童子和一众杂役外，就没见过其他人，那带他过来的人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再没出现过。
不用修仙，也没有闻思远在耳边念念叨叨，闻流鹤乐得清闲，俨然成为问剑峰一霸。
唯一不满的是不知道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给他下的禁声咒，他在阁楼里查阅相关书籍，不出半年，必能解咒！
听到脚步声，闻流鹤偏过脸，仰着脑袋看过来。
白衣仙人站在散着雾般云气的绿意间，黑色长发如瀑布般散在身后，闻流鹤皱皱鼻子，总感觉这仙人似曾相识。
回忆片刻，他嘴巴瞬间睁大。
“是、是你——”
此声一出，不及沈遇一半高的小破孩猛地一顿，他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喉咙，眼中真实的困惑一闪而过：“我，我能说话了？”
禁声是在眼前这人出现之前，出声是在这人出现之后。
闻流鹤很快反应过来，眼睛突地睁大，音量猛地拔高：“你你你，是你给我下的禁声咒？！”
沈遇微微弯腰，伸手想要去摸他脑袋，嘴角勾起一个安抚弧度：“不好意思，为师前些日子忙着闭关，忘记给你解咒了。”
这话说出来谁信？？
闻流鹤歪头迅速躲过自己这便宜师父的摸头袭击，往后猛退一步，叉腰骂道：“你谁呀，敢摸小爷的脑袋？”
沈遇微微直起腰，玉白的双指间瞬间化出一柄青绿的戒尺，束身咒同时飞出，小破孩瞳孔瞪大，瞬间被无形的咒语束在原地。
仙池的雾气化作点点金光，那戒尺便“啪”的一声，重重打在闻流鹤白嫩的手心，便生出鲜艳的红痕。
沈遇脸上露出笑容：“没大没小，小孩，要尊师重道。”
仙人的嗓音天然含着酒雾般的笑意，能将人醉，说出的话不像是在教训人，倒像是同辈之间的互相打闹。
可被缚是真，手心疼是真，闻流鹤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人是个虚伪的笑面虎，表里不一，心怀叵测！比闻思远那假惺惺还可怕！
闻流鹤简直不敢想象要是真和这人待在一处，自己以后会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不行，他一定要逃跑！
沈遇眯着眼，定定地瞧着他那生动至极的眉眼。
那眼神瞧得闻流鹤心里都有些发怵，不由抖抖肩膀又想急急撤开，离这人再远一些，但无奈被束缚咒限制行动，动不了分毫。
白衣仙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缓慢地眨眨眼睛，乌黑浓密的长睫在眼尾牵出一道细长的阴影，如鸦雀斜伸出的一支尾羽，眼中潋滟的眸光也跟着摇晃。
他垂着眼睑，问这故人之子：“小孩，你会做莲子羹吗？”
闻流鹤怒目圆睁：“我才不会给你做！”
言下之意，便是会做了。
沈遇眼里滑过一丝笑意，蹲下身来，宽大的白袍如莲花一样绽放在地上，那未束的长发也跟着散落，他歪歪头，有商有量：“你给我做莲子羹，我就解开你的束缚咒，小孩，你说怎么样？”
闻流鹤愤愤地看着他，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他的面前，指关节像是喝了酒一样腮着红，看得人眼花缭乱，沈遇瞧着他笑，用拇指和中指轻轻一弹，便发出小树枝折断一样清脆的声音。
随着响指声，一点金光自指间闪过。
闻流鹤只觉无形的束缚绳越来越紧，本来硬气十足的小破孩瞬间叫道：“行行行，小爷给你做给你做，松开小爷！”
“柴房在那边。”沈遇满意地笑了，伸手一指西边的厢房，想起什么眼眸一转，又吩咐道：“小孩，顺便给我烧点洗浴用的热水。”
地主都没你这么黑！小爷我才七岁！
敢情你不是收徒，是收服侍你的杂役是吧，敢把小爷当杂役使唤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闻流鹤暗暗咬牙，发顶上便落下一双手，闻流鹤一愣，对上仙人含笑的眼眸，那含着笑意的嗓音也跟着落下来。
“小孩，点头啊。”
闻流鹤生于修仙大家，出生那日便被神剑认主，可谓是被整个仙门捧着长大，所以自由无法无天嚣张惯了。
因他调皮顽劣，近亲的长辈无不对他严加管教，哪曾受过这火力全开的温柔攻势，顿时有点找不着东西南北了，晕晕乎乎就跟着点头。
等闻流鹤反应过来，那白衣仙人已经拂袖离去。
仙池中，金光粉粉，仙鹤支脚梳羽，被一声怒吼惊地扑飞而起，作四散状。
“啊啊啊，气死我了！”
闻流鹤怒气冲冲跑到柴房，跑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他有个屁的义务给沈遇做莲子羹，还想让小爷给他烧洗澡水，做梦！
这三个月闻流鹤已经摸准问剑峰的地形，摸清入峰处的巡逻轨迹，并制定好完整的出逃计划，他才不要做莲子羹，更不要给人烧洗澡水，当夜就打算逃跑。
夜色愈深，约莫七八岁的小孩闪出柴房，将门掩好，轻手轻脚回到厢房把早就打包好的行李往单薄的肩身一扛。
带的东西太多，约莫半个人高，闻流鹤人又太小，差点没把他摔倒。
这些东西全是闻家用储物袋带过来的，全是闻流鹤喜欢的玩意，还有那把所谓的神剑，灰扑扑的，只有半截，暗沉无光，怎么看都不是神剑，甚至连普通的剑都比不上。
来时有储物带，却没给闻流鹤留，就是怕他临时跑路，会舍不得这些东西。
闻流鹤鼻子一皱，瞬间把行李往地上一扔，爷不要了！
无事一身轻，闻流鹤大步走出厢房。
不带行李已经大大减少他的可疑程度，但闻流鹤到底还是有些心虚，一双灵动的眼睛转来转去，四处观察，狗狗祟祟地朝着山崖走去。
山崖边的森林幽深一片，古木参天，插入漆黑的云霄，层层叠叠的树冠汇成一片深墨绿的波涛，地上湿滑，爬满青苔，一脚下去差点踩滑。
阴冷的夜风吹过以扭曲姿势生长的古木，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幽深山林间响起，不知为何平添几分诡异。
薄薄的雾气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生命在其中蠕动，让人不寒而栗，闻流鹤双手抱臂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脏怦怦跳个不停，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深呼吸一口气，脚步一深一浅，提心吊胆地在森林中穿梭。
突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从雾气中蠕动过来，湿黏的皮毛蹭上他的脚。
“榴榴——”
“啊啊啊，鬼啊——”
闻流鹤吓得一个哆嗦，顿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外跑，他本来就到山林尽头，很快跑出山林。
哗啦啦的水声顿时冲破浓雾入耳，听这声音，应该是到长泉瀑布了。
闻流鹤心下一松，突然长靴踩到瀑布石上的青苔，他瞬间失足，身体猛地前倾朝瀑布坠去。
“啊啊啊——”
他的心骤然一滞，一种强烈的恐慌涌上心头，双手惊恐地空中挥舞，企图抓住什么可以阻止下坠的东西，他的手指抓到岩壁，皮肉摩擦出一道道鲜艳的红痕。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闻流鹤的脑袋一片空白，周遭景物飞速在眼前飞过。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突然一条温热的手臂伸过来，抱住他的腰身。
那人将他轻轻一揽，轻浅的香气钻入闻流鹤的鼻息，嗓音轻轻落在他的耳畔。
闻流鹤睫毛颤动，他错愕地睁开眼睛。
月色之下，仙人白衣黑发，衣摆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御剑将他稳稳抱在怀中。
注意到他的视线，仙人垂下绸黑的长睫，睫毛下溢出来的眸光比月色还亮，他眉目含笑，安抚他：
“小孩，别怕。”
很多年很多年后，在遁入为魔时，在被追杀至绝境，在万剑将穿心时，在幽深的魔域他将他抱住时，一次次生死爱恨之间，闻流鹤总是会回想起这一幕。
辟邪剑光穿过问剑峰的上方，如流星般坠地。
沈遇带着闻流鹤落地，停在厢房外，将他温柔地放到地上。
沈遇注意到他血淋淋的手，伸手揉揉脏兮兮小破孩的脑袋，笑道：“没事了，我给你去拿止血的药，你在这等等。”
清冷的月光落在院子中，把沉默的小小身影拉得很长。
脚步声很快再一次响起。
沈遇一手拿着药箱，一手牵着破小孩的手，带着他在石凳上落座，响指一打，院中枯树上挂着的灯笼花亮起，照亮这方小小天地。
手心被石壁摩擦，火辣辣的疼，闻流鹤将自己的袖子撩起，伸出被擦破皮的手心，方便沈遇擦药。
沈遇从药箱中取出药膏，用干净的竹片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闻流鹤手心的伤口处，清浅的呼吸落下来。
“为什么不想修无情道？”
没想到沈遇会问这个问题，闻流鹤眼神一沉，抿抿唇，恶声恶气道：“我娘就是被无情道给害死的。”
沈遇上药的动作一顿，空气跟着一静。
沈遇叹息一声：“我认识你娘。”
闻流鹤皱眉：“你认识我娘？”
“嗯。”沈遇点头，待药膏在伤口处均匀铺开后，他取出细布，将伤口小心地包裹起来。
月色与灯笼花浅蓝的灯光落在仙人的眼睫之上，轻盈如丝，他缓缓开口：“修仙一途本就生死难料，这是你娘亲修的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送你来太初，而不是其他仙门吗？”
闻流鹤疑惑地问他：“为什么？”
“太初是整个修仙界唯一有正统修无情道一脉的仙门，修无情道者，最是命途多舛，历经坎坷，但道途如此，你娘是散修，无情道是她求的道，你既然如此记挂你娘亲，那你合该亲眼看看这道对不对，不是吗？”
闻流鹤抿着唇，不说话。
月色寂静。
将破小孩另一只手也给处理好，沈遇从石凳上起身，摸摸他的脑袋，往厢房走去。
闻流鹤突然抬起头，喊他：“喂！”
被小孩这么没礼貌地叫，沈遇也不生气，他停下脚步，在月色中回过头来，他打打哈欠，无奈地笑笑：“又怎么了？”
闻流鹤：“你——”
沈遇伸手，疑惑地指向自己：“我？”
闻流鹤仰头看着他，声音里还带着稚气，他皱着眉问沈遇：“你现在还要喝莲子羹吗？”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笑：“好啊。”
这莲子羹一做，便是十年。
橱柜里被琉璃冰晶冻住的莲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取出来，利落地倒入瓷碗中，冰晶遇光而化。
倒入清水浸泡后，那少年便失了耐心，大刀阔斧就是往旁边木椅上一坐。
少年马尾高束，一身皎白长袍，金纹走线巧妙的衣领朝外微敞，他样貌生得极好，五官俊朗，眉眼锐利如出鞘的短剑，下颚线轮廓清晰，凌厉又朗朗，他惯来爱下垂着眼皮看人，透着一股不好相与的傲慢劲儿。
闻流鹤懒洋洋跷着二郎腿，以手掐诀，那泡发的莲子便倒入砂锅中，柴火“刺啦”一烧，火焰在锅底跳跃，水渐渐沸腾。
等莲子被煮软后，闻流鹤眯着眼，手指一晃，银耳便从旁边的菜篮子里飞出，掉入沸腾的热水中，同那莲子一同咕噜翻滚。
冰糖敲碎入锅，枸杞往里一洒，羹汤蒸出黏稠的质感。
“刺啦”一声，柴火便跟着一灭。
闻流鹤阖上眼睛，等静焖一盏茶的时间后，响指一打，今日这一道莲子羹便成了。
月下西沉，闻流鹤端着莲子羹往沈遇的厢房走去。
也不知道这莲子羹有什么好喝的，隔三差五就要吩咐他煮一碗，走到沈遇的厢房外，发现窗户居然没关好，朝外开着一条窄窄的小缝。
闻流鹤起了好奇心，他停下脚步，把莲子羹往窗台轻轻一放，通过窗户缝朝里看去。
白衣仙人显然刚沐浴而出，浑身赤_裸背对窗户缝，冷白的肌理上有着一层流动般的光泽感。
仙人四肢修长，裸露出的肌肤蒸着一层湿润的水汽，千丝万缕的水珠顺着冷白的肌理滑落，留下一道道湿濡的水痕。
乌发如云似墨，顺着背肌流畅的雪白后身湿湿垂落，乌发很长，遮住曲线凹凸的雪白腰臀，两条冷色调的长腿白且直，似玉箸般。
热气上蒸，白雾如云。
他像是一条，刚出水的白色大鱼。
闻流鹤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那屋间的热意瞬间漫上他的脖颈，耳根瞬间一红，抓着窗台的手指瞬间收紧，发出轻微的动静。
“谁？”
听到动静，沈遇眉头一皱，手臂一伸一把扯下架子上的长袍快速穿在身上，绳索往腰间一系。
他提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色四合，无尽的云雾与夜色在问剑峰的上方蔓延。
月明星稀，一阵冷风吹过，撩起沈遇还在往地面滴水的黑发，脸侧的湿发发根落在平直深凹的锁骨处，在玉色上积出透明的水泊。
窗外，什么也没有。
错觉吗？
沈遇垂眸，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闻流鹤所在的厢房位置。
当年魏英红道心不稳时，他曾向药尊要来一株千年不生的莲火草，自此便欠下人情，近日药尊有所求，他便时常出入药田，以身试药。
今日从药田回来时，沈遇便吩咐过闻流鹤煮莲子羹，童子知他习惯，早就提前烧好热水，于是便先行沐浴。
若是往日，这个时候便该送来莲子羹才对，今天怎么迟迟未出现？
罢了，明日练剑时，再询问一番好了。

第67章
暮色垂落四野，被云雾遮挡的月光星星点点，流淌在长留群山之上。
披着白色外衫站在窗外的男人脸侧垂着一缕湿发，未干的水滴在发尖处汇聚，变成沉沉圆圆的透明珠子。
水珠将坠不坠，在闻流鹤的视线中，绸质般分离，接着“啪嗒”一声，滴在肩颈相接的那小片白色的肌理处，晕出透明的水痕。
随着沈遇倾身的动作，那滴水珠便顺着颈身，流畅地滑进半露出的锁骨。
无限靠近的距离中，男人刚沐浴过后清浅的皂角香，如同唇角暧昧的呼吸。
闻流鹤下意识屏住呼吸，十分后悔为什么自己在被发现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掐隐身诀。
他又不是故意偷看这人洗澡的，就算被发现，把莲子羹往这人面前一端，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又不会怎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心下陡然一慌，下意识便掐诀隐身，现在好了，真是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了。
沈遇垂垂泛着湿气的睫毛。
两人四目相对。
那纤长睫毛下的黑眸在无人时褪去浪漫的笑意。
不笑时，竟是冷的。
闻流鹤直直撞入那双眼眸中，瞬间僵在原地。
后脖颈处一阵发烫，剑骨里的断剑在他的识海周围布置禁制，抵御着沈遇无意识的魂识探测。
那双眼眸瞬也不瞬，他们的距离再一次被无限拉近，近到闻流鹤能闻到水的湿气。
闻流鹤几乎以为自己是被发现了。
“榴榴——”
白色天狗从黑暗里蹿出，后脚一蹬迅速跳上窗台，白毛擦过被隐住的罐子，四肢张开，像一只蝙蝠一样猛地扑进沈遇怀中，兽头蹭动，把刚整理好的衣衫再次蹭乱。
榴榴似狗似狐，四肢敏捷，年岁很长，在沈遇还未入太初时，便久存于问剑峰，虽未开灵智，但却喜人。
沈遇被它扑个满怀，接住榴榴的后爪抱住，他移开视线，伸出手指重重一点它的鼻子，笑骂道：“榴榴，原来是你在捣乱。”
他的唇角再一次掀起笑来，眼中的冷意刹那间消退，仿佛刚才那冷心冷情的仙人只是错觉。
不痛不痒地教训完小天狗，沈遇伸出手，“咔嚓”一声，将展开的窗户拉回。
脚步声越来越远。
厢房内的灯光透过抹着桐油的棉茧纸窗，微微照亮窗外的小片空间。
闻流鹤一颗紧绷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装着莲子羹的罐子，隔着罐身，指腹感受到温度。
闻流鹤皱皱鼻子，想着自己这成果总不能白费，解除隐身诀，大步来到厢房门口。
少年曲起的手指在门上停留片刻，重重吐出一口气，叩击两声，声调一如既往，懒懒散散。
“师父，莲子羹。”
沈遇正跟逗猫一样逗着榴榴玩，听到闻流鹤的声音还有些惊讶，他抱着榴榴起身去开门，看到门外如一棵白杨般站着的少年。
闻流鹤如今年方十七，正值大好年华，身高迅速抽长，让人顿觉时间错乱。
记忆中，明明前些时日还是不及他腰身高的臭脸小屁孩，现在却只比他矮半个头了，已经从需要踩凳子上厨房的年纪到能御剑上云霄的年龄了。
沈遇视线往闻流鹤发顶一扫，确认自己还是高出许多，便心安不少，这毛小子长得飞快，估计再过一段时间，便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沈遇视线下移，慢慢落到闻流鹤的脸上。
但年岁不足，体魄还未完全成型，眉眼间还带着年少稚气。
若是再长一些，那眉眼该和魏英红一模一样了。
榴榴第一次见闻流鹤时就被咬掉大块肉，可谓给它留下不小的阴影。
整个问剑峰，榴榴谁都亲，就是不亲闻流鹤，看见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立马警铃大作，嘶叫着从沈遇的怀里挣扎而出跳到地上，屁股一宋，迅速跑远。
沈遇任由它挣脱，双手抱臂，颀长的身形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歪头笑着看他，问出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晚？”
闻流鹤的视线凝在他脸侧的那一缕发尾处，已经被擦干了。
他移开视线，谎话张口而出，脸都不带红的：“莲子坏了，你那琉璃冰晶不管用，我去新摘的莲子。”
“怎会不管用？”沈遇狐疑一瞬，但想着闻流鹤也没缘由骗他，便再次开口：“罢了，等过段时日为师再去向你长青师伯要些其他冰晶来。”
闻流鹤把莲子羹递给他，吐槽道：“年年喝，天天喝，也没见你喝腻过。”
沈遇接过，笑骂道：“没大没小，还管上为师了？”
闻流鹤“切”一声，拍拍衣袖，不知道想到什么，语气不太好地开口：“谁管你？走了。”
沈遇笑：“不送。”
待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遇才收回目光，垂垂睫毛，关门合上。
回到房间后，闻流鹤双腿盘在一起坐在床边，手掌往后摸到脊骨处的剑骨，感到一阵发烫。
前些时日，自在剑冢正式与自己那断剑结成剑契后，剑骨便生成，他抽出断剑，放在手中，手指滑过锋利的冰冷剑身，垂眸观察。
自家的便宜师父看起来虽然懒懒散散，但身为问剑峰的峰主，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但这把看起来寒酸得不得了的断剑却能阻断识海探测？
怪哉。
想不明白，便懒得再想。
至少总算有点所谓神剑的样子了。
而且如果能阻断神识探测的话，那他不就可以自由出入太初各处的禁地了？
闻流鹤心下发热，眼前一亮，立即兴奋地收剑入骨，懒洋洋往床上一靠。
室内灯火明亮，闻流鹤手臂往床头一伸，闭着眼睛抓起旁边碗里的一粒红豆夹在手指上，中指一弹，那粒豆子擦过虚空，飞向烛台，瞬息间打灭灯芯。
灯火一暗。
翌日醒来的时候，闻流鹤感到身下一阵湿润。
闻流鹤瞬间清醒，脸色当即一变，僵着身体起身一把掀开被子，果不其然看到湿湿的一截。
他没有做任何绯_红的春梦，所以身体的异样与梦无关，那为何会这样？
闻流鹤压压眉弓，脑海中一闪而过沈遇赤_裸着出浴可谓活色生香的画面。
无情道讲究心境修炼，断情绝欲，心境不受情爱影响，向来注重静修与苦修，这么多年，闻流鹤一直待在问剑峰修行，身体又处于情_欲发育阶段，现在居然随便看见带点色的东西，就会有反应了。
“嗤。”
这无情道修起来是真憋屈，他娘为什么会选这样一条道？
闻流鹤冷嗤一声，扯下床单团团抱住，拧着眉一把扔进水池里。
他想起今日还要习剑，从剑骨里抽出剑。
剑场三抱青松山崖，最外一侧朝云而开，云层滚滚，远远便看见一众等候在剑场上，着云纹皎皎弟子袍的习剑同门。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剑场前，一袭白衣，衣襟、袖口与下摆处皆绣金银两种丝线而成的云纹显赫，在光色中光芒闪烁，乌黑长发被一柄白玉簪束起。
他习无情剑道，自然是负责太初内门弟子的剑课。
该死，迟到了。
别看沈遇平日看起来挺好相处，真到正事上，那叫一个毫不留情，能微笑着说出最严厉的惩罚，真就一笑面虎。
在看清剑场的情形后，闻流鹤脸色瞬间一变，到空中时便迅速收剑握在手中，脚踏青松落地，下一秒一道气力便朝着他膝盖打来。
膝盖落地，闻流鹤腿弯一软，当众跪在地上。
沈遇垂眸扫他一眼：“等这支香烧完，再起来。”动人的嗓音跟着落下，却并不是好话。
闻流鹤眉头一皱，抬眸迅速扫过旁边龙舌鼎中的香，才烧上三分之一。
就算他迟到在先，但他怎么说也是沈遇的亲传弟子，这样子罚他跪于当众，是不是太过了？
闻流鹤抿唇，心中不由忿忿大骂沈遇三百回合，少年锋利的剑眉锁起，压着生来就有戾气。
沈遇扫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心中叹息一声，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我才要对你分外严格。
沈遇从剑骨里抽出辟邪剑，开始演示剑法，即使他刻意放缓剑招，剑光也粼粼闪烁，一招一式间，周围的云雾随着剑意翻涌。
长剑出鞘，白衣剑仙最后挽一个利落的剑花，收剑而立。
众弟子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的示意中纷纷起剑模仿，沈遇从台上下来，纠正他们的动作。
闻流鹤感觉屁股被人猛踹一脚，那一脚毫不留情，他又没注意，差点把他给踹飞出去。
闻流鹤手撑在地上，皱着眉回头看去，眼睛射出杀人的冷光。
来人穿太初弟子袍，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姿态嚣张。
因师门不同，弟子袍在细节处也略有变化，腰封间草纹缠缠，挂着拳头大小的腰带，正是问药一脉，药尊的关门弟子，齐非白。
闻流鹤与齐非白的渊源追溯起来，可能要从七岁入太初之前，闻流鹤一脚把齐非白踹进粪坑里说起。
也或许是在更早之前，闻家和齐家都是修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联系，魏英红当年杀夫证道失败这件事，本来只在长辈之间被谈及。
大人们有分寸，并不会深谈，但这消息无意间却被齐非白听了去。
齐非白性格恶劣，当年神剑在他两人间择主闻流鹤，便暗生嫉妒，当即带着一群毛小孩就来围堵闻流鹤，骂他是没娘的东西，骂他是狗杂种。
闻流鹤势单力薄，双拳难敌四手，小霸王难得被揍了个狠。
闻流鹤怎么能忍，第二天就把齐非白骗出来，一脚把这狗崽子给踹进粪坑，成全他一条狗命。
这梁子便结深了。
闻流鹤被他踹上一脚，拳头紧握，就要起身揍死这狗崽子。
齐非白瞧见他的动作，手里甩着药袋，抬起下巴指指那烧着的香，表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诶诶，那香才烧一半，我没记错的话，你师父不是让你烧完再起来吗？”
闻流鹤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盛怒之下才不管这么多，当务之急就是把这傻叉揍得爹妈都不认识。
他正要起身，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确实，本尊罚他烧完这柱香再起。”
闻流鹤起身的动作一顿。
青松遮来绿影，沈遇从剑场下上来，雪白的云履踩上阶梯：“但齐非白小友趁我罚弟子时，平白无故踹人又是何意？”
齐非白脸上刚扬起的笑容一僵，摇药袋的手也跟着一顿，他本以为沈遇和闻流鹤是师徒关系不合，才给出这样的惩罚，所以他才敢上前踹人。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
齐非白脑子转得快，当即随机应变，脸上露出笑容：“师叔，我这不是和流鹤闹着玩吗？”
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闻流鹤呲呲牙，想给他来一拳。
沈遇撩起眼皮，手轻轻放在闻流鹤头顶，压下他的躁动，笑着问他：“是吗？”
闻流鹤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当即无比虚弱地往地上一躺，捂住心口：“怎么办，感觉喘不上气来了，要死了，要死了。”
这拙劣的演技简直没眼看。
沈遇别开眼去不忍看，违心道：“小友这一脚，好像差点把我徒弟踹死了，本尊这徒弟金贵，平日都是每日一朵冰莲养着的，养上十年，小友便看着赔吧。”
“……”齐非白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脚踹下去，差点把自己全部身家踹进去。
齐非白知道自己敌不过这亲师徒一唱一和，当即摇人。
不消片刻，药尊很快赶到。
药尊到时，龙舌鼎里那支香甚至还没燃完，于是闻流鹤又跪又躺，凄凄惨惨，看起来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
药尊从齐非白口中得知前因后果，他自然知道自己这弟子顽劣的性子，叙述的事实必然有调油加醋的成分在，但到底是自家弟子，怎么样也得护着。
他眼眸一转，目光往剑场一扫，笑着道：“本来就是小孩子闹着玩，一方当真而已，但既然生了矛盾，那就要解决，剑场有剑场的规矩，既然这事是在师弟这里发生，那就以剑场的规矩来解决如何？”
“流鹤赢了，便让非白道歉，非白赢了，这事便一笔勾销。”
沈遇蹙眉，眼皮跳个不停。
闻流鹤在地上一滚，捂着心口，表演得很起劲：“哎呦哎呦，我被踹废了，起不来，怎么比？”
沈遇想翻白眼，伸脚轻轻踹他，问他的意愿：“你药尊师伯说的解决方式，你要比吗？”
闻流鹤往旁边一看，龙舌鼎中最后一点香终于烧尽，他听到沈遇的声音，当即生龙活虎地站起来，视线扫过畏畏缩缩的齐非白，勾唇：
“比，怎么不比。”
妈的，怎么打得过，齐非白虽然经常厌恶闻流鹤，但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闻流鹤的对手，脸色当即一变，朝药尊犹豫道：“师父，我……”
药尊递给他安抚的一眼，朝沈遇道：“两人修道不同，用剑者用剑，用药者用药如何。”
沈遇的眉头深深皱起，这提议看似合理，其实根本不公平，用药本就是在用外力，谁知道齐非白那药袋里有什么玩意。
他正要开口拒绝，就听闻流鹤道：“行啊，小爷我同意了。”
剑场上，众弟子纷纷散开。
沈遇摸摸一直跳个不停的眼皮，想起闻流鹤的那柄断剑，突然出声叫住闻流鹤。
闻流鹤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
沈遇叹息一声，从剑骨里唤出辟邪剑，递到闻流鹤面前，他启唇：“用这把，注意防身，有任何不对，记得示意为师。”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一把接过他手中之剑，笑得很猖狂：“师父，同龄人中，你何曾见我输过？”
话落，闻流鹤飞下剑场。
未防止他人干预，剑场生出防护阵法。
剑场上瞬间剑光闪烁，闻流鹤的剑带着破空之声，迅速朝着齐非白刺去，齐非白脸色一变，瞬间举剑一挡，药袋中软骨散飘上剑身，以柔气朝着闻流鹤克去。
两人瞬间来回数十下，闻流鹤皱皱鼻子，感觉视线一阵模糊，手腕差点握不住剑柄。
闻流鹤凝神，抓紧剑柄，在下一次剑招来临之前，一剑点在齐非白剑尖之上，借力将他剑势引偏，冰冷的剑身瞬间刺入齐非白心口。
他的剑招太快太出人意料。
“噗嗤”一声裂帛声，鲜血瞬间染上胸前的布料，鲜血顺着冰冷的辟邪剑身滴落到地上。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其他人甚至来不及阻止他的动作。
赢了。
闻流鹤眉眼飞扬，俊朗英气的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嘴角露出笑，抬头去看沈遇，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快夸夸我啊”——
然而却撞入一双失去笑意的冷眸中。

第68章
那一剑其实刺得并不深。
闻流鹤在将剑刺入的刹那，确确实实起了杀心，但直接一剑刺死齐非白这贱种，实在太便宜他。
比起这样直接利落的死法，闻流鹤更想直接把人的脑袋给割下来，将其挂在犬舍梁木之间，任由恶狗吞食。
而且现在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虽不在乎他人目光与评价，但他师从问剑峰，十年相伴，就算是草木都会有情，心下总归还是有维护问剑峰脸面的意思。
他又不蠢，自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人，那剑尖只刺入胸膛皮肉之下，见了血，恐吓的程度更高一些，权当给这贱人一个教训，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方式折磨他。
闻流鹤仰着头，锐利的眼眸微眯，看向高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收敛笑容，也正低着头看他。
那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唇紧紧抿在一起，是一道冰冷的弧度。
闻流鹤一怔。
为什么，那样看他？
就在他疑惑不解时，闻流鹤突然听见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小声的“天”“下死手”之类夹着惊恐的议论声。
闻流鹤转动眼珠，看向齐非白，这贱人根本不惊吓，明明只是被刺入小截剑身，却瞳孔圆睁，呆滞在一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少年眨眨眼睛，逐渐明白过来。
啊，被误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闻流鹤利落收剑，冰冷锋利的剑尖脱出齐非白的胸口，发出清晰的声响。
齐非白终于回过神来，他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冷汗冒上额头，四肢一软，瞬间摔倒在地。
闻流鹤瞧见他的反应，心中嗤笑一声，挑起一侧的眉头，还颇有兴致地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剑花，红色液体顺着剑身倾斜的角度，从剑尖滴落到地上。
剑上血痕的界限足以判断深浅，神色各异的众太初弟子见他收剑，再视线移动，去瞧那剑上血痕，便反应过来。
特么的，玩的好会的一招吓唬人。
刚才那一丝恐怖的杀意绝对是错觉。
闻流鹤再一次抬起头去看沈遇，朝他扬扬手中的辟邪剑，缓慢地眨眨眼。
师父，你看呀，我没杀人啊。
沈遇依旧抿着唇。
别人或许认为那丝杀机只是错觉，因为那杀机太快太短暂，就像他那迅速刺出的一剑，只瞬间便消失无踪。
要不是他的本命剑辟邪被闻流鹤握在手中，沈遇险些也以为是自己误会人了。
那是切切实实的杀意，虽然不知道为何中途改变主意，最后只是戏耍齐非白一番，但那杀意确实存在。
甚至……到现在，沈遇还能通过辟邪感受到那丝被藏起来的，隐隐约约的杀心。
他知道闻流鹤性格顽劣，小时候被捧得太过脱离人群，又幼年丧母，所以存在无法共情他人的性格缺陷。
但沈遇一直认为他本性不坏，在大是大非上能分辨对错，只要稍加引导，便能改邪归正，让这世界又多一个如魏英红般仗剑天下，匡扶正义的修道者。
但直到现在，沈遇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闻流鹤，不懂这个，他收入师门的唯一的弟子。
像魏英红吗？
完全不像。
沈遇竟然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闻流鹤那张脸逐渐褪去模糊的虚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打破他虚无飘渺的幻想，在他的道心上扎上一刀。
他为自己这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感受感到恶心。
沈遇闭闭眼，逝者已逝，不该如此。
他既收闻流鹤为徒，便该好好教他成个人形，他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便该一直好下去。
白衣仙人睁开眼睛，眸光冷淡，启唇轻呼辟邪。
闻流鹤只觉手心剑柄一阵震动，辟邪便瞬间从手心脱出，飞向高台上方的仙人。
闻流鹤五指一缩，手心抓空，怔在原地。
突然，空气中浮出一丝腥味。
起初围观的众人皱皱鼻子，以为是血的味道，直到那味道越来越刺鼻，腥里夹着股恶臭的骚味，大家才纷纷意识到，不是血的味道。
“快看快看！”
“我靠，齐非白被吓尿了！”
听到喧闹声，闻流鹤转动眼珠，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齐非白。
一滩尚有热气的液体宛如细小的溪流，从齐非白身下流出，蜿蜒到他的脚边。
什么玩意，闻流鹤皱皱眉，表情嫌恶地移开脚步，云履踩上剑阵阵眼，从里面解开剑阵防护阵法。
阵法被解开，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站在沈遇旁边的药尊脸色顿时难堪无比。
自家爱徒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就败给闻流鹤，还被如此戏耍一遭，甚至还被吓得尿裤子了，可谓丢脸至极。
药尊身为齐非白的师父，更是觉得脸上无光，他飞身而下，扶起齐非白，就要带着人离开，却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闻流鹤伸手挡在两人身前，歪歪头，露齿一笑，声音朗朗：“师伯，既然我赢了，那说好的道歉呢？”
齐非白刚才直面闻流鹤的杀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见闻流鹤近身，吓得一个哆嗦，立即被察觉到的药尊给强制压住动作。
药尊皱眉，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狂妄少年，怒极反笑，他一手拍开闻流鹤的手臂，没拍开。
药尊：“……”这么大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药尊愤愤偏过头，朝沈遇冷哼一声：“师弟，你可好好看看，这般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沈遇踩下阶梯，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剑场。
宽大的白袍擦过闻流鹤垂在大腿处的手，柔软的布料像是触手的云朵。
沈遇伸出手，拍拍闻流鹤跟铁壁一样拦住去路的手臂。
闻流鹤看他一眼，沈遇并未看他，只留给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闻流鹤眸光闪烁，最后舌尖狠狠顶一下犬齿，撤回手臂。
沈遇站至闻流鹤面前，并不认药尊的指责，看向差不多回神的齐非白，淡声开口：“既然有约定在先，师侄惜败，便该遵守约定，为事先偷袭的事情向我家弟子道歉，于情如此，于理如此。”
听到他的话，闻流鹤瞬间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另外两人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沈遇继续开口，接他之前的话：“师弟第一次收徒，在教育弟子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兄教导有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一番话滴水不漏，利落地把帽子反扣回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药尊眼神一变，知道这不道歉，这关怕是过不了，还会损他声誉。
药尊眉头一皱，松开齐非白。
齐非白站在剑场上，问剑峰的云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脱身，他唇角颤抖，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后，窘迫，羞耻与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抱……”齐非白顿了一下，难堪地闭闭眼睛，又再次睁开，肩膀微微下垂，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歉。”
当众在沈遇的维护下得到齐非白的道歉，就算知道这道歉肯定不是出自齐非白的真心，闻流鹤也顿觉心情舒畅。
闻流鹤拍拍衣袖，咧嘴一笑：“师弟知错就好。”
他这一句话要多得瑟有多得瑟，气得齐非白牙痒痒，肺管子一阵一阵疼。
药尊唤出葫形飞舟，打算带齐非白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飞舟将要启程时，药尊突然回过头看向沈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蜿蜒到眉间的绿色伤疤，是被自己炼制的禁药所伤，至今无法复原，他拿那只有着伤疤的眼睛看人时，便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阴寒至极，触目惊心。
药尊冷冷启唇：“也请师弟日后好好管教你这弟子，他这习性若是不改，迟早酿成大祸，若有相关问题，师弟亦可向我请教。”
沈遇唇角露出笑的弧度，让人顿觉如沐春风，眸中情思却不显：“多谢师兄好意。”
事已至此，沈遇之前示范过剑招，这剑课也没继续上的必要，沈遇下课放人，御剑而起，带着闻流鹤回问剑峰。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回到问剑峰，闻流鹤从断剑上一跃而下，沈遇先他一步，走在他身前。
闻流鹤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但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回到问剑峰，便立即高兴地伸出手，想去抓沈遇的袖子：“师父——”
沈遇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垂眸拂袖，躲开少年兴冲冲伸过来的手。
手心只抓到一阵落寞的风。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在看见沈遇眼里失望的瞬间，少年一颗高高飞扬的心，转瞬间就沉入谷底。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算了，反正只是担心闻流鹤被冻死分出的一缕分身，又不是共感共情的存在，沈遇踩着云履，往思过崖走去。
阵法破后，闻流鹤乘着断剑飞出，收剑入骨。
漫长的雪梯将云端与人间勾连，天气稍稍回暖，山峰覆雪的轮廓在阳光与云雾间若隐若现，闻流鹤远远便看见沈遇。
白衣黑发，点在雪山之间。
看见来人的瞬间，闻流鹤眉头忽地皱起，两人的距离很快拉近。
闻流鹤冷着脸往旁边走，就要擦过沈遇的肩膀往下走，就被一只手抓住手腕，闻流鹤皱眉看去。
沈遇低垂着眼睑，他自幼被授以正道，这三个月他自己也有思考过，究竟是论迹看人，还是论心看人。
闻流鹤虽有杀心，却并未真正伤人，罚三月禁闭，从闻流鹤的角度来说，确实足够委屈，但如果没有重罚，又怎么能稳住他这一颗杀心？
沈遇年长于他，又是师长，知他心中肯定怨怼颇多，便率先开口，嗓音含着淡淡的笑：“三个月没见，这就把你师父给忘了？”
有几点白色的雪花坠在他浓黑纤长的睫毛上，像是压雪的一截小树枝，沈遇一垂睫毛，那雪便簌簌下落。
看得闻流鹤气不打一处来，他眉头紧锁，猛地甩开沈遇的手，但没甩开。
闻流鹤：“……”
沈遇勾唇，但考虑到徒弟的自尊心，到底没有笑出声，他伸手轻轻拍掉闻流鹤落雪的肩身，将伞身倾斜，共同遮在两人身上，拉着人就要往下走。
闻流鹤任他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动。
这一罚，怎么还罚出个闷葫芦了？
沈遇没忍住直接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脑瓜子上，疼得闻流鹤瞬间呲牙咧嘴，他顿时怒目圆睁，瞪着沈遇，恶声恶气骂道：“你打我干嘛？！”
“不能打？”沈遇改打为揉，摸摸他的脑袋，笑：“别矫情了啊，你师父我可不吃这一套，走吧，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闻流鹤抿抿唇，依旧不说话。
沈遇拉他一下，闻流鹤才终于舍得跟着动了，他压着眉骨，跟在沈遇身后，沉默地往雪山下走。
从思过崖回来后，闻流鹤便一直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不计较。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沈遇，于是另谋出路，开始摧残沈遇那些养着的花花草草和仙鹤灵兽，动静闹得还挺大，问剑峰的灵兽们作四散状，跟逃难似的，甚至有些跑到其他山峰躲着去了。
沈遇知道他心里有气，见他没搞出什么大事来，也就眼睛一睁一闭，任凭他去了。
不过就算闻流鹤搞这些报复行为，也始终安安静静，不像以前一样会自言自语对着那花草和动物说话。
这陡然间的安静，竟然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了。
金光粉粉的仙池内，今日仙鹤们难得清闲，无人所扰，正安静地梳着尾羽，深棕色的圆润眼瞳将池内的金光吸收，倒映着八角亭中正在交流的两人。
“试剑大会？”
沈遇一手支着下颚，一手拎着酒壶，一身白衣如一片片落下来的花朵，点缀在石桌之上。
许是因酒的缘故，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眸中盛着几近醉人的笑意，看向对面的顾长青，继续开口：“你打算让我那小师侄参加？”
顾长青端起茶轻抿一口，闻言笑道：“不小了，现在和流鹤都差不多高了。”
沈遇微微挑眉，顾长青讲究避世修行，他只见过徐不寒一面，十年前，那仙气飘飘粉雕玉琢的小孩就站在闻思远身旁，与闻流鹤那混不吝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遇记得当他飞身而下时，那小孩还抬起头来，轻轻看他一眼。
端正有方，庄重持重。
要是教起来，一定省下不少烦恼。
顾长青瞧见他表情微妙，心下叹息一声，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家师弟罚徒弟关禁闭的事情。
闻流鹤当着众人面戏耍齐非白，确实有错，但师弟这惩罚，未免罚得太过一些？
顾长青有意缓和两人的关系，便启唇开口：“二十年一次的试剑大会，这可是学习和实战的好机会，你当真不让流鹤去吗？”
沈遇举着手中银色的酒器，袖间衣袍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晃晃手中银色的酒器，没忍住笑：“依他的性子，我不说，他说不定还自己会闹着去，我若提起这事，那他就是指定不去了。”
听到他似抱怨般的语气，顾长青没忍住笑了一下。
一只传声的青色纸鹤穿过云雾，扇动着两侧的翼身，忽地从远方飞来，缓缓降落到两人面前。
沈遇笑着晃晃手指，接听纸鹤的消息。
在听清声鹤里的消息后，他嘴角的笑容忽地一僵。
顾长青见他收敛笑意，腰背微微挺直，问他：“怎么了？”
沈遇：“流鹤被药尊带去审判堂了。”
顾长青放下茶盏，眉头蹙起：“审判堂？！这不是弟子犯了重罪才该去的地方吗？”
“说是药田被毁，正在当众受刑。”
沈遇揉揉额心，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间，他就说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到闻流鹤。
“先去看看再说。”
顾长青唤出飞舟，两人往太初主峰飞去。

第70章
太初主峰，常年云雾环绕，飞檐角翘，梁柱上气势威武的苍龙飞身而上，双翅朝两侧展开，几欲飞出斗拱。
琉璃殿内，聚集天地灵气的阵法自脚下而起。
大堂之上，刑堂的长老和弟子身穿青袍，站在右侧，药尊横眉冷对，站在高台之上，一只手捏着一只四肢正在挣扎晃动的灵兽。
其身如狐，雪白兽头，它受到惊慌，牙嘴大张，发出一阵接着一阵的榴榴声。
药尊抓紧这小畜生的皮毛，以防止挣脱，听见它的声音，眉头紧锁，沉着脸把这畜牲往众人面前一举，化神期的威压瞬间朝着闻流鹤毫不顾忌地压过去：“闻流鹤，你私放灵兽毁本尊药田，你可知罪？”
闻流鹤刚入修行不过十年，哪能受得住这化神期修士的威压，他当时为追寻四散的灵兽，途经药田，脚刚踩下地面，还没踩热，就被这人安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提来审判堂。
闻流鹤看这小老头就是纯记仇，三个月前在剑场上他让齐非白在颜面尽失，这为老不尊的家伙，便想借题发挥，给齐非白找回场子。
还真真是师徒情深，处处护着他那不中用的弟子。
闻流鹤掀起眼皮，看向药尊旁边站着的齐非白，齐非白抬起下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要多得意洋洋有多得意洋洋。
真是狗仗狗势，这贱人也是命好，遇到这么护短的师父。
闻流鹤眼下一暗，双唇紧抿，舌尖狠狠顶弄牙齿，生生受住药尊压到脊骨处与膝盖处的威势。
娘的，输人也不能输阵，闻流鹤仰着脖子，朝药尊勾唇一笑，表情桀骜：“嗤，谁会对你那破药田感兴趣？我闻流鹤生于修仙界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各种灵药与宝物取之不竭，用之不尽，怎会看得上你那小小药田？也就你这不知道打哪来的药修，会把这废田当一块宝。”
全场忽地一静，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蔓延。
他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却一字一字皆往药尊肺管子里扎。
药尊并非正统仙门出身，天赋资质更是一般，阴差阳错入药道，靠吃各种灵药走捷径修至化神期，然后在这个境界整整卡上五六百年。
同期的修士基本上皆已飞升，只剩下他苦等一轮，又一轮。
药尊眉头狠狠皱起，气得直发抖，他猛地从旁边长老手中夺过行刑专用的龙吟鞭，重重吐着气，不顾行刑长老的阻拦，一记生猛凶悍的长鞭便朝着闻流鹤抽打而去。
龙吟鞭是太初用刑之鞭，饶是苍龙受此一鞭，都要振出哀吟。
长鞭飞出，带着破空之声抽向闻流鹤的后背。
皮开肉绽，血珠瞬间沿着伤口流淌而出，浸湿洁净的弟子袍，在后背上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鲜红鞭痕。
闻流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肌肉一阵抽搐，喉间顿时涌上一阵腥甜，他急忙咬牙吞下血肉，额间冒出汗，鼻梁上的青筋死死绷起。
“私毁药田，目无尊长，本尊今日就替你师父好好教教你，还不跪下！”
闻流鹤咬着牙，整个人紧绷在一起，沙哑着嗓音骂道：“跪你爹。”
药尊皱眉，抬起手臂再一次挥鞭而下。
一道道凌厉的风声响起，鲜红的鞭痕在背上纵横交错。
被阵法和威压镇在原地，闻流鹤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地面，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无力。
豆大的汗珠顺着少年的湿发掉落到地上，闻流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闻流鹤发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当年沈遇让他看看他娘的道走得对不对时，自己就不该答应。
他明明有无数种方式去探测魏英红走的道，为什么偏偏选择入这破仙门，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为修这狗屁的无情道，他常年隐居问剑峰，压抑脾性，连自己的本性都快看不清。
又一道凌空之声朝他而来，闻流鹤手指都几乎嵌入皮肉中，他挺直脊背，不肯弯腰，但意料之内的鞭刑没有到来。
不对劲。
闻流鹤后知后觉掀起厚重的眼皮，在朦胧眩晕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仿若姑射仙人。
闻流鹤一怔，额发全湿，一双眼里现出错愕，看着他。
沈遇乘飞舟而下，看见审判庭中的闻流鹤凄惨的模样，呼吸几乎一滞，面上笑意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沈遇挥动袖袍，瞬间飞身上前，在下一鞭即将挥下之时，想也不想，直接伸出手狠狠抓住鞭身，男人冷冷抬起眼眸，眼里乍出惊人的寒光。
整个太初门都知道问剑峰主爱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眼里都含着醉人的笑意，却不知道但他收敛笑意的时候，冷得就像是太初雪峰上的雪，让人不敢靠近。
药尊也被他的气势吓得停住动作，在反应过来后，他脸色一变。
沈遇年纪虽轻，才三百多来岁，却并非普通小辈，更不是他说打就能打的。
药尊沉着脸冷道：“师弟，你来得正好，你这孽徒驱使灵兽毁坏药田，你不忍下手，我这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
沈遇掐出灵诀，打向药尊的手腕，被抓着脖颈的榴榴瞬间四肢着急，浑身白毛乍起，像一支箭一样蹿到沈遇身前，爪子四扑，抱在他腿脚处。
沈遇抓起闻流鹤的衣领，将人放在飞舟上。
闻流鹤昏昏沉沉，闻到他身上的发香。
额侧的发丝垂在仙人白皙脸侧，唇被抿成一条平直的弧度，没有笑意。
沈遇偏过头看向药尊，猛地挥手，甩开长鞭，声音冷得冻人：“多谢师兄好意，但我这弟子虽然调皮了些，却还没顽劣至此，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师兄动用私刑，又是何意？”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我的弟子做错了事，也该由我来罚才对。”
沈遇拂动衣袖，云履轻轻踩上云舟。
顾长青将身上的药袋取出放在沈遇手里，也有几分被自家小师弟的表情给吓住。
顾长青视线掠过闻流鹤背后的惨状，那鞭伤触目惊心，几乎可以见骨，他眉心一凝，如果是自己的弟子受这种伤，估计自己也稳不住。
他叹息一声，沉声嘱咐道：“这药你拿着，先给师侄用着，也注意自己手上的伤，你先带师侄回去疗伤，这边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师兄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沈遇眼中总算浮出一点些微的笑意，细长的手指将绿色药带的绳索抓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染上一层粉，他开口：“多谢师兄了。”
话落，沈遇便驱动飞舟，带着闻流鹤往问剑峰洗灵池走。
沈遇敛下眼睑，视线像是一场缓缓下落又静止的雪，落在闻流鹤的背身之上。
向来无拘无束，于天地间自由生长的问剑仙人，此时竟不敢去看那血肉模糊爬在飞舟上之人的脸，他怕他一看，看见那眉眼，就听见自己心脏寸寸裂开的声音。
沈遇抓着药袋的手指一寸寸缩紧，手心处鲜艳的鞭伤擦进柔软丝绸般的布料，摩擦出火辣辣的疼痛，疼痛使他手心一抽。
手背上盘根错节的淡色青筋在他湿着汗的皮肤下绷起，如同青绿的藤蔓在冷白色的手背皮肤上轻轻缠绕。
层层云雾从他们身间掠过。
闻流鹤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刚开始，再狠的鞭刑都能受住，却在听到沈遇声音的瞬间，整个心开始酸疼起来。
所有的坚硬与盔甲在一瞬间就被生生撬开，柔软与委屈，差点让闻流鹤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湿上眼眶。
他闭着眼忍着疼，意志将欲昏厥，又觉得太丢人，以至于错过沈遇看向他的，那明显的，如看故人般的目光。
问剑峰到了。
洗灵池隐在层层青竹之间，地下是一处灵脉的发源地，活水不绝，既是疗伤池，也是一处热泉。
云履轻点碧色竹叶，沈遇从飞舟上下来，掐诀将飞舟直接沉入洗灵池中。
热泉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如一双无形的手抚过闻流鹤背部的伤口。
鲜血被灵泉水稀释，变成雾状般的红色液体顺流飘走，新肉开始生长，疼得闻流鹤一个哆嗦，眉头紧锁，额头冒出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遇想咬手指，心乱如麻，他胸腔微微起伏，企图平复心绪，在察觉到闻流鹤动静的瞬间，抬眸把视线定在闻流鹤脸上。
沉默片刻后，沈遇将飞舟召至灵泉边，他蹲下身，白衣下摆顺着边缘处的石沿滑进温热的灵池中，被温泉水打湿，湿热的水汽蒸到他的发间，像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沈遇从喉间重重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摸到腰封处，从里面取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洁白手帕。
泉水温热，雾气蒸散。
灵泉外的仙人抿着唇，浓黑的长睫被热气湿润，轻轻去擦拭少年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
湿润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少年因为痛苦死死绷起的眉弓。
咕噜水声，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在湿热的水汽中纠缠着，暧昧难分彼此。
闻流鹤眼珠滚动，忽地睁开眼睛。
沈遇低下头。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

第71章
薄薄水汽向上氤氲，青绿水声潺潺而动。
一波碧水掩映在青青竹林中，温泉被青石环绕，在这片寂静无声的青色中，显出白衣轮廓。
雾气模糊视线，沈遇半蹲在石台边，长长的漆黑睫毛在水汽中显得更加浓密。
见闻流鹤睁开眼睛，沈遇掀起眼皮，视线从闻流鹤的伤势上很快滑过。
想起这人疼到咬牙的动作，沈遇嘴角勾出一丝懒洋洋的弧度，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笑着打趣他：“刚才在大堂上不是还铁骨铮铮，现在知道怕了？”
闻流鹤却一把抓住他要撤回的手。
刚在灵泉里泡过的手缠着湿漉漉的水，坚硬的指骨死死扣住沈遇冷白的手腕。
少年人正在生长期，身体里无限蓬勃的热意与能量，体温本就偏高，相接处的皮肤立即就带起一阵湿热的滚烫。
沈遇挑挑眉，没想到他还有这力气。
他也没挣脱的意思，动动手指，把手帕一松，接着将指尖的几滴水弹在闻流鹤毫无防备的眼睛上。
男人又恢复往日那一副懒散随意的模样，尾音稍稍扬起：“怎么，这样子抓住为师的手腕作甚？”
沈遇指尖弹出的水溅到他眼睛和脸上，闻流鹤闭闭眼，很快偏头开，听到沈遇的话再一次睁开眼睛，手指抓紧沈遇的手腕往上一晃，没好气地开口：“你的伤。”
方才沈遇急着去抓那龙吟鞭，手心擦过鲜艳的伤痕，很快变得红肿，他的肤色本来就冷，富有光泽感，像是冰雪凝就的骨架，接着在外披上一层玉做的皮。
那手心上伤痕，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闻流鹤想起他这鞭痕的来源，眸色没忍住一暗。
沈遇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察觉到手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遇蜷蜷手指，笑着朝人吩咐：“小伤而已，刚好你师伯给了些药，上来给为师上药。”
闻流鹤眯着眼，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抱怨道：“不是，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奴役我？”
沈遇轻瞥他一眼：“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
洗灵池有生肌骨的作用，但对这种外伤用处一般，闻流鹤本就是随意玩笑一句，很快松开沈遇的手腕，从灵池上起身。
少年人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温热的泉水漫到沈遇脚边，绣着仙鹤的衣摆又湿上几分。
闻流鹤坐到石台边，从沈遇手中取过药袋，并不说话，低着头将药膏细心地涂在沈遇的手心处。
有几片竹叶落到灵池的水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树叶沙沙声与温泉潺潺声交织在一起。
沈遇手被闻流鹤的手托着，感到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心下不得不感慨年轻就是好，体内永远蕴藏这蓬勃的生命力，修仙虽能长生不老，可这体质问题却难以调养。
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现在老了，也懒了，不到不得已，都极少用剑了。
沈遇改蹲为坐，乌黑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从背身流泻而下，过长的发尾漫进水中，像是灵泉生出水草。
衣摆处也被泉水浸出湿润的痕迹，绣在上面的仙鹤也像是飞进水池里，尾羽伸展，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索性脱掉鞋袜，赤_裸着脚伸入温暖的灵池中。
药膏冰冰凉凉，泉水却温温热热。
少年滚烫的气息落在手心处，有些痒。
沈遇看着那落到水面上的竹叶，像是一叶小小的舟，在他的心神上打转。
他没有父母，幼年时被师父从战壕里捡回太初，长至七岁时面临择道时，因为不愿与师父分离，便自然而然拜入师门，修无情剑道。
十六岁时，第一次出长留，在试剑大会上遇见魏英红，两人结为知己，时有书信往来。
两百岁时，师父得道飞升，师兄顾长青也从问剑峰搬至长水台。
飞升之时，无尽的金光从天边坠入人间。
问剑峰素来是整个太初的武力担当，师门又专修无情道，常年不出长留，有这把剑稳在长留身后，邪祟难进，妖魔绕道，所谓问剑剑出，太初常存，便是如此。
彼时，师父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和蔼又欣慰的笑容，亲手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交到他手中。
这责任与孤独，一握便是百年之久。
无论原因如何，从决定修无情道的那一刻开始，从师父手中接过令牌那一刻开始，沈遇便注定与大多数人产生不了羁绊。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垂眸问他：“所以，你怎么被药尊抓了去？”
闻流鹤替他缠好绷带，心下有些尴尬。
总不能说为了报复那三个月的禁闭，特意去糟蹋沈遇那些花草和灵兽吧，结果在找回灵兽的路上，飞来横锅从天而降，把他砸个猝不及防。
关键是，他现在还打不过。
闻流鹤眼神闪躲，避重就轻地开口：“他那药田不知怎么被毁了，我当时恰好路过，他本来就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不抓我抓谁。”
沈遇让闻流鹤转过身背对着他，垂眸查看他的伤口。
触目惊心的鞭伤被灵泉修复不少，沈遇让他解掉外袍，取出竹片给他上药。
听到他的抱怨，沈遇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来：“你也知道他对你没有好印象，还挺有自知之明。”
闻流鹤舔舔犬齿，药尊这几鞭子下去，一点也没浇灭他的气焰：“这怪我？”
沈遇手指拿着竹片，听见他嚣张的语气，就往他伤口上一戳，教训道：“他是你的师长，这些话当着为师的面说说就好，在他面前怎么也要装装样子。”
闻流鹤瞬间疼得呲牙咧嘴，他顿一顿，本想怼回去，突地反应过来，眼前一亮：“所以师父这是信我？”
“我为什么不信你？”
尾音微微扬起，含着笑意的声音落到闻流鹤的耳膜上，磁石一般吸着他的心神。
上完药后，沈遇取出绷带，伸手绕过闻流鹤的腰腹缠绕一圈。
温热的手指擦过腰身。
闻流鹤浑身一颤，感觉瞬间有电流顺着腰身，直往他心里钻，他急忙抓住绷带，打断沈遇的动作，背对着沈遇开口：“师父，我自己来吧。”
沈遇看着他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乐得清闲，将绷带递给闻流鹤，他并不是扭捏的性子，于是决定把事情说开：“你知道我为何罚你禁闭三个月吗？”
闻流鹤缠绷带的手收紧，他垂眸，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
一片青色竹叶落到沈遇的膝上，他捡起那根竹叶握在手心：“我当时把辟邪剑借给你了，你还记得吗？”
闻流鹤依旧背对着沈遇，闻言点点头。
沈遇叹息一声：“身为剑修，你自然知道本命剑的含义，命剑与剑主心神相通，而为师在辟邪剑身上，清楚地探测到了你的杀心，齐非白虽有错在先，但错不至死。”
闻流鹤低着头，心中不服，紧绷着下颚，咬着牙齿，才没有立即说出冲撞的话来。
沈遇继续点出他的不对之处：“或许你们之间存在其他恩恩怨怨，但他是你同门，你们皆师从太初，难道不喜于他，便要杀他？那不在太初，遇见冒犯你的其他修士，无人拦你，岂不是要生吞活剥？”
“当然，你并未动手，没有动手，你便没有错。”
沈遇叹息一声，最后道：“罚，确实是为师罚重了。”
空气忽地寂静下来。
闻流鹤眨眨眼睛，怔在原地。
片刻后，少年转过身来，得寸进尺道：“既然师父说自己罚重了，那没有歉礼吗？”
见闻流鹤缠好绷带，沈遇收回还飘在洗灵池里孤零零的飞舟，温泉水缓缓流淌，带来一阵惬意。
听到闻流鹤不要脸的话，沈遇施施然起身，语气十分不近人情：“没有。”
闻流鹤继续打着算盘开口：“那师父岂不是要背负一个言行不一的骂名了，徒弟为师父考虑，还是赔一个比较好。”
这伶牙俐齿和不要脸的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沈遇被他逗笑了，轻轻扫他一眼，笑道：“你这么一说，为师在这么一思考，突然感觉自己能背负这样的骂名了。”
闻流鹤：“……”
闻流鹤仰起头，在徐徐上升的雾气与云光中，捕捉到他嘴角的笑容，突然感觉心跳漏跳一拍。
很奇怪。
沈遇爱笑，也经常这样笑，嘴角懒懒地往上勾起一个弧度，笑意便从那被掩在两丛浓黑长睫的眼眸里流泻而出。
闻流鹤常看他这样笑，但心跳得像现在这么快，还是头一次，跳得快，还鼓噪发烫。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闻流鹤便突地想起那雪狐狸，明明一人一狐毫不干系，一个是长留仙山惊才绝艳的白衣剑仙，一个是潜逃躲藏在雪峰的小妖魔。
若是一人一狐出现在同一处，那大抵是仙人将兽妖除之而后快的画面。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看来一眼：“怎么？”
闻流鹤看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师父，你该少笑一点。”
沈遇嘴角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就听闻流鹤道：“你这样子天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狐狸精转世，小心被抓了去。”
“……”沈遇抬起脚，也不管他刚受伤，直接一脚把他踹进温泉里。
完全没料到沈遇突然来这出，闻流鹤猝不及防，瞬间被热水呛了个狠，一连咳嗽好几声。
沈遇动作优雅地拍拍手，开口：“你也该少说点话。”
闻流鹤不置可否，游到水池边，少年初现肌肉轮廓的手臂搭在泉边湿滑的石头上，他抬头正要说话，就见一堆衣服突然坠到草地上。
布料带着主人身上的一丝清香，一些还落到闻流鹤的手臂上。
清浅的阳光落到地面，灵泉碧波荡漾，水汽缭绕，沈遇宽衣解带，只留一件雪白的亵裤包裹住修长的双腿，步入温泉灵池中。
男人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随着水流轻轻流动。
水汽在周身环绕，沈遇缓缓坐下，肩膀浮出水面，将赤裸的背身抵靠上凹凸不平的石壁。
温热的泉水使得肌肉逐渐放松，灵气在四肢百骸上游走，沈遇伸出手臂，将四散的头发拢在一起，露出雪白的脊线，他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阖上双眸：“过来给为师搓背。”
沈遇赤_裸的身形在绿波荡漾的池水间若隐若现，闻流鹤一偏头，就能看到他脖颈处的淡色青筋，皮肤处覆着汗或水汽之类的液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闻流鹤不知道为什么心越跳越快，闻言不由有些恼羞成怒道：“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给你搓背？？”
沈遇了解他的性子，撩撩头发，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笑道：“你死了都得爬起来给我搓背。”
闻流鹤心下一梗，他双手撑住石台，利落地从泉水里一跃而起，视线一扫，发现沈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条搓澡巾。
搓澡巾由柔软的棉绳制成，表面有许多细小的颗粒，被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块偌大的青石上。
闻流鹤合理怀疑，沈遇把他从药尊手里救回来，是担心少上一个伺候他的仆从，毕竟问剑峰前前后后，
沈遇催他：“还没好？”
“别催了别催了，没见过有师父这么使唤徒弟的。”
闻流鹤臭着一张脸，拿起搓澡巾，走到沈遇背后，石台稍高于灵池，闻流鹤双膝跪在石台上，拿起搓澡巾。
沈遇舒展肌肉，懒散地靠在石壁上，喉间溢出一丝笑：“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闻流鹤低头，他跪在石台上，比泡在泉水中的人高出一大截，而这个视角，恰好能将男人一览无余。
视野之中，蒸出的水汽在沈遇脸侧的发梢处凝成一滴水，那滴水沿着脖颈处绷起的淡色青筋往下，顺着线条流畅的肩颈线滑过锁骨内侧，留下一条蜿蜒湿濡的水痕。
圆润的水珠到冷白的胸肌处，擦过那雪地里新冒出来的一点红芽。
水珠受到阻碍，停留片刻，才接着向下行近，丝滑地走过最后一截冷色的肌理，没入水中。
水波轻轻拍打胸膛，发出轻微的响声，唤回闻流鹤的神志。

第72章
闭上双眼时，五感的触达便越发清晰。
碧波送往，绿池波光粼粼，被倒映在水面的竹叶跟着摇晃，竹叶晃到温泉的一角，朦胧的雾气将角落里的两人笼罩。
潺潺水声入耳，腰身抵在被泉水泡得温热的石壁上。
沈遇舒展肌肉，轻阖的睫毛被水汽湿润，光洁的额侧也蒸上湿湿的水意，他微抬一侧的肩膀，手臂折叠，把胳膊肘搭在温泉边缘处，擦到石台上面一层柔柔的苔藓。
停留在背上的动作一滞，察觉到闻流鹤的走神，沈遇莞尔：“神思不属，在想什么？”
闻流鹤喉结滚动，舔舔干燥的唇，听到沈遇的话后不由一顿。
雾气与绿意相映，沈遇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嗓音里带出一点疑惑：“怎么？”
瞧见面前的男人一副等待回答的样子，闻流鹤就知道这糊弄不过去，他眼珠转动，忽地想起前几日的早课，少年垂垂眼眸，立即转移话题：“师父知道朝夕一族吗？”
朝夕一族，生于仑奴云境中，朝时生，暮时死，生命就在这一日间，它们虽然生命短暂，却拥有强大的灵能与知觉，从出生一刻起，便继承先辈的传承与记忆，生生不息。
沈遇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闻流鹤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早有准备般开口：“前几日听顾师伯授课，无意间听他谈起，便有些好奇。”
沈遇思绪一晃，回忆起他为数不多遇见的人，叹息一声：“我曾遇见过一朝夕族人，白日相识，相谈甚欢，夜晚便化作雾气离开，倒是有些遗憾。”
闻流鹤一怔：“那师父的存在，岂不就是他的一生？”
“你这歪理，就算他生命短暂，我也担不起他的一生，他看见的日光，遇见的月色，树枝上的晨露，脚下刚醒来的花草，才是他的一生，我只不过刚好路过而已。”
沈遇睁开眼睛，微微扬起脑袋，看向空茫的白日，叹息一声：“生命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过短暂了。”
闻流鹤给他搓完背，放下操澡巾，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手撑下颚定定地看着他，开口：“我却觉得人世万年，生命不过就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大多数人说不定还没别人一瞬间活得潇洒自在，他能遇到师父，这一生也算值了。”
沈遇狐疑地看看他，得到来自闻流鹤的认可，还真是天开眼了，怎么听怎么奇怪，怎么听都不像是好事。
不过沈遇还是欣然接受这夸奖，他想起顾长青的话，拇指和中指一弹，把泉水弹到闻流鹤毫无防备的脸上：“这么注重这一瞬间，那三个月后，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你去不去？”
没料到沈遇故技重施，闻流鹤擦掉鼻子上的水，闻言立即态度一变：“我收回我刚才的话，生命不在这一瞬间，还是细水长流比较好，至于这试剑大会，徒弟我呀，还是不参加比较好。”
“刚才不是想要歉礼吗？”沈遇懒洋洋靠在泉边，看向他：“你好好准备三个月后的试剑大会，如果给咱们问剑峰长脸，歉礼有，奖励也有。”
闻流鹤垂着眼眸，错开他的视线。
视野之中，是蒸着水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
因为男人放松的动作，身体微微下沉，冷白的胸线便隐入碧波水线之下，但泉水清澈，即使有白色的雾气模糊视线，那两点红色也在绿意水波下若隐若现。
会冷吗？
内心涌出这样的疑惑后，闻流鹤才反应过来，他么的，这是温泉池，再冷也冷不到面前这正怡然自得泡在温泉水里的人。
闻流鹤自己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关注面前男人的一举一动，他感觉自己突然变得很奇怪，变得不再像自己，总是被另一个人搅乱心神。
喉间一阵发干，于是闻流鹤低着头，鬼使神差地问道：“那师父，什么奖励都可以吗？”
“当然——”
尾音高高扬起，在看见闻流鹤眼前一亮，沈遇立即语调一降，剩下的话语跟着低低落下：“不可以。”
闻流鹤眸色一沉：“……”
沈遇转过身来，温热水波在他周身一阵荡漾，雾气上升，青色绿波以雪色为中心一层层往外荡开。
男人面对闻流鹤，一条肌肉流畅的手臂搭在石台上，一手懒洋洋支着下颚，他的手刚刚在泉水里泡过，指关节还蒸着薄粉，一眼看过去，还以为他刚从水里夹出几朵湿漉漉的粉色花瓣。
沈遇微仰着头，嘴角掀起浅浅的弧度：“当然要在你师父承受范围之内，到时候你要是要整个太初，为师可给不起。”
说到最后，他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苦恼来。
闻流鹤嘴角一抽：“谁要这东西。”
沈遇知道他心不在太初，本来就是给他开玩笑，回道：“没大没小，好歹也是修仙界第一大宗门，就算你想要，都不一定给你。”
如果我想要，我就会得到。
闻流鹤眸光晃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还是把这句过于张狂的话给吞回腹中。
暮色逐渐四合，银河中斗转星移，无边星群从旷寂天边降落到人间，将天地勾连成一块星布。
沈遇回到厢房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泡过洗灵池后，浑身肌肉和骨骼都像是被深度按摩了一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在四肢百骸里漫走。
修仙到一定境界者，其实并不需要夜眠，大多数修仙者都是通过冥想来代替睡眠，于冥想途中，吸收天地之灵气来维持身体机能。
沈遇双腿盘坐在床上，闭眼陷入冥想中。
庞大的神识如往常一般，将整个问剑峰笼罩。
不过闻流鹤有神剑护体，所以沈遇自然不知道这人已经偷偷溜出问剑峰。
夜幕低垂，此处的云雾非常浓厚，如同海浪般翻滚，波涛汹涌。
群风吹来阵阵松涛声，山峰连绵起伏的轮廓在被云雾遮挡的月光里若隐若现，静谧的月色穿过山峰的遮挡，将被山势环抱的开阔药田笼罩。
闻流鹤换上夜行衣，顺着路线悄然来到药田。
虽然有沈遇护着，但药尊在审判庭上一口咬定是他驱使灵兽毁坏药田，现在两方僵持不下，进退不得。
闻流鹤比谁都清楚，如果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么无论他有没有事，会不会被罚，那么这嫌疑便会始终跟着他，无论他以后做什么，这始终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连带着问剑峰都会受到影响。
这件事本就非他所为，所以一定会有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闻流鹤左思右想，当晚便夜探药田。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着微末的药草清香，闻流鹤伸手摸摸发烫的剑骨，轻手轻脚穿过重重禁制，突然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站在山石后，似乎正在交谈，闻流鹤眯着眼睛，他五感异于常人，很快从气息中辨认出其中一人正是药尊。
察觉到是药尊后，闻流鹤心中狠意一滑而过，他降低呼吸，不动声色凑近些许，才发现站在药尊对面的那人，周身魔气环绕，气息不纯，竟是魔人。
闻流鹤心中一惊，立即拿出留音石握在手中。
两人压低声音，正在激烈地争吵。
药尊皱着眉头，低声呵斥道：“提英，本尊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是你毁我药田，这入魔的禁药哪是这么轻易就能研制出来的？”
那被唤提英的魔人冷笑一声，笑声桀桀：“本座看你心思根本不在这件事上，给你那么多稀世药材，这件事却一拖再拖，若不是毁你药田，你还会记起这件事，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求着我寻药材？你现在的修为与地位又是谁的功劳？”
药尊脸色一变：“你这是在威胁本尊？”
提英给他下最后通牒：“本座看你那药早就研制好了，为何还不找人试药，可别怪本座不遵守承诺。”
药尊眉头越皱越深，低声怒道：“你以为正统仙体那么好找？要是不给自己留好退路，到时候被发现，你也讨不到好处。”
闻流鹤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握着音石就打算悄声离开，提英鼻尖一皱，他向来警惕，手指一抬，一道魔气瞬间试探性地朝着这边打过来。
药尊瞧见他的动作，跟着一皱眉。
“谁？”
闻流鹤心脏狂跳，立即将音石藏进靴子里，唤出断剑便要飞出，一双鬼爪鬼魅般从下方探出，将他死死拽回地面。
闻流鹤目光一凝，立即将剑背一振握在手中，一个旋身，反手对着鬼爪利落斩去，漆黑的鬼爪瞬间被斩断，在空气中化作雾气消散。
提英眉头一皱，被他彻底惹恼，电光般蹿至闻流鹤身前，手掌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提至空中。
氧气阻断，闻流鹤额间瞬间暴起青筋。
瞧见闻流鹤狼狈的模样，提英嘴角勾起残忍的笑：“还挺会打。”
药尊匆匆赶到，瞧见闻流鹤，瞬间脸色一变，提英放下闻流鹤，将他一脚踩在地上，问药尊：“这玩意怎么处理？杀了？”
药尊皱着眉，摇摇头：“不能杀，他是闻家血脉，问剑峰唯一的入门弟子，倘若消失，难保不会查到我身上。”
提英镇压住闻流鹤的挣扎，闻言道：“问剑峰？那峰主不就是上好的正统仙体，修为强大，离飞升指日可待，他不是欠你人情？还帮你试过药，现在干脆让他来试试这入魔的药。”
闻流鹤心下一空。
提英冷嗤一声，脚掌发力踩在闻流鹤的后背处，刚被缠住的伤口瞬间绷出血来。
药尊脸色一变，他虽与魔人合作，但也明白问剑峰对太初的意义所在，但他没有选择，眼下最好的解法便在沈遇身上。
因有以往试药的前因在，将沈遇唤来并不会让这人生疑，只是依照沈遇的个性，就算是死也不会吃这下这入魔丹，得混上其他药物遮掩一番，又要费上许多灵草。
怪只怪，当年你欠我的那个人情好了，药尊抿着唇，视线在闻流鹤的身上滑过，嗓音嘶哑道：“行。”
一口猩甜涌上喉间，闻流鹤脸色顿时一变，他咬紧牙齿，将喉间的鲜血尽数吞下，身体快于思维一步，急切地开口：“我来，我来替他。”
闻流鹤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都是一怔，他眼珠迟缓地转动，很快变得释然。
就他师父那坚守正道的模样，让他入魔那还不如杀了他难受。
而自己向来无拘无束，修仙修魔都没什么差别，闻流鹤这么一想，发现自己还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两人听到他的话，面上都有些古怪，看向地上的少年。
提英脸上露出兴味，笑出一声：“哦？你？”
闻流鹤控制着抖动的四肢，脸颊上冷汗连连，脸上露出不在乎的笑，开口道：“我既然撞破你们的密谋，你们必不会让我好过，不如将魔药下在我身上，我现在修为虽不及我师父，但也是正统仙体，之后还能及时向你们告知情况，你们也多一个保障，何乐而不为呢？”
两人有些被说动，提英与药尊对视一眼，很快做下决定。
药尊从药袋中取出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墨绿魔气的药丸，蹲下身，捏住闻流鹤的下巴，嗤笑道：“我看你平日心高气傲，没想到也是个怕死的。”
闻流鹤一双兽似的眼眸看着他，恨不得将他咬死。
药尊被他吓得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这么轻易就被小辈唬住，瞬间感觉有些丢脸，他没忍住低骂一声，掐着闻流鹤的下巴就要把药喂下去。
提英抬起手，突然出声：“等等。”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
提英对上闻流鹤凶狠的目光，越看越觉得是个修魔的人才，把脚从闻流鹤背上移开，踢踢他，扬扬下巴：“让他自己吃。”
药尊虽然担心闻流鹤耍诈，但提英这么要求了，便只好将药塞给闻流鹤。
闻流鹤从药尊手里接过药，冰凉的药丸，除却周身环绕的魔气外，和普通药物没什么区别。
闻流鹤抿抿唇，掀起眼皮，皱着眉再一次面前的魔人。
提英注意到他的目光，歪歪头裂嘴一笑：“别想着耍诈，你吃下药后，本座要是没检测到你身上的魔气，管你是谁，都要杀了你喂狗吃。”
闻流鹤心中低骂一声，眼睛一闭，将药吞吃入腹。
闻流鹤感觉那一粒药丸就像是掉入身体里的炸药，从喉腔掉入腹中，五脏六腑都瞬间燃烧起来。
剑骨瞬间发烫，几乎要将他烧死。
闻流鹤还来不及多加感受这烧心裂肺的疼痛，接着便昏厥过去，昏过去前，闻流鹤想，特么的，太痛了，幸好不是沈遇来受这罪。
药尊有些诧异：“这是什么情况？”
提英看着地上满头大汗，眉头紧锁的少年，勾唇一笑：“魔气入体，必经的一遭，你这药确实不错，明日再来看看。”
闻流鹤的意识不断地下沉，不断地下沉，坠入一片暗渊之中，那些交谈的声音慢慢变得很遥远，接着——
那些声音随着梦中的雾气消散了。
耳边传来潺潺水声，青青竹叶晃动，飞落到温泉碧池之上，在绿波上打着转。
洗灵池？
闻流鹤低头，看见自己雪白的云履，他穿着干净的弟子袍，正行走在蜿蜒湿滑的石子路上，朦胧的雾气散开，白衣仙人只穿一件雪白的亵裤，懒洋洋坐在水池边。
仙人上身赤_裸，乌黑的长发一半散落在地上，一半滑落进水中，发梢像是顽劣的手指，正顺着水池上的竹叶一起幽幽打圈。
他刚刚出水，连亵裤也是湿的，修长雪白的腿部线条在湿润的布料间若隐若现，双条手臂撑在两侧，微微仰着上身，那些身上蒸着的湿濡热水汽，便缓缓凝聚成水珠。
沈遇瞧见走过来的少年，掀起浓长卷翘的漆黑睫毛，嗓音跟着微微扬起：“来了？”
闻流鹤低下头，仙人的锁骨处盛着一汪水，不断有水滴顺着他晃动的动作从那小小的春池里荡漾而出。
漾出来的水滴便顺着冷色的肌理坠下冷白胸部，滑过胸膛外侧，接着很是可惜地掉到地面上，去滋养那些苔藓和绿草。
闻流鹤目光一顿，视线控制不住地化作那些半途而废的水珠继续往下，到狭窄的腰腹处。
冷白的肌肉如雪川一样覆在上面，小腹处清晰的血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如青色藤蔓一样蔓延，冷静又克制地消失进里裤雪白的边缘。
让人想爱，让人想坐上去。
让人想，彼此纠缠。
轰隆一声，强大的情与爱瞬间击中闻流鹤的心，他只觉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动着从喉咙里吐出来。
在这一刻，魔气入体，闻流鹤终于意识到这一切不对劲的来源。
少年春情缠绕，恍然间终于情开，知晓自己真心何在。

第73章
翌日，烈烈云光于翻滚的云层中浮现。
闻流鹤醒来之时，只觉腰酸背痛，两种气息在四肢百骸里蹿逃，筋脉一阵阵抽疼。
闻流鹤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青筋暴起，抓紧床沿，少年阴沉的眉骨里压出一道骇人的弧度，在看清周围的环境后，那眉眼间暗藏的煞气才渐渐消散。
这是一间简陋的厢房，从鼻息间隐隐约约浮动的草药香来判断，他应该还是在药田附近。
闻流鹤蜷缩手指，逐渐清晰地感觉到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身体里游走，它们谁也不肯让谁，竟形成分庭对抗之势，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是……仙魔同修？
竟然没有暴毙而亡，闻流鹤惊讶地挑眉，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之脑后。
在明白自己的心思后，摆在闻流鹤面前的当务之急，是怎么拿下自己的师父。
闻流鹤伸出手摸摸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他眉头深深皱起。
嗤，这好像不太好攻略啊。
于是这一日，长水台迎来了一位难得一见的客人。
凌冽寒光随破空声一闪，徐不寒利落收剑，抬眸看向双手抱臂靠在松树下的高大少年。
徐不寒脸上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声音也冷得像一块冰，只有眼眸细微的流转，透露出他些微的困惑。
听完闻流鹤的一番话后，他抿唇，总结道：“所以，师兄这是在请教我，怎么做一名好弟子？”闻流鹤比徐不寒早入师门几秒，白占一个师兄的名头。
徐不寒和顾长青可谓当代修仙界楷模，闻流鹤一开始想着或许可以过来取取经，但在听到徐不寒声音的一瞬间，闻流鹤就知道问错人了。
眼前之人，一看就是无情道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这人动情。
他要是向徐不寒请教，估计只会将师徒关系越来越固化，永远走不出那些所谓的条条框框。
“得了，我去问问其他人。”
闻流鹤眉头一皱，作势要走，却被徐不寒叫住。
“等一下。”
徐不寒回忆起与顾长青相处的细枝末节，他感情迟钝，可每当师父手把手教他握剑时，徐不寒便觉得和师父的关系亲近不少。
于是徐不寒抿抿唇，静静开口：“或许师兄，可以试试肢体接触？”
闻流鹤狐疑地瞧他一眼：“身体接触？”
在听到这个关键词后，闻流鹤的脑子一下子闪过各种活色生香的画面，耳根不由微微一红。
少年抬起手，咬着下唇没忍住捏捏耳朵。
靠啊，进展直接就这么快吗？
但——
闻流鹤眼珠一转。
也不是不行。
徐不寒还欲再说什么，却见眼前的少年像是突然顿悟过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表情一变，跟来时一样莫名其妙，急匆匆踩着飞剑离开长水台。
发生了什么？
寒风吹拂，顾长青从后峰过来，就瞧见闻流鹤急急离去的身影，断剑剑尾在空气中曳出一道嚣张的白日流星。
顾长青挑眉，脸上露出疑惑，询问徐不寒：“怎么走得这么急？”
徐不寒熟练地从储物袋中取出外衫，搭在顾长青肩背上，他收回手，抿抿唇道：“师兄好像有事要和沈遇师叔商量，所以急着走。”
云雾从袖间滚过，闻流鹤并不清楚两人之后的交谈，正准备一落地就开始实施他的追求师父大作战，然而回到问剑峰，就吃上了闭门羹。
沈遇打坐着打坐着，突然顿悟道心。
透过窗户缝，看见盘坐在床上的仙人，瀑布般的乌发垂落到床上，雪白的里衣贴合在上身，身形轮廓若隐若现，胸前衣襟交叠，显出尖三角的形状，露出小半截洁白的肤色。
闻流鹤喉结滚动，微微眯眼，这人天天这么衣衫不整勾引他，也不怪自己定力不佳，要是有人能不动心才是怪哉。
不过现在只能看不能吃，闻流鹤怒而咬牙，只好静悄悄爬在窗台上，撑着下颚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
沈遇：【……】
系统：【……】
因为这个世界天道意志很强，所以从多年前来开始，一人一统便万分谨慎，默契地几乎不再交流。
但此刻闻流鹤的视线实在太有实质性，让人想不在意都难。
沈遇沉下呼吸，越来越觉得这师徒线走得不对劲。
他吐出一口气，不再多想，运转周身灵力，参悟道心。
等上两日无果，便到下山历练的节点。
今年的试剑大会定在三个月后的云天门，太初门在试剑大会举行前，便有让参会弟子下山历练的惯例。
出发这日，闻流鹤磨磨蹭蹭地收拾好包裹，把断剑抽出剑骨，接着重新收回，又再次抽出，又再次收回……
命剑通灵，如此一连几次，锋利的剑身也忍不住振动两下表示不满。
察觉到命剑的抗议，闻流鹤叹息一声，一小步一小步磨蹭着走下青绿阶梯，停在问剑峰山门前时。
山雾如云，山门前的剑碑处，插着一柄气势磅礴的石剑，待时而动，以钝示人，以锋策己，藏锋守太初，出鞘镇邪祟。
闻流鹤百无聊赖盯着那柄长剑上的篆文，心中来来回回诵念数十遍，以至于那字都在他脑子里变得流动起来，才终于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呼喊。
“流鹤。”
很奇怪，明明在以前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称呼，此刻却别有一番味道。
闻流鹤脚尖一转，转过身来，便看见赶来的白衣仙人穿过云雾，如一场大雪坠到青绿山水间。
男人墨发如云，绸长发带随性一绑，飘在风中，他唇角常带笑，此刻亦轻轻勾起，眉眼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初见般。
这样一个大美人从青绿石阶上，朝着你快步走来，就像为你一人于云端坠落凡尘，偏还看着你，偏还笑着，偏偏还笑着唤你的名字。
就算是块顽石，也该开窍，生出七窍玲珑花来。
闻流鹤瞬间心跳加快，他急忙上前好几步，移动间视线转动，去捕捉沈遇手心的伤口，见那伤口复原，他才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下来。
师伯给的药膏确实好用。
等沈遇踩下最后一阶石梯，闻流鹤便迫不及待一把将人抱住，少年人热意蓬勃的手臂将他的劲瘦的腰身圈住，手掌绕到他的后背。
与其说是两条手臂，不如说是缠绕着的两条蟒蛇更合适些。
滚烫的手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腰背上，那肌理即使隔着一层衣物，也像磁石一般吸附着闻流鹤的触碰。
闻流鹤手臂寸寸收紧，恨不得把沈遇揉进身体里，过近的贴近，胸膛带着另一人柔韧的胸膛挤压似的上下起伏，呼吸交融，心跳交叠，几乎融为一体。
闻流鹤想，如果现在这个人一剑刺穿他的心，他都心甘情愿。
天，他竟是画本里的痴人。
沈遇被他抱着，视线一垂，接着往他发梢一扫，发现自己这徒弟又长高不少，心中可谓喜忧参半，颇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闻流鹤闭闭眼，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低下头深深地去吸他的味道。
时间如果停止在这一刻，该多好。
刚才还好，但接下来这一系列的举止越来越不符合沈遇对闻流鹤的了解。
少年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沈遇微微挑眉，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雏鸟离巢情结？
毕竟自闻流鹤入问剑峰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开这么长时间，沈遇遥想当年，自己第一次出长留参加试剑大会时，好像也有这样的情结？
现在是不是该回应一下？
山门朱红，湿滑的青绿阶梯自其往上蔓延，归路消散在云雾之中。
剑碑前长风烈烈，衣袍翩飞，沈遇任凭少年抱紧，心下被他青涩的动作弄得有些想笑。
果然，平日再无法无天桀骜不驯，真到离别时候，到底还是有少年情绪的。
闻流鹤不舍，沈遇心中亦然。
十年朝朝暮暮，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过来了，他每次闭关出关，都能第一时间瞧见这人，两人本就聚多离少，上次关闻流鹤三月禁闭他都不习惯，更何况现在是放人下山历练？
沈遇心下叹息一声，敛下眼睫，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将手掌轻轻放在闻流鹤的脑袋上，揉揉他的脑袋，含着笑意的嗓音跟着落下。
“伤好了吗？”
回想起不久前的记忆，闻流鹤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接着很快放松开来，他笑着开口：“好了，现在就能和药尊大战三百回合。”
沈遇勾勾唇，两人不再说话，他又被抱上好一会儿，感觉真要被自己这不知轻重的徒弟给揉进骨头里了。
见闻流鹤还没松手的意思，沈遇笑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
闻流鹤蹭蹭沈遇的脖颈，鼻间嗅闻，暗暗偷着他发丝里的香气，闻言睁开眼睛，在沈遇看不见的视野中，眸色深处，一片晦暗。
他压低声音，闷声道：“舍不得，师父，干脆我不去参加那什么试剑大会好了，反正太初门这么多弟子，也不差我一个。”
沈遇：“……”
“不行。”未等沈遇回答，闻流鹤就自说自话把自己上一句话给否决了。
闻流鹤松开沈遇，恋恋不舍地后退一步，笑着道：“我还惦记着师父给我的奖励。”
沈遇勾唇：“等赢了再说。”
太初主峰催促各弟子集合的云钟响起，浑厚的钟声在云霄中波浪般荡开，惊飞一群鸾鸟，自他们头顶掠飞而过。
闻流鹤最后和沈遇道别，踩上飞剑朝太初云舟飞去。
沈遇双手抱臂，立在青山怀抱间，抬起头看向那不知飞向何处的群鸟。

第74章
“师父，这是人间的拨浪鼓，据说早年是作为乐器使用，你握着手柄摇一摇，能听见这两枚弹丸发出声响来。”
“这个啊，这个是泥叫叫，听它名字，就知道，能叫！各种颜色都有，专门给你做了一个仙鹤小形，你一个人待在问剑峰，想我的时候可以一个人偷偷吹吹，没人看，不丢脸……”
“今日跟着师伯到临水镇，这里的雪梨羹清甜可口，你指定爱喝，放心，知道师父肯定馋，你徒弟我呀，特意向大厨请教了厨艺。”
“等试剑大会结束后，我回问剑峰就给你做……哎哟，不行，那样也要等太久了。”
“等会儿，我有主意了！”
“师父，等我明天就给你寄过来——我我我靠，徐不寒我不就用一下你的剑鞘吗？你这就要是杀你同门？我可是你师兄！”
沈遇张开手，手心中形如鹅卵石的青色留音石开着八孔，孔洞中有若隐若现的灵气浮现。
少年清朗的话突然被一道凛冽的穿空剑声给打断，接着就响起另一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闻、流、鹤！那是我雪剑的剑鞘，你拿走了，我的剑还穿什么衣服？”
“矫情，一把剑而已，裸着怎么了，你那剑裸着，小爷我还不爱看呢。”
“你——”
接着对面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云雾中的青松被长风一吹，发出沙沙声。
风撩动如墨发丝，八角亭下，沈遇撑着下颚，雪白的衣摆下袍散到地面。
仙人懒洋洋坐在石桌边，意态风流，听到音石里的打闹声，于是长睫微颤，眉眼漫不经心地微微弯起，眼里便含上淡淡笑意。
徐不寒这名字听着耳熟，好像是师兄收的弟子，长水台那地方多水，专养性子冷的，当年师父飞升，师兄搬去长水台，他一度担心师兄的心会不会也跟着那十万里长水而结冰。
不过现在看来，根本没有结冰。
顾长青有段时日时不时就往问剑峰跑，完全没把他这小师弟忘掉，一有空便在耳边念叨他的情劫。
听这师侄的声音，似乎是不近人情不喜人扰的冰冷个性，但不知道是不是也和师兄一样，是外冷内热的性子。
不过这一番历练，倒是和闻流鹤相熟起来。
说不定也能结个师兄弟情？
希望能压一压闻流鹤，让他讨个清静。
过上好一会儿，就在沈遇以为这八孔音石里记录的声音已经结束时，闻流鹤气喘吁吁的声音再一次从八孔里响起。
“师父，我已经成功捍卫了你的雪梨羹自由，有我在，请师父放心——”
他声音刚起，另一道剑声也立即跟着起来，然后音石便“啪嗒”一声，像是生怕被发现端倪一样，被急切地掐断了。
也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两人谁胜谁负，闻流鹤这小崽子拿没拿到雪剑剑鞘，受伤了没，两人关系最后又变成怎么样了，以及——
自己的雪梨羹到底能不能按时到货。
好吧，其实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点。
沈遇将音石放在桌面上，很快便得到答案。
青绿音石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击声，沈遇一抬眼，就见一群仙鹤从云间飞来。
仙鹤们带来不少人间玩意，其中一只嘴里叼着珐琅食盒，兽瞳生灵，轻轻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沈遇垂下眼睑，倾覆下的睫毛似乌鸦的羽，那食盒显然也是人间玩意，珐琅工艺精湛，装饰精美典雅，盖子和把手上绘有繁杂的透雕花卉图案，色彩十分鲜艳美丽。
他拆开食盒，朝里望去。
雪梨羹垫在雪剑剑鞘上，冰晶自剑鞘四周生出，将其冻住，嗤，看来是打赢了，不愧是他含辛茹苦带出来的徒弟，长面儿，到时候可有机会好好打趣一番师兄了。
沈遇眼里含着笑，唤来童子，让人去厨房加热。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伸出手指，去查看那些人间玩意。
七巧板，泥塑，铜钱编狮子，象棋，小滚灯……各种小玩具，应有尽有。
东西其实是陆陆续续寄回来的，但沈遇上次突然参悟道心，来不及巩固便中断修行，想着在闻流鹤临走前送他一程，送人离开后，他便再次匆匆闭关。
偶来松树下，山中不知岁月，只于春洲几度听绵蛮。
于是最后，无论是音石，还是闻流鹤寄来的东西，其实都被搁置到一块处理，倒也省了等待。
沈遇将桌上的东西都扫上一眼后，哑然失笑，他又不是没去过人间。
他守着问剑峰，守着太初，又不代表他真会寸步不离，少年时他可是经常偷偷在师兄的掩护下下山，一只手都可以数过来好不好，接替问剑峰后，他也会偶尔分出化身，将神识移过去，在人间四处转转。
这人怎么和魏英红一样，都爱给他寄这些东西，在这方面都是相似。
区区拨浪鼓。
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到拨浪鼓的彩绘上缓缓移动，油纸的触感摸起来像是羊皮，指腹接着慢慢摸到鼓耳处，触感圆润，不像寻常的玻璃制品。
沈遇有些新奇，定情一瞧，发现那鼓耳竟然是由瓷珠和薏仁混合而成。
沈遇哑然失笑，心想果真是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都给他寄过来了。
收回区区，这拨浪鼓是挺不错。
只希望这试剑大会别出事，要是闻流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对谁家仙子生了情根，这可如何是好？
细长的手指将棕色的长鼓柄轻轻握住，拿起桌面的拨浪鼓来。
沈遇拿着拨浪鼓晃动两下，鼓皮上撞出两声响，他出神地听着鼓声，真如细小的微浪一般。
仔细一想，动情这件事，其实也不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必走的一遭罢了，真到这个节点，自己就勉为其难充当一下棒打鸳鸯的恶人好了。
只希望到时候，闻流鹤不要太恨他便好。
云天仙门建在九州蓬莱仙岛上，四面环海，轻风掠山。
太初门这次下山历练参加试剑大会的队伍由顾长青带队，起点是长留群山下的杏林，终点是云天门外的临水镇。
越往外走，许是近海的原因，人间风气便越是开放。
临水镇以蓬莱十一景闻名，蒲门晓日，白峰积雪，鹿栏晴沙，观音驾雾……人生便在此一回间。
临水镇，临水客栈。
客栈内人来人往，台上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口干舌燥，正停下歇息喝水的片刻，抬头就瞧见一束着马尾的仙家白衣少年抱着剑，支着一条长腿，懒洋洋靠坐在二楼扶栏上。
那姿势，要多潇洒有多潇洒，一派风流侠气。
闻流鹤抱臂的手指收紧，手背上青筋绷起，他急忙从胸口衣襟处抓出一张绣着云纹与仙鹤的手帕紧紧捏在手心，强制压住这陡生的魔气。
这魔气怎么越来越难压了，一开始灵气与魔气还呈分庭抗礼之势，现在这魔气越长越嚣张，竟隐隐有压制之风，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筋脉疼得要死。
手心触碰到手帕柔软的布料，那疼痛才稍稍得到些缓解。
思绪间，注意到说书先生抬头看过来的目光，闻流鹤手指一松，挑起一侧的眉头，开口朗声一笑，询问道：
“不过老师傅，您方才只说了十景，这第十一景又是什么？”
他这一问，客栈里众人一回想，哎呦，方才好像果真只说了十景，怎么还留着一景不说？
一群人顿时奇怪不已。
“先生刚才确实只说了十景。”
“对啊，先生，您这第十一景是什么？”
如今正是修仙界二十年难得一次的试剑大会，各大仙门弟子汇聚于此，临水镇里便多上不少陌生面孔，走一步便能遇见一仙长。
幸好临水镇本就在云天门附近，平日里也有修仙人士来往，若是在普通小镇，怕是早就引起轰动来。
说书先生这些话，那些临水镇本地人其实早就听习惯了，也知道他卖关子的节奏，倒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惊讶那出声少年敏锐的洞察力，毕竟谁会将这些数都记了去？
说书先生本就是象征性地停留片刻，他将浑浊又清明的目光收回，伸长背，手缓缓往下一捋长胡，脸颊上朝众人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来。
“这位小友说得对，方才确实少说一景，只因这第十一景和前十处景色皆不一样。”
说书先生顿上一顿，视线往在场的人一扫，果不其然看见众人好奇的目光。
清晨时分，薄雾已经散去。
陆陆续续有太初弟子从临水客栈的厢房里出来，齐非白一打开门，就看见闻流鹤的侧脸，顿时脸色一变，表情黑得不能更黑。
今日顾长青不在，齐非白在一行人中入门较早，辈分也高，旁边一众师弟都察觉到他的变化，对两人矛盾也有所耳闻，见此也不敢轻易多言。
齐非白断定药田被毁之事一定与闻流鹤有关，毕竟当时闻流鹤就在现场，但因为没有证据，药尊最后也决定不予追究，审判庭上的事便不了了之。
齐非白可谓是白白失去一个教训闻流鹤的机会，他后来向师父提议追查此事，却不知怎么的，还被师父冷落多日。
闻流鹤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头一看就看见齐非白的脸，顿时眉头一皱，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嫌恶地转过脸去。
齐非白抿唇，冷哼一声，懒得和他计较，挺直腰杆趾高气扬地往客栈一楼走去。
那说书先生笑着继续道：“这十一景，是那醉春阁花魁，佳人倾城，百街空巷，不足以言语道之。”
齐非白走到一楼的空位置坐下，不屑一笑：“怎么个不足以言语道之？只这一句话，便将我们骗去？”
说书先生看他一眼，笑：“小友说得有理，那在下便多说一句，临水十一景，人生只此有，能当得起这名号的可不多，甚至有见过花魁的人说——”
说书先生一顿，拉足众人兴趣后，齐非白也很快被吊起胃口。
先生一笑，学着他人模样，摇摇头，作叹息状：
“看了这十一景，才觉前面看的十景，索然无味。”
这样一听，齐非白总算来了兴趣。
蓬莱有蛟龙坐镇，明日云天门会派人用专用的灵舟，来接各家仙门弟子入蓬莱，他们还需要在这临水镇待上一日。
太初门规森严，并不许门下弟子出入这种花柳之地，但现在唯一的师长顾长青两天前离开临水镇，前往蓬莱仙岛与云天门长老交接，这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齐非白心下被勾得一痒，下意识抬头朝坐在扶栏上的闻流鹤看过去。
闻流鹤抱剑于怀中，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这边的动静并不关心。
平日看这人没个正经样子，看着就不像是个修无情道的，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居然还真是不近女色，最可能和他拥有一样想法的人没想法，齐非白心中悬着的那颗石头便稳稳落地。
只要不被这人发现就行。
结果深夜时分，红烛帐暖，齐非白裤子都脱一半了，就听大门从外被一脚踹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顾长青冷着一张脸进入厢房，身后一左一右，分别跟着两位护法——
闻流鹤和徐不寒。
寒光一闪，那位凶神恶煞的左护法便将一柄断剑抵在齐非白喉间。
这把断剑多少带点私人恩怨，齐非白只要稍不注意往前动一下，估计就能见血，变成剑下一条亡魂。
床上的女子似乎见惯各种捉奸闹剧，瞬间便反应过来，只将身子一滚，便镇定自若地挪至安全区域，一点也不让自己受委屈。
只是，这次抓奸的怎么成了三个男人？
想不明白，春绮便懒得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撇干净再说，她伸出葱葱玉指，便狠狠指向还懵着的齐非白，泫然欲泣：“是他强迫于我！”
齐非白：“……”
另外三人组：“……”
覆身的轻薄红纱不起丝毫遮盖作用，不知道是用什么特殊材质做的，越扭动越明显，那雪白的皮肤在其中若隐若现，穿比不穿更撩人。
徐不寒红着耳根，连忙避着眼睛，抓起旁边的被单匆匆盖在女人身上。
闻流鹤眼眸一眯，握着剑柄的手一送。
“不是闻流鹤你他娘要杀人啊！”
那锋利的剑身往喉间切近稍许，吓得齐非白手脚并用，连连后退，脸色一片苍白。
闻流鹤看他一眼，非常不诚信地道：“哎呦，抱歉，手滑。”
齐非白：“……”手你个屁的滑！
危急关头，齐非白急忙看向在场唯一靠谱的人，喊到：“师叔！救我！”
顾长青冷着脸，抬手就给这第二不让人省心的师侄脑袋一巴掌，并用眼神示意闻流鹤收剑。
闻流鹤一脸桀骜不驯，一动不动。
顾长青看向这第一让不让他省心的师侄，嘴角一抽，再次搬出沈遇：“师弟出门前，让我好好管着你。”
闻流鹤眉头一皱，轻嗤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回剑。
这招简直百试不爽，顾长青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自己师弟平日里实在是太谦虚。
这还叫教得不好？师弟，你这教得太好了！
远在长留山之上正在喝雪梨羹的白衣仙人，没忍住打了一个优雅的喷嚏。
顾长青一边欣慰地在心中感叹，一边动作不停，利落地抓起旁边的衣服就没好气地甩在齐非白身上，让他赶快穿上。
齐非白急忙穿好衣物，收拾好自己。
他知道这真正的惩罚还在后面，顿时一脸生无可恋，齐非白眼珠一转，突地见闻流鹤收剑入骨，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闻流鹤嘴角勾出一丝恶劣的弧度来。
看见闻流鹤的笑容，齐非白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闻流鹤就是罪魁祸首！
白天装成那个样子，原来是这里有坑等着他跳！
齐非白顿时气得心梗，恨得牙痒痒。
一行四人原路返回，春绮顿时松上一口气，好在这次没有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她拍拍胸脯，却听窗棂一响。
女人柳叶眉一皱，急忙转过身去，就见刚才那使断剑的俊朗少年去而复返，利落地翻窗而进。
这回马枪杀的，春绮很快便瞧出意思来，心里称奇，她慢慢舒展开眉眼，端的是风情万种。
春绮唇角勾起笑：“郎君去而复还，这是何意？”
闻流鹤白眼一翻，直接把剑往前一伸，锋利雪亮的剑身一把抬起女人尖尖的下巴。
“我还以为这传闻中的花魁是何等绝色，没想到竟是一只蚌妖，将那些凡人迷了去，也不知使上什么法术，连我那师伯都识别不出。”
妖魔同源，若不是他有魔气在体，都要被她骗去。
春绮闻言，脸色顿时一变，手暗暗往枕头底下伸。
闻流鹤瞧见她的动作，笑容残忍：“管好你的手，我这剑可没长眼睛，听闻蚌妖心生的珍珠光华璀璨，世间稀有，确实当得起这临水十一景的称号——”
“正好，给我师父新买的拨浪鼓换换鼓耳。”
做什么？鼓耳？？
春绮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尊严第一次占据上风，没忍住咬牙切齿道：“我堂堂大妖——”
锋利的断剑往脖子上一伸。
春绮脖子一扬，要不是她退得快，估计就见血封喉了。
春绮眼珠一转，心思转得更快，这人一眼识破她的妖身，不知道又是哪位扮猪吃老虎的大佬。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闻流鹤恐怖的目光中，她突然觉得尊严也没那么重要，于是立即改话：“我有一好友，千年老蚌妖，千年未破色戒，生的珠心那叫一个好，又大又亮，郎君，呸，这位仙长和仙长的师父若是需要用珍珠做拨浪鼓玩——”
春绮还是没忍住顿上一顿，不知道是有人居然想用蚌心做鼓耳这件事离谱些，还是这年头居然还有男人玩拨浪鼓这件事更离谱一些。
她面色古怪，最后还是毫不犹豫把自己朋友卖了：“我明天便为你取来。”
蚌生漫长，她还没做够呢，为了自己的性福考虑，玉琦，你就先死一死吧。
千里之外的幽深海底，满头银白长发的女人正坐在偌大的蚌壳上闭目养神，没忍住狠狠打了个喷嚏，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闻流鹤挑眉：“一只蚌妖，只有一颗蚌心，你们两只妖，刚好一只妖给一颗蚌心，凑一对，岂不是更好？”
春绮：“……”
她就是来体验一下这人间欢乐事，怎么还遇见这样一个活阎王。
见眼前这蚌妖沉默，闻流鹤微微挑眉，另一只手摸着下巴，作思考状:“但我明日便要离开临水镇，估计也凑不上一对，只一个也不好看，我师父应该不喜欢。”
春绮心下一喜，连忙在心里跪谢师父不喜之恩。
闻流鹤又是将剑一挑，开口：“不过，我想我师父应该很适合你身上这红纱，”
春绮怔在原地，没搞明白这话题衔接度。
她一头雾水，媚眼如丝的眼波都不流转了，于是缓缓打出三个问号：“？？？”
你师父竟是女子？？？
闻流鹤摇走脑子里的画面，舔舔干燥的唇，终于图穷匕见：“在哪买的？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间玩意，给个地址？”
春绮也是成精的妖怪，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更是为体验人间极乐看过各种大胆的春_宫本。
师徒，师徒也有啊，她这里有好几本呢。
她眼珠一转，哪还能不明白面前这人的心思，将手上覆着的红纱撩起。
“这叫珠纱，由鲛人脱落的红鳞磨制而成，轻若无物，越动越透，我箱子里还有一件新的，仙长想要便拿去，不要我命便好。”
春绮说着，施法将角落里的箱子打开，红纱便落到闻流鹤手中，她顺便给自己穿好衣服。
她给得干脆，毕竟修仙界最忌师徒生情，和人间母子没什么差别。
她那师徒春_宫本，本就是私下偷偷流传，可见师徒恋在修仙界的禁忌程度，眼前这人却直接将把柄递到她眼前，不过按情形来看，估计眼前这人不太在乎这些俗礼。
摸着确实舒适，闻流鹤将红纱收入储物袋中，将剑收回，转身便打算离开，刚走半步，却被春绮叫住。
同为女人，春绮很担心面前这愣头青能不能让远在天边的姐妹性福，没忍住伸手一把揪住闻流鹤衣摆。
闻流鹤皱眉回头。
就见几本书被捧在手心里，缓缓递到他面前，封面大胆露_骨，男女纠缠，姿势也是猎奇，看得闻流鹤嘴角一抽：“我师父是男人。”
春绮一愣：“啊？”
闻流鹤眼眸幽深，摸摸下巴：“有男人之间的吗？”
他当时恍然入梦中，只有一种模糊的念想，但其实并不清楚男人之间该怎么做，梦醒后便更是模糊。
春绮心思转得飞快，反应三秒。
龙阳本啊，龙阳本她好像也有。
春绮猛地从床上起来，在箱子里翻箱倒柜，终于在箱底找到几本，她一下子全拿出来，递到闻流鹤面前：“瞅瞅。”
闻流鹤往床沿一坐，翻开第一本看起来，那些肉体痴缠让他脸色越看脸色越恶心，表情越来越难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春绮看他表情，疑惑道：“怎么？”
怎么有人看春宫图还能越看脸色越糟糕啊。
闻流鹤皱眉，实话实说：“横看竖看，两个字，恶心。”
两人间气氛一改刚才的剑拔弩张，变得异常和谐。
春绮缓慢地眨眨眼睛，出主意：“……你代入你师父的脸试试呢？”
闻流鹤低头，视线凝在那春宫图上两秒，接着锐利的双眸一眯，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啪”的一声，书就被重重合上了。
春绮死鱼眼：“又怎么了？”
“想师父了。”
春绮：“………………”
闻流鹤手指放在那龙阳图的封面上，虽然关上书，但是那封面也是非常之惹火，其姿势所需的柔韧度之高，让人惊讶于人的折叠性。
闻流鹤压着锋利的剑眉，询问：“所以第一次我得给自己上药？”
春绮美眸一睁，嘴巴没忍住惊讶地睁圆：“你你你你不在上方？”
“虽然也很想进入师父，把他狠狠顶_弄哭——”
闻流鹤摸摸下巴，回想起之前梦中的景色，看似清亮的眼眸深处逐渐翻涌出诡谲的暗沼。
“但我更想看他那又冷又白，像是雪一样的腹部肌肉紧紧绷起，那窄窄的肌肉沟壑一颤一颤，里面一点点渗出细密的汗珠，小腹下方，那青色的血管也跟着绷紧，像是埋在雪里的树根。”
“我一只手掐着他的胸，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去掐他的血管时，好像便能将那流淌在腰腹上的血管掐断，但是不会，那血管只是被阻断了，而在他即将攀上高峰时，我会松开手，手心贴在他的腰身上，去感受他腹部肌肉哭泣似的抖动。”
“就那一刹那，血液再次汩汩回流，然后我绞紧他，那一瞬间，他会射在我的身体里，那就像是——”
“他的血液全部进入我的身体里。”
“我们融为一体，他便成为我的孕育之地。”

第75章
春绮听得心潮澎湃眼睛一睁，对着空中打上两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色，仙长，以后你就是我的大哥，到时候能让俺在旁边观摩一番吗？”
闻流鹤低眉，眼神发冷：“想死？”
恐怖的杀意顿时从脊背漫上大脑，春绮只觉毛骨悚然，后背的寒毛全都竖起来。
她后知后觉才从看似和谐的氛围中回过神来，后背顿时一阵冷汗。
都一起看过春宫图，四舍五入也是过命的交情了，怎么还这么，这么小气呢。
经脉里魔气翻涌，闻流鹤喉间顿时一股腥甜。
似乎察觉到什么，春绮皱皱鼻子往空中嗅嗅，没闻到味道，不由眉头一皱。
闻流鹤咽下血气，眸中滑过一丝冷意，他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把那几本春宫图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收，打算过段时间挑个好日子再好好学习一番。
饶是闻流鹤观念开放，也不得不感慨，果然还是术业有专攻。
临走时，闻流鹤又像春绮讨药。
春绮眼波流转，如数家珍，一样一样给他。
和春绮道别，闻流鹤思考片刻，脑子一闪而过沈遇曾经的教诲。
不知道为何，他以前最头疼听沈遇讲那些，就跟念经一样，再好听的声音，念经也是念经，在他脑子里嗡嗡似的转，更别谈什么履行规矩了。
现在却突然觉得，听听也无妨，做做也无妨。
反正也花不了多少心思。
能让这个人开心就好。
如果能哄上床就更好了。
任重道远啊。
最后闻流鹤把手一伸，将储物袋中师门准备的人间银两往春绮的桌上一放，又想起蚌妖不能算人，于是闻流鹤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灵石往桌上一摆，看得春绮心中直呼壕无人性。
做完一切，闻流鹤把剑收回背着的褐色剑鞘里。
自从他下长留后，或许是没有太初灵气镇压，体内两气失去平衡，剑骨也受到影响，收剑入骨时常有疼痛，像是蚂蚁在啃咬骨头，他便索性背剑了。
负剑少年手撑窗户，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落至地面。
夜空早已坠落四野，临水镇无边的夜色如同云雾一样包裹过来，闻流鹤起身，拍拍手，嘴里哼着小调，懒洋洋地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送走这喜怒不定的活阎王，春绮急忙关上窗户，抱着一堆灵石喜极而泣，然后便开始麻溜地收拾东西。
既然有人认出她，即使有祝福护体，这地方也不能久待，还是早早收拾好，回海里避避风头再说。
翌日，云天门的试剑剑场被十二座高耸的石台包裹，玉石而做的广场上汇聚着各大仙门的弟子和部分外来的散修，古老的符文在被云雾包裹的剑场上隐现。
钟鸣声起，各色剑光飞出。
顾长青有些恍惚，好似看到当年的小师弟。
白衣少年手握辟邪剑，长剑如光，惊才绝艳，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年抱着剑，懒洋洋撩起眼皮，桃花眼里潋滟生光，他嘴角勾着笑，笑着说：“师兄，打得不尽兴啊。”
最后一场，和他对战的是魏英红。
红衣少女英姿飒爽，剑气纵横，手中长剑如燃烧的火焰，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夜光换来白日，白日又将夜光换去，胜负难分。
最后魏英红击他手腕，用长剑挑走他的剑。
剑身落到地，发出清脆一声。
两人之后便结为知己，魏英红是散修，在每年三月都会背着剑上长留来找沈遇试剑。
据小师弟自己所说，他是在第十一年突然开窍。
而那一年，是魏英红嫁人的一年，也是魏英红最后一次找他。
那一年，三月芳菲，桃花颊已开。
两人比剑过后，魏英红突然从他的头顶折下一朵花枝，笑着递给桃花树下的少年：“你这手漂亮，适合握剑，也适合拿花。”
“以后，我便不来了。”
顾长青收回思绪，看向试剑场。
最后一场，两位少年打得你来我往，剑气纵横，法术交织，其飘逸的剑光之快，就连在场有些仙门前辈都难以捕捉其剑招，不由暗暗心惊，心下骇然。
仙门一代换上一代，从来不缺天纵奇才，但能飞升者寥寥无几，观两人修为与心境，不由惊讶，这太初门，又板上钉钉多上两位了。
最后一道剑光闪出，闻流鹤长剑出鞘，锋利冰冷的剑尖点在徐不寒喉间，制止住徐不寒起剑的动作。
他没用断剑，命剑通心，两道气在剑身上流窜，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见分出胜负，闻流鹤便收回剑，声音朗朗：“师弟，承让了。”
不得不说，魔气这种东西确实更有助于修为精进，除却两气入体时经脉所必须经受的疼痛外，完全没有坏处，如果不再吸收灵气，修行速度说不定会更快？
但没必要，仙也好，魔也好，妖也好，闻流鹤都不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赢了。
有师父的奖励。
想到这一点，闻流鹤内心雀跃，恨不得立马就飞回问剑峰，向沈遇讨要奖励。
到时候要什么好呢？这可得好好想一想。
可以再额外要三个奖励吗？
这么一想，闻流鹤往四下一扫，突然觉得看什么都顺眼起来，连角落里对他咬牙启齿的齐非白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徐不寒起身，随闻流鹤下剑台，短剑似的冷眸微微下压，隐约觉得有些许不对之处。
前几日他与闻流鹤有过打斗，闻流鹤师从问剑，剑术自然一绝，但他术法也是一流，剑法更是不差，当时两人交锋，胜负难分，大多数时候都是打个平手。
怎么短短几日，修为就精进这么多？
试剑大会结束，顾长青带着一众弟子乘坐太初云舟回长留。
云舟形如一只展翅的仙鹤在夜空中穿梭，舟身以灵木和玉石雕琢，符文和法阵置于其上，表面灵光流转，在飞行时吸收天地灵气，减少飞行阻碍。
夜色如雾，大多弟子都在休息，四周一片寂静。
云舟飞行速度极快，顾长青站在云舟前端，让齐非白唤来徐不寒，然后教徐不寒用雪剑通过剑身与云舟上的法阵相连接，操纵飞行。
整座云舟在徐不寒的掌舵下，乘坐起来十分平稳，感受不到颠簸。
厢房内，烛灯散着光，闻流鹤长腿曲起，懒洋洋将背身靠在床头。
少年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金银双线的仙鹤和云纹，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耳边是云舟行驶时掠过的风声，偶有鸾鸟啼鸣，闻流鹤定定地看着那张手帕。
在确认心意后，竟然已经过去三月，闻流鹤在此之前，从来不觉得三个月如此难熬，就算是那被罚在雪峰的三月，都不及此刻。
想见他。
想见他。
好想，好想。
师父，你，也会想我吗？
闻流鹤回想过去，惊讶地发现，自他开窍后，自己和师父唯一的接触，居然只是临走时的那一个拥抱。
闻流鹤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个遥远的怀抱，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肌肉的柔软，少年鼻翼蓊动，想要去捕捉那丝朦胧的发香。
只是一想，热流便漫入身体。
闻流鹤喉结滚动，欲壑难填，他拧着锋利的眉，收回枕着脑袋的手放到腰前，他一手死死抓着手帕，身体滑到床上，如同困兽一般蜷缩起来，把手探入裤子。
“师父……”
从云舟前端回来，路过闻流鹤的房间，房间门并没有被关好，开着一条窄窄的缝，看见那条缝，齐非白立马停下脚步，悄悄朝里面看去。
在看清房间里闻流鹤在干什么后，齐非白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瞳孔瞬间瞪得老大，各种信息冲入脑海，不知道是哪一个更惊世骇俗一些。
当时在临水镇，他还奇怪闻流鹤居然真不近女色，现在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是不近色，而是近男色。
而且，对象竟然还是自己的师父！
齐非白心跳加速，心思转得飞快。
齐非白退回动作，面色如常朝着自己的房间回去，计谋很快涌上心头。
云舟在第三日抵达太初主峰，本来计划是在四日内，但第三天是由闻流鹤掌舵，云舟飞得那叫一个快。
那速度就跟要去打仗一样，让在座的同门好好体验了一番云中飞舟。
穿过层层云雾，远远便看见青绿山峰，闻流鹤归心似箭，直接抽出断剑，把掌舵的任务交给旁边的徐不寒。
闻流鹤踩上断剑，御剑而起，云风吹得他弟子白袍猎猎作响，好不潇洒。
少年长眉一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师弟，这就交给你了。”
话落，未等徐不寒回话，剑光便如一道流星般飞走。
闻流鹤远远便看见那白衣仙人站在树松遮掩下的屋檐下，黑发如墨，长衣皎皎，是这无尽苍茫绿意中点缀着一点白，是他心里扭动的蜗牛与蛇。
沈遇刚推门而出，就被闻流鹤撞个满怀。
闻流鹤死死抱住他，将师父抱入怀中时，他才知道，一切的幻想不过镜花水月，师父的腰明明更细，更薄，肌肉线条触感也更好。
眼睛也更好看，鼻子也更好看——
哪都好看。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当他是归巢情结，眼里含着笑，伸出手就想去摸他脑袋，结果没摸到。
沈遇动作一顿。
以前他伸手就能摸到闻流鹤的脑袋，现在却还要往上抬上许多，才可以触碰到。
三月不见，也不知道吃的什么，竟和他一般高了。
力气也变大不少，那双手紧紧缠紧他的后腰，少年跳下剑身后便一路跑来，手臂上的脉搏还剧烈跳动着蒸出热意，让沈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炽热的火焰包裹着。
就在沈遇要收回手时，闻流鹤突然把头一低，一个刚好适合摸头的高度，凶狠的小兽还未成年，却已经拥有，此刻却收起獠牙，袒露出所有的柔软与弱点。
沈遇一怔，笑着把手放上去，在他头上重重揉两下。
在沈遇看不到的地方，闻流鹤眼中一片晦暗，他嗓音沙哑地呼唤他：“师父。”
沈遇声音轻轻扬起：“恩？”
那尾音轻轻扬起，像是柳絮一样往闻流鹤心里挠。
说什么太初是第一修仙门派，邪祟妖魔不进，闻流鹤却觉得都是鬼话，明明现在在他怀里，就有一只世界上最会蛊惑人心最后勾引人的妖精。
闻流鹤紧紧抱住他，想去蹭他，但又怕被发现，于是只能不断收紧手臂，贴紧沈遇，抱紧沈遇。
他声音闷闷，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那，师父有想我吗？”

第76章
青云似雾环绕，将群山包裹。
沈遇被他抱着，听见他小孩似的回答，眉眼含出笑来，嫌弃地拍拍他的脑袋，回答他：“想，能松手不？为师还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雪梨羹。”
虽然知道沈遇口中的想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层含义，但是闻流鹤听着，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高兴很快就渗出甜来，闻流鹤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拿下自己师父。
虽然更想直接强取，但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沈遇。
算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闻流鹤松开抱着的人，把人牵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闻流鹤便依依不舍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遇手撑着下颚，坐在石桌旁，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底扫下一道阴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赶去厨房的背影，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现在未免也太黏人一些。
闻流鹤在厨房里搜刮一番，将袖子挽起，露出初现成年体魄的一截手臂。
闻流鹤眉飞色舞，伸手将五指浸入水中，将雪梨洗净，掐诀指挥着命剑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另一边将银耳泡发，置于清水中浸泡到变软，又将硬根撕成小朵。
一番忙活后，闻流鹤从厨房里端着雪梨羹出来，就见一群身穿白衣诫袍的人表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两鬓霜白的长老垂着眉，正在和沈遇交流什么。
沈遇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很轻地笑了一下。
男人眼波流转，便瞧见厨房门口的闻流鹤，轻声唤道：“流鹤，过来。”
闻流鹤心下一紧，端着雪梨羹走到院中，将其放在石桌上，他的视线从那白眉长老脸上滑过，皱着眉问沈遇：“师父，这是？”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戒堂有令，请我们去一趟谢师亭。”
闻流鹤心下冷嗤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扰他和师父相处，面上却是露出可惜来，抿唇询问沈遇：“那，这雪梨羹呢？”
沈遇勾唇，笑：“又不是不能做了。”
“走吧，不是什么大事，去去便回。”
长留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大地中，轻薄的云雾如一条白色的丝绸，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透过云层的缝隙，炽白的光芒落到太初苍茫的主峰之上。
谢师亭中，于霞光万道中，太初各峰的仙长齐聚，霓裳羽衣，衣袂飘飘，面色各异，时有低声交谈。
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
沈遇脸色一变，他飞身上前，白衣飘飞，剑骨里辟邪剑忽地飞出，被他握在手心。
墨发白衣的仙人持剑挡在闻流鹤身前，他嘴角失去笑意，衣袍和青丝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是被戒堂这帮人带了去，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没问题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沈遇冷冷斥道：“胡说。”
“无情道心本就不似其他道心，情动亦会有异，怎么能和魔气扯上关联？”
闻流鹤忽地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迟早会离开太初，他不属于太初。
而这个人，属于他。
事已至此，他现在还太弱小，而等他足够强大，他自会将他抢回，锁起来，藏起来，到时候，这些敢质疑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
闻流鹤想，这个时候，我只要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抵过他人千千万万句。
当断则断，闻流鹤挥起剑，一把割掉腰带上的师铃，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
闻流鹤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父，你就等着我来上门提亲好了。”
沈遇抿唇，拧着眉定定地看着他。
闻流鹤咽下喉间腥甜，体内魔气翻滚，他将四下一扫，无不是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他眼神一暗，知道自己仙魔同修的情况掩藏不了多久，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离开此地。
断剑争鸣，嗡声不绝。
命剑察觉到他的意图，忽地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极快归入他的剑骨中。
少年周身忽然魔气萦绕，沈遇握剑的手一紧，一丝不可置信自眼中滑过。
众人心中惊骇，如果说刚才还是存疑的话，现在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长风一吹，那孽徒化作一团诡谲的红气，消散了。
顾长青皱眉站至沈遇身边，手里托着闻流鹤那盏太初魂灯。
魂灯摇晃，灯芯四周青绿交接处，此刻红雾缭绕，正是入魔的征兆。
沈遇伸出手指，那点围绕在灯芯上的诡谲红气便突然贪婪地绕上他的指腹，指腹处的小片皮肤瞬间被魔气灼伤。
那小小的一片烫伤，落在如花苞般的指腹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点伤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好徒弟，叛出师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身入魔。
沈遇的心尖一阵一阵发冷，握剑的指骨死死收紧，冷白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瞬间绷起。
他一次次给闻流鹤信任，引他入正道，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可笑的是，他刚刚竟然还在护着这孽徒。
顾长青心中叹息一声，闻流鹤这种情况绝非一夕而成，下山历练三月，他竟然也没发现端倪所在，说到底，他这个做师伯的也有失责之处。
顾长青抿唇，问沈遇：“师弟，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
沈遇喉间震出一声笑，他面沉如水，长睫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嗓音冰冷。
“杀。”

第77章
夜雾浓稠，如黑色的绸布将漆黑的森林笼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闻流鹤狼狈地蜷缩在黝黑的巨石处，黑发凌乱，锋利的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发全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当日断师铃，离开太初门，看似潇洒，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闻流鹤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说得潇洒，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两道气在体内争抢地盘，拿着刀和剑互相厮杀，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脏，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太初仙门几乎恶狗般的围追堵截，闻流鹤四处躲藏，从未感觉这么狼狈过，他眼里发冷，暴躁得恨不得杀人泄愤。
但是到这种时候，但是到这种时候——
闻流鹤，你不是一贯讲究随心所欲吗，那你为什么迟迟踏不出这最后一步？
堕身为魔，你便可以抓着他，抓紧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渊之中共赴沉沦，这样的人，合该被你锁在身下，只能看见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笑，只能对你一个人摇尾乞怜——
闻流鹤全身痛得痉挛，手指疯狂收紧，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条唯一的手帕。
那金银双线的纹路贴合粗糙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烫伤。
可是——
我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你的爱。
土壤与腐叶的气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凄寒，巨石下的少年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突然一声脚踩枯叶声。
闻流鹤睁开眼睛，手上飞出一缕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抬眸看去，眸色如两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来人后，闻流鹤眉头一皱。
提英周身魔气环绕，伸手用两指夹住飞过来的短刃。
看见闻流鹤狼狈的样子，提英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你以为你压制住体内的魔气，你师父还会认你？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师父认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为你师父能为你与整个修仙界为敌？”
闻流鹤闻言双眸一冷，狠声道：“你懂什么，我师父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评价？”
提英眯着狭长的冷眸，定定地看着闻流鹤。
提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诞生于天地诡谲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长野一站，从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蛰伏多年，费尽千方百计，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间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肮脏的人性。
而闻流鹤，是他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法理解的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又能恨到什么程度？
提英托着下颚，眼珠滚动，突然咧嘴一笑，语气恶劣地开口：“嗤，当年你师父与英红仙子结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后拜入师门，你就不曾想过，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闻流鹤沉默地垂着头。
提英眯着眼睛，对他低落的反应心满意足，就在他以为自己得逞时打算进一步发起攻势时，突然听到闻流鹤哈哈大笑。
闻流鹤手臂搭在石壁上，仰着头像是嗤笑一声，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好笑的笑话，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笑的动作带起肺部剧烈的疼痛，差点换不过气来，那笑声在此刻的氛围显得分外诡异，看得提英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闻流鹤笑够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定定地看着提英道：“你以为我会憎恶他把我当替身吗？”
提英一怔，不然呢？
闻流鹤嘴角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来：“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见，仙池里的莲花开上一轮又一轮，问剑峰的流云数十年如一日，我难道会不比你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绪？”
“正如生者无法占据死者的地位一样，死者也根本占据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对我下不了手——”
闻流鹤死死捏紧手帕，恨不得将其握进骨血里，锋冷的薄唇掀起愉悦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闻流鹤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羁绊早就扎进骨血中，前所未有的兴奋漫入闻流鹤的四肢百骸，连那些疼痛都变成兴奋的砝码，加重他痛苦的愉悦。
闻流鹤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观念，他感觉这个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闻思远从祠堂里把他抓到长留，他被逼着拜入问剑，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着他们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错，那个人注定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
而眼前这个贱人，就是造成这偏差的罪魁祸首。
闻流鹤闭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心，不知道到时候提着这魔头的人头面见师父，能不能有所转机？
提英眉头越皱越深，见说服不了眼前这狼崽子，心中不由有些恼怒。
他突然想到什么，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七窍传音石，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沉着脸拂袖离去。
那传音石形似八卦镜，有层层墨色禁制符文流动其上，需用玉符催动，是提英之前与药尊联系所用，可传音千万里，那么是真情还是假意，一听便知。
提英倒要看看，这人能撑多久。
不知多少个白日，太初主峰，云雾环绕，琉璃殿中，众人正在商讨围剿之策。
药尊到场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他抬眸看一眼沈遇，很快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
殿中右侧，沈遇一身简洁白衣，衣摆处云中仙鹤栩栩如生，他低垂眼睑，长睫如覆下的鸦羽，落在眼底，他肤色极冷极白，琉璃殿中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白瓷上的莹润釉光，璀璨而冷冽。
顾长青扫过一眼，心下叹息，就师弟这模样，世间难有不动心者啊。
听到众人商讨的声音，沈遇突然勾唇，很轻地笑出一声，其他人听到这声笑，纷纷抬眸看向他。
沈遇见众人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他唇齿微动，将闻流鹤的名字堆到舌尖：“闻流鹤现在刚入魔，正处于脆弱期，晚辈认为这个时候是围剿的关键期，魔域在西南方，或许可以向这一方向的仙门寻求帮助。”
众人心中有些诧异，当日在未确认实际情况之前，这人能一人持剑，将弟子牢牢护在身后，而在确认弟子入魔后，却能毫不留情斩断退路。
这前后的果决与当断则断的冷酷，让在场众人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安心不少。
沈遇天资聪颖，自幼年时被问鹤仙尊从战壕里带回问剑峰开始，便展露出出众的天赋，同门中又属他年纪最小，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没心没肺的，那模样看起来就招人骗，难免让人多担心一些。
先前因为魏英红一事，百年难结一颗道心，可把当时仙门的一众长辈师兄们给愁死了，好在道心终成，结果现在又闹出这一出。
实在坎坷。
沈遇抬眸，眸光如一尾落下来的柳絮，轻飘飘地扫过在场众人，他敛下眼眸，声音跟着落下来。
“诸位长老，师兄，闻流鹤既然是晚辈带出来的弟子，最后可否交给晚辈，由晚辈来亲自肃清师门？”
那嗓音低沉动听，像是被拢在一层朦胧的酒雾中，又像是一朵枝头的一朵花，缓缓落下来。
“追上他！”
“他快不行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
闻流鹤喉间忽地吐出一口强压已久的污血。
他手指死死收紧，指骨用力，猛地将手中那坚硬的传音石生生捏碎，锋利的石片一路从手指划向手腕，在手心处显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叶上。
刀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传音石破碎后的魔纹缠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雾气将他的心笼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说他舍不得你，说他对你下不了手，现在呢？”
那鬼魅大笑着，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引诱着他。
“喂，闻流鹤，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在忍什么？”
身后的持剑者紧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悬崖，两股气在闻流鹤体内失衡，压得他修为后退，他左侧的肩胛骨被一把长剑洞穿，拔出后流血不止。
闻流鹤身形如同闪电，黑黢黢的悬崖深不见底，脚下山石滚落无声，如血盆大口，将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断剑，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直接纵身一跃往悬崖下跳去，手心剧烈摩岩壁，鲜血混着泥土灰尘，扎入皮肉中。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闻流鹤恍惚间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悬崖上坠落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然后将他稳稳带至地面。
朦胧中，那张模糊的脸越描摹越清晰，在闻流鹤眼前清晰起来，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无数漫长的时间，远远看向他。
闻流鹤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坠多久，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浑身都疼。
潺潺水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闻流鹤把断剑插入石缝中做最后的缓冲，在最后一刻滚到草地上，闻流鹤吐出一口鲜血，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吐出来。
闻流鹤气喘吁吁，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打碎重塑，他来不及多想，咬牙掐诀将血迹处理干净，凝神细心辨别方向，往深处隐去。
寒风刺骨，那心魔还在叫嚣不停。
“闻流鹤，你到底还在忍什么呢？只要你现在抛弃所谓的道心，将周身灵气散尽，从此以后你便与这些仙门再无瓜葛，到时候荣华富贵，无边美人，应有尽有。”
“你不是向来最厌恶这些条条框框？现在你渴求的路就摆在你面前，你现在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雾气般的心魔化作人形，小嘴叭叭个不停，说上一大堆蛊惑人心的话，闻流鹤死死压着眉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始终不给一点回应。
他好像就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长眉入鬓，眉间擦着血气，五官锋利擦着冰冷的郁气，此刻虽然狼狈至极，气质却已经初现凶悍。
心魔见说不动他，有些泄气地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心脏上，骂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说你还在较真什么啊。”
闻流鹤动作一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大喘着气，神经作痛，整个人像被丢入火炉里烤着，内脏在疼，骨头缝在疼，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上的疼。
心魔立即瞬间抓住他这一丝的动摇，开口：“他不要你了——”
别说了。
“他不要你了——”
我让你别说了！
耳边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嗡声不绝，闻流鹤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手背上瞬间青筋暴起。
在那声音又要再一次响起之时，闻流鹤猛地伸出手，直接拿起自己的命剑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企图把不断发声的东西从心头上直接割出来。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
断剑锋利的剑声刺入心口，鲜红的液体瞬间染红布料。
“哐当”一声，命剑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在闻流鹤将剑更往深处刺入时，剑身猛地从他手中脱出，带出大量的鲜血，争鸣着落到地上。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寂静与死寂从四周包裹而来，闻流鹤失血过多，垂下沉重的眼皮，意识越来越昏沉，视野之中，只有那柄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
恍惚中，闻流鹤好像听到狐狸的叫声。
最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穿堂风忽地吹过，挂在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被风一摇，灯芯摇摇晃晃，微弱的明光险些被这穿堂风给吹灭。
月色寂寂，如清水般洒在云雾中的群山轮廓之上，风吹得琉璃灯晃荡作响。
一只冷白的赤足踩上被月光打湿的阶梯，脚背从雪白的衣袍中探出，足弓绷成一道流畅的线条，青色筋脉若隐若现，上面还沾着微末的草屑和泥土。
沈遇来得匆忙，在梦中被惊醒后，心便一直跳个不停，他只在单薄的里衣外披上外衣，便匆匆出门。
沈遇并不常睡眠，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实在令他心绪烦闷，他醒来时，窗户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落在窗台上那栩栩如生的泥形小鹤上。
恰巧把风灌进小鹤的响器中，泥哨俏形怪有神，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明明响亮，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哀伤呢？
放置太初仙门诸位弟子魂灯的灵殿外，头戴斗笠的独眼老人怀中抱着一根竹杖，双腿盘膝坐在灵殿外，抬起浑浊的双眸，看向夜访灵殿的白衣仙人。
沈遇敛下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老人开口，似乎陷入久远的记忆中，他微微掐指，嗓音嘶哑：“长这么高了。”
沈遇点头，应了一声。
老人算到他的来意，看他一眼，用竹杖轻敲殿门。
“咔嚓”一声，古朴的大门被打开，建木支撑起整个大堂，无数盏幽绿色的魂灯于参天古木的阵法中亮起，魂灯在灵雾中摇曳变化，墙上的壁画流转出修仙界遥远而古老的神话。
沈遇揉揉疲惫的额心，唤出闻流鹤的魂灯。
握住灯盏的细长手指猛地收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绷起。
灯火微弱如豆，是将灭的征兆。
沈遇一怔。
“看够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唤回沈遇的思绪，沈遇敛眸放下魂灯，向老人谢过，便打算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多年前，我受问鹤所托，曾夜观天象以窥天机，观你情劫，你情劫上有两处星，一现一隐，一虚一实，前者将后者遮去，你知这所为何？”
沈遇抿唇：“所为何？”
老人看着他：“或许你从未渡过你真正的情劫。”
沈遇垂眸，浓长绸黑的睫毛将眸中思绪遮住，片刻后，他笑道：“多谢前辈提醒。”
说完，沈遇起身离开。
那道雪白的背影逐渐与夜色浓为一体，老人目送他离去，竹仗轻敲灵殿大门使其合上，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进夜色中后。
老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双手抱住竹仗，阖上眼眸。
房间内灯火如豆，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沈遇剪下一缕发丝，发丝由黑变白，逐渐幻化出四肢，接着双腿一蹬，瞬间化作雪狐分身。
沈遇笑着揉揉雪狐的脑袋，将装着灵药的蓝色小包裹套在他背上，然后分出一缕神识进它的身体，又拿起泥哨往它红红的鼻头上一凑，让雪狐记住这一缕味道。
做完一切后，他敛下眼眸，低沉动人的嗓音轻轻落下。
“去吧。”
雪狐蹿出房间，很快消失进夜色中。
随着距离的拉远，一人一狐的神识联系很快断开。
沈遇闭上双眼，尝试在断联中交换神识，他年少时便偷偷用这一招溜下山，没想到现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遇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血，浓重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息。
闻流鹤浑身是血倒在一处隐蔽的丛林旁，脸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浑身狼狈不堪，右肩和心口上的鲜血已由鲜红变成深褐色。
沈遇皱皱眉，立即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的呼吸落在爪子上，还活着。
沈遇心下一松。
雪狐狸眯着眼睛，警惕地往四处瞅瞅，虽有丛林遮挡，但四周空旷，难保不会遇到其他人，得尽快带闻流鹤去安全的地方。
沈遇舔舔爪子，然后扣住闻流鹤的手就往外拖。
纹丝不动。
沈遇：“……”
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将毛绒绒的尾巴一甩，眯着眼睛往四处一扫，看见那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剑身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震动两下，发出嗡嗡声。
沈遇直接一爪子锤下去，断剑通灵，被他这一爪子拍下去，非常不屈地振动两下以示抗议，它好歹也是世人封的神剑，能够引动天地法则——
虽然现在一次也没见过。
但也不能被一只雪狐狸压住威风！
沈遇压住它的反抗，雪狐狸长得胖，浑身肉嘟嘟的，耳朵内侧很粉，毛发也旺盛，看起来不像狐狸，像是一只肥肥的小猫。
小猫狐狸一爪压着剑，一爪万分坚定地指向闻流鹤，再指向地上的血迹，再指指四周，表示“此处危险”，两条小短腿再往地面一蹬，表示“咱们得走”——
断剑：？
沈遇：“……”
一狐一剑的初次沟通以失败告终，狐狸爪子一拍脸，无奈扶额。
雪狐狸忽然眼珠一转，然后跳到闻流鹤身上，用牙齿吊住闻流鹤的衣领往外使劲托，一边看向那断剑面目狰狞地使眼色。
这样几次后，断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嗡嗡一声忽地飞过来。
剑身一把勾住闻流鹤的衣襟，瞬间将人带起。
它起飞太快，沈遇急忙伸出爪子，牢牢套在闻流鹤的脖颈上，才避免掉自己被摔下来的惨案。
一人一狐一剑，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到达安全的地方，沈遇松开闻流鹤的脖子，从他身上跳下，摘下背上的包裹打开，眯着眼睛观察闻流鹤的伤口，眉心慢慢皱起。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用爪子轻轻撕开覆在他身体上的布料，毛绒绒的大尾巴上蜷着荷叶，先用干净的布料沾水去清理他的伤口。
简单擦洗完后，再往伤口上药，做完一切后，沈遇累得够呛，他现在只是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狐狸，体力可没那么好。
不知道自己这些小动作会不会被天道发现，由于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太强，他和007这些年谨小慎微，连交流都几近于无，入戏不可谓不深。
他尾巴一扫地面，把那些用光的瓶瓶罐罐一蜷，全部扔到流动的活水中。
做完这一切，沈遇四肢一缩，蜷成白绒绒的一团闭上眼睛睡觉。
闻流鹤醒过来的时候，察觉到陌生的气息，心中瞬间杀机顿起，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立即召回命剑，在看清那团熟悉的毛绒绒身影后，不由一怔。
闻流鹤狭长的眼眸眯起，发现左肩和心口处的伤都被简单地处理过，很明显是这只雪狐狸的手笔。
他手指收紧，握住剑柄，虽然这只雪狐曾在思过崖陪他三月，但现在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
该杀吗？
雪白的狐狸团子根本没察觉到身边的杀意，懒懒地翻身，坦露出毛绒绒的腹部，隐约可见粉色的肚皮。
一双慵懒含笑的眼眸忽地从闻流鹤的心底滑过。
闻流鹤的心脏就像是汲满水的花朵，又疼又酸，但好在那恶心的心魔没有再出现过。
闻流鹤垂下眼皮，看向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雪狐狸，最后还是松开剑柄，随手扔到地上。
这处山谷入口隐蔽，山谷内部轮廓偏狭窄，草木丰盈，有活水流淌，非常适合养伤静修，一待便是数日。
一根被削处尖端的木棍如闪电般穿透水面，精准地插中鱼身。
闻流鹤将鱼提出来，取下后放到旁边铺展在地上的青绿荷叶上，回头就看到小狐狸跃跃欲试的目光。
闻流鹤伸手，把手中的木棍往前一递。
沈遇抬起前爪舔舔，察觉到眼前的木棍，疑惑地歪歪头看看闻流鹤，然后试探性地往木棍扑去。
结果闻流鹤跟逗猫一样，突然把木棍往上一扬。
沈遇：“……”
沈遇气急，直接跳下小河，尾巴扫起流水往闻流鹤脸上打去，又眼疾手快用前爪抓起一条银鱼，气呼呼朝闻流鹤扔去。
那银鱼活蹦乱跳甩着鱼尾，在空中都溅起水花。
闻流鹤抓住鱼，看着小狐狸炸毛的样子，嘴角难得浮现一丝笑来。
夜色微微加深，响起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鱼被火焰烤至金黄，体内的水分逐渐被蒸发，皮肉逐渐变得紧致而富有弹性。
香气从鱼肉里溢出，令人垂涎欲滴。
沈遇鼻尖微动，闻得发馋。
这厨艺还真是分人，明明什么调料品都没有，就在四处采集一些香草之类的植物洒在薄薄的鱼皮上面，在闻流鹤的手下，也能色香味俱全。
沈遇就不行，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有过逃跑经历，当时完全就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来。
一条烤好的鱼被递到面前，沈遇抓起鱼，优雅开吃。
闻流鹤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吃鱼的动作上，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他突然开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我师父，动作都很慢，喜欢垂着眼皮，很安静。”
沈遇动作连忙一停，心中有些惊讶，一时间还以为是暴露了。
但天道都没发现他的端倪，更别说闻流鹤了，这样想着，心便落回平地，继续安心吃鱼。
一只手忽地落到他的头顶，压得沈遇脑袋一低，他甩出尾巴就要抗议，就听到闻流鹤的声音。
“我才不信师父真会要追杀我，他就是嘴硬，等我把师父娶回家，我们便惩罚师父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沈遇脑袋往后一撤，躲过他的魔爪，然后伸出爪子，恶狠狠拍开他的手。
而且他是男的，货真价实的男人，生个屁生。
闻流鹤好似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眉心微微蹙起：　“但男人好像不会生孩子，那到时候你这小狐狸，就当我们的小孩好了。”
沈遇：“……”
夜深，猩甜再次涌上喉间，闻流鹤转过身去，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腔起伏，呼吸都变得痛苦。
每到夜晚的时候，由于闻流鹤迟迟不肯入魔，他的身体就完全沦为灵气与魔气的擂台场。
两股气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撞出窟窿来。
沈遇围着他打转，心不断下沉。
说实话，沈遇不明白闻流鹤为什么要这样子受苦。
原剧情中，闻流鹤堕魔堕得干脆，现在剧情迟迟得不到推动，要是再推迟，天道迟早会发现异常，把他扫出世界。
上个世界说着不走恋爱线，但谁知道这个世界天道那么强，他的人设线、剧情线和攻略线死死纠缠在一起，不得不逼他走一条冒险的路。
所以说全然不知，也不太对。
闻流鹤还有念想。
那念想，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中，亲自留给闻流鹤的，所以自然在他身上，也该由他解决。
沈遇停下动作，蹲在闻流鹤面前，敛下眼眸。
难道真要他出现，亲自斩断他的念想？
闻流鹤察觉到他的焦急，掀起沉重的眼皮，哑着声音问他：“怎么了？”
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灌出来，嘶哑得可怕。
胖乎乎的雪狐狸蹲在他视野之中，尾巴一摇一摇，嘴巴上的胡须还沾着鱼肉。
闻流鹤从喉间磕出一口血。
“咳咳，忘记你不会说话了，要是还想吃烤鱼的话，你就点三下我的食指，我现在疼得实在没力气给你烤，所以你最好不要有所动作。”
沈遇：“……”
雪狐狸垂下耳朵，重重叹息一声。
或许这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千万里之外的长留山，松声融进月色中，一声哨声自微张的唇间轻轻吹出，那哨声响在空荡荡的寂寥山峰中。
沈遇收回神识，放下泥哨。
白衣人绸长的睫毛下垂，遮住潋滟的双眸。
片刻后，他提剑而起。

第78章
山谷虽然隐蔽，但不能久待，闻流鹤垂眸，眼皮一直上下抽动，从空气微妙的波动中，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落实。
各大仙门自月窟入禁林，很快摸到他隐匿的足迹。
该死。
闻流鹤眉间凶戾，把脚边的石子狠狠踹进河里，长臂一伸，卷起打盹的狐狸抱至怀中，背上断剑顺着狭窄的小道火速赶离山谷。
双方你追我赶，闻流鹤一次次死里逃生，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或许是跟着他长久逃亡的原因，雪狐狸最近精神非常萎靡，一双灵动的眼睛总是半阖着，冬日还未来，却先被雪打奄了。
尖尖的耳朵也跟着低垂，不如往日活泼好动，前肢娇气地搭在闻流鹤的手臂上，脑袋趴着，没精打采地缩在他的怀里。
山脊狭窄，冷风淬着刀子，一阵阵往脸上割。
四周显露出葱郁的云树，苍苍茫茫，千万枝条在冷风中晃动，松波浩荡，呵气成雾。
今日山风出奇得大，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呼啸的山风吹得闻流鹤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的剑已经卷刃，是闻流鹤从来追杀他的仙门弟子手中抢夺而来，剑身上已经沾满血迹。
手臂上几道伤口正在渗血，闻流鹤眯眼，锐利的目光四下游移着寻找生路，但四周除陡峭的山壁外，别无他物。
啧，麻烦了。
闻流鹤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握紧手中的剑柄，决心杀出一条生路，他转过身来，在看清那道熟悉的人影后，忽地瞳孔一缩。
狭窄的山脊在苍茫的绿意间变成一条绿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鳞巨蟒穿梭在其中，沈遇一身皎皎白衣，两条双臂交叠在一起，他怀中抱一把剑，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懒洋洋站在不远处。
男人姿态散漫，长眉飞入鬓角，潋滟的眼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抱着剑，姿态潇洒，隐隐约约窥见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洁白的衣袍间探出，细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剑身，手背上的淡色青筋也跟着拉扯抽动。
那敲击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毫无节奏，每一次落在剑身上，都牵扯着他人的情绪，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明明在笑，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般，如同春风般的暖意。
是因为此刻的山风太冷了吗？
在看清眼前人后，闻流鹤瞬间怔在原地，各种想法与思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样，汹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害怕深问后得到不想听的回答，两种情绪拉扯着，不上不下，堵得发慌，酸疼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最后闻流鹤张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呼唤。
“师——”
“嘘。”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伸出手指，竖在唇间，止住闻流鹤接下来要说的那一个字。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从两盏睫丛里逸散，带着点笑意与审视看向闻流鹤，那眼神和以往看向任何一只即将死于手下的妖魔时，一模一样。
那如两汪桃花水的眼底深处，或许是存在过一些别的东西的。
但那情绪就像缭绕着飘在长留群山上的云雾一样，不是云，只是轻薄的雾，聚集得快，但被风一吹，便忽地散了。
那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那是闻流鹤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沈遇看向闻流鹤的目光，也不是一个师父看向徒弟的目光。
而是太初的剑主，看向，一个魔？
沈遇摆摆手，示意身旁一众警惕的弟子退下。
他上前一步，从剑鞘里抽出雪亮的剑身，并不多言语，他斩魔时一向不多话，只图一个快，长剑顿时飞出，朝着闻流鹤刺去。
寒光一闪，直到沈遇那柄锋冷的剑向他刺来，闻流鹤才突然后知后觉。
闻流鹤直接以握剑的手挡住飞来的长剑，手中卷刃剑脱落，剑刮过血肉，空气中顿时飘出血味，红色液体从抓着剑身的指骨缝里渗出。
沈遇唇微微抿合，他完全没想到闻流鹤竟然连反抗也没有，竟然直接以手挡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沈遇动作一顿，这是在堵他会心软？
他敛下眼眸，长剑毫不犹豫更近一寸，抵上闻流鹤的胸口。
山也寂静，风也寂静，空气里飘着湿濡的腥味。
红色液体沿着雪亮的长剑剑身一路流淌，在中途凝出血珠，“啪嗒”一声，无声滴落到地上，像是剑身哭出的血泪。
怀中本来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一颤，眼睛瞬间一睁，它四肢挣扎，察觉到危险后，很快从闻流鹤怀里跳出。
要是以往，它肯定是挣脱不出来的，但现在闻流鹤心神完全不在此，自然是一挣便脱。
雪狐前爪扑到地面，浑身毛发都炸起。
心口刺痛传来，闻流鹤喉结滚动，舌尖死死顶着牙齿，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看着持剑的沈遇，病态、苦闷、干渴、悲伤、喜悦、仇恨，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最后变成浓稠的墨。
他嗓音干涩，好多话堵在喉间，竟然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也是假的对不对，又是那些狗屁东西搞出的幻象？”
当时闻流鹤想，只要你说你是假的，只要你当时肯骗骗我，那我就不信这一切，我就不信这一切。
你骗骗我吧。
你骗骗我吧，我很好骗的。
沈遇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他猛地抽回剑。
雪亮的剑尖指向地面，红色液体顺着剑势滚落到粗粝的滚石上。
沈遇眸光落在闻流鹤脸上，抓住剑柄，启唇：“念及昔日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睛。
“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我？
闻流鹤的手指一阵发冷，那即使是纵深跳下悬崖，刺入自己心脏时都毫不动摇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狐狸焦急地打转，鼻子蓊动，在四周嗅闻着，探索着封印阵法的裂隙。
魔族被镇压多年，修仙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出世的天才愈加稀少，阵法由于缺少七星加固，早有裂隙生出。
但裂隙狭窄，而且通往的是魔域最为险恶之地，各种恶鬼猖獗，秩序混乱，祟物以血肉为食，掉入者难逃一死，魔域的人想通过裂隙出来，都是九死一生。
但总有一生。
雪狐伸出爪子，妖气自爪间凝聚，往空中一挥。
“轰隆”一声——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浓云如翻滚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出，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暗沉，墨汁一样能滴出水来，晦暗诡谲。
冷风四起，树枝摇晃，顿时一阵狂风呼啸，暴风雨将至。
呼啸的风声，把空气带到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值。
空中一道裂缝忽地出现，像是伤口的疤痕被从上至下利落地撕开，诡谲的红雾自疤痕下翻涌而出，雾气将一人一狐包裹住。
雪狐狸伸出前爪，回头突然看一眼沈遇，然后前爪趴在闻流鹤腿上，焦急地示意他快走。
忽地，一道锋冷的剑光曳出。
一道血光在闻流鹤眼前闪过。
一剑直接穿透雪白柔软的狐身，定在崖石上，妖丹碎裂，连血也没有，直接化作片片雪花，被风一吹，便向空中逸散。
闻流鹤下意识伸出手，他低着头，光影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切都忽明忽暗。
闻流鹤身上汹涌的魔气忽然汹涌，周围的弟子瞬间脸色大变，齐齐将他围住。
在那一刻，闻流鹤忽然想了很多，他想释然地一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就如同那日他挥剑斩断师铃一样。
果决的，畅快的，恣意的，毫无畏惧的。
但闻流鹤发现他错了。
他感到一切毫无畏惧的根源，全部建立在沈遇会舍不得他这一点上，所以他敢割掉师铃，所以他敢叛出太初，义无反顾，因为他自信沈遇会心软。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心软便是心软。
但直到闻流鹤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的念想被击垮，寸寸龟裂，一片一片碎掉。
山脊上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灌过来，闻流鹤感觉自己像是火焰上正在被锻造的一块铁，骨肉随着高温越来越透明，直至变成一块烙铁。
在这透明猩烫的石块中，他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瞬间汇聚的魔气使得身后本来狭窄的魔域缝隙瞬间大开。
闻流鹤抬起头，忽地大笑出声。
片刻后，闻流鹤笑够了，安静下来，神情隐藏在晦涩不清的浓雾中，愈发增加着强势的侵略感与危险性。
闻流鹤的目光死死将沈遇攥紧。
他突然往后退一步。
沈遇眼皮跳动，不安与不祥如阴冷的蛇一样爬上他的心间，他察觉到闻流鹤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心念一动，直接从剑骨里唤出辟邪。
凛冽剑光寒芒一闪，非常快——
但闻流鹤更快。
红雾翻滚，他几乎是瞬间被裂缝吞噬。
沈遇上前一步，裂缝却陡然闭合，在闭合的最后一刻，沈遇垂下长睫。
两人隔着扭曲的空间与界限，四目相对。
沈遇忽地看清那双眼睛，心下不由一颤。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眸，目光森冷，犹如寒冰刺骨。

第79章
七年后。
穿过无尽灿烂的霞光，响起一声悠扬高亢的鹤鸣，鹤翅黑白的翅羽掠过天际，朝上飞起，翅羽下显露出青山冷峻的山崖轮廓。
山崖陡峭的石壁上，各种崖生植物于裂隙间生出，四照花附着树根，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弯下腰，折下分叉的阴影婆娑地摇晃到方形的低矮的青石石桌上。
青绿石台光滑如镜，被雕刻成一整副棋盘，棋盘四周云纹散布。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遇和顾长青前不久前刚下完一局，黑子攻势凶猛，却后有隐患，阵地早已被白子入侵。
顾长青垂眸端坐在一侧，手中展着古老的卷轴正在查看。
近些年，对魔域的封印越发松动，不少魔域裂隙被打开，魔物与邪祟纷纷涌向人间，预示着某种不祥的信号。
尤其魔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非常凶狠，顺者昌逆者亡，上任途中，整个魔域几乎血流成河。
他以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手段，将魔域极度分散的十六界统一，用鲜血与无数尸骸搭出属于他的王座。
新魔尊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声最大的十六魔王之一提英的脑袋割下来，用头发一绑，悬挂在通往魔域都城的城墙上，毫无人性。
魔域十六界有十六位实力无比凶悍的魔王，各自为政，管理着魔域，互不干涉。
正是因为其分裂的局势，当年各大仙门联合起来，才能分而破之，最后将整个魔域封锁在西南地域之下。
如今得到统一，各处封印的结界开始松动，这新上任的魔尊更是不知来历。
顾长青蹙眉。
现如今，风雨欲来，空气中好像随时能滴水而出，太初身为仙门之首，早早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提起魔域，顾长青不由揉揉疲惫的额心，手指抓紧卷轴的边缘，抬眸看向正舞着松枝的沈遇。
七年前那一日，师弟负剑出长留，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但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太初灵殿中象征闻流鹤的魂灯，也跟着熄灭。
或许对于太初的诸位长老而言，这是沈遇交出的一份完美答卷，那对于师弟自己呢？
尤其是，自从七年前开始，师弟的修为便一再停滞。
按理来说，断情绝欲，无论是斩断何种尘缘，都是道心稳固的外化，怎么在自己师弟这就完全行不通了？
顾长青眉头越皱越深。
枝条穿空而过，长臂一伸，借着风力将枝条收回。
沈遇勾勾唇，一把扔掉随手折下来充当剑器的松枝，往冰凉的石凳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双臂交叠趴在石台上，石台上边缘的棋子被他动作一推，棋局散乱些许，棋子哗啦啦掉到地上。
有几颗黑白棋滚落下石台，迸溅到沈遇脚边。
沈遇不太在意。
七年间修为毫无长进，甚至隐约有倒退的趋势，沈遇重重叹息一声，心中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而且，还是在这种仙魔之势失衡的关键时刻。
他是太初的持剑人，一剑能平山河，荡群魔，以镇守太初为己任，就算没有人说，沈遇也知道，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暗暗观测着他的一言一行。
修为如何？剑招如何？道心如何？
从他从师父手中接过峰主牌那一刻，他就不再单单为自己而活，沈遇唇仰着脸，懒洋洋朝顾长青道：
“师兄，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快废了。”
顾长青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修为的事情，按自己师弟的天赋，道心一成，飞升不过几十载的事。
但是现在别说飞升了，连修为提升的苗头都看不见。
顾长青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世间上谁废，也轮不到你废。”
沈遇抬眸，顾长青偏头的动作，引得沈遇视线中红色隐约一现。
沈遇微微讶异，凝神看去，瞧见顾长青脖颈侧被的红痕。
沈遇也不是什么白纸，自然一瞧便看出些苗头，唇角的笑便多出几分打趣的意味来，很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师兄这是打算和谁结道侣？谁家仙子？”
顾长青一愣，跟着沈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微扯衣领，将其遮住，开口：“还没有打算。”
见顾长青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虽然好奇，但沈遇也并不多问。
他摊开掌心，接住从松缝里摇下来的光芒，斑驳微昏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波光粼粼，像是一汪融化的水。
顾长青双手一拍，合上卷轴，抿抿唇，忽然试探地提出建议：“要不你再收个弟子，换换心境？”
听到顾长青的话，沈遇无聊地晃晃手指，竟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挺可行。
“是个好主意，我这几天打算闭关，等我出关，我就去外门物色物色。”
昏黄如织，徐不寒的传音纸鹤从远处飞来，扇着翅膀停在顾长青指间，他缓缓收上卷轴，又给沈遇塞上许多灵器药材，才踩上云舟离开。
沈遇腰身绷起，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将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中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圆润的触感，想事情想得出神。
所以师兄是打算走证道的路子？
日向西去，从苍松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也在跟着移动，一道在修仙者耳中听起来格外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沈遇很快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眼瞳轻轻滑向眼尾，向动静处看去。
是问剑峰前几日新来的轮值杂役，个子非常高，把外门弟子的青色弟子袍穿得有模有样，不过生性带着些卑意，头总是低垂。
沈遇至今没记住他的长相。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快步走上前，声音低低地问他：“仙君，现在需要收拾吗？”
沈遇视线往棋盘上一扫。
棋盘两侧摆放着竹编而成的棋蒌，上面的清漆如多年前一样透明清亮，光泽感如流水，衬得棋蒌盖上的对弈仙人更加栩栩如生。
沈遇眉头一皱。
怎么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清漆也是那小子涂的？
沈遇不经常对弈，用得少，竟然过了七年才发现，他收回目光，手指夹着黑棋放入棋蒌中，回杂役的话：“收拾吧。”
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
对谁都一样的语气。
杂役收到他的回答，弯下腰去分拣那些散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
余光中，那层清漆一被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让人心烦，让人感觉阴魂不散。
沈遇抿抿唇，又补充道：“顺便把这棋蒌上的清漆重新上一遍。”
杂役去捡白棋的手一顿。
他弯腰的动作使得两人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凡人浊相，刚修仙入道者也不能免俗，轮值杂役多是外门弟子。
沈遇身体微微后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手支着下颚，想了想，又更换主意道：“算了，你到时候直接让人去换一副新的。”
杂役抿唇，垂下眼睑。
视野之中，慵懒的男人姿态闲散，长腿斜伸，腰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把剑在脊骨上撑着，胸前的两襟朝外微展，呼吸带动胸腔起伏，露出的小片锁骨伸展进衣襟中。
那衣襟松松垮垮的，等待着被人一下子粗鲁地暴力撕扯开。
偏那骚男人还不自觉，往后猫儿似的后退一下，被腰带缠着的腰线便更加明显，半截手腕都从衣袖里勾引般滑出。
和以前根本没一点变化。
闻流鹤抿抿唇，他喉间一阵干渴，刻意压着嗓音：“都听仙君的。”
那嗓音很是嘶哑难听，就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极力振动声带，发出来的先不是音，而是气。
沈遇看向他。
新来的杂役低垂着头，他每次呈现给沈遇的角度都很神奇，永远无法看到正脸。
从碎片般的轮廓中，沈遇勉强拼凑出一张脸来。
是很普通的一张脸，那种丢到人堆里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沈遇待人向来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总有点芥蒂，大抵是这人从不抬头看他的原因，让沈遇总觉得有点些微的诡异。
这样想着，那杂役忽地凑近他。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但是很快分开。
对方凑过来，将沈遇胳膊肘旁边的一枚黑棋子捡起，放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沈遇耳边叩响。
多想了。
沈遇手撑下颚，移开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一侧的皮肤，看向不远处。
昏黄坠入云中，缓缓下陷。
天空被渲染成金紫两色。
青石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很快被整理干净，那道气息忽地下沉，原是蹲下_身去，去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
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被捡起。
沈遇懒洋洋看着日落，想着事情，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脚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像是烙铁。
沈遇目光猛地朝人刺过去。
察觉到沈遇的目光，男人低着头，舔舔干燥的唇，语气非常真诚地建议道：“仙君，您脚下正踩着一枚黑色棋子，我现在帮你捡起来。”
沈遇挑眉，他神识强大，只意念一扫，便能用神识海收住整个闻剑峰，凡事皆知，更别说自己脚下有没有踩着棋子这件事。
这人玩什么把戏？
沈遇看向对方的发顶，头发用简朴的木簪束起，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颚线。
沈遇的识海很快往人探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异常。
不知道是用了何种遮掩方法，真是有点意思。
沈遇猛地抽开被扣住的脚腕，接着一脚毫不留情重重踩在男人肩膀上，脸上露出笑容，调笑道：“不说没有棋子，此时该捡棋子也已经捡完了，这还抓着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
肩膀上痛意传来，男人低着头，手猛地再一次攥紧沈遇踩上肩膀的脚踝，嘶哑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
“干什么？”
在听到沈遇的话后，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附着在他的踝骨处，恨不得替代脚踝处的布料，死死贴上内处的皮肤。
指腹隔着布料，一寸寸摩挲他的皮肤。
那声音磁一样缓缓舒展开，闻流鹤舌尖暧昧地打转，将两个大逆不道的字暧昧地堆上尺寸。
“干你。”
沈遇后背抵靠在崖壁上，活了上百年也没遇到过这么色胆包天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
意识到对方话里近乎神经质的恶劣与愉悦后，沈遇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减半分，那双潋滟双眸里的笑意却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他眯眼，小腿肌肉绷紧就要挣出来，再狠狠朝人踹去。
却被狠狠拽回。
那力气之大之凶悍，绝非一位普通杂役可以拥有的力量。
沈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下三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在嘲笑沈遇的不自量力。
脚踝吃痛，听清那笑声里的意思后，沈遇上扬的唇角逐渐抿直，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跟着彻底消失。
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后，男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遇。
沈遇撞进他的眼眸中。
他心下一骇，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人一直不抬头看他。
那明明是双再普通不过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像是饿上百年千年的饿鬼双眼，比沈遇曾经斩杀过的最可怖的大妖大魔更可怕。
明明是一双黝黑的双眸，却因为眼中无法遏制的饥饿与欲望，隐隐泛着猩红嗜血之气。
越和那双眼睛对视，越觉得像是走入刚经历完厮杀的猩红战场中。
沈遇心跳加快，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发现不了的颤音：“你是谁？”
在他的询问下，那张脸上竟然古怪地露出一个猖狂的笑容。
随着那笑容，一团浓重的雾气突然浮现。
青色弟子袍像是被燃烧一样先是泛起焦灼的火光，再由红变黑，最后整身青衣皆变成泛着猩红的黑衣。
那面皮逐渐变得扭曲，像是面团一样糅合在一起，四分五裂后又快速地变化出崭新的面容来。
不是崭新的面容。
准确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闻——
沈遇唇微张，接着立马闭上。
闻流鹤。
男人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匍匐在地，体魄已完全趋于成年，他一条结实滚烫的手臂擦过沈遇劲瘦紧绷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沈遇的脚踝架在肩膀上。
他像浓重的阴云压下来，把沈遇锁在由自己的身体与崖壁构成的狭窄空间中。
远处最后一点金色彻底消亡，云层由浅蓝变至深蓝，再滚至深黑。
沈遇后背抵着崖壁，感受到黑崖表面凹凸不平的起伏轮廓。
夜色中，黑崖像是被泼上墨汁，更加把靠在崖壁上的白衣男人衬得肤色冰冷，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散，缠着流畅的颈线，同颈部的青色血管往下缠。
有好几缕黑发缠进锁骨下，像是细手一样挑开布料，探入衣襟，一寸寸深入，摸到沟壑中。
闻流鹤仰着头，明明是仰视人的姿势，眉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戾气，死死盯着沈遇。
他的目光化作漆黑的绳索，先将手腕高举过头顶，内侧并拢，绳索将其缠绕四圈，再从脊后穿过腋下，绕回前胸，在锁骨、**、腰腹处缠绕，打结——
从而一步步将美丽而强大的男人收紧，束缚。
直到彻底为他所掌握。
如果那柄冰冷的辟邪剑剑尖没有抵在他的肩膀上，就更好了。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朝沈遇笑道：
“师尊，我来向您讨要奖励了。”

第80章
无尽的暮色将四野吞没，浓重的乌云于墨色间翻滚，但对于两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闻流鹤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撑在漆黑的崖壁上，撑出一个逼仄压抑的阴暗区域，他向上的眸光阴冷又愉悦，一点点将沈遇攥紧。
在闻流鹤显现出真容的那一刻，辟邪剑几乎瞬间从脊身中的剑骨里抽出，寒光一闪，锋利冰冷的剑身直接毫不留情抵上闻流鹤的肩膀。
接着一柄断剑跟着飞出，迅速挑走剑身，撞击间，发出清亮的交锋刃声。
沈遇眉头一皱。
四周没有光，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出寂静的轮廓，月色如清辉般洒下，沈遇唇往下轻轻一抿，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在触碰到闻流鹤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后，沈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通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他们。
沈遇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三千世界，时空千千万万重，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的世界，自然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答复，闻流鹤微微眯眼，喉咙间震出一声轻笑，攥住沈遇的脚腕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捏越紧，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踝骨。
同时，一缕暗红黏湿的魔气从闻流鹤指间凝出，从踝骨往上，缠上他的小腿。
沈遇很快察觉出异常，那魔气穿透布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摩挲着小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联想起之前闻流鹤的话，结合他现在的动作，沈遇心一沉再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着这方向发展。
魂灯灭，要么身死，要么彻底堕魔，沈遇曾经想过，如果两人再一次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拔剑相对，是生死陌路，还是一剑穿心？而自己到时候，还是否能再一次提起剑？
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
闻流鹤手臂撑在沈遇身后，他直起腰，身体不断压近，强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沈遇能听到面前男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在闻流鹤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他无比期待沈遇的心软，又无比害怕沈遇的改变。
而现在，闻流鹤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从幼年走向成熟的男人，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感谢你未曾改变。
这样——
我不会因为你的示好而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松手。
我会牢牢抓住你，将你完全而彻底地拥有。
小腿上那缕诡异的魔气缠上沈遇窄瘦的腰身，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沈遇心底冒出，他背后寒毛竖起，掐住闻流鹤脖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忽然他腰身一软，强烈的困倦感顿时涌向心头。
“你——”
沈遇睫毛一颤，眼睛一睁，少有的怒色自眉眼间浮现，嘴里刚吐出一个字，下一秒沉重的意识便拉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坠入黑暗中。
闻流鹤立即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遇偏过去的脑袋，接着另外一条手臂利落地穿过沈遇的腿弯，早有预谋般一把将晕过去的男人打横抱起。
他垂下眼睑，看向怀中的男人。
清冷的月色落下来，像是绸缎般飘落在沈遇的脸颊上，漆黑的睫丛低垂着，所有的笑意与情绪都从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颊上褪去。
像是凡间的人偶。
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得不到爱又怎么样，得到这个人，便好过以往种种，百倍千万倍。
闻流鹤愉悦地勾起唇角。
“没关系，师父，我会自己向你索要奖励。”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摇尾乞怜。”

第81章
从昏沉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先是感到肺腔里的呼吸，沈遇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被收在床架四周悬挂着的流苏床帏。
床帏由月白锦缎制成，其上绣有精美的花草，质地柔软而厚重，如果垂落下来，能将床的内部遮挡个严严实实。
身下的床榻铺设着柔软的棉花床垫，如同躺在软绵的云朵上，其外的丝锦触感轻滑如水，黄花梨床头柜上摆放着的香炉散出阵阵香气，令人沉醉。
这一切都奢华舒适得不像话，完全不是沈遇在问剑峰那朴素的木床可以比拟的。
沈遇年年月月不爱睡觉，沾床便是打坐静修，一张硬梆梆的床功不可没。
所以他现在在哪？
记忆的最后是闻流鹤那双猩红病态的双眸，和紧紧抓住他的脚踝像是铁钳般的手。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浓密纤长的长睫在眼尾下扫出一道阴影，他伸出手撑在床榻上支撑起身体，伴随着他的动作，安静的空气里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锁链声。
听到这完全超出常识之外的锁链声，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他将手伸在眼前，又听到一阵声响。
视野之中，浅薄的日光缓缓穿过他的手指缝隙，干净的左手腕上，竟然铐着一把漆黑的镣铐。
沈遇：“……”
镣铐内侧，垫着丝棉，触感细腻无物，所以一开始醒来他才没有察觉到异样。
沈遇掀起薄薄的眼皮，视线追着那漆黑冰冷的铁链往床架上看去，环环相扣的链身消失在厚重的床帏处，去无踪迹。
他手指缓缓收拢成拳，小臂用力往外使劲一扯，链条一阵晃动，金色符文随着他的动作忽地浮现在链条上，别说扯断了，整张床都纹丝不动。
沈遇凝眉，尝试着催动体内灵气，却发现丹田不知道被什么玩意给锁住了，周身灵气滞涩，根本运转不了。
他心中啧一声。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推开，进来的女人满头银发被一根玉簪挽起，穿深红对襟锦缎襦裙，气质干净而冷淡。
玉琦端着汤药推门而入。
整个房间很大，右侧温泉水潺潺流淌，往空气里蒸着雾气，她穿过半掩着的屏风，抬眸看向靠在床榻上的人。
很难用语言来形容玉琦看到这个男人的第一感受，那人四肢舒展，姿态慵懒，被铐着的那条手臂搭在床榻上，看起来不像是阶下囚，也没有丝毫落难的狼狈与郁气。
他听到动静抬眸看过来，一双桃花眸潋滟生情，唇微微上扬，朝她一笑。
是多情美丽的面相。
但自古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不知道是怎么招惹了闻流鹤那家伙？
玉琦垂下眼睑，收回不动声色观察的视线，将手中的汤药放在床头柜上。
沈遇坐在床边，将衣襟对称穿好，视线从她没有表情的脸上扫过，知道她应当是闻流鹤的人，暗自思考是否能为之利用。
沈遇笑着询问她：“我现在这是在何处？”
玉琦惊讶于他的从容，嗓音冷淡：“人间。”
沈遇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闻流鹤会将他带回魔域，窗棂外阳光轻轻漫溢出来，落到他的脚边，携来一阵光影，他才忽地想起来一点，魔域被封在西南地下，阳光是落不进去的。
沈遇移动视线，注意到她的手腕处缠着一条褪色不均的红色布条，沈遇微微垂眸。
在妖魔之间，有将已亡故人的发带绑在手腕间的习俗，他们不信故人已去，便将发带绑于腕上，于九州三界间寻求复生的方法。
沈遇视线上移，从玉琦的手移动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碗上，一股清浅的药香从碗中飘出，沈遇问道：“这是什么药？”
玉琦：“寻常养气的汤药。”
沈遇并不相信她的话，虽然那汤药看着没问题，但闻流鹤在他心中早就没有信誉值，他移开视线，并没有喝的打算，见玉琦有问必有答，于是再次问道：“闻流鹤呢？”
玉琦摇摇头。
沈遇知道这是不能说的意思，他也没有为难的意思，不再询问。
从进门到现在，沈遇的态度都太随和，玉琦轻轻挑眉：“仙长倒是和我从别人口中所听闻的形象不太一样。”
沈遇好奇：“怎么不一样？”
玉琦淡声道：“传闻问剑仙尊生平最恶妖魔，无论好妖坏妖，逢妖必斩，逢魔必杀，是九州数一数二的笑面罗刹，令魔域众人闻风丧胆，但是从我进门开始，仙长别说对我冷面以对，竟然连一丝杀心都未曾对我起过。”
沈遇双手抱臂，斜靠在床上，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觉得还挺新奇。
“笑面罗刹，你们取名字未免也太土了吧。”
沈遇伸手摸摸自己唇角上的笑，继续道：“不过正是因为这样的名声，有些人才不敢放肆，不是吗？”
玉琦一愣，她眨眨眼，片刻后才道：“我明白了。”
送完汤药后，玉琦并未久待，很快离开。
沈遇看着她离开后，缓缓从床上站起，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观察。
房间很大，也很空，除却一张床，一展屏风外，仅有右侧的一处活水温泉，从泉水里漫出的雾气湿湿地上升，扑向空气中。
沈遇视线扫过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绿竹，走到房间门口，在距离门还有一步时，漆黑的锁链绷直，手腕间传来拉扯感。
空气中檀香浮动，沈遇停下脚步，伸伸懒腰，他现在丹田被锁，周身灵气无法正常运转，刚醒一会儿就又觉得困了。
都怪这水声潺潺，实在催眠。
沈遇回到床上，眼睛一闭，意志再一次变得昏沉，很快枕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尚在襁褓时，被遗弃的那片战壕。
四周是全然的死寂，那些被妖魔撕扯烂的尸体早已不成人形，但肢体还尚有余温，提供给他温度。
当那些肢体彻底变硬变冷后，阴冷的鬼风便嘶叫着刮过来，才几个月大的他尚且不知道何为生死，只是被吓哭了。
因为哭得太大声，他被路过的师父给捡回长留，师父说他从小就有惊人的求生欲，那哭得叫一个鬼哭狼嚎，但要是哭得再小声一点，他估计就直接御剑飞走了。
师父对他很好，沈遇年少贪玩，但师父每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该玩的年纪玩玩也没什么，不耽误修行就好，而到了该肩负责任的年纪，就该负起责任。
师父是这样教他的，而他也是这样教闻流鹤的。
而现在走到这样的偏差，又是为什么？
梦境越来越模糊，忽然沈遇感觉身体一沉，像是有一条巨蟒爬上他的身体，将他的四肢不断缠绕，他感觉难以呼吸，猛地睁开眼睛。
闻流鹤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处，几乎是瞬间便缠上黏糊的湿意。
闻流鹤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一条结实的长腿强硬地挤进沈遇的双腿中间，将他的两条腿分开。
沈遇眉头瞬间皱起，胸腔重重起伏两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怒骂一声：“闻流鹤！”
闻流鹤没想到他醒这么快，探入里衣掐在沈遇腰上的手感到一阵有力的起伏，那紧致的肌肉在苏醒过来后，像是贪婪的猫舌一样吸附着他的掌心。
闻流鹤眼神一暗，很快改变主意。
醒着好，更带劲。
听到沈遇的怒骂，闻流鹤眼中戾气一闪而过，沈遇的白色里衣早就被解，耳边的发丝被灼热的呼吸打湿，脖颈因为抗拒的动作上拉出一道山玉将塌的弧度。
暴露出来的肩颈线条流畅又美丽，闻流鹤露出犬齿，强烈的毁灭欲与爱_欲注入他的魂灵，眸中一片猩红。
好渴。
好想喝他的血。
男人喉结滚动，张开嘴重重咬一口他的锁骨，如愿以偿听到沈遇发出一道哼声。
闻流鹤抬起脑袋，掀起眼皮看向这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把他养大的男人。
沈遇收住喉间的闷哼，五指咯咯作响捏紧成拳，就朝着闻流鹤的面门上挥击而去，却被闻流鹤一只手瞬间挡住。
他面色一变，心里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跟着砸过去。
闻流鹤松开在沈遇腰间磨磨蹭蹭的手，翻身而起，抓住他的手腕剪在一起，用一只手牢牢将其铐住抵在床头上。
沈遇下意识想唤出辟邪将他的手给斩断，心念一动才发现没有灵气，他双手用力往外徒劳一挣，常带笑意的眼眸中全是彻骨的冷意：“你干什么？”
闻流鹤一想到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沈遇的注视下进行，就兴奋到发疯。
他弯下腰埋在沈遇的锁骨处，当着他的面伸出舌头，刻意放缓动作，去吮吻他锁骨，用湿漉漉的舌苔去舔他的伤口。
沈遇冷冷地看着他。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嘴角掀起恶劣的弧度，笑道：
“当然是干你啊，师尊。”
沈遇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堪起来。
在多年前，闻流鹤割师铃时说要娶他的时候，他不信，认为是这人名正言顺堕魔的借口，在闻流鹤时隔七年再一次出现说要上他时，他不信，觉得不过是报复他的手段。
但直到此时此刻，被以如此僭越且无礼的方式对待，沈遇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
这个他养大的孩子，真的对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沈遇黑着脸抬腿就朝着闻流鹤踹过去，却被闻流鹤压制个严严实实。
一朝灵气被缚，沈遇完全没想到自己现在会沦落至此，他胸腔重重地起伏两下，看着闻流鹤那张脸却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了那股心底的怒气。
他喘着气骂道：“滚。”
闻流鹤眸色一沉，片刻后，他忽地笑了，嗓音低哑。
“师尊，有没有人和你说过——
您连生气时候的喘息，都那么骚。”

第82章
沈遇听到闻流鹤这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发言，差点没一口气直接背过去，难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态，他皱着眉，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闻流鹤你能不能给我清醒一点，我是男人！”
闻流鹤看着他，手指挑开他身体上仅剩下的里衣，滚烫的指腹在沈遇深凹的锁骨处轻轻打转，摸着肌肤的同时，感受着他的骨骼，摸够了，手指暧昧又轻佻地往下。
听到沈遇的话，闻流鹤喉间忽地震出一声低哑的笑来，他笑道：“师尊，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你是男人这件事。”
“无论是以后，现在，还是将来。”
最后两个字被咬得很低，痴缠之中，却又透露出一种凶狠的戾气。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沈遇躺在床榻上，雪白的里衣大敞，他一时语塞，低骂一句：“厚脸皮。”
闻流鹤去掐他胸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道：“这不是跟你学的吗？”
此话一出，气氛便忽地有些古怪，那些朦胧在岁月中的记忆，那些长留山旷寂的长风，还有在三月春风里含苞待放的桃花，便忽地苏醒绽放开来。
白衣仙人眉眼含笑，牵着小小少年，从摇摇晃晃的花枝下路过，一抬头就看见了花枝上的天空。
沈遇冷笑：“本尊可记不得教过你这些。”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黑雾似的眸子里有种种晦涩难明的情绪翻涌，他自己都分不清，别人自然也分不清。
闻流鹤忽地朝沈遇一笑，往沈遇的耳朵里吹进一口热气。
“忘记了也没关系。”
“我会帮师父一点点想起来。”
说着，闻流鹤手指灵活地往下，彻底解开沈遇身上薄薄的里衣。
沈遇的皮肤极白，不是那种常年不见光色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光泽感的冷色调，呼吸时，肌肉微微起伏，胸漂亮，腰腹漂亮，人鱼线也漂亮，
像是上岸的鱼。
让人想，吃一口。
闻流鹤喉结滚动，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难受与饥饿，完全把沈遇掌握在身下。
沈遇皱眉，第一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力量存在，他和周瑾生武力值相当，只是碍于阶级存在才稍显弱势。
第二个世界更不用说，虽然路德维希如疯狗般桀骜难驯，但他的地位具有天然优势——
他从来没这么被动过，灵力无法流转，任何一丝反抗都能被轻易压制。
闻流鹤现在的样子，就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吃入腹一样。
偏这小子力气出奇得大，用小来形容不太恰当，那个小时候被闻思远夹在胳膊下晃着两条小短腿的臭脸小屁孩，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俊美邪肆的男人一身黑衣，跪在他身侧，胸前的黑色衣襟完整地呈对称分布，撑着布料的肩膀十分宽阔，几乎将沈遇面前的光都遮挡了去。
如果只看闻流鹤上衣穿着，任何人也不会将他与某种事相连起来。
上衣穿得完完整整，连外衣都未脱去，与沈遇衣衫大露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在。
闻流鹤紧紧掐着他的腰，胸腔上下起伏，笑着问他：“师父现在，想起来了吗？”
因为光影的遮挡，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他看不太清闻流鹤的表情，但声音听得却很清晰。
他不就当时让人给自己搓个背而已？这哪里厚脸皮了？
而且他们的师徒关系，早就断了。
沈遇嘴硬道：“记不得了。”
男人低笑一声，与剧烈的动作相反的是，他低下头，温柔地蹭蹭他的鼻子：“师父是撒谎精。”
撒谎精？
沈遇脸色一变，但他很快来不及思考更多。
厚重的床幔垂落，将晃动着的链条声隔绝。
沈遇仰着脖颈，瞬间失守阵地，陷入温暖的缠绕中。
“师父，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在院子里种的藤蔓吗？你说藤蔓缠着根生长，要把根越扎越深才好，这样它们才能融为一体。”
沈遇顺着他的回忆，模模糊糊回忆起往昔的记忆，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那是他从上个世界脱离后带出的记忆。
上个世界他居住的街道全是藤蔓树，于是成为沈遇记忆占比很大的一部分存在。
情感与记忆视觉化，并不是删除他的记忆，而是把过往都变成一串视觉影像，他回忆起那些片段，就像是在旁观他人的故事。
但原来无意识间，他的身体竟然记住了这些情感吗？
所以他会脱口而出。
沈遇一时间有些恍惚，下意识开口：“路德……”
在床榻上听到别人的名字，还是一个闻流鹤从来没听过的名字，他的表情忽地一变，锋利的眼眸顿时变得阴沉起来。
是了，在他还未拜入师门前，沈遇便度过人世几百年，像他那样整天笑盈盈的模样，不知道勾了多少人。
想到这一点，闻流鹤整张脸上忽地凝聚出浓重的阴云。
姓路？
很好，他会把这个人找出来，然后一寸寸剥掉他的皮，抽掉他的筋骨，沈遇厌弃也好，恶心也好，他一定会当着沈遇的面，将这个人狠狠折磨至死。
他要让沈遇明白，这辈子，这辈子——
他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闻流鹤眼下忽地发红，他咬紧牙根，压上沈遇的唇一阵碾磨。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要狠狠惩罚这个在他身下敢走神的男人。
……
沈遇背部挺直，腰腹的肌肉瞬间绷起，美丽流畅的冷白线条往下蔓延，那埋藏在皮肉下的青色血管隐约浮现，呈现出动态感。
……
模模糊糊中，沈遇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地震，整个地面都在波浪般剧烈地震动着，窗棂和门框伴随着剧烈地摇晃。
从惊人的愉悦感中稍稍清醒，沈遇感觉自己全身像是散架一样。
他只披着件外衫，支起一条长腿靠在床上，如墨般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合在额侧，鸦羽似的黑色长睫在眼底垂下一道阴影。
闻流鹤痴痴地看着他，又要追着他的唇吻。
沈遇伸手一把推开他的脑袋，闻流鹤这人当真是属狗的，刚才吻他的时候，就对着他的嘴一阵撕咬，虽然沈遇自己看不见，但大抵知道已经肿了。
沈遇喉间干涩，喘出一口气来，最后还是没忍住干着嗓子问道：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自学。”
沈遇表示怀疑：“自学？”
闻流鹤手指一把抓住他的脚腕，带着男人往自己的方向重重一拖，有力的手臂一撑，身体再次倾覆上去。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舔他侧颈处凸显出来的淡色青筋，咬牙切齿道：“你特么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天衣衫不整，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不能在脑子里想想了？”
沈遇：“……”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闻流鹤敢说第二，这世上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似乎是看出沈遇的腹诽，闻流鹤唇角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他感觉整个心脏都在以一种疯狂的频率跳动着。
他伸出手掌托起沈遇的后脖颈，敲开他的齿关吻进去。
沈遇仰着脖颈全然接纳他的吻，手抓着他的背，忽然躲开他的吻，试探地问他：“我的灵气去哪了？”
“被我锁起来了。”
闻流鹤喘着气，只觉欲壑难填，黝黑的眸光将他死死攥紧，再一次吻住他不断开开合合的唇。
不止是吻。
颠鸾倒凤。
这个男人任他予取予求。
闻流鹤以前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情愿牡丹花下死，直到他坠入那双潋滟如水的双眸中，他才后知后觉。
他竟也成了风流鬼。
……
灵气无法流转后，自然无法维持仙体，沈遇很快感觉到疲惫，在房间里的泉池里草草清洗干净后，便侧身一躺，阖眼睡去。
闻流鹤蹲在床边，用干净的巾帕轻轻拢起他的头发，头发的湿润感隔着巾帕传来，像无数条小蛇在他手里挠。
鼻尖传来沈遇发间皂角的清香，闻流鹤擦干净他的头发，双手交叠在床榻边缘，仰着头看他。
床帏被拉起，黄昏的光线落进室内，像是雾气一样浮在沈遇的睡颜上。
根根分明的睫毛落在眼底，像是齿梳的尖。
看得闻流鹤心尖也跟着发痒。
似乎是注意到闻流鹤的目光，沈遇微微掀起眼皮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凑近的男人。
沈遇往后拉开些许距离，没精打采地问道：“清洗过了吗？”
闻流鹤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布满红痕的雪白裸_体身上游走，一寸寸舔吻，眸光越来越晦暗：“不想清洗，想让师父的东西一直待在里面。”
就算脸皮再厚，沈遇也没忍住耳根一红：“……”
沈遇闭上眼，在察觉到闻流鹤的目光后，伸出手抓起被子往自己赤_裸的身上一挡。
看见他的动作，闻流鹤唇角露出一点笑：“该做的都做过了，师父还在乎这个？”
沈遇翻过身背对他，懒得理他，只嘟囔着骂出一句：“滚远点。”
那骂声没什么力气，男人低沉磁沉的声音沾着情事过后的淡淡疲惫，像是猫儿在撒娇。
沈遇背过身闭眼睡去，只拿后脑勺对着闻流鹤，却更加方便闻流鹤视线的探寻。
他的目光沿着肩身往上，到雪白的脖颈处。
忽地，闻流鹤目光一滞。
因为翻身的动作，男人掩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微微露出，雪白的耳廓上，此刻正泛着微微的粉。
像是枝头一朵柔嫩的粉色花苞。
那一瞬间，出乎意料的，闻流鹤的心变得很安静。
他想，这样就很好了。
此时此刻，就这样就很好了。
“师父，只要你永远永远待在我身边。”
闻流鹤话语一顿，似乎连自己也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很不可思议。
片刻后，他才低低笑道：“那我便什么也不计较了。”
人间三月，桃杏簇簇盛开，沈遇靠在床边，看着院子里新生的嫩芽从地里长出。
几月以来，沈遇都表现得非常顺从，逐渐让闻流鹤放下警惕心来。
一开始沈遇只能在房间里活动，现在已经可以在院子里自由出入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闻流鹤那方面需求太旺盛，他真有些肾疼。
冒着被这个世界的天13458460743道发现的风险，007忍不住再一次出现，提醒道：【宿主，你的人设变化已经引起天道的注意，要是再不修补人设，不出十天，天道就会发现异常并出来绞杀我们。】
沈遇抿唇，他现在的处境是进退两难，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往后走，都逃不出被世界意志强制登出的解决。
007问他：【好感还差多少？】
【一点。】
但就是这一点，却是最难以跨越的。
闻流鹤那睚眦必报的个性，当年齐非白踹他一脚，他都能起杀心，天生的恶种，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那种会把情爱给无私献上的人，沈遇揣摩着人设和剧情的空子，如今走到这一步，已经世界意志检测范围内，险之又险的结果。
怎么跨越这最后一丝界限？
答案很清楚。
给闻流鹤情爱的回馈。
但以现在而言，沈遇的人设，或者说沈遇稍加改变后的人设，他会爱上闻流鹤吗？
不会。
闻流鹤在“他”心中，甚至还没有彻底实现由后辈身份到枕边人的转变。
沈遇的人设不允许，天道不允许，整个世界意志更不允许。
他们之间，本就注定不能生情相爱。
沈遇心下一叹，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摆烂道：【你说按照现在这局势，我在这十天内攻略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
007视线扫过他的手腕上的锁链：【宿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决定听漂亮话：【假话。】
007语气特冷酷无情:【百分之百。】
意思就会没有机会。
【……】
007沉默片刻，他并不想给沈遇压力，最后道:【宿主，我不能再多出现了，无论宿主最后决定怎么做，本系统始终都无条件相信宿主做的任何决定。】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开启下周目而已。
沈遇抿抿唇，在听到007给出的时限后，他本来想赌一把，在这十天内完成对闻流鹤攻略线的全部收束。
但沈遇忽然意识到一点，他这一路坎坷地走来，走到现在，走到离回家越来越近的节点，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成果。
沈遇垂垂睫毛，忽地问007：【你的建议呢？】
007没想到他会问自己的意见，林林总总，这是他们经历的第三个世界，而沈遇询问它意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007知道，由于沈遇个人成长经验的原因，他更加习惯一个人单打独斗，因为一个人的原因，不必在意他人的得失，也更习惯于冒险。
所以再一次听到沈遇主动向他寻求建议，还是在这样关键的节点，007感到惊讶。
007:【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很强，如果被驱逐出世界，我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重来的机会，我并非无所不能，脱离时空管理局后，在各世界穿梭的风险大大提高。】
【所以我很担心不可控的意外出现，所以我希望宿主能够维持人设，将时间拉得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我知道宿主很幸苦，在这个世界待得太长，又没有我在身边提醒，几度自我怀疑过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甚至开始对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产生感情。】
【007知道宿主急着想要从这个世界脱离世界，但我们没有办法，宿主，着急并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之后的每一步，请都务必要慎重。】
沈遇抿抿唇，现在才意识到007一直把他潜藏在人设皮下的情感挣扎尽收眼底。
他胸腔起伏，叹息一声。
在说完最后这段话，007的声音再一次消失，归于寂静中。
沈遇靠在窗边，伸手接下从窗外飘下来的一朵桃花，若有所思。
在这段时间，沈遇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闻流鹤，另一个则是玉琦。
那天，玉琦从外带来一截桃花，花枝浪漫，粉白的花朵簇在一起，还沾着晨间的露水。
沈遇摇摇手中的链条发出响动，玉琦捧着花枝回过头来，就见漂亮的男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向她腕间系着的红色布条。
“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不等玉琦回答，沈遇坐在窗户边笑着继续道：
“我告诉你复生的方法，反正闻流鹤那家伙平日里这个时候也不会来，我在这里待着太闷了，你放我出去玩一天，如何？”
人间三月的时候，不止芳菲灿烂，溪流潺潺，冬眠物生，虫鸣声声。
天气逐渐回暖，即使是在夜晚，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行人也如织布机上的丝线般络绎不绝。
今日凑巧，恰好遇到人间节日，无数花灯在稍冷的夜风中摇晃，在这流淌的灯河中，来往的行人皆戴着傩面面具，一张张光怪陆离的脸在灯火下浮现。
百年来未曾下山，这人间还是和以往一般热闹。
沈遇穿着绯色锦袍，头发被玉冠束成马尾，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这一身是玉琦给他准备的衣裳，消减掉他身上那过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变得生动起来。
沈遇莞尔一笑，好看的眉眼在灯火照耀下，如工笔细描。
他视线从面具摊上滑过，在一张昆仑奴面具上停留片刻。
昆仑奴，藏在神明背后的人。
那是一张鬼气森森的面具，虽然看着诡异，形象却是辟邪的上浮鬼神之一，面具以黑色作底，红绿黄的三色漆彩勾勒出眉眼、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又正又邪。
沈遇看着喜欢，手往袖间一摸，才想起临行前玉琦那姑娘什么都给他准备了，就是没给他准备人间通用的货币。
估计也是存了心眼，怕他跑路。
沈遇站在面具摊前，旁边是挂着成品面具的架子，摊子老板支棱着双腿坐在草凳上，双手正在摆弄面具，用画笔上色，就察觉一道人影遮过来。
他抬头一瞧，动作一顿。
摊子外站着的男人实在俊美，说一句天人之姿也不为过，观其衣着，用料皆为上等品，那此人身份一定非富即贵。
老板眼前一亮，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那男人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勾唇，双眸含着让人沉醉的笑意，开口朝小贩道：“我没带钱，能赊账吗？”
“当然……”
摊子老板被他那含着笑意的双眸一看，差点晕晕乎乎沉醉在那甜如蜜糖般的嗓音里，话刚出口，瞬间意识到不对劲。
这才见一面的陌生人，哪有赊账的道理，他眉头一皱，理智瞬间回归，无比冷酷地摇摇头：
“当然不可以。”
小贩是生意人，也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没想到今日自己就看走了眼。
被无情的拒绝，向来无往不利的笑容攻势在此刻失去作用，沈遇摸摸鼻尖，只好转身离开。
沈遇若有所思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唇角，是哪里笑得不对吗？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得之是幸，失之也是幸，他本就不是什么在意得失之人。
等沈遇离开，小商贩坐在草凳上继续给一张张面具上色，忽然又一道浓重的阴影遮过来。
小贩抬起头，看见摊子外站着个黑衣男子。
男人的脸隐在一阵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只从气势上来看，就知道是不好相处的人。
虽然穿着不菲，但是老板已经从上一个人那里吸取了教训。
这样想着，就见面前的黑衣人忽然弯腰，手指将摊位上的一张昆仑奴面具捡起。
闻流鹤直起腰，视线在那似鬼非鬼的黑色面具上停留片刻，移开目光，嗓音沉沉地吩咐道：“把这张面具，给刚才那人送去。”
面具摊老板顿时面色一变，感觉今天自己是出门忘记看黄历了，怎么一下子遇到两个怪人。
老板皱着眉正要拒绝，忽地对上面前人的目光，那双从黑夜里抬起来的眼睛凶戾非常，比他见过的刽子手的眼睛更可怕。
闻流鹤掏出银两扔过来：“够了吗？”
那金锭子往空中一晃，曳出炫目的光，老板眼睛一亮，立马伸手接住后用嘴一咬，牙龈咬得生疼。
这是真金啊，老板顿时双眼放光，连声道：“够了够了。”
何止是够，都够买下他这整个摊子了。
闻流鹤冷冷地看着他：“够了还不给人送去，一炷香内没送到，我看你这摊子也没开的必要了。”
老板急忙抓起面具，追着沈遇刚才离开的方向而去。
闻流鹤垂眸，面上的神色不显，让人探究不了丝毫他的情绪，只有细微颤抖的指尖，稍微凌乱的发丝，额侧绷起的青筋，能窥探到那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半个时辰前。
闻流鹤回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空空荡荡。
他的脚底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漆黑的锁链躺在地面上，内侧雪白的丝棉可怜兮兮地翻滚出来。
闻流鹤面色一沉，他伸手一把掐住玉琦的脖颈，那力气几乎要将玉琦活活掐死。
他冷声问道：“人呢？”
玉琦没想到闻流鹤今天会突然出现，喉间一阵疼痛传来。
她脸色涨红，双手急急抓住闻流鹤的手臂，急忙掏出定位石盘递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男人面前，几乎嘶哑地开口：“他没走！”
闻流鹤接过石盘，上面一股绿气正在石盘上缓慢移动，并未离开四周。
闻流鹤松开她的脖颈。
玉琦后退三步，离他远远的，手指抚在喉间，皱着眉解释：“他整日被关在这院子里，觉得无聊，便想出去走走。”
玉琦抿唇，看着闻流鹤死死抓紧那罗盘便要离开，终于没忍住出声道：“你这样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
这句话几乎是在往闻流鹤心窝子里扎。
男人面色一变，冷笑一声，嗓音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本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评价？想找死直接说，本座自不会留你。”
话落，他便拂袖离去，直到在这无尽的灯火中看到那道身影。
摇晃的灯火中，男人站在如织的人流中，一身绯红衣袍，更衬得乌发雪肤，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更添风流。
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男人偏过头来，瞳孔轻轻滑向眼尾，勾唇朝这边看来一眼。
闻流鹤呼吸一滞，以为沈遇会看见他，但是没有。
那是看向芸芸众生的一眼。
闻流鹤阖眼，他牙根咬紧，双手握紧成拳，死死砸在旁边的面具架上，然后伸出手从上面抓起一张红色鬼脸面具，架在脸上。
沈遇穿梭在人群中，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住，他回过头，是刚才售卖面具的小贩，手里提着他刚才看中的那张面具。
小贩擦擦额头上跑出来的冷汗，表情古怪，将那手中的昆仑奴面具往沈遇怀里一塞。
手指触碰到面具冰冷的触感，摸到一层彩漆粗糙的纹理。
沈遇猝不及防地抓住面具的边角，迟疑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面具摊老板：“您这是？”
“公子，这面具便赊给你了。”
不等沈遇继续追问，留下这句话后，他便转身离开，很快便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见踪影。
沈遇抓着面具看着他消失，虽然仍有狐疑，但这至少说明一点，自己笑得没有问题。
沈遇好笑地摇摇头，他小时候便发现别人对他的皮相极为钟爱。
他是孤儿，除问鹤仙尊外，没什么和其他人打交道的经验，在发现这一点后，他脸上便时常挂着笑。
时间一久，这笑便挂在脸上，成为温柔的面具。
沈遇将手里的面具架在脸上，但或许得到这张面具，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想起自己回头时，视野中捕捉到的那个人。
比沈遇料想中，来得快那么一点。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香气浮动在空气中，遇停下脚步。
他的面前是一面灯节祈福墙，由木头架子搭建组合而成，上面一排排挂着各种不同样式的花灯。
流苏绸带垂落，在风中晃动。
沈遇当然会走，虽然不知道现在太初的境况如何，但闻流鹤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长留，那便说明有魔域的人渗透期间。
魔域的封印早已松动，或许不止太初，恐怕整个修仙界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而他现在无论是对闻流鹤的顺从，还是这场试探性的离开。
都只不过是温柔的陷阱而已。
陷阱之下，一层层包裹着的，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只等着闻流鹤稍稍放松警惕，坠入他的陷阱中。
转眼间，那道红色的身影便消失在花灯墙前。
闻流鹤眉头一皱，拨开拥挤的人群追上前去。
四周行人如织，烟花升向天空，流花四蹿，乐人的歌声悠悠扬扬，被风一吹，飘进众人的心里。
闻流鹤四下一看，花灯墙前，哪里还有沈遇的踪影。
跑了。
果然还有逃跑的心思。
面上架着面具，闻流鹤沉默地站在原地，心中那些侥幸彻底烟消云散，戾气陡生。
那他做的那些准备，也该派上用场了。
“闻流鹤。”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些晦暗的想法在心里聚集着，听到自己的名字。闻流鹤下意识抬起头。
戴着黑色昆仑奴面具的男人站在木架子搭建而成的祈福墙后，风吹得飘带乱晃。
喧嚣的人流声和歌声像是潮水一般，就那么突然一下，在闻流鹤耳边尽数退去。
那道声音落在他的耳膜上，便成为世间最动人的声音。
闻流鹤定定地看着那熟悉的人影，心跳忽然加快。
连串摇晃的流苏与花灯间，来人掀起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男人浓密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潋滟的双眸含着笑意，溢出来的眸光美丽而生动，惹人沉醉，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你还要这样跟着我，跟多久？”

第83章
失而复得的强大情绪忽地将闻流鹤击中。
男人怔在原地，伸手便打算将眼前挡在两人中碍事的花灯墙给炸碎，然后狠狠抱住这个人。
沈遇察觉出他的意图，制止他的动作：“这是人间的祈福墙，上面挂着世人的愿望，你可别给人轻易毁了。”
闻流鹤抬起的手一顿，狭长的眼眸稍眯，那从红鬼面具两个黑窟窿里显露出来的眼神，怎么看怎么让人害怕。
闻流鹤眉头紧皱，显然没有听进去的打算。
别人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灯火融在浓稠的夜色中，沈遇不赞同地看着他。
闻流鹤眼皮一垂，隔着挂着各种花灯的木架子缝隙，和沈遇长而久地对视。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聚，被拉长或被暂停。
灯火璀璨，流苏坠落，闻流鹤的视线落在沈遇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上，真就是妖魅化形，来这人世间走上一遭。
闻流鹤喉咙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
好想亲他。
亲烂他。
约莫是几滴水的时间后，闻流鹤把唇抿成一条锋冷的直线，面无表情地大步绕到花灯墙后。
无数摇晃的花灯下，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将脸上狰狞的红鬼面具往架在脑门上，长臂一伸揽住沈遇的腰，把红衣大美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低头就朝着人吻过去。
一阵天旋地转，沈遇猝不及防被他拥入怀中，一只手撑在他的肩膀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额头上的昆仑奴面具重新架回脸上，躲开闻流鹤的吻。
于是吻擦上涂着彩漆的冰冷面具，闻流鹤只觉唇上一凉。
沈遇下意识移开视线。
闻流鹤动作一顿。
那些摇晃的花灯忽地静止。
闻流鹤脸色骤冷，伸手抓住沈遇的下颚边缘，滚烫的指腹在面具与皮肤相接处缓缓摩挲，指骨忽然用力端起男人白皙的下颚，逼迫人看向自己。
灯火将人影拉长，隔着两张面具，他们的视线在光影里交织，像是雪融到火里，花开在岩浆中。
闻流鹤掐着他的下巴，眸色深沉，嗓音压低：
“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师尊现在躲什么躲？”
揽在腰上的手臂跟着一寸寸收紧，那力道说是恨不得把他揉进骨头里，不如说是想把他的腰给拧断。
撞入那双眼底翻滚着阴云的双眸中，沈遇心下叹息一声。
在闻流鹤脸色即将变得更糟糕时，沈遇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盏玻璃莲花灯，往闻流鹤面前轻轻一晃：
“许愿吧。”
闻流鹤掐着他下颚的力道一松，眼眸稍眯：“许愿？”
沈遇拍拍闻流鹤的手，将那盏玻璃做成的莲花灯再次往闻流鹤面前一伸，示意他松手接过。
“挂在祈福墙上，据说很灵。”
他们一番拉扯的动作，早就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时不时投来各色目光，幸好两人面上戴着面具，不然简直没脸见人。
闻流鹤反而伸手将他搂得更紧，两人身高相仿，皆是成年体型，手臂贴着手臂，呼吸无限靠近，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起伏。
闻流鹤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挑眉道：“我怎么不知道师尊还信这些？”
沈遇掀起眼皮扫他一眼，抬脚曲膝撞击闻流鹤的膝盖，闻流鹤吃痛，知道不能把人惹急了，撇撇嘴松开他的腰身。
腰上的温度撤离，见闻流鹤没有挂花灯的意思，沈遇伸手将那盏玻璃莲花灯挂在祈福墙上。
明亮的灯火将花瓣照成天醒时分的曙色，变成上悬的日轮。
散下的灯光落在那张漆黑的昆仑奴面具上，流动着静谧而斑斓的色泽。
乐人的歌声随着风传过来，沈遇看着那盏灯，闻流鹤双手抱臂站在他身旁，眸光转动，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后，闻流鹤听见沈遇的声音：
“入乡随俗。”
盛着灯火的长街漫长，沈遇起身继续往前走，闻流鹤追上来，抿着唇问道：“师父许了什么愿？”
那张红鬼面具凑到他面前，沈遇嗓音里带着笑意：“怎么，想帮我实现愿望？”
闻流鹤看着他：“那师父得告诉我是什么。”
“在家里闷得慌，想常出来走走。”
家？
闻流鹤一怔，一时间没有说话。
沈遇弯弯眼睛：“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啊。”
在这流淌的灯河中，闻流鹤上前抓住他的手，每说话，妥帖的温度在寒冷的夜风中彼此交替。
察觉到闻流鹤紧握住他的手，沈遇手挣上一挣，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
夜深露重，两人踩着月色回去时，已是丑时。
简单梳洗过后，沈遇刚躺上床塌，便感觉一道温暖的身体滚进来，宽阔的胸膛紧贴上他的背部，一条热意勃发的手臂从腰侧伸过来，手掌隔着里衣摸上他的胸膛。
沈遇闭着眼睛，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道：“累了，别动手动脚。”
“好。”闻流鹤蜷缩着紧绷的身体从背面抱着沈遇，听到他略显疲惫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回答。
片刻后，男人低下头，把脑袋埋在沈遇的后脖颈处，滚烫的唇贴上去，鼻翼蓊动，去吸入他的气息。
一夜无梦。
沈遇睡了个好觉，神清气爽，他刚睁开眼睛，一只手就擦过的腰侧，指腹暧昧地摩挲着他覆着肌肉的薄薄腰腹，接着手指挑起裤腰处的布料，像是蟒蛇一样蛮横地往下探出。
沈遇瞬间一个激灵，清晨本来就容易起反应，他后背下意识往后一靠，就撞上闻流鹤结实的胸膛。
那覆在两人身上的里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着呼吸起伏摩擦在身上时，反而感到过电般的触感。
沈遇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他急忙伸手，抓住那只往下探寻作乱的手腕，骂道：“不是闻流鹤，大清早的你干嘛？”
闻流鹤饿了一晚上，掀起被子，另外一条手臂用力揽住他的腰身往上一提，直接将沈遇抱坐在怀中。
沈遇只觉身体一阵天旋地转，肩膀因为重力往后一砸，结结实实砸在闻流鹤的肩膀上。
砸得沈遇肩膀疼，闻流鹤肩膀也疼。
两个大男人以这样的姿势抱坐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更别说身后那诡异的一团灼热。
沈遇：“……”
闻流鹤一条手臂固定住他的腰，另外一条探在腰腹处，被沈遇的手牢牢抓住，遏制住往下的趋势。
闻流鹤把脑袋架在他的脖颈上，往沈遇的耳朵里吹入一口薄薄的热气：“在给师父提供睡醒服务。”
沈遇：“……”
不需要，谢谢。
这样抱着的姿势，并不能看到怀中人的全貌，闻流鹤抬手一挥，水泡于空气中浮现，一面流动的水镜在两人面前浮动，清晰地倒映出两人的模样。
沈遇扫上一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觉得现下两人的姿势越看越诡异，他收回目光，没弄明白闻流鹤为什么召出这面水镜来。
看清面前的一切后，闻流鹤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
水镜中，靠在怀里的男人雪白的寝衣大开，如墨般的长发散乱，冷色的肩颈流畅平直，将雪白的布料撑起。
锁骨下，雪白的胸肌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白的白，粉的粉，腰腹处薄薄的肌肉像流水一样延展往下，隐约可见浅青色的血管。
雪白的腰身处，擦着一抹无比鲜艳的红痕。
沈遇低垂着浓密卷翘的长睫，那勾人的睫毛半遮挡住如水雾般的潋滟双眸，欲说情又欲止，生动至极。
活色生香，不过如此。
闻流鹤眸色一沉，目光死死将水镜中的男人攥紧，掐住沈遇腰身的手也越发用力，他嗓音发沉：“师父这勾引人的本事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简直浑然天成，恐怕能将人间的娼妓比了去。”
沈遇：？
沈遇简直莫名其妙，很想说一句你放什么屁，但想起自己的人设，还是活生生忍住了。
说就说吧，反正也不掉块肉，就当是夸他长得帅了。
闻流鹤咬住他的耳朵，挣开沈遇钳制住他的手，眸光死死追着那面水镜中沈遇每一次细微的反应。
像是一直扑在蛛网上即将濒死的蝴蝶。
一下一下抽搐，一下一下颤抖。
情事过后，沈遇身上又添几处红痕，落在冷色的肤质上，便像是冬日降临，朵朵梅花瓣落在覆雪的大地上，欲得让人心颤。
沈遇缓缓从床上坐起，观察四周，手往上一抬，腕间空荡。
自那日参加完灯会后，闻流鹤就没再拿铁链锁他，玉琦也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无论是那玄铁制成的锁链，还是玉琦的帮助，他只在等闻流鹤放松警惕。
他灵气被封，罗盘锁住他的定位，想要走得干脆，还需一番筹谋。
但是以闻流鹤旺盛的精力，沈遇一度怀疑，会不会还没等到自己离开的那一天，自己会因为肾亏而死。
这几日，沈遇都没从床上下来过。
爽是爽，不知道闻流鹤从哪儿学了那么多人间玩法，各种姿势折腾得沈遇简直大开眼界，不得不感慨还是凡人会玩，都玩出花样来了。
但肾疼也是真疼啊。
谁能遭得住闻流鹤这般折腾
简直是只会发_情的牲口。
眼见闻流鹤日益放松警惕，第九天的时候，沈遇懒洋洋趴在床上，说自己想吃东街的糕点，让闻流鹤去买些回来。
闻流鹤的手顺着沈遇的头发摸到脸颊上，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笑着问道：“师父这是在跟我撒娇吗？”
沈遇闭着眼睛，拍开他作乱的手：“爱去不去。”
闻流鹤低下头，在他眉间印下一吻，亲昵地蹭蹭他，嗓音含着餍足的笑意：“我去去就回，师父可不要想我。”
谁想你啊。
沈遇心中腹诽。
“也不要乱跑。”
沈遇心下一跳，几乎是以为自己的计划被发现了，但他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闻流鹤摸摸他的脸，语气平常道：“那我先走了。”
闻流鹤的视线长而久地凝在他的身上，如果沈遇此刻睁开眼睛，看见那双凝聚着晦暗阴云的双眸，绝对不会怀疑自己那一瞬间的错觉。
听着闻流鹤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后，沈遇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片刻后，他从床上慢慢坐起，伸手将床头柜上的花瓶拂到地上，花瓶砸落到地面，发出碎裂的声响。
确认闻流鹤真的离开后，沈遇微微挑眉，从床上站起。
沈遇伸手从衣架上扯出衣服穿在身上，将定位的石盘从柜子里取出。
沈遇不确定闻流鹤多久会回来，所以并不敢久待，他快速穿好衣服，一边走一边扯出布条把石盘包裹住，提在手上推开门很快离开。
闻流鹤提着糕点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满地的花瓶碎片，折射着窗外冰冷的寒光。
除此之外，不见沈遇的踪影。
男人低着头，他的面色隐藏在黑暗的阴影中，让人无法捕捉情绪。
良久之后，寂静的空气里忽地响起一声低嘲般的笑声。
“呵。”
沈遇提着石盘往北走，内视自己丹田一圈，视线从那布满裂缝的道心上转上一圈，移到被封锁的四周。
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汹涌的灵气围绕在丹田四周，却被无形的墙面所遮挡，那灵气堆积得不到进入，堆积得越来越多，几乎汹涌到恐怖的地步。
让人怀疑如果那面墙得到松动，灵气铺天盖地冲入丹田，是否会将那颗道心撞碎。
沈遇叹息一声。
不知道闻流鹤用的什么方法，沈遇尝试过各种方法，居然也解不开那封印。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现在关键是找到太初散在人间用于接驳的仙鹤，回到长留，或许能找到解法。
正这样想着，视野之中，那包裹在布条下的石盘忽地一阵震动，沈遇本来不想理，谁知道那石盘越震幅度越大，差点从他手中脱出。
沈遇皱眉，心中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伸手将布条解开，石盘上灵气飞快运转，飞到空中。
沈遇抬头看去。
灵气逐渐在中心汇聚，接着瀑布般四散坠落到地面，变成一面水镜。
水镜先是倒映出沈遇的轮廓，接着人影越来越模糊，变成朦胧一片，然而朦胧的水色散尽头后，云层翻滚，浮现群山的轮廓。
群山？
沈遇眉头一皱，顺着那面水镜看过去。
那一座座熟悉的山峰在他的面前浮现出来，在阴云中显出的轮廓冷峻。
在看清水镜里展示的全貌后，沈遇脸色一变，他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手瞬间握紧成拳，整个心都在颤抖。
那被群山环抱的太初之上，浓重的阴云像是漩涡一般汇聚着，从阴云中显出令人恐惧的雷光，整个太初都笼罩在一层晦暗的死气中。
而更可怕的不是这个——
一把、两把、三把……无数把汇聚着魔气的剑身高悬在冷峻的青绿群山之上。
无数锋冷的剑尖指向太初，告知着一个事实——
只待一声令下，那万剑便会从空中坠下，将整座长留群山变成一座剑坟，埋葬无数生灵。
“师尊。”
沈遇忽地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他的指尖几乎掐入手心里，凝眸看去，才发现旷寂的山风之中，有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呼吸一滞，直到手心间疼痛传来，他才忽地回过神，反应过来。
怎么能不熟悉。
闻流鹤。
晦暗深沉的云雾从四周涌动过来，将男人团团包裹住，他似乎注意到沈遇的目光，回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时间，空间，交错在一起。
“你想看这万剑坠下长留吗？”
“我给你一天时间，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沈遇（皱眉思索）：我该怎么骗住天道留下来？
闻流鹤：别担心，我包疯的！

第84章
沈遇抬着头，鸦羽似的长睫掀起，那水镜中熟悉的青绿群山浮现在他的眼底，泛起一层层雾般的涟漪，荡漾开来。
青山冷峻，万剑齐悬。
那冰冷的万剑不只是悬在群山之上，更是悬在无数人的心上。
那一瞬间，各种纷杂的记忆片段纷纷涌进沈遇的脑袋，从尚在襁褓时，到少年时，再到如今。
沈遇好像站在第三视角，将自己前半生的记忆统统过目一遍，最后那些混乱又有序的画面停在师父飞升前，笑着低头，将问剑峰的峰主令牌递到他的手中。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
片刻后，沈遇收回视线，脚步一转，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空中还浮着芳菲的香气，回到那坐落在长街尽头的宅院时，已是夜晚。
此刻夜深人静，冰冷的月色与银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树影婆娑，春寒料峭，夜风仍稍冷。
沈遇推门而入，院中挂在树干上的鬼铃铛忽地一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怪瘆人。
沈遇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视线往地面一扫，他离开时为了试探闻流鹤在不在，特意将花瓶打碎，于是精美的瓷器碎裂一地。
沈遇抬眸。
现在地面上的碎瓷不仅被清理干净，柜子上放着的花瓶和他之前打碎的那一只更是一模一样。
一截生着桃花的花枝从玉色的瓶口里探出，如嫩雪一般堆在口器中。
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区别。
好像一切复原，那么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咔吱——”
开门声。
浑身携带着寒冷气息的男人提着食盒推门而入，不像是刚从诡谲阴云覆盖的远方而来，好像只是出了一趟门，买个东西而已。
屋内烛火光微弱，并不明亮。
食盒上，细长的铜丝掐成图案，死死纠缠在铜胎上。
各种彩料使得整个食盒色彩鲜艳至极，富丽的装饰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就像是在掩盖什么。
闻流鹤垂着眼皮，打开食盖。
寂静凝滞的空气里飘出轻溢的甜香。
花瓣形的食盒中心上放置着人间各色的糕点，闻流鹤敛眸，沉默地从食盒中端出一盘盘糕点。
“师父说想吃东街的点心，但东街是一整条小吃街，点心实在太多，本来想把整条街买下来，到时候再让师父好生挑选。”
“可我又担心师父馋，便特意向人打听过，这些都是东街今日时兴的糕点，不知道师父喜欢什么，便都买了一些，师父尝尝看？”
点心上的糖霜在烛火的灯光从浮出蜜般的色泽。
听到闻流鹤若无其事的话，沈遇眉心一蹙，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
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见沈遇没有回答，闻流鹤眼皮一垂，情绪不显，跟着坐在沈遇身边。
沈遇身体僵硬，心中实在觉得古怪非常，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闻流鹤的动作。
甜香涌进鼻息，一块枣泥糕送到沈遇眼前。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
闻流鹤疑惑的声音响起：“师父不吃？”
沈遇伸手打开闻流鹤伸到面前的手，闻流鹤手一松，那夹在手指间的枣泥糕便瞬间掉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滚到阴影处。
闻流鹤动作一顿。
空气仿佛凝固。
沈遇冷笑一声：“闻流鹤，没必要。”
他这一句话，仿佛滴入沸腾油锅中的一滴水，瞬间将凝滞悬浮的空气点燃。
闻流鹤低着头，从进屋开始他就始终低着头，让沈遇无法捕捉他的表情和情绪。
阴影落在他的脸上，闻流鹤胸腔起伏，忽然伸手抓住沈遇的手腕，坚硬的指骨不容反抗地插_入沈遇的指缝间收紧。
闻流鹤抬眸看向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他嗓音嘶哑，质问道：
“那师父告诉我，什么是必要，杀死我，肃清您的师门，全您的正义吗？”
沈遇眉头一皱，偏过脸想要撤回手，意外撞入闻流鹤那双汇聚着浓稠阴云的眼眸中。
他即将出口的话瞬时一滞。
那是两处无人生还的绝地，在生与死，爱与恨的纠葛中，变得越发阴鸷诡谲。
未等沈遇反应过来，冰冷危险的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男人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在猎物落网的瞬间便急不可耐地扑食而上。
眨眼间的功夫，沈遇只觉天旋地转，手腕被抓紧扣在一起铐在头顶，接着就被闻流鹤死死压倒在床上。
两具成年人的身体结结实实撞击在一起。
虽然早有所料，但此刻发生的一切还是太快，沈遇腰背撞上床榻，他猝不及防，瞬间头晕目眩，鼻尖发出一声闷哼。
无限拉近的距离中，两人呼吸瞬间交叠，沈遇鼻尖蓊动，捕捉到空气中一丝很淡的酒味。
烛火灯光微亮，映出闻流鹤半明半暗的脸部轮廓。
沈遇身体紧绷，冷冷地看着那张不甚清晰的脸。
在闻流鹤近一步想要压上来时，沈遇漂亮的长眉微蹙，屈膝狠狠撞在男人腹部，抵挡他的靠近。
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那力道毫不留情，闻流鹤眸色一暗，抓紧沈遇的手跟着收紧，很快勒出红痕来。
沈遇手腕吃痛，膝盖便越发用力，恨不得化成一把刀，捅入闻流鹤的腹腔之中。
现在闹成这个样子，他也没有虚以委蛇的必要，沈遇眸中厌恶一闪而过，冷冷启唇：“滚。”
闻流鹤压制住他的挣扎，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眸色越来越深。
他感觉自己心正在被一把钝刀切割，一点点往外滴出血来。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掐死他，让自己不那么疼，但又扭曲地想吻他，他敛下眼眸，嗓音嘶哑地嘲讽道：“呵，师尊现在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沈遇垂下眼睫，根本不想理他。
他是爱笑的，平日里眼底眉梢总是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此刻收敛所有笑意后，那显露出来的冰冷让闻流鹤心下一颤。
闻流鹤眉头深深皱起，伸手一把掐住沈遇的下颚，咬牙道：“师尊这是摆明在给自己找苦吃，反正现在落到这种境地，师尊也没别的选择，何不让自己好受一些？”
“像以前那样多好，对我笑一笑，对我温柔一点，我也不是什么下手不知轻重的人。”
沈遇依旧没反应。
闻流鹤眼神一暗，他的指骨收紧，嗓音低沉：“怪我没有提醒师尊，我能让一把把剑悬在长留山上一次，便能有第二次。”
听到长留这两个字，沈遇总算有了反应。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闻流鹤，那阴冷偏执的眉眼早已褪去熟悉的模样，眼眸中全是冰冷的偏执。
疯狂，炙热而滚烫。
那眉眼让沈遇回忆起第一次见魏英红的时候。
但好像还有更久远的记忆。
那在滚滚火焰中看向他的双眸，那在血泊里紧紧抱住他的手，它们的主人好像都拥有同一种眼睛。
浓烈的欲，深沉的爱。
这是各个世界反派的共性吗？
沈遇忽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注意到沈遇的恍惚，闻流鹤舌尖死死抵在牙齿上，他眯着双眼抽出红纱，将沈遇白皙的手腕缠绕住，接着一把绑在床头。
闻流鹤一条腿强势地挤进沈遇的双腿之间，整个人瞬间倾覆而下，热意惊人的手掌从沈遇的脖颈绕到后脑勺。
目光在极短的距离中交错。
俊美邪肆的男人低着头，问他：
“师尊，你在透过我，看向谁呢？”
后脖颈处的皮肉被掌心暧昧地摩擦着，绷直的筋被轻佻地拿捏住，让人头皮发麻。
沈遇从恍惚中回神，看向闻流鹤：“你一点也不像她。”
闻流鹤勾勾唇，看着他说话时唇齿微张，猩红的舌头若隐若现，他低头堵住他的唇，趁着沈遇说话的间隙将舌头探入其中，吻得又深又急。
沈遇仰着脖颈，胸腔起伏，被红纱缠住的手腕晃动着挣扎。
然后那吻便吻得愈深。
沈遇很快发现，自己越挣扎，闻流鹤越兴奋，他心中暗骂一声，索性连反应都不再给，全然让思绪放空，
闻流鹤的吻一路碾转，到泛着薄红的耳朵处，用犬齿咬他的耳朵。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你属于我，属于我就好了。”
红纱垂落，覆在雪色之上，红烛燃烧，闻流鹤垂着眼眸，手臂从沈遇的腰侧攀上后背，恨不得和他彻底融为一体。
闻流鹤将他死死抱在怀里，不顾沈遇如一滩死水般的反应，一次次要他。
沈遇任由他舔吻揉捻，闻流鹤动作再重，再过分，他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在激烈的浪潮中，他的意识仿佛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像是青烟一样上升，静静地飘在空气中，他垂着眼皮，冷眼旁观这一切。
沈遇的眼睛很美，像是飘在水中起起伏伏的桃花，笑时潋滟生波，不笑时便显得冷。
而此时此刻，那双眼眸里连冷意也没有，在认清眼前的局势后，那变成一片寂静的荒芜之地。
死气沉沉。
闻流鹤执拗地抬起头，心神剧颤，他闭闭眼睛，手指微颤，他哑着声音开口：
“师父，你笑一笑，好不好？”
沈遇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紧紧抱住他的手臂颤抖着收紧，好似他是一朵将散的云，稍不注意，便抓不住，抓不住，随风散去了。
闻流鹤喉结翻滚，周身魔气翻滚，几乎要将沈遇烫伤。
这个令仙魔两界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疯狂地起伏，企图以激烈的情爱来确保沈遇的存在，然后在这疼痛里获得片刻的喘息。
可无论如何，那些晦涩又难过的情绪都不到缓解。
……
最后，沈遇身体一颤，被闻流鹤双臂死死抱紧。
战栗蔓延全身，沈遇闭上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底，不再动弹。
闻流咬着牙抱着他，牙齿一下一下地打颤。
暗流般的悲伤忽然席卷而来，闻流鹤把脑袋埋在沈遇的脖颈里，一下一下去亲吻他的脖颈，眼泪忽地从眼眶里涌出，落到沈遇的侧颈处。
温热湿黏的液体顺着肩颈滑落到锁骨处。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沈遇忽地一怔。
他听到闻流鹤暗哑的声音。
“师父，我曾经很恨很恨你，我不明白，你所谓的正道便有那么重要吗？我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可是，师父，我努力过了啊。”
沈遇从恍惚中回神，差点被他的一番发言唬住。
你努力了什么？努力和我断绝师徒关系？努力叛出太初？还是努力堕魔？
但沈遇不想再同闻流鹤多费口舌，就这样任由他去了。
“而这些世俗的存在，就对你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不惜杀死我，在我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给我的疼痛，给我的绝望。”
“这股恨意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可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直到再一次见到你我才发现。”
“我舍不得。”
“我恨来恨去，我只是恨你，不爱我。”

第85章
沈遇被再一次锁起来，他越来越安静沉默，闻流鹤在的时候，他就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般任他施为。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一日，各种各样有趣的人间玩意忽地堆满房间，沈遇看上一眼，便很快收回目光。
闻流鹤不在的时候，沈遇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边，看阳光落到树叶的缝隙间，遮下婆娑的光影。
所幸链条足够长，能让沈遇在宅院里走动，这日天醒，沈遇穿上鞋袜，穿过长廊，来到院中。
庭院中的清水池塘里漂浮着几朵睡莲，锦鲤穿梭其间，层层涟漪便在绿水之上荡漾开。
清风徐徐，亭角四周的风铃被风一吹，随风摇曳，发出悦耳的铃声。
白衣人慢慢从亭角下落过，雪白的云履踩上石阶，雪落般寂静无声。
“尊上觉得给沈公子送送这些人间的玩意，便能逗他开心了吗？”
墙外忽然传来交谈的声音。
那是玉琦的声音，动人的声线里隐约带着不赞同。
她一开始称呼沈遇为仙长，后来考虑到沈遇现在的境况，觉得这个称呼多多少少带些讽意，便以公子唤他。
沈遇眉心微蹙，忽地停下脚步。
整个宅院自从沈遇离开过一次后，就布上结界阵法，神识皆封，本意是防止外人探测，此刻竟方便沈遇偷听。
闻流鹤闭闭眼，揉揉疲惫的眉心，皱着眉反问玉琦：“那你说本尊该怎么做。”
沈遇不开心。
即使早就做好面对这件事的准备，但当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闻流鹤才感觉到心上一阵阵的刺痛。
所有的愤怒与不满褪去后，深深的无力涌上他的心头，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他的心上。
他想了很多，却像是困兽一样得不到解法，于是再一次找上玉琦。
玉琦叹息一声，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眸里带着一丝怜意，情之一字本就是无解的话题，连面前这个杀神都逃不过这让人深陷的泥沼。
而被这个人爱上，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尊上当初杀死提英，不正是因为他是导致你入魔的祸首吗？”
玉琦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尊上不将一切说开，告诉沈公子，当初你是为他吃下的那颗入魔丹？”
闻流鹤闻言抬眸，看向虚空。
他唇角露出一丝锋冷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轻轻嘲道：“你觉得他会在乎这些吗？在他眼里，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本尊要他的愧疚干什么？现在又故意去折磨他的心干什么？”
玉琦无语，心想那你就折磨他的身体吗？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折磨。
“何况。”良久的沉默后，过往种种千言万语皆化作一句：“这是本座自己的选择。”
而事到如今，覆水早就难收。
天空是曙蓝色，空气里是山桃与草叶的香气，一缕霞光迁跃过来，静悄悄地落到沈遇白皙修长的手指间。
他敛下眼眸，很快离开。
风灯晃动，闻流鹤端着莲子羹推门而入的时候，深深的床幔层层垂落，像是流淌下来的玉带。
闻流鹤动作一顿，下意识轻手轻脚走过去，他放下汤碗，掀起床幔朝看去。
床榻上的男人穿着寝衣，侧躺着背对闻流鹤。
床被盖在沈遇的腰身处，露出上身，他浑身洁净，不沾丝毫烟火气，如墨般的乌发顺着背身垂落，浓稠的黑与洁净的白，恰如白山黑水里裁下的一截琼枝。
闻流鹤鼓噪的心忽地安静下来，他侧坐在窗边，手摸到榻上湿润的一角。
出去过？
闻流鹤垂眸。
那一瞬间闻流鹤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他伸出手将男人散乱的乌发拢起轻轻搭在一边，又将床被盖在他身上。
谁料这动作将人惊醒，如墨般的乌发擦过雪白的枕头，锁链哗啦啦发出一阵晃动，带出清脆的声响。
沈遇翻过身来，看向来人，浓密的睫毛下，那刚睡醒的朦胧如荡漾开的春水在男人的眼眸里波光流转。
闻流鹤抿唇。
但那丝朦胧很快散去，如晨雾散去，显现出本有的冷寂。
闻流鹤移开视线，端起旁边的莲子羹：“我给师父做了最爱的莲子羹。”
沈遇不说话，视线很快扫过，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闻流鹤眨眨眼睛，尴尬地将莲子羹放到柜子上，自顾自地说道：“师父现在不想喝，那先放一会儿。”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尾音微微扬起，终于启唇道：“平白无故扰人清梦？”
那声音冷淡，也如刚解冻的泉水，哗啦啦流向不会再来的春日。
他那声调虽冷，语气却实在熟悉，不是全然的冰冷与抗拒，也不是虚以委蛇时过分的亲昵与温柔，而是很多年以前——
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带着嫌弃的熟稔。
闻流鹤很久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以至于竟下意识如少年时般斗嘴回去：“明明是师父睡得太多了。”
话一出口，闻流鹤手指忽地收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情况。
沈遇抿唇，一双沉静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如两汪深水，让人无法琢磨。
闻流鹤在他的注视下很快回神，他眸色一暗，很快意识到这又是沈遇温柔的把戏。
他还想跑，他还想离开我，这样的想法几乎将闻流鹤的理智烧得只剩下灰烬。
他刀割似的心烧着暗火，闻流鹤双眸携着无法遏制的占有欲，伸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扣住，不管不顾俯下身就去吻他。
沈遇垂眸偏过脑袋。
吻擦过唇，滑到脸颊上。
闻流鹤身体僵在原地，忽然似悲哀又似张狂般笑出一声，他手骨如铁，牢牢扣住沈遇的脖颈，顶开他的唇齿，去咬他的舌头。
重舔，重压。
似吞食般的吻。
沈遇被迫仰起脖颈，看向那些模糊的光晕。
在此刻，在沈遇的最后一次试探后，沈遇终于清晰地认识到，两人的关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那些荒诞，吵闹，却也同样如珠如月的时光，终如唇角的呼吸，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
风转动着檐外的琉璃灯，深深长长的回廊里，玉琦再一次端着药碗过来。
沈遇乌发披散在身后，白衣曳地，平直的肩身将胸前的对襟撑起一个流畅的弧度，从衣领里探出的脖颈肤质细腻雪白，因为血管的流动，呈现出微青的色调。
闻流鹤做完做得发狠，一次次拽住他的脚腕把他拉回床榻，滚烫而偏执的吻落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连脚都没放过。
于是沈遇一半的脖颈都是鲜艳的吻痕，红白相衬，引人遐想地漫入衣襟中。
沈遇垂眸，白皙的手指从衣袖间探出，他伸手摸摸衣襟，触碰到一阵湿润。
又哭了。
一边偏执而疯狂地吻他，威胁他，绞紧他，一边把眼泪流进他的脖颈里。
白衣乌发的男人静静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穿透在他的身上，宛如玉质的人偶。
他听到陌生的脚步声，掀起浓密的长睫，回眸看来。
玉琦对上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朦胧在水色中，让人看不清，她脚步一顿，抿抿唇，将药碗端在沈遇面前。
沈遇眼眸微微滚动，张口问道：“这是？”
他许久未说话，嗓音磁沉中带着一丝哑，跟滚着砂纸一样。
玉琦勾勾唇，玩笑着开口：“春_药。”
沈遇沉默地抿唇。
玉琦看他一眼，叹息一声：“玩笑话，上次给你端的才是春_药，这次是寻常的补药，你现在丹田被封，身体与普通凡人无异，需要好生养着。”
沈遇偏开眸光，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来，对此不置可否。
玉琦见人没有要接的意思，将药碗放在柜子上。
失去灵气后，虽说身体确实与凡人无异，但沈遇怎么说也是成年男子，也没闹过绝食，除却床事过于频繁，身体再病，又能病到哪儿去？
但现在任谁看一眼沈遇，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一团抓不住的酒雾，随时会从指间流走。
人外貌的呈现不仅是身体健康的呈现，更是精气神的外化，玉琦能很明显地察觉到沈遇内在秩序的混乱。
岌岌可危，好似稍不注意，便崩塌了。
沈遇问她：“现在外面如何？”
魔域如今卷土重来，来势汹汹，整个修仙界极有可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太初，身为仙门第一门派，又会如何？
玉琦敛下长睫：“除却公子的师门时不时前往魔域打探公子的下落外，并无他事发生。”
沈遇一愣。
这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回答，虽不知真假，但沈遇现在这种境地，玉琦并没有骗他的理由。
魔域虽然讲究实力为主，但被修仙界封印多载，只要稍有妖魔在人间显形，便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早已积累深重的怨气。
当初奉闻流鹤为尊，谁不是存着一举将修仙界覆灭的意思？
而如今闻流鹤迟迟未动，最有苗头的一次就是闻流鹤孤身一人，以万剑悬长留，然而魔域的众人等啊等，却迟迟未等到那长剑下坠，孤鸿遍野。
长久的压抑后，谣言四起，分成对闻流鹤持保守支持态度与激进反对的两派。
暴乱自魔域而生。
与沈遇想象的完全相反，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并不是各大仙门，而是如今的魔域。
无论是各大仙门还是魔域，都搞不懂闻流鹤在想什么，而那隐约的只被少许人知道的答案，或许连只是想一想，都显得荒诞。
沈遇心下一嘲，竟不知作何感受。
屋外风铃声响动，玉琦敛下眼眸，很快离开。
宅院之外，周身携带魔气的男人气势骇人，迈开长腿即将踏上阶梯时，忽地停下脚步。
那些丝丝缕缕的魔气渐渐消散，融入无形的空气里，断剑上的最后一滴血顺着冰冷的剑身滴落到地，被闻流鹤收入剑骨中。
闻流鹤进入院中，握紧手里的东西直奔沈遇的房间。
房门再一次被打开，发出“嘎吱”一声，微光铺展进来。
沈遇静坐在窗边，他刚送走玉琦，不用猜便知道来人是谁，并未回头，只是盯着窗外一盏春光里摇曳的琉璃灯。
直到危险而深沉的气息靠近他，一只手伸过来。
沈遇垂眸，一颗光华流转的龙珠躺在闻流鹤的手心，那五彩的光芒如同云霞般在珠身上流转，其惊心动魄的美丽让人失去言语。
然而比起这份美丽，更让沈遇心惊的是，他认出这是极远深海中，蛟龙王的龙珠。
沈遇怔住了。
闻流鹤的眸光游曳着森冷的寒光，暗潮一般将沈遇吞没，他从后紧紧抱住沈遇，问道：“我送这个给师父，师父开心吗？”
沈遇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回答，闻流鹤也不恼，将那能引起两族战争的龙珠随手一扔，看得沈遇一阵肉痛。
身后抱紧他的男人收紧手臂，滚烫的呼吸落在沈遇的耳朵上，嗓音深沉而执拗：“没关系，师父不喜欢这个，我再给师父找其他有趣的东西来。”
沈遇：“……”
之后的日子里，闻流鹤不再送他那些人间的东西，他想不出逗沈遇开心的法子，于是便收刮整个天地间的宝物。
闻流鹤想着，这些让世人开心与追逐的东西，总有一样也能让沈遇开心。
于是各种各样能引得九州三界风云变化的东西都堆积到此，那日夜深露重，沈遇听到开门声，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响起。
夜风涌动着月色进来，沈遇蹙眉从床上坐起，还未点灯，整间屋子便被斑斓的灯光照得亮堂。
闻流鹤递来一根凤凰的羽毛，羽毛上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泽，翠蓝与碧绿交相辉映，深红与金黄交替出现。
沈遇眨眼，在闻流鹤凑近的时候，鼻翼蓊动，闻到一缕粘稠的血味。
闻流鹤着玄锦黑衣，看不出异常，沈遇对上他殷切而执拗的目光。
凤凰羽被百兽相守，想要拿到又怎是说说那么简单。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后，他叹息一声，将羽毛收下握在掌心，他是天生仙体，即使此刻丹田被封，但与凤凰出自同源，自然能感受到那其中流淌的汹涌灵气。
他的丹田也在跟着蠢蠢欲动。
沈遇几乎以为是闻流鹤对他的试探。
但撞上那双眼眸，沈遇才知道是他多想了。
闻流鹤蹲在他的面前，肩膀开阔，像一头匍匐的凶兽。
沈遇半阖下眼，浓密的长睫遮住其下的情思，他忽地问闻流鹤：“伤在何处？”
这么多天，沈遇总有了反应，闻流鹤眼前一亮，自以为是自己这几天的努力有了成果。
闻流鹤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血，气息一阵翻滚，他仰着头，摇摇头：“小伤而已，倒是师父，喜欢这礼物吗？”
沈遇并不回答他的问题，问他：“疼吗？”
闻流鹤勾唇，视线如刀锋一般在他的脸上舔舐，那笑意里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流氓气：“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闻流鹤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沈遇忽地低下头，于是一道阴影遮过来。
那气息忽地靠近他，闻流鹤僵硬地眨眨眼睛，不敢呼吸，视野之中，是沈遇的胸口，对襟微敞，露出雪白的肩颈。
再往深处，有清透的粉色。
那乌黑如墨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身垂落，溢出清浅的发香，闻流鹤下意识抓住一缕落到手心的发丝握紧。
冷淡又温柔的气息靠近他，像是雪山簌簌落到心间的雪。
闻流鹤只觉眉心一凉。
乌发雪肤的男人俯下身来，侧溢的眸光寂静而清冷，把一个冰冷的吻，落在他滚烫的眉心处。

第86章
事后。
天色微亮，一缕美丽的曙色从窗外扫进来，落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闻流鹤压在沈遇的身上，餍足地去舔吻他的脖颈，将滚烫的呼吸蓬勃其上，在本就布满斑驳吻痕的脖颈上种下新的痕迹。
可闻流鹤觉得还不够。
汹涌的渴欲像是决堤的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奔流。
于是吻向下蔓延，像是要将身上的男人吞食。
沈遇垂垂眼眸，伸手扣住闻流鹤下移的后脖颈，五指顺着粗硬的发丝插_入他的后脑勺，像摸某种大型兽类般揉揉他的脑袋。
闻流鹤喉结滚动，顺着沈遇的动作微微起身，去舔舐他的下颚。
沈遇被他的动作不得不偏开脑袋，视野之中，他的一截手腕被粗重的锁链扣住，如被黑色巨蟒咬住的一朵白茉莉。
他忽然想起闻流鹤说过的话，说是他在勾引他，直到现在沈遇都觉得荒诞至极，他的师父问鹤仙尊也是一等一俊美的男人，怎么没见自己动心？
可笑的是，这副皮相对于闻流鹤而言，说不定还真是诱因。
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
如果有来生，他再收闻流鹤这狗东西为徒，他一定要成天成日扮成白胡子老头，闻流鹤一惹他生气，他就吹胡子瞪眼睛，看闻流鹤到时候还敢不敢起这种歪心思。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他收回思绪，温柔地揉揉闻流鹤的脑袋，忽地问他：“你的无情道心，还在吗？”
闻流鹤脸色一僵，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他堕魔后，不再修仙，按理来说就算不要这颗道心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只是选择将其放在一旁，从此不管不顾。
现在想来，留下来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那颗心，就好像是曾经被沈遇遗弃的自己。
闻流鹤抿唇，并不想回答，可是又不想错过与沈遇说话的机会。
闻流鹤一只手缠住沈遇的腰，将他进一步贴近自己，感受到皮肤下的呼吸，和肌肉贴近时那层黏腻的湿汗。
闻流鹤晦暗的眸光将沈遇牢牢抓住，他勾勾唇，有商有量道：“那我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如果师父令我满意的话，我再回答师父的问题，好不好？”
沈遇静静地看着他，两瓣好看的唇抿在一起，不说话。
闻流鹤回视着他，片刻后，他移开目光，败下阵来，把脑袋再一次埋进沈遇的脖颈里：“……还在。”
沈遇摸摸他的脑袋。
那忽然的埋颈与示弱之下，并非沈遇所想的乖顺。
闻流鹤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那双暗沼般的瞳孔微微紧缩，沉晦与疯狂，像是心魔般附骨而生。
“那该我问师父问题了，师父对我的这些好，是因为我像师父认识的某个人吗？”
闻流鹤抿抿唇，他找遍三界，也没找到某个姓路的和沈遇有交际的人。
他并不知道沈遇是否有其他前缘，但一想到某种与他无关的可能性，心中妒火便来势汹汹，瞬间升腾而起，甚至恨不得把全天下姓路的人都杀掉，这样便能断绝所有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不是。”
沈遇开口：“因为你是我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
唯一的弟子。
闻流鹤翻涌着杀意与毁灭欲的心忽然一怔，又听一阵摇晃的铁链声，沈遇开口问他：“能松开手上的锁链吗？”
整座院落有封禁阵法，其实并没有锁住他的必要，只是阵法在锁人后生出，便不了了之。
闻流鹤重新抬起头探寻地看他。
良久未收到闻流鹤的反应，沈遇叹息一声，只好再次启唇：“听话。”
闻流鹤凝神看着他，似乎想从沈遇的表情上找到一丝蛛丝马迹般的线索，用以窥探他的真实意图。
但是没有。
那潋滟的双眸，不冷不热，沉静地看着他。
闻流鹤抿唇，但他已经尝过甜头，不是那虚假到不真实的迎合，而是真真切切的，来自于沈遇这个人的低头。
他就像深海里的鲨鱼，稍微闻到一点腥味，便会失去理智扑食上去，即使前方是捕杀他的陷阱。
但仅仅只是撞个头破血流，便能换取这个人的一点爱，那听起来，好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闻流鹤眯着眼，嗓音里震出愉悦的笑声，追问他：“听话的话，会有奖励吗？”
沈遇：“会。”
得到如此毫不犹豫的回答，鉴于上次沈遇不给他奖励的恶迹在先，闻流鹤有些诧异。
不过，闻流鹤心想，就算再次说谎也没关系，他是合格的受奖者，最擅长的事便是主动谋取奖励。
片刻后，闻流鹤意念一动，锁链应声而断。
沈遇收回插_在闻流鹤脑袋上的手，揉揉手腕，因为有细棉贴在镣铐内侧，所以除却牵引力的移除外，并没有其他不适感。
闻流鹤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洁白的腕间印下一吻，去嗅闻那近在咫尺的体温，以及腕侧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沈遇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闻流鹤眨眨眼睛，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沈遇推开他，从床上坐起，看向窗户纸上如水般泅出的黎明曙色，隐约的梨花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围在丹田周围的汹涌灵气如决堤的洪水般，铺天盖地朝着那颗满是裂痕的道心冲击而去。
好他预料到的结果一样。
沈遇咽下喉间涌上来的鲜血，神色平常地开口：“院子里的花开了，出去赏花吧。”
春风一吹，梨树如霜雪般粲然绽放，繁花堆雪簇在枝头，压得花枝下腰，俏生生打在树下两人的发顶上。
闻流鹤坐在沈遇身旁，撑着下颚看他：“所以一起赏花，是奖励吗？”
沈遇仰着头，一身白衣坐在花树下，飘落的梨花花瓣落在他的膝盖上，听见闻流鹤似抱怨般的声音，他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不喜欢？”
花枝烂漫，春光也烂漫，闻流鹤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的笑，却觉得他比这春日花束，美上百倍千倍。
“……喜欢。”
不止喜欢。
闻流鹤眨眨眼，刚要出声，却忽然发现声带受阻，发不出声音。
他眉头皱起，脚像生根一样牢牢扎进地里，蕴藏着凶悍伟力的血肉与骨骼如同被无形的巨蟒缠绕住，无法动弹。
束缚咒？！
闻流鹤瞳孔紧缩，看向面前的男人。
风吹枝头，簌簌落下雪白的花瓣来。
沈遇低头，看向落到手心的花瓣，一种压抑难言的悲伤忽地击中他，他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他从不是为自己入无情道，因为眷念师父从战壕里将他捞出的手，因为眷恋那对常人而言再普遍不过的亲情，因为害怕陷入更深更深的孤独，因为那些不曾表露的胆怯，因为不愿离开师门，所以他竟然傻到以有情身入无情道。
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他便错了，而他走在错误的道路上，竟一错再错。
他本有无数次机会及时止损，在三百年前背着剑参加试剑大会时，在师父飞升他伸手接过问剑峰峰主令牌时，在拜师大典上第一次看见闻流鹤时，在魔域裂隙前他本可以杀死闻流鹤时——
那么多那么多机会，他就这么一次次错过。
早知如此，何如当初不相识。
早知如此，当初结丹时，便应该当个小老头。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还有挽留的机会。
无情道最快的证道方式是什么？
杀情证道。
沈遇从剑骨里唤出辟邪，许久未见，辟邪在他手中微颤，沈遇勾唇笑笑，用手轻轻抚掉落在锋利剑身上的花瓣。
闻流鹤晦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辟邪出剑的那一刻，闻流鹤便明白沈遇这是寻准机会要杀他的意思。
男人晦沉的眸光游曳在沈遇身上，眼底深处竟然有愉悦跳动的疯狂。
不爱我，那恨我恨到想杀死我，这样好像也不错。
闻流鹤感觉手心一凉。
携带着花香的气息靠近他，像一张温柔的网将闻流鹤捕获，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沈遇抓着他的手，握住剑柄。
闻流鹤一怔。
沈遇的五指插_入他的五指中，他们的手指骨骼与皮肉以最亲密无间的姿势相拥着，仿佛彼此为一体。
沈遇握紧他的手，带着他的手，像是在手把手教他如何挥剑。
噗呲一声——
冰冷的剑身刺入胸腔，穿过布料，刺进沈遇的胸膛。
生命像是雾气一样，慢慢地从沈遇的身体里散去。
他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来，也如潮水般静默无声地离开。
恍惚中，沈遇对上闻流鹤的充满慌张与恐惧的眼眸，闻流鹤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视野之中是大片的血色，他眼里涌出滚烫的泪水，整个人都在剧烈而恐慌地颤抖。
这人又要哭吗？
沈遇眨眨眼，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于是他伸出手握住闻流鹤的手。
花树的疏影扫下来，点点光斑落在交握的手上，白皙漂亮的手指扯动手背上的青筋，手指落在闻流鹤的食指处，轻点三下，安慰他：
不、要、哭。
闻流鹤如遭雷击。
他动弹不得，不止是束缚咒，天道降下神罚，残忍地告诉他违背世界意志的代价。
沈遇看着他，叹息一声，很想说哭什么哭，他道心本来就碎得差不多了，最后居然还能变废为宝，祝闻流鹤最后一程，这是好事。
但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了。
曙色愈浓，热烈的长风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飞进澄明的天空中，像是长留山颠寂寂的雪，一阵一阵簌簌地下落着。
那雪下落到他们的发间，肩身上，衣袖间，那雪下落到少年的手间，一只雪狐狸从山巅意外掉进来，被关禁闭的少年伸手抚掉身上的雪，脸上露出笑，伸手把那雪狐狸抱在怀里。
察觉到温热的气息，小雪狐摇摇尾巴，懒懒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在少年怀中缩成一团。
那雪继续下落，恍惚中，白衣人回过身来，看向闻流鹤。
沈遇眨眨眼，过往种种如烟消云散，故人的音容相貌在雾气中浮现后又消散。
沈遇的意识不断下坠，直到下潜着下潜着，坠入无尽的黑暗中。
忽然间，他竟然想看闻流鹤最后一眼。
*
【宿主，快出戏！】
007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最后一刻，无数阳光般的暖流在沈遇的四肢百骸里游走，007也积攒足够的气运值并启动痛觉屏蔽功能，将沈遇的痛觉屏蔽掉。
五感的失常，先拉回沈遇的第一层意识。
而此刻的提醒，则把沈遇从入戏的状态里彻底拉回来。
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太长，没有007时刻在身边提醒，沈遇几乎要被这个世界的自己给同化了。
他有些……分不清。
意识脱离身体，沈遇闭闭眼，他不敢去看此刻闻流鹤的表情，手心慢慢握紧，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片刻后，沈遇垂眸，嗓音干哑：　“走吧。”
【世界脱离中——】
【叮！】
【脱离过程遇到阻碍，无法完全脱离——】

第87章
那日，九州三界，天门大开，有人无情道成。
天界裂开一道疤痕般的缝隙，罅隙大开，金光灿出，白玉而就的登仙梯自上界降临，巍峨宫殿自金色霞云中浮现，琉璃声振，仙界两位接引者从仙梯走下。
接引的仙者神情倨傲，斜吊着眼，高高俯瞰人间，看见那梨树下抱着尸首似痴似疯的黑衣男子，拉高声音——
“谁要成仙？”
“噗呲”一声，神剑出鞘，血光溅在空中。
两颗头颅咕噜咕噜滚到地上，双眸大睁，死不瞑目。
玉琦在第十七年后收集到春绮最后一片妖丹碎片，妖与人不同，只要重新凝聚妖丹，便能在神母树上结出幼体。
玉琦一双冷眸看着那似痴似疯的人，预感三界将会有大难，她叹息一声，最后抱着春绮回到深海之息中，避世不出。
果不其然，百年后，闻流鹤直接踏破虚空，一个人提着一把剑，杀入虚妄的仙界。
整个三界风云变化，被笼罩在一层诡谲的阴云中。
在仙界中，闻流鹤没有找到复生的方法，于是他回到人间，上碧落下黄泉，踏遍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终于在仑奴云境中，找到复生之法。
他取朝夕寿命，凝成汇聚灵魂与记忆的法器，收集的第一缕地气，对应往生者待过长住最久之地。
那缕地气，凝在沈遇已经熄灭的魂灯中。
浑身环绕着魔气宛如修罗般的男人背着剑，一步步踏上长留的问仙梯，仙鹤哀鸣，无数持剑的白衣弟子从九仪场中飞出，如临大敌，纷纷举剑阻碍他的前进。
那剑身上杀气如有实质，所有人都深知那杀神凶悍的血肉与骨骼中蕴藏的力量，众人丝毫不怀疑，下一秒那一剑挥出，便能斩断群山。
谁知下一秒，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那人双膝下跪，竟直直跪在群山的青绿之间。
“弟子闻流鹤，来求吾师的魂灯。”
雷鸣声起，乌沉沉的天空闪现一道惊雷，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撕裂的天穹里倾泻而出，众人对视，又惊又疑，无人敢上前。
“让他跪。”
太初掌门垂下须白的长眉，抚袖离去。
不知多少个日夜，鲜血从膝盖里漫出，被雨水冲刷在湿润的青苔上，顾长青实在看不下去，不顾掌门的反对，取来沈遇熄灭的魂灯递给闻流鹤。
闻流鹤将那盏魂灯死死抱在怀中，脊骨处将他攥紧的力量忽地一松，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顾长青抿抿唇，神情复杂的看着地上落魄地男人。
徐不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将伞遮在他头上，为他挡去风雨，顾长青不忍再看，两人很快结伴离开。
空气里是穿透骨骼的冷意，闻流鹤双臂收紧死死抱紧手中的魂灯，纷乱的大雨在石苔上蜿蜒，湿湿咸咸。
他伸出手，企图抓住空气中那些丝丝缕缕如云雾般散去的魂灵。
……
沈遇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自那日系统提示出错后，他的意识仿佛就如一株飘在水里的水草，随波逐流，不知去处，也不知归处。
他尝试呼唤007，但那些呼唤就像是落到水面的一粒石子，除却荡漾开的层层涟漪，毫无回应。
沈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与007失联了。
这是沈遇第一次真正与007失去联系。
他并不清楚时间的流速如何，只觉沉重的意识不断起起伏伏，在还没有等到007的回答时——
嘀嗒。
嘀嗒。
像是水珠滴落到石壁的声音，黏腻声穿透朦胧的雾气，落在耳膜上，越来越清晰，泛着一股噬骨的冷意。
冷意顺着水滴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有无数条蛇在他身上攀爬，留下阴湿的痕迹。
嘀嗒。
嘀嗒。
嘀嗒——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他手腕往上一抬，撞到坚硬的墙壁，手腕触感冷得发烫，沈遇抬眸看去。
这是一间幽冷的冰室，森冷的寒气自四面的墙体中渗透而出，而方才听到的那水滴声，则是稍化的冰水，从蓝透的长形冰棱上滴落。
沈遇浑身如生锈的机器般，每一次移动都感觉携着千斤重的他力，非常费劲，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慢慢从冰床上坐起。
这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差点要他老命。
还活着就行，他的感官变得很迟钝，一切都好像蒙在一层黏着水色的雾气中，视觉的传递竟然比触觉更快。
沈遇手指稍动，握握拳，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敛下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
沈遇：“……”
他对闻流鹤那丝愧疚差点烟消云散。
怎么能不给人穿衣服呢。
很神奇，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受到冷，可那冷意也好像隔着朦胧的距离，无法被清晰地传递给他。
想不明白，意识沈遇便凝神欣赏完一遍自己的裸_体，感觉呼吸瞬间顺畅不少。
他在每个世界的身体数值，除却上个世界因为虫族世界观而被压矮压弱不少外，其他世界基本与原生世界一摸一样。
矫健，修长，薄薄的肌肉下覆盖着破坏与生命力。
不过，沈遇眼皮一垂，寒室清透的光析落于他的眼底。
视野之中，他的皮肤肌理里，不知道是被室内的光照得，还是他的眼睛出现问题，那肤色竟然呈现出诡异的浅青色。
屋外的风雪声呼啸而过。
一道温热的气息覆过来，沈遇长睫蓊动，闻流鹤拥有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额头，眉眼，鼻梁与唇角连成一条锋冷而流畅的轮廓。
守灵人曾说，闻流鹤有帝王之相，确实如此，待那五官的轮廓在岁月的打磨下一点点变得成熟，只消眉弓往下一压，便能感受到骇人的气势。
沈遇难得以这样的视角看闻流鹤，觉得陌生的同时，竟有一丝惊奇。
闻流鹤在他的目光下，低垂着头，十分沉默地将毯子盖在他身后，将沈遇包裹在温暖中。
那毛毯明显用檀木烘香过，香味沁透进柔软的丝线中，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几乎是闻到香气的瞬间，沈遇便有些昏昏欲睡。
这异常的感受再一次提醒沈遇，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诡异，很不正常。
骨骼与血肉仿若分离，像是貌合神离的爱侣，只是被勉强地组合在一起，成为封锁灵魂的容器。
偏偏闻流鹤像是不知道一样，低着头伸出手指，去整理沈遇肩膀上的乌发。
沈遇是玉与雪所制的肌骨，那肩膀也如同堆积的雪，他的头发很长，乌黑扫在肩身上，像是泡在水中的白面茧，湿滑的水色泅出，一咬便掐出黑黢黢的芝麻馅。
闻流鹤视线一移，看到那肤色下的青，默然收回视线。
他们之间的气氛像是汹涌着悲伤的暗潮。
沈遇抿抿唇，摸摸僵硬的唇角，脸上露出一丝笑道弧度，问闻流鹤：“怎么不给为师穿衣服？”
闻流鹤看着他，嘴唇微颤：“抱歉，多余的衣料就像是路上的小疙瘩，会阻挡你意识的返回。”
“这样啊——”
骤然收到闻流鹤这么有礼貌的歉意，沈遇有些惊讶，他对上闻流鹤看过来的悲恸目光，剩下想说出的打趣话瞬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那目光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面深陷着。
沈遇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懂，而更古怪的是，他的心也跟着发堵。
闻流鹤撩起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伸出手臂将沈遇紧紧抱在怀中，脑袋埋在沈遇的肩颈中，深深地去嗅闻他的气息。
沈遇拍拍他的脑袋，视线落在自己泛青的手腕间，忽地明白闻流鹤那眼神的含义，他叹息一声，笑骂道：“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了，你这样子强行复活我，总有隐患的。”
闻流鹤咬着下唇，死死抱着他：“我不管。”
沈遇差点被他抱断气，急忙拍两下闻流鹤的脑袋，骂道：“你这样我怎么呼吸。”
闻流鹤松开手，结实的手臂从他的腿弯下穿过，将沈遇打横抱起，往冰室外大步走去。
封藏在寒山与冻雪之中，是为保存沈遇的身体，此刻不再有久待的必要。
无尽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呼啸着的寒冷山风被闻流鹤的结实的体魄尽数挡去，沈遇清晰地感受到从闻流鹤身上传来的体温。
那是厚重而温暖的怀抱，绕动着一股树与药的檀香。
深深的疲惫从灵魂深处涌来，沈遇闭上眼睛，就在他这温暖妥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通过似近似远的小贩叫卖声，沈遇大致猜到这是一处人间小镇。
与以前他们待的地方不同，这座小镇以茶为生，群落连着的檐角常年笼在雾气中，雨水充沛，阳光少见。
他们在这里很快安生下来，闻流鹤在镇中的医馆里坐诊。
007再次出现，是在沈遇和闻流鹤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月，那时候，红烛帐暖，衣物凌乱，两道交叠的人影落在墙面上，呼吸愈加深重。
007的声音在脑中忽地响起：【宿主我——】
入目的就是自家宿主美好流畅的雪白肉_体，007的话瞬间卡壳，整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瞬间变得通红。
它立即背过身去，就看到墙面上交叠的人影，它羞得炸毛，整个团子都在冒烟，索性闭上眼睛。
到底是怎样的BUG，连它的未成年保护系统都下线了！
007有些吞吞吐吐地继续道：【我我回来了。】
在沈遇还没开口问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的时候，007便猜准他的心思，一股脑道：【这个世界其他地方出现了很严重的崩坏现象，具体情况由于权限不足，我无法探测。】
【在崩坏的瞬间，天道启动自我防御功能，任何魂灵不得出入，所以我们才会以意识形态散乱在未知之中。】
【现在其他崩坏的秩序已经大致被修补好，所以宿主才会重新回来。】
沈遇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走吗？】
007摇摇头：【不能。】
沈遇：【为什么？】
007语气凝重：【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未知的，磅礴到堪称恐怖的力量压在天道之上，就好像是，不肯放你走？】
007宽慰他：【没关系，这个世界现在很混乱，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抽离的时机就好了。】
沈遇敛眸，若有所思。
察觉到沈遇的走神，闻流鹤犬齿微微下咬，沈遇伸长脖颈，湿汗自额角漫出，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
表面上没有变化，但其实沈遇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加上晒太阳的爱好得不到满足，于是嗜睡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闻流鹤每次出诊的时候，沈遇多半是蜷在床塌上睡觉，然后在睡梦中，被闻流鹤轻轻摇醒，投喂他各种糕点。
闻流鹤通识各种药草，各种疑难杂症在他手中都药到病除，加上一张脸神俊非凡，长眉冷眸，目若寒星，连路过的狗都忍不住看上几眼，很快就在小镇里有了名声。
这日，有妇人笑着打探道：“不知闻大夫有无婚配，我有一小侄女，正直二八年华——”
这话一出，医馆内瞬间暗搓搓递来各色目光，虽然心思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那位素来冷心冷情的闻大夫的回答。
谁知那人将医谱装进药箱里，低着头，唇角忽地勾起一丝笑，向来冷峻的脸庞上露出鲜活的笑意，把众人看得一愣。
闻大夫竟然也会笑？
疑惑震惊间，就听男人开口：“我有爱人了。”
说着，男人提着药箱离开。
众人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纷纷疑惑是何等人物，才能让闻大夫露出这般笑来。
必定是爱入骨髓了。
闻流鹤在街边的糖水铺中精心挑选，最后挑选最漂亮的一串糖葫芦装好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中走。
闻流鹤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不由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往家中走。
今日天朗气清，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微微的阳光透过薄雾落到曲折的回廊间。
沈遇今日醒得早，只睡到未时，日昳时分，太阳偏向西时，他披上外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屋檐下。
看见稀薄的阳光落下来，沈遇伸出手想去接它们，手指却在触碰到阳光的那一刻，被瞬间灼烧。
星星点点的火光闪在皮肤处，皮肤肌理像是瓷器的釉面般寸寸脱离，如死灰一样散落到空气中。
沈遇愣在原地，瞳孔微微紧缩。
不知道是007的屏蔽功能，还是这具身体的五感错位，沈遇感觉不到疼痛，就像是旁观一样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比荒诞。
沈遇不信邪，再一次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些他喜欢的阳光，一双手臂猛地从身后抱住他窄瘦的腰身，无比惊恐将他带回屋檐下。
将人重新拉回屋檐下，闻流鹤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心疼地抓起沈遇的手，打开药箱取出上等的药膏就要给沈遇上药。
沈遇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抓着手，静静地看着闻流鹤动作轻柔地给他上药。
他其实越来越看不懂闻流鹤。
从沈遇出生开始，他便有太多的事要完成，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将所谓的情爱视作生命中唯一的支撑。
沈遇出自贫民窟，因为资源的匮乏，所以一直在拼尽全力地往上爬，他知道怎么爱人，但沈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把爱作为一切的动机。
或许不至闻流鹤。
沈遇有些许的恍惚。
沈遇垂眸，看着闻流鹤给他上药，忽然开口：“闻流鹤，我想晒晒太阳。”
闻流鹤抿抿唇，把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在沈遇的伤口处，不说话。
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直到半年后，无尽的芳菲堆满庭院，沈遇在闻流鹤的眉心落下一吻，再次提出这件事。
空气中浮动着花香和药香，隔着无尽芳菲，闻流鹤久久地看着他，良久后才应道：“好。”
那日，是小镇难得的好天气，镇民们终于再一次拨开云雾看见久违的阳光，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喜悦笼罩在小镇上方。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人人都如此感叹着。
那日，也是沈遇第一次看见闻流鹤身上的灰败气息。
他站在庭院中，等着久违日光的到来。
记忆中开始浮现初见闻流鹤时，对方骂骂咧咧的脸，然后是那些没有感情的，碎片般的过往记忆。
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宿主！检测到脱离状态，我们现在可以离开了！】
在意识即将再一次从这个世界抽离时，沈遇感觉有滚烫的眼泪落到他的手心里。
闻流鹤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病态与深沉的爱欲，不见丝毫柔软与狼狈。
若不是那手心确确实实的触感，沈遇几乎以为那眼泪不过是他的一场错觉。
为什么哭呢？
明明是你甘愿放我走的。
闻流鹤手指收紧，控制着企图上前把人牢牢抓回来的汹涌渴欲，骨骼和肌肉都在哀鸣似的痉挛。
因为这几乎违背本能不合常理的克制，他的身后忽然泛起一连串的魔气符文，形状如蛰伏的黑龙，在闻流鹤身后若有若无地浮现，这龙形的图案，在周谨生和路德维希身上也出现过。
沈遇怔在原地。
但冥冥之中，好像就该这样。
灿烂美丽的阳光下，沈遇的身体像是火烧后的纸片般开始消散。
他向空中散去。
沈遇忽地伸出手，将闻流鹤的后脖颈攥紧。
这突兀的触碰，闻流鹤再也忍不住，如凶兽一般扑食而上，去吻他即将散去的唇。
一双唇碾磨上另一双唇，唇肉相贴，舌头凶悍地将齿关撬开，舌头一寸寸厮磨，舔舐口腔里的每一处软肉，每一处细小的血管，一寸寸深入，彼此互换唾液。
他们交换了一个堪称窒息般的离别之吻。
沈遇将他推开，忽然开口：“闻流鹤，下个世界，找到我。”
闻流鹤舔舔湿润的唇，死死盯着沈遇，眼眸里蕴藏着如岩浆如烈火般的偏执与疯狂。
沈遇朝他一笑：
“这是我们之间的赌注。”

第88章
雨天。
雨滴如电子数据流一般，携带着湿润和寒意，密集地从中央区上空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但当你抬头时，是看不到那满是乌云的天空的。
城市中高楼大厦耸入云端，覆盖着光滑金属玻璃的建筑墙面反射着亮起的霓虹灯光。
不断闪烁的光屏政_府宣传与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的迎新广告与雨中的城市形成一种超现实的融合。
清晨雨雾里的街灯下，不耐烦地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又是这该死的下雨天。
灯光微弱地闪烁，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少年应该是名alpha，他个子很高，裹着黑色长裤的腿笔直且修长。
连帽衫的帽子被黑发少年盖在头顶挡雨，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防雨的智能护目镜，只露出优美的唇线和半截冷漠的下颚线，那肤色极冷，是漆黑之中盛开的一点白。
面前积水成河。
霓虹灯在水面折射出扭曲的倒影，正在等绿灯的行人时不时对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alpha？是今年第一军校报到的学生吗？”
“没记错的话，报道截止时间是在9:30？”
那人低头查看终端。
数字表刚好由六跳到七——
9:17。
这场暴雨来得很快，整个中央区对空中悬浮车与飞行器进行严格管制，地面的地铁和快轨因积水而暂停营运。
地上交通堵塞严重，人都走得比车快，然而就算步行，从灯环街到第一军校所在的将星坟，就算疾跑也要用上半个小时。
这种时候，有人抬头往空中磁轨看去，心中疑惑道——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走空道吗？
这样子才不会在报到日第一天就迟到，毕竟那可是中央区第一军事大学，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往里面看看，再不济，当个保安卫兵也不错嘛。
护目镜下，沈遇听到这些看似小声的议论后，纤长卷翘的睫毛几乎根根分明，在眼底扫下一道不耐的阴影。
沈遇很快猜出这些人的疑问，心中嗤笑一声，他要是有钱坐空轨，早就不在这等绿灯了。
雨水流进地下管道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沈遇知道，那管道内一定布满锈迹，各种废弃的电子设备和垃圾漂浮其上。
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的第一台个人终端，就是诞生于这些中央区人弃之如敝屣的垃圾之间。
若不是二次分化时，从患有信息素障碍的残疾alpha分化成omega，沈遇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被第一军事大学所录取。
可就算因为omega身份被录取，中央区物价极高，他也根本负担不起生活方方面面的开销，恨不得把一元星币掰成两半花。
在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全家人都开心得不得了，恨不得他立马在权贵云集的贵校中傍个金龟婿回来，全然忘记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名alpha。
你要让怎么一位当了整整十八年的alpha去接受一名alpha？
而原来无法释放alpha信息素这被庸医们判定为终身残疾的症状，竟然是omega信息素发育迟缓的信号。
恶心。
恶心。
身为一名直A，一想到会不可避免地与alpha产生交集，沈遇心理上就恶心得想吐。
但身为一名omega，确实也让他实现了从小的夙愿。
十字路口处，绿灯亮起。
绿灯透过护目镜落在他的眸光中，于是进一步被霓虹灯折射，显得更加潋滟，如同落到水中的彩色玻璃珠。
沈遇从记忆中回过神来，顺着穿着各色科技感十足雨衣的人流穿梭在雨幕中，他很快穿过马路。
但迟到已成定局。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中央区，因为长相好身材好，在灯环后街的一家酒吧当气氛组，每天也能赚不少星币。
他本来计算好出发的时间，但因为昨晚有漂亮omega在酒吧里过生，他被老板扯过去，在舞池边充当门面摇了一晚上，整个人都没脾气了。
最后结果是沈遇只能睡上一个小时，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所造成的交通堵塞。
这就是他讨厌下雨天的理由——
之一。
雨天天气湿冷，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渗透到周身，沈遇很快放缓脚步。
反正迟到已成定局，那迟到一分钟和迟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不同。
中途他还收到了昨晚过生日的那个omega发来的终端讯息，询问他什么时候上班，他到时候带人来捧他的场。
沈遇回想了一下是怎么加上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omega的终端号的，但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思考。
沈遇告诉omega自己只是氛围组，上班时间不定，全凭老板安排，到时候如果在酒吧，再给他发消息。
之后的沈遇会非常后悔自己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在前往第一军校报到的路上，沈遇暂且脱离状态，和007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世界脉络。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由主角受路于光构成的以中央区第一军校为背景的团宠文。
文中的大反派裴寂是路于光童年时的白月光哥哥，堕落后被主角受救赎，并被主角受的圣父光环所打动，放弃自己的灭世计划。
然后世界实现完美HE。
沈遇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被一笔带过的反派初恋，也是故事中期导致反派堕落的直接诱因。
脸上涂满彩漆的街头艺人在雨中表演着机械舞，头顶上方，道道雨中的光轨如流星一般追向第一军校。
整个星际所有顶尖的智慧、武力、财富、权力、利益、美貌，都如四面八方的群星一般，坠落进中央区的怀抱中。
沈遇仰起头，雨势太大，又逢第一军校新生日和开学日，条条交错的空轨滞留不前，也开始发生堵塞情况。
沈遇心安理得了。
就算他有钱搭乘空中轨道，八九不离十也会迟到，还花钱。
果然在这场据说是今年最大的暴雨来临时，步行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警笛声。
沈遇在街边的雨具铺里随手挑拣一件价格最实惠的薄膜型雨衣，刚穿在身上，就被开道的警车轮胎溅得裤子上全是水。
沈遇：“……”
街道上蓄积的冷水全部扑到他裤腿处，虽然知道就这街道上积满的雨水，任何一辆车过去，只好靠近一点都会被溅到。
但换作是谁被积水一溅，裤腿湿漉漉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冷意直接往小腿肚灌，沈遇心下还是感受到一阵烦躁。
况且他现在还是一位柔弱的omega！
007看着自己一米八几身高腿长的宿主，看半天也没看出哪儿柔弱了，不由道:【柔弱？】
沈遇脸不红心不跳：【没错，我很柔弱的。】
思维的交流只在瞬间，沈遇很快脱离状态，进入到角色状态中。
他皱着眉抬眼看去，护目镜下，锋利而漂亮的长眉惊讶地挑起。
机械警车亮起红灯，在前方以警笛声开道，即使前路拥挤，那些堵着的车纷纷避让开，一条大开的前路瞬间让出。
两侧高楼大厦上挂着的灯光牌和光子屏不停闪烁，雨雾笼罩。
一辆明显被刻意涂黑的豪车跟在警车身后，从雨幕中驶出，车灯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神秘。
车身颜色低调，行为却高调至极，在这寸土寸金的中央城，居然敢以警车开道。
低调的车身内，丝丝缕缕的温暖檀香在空气里上浮，熏成木质的温暖感，与屋外的寒雨凄风截然相反，形成两个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世界。
一个年轻Alpha正靠在黑色皮质沙发椅上，裴寂双眸半阖，以浅眠的姿势舒展着浑身肌肉。
终端提示音响起。
裴寂揉揉眉心，睁开眼睛时，那周身凝固的冷意和深沉竟尽数退去。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仿佛续集着整个世界的热度，不需要他人的存在，也能发光发热。
自信，松弛。
富有勇气，从容镇定。
那股核心的力量，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他人的追逐与爱意。
来电人是顾杨，在顾家排行老三，天赋卓绝，复古主义的发起者，新生一派的弄潮人。
在整个星系而言，Alpha和Omega的数量基本持平，占据社会的三成，优质的教育资源与环境资源也优先朝着这三成人流去，剩下的七成则被Beta占领。
裴寂接通终端，听见顾杨懒洋洋不着调的打趣：“裴寂，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这是带头失职？”
裴寂骨节分明的长指轻点椅把手，唇角的弧度散发着热意，嗓音含笑地反问：“我失职又怎样？”
“不是吧？”顾杨惊讶地挑起一侧的眉头，尾音稍稍扬起：“你让你迷弟迷妹们怎么看你？”
裴寂眉眼懒散地笑开，带着漫不经心的散漫与打趣：“逗你玩的，还真信了？”
顾杨囔囔吐槽道：“你平常也不爱拿这种事开玩笑啊，我恰好一听，不就信了吗？对了，还要多久到啊？你看课表了吗，第一天居然就排了课！”
“快了，五分钟。”
等待顾杨主动挂断电话，裴寂才关闭终端，脸上富有热度的笑意像是瓷器剥离的釉面一样，寸寸剥离下来，变得平静。
没意思。
Alpha微微掀起眼皮，朝窗外看去一眼，车窗外的街道景观像是流动的绘图，在视野里分外模糊。
一道披着薄膜雨衣的侧影很快从裴寂的眼底掠过。
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裴寂却没来由地心脏一跳。
他神思一晃，再看去时，那道侧影便已经消失不见。
沈遇脸色并不好看，在被前面的警车溅了满裤子水后，他就多反应了一秒，后面的装杯的黑车驶过，再一次给他裤腿上溅上湿漉漉的水。
沈遇：“……”
湿漉漉地粘在他皮肤上，就像是有阴冷的蛇缠绕在他的小腿，不断收紧。
沈遇转身进入一家服装店，忍痛斥巨资买下一条崭新的牛仔裤，又返回雨具铺，买了一件全包的光纤雨衣。
半小时后，沈遇终于姗姗来迟，到达报到处。
不过好在校方也考虑到暴雨的原因，加上他是一名从外星来的优质Omega，报道处的相关人员并未对他多加言语。
处理完相关入学资料后，新生处便把他交给负责熟悉校园的二年级学伴。
学伴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黑发Beta，初见沈遇时眼里滑过一丝惊讶：“你是Omega？”
眼前的Omega戴着护目镜，肤色极白，高高瘦瘦。
但令学伴震惊的不是沈遇的身高，毕竟现在生活物质水平早就大大提高，个子高的Omega比比皆是，而是沈遇浑身的气质。
像是旷野上的长风，有野性难驯的气场，还有一点更古怪的气质。
总而言之，就是不太像Omega。
沈遇：“嗯。”
学伴继续道：“A7211星来的？”
沈遇扫他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自带的高人一等与不礼貌，他压下不爽，淡声道：“嗯。”
这是他未来三个月的学伴，沈遇还没蠢到直接把关系闹僵。
军校建筑表面的合金材料反射出宇宙射线，呈现浅银色的光泽，沈遇眼眸一转，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校门口。
沈遇听到吵闹声，抬头看去，一个年轻Alpha被众星捧月着从恢弘的校门口出来。
Alpha的风评在Omega里并不好，Alpha与Alpha之间更是彼此对抗，谁也不服谁。
但很神奇的一点是，这个Alpha居然能那么轻松地被所有人簇拥，被所有人注视着。
就好像，群星生来的意义就是围绕着他而运转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沈遇心下很快闪过一丝异样，他下意识咬紧下唇的唇肉。
负责接应沈遇的学伴以为他是在疑惑这人是谁，语气羡慕地给他解释：“裴寂，二年级首席，也是指挥系的人气王。”
沈遇微微蹙眉。
那名Alpha唇角带着笑意，径直朝门口停着的车走去。
沈遇目光一凝，裤腿处的干爽感突然无比清晰地传来。
Beta学伴还在不看人眼色般犹自絮絮叨叨着：“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没有人能拒绝裴寂的笑容，多看一会也没有关系的。”
“不。”
Beta学伴没想到沉默的人会开口，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果然是下等星来的人，组织与表达语言的能力非常一般。
他的心中滑过一丝不屑，但还是秉持着礼貌问道：“什么？”
沈遇垂下眼皮，眸色一暗，他舔舔干涩的唇。
他非常，非常不爽这个人。
他开口：“没什么。”
回来拿东西的裴寂忽然注意到一道饱含恶意的视线。
裴寂是大家族养出来的人，什么样的视线没见过，就算是面对最憎恶的人，他都能面不改色。
年轻高大的Alpha挺直腰，脸上笑意不变，偏头朝那道视线的来源处看去。

第89章
连绵大雨笼罩在军事学院上空的防护罩上，只有依稀的雨雾升腾在可视的空气中。
视野之中，人造太阳下，生态长廊群青的尽头，裴寂看到一道离去的背影。
这道身影很快和雨雾中那道惊鸿一瞥的侧影组合在一起，逐渐变成一个模糊朦胧的轮廓来。
是今年的新生？
裴寂胸腔微微起伏，锋利的长眉微微蹙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过分的心悸。
李恩身为裴寂的私人助理，各种大事小事都跟在裴寂左右，他一身铅黑色西装加身，脸上架着金丝眼镜坐在副驾驶上，伸手打开前后相隔的阻挡隔板时才发现，一沓硬黄色牛皮纸文件袋落在漆黑的后座上。
中央区最近复古主义盛行，但其实裴家一直有使用纸质文件的习惯，文件袋中，是这次新生活动项目的策划案，李恩掩下裴寂难得忘拿东西的诧异，立即通过私人终端提醒对方。
Alpha来得很快，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车外侧着脸看向一处停下动作，李恩不由抬眸也跟着看去，但只看到一阵朦胧的雨雾，和雨雾中来来往往的贵校学子。
这么多年都是这幅景象，今日也没什么新奇之处啊。
李恩不由疑惑道：“少家主？”
“没什么。”
裴寂抿抿唇，很快敛下神色，他收回目光，拿起文件袋便转身离开。
助理见此，正欲吩咐司机离开，就见少家主去而复返，在车窗上携过来一片遮挡的浓重阴影，年轻的Alpha如一头苏醒的雄狮，面上带着温和有度的笑容。
若不是那充满压迫感的信息素直直朝着车内的人逼来，估计无论是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温和良善的Alpha。
虽然无论是外人，还是裴家内部，都称呼裴寂为少主，但裴家一众长辈年事已高，早已跟不上时代风云变化的浪潮，从裴寂成年起，便正式隐居幕后。
所以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无论是党派立场还是议会之争，裴寂身为裴家新生一代的领头羊，在任何事情的决策上都拥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李恩听到Alpha低沉的嗓音。
“查一下今年所有新生的资料，汇总一份档案给我。”
助理微微一怔：“所有？”
整个星系何其之大，下分上千上万个辖区，一个辖区中又根据所在星系的区别，拥有不同数量的星球。
而在这么多星系中，却独独只有一个区域，以中央区命名，可想而知，位于中央区心脏所在的第一军事大学，汇聚着多少权贵阶层的血脉。
而其中少部分依靠天赋与能力入学的新生，大多数早在入学之初就与有意的各大家族取得联系。
所有新生的信息都经过校方与军部的层层加密，敢一口气查所有新生资料的，除了学校内部本身的相关人员，估计也没几个人。
“所有。”
助理听到裴寂确认的声音，心下一震。
这么大动作，恐怕中央区的天又要变了。
“六点之前，把资料发到我的私人账户。”
年轻的Alpha转身欲走，忽地被助理叫住，他偏过头来，回头的侧脸轮廓并没有表情。
李恩带着些微担忧的提醒声响起。
“少家主，容我多说一句，请控制好自己的信息素。”
这是一句颇有些僭越的话，越是强大的Alpha，越能控制自己的信息素，而裴寂身为极优Alpha，对自己信息素的掌控能力更是高于常人。
裴寂敛敛眼眸，他伸手摸到后脖处，手掌的纹理竟然摸到一阵发烧似的滚烫，腺体贴就像是失去作用一般。
恐怖的Alpha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溢向空中，压得司机和助理两人差点说不出话来。
腺体贴自然不会出问题。
裴寂所用的腺体贴，从设计到生产再到运送，每个过程的材料使用和经手的相关人员都有详细的三方特殊备案，一份在裴寂手中，一份在军部，一份在生产商。
腺体贴出现问题的概率比第一军校在开学日被反叛军攻击的概率都低。
裴寂微微皱眉，他重新拉开车门，从暗格里取出新的腺体贴贴在脖颈处。
失控吗？
年轻Alpha双眸半阖，似餍足又似不满般地靠在黑色沙发椅上，敛下若有所思的思绪。
只是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就失控了？
真是——
裴寂勾唇。
有意思极了。
*
穿过生态长廊，学伴领着沈遇到达宿舍楼，因为还有课，和沈遇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沈遇面上笑着和他告别，内心已经对他翻了无数个白眼。
无他，这人简直是裴寂的一号舔狗，一路下来，沈遇听学伴吹裴寂的彩虹屁，听得耳朵都开始长茧子了。
两个神经病。
沈遇心情阴郁，跟着终端上的宿舍号到达指定地点。
沈遇面无表情站在宿舍门口，动作利落地摘下护目镜，窄且深的双眼皮褶皱微微拉扯，他视线上移，扫过宿舍门上的数字——
201。
宿舍门往外开出一条小缝，有收拾东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显然舍友已经到了。
沈遇抿抿唇，把镜脚折好挂在胸口的衣领上，有些微的不适应与别扭感。
他没有住校经历。
而且，学校是两人寝，以性别分宿，如果没错的话，他的第一位室友，应该是一名omega。
就在沈遇犹豫着是敲门还是直接推门而入的时候，宿舍门从里面拉开，响起一道正在吐槽的声音。
“我的舍友还没来嘛，毕竟迟到对于一些omega来说是特权不是吗？你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去逛逛学校？”
沈遇垂眸，看向眼前的omega，有一头柔软的栗色卷毛，素面朝天一张脸，也遮不住天然的漂亮五官，眼眸里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完全没料到在背后吐槽的话居然直接被正主听见，路于光视线快速从沈遇阴沉的脸上滑过，握在门把手上的动作顿时一僵。
偏终端对面的人完全没意识到这边的尴尬气氛，犹自继续说道：“你舍友是谁啊？就算人有问题你也可别当面说，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四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晚了，已经当面说了。
路于光脸色一变，立马关闭终端。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气氛无比尴尬。
路于光抿抿唇，企图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今天没课，我和朋友约了逛学校熟悉熟悉环境，你要一起去吗？”
这自然只是客套话，路于光料定沈遇不会去，谁知道沈遇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道：“好啊，下午可以吗？”
路于光：“？”
沈遇心中那点微妙的不适应早在路于光开口那刻就烟消云散，双手抱臂，皮笑肉不笑：“我预计要先去食堂吃个饭，还得补会觉，等我睡醒再去逛，怎么样？”
路于光表情有片刻的扭曲：“……”
沈遇一觉醒来，暴雨已经停了。
那频密的雨声从耳边消失，恍如一场消失的梦。
沈遇微微掀开一条眼缝，看见路于光双腿盘膝坐在床上，满脸阴沉地咬着手指，正死死盯着他。
沈遇：“……”
沈遇微睁眼睛，路于光脸上表情瞬间由阴转晴，朝沈遇甜甜一笑：“你醒啦？”
沈遇慢慢从床上坐起，一夜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脑袋在午睡中得到些微的舒缓，但熬夜的亢奋退去后，即使休息过，身体和大脑还是十分疲惫。
沈遇换上鞋，冷着脸点点头，纤长卷翘的睫毛在眼底小片的冷白肤色上，垂下根根分明的黑色阴影。
只消一眼，便能击中众人对冷美人的想象。
路于光瞥过来一眼，就刚好瞧见这一幕，一时间有些看怔住，他连忙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接着从床上一跃而起，皱着眉催促着沈遇快点收拾。
他没想到一开始邀请沈遇的客套话也能被当真，最后左思右想下，索性鸽掉好友。
十分钟后，两人才终于磨磨蹭蹭地出门。
天空蓄积的阴云如巧克力融化一般，显现出原有的湛蓝色，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留下道道光轨。
宏伟建筑群上方的防护罩折叠着从四面退去，湿春的风吹来，并不十分寒冷。
沈遇很快发现，路于光在带着他有目的地逛，如果只是到处逛逛，那应该到处乱走才对，但路于光分明是直接带着他往运动场走。
沈遇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跟在omega身后。
一路上，出现的Alpha越来越多，即使人人都带着腺体贴，可那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鼻息之中。
而且路于光无疑是一位漂亮且人气极高的omega，一路上有不少alpha朝这边投来注视的目光。
果不其然，视野之中，一名橙子味的alpha突然靠近，朝他们开口：“同学，打扰了，可以给我你的终端号吗？”
沈遇蹙眉，既然是找路于光要联系方式，靠他那么近干什么，他往旁边让出一步，留下足够的交流空间给两人。
橙子味alpha僵在原地，与路于光尴尬地对视一眼。
Alpha面色一暗，失落地转身离开。
沈遇抿抿唇，心想现在拒绝人的方式居然能只依靠眼神交流了，也是厉害。
沈遇的思绪很快被热烈的欢呼声所打断。
“三分球！——”
“裴寂爹！干翻对面！！”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路于光顿时眼前一亮，飞速拽着沈遇的手腕冲到前排观众席上，双眼发光地盯着球场内那道不断接球、运球、奔跑的身影。
裴寂？
又是这个名字。
沈遇深深皱起眉头，抬眸看向球场中，即使在一群全是天之骄子的alpha中，裴寂无疑也是最抓人眼球的那一个。
一个利落地起跳，“哐当”一声，篮球稳稳落入球框中，砸到地面，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裴寂唇角勾起一丝懒洋洋的弧度。
人群中又是一阵疯狂且激烈的欢呼声。
“裴少，接着。”
中场休息环节，顾杨抽出一瓶水扔给他。
裴寂大刀阔斧地坐在长椅上，连头也不回，伸手一把利落抓住飞过来的瓶身放到一边，笑着对顾杨说了句：“谢了。”
这时，裴寂的私人终端的提示音响起。
裴寂一侧的眉头挑起，打开终端，看到是弗洛拉发来的消息，眼里的笑意有瞬间的停留，但并不轻易让人察觉，很快消失。
“裴哥，什么时候有空，出来给我庆生呗。”
弗洛拉的声音通过电磁频传来，一听就醉呼呼的，不过生日这种事——
弗洛拉一年能过八百次生日，这种事完全依靠她的一时兴致而来。
裴寂敛眸很快思考一遍自己排满的行程，剧烈运动后的身体蒸着热气，他呼出一口灼气，回复她。
“明天就有空，抱个地址，我让助理给你送些醒酒汤过去。”
裴寂关闭终端，拿着旁边的水，神色如常。
没意思。
裴寂拧开瓶盖正要喝水，瓶盖拧到一半，忽然后颈一阵诡异的发烫。
他动作一顿。
片刻后，Alpha凌厉的眉头深深皱起，他重重把瓶盖重新拧回，打开终端询问助理的查询进度。
忽然一段对话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怎么样，带你来这不亏吧？”
“无聊。”
那声音好像也有轮廓。
裴寂猛地抬头。
观众席的前排，懒散地坐着一道冷淡的身影，裹着黑色长裤的两条长腿委屈地朝前支着。
黑色带连帽的卫衣把肩颈线条撑出一个流畅优美的弧度，雪白的脖颈自黑色中探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那人微微偏头，眼瞳滑向眼尾，溢出冷郁的眸光。
他们的视线隔着喧嚣的人群，隔着飞舞的旗帜，隔着飘扬的彩带，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交错在一起。
怦怦怦——
裴寂无比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着。
心脏脱离控制，变得完全不属于自己。
那人看他一眼，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接着很快移开视线。
“那是谁？”
听到裴寂不明不白的询问，顾杨眉头一皱，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中惊艳一闪而过。
这种美貌与气质的omega倒是实在少见，像是秽土中一捧污浊的雪。
气质张狂的alpha将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对世交多年的好友打趣着笑道：“观众席前排，看来是你的迷弟。”
裴寂不置可否，站起身就要过去，忽然哨声一响。
中场休息环节结束了。
裴寂眉头一皱，只能再次回到比赛中。
这是指挥系和机甲战斗系的友谊赛，中央城是一个标准的金字塔结构。
最顶尖那一部分的年轻一代组成一个自己的大圈子，再由各种境况的不同划分成不同的小圈子，圈子与圈子间时有摩擦，比如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友谊赛。
如果裴寂没打赢，或者赛后没有处理好两方的情绪，那他这年轻一辈领头人的称号十有八九会遭受质疑。
激烈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沈遇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一个尖叫娃娃堆里。
他小时候因为被误诊患有信息素障碍，加上发育迟缓，被一众alpha与omega排挤，他虽然像beta，但是也不爱和beta玩。
刚好当时城区里因为《尖叫》系列电影，兴起一阵尖叫娃娃的潮流，但潮流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多幼崽们在购入娃娃后便将之遗弃，便宜了沈遇，生日那天，alpha爹从垃圾堆里捡回一大堆干净的尖叫娃娃，娃娃一叫，便也是为他庆了生。
沈遇家境一开始其实并不差，但alpha爹嗜赌成性，把家里的积蓄输个精光，又家暴成瘾，沈遇小时候没少挨揍。
Omega妈当年是大小姐为爱下嫁，不沾阳春水的十指在冬天里被水泡得发白时都没后悔过，却在沈遇五岁时被检测出患有信息素障碍，确诊为残疾alpha时崩溃大哭。
第二天，omega妈便和alpha爹离婚，再也没有回到那破地方。
沈遇十一岁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死爹，放小学寒假后，独自一个人乘坐廉价火车去找omega妈。
因为钱不够，他在中途跳车，脚踩在鹅卵石上，一下子从脚心疼到心尖上。
他一路跋山涉水来到omega妈的新家。
当时是小年，omega妈依偎在一位俊美的alpha身上，手里牵着健康健全的小alpha，嘴角带着沈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沈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涩，才恍然回神，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与反胃。
他转身离开，原路返回，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片城区。
沈遇抿唇，伸手隔着腺体贴摸向自己后脖颈处的腺体，觉得又开始犯困了。
果然，应该睡一整个下午的。
忽然，耳边的欢呼声停止，像是潮水一般在他的听觉范围内悉数退去。
这是——
比赛结束了？
沈遇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道浓烈的alpha信息素像是奔涌过来的潮水一样猛地袭向他。
那道信息素很浓，但因为主人的掌控，他并不能辨别其中的味道，但沈遇能很敏锐地察觉出，这是来自一名alpha的信息素。
而且还是一名极优的alpha。
强大的、恐怖的、富有侵_略性的——
以及……
沈遇隐约地察觉到一丝古怪的东西。
类似于某种讨好的意味？
沈遇嗤笑一声，心想自己还真是在做梦，裴寂这种身份，来讨好他干什么？按道理来说，该他讨好裴寂才对，沈遇掀起眼皮，抬眸看去。
视野之中，那一出现便总是被人群簇拥着的alpha在获得碾压性的胜利后，脱离人群，大步朝观众席走来。
然后他停下脚步，站在伸手才能触碰到的护栏外，留出礼貌而绅士的距离。
裴寂身上还蒸着蓬勃的热意，黑色短发早就被汗水打湿，一双晦沉，却也同样富有热度的双眸将沈遇温柔而不容拒绝地攥紧。
激动的人群忽然变得安静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那位年轻一辈的领头人，那位政界炙手可热的新秀，被无数媒体誉为新生领袖的年轻alpha长臂舒展，当着全场人的面，把手中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私人终端摘下来，递到沈遇面前。
“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给一个联系方式吗？”

第90章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alpha，伸手一把拽住路于光的细胳膊往自己面前一挡，淡声道：“找你的。”
沈遇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站起身就要离开。
路于光小脸通红，激动地看着裴寂：“裴寂哥！好久不见啊。”
裴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重点扫过沈遇去抓路于光的手，心中竟然突兀地闪过一股暴戾。
裴寂眼里很快滑过一丝暗芒，他敛下情绪，朝路于光勾唇：“好久不见，前不久刚听伯父说你考到这里，没想到第一天就见到了。”
裴寂两三句话极快地交代他和路于光的关系，抬眸看向沈遇离开的背影。
沈遇身形颀长，两条裹着黑色长裤的腿又直又长，黑色连帽衫很宽松，从后面的角度，只能看到那黑色中，脖颈处的一点白。
该死，怎么有人连后脑勺的形状都符合他的心意。
裴寂舔舔干燥的唇瓣，声音的大小确保在沈遇能听见的范围内。
“同学，第一次见面就要联系方式实在太唐突了，那下一次见面，可以给一个吗？”
那嗓音温柔低沉，但沈遇听着就是不舒服，呼吸微微急促。
有病。
真以为他会和那些他的追逐者和拥护者一样，看见他就舔上去。
凭什么。
真是的，凭什么。
沈遇敛下眼眸，头也没回，更加没回裴寂的话，很快提步离开。
他本来想去食堂吃完饭后回宿舍补觉，但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着走着，竟然迷路了。
学校非常大，各种教学建筑的样式都长得大差不差，沈遇来来回回折腾半天，最后还是打开终端里的新生指引地图，找到校内磁轨搭乘点。
谁知道校内磁轨竟然是环线运营，要环绕整个偌大的校园一圈，才能去到目的地，怪不得车里都没人。
沈遇：“……”
他坐在磁轨上面无表情一偏头，就隔着阴沉的天色，看到外面展示着的优秀学子展示墙。
由悬浮光子展示着的动态模拟墙面上，黄沙飞扬，那些黄沙从墙面上飞出，几乎将沈遇笼罩，在沙尘中，两架作战型机甲正在厮杀。
接着轰隆一声，其中一架机甲轰然倒地，黄沙散去，那架站着的机甲防护罩打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大alpha从机甲仓里利落地跳出，两条腿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
“……”
沈遇面色一僵。
靠，裴寂这人和他犯冲是不是。
他转过脸去，开始闭目养神。
一番折腾沈遇回到宿舍，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整个大脑意识非常模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一圈后，穿着浴袍，两眼一闭往床上就是一躺。
补觉要紧。
他很忙，一天需要二十三个小时睡觉，忙到根本没有实现过自己的标准睡眠目标。
好在新生开学有三天熟悉学院环境的过渡期，应该不会有人打扰。
沈遇这一睡，足足睡了十八个小时，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才起床。
他是被一道终端提示音唤醒的。
沈遇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赖床的毛病再次发作，就算是醒了也不想起床。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柔软丝滑的被子布料如丝绸一样滑过裸-露出来的皮肤，像是被泡在温暖的洋流中。
煞风景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沈遇的身体静止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睁开眼睛磨磨蹭蹭打开终端。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发的消息——
沈遇：“……”
酒吧老板的消息。
「沈遇，今晚有大场，需要你来热场子，来吗？」
写作酒吧老板，读作金主。
沈遇坐在床边，本就松松垮垮的浴袍从双肩落下，他垂下长睫，回道：「有空，几点？」
老板秒回：「九点。」
沈遇扫扫终端上的时间，六点过二十七分，路于光不在。
他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下床，踩掉身上碍事的浴袍，赤-裸着身体往浴室走，很快洗了个澡。
但因为长久没进食，空腹洗澡，整个胃部在热水浇灌下一阵抽搐，胃水翻滚，十分恶心。
“靠。”
沈遇咒骂一声，快速洗完再洗漱，急忙从浴室里出来，皮肤上还蒸着湿润的水汽，在线条流畅的肌肉上一路蜿蜒，滑过脚踝骨，啪唧一下落到地上。
他蜷缩着身子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学校备放的营养剂，一口恶狠狠咬开剂管吞咽进喉咙里。
液体滑入喉咙，胃部一阵暖流，沈遇顿时感觉好受不少，他撑着床沿从地上站起，伸手在衣柜里一阵翻找。
沈遇翻出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套在身上，接着弯腰套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
他腿长，人长得又漂亮又帅，那裤子穿在他身上，硬是被他穿出一种别具一格的独特魅力。
穿上铆钉夹克外套，沈遇估算着时间，又抬手确认了一遍后脖颈上的腺体贴没有问题，才大步出门。
酒吧里鱼龙混杂，就算闻不到信息素，大家也不会觉得你是一名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残疾alpha，只会觉得你有自己的考量与想法。
沈遇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皮相与外形，他自认自己的外形受众是beta和omega，所以最后选择隐藏omega的身份，以alpha的身份在酒吧兼职。
其实说实话，沈遇很喜欢酒吧夜店之类的氛围，因为没有顾虑，来往的都是过客，所以他无论怎么疯，怎么玩，都不会有人将其与真实的自己连接。
他今天这一身朋克风十足，完美地与酒吧的氛围融合在一起，酒吧老板看见他的时候，顿时眼前一亮。
这可是他捡回来的宝，把多少omega甚至部分alpha迷得不要不要的。
“我靠沈遇，你这一身，太对味了！够骚！”
夜色早就深了，酒吧外墙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装点得如梦幻的迷宫，各种蓝绿紫的光线以不规则的频率交织在一起，打在沈遇的脸上。
沈遇进入酒吧大门，懒洋洋地勾勾唇，他上一秒还冷着脸，下一秒勾唇一笑，整个人气质瞬间就变了，和在学校里的模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靠近门口的吧台，甩着酒桶的酒保看见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沈哥，知道的人知道你是来热场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炸场的，真特么骚气。”
沈遇路过，撩起眼皮，懒洋洋踹了他一脚。
细小的光纤灯迷离地在舞池里折射着，酒吧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电子乐，节奏强烈而混乱，像是要把人的灵魂给震出来一样。
DJ台上，DJ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闪动，让人眼花缭乱的音效声从他飞扬的指间流泻而出。
那道身影隐藏在迷离的光效与阴影中，看不真切。
裴寂随意朝舞台下方瞟去一眼，忽地目光一顿。
即使视觉上辨认不出这个人是谁，心跳声却先一步认出他。
音乐的间隙里，人群欢笑交谈，弗洛拉波浪般的长发荡漾在空气中，涂着大红唇，靠在深红色沙发上，被酒吧里的alpha小哥逗得笑个不停。
今天其实算是私人小型聚会，关系就是要时常聚一聚，才能维持得下去。
聚会开始前，大家就是随便聊聊近况，交换各自的信息，结束闲聊后，弗洛拉叫来几个男模女模，大家开始玩游戏喝酒。
每个人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人，就裴寂身边空空如也，弗洛拉知道他向来洁身自好，扶着下巴摇摇头：“裴哥，人生得意须尽欢啊。”
裴寂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闻言收回目光，笑着瞥弗洛拉一眼：“得了，先把你那蹩脚的发音发对再说，别整天跟着顾杨咬文嚼字的。”
如果顾杨此刻在场，估计就要翻个大大的白眼。
未等弗洛拉下文，裴寂从沙发上起身，影子被灯光打在对面弗洛拉疑惑的脸上，怎么突然要走？
弗洛拉挑眉：“这么快就走？”
裴寂勾勾唇，嗓音低沉愉悦：“看到一只小野猫，我去把他抓回家。”
弗洛拉的脸上露出三个大大的问号，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alpha，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个小野猫说的是真猫，还是情-趣的代指玩法。
就在裴寂要离开时，忽然，一道性感撩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磁频震动传来。
“晚上好——”
无论多少次听到这个声音，弗洛拉耳朵都是一酥，这次隔着麦克风，更是心里也跟着一酥，感觉跟浑身过电一样。
不只她是这个反应，这三个字一出，酒吧本来热闹的氛围顿时一静，接着更加热闹喧嚣起来。
弗洛拉急忙翻出终端，看到八点左右沈遇给她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简短，仿佛连文字都透着一种谁也不care的放纵与不羁。
「今晚会去。」
沈遇利落地跳上舞台，DJ台立即换人。
沈遇握住麦克风，鼓点的噪声越来越激烈，他随着音乐的节奏身体开始摇摆，胯部带着整个身体摇晃，在迷离的空气中划出性感的弧线。
众人的欢呼声瞬间沸腾上屋顶。
“帅死我了哥——”
“啊啊啊啊，哥哥艹我可以！”
“哥看我啊啊啊——”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让人尖叫的弧度，额前的黑发湿湿地贴在身上，无数双手从下方伸出，想要去触摸他，触碰他，抓紧他。
他利落地脱下夹克外套往人群中一扔，顿时被众人尖叫着疯抢。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忽然一只手撩起背心下摆，用尖尖的犬齿叼住下摆布料，露出流畅劲瘦的腰腹肌肉，他身上出着热汗，因此肌肉富有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
冷白色的人鱼肌一路下滑，隐入黑色皮带中，顶胯的动作带着扑面而来的欲-气，又因为他那过于白过于冷的肤色，显得禁欲至极。
人群中的欢呼声瞬间达到沸点，恨不得上去拔掉他的裤子。
沈遇的视线在欢呼的人群里扫视一圈，懒洋洋地勾着唇。
都爱我吧，都爱我吧。
既然只有此刻，那爱我爱到死，好不好？
舞台上的男人像是磁石一样疯狂吸引着他人的爱与欲，宛如罪恶与堕落的化身，引诱着别人沦陷。
弗洛拉呼吸一窒，整个人瞬间燥起来，顿时觉得身边的alpha小哥不香了，她朝裴寂兴奋道：“裴哥裴哥，你还去找你的小野猫吗？要不我们一起下去。”
裴寂直勾勾地盯着那舞台上的男人，双眸是弗洛拉从来没见过的晦暗深沉。
弗洛拉看得心里一惊，心里突然有种深深的不好的预感。
她心中大呼不可以，最后还是没忍住试探地问道：“哥你现在知道他在哪吗？”
“当然知道。”
裴寂舔舔唇。
“舞台上，最会扭那个。”

第91章
繁星般的光纤灯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画面，闪烁的光线在舞池上方变化，如同流动的电流，舞池中一张张纵情欢乐的脸在灯红酒绿间浮现。
尖叫声中，沈遇变换着脚步踩在音乐节拍上。
他放下背心下摆，感到后脖颈处一阵滚烫。
沈遇压压睫毛，见整个场子已经被他热起来了，嘴角勾起一丝性感撩人的弧度，磁沉的嗓音通过麦克风的电频撩动着众人的心弦——
“亲爱的，晚安。”
舞池中又是一阵疯狂的尖叫声，众人伸出手纷纷想要抓住他的裤脚，却只是徒劳。
沈遇利落地跳下舞台，脖颈和手臂上都带着湿热的汗意，额头上的湿发贴在皮肤上，双眸在剧烈运动后，更显得潋滟生波。
他胸膛微微起伏，从肺部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径直往后台走。
这里是工作人员专属通道，来往人并不多，灯也开得暗，昏暗的灯光如雾气一般笼罩在上方，十分安静。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里伸出，抓住沈遇的胳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沈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阵温和且强势的alpha信息素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在还没有看清这个人是谁时，沈遇就立即通过这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辨认出来人是谁。
看着温和，实际上充满侵-略性，不是裴寂还能是谁？
沈遇心中低骂一声，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这种地方兼职的事情。
尤其发现的人还是裴寂。
沈遇来不及多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就抵上坚硬的墙壁。
裴寂伸出手臂，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他把手臂撑在墙面上，将身下的男人禁锢在由自己身体和墙面所组合而成的狭窄空间内。
温柔厚重的alpha信息素几乎将沈遇包裹，后脖颈处发烫的腺体贴越来越热。
沈遇鼻尖发出一声闷哼，在昏昏的光线中感受到裴寂的注视，他也不知道这人认出他没有，心中咒骂一声。
沈遇下意识偏过头，伸出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滚，别看我。”
声音相当冷，但他刚在舞台上来一圈，整个人都带着蓬勃的热意，沙哑的音色一冷，反而更加撩人。
像在说事后的情话，撩得裴寂心里直发痒。
狭窄的空间中，裴寂敛着眼睑，视线瞬也不瞬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因为被手臂遮挡，只能看到那优美的唇线，如同枝头上的花苞。
想——
裴寂眼神晦暗，喉结上下滚动。
咬一口。
那双漂亮的唇上下张合，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Alpha的眼底开始滚动着暗红，他的心里好像有一头野兽。
真是奇怪，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裴寂舔舔唇，收敛过分灼热的视线，理智也开始逐渐回归，听到沈遇的话，他勾勾唇，问道：“为什么？”
那道视线依旧不知收敛，毫无顾忌地落在他的身上。
神经。
沈遇肩膀紧绷，呈现防备的姿态：“没有为什么。”
裴寂看着他防备的姿态，没忍住叹息一声，他难道很像什么洪水猛兽吗？这人怎么对他避之又避？
裴寂以退为进，徐徐图之：“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不看你，也当没见过你，好吗？”
过于近的距离，蒸着热意的肌肤仿佛贴在一起，胸膛连着胸膛，腿贴着腿，随着彼此的呼吸而呼吸，随着彼此的起伏而起伏，连心跳声都在同频共振。
压得太近了。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把耳朵晕成微微的红，沈遇有一瞬间的失神，反应过来后脸色一黑，才不上他的当，开口道：“你先说是什么事。”
裴寂率先撤回手臂，双手抱臂靠在另一侧的墙面上，更显得身高腿长。
Alpha压着锋利的眉骨，看着沈遇，嘴角挑起一丝笑：“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
沈遇大致地回想了一下，想起是今天还是昨天，裴寂说下次见面会再要他的联系方式。
属实没想到，下次见面来得这么快，还是以这种方式。
那道alpha信息素骤然抽离，反正已经被人认出，沈遇索性撤开手臂，揉揉凌乱的黑发，湿湿的黑发搭在没什么情绪的眉眼上方。
在舞台上的时候，他把头发全部撩在脑后，全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漂亮的眉眼，张扬又性感，与裴寂在球场上看到的那个气质冷淡沉郁的人完全是两个人。
现在额发垂下，眉眼间气势收敛，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底的皮肤下垂下阴影，倒有些像裴寂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个人。
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风格，却一点也没有让裴寂产生割裂感或者不适应感。
裴寂感到惊喜——
因为他知道他的所有样子。
但他又感到深深的不满足。
还想——
知道更多。
沈遇靠在墙壁上，撩起薄薄的眼皮看向裴寂。
裴寂这人张弛有度，能很快抓住他的厌恶点做出让步，于是连向沈遇要联系方式的方法都并不让他感到讨厌。
但就是这份不让他感到讨厌，才让沈遇感到心烦，他心中嗤笑一声，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装什么好人，自己都不嫌累。
昏蓝色的霓虹灯在墙面上投下晦暗的光影，贝斯的低音在空气中颤动，隐约来到这处狭窄的空间中。
裴寂幽幽地看着他，光线落在沈遇裸-露在外的冷色皮肉上，漫过黑与白之间的界限。
黑色背心布料覆盖在他窄瘦的腰腹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人想起他用嘴叼着衣摆露出腰腹跳舞的样子。
裴寂手指控制不住地摩挲着布料边缘，感到炎热，他松开手臂，扯松领带，眼神越发幽暗。
裴寂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变得很不正常，他闭眼又睁开，见沈遇不说话，于是非常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可以吗？”
沈遇抿抿唇，手指无意间擦过裴寂的皮肤，带起一阵触碰时的滚烫。
沈遇动作一顿，垂眸接过递过来的终端，星际终端采用折叠技术，携带时可直接刺入皮肤层，实际样式类似手表，不同款式的价位自然不同。
沈遇扫一眼手中的终端，是他没见过的样式，制作工艺非常漂亮，线条流畅。
表壳明显经过精心抛光，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如果作为手表佩戴，应该就如第二层肌肤一样舒适。
即使沈遇看不太懂这些东西，也知道这终端肯定很贵。
沈遇抿抿唇，垂眸输入自己的终端号，递还给裴寂，转身迈开长腿就走。
一个终端号而已。
谁在乎。
沈遇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他郁闷地抓抓头发，偏头看向黑暗中正在整理袖口的alpha，叫人的时候，嗓音有一种醉人的撩。
“喂——”
裴寂觉得耳朵一痒，指腹重重摩挲着余温，看着离开的人，直想把他压在身下，狠狠侵-犯。
“别说见过我。”
沈遇急着上厕所，留下最后一句警告的话，很快大步离开，消失在黑暗中。
冲水声响起，如水般的洗手台上，沈遇洗干净手，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抽出纸巾擦拭手指。
顶光打落而下，沈遇突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他把纸揉成团随手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打开自己的终端。
沈遇思考片刻，很快根据关键词进行搜索，找到几张相似的终端样式图，但没有购买链接，连那几张样式图也非常模糊。
沈遇蹙眉，搞什么神秘？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在搜索引擎里来回折腾往返，终于在一个匿名论坛里看到相关的售价信息——
一个零件都能够沈遇在中央区吃喝不愁地生活一百年。
沈遇：“……”
沈遇压着眉，企图平衡心里的不平衡，但平衡半天也没有转好的趋势，他缓缓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拉出联系列表，果然看到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一朵仿生盆栽里的向日葵。
沈遇伸出手指，就要点下那个鲜红的红色X拒绝对方的好友申请，却在即将点下去时动作一顿，鬼使神差地手指一滑——
点了同意。
沈遇抿唇，他垂下睫毛。
裴寂很快发来一条语音消息，沈遇点开消息条，alpha低沉温和的嗓音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其中的关心非常真诚，没有丝毫作假的意思。
“宿管会在零点关门，记得在零点前回宿舍，如果错过时间的话也没关系，可以联系宿管开门。”
“稍微有点麻烦，需要我把宿管的终端号推给你吗？”
并没有收到答复，但裴寂知道沈遇需要，所以还是把终端号推送了过来。
这个alpha好像对谁都能释放善意与温暖，沈遇敛敛眼眸，从皮下摘下自己的终端。
终端表盘上锈迹斑斑，不仅是最过时的样式，连一些基础功能有所欠缺。
沈遇沉默地看着自己那终端好几秒钟，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将其重新植入皮下，这时又有一条信息条弹出。
沈遇犹豫片刻，再次点开。
裴寂温和磁沉的关心声再一次响起，造物主其实并不公平，这个家世、天赋、外形、性格都堪称完美的alpha连声音都动听到近乎醉人。
“对了，今晚玩得开心吗？”
开心吗？
沈遇自己问自己。
说实话，一开始是很开心的。
他站在舞台上，被人簇拥着，热爱着，虚无缥缈的热爱源源不绝地流向他，仿佛他便是人群永远的中心。
直到遇到裴寂，他被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照得他内心一片荒芜。
开心吗？
沈遇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嘴角露出一丝弧度，突然很想很想知道——
把这个云端之上的天之骄子狠狠拽下来，摔到和他一样的烂泥里，会发生怎样有趣的反应呢？

第92章
阴暗的想法一闪而过。
可即使沈遇再想把这个人拽下来，让他摔落，让他浑身染脏，让他跌入泥泞与污秽中，沈遇也知道，这也只能是他不切实际的想法而已。
两人现在唯一的联系与交集，也只不过是因为裴寂这人无差别向他人释放关爱的行为所致。
从实际上而言，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大到沈遇连伸手拽一拽的可能性都没有。
空有想法，但没有途径。
这样一想，沈遇心里更烦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裴寂莫名其妙爱他爱到发疯？
这是沈遇能想到的唯一比较实际的途径了，但也只是想想。
中央区的夜晚并不安静，车流与磁轨声彼此起伏，偶尔的星光从雾似的云层后散落出来，与灯火交织在一起，星星点点落在地面。
沈遇踩着点回到学校的时候，果然宿舍门已经上锁大关。
他离开学校时穿的那件铆钉外套在跳得正嗨的时候为了热场子随手扔到观众席里，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
耍帅是耍到了，现在冷也是真冷。
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微弱的光芒在夜色里闪烁，细微的寒风顺着草丛吹过来，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吹，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遇沉默两秒，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终端，点开那个让人心堵的向日葵头像，添加宿管的终端号并提交夜间归宿申请。
宿管出乎意料来得很快，几乎像是沈遇刚联系对方，他就朝这边赶来了。
宿管手里拿着一串虹膜钥匙，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听得沈遇抬眸看去。
宿管站在离沈遇半步开外的地方，没忍住上下打量沈遇好几眼，心道现在的omega真是玩得越来越开了。
在这里就算是极优的omega都不敢夜不归宿，夜间归宿申请记录，直接影响到之后的学分评定，和毕业挂钩。
联想起自己这么快来的原因，宿管眼珠一转，最后总结出一句——
果然有alpha宠着就是不一样。
察觉到宿管有些古怪的视线，沈遇有些莫名其妙。
他摸摸藏在黑发下的耳朵，又郁闷地抓抓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突然听到宿管问他：“这么晚回来，是出去约会了吗？”
沈遇动作一顿，心想现在开个门还需要问这些吗？不过他看宿管态度挺好，看起来就是闲来无事聊聊的样子，便随口回答：“不是。”
宿管低头开门，抬起头瞅他一眼，轻咳一声：“这么晚回来，居然不是和对象约会吗？”
沈遇声音冷冷地回：“没对象。”
宿管点点头，敛敛眼眸，旁敲侧击地问道：“没对象，那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遇：“……”
在宿管一通没营养的询问下，沈遇回过味来，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劲了——
这是，想养他？
沈遇掀起眼皮，终于舍得给面前的男性beta一点注意，两鬓稍白，身形偏瘦，虽然染上风霜，但还是能看见些许骨相的美丽，也算风韵犹存？
沈遇眯着眼睛，舌尖舔舔上颚，在口腔里堆出一句斟酌句式后的反问：“您结婚了吗？”
宿管一愣，没明白这话题跳跃怎么这么快，下意识张张嘴道：“结了，孩子都和你差不多大了。”
“哦。”沈遇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伸手推开门往里走，然后停下脚步，留下嫌恶的一句便径直离开。
“我虽然没喜欢的人，但是无论有没有，好像都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宿管懵逼地眨眨眼睛，怔在原地，片刻后反应过来沈遇这是误会了，瞬间哭笑不得。
宿管低下头汇报情况。
「打听了，没对象，也没喜欢的人。」
巨大琉璃吊灯悬在天花板上方，壁炉中火光闪烁，雪白的羊毛地毯一路铺展，连最上面一层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晦暗燃烧的火光与明亮的灯光落在沙发上的年轻alpha身上，他双腿交叠靠在深红皮质沙发背上，下颚线的轮廓在光影中棱角分明，更显得傲慢、冰冷、不近人情。
但那冷意很快消散，裴寂勾勾唇，唇角的弧度带着温和的热意，视线轻轻落在那行字上。
没对象？
没有喜欢的人？
裴寂舔舔唇。
快有了。
沈遇单手插兜，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内一片漆黑，灯没开，路于光应该已经睡了。
终端灯亮起，沈遇垂眸点进去查看，发现自己的归宿申请显示未通过，在记录中被驳回。
——但他人都已经在宿舍了。
沈遇：“……”
所以即使他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宿管，这个人还是没打消心思？这算是讨好？
神经。
沈遇关闭终端，打了个哈欠，还没清醒多久就又感觉困了。
活着果然是个体力活。
沈遇轻手轻脚摸到浴室去洗漱，穿着睡衣出来的时候，黑暗中白光一闪，直接对上一张充满怨念的鬼脸。
沈遇被吓了一跳，稳住差点软下去的小腿，抿着唇仔细看去——
路于光抬起手把终端支在下巴处，终端灯从下方打到头顶，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在黑暗中被光一照，正鬼气森森地看着他。
沈遇看清楚后，没忍住皱眉骂道：“你干嘛？躲在这里吓人？”
路于光刻意压低声音，双眸幽幽地质问他：“你去哪了？”
沈遇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开他凑过来的脸，利落地打开寝室的悬浮灯。
灯光瞬间四落，装鬼吓人不成，路于光气呼呼地甩下手臂，被沈遇的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闻到一阵好闻的香气。
路于光被这阵浓郁的香气搞得晕乎了一下，隔上两三秒才想起自己的正事，他咬咬下唇不依不挠道：“沈遇，你晚上去哪儿了？你不在，裴寂哥也不在？你们搞一块去了？”
路于光这人还是有点侦探属性在的，沈遇拿起毛巾擦干净头发，淡声道：“没，出去兼职。”
路于光知道沈遇是从偏远星系来的，家境不好，此刻得到答案后，也信上了半分。
但他心里总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像那些属于他的东西，会被这个人抢走一样。
他不允许。
尤其是裴寂哥竟然直接在球场上要沈遇的联系方式，整个学校论坛直接炸了，偏远星系来的omega和中央区的天之骄子，仅仅只是组合在一起都觉得匪夷所思，各种八卦浪潮瞬间把圈子里掀得个天翻地覆。
路于光心里堵着慌，他小时候和裴寂有婚约，不过这都是旧事了，没人记得，除了路于光自己。
路于光眨眨眼睛，咬着下唇问道：“你真和裴寂哥没关系？”
沈遇本来听到裴寂这个名字就烦，偏偏路于光这人一点眼力见没有，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和开学时带他的那个学伴一样，沈遇扔掉手里的毛巾，偏过脸问路于光：“你喜欢他？”
路于光脸色一红：“才，才没有。”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遇深感无语，脸色很冷，声音更冷：“喜欢他自己就去追，别在我这成天念叨。”
沈遇说完这句话，不再想理人，把悬浮灯一关往床上一趟就开始睡觉，又听到路于光小小的声音。
“对了。”
沈遇懒得理。
路于光自顾自说道：“你以后能不能把衣服好好穿，虽然大家都是oemga，但你整天这样衣衫不整的，我怎么说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
这话莫名听着有点耳熟，沈遇把被子往脑袋上一盖，直接人工屏蔽路于光的声音。
正式上课这天，又在下雨，因为这一次不是开学日，人流量并不大，所以校方并没有启动防护罩，于是整个校园都被笼罩在一层雨雾之中。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水分子的气味。
沈遇读的是药学，听着高大上，其实和医学没有半毛钱关系，并且该专业只对omega招生。
除性别外，可谓门槛极低，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专业不过是学校向政策低头，为了能有更多优质omega留在中央区的结果。
但大家都乐见其成。
蹭了路于光的伞到教学楼，上完水的不能更水的专业课，沈遇单肩挎着包等在教室外。
今天天气微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穿了件加绒的薄款黑色卫衣，但没找到对应的加绒裤子，于是就随便套了件黑色西裤。
有点混搭，但他长得好看，怎么穿都有种别具一格的魅力，除腿有点冷外，其他都很完美。
沈遇一只手搭在栏杆上，一只手撑着下颚，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没精打采地看向雨中这所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校园。
即使是水得不能更水的专业，但有学校这层名头在，只要顺利拿到学分毕业，沈遇也能在中央区谋到一个好去处。
幸运之神总是以莫名其妙的方式在怜悯他——
就像是把别人不要的蛋糕丢给他。
沈遇垂垂眼皮，他伸手摸摸脖颈处的腺体贴，胃里那种恶心感又来了。
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昨晚他又去酒吧热场，来的人很多，很热闹，各色鲜花一篮篮往后台递，把长廊都堆满了。
老板说好多人都是为他来的，一整晚笑得都没合拢嘴过，一直夸他。
他想早点走回来补觉，老板也拦着不放人，但好在有双倍的工资拿。
一晚上没睡，沈遇从肺部呼出一口浊气，看向远处。
高耸的塔楼耸入云霄，那些顶端上装有先进的防御装置和通讯设备，信号灯在雨中闪烁，无时无刻不在确保着这里的安全。
路于光很快从人群里挤出来，拽住沈遇一边走一边说：“下一节公共课老师特别严，我们一定快点去，抢到后面的位置！”
沈遇所能获得的信息有限，当初是跟着路于光填选课表的，此刻不由有些疑惑，既然很严，为什么要选这个老师？
直到沈遇被拉着来到公共课的环形阶梯教室，看到坐在倒数第三排那道熟悉的人影，沈遇才反应过来。
这堂公共课是军事理论课，由指挥系退休的上将亲自授课，上将阁下非常严厉，但还是挡不住大家选课的热情。
为什么大家这么热情？
因为裴寂是指挥系的首席，因为裴寂一定会选这门课。
沈遇：“……”
被人簇拥着的alpha似乎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微微抬头看过来，脸上露出笑意，那笑容要多耀眼有多耀眼。
路于光松开沈遇，连忙笑着上前给人打招呼，看见裴寂旁边还有空着的座位，语气喜悦道：“裴寂哥，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裴寂细长的手指转着手里的笔，难得没应。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旁边的顾杨知道裴寂这人现在正在追人，他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可是大大震惊一把，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见此情况，顾杨伸手抓住路于光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笑道：“坐我旁边不行？”
路于光被力道一带，转过身看见拽他的人是顾杨，一时间有些奇怪，怎么以前没见顾杨对他表现过好感？
路于光不太会拒绝人，最后抿抿唇，还是在顾杨身边坐下，他心下安慰自己，反正这个位置离裴寂哥也近。
沈遇视线在整个教室环视一圈，他压着眉，意思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裴寂的影响力。
这还没上课呢，整间教室就坐得人满为患。
但神奇的是，离裴寂最近的地方反而还有位置。
沈遇踩上阶梯，从最后一排绕到倒数第三排最里边靠墙的位置坐下，和裴寂刚好隔着两个空位置，前排则是路于光和顾杨。
顾杨忽然回头，眉眼上扬，视线很轻地扫了沈遇一眼，带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的审视，又带着点好奇的观察。
但在沈遇还没仔细辨别那眸光里真实的含义后，alpha便很快收回目光。
沈遇手撑着下颚，他不认识顾杨，但总觉得有些眼熟，回忆了片刻，才想起好像在什么政治新闻上看到过这张脸。
视野中，路于光时不时回头和裴寂说话，明明要追人，说的都是没什么实际含义的寒暄话，这种情况，发起攻势，发出约会邀请才有效果啊。
等会，追人？
沈遇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课表，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浮上心绪。
沈遇心一颤，顿时如临大敌，他急着打开课桌上的小型触控终端查看自己的课表，在看清自己的公共课选课情况后——
沈遇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每一节课，毫无例外，都和指挥系有关。
沈遇顿时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他想骂人，更想杀人。
教室玻璃外的天空此刻乌云密布，仿佛要压下来的一片黑天，雨水把尘埃打湿，落到生态树上，噼里啪啦全是密密麻麻的雨声。
雨水在透明如冰晶的玻璃面上泅出湿润的水痕，沁出丝丝缕缕的寒意，抵达教室的内墙。
路于光心脏怦怦跳，时不时回头和裴寂搭话。
路于光有裴寂的课表，知道alpha刚结束作战课，身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蓬勃热意，alpha强大的信息素似有若无地飘过来，让路于光差点腿软，心跳一阵加速。
裴寂嘴角带着笑，随意组合着句式应着omega的话，余光的视线却直直扫向角落里的人，把沈遇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视野中。
他们之间隔着两个位置的距离，刚好便于裴寂观察。
退去夜场里的那股疯劲后，沈遇整个人的气质变得很沉郁，漆黑的碎发遮住眉眼，眼底有小片青色，因为没睡好，显得更加阴郁。
眉眼下方，鼻梁到下颚的距离构成一条流畅凌厉的弧度线。
不笑时很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冷色调的脖颈从黑色卫衣领口探出，淡青色筋络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裴寂视线下移，落在沈遇委委屈屈缩在课桌下裹着黑色裤子的两条长腿上，他的腿长，又直，只是看一眼，就让人想到他在舞台上跳舞摇晃的样子。
裴寂舔舔唇，从位置上起身，长腿跨过两人之间不近不远的距离，直接坐到沈遇身边，关心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一道温热的气息忽然凑近，大腿紧挨上他的大腿，沈遇感觉自己的大腿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眉头一皱，肌肉绷起，毫不客气地回顶回去。
力道之大，带起一阵撞击的疼痛。
裴寂被他可爱的反应弄得动作一顿，喉间没忍住震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凑上前去，充满关心的温和嗓音轻轻落到沈遇的耳膜上。
“你看起来很累，这里位置很隐蔽，所以悄悄补觉也不会被发现。”
沈遇身体一僵，不明白他拒绝这么多次后，裴寂这人为什么还往他面前凑——
是难得看到一个不为他魅力所折服的异类，所以起了征服欲吗？
裴寂将沈遇的沉默理解为顾虑，视线扫过沈遇侧着的脸眼下的青色，认真地开口：“睡一会儿吧，我等会帮你看着老师。”
沈遇看见裴寂这个人就烦，听见裴寂这个人的声音也烦。
能不能不要随时随地散发你那旺盛的关心他人的欲望？
他不需要。
沈遇压压情绪，偏过头冷冷地和裴寂对视。
但沈遇没想到裴寂凑得很近，他一回头，细微而滚烫的摩擦感后，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对视着。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只要再凑近一点，他们的四瓣唇肉就会碰在一起厮磨。
偏偏这时候，沈遇舔了舔干燥的下唇，唇肉被泅出一层湿润的水色。
所有文明词都瞬间在裴寂脑海里丢盔弃甲，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以前接受的所有理性的教育都是一场荒诞的黑色笑话。
裴寂眨眨眼，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
想——
想操他。
在热烈喧嚣的舞台上。

第93章
太近了。
这是一个明显过界的距离。
近到沈遇所吸入的每一口灼热的空气，都带着裴寂传递过来的气息，强烈的，浓郁的，独属于一名极优alpha信息素的气味。
沈遇膝盖一转，直直抵住裴寂抵过来的大腿，撞到结实的肌肉上，阻止裴寂进一步的靠近，然后往后飞快撤开，他本来还想毫不留情踹面前人一脚，然而一条裹着黑裤的长腿刚带着凛冽的冷风踢过去，就被裴寂的腿给挡住了。
教室里虽然有细密的交谈声，但还是挺安静的，这边短暂的桌下交锋碰撞到桌脚，发出哐当的撞击声，在教室里响起，很快引起大家的注意。
从刚才裴寂起身开始，顾杨就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他越看心里越觉得古怪——
从球场上裴寂光明正大要联系方式开始，论坛上就闹得沸沸扬扬，揣测裴寂是不是真动了心。
但顾杨身为竞争对手兼朋友，他比其他人更了解裴寂一些。
裴寂对谁都能释放好意，目的不过是让别人能够诚心诚意地服他，沈遇越是抗拒他，裴寂反而越是会主动靠近他。
说到底，就像是alpha的征服欲作祟？
不过看起来——
顾杨懒洋洋掀起眼皮，这时候沈遇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来一眼，眼眸深处的冰冷郁色如两处污秽的漆黑漩涡，让人心惊。
顾杨一怔，勾勾唇。
他看起来，裴寂这是要狠狠栽跟头的样子。
路于光眉头皱起，他又不瞎，早就看出来裴寂对沈遇有意思，但因为沈遇一直没回应，他也不好做什么，毕竟感情这种事又不能强求强扭。
但路于光完全没想到一向进退有度洁身自好的人现在会这么主动，两人刚才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了！
漂亮的omega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顾杨伸手忽然一把抓住路于光的手腕，路于光气呼呼地回头，皱起眉头看顾杨：“怎么了？”
顾杨视线往周围看热闹的人一扫，嗓音带着淡淡的提醒：“你先坐下。”
路于光察觉到他的提醒，只好抿抿唇坐下。
顾杨扫他一眼，一眼就能看透路于光的小心思，omega发育较alpha较晚，而这个年龄段，恰好是omega腺体发育至成熟的阶段，情热潮也会在发育成熟后到来。
也是春心最为荡漾的一个阶段。
毕竟是同一个圈子里的小朋友，顾杨决定暂时充当一下裴寂的爱情保安，开口道：“你现在这样穷追不舍的，反而会惹裴寂心里不舒服。”
路于光咬咬下唇，视线在顾杨脸上转上一圈，心想这人不是对自己有好感吗？怎么还在这给他出主意。
他果然做不到像顾杨这样大度，声音很低落，语气里带着点请教的意味：“那怎么办？”
顾杨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能得到路于光的请教，脑子飞速旋转，他煞有介事地眯眯眼，问路于光：“沈遇那边对裴寂是什么意思？”
路于光回想片刻，抿抿唇回答道：“沈遇好像没什么意思，还让我主动点去追裴寂哥。”
顾杨一听，心里就直呼完了。
裴寂想要把人追到手，估计难。
路于光奇怪地问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杨笑道：“沈遇对裴寂又没意思，你还担心什么？到时候裴寂追不到手，受了情伤，孤独寂寞冷的时候，你再趁虚而入就好了，总比现在缠着人惹人烦好。”
路于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顿时眼前一亮，顾杨看见他的反应，又轻咳一声，给他泼冷水：“但是——”
路于光狐疑地竖起耳朵：“但是？”
顾杨视线往后面瞄去两眼，心想自己还真要成裴寂的爱情保安了，只希望到时候站队的时候，裴寂能念着这份人情。
让他顾杨帮着追人，这世界上除裴寂外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情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权利追逐的边角料，再往上说重一点，至多算个天秤里的砝码器而已。
顾杨懒洋洋地开口：“但是难免追人的过程中，沈遇那边出现变化，这结果就不好说了。”
路于光脑子机灵，一点就通，双眼发光，舔舔下唇道：“所以我得时刻观察着沈遇的态度反应？”
“没错。”顾杨勾唇，打了个响指，深觉路于光此人孺子可教也，并在心里封他为保安二号。
“你是他舍友，想要知道沈遇的态度变化，简直易如反掌，当然，你要是拿不准的话——”
顾杨铺垫完一大堆，终于图穷匕见：“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剩下的一段话顾杨自然没说——
不仅和你分析，还和裴寂分析。
一番交流下来，顾杨已经成功踹掉路于光心里一众闺蜜好友，荣获第一的宝座。
路于光双眸亮晶晶地看着顾杨，整个人真如名字一样，漂亮得像是在发光，他拍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顾杨，到时候我和裴寂哥结婚，你坐主桌。”
顾杨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omega年龄不大，倒是挺会做梦，顾杨勾唇一笑，最后决定还是深藏功与名，摇摇头道：“不用。”
按照路于光这有点偏执的劲儿，顾杨还真有点忧心到时候被回过神来的路于光打击报复，路家虽然现在式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在政届还是有几分体量在的。
这边，沈遇和裴寂的距离看似骤然抽离，其实大腿贴着大腿，alpha体温本来就偏高，滚烫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裤子布料，直往沈遇皮肤上烫。
见大家听到动静都朝这边看来，沈遇敛眸，压低的声音很冷：“凑这么近干什么？”
鼻尖萦绕的香气瞬间抽离，裴寂喉结滚动，但他并没有再次倾身向前，而是松开腿，往后一撤，留给沈遇足够的空间。
裴寂指腹重重摩擦，他抿抿唇：“看你好像没睡好——”
裴寂话一顿，语气中带出歉意：“不过好像冒犯到你了，抱歉啊。”
裴寂这样一先道歉，沈遇反而不好再计较什么，他虽然烦裴寂，但也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
所幸周围的注视没有停留多久，铃声一响，负责授课的上将阁下穿着军礼装，携带着屋外的寒气，径直大步走入教室。
那杀伐果断的气势，看得沈遇心里一慌，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学分感到深深的忧心。
不止是他，整个教室被上将老师的气场一震，都瞬间安静不少。
沈遇天然怕老师，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
他伸手揉揉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视线不经意间从前排凑在一起正在嘀嘀咕咕的路于光和顾杨两人身上滑过。
沈遇眼里露出点疑惑——
他没明白怎么一眨眼的工夫，两人的关系就这么好了。
不过和他没关系。
授课台上方，上将阁下通过全息投影把星际战斗中常用的星际战术以三维图像的方式展示给在场的学员。
上将阁下年近半百，知识储备丰富，那些晦暗难言的知识点在他冰冷的嗓音中变得不再晦涩难懂，被一层层抽丝剥茧般剥开——
十分催眠。
窗外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树叶的缝隙间，清脆而频密——
于是变成百分百催眠。
沈遇本来以为自己即使再困，在授课台上那几乎高压般的氛围中，怎么也能撑半节课，但没想到随着那些知识点被娓娓道来，他的脑袋开始有规律地往下一点一点。
点一下，点两下，接着很快低于桌面触控终端的显示屏，沈遇闭上眼睛，往桌面一趴就睡过去了。
“……”
裴寂支着长腿，宽肩抵在椅背上，坐姿很随性也很优雅，此刻触控终端的蓝光反射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在这片狭窄的角落里，两人的气息在微湿的看不见的空气里交融。
裴寂垂下薄薄的眼皮，看向趴在身边睡觉的人——
的后脑勺。
裴寂简直要被气笑了，沈遇困的要死都不忘记在最后一刻拿后脑勺对着人。
算了。
看后脑勺也不错。
他裴寂能屈能伸。
忽然，裴寂目光一凝。
沈遇把手臂当枕头，脑袋侧枕在臂弯处，他穿的那件加绒卫衣本来就是宽松的款式，黑发散落，一半冷色的肩颈线条就这么直白地露出来。
而肩线上，黑发下，那一截流畅如水般的脖颈线条便清晰地印入裴寂的眼底。
那是——
沈遇的腺体。
纯白色的腺体贴贴在后脖颈处，四四方方，连边缘细微的卷翘都清晰可见。
那样子，就像是等着裴寂上去咬一口。
艹。
裴寂压着眉，舌尖抵在牙齿处重重碾磨，他逼着自己移开目光，从肺部重重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发烧似的烫。
片刻后，裴寂才平复下自己的反应，幸好沈遇因为睡姿不舒服的原因，终于舍得转过头来，拿脸对着裴寂了。
裴寂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刻个人终端忽然一亮，裴寂皱眉看去，发现是顾杨的消息。
裴寂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正襟危坐的顾杨，收回目光点开消息。
顾杨：「怎么了？」
裴寂挑眉：「什么怎么了？」
顾杨翻翻白眼：「你那信息素都快成形了，别人感知不到，大哥我能啊，收一收。」
裴寂心情愉悦，勾勾唇角，轻嘲一波顾杨这个单身狗：「你不懂，忍不住。」
顾杨：「……」
特么的这还没把人追到手呢，就整这死出。
裴寂关闭终端，见沈遇已经睡得很熟了，于是脱下外套，动作很轻地把外套盖在沈遇双腿上，收回手时果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从沈遇一进教室，他就注意到沈遇那双裹在黑色长裤下又长又直的腿，以及——
一看就很薄的裤子。
穿太少了。
简直是在故意惹他心疼一样。
裴寂手撑着下颚，视线静静的落在沈遇的脸上。
柔软的黑发搭在眉骨上，黑与白的交错下，那双潋滟的双眸紧闭，浓密卷翘的长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淡淡的月牙儿阴影，与眼底脆弱的青色融为一体。
连那道阴影都是惹人心动的。
鼻翼随着呼吸微微扇动，从柔软的唇瓣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变成淡淡的白色雾气，但很快消失了。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了，只听得见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和沈遇唇角轻微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那呼吸会是什么味道呢？
裴寂垂眸，居然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是像冰块一样冷得让人牙口疼，还是像茴香一样又辛又辣？
会是什么味道呢？
裴寂从来没有如此好奇过一件事。

第94章
沈遇醒来的时候，已经下课了，补完觉后，他顿时感觉脑子清醒不少，没有那种黏重的感觉了。
教室里没人，路于光也不在，看他之前和顾杨凑在一起聊那么开心的样子，估计八成是被顾杨给带走了。
沈遇睡得很舒服，习惯性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脖颈，忽然动作一顿，感到腿上一阵温热的余温。
今天气温低，沈遇全身上下都穿黑色，就一条裤子穿得薄，腿一直都凉飕飕的，所以对这种异常的温度十分敏感。
沈遇垂眸一看，他的腿是长，但长度碰上温度也不能起保暖作用啊，而且腿上啥也没有，哪来的余温？
沈遇抿抿唇，手指从腿上抚过放在鼻尖，很快捕捉到一丝熟悉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反应过来后顿时脸色一黑。
怎么又是裴寂？
烦不烦。
说曹操曹操到，沈遇心里刚提到裴寂，那道熟悉的alpha信息素便忽地靠近他，裴寂用杯子装了热水，把杯子往沈遇旁边一放。
“醒了？”
嗓音低沉温和。
沈遇半垂着睫毛，舔舔干燥的唇瓣，视线扫过面前的玻璃杯，微弱的阳光在玻璃面上折射出雾气般斑斓的色彩，温水的热气在稍冷的空气中徐徐上升。
这是在，干什么？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问，裴寂笑着开口：“睡醒的话，不应该都想喝口热水吗？”
沈遇抿唇，裴寂说得没错，在这湿寒的雨天，长久未进水的情况下，他醒来之后的第一想法，就是喝一口热水。
原来真的有人轻轻松松就能了解别人的想法，获得他人的好感，活得简直毫不费力。
沈遇本来压下去的那些阴暗的想法又开始像沸水一样往外冒，他感觉心里有一条嫉妒的毒蛇，不断在他心里蜿蜒爬行，那些毒液在不断腐蚀他的心脏。
沈遇眼神瞬间变得阴沉而冰冷，他呼出一口气，最后选择直接忽略裴寂的关心，生冷地拒绝道：“不用。”
沈遇把还亮着的用来遮挡老师视线的触控终端显示屏关闭，从座位上起身，细长的手指将双肩包的黑色肩带拽紧，拎着包往外走。
两人擦肩而过。
裴寂垂眸，让人看不清情绪。
天空如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遮在头顶，乌云层层叠叠，雨水织就一张透明的网，将头顶上方的建筑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雨雾中。
雨水带着寒意，连指尖都浸上湿润的水汽，沈遇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雨具。
那他是怎么来上课的？
沈遇眯着眼回想了一下，想起了答案——
蹭路于光的伞。
沈遇心中叹息一声，他不喜欢下雨天，因为雨水一旦堆积过多，那些积水就会顺着窗户涌进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地下室。
家具会浮在水面上，沈遇想要去伸手，但是总是抓不住。
一切都是潮湿的，脏的，味道混乱的，连记忆都好像是被包裹在水汽泡泡膜里，起起伏伏，沉沉浮浮。
这也是他讨厌雨天的理由——
之一。
他有很多很多讨厌雨天的理由，因为太多了，所以其他的等以后想起再说吧。
“沈遇。”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泊，沈遇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是他这段时间里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嗓音磁沉，带着热意——
是裴寂的声音。
又是裴寂。
为什么又是裴寂？
沈遇抿抿唇，掀起眼眸看过去。
裴寂显然是跑着过来的，额发上渗着细密的汗珠，alpha凑近时，带来一阵热气，朝着沈遇逼近。
在裴寂靠近来的瞬间，很神奇，沈遇感觉自己周身的寒气都像是被驱散了。
面前的alpha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能够像是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散发着光与热。
裴寂抿唇问他：“忘带伞了？”
沈遇心中腹诽，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高高瘦瘦的omega懒洋洋站在面前，半垂着长睫，气质带着生人勿近的冷。
只是站在那里，就很招人。
要不是裴寂上前，不知道等会儿会有多少alpha看出他没带伞，然后争先上来献殷勤。
裴寂双眸晦暗地舔舔唇，不动声色把沈遇包裹在自己的气息里，开口问道：“我这里有多的纽扣雨衣，给你一个？”
裴寂这个人的人格魅力真的没话说，估计任何人和他相处都挑不出错处来。
沈遇没忍住皱皱眉。
裴寂不动声色的移动视线，等待他的回应。
沈遇把背包的黑色肩带缠在手臂处，黑色卫衣袖子因为动作被随意堆上去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白色手臂，像是缠着一条狰狞的黑色巨蟒。
背包的重量带着下沉的力量，使得那条巨蟒在手臂处不断收紧，于是肤色下淡色的青筋绷起，浮现出来。
手臂线条漂亮，手指也漂亮。
适合在黑白琴键上飞扬，也适合握住漆黑的枪柄。
总而言之，这只手做什么都不违和。
耳边雨声越来越大，没有要停歇的意思，沈遇在淋雨回宿舍和接受裴寂的好意间来回纠结，然后想起自己今晚还有夜场——
要是淋雨感冒，那自己的双倍工资就打水漂了。
所以沈遇拧着眉，还是向裴寂伸出手。
裴寂勾勾唇，伸手把手里折叠成纽扣的雨具递给沈遇，折叠成纽扣大小的雨衣很小，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在触碰间带起轻微温热的摩擦。
沈遇抿唇，感到指腹的纹理被很轻地烫了一下，他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很快接过纽扣收回手，退后一步套上雨衣就要离开。
“谢了。”
裴寂垂眸。
那温热而暧昧的触碰，在富含水汽的空气里一触即离。
他跟着收回手，拇指和食指交叠在一起轻轻擦过，抬眸看着沈遇转过身冲入雨幕中，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沈遇回宿舍的时候，路于光没在，军事理论课是他们今天的最后一节课，下午和晚上都没课，人估计八成是出去玩了。
沈遇补完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他听到轻手轻脚的开门声，知道是路于光回来了。
路于光知道沈遇在外兼职，作息非常混乱，要么是在补觉，要么就是在补觉的路上，所以每次回来都轻手轻脚的。
其实路于光有时候都怀疑，沈遇总是揉乱头发遮住眼睛，是为了能够边走边睡觉。
宿舍内没开灯，但因为是阴雨天，即使时钟针脚指向右下角，也没有多少光线进来，反而是那些粘稠的水分子无孔不入地渗透在空气中，带来寒意。
能闻到浓郁的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水分子气味。
沈遇皱皱鼻子，从床上坐起，赤-裸的皮肤接触到湿冷的冷意，浓郁的睫毛上扬，就瞧见黑暗中一个纤细的身影狗狗祟祟地进屋。
沈遇伸出手臂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想起上次路于光吓他，于是眼眸微眯，刻意压低声音吓他：“路于光——”
一道低哑的声音突兀地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微沉的音色飘忽地穿过黑暗中寒意，撩着一丝阴沉沉的鬼气，特别像路于光以前看过的那些鬼片桥段。
路于光瞬间身体一僵，直觉一阵寒气爬上他的后背，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沈遇的声音。
路于光脸色一变，安抚自己吓了好一跳的小心脏，“啪嗒”一下就把宿舍的悬浮灯打开了，嘴里哼哼道：“醒了怎么不开灯？沈遇，你是不是想吓我？我告诉你沈遇，小爷我才不会轻易被你吓——”
路于光嘀咕着嘀咕着，视线往沈遇那边一扫，瞳孔瞬间地震。
“……卧槽，沈遇你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
亮起的悬浮灯散着幽幽静静的光，将微微沉闷的空间照亮，像是飘动的白色幽灵，丝缕般的光线游移在裸-露在外的肩颈处。
如果不是有被子搭在身上，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路于光都能看个一干二净。
沈遇打打哈欠，抬起手臂把卫衣重新套上，神情恹恹道：“穿衣服睡，睡不着。”
沈遇站起身，本来盖在身上遮住腰腹的被子瞬间滑落。
路于光小脸一红，立即背过身去。
沈遇抬起眼眸，视线扫过路于光绷紧的肩身线条，路于光皮肤很白，眼睛大而明亮，虽然嘴巴有时候挺毒挺贱，但脸上总是带笑，眼里也亮亮的，像是一个不会熄灭的小太阳。
是沈遇以前，最喜欢的那一类omega类型。
沈遇眉眼潜藏的郁结之气愈浓，伸出一只手摸摸自己脖颈处的腺体，手指在腺体贴的边缘压抑地摩擦着。
他敛下眼睑，腰身微弯，套上长裤。
为了方便动作，沈遇用手把卫衣下摆拎起来叼在嘴里，睫毛的阴影自上而下落到眼底，细长白皙的手指穿过黑色皮带环把皮带往外一拽，食指和拇指捏住皮带头，对准腰带上的小孔利落地按下去。
颜色要更深一点的皮带贴合在腰身处，侧腹凸起的青筋顺着流畅的人鱼线收进幽深的阴影中，更显腰薄。
沈遇淡色的唇微启，牙齿松开黑色衣摆，伸手把卫衣在腰身处堆平。
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揉揉眼睛道：“穿好了。”
身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终于消停了，路于光揉揉有些发红的耳朵，转过身来。
沈遇坐在沙发上，支着一条长腿，侧着身子偏着头，正在没精打采地给自己脖颈上贴腺体贴。
这要是鬼的话，指定是个艳鬼，幸好他心有所属，而且两人都是omega，没有性福可言。
毕竟信息素交融带给alpha与omega的不只是生理上的双重快-感，更是彼此精神深度交流，仿佛融为一体般的奇妙感受，无人不为之着迷。
人会说谎，但信息素不会。
信息素是全知全能的一切。
A同和O同几乎没有，Beta与Beta相恋倒是挺多，不过路于光觉得，如果Beta能察觉和感受到信息素的存在，估计也会选择和omega和alpha在一起。
路于光收回思绪，想起自己的正事，几步上前靠近沈遇坐在他旁边，邀请道：“沈遇，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沈遇思考都不带思考，特别冷漠无情地回：“没空。”
路于光：“……”
路于光咬咬牙，感觉牙齿很痒，想恶狠狠咬沈遇一口，最后还是忍住了。
从沈遇上次让他主动追裴寂，再加上最近发生的事，路于光已经改变策略，打算主动对裴寂发出攻势。
但是真当他打算这么做的时候，路于光才发现简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裴寂各种行程排得很满，想要约人出来拉进关系根本没空。
不过凡事都有转机，顾杨知道他的顾虑后，提议要是带上沈遇肯定可以约到人。
路于光脑袋瓜又不笨，略微迟疑道：“那要是他两人搞一块去了怎么办？”
顾杨扫他一眼道：“这不是有我吗？到时候我把沈遇拉走，保证留给你们两人足够的相处空间。”
路于光的心在顾杨的一番话里稳稳落回平地，于是又虚心向自己的爱情僚机请教：“那约什么地方？”
顾杨往自己的终端屏扫上一眼，终端显示屏是私人的，其他人看不清上面的内容。
顾杨收回目光，勾勾唇：“泡温泉呗。”
泡温泉……想到什么，路于光脸微微泛红，心脏怦怦跳的同时，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好，于是他迅速制定好出游计划，只差沈遇一句答应。
路于光本来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拿沈遇当助攻的不自在心理，不过他转念一想，反正沈遇也不喜欢裴寂，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嘛。
为表感谢，到时候他和裴寂哥结婚，指定邀请沈遇坐主桌。
这样想着，路于光对于被沈遇这么直白的拒绝这件事，也不感觉气恼了，他握握拳继续道：“约的鹿山的金婚汤，超级天然汤，泡起来超级舒服，浑身都暖洋洋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戳中了沈遇，他动作一顿，眼皮微微掀起，朝路于光扫来一眼。
路于光看有戏，于是再接再厉诱惑道：“你看天气预报，最近不出意外都是阴雨天，又潮湿又冷，泡泡温泉多好呀。”
沈遇没说话。
路于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遇把脖颈处腺体贴的边缘堆平，收回手从沙发上站起，应道：“可以，没其他人吧？”
路于光动作一僵，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没有。”
沈遇狐疑地看他一眼，不过他本来就是随口一问，也没觉得路于光有骗他的理由，起身便打算离开，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离开的人去而复返，阴影落到面前，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路于光心跳加速，以为是自己的计谋被发现了，无辜地眨眨眼睛，疑惑道：“怎、怎么了？”
沈遇抿抿唇，声音很低：“你有那种加强版的腺体贴吗？”
他觉得很奇怪，每次裴寂靠近他的时候，他的腺体就会诡异得发烫。
这种状况一开始还好，只在裴寂出现时发作，所以他格外厌恶裴寂靠近他，但可能是今天裴寂在他身边坐了一整节课的原因，直到现在他的腺体都在隐隐约约发烫。
好烦。
沈遇揉揉头发遮住眼睛，半垂着眼皮，微微吐出一口气，睫丛下压着神经质的阴郁。
好想让裴寂消失掉。
“我记得我柜子里好像有。”
路于光回想一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自己柜子里翻翻找找，很快找到被包装得很好的腺体贴，伸手递给沈遇，疑惑道：“今天怎么要这个？”
沈遇道了声谢，接过放进裤子口袋里，随口解释道：“今晚要跳舞。”
落在耳朵里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又阴沉沉的感觉，像是屋外潮湿的黏糊的雨。
路于光警觉地竖起泛红的耳朵，这还是第一次听沈遇谈起他兼职的工作。
沈遇舔舔淡色的唇瓣，泅出湿润的水色。
那潮湿的雨声里，带出性感撩人的音色。
“或许是脱衣舞？”
作者有话说：
顾：约哪？
裴（勾唇）：温泉。

第95章
中央城的灯光在夜色里亮起，黄昏与霓虹中，沈遇撑着雨伞大步穿过马路，鞋踩在微微湿润的街道上，很快到达酒吧的门口。
他伸手收伞，放入门外的雨桶中，没精打采地往里走。
“咦？”
往前疾走正要迈入酒吧大门的长腿忽然一顿，沈遇停下脚步，双后插兜往后退上三步，仰起头看向酒吧上方的灯牌。
酒吧外的灯牌闪烁，五彩斑斓的灯光被雨水晕出别样的光泽，打在沈遇的脸上，灯牌上是流光溢彩的三个大字——
奏鸣港。
虽然沈遇记不得酒吧之前的名字，但是他记得酒吧以前的名字好像是两个字来着，怎么也不至于是这个名字啊。
门口双手交叠，穿着西服的保安很快认出沈遇。
看出他的疑惑，其中一位保安大哥热心地给他解惑：“沈哥，咱们酒吧现在被人收购了，今早刚改名，对你没什么影响，一切照旧，你今天来得挺早，新来的化妆师也刚到，正在后台等你呢。”
还没进酒吧大门，就能听见里面的音乐声，沈遇不太在意这家酒吧属于谁，能赚钱就行，他点点头往里走。
他今天虽然来得早，但酒吧里已经有不少人，酒保调酒时冰块的撞击声，酒瓶开启声，与乐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只是听着声音，便让人产生微醺之感。
有过多次合作，沈遇和乐队的人都比较熟了，他打过招呼后，和往常一样往后台走。
吧台上的天花板上，挂着倒悬的酒杯，玻璃面上流动着彩色的光泽。
沈遇视线往酒柜上习惯性扫去一眼，发现酒柜里的酒都换了一轮，全是些名贵的类别。
他记得老板平常都扣扣搜搜的，现在这是被收购后，打算走高端路线？
不过比起这个，沈遇还是更关心自己到时候会不会被裁员。
不对，他本来就是编外人员，也没有这种说法。
沈遇心里算着收支，感觉一阵头疼，他能不能找老板要到三倍工资？
沈遇舔舔犬齿，面无表情地往后台走。
后台的灯光微微亮着，新来的化妆师是名散着长发气质分外浪漫的女性alpha，沈遇进来的时候，她叠着长腿，坐在化妆台旁的沙发里懒洋洋刷终端视频。
听到开门的动静，化妆师抬起头来，视线很快将沈遇扫过，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长发alpha站起身，率先伸出手，朝沈遇自我介绍：“你好，裴魏西。”
裴？
伸过来的手细长漂亮，皮肤莹润，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沈遇视线上移，不动声色地观察面前的alpha，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会出现在酒吧这种地方的人，还是以化妆师的身份。
沈遇抿抿唇，身后回握住她的手，嗓音冷淡：“沈遇。”
面前的男人确实貌美，难怪有让裴寂那小子心动的本事，就是气质有点阴郁，让人联想起潮湿的空气。
裴魏西扫他一眼，笑着正要抽回手，手掌却忽然一紧，被柔韧而富有弹性的掌心给握住，接着就被拉着往前一带。
微冷的气息忽然飘进鼻息，带来一阵让人目眩神迷的香气，裴魏西诧异地眉头上扬，完全没反应过来沈遇突如其来的动作，就朝着沈遇靠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微热的呼吸混合着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似一阵无规律的音频。
沈遇垂眸，抓紧裴魏西的手往自己面前轻轻一拉，然后伸手接住她左耳掉落的耳环，细长的手指在无意间擦过女人脸侧的发丝，带起轻薄的冷意。
明明没有触碰，裴魏西却感觉到微微的痒意。
接着呼吸微热，一道性感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她的耳膜上。
“你的耳环掉了。”
沈遇松开女人的手，退后两步，手心展开，将掉落的耳环递到她面前。
长形的紫色水晶被灯光一照，在手心中散出粼粼如水的波光。
裴魏西眨眨眼睛，纤长的睫毛跟着扇动，红唇轻抿，感受着胸腔里那阵加快的心跳声。
她这是，被一名omega撩了？
裴魏西手指微动，接过耳环。
沈遇双手抱臂懒洋洋坐到化妆台前，后背贴靠在椅背上，额前的碎发遮下小片的阴影，没什么情绪的目光透过镜子看着裴魏西，眼神沉沉，一语点破她的身份：“你不是新来的化妆师吧。”
裴魏西没有将耳环重新戴上，随手把紫水晶放到乱糟糟的化妆台上，她本来也没装的打算，背靠沈遇旁边的台沿处，双手后撑，如墨般的长发顺着背身滑落，她勾唇，缓缓笑道：“我装得不像吗？”
沈遇伸长腿抵在化妆台下，不过化妆台下空间狭窄，伸到一半就不能再继续往前，只能微蜷着，他手臂搭在化妆台上，长长的手指去摆弄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化妆品，神色冷淡：“和像可以说是毫无相关。”
他稍微一顿，继续问：“所以是有什么事吗？”
裴魏西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见男人平直的锁骨将黑色卫衣撑起的一截弧度，冷色的肩颈线条实在赏心悦目，像是艺术品。
能完美达到裴魏西审美水准的艺术品不多，她不介意多看几眼。
看够了，裴魏西才勾唇，问他：“认识裴寂吗？”
果然，和裴寂有关。
沈遇靠在椅背上，摇头特果断道：“不认识。”
“……”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裴魏西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如果不是事先有过调查，她都要被沈遇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骗了去。
裴魏西勾唇，懒得再和沈遇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道：“给你五千万星币，我要你去勾引裴寂。”
沈遇皱眉，一瞬间误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豪门狗血现场，不说真假与否，五千万星币，确实是一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数字，足够沈遇好吃好喝十辈子。
由于这个数字太过遥远，以至于给人的感觉非常虚无缥缈，不真不实。
面前这人姓裴，那大抵也是裴家的人，但沈遇一点都不好奇面前这人是谁，因为这一切都和他没半毛钱关系。
沈遇嘴角掀起一丝冷淡的弧度：“你找错人了，我不认识裴寂。”
认不认识裴寂两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这番话，明摆着就是拒绝的意思。
裴魏西听到他毫不犹豫的拒绝，心里倒是有些惊讶。
她搜集过这人的信息，母亲改嫁，父亲好赌，把家里输得个精光，还连带着欠贷款公司好几百万，除此之外还有一堆吸血的亲戚。
夜场打工本来就是高薪，沈遇在这里打工所赚的工资，其实完全可以负担生活开销，但他一半的钱全部都投入那个无底洞的家里，所以即使昼夜颠倒地兼职，也只能勉强在中央区生活。
裴魏西细长的眼眸微眯。
片刻后，她皱眉，将烫有自己终端号的纯黑色名片留在化妆台上，手指拿过一个装着浅粉色液体的香水瓶，将黑色名片的边缘压住。
“后面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报酬你随便定。”
说完，裴魏西收回目光，站直身，起身离开。
等裴魏西离开后，整个后台陷入安静的气氛中。
片刻后，真正的化妆师才进来给沈遇化妆。
老板主题定的是脱衣舞，但这里又不真是什么情-色交易的夜店，顶多只是个噱头，擦个边吸引客人而已，至于脱到什么程度，完全看沈遇玩嗨后自己的意愿。
沈遇靠在椅背上，想起自己的三倍工资计划，叫住工作人员拜托人去外面的商超买件皮衣外套。
沈遇特意强调：“拉链款。”
工作人员领会到他的意思，随口疑惑问道：“暖气不够热吗？”
沈遇：“……我怕冷。”
交代完，沈遇闭上眼睛，任凭化妆的小姑娘在他脸上捣鼓。
化妆师边小声感慨他皮肤好边给他上妆，上完后眉头紧皱，手扶着下巴越看越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最后她锁着眉，给沈遇卸了妆才舒展开眉头。
来回折腾了好久，沈遇中途直接晕晕乎乎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差不多也到点了，有工作人员在小声叫他的名字。
“沈哥，醒醒……”
意识从黏稠的朦胧里清醒过来，沈遇眨眨眼睛，睫毛下垂，在眼尾拉出一条细长的阴影。
沈遇伸手向工作人员示意自己知道了，取出工作人员买来的皮衣外套，触感意外柔软，散发着一种不张扬的光泽感。
沈遇没看牌子，随手拽掉吊牌放到一边。
从座位上起身，弯腰脱掉身上的卫衣，后台暖气很足，确实不冷。
这样想着，沈遇套上外套，往门外走。
中央城的夜色愈深，灯环街的霓虹灯就越亮。
在白天沉寂已久的街道自日落时光线退去那一刻开始苏醒，一家家酒吧夜店的灯牌纷纷亮起，连成闪烁的光线，仿佛这座城市的血管。
各色豪车如流水一般停在街边，衣带香风，红男绿女穿梭其中。
各种喧嚣的音乐不绝于耳，在零点时沸腾到顶峰，五彩斑斓的灯光在舞池里频密地交错闪烁。
酒吧老板收到消息，急忙从后台出来，深红皮质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坐着的年轻alpha气质矜贵温和，但周围之人无不低头，不敢视之。
老板也是名alpha，曾经在下城区打黑拳，攒够钱后在灯环街开了这家酒馆，既然面前的alpha没有释放信息素，他也能感受到裴寂身上那种锋锐的气场。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
眼前这个脸上带笑的alpha，是个危险的狠角色。
比他曾经在拳赛上遇到过的最强劲的对手还危险。
这也同时是酒吧被收购改名为奏鸣港后，老板第一次见到这家酒吧如今真正的持有人。
老板挥退工作人员，心下有些不安，他大步上前，语气略有些不安：“裴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是营业额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裴寂漫不经心敲击沙发的手指微停，他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的中年alpha，将男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裴寂笑着摇摇头，安抚道：“合同里提到过，我负责提供资金和渠道，而关于酒吧的管理问题，则由您全权负责，赚了算您的，亏了算我的，怎会在乎这件事？”
无论几次听到这不合理的合同要求，酒吧老板都感到不可思议，但确实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还进行过加密电子存档。
正是因为获益颇多，酒吧老板才同意了被收购这件事，不得不感慨这年头真是什么稀奇事都有。
算命老头子说他一生颠沛流离，事业宫空空如也，子女宫里更是只有一条猫，直到半百时才有转运的可能。
没想到还是真的。
老板敛眸，有些迟疑道：“那您是？”
裴寂勾唇，笑道：“上课上累了，过来放松一下。”
虽然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酒吧老板大致弄清楚了，裴寂的来意确实与他所想无关。
老板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再打扰裴寂，很快离开。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与酒的味道，酒水开了一瓶又一瓶，迷离的光线在斑驳中晃动，DJ声喧嚣，鼓点不停，整个现场的气氛都嗨到爆炸。
但还能更嗨。
“沈遇！”
舞池里有人眼尖地看见那道帅气迷人的身影，下意识叫出一声，众人纷纷看去。
一道修长矫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上舞台。
沈遇上身穿着件黑色皮衣外套，皮衣剪裁合体，完美得贴合身体的线条和曲线，下面裹着黑色长裤的两条长腿笔直有力，略显凌乱的黑色短发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流动着冷郁的微光。
沈遇今天的风格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他跳得很疯，开场就跟着劲爆的音乐节奏炸起来，唇角的笑容懒散迷人又野性十足，简直是在肆无忌惮地释放无处安放的魅力，撩动他人的春心。
今天他却格外收敛，眼皮始终低低垂着，不怎么笑，任由睫毛的阴影孤寂地垂在眼底——
整个人的气质就像是屋外潮湿的黏糊糊的雨。
阴沉，冰冷，带着湿气。
舞台上劲爆的音乐一转，忽然变得缓慢暧昧起来，缠绵暧昧充满挑逗意味的歌曲，让人想起深夜里的雨天，湿湿的床单在红色质感的危险光线里，纠缠成麻绳似的一团。
本来嗨到爆炸的氛围忽然跟着一静，陷入这暧昧潮湿的氛围中。
沈遇视线在人群里环视一圈，骨节分明的手指摸着喉结往下，接着，手指将黑色皮衣外套的拉链自上而下拉开——
人群里瞬间迸发出尖叫声。
舞台上的男人宽肩窄腰，肩颈将皮衣撑出一道笔直的线条，外套利落地朝外敞开——
里面什么也没穿。
目眩神迷的光线里，白色隐藏在黑色中，粉色擦过，柔软饱满的胸肌和漂亮流畅的腹部肌肉，在皮衣的掩盖下随着呼吸的起伏时隐时现，蒸着湿湿的汗意，流动出柔韧的光泽感。
随着沈遇大幅度摇晃与抖动的动作，皮衣两侧逐渐下滑，很快从积雪似的冷白色肩头脱落，松松垮垮挂在臂弯处。
“啊啊啊哥我爱你——”
“哥我能不能骑你，求求你了哥——”
旁边有人震惊道：“卧槽，哥们儿你不是alpha吗？”
Alpha与alpha之间是没有好结果的。
“艹，老子割腺体不行啊。”
本来低下去的氛围，随着沈遇脱黑色皮衣的动作而瞬间炸开，喧嚣噪动的气氛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那接下来呢？
会脱到什么程度？
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沈遇低垂着眼皮，一手虚放在腰胯处，另一只手擦过胸膛滑到腰腹那层薄薄的肌肉处，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到腰间那根颜色稍深的黑色皮带。
皮带上方，印着白色字母的黑色边缘显露而出，树根似的青筋像是倒伸的手一样漫进去。
一阵窒息似的安静再一次蔓延。
沈遇握住皮带，缓缓将其从腰间抽出，手指的动作不紧不慢，极具观赏性，走着从容的节拍，皮带与腰间布料擦过，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都能听到那种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就在皮带即将完全抽出时——
沈遇动作一顿。
众人呼吸也跟着一顿，瞬也不瞬地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诶——”
沙哑的嗓音轻轻扬起落下，如同魔鬼的低吟，又带着点细微的抱怨。
“卡住了。”
沈遇歪歪头，微微撩起眼皮，唇角终于浮现出今天出场以来的第一次弧度。
他眨眨眼睛，嗓音在没有麦克风磁频的传播下，显得更加性感撩人。
“好像是按扣坏掉了。”
一句话像是滴入油锅里的一滴水，舞池里瞬间喧嚣起来。
浓郁的威士忌香在空气里蔓延，各种酒香与浓郁的气味中，理智早就全然被舞台上的男人带走，随着酒精挥发掉了。
舞池里的人疯狂地朝着沈遇围拢，管什么卡住还是没卡住，管什么坏掉还是没坏掉，他们只想直接代替沈遇，把那条碍事的黑色长裤拽下来。
裴寂喉结翻滚，用终端的相机功能对准舞台拍了张照，手指微动发给顾杨，道：「我未来对象，帅吗？」
顾杨的关注点比较新奇，问道：「你未来对象这样子，你都不吃醋？」
吃醋？
裴寂眯着狭长的眼睛，笑着压下身体的反应，感到两种令人恐怖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拉扯。
啧。
裴寂抬眸，长而久地看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人，视线凝在他唇角的笑容上，舔舔干燥的唇。
「但是——
顾杨，他现在玩得很开心，不是吗？」

第96章
暧昧挑逗的音乐逐渐低沉下去，沈遇眨眨眼，额发上渗出湿湿的汗水，他后退几步，消失在尖叫声与黑暗声中，利落地跳下舞台。
黑暗中，沈遇靠在墙壁上，“刺啦”一声，将皮衣拉链利落地拉上，然后提提裤子，把皮带扣好。
那按扣并不如他所说般卡住，非常丝滑地合上了。
沈遇垂垂睫毛。
没坏。
舞台上说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谎话而已。
“小沈，跳得太好了，我就说我当初没看走眼吧。”
老板看见他，大步迎上来，沈遇听见声音，后背离开墙壁，稍稍站直。
老板眼里全是笑意，伸出手臂压在沈遇肩膀上。
沈遇刚从舞台上下来，身上还有湿湿的汗，他不动声色地躲开老板的触碰，五指插入发间，把头发全都撸到额头后，露出漂亮的眉眼。
他勾唇问道：“那我可以申请加薪吗？”
老板这次居然非常大方，笑着应道：“行，当然行，不过要是你以后能多出出场，那就更好不过了。”
沈遇挑眉，他知道老板其实也没啥钱，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抠搜得不得了，而且因为前段时间上边时不时的动静，禁酒令频出，酒吧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亏损状态，直到不久前禁酒令解除后，酒吧的经营才有所好转。
他上次找老板谈双倍工资都周旋了好久，看来被收购后，有大量资金流进来啊。
不过这和他没什么关系，至于关于多出场这件事，沈遇表面没给出具体回应，态度模糊，其实是不会答应的。
他的专业虽然水，但和沈遇以前学的关系不大，想要拿好看的成绩顺利毕业还是需要付出一定的精力的。
这才是他真正的跳板，之后再借助这份特殊的教育背景，得到一份正经的工作。
至于家里那些亲戚让他在学校钓个金龟婿的想法，沈遇想都没想过，靠别人有个卵用。
老板看他一眼，本来还打算多说，但是这时候有人叫老板过去。
老板连忙高声应了句，伸手拍拍沈遇的胳膊，大步离开。
今天没有多余的安排，沈遇回到后台，随便擦了擦脸，把椅背上搭着的卫衣随手放进刚才用来装皮衣的杜邦袋里。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移动的灯光折射得一闪，沈遇眨眼，朝闪光处扫过去一眼，收拾的动作一顿。
裴魏西递的那张名片还在。
这种明显带有社交属性的东西，工作人员一般不好处理，也不会随手乱动，所以即使桌面被明显清理过，那名片还好好待在原处。
黑色名片很薄，连串的烫金数字陷在如墨的黑色里，极具质感，字母尾巴被香水瓶遮压住。
沈遇抿唇，沉默地看着那张名片。
这种东西留在这里也不好，沈遇微微皱眉，最后还是伸出手，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黑色名片从香水瓶下抽出，收入口袋中。
收拾好东西，沈遇和后台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就从酒吧后门往外走，有人端着水箱正在往厨房运蛤蜊。
最近老板推出了以蛤蜊为主题的特色调酒，将蛤蜊的鲜味与酒精结合成风味饮品，卖得还挺好。
装着蛤蜊的蓝色玻璃水箱在搬动摇晃间溅出外溢水，落到湿湿的地面上，把水泊里的霓虹灯打碎了。
沈遇抬头一看，高楼大厦耸到黑暗的视野尽头——
雨停了。
湿湿的风吹来，昏暗的颜色，只有微微的灯光落下，后巷安静，安静的和酒吧内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世界。
喧嚣过后，难免会有落寞感，不过沈遇比这更强烈的落差感都体验过，所以适应倒是非常良好，他伸手打打哈欠，很快收回目光拎着东西回学校，来的时候没搭乘地铁，回去自然也是走回去。
路于光应该会给他留灯。
沈遇往巷子外走，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来。
有人在跟着他。
劫财？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什么都没有，更是没有钱。
或许可以反劫一波？
沈遇眯眼，开始思考可行性。
他垂眸扫过那一瞬间落到身后又消失的影子，拎着手提袋的长指微微收紧。
沈遇后背挺直，另一只手插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在一处拐角处，沈遇闪身忽然左拐——
然后在那人上前时，忽然回身，手臂直接悬上人的脖颈，直接把人抵靠在墙壁上。
后背撞上墙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听就很疼，沈遇抬眸，昏暗的夜色中浮现一张令他无比熟悉的脸。
沈遇一怔：“裴寂？”
裴寂任由他压在墙壁上，特别礼貌地开口：“可以再叫一声吗？”
沈遇皱眉，裹着黑裤的长腿压在裴寂的腿上，避免男人突然的反抗，闻言没反应过来这人话里的意思，问f道：“叫什么？”
两人都刚从酒吧那种极致膨胀混乱的氛围里脱身出来，酒精与香水的气味彼此渗透，进入到微冷的空气中，互相交换。
裴寂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我的名字。”
“……”
神经。
眼前的裴寂和沈遇平日印象里的人不太像，但是非要说哪里不一样，沈遇也具体说不出来。
总感觉很奇怪。
沈遇手上使力，手臂死死抵着男人的胸膛，低声质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莫名其妙地出现，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裴寂了，就算是征服欲作祟，现在是不是也有些过头了。
裴寂叹息一声，他腿上突然使力，顶开沈遇压上来的腿，沈遇长腿措不及防后撤，踩到湿滑的水泊——
裴寂有力的手掌瞬间扣住他的腰，触碰到皮革的质感，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沈遇的肩膀，瞬间反压回去。
沈遇反应半秒，下一秒后背就接触到冰冷的墙面，鼻尖传来温暖的香气，还有一丝酒味。
沈遇皱眉，随着裴寂的靠近，后脖颈处瞬间发烫到快要爆炸，他皱皱鼻子，很快辨别出来，这不是衣服布料上偶尔沾染的酒水，更不是残留在呼吸里的酒气——
而是独属于alpha的，信息素的气味。
他们绝对拥有很高的匹配度。
沈遇皱眉，正要将人推开，突然听到裴寂的声音。
“看不出来吗？”
裴寂看着他，难得强势地将一条结实的长腿挤入他的双腿-间，他看着被禁锢在自己身体与墙面中的男人。
沈遇看着他，冷郁的眸光自那双眼眸里溢出
狭窄的空间里，裴寂可以清晰地闻到沈遇身上的香气。
是黑色皮衣领口处那一截裸-露出来的雪白锁骨传来的香气，是脖颈左侧隐隐跳动的青色血管传来的香气，还是被跳舞后的汗水隐隐打湿的黑发传来的香气？
那是一种裴寂从未嗅闻过的味道。
独属于沈遇灵魂的味道。
裴寂学过的任何一种形容词都无法精准而贴切地去描述这种味道。
其他地方，会是什么味道呢？
裴寂眼眸幽深地盯着沈遇，忽然慢慢收敛住嘴角的笑容，语气变得无比认真：
“沈遇，我在追求你。”
沈遇动作一顿，越优质的alpha征服欲越强，像裴寂这样的天之骄子更甚，那么这句话，真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沈遇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连普通人都比不上，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有让裴寂这种人爱上的本领。
如果只是远远看着，沈遇并不会对裴寂产生任何多余的想法，顶多不爽而已。
因为他们差得太多了。
天赋、家世、性格……裴寂拥有的一切，都是沈遇所可望而不可及的，等这些差距大到一定程度，他甚至连嫉妒的情绪都不敢滋生。
阳光不照过来的时候，树当然不会生长。
可这一切的平衡都被打乱了。
被摧枯拉朽地打断了。
随着alpha毫无自知地靠近，肆无忌惮地朝他释放光与热，那些埋藏在深处的妒忌，厌恶与不甘的阴暗情绪瞬间变成密密麻麻的树根，在他的心里盘踞生长，变成晦暗的参天大树。
沈遇想伸手，把这个人拽下来，可是他也同样理智，清楚地知道裴寂即使对他有好感，也不会真正地为他心动，清楚地知道裴寂身后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他没有途径，他更输不起。
所以沈遇任凭内心的阴暗被糟糕又激烈的情绪填充着，只希望这人离他越远越好，不要靠近他，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对他笑，不要对他好——
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还给他一片安静。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说，他在追求他？
沈遇舌尖死死抵在后牙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寂脸上的表情。
这无疑是被上帝所眷顾的一张脸，五官立体而深邃，笑起来时极其英俊迷人，巷道中微弱折射的光打落下来，更衬得下颚线轮廓锋锐。
两人贴得很紧，裴寂的大腿挤进他的腿-间，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和结实的大腿肌肉。
沈遇没有二次分化前，也热衷于锻炼肌肉，比别人更清楚其中蕴藏的爆发力，一看就体力很好，是另无数omega脸红心跳的存在。
啧。
他体力也不差。
沈遇垂着薄薄的眼皮，双眸幽冷，试图从裴寂脸上的表情里找到蛛丝马迹的线索来，辨别出他的真心与假意。
但他很快失败了。
裴寂的表情很认真，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沈遇抿唇，神色隐藏在晦暗中，裴寂看不透他的想法。
巷道幽深，此处格外安静，泛着灯光的雨水在他们交错在一起的脚底处积成水泊，倒映出他们的身影，气氛诡谲难测。
剑拔弩张吗？
也不算。
两人的呼吸交融着，视线在黑暗里交锋，隔着布料相贴的身体越来越发烫。
裴寂唇角再次浮现笑意，他喉结滚动，再一次开口：“沈遇，请问我可以申请追求你吗？”

第97章
墙面被雨水浸湿，泛着微微的光。
灰色砖头的颜色变得深沉，隔着背后的布料，往皮肤里渗透进微冷的寒意，与面前的alpha落在他颈侧的滚烫呼吸形成鲜明的对比。
申请，追求他？
这次甚至换了一个更礼貌的说法。
沈遇心中冷笑一声，现在这是玩的什么把戏？不会是什么和人下了赌注来追求他的狗血戏码吧？
腰身上那只手的触感实在明显，alpha的体温本就高于常人，在这微冷的空气中，像是滚烫的烙铁一样贴上来。
沈遇垂眸，他曲膝抬起，直接用膝盖狠狠顶开裴寂的腿，然后伸手一把将人推开。
他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发烫的腺体，但中途忽然想起自己面前有人，于是动作一顿，去揉自己的手腕。
“随便你。”
沈遇那一膝击可是毫不留情，裴寂也没躲开，顺着他的力道松开钳制在沈遇腰上的手，后退一步，就听到沈遇的回答。
随便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可以。
沈遇揉揉手腕，不等裴寂说话就转身往外走，没过一会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比起继续问这人为什么跟着自己，沈遇发现自己更不愿意和裴寂这人说话，于是他不想再多理会这人，沉默地走在前方，所幸裴寂也没再和他搭话。
两人很快出了巷道，巷口处还残留着蛤蜊的腥味，混合着各种杂乱的气味。
沈遇垂眸，后巷并不是干净的地方，很难想象，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裴寂这种人居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湿漉漉的街道在四处灯光的映照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耸入云端的高楼大厦上各色光屏闪烁。
裴寂摩挲着指腹，掌心里还残留着沈遇的温度和气息，再一次让裴寂联想起那腰身的手感。
腰身很窄很薄，但肌肉紧致，富含爆发力，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像是磁石一样吸附着他的触碰。
沈遇在舞台上的时候，舞池里热烈喧嚣的气氛像是病毒一样蔓延，很多人伸出手，疯狂地想要去触碰他，抚摸他。
但现在——
裴寂勾勾唇。
显然只有他一个人摸到了呗。
裴寂心情难得愉悦，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份愉悦过于不正常。
裴寂舌尖抵在牙齿上，视线落到前方高高瘦瘦的人身上，两条本来长的腿被黑色长裤衬得更长，背挺得直，一身黑，只有微微露出来的脖颈是冷色的白。
冷淡，沉郁。
明明拒人千里之外，为什么又感觉一碰就碎呢？
裴寂心里叹息一声，在两人之间留着足够的距离，耐心地跟在沈遇身后，慢慢往前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光河流淌的霓虹黑暗中，虽然都不说话，但气氛居然也不尴尬。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又变得很快。
两人很快回到学校，恢弘静谧的大门被笼罩在夜雾之中，裴寂停下脚步，忽然开口道：“沈遇。”
沈遇脸色一变，听到身后沉默已久的男人突然开口，心下顿时有不祥的预感，立马埋头加快脚步往里走。
裴寂看着沈遇的步伐在自己出声后明显加快，躲自己跟躲瘟疫似的，心里简直又气又笑。
气他的回避，笑他的可爱。
裴寂本来还想着慢慢来，但按沈遇这回避程度，这要追到何年何月？
裴寂眼眸微眯，几步上前抓住沈遇的手腕。
手腕上收紧的力道传来，沈遇停下脚步，想挣开裴寂的手，但没挣开。
沈遇回头，冷冷地看向裴寂，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晦暗阴沉的双眸中。
沈遇一怔。
但那晦涩很快在裴寂眼里消失掉了，快的就像是沈遇的一场错觉。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微微勾唇，炙热的温度便从笑意里流露而出，他用滚烫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遇的腕心，歪头笑道：
“沈遇，不和我告别吗？”
非常正常的语气，如果忽略此刻两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的话，这句话几乎让人听不出什么不正常来。
从巷子里有接触开始，两人的身体都有些不同程度的发烫。
果然是匹配度的原因吗？
裴寂的掌心如鲸吞一般，紧紧将沈遇的手腕包裹，发烫的温度在腕间脉搏交替处彼此吞噬着交融着。
虽然两人还没有做实际的匹配测试，但那种一触即发的冲动欲像是神经上的一根弦，随时都在蠢蠢欲动，只要稍不注意，那些弦就会一根根断掉。
这些信号无不在告诉他们一点，两人之间拥有的匹配度绝对极高。
仅仅只是走在一起，彼此出现在对方的视野之中，都有什么原始的东西在暗流涌动。
沈遇被裴寂眼里的笑意烫了一下，他手指微微曲起，垂眸看着两人触碰在一起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嘲意：“那你想怎么告别？”
裴寂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是个好问题，互相道晚安怎么样？”
声音随着侵-略性极强的alpha信息逼近过来，落在沈遇的耳膜上。
互相道晚安？
沈遇抬眸，对上裴寂的目光。
裴寂直直地看着他。
像是在交锋。
沈遇忽然伸手，五指抓住裴寂黑色领带的末端握在手心里。
裴寂今天穿得正式，黑色马甲将结实的腰身线条勾勒而出，同色系黑色长领结从脖颈处坠下来，到手的触感因为沾着alpha的体温，带着温暖的柔韧感。
裴寂挑眉。
沈遇骨节分明的长指忽然收紧，然后在裴寂没反应过来时，手上使力，白皙手指猛地拽住黑色领结往后一扯，把人拽向自己。
脖颈上顿时一股牵引拉扯的蛮力，裴寂被拽得向前踉跄一步。
他堪堪稳住身形，呼吸加快，随着靠近，沈遇身上冷淡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萦绕进裴寂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里。
两人的身体瞬间交错在一起，被打落在地上的影子更是不分彼此，谁也不让谁，进攻着对方的生存领地。
沈遇凑近他，睫毛下垂，扫下一道暧昧的阴影，呼吸瞬间交融。
香气，热气，酒气——
所以的气息都在这一刻，在雨后微冷微湿的空气里交融在一起。
裴寂浑身肌肉紧绷，幽暗的视野之中，是沈遇藏在黑色皮衣下漂亮的肩颈线条，被汗意弄得微湿，有一层如釉色般的光。
裴寂感觉喉间一阵干渴，他看了好几秒，才逼迫自己移开视线，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着，急切地想要吞咽什么。
沈遇站在原地稳住身形，侧身线条绷出一道养眼性感的弧度，手心再一次拽紧领带，把裴寂向自己拉近。
他将唇凑到裴寂耳边。
裴寂保持着镇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动作，即使此刻属于受制于人的状态，也不显得狼狈，带着笑意的尾音微微扬起：“嗯？这是在干什么——”
听到裴寂从容的声音，沈遇心里冷笑一声。
看见他这样就烦。
沈遇微微俯身，垂着薄薄的眼皮，往裴寂的耳朵里轻轻吹了一口热气，淡色的唇微启，几乎是一个贴近裴寂耳朵的距离。
“晚安。”
冷淡而暧昧的气息喷洒在裴寂的耳廓上，细密的痒意刺入耳廓，密密麻麻的痒。
裴寂双眸微暗。
就在这时，沈遇忽然压压睫毛，恶作剧般重复一遍道——
“晚安，宝贝儿。”
那嗓音性感撩人，沙沙哑哑，直白地撩着他，像是有电流细细密密地从四肢百骸里漫入血管，差点让心脏骤停。
宝贝。
裴寂从容的姿态顿时一滞，眼底深处的颜色瞬间浓稠起来，他伸出手掌，不由分说去拦沈遇的腰。
沈遇早有所料，说完这句话就眼疾手快地松开裴寂的领结，然后迅速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手，火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令人血脉喷张的触碰与撩拨瞬间撤远。
裴寂动作一顿，视线凝在他微微上扬的唇上。
恶作剧得逞，沈遇勾唇，视线从裴寂微微凝滞的表情上滑过。
别说，看这人变脸还挺有意思。
沈遇瞬间只觉神清气爽，被裴寂堵了这么久的郁气瞬间消散不少，他不再多待，转身迈开长腿就往大门走。
夜色如雾笼罩，沈遇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处。
裴寂站在原地，狭长的眼眸眯起，追着沈遇离去的背影，等待着胸腔里的心跳声归于平静。
良久后，裴寂优雅地抬手，挽挽手间的袖子，他扯松领带，温和的嗓音在寂冷的夜色里响起。
“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落，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在黑暗中显现而出，李恩一身铅灰色西装，他等候多时，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明天早晨是裴家惯例的一周家族议会时间，所以裴寂今晚会和往常一样回祖宅，这在裴寂的行程安排之内。
但是李恩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目睹裴寂和另一位男人来回拉扯的画面，只觉得心里一阵惊涛骇浪。
李恩垂眸，拉开后侧的车门，低声道：“少家主。”
裴寂笑着点点头，很快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内。
车门很快合上。
裴寂双腿交叠，后背靠在黑色皮质沙发上，垂眸打开光屏，翻看起上次让李恩收集的新生资料。
因为上一次先资料一步见到想见的人，所以对于这些信息，裴寂没有再仔细查看。新生信息虽然很难获得，但其实交代的内容并不多，只是一些基础的身份信息。
裴寂的手指滑过光屏，低声呢喃道：“A7211星？”
不同的字母代表不同的辖区，其后的数字则代表星球经济生产指数在该辖区内的点评排行，能很快根据名字判断出这是一颗偏远星系。
裴寂手指下滑，翻到学伴一栏，视线在那个陌生的属于沈遇学伴的名字上停留片刻，若有所思。
沈遇走在回宿舍的长廊上，理智很快回笼。
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图一时爽快干了什么后，沈遇一时间除了后悔，就是后悔。
烦。
明明可以有那么多种方式让裴寂不好受，怎么就偏偏选了最坏的一种？
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回到宿舍的时候，夜灯微微亮着，路于光应该睡了，沈遇把留的灯给关了，摸着窗外的月色洗漱完回到宿舍。
沈遇刚进被窝，皮肤接触到柔软的布料，宿舍内悬浮灯就被打开了。
路于光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他本来就在等沈遇回来商量去鹿山泡温泉的事，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灯光强度开得不高，路于光手撑在床边，睡眼惺忪地通过光线去捕捉床对面微微隆起的轮廓，声音放得很低：“沈遇，你回来啦？”
沈遇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懒懒应了一声。
听到沈遇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路于光默默把灯关了，他再次躺进被窝里，小声试探道：“沈遇，你知道明天你要干什么吗？”
沈遇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遮在眼底，呼吸逐渐放缓，顺着路于光的话问道：“干什么？”
……果然，忘记了。
路于光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沈遇，模糊昏暗的月色落在他静谧冷淡的侧脸轮廓上，在墙面上形成颜色更深的阴影。
睫毛颤动，像是蝴蝶振翅。
其实如果不是情敌关系，路于光和沈遇说不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沈遇和他之前认识的所有omega都不太一样。
明明是超级没有礼貌的个性，应该遵循的社交基本礼仪更是一点也不遵守，换做以前，路于光眼高于顶，根本不屑于搭理这种人。
但现在面对沈遇，路于光不知道为什么，根本完全讨厌不起来，反而觉得待在沈遇身边特别自在。
……或许是因为无论他做什么，沈遇都只是站在旁边冷冷看着。
沈遇不在乎任何人，更不会对他人发表任何意见，这反而让路于光在规训已久的藩篱里能够自由地呼吸。
路于光撇撇嘴：“后天要去泡温泉啊，明天晚上出发，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沈遇能察觉到路于光落到身上的视线，闭着眼睛微微启唇：“没，我没什么要带的。”
听听，这是omega能说出的话嘛！
真是一点都不精致。
路于光心里腹诽着，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带了也是沈遇带了，多带几件好看的浴衣，到时候分沈遇一条……想着想着，路于光突然脸一红。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沈遇不知道路于光的小心思，心烦意乱地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感受着疲惫和烦躁两种情绪在四肢百骸里上涌。
或许这个时候，出去泡泡温泉也好。
遇不到裴寂就行。

第98章
鹿山仍因山形绵延，似伸展开的一对金色鹿角，且春季有水鹿群出没而得名，群山冷峻，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难得保留着自然的原始生态。
山势高，大雪时降，连绵的雪山矗立在视野之中，树枝挂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雪来，落到沈遇的肩膀上。
沈遇和路于光一起下了光导缆车，缆车的科技光在脚下闪烁，和轻薄的雪光交织在一起。
一下缆车，沈遇就被仿生树的枝头雪打了个正着，连漆黑的长睫毛上都沾上几点白色。
沈遇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今天依旧穿得一身黑，只不过都换成了毛绒绒的加厚款。
他身上没什么多余的脂肪堆积，腰身、背部、腹部、腿部都像是覆雪一样覆着一层薄肌，肌肉紧实流畅，并不夸张，即使穿厚衣服也完全不显臃肿，高高瘦瘦，气质冷淡沉郁，非常吸引人。
落雪声入耳，沈遇打打哈欠，伸手拍掉肩膀上的雪，顺便整理脖子上的围巾，黑灰格子款，路于光友情赠送的。
据路于光自己阐述，这条围巾是他本人当年中二时期叛逆的产物，完全不符合路于光本人粉粉嫩嫩的审美，但没想到意外适合沈遇，就大手一挥送给他了。
沈遇本来不想收，不过估算了一下价格，很快就改变了主意，到时候从鹿山回去，挂黑市上卖掉，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这周最后一节课结束，路于光便带着沈遇从学校出发。
从缆车上下来时，天色还没暗，甚至在雪光的反射下，整个视觉之内都呈现一种澄明的光晕。
沈遇抬眸，伸手帮路于光挡住树枝上又落下来的雪。
路于光比沈遇矮半个脑袋，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眼睛，刚好可以捕捉到沈遇眼底的眸光。
很冷。
但动作却意外温柔。
路于光眨眨眼睛，自觉自己已经看破沈遇外冷内热的真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整张小脸都藏在衣领里，语气听起来特兴奋：“沈遇，我带了超级出片的衣服，到时候我给你多拍几张，你也给我拍拍成不？”
沈遇脸色一变，伸出手抓住头顶的树枝一晃，雪扑朔扑朔地再次掉下来，全落到路于光脑袋上。
被雪猝不及防砸了个满脑袋的路于光：“……”
山里虽然雪大，但温度并不是刺骨的冷。
两人很快到达温泉旅馆，旅馆以耐久的仿制松木搭建而成，隐在山雪水杉之中，避世旧时的意味很足，大抵和前些年流行的复古风潮有关。
很快有旅馆的工作人员出来迎接两人，将人的行李提进去。
在温泉旅馆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沈遇脱掉鞋子，踩上木质地板，和路于光一起在前台登记入住。
前台的负责人是泡在水缸里的大脑，沈遇办理着入住信息，站在前台处，侧身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看着信息被录入，沈遇揉揉眉心，不知道为什么，从出发开始，他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单手插兜，郁郁的长睫低垂在眼底，形成一道深色的阴影，雪白的手腕从袖间探出，弯腰从弹出的匣子里取出卧室的钥匙，在细长的指间轻轻摇晃，转了一圈。
沈遇随口问道：“现在是淡季吗？”
沈遇和路于光一路过来，都没遇到什么人，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雪崩声，实在寂静。
落下来的声音很冷也很淡，像是春天的雪。
似乎看出沈遇的疑惑，缸中的脑人摇摇头，看着沈遇身后，笑着开口解释：　“不是淡季哟，是因为你们包场了呀。”
明明没有眼睛，沈遇却能感觉前台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移去，像是恐惧般地颤了颤。
沈遇微微皱眉，后脖颈又开始发烫。
在反应过来身体的异常时，一条结实的手臂忽然擦过沈遇的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证件，将其放在流水般的台面上。
侵-略性极强的危险气息忽地靠近，沈遇后背警惕地绷起，整个侧身都是一条赏心悦目的弧度。
沈遇微微偏头，朝身边的热源处看去——
一张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之中。
裴寂穿得很正式，感觉是刚参加完什么会议，衬衫领口处打着领结，黑色领带柔顺地垂落在腰身处，宽肩将外面的黑色风衣外套撑出挺括的弧度。
裴寂注意到沈遇微冷的目光，偏过头来，弯了弯唇，嗓音低沉华丽，又分外温和：
“沈遇，好巧。”
顾杨穿着深蓝色冲锋衣，把黑色墨镜架在脑门上，从裴寂身后探出身来，伸出手笑着和沈遇打招呼：“你好，我叫顾杨，咱们上课见过。”
沈遇：“……”
上一秒前台还说整个旅馆被包了场，下一秒就遇见这两人，这中间能没蹊跷？
沈遇偏头撩起眼皮，去看一直没说话的路于光。
路于光眨眨眼睛，立马躲开他的视线，眼珠骨碌骨碌地转动，看头顶的天花板，看手边的鱼缸，就是不看沈遇。
“……”
得了，本来沈遇只有三分怀疑这人，现在看路于光的反应，那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沈遇微微站直身，和裴寂擦肩而过，拿着钥匙回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房间做的开放式淋浴，两侧都是玻璃，能将木屋外的松林雪景尽收眼底，偶尔还可以看见鹿群。
一只长角的鹿在雪松后穿梭，忽然闯入沈遇的视野之中，鹿角弯曲盘旋，呈现出灵动优雅的美感。
沈遇有些新奇地打开窗户，雪呼呼地吹进来，他收敛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去看那头雪地里像是离群一般的鹿。
沈遇觉得那应该是仿生鹿。
大天灾后，除性别分化外，各种本土的动植物也面临灭绝，但好在生物科技发达，各种仿生技术完美地将各种动物植物复刻而出，足够以假换真。
“不是仿生鹿。”
对面的屋子开出窗，裴寂双手叠在窗户上，笑着看他一眼，视线落在那头鹿上：“人工培育出来的，只是外形上看起来像本土鹿，你看他的鹿角内侧，有一串蓝色编号。”
沈遇本来不想和他搭话，但裴寂懂得怎么打开话题，他便朝着那头鹿的鹿角看去，果然捕捉到一串蓝色编号。
可能是鹿角时常磨蹭树干的原因，那蓝色深深浅浅，看着挺模糊，但也能辨别出数字来。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有些出神：“047……我记得这个编号。”
沈遇问他：“这个编号有什么不同吗？”
没想到沈遇会突然问他，裴寂怔了一下，他勾勾唇，回忆片刻后道：“人工培育本来就多发各种疾病，我记得它出生的时候，全身皮下大量出血，身体内部也无法造血，培育师和生物医生都断定说它活不了几天。”
裴寂顿了一下，视线短促地在沈遇的眼底滑过，发现那处郁郁的青色淡去不少。
看来休息得很好。
裴寂收回思绪，继续道：“但你看现在，它多健康。”
一阵风吹来，寒枝上堆积的雪瞬间抖落，全部打在鹿角上，这突然降下来的雪让047有些受惊，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遇挑眉，询问道：“你救了它？”
裴寂没想到沈遇会突然反问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男人。
沈遇正双手抱臂，斜斜靠在玻璃门旁，他进屋时脱了外套，现在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粗线的钩织毛衣，露出的肩颈雪白，毛衣宽松挂在上面，其下的布料妥帖地贴合着身体曲线，显出慵懒的家居感，变得可亲近起来。
毛衣上的黑色毛绒和凌乱的黑发上，都多多少少沾着白色的雪花。
黑发的omega站在二楼的木屋屋檐下，檐角的灯盏发着微光，漂亮得不像真人。
说话时，淡色的唇上下张合，alpha的视力很好，能捕捉到其中的水色。
裴寂眸色暗了暗，勾唇继续道：“其实也不算我救了它，当时夏校有两周的生物课程作业，它趴在角落里，已经被生物组放弃了，浑身是血，哀哀地低声惨叫，鹿是很能忍痛又很有自尊的动物，发出这种叫声时，大概率是在释放求救的信号，它或许不是在向我求救，但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它。”
沈遇斜靠在门边，隔着白色的雾气，黑发下的视线静静地看着裴寂，示意他继续。
裴寂抿抿唇，敏锐地察觉出沈遇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他不介意多说一些。
“两周里，我给它水，阳光和氧气，它的情况就慢慢好转了，非常神奇，就连那浑身血斑也淡下去，并且越来越健康，总而言之，还是它自己有活下去的渴求，不然也不会向人类求救了。”
沈遇安静地听裴寂说完，也没有反驳裴寂的观点，他稍稍敛眸，突然想——
在这头小鹿的心里，裴寂就是它的救世主。
那么身为救世主的裴寂，到底是单纯地想救它，还是因为享受这种救助弱小者时所获得的满足感？
真是充满恶意的揣测。
只是一瞬间，沈遇的思绪被拉得很远，但很快又被耳边簌簌的雪声给拉回来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
路于光略显心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遇，你收拾好了没？该去吃饭了～”
夜色逐渐深了，路于光的打算是吃完饭再回来泡汤，毕竟天然汤温度高，他们omega天生体质孱弱，要是泡着泡着，稍不注意就晕过去了，那可如何是好？
至于营养补充剂这种东西，则完全不在小少爷的考虑范围之内。
顾杨翻翻白眼，心想晕过去不正好，孤A寡O，那简直就是干柴烈火，话即将出口，他才想起自己双面间谍的身份，立马话锋一转，挑眉确认道：“沈遇是打算泡野外的公共汤？”
旅馆里有野外私汤和公共汤，泡公共汤不能穿衣服，贴身衣物也不行，但整个温泉旅馆都被裴寂包下来，公共汤和私汤也没什么区别。
路于光扒住他的手臂，悄咪咪低声密谋道：“对，我问过，到时候你骗裴寂哥来我这边的汤，呸，这怎么能叫骗，咱们这叫取之有道。”
路于光感觉自己这一路走来实在是太不容易，可谓是把所谓的矜持都抛了个一干二净，只为摘下裴寂这朵高岭之花。
“总而言之，顾杨，顾哥，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顾杨笑着看他一眼，比了OK的手势：“我办事，你放心。”
两人密谋完毕，路于光独自一人站在沈遇房间门口，才回想起自己利用沈遇把裴寂约来的事情，瞬间心虚到了极点。
等上好一会，才等到沈遇拉开房间门。
随着开门的声音，携带来一阵香气。
沈遇扫门外站着的路于光一眼，发梢沾染着湿湿的水汽，嗓音很低：“走吧。”
路于光揉揉鼻子，眨巴着眼睛问道：“沈遇，你喷香水啦？我一直想问，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好香啊。”
沈遇抬起袖子闻闻，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眸色里携着点懒散的倦怠与沉郁，开口道：“没，冲了个澡。”
沈遇每新到一个地方，都有洗澡的习惯，不然总感觉像是陷入一个新的泥沼里，浑身难受得慌，头发也被水汽润湿了一点。
“好吧。”路于光有些失落，get同款香水的计划失败，目光游移，又犹犹豫豫道：“但是，那个，你不生气吗？”
两人下了楼，烟雾缭绕的热气在白雪皑皑里上升，头顶的天色已经变得微微暗，像一层黑色的天鹅绒。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淡色的唇微启：“什么？”
路于光抿唇道：“就是，我没提前和你说，裴寂和顾杨也会来这件事，抱歉，你之前还问我有没有其他人……”
路于光越说心里越歉疚，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后面的话都让人听不见了。
沈遇揉揉眉心，他不喜欢被人利用，也听不得别人事后的道歉，因为当他已经将这些情绪消化后，别人再提及这件事，无疑是在无形间加重他情绪承受的负担。
他的情绪始终不显山显水，藏在内心的深处，可一旦那些情绪被轻易地触发，就会像洪水决堤一样来势汹汹，压得沈遇喘不过气来。
就像是，对于裴寂的嫉妒心。
为了平复这种情绪，他甚至会用各种糟糕的想法去任意揣测裴寂。
他确实如他人口中所言，底色就自私阴暗到了极点。
真是没救了。
沈遇停下脚步，声音很冷，眼尾出溢出来的冷郁眸光里带着不耐烦：“路于光。”
面前的人突然停下，路于光差点撞到他的后背，声音小小地道：“怎么了？”
沈遇反问他：“是不是我自己想来泡温泉？”
路于光恍惚了一下，很轻微地顿了一下：“……是。”
沈遇：“那就和你没有关系，走吧。”
路于光明白过来，沈遇这是在安慰他。
虽然其实没什么效果。
但至少路于光知道沈遇没怎么生气了，他心里的石头放下去不少，急忙追上去：“沈遇，别走那么快，你等等我嘛！”
餐厅地点在雪山山顶，能看到夜色中静谧的雪景，需要搭乘专门的缆车上去。
沈遇和路于光一下缆车，就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遇已经见怪不怪了，到后面和裴寂坐同一张餐桌都表示适应良好。
沈遇抿着唇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支着两条长腿，意外抵到对面人的腿，骨骼很轻地在一起撞了一下，只根据肉体触碰时滚烫的温度，就能猜测出是谁的腿。
裴寂。
沈遇把裴寂的腿毫不留情地撞开，之后不再关注这些小插曲，掀起薄薄的眼皮去看窗外的景色，夜色蔓延，雪光落在深色里，像是兜兜转转结出的一大片水银。
裴寂勾唇，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窗外，然后把视线落在窗面上的倒影上，最后定在沈遇的唇上。
唇形很柔软，天生适合接吻。
一个小时后，四人吃完饭，往旅馆的方向下山。
顾杨这人自来熟，脑袋上架着的黑色墨镜换成了茶色，没多久就和沈遇混熟了，不过大概率也是单方面。
“没想好社团吗？来格斗社怎么样，我是社长。”
听到路于光和沈遇在聊社团的事情，顾杨伸手随意捏了捏沈遇的胳膊，感觉是个好苗子，询问道：“平常有锻炼？”
中央区第一军校的社团不同于其他学校，具有很强的社交性，大多数社团都有百年左右的历史，注重传承，各种活动层出不穷，是扩充人脉的不二之选。
沈遇不动声色躲开顾杨的触碰，被黑发遮住的眉眼沉着冷郁，问道：“活动多吗？”
顾杨思考了一下，回答：“挺多的。”
沈遇拒绝得很干脆：“那算了。”
下山的缆车很快到达旅馆附近，四人回到旅馆后就各自分开。
顾杨也要走，他来这趟行程本来就是放松的，鹿山这地方涉及各方利益，本来就不太好约，他想着既然来了，那就好好享受享受。
谁知道这时候裴寂突然叫了他一声：“顾杨。”
那语气还挺正式。
顾杨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裴寂少有这么正式地叫他名字的时候，往常一到这时候，那多半是大事。
顾杨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回头问道：“怎么了？”
裴寂看着他，伸手一把揽住顾杨的肩膀，脸上虽然带着笑，姿态也要多亲切有多亲切，说出的话却让顾杨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里挺烦的。”
顾杨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眉头皱起，把最近顾家和裴家的事过了一遍也没想出什么大事，难道是前段时间自己在圈子里和人压裴寂能不能把人追到手这事被人发现了？
艹，别啊。
下注的又不止他一个，他还指着这个捞一捞北边的选票来着。
顾杨忧心道：“什么事？裴寂，裴哥，你可别吓我。”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感到一丝好笑，笑过后，才正经开口道：“没什么，顾杨，就是想和你说一声，离沈遇远一点。”
这绝对是一句警告的话，但被裴寂温和的语气和嘴角富有热度的笑意所中和后，却意外得变得让人可以接受。
这就是裴寂的魅力所在。
顾杨怔在原地好片刻，终于回过味来，眉眼里带上难得的讶色，视线在裴寂身上上下扫过：“裴寂，你特么这是在吃醋？”
裴寂收回手，被包裹在白色衬衣里的宽肩抵靠在屋外的墙沿上，并不觉得难为情，只是瞥顾杨一眼，开口：“或许？”
顾杨表示疑惑，并直呼冤枉：“但是沈遇当着那么多人跳舞你都不吃醋，我不就和人多说几句话，还是为了拉近你和沈遇的关系才和人聊天的，这你都吃醋？”
“不一样。”
裴寂回忆了一遍，垂着眼皮，唇很轻地弯了一下，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刚刚碰到他了。”
顾杨回忆了一秒钟，好像、也许、貌似……自己是伸手捏了捏沈遇胳膊上的肌肉。
顾杨：“……”
一时间，顾杨感到深深的无语，以及某种奇怪的微妙感，他连连后退几步，又忽然转过身来，似玩笑又似正经道：“裴寂，你可真别栽了。”
裴寂勾唇：“不会。”
他承认，自己对沈遇的心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浪潮般席卷而来，在裴寂之前的人生里，他从来没体会到过这种情绪，好像一帆风顺，什么都唾手可得，没什么意义的灿烂人生里，突然多出了其他的色彩——
但是之后呢？
裴寂自己都不确定，他这股心动能持续多久。
或许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但即使到时候这股心动消退，裴寂也不会让沈遇难堪，至于为什么这时候有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
这个时候的裴寂，连只是想象让沈遇难堪的画面都不舍得。
裴寂勾唇，无比温和而冷酷地想。
看来现在的自己，真的是处于非常迷恋这个人的阶段。
能持续多久？
沈遇换好旅馆的浴衣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楼梯边靠着一道漆黑的身影，姿态放松而闲适——
裴寂。
裴寂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抬眸看去。
沈遇换了件白色的浴衣，旅馆准备的浴衣专门是泡汤所用，很遮风，把该遮的都挡了个严严实实，只在领口处形成漂亮的小三角，露出的肤色干净而细腻，像冷掉的白瓷。
很少看沈遇穿白色，裴寂只觉得视野中全是大片大片醒目的白，在黑夜里无声而静谧地盛开着。
如果用花来形容此刻的沈遇，大概是一朵冷而诱人的夜昙花。
朝裴寂扫过来的眸光都带着一层水润的光色。
等沈遇走近，裴寂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眸光里是地面的雪光反在上面。
裴寂笑着问他：“去泡汤？”
沈遇点头，视线隐晦地在裴寂身上扫上一圈，低声问道：“你不去？”
裴寂勾唇，注视着沈遇的双目：“等会再去，刚才都没能和你好好说话，在这儿等你，想多和宝贝儿说说话。”
宝贝。
最简单的两个亲昵的发声词，只需要上唇和下唇轻微触碰，暧昧发烫的单词便从中诞生而出。
明明昨天才用这个词叫过裴寂宝贝儿，但当裴寂把这个词反过来用在他身上时，不知为什么，沈遇就感觉十分古怪，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有些发热。
他这是，被反撩了吗？
沈遇抿抿唇。
院子里一侧雪坪上的苹果树被雪压弯，落了一地烂掉的苹果堆，夹着雪的风打过来，又有苹果被吹到地上，借着风力咕噜咕噜地滚到两人的脚边，打破两人之间搅动在一起的氛围。
裴寂扫去一眼，见好就收，勾着唇角给沈遇解释：“这是专门给来往的鹿群，或者山里其他小动物吃的。”
那苹果看着又红又圆，即使知道是仿生果，看着也挺让人有食欲，沈遇压着长睫：“我能吃吗？”
裴寂摇头：“别，保不准里面有小虫子。”
沈遇心里啧了一声，不再久待，在前台处取了野外汤的木门钥匙，提着灯进了旅馆右侧的林道，往雪山深处走。
雪山温泉诞生地的不同，也诞生出不同的汤池，稍大的做为公共汤，稍小的则做为私汤。
野汤被四周的寒枝和雪被环抱，穿过覆雪的小径，能听见温泉的声音，上升的热气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变成白色的薄薄的雾，袅袅上升。
沈遇脱掉浴衣，迈开腿踏入温泉中。
这处野汤也是天然汤，旁边有木质竹筒导流，两面被木板隔着，地灯掩在脱落的雪枝之下，发着微弱朦胧的光，对面就能观赏流水和雪景。
沈遇赤裸着将身体沉入汤池中，温暖的水流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抚摸过他的每一寸肌肤，将他包裹。
他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加热过后的阳光里，沈遇舒服地眯上眼睛，懒洋洋靠在泉壁上。
突然，耳膜上响起踩枯枝的声音。
沈遇睁开眼睛，漆黑的睫毛上蒸着湿湿的水汽，像是朦了一层潮湿的雾，他朝声音处看去。
黑暗之中，显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轮廓。
裴寂的身影从阴影里脱离出来，越优质的alpha体质越好，他只单穿了一件衬衫，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手里拎着个与气质分外不搭的竹筐。
沈遇皱眉。
等人走到温泉边，沈遇扫过去一眼，才发现竹筐里装着一筐红苹果，红苹果个个硕大饱满，探头探脑堆积在竹筐里，远远便闻到清甜的香气。
沈遇抿抿唇，疑惑地看一眼裴寂：“不是不能吃吗？”
温泉是一层乳白色的水，往白皑皑的雪里蒸着热气，在水线的交接处，若隐若现柔软白皙的胸部肌肉。
沈遇的原有肤色是呈现出冷色调的白，此刻被泉水一泡，透出粉色，像是被吸吮上去的吻痕。
湿润的黑色发梢正往冷白的颈窝里滴着水，蓄水足够后，多余的水便从锁骨窝里溢出来，顺着胸膛滑下，融进水面里。
裴寂听到他的询问，敛眸坐在泉边，笑着从竹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他：“这些能吃，放心吧，没虫子。”
沈遇沉默片刻，或许是此刻的野汤太温暖，也或许是裴寂嘴角的笑容太光芒四射，他最后还是没抵住水果的诱惑，伸出手臂接过苹果。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在接递过程中，分别不同地擦过裴寂温热的手心，指腹处的静电剐蹭起麻和痒。
裴寂垂眸。
沈遇拿起苹果，在嘴里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响，果肉甜而不腻，闻起来清香扑鼻，吃起来清脆香甜。
裴寂低着头，看着沈遇淌水的睫毛下，干燥的淡色的唇在水汽之中，逐渐变得红润微湿。
唇齿微张，将白色的果肉吞吃入腹，红色的舌头若隐若现。
吞咽果肉时，脖颈微微往上伸展开，性感的喉结细微地上下滚动。
裴寂眼底翻涌着暗红，他忽然想起，微微晃动的水面之下，沈遇什么都没穿，没穿衣服，没穿黑色长裤，也没穿贴身内-裤。
像刀一样，自上往下剖开这层温和摇晃的乳白色水面，就能将所有风情尽收眼底。
裴寂情不自禁地跟着沈遇吞咽的动作一起滚动喉结，嗓音无比嘶哑，笑着低低问沈遇：“是什么味道？”
沈遇以为他问的是苹果，皱眉回道：“甜的。”
裴寂坐在泉边，微微俯身时带来很强的压迫感，沈遇并不喜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仰头看人，就要往后撤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腕忽然被裴寂一把扣住，接着往前一拽。
沈遇猝不及防，心里暗骂一声，另一只手急忙扔掉苹果，撑住泉水壁，才没有一整个人赤-身-裸-体着随着拉扯力撞到裴寂身上，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无限拉近了与裴寂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呼吸交融，像是撞入了捕兽夹。
沈遇脸瞬间一黑，开口：“裴寂——”
裴寂手骨如铁钳，扣住他的手腕，把企图后退的人拽回来，手指微微摩挲着湿润的腕心，仿佛在感受沈遇的体温，又仿佛在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沈遇对上他晦暗的视线，即将出口的话一顿。
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内心阴暗，忽然捕捉到裴寂完美之上的一丝裂痕，胸腔里整个心跳不由压抑得加快。
裴寂抓着沈遇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唇上，双眸暗沉，从温和里显露出攻击性来。
裴寂勾唇，嗓音很轻地问沈遇：“有多甜？”

第99章
轻微的雪从头上的寒枝簌簌抖落下来，浮在晃动荡漾的水面上，然后化成雪水。
温泉的热气袅袅上升，随着两人拉扯的动作，沈遇被带得微微直起身，泡在水面下的剩余半截胸膛裸-露出来，冷白色胸肌柔软而饱满，沾着温热的水汽。
裴寂扣住他的手腕，垂眸看着他。
沈遇挣了挣手腕，没挣开，手臂往外撤时撞到泉壁上放着的竹筐，发出“哐当”一声。
裴寂用的巧劲，牢牢抓住沈遇腕骨的同时，也不会把人抓疼，他垂着眼皮，把眼下水池里的春景尽收眼底。
木质的竹筐被撞得倾倒下来，竹筐里装着的红色苹果瞬间咕噜咕噜滚出来，呈着重力全部飘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浮在沈遇的四周，将他环绕，包裹。
红色，白色。
裴寂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白的是升着热气的温泉水，是流畅的冷色肌肉。
红的是果皮鲜艳的红苹果，是沾着水的湿润乳-尖。
裴寂坐在泉壁上，白衬衣的布料被热气微微蒸湿，黑色领带垂落，包裹在布料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alpha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显露出潜藏已久的黑暗面。
这世界上哪有人真的完美？
如果有，那一定是装出来的。
裴寂也是装的。
沈遇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他压抑太久，迫切地需要在裴寂身上找到一丝瑕疵，来证明这人的虚假，来证明不是他恶意的揣测。
然而当裴寂再次抬起眼皮时，眸中那一瞬间显露的戾气与攻击性却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一次变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遇的错觉。
沈遇没忍住蹙了蹙眉。
裴寂的视线从他润着水色的唇上快速滑过，接着很快视线上移，坦然地对上沈遇的视线。
不能急。
不能急，裴寂。
再等等。
在沈遇的注视下，裴寂忽然松开抓着沈遇的手，若无其事笑着朝沈遇开口：“这批苹果被霜打过，我还没尝过，刚从树下摘下来就送过来了，很甜吗？”
他语气就像朋友相处时随口说的话，自然得就好像刚才那句充满暗示意味的“有多甜”，真的就只是在好奇苹果的味道。
沈遇没接话，赤-裸的手臂悬在空中，接触到空气中的寒意，手腕处还残留着肌肤触碰时的触感。
很烫。
沈遇安静地看着裴寂。
许是他看得太久，裴寂缓慢地眨眨眼，伸手摸摸自己的唇角，低沉嗓音里含着笑意：“怎么？”
沈遇收回手，突如其来的转变与退让，让他又有些摸不准裴寂这人了。
他将身体重新沉入温暖的汤池中，后背处漂浮的红苹果随着水波荡漾，轻轻地来回撞击他雪白的背肌。
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苹果皮，表面有着细微的粗糙颗粒感，像是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砂纸，又像是沈遇小时候摸过的旧木头。
沈遇扫过刚才自己咬过一口的苹果，被咬处在接触到空气后，已经开始氧化变黄。
沈遇抿抿唇，回答裴寂的问题：“没怎么。”
他仍在试图摸清裴寂的思维逻辑，揉揉自己的手腕，退后些许距离，不动声色地问道：“没事凑那么近干什么？”
雪堆积的重量使得树枝微颤，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更加清晰，积压到一定重量时，便打落到地上，少量的雪花被风吹到了泉池里。
裴寂勾唇，伸手抚掉水面上的雪花，直白道：“想抓紧任何机会，和宝贝儿凑近一点。”
沈遇：“……”
裴寂见好就收，伸手从近处的水面上抓起一个浮出水面的苹果，苹果饱满圆润，用手握住时，能感受到外身的弧度。
在水里浸泡后退掉寒气，果皮也变得温润细腻起来，像是人的肌肤。
裴寂五指收紧，把红彤彤的苹果握在掌心，轻轻按压时，能感受到微微的弹性。
呼啸的雪声在松枝里穿梭，沈遇睫毛微垂，微微呼吸时，胸膛也跟着起伏，水波荡漾开一层层涟漪。
裴寂在心里道了一句可惜，换了话题：“对了，晚上从餐厅回来的时候，听你和路于光在商量入社团的事情，对格斗社不感兴趣的话，考虑考虑诗社，怎么样？”
沈遇本来是背靠在里侧的泉壁上，但泉水温度高，热得他有点想站起来吸收吸收寒意。
他想着自己来泡温泉果然是来对了，虽然遇见了不想遇见的人，但怕冷怕湿的人，被这么天然的泉水一烫，都变得不怕起来了。
挺舒服的。
不过他没穿衣服，到底还是顾忌着裴寂在，也不想提前结束泡汤，最后沈遇重新回到外边，把两条湿漉漉的手臂搭在泉壁上，感受到石头坚硬的触感与寒意后，那股发燥般的热意才得到片刻的疏解。
他听到裴寂的话，看着对面的雪景，下意识问道：“为什么是诗社？”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不远不近，暧昧的气氛藕断丝连，似缠绵般压抑着无声涌动在一起。
裴寂目光从沈遇雪白的肩膀上移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的雪景，握着手里的苹果放在鼻尖。
清甜的果香里，除却硫磺味外，还有一种更惹人着迷的味道。
裴寂放下苹果，回答道：“都说社长的气质是一个社团的气质，诗社的社长历来都出自文学院，社团氛围很轻松自由，因为建社时间很长，成员虽然少，但人脉很广，而且背景都很干净，你以后毕业，想在中央区立足，总会用到的。”
“而且活动频率也不高。”
裴寂顿了一下，回想片刻后继续道：“一周偶尔会有一次聚会来着。”
沈遇沉默。
无论是格斗社还是诗社，这些社团入社的门槛都很高，但一旦有相关人员发出入社邀请，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多少人趋之若鹜，只为得到这一个名额。
而沈遇之前拒绝顾杨，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没时间，另一部分则在于这个社团的社长是顾杨——
即使不清楚顾杨的具体身份，可那曾在新闻上出现过的脸，便是最好的证明，不知道后面埋藏着多少复杂的利益往来。
比起获得的利益，沈遇更清楚利益背后的代价。
裴寂给他选了一个最好的答案，可谓是面面俱到，满足了沈遇一切的需求，甚至贴心得连帮他未来的打算都做好了。
可明明是最好的结果，为什么心就跟纠缠在一起烦闷。
为什么又是裴寂？
他凭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地了解他的需求，获得他的好感。
对厌恶的人产生好感，时时刻刻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关注这个让自己心生讨厌的人，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忽然间，沈遇想起光色微暗的酒吧里，裴魏西伸手将自己的名片递过来时的眼神。
当有人志得意满时，总会有人想看他失败，裴魏西何尝不是和自己一样，想把裴寂这个人拽下来，只不过两人的出发点不同而已。
哪有人这么完美？
裴寂一定是装出来的，刚刚那一瞬间眼底流露出的凶性也绝不是他的错觉。
这种诡异的隐秘念头伴随着心跳声逐渐在沈遇心里放大，成为心神的主旋律。
而且，有裴魏西兜底，他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沈遇呼吸微微加重，一种饱含着隐秘快意的，想要将其揭露的欲-望，一种早就埋在心底深处的，想要把裴寂这人从云端狠狠拽到泥地里的渴望，尽数变成一种强烈的冲动。
靠近他，接触他，勾-引他，然后，找到他的把柄——
拆穿他。
再把他死死拽进烂泥里，看他摔个粉身碎骨，一身傲骨都碎个干干净净。
“裴寂。”
沈遇突然低低地开口。
地灯散着微暗的光芒，银泉般的流水在雪景里穿梭，落下的枯枝还没有被工作人员收走，在径流上堆积着，被流水冲出更动人的声音。
流水的声音里，沈遇的声音显得更低，裴寂有些没听清他的话，只捕捉到他沉郁的音色。
裴寂收回看向外面雪景的视线，手臂肌肉绷直，手掌撑在石头上，偏头看向沈遇。
下一秒，在视野还未触达时，“哗啦哗啦”荡漾的水声突然响起，视野之中，一抹柔韧的冷白擦过，那温泉里的红苹果都随着动静在乳白色的水面上打了个圈。
香气瞬间涌进鼻息，一阵阵往裴寂脑子里翻涌。
脖颈上传来不容抗拒的往下拉动的力量。
裴寂被迫弯腰，眉眼锐利地上扬，后背与腰身瞬间紧绷，他五指收紧抓紧泉壁控制好身体的平衡，才没有直接狼狈地栽倒进泉池里。
沈遇伸手拽住裴寂的领结缠在自己的手掌上 ，把人拽到自己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一双眼眸撞入另一双眼眸深处。
裴寂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温泉水的热气袅袅上升，颜色鲜艳的苹果在水中浑身雪白的男人周身浮动，醒目的白色交织在红色中。
红彤彤的果皮在泉水的浸泡下更加色彩分明，宛如一颗颗漂浮跳动的心脏。
泉水晃动，寒枝落雪，雪声簌簌。
一切都是静谧的。
太静谧了。
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脉搏搏动声。
裴寂低着头，随着距离的靠近，视距也发生改变。
视野之中，沈遇淡色的唇沾着湿润的水色，透出一层性感诱人的光泽，唇肉有着细腻的质感，此刻一张一合，呼出的热气便在两人之间上升。
沈遇仰着头，看着裴寂，嗓音冷淡撩人。
“裴寂，你想吻我吗？”

第100章
簌簌雪声下落，汤池里的泉水波纹般荡漾开，漫出泉壁。
裴寂喉结滚动，肌肉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微微朝前收紧，背部的肌肉如同收紧的弓弦，随时准备着将力量传递到四肢。
他一言不发，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遇开合的唇上。
这无尽的寒夜雪景中，连月光也不曾有，唯独寒枝下的地灯散着微光，似明似暗地交织在一起。
远处传来微微的鹿鸣声，繁殖季节，雄鹿会在夜晚发出叫声，吸引雌鹿。
没有等到裴寂的回应，沈遇微微蹙眉，细长的手指用力，把黑色领带再次往前拽了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怎么不说话了？”
沈遇的手臂上面还沾着水色，皮肤被浸泡得十分干净白皙，因为手指用力抓紧领带，手背上淡色的青色筋脉微微绷起，水珠顺着手背滑过腕骨，蜿蜒出湿漉漉的水痕。
血液在裴寂身体里急速奔涌，热流一样朝着某处汇聚。
他下巴收紧，撑在泉壁上支撑身体的手指微微蜷缩，触碰到石头上青苔冰冷的触感，濒临崩溃的理智才堪堪回笼。
裴寂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手臂肌肉紧绷，牢牢撑在泉壁上稳住身形，然后整个人顺着沈遇的力道倾下身，再一次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接着，裴寂伸出另外一条手臂，滚烫的手掌扣住沈遇的后脖颈，手指插-入发间，将其稳稳托住，朝自己的方向一带。
Alpha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指腹烫得后脑勺上的神经末梢一麻。
水声呼啦，沈遇形状优美的眼眸微眯，胸腔起伏，没忍住闷哼一声。
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呼出的热气全部被另一个人吸入肺腔里。
狭窄的空间里，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裴寂喉间沉着一口热气，眸光凝在沈遇的唇上，往下漫过凸起的喉结，到盛着水的锁骨，再到湿漉漉的胸膛。
裴寂堪堪止住视线，唇角掀起一丝弧度，视线上移，再次对上沈遇的视线，眼眸里带着笑意，而更深处的东西却让人难以捕捉。
他嗓音低沉，含着笑：“沈遇，如果我现在吻你，那我不止会吻你。”
我会克制不住地吻你，上你，操你。
沈遇不是什么不通情爱的人，很快反应过来裴寂的言下之意，大家都是成年人，他也没蠢到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下，连这种充满干渴的暗示都解读不出来。
他现在不是什么无法释放信息素的残疾alpha，而是一位发育迟缓的优性omega，AO结合天经地义，谁也不会想着把位置倒错开来。
特么的。
沈遇心里嗤笑一声，眼底滑过一丝阴暗的郁气，他可不是什么符合世俗意义的omega，当alpha当了这么多年，谁上谁还不一定。
沈遇在脑子里把自己刚成型的计划来回盘了好几遍，那些堵着的心绪便瞬间畅通起来，连带着现在看裴寂都顺眼起来不少，漆黑淌水的长睫稍抬，在眼尾拉出一道流畅的阴影。
沈遇扯扯手中的领带，神情并不如何分明，呼吸洒在裴寂的鼻尖上，冷冷嘲道：“这么没自信？”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手指松开他的后脑勺，微微起身，拉开两人之间过于会擦枪走火的距离，他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擦，仿佛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余温。
以及腺体贴边缘的触感。
他的omega。
沈遇挑眉，瞧见他的动作，任由他撤开，手上缠着的黑色领带也跟着松开几圈。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沈遇态度的转变，语气特别直白道：“嗯，没自信，都怪某人魅力太大了，不怪我。”
缠绕着的黑色领带像是蝮蛇一样在手指上退开，只余最后一截仍在沈遇的手掌中。
沈遇眯眼，抓着领带末端，在裴寂放松警惕后退拉开距离的时候，手上突然用力，一把把人拽到水池里！
“哗啦”一声——
裴寂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栽倒进温泉里，原本整齐的头发变得惨不忍睹，发梢上滴着水，衣服也被泉水打湿，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温热的泉水瞬间荡漾开，满池的红苹果跟着受惊般荡走。
沈遇把人拽下来后，就立即退远，泉壁上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上面还长着一些青苔，显得湿滑无比。
竹筒里换着活水，沈遇后背抵在石壁上，看着裴寂难得失态的模样，心情顿时大好，嘴角露出一丝弧度，开口嘲道：“不好意思，实在没想到你的力气这么小。”
裴寂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在泉水里稳住身形，被打湿的衣服布料贴在身形轮廓上，并不好受。
他听到沈遇事不关己的声音，差点被气笑了。
裴寂蹙眉，伸手把额前湿漉漉的黑发抓起，全部撸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温和锋锐的眉眼，抬眸看向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沈遇靠在泉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如墨玉般的漂亮冷眸里荡漾着笑意，笑得挺开心。
裴寂一瞧，心里那点火气又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抿抿唇，片刻后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裴寂没忍住问他：“笑这么开心？”
沈遇扫他一眼：“怎么，你这样子，还不让人笑了？”
温泉水晃动荡漾，颜色鲜艳的红色苹果晃来晃去，变成雪景里暧昧的点缀色彩。
裴寂忽然走过来，倾身凑近沈遇。
乳白色的荡漾水面下，裴寂的腿压过来，随着靠近的动作，引起无意间的摩擦。
Alpha充满压迫感的气息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在眼前放大。
裴寂眼眸低垂，他的双眼皮褶皱很深，眼里含着笑意一瞬不瞬直直盯着人的时候，让人有一种深情的错觉，怪不得学校里全是他的迷弟迷妹。
裴寂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心尖尖里直发痒，竟然比以往更迫切地，想要去吻他唇角的微笑。
裴寂喉结翻滚，对上沈遇的视线，笑着开口：“沈遇，没人告诉你吗？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你平常该多笑一笑。”
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根本没办法生气啊。
沈遇脸上的笑一僵，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些脸热。
但温泉水本来就热，裴寂一靠近他，就更热了，呼吸与热意交替着，沈遇白皙的额头上渗透出薄薄的湿汗，泛着晶莹的光泽，肤色也跟着隐隐蒸出一层薄粉，看起来完全不明显。
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后，沈遇淡粉色的唇慢慢抿平，下意识移开目光。
裴寂怔了一下。
飘落的雪花在空气中悬滞般下降，在温泉上升的热气中逐渐融化，化作丝丝缕缕的水汽，静谧地萦绕在他们周围。
鹿鸣声再一次在雪夜里响起，伴随着鹿脚踩踏雪枝寒被的嘎吱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但并不尴尬。
片刻后，裴寂从泉水里起身，长腿跨出泉水。
野池的小间里放着备用的浴衣，alpha扯开歪歪扭扭的领结，骨节分明的长指滑到末端时，脑子里一闪而过沈遇抓住领带末端的手指。
沈遇的手指很长，骨骼感很强，冷淡质感的皮肉覆在流畅的骨骼上，明明是禁欲十足的色调，却因为抓住领带发力时，绷出淡色的青筋，于是色气便流露而出。
说实话，裴寂挺想舔一舔的。
裴寂动作顿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没忍住伸手扶额，感觉自己现在是真有点变-态了。
隔着小间的木质挡板，温泉热水晃动的声音传来。
裴寂回过神来，敛眸掩下神色，手指扯掉昂贵的领带扔到一边，利落地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拿起一旁干净的浴衣穿上。
裴寂出来的时候，沈遇已经从汤池里出来了，侧对着裴寂的方向，长指交错，正在系浴衣的带子。
沈遇侧脸的轮廓在微亮的地灯光里浮现，从额头到下巴的轮廓线条流畅而优美，长长的漆黑长睫在脸颊上投出一道深色的稀碎阴影。
只是这样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得益于新资金的涌入，酒吧老板没再让从晚到早充当气氛组，改走高端路线，夜场开始热个场就完事，所以沈遇最近休息的都挺好，眼底前段时间因为睡眠不足的郁青色都消失个一干二净。
裴寂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眼眸微眯，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可惜，没看到美人出浴图。
沈遇系好浴衣的带子，听到动静偏过头来，懒洋洋道：“走吧，回去了。”
泡久了，也困了，脑袋沉沉的，是时候该睡觉了。
裴寂点头，跟上他。
没有月光的雪夜，整个天空漆黑一片，唯有埋在雪枝下的地灯发着模糊的微光，和雪光交在一起。
耳边时不时响起簌簌的落雪声，雪间山野的小径一路蔓延，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又落下两对深深浅浅的脚印。
回到旅馆的时候，裴寂和沈遇道别，目送沈遇离开，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一回头就看到两人一路走过来的脚印。
裴寂看了一会儿，哑然失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遇感觉脑袋晕晕的，像是泡了一团浆糊，他迟钝地从床上坐起，摸摸脑袋，手背抵上脑门，摸到一阵滚烫。
哦，发烧了。
鼻腔和喉间都是热气，嘴巴很干，四肢软绵无力，浑身像是被抽空了能量，没什么力气。
近几年沈遇已经很少生病了，所以第一反应是没有反应，两眼一闭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被路于光“哐哐哐”的敲门声吵醒的，沈遇掀起漆黑的睫毛，撩起眼皮，慢腾腾起床，套上黑色毛衣，再穿上外套和裤子，把围巾系在脖颈上，去给路于光开门。
路于光咋咋呼呼，让沈遇陪自己去玩，完全没有察觉到沈遇的状态不好。
这也不怪路于光，沈遇生病时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虽然发烧，但面色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涨红，行为也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始终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
而且他昨晚的计划失败了呜呜呜呜呜。
可恶啊，顾杨这家伙果然不靠谱，他在温泉里泡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没忍住，啃着鸡腿回房间睡觉去了。
沈遇意识混沌，感觉整个五感都像是蒙在一层迷雾之中，路于光说的话，硬是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这完全不妨碍沈遇单手插兜，倚靠在门边，懒洋洋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好”来。
沈遇小时候经常生病，脑子烧成一团浆糊，大多数alpha的体质都很好，很少生病，他却和那些alpha不太一样。
每当他生病的时候，他爹和他娘之间的气氛就会非常古怪，隔着一层门，时常会有歇斯底里的争执声传来，尤其是在他检测出信息素障碍症后。
沈遇发着烧，听着那些声音昏昏沉沉地睡去，忽然间知道了——
生病，其实是一个不太好的词。
之后沈遇很快发现，生病的时候，虽然意识不清，但面对任何问题，只要点头，或者说“好”，就不会被人发现异常了。
于是久而久之，沈遇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生病期间，完全不会拒绝人。
听到沈遇的声音，路于光眨眨眼，耳朵慢慢地红了。
无他，沈遇今天的嗓音格外低沉磁性，跟咬着你的耳朵说悄悄话一样，听得路于光心跳加快，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发红的耳朵。
沈遇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踩在雪被上，跟在路于光身后。
现在应该已经是午时了，阳光莹莹地落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像是静止在琥珀里，直到鹿鸣声响起，生锈的脑袋转起来，沈遇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来观鹿。
路于光双眼发光，顿时惊呼一声，兴奋地展开手臂跑进鹿群里，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遇神情恹恹地垂着睫毛，神色冷淡，静静地站在雪松下。
一头鹿忽然跑过来，弯曲的鹿角上有着斑驳的蓝色编号，它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和沈遇对视。
雪声簌簌，落到鹿角上，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视野中。
沈遇眨眨眼睛，心想自己真是烧糊涂了，怎么看见鹿化形成人了，还变成了裴寂的模样 ，这世界终究是抽象荒诞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裴寂远远便看见有一道黑色人影站在雪松下，身高腿长，单手插兜，侧身绷出一条优美的弧度，跟模特一样，不是沈遇还能是谁。
裴寂走近一些，隐约发现有点不对劲，他勾唇，很自然地喊了一声：“沈遇？”
沈遇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纤长的睫毛半遮住冷郁的眸光。
裴寂眉心微微蹙起，眯着狭长的眼眸，没道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人打招呼，沈遇给他回应了。
裴寂观察着他，两秒后，他伸出五指，在沈遇的眼前晃了晃，沈遇眼珠子都不带晃的。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沈遇的异常，呼吸频率也要比平常急促不少，他皱着眉伸出手把手背抵在沈遇的额头上，果然触碰到一片滚烫。
裴寂脸色一变，和顾杨说了一声，把人带回旅馆，沈遇垂着眼睑，不说话，任由他牵着，往来时的路走。
这段距离并不远，裴寂很快把人带回房间，给人喂了退烧药，又伸手摸摸沈遇的额头，特制退烧药见效很快，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但裴寂还是不放心，站起身打开终端，联系自己的私人医生。
“……刚才吃了药，温度降了点……还要注意什么……好……”
沈遇意识昏沉，完全是裴寂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吃完退烧药后，感觉五感更朦胧了，但身体却没那么难受了。
他脱掉外套，慢慢地钻进被窝里，不说话，柔软的黑发搭在深邃锐利的眉眼上方，一双眼眸安静地看着裴寂的背影。
裴寂挂断终端，一回头就看到这样一幕，他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才上前几步坐到床边，又伸手碰碰沈遇的额头，感受到温度逐渐下降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现在好受些了吗？”
沈遇面无表情，很轻地点点头。
要是只看表面，完全看不出这人发烧的样子，怪不得生着病还能跟着路于光出去玩，是因为喜欢鹿群吗？
上次也表现出对鹿群很感兴趣的样子。
裴寂开口：“你现在发烧了，身体需要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安静的样子，简直和平日里判若两人，无论是舞台上的沈遇，还是学校里的沈遇。
沈遇依旧点头。
裴寂看见他再次点头，忽然意识到一点，好像从见面开始，无论他说什么，沈遇唯一的反应，就只有点头。
裴寂眯着眼睛，眼眸幽暗，突然嗓音低沉地试探道：“沈遇，你的腿能给我玩一年吗？”
这个想法从裴寂看沈遇跳舞的时候，就埋在心底很久了，那双腿长且直，即使包裹在长裤下，也无法忽视它的魅力，只是裴寂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竟然在这种场合被说了出来。
裴寂舔舔干燥的唇，耐心等待沈遇的回应。
沈遇对上他的视线，完全没听清裴寂在说什么，只感觉裴寂一直叨叨个不停，那失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确实存在。
沈遇抿抿唇，点头，感觉有点不耐烦。
裴寂没忍住一笑：“咳，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啊，我可没逼你。”
裴寂本来还想给自己谋更多福利，但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昨晚上沈遇泡在汤池里说的话。
——裴寂，你想吻我吗？
裴寂垂眸，两人四目相对。
裴寂喉结滚动，开口：“沈遇，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只是吻。
沈遇看着他，没有动作。
良久没有得到答复，裴寂挑眉，心里叹息一声，果然不行吗？
早知道如此，昨晚上沈遇发出邀请的时候，他就不该顾忌那么多，就该对着那张唇狠狠吻下去。

第101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沈遇躺在被窝里，额角黑发微湿，感受着身体里的潮热慢慢退去。
沈遇闭了闭眼，唇角的呼吸从急促变得舒缓，微冷的空气顺畅地进入肺部，带来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但全身仍然感到虚弱无力。
周围的一切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沈遇等待着意识渐渐回笼，掀起睫毛，捕捉到裴寂最后一句话。
高烧消耗了大量的体力，退烧之后的身体变得极度疲惫，困倦感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沈遇神情恹恹，静静地看着裴寂，漆黑的长睫也似笼上一层雾气。
沈遇微微启唇，嗓音带着哑：“……裴寂，你这么多废话吗？”
裴寂反应过来沈遇这是清醒过来了，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确认降温后才笑着懒洋洋回道：“这哪能是废话，我这是在确认你的意愿，我可不是耍流氓的人。”
沈遇闻言，颇感无语，很想朝人翻白眼，他出手，一把拍开裴寂的手，嗤道：“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
沈遇出口的话猛地一顿。
裴寂突然伸手抓住沈遇的手，然后扣住手腕使力，一把抵在床头上方！
床榻在两个成年男性的重力里突然下陷，裴寂俯下身，另一条手臂撑在沈遇耳边，整个人瞬间压倒下来，带来一阵晦暗的阴影。
两人的气息瞬间交融。
裴寂压在他身上，勾勾唇，视线一瞬不瞬落在沈遇的唇角，嗓音低沉嘶哑：“沈遇，我现在可要吻你了。”
滚烫的呼吸洒在沈遇的下颚，与发烧后的余热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温度更多一些。
沈遇手被扣在床头上，他没精打采地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腕间的温度，听到裴寂的询问，他掀起眼皮，一时间没有回答，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一瞬间想了很多，又感觉什么也没想。
房间里柔和的光线洒落在两人身上，窗外微风轻拂，寒枝晃着雪，沙沙簌簌作响，反而显得更加静谧。
屋外大雪封山，屋子里却流淌着温暖与热气，这样的场景下，非常容易催生与温情相关的氛围。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视线交织。
或许此刻的氛围太好，确实需要一个仪式性的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需要交换一个吻而已。
沈遇看着他，两片淡色的唇瓣微启：“不介意我咬你的话。”
裴寂听到他的话，勾唇，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盯着沈遇，喉结滚动了一下，慢慢低下头。
两道呼吸越来越近，近到呼入的每一口空气都与对方有关，心跳声逐渐加快，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
唇也越来越近，就在鼻尖相贴，蹭到一点湿汗时——
没关好的门突然被从外推开，路于光人未至而声先至。
“沈遇！你怎么了？我听顾杨说你身体不舒服！”
听到开门声，沈遇下意识眉心一跳，另一只手火速伸出来推开裴寂，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
路于光本来玩得正开心，一回头发现沈遇那么大一个人不见了，反而旁边多了个顾杨，一番拷问之下才知道沈遇是被裴寂带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路于光的第一关注点居然不是在裴寂身上，而是在沈遇身上。
沈遇怎么会跟着裴寂一起？为什么才刚来没多久就突然要回去？而且又为啥是被带回去？他不能自己回去吗？
顾杨仅说了一句话，路于光便瞬间如侦探般挖掘出更多的信息。
又一番询问下，得知是沈遇身体不舒服后，路于光眉头一皱，立马拽着顾杨，风风火火往旅馆赶，凑到沈遇床边。
顾杨落后路于光几步，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挑起一侧的眉头，目光从略微凌乱的床被上扫过，视线狐疑地在沈遇和裴寂之间来回扫射。
沈遇从床上慢腾腾坐起靠在床头，扫一眼裴寂，接着对上路于光直白的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揉揉头发，淡声道：“挺好，再来晚一点就痊愈了。”
路于光：“……”
听到沈遇的回答，顾杨没忍住乐得笑出声来，裴寂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顾杨笑容一僵，忽然想起裴寂上次的话，心里没忍住暗骂一声。
现在这世道，连爱情保安都不好当了。
路于光担忧的情绪被沈遇这么一搅和，消散不少，他视线从旁边的药盒子上扫过，知道人是吃了退烧药。
不过路于光养尊处优惯了，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关照生病人士，最后掏出终端查询注意事项，一个个对着沈遇叮嘱。
沈遇：“……”
他感觉一辈子生病时没收到的关心，都在今天收了个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就是听久了，嗯，有些烦。
裴寂挑眉看他一眼，温和而不失强势地打断路于光的话：“好了，让沈遇多休息一会。”
路于光感觉耳朵一痒，感觉自己又开始产生了动摇，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朝着沈遇开口：“对，现在多休息一会，沈遇你现在好好休息，等身体恢复好了再去泡热汤。”
裴寂把被角给沈遇压好，也跟着起身，把屋子里的恒温系统调到适合的温度，最后看一眼沈遇，带着人离开。
等路于光离开后，顾杨手臂肘撞了撞裴寂，打趣道：“刚才醋怎么那么大？”
院子里白雪深深浅浅，银装素裹。
树下的苹果堆在雪被里冒出红色的脑袋，一只松鼠从墙头利落地翻下来，跳到雪堆上，甩着蓬松的尾巴，去啃苹果。
裴寂摩挲着指腹，出神地盯着那只松鼠，没反应过来，笑着反问：“什么？”
顾杨翻翻白眼：“刚才，沈遇说话的时候，啧啧啧，某人还瞪了我一眼。”
裴寂回过神来，回想了一下，便知道这人误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的形象好像在顾杨的心里发生了点诡异的偏转。
但误会也无妨，无伤大雅。
裴寂勾唇，笑着瞥一眼顾杨：“本来我都忘了这回事，你提起来了，那我得计较计较，怎么没拦住于光？”
顾杨眸光一转，想起那略显凌乱的床被，孤A寡O，干柴烈火，指不准发生了什么，他轻啧了一声：“果然是打扰你们俩做坏事了，不过——”
裴寂挑眉：“怎么？”
顾杨摸着下巴，视线在裴寂身上下来回扫射，笑容意味深长：“你这么快？”
裴寂勾唇，语气礼貌，言简意赅：“滚。”
顾杨撇撇嘴，不再口嗨了，询问他进展：“所以你俩现在的关系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裴寂笑：“我说没有进展你信吗？”
顾杨：“……不太信。”
裴寂对谁都能有几分关心，所以大家也乐于与他交朋友，以前他虽然没追过人，但与人相处时始终进退有度，所以少有人能真正拒绝裴寂的好意。
这人段位高，平日里没那方面意思，随便伸伸手指勾勾唇角，就能把学校里的那些omega撩得脸红心跳，如果真的花了心思在追人上，怎么会没有进展。
不过顾杨转念又一想，沈遇这人也不简单，他识人多，见沈遇的第一眼就有这种预感，后来又通过裴寂录的视频看过人跳舞的样子，和在学校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但撩人也是真撩人。
这么一说起来，两人还真是棋逢对手。
上次顾杨还玩笑着说，让裴寂不要真栽了，但如果只是单方面裴寂在一头热，也不太可能，很明显双方是在有来有回地在互相试探。
顾杨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这两人会走到什么地步了。
等三人离开后，沈遇就缩进被窝里休息去了，一觉醒来，屋外的天色已经变得很暗，暮色垂到四周的雪原，一片寂静。
身体的状态好了不少，就是身上有一层黏糊糊的薄汗，不太舒服。
沈遇本来还想再睡一会，但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黏糊感，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薄韧的腰身微微弓起，把上身的黑色毛衣脱掉，简单洗了个热水澡。
因为房间是开放式淋浴，热气带来的白雾在屋子里蔓延。
沈遇洗完澡，揉揉头发，把旅馆准备的浴袍套在身上，大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接着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
院子里的风吹进来，沈遇懒洋洋靠坐在床头，支着两条长腿，垂着绸黑的睫毛，长指微动，打开终端玩。
最新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沈遇蹙眉，沾着水汽的长指轻点光屏，扫一眼终端号码，觉得有些眼熟。
他记性挺好，很快把这串数字与裴魏西递过来的那张名片上的数字对上号。
沈遇抿唇，盯着那串数字，舔了舔干燥的唇肉，眸中的神色让人看不清楚。
片刻后，他垂眸点击同意。
沈遇关闭终端抬头看向窗外，黑夜从视野尽头漫过来，万耐俱寂，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已经休息了。
不过沈遇刚睡醒，现在自然没什么睡觉的念头，他索性从床上站起，打算换身衣服出门走走。
沈遇站起身，正要脱掉浴袍，忽然察觉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他放在腰间正要扯掉浴袍带子的手指一顿。
沈遇偏头，朝对面看去。
裴寂双手抱臂，斜倚在对面的露台玻璃门上，身姿舒展，如一头在雪林间穿梭，瞄准猎物后即将发起攻势的猎豹。
裴寂对上沈遇的目光，很轻地勾了一下唇，那表情带着点温和的轻佻，就像是在问“怎么不继续脱了”一样。
啧。
沈遇眯眼，看他脱衣是付费场，虽然单独观看还没纳入具体收费标准，但怎么说也得加钱，至于裴寂——
他很想说已拉黑，免谈。
灯光落下来，沈遇手指忽然抓住浴袍带子轻轻往外一扯。
那穿在身上的白色浴袍本来就松松垮垮，被这么慢慢一拉，领口两侧顿时往外崩开，挂在他的直肩上。
裴寂眯眼，隔着一层玻璃，沈遇微微侧着身对着他，侧身的线条流畅，腰窄腿长，是一条好看的弧线，小腿以下的部分被用来置景的盆栽挡住。
中间浴袍不规则地大敞开，腰腹薄薄的肌肉还沾着湿润的水汽，随着沈遇转过身来面对玻璃窗面的动作，往下延伸的人鱼线若隐若现，柔韧且富有弹性的冷白皮肤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裴寂眸色一暗。
然后，沈遇伸出手——
一把把窗帘拉上了。
裴寂：“……”
沈遇拉上窗帘，回想起裴寂刚才的表情，没忍住后背抵在玻璃墙上笑出声来。
果然，看裴寂这人吃瘪，他就能扭曲地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沈遇越想，越后悔刚才没有用终端记录下这一幕，他脱掉浴袍，弯腰套上衣服和裤子，然后掏出终端，细长的手指点开向日葵头像。
上次的消息还停留在回宿拿钥匙这件事上。
沈遇扫过一眼，明明就时间而言，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怎么感觉一下子就过了好久，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吗？
沈遇敛敛心神，给裴寂发消息。
「出来走走。」
那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即回消息，不太像是裴寂的风格。
沈遇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光屏上弹出一条语音消息，沈遇点开消息条，裴寂的声音隔着哗哗的水流声在空气里响起。
“好，等我一会。”
沈遇听到水声，懒洋洋靠在门框上，有些疑惑：「怎么有水声？」
片刻后，又有一条语音条弹出。
这次是秒回，沈遇再次点开。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从终端里传来。
“在洗冷水澡。”

第102章
裴寂那隔着终端传来的声音，沈遇怎么听，都感觉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是他的错，不过沈遇也没打算改。
看裴寂不开心，他就开心。
沈遇心情舒畅，唇角浮现很浅的弧度，不再回复裴寂的消息，心情颇好地关闭终端踩着楼梯下楼。
屋外溶溶夜色里细雪交织，院子里没什么人，很安静，裴寂还没下来。
沈遇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裴寂所在二楼房间的方向，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收回目光。
他无聊地站在柜台前，曲指敲敲台面。
旅馆前台前换了新的工作人员，是名女性omega，深夜值班，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一张怼到眼前放大的帅脸，瞬间精神了。
她站起身，漂亮的脸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出声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沈遇抬眸懒洋洋扫了她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启唇：“一只营养补充剂，白色长条款。”
Omega从架子上取出一支长条形的白色营养补充剂，递给他。
沈遇接过剂管叼在嘴里，手肘抵在台面上支撑着下巴，微微弯着腰，因为实在没事做，于是在旁边抽出一册旅游杂志百无聊懒地翻开，睫毛在眼下投出冷淡而沉郁的阴影。
青年人身高腿长，侧身绷出的弧度堪称堪称诱人。
裴寂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幕，很想对着人耍流氓，吹个轻佻的口哨。
真是神奇，在此之前，裴寂理想中的omega伴侣绝对不是这种类型，相较于这种无论是气质还是体型都更偏向alpha的omega，他之前的审美还是更加偏向于传统的柔弱款。
裴寂收回思绪，迈开长腿走过去靠近沈遇：“沈遇，在看什么？”
沈遇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打发时间，但杂志看得快，很快就翻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眸子扫了一眼来人，确认是裴寂后就收回目光，去翻开杂志的最后几页，淡色的唇咬着营养剂的透明管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吸吮着，唇口微动，懒得理人。
裴寂凑到他身边，手臂搭在台面上，视线很快地扫一眼前台，问他：“好喝吗？”
沈遇看得入神，听到裴寂问个不停的声音，不耐烦地摘下嘴里的营养剂递过去，企图堵住裴寂的嘴。
沈遇喝了一半，白色透明质的液体还剩一半，在灯光下散着流动的光泽。
裴寂眨眼，手指接过只剩半管的营养剂，咬在嘴里尝了尝，茉莉味。
裴寂手臂上搭着条围巾，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件长款风衣，温和的气质里显出侵-略性来。
两人身形相仿，站在一起时比画报还养眼。
前台小姑娘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一时不知道看哪个。
沈遇没注意到这氛围，手指微动，纸页在指尖翻动，响起清脆的翻页声。
裴寂勾唇，站在沈遇身边，嘴里叼着营养剂低下头，顺着沈遇的视线看向杂志。
应该是最后一页，是鹿山的全景俯拍图，寒枝松林下，鹿群若隐若现。
看完最后一页，沈遇心满意足地将杂志合上，放回架子上，偏头就看见裴寂叼着自己刚喝过的营养剂，管子里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沈遇：“……？”
见他不说话，裴寂疑惑：“怎么了？”
沈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用裴寂刚才说过的话问他：“好喝吗？”
裴寂观察着他的表情，摘下空剂管，勾唇：“好喝啊。”
沈遇翻翻白眼，没忍住倒拐子撞裴寂胳膊一下，站直身就往外走。
裴寂嘴角笑意扩大，快步追上他。
沈遇想起自己喊人出来的目的，等着人跟上来，开口道：“附近有处新开的野外汤，过去看看？”
裴寂挑眉：“病刚好就去这地方，如果到时候你要跳下去泡一泡，事先说好，我不介意使用强制手段把某人拽回来。”
细雪缠绕着两道修长身影，沈遇唇角呼吸逸出的白雾徐徐上升，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回头看一眼裴寂，狐疑道：“什么强制手段？”
雪忽然下得绵密，裴寂上前几步和他并肩，不动声色地挡住过来的冷风，听到沈遇的询问，第一时间没回他，反而是动动手臂，示意他看自己手上的围巾。
沈遇眯着眼睛看过去，黑山羊羊毛围巾，没有贴标，一看就是定制的昂贵款，奢侈的动物羊毛纤维紧密交织，挂在裴寂结实的手臂上，显出沉甸甸的质感，绝不是仿生羊毛能够比拟的。
什么意思，在他面前炫富？让他意识到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差距？
什么玩意。
裴寂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忽然问了沈遇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沈遇，你知道我带这个干什么吗？”
沈遇神色暗了暗，抿抿略微干燥的唇瓣，顺着他的话问：“干什么？”
“作案工具，到时候围巾往地上一铺，把你压在上面狠狠亲。”
裴寂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前后没什么因果关系，勾唇补充道：“亲得你腿软，喘不过气来，连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亲得腿软？喘不过气？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裴寂还挺敢想，沈遇轻嘲一声：“谁给你的自信？”谁把谁亲得腿软还说不定。
不对，他为什么要给裴寂比这个？
裴寂笑：“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遇根本不上他的套，径直往外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没拿野外汤的钥匙。
虽然那木门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个装饰物，长腿一跨就能过，但也没必要，又不是非泡不可。
月色洒落下来，两人顺着交叉的小径往外走。
最后那条围巾还是没有如愿铺在地上，因为山雪愈大，倒是不冷，只是时不时刮来寒风，所以最后被裴寂强制地缠在了沈遇的脖颈上。
穿过松林，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一处冰湖忽然在面前浮现，宏伟的银河没有云雾遮挡，月色尽数落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生成的气泡群在冰层深处游动，凝成琥珀似的星群，冰雾从裂隙中升起。
沈遇踩在雪壳上，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有些惊喜：“刚才在杂志上看到过，这是鹿山深处的天然冰湖。”
裴寂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宏伟变化的冰湖群，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他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声音里带着感概：“对，很壮观，有十万年历史。”
人存在的刹那不过是宇宙的一瞬，多没意思。
没意思。
沈遇扫他一眼，冷声道：“十万年？那我踩在它身上，应该给它道个歉，大我这么多岁数。”
沈遇垂眸，脚踩在雪壳上，漆黑的长睫低垂，色彩冷郁，没忍住小声嘀咕一句：“不知道是该叫老爷爷还是老奶奶。”
裴寂一怔，接着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里景色很好，沈遇支着长腿，随手拍了拍地面上的浮雪，靠着一棵苍劲有力的雪松坐下。
裴寂跟着他坐下，嗅到他身上的体温，混着溢出的雪松味道，像支小箭扎进他的心口。
真是神奇。
裴寂笑着问他：“那我比你大，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哥哥？”
沈遇伸手去摸寒松的树皮，触感很粗糙，不少部分上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听到裴寂的话，沈遇沉默了两秒，最后道：“嗯，裴寂，你还要脸吗？”
那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冬天里藏起来的狐狸，只露出蓬松的尾巴，往心里挠痒痒。
裴寂喉结滑动，看到他漆黑的眼尾睫毛里，夹着一点未融的雪，他凑近沈遇。
咫尺间的吐息瞬间在两人之间涌动。
Alpha滚烫的气息瞬间涌来，沈遇视线依旧对着前方，没回头，眼瞳滑向眼尾轻轻扫来一眼：“裴寂，凑这么近干什么？”
“有雪落在你的睫毛上了。”
嗓音落在耳朵里，指尖轻轻拂过眼尾时，故意慢了半拍。
裴寂呼出的热气尽数洒在沈遇的侧脸上，幸好带了围巾，不然那些热气就会顺着侧脖颈，全往他身体里钻。
沈遇收回视线，感到有些痒，睫毛轻颤，抖落的雪花坠在裴寂的手背上。
他回过头，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沈遇：“确定不是想吻我？”
远处冰湖突然传来冰层绽裂的脆响，但这都与两人无关，他们交叠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雪地上疯长，融成纠缠的藤蔓。
裴寂凑近他，鼻尖瞬间抵在一起，带来灼热的气息，一双眼眸含着笑意，嗓音低沉而嘶哑：“那可以吗？”
就差一点，两人的唇就能贴在一起，交换一个缠绵而忘我的深吻。
就在这时，沈遇却坏心眼地故意往后一仰，瞬间拉开两人之间过于越界的距离，那吻便落了个空。
“当然不可以——
哥哥。”
沈遇知道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强，几乎是立马在舌尖推出这两个暧昧撩人的字后，就瞬间起身打算跑远。
然而下一秒，手腕却忽然被拽进，电光火石间，一股大力瞬间传来，沈遇视野瞬间倒转，后背瞬间抵上什么东西，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触感不久前还用手体验过，是百年老松，树干很粗壮，他整个背身都抵了上去，皮带扣撞上树干，发出颤音。
腰身被裴寂发烫的手掌牢牢钳制住，即使隔着衣服布料，能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
当然，在沈遇感受他温度的同时，裴寂的手掌也在隔着布料，丈量他腰线柔韧的弧度。
裴寂眼底翻滚着暗红，一把将沈遇按在松树上，两条腿不容反抗地压制住沈遇的双腿，另外一只手扣住沈遇的后脖颈。
两人四目相对，额头相抵，胸膛贴着胸膛，腰身贴着腰身，腿贴着腿。
有力的心跳几乎要从肋骨里蹦出来，呼出的每一口呼吸都充斥着炽热的欲望与渴求。
裴寂凑近他，然后——
一双唇贴上另一双唇碾转厮磨。
沈遇这人浑身都充满刺，露出刺的时候，别人一碰，好像满手都能碰到血，把刺收回的时候，又分外沉郁，湿冷，总而言之，无论是哪种状态，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所以裴寂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沈遇唇瓣的味道，是辛辣的，还是冰冷的——
但直到现在，吸吮上那柔软的唇瓣的时候，吸入那微微喘气时微烫的呼吸的时候，裴寂才发现——
其实都不是。
那味道是一颗甜滋滋的糖，在高热的环境下，冒着热气往他心里岩浆似的融化。
很甜。
裴寂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烫化了。

第103章
两人的气息在唇缝间对流，撕咬，追逐，又似在交锋与厮杀，紧贴的胸膛隔着两层衣物布料交叠起伏。
裴寂垂着眼皮，温柔而强势地将沈遇禁锢在自己的怀抱与树干之间。
他喉结滚动，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叫嚣着，完全不满足于唇舌间的交换，不断加深这个吻，恨不得把沈遇吞吃入腹，拆骨而食。
后颈处五指收紧，沈遇仰着下颚，激吻之下，长而密的漆黑长睫像蝴蝶一样颤动，两瓣颜色很淡且冷感意味十足的唇很快在撕咬下透出血气，变得红润起来。
他的五官本来就长得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而锋利，是让人一看便觉三月春光好的相貌。
只不过平日里唇色淡，沉默寡言又不爱笑，始终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便让人觉得冷淡沉郁，此刻唇色透出血气，那种锋利的美貌便瞬间逼近而来。
Alpha柔韧的舌头进入口腔，热气交涌，攻势十足，像蛇一样深入去舔里面的黏膜。
沈遇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湿汗，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
沈遇的吻技并不生涩，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裴寂眉头一皱，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在夜场里沈遇被人欢呼簇拥着的模样。
就在裴寂出神的瞬间，主动权瞬间被沈遇夺走过去。
裴寂心下一暗，呼吸逐渐加重，眼底翻滚着暗红，手掌扣住沈遇的后颈，去掠夺他口腔里的空气。
远处的冰湖发出冰块游移的碰撞声，雪声簌簌。
沈遇后背抵在树干上，腰间那只滚烫的手伸入外套，探入他劲瘦的后腰，滚烫的食指往下按着他的腰窝，又痒又麻。
沈遇腰身瞬间一颤，薄薄的肌肉也跟着颤抖。
他心里暗骂一声，片刻出神的工夫，就被裴寂趁机狡猾地夺回主动权，舌头再一次敲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无尽的夜色蔓延，在这寂静的一角，隐秘地响起唾液的交换声。
脖颈上缠着围巾在此刻就显得格外碍事，本来是用来挡风保暖的，现在在这种激烈深吻的状态下，那厚重的围巾也像是一条蟒蛇一样缠着他，不让他呼吸。
沈遇胸腔剧烈地起伏，在裴寂还要继续时，手上发力抵住裴寂的肩膀，就要把人推开。
但裴寂手上用了巧劲，一手钳制住他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颈，沈遇完全没推开。
沈遇：“……”
特么的。
沈遇面色一黑，曲腿，毫不留情地抬腿撞向裴寂的膝盖。
膝盖上疼痛传来，裴寂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脚踩到湿滑的雪壳，发出咔嚓声。
把人推开后，沈遇从胸腔里呼出一口热气，急忙伸手把脖颈上厚实的羊毛围巾摘下来，新鲜的空气从鼻间窜入肺部，他才感觉好受不少。
要是第二天某校学生因接吻窒息而死这样的话题登上中央区的社会新闻，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裴寂稳住身形，两瓣唇轻抿在一起，还能感受到上面的余温，他将舌头顶在后牙槽处，舌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口腔里的黏液。
唾液里有着很淡很淡的信息素味道，那是甜味的来源。
裴寂很快辨别出来这味道来。
茉莉味。
裴寂压了压脑子里的情绪，侵-略感十足的视线落在沈遇那两条包裹在黑色长裤里的笔直长腿上，开口笑道：“宝贝儿腿软了没？”
沈遇：“……”
敢情这人还记着之前说过的话。
亲得腿软，亲得喘不过气来，亲得连下池子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和接吻这件事没关系，但裴寂这张嘴确实灵，三句话的结果居然都对上了。
沈遇舔了舔发红的唇肉，唇色一片鲜红的润泽感，他把围巾搭在手臂上，懒洋洋扫一眼裴寂：“看起来你腿更软。”
他那一脚可没收力，力的作用本来就是相互的，他自己膝盖都有点疼，更别说裴寂了。
沈遇收回视线，天色已晚，温度越来越低，他们出来已经很长时间了。
沈遇直起腰，往来时的路走。
腕间却忽然被握住，温热的皮肤贴合上滚烫的掌心，随之而来的是裴寂磁沉温和的嗓音。
“沈遇，天气冷，把围巾戴上再回去。”
沈遇扫他一眼，尾音却往上轻轻撩起：“那宝贝儿给我戴？”
裴寂眼神一暗，一把抓过围巾戴在沈遇脖子上，把不断漏风的脖颈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微微俯身，热气轻轻洒在沈遇的侧脸上，有点咬牙切齿道：“别随便乱撩。”
沈遇勾了勾唇角。
裴寂跟着他笑了一下，撤回身，把围巾在沈遇胸前交叉着打了个结，开口：“走吧。”
雪花落在肩头，静谧的夜色里，两人慢慢往回走，回旅馆的时候，碰到正打算上楼的路于光。
路于光完全没想到刚泡完温泉打算上楼回房间，随意往外瞥了一眼，就看到沈遇和裴寂结伴出现在一起的画面。
身高相仿的两人站在一起，身上和发间都沾着多多少少的白色雪花。
看这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
路于光眨眨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一种微妙的不祥预感渐渐心底浮上来，他眉心微微蹙起，神色略显迟疑地开口：“你们……？”
裴寂对上路于光的视线，勾唇笑了笑，他对一切的突发事件都展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语气是轻描淡写的自然：“出去走了走。”
路于光抿抿唇，他一对上裴寂的笑，脑子就有点缺氧似的眩晕，连思绪也会停滞片刻，从小时候到现在都这样。
他老妈说，他这是颜控到没救的表现，路于光其实不太信，但后来每次沈遇偶尔朝他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也会有这种晕晕的感觉。
于是路于光开始对自己产生了自我怀疑。
“上去了，你们聊。”沈遇打打哈欠，扫两人一眼，往楼上走。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遇没事做，摘掉围巾放在一边，支着长腿坐在柔软的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打开终端，打算随便找点游戏玩。
蓝色光屏刚被打开，就一连跳出数十条红色来电提醒。
那红条框跟索命一样，频密而快速地在光屏上闪烁着，快得这台存活已久的老式终端卡了好几秒。
所有的来电信息都来自同一个人，拥有一个名字——
沈苍。
他的alpha爹。
沈遇垂下眼睑，抿抿唇，手指下拉。
来电从两个小时前开始，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沈苍没什么耐性，最多的等待时常就是三十秒，打了一个半小时，总共一百五十个来电。
一到要钱的时候就会这样给他打电话。
沈遇垂眸，从肺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才点开留言信箱。
中年男人干燥嘶哑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声音哽咽。
“小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一周内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拆掉我的器官卖出去啊——”
那声音哆嗦着颤抖，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吗，你以前是alpha，别人都嫌弃你，只有我愿意要你啊，我就是用这双手抱着你去诊所的啊小遇，你真要看你爹被剁手臂吗！”
带着指责的高亢情绪过后，声音又颤抖着低下去。
“孩子，求求你，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啪嗒”一声——
沈遇咬紧下唇，猛地关闭终端。
最后一次？
这句话沈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上次沈遇打过去用来还赌债的钱，转眼就再次上了台桌，叮叮当当，输得个一干二净。
明明知道沈苍就是这副德行，为什么他就是斩不断这糟糕的联系，想让他死，又泥足深陷，无法挣脱。
沈遇眼里结出郁色，他闭了闭眼，剧烈地喘息几声，那种强烈的恶心感与无力感又涌动上来了，几欲令人作呕。
他感觉自己的心陷在一片漆黑阴湿的沼泽里，黑暗与冰冷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缠住他缓慢跳动的心脏。
片刻后，沈遇的情绪才堪堪得到平复，他深呼吸几口气，垂下睫毛，把人再次拉入黑名单中，眼不见心不烦。
天花板上的灯光静静地笼罩下来，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沈遇舔舔干燥的唇，后知后觉感受到唇上轻微的疼痛。
刚才咬下唇时有点用力，可能是咬到哪儿了，下唇有些刺痛，沈遇皱眉，起身走到镜子前，下唇刚被咬的地方有一点破皮。
镜面如水，将沈遇的脸清晰地照出来。
沈遇用手掬了一捧水洗脸，额头上稍微凌乱的头发被打湿，顺着漆黑卷翘的睫丛正往下淌着水。
他双手撑在洗漱台两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什么，张开嘴对着镜子伸出舌头。
他和裴寂接吻的时候，都想要争夺主导权，在掠夺对方口腔里的温度时，又啃又咬。
唇瓣顶多只是被吸吮，事后过了段时间，颜色褪去，就看不出什么变化了。
但露出的半截舌头可就惨不忍睹了，舌尖发红，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红肿，后半截舌头还躺在口腔里，更加是艳丽斑驳。
沈遇皱着眉用指尖试探性地摸了摸舌头，没忍住咧了咧嘴。
“叩叩叩”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沈遇舔舔唇，走过去开门，是路于光。
他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疑惑地挑眉：“有事？”
刚才洗脸的时候，沈遇的头发被水打湿不少，黑色发梢正往下滴着水，把肩膀上的小半布料打湿，空气里飘着一点湿湿的冷感。
路于光挤进房间，神色犹豫地看着他，唇瓣上下开口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路于光不主动说话，沈遇也不会主动开口，不过结合前后情况，来找他估计是和裴寂有关，他松开手臂，走到旁边，给路于光倒了一杯水。
路于光看着那杯水，心里万分矛盾，感觉脑子里有一个头顶光环的小天使和长着顶角的恶魔正在互相骂骂咧咧地打架。
他只是思维方式简单了点，但又不傻，刚才沈遇和裴寂之间的氛围，有眼睛的人都能察觉出不对劲来。
路于光甚至开始有点疑惑，自己是不是中了顾杨的套，不然为什么这次温泉之行，自己完全没和裴寂独处过，反倒是裴寂和沈遇经常走在一起。
应该……不会吧？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比起沈遇是自己情敌这件事，看着沈遇和裴寂越走越近，他居然更担忧的是，沈遇被裴寂辜负后受到伤害。
中央区上流社会的年轻一辈在同一个大圈子里面，又根据家族利益纠葛，未来政-治发展方向与个人兴趣的不同划分成无数的小圈子，圈子与圈子之间尚有阶层划分，难以融合，更别说是往下融合。
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这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轻易跨越而过的。
他现在已经私心里把沈遇当朋友看了，瞬间感觉忧心忡忡，暂且先把年幼时对裴寂诞生的痴迷与爱恋抛到脑后一会儿。
路于光抿抿唇，悄悄瞄一眼沈遇，暗暗试探道：“沈遇，你和裴寂刚干嘛去了？你不是说对他不感兴趣吗？”
沈遇知道路于光对裴寂的心思，说实话，现在回想起和裴寂发生的一切，他都还觉得有点恍惚。
在那种相处时的愉悦与轻松退去后，像是瞬间从高楼坠落到地面般被拉回现实的沼泽中，意识到这种差距后，他感到恍惚，意识到能把裴寂也拉下来后，却竟有一种替代性的，古怪的神经质的兴奋。
真有意思。
身高腿长的男人靠在岛台上，黑发有些卷乱，乱糟糟地搭在眉眼上方，他唇角掀起一点冷淡的弧度：“很简单啊，现在有点兴趣了。”
看到沈遇嘴角那丝笑，路于光怎么瞧，都觉得是幸福的微笑。
路于光瞬间感觉天都塌了，很想抓住沈遇的肩膀作呐喊状让人清醒清醒。
但是这样子直接说出口，会不会太伤人心了。
路于光犹豫不决，忽然灵光一现，暗戳戳让沈遇知道不就好了，他开口问道：“沈遇，下周你有空吗？”
沈遇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细长的手指无聊地转着玻璃杯，倒是有些惊讶路于光没有继续追着他问和裴寂的事情，闻言淡声询问道：“什么事？”
路于光也学着他靠在岛台上，偏过头仰着脸看他，就捕捉到他睫毛垂落在眼底的阴影，睫毛扇动时，阴影也跟着动。
路于光心里动了动，开口：“下周我朋友打算办主题扮演派对，你要来玩吗？”
沈遇舔舔唇，挑眉：“下周？”
路于光连忙点点头。
沈遇思考片刻后回道：“下周再说吧。”
反正这事也不急，路于光也没催着他答应，又聊了明天下山回去的事情，路于光才打着哈欠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天白天一行人去看了低温摄影展，参观的时候才知道这展子是顾杨办的，但他这个实在没什么摄影天赋，政-治头脑有多高，那么摄影天赋就有多低。
看着那些扭扭歪歪的全息相片，三人在旁边都没忍住笑，路于光更是笑得差点背过气来，顾杨难得失态地没忍住踹路于光一脚，实际上精神战场早就已经一片狼藉。
玩完过后就到下山的时候了，雪停了，风声掠过寂蓝色的长空，雪鸟飞回，缆车一路下降。
几辆车停在路边，其中一辆豪车浑身涂黑，尾灯与车灯互相呼应，车身线条豪华流畅，深色的隐私玻璃将车内与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遇眯着眼，越看这风格越觉得熟悉。
路于光中途收到家庭会议的通知邮件，和他们说了声就先离开回本家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沈遇打开车门，刚下车，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车门外，微微俯身，一只手撑着车门上边，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车顶上，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看向室内的男人。
“裴寂。”
驾驶座和后座被隔板分隔成两个独立的空间，司机和私人助理坐在驾驶座，不能看到后座的情况，于是纷纷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瞄向后视镜。
裴寂舒展着矫健的四肢，双腿交叠坐在后座，本来视线就一直凝在沈遇身上，沈遇回过身来时，两人的目光便瞬间交汇在一起。
沈遇今天穿得好看，这么说也不对，因为他穿什么都好看，只是今天风格格外不一样，穿了件黑色衬衫加西裤，劲瘦的腰身弯腰时绷出好看的弧度，在黑色布料下若隐若现。
衬衫领口不羁地解开几颗扣子，俯身的时候，露出平直深刻的锁骨——
裴寂舔唇，看着沈遇凑近他，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眼神逐渐变得幽暗起来。
沈遇启唇，嗓音冷淡撩人：“需要告别吻吗？”
两人目光交织，裴寂眯着眼睛问他：“能伸舌头吗？”
沈遇：“……告别吻就不能浪漫点吗？”
裴寂没忍住笑，下一秒，忽然就伸手扣住沈遇的后颈，贴上他的唇。
柔软而温热的唇瓣一触即离。
两人这才告别，沈遇直起腰，转身离开。
空间再一次陷入寂静中，车内的灯光洒在裴寂的脸上，勾勒出深邃俊美的轮廓。
这时候，顾杨的通讯申请打过来，裴寂抿抿唇，接通电话。
顾杨一接通，还没谈正事，就听到裴寂的声音，不由恶寒地吐槽道：“裴哥，能别笑这么恶心吗？”
裴寂摸摸唇角，疑惑道：“我有笑吗？”
顾杨：“……”
这边，沈遇往宿舍走，终端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他垂眸看去，脚步一顿。
是裴魏西的消息。
「见个面？」
作者有话说：
裴魏西：见个面，聆听我的十万字复仇计划。[点赞]

第104章
和裴魏西的见面地点定在一家风格与环境都分外幽静的私人会所，如坐落在闹市里的一座隐秘绿洲。
沈遇到的时候，报了房间号码，便有侍者带着他往里走。
会所里人并不多，生态艺术家的画作挂于墙上，水晶灯的光线落下来，柔和地落到脚下的拼花地板上。
浮动的琴声中，来往的男女低声交谈，衣着得体，非富即贵。
沈遇皱了皱眉，贴在裤缝的手指微微摩擦着布料，他之前从未出席这种场合，顿时一种强烈的不自在涌上心间。
沈遇敛眸，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出差错来。
彬彬有礼的alpha侍者把沈遇带到深处的一间小型宴会厅。
黑色的长形沙发上，裴魏西正在等他，长发散落在背后，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唇角挑起一丝笑，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再次在心里感慨，这人生了副太惹人惊艳的相貌。
偏偏气质极冷，又掺着郁气，矛盾、复杂而阴冷的美丽，像是秽雪。
得谨慎一点。
裴魏西收回思绪，抬手，示意他坐。
沈遇坐到她的对面，没什么情绪的冷郁双眸隐在刘海后，嗓音冷淡，开门见山：“你的目的。”
裴魏西很喜欢他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性格，笑着道：“我上次说过不是吗？勾引裴寂，让他爱上你，而你需要做的就是不爱他。”
见她这么笃定，沈遇反而有些疑惑了，他启唇问道：“你就这么确定裴寂会喜欢上我。”
裴魏西笑了一下，拿出一叠文件放到桌面上，推到沈遇面前。
沈遇蹙眉，打开文件袋，上面是AO匹配度测试医学报告，虽然没有名字，但沈遇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他低声问道：“谁的？”
裴魏西：“你和裴寂。”她顿了一下，弯弯唇，补充道：“上次拿了一根你的头发。”
沈遇没接话，往下游移的目光忽然一顿。
裴魏西早就知道测试结果，并不惊讶沈遇的反应，垂眸往文件上轻轻扫去一眼。
匹配度那一栏，白纸黑字，赫然显示两人的匹配度为100%。
下面则是一行医生的建议性小字。
［恭喜！AO信息素匹配度极高，100%的匹配度十分罕见，这意味着你们不仅能诞生优质的后代，诞生真爱的概率也为100%哦ovo］
裴魏西顿声音再一次响起。
“100%的匹配度，何止喜欢。”
沈遇抓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魏西看着他，语气无比笃定：“裴寂他一定会不可自拔地深深爱上你。”
沈遇垂眸，静静地看着文件上的数字，其实他早就料到和裴寂之间的信息的匹配度不会低，毕竟后颈处的反应骗不了人，但沈遇没想到，匹配度竟然会达到百分之百的程度。
100%的匹配度，中央区一年也出不了几个，信息素本来就是个人一切独特性的凝结物，这意味着在生理、情感、性格和行为上的高度契合——
说一句天作之合也不奇怪。
裴魏西：“我看到报告的时候也很震惊，这么高的匹配度，如果你和裴寂在一起，裴家非但不会阻止你们交往，反而对此乐见其成。”
沈遇低垂着睫毛，神色并不如何分明：“你这么说，就不怕我仙人跳？”
裴魏西看着他，企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出真实情绪的线索，但她很快失败了。
她笑着道：“我查过你的资料，当了这么多年的alpha，你真的愿意嫁给裴寂？然后给他生孩子？”
沈遇：“……”
窗外的阳光通过落地窗洒进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片刻后，沈遇忽然掀起长睫，眸光寂寂。
“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他这话问的裴魏西一怔，她抬眸看向窗外，眼神短暂地恍惚一阵，陷入回忆中，接着她回过神来，很轻地笑了一下。
片刻后，裴魏西开口：“他这一生志得意满，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众星捧月似的活着，轻易地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宠爱，我知道我斗不过他，家族的权柄早就握在他的手中，但是沈遇，谁都有不甘心的时候。”
裴魏西轻轻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她歪歪头，轻描淡写地勾勾红唇：“我就想看他摔一次，做姐姐的，总该给弟弟设置一点挫折，不是吗？”
听到裴魏西的话，沈遇想笑，甚至想哈哈大笑，但是他知道这太神经质了，所以生生忍住了，可心中那种找到同类的愉悦，却怎样也消退不了，胸腔一阵一阵地起伏。
他就说，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看不惯裴寂。
爱他？
那便毁灭于他。
沈遇看着裴魏西，淡色的唇微微勾起，嗓音动人：“我有两点要求。”
裴魏西敏锐地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今天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其实她就觉得沈遇和那个，她在酒吧里遇见主动撩她的omega有些许出入——
但现在，剪影重合，完全吻合了起来。
裴魏西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来得太快，她还无法仔细辨别，便压下情绪，抿抿唇道：“你说。”
“第一，当我和裴寂斩断关系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处理好后续问题。”
“第二，我要中央区永居证，我会顺利从学校毕业，后面的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听到他的要求，裴魏西有些惊讶地挑起一侧的眉头，她本以为沈遇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再不济也会伸手要钱，把家里那些赌债都还清再说。
片刻后，她点头：“完全可以。”
说完，裴魏西站起身，向沈遇伸出手。
沈遇也跟着站起，握住她的手。
交易达成，沈遇从会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暖洋洋落到身上，他抬头看了眼天空，今天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沈遇是上完专业课才过来的，还要赶回去参加一周一次的学伴心理辅导活动。
他打开终端，又有红色消息框跳出，沈遇面无表情，再次拉黑，查看一个小时前学校发来的私人邮件。
邮件是有关学伴更换的通知，由于课程时间安排的冲突问题，他的学伴已经提交申请，校方同意后已经为沈遇更换了新的入学学伴，最后附上一则祝福。
正好，沈遇本来就不喜欢以前那位学伴，话里明里暗里总喜欢挤兑他的出身，然后再秀一波中央区人的优越感。
换了，那可太好了。
沈遇很快返回学校，到达指定的心理活动辅导活动地点，活动地点是在室外，草坪青青，云树漫开生长。
一群气质不俗衣着非凡的年轻alpha站在树下，有说有笑，即使在这群一看就是天之骄子的alpha中，裴寂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他天然就是人群中心所在。
裴寂也立即注意到他，和身边的伙伴笑着说了声，便迅速大步朝他走来，灼热、滚烫而熟悉的气息瞬间入-侵沈遇的领地。
想起那封邮件，沈遇的视线在附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有其他人过来的意思，倒是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往这边投来视线，在接触到他的视线后，又匆匆移开目光。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微微挑眉，看着裴寂向自己走来，慢慢回过味来：“所以你是我的新学伴？”
裴寂看着他，抿唇低低一笑：“啊，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胸腔里这颗跳动的心脏正在试图脱离主人的控制，它想离你更近一点儿，感受你的气息，它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保存你的气息，它想跳进你的身体，与你融为一体。
迫不及待地，无法抑制地想。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裴寂微微倾身，凑近沈遇。
他忽然动作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沈遇身上有其他alpha的气息。
裴寂脸上的笑顿时一僵，他抿抿唇，眸底深处晦暗难明，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去哪儿了？”
风吹得头顶不知名的仿生树一阵摇晃，树影婆娑，落在他们的身上。
沈遇抬眸，很轻地扫他一眼，伸出手，手心接住那些摇晃的波光，语气随意道：“随便到处走一走，玩一玩。”
裴寂抿唇，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将他攥紧，语气平静地问道：“那，玩得开心吗？”
沈遇收回手，摇摇头：“不。”
裴寂挑眉：“为什么？”
沈遇低着头，看着裴寂走入他的影子里，缓慢地眨眨眼睛，他的睫毛长且浓密，每一次扇动时，都像是蝴蝶扇动着翅膀，在交织的光影里翩翩起舞。
风吹来吹去，树影在动，好像那影子也在跟着动。
沈遇抬眸，看向裴寂，两人目光交织在一起。
裴寂也看着他。
沈遇忽然朝他勾唇一笑：“因为我美好的一天，才刚因你而开始。”
裴寂一怔。
他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鼓噪，周围一切喧嚣的声音瞬间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变得静止，头顶如云盖般的绿树却仿佛一瞬间疯狂生长，浓郁的树荫将他们包裹在此世之中。
他听到沈遇的声音。
“裴寂，我们在一起吧。”

第105章
裴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情绪正在分崩离析，他胸膛起伏，呼吸逐渐加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寂难得失态，显露出真实的情绪来，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沈遇的手腕，声音发紧，双眸死死盯着沈遇，迫切地追问道：“你说什么？”
温热的皮肤贴在手腕上，沈遇仍由裴寂抓着，并将他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
听到裴寂急切的追问，沈遇很轻地弯了弯唇，他不介意再重复一次：“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裴寂视线凝在他的唇角顿了顿，忽然慢慢笑开：“这不对。”
沈遇凝眸，以为裴寂发现了什么端倪，唇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沉默片刻后，抿抿唇，淡声道：“什么不对？”
裴寂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恐怖的情绪将他击中，在这种情绪的操作下，他的身体、情感与理智都在以一种可怕的形式而失控。
对于这位中央区年轻一辈的新领袖，这种失控而完全脱离控制的情绪，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然而，分不清是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能够在彻底失控前控制住自己，还是被过分的愉悦冲昏头脑——
裴寂现在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他竟然在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控。
真是疯了。
短暂的思绪后，裴寂很快回神，看向沈遇。
沈遇不笑的时候，一双寒星般的眸子便彻底褪去温度，像是泡在冰水里的两颗黑色葡萄，浸着潮湿的冷意，只让人一看，便觉得心里也跟着冻起来。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分外动人。
裴寂喜欢看他笑，因为沈遇笑起来的时候，他才感觉这个人离他不再遥远，有了鲜活的气息，像是没有阳光而充满苦难的泥泞土壤里，开出的一朵生机勃勃的野花。
或许不是花。
有一道声音在裴寂心里响起。
不是花，而是一颗向上独自生长的小树，裴寂的脑子里自动补齐沈遇扮成一棵小树，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画面。
Q版小人皱着眉头，眼底一片阴沉沉不满的郁气。
神特么联想，太搞笑了。
但是——
好可爱。
裴寂和沈遇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愉快，含着笑意的嗓音磁性而低沉，带着点不赞同：“我还没向你告白，我们怎么能在一起？”
沈遇挑眉，本来还想开口，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遇？”
那道声音柔美动听，尾音惊喜地微微往上扬起，显然是omega的声音。
两人纷纷看去。
来人是名女性omega，红唇白肤，拥有一头波浪般的黑色长发，身量高挑，气质明艳。
沈遇微微蹙眉，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但又记不清具体是谁。
走近些，没了视野的遮挡，弗洛拉才看到沈遇对面和他拉拉扯扯的人的是谁。
几分钟前，弗洛拉上完课下楼，一抬头就远远看到一道万分熟悉的身影。
虽然没有喧嚣的音乐与人群，也没有五光十色游离晃动的灯光，但看到那背影的轮廓，莫名就让弗洛拉回想起某个身高腿长，性感撩人的男人。
自从奏鸣港被收购后，沈遇出场就越来越少，弗洛拉私下给沈遇发过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去酒吧，得到的回复基本都是暂时不去。
等得弗洛拉心痒痒，甚至动了包养人的心思。
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弗洛拉没忍住走近，越走近越觉得就是沈遇，心里顿时惊喜万分喊出声来，然而下一秒，沈遇转过身来，她就看到和沈遇站在一起的人是裴寂。
弗洛拉：“……”
她心里涌动出来的，那种想要立马强取豪夺包养人的念头瞬间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不过，弗洛拉转念一想，alpha和alpha之间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还是很有优势的，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弗洛拉挺直腰身，先对着裴寂叫了声裴哥，然后伸手撩了撩脸侧的头发，不动声色地贴近沈遇。
沈遇比她高出不少，气息冷淡，弗洛拉抬眸看向人，发现沈遇也在看他。
沈遇的眼皮很薄，垂下来看人的时候，绸黑的睫毛倾覆下来，遮住一半的眸光，给人一种分外冷郁的感觉，S感十足。
直看得弗洛拉心里一颤一颤的，顿时把无数alpha小哥抛之脑后。
弗洛拉笑道：“我昨天给你发过消息，问你今天会不会去酒吧，你去的话，我给你包场，你是不是忘记回我消息啦？”
她说话时有一种独特的腔调和节奏，偶尔会有些吞音，弹舌间嗓音华丽而迷人，非常动听。
这句话才让沈遇想起这人是谁，开学日前一天，有omega过生日，他被老板叫去当氛围组，后面就加上了弗洛拉的联系方式。
后来也偶尔有联系，沈遇看见她的消息基本都会回。
如果没回——
嗯，那大概率只是在脑子里回了。
沈遇抿唇，道：“今晚不知道会不会去，我都是等老板临时通知。”
弗洛拉表情有些失落：“这样嘛。”
裴寂站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聊天，始终牢牢抓着沈遇的手腕，动作温和而强势，不动声色地将沈遇拉开。
弗洛拉又问：“你们等会儿是有什么活动吗？”
手腕上的皮肤被温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沈遇垂眸，扫一眼裴寂，回答道：“心理活动课。”
弗洛拉表情一变，明显回忆起某些不好的记忆，她皱眉道：“我早上也刚参加完这个，这次的活动超级无聊，前面会让你们做超长的心理问卷调查，我都做吐了。”
“沈遇，祝你好运。”
这段小插曲很快结束，确实如弗洛拉所说，这次的心理辅导活动非常无聊。
一开始是一群人围坐在草坪上进行植物音疗，专门的义肢人乐师搭载了核心音疗系统，双腿盘膝静坐在草坪上，双眸微垂，神情宁静，手持雨棍缓慢移动。
悦耳的雨声便从乐器里诞生，淅淅沥沥，溪水淌流。
死去的仙人掌茎被挖空后，将外部的刺推入空心中，倒入细沙、种子、石子等各种小颗粒物，再用仙人掌封塞住两端。
来回缓缓移动仙人掌时，颗粒物便会来回滚动，模拟出大自然的雨声，在雨棍里，小石头也可以发出雨滴声。
沈遇实在没有什么审美细胞，只觉得百无聊赖。
裴寂倒是靠着他坐，听得挺投入。
沈遇静静盘着长腿坐在草坪上，柔顺的黑发搭在眉眼间，漆黑的睫毛郁郁地下垂，侧脸轮廓清冷，在外人看来是一副听得挺认真的模样。
但裴寂坐在他旁边，自然察觉得到他不耐烦的小动作。
裴寂抿唇，没忍住勾勾唇，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沈遇身上，完全没听进去一点音乐。
音疗过后，又是香薰疗法，植物精油的香气通过扩香器散到空气中，是浓郁的薰衣草的香气，一闭上眼睛，感觉就像是躺在了薰衣草仓里。
裴寂皱皱眉。
沈遇扫他一眼：“怎么了？”
裴寂：“不好闻。”
沈遇以前无法释放信息素，自然也闻不到别人的信息素味道，转换为omega后，又处在大家都自觉佩戴腺体贴的大学环境里，所以对气味并不敏感。
不过这味道能被用来做香气疗法，怎么也不能用不好闻来形容。
沈遇问他：“那什么味道是好闻的？”
你的信息素就很好闻。
裴寂心里下意识跳出这句话，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结束香气疗法后，一群人很快又被带到阶梯教室参加专门的心理讲座，沈遇坐在后排，支着两条长腿，听得昏昏欲睡。
讲座结束后，则是新生的心理测试，陪同的学伴们这时候就可以先离开了。
测试卷子很快被发下来，沈遇看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算是明白弗洛拉离开前为什么祝他好运了。
沈遇垂着眼皮，拿起笔，看着卷子上的字。
黑色的笔在他修长分明的手指间转上一圈，最后全写了A。
沈遇起身穿过阶梯教室，交卷，走人。
廊道外，裴寂正在等他。
见沈遇出来，裴寂轻轻挑眉，问道：“这么快？”
沈遇恹恹地答：“全选了A。”
手上沾了墨，沈遇去旁边的水槽洗手，冰凉的水流倾斜而出。
修长分明的手指瞬间染上干净的水色，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指尖被水流冲刷，透着淡淡的薄红，如一朵朵泡在冰水里的枝头花苞。
裴寂狭长的眼眸微眯，舔舔干燥的唇瓣，感觉喉间一阵发痒。
想舔。
强制性地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从指尖，舔到指根。
嗡嗡声响起，沈遇烘干手上的水。
他收回手，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指放在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在不主动释放信息素的情况下，只有近距离贴近皮肉，才能闻到微妙的信息素气味。
裴寂站在沈遇的身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这时，沈遇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伸出手，懒洋洋地询问。
“裴寂，要闻闻吗？”
沈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出的每一个字却犹如一滴一滴炸入油锅里的水，撩拨着人的神经。
裴寂喉结滚动，开口：“你晚上有安排吗？”
沈遇思考片刻后，回答：“可以因为你而没有。”
裴寂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撩拨得发疯了，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情绪的漩涡给吞没，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裴寂闭了闭眼，然后再次睁开，视线从沈遇的手指移动到他的脸上，眸色深沉，嗓音发哑：“我家里有私藏的好酒。”
沈遇：“所以呢？”
裴寂勾了勾唇，眸色暗了又暗。
“你想去我家，喝酒。”

第106章
浑身涂装成黑色的豪车在黄昏里穿梭，融合进光河流淌的洪流中。
豪车内，微亮的室内灯柔和地落下来，透过沈遇低垂着的黑色长睫，在眼底白皙的皮肤处，落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窗外流动的光景如一幅幅流动的绘画般，清晰而模糊地倒映在沈遇的眼底。
难得以这样的视角观看黄昏时的中央城，从学校所在的将军坟区域一路往外，那些熟悉的街区也变得陌生起来。
沈遇抿抿唇，看得有些出神。
裴寂单手握着方向盘，他很久不自己开车，虽然没什么生疏感，但还是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破例而感到诧异。
余光里看见沈遇出神的侧脸，裴寂挑眉，疑惑道：“在看什么？”
沈遇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回答他的询问：“看窗外的景色，顺便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裴寂挑眉，他很少听沈遇主动聊他以前的事情，那些他未曾参与的过去，竟让他心里感到有些可惜，可惜没有早一点认识沈遇。
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他都好奇。
裴寂嗓音含着笑，顺着他的话题往下问：“值得你记挂这么久的事，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遇缓缓开口：“就是想起第一天开学的时候，下雨天，一辆和你这车一样，也是浑身涂黑的车从我身边开过，把我裤子上溅得全是水。”
裴寂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雨雾里的初遇。
当时裴寂惊鸿一瞥，只感到心脏一阵不规则的剧烈跳动，并没有关注到其他状况。
但那日大雨，再结合沈遇的话——
裴寂抿唇，面不改色地试探道：“……知道是谁的车吗？”
沈遇道：“你的。”
裴寂：“……”
到裴寂的住宅的时候，夜色微浓。
裴寂去酒窖里取酒。
沈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抬手用食指摸了摸脖颈处的腺体抑制贴。
抑制贴的功能是将信息素死死抑制住，但显然，在和匹配度为100%的匹配对象相处时，信息素便疯狂地想要逸散出来。
于是两种作用下，呈现出的副作用就是，腺体总在隐隐发烫。
如果他拥有alpha信息素，释放出来的话，不知道裴寂会不会恶心得呕吐？
沈遇收回不切实际的联想，环视四周，这应当是裴寂的私人住宅，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他偏头，视线朝外看去。
天色已暗，庭院的地灯亮起，室外泳池波光粼粼，湛蓝的池水清澈见底，荡漾着柔和的灯光。
住宅附近有着大面积的植被覆盖，抬头时，能远远看见鹿山冷峻的轮廓，在中央城，或者说在整个人类的族群范围内，自天灾之后，植物这种与自然相关的东西，都是稀缺资源。
沈遇收回目光，打开全息灯。
全息投影里的金色游鱼发着光，顺着泼向地面的海浪游过来，金色的尾巴抚过沈遇的指尖。
沈遇索性靠在门框上，低垂着眼睑，百无聊赖地伸出长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戳指尖的小金鱼。
裴寂拿着红酒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遇进屋的时候就脱掉了外套，只单穿一件黑色薄毛衣，斜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更显得他身材绝佳，两条腿又长又直。
平直的锁骨撑起宽松的毛衣领口，露出来的肩颈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裴寂的视线从他露出来的锁骨，移动到正对着悬浮小金鱼戳来戳去的长指上。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白皙而细腻的皮肤覆在手骨上，骨肉匀称，随着他戳小金鱼的动作，手背上浅色的筋也跟着扯动。
裴寂的喉结没忍住轻轻滑动一下，他发现自己不仅想舔沈遇的手指，还想用这双手做点其他更疯狂更下流的事。
裴寂感觉有些发热，手指缓缓解开两颗衬衫纽扣，把镇着红酒的冰桶放在桌子上，手掌放在冰冷的桶身上，才勉强缓解了燥热。
裴寂闭了闭眼，他压下脑子里情绪，睁开眼睛勾勾唇道：“特意挑了私藏多年的好酒，来给你陪酒谢罪。”
红酒镇在冰桶里，随着晃动，冰块在水里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音，在缓缓流淌着寂静与暧昧的房间里响起。
沈遇靠在门上，微微挑眉：“不是你想喝？”
裴寂开了瓶塞，他坐在黑色沙发上，修长的手指从冰桶里取出红酒瓶，微微倾身靠近桌面，腰背绷出结实流畅的线条，缓缓将红酒倒入高脚杯中。
房间里唯有悬浮灯光游移着，并不亮的光，反而加重了暧昧撩人的气氛。
听到沈遇的反问，裴寂笑着抬眸，视线隔着昏暗的光线，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准确来说，沈遇，是我只想和你喝。”
“来尝尝？”
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空气里也跟着飘出酒香。
沈遇走到沙发旁边，微微倾身，细长的手指触碰到微凉的玻璃杯身，将附着在上面的那层薄薄冷雾拭去不少。
流水般的黑色桌面上，托酒杯的白皙手指与微微晃动的红色液体组合在一起，带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裴寂舌尖顶了顶牙齿。
沈遇托起酒杯，缓缓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轻轻入喉，酒体醇厚，余味悠长。
沈遇尝不出什么好坏来，只觉得有些微醺，唇瓣也被酒液染出湿漉漉的水色，更深的颜色压在那条狭窄的唇缝间。
裴寂盯着他的唇，笑着问他：“怎么样？”
沙发下陷，沈遇坐到裴寂侧面的沙发上，很直白地回答：“感觉就像是睡在了满是葡萄的地窖里。”
裴寂没忍住笑道：“这意思是困了吗？”
沈遇把脑袋枕在沙发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全是裴寂的气息，这不断地告诉沈遇，这是属于裴寂的私人领域。
被独属于顶级alpha的气息包裹着，这让沈遇感觉自己就像是掉入了一个名叫“裴寂”的捕兽夹中。
裴寂能将他带回自己的私人住宅，说明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沈遇不无感慨地想，明明是裴寂这个人，快要掉入他的沼泽与陷阱中。
沈遇又喝一口酒，嗓音也像是笼着一团轻寒的酒雾，低低地问道：“困了有床睡没？”
裴寂勾唇，煞有介事地摇头：“很抱歉，没有多余的床。”
这句话被裴寂说出来，可信度为零，沈遇手指晃动着酒杯，尾音微微上扬：“嗯，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裴寂轻抿一口红酒，充满侵-略性的眸光落在沈遇身上，嗓音沙哑：“如果我现在告白成功的话。”
沈遇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有些疑惑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向我告白吗？”
裴寂胸腔微震，点点头：“嗯，告白。”
下午在学校的时候，两人的谈话被弗洛拉打断，沈遇以为裴寂已经忘记了这件事，但没想到会再次被提起。
但其实无论裴寂说什么，沈遇都会答应，至于所说的睡觉，也是纯睡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裴寂正式地提出这件事后，沈遇还是感到略微的不自在。
沈遇从小到大，由于畸形的腺体器官，别说被人告白，连被人主动搭话的机会都很少，或许是即将面临一种全新的体验，沈遇的心跳不由有些加快。
相反，裴寂就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看得沈遇那股较量与不爽的劲儿又上来了。
游离的灯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的身上。
沈遇抿抿唇，一双冷玉般的眸子沉默而安静地看着裴寂。
说出要告白之后，裴寂的内心远远没有沈遇所想的那么镇定自若，尤其是他刚要开口，就对上沈遇直直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悄然蔓延，让人心生迷醉。
裴寂的情绪随着胸腔的起伏而起伏，最后他没忍住仰起头，抬起手臂用手背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喉咙发干：“宝贝儿，你别这样看我。”
沈遇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裴寂发干的喉结上下滑动，耳朵里全是躁动的心音，他磨了磨牙齿，直白道：“你一这样看着我，我就想狠狠地亲你。”
沈遇：“……”
那我走？
沉默在空间里蔓延开来，悬浮灯游移着，微弱而昏暗的光晕里，酒液如流动的琥珀般在杯中摇曳，丝丝缕缕的红酒香气弥漫在鼻息之间，融入呼吸里，醇厚而诱人。
良久后，裴寂垂下手臂，睁开眼睛定定地去看头顶的天花板。
低沉的嗓音在房间里响起。
“说实话，沈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其实只是想和你玩玩。”
“我当时对你很心动，我判断不了这心动的来源，或许是因为信息素的吸引，或许是因为alpha的征服欲作祟，毕竟你不理人的样子，确实很让人有挫败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裴寂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千万次，无数次，当他被人群簇拥着站在高楼之上，朝脚下遥远的城市看去时，他面上笑着和人交谈，心里却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没意思。
有人过来和他攀谈，裴寂唇角牵起温和而有礼的弧度，笑着和人碰杯，富有热度与笑意的眼底，却一片冷寂。
没意思。
没意思。
……
直到某一天，在一道道宛如电子数据流般下落的雨幕中，在流淌着湿润水汽的车辆洪流里，在被雨雾笼罩的钢铁城市中，裴寂如千千万万个平常的日子一样，往窗外看去——
然后，他捕捉到一道朦胧的侧影。
沈遇。
脑子里那些频密而重复着吵闹的声音突然间如汹涌的潮水般尽数往后退去，他的世界仿佛静止，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一道声音在裴寂沉寂已久的脑海里响起。
有意思。
于是裴寂那些静止的时间，那些生命里起伏的潮汐，以更加汹涌澎湃的力量，再一次汹涌起来。
真是神奇。
真是疯了。
裴寂舔舔唇：“……但我后来发现，都不是，沈遇，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开心到不像我自己，而且——”
裴寂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看向沈遇。
房间里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暗色调中，沈遇对上那双眼睛，太纯粹，太真挚又太复杂，以至于沈遇竟下意识想避开那道视线。
沈遇不动声色克制着自己的反应，两瓣被红酒沾湿的唇微微抿起，问他：“而且？”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温和的笑容里带着笃定：“而且，我知道，你也很开心。”
沈遇心下忽地一怔，他如同被戳破隐秘的心事一样，托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几乎要将杯身捏碎。
这就是真相。
沈遇死死咬着牙齿，感到一阵无法疏解的难堪与羞恼。
即使他深深地厌恶着裴寂，即使各种阴暗的想法像是树根一样在他的心底纠缠着生长，即使他嫉妒着裴寂出众的天赋，美满的家庭，如同被群星环绕的太阳一样，热烈的一切——
但他依旧不可避免地，被这个他所深深厌恶的人所吸引。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交锋中，沈遇那些内心的阴暗被照得无所遁形，可正如靠近裴寂就靠近了痛苦一样——
靠近裴寂，他也获得了开心。
啧，这就是百分百的匹配度吗？
在听到裴寂的话后，他竟然耳根一阵发烫，连心跳都在加速，又感到诡异的愉悦。
沈遇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明更过分更主动的话都说过，此刻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倾身将空了的高脚杯放在桌子上。
杯脚叩击桌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只有呼吸声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沈遇重新坐回沙发上，尖尖的牙齿来回磨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裴寂感觉有些热，他伸手将腕间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性感结实的手臂，他从冰桶里取出红酒，给空杯里倒酒。
杯中酒液微微荡漾，空气里酒香更加浓郁，像是有形的深红色绸缎一样飘着，柔软而富有弹性，几欲醉人。
裴寂将红酒重新放入冰桶中，还未融化的冰块互相来回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沈遇看着他的动作，问他：“所以呢？”
裴寂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无数更得体，更完美，更有效且更能打动人心的话在裴寂的喉咙里来回翻滚，最后即将出口时，却只变成最直白的一句话。
“所以，沈遇，我们要不要试着，谈个恋爱？”
沈遇沉默。
裴寂也看着他。
沈遇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不答应会怎样？”
听到他的反问，裴寂笑道：“你会不答应吗？”
沈遇歪了歪头，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把裴寂望着，问他：“那要怎么试？”
靠在沙发上的黑发青年舒展浑身肌肉，支着两条长腿，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柔软的黑色毛衣便因此贴合在他的上身肌肉，布料在饱满的胸肌上隆起，又在薄薄的腰身处陡然坠落。
毛衣的黑色下摆堆在劲瘦的腰腹处，印有白色字母的腰带上方，露出一截冷白的腰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薄肌覆在上面，有一层细腻而干净的光泽。
看得裴寂眼神一暗，热流在四肢百骸里奔走。
裴寂靠近沈遇，嗓音含笑，提议道：“先接吻试试？”
沈遇挑眉，他有些微醺，支着脑袋，面上的郁色淡去不少，低沉的嗓音里含着点醉意：“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裴寂凑近他，鼻间嗅到浓郁的香气，比浓度最高的酒精都更令人沉醉，他眉头轻挑，笑道：“那是在关系确认前。”
呼吸声，冰块的声音，心跳声。
黑暗的房间里，那些悬浮的游鱼灯也像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害羞似的把灯光暗下去，垂下了脑袋。
他们像是处在一片深黑而寂静的海洋里。
裴寂伸出手臂，拿起酒杯，仰头含了一口冰冷的酒液，接着他靠近沈遇，手掌撑在沙发上，对着沈遇缓缓压下去。
Alpha充满侵-略性的滚烫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狭窄的满是酒香的空间里，两人身体无限拉近，悬浮灯摇摇晃晃。
裴寂伸出一只手，将沈遇的手腕剪在一起，然后将其抵在后面的墙壁上。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气息，沈遇腰身被迫绷起，锋利的长眉一蹙，仰着头问道：“抓我手干什么？”
他又没不答应。
裴寂轻笑一声，腰身下压，手上的动作温和而强势，不容反抗地压上沈遇的唇。
四瓣站着酒液的唇贴在一起。
酒的温度与人体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冰凉的酒液滑入口腔，裴寂的舌头搅起他的舌头，逐渐加深这个混着酒精的深吻。
沈遇闷哼一声，睫毛轻颤，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企图夺回吻的主动权。
暧昧的声响在寂静的一角响起，红酒在两人的口腔里彼此交换，逐渐变得温热。
一部分被吞咽入喉，一部分则顺着沈遇的唇角，滑到下颚处，深红而湿滑的液体挂在上面，要坠不坠。
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紊乱。
沈遇很快明白这人为什么抓住他的手不放了。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一只滚烫的手忽然从毛衣下摆探入他的腰间，掌心贴着他的腰身，仿佛连纹理都清晰可感。
那热意与痒意逐渐上涌动，引起一阵战栗。
裴寂垂眸，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暗红，去夺取沈遇唇里滚烫的呼吸，有力的手掌顺着腰身往上，贴上沈遇柔韧的胸部肌肉——
沈遇裸-露出来的腰身瞬间一颤。

第107章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新奇，沈遇没忍住轻喘一声，整个薄韧的腰身都因为受到刺激脱离柔软的沙发背。
黑色毛衣全部堆在腰线上方，下摆如裙摆般挂在裴寂肌肉紧实有力的手腕上，露出来的腰身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腰身因为向上发力，挺起一道流畅而漂亮的弧线，像一张被拉满的玉弓。
裴寂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手腕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肌肉颤动，能感到力量的控制与爆发。
随着动作的发力，青筋如同一条条蜿蜒的青色小蛇，在结实的手臂肌肉上浮现。
沈遇呼吸急促，唇上一时失守，被裴寂再次夺回主动权，口腔里全是浓郁的酒的香气，携裹着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被全然包裹，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仿佛自己不是自己，仿佛走在了世界的角落里，他们只剩下彼此。
沈遇喘息一声，没忍住用牙齿狠狠咬一口裴寂滚烫的下唇，骂道：“裴寂，手上能不能轻点。”
急促的说话间，胸膛上下起伏，如同包裹着蜜糖的磁石一样吸附着他人掌心的触碰。
刺痛感从唇间传来，裴寂吃痛，稍稍离开他的唇。
裴寂垂着眼睑，视线将沈遇包裹在自己的领域中，在黑暗中，对上沈遇一双仿佛浸在水波里的眼眸。
他们鼻尖对着鼻尖，滚烫的呼吸彼此交融，紧贴的暧昧里又有如水般的温柔流淌着。
裴寂勾唇，语气似叹息又似情话，混合着热气扑向沈遇的唇角：“沈遇，我对你总是忍不住。”
接吻带来缺氧感，沈遇胸膛起伏，轻轻挑起一侧的眉头：“怪我？”
裴寂低低一笑，眸底一阵暗红翻涌，嗓音沙哑：“当然不怪你，怪我。”
裴寂嘴上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无论是把他手腕牢牢抵在墙上的手，还是另一只掐着他胸的手。
两人都不是死人，匹配度又高得离谱，这样子互相来回试探撩拨，磨蹭间早就起了反应，滚烫的热意一层层传递，那根理智的弦随时会崩溃。
如果不是两人都保持着理智，没有撕下信息素抑制贴，恐怕现在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汹涌的信息素。
大腿根处抵着一团热源，沈遇闭了闭眼。
裴寂是alpha，他是omega，两人之间的匹配度为百分之百，眼下的情况，还真是干柴遇烈火。
世俗轨定的路线便是A进入O，沈遇自己就当过alpha，怎么会不懂裴寂现在的欲望？
但好像一旦如此，一旦接受自己omega的身份，就是在承认他之前身为alpha的人生，果真如众人所厌弃的一样，是一团乱麻，更是一团错误。
啧。
沈遇比别人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扭曲，正因为足够清醒，足够理智，所以他更加无法从这阴暗的沼泽里得以脱离。
和解是圣人的做法，而他不是圣人。
沈遇睁开眼睛，他动动手腕，呼出的空气里沉醉着红酒丝丝缕缕的香气，嗓音低哑撩人：“把我手松开。”
裴寂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失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试图从沈遇的表情上摸到蛛丝马迹的线索。
片刻后，裴寂忽然轻声反问他：“我松开的话，那你跑了怎么办？”
虽然这样说着，裴寂却松开他的手腕，本来一开始就是两人间的情-趣，沈遇没表示，裴寂便乐得看沈遇在自己身上露出更多的情态。
但现在沈遇不愿意被他抓着，他也不会强制违背他的意愿。
沈遇推开他，嘴角勾起一点无所谓的笑来：“裴寂，我要是想跑的话，可不会跟你回家。”
裴寂滚烫的手掌顺势从胸前离开，指腹擦过胸前，带来一阵酥麻而刺激的摩擦感。
黑色毛衣的下摆也跟着垂落，把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裴寂垂眸，视线追着那雪白腰腹的消失处，心里暗道可惜。
然而下一秒，裴寂肩膀一重。
沈遇从沙发上站起身，靠近裴寂，手撑在alpha结实的肩膀上。
裴寂坐在沙发上，面前本就微弱的灯光被沈遇修长的身影所遮挡，阴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鼻尖飘来沈遇身上浓郁的香气。
裴寂一怔，抬起眼皮去看沈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反应。
沈遇手撑在他肩膀上，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一条腿跪在裴寂右侧，裹着黑色长裤的膝盖陷入同色系的沙发中，两人才被拉开的距离被再一次拉近。
沈遇伸手，将裴寂圈在自己的身体与黑色沙发之间，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射出一道冷郁的阴影。
裴寂舒展着浑身肌肉，微仰着头，眯着狭长锐利的眼眸，静而沉地看着他。
沈遇垂眸，也正看着他。
裴寂轻轻挑眉：“嗯？”
沈遇喜欢这种感觉，掌握主动权时，让裴寂仰着头看他，仿佛他们的身份得到倒置。
两人交叠的身影落在墙面上，彼此狭窄的空间里，光线微暗，两人的视线都不太清晰，但这反而使彼此身体的反应更为直观。
呼吸时胸膛的起伏，情动时心跳的震动，肌肉交叠时带起的微颤……其余感官捕捉到的反应在被无限放大。
沈遇坐在裴寂的腿上，纤长的睫毛下，眸光过滤着光线，一层一层地摇晃，明明红酒不醉人，裴寂却感觉自己有些醉了。
两具成年男人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听到裴寂的疑问，沈遇被吸吮得微微发红的唇微启，沙哑撩人的嗓音在暧昧的空间里响起。
“而且，就算要跑，也要把酒喝完才对，不是吗？”
冰桶里清脆的冰块声响起，一阵一阵晃动。
沈遇伸手就去拿镇在冰桶里的红酒，掌心握到起着冷雾的冰冷瓶身，手心也变得湿润。
裴寂伸手，手指如铁钳一样揽住他劲瘦的腰身，指腹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皮肤，但却如隔靴搔痒，欲壑难填，无法满足。
沈遇喝一口红酒，手掌抓住裴寂的后脑勺，手上并没有控制力度，迫使人仰起头。
头皮被撕扯得发麻，幽暗的情绪在裴寂眼底汇聚，他很少以这种姿势抬头看人，而且他能感觉出沈遇藏在调情之下的攻击意味，或者说是侮辱？
但在察觉到沈遇刚才那一瞬间沉郁的情绪转眼变得晴朗后，裴寂心中那微妙的不满竟神奇地烟消云散。
哈，裴寂，你真是疯了。
裴寂眯着眼睛，仰着头看向沈遇。
这个角度，落在裴寂身上的光线大部分都被沈遇所遮挡。
于是裴寂的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更显得他五官深邃，下颚线的轮廓极其锋利，如刚开刃的刀。
口腔里的酒液逐渐变温，沈遇低头的瞬间，裴寂另一条手臂便如长蟒般伸过来，扣住他的后颈，手指无意间，擦过腺体贴卷翘的边缘。
裴寂呼出一口热气，克制着内心想要疯狂玩弄他腺体的冲动，手指插-入沈遇的发间，动作强势而不失温和地带着沈遇的脑袋下压。
红酒的香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唇瓣厮磨，湿滑的舌头交换着酒液与气息，裴寂的手紧紧握住他的腰身，将沈遇拉得更近。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漉漉的红酒热吻。
这个吻分外漫长，空气在令人窒息的交吻里，总是变成奢侈品。
混着酒香的一吻结束后，又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深吻，缠绵悱恻。
又一个深吻结束后，在缺氧与酒精的中和作用下，沈遇明显有些困了，呼出的热气扑洒在裴寂的肩窝上。
裴寂勾唇，低低一笑，再一次吻住他的唇，又从沈遇的唇一路吻到脖颈。
脖间痒意和滚烫的触碰传来，沈遇仰着脖颈，侧脖处的青筋微微绷起，被裴寂用牙齿轻轻磨了磨附近的皮肤，像是要吸他的血一样。
沈遇嗓音懒洋洋问他：“还剩多少？”
裴寂闻言，抬眸看向还剩下大半的红酒瓶，然后视线停在沈遇的握住瓶身的手指上。
沈遇手指长，骨节分明，关节曲起时，还能看到皮下埋得很浅的毛细血管，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绷起，冷色调的白衬着深红色，像是在拍模特广告。
裴寂眼眸幽暗，他收回视线，笑道：“还剩半瓶，不过按这种喝法，那得喝到天明了。”
沈遇看着他，开口道：“那就等天明。”
裴寂发现，沈遇有时候说话，喜欢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着延长，于是即使是一句没什么情绪的话，也能被说出撩人的意味来。
那声音像是飘落的柳絮一样，被风一吹落下来，挠得人心痒痒。
让人想把他压在身下欺负。
这样想着，裴寂勾唇，趁着沈遇放松警惕的工夫，一把从沈遇手中抢过红酒瓶。
沈遇挑眉，接着腰身上一股大力传来。
电光火石间，两人的姿势瞬间倒转，沈遇只觉视线一暗，肩身便抵上柔软的沙发。
裴寂借力，抱着沈遇一侧身，手臂撑在沈遇的脑袋旁边，将沈遇压在沙发上。
形式瞬间倒转，两人呼吸交叠。
裴寂将沈遇压在身下，注意到他没精打采的眉眼，想起刚才某人说过的话，不由胸腔微震，嗓音里含着微醺的笑意：“刚才是谁说那就到天明？”
沈遇任由他压着，伸手想要去拽他的领带，手指却抓了个空，不由撩起眼皮，开口询问道：“今天怎么没戴领带？”
裴寂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平常基本上是有正事的时候才会戴领带，身为裴家的少家主，着装礼仪早就刻入他的骨子里。
今天是他成为沈遇学伴的第一天，他特意空出时间，在镜子面前来回折腾半天，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怎么看都怎么不合适，索性便没有戴领带。
裴寂把还剩一半的红酒瓶放在一边，修长的手指去抚他微湿的额发，笑着回答他的问题：“忘记了。”
沈遇并不知道面前始终镇定自若的男人也会有这方面的纠结，他发红的唇瓣微启，开口：“你得时常戴着。”
裴寂亲亲他的额头，微微起身，嗓音温和而耐心地问他：“为什么？”
沈遇直直地看着他，唇瓣微启：“当我想吻你的时候，我就可以随时拽住你的领带，把你拽向我。”
裴寂勾唇，嗓音暗沉：“所以你刚才是想吻我吗？”
沈遇眯眼，猩红的舌尖在雪白的牙齿间若隐若现，尾音往上扬起：“或许？”
裴寂盯着他的目光一点点往下，因为回来拉扯的动作，衣服早就变得凌乱，本来就宽大的毛衣领口朝下显出一个深U形。
黑色里露出一半雪白的胸部肌肉轮廓，恰好遮住红点，因为酒精的缘故，细腻的皮肤表层蒸着一层薄薄的粉。
除此之外，还有颜色略深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指印的形状。
红色的指印落在冷色调的半截胸肌上，显得十足暧昧，色-情到了极点。
这指印的来源，也没什么悬念，裴寂一瞧，有些心虚的同时，又感觉十足的干渴。
沈遇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注意到裴寂的反应，冷郁的眸光自绸黑的睫毛下溢出，他忽然勾勾唇，嗓音动人。
“裴寂，我想到一个不用到天亮，也能把这瓶红酒喝光的好办法。”
既然是来品酒，那也得有始有终才对。
裴寂眼眸越发深邃，撑在沈遇上方，问他：“什么办法？”
沈遇扫他一眼，手指把堆叠在腰身处的毛衣下摆掀起，漂亮流畅的腰腹肌肉再一次展露而出。
浓郁的黑色少一分，透着薄粉的白色便多一分。
裴寂喉结滚动，盯着沈遇的一举一动。
沈遇在裴寂幽深的目光中，修长的手指掀起毛衣下摆，然后唇瓣微启，红色的唇将黑色的布料含在两瓣唇里，牙齿将边缘叼紧。
深色毛衣全部堆在冷白的胸线上，胸肌放松的时候，呈现柔软的质感，像是两片点缀着花朵的雪白面包，清晰的红色指印也跟着浮现。
腰身又薄又窄，但腹肌分明，人鱼线流畅，呈现V形，和侧身的青色长筋一起，缓缓没入印着白色字母的黑色腰带里。
此刻，那些因为酒精呈现浅粉色的肌肉群，正伴随着主人均匀的呼吸，缓慢地一起一伏。
良久没见裴寂有反应，沈遇歪歪头，乌黑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一侧落下阴影的轮廓。
他轻轻从鼻腔里哼出极其冷淡的一声。
“嗯？”
极其冷淡，也极其诱人。
裴寂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他听到自己嘶哑到了极点的嗓音。
“宝贝，多叼一会儿，对，再叼上去一点。”

第108章
裴寂死死盯着沈遇，眼底翻涌着如浪潮般的暗红，他急促地喘息两声，抓起一旁的红酒瓶。
交织的昏沉光线里，深色的酒液在透明的瓶身里一阵波浪般地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红酒香气，圆且长的红酒瓶倾斜，被倾倒出的液体宛如红色小溪般，顺着圆形的颈口流淌而出。
红色酒液洒落到柔软而饱满的胸膛上，形成一道道深红色的暧昧痕迹。
液体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有着很轻微的冲击感。
沈遇能感受到胸前红酒的凉意，与身体微热的温度形成鲜明的对比，那微凉的红色液体在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如滚珠一般滑动时，还有一种微微的刺痒感。
沈遇嘴里叼着毛衣下摆，垂着长长的黑色睫毛，他本来就很敏感，腰身肌肉下意识紧绷。
但很快他就适应这种感觉，舒展开四肢，任由红酒在身上流淌，没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
裴寂垂眸，喉间一阵干涸。
视野之中，那些深色的液体顺着沈遇冷白的胸肌像径流一样往下流淌，充满浓郁酒香的红色，与满溢冷香的白色交织在一起。
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带来极为恐怖的冲击。
液体在漂亮流畅的腹肌上汇聚成小溪，顺着腰身肌肉的轮廓往下流淌，留下浅色的水渍，红色液体打湿束缚着腰身的裤带，泅出暧昧的深色。
有些液体则停留在胸膛上，挂在粉色处要坠不坠，很快慢慢凝成一滴艳丽而漂亮的红色水珠，诱人采摘。
半瓶红酒很快倒完，裴寂将空瓶放在一旁，瓶身在撞击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沈遇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那些本来还发着暗光的游鱼悬浮灯忽地全部暗下去，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浓郁的漆黑中。
而他是漆黑中，唯一盛开的白色。
身为极优的Alpha，裴寂五感的感知能力，远远胜于常人，在沈遇看不见的地方，裴寂双眸微睁，眼底凝聚着一片晦暗与幽深的情愫。
男人如一头刚从黑暗里苏醒过来的雄狮，褪去所有的伪装后，眼底裹挟着令人心惊的欲望，将全部的春色都收入眼底。
裴寂双手抓住沈遇暗藏爆发力的腰身，触感柔韧，他喜欢用指腹去摩挲他的皮肤，有时候会引起细微的颤动，很可爱。
裴寂然后慢慢低下头，咬下属于他的果实。
唇所过之地，带起一阵麻与热。
滚烫的呼吸尽数洒在肌肉上。
在不可视的黑暗里，全身的感受反而越来越清晰，沈遇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宛如一张被拉满的玉色长弓。
细微的吞咽声，沉重的呼吸声，跳动的脉搏声。
裴寂的脑袋越来越往下，解皮带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滚烫的手掌如铁钳一样抓住沈遇的腰，暧昧而缓慢地摩挲着他的胯骨，带来隐秘而过分的刺激。
沈遇挣扎着微微起身，两条长腿被迫曲起，黑色长裤褪到了大腿处，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伸出手去抓裴寂的脑袋，叼着毛衣下摆的牙齿一松，布料落下来，挡住斑驳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道：“裴寂——”
下一秒，沈遇腰背绷直，过于强烈的刺激冲击着沈遇的大脑，腰身直直地砸回原地，整个身体都在不可控制地轻轻颤抖。
……
清晨的阳光落进来，透过窗户洒在主卧的大床上，裴寂醒过来的时候，沈遇脑袋半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侧脸，还在睡懒觉。
绸缎般黑色搭在眉眼上方，锋利的长眉飞入鬓角，卷翘的睫毛低垂，眉眼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淡色的唇微张，正清浅地呼吸着。
裴寂回想起第一次看沈遇睡觉的时候，那时候，沈遇脑袋枕在手臂上，坐在靠窗的位置里补觉。
那时候，沈遇的眼底有熬夜过度与作息紊乱的青色，现在那青色已经消退干净，连带着沈遇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郁气都淡下去不少。
裴寂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
等洗漱完，换好衣服，裴寂对着镜子把领结打好。
昨晚的一切也如潮水般回潮，在裴寂的脑子里清楚地浮现。
说实话，昨晚上，裴寂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做到这种程度，为一个人口，这话说出去，估计没有人敢相信。
但是一切都是这么顺利成章，他的原则与底线，总因为沈遇一次次退让。
一次。
又一次。
再一次。
他本来该感觉恶心的，可是他竟然觉得不满足。
疯了。
真是疯了。
裴寂都怀疑，如果有一天沈遇笑着让他去死，他都会义无反顾，往火坑里，往深渊里跳。
如果这是爱的话，裴寂想，他确实是深深地爱上了这个人。
从小到大，裴寂从来都不渴望组建家庭，按照家族一贯的案列，他大抵会和一名家室相仿，且合心意的omega结成婚姻。
他在家庭中，会是合格的丈夫，成为令整个中央区羡慕的模范夫妇。
在事业里，身为新生一代的领头羊，他会带领着裴家这艘大船走向辉煌的未来。
这是裴寂早早就给自己规划好的一生，而他最后，会在鲜花、热爱与簇拥里，走向他给自己定好的结局。
如果没有沈遇。
裴寂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制定的计划，他的人生是精密而从不出错的机器，他的未来里没有沈遇——
没有沈遇。
这四个字刺得裴寂一向死寂的心忽地一痛。
裴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花了一分钟思考自己的未来，又花了一分钟思考自己的计划。
第三分钟的时候，沈遇睡得不舒服，在床上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赤-裸的腿，那条腿非常漂亮，又长又直，覆着流畅有力的肌肉。
裴寂听到动静，回头看过去。
沈遇伸出腿，然后动作非常帅气地——
把被子给踢掉了。
“……”
裴寂停下脚步，走过去将沈遇的腿给塞回去，又把被子给沈遇重新盖好，往里面压了压。
然而，等裴寂刚起身，被子又毫不留情地被沈遇踢开了。
裴寂：“……”
他以前倒是不知道，沈遇还有踢被子的爱好，裴寂叹息一声，只好又再次将沈遇的腿给塞回去。
裴寂心想，沈遇答应他腿玩年的计划还没实现，可不能让这条腿轻易受凉。
一来一回的折腾间，沈遇总算是消停下去了，裴寂站起身，继续思考自己的计划。
第四分钟的时候，沈遇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他坐在床上，被子从赤-裸的肩身上滑落，雪白的脖颈和胸膛上，斑驳的吻痕若隐若现。
沈遇揉揉乱糟糟的头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回神，捕捉到朦胧的视线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寂？”
沈遇的声音很小，裴寂没听清，知道沈遇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还是耐心地微微倾身，凑上去。
沈遇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把男人拉向自己，然后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裴寂偏过来的侧脸。
柔软的唇瓣擦过侧脸，明明更过分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裴寂却感觉自己瞬间被某种强大的情绪所击中。
沈遇的声音如同轻盈的花朵一样，落了下来。
“早安吻。”
那一瞬间，裴寂感觉自己不再是世界的中央，他走到了世界的小小角落里，却进入了他自己内心的中央。
裴寂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
他的未来里，怎么可以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以没有这个人。
就在这短短的四分钟里，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裴寂将所有过往人生里制定的计划都给尽数推倒。
裴寂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果然如此。
他定定地看着沈遇，开始制定一个新的计划，一个新的未来。
一个有沈遇的未来。

第109章
沈遇刚从床上坐起，赤-裸的肩身接触到轻寒的冷意，就感觉身上一重，柔软的床塌在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交叠下，深深下陷。
裴寂一条腿跪在床边，重新将沈遇压回床上，喉咙里震出低沉而磁性的笑声，去吻他的眼角，滚烫的呼吸扑洒在脸颊上，带来细密的痒意。
而且不只呼吸滚烫，其他热源也格外引人关注。
清晨本来就容易起反应，稍微的刺激就能擦枪走火，像绵密的电流一样往感觉神经的深处导流。
裴寂眼眸深沉，滚烫的唇顺着沈遇的下颚往下，去吮吻他的脖颈。
滚烫的热流瞬间蹿进体内，沈遇瞬间清醒过来，他推开裴寂，重新从床上坐起，伸手摸摸脖颈后的腺体贴。
手指指腹接触到轮廓的边缘，昨晚的记忆才慢慢变得清晰，激烈的快-感，散乱的衣物，灼热的呼吸，压抑的喘息，发烫的身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构成乱糟糟的一夜。
昨晚裴寂给他口出来后，沈遇提出用手帮裴寂。
只有滚烫呼吸与急促心跳涌动的寂静夜色中，衣物布料窸窸窣窣的摩挲声引人无限遐想。
裴寂不止一次感慨过，沈遇的手指很漂亮。
漂亮的手指做什么都显得性感，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时，淡色的青筋微绷，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冷淡又色-情。
或许是酒精蔓延到手指上，白皙紧致的指关节皮肤上透着一层清透的淡粉。
裴寂没忍住抓住他的手，滚烫的手指插入沈遇的指缝间，带着他一下一下收紧。
弄到最后，两人都有些狼狈，折腾间洗完澡，在酒精与高-潮后的余韵里，沈遇早就困得不能更困。
他本来不打算留宿，毕竟某人说只有一张床，谁知道嘴上不要，身体却格外诚实，看见床就一脑袋栽下去，彻底倒地不起。
看得裴寂一怔，没忍住哈哈大笑，又怕把人吵醒，最后一边疯狂憋笑一边老老实实把人塞进被窝里。
思绪渐渐回潮，沈遇算是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唯一的床”上醒来了。
沈遇揉揉乱糟糟的头发，漆黑的睫毛在眼底冷白的皮肤处扫下冷淡的阴影，嗓音懒洋洋地问裴寂：“几点了？”
裴寂顺势起身，被推开也不恼，他闻言，看了下时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九点，我记得你等会有理论课，还有一小时，送你过去？”
“嗯。”
沈遇点点头，他掀开被子，赤着身子从床上起身，伸手拿起旁边的浴袍披在身上打算去洗澡。
走到一半，沈遇又想起什么，偏头问裴寂：“有多的衣服吗？”
裴寂视线一寸寸地在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扫过，那些落在脖颈，肩膀和胸膛上的星星点点的斑驳吻痕，全是他的战绩，他很喜欢，并且希望这些印记能够留久一点。
理清自己的思绪后，裴寂心情愉悦，勾唇：“有，我去给你拿，你先去洗澡。”
携带着热意的白雾在浴室里上升，镜子上全蒙了热热的雾气。
淅淅沥沥的水声渐停。
沈遇洗完澡，浑身都蒸着一层湿湿的水汽，他抬手抚掉镜面上的雾气。
雾气消散后，镜面变得清晰。
头顶灯光四落，沈遇抬起下巴，眼睑低垂，看向镜面里的自己。
脖颈和锁骨上全是斑驳的吻痕，红色的手指指印错乱地落在胸膛上，颜色还未完全消去，呈现浅红色。
沈遇眯眼，拿起一旁裴寂准备的衣服套上，出了浴室。
裴寂双手抱臂倚在岛台上，瞧见他出来，眼底惊艳一闪而过。
裴寂的衣帽间里备了挺多衣服，都是裴家私人服装工作室的定制款，从设计，选材，再到裁剪和缝制，都是出自功底深厚的老裁缝之手。
沈遇与他身形相仿，基本上裴寂的所有衣服都能穿，里面也有沈遇本身风格的穿搭。
但裴寂很少看沈遇穿浅色，所以特意准备的一套浅色系叠穿。
上身是白色衬衣加米色毛衣马甲，下身是一条白色西裤。
沈遇个子高，骨架上覆着流畅而恰到好处的肌肉，是属于脱衣有肉穿衣显瘦的那一款，穿浅色时也是高高瘦瘦。
气质不再那么潮湿，多了点阳光的活人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白色总给人薄相感，这样子的沈遇，总给裴寂一种他随时会离开的感觉。
裴寂缓慢地眨了眨眼，嗓音里还带着慵懒的沙哑，他下意识开口，叫沈遇的名字：“沈遇。”
“什么？”
沈遇从旁边架子上拿了条围巾戴上，遮住脖颈上的痕迹，睫毛扇动，偏头看向裴寂。
两人目光相接在一起，裴寂一怔。
沈遇有些莫名：“嗯？”
“没什么。”
裴寂摇摇头，压下刚才那突如其来的错觉，笑着道：“只是觉得你穿这身很好看。”
沈遇奇怪地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开口：“走吧，你早上有课吗？”
“有。”
沈遇打打哈欠，懒洋洋地开口：“那走吧。”
回学校的时候，不是裴寂开车，有专门的司机。
两人在二十分钟后到达学校，现在正是早高峰。
沈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察觉到有不少好奇的目光看向这里，然而等他抬眸看过去的时候，那些视线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裴寂从车上下来，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笑道：“感觉又要登上校内新闻头条了，猜猜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关系？”
沈遇淡声道：“反正也只是猜测而已，大概率猜不准。”
裴寂这人本来就自带热度，走到哪儿都被人关注着，早在裴寂当着众人的面找他要联系方式开始，校园里就有相关帖子议论纷纷。
大家众说纷坛，纷纷猜测，却始终没有触及到那一层关系。
“猜不准吗？”
裴寂难得语调很轻地重复了一遍沈遇话里的最后几个字，接着轻轻笑了一下，看着沈遇轮廓优美的侧脸，笑道：“我倒希望他们猜准。”
沈遇一怔，扇形长睫细细地颤动，他偏头，眼瞳滑动，视线冷而静地看向裴寂，问他：“你想公开？”
裴寂挑眉，反而问他：“那沈遇，你想公开吗？”
公开？
但是裴寂，公开之后的下一步，就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我还想，和你再多谈一会儿恋爱。
原来这真是喜欢。
原来我真的喜欢你，在享受着和你相处的愉悦时，却也同样讨厌着你，如厌恶着自己一般，厌恶着你。
沈遇眸底一片嘲意，却没忍住很轻地勾勾唇角。
他抬眸扫了裴寂一眼，笑道：“前一晚上说着先试试？怎么第二天就直接快进到这一步吗？”
裴寂没忍住笑道：“看来我的试用期还很长。”
“准确来说，裴寂，是我们给彼此的试用期还很长。”
你也可以随时挣脱我的陷阱，进入你自在的天空里。
裴寂是机甲实战课，两人不在一栋教学楼，进入校门后很快分开。
清晨的阳光穿过大气层，通过校园上方的合金制穹顶落到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里。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生态长廊上方的人造太阳因此不工作，只静静地悬浮在脑袋上方。
沈遇穿过蜿蜒的小径，乘坐悬浮电梯穿过教学楼巨大的中庭，到达上课的教室的时候。
路于光之前给他发了消息，沈遇很快在后排找到路于光那一头标志性的栗色卷毛。
路于光也明显看到他，瞬间眼睛一亮，从桌面上的触控终端后抬起头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抬起手挥来挥去，和沈遇打招呼。
沈遇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视线在路于光眼底非常明显的黑青色扫过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路于光脸色一僵，没忍住哼哼道：“不是，沈遇，你都不问我这黑眼圈怎么来的嘛？”
沈遇打开桌面的触控终端，修长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动，找到这堂课的课堂资料翻开。
路于光见他不回话，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沈遇手指一顿，沉默片刻后，抿抿淡色的唇，低声问道：“怎么来的？”
终于等到沈遇这句询问，路于光心满意足，然后想起自己这黑眼圈的罪魁祸首，又脸色一变。
路于光伸手戳了戳沈遇的胳膊，颇有些气鼓鼓地开口：“因为你昨天晚上一直没回来，你平常去兼职也不会不回宿舍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我担心得一整晚都没睡好。”
路于光一顿，眼珠一转，盯着沈遇，狐疑道：“说，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遇偏过头，漆黑睫丛下的冷眸似两汪静谧的深水，抓住路于光话里的关键词，疑惑道：“你担心我干什么？”
路于光猝不及防就对上他的视线，心跳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跳得飞快，红晕顿时飞上两颊。
沈遇沉默地看着他。
“我我……”
路于光很想说因为我把你当好朋友了，但是又觉得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老妈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颜控，被沈遇这么看着，他完全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越来越红。
就在这时，上课铃声响起，挽救了路于光的尴尬。
沈遇收回目光，冷冷的视线朝着前面看去，路于光拍拍胸脯，感觉又顿时可以喘气了，他深呼吸一口气，但脸颊还是一片滚烫。
片刻后，等路于光心绪都平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沈遇冷淡低沉的声音响起，轻轻落下来，如涟漪一般荡开。
“……谢谢你的担心。”
路于光感觉耳朵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一阵发痒。
一堂课很快结束，沈遇做好笔记，关上终端，起身离开。
路于光一边认真听课，一边摸鱼光速冲浪，学校论坛里又有热帖被顶上来，路于光很快扫过去一眼。
这种带有裴寂关键词的帖子一般热度就涨得快，路于光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是越看越觉得那图片上的另外一人眼熟。
能不眼熟，分明就是沈遇。
路于光缓慢地眨眨眼，听到沈遇起身的动静，路于光立即跟上去，语气带着点不安：“沈遇，你昨晚和裴寂在一起吗？”
沈遇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点点头。
其实他觉得挺神奇，前段时间路于光还在囔囔着要追求裴寂，怎么转眼间就没动静了。
看见沈遇点头，路于光瞬间觉得天都塌了，不是，这发展怎么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环节不对？怎么自家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舍友忽然就变成恋爱脑了？
路于光一把死死抓住沈遇的手臂，视线跟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语出惊人：“那你们做了吗？做防护没？”
周围不少正在偷偷关注这边的人立马竖起耳朵。
沈遇：“……”
他一巴掌拍开路于光凑过来的脑袋，大步就往外走，路于光立马不屈不挠地追上来，像个毛绒绒的小狗似的，追着沈遇不放。
两人打打闹闹着刚出门，看到教室外正等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
机甲对战课是一对一战，打完就下课，和裴寂对战的alpha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恶意，完全没想到输得这么快，但也输得服气。
裴寂利落地从机身上跳下来，和他对战的alpha也跟着从机甲里出来，从高压的环境脱离出来，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
裴寂擦擦额头上的汗，大步走过去，朝人伸出手。
Alpha呼吸急促，握住他的手，从地上站起。
裴寂松开他的手，勾勾唇：“打得很好，有进步。”
Alpha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裴哥。”
裴寂洗完澡，换掉作战服，让李恩给这批上课的alpha送一箱体能补充剂过来，就往沈遇所在的教学楼走。
到的时候，沈遇还没上课，裴寂给自己的小男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在教室外面等他，但男朋友有不爱看终端的习惯，根本没回消息。
裴寂勾唇，感觉这不爱回消息的小习惯都非常可爱。
顾杨的消息很快发来。
「上次是谁说毫无进展的？现在都这么明目张胆了，直接带回家了？」
倒不是顾杨八卦，成天对着校内论坛看个不停，他们这个圈子看起来大，其实固化得非常严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很快传开。
裴寂回他：「你没对象，你不懂。」
顾杨：「……」
这时，下课铃声响起。
裴寂依在栏杆上，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手指一动，抬起头来，就看到沈遇和路于光打闹的一幕，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眯。

第110章
“裴寂哥？”
下课的人流往长廊涌动而去，人群中，路于光一眼就注意到门外等着的年轻alpha。
路于光脚步一顿，面上露出疑惑：“你怎么在这呀？”
下意识问完这句话后路于光就反应过来了，他眼珠来回滚动，视线来来回回在裴寂和沈遇之间，下意识抓紧沈遇的胳膊，有些担心，又有些紧张。
裴寂关闭终端，视线很轻地在路于光抓住沈遇胳膊的手上扫过，然后很快收回。
沈遇轻轻挑眉。
裴寂唇角露出一丝自然而恰到好处的弧度，朝着路于光开口：“我是沈遇的学伴，等会有新的活动，来带人过去。”
路于光狐疑：“新的活动，我怎么没有？”
他也是新生，要是有相关活动应该也会通知到他才对，但路于光刚才光速冲浪，也没收到一条新邮件。
裴寂手指轻点还没刺入皮下骨骼的终端表盘，温和的眸光扫向沈遇，嗓音里压着笑意：“心理辅导活动，如果测试没过的话，还要参加第二次。”
沈遇：“……”
路于光表示震惊：“真的吗？这玩意还有人不能过吗？”
沈遇不动声色地挣开路于光的手，认真思考片刻后，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回答路于光的话：“可能因为我全选了A。”
“……”
路于光没忍住沉默了。
最后裴寂顺利地带走沈遇，悬浮电梯在空中极速下坠。
沈遇手臂搭在金属质扶杆上，触感很冷，像是金属里冻了一块冰块。
沈遇敛眸，冷郁的眸光透过透明质的蓝色玻璃看向笼在阳光下的钢铁花园，想起那令人头痛的心理测试卷子，没忍住抿抿唇：“早知道不全选A了。”
裴寂双手抱臂靠在舱侧，视线落在他身上，又扫过沈遇落在蓝色玻璃上的身影，没忍住勾唇：“当时为什么全选A？”
“两个原因。”
裴寂挑眉，尾音哼起，示意他继续：“嗯？”
沈遇收回目光，看他，开口：“不猜猜？”
裴寂视线盯着他：“猜对有奖励吗？”
电梯舱下坠到地面，两人从舱室里出来，影子交叠地落在中庭流水般的地面上，也变得波光粼粼。
沈遇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裴寂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一时间还真没想好要什么，开口道：“现在还没想好。”
裴寂顿了一下，又问道：“不过怎么突然给我奖励？”
沈遇思考片刻，眸光冷冷地看向裴寂，直白道：“可能因为某人刚刚吃醋了。”
裴寂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感觉心脏急促地跳个不停。
救命。
怎么能这么甜。
沈遇被他这么直白地看着，藏在黑发下的耳朵也难得有些热，他不自在地垂垂眼眸，冷声催促他：“快猜。”
第一个原因简直就是送分题，裴寂笑道：“因为不想做试卷？”
沈遇点点头，问道：“第二个呢？”
因为我在外面等你。
裴寂对上沈遇的视线，忽然觉得这些显得有些矫情，有些说不出口，他无奈地叹息一声，问道：“真要说吗？”
沈遇看着他进退有难的样子，恶趣味地勾勾唇，眼神无声地催促他，想要反复确认他的爱意。
裴寂沉默，这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情，反而有些难以启齿，就像暧昧被点破时，总有些微妙的尴尬，他双手无奈地一摊，直白道：“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沈遇看着他。
裴寂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热气，他两瓣锋利的薄唇微抿，片刻后才缓缓道：“……因为我在等你。”
说出来之后反而好多了。
裴寂勾勾唇，重新回到那副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只是错觉。
他问沈遇：“答对了吗？”
沈遇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正在漏风的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了，裴寂总会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真是……让人难以抗拒，又心情愉悦，感觉整个心脏都像是汲满水的花苞，有种充盈感。
沈遇点头，最后终于图穷匕见：“既然反正你都会等我，所以你等会能帮我做心理测试卷吗？”
……他真的很不想做。
讨厌一切试卷，光是看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让他头痛欲裂。
裴寂闻言，简直哭笑不得。
“恐怕不能。”
沈遇冷淡的眸光扫向他，感到些微的诧异：“嗯？”
“知道你不喜欢，所以帮你取消了。”
沈遇一怔，他这时候才发现，两人现在离开的方向，根本不是心理辅导室的方向。
百节常青，生态树从两侧往视野尽头蔓延，零重力花园浮在视野中心，五颜六色交织在一起，苍绿色的藤蔓垂在空中。
轻微的花香传来，有花瓣被风吹散，轻飘飘落到地面，被他们踩落。
沈遇抿唇，感到一丝不可思议：“这是说随便取消就能随便取消的吗？”
第一军校的教育系统复杂而严谨，随着近些年各种遗传问题，环境和社会问题频增，各种心理病也十分猖獗，校方一向重视学员的心理健康问题，不然也不会举行各种心理辅导活动。
把手伸到教育系统，这完全就是在动用特权。
沈遇这样想着，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裴寂听到他的话，手指松松领结，从喉间呼出一口热气，素来深沉锐利的眉眼里压着笑意，缓缓开口：“你又不是真有心理问题。”
沈遇垂眸。
不好意思，他还真有。
不过不用再面对那群密密麻麻的文字，沈遇的心情瞬间大好。
不过他少展露情绪，这点细微的喜悦就像是细小的尘埃物质融于空气般，浮动在脸颊上，也只是眸光转动的一息。
不过裴寂注意到了。
两人出了校门，裴寂勾了勾唇，动作得体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沈遇先上车，然后自己绕过车头，弯腰坐进驾驶座。
黑色跑车底盘很低，车身线条低调而流畅，车头线条优雅地微微下压，车尾携着内敛深邃的光泽，微微翘起，又流露出一种不羁与轻狂来，很有裴寂的个人风格。
引擎声响起。
裴寂一条手臂靠在车窗上，手掌缓缓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呈现出放松又闲适的姿态，像一头休憩的黑色猎豹一样。
裴寂忽然想起什么，笑着感慨道：“我以前很少做这种事情。”
沈遇懒洋洋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支着两条长腿抵在前方，又过一会儿，他侧过脸去，修长的手指轻扯围巾和衬衫领口，对着车窗查看脖颈上的痕迹。
颜色淡上不少，没有清晨那么触目惊心，戴着围巾太闷，他索性摘掉围巾，随手放在一旁。
听到裴寂的声音，沈遇动作一顿，挑眉，淡声问道：“取消测试吗？”
“嗯。”
裴寂应道，勾勾唇角：“但我现在发现，偶尔动用一下特权，这种感觉好像也挺不错。”
低调的跑车停在一家幽静的阁楼外，门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推门而入，柔和的灯光四落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檀香，青绿的檀枝烧在洁白的贝壳中，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侍者将他们引入二楼，周身绿植环绕，抬头便能透过窗户看见悬在中央城上方的空港，精密的光轨如血管一样，从空港漫向四方。
超现实的融合，让沈遇感到一种时间错乱感。
负责接应的侍者轻轻垂眸，视线不动声色地从沈遇身上滑过，他面上平静，其实心里早有飓风狂起。
他在小楼工作多年，从未出过禁门，还是第一次见裴家的掌事人带人过来。
这栋小楼隐于静谧的角落，没有名字，更不对外挂牌，但却能待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区内环里，自然不如表面般简单。
任何人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就受到中立派系的绝对庇护，政-治逃难人，失权者，流徙人……都能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喘息。
只要有足够的权与钱，你就能踏入这扇门，绝对安全，绝对隐蔽。
多少权贵的底牌，都在此处。
侍者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笑容得体，又带着微不可见的对裴寂的讨好，伸手将两份菜单放在两人面前。
“请问两位需要点些什么？”
沈遇扫上一眼，菜单上琳琅满目，各个星系的特色菜都有，但沈遇喝营养液喝惯了，冷淡眸光往菜单上一晃，没什么食欲，最后随手点了推荐的招牌菜。
裴寂没什么意见，只是视线扫过酒品一栏时，没忍住顿了一下。
菜单右上角，紫色的藤花垂落。
藤花酒。
裴寂的心脏突然没来由地抽疼一下，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手指压住侍者即将撤回去的菜单。
侍者动作一顿，立马收回手，低眉顺眼道：“先生还有要点的吗？”
沈遇也抬眸看向他，窗外被半边乌云遮挡的阳光如清寒的雾气一般落在他身上，漆黑的扇形睫丛下，一双眼眸寂静，冷淡，而沉郁，感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裴寂回过神来，他收回手，淡声道：“两杯藤花酒。”
“好。”
菜上得很快，沈遇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冷掉的胃会不适应，但厨师的手艺很好，不知不觉便多吃了一些。
裴寂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身，那股心脏剧烈的抽疼感像是错觉一般，在视线重新落回沈遇身上后，竟很快消失。
裴寂感觉自己应该去做一次健康检查，心脏在遇到沈遇后，总是不受控，这样迟早会出事。
裴寂看着沈遇，笑着问他：“如何？”
沈遇嗓音依旧很冷：“还行。”
依照沈遇的性格，能得到一句还行，那就是很好的意思，裴寂缓缓一笑：“这里清净，你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这里。”
裴寂说着，手指扣住领结，轻微地扯动一下，他从座位上坐起，又朝沈遇道：“我找老板有事，你在这等一会儿，还是和我一起去？”
沈遇抬眸，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裴寂后面加一句“一起去”是什么意思，他又不认识这里的老板。
不过想不通，那也没细想的必要。
沈遇摇头：“我在这等你。”
“好。”
裴寂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忽然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沈遇抬眸一看，发现刚才被半遮的太阳已经被完全遮去，乌云汇聚，很快凝出珠线般的连绵雨来。
雨势很快变大，雨打在廊外青青的蕉叶上，水花如沸。
沈遇起身，懒洋洋靠在廊道上，看着窗外的雨景，当雨不带给人疼痛与灾难的时候，只是这样看着，意境其实很美。
雨声里，沈遇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来看舅舅，他现在挺好咯，也只有这儿能保住他……”
沈遇挑眉。
那声音一顿，声音的主人绕过绿植，视野变得开阔，很快注意到廊道边靠着的沈遇，瞬间眼前一亮，她挂断终端，叫道：“沈遇？”
沈遇看过去，omega长发红唇，身高腿长，正是弗洛拉。
弗洛拉眼里划过一丝惊喜，迎面走上来，视线在他身上扫，难得见沈遇穿一身浅色，身形修长，令人眼红心跳的体魄与肌肉藏进斯文而温柔的白衬中，连那冷郁的气质都被消减不少。
弗洛拉视线在他脖颈阴影处那不可察觉的红痕扫过，没忍住僵了一下。
各种消息流得快，弗洛拉今早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一直以为的模子alpha帅哥，其实是一名omega……
天可怜见，她真的是道心破脆了。
需要三个alpha帅哥才可以治愈她。
弗洛拉眨眨眼睛，没看见他旁边有人，她抿抿唇，眼里划过一丝不可置信，没忍住伸手撩撩脸侧的发丝，试探着问道：“裴哥带你来的吗？”
沈遇点头。
弗洛拉一时间又惊又骇，真有点相信裴寂是动真格的了。
脚步声响起，裴寂走过来，结实的手臂伸过来，带着一层蓬勃的热气，重重搭在沈遇肩膀上，不动声色把人拉向自己。
年轻的alpha勾了勾唇角，手臂收紧，对着弗洛拉闲然自若地询问道：“来看哈莱伯爵？”
隔着薄薄的布料，肩身处传来滚烫的热源，沈遇垂眸，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寂收紧的手臂肌肉，像刚烧至熔点的烙铁。
说话时的灼热呼吸擦过脖颈，细微却也同样危险的气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漫过沈遇脖颈处白色抑制贴的卷翘边缘，丝丝缕缕地入侵。
沈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弗洛拉点点头，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射，本来还想多说什么，终端通讯声又再次响起，她和两人打过招呼，摆摆手，便往长廊幽暗的深处走去。
沈遇扫过去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错觉，感觉那幽深的尽头，像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弗洛拉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盈地走入其中。
裴寂把脑袋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
沈遇收回目光，裴寂力气可不小，感觉肩膀顿时一麻，他抬抬肩膀，语气疑惑：“你闻没闻到空气有酸味？”
“嗯？”
沈遇：“感觉像是某人的醋坛子打翻了。”
裴寂手指牢牢插入他的五指间，低低地笑了一声：“身为你的男朋友，我有吃醋的权利。”
“……”
新生过渡期结束后，课程开始增多，沈遇感觉自己像一个木陀螺，整日整日地连轴转，还要抽空和某人谈恋爱，一晃便是好几日。
这日沈遇难得有了空闲，考完一场战争学模考，难得想去放松放松。
裴寂开了跑车，炫酷又低调的黑色超跑瞬间驶出第一军校所在的将军坟区域，进入光河流淌，一派纸醉金迷的灯环后街。
灯环街如一条被烈酒点燃的弧形火焰，在夜色中蔓延，霓虹交织在城区之间，这个时间点，晚上多是些出来寻欢作乐的年轻人。
各色闪烁的招牌在夜空中交错，整条街道都在一片迷离之中，潮水般的音乐流向喧嚣的人群。
两人随便挑了家酒吧，在酒吧玩时，人越多，越热闹，越好玩，到处都是拼卡座的。
沈遇戴了抑制贴，这种场合没人会把他认成omega，他今天特意穿了短款的皮衣，稍微一抬手，流畅而块垒分明的腹肌便流露而出，让人看了直脸红心跳。
用其他人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在勾人犯罪。
裴寂穿了件和沈遇同色系的高领毛衣，两人身形相仿，往哪儿一站，回头率简直百分百，刚进酒吧，立马就有omega上来要和他们拼卡，女性男性都有。
一群人很快热热闹闹地玩起酒桌游戏来。
那群omega别看着娇娇小小，都是久经沙场的酒蒙子，酒量一个比一个好，喝到后面，威士忌炸入生啤里，泡沫起起伏伏，一杯又一杯都没人倒地，索性换了更有趣的玩法。
有omega立即跃跃欲试，提议道：“从左往右，嘴对嘴传冰块，谁不敢传谁谁就接受惩罚！”
裴寂眉头一皱，他难得看沈遇玩得这么嗨的样子，实在不想扫沈遇的兴致，但要是等会传冰块的时候，沈遇和别人不小心亲上怎么办？
裴寂眸色一沉。
这时候，提议的omega转动酒瓶子，直直指向沈遇，很不巧，裴寂坐在他的左边。
沈遇修长的手指夹起被切割成小方块形状的冰块，两瓣淡色的唇微张，将透明的冰块含在口中。
裴寂视线盯在他的唇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游曳着。
沈遇挑眉，朝右侧转去。
右边的omega染着一头嚣张漂亮的红毛，眼睛对上沈遇看过来的目光，沈遇比他高出许多，微微倾身朝他靠近。
随着沈遇的靠近，鼻间传来一股香气，如绸缎般黑且密的睫丛下，眸光被光影切割，好看得不成样子。
Omega听到自己心脏跳个不停，脸瞬间烧得通红，若不是绚烂变化的灯光遮挡，他脸红的样子一定十分明显。
唇上冰块的寒意也越来越近，那冰块极小，想要嘴对嘴传递冰块成功，四瓣唇基本有一半的概率会贴在一起。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红发omega眨眨眼睛，略显羞涩地看着沈遇：“哥，哥哥，我能亲你吗？”
沈遇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道暧昧的光影，他嘴里含着冰块，在omega即将凑上来接冰块，他正打算往后撤时——
一道侵-略性极强的气息瞬间靠近他，一股大力袭来，裴寂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沈遇狠狠拽到自己怀中。
两人结实的身体瞬间撞了个满怀。
沈遇嘴里的冰块差点没叼住，他仰起头，视线却被裴寂遮了个严严实实！
裴寂手骨如铁，手掌牢牢拖住他的脸颊，他很想把手指伸进去，顺着冰块一起，去玩浓沈遇的舌头，不过他知道，沈遇肯定会不喜欢，八层概率会把他手指咬断。
他感到一阵干涸，裴寂手指收紧，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惊呼声，当着众人的面低下头，含住沈遇嘴里的冰块，几乎疯狂地掠夺他所有的气息。

第111章
灯光昏暗，五光十色的灯光在头顶的天花板上旋转，投射在墙壁上时，变成一道道斑驳而梦幻的光影。
到处都是放纵的喧闹与欢呼声，周围那些震惊的反应，和低声的惊呼声在其中若隐若现。
酒吧里温度很高，人的体温，氛围的沸点——
而在这不算隐蔽的角落里，他们却交换了一个刺激的冰块深吻。
卡座里的众人完全没料到这种发展，纷纷朝着沈遇和裴寂看过去，瞬间目瞪口呆。
不是，你俩这大帅哥，在这内部消化搞A同？
果然是这世界疯了吧。
透明低温的冰块擦过洁白的牙齿，棱角光滑，滑入口腔。
裴寂垂眸，顶着冰块的舌头温和而强势步步紧-逼进沈遇的唇里，直到微冷，微湿，微热，染上身下人的温度。
头顶的光全被裴寂遮挡得严实，沈遇眨眨眼睛，柔软的口腔被坚硬的冰块一刺激，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眼睛一睁，半边脑子还在发蒙，然后下意识脖颈就往上一仰，牙齿重重磕到裴寂的下颚。
裴寂吃痛，拖住他侧脸的手一松。
沈遇趁机从沙发上坐起，酒吧的光线再次回到视野中，虽然混乱迷离，但总比刚才什么也看不见好。
而且，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裴寂刚才明显对他释放了alpha信息素，不同于空气里浮动的各种酒气。
那龙舌兰烈酒像是被无数次蒸馏一样，烈到了极点，然后酒桶被暴力地打碎。
琥珀色的酒液如长蛇一样蜿蜒一地，接着被扔了一把火，朝着他烧来。
沈遇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那在抑制贴下的疤痕状腺体在被刺激下，瞬间滚烫到了极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他下意识往后一退了一点。
然而下一秒，整个卡座的空气却忽地一静，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压低声音。
裴寂眼神一暗，看着他：“……不吻我，想吻谁？”
沈遇：“……”
见沈遇不答，裴寂抬眸看一眼刚才差点和沈遇嘴对嘴接冰块的红发omega，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他吗？”
他那眼神明明温和得不得了，却让人感到无端的冷意，一对上那双眼眸，感觉就像是掉入了晦暗无光的深渊之中。
刚才还双脸通红一脸羞涩的红发omega脑子瞬间一激灵，他屁股往旁边一摞靠近自己的好友，连连摇头道：“不是，我刚才就随口说说。”
红发omega停顿一秒，似乎是怕裴寂不相信，又信誓旦旦地补充道：“大哥，我真没别的意思，这酒桌上的游戏，不是亲嘴儿就是喝酒，我当时就是纯一口嗨。”
裴寂压压眉骨，看着他。
Omega肩膀顿时一颤，脑子一抽，为自证清白，急忙一把抱住旁边同为omega的好朋友，大声道：“哥，其实，其实我是O同！”
卡座里一众人：“……”
裴寂：“……”
沈遇注意到裴寂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抽搐，差点没笑疯过去，视线没忍住往那畏畏缩缩到最后突然一副英勇就义脸的omega看去。
有点可爱。
而且这话说得还挺巧，你是O同，而他刚好是omega。
Omega这一声看着大，但很快就被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盖了过去，音乐声里夹杂着电流般的电子音效，在大脑皮层上穿过。
各种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沈遇嘴里的冰块都化得差不多了，冰凉与温柔交替间，带来一种刺激的快感。
沈遇吐掉嘴里化成片的冰块，站起身，然后手臂一伸，直接拿起摆在酒桌上用做惩罚之一的酒杯。
他仰起头，长睫如黑羽，脖颈上的皮肤在灯光下绷紧，有一层细腻而冷淡的光泽，性感的喉结上下滑动，动作干净利落地一饮而尽，顺便将里面的棱边冰块含在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不自觉静了静声。
“叩——”的一声。
沈遇重重放下酒杯，杯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寂看着他，迷蒙的光线本来就能增加一个人的魅力，沈遇此刻黑色长裤加皮衣，细碎的黑发扫落在深邃的眉眼上方，鼻梁高挺，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简直不像真人。
气质介乎于青年与成熟男人之间的年轻人，被一层炫目又晦暗的迷幻光线笼罩着——
宽阔的肩身，劲瘦的窄腰，笔直的长腿……随着弯腰拿酒，再直起身喝酒的动作，侧身绷出一条流畅而性感的弧度。
尤其是无意间，随着抬手的动作，皮衣上移，流畅的腹部肌肉在黑暗中，似忽然一现的夜昙一般浮现——
不是在惹人犯罪，是在邀请人犯罪。
沈遇放下酒杯，转过身来，裴寂始料未及，只觉一道影子快速地在面前擦过。
沈遇手掌撑在裴寂的肩膀上，接着手臂使劲，伸手直接把人重重往沙发上一推，
沈遇手掌快速改推为抓，白皙修长的手指扣在裴寂肩身上的黑色毛衣上。
冷色的白与毛衣的黑，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
沈遇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裴寂身体一侧，压得紧实的黑色沙发下陷，然后直接骑在裴寂腿上。
沈遇垂眸，另一只手伸过去，直接托住裴寂的后脖颈，细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抑制贴，直接毫不客气地重重按压上裴寂的腺体。
裴寂动作一僵，头皮都在克制不出地发麻，整个身体的肌肉群瞬间下意识警惕地绷起，呈现防备与想要暴躁攻击的姿态来。
裴寂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腺体会被人以这种方式触碰。
沈遇直接借着他愣神的工夫，抓着他的脖颈，低下头，把嘴里的冰块毫不客气地顶入裴寂口腔中，柔韧的舌头在裴寂口腔里游走，把刚才裴寂对他做的尽数返回。
冰块温度刺激，裴寂缓慢地眨眨眼，他怔上片刻，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后背靠在沙发背上，抱住沈遇，左手死死抓住沈遇的腰，迅速反击回去。
唇舌交织，酒精朦胧，喘息起伏，你追我赶，等冰块差不多化成片后，沈遇才往后一撤，结束这个吻。
裴寂结实的胸膛重重起伏，喘着气，眼眸深处翻动着汹涌的暗红，立即去追他的唇。
沈遇往后一躲，从他腿上站起，裴寂感觉腿上一轻，他抬眸看去，看到沈遇眼底不断闪烁的细小光芒，像是落到深秋潭水里的微光。
裴寂眯眼仔细看去，察觉出那是头顶的碎光。
从进门到现在，裴寂这时候才终于分出注意，发现原来他们头顶悬挂着一些密密麻麻的水晶吊灯。
水晶珠子没有全部点亮，少数亮着几个，闪烁着星星点点般的微光，落在沈遇的眼底，漾开波光粼粼。
沈遇扫他一眼，视线落到舞池中央，DJ台里流出节奏强烈而快速的音乐。
鼓点像是一个个落下来的重锥，在人群的耳膜上不间断地敲击着。
沈遇回过头，嘴角的笑意很淡，朝裴寂随意地伸出手，发出邀请：“一起去跳舞吗？”
斑驳的光线中，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
裴寂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握住他的手，然后很快巧妙而温和地夺回控制权，带着沈遇滑入舞池。
两人很快离开卡座，留下一众人瞠目结舌。
倒不是因为两人刚才的亲密动作，当着众人的面激吻而已，酒吧这地方，去上个厕所都能看到三人行，完全称不上激烈。
……虽然确实看两个大帅哥接吻还挺、挺特么带劲的，直把人看得口干舌燥。
不过主要的震惊原因，主要还是两个alpha，两个一看就很直的alpha，居然在谈恋爱？
按理来说，这样不可能的关系不会和谐，而看似和平的最终原因，往往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在迁就忍耐着另一人。
只需要一个爆发点，便分崩离析。
看见两人走远，刚才那红发omega重重吐出一口气，嚎道：“我靠我靠，终于走了，我以后再也不撩有主的人了，太特么心惊胆颤了！”
“O同，你好。”
“……你特么能不能给爷滚！”
“不玩笑了不玩笑了，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alpha，有些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那位……”
旁边立即有omega反驳道：“屁，怎么可能，虽然咱们只在新闻上见过裴议员，但是只从那些事迹上看，就知道议员大人性格温和有度，那人虽有点像，但气质太深沉可怕了，怎么可能是？”
“……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能再给我找两个帅哥哥吗？”
“你不是O同吗？”
“……………………”
舞池中，人群随着音乐的高-潮迭起而尽情摇晃着身体。
辛辣的烈酒味，香水和烟草的味道，还有汗水与欲望交织出的复杂气息，种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肢体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让人完全放纵起来。
沈遇半垂着眼睫，有种半朦朦的醉，人群太喧嚣，太拥挤，中途有人的鸭舌帽被挤落，恰好掉到沈遇手上。
舞池就是这样，氛围嗨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面挤，像罐子里挨挨挤挤的鱼，只有中间的主台还空着。
沈遇和裴寂很快被人流分开。
沈遇唇角勾着懒洋洋的笑，索性把手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黑色鸭舌帽往头顶一戴，修长白皙的手指抓着帽沿，动作利落而帅气地跳上主台。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只露出轮廓优美的下颚线，和唇角性感的弧度。
沈遇滑着舞步，他跳舞极有节奏，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灯光与人群都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为他聚焦，为他静止。
远处忽然有白光扫过来，沈遇眯了眯眼，视线扫过下方的人群。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白光太刺眼，也或许是站在主台上看向下方的世界时，抽离感与旁观感太强——
他的意识忽然短暂地脱离此刻，他脱离“沈遇”，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在他腿没废掉之前，他其实也经常去夜店跳舞。
沈遇记得有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喝得很醉，酒液里一片一片模糊的涟漪，突然旁边来了一个人，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他。
“你在哭吗？”
沈遇没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是那人送他回学校的，他当时还没从联邦大学退学，每晚都要按时回宿。
他不知道在那漫长的深夜里，他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沈遇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人说，他们是同校。
“好巧，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叫……”
叫，叫什么来着？
……记不得了。
后面沈遇也偶然遇到过这人，但沈遇知道，那段短暂的经历，都只是他们彼此人生里的插曲，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最后，沈遇想补充一点，他其实也并不是讨厌雨天，只是不喜欢下雨的时候，腿一阵一阵的湿冷，像是蚂蚁在往骨髓里爬一样，连带着他也不太喜欢蚂蚁。
……
乐曲变化，沈遇藏在黑色帽沿下的眸光一凝，滑动着舞步，每一次跳跃和转身都蕴藏着力量感，引得众人欢呼。
隔着吵闹的人群，裴寂眯着眼，看着舞台上的黑发青年。
在很久之前，裴寂第一次看沈遇在舞台上顶胯甩腰跳热舞的时候，就想在舞台上操这个独属于他的omega。
但是当再一次看见沈遇站上去的时候，裴寂忽然发现，其实他更想走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接他下来。
接他回到自己的身边。
当然，咳，之前的想法还算有效，只是往后面摞了摞次序而已。
最后一个定点音，沈遇停了下来，帽沿下，漆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
沈遇并不想过多的露面，要是老板知道他到对家来跳舞，一定会剥了皮才肯罢休，他又往下压了压帽子，打算下台。
但是，沈遇很快发现，这次没有后台可走。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纷纷为他喝彩，激动地伸出手想要抓他，把沈遇围得根本走不了——
这时，裴寂穿过人群，迈着长腿走到他旁边，他明明没做什么，但是周围的人就是不敢靠近，竟主动空出一片
裴寂勾唇，朝沈遇抬起手臂。
沈遇垂眸，抓住他的手臂，利落地跳下舞台。
沈遇刚剧烈动作过，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脖颈处汗水覆在皮肤与青筋处，从裴寂的视角看过去，非常色情。
裴寂眼眸一沉，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些，挡住他人的目光。
靠这么近，更热了，沈遇莫名其妙地扫他一眼，由他去了。
出了酒吧，两人慢慢往外走。
夜幕降临，这座城市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却又在黑暗中涌现无数霓虹的色彩，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不间断地播放着各种信息。
沈遇摘掉脑袋上的鸭舌帽，随便放在垃圾桶盖上，没精打采地甩甩头发，眸光又静下去。
裴寂给他拉开车门，等沈遇坐进去后才坐到驾驶座上，特意开得很慢很稳，没过一会儿，沈遇就睡过去了。
沈遇醒过来的时候，他往车窗外一看，学校已经到了，沈遇没什么时间观念，不知道到了多久。
裴寂手臂搭在车窗，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方向盘，目光深邃，侧脸的轮廓平静，而让人看不出深浅。
听到动静，裴寂偏过头来，嗓音低沉：“醒了？”
沈遇点点头，手指揭开安全扣，打算下车。
裴寂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遇动作一顿，回过头，就见裴寂挑眉朝他笑道：“宝贝儿，今天没有晚安吻了吗？”
昏暗的灯光下，沈遇看着他，冷郁的眸光从眼底落下来，突然没说话。
裴寂被他这么看着，难得有些不自在，他疑惑地眨眼：“嗯？怎么了？”
沈遇扫他一眼，接着重新坐回座位上，情绪并不如何：“有话就直说。”
裴寂一顿，片刻后，他松开沈遇的手臂，视线直直地看着沈遇，语气坦白而认真：“当时，如果不是我，你会吻他吗？”
他知道那些该死的酒桌上的小游戏，接个吻而已，酒吧里放两条狗都能亲起来，他也知道沈遇是omega，那个红头发小子也是omega……但是，他却感到烦躁。
前所未有的烦躁。
沈遇看着他。
裴寂双手一摊，毫不避讳他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沈遇垂眸，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抿抿唇，良久后，反问裴寂：“你觉得我会吗？”
裴寂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一阵控制不住地痉挛，他向来运筹帷幄，游刃有余的表象里总算显露出一丝端倪。
“我不知道，沈遇。”
裴寂直直地看着他，眸色晦暗，如一头被困的困兽一般，嗓音却低沉而嘶哑：“我不知道。”
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沈遇再一次掀起眼睑，看向裴寂。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
片刻后，有细小的风流涌动起来，带来丝丝缕缕轻薄的寒气，沈遇直起身，忽然凑近裴寂。
裴寂注视着他。
沈遇垂眸，轻轻碰上他的唇。
“晚安吻。”
裴寂回吻他一下，又吻一下，眸子眯起，嗓音里流露出危险的意味：“宝贝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遇唇上显露出一丝很小的弧度，微冷，但又像是有着笑意的，他撤回身下车，只留下一句回答。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只想吻你。”
没有再关注身后的动静，沈遇往校内走去，他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清晖洒落一地。
沈遇想，是时候该结束了。
他们本来就是陌路人。
*
昏暗的房间内，一条有力的手臂从黑暗里伸出，裴寂双腿交叠靠在沙发上，片刻后，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外置终端打开。
群消息纷纷冒出来。
路于光：「呜呜，明明是要办主题派对的，怎么就要变成裴哥你的表白现场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路于光终于认识到，裴寂，好像是真的在认真而缜密地规划他和沈遇的未来，连后路都给沈遇想好了。
他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是该为舍友抢走了他的白月光哥哥而吃醋，还是该为了裴寂拐跑了他的大美人好朋友而心伤。
总之，他的感受就是复杂，非常复杂。
不过值得庆幸的一点是，他之前为了阻止裴寂和沈遇在一起的计划总算是可以不用实施了，他的良心总算落回实处了。
有裴寂这么半低调半高调地护着，还有小楼做后路，路于光也不用再多担心什么了。
顾杨打趣似的叹息一声：「哎，明天又要去当NPC了。」
弗洛拉：「我不承认这门亲事！除非裴哥和嫂子给我点三个帅哥！」
裴寂垂眸，露出的下颚锋锐而深沉，他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嫂子”那两个字上，停顿住。
片刻后，裴寂打字回道：「包的。」

第112章
微弱的光线亮起，沈遇穿过长长的走廊回到宿舍，推门而入。
路于光正双腿盘膝，一条手臂撑着胳膊，双眼有些失神地盯着面前的浮游灯，显然正在思考什么。
听到动静，路于光撑着下颚抬起头来看向门口身高腿长的青年，立马就被沈遇给帅到了，没忍住缓慢地眨眨眼。
路于光开智很晚，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混沌期，傻到什么地步呢？他甚至能把小时候欺负自己的人，理解成是和他在玩耍打闹。
等他后来变聪明一点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群人是在拿他取乐，这也是路于光与中央城区大部分alpha玩不到一块的原因。
虽然大家都已经长大，大多数人都把这事忘干净了，但这芥蒂始终在路于光心里存着。
但是在这群人中，裴寂不一样。
在路于光并不多的幼年记忆中，裴寂就像个闪闪发光的太阳一样，从来没有为难过他，甚至帮他躲过不少取笑。
明明只比他大一两岁，却总能照顾到他。
小时候的路于光对裴寂的感情，更偏向一种对兄长的仰望与钦佩。
路于光仔细想想，其实现在也是如此，虽然偶尔会被裴寂撩动心弦，但换作是谁，估计都会和他差不多吧？
而且，他也为沈遇心动，这种心动当然无关情爱，朋友之间，自然而然被对方的魅力所吸引，为对方而折服，这也是心动。
路于光很喜欢沈遇阴郁与潮湿的气质之下，那种无意间流露出来的韧性与清醒。
有多少人能从垃圾星一步步走到中央区？有多少人能做到如此不卑不亢？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这浮华的诱惑？
要是沈遇此时知道自己在路于光眼里的形象后，可能会怀疑路于光描述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
沈遇打了个轻轻的哈欠，扫一眼明显在游神的路于光，往宿舍里走。
路于光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眉头一挑，水灵灵的眼珠子也跟着他转。
其实在此之前，路于光根本想象不出来裴寂会和怎样的人在一起。
然而当沈遇出现在裴寂身边的时候，路于光却觉得果然如此，合该如此。
如果这两个让他心动的人最后能走在一起，听起来好像也挺不错。
至少证明他眼光一等一得好。
路于光放下撑脸的手臂，轻轻搭在膝盖上，开口道：“沈遇，上次和你说的主题派对，你去不去嘛？”
沈遇动作一顿，眯着眼思考片刻，才终于想起一个星期前，在鹿山泡温泉的时候，路于光好像提过这件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到时候再说？
劲舞过后的热汗一部分跟着酒精挥发，一部分覆在布料间。
沈遇很轻地皱了皱眉，感觉这汗味有点不好闻，不知道裴寂刚才闻到没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
沈遇低下头，光影落下来，侧脸的弧度清冷而沉郁。
他敛下眼睑，长睫如鸦羽倾覆，细长的手指随手拉开拉链，脱掉上身的黑色皮衣一把扔到床上，露出上身漂亮而流畅的肌肉线条。
莹润的灯光下，皮肤白皙，肌理细腻，极富有光泽感。
同时，随着沈遇的走近，一股浓郁的香气忽然涌进路于光的鼻息之间，比之前闻到的香气更加浓郁，明显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
路于光眼睛扑闪扑闪，脸上立马泛起薄红，连忙将手掌举起，挡在脸前，羞道：“哎呀哎呀，我虽然是一个血气方刚的omega，但也只是个omega啊，你这样子，咱们都是O，我也办法满足你啊……”
沈遇：“……………………”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忽然安静的空间里响起。
良久没听到沈遇说话，路于光没忍住睁开一只眼睛，把中指和食指的缝隙摞开一点，就见沈遇端来凳子，背对着他坐在面前。
裸背。
背部线条流畅，冷白色肌肉如雪川一样蔓延往下，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一点薄红，肩膀宽阔而平直，腰身收紧，完美的倒三角形，脊骨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
漂亮，又充满力量。
路于光脸更红了，道：“沈遇，你干嘛？”
沈遇分开两条腿，坐在他面前。
他低下头，手掌从脖颈一侧绕上后颈，长指将扫在脖颈上微长的黑发撩起来，露出肿起的腺体，即使有抑制贴在，也可以看到伏起的轮廓。
路于光一惊：“我靠，你的腺体怎么回事？”
这都快和发-情的症状相似了。
沈遇背对着路于光，面部轮廓隐在模糊的光影中，眼眸中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他随口道：“应该是酒精过敏，我抑制贴用完了，能借你的吗？”
路于光没有多想，因为过敏确实会引起相关假性症状，他从床上起身，打开管家给他准备的医疗箱，对沈遇道：“干脆打一针稳定剂？”
沈遇扫他一眼，目光从针管上扫过，下意识估量了一下价值，点头道：“也行。”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信息素气味，路于光皱眉，语气里带着不赞同：“不过你酒精过敏，还去酒吧那种地方兼职啊？”
沈遇并不想多说，随意道：“今天不是去兼职。”
“那就更不应该去这种地方了呀。”
路于光给沈遇打完稳定剂，那浓郁的omega信息素才淡下去不少。
路于光看着沈遇的后颈，颇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抑制贴递给沈遇，背过脸去。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沈遇贴好抑制贴，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这个时候，路于光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来，他没忍住拍拍脑袋，刚才被沈遇打断，都差点忘记了。
路于光走到浴室门，问道：“沈遇，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嘛？”
声音消失于哗啦啦的水声中，白色的雾气漫出来，没有得到回答。
路于光等了好一会儿，沈遇才穿着浴衣从里面出来。
沈遇浑身蒸着湿润的水汽，刚开门出来，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幸好这次开了灯，让路于光看起来不像是鬼。
沈遇上下扫了一眼路于光，皱眉疑问道：“怎么？”
路于光靠近他，下意识想去抱沈遇的胳膊，然后被沈遇一根手指抵住脑门，毫不留情地戳远了。
沈遇收回手，嗓音冷淡：“别靠这么近。”
路于光哎呦一声，伸手揉揉发红的脑门，像是小跟班一样跟着沈遇往回走，追问道：“主题派对的事情，去吗去吗去吗？”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沈遇总感觉路于光殷勤得有点不正常，他坐在床上，淡色的唇稍稍抿在一起。
但明天本来就没什么事，去看看也无妨，最后还是答应了路于光的邀请。
沈遇腺体烧得难受，打了稳定剂也没好多少，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他在学校合作的医院官网约了问诊时间，才沉沉睡觉。
*
玻璃窗外的阳光落进室内，照到从被窝里伸出来后搭在黑色枕头上的赤-裸手臂上。
黑色衬着白色，携上一层富有弹性的光泽。
沈遇趴在床上，整个人都缩在被子下，要不是刚才为了关闹铃，估计连手臂都不会伸出去。
他中途醒来过，不过很快又睡着了，这一觉很漫长，他感觉身体睡够了，但精神还不满足。
直到感觉那困意不再是单纯的困意，而是由于没有摄入营养的昏沉感后，沈遇才微微往外一伸，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毛绒绒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不过脸仍旧狡猾地埋在枕头里，沈遇压着眉，半截赤裸流畅的背部肩线从黑色被子里露出，像是脱壳的荔枝肉。
他抿抿唇，黑发凌乱，两条手臂撑在枕头上支撑着身体，绷出一条流畅的弧度，任由绸缎般的黑色被单从肩身滑落，到狭窄的腰身处。
漆黑的睫毛微掀，沈遇两条长腿没离开床上半点，撑着枕头的手臂收紧，企图和身体做最后的抗争，告诉他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很快沈遇的身体告诉他，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一阵长久未进食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抽得胃部一疼，腰身上劲瘦的肌肉也跟着痉挛。
沈遇：“……”
最后静默片刻后，沈遇终于认命，从床上起身，路于光不在，起得很早，沈遇中途醒来的那一次就知道这人不在了。
沈遇这次吸取了教训，没有直接空腹去洗澡，而是随便从侧柜里拿了瓶营养液拧开喝掉。
胃部很快回暖。
沈遇洗簌后，打开终端查看，到和医生昨晚约的问诊时间还有两小时。
去医院的电车上，裴寂打来视讯通话，这个点没什么人，沈遇坐在靠窗的位置，接通电话。
视讯接通后，裴寂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车窗外的阳光落在沈遇轮廓优越的侧脸上，在挺直的鼻梁一侧落下小三角的阴影。
裴寂注意到他周围的环境，道：“去哪儿？”
“医院。”
裴寂眉头一皱，身体从座位上坐直，问道：“身体不舒服吗？”
沈遇抬手摸了摸后颈，眉眼看不出情绪：“可能是昨晚受到你信息素的影响，腺体不太舒服。”
Omega的发情期比alpha的易感期频率更高，一个月会进入一次结合热，沈遇前不久发情期刚过，也注射过人工合成抑制剂。
这种类发情现象，还是去医院检查更安心一些，要是一不小心真发情了，后果不堪设想。
裴寂脸色一变：“现在感觉还好吗？”
电车很快到站，沈遇把视讯通话切换成音轨模式，单手插兜，懒洋洋往电车下走。
“感觉不好的话，现在我还会在这和你瞎扯？”
听到他的吐槽，裴寂没忍住低笑了一下，心里的石头也落下去不少，旁边有助理把文件递过来，裴寂听到对面的电车到站声，很快判断出沈遇去的是那家医院。
裴寂对助理挥挥手，站起身，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沈遇挂了电话，询问过导诊台后，很快在三楼找到科室。
问诊的医生长着一张非常温和的脸，检查过他的情况后，笑着问沈遇：“有伴侣吗？”
沈遇揉揉眉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医生跟他解释：“如果有的话，这种现象就很正常，匹配度越高的伴侣，就越容易引发假性发情，症状和发情期相似，会极度渴望伴侣的陪伴。”
“……怎么解决？”
医生轻咳一声：“按理来说，这种假性症状，并不会真正地陷入发情期，只是有一些发情现象而已，如果想要彻底根治的话，只要被您的伴侣终身标记就可以了。”
沈遇眉头一皱。
似乎是察觉到沈遇脸色不太好，医生又继续道：“如果没有伴侣的话，就需要考虑其他情况，做一些深度检查，看看是不是和信息素紊乱并发症有关。”
沈遇没说话，医生心中揣揣，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人的表情不太对。
他脑子里一瞬间脑补各种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需要做其他检查吗？”
“不用。”
沈遇摇摇头：“开些稳定症状的药就好了。”
医生点点头，给他开了药单，沈遇拿着药单去一楼特定的自助窗口拿药，前面还排着几个人。
等待的间隙，沈遇打开终端，发现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其实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是谁。
沈遇手指拉动，点了同意，对面的消息框很快弹出，果不其然，是被他拉黑的沈苍。
「孩子，真的是最后期限了……」
这句话后，一连串的视讯申请很快发来，沈遇抿唇，将其全部挂断，然后再次将这个号码拉黑。
他垂着长睫，有些出神，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眼底一片深黑的阴影。
很快后就到他拿药，机械的提示女声响起，沈遇才回过神来，他把单子递过去，取了稳定药。
拿到药的瞬间，看着药盒上那些漆黑的字母，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
他小时候经常生病，在那如梦魇般的潮湿又阴暗的童年里，确实是沈苍抱着他，带着他去看医生。
确实，沈苍没尽多少父亲的职责，但如果没有这个令他厌恶的人，也没有现在的自己。
嗤。
沈遇抿抿唇，低嘲一声，感到一种难言的讽刺，他重新打开终端，把账号从拉黑名单里放出来，把剩下的余额打过去。
「以后别找我了。」
沈苍立马打来音轨通话，沈遇拎着药，后背死死抵在墙壁上，片刻后，他答应通话邀请。
终端接通后，隔着千万光年的距离，沈苍嘶哑而刺耳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听起来懦弱而苍老。
“儿子，儿子，这些不够啊。”
沈遇垂下眼睑，压低声音：“你要多少？”
“三十万，三十万星币？”
沈遇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多少？”
“……三十万星币……”
“三十万？”
沈遇冷笑一声：“我拿不出来，你自己去抢吧。”
沈苍一开始的态度还唯唯诺诺，听到沈遇的这句话后，声音顿时变得高亢激动起来：“你们学校不是有很多有钱人，你现在是omega，你随便找个alpha不就行了……”
沈遇神色一冷。
良久没听到答复，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求人，沈苍一顿，声音又跟着低下去：“我把你养这么大，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你亲爹被断手断臂吗？三十万，对你现在来说应该不难……”
察觉到沈苍前后态度的转变，沈遇不由讽刺一笑，他正要开口，就听到一道声音。
“沈遇！”
沈遇手指一抖，他下意识关掉终端，抬头朝声源处看去。
裴寂大步朝他走来，黑色额发下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靠近时，带来灼热而温和的气息，整个人都蓬勃着一层生命力与热度。
裴寂走近他，注意到他震惊的表情，缓缓笑道：“惊喜吗？”
沈遇嘴唇微动：“……有点像惊吓。”
裴寂看着他，胸腔里震出低沉的笑声：“那吓到你了吗？”
沈遇扫他一眼，轻轻地哼出一声：“或许？”
裴寂被他逗笑了，他发现沈遇不仅特别爱反问问题，而且还特别爱说“或许”这两个字，就像是在轻声哼歌一样。
裴寂问他：“这是你的口头禅吗？”
沈遇挑眉：“或许。”
裴寂一怔，接着就笑出声来，视线落在沈遇手上拎着的药上，眉宇间涌现关心：“没事吧？”
沈遇摇头：“小问题，不过你现在得离我远一点。”
裴寂身体一僵，他抿抿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表情，低声问道：“嗯，为什么？”
当裴寂在观察他的时候，沈遇何尝不是也在观察他，他推开裴寂，移开视线：“你挡住道了，我怎么往外走？”
裴寂跟上来，拉住他的手，问他：“宝贝儿，去哪？”
“饿了，吃饭。”
沈遇没有挣开他的手，裴寂勾唇，灼热的掌心贴着沈遇的手背，手指挤开指缝，插入他的，收紧，把人牢牢抓在手心，裴寂笑道：“好。”
澄明的天空里只飘着几朵浅色的云，多数的天空被冲入云端的高楼大厦所遮挡。
用餐完后，两人在午后的公园里散步。
有悠悠的琴声传来，有艺人正在拉小提琴，古老木质样式，琴声动人，旁边有一家小型的巧克力工坊，在外面摆了铺子，五彩缤纷的彩带在空中飞扬。
两人身形与容貌皆是出众，走在一起时，吸引不少人往这处看。
看去时，仔细一瞧，这两人竟十指相扣，手牵着手，顿时引得他们开始纷纷猜测两人的关系来。
裴寂停下脚步，眉间一动。
卖巧克力的店家见此，瞬间眼前一亮，立即笑着道：“先生，要卖酒心糖果吗？这里有很多款式，巧克力，水果，咖啡，薄荷，香草……这边还可以自己定制巧克力哦。”
裴寂偏过头，挑眉问他：“去玩玩吗？”
本来无事，沈遇便点头，拉着裴寂往铺子前走。
铺子前面有干净的桌椅，用来制作巧克力的一些基础工具摆放在上面。
店家笑着问他们：“需要选什么模具吗？”
裴寂问道：“有什么形状的模具？”
“各种形状都有，常规的款式就是心形，正方形，三角形，不过你们是做定制的话，可以体验其他比较复杂的形状。”
“不用，心形就好。”
店家一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逐渐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去拿模具。
两人按着店家递来的制作流程图开始忙活，沈遇修长的手指拿起一把巧克力刀，切下两块，放入小型融化器中。
裴寂看过去，视线在他拿刀的手指上停留片刻，问他：“感觉你在医院的时候，心情不是很好。”
进入医院大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后，本来裴寂想轻手轻脚地过去，吓一吓沈遇。
可等裴寂再走近一些，看着沈遇一个人靠在医院的墙壁上，柔软的黑发垂在深邃的眉眼上方，扫下一道晦暗的阴影。
明明只是在那静静地站着，却给人一种错觉，像是站在四方皆是溺水的深沼之中。
潮湿，冷淡，而脆弱。
裴寂看得心里一抽，于是眉头一皱，下意识开口叫他，想快一点打破这一幕。
果然，当下一秒沈遇抬头看他的时候，那种阴郁的氛围便瞬间如潮水般从他身上退去了。
沈遇抬眸，看着裴寂用透明的小量杯量酒，回答道：“是在你来之前为止。”
裴寂舌尖抵着牙齿，无论沈遇多少次说出这样的话，无论他如何早就料到沈遇的反应，而当一切发生时，他却完全招架不住。
厌倦定理在他身上也终于发挥失常了吗？
裴寂勾唇：“我知道，那如果我一直陪着你身边，你会不会一直开心？”
空气里有可可的甜味，混合着酒精的香气，风轻轻地吹过来，撩起两人的发丝，这是一句近乎承诺的话。
沈遇从融化器里取出融化的巧克力，侧脸的轮廓清冷而优越。
闻言，手指一顿，沈遇眨眨眼，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转换表情，挑眉，嗓音淡淡：“这是要提前结束试用期？”
现在的这个氛围实在是太好，好到裴寂想将正式的告白计划提前。
但裴寂本来就是意志坚定的人，很快就压下这种情绪，耐心地等着沈遇将融化的巧克力倒入挤酱瓶中。
裴寂不回答，这个问题自然就没再继续，他看着沈遇将巧克力酱倒入酒心中，嗓音磁沉而温和。
“巧克力不能太厚，太厚的话，会盖住酒的香气，但太薄的话，酒心也会露出来。”
沈遇点头，最后收工，看着自己的作品，问裴寂：“这样呢？”
裴寂一看，觉得该薄的地方太厚，该厚的地方太薄，不过他感觉沈遇这样设计也别有一番心思在，便笑着直白道：“很完美。”
沈遇蹙眉，总感觉他在胡说八道。
最后，裴寂将成形的酒心巧克力放入低温冰箱中，巧克力外壳很快凝固，店家拿来彩纸，将巧克力包装好。
两人起身离开。
沈遇拆开其中一颗点彩纸，巧克力做的很小，他两瓣淡色的唇微启，将心形巧克力叼在唇间，然后吞入口腔中。
丝丝缕缕的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这时候薄厚不均的坏处就体现出来了。
还未等巧克力完全化开，红酒的味道就先一步溢出来，实在称不上醇厚。
裴寂深色的眼眸幽幽地盯着沈遇的唇上下开合，问他：“味道怎么样？”
沈遇摊开手，雪白的手腕从黑色的袖口里探出，凸起的腕骨有种难言的冷淡与性感，手指也实在漂亮。
裴寂低下头。
手心处，正躺着一枚包装着彩纸的酒心巧克力。
沈遇把另外一颗拿给他：“自己尝。”
裴寂盯盯地看着他，眸色幽冷，嗓音低沉而嘶哑：“想吃刚才那一颗。”
沈遇挑眉。
裴寂微微弯腰，双手插兜，宽阔的肩膀在挺阔的白衬衫下若隐若现，腰身绷起弧度，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但仍呈现优雅的姿态。
喉结处，一条黑色领带坠落到空中，像是一条黑色的链条。
Alpha侵-略性极强的气息，几乎完全将沈遇包裹，后脖颈处的那种异样感再次涌来。
裴寂幽幽地看着沈遇，笑道：“我今天特意戴了领带。”
当我想吻你的时候，我就可以随时拽住你的领带，把你拽向我。
沈遇眉宇微动，伸手抓住他的领带末端，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绷起，然后一把将裴寂拽到身前。
裴寂往前一步，然后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抵在树上，手掌揽住他的腰身，唇舌相交，勾起他的舌尖。
苦味被掩藏在可可的香气与热烈的酒味中，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与喘息声。
两人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隐秘而湿热的深吻。
一吻结束，沈遇想起路于光和他约好，下午一起去选衣服的事情。
沈遇看了看时间，发现差不多要到约定的时间了，他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和裴寂见面本来就不在他今天的行程中。
沈遇开口：“得回去了。”
“那晚上见。”
沈遇正在低头查看时间，闻言有些奇怪，低低地嗯了一声：“什么？”
裴寂以为他没听清，眼尾含笑，他想着得给人留点惊喜，于是摇摇头：“没什么。”
*
夜色渐深，舞会在一座华丽的庄园中举行，璀璨煌煌的灯火中，夜晚更盛白日。
巨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落，男女alpha，omega和beta都衣着华贵，燕尾服袖口处露出雪白的衬衣，红色裙摆如云朵般轻盈，镶嵌在上面的红宝石和珍珠在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入眼皆是流光溢彩，只消一眼，便觉无边璀璨。
香槟塔里星火闪烁，音乐声靡丽。
二楼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裴寂进入休息室，纪彻是这次派对的主持人，看见他进来，靠在沙发上，懒洋洋笑道：“来了？”
裴寂挑眉，随手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他。
纪彻伸手接过，挑眉一笑：“念了这么久，总算是拿到手了，到时候裴哥记得请哥们吃喜糖
顾杨笑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坐主桌。”
中央城上层年轻一辈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边界其实挺模糊，但如果鉴定核心圈子的话，其实就来来回回那么些人。
而现在这间休息室里坐着的所有人，都是裴寂所在派系的核心圈。
裴寂坐到一旁的沙发上，笑着道：“都准备好了吗？”
“当然，万事俱备，只差小光到时候把人带来了。”
纪彻对着顾杨挤眉弄眼，平日在外文质彬彬，此刻一股流氓味。
“一直没见过真人，只听别人描述过，顾杨，弗洛拉，听说你们见过，展开说说？”
一群人跟着看向顾杨，说实话，他们是真好奇那人是谁，或者说是好奇，得是多好的人，才能和裴寂走在一起。
不过也对，他们这一群人，估计也只有裴寂才能找到真爱了。
顾杨笑：“都快见着人了，多保持点神秘感不行？”
纪彻：“神秘个屁，快说说。”
弗洛拉轻咳一声，波浪般的长发轻轻甩动，见众人看向自己，红唇勾起，口嗨道：“反正看得我挺心动的。”
裴寂抬眸，似笑非笑地扫她一眼：“多心动？”
弗洛拉嘿嘿一笑，顿时不说话了。
这一番互动更引得众人好奇不已。
但时间还早，一群人虽然好奇自家未来嫂子是谁，好奇得心痒痒，但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能按下心思，换了其他话题。
裴寂坐在沙发上，灯光落下来，更显得眉眼深邃，面如刀裁，他靠在沙发背上，骨节分明的长指轻点沙发，唇角的弧度散发着热意，侧着脸听着一群人聊天。
年轻的alpha从容，镇定，善于掌控人心，对于一切都游刃有余，即使偶尔失态也能很快夺回控制权，一生从未有过败迹。
即使是那突如其来的超出判断之外的失控心动，他也能在瞬间理清思路，作出决断。
他的人生从不出错，即使偶尔出现脱轨，裴寂也能将错误的轨迹引导回正轨。
但一切太顺利，他忽然又觉得没意思，但如果，是和沈遇走完这漫长的一生的话——
未等裴寂细想，这时候，设置的特别终端提示音响起。
裴寂垂眸，打开终端，眼神里滑过一丝诧异。
是沈遇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裴寂手指点开语音。
漫长的沉默后，一道低沉而冷淡的声音响起。
“……裴寂。”
“我们分手吧。”

第113章
不久前，消失已久的007终于出现。
从上个世界开始，由于积累的气运逐渐变多，在前往新世界时，一人一统会更容易引起世界意志的注意，所以在非必要的情况下，007一般不会主动出现。
白团子在沈遇脑海里晃来晃去，提醒道：【宿主，人设主要剧情快结束了，人设线和剧情线都把握得很好，世界意志没有察觉到丝毫异样，不愧是你。】
沈遇这个身份在原剧情中出场不多，毕竟他只是一个路人，很多信息都是由世界意志自动补齐，主要剧情线就到和裴寂结束关系为止。
听到007的夸夸，沈遇勾勾唇，揉了揉它的脑袋：【那是，也不看看你绑定的是谁。】
007：【宿主不仅能及时从状态里脱离出来，而且演技真的越来越炉火纯青了，感觉就像是本色出演一样，非常阴嗖嗖。】
听着007的夸夸，沈遇挺受用：【那可不，但是能把本色出演去掉不？我很积极阳光一小男孩儿。】
007：【不信。】
沈遇一巴掌拍开007。
交流只在一刹，思维片刻的停留后，沈遇眨眨眼睛，很快进入状态。
*
两个小时前。
选完参加派对的衣服后，路于光回完终端消息，抬起头，视线来回扫射，不断偷瞄沈遇。
沈遇挑的是一套深黑色的正式礼装，剪裁笔挺，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口，搭配红色袖扣，契合今晚的血宴扮演主题。
领口处，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带，微微打着一个温莎结，黑色西装外套微敞着，长条领带柔顺，顺着雪白挺括的衬衫面料下垂，三角形末端恰好坠在收紧的腰线中央。
黑色西裤贴合着腿部线条，更衬得一双腿笔直而修长，路于光咽咽口水，感觉那双腿比自己的命还长。
沈遇正垂着睫毛整理袖扣，他手指修长，指甲始终修剪得干净整齐，衬得袖扣都漂亮非常。
注意到旁边人存在感十足的视线，沈遇偏头看过来，眸光从两盏漆黑的睫丛里溢出，神色冷淡。
“一直看我干什么？”
路于光没想到自己偷看被发现，脸红了红，非常实诚地回答问题：“看你好看啊。”
沈遇：“……”
天色向晚，暮色降临时分，空气里开始飘着湿气，没过多久，又开始下雨，雨水将天地连成一线，雨分子渗进尘土中，湿润的气味充斥着整个鼻息。
沈遇看看天色，冷淡的黑眸映出雨中的城市，仿佛眸光也沾染上水色，他打打哈欠，朝路于光淡声道：“走吧。”
路于光一怔，没反应过来：“走，走哪？”
“反正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干脆提前去。”
“……啊？”
路于光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现在天还没黑，离派对开始还有较长的一段时间，按理来说，提前去也没什么毛病，毕竟提前熟悉熟悉陌生的环境也不错，但问题出就出在，这个扮演派对已经变得不寻常了。
要是沈遇提前去，怎么还有表白的惊喜感？
路于光心思转得飞快，伸手急忙拉住沈遇的手臂，道：“不着急不着急，咱们晚点去也没事。”
手臂上热意传来，沈遇不动声色地躲开触碰，停下脚步，闻言有些奇怪，狐疑道：“为什么不能早点去？”
这句话虽然含有怀疑，但被沈遇此刻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出来，感觉就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路于光没听出不对来，脑袋里飞速头脑风暴，道：“早点去也没什么人，还不如在这边先玩玩。”
沈遇眉宇微动，想起不久前裴寂说的那句“晚上见”，再结合路于光现在一副有事不说的样子，逐渐悟出不对劲来。
沈遇抿抿唇，嗓音低而沉，不动声色问道：“都有什么人参加？”
路于光想起自己上次也骗过沈遇去泡温泉，不由有些心虚，眼神没忍住飘来飘去。
不过路于光很快想起这次自己是在给沈遇准备惊喜，和以前可不一样。
路于光神色立即恢复如常，轻咳一声，从善如流道：“都是些玩得好的朋友，大多你都不认识，到时候你好好玩好好放松就好了。”
沈遇垂眸，将路于光的一系列微妙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很快猜出这事，十有八九是和裴寂有关系。
“我去厕所一趟。”
路于光点点头：“嗯嗯，那我在这等你。”
灯光从四处落下，台面如被流水洗透过一般干净光滑。
沈遇站在洗手台前，打开终端，长指在蓝色光屏上拉动，他联系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很快找到裴魏西。
沈遇点开裴魏西的头像，并不拐弯抹角，直接直白地问道：「裴寂打算做什么？」
裴魏西收到消息后，几乎是秒回，就像是在等到他发消息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迟钝到一直发现不了呢。」
沈遇皱眉，追问她：「所以是什么？」
裴魏西也没给他卖关子：「用你们的话来说，是叫表白，更实际一点，是他向自己的圈子，介绍你，也就是说——」
裴魏西顿了一下，似乎真没想到裴寂会做到这种地步，良久后，不由低笑一声。
「——他在向所有人公开你的存在。」
「沈遇，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沈遇沉默，没说话。
见沈遇没有回复，裴魏西双腿交叠，坐在蔷薇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暮色微暗，能看到派对所在庄园繁复而美丽的线条，隐在群山冷峻的轮廓中。
因为下了雨，庄园上方巨大的防护罩折叠着打开，将整个灯火通明的庄园庇护在下方，如一颗华丽闪烁的明珠。
眼睛视线范围之内，能看到如沸的雨花。
裴魏西看上片刻，很快收回目光，红唇微勾，再次发送消息，明知故问：「晚上有空吗？」
沈遇垂眸，沉默地看着蓝色光屏上裴魏西发来的消息。
他敛着眼睑，侧脸的轮廓清冷而优越，长睫如鸦羽般覆下来，片刻后，他回道：「有。」
裴魏西：「到时候出来聊聊？」
「行。」
沈遇关闭终端，站在洗手台前，将根根分明的手指浸泡在冷水中洗净，长久没有动作。
冷水哗啦，触感冰凉，指尖很快被冻成湿润的粉色。
沈遇这才回过神来，他微弯腰，双手合在一起，等水流在掌心里汇聚后，便掬水洗了一把脸，浓密的长睫上淌着水，往下慢慢地流淌，在下颚处汇成水滴。
他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沈遇移开目光，随手甩掉手指上的水珠，手掌放在烘干器下来回翻转，烘干。
嗡嗡声结束。
沈遇收回手，再次打开终端，给路于光打音轨通话，路于光很快接通，疑惑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沈遇？怎么啦？怎么突然邀请我通话，你不是在厕所吗？”
沈遇转过身，倚靠在洗手台上，往前支着一条长腿。
他感觉有些闷，便伸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纽扣，接着微微扯松领结，露出一截藏起来的脖颈，回答道：“我有点事儿，等会你先去，我晚点到。”
这个回答正合路于光的意，但他还是好奇道：“什么事啊？”
沈遇抬手摸摸后颈，手指压了压抑制贴边缘的翘起部分，随口道：“医生开的药忘拿了，我去医院拿。”
“好，晚点到也没关系的。”
路于光本来想说陪着沈遇一起去，但感觉又很没必要，最后眉头一蹙，关心道：“那你腺体没事吧？”
“没事。”
不等路于光继续唠叨，沈遇就挂断终端，他出了卫生间，往和路于光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家街边的清吧。
清吧内氛围很安静，这个时间点顾客并不多，柔和的灯光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旋律，角落里的复古钢琴琴键在灯光下泛出一层光泽感。
吧台后，整齐的酒架一排排摆放着，射灯聚焦着照上去，每一瓶酒都晶莹剔透，光泽流动，倒挂在天花板上的玻璃酒杯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调酒师手法娴熟而炫酷，摇晃酒壶的声音清脆且有节奏，沈遇向他点了酒，找了靠窗的位置坐着，偏头往窗外看去。
灯光透过雨滴变得更加模糊而亮眼，随着夜色愈深，霓虹色愈显。
沈遇拉出裴寂的聊天框，视线在那个向日葵头像上很快地扫过一眼。
两人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在确认关系后开始变得很频繁，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分开的时候，裴寂问他到目的地没有。
沈遇当时没看消息，没回，现在看到了，其实也没回的必要。
都要分手了，确实没必要再回这种消息。
沈遇垂眸，两颗沉静的眼珠子漆黑如寒星，淡色的唇抿上杯沿，喉结滚动，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输入语音消息。
先是沉默，沉默的氛围里，只有雨声和音乐声。
漫长的沉默后，沈遇敛眸，低声开口：“……裴寂。”
“我们分手吧。”
裴寂坐在沙发上，等着最后一个声音消失，表情瞬间一沉，手指将终端抓紧。
他终端声音开得并不大，只有周围离得近的人才听到了一些，纷纷面面相觑，下意识安静下来，不敢说话。
说实话，离得近的这一群人真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直到看到裴寂的表情后才发现并不是错觉。
天，这，这特么是被分手了？
一群人简直震惊不已。
片刻后，裴寂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一站起来，那些各玩各的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他。
裴寂看向纪彻，神情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嗓音低沉：“今天派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照旧。”
纪彻还没搞明白状况，问道：“那惊喜怎么办？”
裴寂声音平静：“不用了，先撤掉。”
众人一惊。
说完，裴寂转身推开门，迈着长腿往外走，顾杨眉头一皱，心里有不祥的预感，立马起身大步跟上去。
他感觉，裴寂平静得有些诡异。
刚才顾杨就坐着裴寂旁边，那句分手的话自然也听到了，现在结合裴寂这个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给顾杨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感。
顾杨还从来没见过裴寂这个样子，总感觉要出事。
“怎么了？你现在是要去干嘛？”
即将出庄园的大门，还未等裴寂回答，一道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两人视野之中，路于光也看见他们，开心地朝两人挥手，大步走过来。
等走过来，路于光才察觉到氛围很不对劲，总感觉像是踏入一汪晦暗而危险的深沼中。
路于光不由脚步一顿，似小兽般警觉起来，很快察觉到这种危险感的来源。
他压下呼吸，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裴寂哥，你怎么了？”
顾杨看看他身后，眉头一皱：“沈遇呢？”
“沈遇说他要去医院拿药，所以会晚点到，他从昨天晚上开始，腺体状况就不是很好。”
顾杨追问他：“他说什么时候来没？”
路于光摇摇头：“他没说。”
夜色深深，群山连绵起伏，冷峻的轮廓在雨雾中浮现，裴寂听着他俩谈话，一直保持着沉默，手指却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裴寂压着眉骨，把手伸到西裤口袋里，意外摸到坚硬的东西，他反应过来，这是不久前他和沈遇一起做的酒心巧克力。
一共两颗，他记得剩下的一颗在沈遇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遇悄悄地放进了他的口袋。
摸着这颗酒心巧克力，裴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或许，沈遇早就有了分开的打算。
他下颚线死死绷紧，似一座将崩的雪山。
所以呢？
沈遇，这就是你唯一想留给我的东西吗？
一颗酒心巧克力？
过往种种在他面前浮现，裴寂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错，只是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与不解。
裴寂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理智正在走失，它完全失去控制，不再属于自己。
出了庄园的防护罩范围，雨水噼里啪啦落到树木上，建筑群上，地上。
雨势不绝。
李恩收到消息，早早就等在恢宏的庄园门口，见裴寂出来，立马撑开黑色大伞，毕恭毕敬地遮在裴寂头上。
一辆浑身涂黑的跑车正停在路边。
裴寂眼眸微垂，抽回手，手指捏住腕间的袖扣来回摩挲，嗓音低沉地问道：“查到终端号现在的移动位置了吗？”
此话一出，顾杨和路于光两人纷纷错愕不已，定位终端号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这种站在金字塔顶层的人而言，确实是轻轻松松。
但裴寂是谁？
身为年轻一辈的领头羊，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时时刻刻观察着，从来没有动用过私权，他是政-权平衡的天才，但现在——
李恩垂眸：“查到了，已经导入导航系统了。”
裴寂平静地点点头，神色看不出一点异样，弯腰上了跑车，轰鸣声在雨夜里响起，黑色跑车如一支离弦之箭，很快融入晦暗的夜色中。
*
发完消息，沈遇关闭终端，起身到前台处结账走人。
一辆漆黑的飞行车从朦胧的青灰色雨雾里驶出，到沈遇的身前。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看着裴魏西撑着伞弯腰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走到他面前。
沈遇的视线扫过裴魏西的车，和裴寂一样，也是浑身涂黑，使用这种低调的颜色，能减少概率性的袭击事件。
气质浪漫而美丽的alpha一身蓝色长裙，霓虹灯光的照射下，裙身波光粼粼，在外面披着件黑色西装，中和掉柔美的特质，变得锐利不少。
她身材高挑，柔顺的黑发顺着背身垂落，握着伞的手细长而白皙。
沈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裴魏西的眼睛其实和裴寂很像，区别在于裴魏西眼睛里的热度并不强烈，虽然也有笑意，但总是不一样的。
裴魏西跟着沈遇发来的地址找到人，对上沈遇的视线，弯了弯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笑道：“请吧。”
沈遇弯腰进入副驾驶，漆黑的车身在雨夜里穿梭，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恹恹地垂着睫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心绪来。
裴魏西透过镜子扫他一眼，红唇微张，勾唇问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一想到裴寂准备这么久的公开仪式，最终却一切落空，裴魏西心情就万分愉悦。
只是可惜，她不能当场就看到裴寂的表情，那表情一定精彩，不过没关系，这只是开始，以后还有不少时间。
裴魏西噗嗤一声，眼睛弯弯，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到裴魏西的笑声，沈遇掀起眼皮，在座位上直起腰坐直，又听裴魏西问道：“不过说实话，既然百分之百的匹配度对裴寂影响这么大，为什么看起来对你好像没什么效果？”
她这话题跳跃得挺快，沈遇便懒得回答第一个问题，选择回答后一个问题。
“其实挺有影响的。”
裴魏西挑眉：“嗯？”
沈遇勾勾唇，在裴魏西诧异的目光中，歪了歪头，直白道：“我挺喜欢裴寂的。”
“不过总得来说，还是讨厌更多一点。”
裴魏西懒洋洋道：“那就一直讨厌下去，我可不希望到时候你突然转头，让裴寂那小子又爽到。”
头顶的夜幕如墨，浓得有些化不开，仿佛是深渊一样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吞噬掉，只有黑暗在无边无际地漫延。
而视线稍微下垂，则是耸入云端的高楼大厦和半空繁华的空港，霓虹如织，雨水也浇灭不了一点光亮，星星点点，红蓝黄紫，模糊又清晰，河流一般闪烁。
街边一排排树影快速掠过，行人变成隐隐绰绰模模糊糊的剪影，雨水使黑暗变得混沌。
沈遇坐在副驾驶上，余光中忽然瞥见后面一辆黑色跑车。
线条流畅的黑色跑车在雨夜中急速飞驰，车头的灯光如闪电一般亮起，划破黑暗，仿佛在无尽的夜色中撕开一道裂缝，正在不断靠近。
裴魏西很快也注意到了后面的黑色跑车，并且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裴寂的车，她没想到裴寂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简直不符合自己这个弟弟以往的作风。
裴魏西奇道：“嗤，这么快就追上了。”
沈遇皱眉，他打开终端，一连串的通话申请，语音消息和短信邮件瞬间弹出来，差点让他这台老式终端罢工。
消息不只来自于裴寂，顾杨和路于光也在刚才发来不少的消息，沈遇垂眸，长指拉动，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消息。
裴寂低沉嘶哑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空间响起。
“停车。”
雨水打在车窗上，形成一片片模糊的水帘，视线被遮挡得时隐时现，裴魏西闻言，不由感嗤笑一声：“倒是难得见他这样子。”
沈遇眉心蹙紧，两种古怪的情感在心里拉扯，愉悦里掺杂着厌恶，恶心里混合着蜜糖，他感觉脑子有两个人在拉扯。
一个在说，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当然要反复品尝他的失败，狼狈与痛苦。
一个却在说，你和他在一起，也感到很开心不是吗？你根本没有必要和他分手啊，没有人会对你比他更好了，不是吗？
沈遇压了压长睫，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但这一切不过是建立在他是omega身份的基础之上，真是讽刺，沈遇知道情-欲上头时，裴寂那些眼神代表什么。
他不会在下方，更不会被标记。
深度标记？什么玩意儿。
他和裴寂，本来就注定不可能。
还不如到此结束，免得越陷越深。
沈遇移动视线，余光里，黑色跑车忽然向前加速，车灯在雨幕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十分醒目，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夜中显得分外刺耳。
沈遇一怔。
车速越来越快，几乎是不要命的速度，两辆车的距离瞬间不断缩短。
裴魏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眉心死死皱紧。
“他疯了！”
到下一个路口，裴寂把油门踩到底，猛然加速。
漆黑的车身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向前方，几乎是一以一种癫狂的开车方法，不顾死活般插进前方，接着瞬间调转方向——
黑色的车身横在道路中间，将去路完全堵死！
连绵不绝的雨幕中，各种警笛声响起，裴魏西眉心越皱越深，她低骂一声，抓住方向盘猛打，被迫急刹车——
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车轮在雨水中打滑，整个车身都还在微微颤抖。
沈遇腰身绷紧，手掌死死抓着车身，才防止了自己因为惯性被甩出去的惨案发生。
雨水顺着车窗滑落，溅起一片片水花。
两辆浑身涂黑的豪车停在雨幕中，呈现分庭抗礼的姿态，相互对峙。
沈遇堪堪稳住身形，抬头隔着雨幕朝前方看去。
微暗的霓虹灯光里，警笛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雨水淌了一地。
黑夜中，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前面车门被缓缓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内走出，身上的正装瞬间被雨淋得湿透。
雨水在男人脚下汇聚成一片片水洼，反射出昏黄的灯光。
裴寂大步走过来，重重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雨水的寒气瞬间涌动进来。
Apha的身高很有压迫感，肩膀结实而开阔，黑色衬衫和西裤都被雨水打湿，结实而富有爆发力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
平常很难注意到裴寂体型带来的这种压力感，而当温和退去时，攻击性便瞬间显露而出。
或许此刻，连裴寂本人都察觉不到。
视野之中，长条形的领带被雨水打湿，承着水的重量直直坠在空中，等待着被人拽紧。
沈遇视线上移，微暗的光线中，他仰起头时，先是掀起睫毛，接着，冷郁的眸光从里面溢出。
黑色的阴翳中，裴寂的脸看不清楚。
但那些如晦暗沼泽般暗流涌动的悲伤情绪，却通过呼吸的频率，胸腔的起伏，灼热的气息，隐秘地传递而来。
裴寂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裴寂低头，手臂撑在车门上，侵-略感十足的气息瞬间朝着沈遇涌来。
灼热的气息传来，近乎要将人烫伤，沈遇下意识往后一躲。
空气突然沉默。
裴寂身体一僵，他停下动作，视线长而久地落在沈遇身上，喉结上下滚动。
“沈遇，我们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漫长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裴寂看着不发一言的沈遇，手指收紧，喉间一阵干渴。
裴寂看着他，眼里带着沈遇看不懂的复杂神色，忽然放低声音，又再次放软，带着一丝低低的哀求。
“好不好？”

第114章
雨还未停，水花如沸。
听到裴寂的声音，沈遇身体一僵。
雨幕中，闪烁的霓虹灯光交织在雾霭似的雨帘里，一切喧嚣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雨滴打在车身上的哗啦声响。
轻薄的寒气渗透进来，沈遇手指微动，感受到轻微的冷意，他垂眸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寂身上的水，无声无息滴到他的指尖。
冰冷的雨水在手指上，泅出湿润的水痕。
裴魏西手掌抓着方向盘，上一秒还处在对裴寂这么不要命开法的愤怒中，漂亮的眉眼紧锁，下一秒听到裴寂的声音回过神来，先是一怔，感到不可思议，接着神色逐渐舒展开。
她松开手，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美眸稍抬，视线在裴寂和沈遇身上来回扫过，眼底深处流露出兴趣来。
虽然没有在派对上第一时间欣赏到裴寂狼狈的模样，但现在这样子倒是出乎意料。
到此刻，裴魏西才忽然发现，自己高估了这个一向冷静理性的亲弟弟，也低估了这个出自偏远星系的omega的魅力。
真是，神奇。
还十分有趣。
如果不是怕关系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裴魏西现在就想掏出终端，对裴寂现在的样子录上各种视频以作纪念。
不过，裴魏西眼珠转动，视线落到沈遇身上。
车门的寒气和光线都被裴寂挡了不少，室内的光线和车窗外微弱的反射光，勾勒出omega优越清冷的侧脸，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轮廓流畅而漂亮。
上下睫毛如轻合的小手，将多余的情绪掩在深处。
她现在倒是更加好奇沈遇会如何回应了。
令人窒息的安静在空气里漫延开来。
裴寂低着头，在无人注意到地方，手掌抓住车门顶，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骨几乎要嵌入金属里。
沈遇掀起眼皮，隔着轻寒的空气看向裴寂。
裴寂浑身被大雨淋湿，低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隐隐发红。
雨水沿着他锋利深邃的面部轮廓下滑，紧抿着的双唇隐隐发白，整个人都似一座即将崩溃的高山，摇摇欲坠。
夜间寒风刺骨。
指尖传来的凉意越发清晰。
沈遇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人环视一圈，确认人没受伤后，注意到他发白的唇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遇抿唇，下意识问道：　“……冷吗？”
听到他的询问，裴寂缓慢地眨眨眼睛，反应过来其中暗含的关心后，他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两种情绪让他感到荒诞，酸涩与无奈。
整个情绪都纠在一起，无法疏通。
裴寂勉强地勾了勾唇，喉间干哑，低声问他：“你，只关心这个吗？”
雨势不绝，哗啦啦的雨声越来越清晰，豆大的雨滴全部打在裴寂的身上，水流不断汇聚，在他脚下积成一片水泊。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再说话，一时间显得僵持不下。
沈遇手指摩挲着指尖那滴冰冷的雨水，片刻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裴魏西，声音冷淡，启唇问道：“能借你的伞吗？”
随着沈遇转移视线，裴寂眼珠转动，也跟着看向她，眸光微微一闪。
本来正在看戏的裴魏西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在两人的注视下，她动作一僵。
裴魏西微微直起腰，握手成拳没忍住轻咳一声，红嘴微动，伸手示意道：“请便。”
沈遇五指收紧，抓住伞身。
裴寂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找裴魏西要伞，视线转动，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那样子，就像是害怕沈遇跑了一样。
沈遇：“走吧。”
裴寂一怔，心瞬间沉到谷底，眼底压着情绪，嗓音发哑地问他：“去哪？”
沈遇手指摩挲着伞身，面上平静地反问他：“你不是想和我聊聊吗？总不会是想这样子聊？”
沈遇特意在“这样子”上加重语调，裴寂垂眸，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心绪复杂，酸胀堵涩，迫切地想要知道沈遇在想什么，明明还会下意识关心他，那为什么突然提出分手？
可越是想要知道，裴寂越是无法弄懂。
裴寂低头看着副驾驶上的人，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并不能完全看清沈遇的侧脸，更别说完全观察他所有的表情。
他只能从青年下压的漆黑睫丛中，捕捉到冷郁的眸光。
眼前的这个人，时而冷淡，时而撩人，时而近，时而远，就像是一团无法脱离的黑色漩涡一样，深深地吸引着他，一步一步地深陷。
那如果，他现在真的要离开呢？
裴寂眸底暗色翻涌，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脑海里迅速掠过。
他压下所有情绪，看着沈遇，侧身让开位置。
落在身上的浓重阴影撤走不少，沈遇垂眸，细长白皙的手指抵住漆黑的伞骨，将其撑开，起身下车。
霓虹闪烁，黑色伞面撑开，朝着裴寂倾斜。
黑色大伞将寒风冷雨挡在外面，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漆黑的伞面上，两人的肩身撞到一起，微热的气息彼此交叠。
裴魏西靠在座位上，双眸微眯，沉默地看着两人朝前面的车走去。
路上淌着水，落在里面的霓虹灯色被两人踩碎，湿寒的气息从脚底往上蔓延。
裴寂开过来的黑色跑车停在漆黑的夜色中，雨水将其冲刷出一层釉色的光亮。
裴寂刚才下车时没有关驾驶座的车门，黑色车门朝外大敞着，丝丝缕缕的雨水渗透进去，不过很快被车内系统烘干。
裴寂打开后座的车门，伸手示意沈遇进去。
沈遇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嗓音很低：“我来开。”
微热的触感从手臂上传来，裴寂眸光闪烁，动作一顿。
沈遇收回手，抬眸看他一眼，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补充道：“你坐后座，换身衣服。”
裴寂皱眉，这时候才终于感受到身上湿答答的触感，被打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并不舒服，他弯腰上了车。
沈遇坐在驾驶座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视线从导航上的红点上闪过，随着车身的移动，红点也跟着在移动。
裴寂很快换好备用的衣服，款式简单的白色毛衣和长裤穿在身上，显露出一种随性的气质来。
他利落地从后座翻到副驾驶上，注意到沈遇看向红点的视线，皱眉解释道：“这是你的终端定位，收到你——”
裴寂一顿，他抿抿唇，叹息一声道：“收到你发来的消息后，我想找你聊聊……抱歉，下次不会了。”
沈遇淡色的唇紧抿。
裴寂面上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看到沈遇这种冷淡而疏离的态度时，他脑子里那些本来压抑下去的各种疯狂想法又瞬间涌动出来。
真是，疯了。
他竟然想不择手段地留住一个人。
裴寂喉结上下滑动，深深地注视着沈遇，缓缓道：“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沈遇。”
“我听于光说，你最近腺体一直很不舒服，很抱歉，身为你的恋人，没有更好地关注你的身体状况。”
“这是我的问题，我有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再对你释放信息素——”
裴寂抿唇，看着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我保证。”
恋人之间互相发送信息素不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
你在说什么啊裴寂？
你这时候不是应该和我爆发激烈的争吵，然后在反复的歇斯底里中疯狂地折磨彼此？
沈遇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死死收紧，愉悦过后，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裴寂完全来软不来硬，按这样子发展下去，就和沈遇预料发展的方向发生了很大偏差。
他本来上裴寂的车，是打算和裴寂彻底一拍两散的。
沈遇承认，他确实对裴寂有不一样的感受，但这重要吗？
这不重要，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他更想看裴寂狼狈的模样。
裴寂竟然会眼瞎到喜欢他这种人？
沈遇觉得讽刺的同时，又从中获得扭曲的快意，但他完全没有要把自己搭进去的想法，在意识到不对劲后，他要及时抽离。
沈遇打着方向盘，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打开终端随手叫了一辆车。
车窗外，黑暗在雨夜里蔓延开。
沈遇靠在座椅背上，抬眸去看车窗外的夜色，侧脸弧度清冷，他淡声开口：“裴寂，现在没必要说这样，你一开始说想和我聊聊，现在没人，你打算聊什么？”
裴寂视线幽幽地看着他，沉默片刻后道：“那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他甚至连分手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好像一说出，就彻底断绝了两人的关系。
“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都可以说出来，我可以改。”
沈遇一怔，依他和裴寂这么久的相处来看，这简直不像是裴寂这个人会说出来的话。
示弱，示软，妥协。
沈遇闻言，摇摇头道：“裴寂，你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什么意思？”
“裴寂，我们有试用期不是吗？”
沈遇收回眸光，视线隔着半明半暗的空气，看向裴寂。
“试用期结束，我们不合适，就没必要再彼此打扰了。”
话落，整个车内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陷入寂静中，只听得见哗啦的雨声，叩击着人的心弦。
说完这句话后，黑暗中忽然灯光一闪。
是沈遇叫的车到了。
沈遇手掌握上车把手，正欲开门，本来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男人忽然伸出手，五指收紧，手骨如铁，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臂。
裴寂沉沉的嗓音在寂静里响起。
“哪里，不合适？”
沈遇动作一顿，他并没有回头，只用侧脸对着裴寂，他冷声问道：“裴寂，你听不出是借口吗？”
“我不喜欢你了，仅此而已。”
裴寂眸色一暗。

第115章
清晨的日光在雾气里显现出来，穿过透明的玻璃窗，透过半掩的窗帘，落到木质地板上，给充斥着寒气的空间带来一丝微的暖意。
宿舍床上，有人正在睡觉。
似乎察觉到日光的存在，熟睡的人将要从睡梦中醒来，漆黑的长睫毛如蝴蝶般微微颤动，被日光在眼底析落浅色的阴影。
沈遇掀起眼皮，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如同被寒水浸泡过的眸子还带着点惺忪，头顶翘起一根呆毛。
沈遇的身体还沉浸在温暖的被窝中，他缓慢地眨眨眼睛，逐渐回想起昨晚的记忆。
这记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习惯过后，总会有短暂的不适应。
他和裴寂，真的就这样了？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像两条平行线，短暂的接触后，终究会走向渐行渐远。
只是以后估计就很难看到裴寂狼狈的样子了。
沈遇嗤笑一声，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一场繁华与浪漫的大梦中醒来，他收回思绪，恹恹地压下眉骨，掀开身上的被子，赤脚踏在地板上。
脚背上淡色的青筋在洁净的皮肉下浮现，脚底与地面接触时产生冰冷的触感。
被这么一刺激，沈遇的意识又清醒不少。
他伸出手，手指把头顶翘起来呆毛压下去，修长的五指插入乱糟糟的黑发，随便揉了揉。
沈遇打了个哈欠，迈着笔直的长腿，没精打采地推开卫生间的门进去洗漱。
冰凉干净的水还浸着寒意，哗哗地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把指尖冻红。
沈遇甩甩手上的水珠，洗漱完时，一道磁沉的嗓音忽然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早上好，您的终端小助手提示您，十点钟时，您一门专业课。”
“以及，您有一项行程提醒，今天晚上九点，社团报名截止，请不要忘记该行程。”
终端能够定制声音，而这声音的来源，明显来自于裴寂。
温和，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很好听的声音。
沈遇手上动作一顿，很快回想起来，前不久，他和裴寂因为参考网上的“情侣必做的100件事”，而互相把对方的声音设置成终端提示音。
沈遇垂眸，清理干净手指上的水，抬眸扫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九点过三十四分。
沈遇不由眉头一皱，他来不及更换设置，立即关了终端，兑水吃了稳定腺体的药，弯腰套上长裤，拿起沙发上的黑色外套穿在身上。
黑色夹克外套很衬他的气质和肤色，黑色立领把冷白色的下颚线显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沈遇随手拎起背包，他不喜欢背包，大多数时候都是把背包肩带缠在手臂上，拎着包大步出门上课。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落下来，微风拂过时有一种暖意。
上课的教室离得远，沈遇穿过中庭到上课所在的阶梯教室时，刚好踩点到，他看了眼时间，还差一分钟响铃。
这堂课是药类专业课，来上课的大多都是omega，还有陪对象来上课或者来蹭课的alpha。
小班授课，虽然是阶梯教室，但其实教室很小，最后一排离讲台都很近，沈遇到的晚，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空位置了。
黑发的omega身形优越，身高腿长，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眸光寂寂，气质冷得就像是昨晚刚过的那场雨，带着一丝潮湿的郁气。
他站在门口，眸光移动寻找位置时，像是站在门口在拍画报。
提前到的同学无意间看过来一眼后，便时不时把目光移过来，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有被惊艳到。
“好帅，腿软了，我要变O同了哥们。”
旁边的omega翻翻白眼：“你跟裴寂抢去吧。”
从裴寂在球场上找人要联系方式开始，学校论坛里就一直有相关八卦，讨论得可热闹。
虽然事到如今，还没有被人证实过，不过凡事不会空穴来风，两人之间肯定有那么点暧昧在。
刚才出声的omega脑袋往桌上一埋，生无可恋道：“抢不过呜哇。”
沈遇垂眸，没注意到这些动静，全心全意沉浸在寻找合适的位置中。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沈遇，这边！”
路于光听到动静，本来趴在桌上补觉，立马直起腰，看见沈遇瞬间眼前一亮。
他早上来学校的时候，本来打算回宿舍看看，但又怕到时候占不到座位，所以才先来的教室，此刻看见人，立马伸出手朝着沈遇来回挥手，示意人快过来。
沈遇看见他，眉宇微动，大步走过去坐下。
路于光的视线在他身上隐晦地来回巡视一圈，确定沈遇现在状态正常，眼睛也正常，没有出现红肿状况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路于光手撑着下巴，看着沈遇，开口问道：“你现在还好吧？昨天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也没回？”
此时，上课的提示铃响起，沈遇随手把背包一放，长腿委屈地支在课桌下面，伸手打开桌面上的装置终端，手指点开今天的课程书。
听到路于光的询问，沈遇敛下眼睑，回道：“回学校太晚了，困，就忘记回了。”
路于光关心道：“那你现在还要睡会儿吗？”
沈遇摇摇头：“不用，睡够了。”
讲台上，授课的老师打开全息仪，开始讲课，醇厚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
路于光坐在位置上，心思完全不在上课上，听不进去一个字，他嘴唇微动，几次都想张嘴问沈遇什么，却又很快止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这样子几次三番的样子，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沈遇眉宇微动，偏过头看向路于光，淡色的唇微启，问道：“有什么事？”
轻轻扫过来的眸光寂而冷，恍惚间，让路于光回忆起第一次遇见沈遇的时候。
路于光眨眨眼，小心翼翼确认道：“真的可以问吗？”
沈遇点头。
片刻后，路于光鼓起勇气，神色迟疑地问道：“你，和裴寂哥，出什么事了吗？”
沈遇唇角很细微地动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路于光舔舔干燥的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紧张，惴惴不安地观察着沈遇的神色，说实话，他完全没想到两人会分手，而且还是由沈遇提出来的。
要是三个月前，有人告诉路于光，他的男神会和人谈恋爱，并被人踹掉，路于光一定会红着眼睛跳起来，压着怒气狂甩那人三巴掌。
但现在事实就在眼前。
……裴寂和沈遇两人之间，到底出什么事了？
*
空港11区，顶层位于高空之中，抬手可以触碰流雾与稀薄的云，而低头通过落地窗往外看时，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城区。
中央城建筑密度很高，恰似一座耸入碧蓝澄天里的钢铁森林，也因为其匪夷所思的高密度建筑群，单通过视野从上往下看时，看不见城区里的人流。
随着一声利落的击球声，3号球入袋，纪彻收好球杆，视线尽量不动声色地朝着一处的角落看去。
角落的环形黑色沙发处，此刻自成一片无人敢靠近的真空地带。
头顶冰冷的灯光落下来，不过大多数的光，还是透过落地窗，全然洒进来的日光。
玻璃窗几乎是将空港与蓝色的天空融合在一起，来到这里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错觉自己进入云端之中。
裴寂背对着落地窗，坐在沙发上喝酒，头顶的顶光落在他难得没有表情的脸庞上，显得本就深邃的五官越发立体。
Alpha将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臂处，独自一人喝闷酒时也体态得体，动作优雅，有刻在骨子里的礼仪教养。
若不是倒酒时，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死死绷紧，像猎豹一样蓄势待发的话，几乎让人看不出异常。
Alpha的视力绝佳，纪彻又做过晶体手术，远远看去，都怀疑那酒瓶子随时能被裴寂一手捏碎。
纪彻眉头一皱，没忍住抬臂拿倒拐子捅了捅旁边站着的顾杨，压低声音问道：“所以……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顾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宇微动，他双手抱臂靠在台桌上，语气懒散不羁：“受情伤了，你这都看不出来？”
“我哪是看不出来，我是不敢相信这事居然会发生在裴寂身上，这太不合理了。”
纪彻摇摇头，叹息一声。
“我就说这真情的事碰不得，连裴寂这样的人都得认栽。”
顾杨：“不一定，准确来说，得看遇到的对手是谁。”
顾杨这么一说，纪彻真是越发好奇了，不由挑眉悄眯眯问道：“怎么？那人真有这么大魅力？”
“我有视频，你要看吗？”
纪彻眼前一亮，他抬起手，重重捶了一下顾杨的肩膀，声调微微扬起：“不早说？快拿出来看看。”
顾杨打开终端，把上次裴寂发给他的视频特意调成静音后打开。
摇晃变化的酒吧光线中，视觉中心的男人十足十地吸引眼球，看得出来拍摄这段视频的人非常用心。
看完视频后，纪彻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理来说，没有音乐的伴奏，个人的魅力会大打折扣，可视频里舞台中心的人，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只是帅，还很迷人，非常迷人，那种冲出屏幕的，毫不费力的张力，几乎让人腿软。
顾杨问他：“怎样？”
纪彻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不简单，怪不得载了。”
顾杨关上终端，往角落里扫去一眼，开口：“栽了也没什么，走出来就好了。”
“他们也没相处多久，估计很快就好了，说不定裴寂到时候还会把这视作黑历史。”
纪彻回过味来，摸着下巴询问道：“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这段感情？”
顾杨挑起一侧的眉头，一针见血道：“你难道信真爱这种东西？”
纪彻先是一怔，接着没忍住一笑，他摇摇头叹息一声，把球杆随手放到一边，开口：“你继续打，我过去开导开导他。”
“行。”
纪彻大步朝角落走去，先是闻到淡淡的酒味。
特质的酒，度数烈，酒味不重，他们都讲究情调，品质，难闻的酒底子里就烂了，没有喝的必要。
“大白天就喝成这样？”
裴寂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眼。
他的眼睛形状本来就偏狭长锐利，是让人一看便生畏的长相，平日里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意与温度，便不觉可怕，现在一看，真感觉如黑色漩涡一样。
纪彻脚步一顿。
“喝吗？”
裴寂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明喝了那么多，却好像没怎么醉，找空杯倒了酒后，顺手就将盛着蜜色酒液的玻璃杯推到纪彻面前。
纪彻坐到他旁边，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裴寂沉默了一下，敛敛眼眸，声音里带着竟然像是带着迷茫：“……很难受。”
没想到裴寂会如此直白，纪彻弯腰去拿酒杯的动作一顿。
如果刚才他觉得沈遇没错的话，那么现在，他更加感觉，裴寂只是表面上看着清醒，其实早就已经醉了。
裴寂低着头，又低声重复一遍：“……很难受。”
重复完后，裴寂突然哑声叫纪彻的名字：　“纪彻。”
“怎么？”
“我特么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裴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酸涩。
纪彻抿抿唇，心神陡然一颤，中央城上流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和裴寂的交情来源于父辈的传承。
裴寂这人，从小风风光光的，简直就像天生自带开挂系统一样，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挫折，现在这样子，纪彻真的是头一回见。
他突然开始有点怀疑顾杨所说“能很快走出来”之类言论了。
片刻后，纪彻拍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别难过了，你想找怎样的omega还能找不到？各家里多少暗恋你的少爷千金？”
头顶的灯光四落，裴寂坐在沙发上，酒精侵蚀着大脑的同时，也确实麻痹着痛觉神经，但是还是难受，感觉有刀在切割他的心脏。
听到纪彻的话，裴寂很轻地喃喃出声，像是一头被困在原地的兽。
“但他们，都不是他。”
*
“没什么事。”
面对路于光的询问，沈遇淡色的唇轻抿，淡声给出回答。
但这答案显然不让路于光满意。
拥有柔软卷发的omega伸出白皙的手指，对着沈遇的胳膊轻轻戳了两下，哼哼着表示不信：“没什么事，哼哼，那你为什么和裴寂哥突然提出分手，是不是裴寂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说着说着，路于光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扫了一眼沈遇的后颈，皱眉问道：“是和你的腺体症状有关系吗？”
“不是。”
沈遇烦路于光追问，早知道刚开始就不该同意这人问问题，补充道：“不太合适。”
路于光抿抿唇，知道再问估计也问不出多的什么，虽然心下狐疑，但也只好停下话头。
社团报名截止在晚上，因为和课堂分挂钩，所以每一位新生都必须选择一个社团，可以多选，但不能不选。
沈遇下课后，去社团招新廊道看，现在这个时间点，大多数新生都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社团，所以廊道上没什么人。
各种社团介绍在全息投影显得非常有趣，格斗社确实人气很高，基本学校比较有名气的alpha都参加过这个社团。
沈遇的视线在一家家社团上划过，看到诗社的介绍，他视线停顿片刻，很快移开视线。
社团五花八门，沈遇瞬间陷入选择困难。
正在沈遇站在廊道里垂眸思考时，忽然被人一撞——
虽然是沈遇被撞，但因为撞击连连后退的，却是先撞到人的那位。
沈遇反应过来，抬眸看去。
撞人者是一名男性omega，身材娇小，脸上和鼻子上都有小雀斑，手里正抱着一堆绿颜色的文件，看起来是要去送东西。
因为受到惊吓，抓紧文件的手指微微泛白，看起来很是惶恐，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Omega稳住身形，连连低声道歉道：“抱歉，实在抱歉。”
“没事。”
沈遇摇摇头，嗓音冷淡而动听。
Omega只觉得耳朵瞬间一酥，下意识抬眸看向沈遇。
沈遇敛下漆黑的睫丛，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向他，冷淡的眸光四溢，omega在目光接触到沈遇眸光的瞬间，脸色瞬间泛起薄红。
Omega缓慢地眨眨眼睛，问道：“你，你在这干嘛？”
沈遇不明白这刚遇见的陌生人怎么话这么多，言简意赅道：“选社团？”
周禾垂眸，又抬眸，如此几次，反复偷看沈遇。
沈遇不明所以，疑惑道：“嗯？”
周禾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在沈遇的注视下，最后忐忑不安地发出邀请：“你，你要来参加我们植物保护部吗？”
沈遇有些诧异，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不确定道：“我吗？”
Omega急忙点头。
沈遇眉宇微动，侧眸又扫一眼廊道上的各种社团，他很快收回目光，低声询问道：“社团活动多多吗？嗯……会有强制性活动吗？”
Omega抱着文件，立即摇摇头，保证道：“活动不多的，我是社长，不会规定部员强制参加活动，基本上，基本上，都是自愿参加。”
沈遇点头，他看着omega非常社恐，就不像常举办活动的样子。
他微微启唇：“入社申请需要填写什么？”
周禾瞬间眼前一亮，立马红着脸，笨拙地指导沈遇填好申请表。
*
沈遇的生活逐渐回归日常，裴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说来神奇，之前两人试不试偶遇，一天能遇见两三次，这个时候，反而连一次偶遇也没有。
沈遇以前的生活本来就单调，基本上就是宿舍睡觉，教室上课和酒吧兼职三点一线。
在和裴寂分手后，现在也差不多，只不过因为参加了社团，偶尔会去参加社团活动。
因为酒吧的工作清闲不少，分给睡觉的时间稍微变多了些。
这天，参加完部活，沈遇收拾好东西，打算启程去灯环街，刚好周禾也要回家，他索性顺道和周禾一起出校门。
此刻天色向晚，金黄色的光线沿着延展的将军大道，洒到校门口，铺就一层金灿灿的光泽，一层一层波光粼粼，像是金色的潮汐。
就在这时，起了一阵风，两侧行道的树被风一吹，万千柔软的枝条在空中摇晃，有树叶从树枝上脱落，其中一片树叶正好落到周禾的脑袋上。
Omega没有发现，仍旧低垂着脑袋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周禾。”
沈遇叫住他，周禾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即停下脚步，抬起毛绒绒的脑袋，困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阴影忽然凑过来，周禾身体一僵。
伴随着沈遇的靠近，鼻息间似有若无飘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不是信息素的味道，更像是沈遇身上常用的皂角香和沐浴露的味道。
视野之中，沈遇肩膀开阔，黑色衬衣的领口随意解开两颗，露出半截冷白的锁骨，白皙的锁骨上，印着一串黑色的纹身字母，腰身的肌肉被包裹在黑色布料下，更显肩宽，腰窄。
周禾感觉鼻子有些热。
沈遇摘掉他脑袋上的叶子，撤回身形，并没有察觉到周禾的反应，将手上的叶子扔掉，淡声解释：“有一片树叶，刚才落在你头顶了。”
不远处的角落，停靠着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
低调的车身内，裴寂靠在黑色皮质沙发椅上，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正一言不发，定定地注视着这边。
周禾抿抿唇，视线扫过他锁骨上半露出来的纹身，红着脸好奇地问他：“你，你纹身了啊？”
沈遇手指指向锁骨，问道：“这个吗？”
周禾拘谨地点点头，整个人头上都要冒烟了。
沈遇淡声道：“随便纹的。”
不久前在酒吧工作时，遇到了纹身师，当时闲来无事，沈遇就顺便纹了，纹得是一串随意组合的没有意义的黑色字母，沿着右侧锁骨的走向落了下去。
周禾夸道：“很好看，很衬你。”
隔着车窗，裴寂一双富有热度的眼眸逐渐一点点冷却下去。
但那冷意与晦暗之色，很快在那双锐利的眼眸里消退，一瞬间便仿佛再一次续集整个世界的热度。
好似那个自信，松弛，富有勇气且从容镇定的裴寂又回来了。
裴寂打开车门，从车内下来，他倚靠在车身上，更显身高腿长，唇角掀起一丝富有热意的弧度，对着他们的方向叫了一声。
“沈遇——”
沈遇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隔着逐渐昏暗的日光，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裴寂挑起一侧的眉头，抬起手臂，笑着朝他挥手，嗓音低沉而磁性：“好久不见？”
周禾明显认出裴寂这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来，他也偶尔刷过校内关于沈遇和裴寂的八卦贴，顿时有些局促。
裴寂似乎是注意到他的不安，眉眼带笑，伸出手，绅士而温和地示意道：“你们先聊。”
周禾被他温和的气场影响，顿时放松不少，他抿唇，和沈遇道：“沈遇，那我先走了，咱们下次见。”
沈遇收回视线，淡声道：“嗯，路上注意安全。”
下次，哪儿来的下次？
裴寂姿态闲适地靠在车身上，两条结实的手臂抱在一起，他支着长腿，视线落在周禾离开的背影身上，眼底其实并没有温度。
周禾离开后，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微冷的风携带着尘土与草树的气息一阵接着一阵地吹过来，将沈遇额前垂落的黑色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沈遇抬眸，再次看向裴寂，视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状态。
裴寂现在的状态很好，既没有雨夜里近乎疯狂的执拗与偏执，也不似热恋时期的真诚与全心全意，完全是沈遇第一次见裴寂的模样。
富有热意，富有温度。
像是太阳，肆无忌惮地释放光与热，像是磁石，所有的爱意便流向给他。
沈遇嘴唇微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裴寂笑着扫他一眼，视线在他微敞的黑色领口处停留一秒，几乎是瞬间回忆起沈遇胸腹的形状。
裴寂压下情绪，很快移开视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问道：“是要去灯环街吗？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沈遇本来想说不用，他时间还很充裕，就算现在慢慢走过去，也不会迟到。
谁知道这时候，终端提示音忽然一响。
“终端小助手提醒你，您有一条新的紧急邮件，请及时查看。”
初始的机械声。
裴寂听着被重新设置成初始音的终端提示声，垂下睫毛，神色隐在明暗的光影中，让人看不清情绪。
沈遇打开终端，果然在蓝色光屏上看到一条跳出来的紧急邮件，手指点开邮件，发现是店长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有人包场，需要他提前过去彩排。
这时，裴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而且也好久不见了，沈遇，我其实很想和你叙叙旧，但最近一直很忙，没找到时间，我们就算做不了恋人，做做朋友不也挺好的吗？”
沈遇没有察觉出异常，片刻的思虑后，他很快做出决定，关上终端，朝着裴寂走过去。
光线还未彻底消退，裴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如晦暗的阴影般铺展在前方。
裴寂看着沈遇逐渐踏入自己的影子范围内，如之前的无数次一般，有片刻的失神。
他的手指有些失控地抽搐了一下。
沈遇走到他面前，裴寂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沈遇上车后，才绕过车头，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入座。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裴寂手搭在方向盘上，问道：“刚才那位omega是谁？”
车内主调是深邃的黑色，低调，庄重而典雅。
碳纤维的装饰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光影在黑色的皮质座椅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在增加层次感与空间感的同时，也营造出一种静谧的氛围。
黑色愈深，于是白色便越发醒目。
视镜里，沈遇支着裹着黑色长裤的长腿，眼睑低垂，睫毛在鼻侧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正面无表情地玩着终端上的小游戏。
黑色衣领微敞，随着动作的变化露出半截胸膛，锁骨上印着的黑色字母纹身藏进深处，肌肉轮廓在收紧的黑色衬衣下若隐若现……
裴寂眸色幽暗。
听到裴寂的询问，沈遇从小游戏里分出点注意来，随口答道：“社团社长。”
裴寂嗓音含笑，随口问道：“嗯？是什么社团？”
“植物保护的。”
裴寂抿唇，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由收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开始上冒。
之前去鹿山泡温泉，纷纷扬扬的大雪与上升的温泉水热气里，顾杨邀请沈遇去格斗社，沈遇没同意，他邀请沈遇去诗社，沈遇也没同意。
裴寂知道沈遇的选社标准，如果沈遇选一个和这两个社团性质都不太一样的社团，那确实没什么，但为什么却是选的性质差不多的？
裴寂敛眸，舌尖死死顶在后牙槽上。
而且刚才，沈遇和那个omega的互动也格外暧昧，站在一起也十分登对。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omega啊，怎么不早点说？”
沈遇忽然感觉到后背攀爬上一阵冷意，全部寒毛都不由竖了起来，他下意识绷紧后背肌肉，从终端小游戏里抬起头来，压着眉骨，看向裴寂。
两人四目相对。
“如果只是做朋友的话，裴寂，你好像没必要关注这些。”
沈遇收回目光，视线往车窗外一扫，逐渐发现不对劲来。
两侧高楼在逐渐变得浓郁的黑暗里延展开来，虽然中央区的建筑大多相同，但还是存在差别，这明显不是去灯环街的路线。
终端上正在与敌方对抗的低像素小人在主人挂机后，没过多久，就被对面给打死了，发出一声搞怪又滑稽的惨叫。
沈遇皱眉，他关闭游戏，慢慢察觉出不对劲来：“裴寂，这是去哪儿？”
沈遇从一开始，就没料到裴寂会骗人。
裴寂手掌打着方向盘，闻言，将车停靠到路边，黄昏的光线已经被全部吞噬，夜色愈来愈浓，霓虹灯色渐渐亮起。
裴寂侧脸的轮廓被夜色勾勒得深邃又锋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缓缓轻点着方向盘，从容而镇定地回答着沈遇的问题。
“我家。”
整个车内的氛围瞬间凝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朋友？
你是我心里的一棵树，往上生长时，其下愈长的根须便像是长刀一样扎入我的心脏深处，愈来愈深，它们盘旋着生长，如果让我不爱你，那就要把这颗心脏，连根带须地拔起——
你，让我如何不爱你？
又让我如何，只是将你视作朋友？
沈遇眯眼，反应过来后，他没忍住轻嗤一声。
沈遇伸出手，手掌握上车门把手，就要开门下车，然而下一秒，隔着单薄的衬衫布料，伴随着alpha气息的靠近，手臂上一股灼热的气息传来。
裴寂动作温和而不失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迅速将沈遇重新拉回座位。
接着，一道清晰的镣铐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沈遇还没反应过来，便只觉腕间一凉，右手手腕就被黑色的圈形手铐给牢牢铐在了座椅上。
沈遇眉头一皱，侧过脸来看向裴寂。
“裴呜——”
裴寂瞬间倾身而上，有力手掌扣住沈遇的后颈，手指避开他的腺体，托着他的后脑勺，接着低头，不由分说地堵住那双上下开合的淡色唇。
裴寂的舌头直接狠狠顶开沈遇的唇，吸吮，深吻，不断加深这个吻，疯狂地掠夺着沈遇嘴里的空气，气息与津-液，企图通过这种极端的方式，与他融为一体。
完全私人且密闭的空间里，氧气非常不足。
激烈的深吻不断加重，几乎让人错觉会缺氧至死，胸膛不断重重起伏，急促的喘息与心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彼此激烈地追逐与厮杀。
沈遇脸上很快生出缺氧的薄红，他伸手掐住裴寂的脖颈，企图得到片刻的喘息，但裴寂完全不给他呼吸的机会。
沈遇胸腔剧烈地起伏。
裴寂另一只手强势地拽出他压进裤腰里的黑色衬衫衣摆，滚烫的手掌毫不犹豫地顺着腰腹的肌肉摸上柔软的胸膛，指腹下压，重重摩挲他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
沈遇暗骂一声，没忍住蹙眉，趁着片刻的机会，就对着裴寂伸过来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
空气里很快漫出鲜血的味道。
裴寂舌尖吃痛，微微松开他的唇。
夜色如雾般涌动进来，沈遇衣衫凌乱，他压着眉骨，用力挣挣右手，手铐声清脆，挣不开。
沈遇索性松开掐住裴寂脖颈的手，握紧成拳就对着人挥过去。
裴寂没躲，肩膀硬生生受了这一拳，沈遇这一拳可没收力，力气都是实打实的，就算裴寂是alpha，受了估计也够呛。
果不其然，裴寂整个肩膀都震了震。
沈遇抿唇看着他，低声骂道：“裴寂，你特么跟我玩心软这一套呢？”
车内空间非常狭窄，两个人的动作非常激烈，整个漆黑的车身都在微微摇晃。
“不是和你玩心软。”
裴寂手指指腹重重摩挲，仿佛还能感受指间残留的余温，他看了眼时间，忽然低声开口：“药效快到了。”
沈遇一怔，随着裴寂这句话出口，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感从四肢百骸里上涌，他瞳孔紧缩，骂道：“裴寂你——”
裴寂再次倾身上前，手掌抓住沈遇的腰，浓重而诡谲的阴影瞬间遮住沈遇视线里大半的光线。
裴寂看着他，嗓音里含着笑意。
“晚安，宝贝儿。”

第116章
三天前，小楼。
郁郁葱葱的绿植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将幽静的阁楼隐藏在闹市深处。
柔和的灯光被洒落下来，几位衣着得体，气质皆不俗的侍者站在一楼，并不如何交流，却动作一致，时不时抬头，朝二楼一处隐蔽的角落看去。
他们只待稍有动静，便会上前为其服务。
上面两位可都是大人物。
青枝在贝壳里燃烧，烧出幽幽的檀香来。
裴魏西一身深蓝色长裙，乌发被珍珠盘至脑后，露出一截如天鹅般纤长洁白的脖颈，赤-裸的皮肤在接触到微寒的空气后，泛起一层很细密的鸡皮疙瘩。
两人结束谈话，裴魏西重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
她伸出手，动作优雅地端起茶盏，很轻地抿了一口，忽然问对面的人：“你就不好奇他的过去？”
裴寂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的绿植，眸光微沉，启唇道：“如果他不想告诉我，那么我想，我可能就永远不会好奇。”
裴魏西一怔，双眸微眯。
“等他想告诉我，他自然会告诉我。”
裴寂从座位上站起，看了眼时间，温声道：“大姐，我还有事，等会天气会转凉，我让人给你送外套过来，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裴寂便起身离开。
裴魏西抿抿唇，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又是这样，明明她才是长姐。
她垂下漆黑的长睫，视线落在刚才谈交易时，裴寂推到他面前的合同上，她没忍住轻嗤一声，眼底眸光闪烁。
*
沈遇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先是感受到落在眼皮上方的一层薄薄光感。
感知清醒回来后，记忆跟着渐渐回笼，沈遇心下疑惑，他记得晕过去前，裴寂是用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但是现在，他腕间空荡，并没有异物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被裴寂带到了哪儿，心下保持着警惕，沈遇保持着现状，放平呼吸，企图获取更多的信息。
这时，一道磁沉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检查结果怎么样？”
是裴寂的声音。
“沈先生的腺体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各种结果都显示他的腺体才刚发育成熟不久，还处于比较脆弱的阶段，您和他的匹配度很高，在平常相处中，可能会引起假性发情症状，从而引发不适感。”
裴寂沉默片刻，问道：“其他方面呢？”
“除假性发情外，沈先生的身体很健康，不过血糖有点低，平常得注意饮食健康。”
“嗯，你下去吧。”
检查的医生轻手轻脚地出去，于是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中。
沈遇有些没反应过来，听裴寂和另一个人的谈话，他这是被裴寂带来检查身体了？这走向和他想的实在是不太一样。
沈遇：“……”
“别装了，宝贝儿，知道你醒了。”
见自己装睡被发现，沈遇索性睁开眼睛，他从病床上坐起，房间的灯光本来就亮，落在他的脸上，给冷色调的肤色打上一层温和的暖光。
沈遇环视四周，四周的墙壁皆是白色，各种医疗设施齐全，房间空间很大，明显是一间高级单人病房。
沈遇想起裴寂之前的话，微微挑眉，问道：“这就是你家？”
裴寂被他挑刺的反应逗笑了，没忍勾了勾唇角，回答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错，这是我家的私人医院。”
简直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沈遇懒得再接话，于是两人之间便又陷入沉默中，但气氛并不凝滞。
明明不久前两人还剑拔弩张，闹得跟互相厮杀一样，但现在却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沈遇感觉自己也越来越弄不懂裴寂在想什么了，他淡色的唇轻抿，有些没来由的烦躁。
不该如此。
这时候，裴寂忽然问他：“难受吗？”
沈遇没反应过来：“什么？”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歪了歪头，伸手指向自己的脖颈。
沈遇抿唇，没点头，也没摇头。
片刻后，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裴寂察觉出他的疑惑，也没有再追问，跟着很快地转移话题，笑着和他解释：“我帮你换的，没上手。”
沈遇扫他一眼，轻嗤了一声：“你加上后三个字，就完全没有可信度了。”
裴寂端来椅子，坐到沈遇的旁边，闻言笑出了声，嗓音含着笑意，问沈遇：“那你猜我上手没？”
“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裴寂看着他，又没忍住勾勾唇角。
真是神奇，为什么他一看见沈遇就想笑，一听沈遇说话就觉得乐，感觉心脏就像是被一双甜蜜的手握紧，不断渗出糖霜来。
当然，疼的时候也是真疼。
裴寂眸色一暗。
“沈遇，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引你上钩的托辞而已，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你还喜欢我。”
沈遇抿唇，抓住床单的手微微收紧。
“我和我大姐聊过。”
沈遇抬眸，神色愈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虽然没说话，但那表情就像是在问裴寂，所以呢？
裴寂叹息一声，继续道：“这段时间，我约了很多心理医生，试图摸清你的想法，但他们都不是我，没有和你接触过，对你的揣测甚至让我感到恶心。”
裴寂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所以我自己看了很多心理学相关的书。”
“但其实这些东西也都没什么用，我不在乎这些，很多时候，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而已。”
“沈遇，你是不想被我标记对吗？”
沈遇抿唇，不回答。
“你讨厌alpha吗？”
沈遇：“……”
“你喜欢omega，对吗？”
沈遇依旧没出声。
“如果你讨厌alpha，那我可以做你一个人的omega吗？”
这句话从裴寂口中说出来，简直骇人听闻。
他是中央区第一军校指挥系的首席，是裴家这座悍然耸立在中央城上方的庞然大物的少家主，是年轻一辈里无可置疑的领头羊，是最优秀的alpha。
而此刻，这个年轻的alpha，忽然低下头，对他说——
我可以，做你的omega吗？
沈遇心神剧烈地一震，他如寒星似的冷郁眼眸里忽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淡色的嘴唇上下蓊动。
裴寂笑着看他，好像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双富有蓬勃热意的眼眸将他死死攥紧，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模样。
漫长的缄默后，沈遇终于迟疑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
裴寂顿了顿，深深地看着沈遇，语气认真。
“我现在才迟钝地发现，你是我的一切。”
沈遇身体一僵，漫长的寂静蔓延开来，他眸光闪烁，感到心脏一阵悸动，竟有些不敢与裴寂对视。
……
良久后，沈遇抿抿唇，冷冷地撩起眼皮，嗤笑一声：“裴寂，你未免也太自信了一点？”
裴寂挑眉：“嗯？”
“就算你是alpha，我照样能压你。”
说着，沈遇抓住裴寂的领带，朝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
裴寂猝不及防，顺着他的力道栽倒在沈遇身上，沈遇眼眸一眯，抓住他的胳膊，瞬间调转两人间的位置，将裴寂狠狠推倒在床上，然后跨坐上去。
病号服本来就宽大，领口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散开不少，露出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给他凭添一点色气。
丝丝缕缕的热气在两人之间交替，裴寂任由他压着，伸手扶住沈遇，手指隔布料，轻轻摩挲着沈遇的胯骨。
沈遇垂眸，一把拍开他作乱的手。
裴寂挑眉，忽然道：“我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答应我的奖励。”
沈遇回忆片刻，记起是上次心理测试活动，他当时是随口一说，不过既然答应了，自然也不会反悔。
“可以女装吗？”
沈遇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裴寂补充道：“要黑色蕾丝的。”
沈遇：“……”

第117章
浅色的日光穿透薄云，显出清透的曙色来，中央区第一军校恢宏的大门前，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缓缓驶至门口。
裴寂将车停在校门前，沈遇打打哈欠，懒洋洋地抬起头，视线透过车窗往校门口看去。
现在正是白日，人流量并不大。
沈遇差不多睡了九个小时，从医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本来他昨晚打算是去灯环街，不过中途就被裴寂劫走了。
让沈遇疑惑的是，第二天的时候，他居然也没收到老板的消息轰炸。
沈遇不由联想起前因后果，逐渐回过味来，他淡色的唇微抿，视线颇有些狐疑地看向裴寂。
裴寂手臂搭在车窗上，注意到他探寻的目光，轻轻挑了下眉，勾唇笑着问他：“怎么了？”
那双眼眸里蓄集着笑意，看着人的时候，就像是看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至宝——
深情，温柔，惹人沉沦。
沈遇把长腿往前支着，放松着身体肌肉，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和裴寂的视线对上，饶有趣味地询问道：“所以，某人和奏鸣港什么关系？”
裴寂察觉出沈遇话里的打趣意味，唇角的弧度渐深，视线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出院的时候，裴寂让助理送来一些崭新的衣物。
沈遇换掉病号服，看也没看，直接在一堆衣服里面随手挑了件拉链黑色卫衣和同色系长裤套上。
裴寂知道他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可无论看多少次，都感觉看不腻。
此时此刻，气质介乎于少年与成熟男性之间的青年正百无聊赖地支着腿，坐在颜色更深的黑色座椅里，宽松的衣服将布料下漂亮的线条挡了去。
车内的灯光晃动着落下来，那些碎莹莹的光，便全部穿过他根根分明的黑色睫毛，落到漆黑的眼底。
怎么会这样？
裴寂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只是对视而已，裴寂却感到心里一阵发痒，控制不住地想去吻这个人。
良久没有得到答复，沈遇眉宇微动，他歪了歪头，从鼻尖轻轻哼出一声：“嗯？”
裴寂移动目光，视线往下，到沈遇形状优美的唇。
两瓣淡色的唇在不说话时轻抿，猩红的舌尖于其中消失，双唇间压着一丝湿润的水线。
裴寂眸色幽暗。
沈遇挑起一侧的眉头，轻啧了一声：“怎么突然不说话？”
“突然想起些什么？”
沈遇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想什么？”
裴寂对上他的视线，嗓音里带着笑意：“想吻你。”
沈遇怔上片刻，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舒展着四肢靠在座椅上，侧着脸看着裴寂，眼眸微眯，笑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只是吻吗？”
两人四目相对。
狭窄的、封闭的空间内，任何一点摩擦和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车内的灯光与车窗外的日光，把两人落在车身上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下一秒，alpha极富侵-略性的气息瞬间涌过来。
裴寂唇角微动，如一头迅猛的猎豹一般，瞬间倾身过来，结实有力的手臂擦过沈遇的侧脸，带起一阵细小的风流。
沈遇眨眼，后脑勺就被裴寂的手掌给托住。
两人滚烫的呼吸与气息瞬间交织在一起。
接着，一双唇碾转上另一双唇，裴寂敲开他的舌关，进入他的口腔里。
沈遇唇上一热，他微仰着下颚，没料到裴寂动作这么快，猝不及防间，沈遇下意识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手指拽着裴寂的衬衫衣领，手背上淡青色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绷起。
热意在口腔里翻涌，沈遇手指收紧，拽着裴寂的衣领把人拉向自己，腰身绷紧，不甘示弱地回吻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在唾液交换与激吻里，一次次来回争夺主导权。
密闭的车身内空气本来就不流通，在两人这么折腾下，本来就少的空气越来越少，氧气在此刻变得格外昂贵。
一吻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裴寂往后撤开些许，企图留给沈遇足够的呼吸空间，衣领间却一股大力袭来。
沈遇胸腔上下起伏，刚才他已经抢到主动权，谁知道下一秒裴寂就往后撤开，他心下不爽，手骨用力，不由分说地把裴寂重新拽了回来。
裴寂反应过来，手臂立即撑在沈遇一侧的椅背上，腰身弓起。
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呼吸交涌。
他朝沈遇看去。
沈遇淡色的唇已经被吸吮出鲜艳的红色，艳丽斑驳的红色上还有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唇瓣像是被泡在热水里的一朵玫瑰花，花瓣鲜艳饱满，在浸泡里渐渐舒展开花瓣，欲滴出汁水来。
裴寂眼色一暗，他任由沈遇抓着衣领，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动作里潜藏的意味，嗓音里带着低沉而温和的笑意。
“怎么了？宝贝儿？欲求不满了？”
裴寂声音本来就好听，要是换了其他人，估计根本受不了被他“宝贝儿”“宝贝儿”这么的叫着，早在第一声时就掉盔弃甲。
不知道是谁欲求不满。
沈遇心道，想着刚才差点夺回主动权的事，开口道：“再吻一个？”
沈遇话一顿，他学着裴寂刚才的调子，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尾音微微上扬：“如何，宝贝儿？”
空气忽地一静。
裴寂定定地看着他，眉宇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沈遇挑眉，感觉裴寂这样子有点反常，眸色里浮现一点讶色来。
片刻后，他听到裴寂嗓音叹息似的开口：“别总撩我。”
沈遇：“……”
不知道是谁先撩谁的。
裴寂瞬间只觉得体内有一股热意汹涌。
沈遇的这声“宝贝儿”可难得，大多数时间都是在酒吧里五光十色的舞台上，对着一众观众发放的福利。
明明音色十足冷淡，却又有一种没来由的色气感。
大抵是因为他说这话时，会习惯性压低声音，就像是微醺的午后，他脱光了衣服洗完了澡，偶尔兴致一来，便施舍着，蹭到你的身边，说一句悄眯眯的撩拨你的情话。
然后下一秒，等你被勾得想伸手抓他时，他又灵活地抽身离开。
撩得人心尖都痒痒的。
现在裴寂是真不只想接吻了，想——
柔软的足以支持各种姿势的圆形红色大床，馥郁而又醉人地弥漫在整个密闭空间里的红酒香气。
而沈遇，在上面翻滚。
柔韧的腰腹肌肉上因为剧烈运动而渗出薄薄的汗水，冷淡而低沉的磁性嗓音自那两瓣淡色的唇里崩溃着溢出，笔直修长的双腿因为受力而颤抖……
嗤。
裴寂舌尖死死抵住牙齿，热流往下处汇聚，很快起了反应。
穿上黑色蕾丝短裙就更好了。
裴寂感觉自己的癖好真的是越来越奇怪越来越变态了，明明在遇见沈遇之前，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差错。
裴寂凑过去，再次吻住沈遇的唇。
又是一个堪称窒息的深吻。
这回沈遇成功争夺主动权，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唇色鲜红一片。
沈遇手指揉揉有些发肿的唇，偏过头朝着车窗外看过去一眼，又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
“我等会儿还有课。”
沈遇伸手搭上车门开关，就打算开门下车，手臂上一股温热的气息传来，想也不用想是谁。
裴寂动作温和而不失强势地将沈遇拉回来，然后凑过来，对着沈遇的唇吻一下，又吻一下。
沈遇没想到又被裴寂拽回来亲，要不是这两下都不是深吻，他都要开始怀疑裴寂是不是还记着之前的事，刻意报复他，想让他成为中央区第一个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人。
“怎么又亲？”
“告别吻啊。”
裴寂嗓音里压着笑意，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接着又吻一下，再吻一下，最后才放人离开。
沈遇从车上下来，往上课所在的教室走。
到教室的时候，沈遇在最后几排找到空位置坐下，想起刚才和裴寂的谈话，他垂眸，一边打开桌面上终端装置，一边给裴寂发消息。
沈遇：「对了，某人好像还没跟我说和奏鸣港是什么关系？」
裴寂手臂搭在方向盘上，驱车前往目的地，特别提示音突然响起。
裴寂查看信息，眉眼很快轻轻笑开，学着沈遇的说话方式回消息：「这么好奇？但我感觉某人好像猜到了。」
这意思是承认了？
沈遇垂眸，绸缎似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一片扇形阴影，他试着回忆了一下在酒吧和裴寂的交集。
好像确实是在遇到裴寂之后，酒吧才被收购，他当时觉得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现在仔细想想——
这一切完全和自己息息相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实猜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遇确实不解，也确实好奇，还有更隐秘的情绪和快意在心脏里蓄积，在确认某种关系后，他乐此不彼地想要确认更多。
「从遇见你开始。」
沈遇：「？」
「在此之前，宝贝儿，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裴寂删删减减，最后还是发出这一行字。
说来奇怪，更坦诚相待的事情都做过，更暧昧的情话都说过，但发出这句话时，裴寂还是感到胸腔里心脏狂跳，手心发干，一阵紧张。
发出消息后，裴寂静静等待沈遇的回复。
但是沈遇没回。
裴寂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往下压了压眉骨，驱车向前，片刻后，裴寂再次低头，打开终端，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裴寂敛敛眼眸，把车开到路边停下，他从车内弯腰下来，神色平静地倚靠在黑色跑车上，微微眯眼，朝远处的空港看去。
反重力支柱均匀地分布在空港的底部，将整个建筑稳稳地托在空中，各类飞行器在起降台上穿梭，远距离下，犹如一只只细小的蜻蜓。
说实话，裴寂很少以这个视角去看悬浮在中央区上空的空港。
那一瞬间，裴寂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没意思。
好像就算是这个世界被毁掉，也没关系。
这边，沈遇刚收到裴寂的消息打算回复，终端忽然显示没电，自动关机了。
沈遇：“……”
这年头终端还能自动关机啊？
能，十几年前被淘汰的AUTO终端款。
好巧不巧，沈遇的终端就是这款，他垂眸，把桌上终端的外接器拆下来连接上自己的终端导电，然而几秒过去，还是没有反应。
沈遇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来，他又试了各种办法，最后终于确认一件事——
他的终端不是没电了，是坏了。
沈遇：“……”
烦。
沈遇索性点进桌面终端，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熟练地黑掉学校系统，接着登入自己的私人账号，给裴寂发消息。
终端提示音再一次响起。
裴寂的两根手指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痉挛着抽搐，然而在听到这道声音后，竟然神奇地归于平静。
裴寂敛眸，锋利的薄唇轻抿，他难得感受到迟疑，各种想法一瞬间在脑子里飞过。
片刻后，他打开终端。
「终端坏了。」
裴寂眉头一挑，那些漂浮的心思又瞬间落回原处，他正要跟沈遇说他现在派学校附近的人给他送新的终端过去，忽然又一条消息弹出。
他看过去，霎时间动作一顿。
「那我对你应该算，日久生情？」
这是对他上一条消息的回答。
日光下晒，靠在黑色跑车上的男人低着头，视线一瞬不瞬地凝在这句话上，反复把最后几个词堆在唇舌间品尝，没忍住，轻轻弯了弯唇。
真载了，裴寂。

第118章
沈遇下课的时候，走出教室，就看见廊道外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寂双手抱臂，显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沈遇，立即朝人挥挥手，迈开长腿，径直大步走过来。
光照下alpha的影子被越拉越长，渐长的影子落在沈遇的身上，因为沈遇穿一身黑色，裴寂的影子就像是与之融为一体般，不见踪影。
沈遇疑惑地轻轻挑眉，问道：“你怎么在这？”
满打满算，两人也没分开多久。
裴寂嗓音含笑，看着他开口：“终端不是坏了？我带你去换个新的？”
沈遇眼眸里露出讶色：　“现在吗？”
裴寂点头：“我看了你没课。”
两人结伴往校门口走，他们身形相仿，站在一起自成一道风景线，一段不长不短的路，生生走出模特走T台的感觉，格外吸引路人的目光。
时不时就有人朝这边看来，然后转过身，压抑着激动的神情和旁边的人交流。
沈遇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声调懒洋洋地问裴寂：“我记得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去处理？怎么突然回来？”
裴寂拉开车门，把手臂倚在门框上靠着，嘴角掀起弧度来，嗓音含着低沉的笑意：“事情不是都有轻重缓急之分吗？那些事情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沈遇上了车。
裴寂绕过车头，驱车十分钟后，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各种终端设备摆满货架，琳琅满目，几款最新的终端整齐地陈列在玻璃柜里，明亮的灯光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空气里流动着好闻的气味。
沈遇很少出入这种场合，他抿抿唇，两盏睫丛里压着一丝不自在，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十足的高冷，雨一样湿冷，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但是正是因为这种冷而静的气质，却十分吸引他人的目光，看一眼，就好像望进了一汪深而冷的泉水中。
行动间，两人的肩身并在一起，手臂无意间交错。
裴寂垂眸，视野之中，沈遇的手臂自然垂落，手腕从卫衣袖口里探出，手背微微弓起，五指修长而白皙，透着干净与冷感。
裴寂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勾勾唇角，用手指勾一下沈遇的手指。
手指被人一勾，沈遇收回看向各种终端的视线，微微挑眉，看向裴寂：“干嘛？”
裴寂笑：“想牵你的手。”
沈遇嘴角微动，哼道：“不给你牵。”
他说着，就作势把手往外一扬。
然后下一秒，手腕间热意传来——
在沈遇往外撤时，裴寂伸手一把牢牢擒住他的手腕，手指沿着腕心往下摩挲，接着五指不由分说地插-入沈遇的根根分明的手指间，然后一把扣住。
掌心贴合，热意交替，连彼此手心上的纹路仿佛都能被感知。
沈遇任由他抓着，开口：“嗤，你这也没给我选择的权利啊。”
裴寂把他的手牢牢握住，唇角的笑容深了深。
负责接应的工作人员欠了欠身，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衣服上扫过，然后又扫过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两位看中哪一款？都可以试戴。”
裴寂牵着沈遇的手过去，让工作人员拿出沈遇刚才视线多停留的那一款黑色终端。
裴寂接过终端，压着眉骨，拿在手里仔细端详，金属材质的外壳，看起来挺有质感，而且很衬沈遇的肤色。
工作人员伸出手，礼貌地介绍道：“这是DTY67系列的最新款，两位之前有了解过这款终端吗？”
沈遇摇头。
工作人员有片刻的诧异，毕竟该系列终端是通用款，就算没用过，也肯定听说过，他掩下神色，开始给沈遇介绍这款终端。
各种功能听得沈遇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又伸手简单介绍了几款其他的终端。
一瞬间沈遇脑子更乱了。
裴寂偏头，嗓音低沉地问他：“喜欢最开始这款吗？”
工作人员很快根据这句话确认这款终端是买给谁的，微笑着看向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沈遇。
沈遇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点头。
“那就这款。”
结账后，裴寂率先将自己的终端号导入到沈遇的终端。
沈遇揉揉手腕，新终端的样式是黑色腕表，折叠着扎入皮肤下时，居然没有一点异物感，宛如本来就是并生的皮肤组织一样。
沈遇挑眉，开口道：“……原来还可以做到这样贴合皮肤组织，之前我都没用过。”
裴寂一怔，他手指收紧，猛地抓住沈遇的手，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遇嗓音低低，冷淡而动人：“嗯？”
裴寂移动视线，两秒后，他开口：“以后慢慢用就好了。”
片刻后，裴寂突然问道:“疼吗？”
沈遇没反应过来，疑问脸：“什么？”
“戴之前终端的时候。”
沈遇没想到裴寂这么敏锐，他到嘴的话立马一顿，刻意带着点卖惨的语气：“疼，可疼了。”
裴寂垂眸，眼神复杂，带着沈遇看不懂的情感，深深地看着沈遇。
沈遇颤了颤睫毛，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就见裴寂忽然抬起他的手。
接着，男人低下头，吻上他的手指。
温热的气息贴上手腕，带来一种细密的痒意。
裴寂抬眸，直直地对上沈遇的视线，勾了勾唇角，不正经地开口：“那吹一吹，亲一亲就不疼了。”
沈遇动动手指，挑眉：“有你这么占便宜的吗？”
裴寂笑着看他，接着不正经的表情一点点收敛，逐渐变得正经起来。
“沈遇，我不会让你疼的。”
*
时间过得很快，沈遇转眼间就结束新生期。
中央区第一军事学校的学伴制度，持续到新生入学第三个月，各位新生的学伴卸任后，也意味着新生们正式度过新手保护期，即将迎来残酷的竞争与压力。
不会再有人对你进行引导，你之后站队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踏入的每一个圈子，都与你的未来息息相关。
上课中途，沈遇收到裴寂发来的消息。
「宝贝儿，给你寄了东西，已经到了，记得去拿。」
沈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日光洒落下来，勾勒出他流畅的脸部轮廓。
他收到消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眸底浮现一层湿润的水汽，沈遇揉揉眼睛，手指在蓝色显示屏上划过。
「什么东西？」
“秘密。”
沈遇：“……”
有什么好装神秘的。
下课铃声响起。
沈遇收拾好东西，关闭终端，把黑色背包肩带缠绕着绑在手臂上，在拐角处右转，往楼梯下走，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他名字。
“沈遇，沈遇——”
沈遇停下脚步，回头朝声音处看去，一眼就看到穿着白衬衫叠穿藏蓝色小马甲的周禾。
楼梯处人流本就不多，大家都去搭升降舱了，但沈遇不喜欢人挤人，更不喜欢和别人的身体有过多的接触，人流量大的时间，基本就走楼梯。
周禾在他隔壁上课，一下课，老远就隔着人群看见沈遇。
没什么其他的原因，沈遇这人身高腿长，气质郁而冷，站着人群里非常独特显眼，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感。
想起下午的社团通知，周禾急急忙忙大步追上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喘气。
沈遇皱眉，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水递过去，嗓音冷淡地问道：“社长，有什么事吗？”
周禾接过水，听到他的声音，脸色瞬间爆红，立即慌乱地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有看到你参加社团活动了，所以想和你打打招呼。”
沈遇寒星似的黑眸微微转动。
在之前，他时间还算充裕，所以偶尔会去参加活动，但是现在经常跟裴寂一起厮混，所以也没什么时间去。
他轻抿唇瓣，开口道：“最近比较忙，可能这段时间都没空去。”
周禾的眼里明显浮现一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疑惑地问道：“那你现在是要去哪儿？”
“拿快递，你要去吗？”
周禾点点头：“我们的社团活动也在那条路上，我刚好可以和你一起过去。”
沈遇点点头，表示他随意。
拿到星际包裹后，沈遇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感觉不是什么很重的东西。
虽然很好奇裴寂寄的是什么，但还是没有当场拆，而是和周禾告别，打算先回宿舍。
路于光不在寝室，他今天满课。
沈遇拆开包裹，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后，沉默了整整一分钟，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皱着眉拿起最上面的那条黑色蕾丝短裙，不由陷入思考中。
准确来说，这条蕾丝裙不能用短裙来形容，形容为几片黑色蕾丝组合在一起的环状物，或许更为合适。
要是穿上去，不该遮的遮不住，该遮的也……遮不住。
沈遇视线移动，手指又从包裹里勾出一条黑丝来。
沈遇：“……”
沈遇感觉自己当初应该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裴寂穿女装的要求。
完全无法想象这玩意穿到自己身上，感觉会非常不伦不类，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不过这条黑丝还挺长，沈遇拧着眉，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对着自己的腿比了比，他腿长，按长度来看，这条黑丝的长度刚好到他大腿中间一截。
沈遇把那裙子布料和黑丝放回去时，发现底部有黑色的系带，他看了两眼，确定是黑丝固定带。
“……”
裴寂倒是想得周全。
入学第三个月，有一场正式的晚宴活动，也算是新生向充当自己三个月学伴的学长学姐的感谢仪式。
夜晚，星幕垂落四野，四处的灯光也纷纷亮起，晚会如期举行。
香槟堆成塔，透明质的酒液波光粼粼，空气里飘动着酒精、香水与水果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
在omega与alpha大规模同时出现时，无论做什么，都好似处在一种隐晦的暧昧氛围中。
“沈遇，我要去邀请那个alpha跳舞！”
路于光拉着沈遇进场，他今天穿一身白色的西装，柔软的发丝搭在额头上，双眼发光，很快锁定角落里独自一人站着的alpha。
沈遇想起之前路于光追人还要别人帮他出谋划策，不由疑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
路于光猛地转过脸来，睁着圆圆的眼睛，语气非常愤懑：“还不是被你和裴寂哥给刺激的！”
整天在眼前秀恩爱谁受得了！
路于光一张脸无限放大，凑得太近，沈遇额角一抽，伸手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把人拍开，让他快点去邀请对面的alpha小哥跳舞。
灯光丝丝缕缕地浮动，衣鬓带香风，男男女女青春而美丽的面容在无尽的华灯中浮现，沈遇端着酒，在会场里环视一圈，没看到裴寂。
沈遇对这种场合不太感兴趣，他移动视线，很快找到安静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提步走去。
然而，在路过篱丛时，黑暗中传来一道拉力，抓住沈遇的胳膊往后拽去，沈遇眉头一蹙，抬腿正要反击过去，灯光一闪，看清来人的脸。
不是裴寂还能是谁。
两人对视一眼，沈遇堪堪收住攻击的动作。
裴寂勾唇，牵着沈遇的手上楼梯。
两人很快到达一处楼阁的外墙，这里被树遮挡，下面刚好就是人来人往的露天晚会。
因为苍郁的树木遮挡，这里的视野很巧妙，能从上方看到下面，但是下面的人看不到上面。
裴寂带着沈遇，坐在长满鲜花与藤蔓的花墙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刚好闯入下方。
裴寂挑眉：“是叫周禾对吗？你的社长？”
沈遇懒洋洋坐在花墙上，跟着裴寂的视线看过去，周禾好像是在找人，一直在很明显地四处张望，没找到人后，他低下头，打开终端开始发消息。
应该是发给要找的人。
下一秒，沈遇的终端亮起。
沈遇眨眨眼，扫过去一眼，发现果然是周禾的消息。
裴寂跟着看过来，慢条斯理地把下巴架在沈遇肩膀上，胸腔里震着笑意，轻轻往沈遇的耳边吹了口热气。
灼热的气息喷洒过来，沈遇只觉耳朵一痒，他没忍住往侧边躲了躲。
不过裴寂的手臂从后背伸过来，手掌牢牢拦着他的侧腰，躲也躲不到哪儿去，反而在移动时带起身体的摩擦，从而滋生出热意与暧昧来。
裴寂低着头凑过来，肩膀抵着沈遇的肩身，嗓音磁沉，笑着开口：“他好像喜欢你。”
沈遇抬眸轻轻瞥他一眼，从鼻腔里慢慢哼出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嗯？”
裴寂闷笑一声，手臂将他抱紧，唇沿着耳廓向下，亲了亲沈遇的耳垂。
“不过他喜欢你很正常，因为我也喜欢你。”

第119章
头顶的花朵在微冷的夜风里微微摇晃，阵阵馥郁的花香混着果酒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肩膀紧紧贴近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彼此交换，是再亲密无间的过界距离。
裴寂将脑袋埋在沈遇的肩膀上，能感受到颈侧温热的跳动，一下一下，鲜活而动听。
沈遇被蹭得脖颈有些发痒，眼睑懒懒地低垂着，没忍住抬手推了推裴寂的脑袋。
“裴寂，我倒是不知道你这么黏人？”
跟只小狗似的，沈遇心想。
黏人？
裴寂闻言，没反应过来一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男人垂眸，胸腔里振出一声低沉的笑意，轻轻咬了一口沈遇的耳垂，然后顺势起身，抬眸看向沈遇。
光影中，从沈遇的视角看去，男人眉骨间的阴影很深，给人一种很强烈的压迫感，但在视线相接的那一刻，尽数化作柔情。
裴寂勾了勾唇，直直地看着他：“因为我只黏你。”
两人的视线穿过微冷的空气，轻而密地撞在一起，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沈遇抿唇，眉宇微动，率先移开目光。
刚才在晚宴上，酒里加了蛋清液，口感丝滑，他便多喝了几口。
酒精浓度并不高，但或许是在狭窄的空间里待久了，氧气吸入变少，稀释酒精的作用也变得微乎其微，此刻沈遇后知后觉感到些许迷蒙的醉意。
裴寂观察到他脸颊侧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眸微眯，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唇角，果然尝到一点威士忌柠檬味。
裴寂回身，用手摸了摸唇角，问道：“喝酒了？”
沈遇敛着眼睑，浓郁的睫毛在眼底垂下冷淡而锋利的阴影。
唇间温热一触即离，沈遇漆黑的眼珠轻轻滑动，唇瓣微启：“随便亲人？”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的语气。
裴寂闻言，狭长的眼眸微眯，再一次凑过来。
两人的气息再一次拉近，因为这猛然的拉扯，显出些剑拔弩张的氛围，沈遇腰身肌肉下意识绷紧，唇角微动，静静地看着裴寂。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没说话。
裴寂紧紧扣住沈遇腰身的手掌微微收紧，隔着布料，能感到柔韧的触碰。
裴寂眼神一暗，察觉到沈遇稍显防备的姿态，没忍住心下一笑，接着趁着沈遇不注意，俯过身去，狠狠亲了一下沈遇的唇角。
柔软，湿润，只亲一口当然不够。
沈遇眨眨眼。
裴寂看见他的反应，勾唇一笑，笑容促狭而得意：“我就亲。”
沈遇：“……”
他沈遇不要面子的吗？
沈遇微微眯了眯眸子。
天色已暗，暮色中微亮的灯火摇曳，沈遇舔舔唇瓣，下唇被泅出一层水润的光泽，看得裴寂眸色发暗。
下一秒，裴寂只觉肩膀上一重，瞬间视野倒转，接着被沈遇压制在身下。
沈遇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倒在墙头，然后一条手臂撑在裴寂身侧，身体跟着压过去，侧身绷出一条流畅而漂亮的弧度。
两条结实的长腿微微弯曲，折叠着跪在墙头，膝盖蹭到湿润的青苔。
头顶树木的万千枝条在空中微微摇晃，裴寂眼里一丝讶色闪过，虽然不知道沈遇要做什么，但还是从容而镇定地伸出手掌，牢牢扶住沈遇的腰身。
裴寂挑眉，对上沈遇的目光，察觉到沈遇想要找回场子的意思，不由闷笑一声，问道：“怎么？”
沈遇低头凑近他。
两具独属于成年男性的身体紧贴在一起，胸腔随着呼吸起伏，温热的气息很快就交叠在一起。
这片狭窄的私密空间很快开始升温，连四周的树枝枝条们都害羞地低垂下了脑袋，不忍再看。
视野之中，沈遇的脸不断靠近，送来浓郁的香气，裴寂呼吸逐渐加快，视线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沈遇的一举一动。
沈遇学着裴寂刚才的样子，凑到裴寂耳边。
风声沙沙地吹进来，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逐渐重叠，发丝与呼吸纠缠，寒冷的空气与温热的体温交织在一起。
往下压时，沈遇能感受到从裴寂身体里传来的滚烫热意，像是一座岌岌可危的火山，汹涌炽热的岩浆正在往四肢百骸里奔流。
微凉的唇摩擦过耳廓，带来一阵过电似的触碰。
沈遇敛着眼眸，嗓音低沉动人，故意在裴寂耳边低喘了一声。
裴寂身体一僵。
沈遇唇角微挑，手臂撑着地面发力，瞬间起身弹跳着往后撤开。
“……”
身上瞬间一轻，裴寂眼底暗色翻涌，感觉整个人正处于爆炸的边缘。
片刻后，裴寂慢慢坐直身，神色平静地整理衣摆，整理好袖口后，裴寂敛眸，修长的手指搭在袖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沈遇双手抱臂站在不远处，看着裴寂慢慢将他刻意弄乱的衣服整理好，一时间心情颇为愉悦。
晚宴里的灯光移动，穿过蓊郁的绿枝，星星点点落在他脚边。
沈遇视线跟着光点转，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已经全暗了，没有云雾遮挡的宏伟银河中，星光满布其间，似河流一般流淌下来。
沈遇伸伸懒腰，用手背碰了碰发烫的脸颊，他喝酒不上脸，只有一层颜色很浅的薄粉。
酒劲来得快，沈遇顿觉疲惫，打了个哈欠。
裴寂起身走到他身边，问道：“困了？”
沈遇斜斜地靠在墙壁上，黑发垂在眉眼上方，听到熟悉的声音，没精打采地摇摇脑袋，又闭了闭眼睛，嗓音里也笼着一层醉人的酒雾，分外动听：“没，酒劲上来了。”
裴寂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担忧道：“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沈遇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往楼梯下周，原路返回，因为晚宴还没结束，裴寂便带着沈遇走旁边的小路。
夜风微冷，音乐与交谈声所组成的喧嚣逐渐与他们远离，身后的灯火通明逐渐与他们无关。
其实酒劲也就是那一下子的事情，被夜风一吹，瞬间就能清醒不少。
沈遇迈着长腿，被裴寂带着到了正门口，正要上车时，一道车灯忽地打过来，沈遇拿手挡了挡，等车灯暗下去时，才眯眼抬头看去。
一辆浑身涂黑的豪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很快车门打开。
裴魏西穿一条波光粼粼的深蓝色长裙，从豪车里弯腰出来，漆黑的长发静静披在身后，裙身外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部的线条流畅而挺括，与长裙相得益彰。
她站在黑夜之中，如一颗璀璨的明珠。
注意到沈遇的视线，裴魏西偏头看过来。
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遇，裴魏西怔了一下。
她的视线在裴寂和沈遇之间移动，片刻后，裴魏西勾勾唇角，朝沈遇道：“好巧。”
从上一次的雨夜之后，两人之间就再也没见过面，线上也没有联系过，那关于两人之间的约定好像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沈遇抬眸，看一眼裴寂。
裴寂似乎没料到沈遇会看向自己，眼底里划过一丝诧异，诧异过后，又感到没来由的愉悦。
见裴寂对裴魏西的话没反应，沈遇就知道裴魏西这句“好巧”是给自己说的。
沈遇垂眸扫一眼裴魏西的穿着，长裙加西装的风格优雅得体，又不失浪漫，既不过分隆重，也不显得随意，这一身明显是精心打扮过。
沈遇曾在学校优秀学子毕业荣誉墙上见过裴魏西的照片，按理说裴魏西应该已经毕业了。
他开口问道：“确实很巧，是有什么事吗？”
裴魏西似笑非笑地扫一眼裴寂，红唇微微勾起：“家里安排了相亲，来接人。”
沈遇点点头，并没有多问的打算，这时手腕间热意传来，温热的皮肤相贴，驱散着冷意。
沈遇偏头，对上裴寂的视线，裴寂勾唇。
“很晚了，夜里风冷，下次再聊。”
这样说着，裴寂一边伸手扶住车顶避免人脑袋撞到，一边动作温柔又不容拒绝地把沈遇塞到车里。
车门被从外关上，沈遇坐进副驾驶，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往前支着。
他懒洋洋枕着椅背，微微偏头，漆黑的睫毛下，冷郁的眸光穿过车窗玻璃，看向站在寒风里的两人。
裴寂和裴魏西站在夜雾中，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什么。
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沈遇并不如何感兴趣，他很快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打开终端开始玩游戏。
过了片刻，两人结束交谈，裴寂转身绕过车头上车。
听到开门的动静，沈遇抬眸扫一眼裴寂，不过很快又低头玩游戏了。
裴寂坐在驾驶座上，微微起身靠近沈遇。
沈遇没精打采地玩着游戏，察觉到裴寂的靠近，懒懒撩起眼皮，微微往里缩了缩，给裴寂让出足够的空间。
裴寂勾唇，轻笑一声，手指从另一端抓起安全带，绕过沈遇的肩头拉到自己这一侧，然后在扣环处稳稳扣住。
裴寂坐回位置，手臂搭在方向盘上，引擎声响起，黑色豪车很快融入光河流淌的车流中，到达裴寂的私人住宅。
沈遇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所住宅还只有裴寂一个人的生活痕迹，现在却明显多了很多东西。
裴寂先用杯子给沈遇接了杯温水，然后去拿解酒的药，等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沈遇脱了鞋袜，赤着脚，双腿盘膝坐在地上。
他腿长，这样赤着脚折叠着盘在沙发与桌子间狭窄的空间里，莫名有种委屈感。
室内是半亮半不亮的光线，折射在玻璃杯上变成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青年人的身上明明暗暗地来回穿梭。
沈遇脑袋趴在桌面上，盯着玻璃杯发呆，拿背对着裴寂，柔软的黑发滑落，从黑色衬衫领口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裴寂从背面绕到正面，把解酒的泡腾片兑进温水里，来回折射的光线中，泡腾片很快随着重力沉入底部，在遇水后很快崩解，发生剧烈反应。
无数细小的气泡从药片表面涌出，迅速向着水面升腾，发出细微而密集的“滋滋”声。
水面上很快形成一层白色泡沫，药片逐渐被水溶解。
时间慢慢流逝，沈遇趴在桌面上，看着最后一缕气泡也跟着消失，心里忽然有些空荡荡的，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
“好些了吗？”
裴寂手指抵住玻璃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遇轻轻吐出一口气，指肚贴住玻璃杯身，轻轻将其握住，随着光线晃动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道：“酒劲过了就好多了。”
“喝完，明天醒来就不会头疼了。”
沈遇一只手撑着下巴，微微仰头，慢慢把解酒药咽下去，喝完后确实感觉好受不少。
裴寂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十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安静而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握住透明玻璃酒杯的修长手指，到透着薄粉的手背上微微绷起的淡色青筋，从因为吞咽时上下滚动的喉结，到被水润湿的淡色唇瓣。
静谧而柔软的呼吸自唇间进出，掩进水色中。
轻盈，又色-情。
冷淡，又性感。
安静，又撩人。
一些有关这张沙发的，凌乱而令人疯狂的回忆渐渐涌上脑海。
沈遇放下玻璃杯，叩击桌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身边灼热而滚烫的视线很难不让人忽视，何况裴寂也没掩饰的意思，有一瞬间，沈遇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什么野兽的血口中。
明明温柔，却又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凶兽一般。
沈遇掀起睫毛，对上裴寂一瞬不瞬看着他的视线。
他沉默片刻后，启唇，叫裴寂的名字。
“喂，裴寂。”
两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此刻空气里还隐隐飘着酒精的味道，孤A寡O，可谓干柴遇烈火，一触就燃。
裴寂看着他，嗓音暗哑：“嗯？”
沈遇坐在地上，偏着头看他，忽然从旁边拿起遥控器，轻飘飘地抛出诱饵：“玩游戏吗？”
裴寂低低笑了一声，微微起身抓住沈遇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一条手臂绕过后腰扣住沈遇的后背，一把将人牢牢抱进怀中。
胸膛叠在一起，呼吸频率逐渐融为一体。
两具成年躯体挤压在一起，压得沙发一层层下陷，裴寂往沈遇耳朵里吹了一口热气，低低笑了一声：“不想玩。”
沈遇挑眉，任由裴寂抱着，明知故问：“那玩什么？”
裴寂伸展手臂，将他牢牢圈在宽厚的怀抱中，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着沈遇的肩胛骨，眸色渐暗，他唇角微勾，压低声音道：“可以玩你吗？宝贝。”
沈遇哼笑一声，接着手撑住裴寂的肩膀，从裴寂的怀抱里起身。
他拍开裴寂作乱的手，把alpha圈在由自己的身体与沙发构成的狭窄空间内，手指一把挑起裴寂的下颚，嗓音冷淡而动人：“是我玩你，宝贝儿。”
裴寂眯了眯眼，被拍开的手掌再次不动声色地抚上沈遇的腰线。
那截腰线绷紧的时候有着非常迷人的弧度。上手时手感更是柔韧至极，磁石一样吸附着人的触碰，让人流连忘返。
裴寂盯着沈遇，忽然开口：“不过这个时候，答应我的女装呢？”
沈遇身体一僵，心里暗骂一声当时脑子进水的自己，有些犹犹豫豫道：“真要穿吗？”
裴寂挑眉，激他：“某人不会想赖账吧？”
是挺想赖账的，但怎样他都不会亲口承认的。
于是沈遇干巴巴地开始解释：“不是想赖账，要是现在你寄给我那套衣服在身边，我估计也就穿了，关键是我放在宿舍，现在要用，也用不到。”
裴寂难得见沈遇说这么长一大段话，止不住地想笑，他克制住表情，收敛唇角，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不信似的问道：“真的？”
沈遇点头，淡色唇瓣微启：“真的。”
裴寂看着他，缓缓笑道：“不过宝贝不用担心，我特意准备了两套。”
沈遇动作一顿，眼里划过一丝茫然，眸底凝滞的郁气瞬间被冲淡。
沈遇漆黑的睫毛颤了颤，两秒后才不信邪地开口：“……什么意思？”
裴寂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将沈遇从身上推开，接着很快从衣帽间出来，手里拎着几块布料。
非常眼熟的布料。
由几块黑色蕾丝布料拼凑在一起的“短裙”，黑丝袜，以及黑色皮质黑丝固定带。
和沈遇上次拆开快递时看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沈遇：“……”
跟破布似的东西被递过来，沈遇动作稍显僵硬地接过那几块布料抓在手心里握了握，感觉和没重量没什么区别，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裴寂，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独特的癖好。”
裴寂慢慢勾起唇角：“准确来说，这些奇怪的癖好，都发生在遇见你之后。”
沈遇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怪我？”
裴寂看着他，嗓音里含着笑意：“怪某人魅力太大。”
裴寂这样说着，似乎是想到什么，眼眸微眯，又补充道：“看来以后我得好好看着你，免得以后被其他人给拐走了。”
沈遇扫他一眼，淡声道：“其他人可拐不走我。”
沈遇留下这一句话，就转身往卧室走去。
裴寂在原地怔了片刻，缓慢地眨眨眼睛，明白过来沈遇的意思后，他没忍住勾了勾唇。
沈遇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羞耻，他虽然也是夜场经验丰富的人，但穿女装，还真是人生头一回。
“不给上衣穿吗？”
“你穿现在这件就很好看。”
沈遇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参加晚会那一套，挺括的黑色衬衣覆在流畅的肌肉上，领口解开两颗，露出半截白皙的胸膛，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在呼吸间若隐若现。
衬衫配短裙，那很青春了。
不过有点可惜，裴寂还是喜欢看沈遇不穿的样子，这样子既能玩胸，玩腰，还能玩腿。
沈遇表情万分嫌弃地拿着手上一堆轻若无物的布料，推门进入衣帽间。
说着穿衬衣，但最后艰难地换上一身破破烂烂的布料后，沈遇还是嫌弃地垂垂眼皮，然后解开衬衫扣脱掉上衣，随便抓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
灯光四落，站在等身镜前，沈遇歪着脑袋，冷淡的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神色不由有些古怪。
越看越感觉裴寂这人恶趣味十足，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
沈遇眯眯眼，伸手把额前的黑发全部抓起撸到后脑勺，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深邃的眉眼来，往卧室走去。
裴寂坐在沙发上，顶级alpha的五感完全优于常人，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落在耳膜上，仿佛能看见黑色裤腿顺着笔直的小腿垂落在地上，堆叠在赤-裸的脚裸四周。
裴寂闭了闭眼，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两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听到脚步声，裴寂睁开眼睛，抬起眼眸朝声源处看去。
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裴寂呼吸一窒。
黑色卫衣外套很宽松，下摆挺长，刚好和短裙裙摆齐平，于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从下摆探出。
沈遇的双腿笔直且修长，线条流畅而有力，蕴藏着爆发力，黑色的丝质布料从漂亮的小腿贴合至大腿中央，露出一截冷白的大腿肌肉，然后被皮质的黑带牢牢固定住。
膝盖轮廓与腿部整体线条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突兀感。
沈遇双手抱臂，斜倚在门框上，注意到裴寂的视线，眼皮微撩，嗓音冷淡：“看够了吗？”
裴寂的眸光自下往上缓缓移动，视线最后停在裸-露出的大腿与卫衣交接处，那是一段欲盖弥彰的距离。
黑色卫衣压住短裙裙摆，微微露出的蕾丝布料下，裴寂知道，里面什么也没穿。
“当然看不够。”
裴寂从沙发上起身，他扯松领带，一步步走近沈遇，把人包裹在自己的阴影中。
沈遇腰背绷紧，后背抵靠在墙上，挑起一侧的眉头，微亮而昏暗的视野之中，就见一条结实的手臂伸过来。
裴寂凑过来，携带着一阵滚烫的气息，将他压在墙上。
两人气息瞬间交涌，温热的手掌握住沈遇的腰身，掌心隔着卫衣布料，顺着他的腰线摩挲着缓缓往下。
沈遇胸腔起伏，抬手就要拍开他作乱的手，下一秒手腕间热意传来。
裴寂眉头轻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扣在墙上。
钳制住沈遇的反抗后，裴寂俯身凑近他，修长的手指擦过卫衣布料，手背上有力的青筋绷起，轻佻地抓住他的裙摆。
沈遇只觉耳朵一热，下一瞬间，裴寂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动，含着笑意的嘶哑嗓音沉沉落下来。
“宝贝儿，需要我帮你把裙子撩起来吗？”

第120章
后背贴上坚硬的墙面，沈遇被裴寂压在墙体上，紧贴在一起的胸腔起伏，鼻息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余光之中，两人落在地面的漆黑影子完全暧昧地紧贴重叠在一起。
沈遇微微挑眉，他很快收回视线，在裴寂上手的瞬间，当即往上曲腿，膝盖直接撞开裴寂的膝盖。
别看他穿的是短裙，却没一点顾忌，动作又快又急，力气也大。
趁着裴寂不注意，沈遇迅速挣开裴寂的手，长腿往前一迈，手臂跟着伸过去，扣住裴寂的肩膀就想把人给狠狠反压回去。
裴寂自然料到他的意思，立即伸手去拦他的腰——
两人你来我往，来回间不知道是谁踩空了，天旋地转间，响起东西倒地的声音，四周的东西散落一地。
接着，两人重重朝地面摔去。
裴寂蹙眉，双臂一伸，立即紧紧抱住沈遇，后背先着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沈遇蹙眉，下意识伸手护住裴寂的后脑勺，身体前倾，然后结结实实地摔倒在裴寂身上。
桌面上的瓷花瓶受到两人牵连，跟着倒地落到吸声的地毯上，咕噜咕噜转了一圈，滚到他们身边。
房间里的灯光并没有调亮，似有一层朦胧的光雾，静悄悄地笼罩在他们身上。
听到身下一身低低的闷哼，沈遇才反应过来，他急忙松开手，从裴寂身上起身，担心道：“没事吧？”
“……”
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热意交涌，一时间没有得到回应。
沈遇蹙眉，就听到裴寂低低的声音。
“……有事。”
“怎么了？”
沈遇心下一紧，正要上前查看时，动作一顿，忽然反应过来裴寂语气里那一丝克制的笑意，沈遇起身，伸手打开旁边的灯。
“啪嗒”一声，明晃晃的灯光瞬间从头顶的天花板落下来。
裴寂双腿盘膝，坐在地上，仰着头，一双漆黑温和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哪里像是有事的样子。
沈遇挑眉。
对于裴寂来说，从现在这种自下而上的视角来说，完全不是一个礼貌的角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去。
裴寂眸光微滞，眸底翻涌着一阵暗红，他微微往上移动视线，见沈遇低头看向自己，勾勾唇，心情颇为愉悦地问道：“宝贝是在担心我？”
察觉到裴寂炙热的视线，沈遇唇角一抽，他拍拍裙摆，反问道：“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
裴寂胸腔里震动出一丝低沉的笑意，他伸出手臂，滚烫的掌心抓住沈遇的脚踝，指腹摩挲两下他脚踝处的皮肤，接着伸手一拽，将人稳稳拉入怀中。
两具成年躯体再一次贴紧在一起，沈遇被拉回，alpha温热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温和的气息瞬间将他全然包裹。
裴寂从背后将沈遇抱在怀中，alpha的体温本来就高，沈遇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暖炉给抱着一样，裴寂闷笑一声，不由感慨：“沈遇，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沈遇皱眉。
可爱可不是什么他喜欢的词。
他正要张口反驳，就觉肩膀上一重，裴寂的脑袋压下来，嗓音低沉：“而我，怎么能这么喜欢你。”
我怎么能这么爱你。
无论听裴寂说多少次爱你，喜欢你，沈遇都能感受到心脏里那一股没来由的充盈，心底一点点被这个人填满，厌恶与爱意竟一同在此地滋生。
对于确认裴寂爱意这件事，沈遇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始终乐此不疲。
裴寂的手臂绕过腰身，白皙的手指隔着黑色卫衣布料抚摸上他的胸膛，掌心收紧轻轻揉捏，压低声音问他：“我可以吻你吗？”
“啧，我对你说过不吗？”
沈遇偏过脸，腰身往上绷直，唇立即就被另一双唇堵住，舌头碾转着深入口腔，扫荡着每一寸昂贵的空气。
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并很快升温。
沈遇很快反守为攻，手背绷抓住裴寂的后颈深入他的喉间，翻转过身来，迅速将人压倒在地。
两人的身体很快都起了反应，信息素完全交融在一起，每次呼入的气息都与对方相关。
躁动与情-欲像是病毒一样纠缠在一起。
再进一步，就能打破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裴寂漆黑的眸子沉了沉，他手掌扶住沈遇的腰，结束这个窒息似的深吻，又吻一下沈遇的唇角。
“先去洗澡。”
沈遇盯着他，他俯视人时，眸光从漆黑的睫毛里散落出来，冷淡又漂亮，感觉像是冰块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
沈遇眸光流转，唇上下开合，嗓音微微往上撩起：“嗯，不一起吗？”
刚好换掉这身衣服。
裴寂看穿他的想法，手指轻轻拧了拧他的腰，狭长锐利的眼眸眯起，低沉的嗓音里却含笑：“你又没弄脏，而且，你需要准备什么吗？”
见计谋失败，沈遇轻嗤一声，从裴寂身上起身，支着长腿懒洋洋靠在床头上。
沈遇正要打开终端，低头就看见自己裸-露出来的大腿，刚才在拉扯间，黑色皮带子绷掉了一根，右腿大腿处的黑丝没了束缚，脱落到膝盖处。
沈遇皱眉，移开目光，最后盘起腿坐在床中心，听着耳边响起的水声，垂下眼皮开始刷学校论坛。
窸窸窣窣的水声结束，裴寂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气质冷淡的青年人穿一身黑色，盘腿坐在柔软的白色床塌中央，侧面的黑色短发滑落，从卫衣领口里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在明亮的灯光下，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出一丝柔和来。
柔软的床塌在承受重力后往下深陷，沈遇移动视线，接着一具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身体就贴上他的后背。
裴寂伸出一条手臂，将他抱在怀中，问他：“在看什么？”
沈遇懒洋洋地回道：“刷学校论坛。”
裴寂视线往下，注意到床上断裂的黑色带子，另一端连着沈遇的膝盖，他抓在手中轻挑地扯了一下，手掌很快摸过去。
“看到什么有意思的没？”
小腿上痒意传来，沈遇关上终端，稍稍起身，和裴寂面对面走着，语气有些古怪道：“看到有人在讨论我俩什么时候结婚。”
手臂上热源离去，裴寂遗憾地移动视线，落到沈遇的唇上，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开开合合，舌尖若隐若现。
裴寂眸光幽暗，似乎是在思考从哪儿下嘴比较合适。
他顺着沈遇的话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沈遇被他逗笑了，很轻很冷地勾了下唇角，慢慢说出说出心里的疑惑：“怎么没让人把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压下去？”
这件事本来就是大家的猜测，因为没人压下去，热度越来越高，都快被顶上第一了。
沈遇当时点开学校论坛，看到这一条帖子挂在首页，愣了好久才点进去。
裴寂缓缓将他压倒在床上，他的食指和无名指很长，在某种伪科学的说法里，这是性-欲强的象征。
沈遇不太信这种伪科学。
裴寂俯身撑在他身上，用手指蹭了蹭他的鼻尖，笑道：“因为总有人觊觎我的宝贝。”
沈遇躺倒在床上，黑发凌乱，他眨眨眼，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吃醋了。”
沈遇的视线穿过暧昧的空气，落到裴寂身上，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拽住男人倾身而下时垂落的领带，启唇：“某人之前不是还表现得很大度的样子。”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裴寂顺着他拽领带的力道低下头，堵住沈遇发红的唇，舌头探入其中，一寸寸深入，掠夺甜美的气息。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原因裴寂没有说——
因为这件事，从来不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他们当然会结婚。
后颈处的腺体一阵一阵发烫，津液交换，分离时拉出暧昧的银丝。
一个吻后是另一个吻，从优美的唇线，到下颚，到绷起的脖颈……
交涌的信息素完全融为一体，沈遇受不了裴寂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扣住裴寂的肩膀欺身而上。
两人位置瞬间调转，沈遇将人压在身下，双腿折叠着压在裴寂两侧。
随着拉扯，左腿上的黑丝带子也跟着断掉。
沈遇冷眸微脆，干脆直接伸手，“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把腿上碍事的黑丝一把撕掉，随手扔到一边。
裴寂掌心贴合着他的胯骨，轻轻摩挲，双眼微眯看着沈遇，询问的语气：“确定第一次要用这个姿势吗？”
沈遇冷冷看着他，不容拒绝道：“我当然要在上位。”
裴寂叹息一声，笑：“那宝贝，等会可以想办法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吗？”
“嗯？”
裴寂直直地看着他，从他锋利的眉眼到优美的唇线，开口：“我怕等会我会忍不住，所以需要分离一点注意力。”
“忍不住什么？”
“或许是Alpha的本能？”
毁灭你，进入你，在疯狂的碰撞与爱欲里，与你成结。
百分之百的契合度，说不定还会诱导彼此发情，两人在这方面一直都很谨慎，特意避开彼此的发情期，自然也不想事情走到这种地步。
沈遇歪头，看着他：“这么不相信自己？”
裴寂眯眼，用手指轻轻碰碰他的眼角，低低笑道：“我可不敢赌。”
沈遇岔开双腿，手指掀起卫衣下摆，腰腹肌肉流畅而漂亮，侧腹的青筋随着呼吸若隐若现，随之裸-露而出的胸肌柔软而饱满，并不过分夸张。
白皙的肤色在灯光下，有一层细腻的光泽，锁骨上的黑色字母纹身越发明显。
“是这样转移注意力吗？”
裴寂眸色瞬间一暗，眼底越发幽深，没忍住道：“宝贝，怎么总勾引我。”
“不可以吗？”沈遇掀起眼皮，轻嗤一声：“某人等会儿可别喊疼。”
裴寂勾唇，想说等会儿不知道是谁会受不了，但最后还是掩下这有些挑衅的话，亲了亲沈遇的手指。
皮肤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沈遇手指微动，用尖尖的犬齿叼住衣摆含在嘴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抓住裴寂的领带末端狠狠往自己身前一拽。
“嗯？”
距离缩短，香气瞬间涌动进裴寂的鼻息。
视野之中，流畅的胸、腰、腹曲线越发清晰，肌理紧致，冷白色之中，只有两点浅浅的粉。
香艳。
香艳至极。
裴寂喉结上下滑动。
坐在身上的年轻男人眉眼里掩着一丝懒散，眼睑冷冷地低垂，漆黑的睫毛如鸦羽般倾覆而下，对上裴寂的视线。
清冷的嗓音里带出一丝性感而撩人的沙哑。
“那，要舔吗？”

第121章
长夜漫漫，一夜荒诞。
翌日，万里无云，天空一片澄静的蓝，明亮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到凌乱着各种衣物的地板上。
裴寂醒来时，沈遇还在睡觉。
裴寂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惺忪，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清醒。
怀中热源传来，裴寂垂眸。
一条赤-裸的手臂压着他的胸膛上，像一只八爪鱼。
怀里的人紧紧贴着他，裴寂动动揽住沈遇腰身的手臂，掌心贴着他柔韧的侧腰，感到劲瘦的肌肉处，一截塌下去的弧度。
裴寂眸色幽深，低头看去。
沈遇熟睡的样子和平日都不太一样，淡色的唇微合，呼吸声清浅而安静。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头上，纤长浓密的黑色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裴寂侧着身，盯着枕边人呼吸时微微开合的唇，心头微动。
片刻后，等沈遇撤回手臂，裴寂才回过神来，他勾勾唇角，抽回手，轻手轻脚地起身下床去洗簌。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沈遇还闷在床上睡觉。
裴寂掀开被子上床，沈遇似乎是察觉到热源的靠近，身体又跟着压回来。
裴寂亲亲他的唇角，有力的手臂顺势一伸，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将人牢牢重新抱入怀里。
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裴寂双眸微阖，开始假寐，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呼吸声逐渐同频，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摆放在床头的终端震动一下，接着铃声就叮叮铛铛地响起。
是沈遇的终端。
沈遇闭着眼睛，听到声音后，睫毛轻微地颤了颤，伸出手抓住被角往头上一罩，鸵鸟一样安心地在裴寂怀里翻了个身，继续埋头睡觉。
上一秒还正对着自己的脑袋下一秒就成后脑勺了，裴寂没忍住勾了勾唇，手臂从背后伸过去将人环抱住，用唇去缓缓摩挲沈遇的颈耳。
湿漉漉的热意交涌着，发丝纠缠在一起。
床头柜的终端又不知疲倦地震动两下。
沈遇终于认命，他缓缓睁开眼睛，光线瞬间涌入视野之中。
裴寂亲了亲他的耳垂，嗓音温和而低沉地开口：“醒了？”
“嗯。”
沈遇撩起眼皮，脑袋蹭蹭裴寂的下颚，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懒洋洋的回答，片刻后才伸出手臂，拿过床头柜上的终端查看时间。
在看清时间后，沈遇不由微微挑眉。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昨天两人折腾到很晚，从床上，到沙发上，到墙上，到玻璃窗上，再到浴室里。
战况十分激烈，沈遇感觉自己身体里空空的，四肢都有些散架，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一睡就彻底睡死过去。
收回火热的回忆，沈遇长指微动，点开邮件，是路于光发来的消息邮件，还有几条音讯通话邀请，发出噪声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
「沈遇，没看见你人啊，今天早上的课你还来吗？」
「好消息，我帮你答到啦，坏消息，我被发现啦。」
「……怎么一天都没看见你？啧啧，难道真是见色忘义！」
「等会儿，你不会今天最后一节课也不来了吗？你忘记了吗，这节课给分很严的！」
「……算了，要不要我给你找个代课？」
「喵！」
「说话！」
沈遇的视线轻轻定在最后一条消息框，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浅色阴影，不由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
这节课是信息素公共课，虽然授课老师给分很严，但也没到不得不去的程度。
主要是因为沈遇好几次都缺这堂课，以至于后面老师都认识他了。
找代课，那不就和自首差不多了？
还不如不去。
沈遇漆黑的眼瞳微微滑动，扫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正式开始上课还有一个小时，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
他垂垂眼皮，伸手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回复完路于光的消息后，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赤-裸的双脚踩上柔软的地毯，像是踩在轻飘飘的柔软云朵上。
沈遇打打哈欠，没精打采地去找衣服穿。
裴寂从床上坐起，舒展四肢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上，眸色微动，灼热的视线落在沈遇的身后。
脱离雪白的床被后，修长精韧的身体曲线全然展露出来，背部肌肉流畅而漂亮，像是摆放在博物馆里的艺术品雕像，每一处隆起和下坠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肩胛骨形状优美，腰腹劲瘦，双腿笔直而修长。
暧昧的红痕斑驳地落在雪白的肌理上，分外鲜艳。
裴寂心情愉悦地勾了勾唇。
那些鲜艳的痕迹都与他有关，简直像是一枚一枚的红色小奖章。
裴寂眸色幽深，看着沈遇弯腰利落地套上长裤，后背的肩胛骨跟随动作收紧，一点点将赤-裸着的长腿包裹进黑色中。
裴寂眸色暗了暗。
套上裤子，沈遇在附近没找到合适的上衣，正要迈开腿去衣帽间，就感觉手腕处传来一层温热的气息。
沈遇微微侧身。
裴寂掌心贴上他的皮肤，抓住他的小手臂，稍稍使力，把人一把拉回床上。
柔软雪白的床塌在承受重力后往下深深陷落，沈遇被重新坐回床上，后背就紧跟着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
裴寂从身后将他抱住，用唇去吻他的颈耳，滚烫的呼吸贴上沈遇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湿漉漉的热意。
裴寂的手掌从侧腰往下移动，贴合着他胯骨处的皮肤，时轻时重地摩挲着，手指摸到下腹处绷起的青色血管，体脂越低，腰腹处的血管就越明显，像是小树根一样没入裤腰处。
早上本来就容易起冲动，沈遇被摸到敏感处，感觉又痒又麻，腰身朝上绷出一条弓似的弧度，没忍住抖了抖。
太色-情了，腰腹绷直，像是哭泣一样颤抖。
沈遇敛下眼睑，嗓音因为克制的情-欲而显得更加低哑迷人：“我等会有节课。”
裴寂只感觉耳朵一酥，他舔舔干燥的唇瓣，喉结滚动，手指顺着人鱼肌与腹筋的走向慢慢往下探索，耐心地询问道：“所以？”
沈遇移动身形，手掌扣住裴寂的肩膀，接着如一头矫健的猎豹一样瞬间起身而上，一把将裴寂压到在床上，他双腿折叠着跪在裴寂两侧，眸光朝下轻轻扫了一眼，意有所指：“某人看起来很是欲-求不满？”
裴寂低笑一声：“谁让某人总勾引我？”
沈遇一双漆黑的眼眸把裴寂望着，闻言没忍住翻翻白眼。
裴寂看着他，嗓音含笑：“不过现在这情况，看来得快一点，可不能让某人迟到。”
话落，形式瞬间倒转。
裴寂扣住沈遇的腰身反压回去，在沈遇诧异的目光中，低头去吮吻他锁骨上的纹身，让白色与黑色之间，泛出熟透的红色。
沈遇一只手收紧，托住他埋在锁骨处的后脑勺，五指插入粗硬的发根间。
另一只手被裴寂握住，紧贴在一起时，掌心触碰到滚烫。
裴寂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背，手指带着他的手指收紧，低哑的笑声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情-欲。
“我喜欢你的手指，适合做坏事。”
额间泛出湿汗，鼻尖上细腻的皮肤处，也有一层亮晶晶的光，沈遇眯着眼睛，看着裴寂。
时间在他们周围，以一种目眩神迷的速度流逝着，各种画面如汹涌的潮水一般，纷纷涌入高高悬浮的情-潮中。
阻碍整个城市公共交通的滂沱大雨，五光十色混乱迷离光线中的热舞，泡在威士忌里的冰块，瞬间撞在一起却转瞬即逝的目光相接，纷纷扬扬落到苹果树上与温泉水里的白色雪，森林间躲藏的实验鹿，霓虹交错的公路雨夜……一个接着一个凌乱的夜晚，一次又一次的耳鬓厮磨。
沈遇唇角的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他感觉睫毛也变得很湿，他看着裴寂，嗓音低低，问他：“不喜欢我吗？”
裴寂去吻他湿漉漉的鼻尖，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时间的流速在此刻忽然变得很缓慢，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裴寂勾勾唇，笑着反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
沈遇轻轻地重复一遍他的话，对上裴寂的眸光。
片刻后，他开口：“我觉得，你爱我。”
裴寂将他死死压在身上，摩擦着他的身体，听到他的回答，唇角没忍住露出一丝愉悦的弧度。
裴寂低下头，贴近时带来滚烫的热意，凑到沈遇的耳边，任凭爱欲与情-欲在这同一刻得到释放。
“沈遇，我怎么会，这么爱你呢。”
*
沈遇踩点到教室的时候，铃声还没响，他在最后一排找到路于光。
路于光抬起头来，目光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注意到他脖颈处的吻痕，眼神逐渐回过味来，怪不得一天不见人，果然谈恋爱的人都一个样。
路于光：“……”
沈遇在他旁边坐下，打开桌面终端，注意到路于光的眸光，掀起眼皮：“怎么？”
路于光正要开口时，余光里，一名身穿小礼装的漂亮omega提裙进入教室，在前排落座。
路于光表情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沈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支着长腿，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冷淡的嗓音里流露出淡淡的疑惑：“你认识？”
路于光眉宇微动，回答道：“裴魏西正在追的omega。”
“嗯？”沈遇微微挑眉：“有什么特别的吗？让你这么关注。”
路于光抬眸看一眼沈遇，唇瓣微动，想说什么，又有些欲言又止。
沈遇扯扯领口，捕捉到他的犹豫，轻笑一声：“你表情不太对劲，有什么事就直说。”
路于光：“福里斯特，公爵家的次子，裴家和公爵家一直有联姻契约。”
沈遇怔了怔，明白过来路于光刚才为什么犹豫了，忽然想到什么，低声淡淡问道：“和裴寂有关？”
“对，之前两家都是刻意让他和裴寂哥在来往。”
路于光说起这些还有些牙痒痒，毕竟之前自己可是因为这个原因，和福里斯特互扯过不少头花。
怎么感觉有点像黑历史了？
路于光还要说什么，上课铃声就响起了，他紧急闭麦，用手指戳戳沈遇的胳膊，又指指手腕，挤眉弄眼示意他看消息。
沈遇低头，看路于光发来的消息。
「不过裴寂哥有你了，肯定不会和其他人有往来了，可能因为这样，才和魏西姐来往，你不要多想，我和裴寂哥怎么说也算一起长大的，他绝对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沈遇若有所思敛下眼睑，将那一行行字收入眼底，仿佛看到了裴寂早就规划好的，没有他的人生。
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忽然感觉很有意思，胸腔里的心脏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着。
但隐秘的喜悦里，为什么又会感觉到疼痛呢。
因为他从未被坚定选择过的人生，在遇到裴寂时，开始分崩离析。
即使他厌恶这个人，喜爱这个人。
公共课结束的时候，天色由亮色调变得有些掺了黄调的金色，裴魏西站在教室外，正在等福里斯特。
沈遇出来的时候，裴魏西瞧见他，微微挑起一侧的眉头，伸手和他打招呼，漂亮的锋利红唇微微往上勾起，弧度简直和裴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单独聊聊？”
沈遇点头：“行。”
路于光缓慢地眨眨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不定地游移，逐渐变得疑惑起来，怎么沈遇还和裴魏西认识？而且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怪怪的，这是要背着裴寂哥干啥？
沈遇偏过头，眸光对上路于光探究的视线，低声开口：“你先走，我和裴小姐单独聊一会儿。”
路于光眨眨眼，很想吐槽等会还有个福里斯特打扰你俩呢。
然而下一秒，福里斯特刚出教室，路于光就眼疾手快地走过去，哥俩好地搭住一脸懵逼的omega的肩膀，一把把人拖走。
走出老远，不顾福里斯特骂骂咧咧，路于光立马掏出终端坐在楼梯上，气喘吁吁地给裴寂发消息。
“裴寂哥，你对象要被人偷走了！！！”
人流很快散尽，一时间，空荡荡的廊道里只剩下两人。
沈遇把手臂折叠着搭在护栏上，一双漆黑的冷眸微抬，看向远处。
今天天气好，悬浮的人造太阳已经停止运行，真正地红日正往地平线缓缓下沉。
裴魏西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护栏上，乌黑浓密的长发被风吹得四散，红唇微启：“你父亲的事情，我已经帮你解决了。”
“怪不得。”最近都没收到沈苍的骚扰信息，沈遇淡声道：“谢了。”
裴魏西看着他，摇摇头：“不用，我没能帮助你全身而退，就全当给你的补偿了。”
沈遇笑，问她：“你当初找我，其实目的在于福里斯特，对吗？”
裴魏西一怔，忽然眉眼慢慢笑开了，明明是在笑，偏她那独有的浪漫气质里，此时此刻竟显出野心来。
“我撒了很多条线，大的小的都有，有的花了很多精力，有的只是随手一抛。”
“说实话，在一开始，我本来没对你这条线抱有多少期望。”
裴魏西的眼里划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似乎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缓缓开口：“但是没想到，你是最成功的一条线，所以你不必感谢我，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沈遇挑眉，反问她：“你确定？”
裴魏西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确定什么？”
沈遇深色的眼瞳轻轻滑动，随着偏头的动作，冷郁的眸光对上裴魏西的视线，嗓音清清冷冷，似一场潮湿的雨。
“确定，是你在利用我吗？”
裴魏西一怔。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沈遇忽然靠近她，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轻而冷地将她笼罩，如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裴小姐，我也在利用你呢。”
过往种种瞬间涌进脑海，裴魏西瞬间反应过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视线落在沈遇轮廓优越的侧脸上，忽然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这个人。
沈遇抽回身，视线往外一扫，看到楼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极优alpha的身高非常优越，如一头刚刚睡醒的年轻雄狮，锋芒初露。
他舒展着修长结实的四肢，姿态闲适而自然地站在树下，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出的热意与魅力。
裴寂。
这人天生如磁石一样吸引着他人的目光，任谁第一眼，在人群里看到的都是他。
对上沈遇的视线，裴寂抬起手，朝着他远远地挥了挥。
沈遇转身，打算下楼。
裴魏西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拉住沈遇的手，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急切：“你爱他吗？”
确认爱这个字眼，对于裴魏西而言，与其说是确认沈遇是否爱裴寂，不如说是确认沈遇是否会通过裴寂，对裴家造成重创。
沈遇转过头来，反问她：“我和裴寂，不是正在相爱吗？”
我伸出手臂，把他从高空中狠狠拽下来，看他摔倒，欣赏他的痛苦，品尝他的快乐，任由他的情绪随我高涨，又重重随我跌落，成为我唯一的附庸——
我怎么会，不爱他。
得到确认的回答，裴魏西心里的一颗石头才勉强落回原地，她抿抿唇，松开沈遇的手臂。
“下次见。”
沈遇起身离开，搭乘垂直悬梯下楼，一出电梯，就见年轻的alpha大步朝他走过来。
沈遇见他走近，疑惑道：“怎么来这么早？”
裴寂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并没有过问他为什么会和裴魏西在一起这件事，或者说，从始至终，他就不在乎这些。
听到沈遇的询问，裴寂勾勾唇角，语气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害怕某人被偷走了。”
沈遇尾音上扬，轻轻扫他一眼，问：“那我被偷走了吗？”
裴寂凑上前，滚烫的手心贴上的手背，五指如铁钳一般插-入他的指缝间牢牢握紧，将他牢牢拉到身边，语气得意道：“嗯，被我偷走了。”
两人沿着浓郁的树荫并排着往外走，沈遇由他牵着，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喊裴寂的名字：“裴寂。”
“嗯，我在。”
“我是什么味道？”
裴寂挑眉：“嗯？”
“刚才在公共课上，授课的老师说，信息素是神奇而独特的化合物，因为性格的不同，情感与情绪的变化等种种原因，每个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信息素。”
“相对应的，一个人的信息素在被别人嗅闻到时，也会因为接受方种种不同的因素变化，发生变化，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沈遇：“那么，在你这里，我是什么味道？”
裴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心动微动，接着低低笑出一声：“这个嘛——”
“嗯？”
“我忘记了，你得让我再尝一尝。”
沈遇冷嗤一声：“想占便宜直说。”
“这怎么能叫占便宜？”
裴寂结实的手臂一伸，将沈遇拉到旁边的树下，接着倾身压下去。
急促的鼻息在狭窄的空间里上升成热意。
胸腔起伏，热意交叠，两人在隐秘的角落里耳鬓厮磨，疯狂交吻。
沈遇支着长腿，领口处的衬衫扣子随意解开两颗，修长的身体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因为刚才的吻，形状优美的唇瓣被润上一层水色的光泽。
“什么味道？”
“甜的。”
沈遇表情有些古怪：“甜？”
“很甜。”
我像是剥开糖纸一样，试图剥开你坚硬的外壳。
这无疑是个漫长的过程，于是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突然有道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于是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的手心里——
正躺着一颗甜滋滋的糖。

第122章
璀璨幽深的蓝色银河之中，无数群星如气波一样荡漾开来，尘埃如幽蓝的云雾，一道道频密的光束穿破其间。
在并不漫长的等待后，007再一次看到群星中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沈遇睁开眼睛，光线瞬间涌进漆黑的瞳孔中，他掀起长睫，看向漂浮在虚空的白团子，轻轻勾了勾唇角，叫它的名字。
“007，好久不见。”
毛绒绒的白团子在听到呼唤后绕过来，在沈遇身边来回转了两圈。
白团子透明的短手撑着圆乎乎的下巴，小老头似的观察着他身上气运值的变化。
“宿主，按照现在这样子的进度下去，我们只要再经历两个世界，就可以累积气运数，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沈遇伸伸懒腰，虚空中无数透明的光子蝴蝶穿过他精韧的身体，他迈开长腿，往下一个世界的裂缝中走去。
在即将踏入下一个世界的时候，沈遇想到什么，脚步忽然一顿。
007在他身边飞来飞去，疑惑道：“怎么了？”
沈遇勾唇，疑问到嘴边时，却忽然觉得其实没有问出口的必要。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下个世界是什么？”
“末世。”
周食书意识到真正的末世已经降临的时候，是在陵城大学彻底沦陷后的第二十四个小时，她和一群幸存者被困在旧实验室一楼的大厅中。
门外，夜色浓稠，有人在门外仓皇哽咽着请求他们开门。
听声音，是一对情侣。
围绕着开门还是不开门，一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后由安德鲁教授的教学秘书，一位身高近一米九的黑皮大哥提议发起投票。
“既然如此，就由我们投票决定。”
这位大哥在掩护众人进入这片临时的安全区的过程中，曾一拳重重抡到丧尸，最后以武力值获得话语权。
他一出口，便瞬间引得没主意的众人纷纷同意。
周食书屏住呼吸，双手抱着膝盖，如植物一样沉默地缩在角落里。
片刻后，在听到众人决定去开门的时候，她心下一沉，移动视线，看向角落一言不发的金发少年。
在被困在实验室的当晚，周食书眼睛一睁，就发现脑子里的一本书被翻开了。
然后她获得了一条关键的信息，在末世降临的前三天内，百分之一的人会觉醒异能，觉醒症状为发烧与昏迷。
而这本书，就是她的异能。
不过她异能挺废，因为这是一篇末世万人迷文学，通篇都是主角受的爱情故事。
周食书两眼一睁，通篇读下来，恋爱技巧学了不少，求生技巧是一点没学。
“……”
如果是在和平年代，她真的会逐字逐句地进行学习。
这一天里，周食书翻来覆去将脑子里这本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找到和自己有关的线索。
沈遇。
他的直系学长。
她紧张地抿抿唇，尽量不动声色地看向对面的金毛少年。
少年人身高腿长，侧身绷出一条好看的弧度，气质张扬又野性，正双手抱臂懒洋洋靠在墙壁上，利落的短发被漂染成漂亮的浅金发，垂在额前的头发凌乱地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鼻梁高挺，帅得明目张胆，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的长相。
形状优美的下唇处，点着一点银黑色，忽地就闪了周食书一眼。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枚小巧的黑色唇钉。
周食书和沈遇接触并不多，只在做实验的时候见过几面，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不过也因为一次项目加上沈遇的联系方式，并成为点赞对方朋友圈里芸芸众生的一份子。
自己这位一看就潮到让人风湿的学长，未来会成为反派霍云冕阵营中的核心人物，他在书中的结局是背叛反派向主角受投诚，最后被霍云冕利落地给被丢进丧尸堆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但这都是书中大后期了。
周食书纵观全书，发现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沈遇出现在了安全基地。
这意味着很有可能，其他人包括自己，在前往安全基地前，就已经死得连渣渣都不剩了。
周食书咬咬牙，在前往安全基地前，她必须牢牢跟紧这个人。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少年低垂着眼皮，稍稍掀起睫毛，浓密卷翘的睫毛下，一双漆黑的眼眸轻轻扫了她一眼，然后很快移开目光。
听到黑皮大哥的提议，沈遇很快收回视线，他姿态不羁地站在角落里，视线从在场众人的脸上滑过，试图通过他们或惊慌或恐惧，或平静或死寂的表情捕捉到他们真实的想法。
在黑皮大哥提议后，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沈遇举抿了抿唇，开口道：“我同意。”
周食书有些意外，在她的记忆中，这位学长一向不好相处，听着外面的求救声，周食书也有些于心不忍，跟着急忙举手投了同意票：“我也同意！”
空气中一片沉默，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时有人颤着声开口：“他们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谁知道有没有被丧尸咬到！要是放他们进来，那我们全部都要完蛋！”
一番话瞬间道出众人隐秘的心声，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应和，表示反对开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等救援队来。”
不同意开门的人占绝大多数，瞬间形成一边倒的局势。
沈遇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心里发笑，他嗤笑一声，一语点破众人的心思：“检查伤口不就好了？”
说着，沈遇迈开腿走过去就要开门，忽然就被一只手抓住肩膀，接着就被团团围住。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那对求救的情侣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良久无声的沉默后，两人竟开始疯狂拍打和撞击大门，发出震天动地的动静声——
“放我们进去！”
拍打声促使着丧尸开始朝这边汇聚，明显是逼着里面的人开门，有人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就要去开门。
“啊！——”
忽然，惨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不及了，门外的两人被咬了，他们的身体在丧尸的挤压下，如死去的肉般贴着大门晃动。
很快，鲜艳的血迹顺着地面的门缝流进来。
越来越多的丧尸开始朝着这边汇聚。
周食书睁大眼睛，心脏跳得飞快，她瞬间从地上站起，抓起旁边的棒球棍紧紧握在手里。
大门开始疯狂摇晃，一张张青白色的脸贴在上面，小山似的堆积，不消片刻，蛛丝网般的痕迹就瞬间龟裂而出。
“咔哒”一声，玻璃瞬间裂开。
覆盖着贴在上面的标有陵城晚报的报纸瞬间如雪花般飞进空中，用于抵住大门的重物也被拥挤的丧尸潮瞬间撞开不少。
众人面色骤变，沈遇一把挥开肩膀上男人的手，手臂立马推上由钢丝捆绑在一起的桌椅，“刺啦”一声，对着丧尸潮推了过去。
沈遇手指抓紧桌椅，旁边迅速有人来帮忙，他回过头对着慌乱的众人喊道：“快从窗户往外跑！”
迅速有人推来桌椅，纷纷跳窗逃跑。
桌椅粗略地用钢丝捆绑成防护墙，在重力堆积下，“嘎吱嘎吱”地晃个不停。
阵阵腥臭味浮动在空气中，和夏天里动物腐烂久了的尸体一个味。
有丧尸的脑袋从下面的空隙探出来，张着血口，眼睛长在了舌头上，张着血口想要咬沈遇的脚。
这画面看得沈遇胃里一阵恶心，他暗骂一声，裹着灰色的卫裤的长腿利落地伸过去，把它的脑袋给狠狠踢了回去。
沈遇拧过头去，见大厅里的人撤得差不多了，才对着身边的人开口：“我留下来断后，你们先走。”
危急关头，来不及犹豫，沈遇重重一推桌椅，全部压在丧尸堆上，骂了一声，然后迅速朝着另一栋楼跑去。
墙壁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断掉的四肢软绵绵趴在地上，沈遇观察着四周，迅速往楼上跑。
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白色球鞋忽地定在原地。
楼里全是游走的丧尸，一听到动静，纷纷停下动作，偏过脑袋，空洞的眼眸在黑暗与红光中，齐刷刷看向沈遇。
“幸运奖。”
沈遇看向身后追来的丧尸群，勾勾唇瓣，径直往前跑去——
在两波丧尸群追着他即将汇聚的那一刻，沈遇翻上旁边窗户利落地跳出去，沿着二楼的墙壁往外慢慢挪动。
到拐角处，沈遇往地下一看，摇摇晃晃的人头堆在一起，全是丧尸。
沈遇立即缩回脖子，舔舔干燥的唇瓣，下唇处传来金属冰冷的触感。
他平复着胸腔里的心跳声，正在思考怎么引走这群丧尸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很低的呼唤。
“沈遇——”
沈遇抬头看去，看到旁边的仓库里，探出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沈遇记得这张脸，他的同系师妹，周食书。
007:【同时，也是该穿书文的女主。】
周食书压着恐惧，见人看向自己，立马举起手里的棒球棒，比了个往外扔的姿势，手指先是指向沈遇，然后再指指对面的丧尸群，最后指向自己的耳朵。
沈遇歪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明白过来周食书的意思后，立即点点头。
棒球棍撞击地面，能发出极大的碰撞声，只要引走下面的丧尸群，沈遇就能安全地跳下楼层，抵达对面的仓库。
但周食书的位置显然扔不到哪儿去，所以必须由周食书扔到沈遇手里，再由沈遇扔到旁边的广场上。
只能赌一把了。
周食书心跳加速，最后她抓紧时机，把手里的棒球棍朝着沈遇扔过去。
沈遇伸手利落地抓住棒球棍，迅速往反方向重重一抛，棒球棍撞地，发出“哐当哐当”两声。
丧尸听到动静，立马朝着反方向涌去，地下空旷，沈遇悄无声息地跳下墙。
周食书探出头来，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沈遇动作一顿，在肢体接触到的那一刻，藏在金发下的耳朵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瞬间爆红，他的身体都有些僵硬了。
周食书疑问道：“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感觉脑袋有些晕，他迅速翻过窗户跳入仓库，关好窗户后一转身，就见仓库里的众人正一脸警惕，离他老远站在对面。
沈遇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腿下一软，竟直直朝着地面栽倒过去。
周食书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声音。
“他一定是被咬了！”
“我们要将他绑起来——”
讨伐的声音涌进耳朵里，沈遇心里一阵阵发冷，他正要开口，忽然眼前一黑，然后彻底晕死过去。
*
迷迷糊糊从高热的波浪里醒来的时候，沈遇忽然睁开眼睛，眸光锐利，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的车顶。
车顶？
沈遇皱了皱眉。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最后那道声音，好像是要把他绑起来的意思。
敢绑他？
沈遇手臂下意识往上一挥，意料之外地抬起了手臂，他凝神看去，手臂上没有捆绑的痕迹。
沈遇挑眉，利落地从后座里坐起，警惕地朝越野车的前方看去。
空气里漂浮着灰色尘埃，整个世界都好像被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前路。
目之所及，曾经的高楼大厦早已沦为废墟。
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食书。
沈遇有些诧异，又觉得果然如此，他舔舔唇瓣，唇钉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思绪渐渐回神。
沈遇并没问晕倒过后都发生了什么，而是双眼微眯，看着前方，问周食书：“我们现在去哪？”
周食书偏头朝沈遇看来一眼，开口：“西方，天遇安全基地。”
沈遇点头：“开累了换我开。”
“行。”
两人从陵城，穿过公路，途经荒野，跨越森林，一路往西方走。
到达天遇基地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沈遇利落地从大货车上下车，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套，裤子也是便于行动的黑色工装裤，金发张扬，整个人透出一种不羁与自由的野性，他抬眸观察四周，确认没危险后才通知周食书下车。
中途他们遇到过一次丧尸潮，只能弃车逃跑，所幸在附近找到一辆运货的大货车，还获得不少物资。
周食书跟着跳下车，短短半个月，她的气质就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眉眼中有一种淬火的冷意。
基地门口人来人往，两人难得看见这么多活人，其实从靠近天遇基地开始，他们就发现丧尸活动越来越少。
沈遇和周食书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跟在人流后，排队做伤口检查和信息登记。
周食书抬眸，忽然饶有趣味地问沈遇：“你为什么不问我，当时在陵城，你昏过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早就混熟了，沈遇揉揉头顶的金毛，修长的五指插入长出来的黑色发根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漂亮的眉眼，懒洋洋回答她：“就那样，要么是把我扔出来，要么是把我绑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天遇基地是末世后率先建立的第一批安全基地中最大的基地，在短暂的时间内，为人类铸就安全的堡垒。
各种秩序显然已经成熟，无数幸存者在基地门口排队检查。
周食书接过信息表开始填写两人的信息，笑着开口：“所幸仓库旁边是停车场，我们才有救，如果在书里，我们这或许就叫主角光环，对了……”
她想起什么，睫毛垂了垂，写完最后一笔，话也跟着一顿。
填完资料，两人排向另一队做伤口检查。
沈遇问道：“对了什么？”
周食书伸手，伸手把耳侧的发丝撩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摇了摇头，开口：“没什么。”
只是她顺便在车库点了一桶汽油而已。
在越野车撞开丧尸群，驶出陵城大学的校门口时，身后剧烈“轰隆”一声，火光冲天，无数尸潮汹涌而去，何尝不是给那群人一场痛快。
但还是不要说出来好了。
此时，有改装后的越野车从基地门口出来，人群瞬间议论纷纷起来。
“我靠！那是雷霆小队！”
“里面全是异能者，专门负责扫荡附近的丧尸。”
“如果没有雷霆，如果没有霍云冕，天遇基地绝对不会这么快建立起来——”
这种话，还是不要让建立这所基地的领主听见比较好，最忌讳当权者疑。
沈遇双手抱臂，漫不经心地想。
在各种充满激动的崇拜声中，一道磁沉的男声忽然传入沈遇的耳朵里，说着一句无比粗糙的昏话。
「日，什么绝品耐操大美人。」
沈遇脚步一顿。
什么狗屁声音？

第123章
基地门口，巨型黑色越野车轮胎滚过地面，卷起滚滚黄沙。
沈遇跟着排队的人群往前走，移动视线往人群里看去。
大多数都是来基地投靠的幸存者，灰头土脸，即使因为雷霆的出现，灰败暗淡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神采，但也完全不像是能轻飘飘说出这种话的人。
沈遇咬住下唇，顺着人群的视线往那几辆越野车看去，标志性的车头大灯外加阶梯式车身设计，显示出硬朗的风格。
几辆越野显然进行改装过，车顶装载行李架，除携带生存物资外，还可额外载人，车底离地间隙大大增高，便于提高通行性。
除此之外，车身关键部位皆加装装甲板，前后安装坚固的防撞杠，能窥见斑驳的血迹。
穿过漫漫黄沙，沈遇的视线很快抵达越野车窗。
车窗玻璃如一块黑漆的墨，阻隔着外人的窥探。
沈遇抿抿唇，银黑色唇钉跟着微微摇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点亮光。
他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很快移走视线。
没找到明目张胆说这糙话的人，也没找到什么大美人 ，沈遇轻轻蹙眉，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检查伤口的队伍刚好排到他们。
沈遇收回思绪，走到工作人员面前。
活人被丧尸咬后，会立即发生异变，皮肤迅速变得苍白灰暗，眼睛血红而失光，牙齿像野兽一样变得尖锐而锋利。
同时，丧尸的生理特征也会远异于人类，其中最能被立马鉴别的一点是，其伤口会以不自然的速度快速愈合。
沈遇从大腿上绑着的刀袋里抽出小刀，在手心处划开一道小口子，伤口正常。
他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而圆润，手指骨节分明，线条流畅，像是经常出现在广告里的手。
工作人员没忍住多看了两眼，才抬手示意让沈遇转过身去，开始搜身，检查他有没有携带什么感染物。
周食书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绷带递给他。
沈遇接过绷带，利落地缠上手心。
他一边用牙齿咬开绷带，明白过来工作人员的意思后，动作一顿，然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让人搜查。
感觉，像是在过安检。
沈遇不自在地抿抿唇。
身高腿长的少年人眼睑低垂，鸦羽般的长睫瞬间倾覆而下，半遮住漆黑的眼瞳，锋利的眉骨微压，显得很生人勿近。
「啧，这不得好好摸一把屁股？」
沈遇：？
什么玩意？
在工作人员的手隔着布料触碰到身体的那一刻，红晕瞬间漫上沈遇的耳根，不消片刻，便瞬间红得能够滴出血来。
所幸检查流程并没有持续很久。
如果说沈遇一开始还怀疑是自己的幻听，现在倒是确认了，真有人在他旁边说各种听不懂的狗屁话。
身后忽然爆发一阵骚乱。
“我他妈，凭什么要上交我的物资！我不上交！建立安全基地本来就是军方的责任，这是我自己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你说一句上交就上交！”
沈遇皱眉，回头看去。
基地门口的登记处，现在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应该是一起来的。
出声的中年男子人高马大，脸上一道凶狠的伤疤从眉尾杀到鼻梁中间，看起来凶恶非常，显然也是一群人的领头羊。
任谁登记时被要求没收所有物资，心里都会有意见，但因为可以获得安全所的庇护，便不再多想。
但这不代表这点疙瘩不存在。
此刻有人出声，领头羊的意志瞬间覆盖羊群，心思便很快动摇起来。
如果既能入住基地，又能拿回自己好不容易搜集到的物资，那不是一举两得，一时间纷纷看向工作人员。
刀疤男人见越野车很快驶远，心里松了一口气，伸手示意身后的手下守好物资，明显没有上交的打算。
沈遇皱了皱眉，这出声的男人嘴巴上说着为大家，实际上不见得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把自己的利益与他人捆绑在一起罢了，虽然长得没什么文化的样子，但私底下居然也看过几本书。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故意提高声量，不止是说给在场的工作人员听，更是说给所有的幸存者听的。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都是没什么武力的底层人员，所以被分配到这里工作，哪见过这种场面，急忙慌张解释道：“不是的，为确保基地的安全和秩序，我们基地完全采用军事化管理。”
“成员等级不同，职责也不同，所有资源都是根据成员的贡献和需求进行配给，不止你们要上交物资，我们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众人纷纷看向这边，刀疤男人见效果得逞，眉眼里瞬间流露出一丝得意。
他伸出手臂，重重一拍桌子，发出声响，神色凶狠，呵斥道：“我告诉你，我们这些物资自然有其他用处！我们没必要上交，反正到时候也是回到我们手里，你给我们登记过了，也就没事了。”
忽然，空气中白色冷光一闪——
一把锋利的小刀刺破空气，刀身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直直朝着刀疤男人的下三路扎去。
这刀来得太快，男人慌神间往地面倒去。
刀身精准地插入他两腿间的地面上，漆黑的刀把因为余力未收，还在空气中微微震动。
男人瞬间脸色一变，整个身体还在小幅度得颤抖，色厉内荏道：“谁，哪个臭婊子丢的刀？”
沈遇大步走过去，裹着工装裤的长腿一曲，接着重重一脚踩上他的膝盖碾磨，嗤笑一声：“聒噪。”
刀疤男疼得呲牙咧嘴，骂骂咧咧道：“我去你妈的，你给我松开！”
沈遇踩着他的膝盖弯腰，修长的手指握住刀柄，利落地从地面抽出，然后又给了这傻叉一脚。
“不想上交物资，那就从这儿滚出去。”
沈遇这一句话声量不大不小，不只是说给刀疤男听的，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人群神色各异，顿时一静。
沈遇把刀重新插-入刀袋中，转身离开。
一场纷乱很快被平息。
工作人员看着去而复返的沈遇，神色有些诧异。
在场前来投靠的幸存者谁不是灰头土脸，单看沈遇和周食书两人，衣物洁净，神色平静，只看一眼，就能判断出不是寻常人。
工作人员想过两人可能是异能者，但是没想到连身手都这么好。
他抿抿唇，低声提醒道：“两位如果想要加入探险队的话，可以在第二天前往基地北面的佣兵工会报名。”
基地中具有抵御丧尸能力，能够外出搜集物资的成员地位最高。
这一批人组成探险队，在佣兵工会领取任务，获得物资，是天遇基地的核心力量，往往由异能者构成。
周食书自然知道这点。
从陵城到天遇的这半个月，她空余出来的一半时间，都是在向沈遇学习各种打架技巧，也是这时候周食书才知道，自己的学长不在实验室的日子，过得比自己想象得还丰富。
而周食书另一半空出来的时间，则是在反复地翻阅脑子里这本书。
从密密麻麻满屏的恋爱记录中，周食书找到有关危机节点的蛛丝马迹，并梳理出了完整的剧情。
半年后，由于丧尸进化，如今所有的幸存者基地都会爆发一次史无前例的丧尸危机。
在这场危机中，天遇整个基地死伤惨重，而学长也因为背叛霍云冕的事情暴露，而葬身尸潮。
周食书垂眸，给手心缠上绷带，回顾沈遇的剧情。
天遇基地里有两大阵营，一是以主角受陈凌和他的后宫团为主要人物的管理者阵营，另一个则是以霍云冕为首的雇佣兵团阵营。
原剧情中，沈遇对陈凌一见钟情，并自愿担当卧底，成为霍云冕的心腹。
至于用的是什么手段，书中没提，只有一句话一笔带过。
毕竟路人的存在与付出只是为了证明陈凌魅力的手段而已，不值得着墨过多。
周食书眉头一皱，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学长怎么会对那玩意一见钟情？
她和学长必须一起活下去。
下定主意，周食书跟上沈遇的步伐，两人一起往住所走去。
沈遇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回头看去。
视野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黄沙之中，如一头蛰伏的雄狮，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奇怪，刚才不是全部走了吗？
不然那刀疤男也不敢这么放肆。
周食书察觉到他的异常，也跟着看过去，看见一辆改装越野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周食书疑惑道：“学长，怎么了？”
沈遇抿抿唇，眸光有些闪烁，实在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换了个方式询问出口：“你刚刚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周食书回过头看他一眼 ，疑惑的语气里带着关心：“什么是奇怪的声音？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眼底浮现出雾色：“没什么，就是感觉偶尔会出现幻听。”
周食书询问他：“会不会和异能有关？”
按理来说，高烧，昏迷，学长身为书中的关键角色之一，怎么也应该觉醒异能才对。
“不太清楚。”
沈遇摇摇头，一路奔波下来到达安全基地，疲惫感顿时涌上大脑，有些困了。
两人在登记时，提供了足够的物资，所以有单独的房间，基地里提供热水，但供应时间在晚上，现在只有冷水。
沈遇脱掉身上的衣物，拧开开关洗澡。
冰冰凉凉的水流瞬间哗啦啦地从头顶上方洒下来，落到修长而精韧的躯体上，白皙的肌肉很快在冷水的冲刷下，被冻出一层浅浅的红色。
据周食书所说，觉醒异能后，体质也会得到一定的加强。
沈遇把额前湿漉漉的金发全部撸到后脑勺，仰起头冲洗头发。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魄的变化，不过异能的苗头没见到一点，所幸自己也不在乎这些。
洗完澡，沈遇赤着脚，弯腰套上舒适的灰色卫裤，裸着没有一丝多余赘肉的上半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找到干毛巾擦干头发后，沈遇才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从末世降临开始到现在的一幕幕画面，顿时如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播放。
沈遇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但没想到这一睡便直接从当天下午睡到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他是被一道敲门声吵醒的。
沈遇揉揉头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床上起身，打算去开门，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身上一凉。
沈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灰色裤子，腰带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腰胯处，人鱼线收紧着没入其中，裤子要掉不掉。
沈遇伸手，手指将卫裤的灰色松紧带握住，在薄薄的腰身处打了个蝴蝶结系好。
这条裤子是当年随手买的，一路跟他跟到现在，也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友了。
套上白色背心，拉上立领夹克拉链，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沈遇才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看清楚门外站着的两人后，沈遇动作一顿。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
敲门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真实的情绪都藏在镜片后，唇角带笑，表面上看起来很亲和。
旁边的黑衣男人肩膀宽阔，是具有强烈压迫感的体型，穿着件军用的黑色背心，两条赤-裸着的结实手臂充斥着令人脸红心跳的荷尔蒙气息，手掌随性地插在裤兜里。
男人眉骨很高，锋利的浓眉似小剑一般飞入鬓角，下颚线硬朗，四周环顾之间，仿若猛兽在巡视自己固有的领地，并不怎么和沈遇对视。
见沈遇开门，陆河洲收回敲门的手，脸上立马露出笑来：“你好。”
沈遇本来以为敲门的是周食书，一看竟然是两个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沈遇双手抱臂，修长的躯体斜斜地倚在门框上，额前的头发被撩起，露出锋利而漂亮的眉眼。
他轻挑起一侧的眉头，整个人的气质非常张扬，出声直白地问道：“两位有什么事吗？”
「日，真骚啊，居然光着脚出来。」
“？”
沈遇身体一僵，脚底处的凉意忽然就变得可以感知了。
两秒后，他不确定地敛下眼睑，视线快速扫过对面两人的脚，发现没穿鞋的果然只有他一个人。
“……”
靠！
沈遇后知后觉，瞳孔微微不可置信地睁大。
这狗屁声音说的人，难道，难道是他自己？
骂谁骚呢？！
沈遇藏在金发后的耳根慢慢变红，心脏跳得飞快，他抿抿唇，顿时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但是现在突然关门落荒而逃去穿鞋，会不会，会不会太掉面儿了？
沈遇咬咬牙，稍稍站直身形，收起吊儿郎当的姿势，强装镇定的凌厉视线不动声色地朝着门前的两人看去。
是谁？
陆河洲对上他的视线，觉得面前的青年确实如昨天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所说，帅得非常明目张胆。
陆河洲笑道：“你好，我是陆河洲，疫苗研究基地的工作人员，我们来找你，是想询问你，关于安德鲁教授的事情。”
疫苗？
沈遇脸色一变：“要进来聊吗？”
陆河洲点点头：“可以。”
沈遇转过身去，打算带着人进房间。
「臀挺翘。」
沈遇如遭雷击，耳根瞬间爆红，连踹丧尸都毫不犹豫的脚在此刻竟然有些不稳，脚下一个打滑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一道结实的手臂伸过来，有力的大手紧紧贴上沈遇劲瘦的腰身将其扣住，然后将人稳稳扶住。
见人站稳后，那只手非常礼貌而有分寸地收了回去。
沈遇红着耳朵站稳身形，抬眸一瞧，发现是刚才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男人。
那应该不是这人，虽然不是很想承认，按照这狗屁声音主人的尿性，估计会揩他油。
「腰挺细，用的什么香水，这么香？」
那声音话锋一转，忽然疑惑道：「不过，男人也能用香水吗？」
沈遇：“……”
沈遇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抬眸朝霍云冕看过去，接着怔了一下。
从刚才开门开始，霍云冕就一直不怎么和沈遇对视，简直就像是刻意的一样。
直到此刻目光相接，沈遇才明白原因。
和霍云冕对视的时候，会产生和丛林里最凶狠的野兽对视的错觉。
而这还是他刻意收敛过后的眼神。
见旁边的大美人忽然看向自己，霍云冕动作一顿，他疑惑地轻挑眉头，磁沉浑厚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浪荡劲儿。
“美人儿，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第124章
听到霍云冕的称呼，沈遇眉头很轻地蹙了蹙，怎么都感觉自己和“美人儿”这三个字也沾不上边。
从出生到现在，这么叫他的，眼前这人真算第一个。
沈遇抿唇，刚才确实是霍云冕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倒，虽然，罪魁祸首也是这个人。
各种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沈遇还是选择道谢：“谢了。”
“不客气。”
霍云冕挑眉站在原地，屋内与屋外的光影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衬得更加棱角分明，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沈遇，视线缓而慢地在他身上寸寸移动。
他不说话时，非常有压迫感，没人知道在想什么。
那在沈遇耳边不断响起的骚话一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像是被屏蔽一样，跟着全部消失了。
那声音总算是暂停了。
沈遇心下一松，转过身去，眉宇微动，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弯腰去穿拖鞋。
毕竟他现在算是这房间的主人——
基础的待客之道里，还是应该穿鞋的。
……特么的，绝对不是因为先前那句狗屁话。
「嗤，怎么突然把鞋穿上了？」
「算了，不穿袜子也行，现在这世道，这种绝品大美人可不多了。」
「……」
「嗯……不知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
“……”
沈遇差点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上，他闭了闭眼，藏在金发下的耳根熟透了，简直红得能滴出血，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默默避开霍云冕的视线，沈遇把袜子穿好，重新穿好鞋。
「咦？」
沈遇这回穿得严严实实，一点皮肤都没露出来，听到他疑惑的声音，下意识凝神听去，就不信霍云冕还能挑出什么地方来评价。
「居然是白袜，骚。」
“……”沈遇没忍住拧眉，扭头再次看向霍云冕。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
沈遇看人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一样飞过来，非常张扬锐利，有着磨不灭的少年意气。
看得霍云冕心里痒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沈遇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
沈遇看着他。
霍云冕疑惑地朝他眨眨眼。
陆河洲偏头看过来，就见两人沉默对视。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藏在镜片后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古怪和疑惑。
片刻后，陆河洲敏锐地反应过来，从敲门到现在，这两人还没互相自我介绍来着。
陆河洲恍然大悟，伸出手一指霍云冕，朝沈遇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基地雷霆小队的队长，霍云冕。”
霍云冕？
沈遇挑眉。
自进入天遇基地开始，这个就被路人或以崇拜，或以恐惧而反复提及的名字，再一次被听到时，名字的主人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他的面前。
这种体验还挺神奇。
沈遇观其气势，就知道这人就算是在末世发生前，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从军，还是涉黑？
沈遇眯着眼睛，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北城里的大人物，北城是末世之前，天遇基地所在区域的核心城市。
然而沈遇搜刮一圈，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和霍云冕对得上号的人物。
就在沈遇思考时，霍云冕已经非常礼貌地朝着他伸出一只手，微笑，声音浑厚有力：“很高兴认识你，霍云冕。”
这种不介绍任何身份，只道出姓名的自我介绍方式，实在非常少见。
沈遇低头。
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宛如一株苍劲的青松，力量勃发。
他搭了上去：“沈遇。”
沈遇握住霍云冕的手时，能感受到霍云冕手上厚厚的枪茧。
男人明显是爱出汗的体质，蓬勃的热意将他的手指包裹，像是下一秒就要拽断他的手。
握手一触即离，看起来谁也没有多握一会儿的意思。
如果不是沈遇能莫名其妙听到对面这男人的心声的话，估计他也察觉不出任何不对。
「没握过这么软的手。」
「得小心点，别给他捏断了。」
沈遇很想攥紧手指，一拳头重重挥到这人脸上，身体力行告诉霍云冕，自己的手到底软不软。
偏偏明面上这人虽然看起来又凶又糙，但一举一动又处在一个刚刚好的界线上。
让人不讨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霍云冕客气地收回手，冷硬的面庞上浮现一丝礼貌的笑意：“如果你同意加入这次的营救计划，我们说不定会成为同伴。”
“什么营救计划？”
沈遇眉宇微动，他的脑子转得很快，瞬间结合之前陆河洲说的话猜测出什么，反问道：“和安德鲁老师有关？”
陆河洲点头：“是的。”
沈遇抿唇，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后，伸手示意陆河洲坐下聊：“具体什么情况。”
房间并不大，正中间只摆放着两张椅子，陆河洲跟着坐在沈遇对面，在沈遇的注视下慢慢说明来意。
“据我所知，安德鲁博士从硕士时期，就专攻疫苗研究，更是参与多个国际合作的疫苗研发项目，他的参与，对于现在的疫苗研究至关重要。”
“前几天，我们接受到了无线求救信号，再三思虑后，虽然希望微乎其微，还是决定组织营救小队，前往陵城展开救援。”
霍云冕挑眉，双手抱臂左右环顾一圈后，从旁边利落地拖来椅子，大刀阔斧地坐在一边。
沈遇扫去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示意陆河洲继续。
陆河洲神情严肃，对着沈遇开口：“我们了解到，你和另一位女士，就是陵城大学的学生，所以无论是对这一路的丧尸活动，还是陵城大学的情况，其了解都远胜于我们。”
三个男人坐在这狭窄的房间里，显得非常拥堵。
末世后的家具并不会太齐全，有床睡，有个休息的地方就行，所以家具就马马虎虎，沈遇屁股下就是挺小一张椅子。
但大小不是问题，主要是对于沈遇的身高来说，这椅子太矮，于是他只能往前支着两条长腿，霸占着剩余的空间。
他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往旁边挪了挪了腿，避免撞到霍云冕。
听完陆河洲一番话，沈遇逐渐明白过来这两人来的目的。
果不其然，陆河洲抿抿唇，开口道：“虽然你刚到安全基地，这样的请求可能对于你来说太过荒谬与冒险，但我们还是想邀请你加入营救小队。”
“当然，雷霆也会负责你的安危。”
这句话落下后，空气有片刻的沉默。
沈遇舔舔下唇，感受到金属的质感，片刻的工夫便做好决定。
他天性就乐于冒险，就算是陆河洲不邀请他，他也会去佣兵工会接相关的任务，既能出一份力，又能满足个人需求。
沈遇点点头：“行，什么时候出发？”
就算有雷霆保护，但刚到安全基地第二天就让人回去来的地方，这要求怎么看，都怎么不合理。
所以陆河洲在说出请求的瞬间，就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沈遇回答的很干脆。
末世降临后，各种各样的人性纷纷暴露而出，意外得到肯定的回答，陆河洲心里陡生对沈遇生出一丝好感。
他笑道：“越快越好，我们暂定的是明天早上出发。”
深夜丧尸活动频繁，白天出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得到沈遇确定的答复后，两人显然有事，并未久留，很快起身告辞。
房间的隔音效果一般，从陆河洲敲门开始，周食书就能听到这边隐约的动静。
听到离开的脚步声后，周食书才起身过来，询问沈遇发生了什么。
沈遇简短地说明两人的来由。
周食书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活着，也没想到霍云冕和沈遇的交集居然这么早就开始了，她抿抿唇，问道：“你打算去？”
沈遇点头。
周食书没有阻止他，她清楚地知道，一旦沈遇做了决定，就很难有回转的余地。
这个话题很快被人接过去。
沈遇斜靠在墙壁上，被漂染成金色的头发在这半个月长长不少，头顶冒出黑色发根，金发褪成白金色。
金色爆顶黑发，对于别人来说应该是染发尴尬期才对，顶在他脑袋上，毛绒绒的白金色里夹着黑色，感觉更像是刻意染成这种风格——
像一只正在打盹的暹罗猫。
沈遇想起什么，眸光闪烁，不确定地歪歪头，问周食书：“异能这东西，具体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知道周食书有部分的预知异能，相较于他，或许对异能这玩意更了解一些。
周食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说实话，她第一次翻开脑子里这本书的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的异能设定非常奇怪，并不是各种末世小说里描绘的五行异能和空间治疗异能那样。
按照原书的设定所言，大概就是——
正常世界所不能具备的能力，都被称之为异能。
周食书如此说道。
听到周食书的一番话，沈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还是彻底死了。
异能这东西，不应该是什么召唤异世界的神秘物种，或者操纵植物之类的吗，再不济，给个攻击异能也不错——
反复听见霍云冕说的各种狗屁话，这居然也特么能被称之为异能吗？？
沈遇不理解：“……”
这不能被称之为异能，称之为对他的惩罚才更为恰当吧。
难道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吗？
他请问呢？
沈遇眯着眼睛，开始回忆自己从出生开始到现在做过的所有坏事，百思不得其解。
他怎么想也不觉得，做过最大的坏事是欺骗老师自己作业忘带了其实是没做的自己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而且……
想起霍云冕那些不堪入耳，堪称黄色的垃圾话，沈遇刚恢复正常的耳根又开始泛出薄薄的红晕。
像是玉块被注入了一截红色的墨，一点点晕染开来。
……太，太羞耻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平复着加剧的心跳，忽然消散的思绪一凝。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要和雷霆小队同行的话，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要听一路的下流话？
“……”
沈遇垂垂睫毛，感觉脸有些发烫。
他现在万分后悔，在陆河洲提出要求的时候，自己答应得那么爽快。
能反悔吗？
另一边，陆河洲和霍云冕出了楼，正在往基地中央走。
一想到等会又要见到陈凌那群家伙，陆河洲心里就一阵膈应。
又要他们冒险，又不断给他们施加各种压力。
霍云冕伸展手臂，在太阳底下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然后从兜里拿出一根烟，夹在手里点燃。
察觉到陆河洲的情绪，霍云冕抽一口烟，抬眸扫陆河洲一眼，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忿。
他笑着提醒道：“人家意见已经对我们够大了，私底下抱怨抱怨就行，平常不是很能装吗？这点小事都忍不了？等会记得收收表情。”
“我就是气不过。”陆河洲抿抿唇，道：“你说，这都是金毛，这人与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这另一个说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经过对比，陆河洲对沈遇的好感可谓蹭蹭蹭往上冒。
霍云冕抽了一口烟，斜睨陆河洲一眼，伸出手示意道：“对了，小陆，愿赌服输啊。”
在来找沈遇之前，雷霆小队里的人就赌沈遇会不会同意参与营救计划。
所有人纷纷兴致勃勃地下注，大多数都是压得不会，陆河洲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下注的时候，霍云冕打着赤膊恰巧路过，扫过来一眼，随手就压了“会”。
大家瞬间欢呼雀跃，想着能好好宰自家老大一笔了，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自己输得裤衩子都没有了。
想起这事，陆河洲脸色一僵，在霍云冕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霍云冕一把接过烟，嘴里叼着烟，笑着拍拍他肩膀：“记得还要洗一个月的车。”
“……”
陆河洲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玄，虽然知道霍云冕看人准，但连正脸都没见过，就能准到这种程度，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陆河洲不由疑惑地推推眼镜，询问：“老大，你是怎么从一开始就这么断定的？”
霍云冕夹烟的手一顿，脑子里一晃而过昨天沈遇一刀插入那闹事的男人下三路的画面，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
“直觉。”
不得不说，除对这人的欣赏外，进入霍云冕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这人真特么够带劲的。
金发，唇钉，身高腿长，气质张扬——
只看一眼就知道，在末世发生之前，绝对是玩得很开的玩咖。
霍云冕眯眼，利落地按灭手里的烟。

第125章
翌日。
被感染后的丧尸行动力惊人，仿佛永远不会疲惫，只要察觉到范围内存在的活体，就会疯狂追赶。
它们的弱点在于头部，想要阻止它们行动，要么斩断他们的脑袋，要么一枪爆头，使大脑和身体失去连接。
在出发前往营救安德鲁教授前，霍云冕让手底下的人带着沈遇去武器库挑选武器，他得亲自检查出发前的各种装备与物资。
黄沙滚滚，雾似的飘到沈遇眼前，有些遮挡视线。
沈遇踩着便于行动的马丁靴和黑色作战长裤，上身是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露出两条赤-裸的手臂。
肌肉流畅的手臂自然垂落，单手插兜，形成一条好看的弧度，肌肉轮廓分明，并不过分夸张，荷尔蒙勃发。
他背着包，正懒洋洋站在马路边，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专门用来遮挡风沙的透明深灰色护目镜，更衬得眉目深邃。
听到脚步声，沈遇抬起头来，透明灰色镜片下，一双眼眸漆黑如墨。
来的人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性，铜色皮肤，留着寸头，面相看起来就十分不好相处。
李朔走过来，视线在眼前的金发青年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他眉头皱起，越看越觉得这人站在这里，就跟在拍什么公路时尚广告一样——
……非常花里胡哨。
现在的小青年，肌肉再好，那也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花架子，真上了战场啥用也没有，怎么比得过他们这些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又是一个要好生保护着的小白脸。
但刚到安全基地，就能答应他们去冒险，看得出来，是挺有热血的一个小年轻。
至少勇气可嘉。
李朔心里点点头，走上前去时才发现，这小年轻个子还挺高。
他动作一顿，伸手大力拍了拍沈遇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估摸着沈遇肩膀上的肌肉量，还挺紧实。
李朔开口道：“小兄弟你好，我叫李朔，你平常叫我李哥就行，我先带你去挑适合你的武器，然后咱们再跟上大部队出发。”
这人看起来大自己一轮，笑容爽朗，叫声哥也不过分，沈遇从善如流：“李哥好，叫我小沈就行。”
“说是大部队其实也没多少人，毕竟咱们是去救人，要是动静太大，吸引了太多丧尸就不好了，总共就两车人，大家都是一开始跟着老大出生入死的伙伴，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安危。”
李朔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沈遇进入仓库。
仓库里各种武器齐全，冷兵器热武器都有。
李朔想着沈遇怎么说也是陵城大学来的高材生，末世之前就待在法治社会里，平常可能也就军训的时候接触过真正的枪-支，可能不怎么会用枪。
他一边从旁边拿出斧头和砍刀，一边随口问道：“小沈，你会用枪吗？”
“会，上过专业射击课。”
“射击课？”
李朔动作一顿，回过头去，就看见沈遇垂着睫毛，手里利落地挽了一个枪花，把可拆卸弹匣往身上绑。
上过射击课也不代表实操强啊。
李朔越看越觉得会浪费掉，但看沈遇笃定的样子，又不想浇灭他的热血，急忙抓起手里的砍刀递过去。
“诶诶诶，小沈，这个拿着，到时候丧尸一靠近，这枪就没什么用了，这大刀到时候还能挡人。”
“关键时候，还是冷兵器靠谱。”
沈遇动作一顿，抬头看过来，觉得李朔说得很有道理，枪一发只能解决一个丧尸，如果遇到丧尸围堵，还是一把趁手的冷兵器有用。
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李朔手中那把大砍刀，刀身宽阔而厚重，刀身起脊，如蜿蜒而巍峨的山脉，一看就力量浑厚。
沈遇很轻地蹙了蹙眉。
李朔观察到他的表情，手掌大力地拍了拍刀身，震出声音，他语气得意道：“怎么？这大刀不错吧。”
“有点丑。”
真的丑。
“……”
李朔拍刀的大手一顿，他低下头看自己精心挑选的大刀，越看越觉得非常完美。
这，哪儿丑了？
李朔浓眉微皱，眼珠滚动，视线在沈遇的身上转悠着，慢慢地想明白什么，忽然就回过味来，拿微妙的眼神瞅着沈遇。
就小沈这小胳膊小腿，拿这种大砍刀，肯定也拿不动啊，就算这刀再好，那也得能拿得动才有用。
沈遇被他的眼神瞧得心里有些古怪，不由抿抿唇，疑惑出声：“怎么了？”
顾及着小年轻最后的一点自尊心，李朔立即顺着沈遇的台阶往下走，放下手里的大砍刀，从各种斧头里面费劲地扒拉出一把剑。
“这个不丑，用这个。”
“行。”
沈遇走过去，从李朔手里接过剑柄握住的瞬间，关于用剑的回忆便瞬间涌上脑海。
奇妙的熟练感。
他利落地抽出剑鞘，观察雪亮的剑身，刃长大概在八十厘米左右，剑锋凌厉，剑柄稍短，很适合手握。
沈遇随手挥了挥，用起来非常轻便，既不因过于沉重失去速度，也因不过分轻巧而失去力量感。
并不是工艺多么精湛的长剑，但胜在剑身锋利，配重合适，斩丧尸不在话下。
别说，他挥的这两下子还挺能唬人，李朔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浓眉微动，粗声粗气询问道：“小沈你以前使过这玩意吗？”
沈遇点头：“用过。”
李朔欣慰地点点头：“那还不错，怎么用的？”
沈遇泰然自若：“上过击剑课。”
“……”
这完全就是两码事好吗，看来到时候得多分出点心神保护这小子了。
李朔忽然想起什么，努努嘴，皱眉表示不赞同：“你这又是上射击课又是上击剑课的，得费多少冤枉钱啊。”
“没算过，按年费来的。”
李朔这话带着点长辈指点的意味，其余人估计不爱听，沈遇却接受良好，知道这人本意是为自己好，只是不太会说话而已。
面对长辈，沈遇总是习惯性多出几分礼貌。
他舔舔唇钉，摇摇头低声补充道：“反正不贵的。”
这还不贵？
这要是在末世发生前，李朔感觉自己高低得叫一声少爷，哪还轮得到自己叫一声小沈。
这真少爷没什么少爷脾气，基地里那位假少爷架子倒是挺大。
也许都是染着一头金毛的原因，李朔总是忍不住把眼前的青年提溜出来，与基地里的某人对比对比。
沈遇收剑入鞘，随便从旁边找了根黑色的长带子系在剑鞘上，往肩上随意地一挂。
他侧身，视线在整个武器库环顾一圈，然后很快收回目光，问李朔：“我差不多了，到时候有对讲机吗？”
之前只是他和周食书两人同行，通讯装备可有可无，但现在又是两车人出发，又是营救幸存者，那就非常有必要了。
李朔：“有，但上面只批下来两台，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分。”
两台？
沈遇眉头没忍住皱了皱：“谁批的？”
这么关键的时候，只批下来两台是什么意思？
“就上边呗，老这样了。”
李朔叹息一声，拍拍沈遇的肩膀往外走，去基地门口和霍云冕一行人汇合。
见李朔不想多说，沈遇抿唇，也没再多问，基地里雷霆的名声太过，他有过猜测，但当这事实际发生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难免有些震惊。
基地门口，黄沙漫天，人来人往进进出出，进来的人基本都是幸存者，虽然神色灰败，但眼里至少还有希望，外出的人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沈遇抬眸。
朦胧而模糊的视野之中，停着两辆明显改装后的越野车，车顶上加装了护栏，堆放着各种物资。
越野车窗被摇下来，霍云冕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舒展着浑身结实的肌肉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地折叠着搭在车窗处，侧脸轮廓深邃，墨镜与额角的交界处，浓眉入鬓，如一头正在休憩的雄狮。
听到动静，霍云冕微微偏过头来，墨镜下的视线很快掠过李朔，接着直勾勾落在沈遇身上。
沈遇脚步一顿。
那视线来得很快，不加丝毫的掩饰，明目张胆地从头到尾快速把沈遇扫了一圈。
「操了，这人穿什么背心？故意出来勾引人吗？」
沈遇：“……”
「日，忍不了一点，好想……」
虽然不知道霍云冕“好想”什么，但以沈遇的经验来看，接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害怕听到更多不堪入耳的话，沈遇抿抿唇，暗自深呼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微微掀起睫毛看向霍云冕，金发在阳光下泛出一层明亮的光泽感，眉眼飞扬，语气不耐烦地问道：“早上好，我坐哪辆车？”
似乎没想到沈遇会主动和自己说话，霍云冕从兜里拿烟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霍云冕眉宇微动。
隔着墨镜，他直勾勾地盯着沈遇。
空气有片刻的沉默。
沈遇也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男人突然不说话了，但好在那心声也跟着一顿，沉默了下去。
沈遇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霍云冕随意地挥挥手，嗓音浑厚而磁性：“来前面这辆，等会儿还得和你商量地图的事。”
“行。”
沈遇打开后座车门，手指抓住车门，长腿一迈就要利落地坐进去，就在这时，霍云冕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嗤。」
「早上好？」
「嗤，还怪可爱的。」
沈遇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脚下一滑差点往后摔去，还好身后的李朔及时地抚了一把他的背，才没有狼狈地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
沈遇急急稳住身形，踩实脚踏，利落地钻进车里。
越野车内，其他同行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朝这边移来好奇的视线，不只是因为沈遇差点摔倒引起的动静——
还是真挺好奇，让他们输得差点连裤衩子都没有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到沈遇的第一眼，一群人心里的想法其实都和李朔差不多，没什么恶意，也没什么好感，目光和看平常需要营救的幸存者没什么区别。
顶多因为这人长得帅，多看两眼而已。
但也仅此而已，毕竟是没什么交情的人。
沈遇在靠窗的空位坐下，伸手把鼻梁上用来遮挡风沙的护目镜摘下来，挂在胸前。
他将五指插入发间，把额前的金色碎发全部撩起，视线不动声色地车内扫了一圈。
打头阵的一般是团队里作战能力比较强的一批，这辆车里坐着的都是雷霆的核心成员，负责后勤和医疗的成员，则在后面那辆车上。
正是因为都是核心成员，融不进去的感觉也越强烈。
其实在沈遇进入越野车内的第一瞬间，他就察觉出了团队中无意识的排挤。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毕竟在末世中，这群人早早结伴，共同出生入死，是能彼此托付后背的关系，其中深厚的友谊与默契自然是外人所不能插足的。
新人想要融入其中，可以说非常困难。
不过一旦成功融入，其回报也是巨大的。
李朔跟着钻进车内，安抚似的伸出手拍拍沈遇的肩膀，宽慰道：“放心，我们都会保护好你的。”
沈遇：“……”
人集齐后，车轮滚过黄沙，托着物资和各种医疗用品，调转方向，很快朝着陵城的方向开去。
霍云冕伸出手臂，从前方把一份纸质地图递给沈遇。
“这是我们规划好的路线，你和周食书能两个人一路从陵城抵达天遇基地，经验有时候比我们收集的信息还靠谱，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队里其他人听到霍云冕，纷纷有些诧异地看过来。
之前没人跟他们说沈遇的情况，他们只以为是跟随大部队来天遇避难的幸存者，现在一听，才发现另有渊源。
一时间，对沈遇的印象便颇有些改观。
毕竟能在末世里只依靠自己的能力存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
大多数人要么是寻求强者庇护，要么就是沦为丧尸。
沈遇嘴唇轻抿，伸手接过地图。
在接过地图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在无意间触碰到一起。
轻微的触碰，带起一阵宛如触电般的摩擦。
两人动作都是一顿。
霍云冕冷硬紧绷的下颚微抬，黑色墨镜对上沈遇。
既然隔着墨镜，看不清霍云冕的眼神，沈遇也知道这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手指触碰在一起。
「咦？」
「手指也是软的，不知道顺势拽紧，五指插入他的五指间一把扣住，然后拽到怀里，会怎样？」
明明是该死的垃圾话，沈遇脑子里竟然顺着霍云冕话里的描述，很快产生画面联想来。
沈遇的耳根很快就开始泛红。
他其实是那种非常容易害羞的体质，尤其是和人产生肢体接触的时候，整个人甚至会瞬间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温起来。
不过好在他不经常红脸，多数时候都是脖颈后和耳朵瞬间爆红。
因为这些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才能在学校里维持那么久的酷哥人设。
沈遇双唇不自然地轻抿在一起，他很快收回手，尽量以自然的动作躲开这意外的触碰。
但或许是被之前霍云冕的那些荤话所影响，沈遇感觉刚才接触到霍云冕的那一小截手指皮肤，都在轻轻发烫。
「这么快就收回手？」
「就不能大方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这么摸一把，爷还没摸够呢。」
沈遇：“……”
够……了……
真的够了。
沈遇感觉自己有片刻的风中凌乱。
要不是能听到霍云冕的心声，至少从明面上，沈遇还真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往好处想，至少自己这异能可以精准识别霍云冕的心思，也算是有点用处了。
……虽然他其实不是很需要这用处。
他舔舔下唇的唇钉，低头看向手中的地图，这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丧尸潮频繁爆发的地点都被红色水性笔打了叉，非常鲜明夺目。
根据末世降临之后，从各大基地所收集到的各种情报，霍云冕在最大范围内，规划了一条相对安全，距离也比较合适的营救路线。
这条路线避开了大部分危险区域，也就是地图上被打叉的地方。
然而，那条代表他们营救路线的黑色线，在即将到达他们最后的目的地时，却直直穿过红叉密集的区域，一路往红点汇聚的深处深入。
只是一看，便知道其中的危险程度。
沈遇眉头很轻地蹙起，他记得在被困陵城大学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丧尸潮。
他手指点上去，疑惑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随着他的手指点上去，整个车内的空气有片刻的宁静。
霍云冕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率先出声打破沉默：“如你所见，整个陵城大学附近丧尸活动极其频繁，呈环抱状将整个大学城死死包围，想要营救安德鲁教授，我们只能选择薄弱点进行突围，然后到达深处。”
想要救人，却必须冒更大的险。
沈遇挑眉：“所以我们在前往陵城的途中，必须在最大范围内减少伤亡，为营救计划做好准备？”
霍云冕浓眉微挑，很意外他的上道，微颔首：“没错，所以非常需要你的帮助。”
沈遇点头，他记忆力很好，空间感也强，很快根据回忆，总结出不少有用的信息，并一一和地图上的位置对上号。
他从包里掏出蓝色记号笔，修长的手指将黑色的笔身牢牢握紧，慢慢往地图上做记号，将一些不怎么引入注意到小地方圈起来。
“这些地方频繁爆发过小的丧尸潮，处理起来很麻烦。”
「正经起来的时候，倒是没那么招人了。」
他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不过也别有一番风味……」
沈遇：“……”
李朔看着他一个个将地方圈起来，没忍住感叹：“小兄弟，你记性好好。”
“都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印象比较深。”
沈遇勾唇，下唇的银黑色唇钉因为说话的动作，在微亮的光线中一晃一晃。
晃着晃着，那点光忽然就隔着后视镜，很轻地往霍云冕墨镜上闪了一下。
副驾驶上，霍云冕大刀阔斧地坐在位置上，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两下。
因为事先规划好了行进路线，一天下来，一行人很顺利地到达北城郊区。
天色渐渐西沉，光线开始一点点被吞噬，很快消失在世界尽头。
暮色垂落四野。
夜晚天气骤降，四面八方很快吹来微冷的夜风。
夜色中，小队在郊外一处隐蔽的森林停靠休息。
为抵御寒冷，有人很快找来木柴，在附近生起火堆，考虑到夜晚睡眠的安全性，小队里分别由两人轮流值夜。
沈遇被人轻轻拍醒的时候，正在睡袋里睡得舒服。
四周柔软的羽绒填充物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感觉就像是被温暖的云朵所包围。
叫醒他的人是医疗队里的医生，也是这次小队里唯一一名女性。
周水结束守夜刚把人叫醒，就见沈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艰难地钻出睡袋，眉眼惺忪，一副要与睡袋缠缠绵绵的模样。
周水心里没忍住一阵慈爱泛滥，她盯着沈遇头顶翘起来的呆毛，面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要不你再睡一会儿？我等会再叫你。”
沈遇瞧见来人，反应过来周水话里的笑意后，顿时脸上一阵发烫。
他连忙摇摇头，从睡袋里坐起，不好意思道：“没事，你先去休息，我马上过去。”
周水见他彻底清醒过来，懵懂柔软的眼神在恢复意识后，很快变得锐利起来。
她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可惜，离开的时候叮嘱他：“晚上多穿点，外面有点冷。”
“好。”
沈遇点点头，末世条件苛刻，他睡觉的时候穿的就是白天那条背心，听到周水的建议后，本来打算直接在外面套件外套。
但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白天霍云冕的那句话。
他才没有故意勾引人。
沈遇抿抿唇，视线在四周转了转，幽深的黑暗中，并没有多余的身影，其他人现在要么在睡觉休息，要么在远处守夜。
不知道他的守夜搭子是谁。
沈遇垂着眼皮一边思考，一边抬起手臂，腰背绷紧，利落地拽下身上的黑色背心随手扔到一边，弯腰去换其他的衣服。
月光之下，丛林静谧，月光如轻盈的银纱般洒落下来，勾勒出他赤裸的背部轮廓。
沈遇个子高，腿长，裸-露出上身时，给人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背部皮肤富有光泽感，肌肉线条精韧而流畅。
每一寸肌肉都分布得恰到好处，充斥着力量感与美感，此刻伴随着呼吸微微舒展，肩胛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
「……」
「操。」

第126章
寂静的深林中，夜风吹得繁盛的草木波浪似的晃动，风声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动静声。
沈遇动作一顿，窸窣的声响中，他虽然确定了来的人是谁，但是却没有听清那道模糊的声音说的什么。
反正，大概率也不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上一秒还在想谁是他的守夜搭子，下一秒就被告知噩耗。
沈遇立即快速地弯腰套好打底毛衣，又拿出件夹克外套穿在外面，五指顺着发根插入发顶，像小猫舔毛似的随意地揉揉乱糟糟的金发，企图揉顺一点。
沈遇转过身，打了个哈欠，朝着动静处看过去。
霍云冕从黑暗里走出来，和沈遇对上目光。
男人冷酷锋锐的眉眼微动，接着视线移动，很快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遇惺忪的眉眼处。
“困的话就再去休息一会儿，这边有我守着。”
落在耳膜上的嗓音低沉浑厚，带着明显令人安稳的力量。
说实话，昨天和今天这两天，沈遇和霍云冕接触下来，能感觉出来这人讲义气，靠谱，也很关照他。
会刻意凸显他的作用，自然而然地带着他融入团队，也会关注他的情绪，行为上没有半分的越界。
如果换作平常，沈遇感觉自己高低也能和霍云冕处成好兄弟，但自己这异能，却能莫名其妙听到霍云冕各种脑回路错误的想法。
沈遇听不到他的想法还好，但偏偏却能听到，所以和霍云冕相处起来，感觉哪儿都不自在。
尤其是……现在两人还要独处守夜。
沈遇眸光闪烁，内心万分纠结，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霍云冕的好意：“守两小时而已。”
面前身高腿长的青年没精打采地垂着眼皮，形状优美的两瓣唇张张合合，银黑色圆圈唇钉跟着颤。
雪白的牙齿间，猩红的舌尖若影若现。
霍云冕眸色一暗。
「小嘴吧啦吧啦说什么呢，想亲烂。」
沈遇：“……”
他撤回之前的话还来得及吗？
为防止夜间野兽出没，篝火已经被熄灭了，只亮着点零星的火光。
沈遇支着长腿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小木棍正随手摆弄着已经熄灭的木柴。
守夜的地点在山坡处，这里视野开阔，能更加直观地观察四周的动静。
山林之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场，月色落下微亮的光，照出一片深绿色的波涛起伏。
沈遇眉宇微动，感觉那玩意形状像草，高度又像树。
注意到沈遇的目光停留得太久，霍云冕给他解释道：“末世之后有部分植物发生异变，那是原本是一片草场，应该是野草发生变异，才长得和树差不多高了，你们之前没碰到过吗？”
沈遇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们当时经过的时候，这些野草的高度差不多只到腰身处。”
当时他和周食书以为是什么特别的野草，便没有多加留意。
听到沈遇的话，霍云冕似乎早有所料，眉宇微动，冷硬的下颚线绷紧：“那看来这些野草是这段时间长到这个高度的，才两三天的时间吗。”
沈遇抿唇，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霍云冕偏过头，问沈遇：“你从陵城一路到天遇的这半个月，有发现丧尸一些奇怪的变化吗？”
“确实有，在一开始的时候，这些丧尸基本都是分散行动，好解决，后面就开始爆发小型的丧尸潮……”
甚至有一次他们甚至在已经预测好的安全路线上，遭遇了大型丧尸潮，为此才不得不弃车逃跑。
现在回想起来，沈遇才察觉到异常。
沈遇眉头一蹙，逐渐意识到霍云冕话里的意思，抬眸看向旁边站着的男人：“你的意思是……”
“没错，丧尸也是会进化出智慧的。”
霍云冕勾唇，眼里流露出一丝对沈遇的赞赏，接着语气一沉：“而且他们的进化速度并不是缓慢而匀速的，而是越来越快。”
霍云冕微抬下颚，看向前方那波涛汹涌的草场，道：“就像是这些植物异变的速度。”
按这种进化速度下去，人类迟早会面临一次史无前例的危机。
沈遇舔舔下唇的唇钉，感到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刺痛，才回过神来，皱着眉问霍云冕：“基地里的人知道吗？”
霍云冕：“安全基地的秩序才刚刚建立起来，现在还是不要毁了他们的希望好了。”
“不用担心，丧尸在进化，我们的异能也可以进化。”
霍云冕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那玩意约莫鸡蛋大小，似多棱状的水晶，颜色呈现浅浅的透明紫。
沈遇唇角微动：“这是，晶核？”他只在玩游戏时见过这种类似东西。
霍云冕点点头：“这种大小，大概是进化出初级智慧的丧尸头部内的晶核，像普通的丧尸，大概就米粒大小。”
一枪爆头，或者斩断丧尸的脖颈才能阻断丧尸行动，其原理就在于切断丧尸晶核与身体的连接。
沈遇问道：“和异能有什么关系，晶核能被人体吸收吗？”
霍云冕对他的问题有问必答：“没错，在吸收晶核里的能量后，异能就能得到提升。”
沈遇抿唇。
他真心觉得，自己这异能还是不要进化比较好。
现在是能听到霍云冕的心声，说不定再进化，就是能看到霍云冕的各种联想了。
沈遇轻抿唇瓣，耳根跟着红了红，问霍云冕：“那你的异能是什么？”
黑暗中雷电忽然一闪，霍云冕伸出手。
沈遇眯眼看过去。
一小簇枝状雷电噼里啪啦地在霍云冕手心里亮起，雷光与黑暗的阴影间，更衬得男人下颚线棱角分明，面目刚毅且冷硬。
霍云冕给沈遇解释道：“类似操控雷电。”
这对吗？
为什么就他的异能如此废？
沈遇蹙眉，这么一对比下来，心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夜风吹拂，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霍云冕舒展着浑身肌肉，双手抱臂靠在崖壁上，视线落在沈遇支在地面上的那条腿上，裹着条黑色裤子，腿又长又直。
「腿确实挺长的，刚才怎么不顺便换条裤子？」
沈遇身体一僵，默默收回腿。
「腰也细，从侧面看着，弧度简直完美。」
沈遇咬咬下唇，一把扔掉手里的木棍，手掌撑在石头上，不动声色改变坐姿，冷酷无情地拿后背对着霍云冕。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
撑在石头上的手掌皮肤白皙，手指因为发力，手背弓起的弧度很流畅，很具视觉观赏性。
淡色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显出来，被颜色泛青的石头与冷白的肤色，衬出一丝性感。
「手指……」
沈遇伸手摸进裤兜，立即从兜里取出手套戴上，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云冕微微挑眉，想看的都看不了，心里直道可惜，他遗憾地收回视线，开口道：“沈遇。”
沈遇微微侧脸，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叫他，疑惑出声：“怎么？”
霍云冕大步走过来，坐到沈遇身边，他的体温高，凑过来时，结实的躯体刚好挡住涌过来的狂风。
“你缺男朋友吗？”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睛，没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意思。
霍云冕大刀阔斧坐在他旁边，非常诚实而直白地开口：“你和我，能上床的那种关系。”
上、上床？
沈遇感觉自己瞬间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腾”地一下热意上涌，耳朵瞬间红透，连耳朵尖尖都是滴血的红。
羞耻过后，愤怒很快就跟小火苗一样蹭了上来。
他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沈遇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等待着冷风灌入肺腔里，才终于忍住了给霍云冕一拳的冲动。
没有得到及时的答复，霍云冕眉骨压了压，抬眸去看沈遇的表情。
夜色浓重，只看得见沈遇漂亮锐气的侧脸轮廓，张扬的金发短发在空中乱晃，昏暗的视线中，并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说实话，霍云冕从来没有遇到沈遇这种人。
只是第一眼，就看得他心里起劲，一股邪火往身体里冒，不只想压着人操，更想将人完全据为己有。
既然是玩咖，爱玩，那么多他一个，估计也没什么？
霍云冕在心里骂了一声，感觉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见沈遇一直保持着沉默没说话，霍云冕心里难得有些忐忑，他舔舔干燥的唇，哑声问沈遇：“或者按你们那边的玩法，这种关系是叫炮-友关系对吗？”
炮-友？
霍云冕把他当什么呢？平常心里说说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意思？
沈遇又羞又恼，难堪地咬着下唇，手指攥了又攥，终于还是没忍住，低骂一声，偏过头直直一拳头朝着霍云冕面门挥去。
拳头携着劲风，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来得又快又急。
就在即将击中的瞬间，霍云冕猛地侧身，紧接着伸出一只手臂稳稳挡在面前。
手臂上肌肉瞬间紧绷，与沈遇飞来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虽然挡住了沈遇的这一拳头，但那股未收的力，隔着手臂肌肉震上来，还是让霍云冕惊讶地往上挑了挑眉。
「打人都这么带劲？」
见拳头被挡住，沈遇听得想杀人，耳朵却全红了。
沈遇猛地抽回手，曲腿利落地朝着人扫去。
两人你来我往，沈遇趁着霍云冕不注意的瞬间，直袭他的膝盖，然后一把将人压倒在地，骑坐在他的身上。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面对沈遇的突然发难，霍云冕有些没弄明白，他下意识手臂一伸，手掌稳稳扶住沈遇的腰。
他本意是为了稳住沈遇的重心，然而隔着布料摸上去的瞬间，那柔韧的肌肉触感却宛如磁石一样勾着他去触碰。
霍云冕想要掐一把的欲-望差点战胜理智。
操了。
他喉结滚动，眼眸幽深地盯着身上的金发青年，抿唇疑惑问道：“怎么了？”
「日，好想伸进去摸一摸。」
沈遇眯眼，手指抓着他的衣领往上重重一拽。
「玩这么刺激吗？」
“……”
夜风把沈遇刚弄顺的金发又给吹乱了，黑暗中，一双眼睛因为羞恼亮得出奇。
沈遇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霍云冕，你特么嘴巴给我放干净点，谁想和你上、上床了。”
霍云冕眉心微蹙，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视线定定地盯着沈遇，从飞扬的金发到明亮的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试图找明白沈遇忽然生气的原因。
就在这时，安静的四周忽然传来动静声。
沈遇耳朵轻轻动了动，听到不远处的交谈声。
有人出声询问：“上一轮守夜的是谁？”
“好像是老大和那个新来的。”
两人轮换守夜的基本规矩就是配平两人组的实力，实力最强的配最弱的，实力居中的配居中的。
沈遇没有异能，理所当然被雷霆众人划分到需要被保护的那一栏。
熟悉的声音，是来轮换守夜的其他成员。
眼下这画面自然不能被其他人看到，霍云冕不要面子，他还要。
沈遇抿唇，一把松开霍云冕的衣领从地上站起，很快转身大步离开。
霍云冕慢慢从地上坐起，随意扯扯领口，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沈遇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气鼓鼓的金毛很快消失进深林中。
为什么生气？
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霍云冕眯眼，开始慢慢回忆和沈遇相处时的细节。
后面来换班的两位雷霆成员到达守夜地点的时候，就看见自家老大正姿态不羁地坐在地上。
一条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视线盯着刚才新人离开的方向，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
“老大，这是咋了，装思考者呢？”
“滚一边儿待着去。”
霍云冕思绪被打断，笑骂了一声，继续回忆，他两眼间的间距窄，压着眉骨思考的时候很有压迫感。
来守夜的两位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没再说话。
霍云冕敛眸，片刻后，忽然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一声响后，一簇雷电噼里啪啦地从他的掌心跳了出来，照亮附近的黑暗。
当时沈遇问他异能的时候，他也从手里弹出一簇雷电。
黑暗中一切都看不太清晰，在那一丝雷光中，山林间的夜风吹得外套发出猎猎声，也吹得黑衣青年的金发飞扬，发丝下，耳朵尖尖也在泛红。
耳朵尖尖也在泛红，像是一块冷玉被烧出薄薄的火光。
为什么耳朵会红？
霍云冕蹙眉。
是因为被看见裸-背？
那为什么明显在性-爱关系中经验丰富的人，被人看见裸-背会耳朵发红？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从一开始，所谓的推测就是错的。
“金发，唇钉，身高腿长，气质张扬——
只看一眼就知道，在末世发生之前，绝对是玩得很开的玩咖。”
其实玩得不开，更不是什么玩咖。
一切忽然就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沈遇，纯情得不得了。
霍云冕眯着眼睛，忽然间心情愉悦到了极点，那种巨大的没来由的喜悦莫名冲击着他。
想明白一切后，霍云冕没忍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豪爽，笑得另外两位雷霆成员有些莫名其妙。
其中一人没忍住，疑惑问道：“老大，想到什么这么开心？”
霍云冕收住笑容，摇摇头，双手一撑地面，利索得从地上站起。
旁边的人见他心情好，开口道：“老大有什么开心的事，不分享分享？”
怎么还问起劲了？
霍云冕站起身，重重拍了拍问话人的肩膀，嫌弃道：“小兔崽子，好好守夜，我先走了，有事叫我。”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去给人道歉才对。
看起来自己刚刚是真把人给吓到了。
可别把人给吓跑了。

第127章
整座偌大的山林沉寂在一片色调幽深的黑暗之中，&#183;山林之中，寒风如一双抚过来的手，在茫茫夜色里，携带来刺骨的凉意。
沈遇胸腔起伏，从肺部重重吐出一口气，呼吸在接触到冷空气后，很快变成白白的雾气。
山风将额前的金色发丝吹乱，一双眼眸漆黑如玉，很快注意到来换班守夜的两位雷霆成员。
这两人沈遇白天都见过。
沈遇很轻地抿了下唇瓣，在与两人视线交替时，下意识绷紧下颚线，微微点头以示友好，然后加快步伐往帐篷处走。
沈遇低着头，感到脸上一阵发烫。
但即使夜风寒冷，脸上的热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消退半分，分不清是恼的还是羞的。
沈遇大步往帐篷处走，一边走一边低头，用牙齿咬住手套边缘，一把摘下手套塞到裤兜里。
露出来的手心温度稍微低一下，沈遇把手贴在发烫的侧脸上，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自己降降温。
效果还不错。
回到帐篷后，脸上的热意已经降下去不少，沈遇脱掉外套和鞋袜，正要钻入睡袋里睡觉，就听到一道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却没有掩藏的意思，很容易就被捕捉到。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人没有出声，沈遇却直觉这人就是霍云冕，估计除了霍云冕，也没有其他人会莫名其妙靠近他的帐篷。
果不其然，帐篷外很快传来一道询问的声音，嗓音浑厚，不是霍云冕的声音还能是谁的声音。
“沈遇，睡了吗？”
听到霍云冕的声音，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诨话简直就像是跟人绑定一样，再一次浮现在沈遇脑海里。
沈遇耳朵一红，两眼一闭，立即利索地钻入睡袋中蜷缩起来开始装鸵鸟，假装听不见。
霍云冕本来是想着找到人，当面好好跟沈遇道歉认错，毕竟一开始确实是自己心里有偏见，才导致两人之间产生了误会。
然而当他真站在了沈遇所在的帐篷外面，却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询良久没有得到答复，霍云冕落在帐篷上的视线一顿，他眉宇微动，片刻后反应过来，嗓音低低地继续道：“沈遇，我真的非常抱歉。”
“刚刚说的一番话确实没怎么过脑子，但我其实没什么恶意，更没有把你当作随便的人看待，只是因为……”
要说到理由时，霍云冕话一顿。
他不想用一些假话去骗沈遇，但又感觉自己要是真把心里话说出来，沈遇绝对会吓一大跳。
而且本来就是他冒犯在先，说太多理由就像是为自己开脱了。
霍云冕盯着面前黑漆漆的帐篷，自然地转过话头，真心实意地再次道歉：“总而言之，我很抱歉，刚才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你需要我做什么来弥补我的过错，都可以直说出来。”
沈遇本来也只是当时在气头上，末世之后，社会失序，生离死别这种在末世前少见的事情，转眼就成为常态。
在这种极端的悲喜中，多数人更偏向于及时行乐，性-爱关系也变得更加混乱，男人和男人更是常见。
沈遇不是没见过兄弟之间互帮互助的关系，可是他自己不喜欢这样。
总感觉……发展过于快了。
就在沈遇思考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钻入沈遇的脑袋里。
「明明还没睡着却在故意装睡吗？」
是霍云冕的心声。
那道心音和帐篷外传来的声音明明一样，却能明显感受到不同的地方。
硬要说不同，那就是前者更像是以音频的模式落在脑海里，后者则是穿过空气落在耳膜上。
「简直……」
简直什么？
别看霍云冕这人面上真诚，说不定就像平日里看似正经实际上心里各种意-淫那般表里不一，只是嘴巴上道歉。
确认这是霍云冕的心声后，沈遇不由凝神细听。
「日，简直可爱死了。」
「怎么能这么可爱。」
沈遇有些不可置信地缓慢眨动眼睛，似鸵鸟一样蜷缩在睡袋里的身体瞬间一僵。
滚吧。
沈遇本来打算原谅霍云冕的心思瞬间一歇。
他在睡袋里利落地一翻身，隔着帐篷拿后背对着霍云冕，双眼一闭，不管不顾就开始睡觉。
不和这人讲礼貌之后，感觉瞬间神清气爽了。
第二天沈遇是被动静声吵醒的，一行人正在收拾东西，启程往荔城赶。
沈遇从帐篷里出来，在队伍里携带的水箱里取了水，顶着头乱糟糟的金毛没精打采地蹲在草地上，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牙刷洗漱。
这时候身边也有人跟着蹲过来，沈遇骗过脑袋，抬眸看了一眼。
是李朔，昨天还一脸刚毅之气的男人，现在满脸愁容，眉头紧锁，看起来颇有心事。
沈遇吐掉嘴里的泡沫，好奇问道：“李哥，咋了？”
李朔眼神幽怨，无比郁郁道：“小兄弟，你感情经验是不是挺丰富的啊，谈过多少个女朋友？”
一个都没有。
沈遇耸了耸肩膀，感觉自己要是说出其实他连摸女生的手都会脸红这种话，肯定没人信。
而且说出来，也确实太丢人了。
沈遇抿抿唇，心虚地轻咳一声，虽然心下犹疑，嘴上却无比坚定道：“谈太多了，我也记不清。”
谈过多少对象，这还能记不清啊？
李朔目瞪口呆，果然是情场浪子，没忍住默默朝沈遇比了个大拇指。
沈遇这一句话让李朔瞬间觉得自己找对人了，他挪动屁股，凑近沈遇，压低声音道：“那你给我说道说道。”
沈遇点头：“你说。”
“就是我一个朋友，他遇到了一点情感问题，所以来找你取取经。”
沈遇嘴角一抽，这开头可以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他漱完口，眨眨眼睛，好奇道：“你仔细说说，我帮你、帮你朋友出出主意。”
可能遇到的感情问题确实是挺大，并且还很难以启齿，李朔嘴皮微动，话到嘴边，事到临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脸上又流露出犹豫来。
沈遇：“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在沈遇的眼神催促下，李朔才开口：“就是我朋友，他暗恋一个姑娘很久了。”
沈遇疑惑：“你怎么暗恋上她的？”
李朔回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傻乎乎的笑：“末世降临的时候，她救过我的命，当时晕晕乎乎的，本来以为死了，结果又活了过来，她长得好看，医术也好，性格也好，这不就暗恋上了吗。”
沈遇勾勾唇，这也太容易对上号了，队里就周医生一个女性成员，漂亮，性格好，这不都通通对上了嘛。
怪不得他总感觉李朔对着人周医生献殷勤。
沈遇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你朋友现在是想追她，想问我怎么追人？”
李朔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暴露了，忧愁地摇摇头：“不是。”
沈遇挑眉：“那是什么？”
李朔叹息一声，抓了抓脑袋，转动脑袋往四周探了探，确认附近没人后，才语气万分苦恼道：“我昨晚才发现，我朋友的顶头上司，好像也喜欢她，还向我朋友询问怎么追人。”
顶头上司？霍云冕？
霍云冕喜欢周水？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朔用肩膀撞了撞沈遇的肩膀，小声道：“小兄弟，你说我朋友该咋办啊？”
沈遇木着脸，心情万分复杂，还有种奇怪的别扭感，他深呼吸一口气，觉得现在还是解决李朔现在的问题比较重要，开口：“我觉得……”
李朔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沈遇给出建议：“我觉得既然他们现在谁也没有确认关系，大家公平竞争就好了，你朋友是要和他暗恋对象谈，又不是要和你上司谈。”
“总而言之，你……朋友还是有机会的。”
沈遇洗漱完，拍拍李朔的肩膀，起身离开，他一回驻扎点，就看见霍云冕穿着件军用绿色背心，打着赤膊帮他把睡袋和帐篷都收拾好了，正在往车上装。
沈遇感觉周围的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由看“小白脸”的眼神变成了看“霍云冕的小白脸”的眼神。
沈遇：“……”
他感觉自己一些美好形象正在隐约崩塌的同时，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周医生所在的地方。
怎么总感觉哪儿不对？
偏这时霍云冕瞧见他，在众人八卦的视线中大步朝沈遇走过来，锐利的视线在他身上很快巡视了一圈。
末世出行，大家都是穿比较轻便的衣服，上衣要么背心要么紧身衣，下装则都是便于作战的长裤。
这类衣服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身材的包容性非常差，单从审美的角度，个子矮的穿不好看，胖的人不好看，太瘦的人穿也不好看。
而沈遇穿这身，就刚刚好。
霍云冕喉结滚动，舌尖死死抵住齿龈。
片刻后，霍云冕压低声音，轻轻笑了两声：“二十分钟准时出发，启程前往荔城，你看看东西都带齐没。”
「好香，是洗漱的时候偷偷去喷香水了吗？」
「想凑近闻闻，大概率，会被吓跑？」
「李朔那小兔崽子说追人得寻序渐进，嗤，他说得倒好听，这么天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是个人都忍不住。」
沈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
万万没想到让李朔抑郁了一早上的人居然就是他自己，沈遇抿抿唇，估计是因为整个队伍里只有周医生一名女性，所以李朔就自然而然对号入座了。
比起霍云冕之前那些话，沈遇居然觉得这番话还算正常，就像是脱敏训练一样。
要是之前他肯定会因为这种话而感到不好意思，现在却觉得接受良好。
至于后面追他的话，沈遇眉宇微动，他其实心里没有当真。
沈遇嘴皮微动，本来打算回答霍云冕的话，但转念一想，自己昨天好像还没答应原谅霍云冕的事情。
思及此，沈遇到嘴边的话立即一转，他刻意微眯眼眸，表情无比冷淡地开口：“没什么要收拾的，我先去车上了。”
说着，沈遇就转身离开。
「嗯？」
「冷脸都这么带劲？」
带劲你个毛线。
沈遇加快脚步，杀气腾腾地上了车。
二十分钟后，一行人收拾完毕，启程往荔城出发。
从林间驶出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淡薄，逐渐开始出现建筑的痕迹。
越野内空间其实很大，但耐不住人多，又要放物资，还要放武器，空间被挤压得十分有限，一路下来，沈遇总感觉双腿没地放。
沈遇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个性，视线往四周一扫，接着看向车顶，他伸出手指朝上指了指，问对面的李朔：“李哥，我能坐上面去吗？这里坐久了不舒服。”
李朔看看他那大长腿缩在座位下，确实看着挺委屈的。
他开口道：“当然能，咱们以前要是需要人专门放哨，就会坐上边去，让大徐给你停个车，你上去坐着。”
大徐是指的开车的司机，闻言开口道：“那我给小沈兄弟停个车。”
“不用，我现在能上去。”
说着，沈遇手臂往窗外一伸，修长精韧的上身很快跟着探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抓住车顶的银色扶栏，接着手臂用力，翻身一跃，当着众人的面，利落地蹬上车顶。
李朔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放大嗓音，夸：“小兄弟，身手不错。”
霍云冕坐在副驾驶上，视线一直落在后视镜上。
沈遇坐在车顶，一条腿往前伸着，一条腿曲起，把手臂搭上面，车顶四周捆着物资，前边可以刚好可以坐人。
坐姿总算是舒服了。
荔城是前往陵城的必经之地，曾经是东部的四大名城之一，山环水绕，地势优越而物产丰饶。
因为其密集的人口，荔城在末世降临后，自然成为首批沦陷城市中的一员。
但同时，因为沦陷得快，物资也足够充足，所以一行人打算在荔城补给物资。
他和周食书从陵城到天遇基地时，也从荔城经过，当时由于他们只有两个人，并且考虑到荔城丧尸太多，他们并没有选择将荔城作为补给点。
霍云冕给的地图显示荔城的丧尸虽然多，但智商较低，丧尸活动并不频繁，在雷霆的处理范围之内，所以将其定为队伍的最大补给点。
沈遇想起什么，忽然低头，鼻翼微动，凑近自己的袖子闻了闻。
闻到气味后，沈遇没忍住眯了眯眼，明明是一股干燥的被太阳晒干的味道，哪儿像霍云冕说的是有香味了？
现在都能脑补出气味了吗？
两辆越野在废墟上行驶，越靠近城市，遇到的丧尸越多，中途甚至遇到过一次小型丧尸潮。
在丧尸冒头的时候，骇人的雷电瞬间如密集的雨点般砸下来。
一开始大家只觉得是普通的丧尸潮，但沈遇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尸潮明显是以一种有规律的频率对小队发起攻击，张牙咧嘴，一批接着一批地往两辆车跑来。
负责开车的司机大徐看着面前接连涌过来的丧尸，他皱起眉头询问霍云冕：“老大，需要停下来解决吗？”
虽然这小尸潮对他们起不到什么威胁作用，但是就跟障碍物一样，大大影响了行进速度。
“不用，你好好开车。”
霍云冕锐利的目光从前边的丧尸群上扫过，抄起狙击枪，另外一条手臂伸出窗户，铁钳般的五指抓住车顶，接着手臂用力，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车顶。
沈遇轻压眉骨，视线四处移动，试图寻找到这丧尸潮的发起者，就看见霍云冕提着黑色狙击枪翻身到了车顶。
沈遇眉头微挑，疑惑道：“霍云冕？”
霍云冕动作一顿，舔舔干燥的唇瓣，把手里的重型狙击枪扔给沈遇，询问道：“找到了吗？”
狂风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霍云冕发动雷电异能往尸潮砸下去，在两辆车的周围形成不可触碰的雷霆地带。
沈遇接过狙击枪，趴在车顶，通过瞄准镜在混乱的尸潮里寻找领头者，他很快瞄准目标。
进化出初级智慧的丧尸明显和普通丧尸不太一样，其他丧尸都在一股脑往前冲的时候，后方有一只丧尸明显没怎么动，看似动作时不时在往前，实际上压根就没离开过原地。
说它聪明吧，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多么滑稽。
说它不聪明吧，又知道时不时往前动一动。
沈遇微微歪头，挑起一侧的眉头，手指扣上扳机，食指的第一关节贴上扳机表面，金属质感冰冷。
狙击枪浑身黑色，枪身泛着冷冽的光泽，沈遇身体下压，将枪托牢牢架在肩窝上，抬手将护目镜戴在脸上。
他的视线隔着瞄准器的红色指示线，紧紧锁定目标，感受着扳机逐渐在指间下沉。
突然，在越野车高速的移动中，“砰——”的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划破空气。
枪口处危险的火光一闪，子弹瞬间如离弦之箭，飞向目标——
一枪爆头。
沈遇歪头，将护目镜架在额头上。
他眉眼锋利，见一枪打中，唇角立即勾起一丝兴奋的弧度，吹了个口哨，仰头看向站在身边的霍云冕，尾音扬起：“准吗？”
霍云冕没想到沈遇会突然问他，低头看向沈遇，视线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视线顿了一顿。
阳光下，沈遇一张脸生得极好，眉目舒朗深邃，浓郁的扇形睫毛下，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鼻梁高挺，唇瓣的形状优美又锋利，恰似花瓣般浮现。
他脸上没表情的时候，眸光锐利，双唇抿直，和下唇银黑色的唇钉相衬，一看就非常不好相处。
然而当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却瞬间生动起来，随性而张扬，顾盼之间，流露出的皆是不羁与野性。
霍云冕感到一阵目眩神迷，跟着慢慢勾起唇角，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准。”
这快准狠的一枪不只惊艳到霍云冕了，车里的众人也看得非常惊讶。
这枪法，可以说非常出众了，要是让他们来，都做不到在这种告诉移动的情况下，第一发就命中目标。
新的一批丧尸潮也很快被霍云冕炸成灰。
丧尸潮很快消退。
霍云冕挑眉，利落地跳下越野车顶，大步走到刚才的丧尸面前，把匕首插进刚才丧尸的头颅中。
锋利的匕首搅动着，霍云冕很快从窟窿里掏出一块黑色晶核。
刺目的阳光往下一照，整块漆黑的晶核之上，流动出丝线一般五彩斑斓的光芒。
霍云冕拿着黑色晶核，再次翻身上车顶。
越野很快再次启程，沈遇盘腿坐在车顶，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过来，吹得他的头发在空中飞扬。
金色发尾被阳光照得几近透明。
霍云冕支着腿，坐在沈遇身侧，锐利的眼眸微眯，盯着沈遇看了好一会。
那目光想让人不忽视都难。
沈遇本来觉得没什么，谁知道大徐驾驶技术还有待磨练，越野车驶过石地，往前重重一个颠簸。
沈遇走神的空隙，身体朝着旁边一滑，肩膀瞬间撞上霍云冕结实的胸膛。
霍云冕伸出手臂扶住他的腰，灼热的掌心隔着布料，如铁钳一样贴在沈遇的侧腰处，稳稳地将人扶住。
沈遇身体一僵，虽然经常听霍云冕各种意-淫的声音，但实际上两人的肢体接触其实少之又少。
尤其还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霍云冕滚烫的胸膛从后面贴上他的后背，长蟒般的手臂几乎是以一种环抱的姿势环住沈遇的腰身。
这个姿势堪称暧昧，沈遇甚至能直观地感受到霍云冕胸腔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灼热的呼吸一起，振着他的后背。
沈遇耳根静悄悄地变红，他移开位置，伸手揉揉乱糟糟的头发，回过头扫霍云冕一眼：“谢了。”
霍云冕眯眼，将他的一系列动作收在眼底，勾了勾唇角，低头把手里的晶核递给沈遇：“你的晶核，拿好。”
沈遇有些诧异地接过晶核。
“就算用不到，晶核也能在各大基地里换成通用货币。”
霍云冕并没有久待，很快下了车顶回到副驾驶。
沈遇把手里的晶核握紧，晶核棱角传来冷硬的触感，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灼热的温度与厚重的气息。
他拿在手里握了握，漆黑的晶核被明晃晃的阳光一照，忽然化成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他手里消散掉了。
不对——
沈遇蹙眉，不是消散。
他感觉有什么细微的东西顺着他的手心融入他的皮肤之下，接着通过手臂，缓缓进入他的脑域之中。
沈遇忽然想起霍云冕的话，晶核被吸收后，异能能够得到提升。
所以，这是被他吸收了？
沈遇手指蜷缩，只抓到一团空气，他想起自己的异能，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遇抿抿唇，希望只是他多虑了。
*
小队一路朝着荔城的方向出发。
这天赶路途中，周水在附近发现一片野湖。
末世水资源匮乏，大家从天遇基地出发到现在，很久都没有好好洗过澡了，携带的水箱也快告罄。
听到周水的消息后，眼神都有些藏不住的喜悦，在得到霍云冕的首肯后，一行人确认了附近安全后，很快在湖边扎营，打算好好修整一番，第二天再前往荔城。
沈遇跟在周水身后，利落地跳下车，就觉得肩膀上一重。
李朔把结实的手臂压在他肩膀上，笑着道：“小沈同志，野湖里有鱼，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抓鱼？”
后勤组分工明确，趁着天色还没暗，很快找来生火的干柴，闻言有人笑着道：“小沈枪法这么准，抓鱼肯定也准，多抓几条回来，今晚烤鱼吃，我给大家露一手。”
这几天赶路下来，大家对沈遇的看法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虽然沈遇没有异能，但身手不错，枪法更是准得出奇，次次都能远距离一枪爆头，而且虽然看起来和他们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亡命之徒不是一路人——
但真相处下来，才发现沈遇这人一点大少爷架子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对沈遇有偏见，很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头金发，虽然配上沈遇那张好看到让人觉得犯规的脸，非常赏心悦目，但总是会让一行人想到陈凌那家伙。
后来李朔也和沈遇讲了这件事。
沈遇挺疑惑，他知道雷霆的众人都很讨厌陈凌，但到这种程度，其中肯定有更大的渊源在。
李朔沉着嗓音道:“老大差点被他害死过。”
沈遇有些诧异：“什么？”
“陈凌是老大以前在部队里，认识的大哥家的小孩，当时把他从西城的丧尸堆里救回来的时候，陈凌为了自保转移丧尸的注意，转手就将老大推入丧尸堆里。”
沈遇眉头一皱。
李朔想起这件事，还有些心惊胆颤，他咬牙切齿道：“要不是老大觉醒了异能，估计现在也没有雷霆了。”
原文剧情中，“沈遇”并不知道陈凌和霍云冕之间的渊源。
在前往陵城营救安德鲁教授的途中，他和霍云冕并没有多少交集，虽然明明和雷霆更早认识，最后却选择加入了陈凌所在的阵营，最后被盛怒之中的霍云冕扔到尸潮中。
而在被周食书影响的剧情里，他的经历和结局也并没有得到多少改变。
女主因为掌握部分书中情节，为了求生和自保，遭遇各种机遇，最后阴差阳错替代陈凌，成为新任领主，自然而然走到了霍云冕的对立面。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的剧情线非常混乱，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也正是因为混乱，沈遇对人设的改变与处理，才不会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所注意到。
……不过这个异能确实是一言难尽。
沈遇收回思绪。
李朔揽着沈遇的肩膀往外走，两人很快到了野湖边。
此时天色还没暗，沈遇从旁边捡了根木棍，从大腿处的刀袋里抽出小刀把末端削尖，充当鱼叉拿在手里。
这处野湖隐在郊区，明显还未被开发，一镜水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呈现透明又荡漾的深蓝光泽。
游鱼可见。
沈遇把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小手臂，他野外经验丰富，锐利的眼眸微眯，注意到水草间有一道银光闪过，立即挥动鱼叉稳稳刺入其中。
水花四溅。
沈遇勾唇，把鱼叉从水里拔出来，从尖尖的叉子上取下鱼扔到岸边，然后继续猫着腰找寻猎物。
霍云冕从车上下来，正靠在野湖边的一棵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在抽。
他身高腿长，肩膀开阔，浑身肌肉鼓鼓囊囊，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充满力量感与压迫感，压着粗壮的树干时，都将树干衬出一丝柔软来。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遮阳镜，听到动静声，冷硬的下颚微抬，就看到熟悉的身影。
霍云冕的视线顿了一下，然后借着墨镜的遮挡，开始肆无忌惮地来回在沈遇身上扫来扫去。
晦暗的视线如有实质性般一寸寸往下，从金色的后脑勺，到修长的脖颈，再到宽阔的肩膀……
霍云冕的眸底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他的视线很快化作一把锋利的小刀，沿着后背衣物的布料划开，像拆礼物一样拆掉沈遇的外衣，黑色越少一分，细腻性感的冷白色便越多一分。
霍云冕下颚线收紧，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滑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没忍住闭上眼。
霍云冕见过沈遇的裸-背，朦胧晦暗的月色中，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如雪川一样流畅，又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黑色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薄薄的腰身处，臀线上——
大概，是伸手一拽就掉的程度？
霍云冕眼皮下的眼珠滚动着，思绪逐渐变得幽深，又时而明亮。
微风，山丘，青草，阳光暴晒。
他和沈遇一起，在山坡上滚动，漂亮的腰腹肌肉在翻滚的过程中沾上泥土和青草，赤-裸的胸膛因为呼吸一起一伏，额头上渗出的热汗，将金色的发丝完全湿润，还沾着青草香……
霍云冕猛地睁开眼睛。
他一言不发，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的背身，任凭思绪坠入猛烈的欢愉与翻滚中，抽了一口烟，眼底深处暗红翻涌。
该死。
……
那些浮想联翩的心声瞬间变成实质性的画面，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猛烈地冲击进沈遇的脑海之中。
沈遇握着鱼叉的手瞬间一抖，在水面上荡开小圈的涟漪，鱼叉下的游鱼察觉到动静，立马受惊逃跑，转瞬间就不见身影。
李朔疑惑地朝他看来一眼，注意到他脸色不太正常：“怎么了？”
沈遇手指紧紧握住手里充当鱼叉的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绷起。
意识到刚才那忽然浮现进脑海里的画面是什么后，沈遇整个人瞬间开始升温，藏在金发后的耳朵和脖颈红得一塌糊涂。
沈遇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
靠，你大爷的。
霍云冕你能不能给我打住！
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过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画面像是蒙了一层滤镜一样看不真切，更加引人遐想。
沈遇胸腔起伏，他深呼吸一口气，他年纪本来就不大，现在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哪里受过这种猛烈而直白的刺激。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身体确实诚实地有了反应，不仅脸耳发烫，身体内部也有热意在疯狂地汹涌奔跑。
沈遇不是重欲的人，自-渎都很少，这几天的行程，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快对霍云冕的各种意-淫免疫了，但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这样子，和看自己的小视频有什么区别？
听见李朔的询问，沈遇耳朵发红，下唇咬住唇钉，感受到冰冷的触感后，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垂垂眼皮，咬牙切齿地开口：“想杀人。”
李朔一怔，还没反应过来沈遇这句话的意思，就见青年化悲愤为动力，拿着鱼叉开始疯狂找那些游鱼，一叉一个准。
没过多久，抓到的鱼就够队里一人两条了。
夜幕降临，李朔和沈遇提着满满一桶鱼满载而归。
一行人正坐在篝火边聊天，霍云冕坐在右侧，看见他们回来，挑起一侧锋利的眉头，笑道：“回来了。”
李朔把水桶提到霍云冕面前放下，伸手往里一指，笑道：“这都是小沈抓的，陈诚说得真不错，小沈在枪法上造诣不错，在抓鱼上也是很有天赋，刚好大家一人一条。”
霍云冕低头看去，桶里堆着不少鱼，叉鱼的手法非常一致，都是快狠准直接插入鱼肚中，条条如此，很有沈遇的个人风格。
李朔笑道：“老大，这就交给你了，让咱们小沈开开眼，长长见识。”
见沈遇表情疑惑，李朔伸手大力拍拍沈遇的肩膀，解释道：“别看霍哥五大三粗的，以前可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即使咱们现在条件有限，没那么多调味的佐料，他也能给你烤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来。”
霍云冕抬头看向他，笑道：“辛苦了。”
注意到霍云冕的视线，沈遇脸色一僵，他抿抿唇，尽量自然地坐到旁边，无奈地耸耸肩膀，笑容让人挑不出错来：“还好，比起杀丧尸来说，这很轻松了。”
一行人被他的形容给逗笑了。
有人附和道：“确实，小兄弟这说得对，比起杀丧尸，还是抓鱼简单一些。”
旁边有人笑着反驳道：“也不一定吧，这东西因人而异，我倒是感觉还是这鱼要难抓一些，比丧尸灵活多了，希望以后这些丧尸可别变得和鱼一样灵活，不然就难处理了。”
篝火闪烁，大家的面容被明亮的火焰照着，一张张面容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结束这个话题后，众人立即想起正事，是吃鱼嘛！
在场的其他人显然都尝过霍云冕的手艺，一时间面上都露出回味的表情，在李朔的带领下，纷纷起哄让霍云冕给大家烤鱼。
霍云冕笑骂了一句，嘴里叼着烟，抬起腿一人给了毫不留情的一脚，从旁边拿来细棍子穿刺过鱼身，动作嫌弃地把鱼放上火架上开始烤。
没过多久，空气里便开始飘起烤鱼的香气来。
李朔说得确实没错，霍云冕还真是厨艺了得，明明烤鱼的手法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烤出来的鱼却外焦里嫩，肉香很足。
沈遇本来不打算吃，但无奈那烤鱼香勾得他胃里的馋虫一直冒。
霍云冕烤完第一条，在众人跃跃欲试的视线中，手臂一伸，直接递给沈遇，对众人笑道：“第一条，给新人。”
说完这句话，霍云冕偏过头，锐利而深沉的视线直直落在沈遇身上，嗓音磁沉：“沈遇，欢迎你加入雷霆。”
众人听到这句话，都明显一愣，沈遇可能不知道霍云冕这句话的含金量，他们身为雷霆的一员，却心知肚明。
这是霍云冕单方面承认并且完全接受沈遇成为雷霆一员，霍云冕身为雷霆的队长和精神领袖，其认可更是代表着雷霆的认可。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沈遇没察觉到异样，最终他还是没有抵御住诱惑，从霍云冕手中接过了那条烤鱼。
今天一路奔波，大家吃完饭后都有些疲惫，沈遇洗漱完钻入睡袋，双眼一闭刚打算睡觉，然而闭上眼的瞬间，那些令人脸红的画面却瞬间浮现而出。
沈遇顿时感到浑身一阵燥热，在睡袋里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遇终于受不了，他从睡袋里起身一把坐起，抓起旁边的夹克外套披在身上，出了帐篷。
此时夜深，万耐俱寂，只有远处守夜的零星火光，沈遇踩着夜色返回湖边。
一轮将满的圆月倒映在静谧的湖水中，夜风吹得粼粼波光闪烁。
沈遇在湖边蹲下，把手掌伸入湖水中，冷水瞬间浸上手指，从指缝处包裹过来。
沈遇微微倾身，双手合十掬了一捧冷水，拍打在脸上，试图让脸颊上的热意完全消退下去。
眉毛沾上湿湿的水意，冷水淌在浓密而漆黑的长睫上，有些被睫毛析落，在眼眶周围浸出湿润的水色。
湖水寒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很快被冻出一红色，但脸上的热意却没消退多少。
沈遇眯着眼睛，盯着湖面上倒映出的自己。
下唇处，银黑色的唇钉在水面上晃动。
沈遇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
现在这样子下去，霍云冕意-淫自己倒是意淫爽了，但受罪的完全就是他一个人，靠，怎么说也得让霍云冕也体会体会这种感觉。
沈遇揉揉耳朵，很快在心里制定计划——

第128章
007在沈遇脑子里转了一个圈，手撑着下巴，蹙着眉认真地疑惑道：【什么计划？】
沈遇狭长的眼眸微眯，哼道：【先不跟你讲，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沈遇向来是行动派，在确认自己的目的后，很快就制定好一系列的计划，既然霍云冕喜欢意-淫是吧，那就意-淫个够算了。
想通之后，沈遇心情愉悦地哼着歌回帐篷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伴随着林间虫鸟的叫声，沈遇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毛，从睡袋里挣扎出来。
朦胧中，他听到帐篷外不远处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并不大，但异能者五感优胜于常人，虽然他异能很无厘头，但五感确实敏锐。
沈遇眼眸微睁，从只言片语的对话中，大致猜出这两人是在讨论荔城的事情。
“荔城丧尸情况还挺复杂的，老大，到时候要不要多带点人进去？”
从天遇基地出发到现在，一行人物资已经差不多告罄，按照原计划，他们会在荔城停留，补足物资后再向陵城出发。
虽然计划如此，但荔城情况复杂，难保不会出现意外，也难怪李朔担心。
“不用，多带人反而容易误事，留一队人在外面接应。”
另外一道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声音掷地有声，声音不高，却让人难以忽视，非常有辨识度，明显是霍云冕的声音。
沈遇起身正要出去，忽然想起自己制定好的计划，不由动作一顿，他虽然是行动派，但想起等会要做什么，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沈遇眯眯眼，很快把霍云冕的种种罪行回顾一遍，深呼吸一口气，企图克服心里的羞耻感。
片刻后，沈遇抿着唇，伸手随意地将头顶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揉顺，然后一脸忍辱负重地在背包里翻找，最后找出一件修身的白色衬衣。
昨天找到水源，沈遇就把穿过的衣服都洗了，今天早上应该能干，但他还没去收衣服。
剩下的衣服中，就这件白衬衣比较适合勾引人。
沈遇起身，低着头弯腰套上长裤，修长白皙的手指将腰身处的黑色皮带拽紧，在薄而有力的腰身间勒出一道狭窄的弧度。
想到自己的邪恶计划，捉弄霍云冕这家伙的爽感很快战胜羞耻感。
沈遇伸手拍拍衣摆，轻挑一侧的眉头，轻轻吹了个口哨，哼道：【007，帅吗？】
007见此，很快反应过来沈遇的计划，没忍住沉默了好久。
【……】
宿主确定这不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很难不保证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帐篷外，霍云冕正在和李朔交谈，他一边说话，一边压着眉骨，视线很快在四周转了一圈。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葱葱郁郁的森林间。
霍云冕眸光微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用双唇衔住，拢着手挡住吹来的细小晨风，“啪”的一声按亮银黑色的打火机。
男人正要点烟时，余光就看见沈遇从帐篷里出来。
今天的沈遇格外不一样，他是会将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那一类人，惯来喜欢穿一身黑。
偏他身高腿长，穿一身黑也不像常人那般死气沉闷，反而有种干净利落又野性的张扬帅气。
此刻上身穿一件白衬衣，即使还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金发，张扬的气质却被中和不少，显出点读书人的斯文感来。
霍云冕低头的动作一顿，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手指指腹被打火机燃起的红色火焰烫了一下，灼烧感传来，霍云冕才眨眨眼，回过神来。
李朔很快也瞧见沈遇，毕竟这人实在招人，盘靓条顺，随便往什么地儿一站都像是在站T台。
李朔伸出手，笑着和人打招呼：“小沈，醒了？睡得怎么样？”
霍云冕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沈遇脚步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点点头，问李朔：“睡得还行，刚刚好像听到你们在聊去荔城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霍云冕看他一眼，关掉打火机，将雪茄收了回去，视线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身上，根本没听清这人在说什么。
霍云冕幽深的双眸微眯：“怎么没穿好衣服就出来？”
沈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没有系好衬衫的纽扣。
第一颗衬衫扣子扣在第二颗该待着的扣眼上，衬衫布料被拉扯得有些歪斜。
沈遇：“……”
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就是不照镜子的后果。
捉弄计划的第一步就以失败告终。
沈遇感到挫败的同时，非常开心地松了一口气。
李朔视线跟着过来，很快也注意到沈遇的情况，没忍住笑着打趣道：“小兄弟，你这是还没睡醒呢。”
未等沈遇回答，旁边周医生叫人过去搬东西，上一秒刚听到周水的声音，下一秒李朔就嘴巴一闭，屁颠屁颠地过去了。
霍云冕眉头微挑，视线落在沈遇身上，冷硬的下巴微扬，然后非常大方地对着沈遇张开手臂。
沈遇不明所以。
霍云冕看着他，嗓音浑厚迷人：“没睡醒的话，要不要来哥哥怀抱里睡睡？”
沈遇：“……”
按照自己的计划，现在霍云冕这样子开玩笑，沈遇就该顺势抱上去吓霍云冕一跳。
毕竟这人敢这样子开玩笑，就是仗着自己不会真抱上去，但沈遇觉得现在还不是时机。
首先，他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其次，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
最后，现在这么多人，大庭广众之下抱上去也太奇怪了。
……好吧，其实这一大堆理由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还是沈遇他心理上还没建设好。
沈遇心里默默打起了退堂鼓，仔细一想，确实是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是吧？
沈遇朝霍云冕挥挥手：“免了，收帐篷去了。”
沈遇转过身往外走，顺便低头开始整理衬衫扣子，修长的手指把第一颗纽扣从第二颗扣眼里解出来，利落地系在正确的位置上。
脱离树下的阴影，雪白的衬衫布料被阳光照出一层透明的光感，肌肉起伏的轮廓在合身的衬衣布料下若隐若现。
霍云冕视线顺着沈遇的手指看过去，喉结上下翻滚，感觉牙齿一阵发痒。
「妈的这胸肌指定软。」
沈遇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想用舌头舔。」
沈遇藏在浅金色头发下的耳根微微发红，很快染上粉嫩的色泽。
沈遇抿抿唇，一忍再忍，忍无可忍，那刚刚才歇下去的心思立马又翻涌上来。
靠了。
沈遇迅速转身大步回来。
霍云冕看着他去而复返，挑眉问道：“怎么了？”
沈遇舔了舔下唇的唇钉，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充满攻击性，他直白道：“霍云冕，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
霍云冕眯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遇的表情，试图猜测出他此刻真实的意图。
他一开始觉得沈遇这人会玩，后面又意外地发现其实沈遇很纯情，于是就打算徐徐图之，温水煮青蛙，早晚把人给拐上床狠狠办了。
但现在沈遇这番直白的话，又不太像是那么回事。
霍云冕观察半天，却只看道那银黑色的唇钉被泅出的一层明亮水光。
霍云冕感觉喉间发渴，他跟着舔舔干燥的唇，眸色幽暗地开口：“现在才发现这点吗？”
沈遇：“嗯？”
“沈遇，看到你第一眼，我就挺想追你的。”
听到霍云冕的话，沈遇没忍住嘴角一抽，他记忆本来就挺好，在进入天遇基地的时听到的那句狗屁不通的垃圾话，沈遇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嘴巴上说着追人，心里却只有和他滚床单，还想压他。
鬼才信你的话。
沈遇走近霍云冕，像个熟练的情场老手一样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歪头笑道：“你说你想追我，但我看起来，你好像不太会追人，霍云冕，需要我教你吗？”
清风吹拂，随着沈遇的靠近，香气也被送来，萦绕在霍云冕的鼻尖。
霍云冕面上一片幽深，他抿抿唇，视线像是一把钉枪一样，几乎要将沈遇给钉穿。
他哑着嗓音，有来有回地问沈遇：“那你怎么教？”
霍云冕这一问，倒是把沈遇给问住了。
不过沈遇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是见过猪跑的，他上前，一边凑近霍云冕，一边开口：“比如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况下，你可以制造若有若无的触碰——”
「太近了。」
沈遇话还没说话，就感觉一股灼热的热源贴上腰身，那是完全不让人反抗的力度，似滚烫的烙铁一样紧紧扣住他的腰身——
沈遇心下一跳。
面前的人越来越近，霍云冕感觉理智的弦被瞬间拉得笔直，时刻面临着断掉的风险。
在沈遇再一次靠近时，霍云冕眼神幽暗，行动快于大脑的思考，在越来越近的触碰中，直接伸出手抓住沈遇的腰身，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
周围忽然变得很安静，好像时间被暂停在了此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腰身撞在一起，鼻尖相近，蒸出薄薄的汗意。
两双唇的距离更是近到离谱，是差一点就会撞在一起擦枪走火的距离。
两人都是成年人，体温都挺高，呼出与吸入的每一口气都与对方有关，携带着陌生又灼热的气息。
太近了，近到胸腔共震，好似有隐秘的情绪正在触碰中酝酿滋生。
滚烫，灼热，又暧昧。
两双眼眸直直地撞在一起。
两人很快反应过来，冲动与斗争之下，这是一个完全脱离安全线的距离。

第129章
清晨时分，阳光穿过薄薄的雾气洒在林间，微风轻拂林梢，如一只温柔的手，吹散沈遇额前的金色碎发，一双漂亮而张扬的眼眸完全显露出来。
那双瞳孔在骤然的凑近中，微微紧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看向霍云冕。
两人四目相对。
彼此的心脏都在贴近间，以一种暧昧的频率加速跳动着。
时间都有些静止了。
「……操。」
咫尺之间的距离，霍云冕双眸幽深，手臂收紧，心跳得厉害，几乎要脱离血管的束缚跳出胸腔。
沈遇的耳根瞬间红成一片火烧云，那点红晕像是被点燃的火焰，有往脸颊两侧蔓延开来的趋势。
两人视线撞着视线，擦着一点即燃的暧昧火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时间居然都没有撤离的反应。
霍云冕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嘴唇微动。
呼吸瞬间交涌。
「想……」
这时，头顶的阳光一照，一点反光忽然将两人一闪——
是沈遇下唇处的银黑色唇钉。
两人瞬间回过神来，沈遇率先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霍云冕钳制住沈遇的手也跟着一松。
沈遇连连往后退开几步，眼神里少见地流露出慌乱，他眨眨眼睛，抿抿唇，强装镇定道：“我收帐篷去了。”
说着也不等霍云冕的回答，沈遇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那道心声后面的话才终于进入沈遇的脑海里，那嗓音低沉，带着一些喃喃。
「……想亲。」
明明更大胆的荤话都听过，甚至沈遇还身临其境看过自己朦胧版的小视频，可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更令他脸红心跳。
沈遇整个人冒着烟，赶紧加快脚步离开案发现场。
这一天沈遇的心跳就没怎么停过，当然霍云冕也没好到哪儿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遇的计划也算是实现了一半。
晚上的时候，霍云冕找到周水。
周水坐在帐篷外的木桩上，正捧着水壶喝水，享受着难得的休息时刻，一抬眸就看见霍云冕朝这边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周水疑惑：“霍大哥，怎么了？”
霍云冕掐灭烟，神色略显烦躁地坐在周水旁边，开门见山笑着道：“周大医生，来找你看病。”
霍云冕这人身体好，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都不怎么进医院，跟钢铁一样，更别说现在进化出异能，身体的各项体能数值远远超于常人。
周水百年都不见霍云冕来主动找自己看一次病，不由有些诧异，听霍云冕现在说话的声音也正常，从胸腔里震出来，跟闷雷一样，比谁都有力。
横看竖看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脑子有病倒有点可能。
至少周水第一眼没看出他有什么病，不过她转念一想，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担心。
周水放下手里的水壶，严肃着一张脸问道：“哪儿不舒服？”
霍云冕蹙眉，企图压下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往事种种，伴随他一生的皆是枪林弹雨，从生死中走来，他都没遇到过这种心跳失序的状况。
霍云冕抿唇，紧绷的下颚线冷硬而坚毅，他伸手指指心口：“心脏，能查查问题不？”
心脏？
周水眉头越皱越深，她从位置上坐起，对着霍云冕吩咐道：“你在这儿等会，我去车上拿检查的设备，给你检查一下。”
周水拿着设备很快回来，对着霍云冕一番检查，也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应该啊。
周医生严肃着一张脸，收回设备，手摸上下巴，她本来是想着严谨一点，但现在设备查不出问题，就只好亲自上阵了。
周水开口：“算了，你干脆给我讲讲有什么症状？”
霍云冕坐在木桩上，很快用简短的话，把自己从早上到现在的一系列状况说出来。
听霍云冕一番描述听下来，周水越听越不对劲，等人讲完，周水沉默了很久，看霍云冕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
霍云冕眯眼：“怎么？”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了，周水直白地问道：“你看上谁了？”
霍云冕浓眉微挑：“说的什么话。”
周水收好设备，开口：“你自己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因为怎么回事吗，来我这不就是想寻一个答案而已，这不就是喜欢上了吗？”
最后周水总结道：“喜欢上了，那就喜欢上了呗。”
听到周水的一番话，霍云冕勾唇，片刻后没忍住笑一声：“喜欢？哪有到这种程度，周大医生，这就是你夸张了。”
周水：“还成吧，毕竟你描述得也挺夸张的。”
霍云冕不置可否，笑着摇摇头。
夜色如水，周水打打哈欠，感觉有些困了。
走之前，周水忽然想起什么，她脚步一顿，回头道：“不过霍大哥，感情这种事讲究两厢情愿，人家小沈挺好一人，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再说。”
不过周水转念一想，霍云冕也不是那类会强求别人的人，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对于霍云冕的人品，周水还是有一定认知的。
说完，也不管霍云冕有没有听进心里，周水就要离开，就被霍云冕给叫住。
周水回过身来，就听霍云冕摸摸下巴，问她：“这么明显吗？”
周医生翻翻白眼，骂道：“我又不瞎。”
这几天下来，霍云冕对沈遇的特殊对待，周水可都看在眼里。
队里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心思一个比一个糙，其他人还处在疑惑状态的情况下，周水早就从上帝视角，察觉出异样了。
困意上头，周水赶着去睡觉，很快离开，留霍云冕一个人坐在原地。
银河被雾气遮挡，头顶群星暗淡，四周的阴影如黑雾一般四面八方朝霍云冕涌动而来。
他的面目隐在黑暗中，只看得见冷硬的轮廓，表情并不清晰。
深深沉沉，一片安静。
良久的沉默之后，黑暗里，忽地响起一道低沉的失笑声。
无可否认，霍云冕从见沈遇第一眼开始，就对沈遇产生了浓烈的欲-望，后面更是被沈遇身上那种潜藏在桀骜不驯的外表之下，充满正义、勇气与果敢的性格魅力所吸引。
性-冲动和探究欲使得他开始不自觉分出更多的注意力给沈遇，并不断解锁这人另外的一面。
这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但还不至于到周水所说的这种动心的程度。
*
越靠近荔城，遇到的丧尸潮越多，看移动轨迹而言，很大一部分是从荔城跑来，因为某种尚且还不知道的原因，在附近形成尸潮。
刚处理完一波尸潮，趁着一行人正在休整的时候，李朔如此总结道。
沈遇抱着怀里的剑懒洋洋靠在漆黑的越野车身上，听到李朔的话，轻挑眉头：“那还挺能跑的。”
李朔闻言看向他，视线掠过沈遇怀里抱着的那把普普通通的长剑，眼神已经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不只是他，整队的人都对沈遇的看法与态度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在接连不断的尸潮拥挤中，长剑飞出，剑光飒飒，一剑挥下去就是几颗滚动的丧尸头颅。
就算没有异能，这样的行动力与战斗力也远胜于许多异能者了。
本来以为是自己要好好保护着的小年轻，转眼间就变成能力挽狂澜的男人，李朔震惊得目瞪口呆的同时，还深觉自己被沈遇骗了。
李朔叫住沈遇：“小沈同志。”
沈遇疑惑：“怎么了？”
李朔：“当时带你去挑武器的时候，你说只是上过几节击剑课，当时是不是唬我的？”
沈遇摇头：“李哥，真没唬你，就不能是我天赋异禀吗？”
李朔伸手摸着下巴，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移动，狐疑道：“真？”
沈遇唇角微勾，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就一普通大学生，哪儿有时间学这些，这末世要是提前给我打个招呼再来，说不定我还会抽出几年学学。”
李朔一想，觉得沈遇说得挺有道理。
在末世发生前，沈遇这人一看就是不愁吃穿的富二代，平常估计忙着继承家业还来不及，哪像他们一样要忙于生计来回奔波，有闲心来做这些。
而且，虽然世界上有天赋的人虽然少，但也不代表没有。
李朔这么一想，俨然已经信了不少。
霍云冕穿着军装背心坐在越野车顶，肌肉结实的手臂搭在膝盖处，正在警戒周围，听着沈遇把李朔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勾勾唇角。
「小家伙还挺会骗人。」
沈遇：……骂谁小家伙呢，掏出来比你都大。
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在心里回答霍云冕的话后，沈遇沉默了：【007，我觉得我完了。】
007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沈遇叹息一声：【我居然也跟着霍云冕一样开始口头花花了，感觉自己一些美好的品性都被污染没了。】
007：【……不要难过，宿主本来也没这种东西。】
沈遇懒洋洋靠在车身上，这个世界剧情混乱，天道根本分不出多少注意在他身上。
沈遇也乐得清闲，有不少和007斗嘴的时间。
霍云冕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的头发又长长不少，黑色发根也跟着蹭蹭蹭往上冒，金色现在也完全褪至白金色，越来越像一只在太阳下打盹的，毛绒绒的暹罗猫。
「真特么可爱，属猫的吧。」
沈遇：“……”
没常识，十二生肖里根本就没有猫这个属相。
霍云冕紧绷着下颚线，眸色幽深，感觉手有点痒。
「不知道揉起来手感怎么样？」
不怎么样，能扎你一手。
沈遇双手抱臂，默默在心里嘴道，经过长时间的磨练，他现在已经练就了在心里吐槽霍云冕的本领。
太阳炙烤着大地，休整过后，大家很快收拾好东西，往荔城出发。
在出发前，霍云冕找到周水要了一根皮筋。
两辆改装越野车穿过荒凉的国道线，在预估的时间内准时抵达荔城。
“后勤和医疗人员留下，你们留着警戒，其余剩下的人跟我进去补充物资。”
霍云冕很快安排好每个人的任务，把一个对讲机给周水拿着，另一个则递给沈遇。
沈遇接过对讲机，面上露出疑惑：“给我干什么？”
之前分头行动的时候，不都是由霍云冕拿着吗？
霍云冕勾唇，故意说不正经的话逗他：“周医生说你声音好听，和你沟通比较有说话的欲望。”
周水闻言看过来，明显察觉出沈遇身体很轻地僵了一下，带着一点不自然。
她弯弯唇，顺着霍云冕的话促狭道：“对啊，小沈声音好听，听他说一句话，我这耳朵，感觉能舒服一天。”
周围的人也跟着附和。
哪有这么夸张。
沈遇内心嘟囔了一句，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盘靓条顺，面对众人的夸奖，看似一副高冷勿近的酷哥模样，实际上藏在头发下的耳朵，早就已经慢慢变红。
沈遇把对讲机往兜里一放，催促道：“走吧。”
霍云冕勾着唇角，很快跟着他上车。
到关键时刻，事先规划的好处就体现而成。
一行人小心谨慎地从小道绕行，霍云冕负责开道，沈遇断后，很快在三十分钟后顺利抵达用于补给的物资点。
他们很快跳下车，进去扫荡物资。
与此同时，以补给点为中心的五百米处，正有四面八方的巨大阴影朝着这一处包裹过来。
拉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圈密密麻麻正在涌动的丧尸群。
沈遇眉心一跳，长长的头发有点影响行动，他伸出手，五指插入发间将额前的头发撩起，将其随意地理顺。
忽然，一只手臂伸到沈遇面前——
带枪茧的手指上正挂着根细细的黑色皮筋，看起来非常不搭。
沈遇顺着手臂看过去，是霍云冕。
霍云冕对上他的视线，挑眉：“扎上。”
时间本来就不多，沈遇没有墨迹，很快伸手去接发圈。
“谢了。”
在交接间，两人的手指很轻地摩擦而过，带起温热的气息，然后一触即离。
这无意间的触碰，不由让沈遇想起之前那个过界的暧昧拥抱，之后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谈及这件事。
……虽然为霍云冕的意淫大业提供了不少素材。
沈遇抿抿唇，有些脸热，绷住脸上的表情，不让霍云冕察觉出异样。
他很快收回手，利落地在后脑勺处缠紧头发，扎了个短短的金色小啾啾。
霍云冕看着他利索地绑好头发，带着余温的两根手指压在一起重重摩擦了两下，若无其事地问道：“以前留过长发吗？”
绑头发的动作很熟稔，要么是之前留过长发，要么是给别人扎过，这个别人自然不言而喻。
以前的女朋友吗？

第130章
沈遇把货架上的压缩饼干一股脑装入背包中，听到霍云冕的询问，语气不耐地反问道：“我留长发干什么？”
“哦——”
霍云冕拉长语调，语气听起来非常阴阳怪气：“那是给前女友学的了，看不出来，还挺会讨女孩子欢心。”
“霍云冕你是不是有什么臆想症——”
沈遇刚出口，就忽然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含义。
他狐疑似的偏过头看向霍云冕，眉头一挑：“霍云冕，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吃醋？”
霍云冕锐利的双眸微眯，浓眉下压，正要开口时，沈遇腰上挂着的对讲机忽然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沈遇，能听到吗？”对讲机里传来周医生急切的声音。
沈遇眉心一跳，手指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能听到。”
“你们所在的位置现在磁场波动严重，整个荔城的丧尸现在都在朝着你们的方向快速靠近。”
“根据丧尸的行动速度，你们只有三分钟的撤退时间。”
霍云冕率先反应过来，他拧眉转过头去，从斑驳透明的玻璃窗到视野尽头，废墟之上，隐隐有汹涌的黑影正如潮水般决堤而来。
天空也转瞬间也变得阴沉起来。
末世降临后，就从来没下过雨，现在这样阴沉的天色，竟给人山雨欲来的错觉。
按照他们制定的计划，除了他们两人在一层外，现在有两人在第二层搜寻物资，剩下的三人则在第三层。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情况。
三分钟，从传递信息到完全撤离，时间远远根本不够。
霍云冕压下眉骨，从皮带处一把扯下车钥匙扔给沈遇，嗓音带着令人安稳的力量：“你去门口发动车，并随时和周医生保持联系，我现在去找其他人。”
“行。”
时间紧迫，来不及思考更多，沈遇一把抓住车钥匙攥紧在手里，快步从补给站出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孔。
发送机瞬间被唤醒，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沈遇！”
沈遇听到呼唤抬头看去，是大徐，他是负责第二层，率先下来。
沈遇手上一顿，他立即探出身子，手臂抓住车顶，从驾驶座的窗子上翻身到车顶。
视线往远处一扫，密密麻麻的丧尸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如蝗虫一样密集，从末世开始到现在，这绝对是沈遇见过的最大的一次丧尸潮。
而且越来越近！
几乎像是浪潮一样要将他们彻底吞噬。
沈遇心跳加速，他皱了皱眉，迅速抄起狙击枪，快速上膛，瞄准器对准冲得最快的丧尸，一枪一个火速爆头，企图引起踩踏，阻止丧尸潮行进的速度。
但这群丧尸比一开始聪明多了，居然知道绕开路线。
果然是在进化。
久久不见人出来，沈遇眯着眼睛看向大门口，压着声音问大徐：“其他人呢？”
“在后面。”
话音刚落，大门门口就飞奔而来熟悉的身影，但这时候第一波丧尸已经围了上来。
一群人作战经验丰富，一边击退丧尸一边朝着越野靠近，但就算如此，也根本来不及，涌上来的丧尸数量太多，甚至有丧尸开始抓住扶杆往车上爬，源源不断，形成极大的拉力。
再不开车，迟早要被这尸潮吞噬殆尽。
见其他人纷纷上车，“咔嚓”一声，霍云冕伸手扭断靠近他的丧尸脖颈，很快做出决断，他得负责断后。
霍云冕嗓音冷沉而果断，命令道：“开车！”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紧张而急促的氛围。
所有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点！
大徐闭眼，猛地挂挡，右脚狠狠地踩上油门，车辆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猛地撞飞前面的丧尸，向前窜去。
虽然把最危险的后背交给了霍云冕和沈遇，但前面也并不见得多好过。
大批丧尸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他们只能在夹缝中寻找出一条生路来，各种异能纷纷不要命地砸下去，到后面都有些力竭。
丧尸的嘶吼声与呼啸的风声、轮胎声、枪声交织在一起——
霍云冕一边挥动雷电异能炸进丧尸堆，一边跟在越野身后疾跑。
沈遇收好狙击枪，狂风吹得他额头前的头发乱跑，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双眼微眯，从大腿处抽出手-枪对着霍云冕附近的丧尸开枪。
狂风呼啸，车顶上，沈遇抓住车顶的防护杆，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剧烈地晃动。
沈遇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霍云冕伸出一只手，眼神紧张：“霍云冕，特么快上来！”
“快点！”
霍云冕呼吸急促，手臂往前，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臂，即使隔着布料，温热粗糙的掌心几乎能将沈遇烫伤。
车身颠簸得厉害，速度又快。
沈遇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车顶，在急速的移动中，他们像是卷筒洗衣机里被反复拉扯的两件衣服。
霍云冕目光一定，越野的右侧处，正有一只血口大张的丧尸，借着伙伴的尸体的抓住防护杆往上爬，看上去非常瘆人。
霍云冕死死盯着沈遇：“沈遇，右边，抓紧我！”
沈遇余光扫过去一眼，心里低骂一声，心跳快到了极点：“我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沈遇反抓住霍云冕的手臂，脖颈处淡色青筋跟着暴起，用力一拽——
霍云冕踩上车底，借着沈遇的力爬上车顶，顺势扑倒沈遇挡住右边扑上来的丧尸。
疼痛感传来，霍云冕闷哼一声，他起身，表情狠戾，毫不留情地一脚将爬上来的丧尸踹下车顶。
男人锋利深沉的眉眼间蕴藏着压迫感十足的杀意，噼里啪啦的雷火瞬间在指间亮起，接着快而准地朝着丧尸砸过去。
雷火之处，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丧尸连血带肉都化作了灰烬，余下一颗黑漆漆的晶核。
沈遇从车顶上坐起，顺着霍云冕的视线看过去，眉头一皱：“是进化后的丧尸。”
霍云冕眉头紧皱，下颚线紧绷，更显得轮廓分明，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手指发痒，听到沈遇的声音，忽然很想抽一根烟，嗓音嘶哑：“丧尸进化速度越来越快了，看来得尽快找到安德鲁教授。”
后面有霍云冕开道，改装后的越野很快冲出层层叠叠的丧尸潮，后面就只有小部分附近落单的丧尸听到动静然后追上来，但这些丧尸数量分散，都在可处理范围之内。
从危险中脱离出来，众人都筋疲力竭，看着前方的大道，不由纷纷松了一口气。
车顶上，沈遇手里握着手-枪，利落地上膛。
“砰——”
“砰——”
“砰砰砰——”
他枪法精准，动作干净又利落，基本是一发子弹爆头一个落单的丧尸，无一例外，惹得劫后余生的众人纷纷笑着感慨。
“小沈这枪法太厉害了，改天有空了我得向他请教请教。”
“精力也足，不愧是小年轻，这样一番折腾下来，都没看他歇过。”
霍云冕坐在车顶，狂风刮在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上，这样静默而深沉不语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酣眠蛰伏的猛兽。
他眼珠转动，一瞬不瞬地盯着旁边站着的沈遇。
阳光刺眼，沈遇的侧脸轮廓在阴影与光线里显露出来，线条非常流畅，从饱满的额头，到深邃的眉眼，再到高挺的鼻梁与下颚线，形成一道堪称完美的弧度。
他专心起来的时候，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眉骨下压，一双漆黑的眼眸非常锐利，手里持着枪，形状优美如花瓣般的唇瓣跟着抿成一条生冷的直线。
冷冽，锋利，极有攻击性，却又显得非常性感。
霍云冕视线下移。
沈遇整个精韧修长的躯体都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里，这衣服虽然包裹感十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比如说，随着沈遇开枪动作，侧身的弧度绷紧，更显宽肩窄腰，薄薄的腰身被腰身处的黑色皮带一拽，衬出一截腰线——
狭窄，劲瘦，有力，爆发力十足。
「艹，这握枪的姿势，这腰，真带劲，想干。」
沈遇身体一僵。
操了霍云冕，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您是人吗？
沈遇手指勾住枪身甩了个漂亮的枪花，接着利落地塞回大腿处的枪袋里，微风吹拂，将他额前发丝吹乱。
沈遇收好枪，默默将腰带扯松，避开某人流氓般几乎要将他衣服一层层剥开的视线，偏过脑袋看向霍云冕。
“一直看我干什么？”
沈遇的眉眼里带着一丝张扬的挑衅与锐气，刚开口，忽然目光一定，瞳孔微微紧缩。
霍云冕的左臂处，黑色作战服已经被撕咬的破烂不堪，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锋利的牙齿撕咬过一样。
黑色的脓血外流，与黑色布料融为一色，触目惊心。
沈遇表情瞬间一收，眉头很快皱起。
他凑近霍云冕，才注意到这个向来刚毅而冷硬的男人脸上毫无血色，随着靠近，他很快闻到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刚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沈遇上前，皱着眉一把撕开布料，作战服下，伤口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牙印深可见骨，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撕咬的力量。
与此同时，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丧尸化的症状。
沈遇心下一颤，他猛地抬头看向霍云冕。
两人四目相对。
与那双深沉锐利的眼眸时，会让人产生与野兽对视的错觉。
所幸，那双眼眸里，还残存着人性与理智。
在确定霍云冕还没有完全丧尸化后，沈遇拿出绷带，迅速缠上霍云冕的手臂收紧，企图控制丧尸化的扩散进度。
在沈遇的一系列过程中，霍云冕始终保持着安静，眯着眼睛沉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遇清楚地感受着各种情绪在胸腔里互相冲撞，半晌，他才皱着眉头，哑着声音开口：“是刚才？”
霍云冕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一眼，注意到沈遇的表情，视线顿了一顿，接着他很快勾起唇角，语气轻佻地开口：“怎么，你这表情，难道是要以身相许吗？”
沈遇耳根红了红，要不是考虑到霍云冕现在受了伤，他估计自己会控制不住，一拳头砸在这人脸上，他开口：“……谁要和你以身相许。”
霍云冕直勾勾地看着他，继续玩笑道：“或者暖床也不错，我刚好缺个暖床的。”
沈遇咬咬下唇，控制着自己胸腔里的情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将漆黑的对讲机攥紧，半晌后才骂道：“滚吧你。”
霍云冕于是退而求其次：“那就只以身相许也行。”
沈遇皱了皱眉，不再搭理他，自己打开对讲机。
确认连通后，沈遇抿唇，对着另一头的周水说道：“周医生，我们已经安全撤离，预计十分钟在原地会合。”
这句汇报后，对面就沉默不语。
周水眉头一皱，她捕捉到沈遇不对劲的语气，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抿抿唇问道：“怎么了？”
沈遇哑着嗓音道：“我们在撤退的时候，有人被丧尸咬了。”
周水心下一跳，声音扬起：“谁被咬了？”
“霍云冕。”
整个空气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中，沈遇听到对面猛然加重的呼吸声。
沈遇垂眸，他关掉通话键，忽然一只干燥的手贴上他的手背，以一种强势而不容忍抗拒的力道，将沈遇控制不住痉挛的手指给压了下去。
漆黑的越野车在末世的废墟里行进着，长风猎猎。
霍云冕叹息一声，握着沈遇的手，语气严肃而认真：“沈遇，别自责，更别担心。”
沈遇垂眸。
「手真软，死前能给爷爽一爽不？」
“……”
沈遇差点被气笑了。

第131章
阳光洒在废墟上，越野轮胎滚过沙尘地，空气里有尘埃飞舞，整个世界似朦胧在雾蒙蒙的黄沙之中。
十分钟后，沈遇一行人很快到达指定的汇合地点，留在原地焦急等待的一群人远远就看见他们回来，纷纷起身，神色紧张地过来。
还没等越野车停稳，沈遇就率先从车顶跳下去，霍云冕坐在车顶上，缠着绷带的手臂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看着沈遇下车。
沈遇双脚踩实地面，回过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对着车顶上的霍云冕伸出手，下巴微扬，示意霍云冕下来。
“我还没到这种程度。”
霍云冕轻笑一声，嘴上这样说这，却伸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紧紧握住，跟着跳下车。
「便宜不占白不占，手真软，趁现在捏一下会被发现吗？」
沈遇：“……”
完全，会被发现。
沈遇抽回自己的手往前走。
表面上霍云冕看起来神色如常，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丧尸咬过的样子，一点丧尸化的症状也没有。
但沈遇知道，从被咬到回到汇合点这段时间里，霍云冕的体温一直在诡异地升高。
而且，呼吸与心率都非常沉重，明显不正常。
就在沈遇思考的时候，一条手臂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搭在沈遇肩膀上，接着霍云冕无力地靠过来，结实滚烫的胸膛跟着贴上沈遇的后背，带来一阵厚重的气息。
“？”
距离再一次越界，两人的身体隔着作战服布料，几乎是完全贴在一起，连霍云冕胸腔里的心跳声都能感受到，沈遇的身体不自然地僵住，后背上的寒毛跟着敏感地竖了起来。
这一天下来两人的肢体接触，比沈遇一年内和别人的肢体接触还多。
沈遇伸手想推开霍云冕：“干什么？”
霍云冕偏过脑袋，下颚线绷紧成一条冷硬的弧度，鬓角隐隐渗出汗水。
他凑近沈遇耳语，灼热的呼吸扑洒在沈遇的耳朵边，嗓音里带着难得的虚弱。
“沈遇，我没力气了。”
随着距离的靠近，霍云冕可以闻到沈遇身上很淡的香味。
像是洗干净的衣服，在阳光下被晒干后的皂角香味。
「香香的，闻着很舒服，以前倒是不知道，原来香味可以治愈疼痛啊。」
沈遇听到霍云冕话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在耍诈，明明上一秒前这人还能好好从车顶上下来，怎么下一秒就没力气了。
然而沈遇移动视线，很快就注意到霍云冕双眉紧皱，脸上血色早就退了个干干净净，语气里也掩着一丝虚弱。
沈遇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霍云冕之前不过是一直在强撑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脸色变了变，不自在地垂垂眼皮。
由于霍云冕贴得太近，呼吸间喷洒出的温热气息在脖颈处的逼仄空间里不断交涌上升，沈遇的侧脸和耳廓，都似感染一样渐渐染上热气。
头发在脑后被扎成凌乱的金色小啾啾，可爱地翘起，于是耳廓的形状完全显露出来，呈现出微微的红色。
霍云冕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的侧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这是，害羞了吗？」
接着，霍云冕就看见，烟霞似的红色一点点蔓延上白皙的耳朵，从耳垂到耳朵尖，似冷玉烧红。
霍云冕双眸瞬间变得无比幽深，可能真是感染丧尸病毒了，他现在挺想咬上去的。
妈的，真的疯了。
见沈遇和霍云冕过来，雷霆其他人纷纷围过来，就看见自家一向泰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老大手臂上缠着白色绷带，正一脸虚弱地靠在人家小年轻身上。
一群人见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脸上满是焦虑。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粗声大气，性格豪爽直率，此刻眼神中却流露出细腻的关切与担忧来。
无论是在末世发生前，还是末世发生后，霍云冕都是他们心中的支柱，不仅是他们的老大，更是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带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的英雄。
“老大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早一点发现周围的异常，早一点通知你们撤退，你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老大你可别吓唬我们，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霍云冕移开视线，听得有些头疼。
他鼻子皱了皱，随意地朝着一行人挥挥手，笑骂道：“我这还没出事呢，在这哭哭啼啼什么，等周医生检查，大概因为异能的原因，我现在还没出现明显的丧尸化状况。”
霍云冕这句话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很快镇住了队伍里焦虑的气氛。
末世开始后，有异能者被丧尸病毒感染的先例，虽然无一例外，这些人最后都失去理智，沦为丧尸中的一员。
但他们从被咬到完全丧失化的速度远远慢于普通人，霍云冕现在的状态一点看不出丧尸化的样子，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
周水听到动静，很快神色急切地拨开人群走过来。
“周医生你来了。”
周水点点头，视线在沈遇和霍云冕的身上很快转了一圈，然后盯住沈遇，扫了一眼他后脑勺处被黑色皮筋扎起来的小啾啾，视线顿了一下。
周水收回视线，低声道：“带着霍大哥跟我来。”
沈遇很快跟上去。
在收到霍云冕被咬的消息后，周水就很快让人在车内腾出空间，并架出一张行军床。
沈遇架着霍云冕的胳膊把人放到行军床上，余光里，注意到行军床的帆布上放着用于捆绑的粗绳索。
仔细辨认，可以发现绳索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因为麻药匮乏，如果没有相关药物，在进行手术治疗上，捆绑住病人防止其挣扎，很需要这些东西。
周水动作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检查的设备和仪器，太严瞥一眼霍云冕，微抬下巴示意旁边的绳索，以一种玩笑的语气认真道：“霍大哥，到时候你要是真变丧尸了，记得把这绳子自己绑上去，我可压制不住你。”
虽然正如霍云冕自己所说，他还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出现明显的丧尸化状态，但这并不是掉以轻心的理由，如果发生任何意外，这绳索自然便会派上用场。
霍云冕大刀阔斧地坐在行军床上，一手撑着膝盖上，压压眉骨：“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周水不置可否，她看向沈遇：“小沈，你先在外面等着，有任何不对的情况我会叫你。”
沈遇点头，很快扫了一眼霍云冕，然后就猫着腰下了车，把空间留给医生和病人。
他们现在的位置靠近郊外，离荔城市中心很远，末世降临后，人口越聚集的地方反而越危险，他们从天遇基地一路出发到现在，基本都是选择在郊外休整和过夜。
沈遇揉了揉眉心，伸手将额前的头发全部撸起，顺手摘下后脑勺绑着的黑色皮筋。
皮筋挺有弹性，细细的一根，沈遇把黑色皮筋缠在大拇指和食指上，一会分开一会合拢，在无聊而沉闷的等待中，找到一点机械性的乐趣。
一边玩着皮筋，沈遇一边慢慢走到车尾，裹着黑色作战裤的长腿微微前倾，低着头，把身体的重量倚在越野车尾上，从外人的视角来看，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感。
只是这帅气感里，怎么看都带着点低沉的情绪，和平日里的锐气张扬的小沈不太一样。
李朔看见他，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快步走过去，出声唤道：“小沈！”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沈遇抬起头往声源处看去，来人正是李朔。
沈遇看着人走近，挑了挑眉，把手里的黑色皮筋戴在白皙的腕骨处。
沈遇对着李朔点点头，回了一句：“李哥。”
李朔学着沈遇的模样，跟着倚靠在越野车的后备箱上，充满担忧的视线犹犹豫豫地落在沈遇身上。
沈遇有些受不了他的目光，伸手摸摸额角，疑惑地道：“怎么了李哥？”
李朔瞅他一眼，关心地问道：“你，现在情绪上感觉还好吗？”
沈遇愣了一下，知道李朔是在关心他，他低头笑了一下，不由回想起末世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末世降临之后，多数人为了求生，早就把自己的良心喂给狗吃。
在陵城大学被困实验楼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自己也被拿命救过的人给背刺抛弃，沈遇能够理解他们出于求生的本能而做出这样的决定，能够理解他们的私欲，只是对于人性，沈遇越来越感到失望，甚至感到无意义。
甚至沈遇能感受到，自己也在变得越来越自私冷漠。
他不想这样。
其实沈遇知道，大家都没有错，那些看起来丑恶的人性也没有错，只是环境把他们被迫变成这个样子了。
如果能回到末世之前就好了，每天晒晒太阳，玩玩游戏，看看风景，再看看吵闹的人群，就很好了。
加入雷霆前往陵城营救安德鲁教授，也是他的私欲，他希望末世能够快点结束。
而且，沈遇也隐隐觉得，霍云冕这个人，能带给他想要的结果。
沈遇收回思绪，垂垂眼皮，摇摇头道：“没什么不好的，末世发生后，大家不都是各种各样的事都经历过吗？哪有什么情绪上好与不好的。”
李朔没想到沈遇居然看得这么开，甚至还反倒过来安慰自己了，一时间不由有些好奇沈遇都经历过什么，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
李朔拍拍沈遇的肩膀：“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他李朔领着沈遇进的雷霆，也比其他人更加清楚沈遇的性格，所以很快就察觉出了沈遇情绪上不对劲的地方。
即使沈遇嘴上说没什么，但李朔还是挺担心沈遇因此产生什么心结的。
再加上霍云冕出事，李朔敢确定，小沈情绪上的问题十有八九和这事有关。
李朔叹息一声：“所以发生了什么？我听大徐讲了些，老大怎么受伤的？”
当时本来该是他和霍云冕一起去荔城，但因为需要人手留着保护后勤和医疗队员，李朔心里想着周医生，加上沈遇的实力已经得到大家的认可，才由沈遇替了李朔。
沈遇把事情的经过简短地说了出来，包括当时霍云冕为救他而受伤的事，最后压压眉骨，语气有些烦躁道：“说实话，虽然知道我不该自责，但我心里就是过意不去。”
李朔重重拍两下沈遇的肩膀，道：“正常，知道是一回事，但是做又是另一回事，别说你了，我比你大这么多，都不是很能处理情绪上的问题。”
他继续道：“你这样想，要不是你当时把老大拽上来，说不定老大现在早就进丧尸堆，被啃得连渣渣都不剩了，哪能像现在这样回来。”
沈遇被李朔的描述逗笑了，唇角牵起一丝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车内。
一番检查后，周水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她秀丽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跟探测仪一样，上上下下在霍云冕身上扫来扫去。
霍云冕眯眼道：“是死是活给个准话，阎王都没你这么爱盯着人。”
周水伸出两根手指，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霍云冕没怎么思考，直接道：“好消息。”
周水收回手，看着霍云冕道：“好消息是，这个丧尸病毒的扩散速度，在你身上非常慢，出奇得慢，从你被咬到现在为止，这丧尸病毒甚至没有扩展到你的整个手臂。”
提起丧尸病毒，周水语气里带上嫌恶，她扬扬下巴指指霍云冕的手臂，继续道：“之前也有这样的案例，部分异能者被咬后，丧尸化的速度慢于常人，像你这样慢的确实少见，我自己猜，或许这和异能强度存在一定的关系。”
听到周水的话，霍云冕不由勾勾唇角，露出笑容来。
他两眼间间距窄，眼部轮廓连着山根，即使此刻脸色苍白，笑起来时也不减压迫感半分。
“确实是个好消息，坏消息呢？”
周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霍云冕手臂上的咬伤。
霍云冕低头，跟着看过去，胸腔里振出一丝沉闷的笑声：“怎么了？”
沈遇临时缠上去止血的绷带已经被拆了下来放在一边，空气里正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
手臂处的咬伤肿胀得像是一个被吹满的白色气球，腐烂的肉皮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掉落下来，可谓触目惊心。
“坏消息是，想要不被继续感染，你手臂处所有被感染的部分，都需要被剔除。”
周水抿抿唇，说出这句话后，自己都听着疼。
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剔除烂肉，这和活生生将人凌迟有什么区别。
霍云冕伸出手臂将绳索抓在手里把玩，细小纤维的缠绕摩擦间，摩挲出一种微微的刺痛感，不由挑眉问道：“这多久没换新的了？”
“忘了，等你这次用完就换。”周水明白他的意思，她将袖子挽起，从旁边取出消过毒的手术刀。
纤薄的刀刃在光线里闪烁着一层寒冷的白光。
这时，玻璃窗被敲了一下，传来李朔的声音：“怎么样？”
周水打开车窗，探出脑袋，言简意骇地对李朔吩咐道：“需要切除感染部分，把剩下的抗生素全部拿过来。”
李朔从车顶的应急物资里取出抗生素递给周水，车窗很快被再次关上。
“失血量估计会很大，中途可能需要不断追加抗生素剂量以保持稳定性。”
霍云冕颔首：“行。”
服用完抗生素后，霍云冕把绳索在手臂上缠了个死结，另一头栓在车顶上，从周水手里接过折叠毛巾咬在嘴里。
“忍忍就过去了。”
周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霍云冕听，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毕竟霍云冕一脸面不改色，倒显得她有些胆怯。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术刀靠近霍云冕手臂上的刀口。
霍云冕垂眸。
很快，刀尖划开已经腐烂的皮肉，一股脓血瞬间涌出。
霍云冕坐在行军床上，浑身结实的肌肉死死绷在一起，似小山的轮廓一样起伏。
男人锋利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随着手术刀一次次划开烂肉，霍云冕绷紧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指关节因为用力拽紧床沿而变得苍白——
「妈的，真疼啊操。」
霍云冕额角上青筋暴起，牙齿几乎将嘴巴里的毛巾咬穿。
每一根痛觉神经都在嘶叫，暴虐的欲望自心底陡然生起，霍云冕疼得像杀人。
「操。」
「沈……」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心底下意识念出某个小年轻的姓后，霍云冕的脸色已经由于失血，苍白到了极点。
「……」
「操。」
「我操。」
「……」
「日，这大美人老子还没操到手，不会就这么疼死过去吧？」
……
「我要把你压在草地上，树上，湖水里——」
……
「沈遇。」
……
「沈遇、沈遇、沈遇——」
那些过分而露骨的像是在暴虐地宣泄欲望的荤话在一阵沉默后，逐渐变成名字的重复呢喃。
一次又，又一次。
嗓音沙哑，像是缠绵的情话。
沈遇倚在车身上，抱着手臂的手指不由收紧，死死抓住衣服布料，才控制住自己原地逃跑的想法，背上的青筋因为发力的动作都在绷着微微颤抖，藏在发丝下的耳朵也爆红一片。
沈遇将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整个人都快熟透了，一边在心里嗤道，别看霍云冕平日里一副冷硬刚毅的模样，原来也是会喊疼的。
……那得多疼啊。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沈遇其实已经摸准了听见霍云冕心声的规律。
这听见心声的能力存在距离限制，只要沈遇脱离一定的距离范围，就可以听不见霍云冕那些意淫的垃圾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感觉自己的脚就像是生根了一样，挪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心跳加快，红晕似烟霞一样漫上脸颊和耳朵。
明明，该觉得羞耻才对。
李朔察觉到他的异常，声音关切地询问道：“小沈，怎么了？”
沈遇松开手臂，修长的手指扯扯领口，给自己扇扇风，有些心虚道：“感觉有点热。”
李朔抬头看看天气，万里无云，和平日里的天气差不多啊？
虽然疑惑，但年轻人本来身体的新陈代谢就快，忽然感觉热也正常，李朔伸手指向前面的一处绿荫，提议道：“那边有树挡着太阳，要是热的话可以去那边休息休息，这边有我看着也行。”
沈遇顺着李朔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沈遇摇摇头：“不要紧，到时候真出了啥事，还得我们一起压住霍云冕呢。”
“也对。”
李朔点点头，忽然道：“对了，小沈，我发现你好像特喜欢直接叫老大的全名。”
沈遇挑眉：“怎么了吗？”
李朔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挺新奇，老大居然也没说什么，看来老大非常看重你。”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将光线一点点吞噬。
星星跟着坠落四野，夜色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轻薄的寒意。
在李朔的提议下，简单地洗完澡，清理掉白天打斗的时候身上残留的尸浆，沈遇套上裤子，在上身套了件保暖的的黑色毛衣。
被水洗过的头发还没干，保持着湿润的状态，水珠时不时在发梢处凝成几点水，在毛衣上泅出一点湿漉漉的水痕。
沈遇揉揉头发，回到越野车后面，和李朔打了个招呼，视线扫一眼没有动静的车身，眉心不由担忧地轻轻蹙起。
他低声问李朔：“还没好吗？”
李朔叹息一声，拍死一只飞上来吸血的蚊子，摇摇头：“这都过去多久了。”
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下午，中途没有任何动静，周水更是没叫过两人。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后，伴随着蝉鸣声，车门打开的声音终于划破夜晚的沉默。
周水疲惫地摘掉脸上的口罩，从车上下来，额头上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脸四周的头发丝基本都被汗水打湿了。
一整个下午，附近的成员们看似在各做各的事，搭帐篷的搭帐篷，巡视的巡视，生火的生火，但其中注意力都在这边，视线每三秒都要往这边看一眼。
暮色降临，见周水从车里出来，一时间纷纷涌过来。
李朔急忙把手里的水壶关切地递过去，率先问道：“周医生，老大现在怎么样？”
周水从李朔手里接过水壶，拧开壶嘴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猛灌一大口水，周水才瞬间觉得轻松不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周水擦擦额角的汗水，开口道：“感染丧尸病毒的部分已经被全部剔除了。”
在场的众人瞬间如释重负，面上流露出喜悦的情绪来。
“不过由于失血过多，霍大哥现在处于免疫力大大降低的阶段，可能会有伤口细菌感染和发烧的状况发生。”
“总的来说，问题不大。”周水看一圈众人，最后道：“大家今天都累了，快先去休息吧。”
在确认霍云冕无事后，一行人心里高高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回原处，互相道别后才回帐篷休息。
夜色如墨，星星点点的灯光散落下来，守夜的篝火已经被扑灭了，只有零星的火星亮着。
今天和沈遇一起守夜的是大徐，守完夜，两人都有些疲惫，现在回想起来一天的经历，都感觉惊心动魄。
大徐打打哈欠，拍拍沈遇的肩膀：“明天白天的时候，可以多补会觉。”
明天一行人就要向着陵城出发，可以在车上补觉。
沈遇点点头，和大徐告别，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
回去的时候，沈遇路过霍云冕在着的那辆越野车。
漆黑的车身隐藏在无边模糊的阴影与黑暗里，只显出隐约的轮廓。
夜晚的寒风吹过指间，忽然车内响起细微的动静声，接着亮起微微暗淡的灯光。
沈遇眸光闪了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隐隐约约听见男人低沉的喘息，夹着一声抽气声。
沈遇眉头一皱，他来不及细想，大步走过去拉开车门朝里面看去，虽然灯光微暗，但还是能将车内的情况看清楚。
基地的多用车都进行过改装，此时车内空间很宽敞，行军床已经被折叠着收了起来放在一旁。
后座的椅子被放了下来，拼成一张沙发床，漆黑的皮面在车灯下有着一种深沉的质感。
霍云冕双眼紧紧闭在一起，坐在里侧靠窗的座椅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车门被打开了。
昏暗不明的车内灯光落在霍云冕轮廓分明的冷硬面容上，愈发显得刚毅而不近人情。
他浑身肌肉紧绷，身体像小山似的依靠在车门上，眉头紧锁，在两眼间压出很深的褶皱，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这是，发烧了？
沈遇眉头一皱，很快想起之前周水说的话，他踩上车底钻入车内，靠近霍云冕，动作急切地用手背去触碰霍云冕的额头。
然而，下一秒——
沈遇伸过去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死死钳制住！
那力道几乎要将人捏碎。
刚才还紧闭着双眼的男人忽地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眸里携着一丝凶冷的寒光，像是要将人绞杀。
朦胧之中，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霍云冕来不及多想，猛地伸出手，就一把死死抓住来人的手腕，手腕处除皮肤的触感外，还有其他东西，是一根黑色的皮筋。
霍云冕抬头看去。
“霍云冕，是我！”
熟悉的嗓音，清越而动听，随着说话间的吐息，送来轻轻的皂角香气。
微暗的光线中，两人的视线瞬间撞在一起。
在反应过来来人是谁后，霍云冕手上动作一松，他有些诧异道：“沈遇？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遇道：“我刚刚守完夜，看见你这边突然亮了灯，就过来看看。”
霍云冕压着锋利的眉骨，缓缓移动视线。
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男人的双眸陡然变得晦沉起来。
沈遇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毛衣，柔软的羊毛质地贴合着身体曲线垂落。
霍云冕以前也看沈遇穿过，因为款式宽松，亲肤感柔和，多数都是被沈遇拿来充当睡衣。
沈遇一把挣开霍云冕的手，他刚才本来就是顾忌着霍云冕还没清醒过来，怕用力弄伤霍云冕才没动手。
狭窄的空间里，灯光昏暗。
沈遇微微倾身，凑近霍云冕，把手背贴上霍云冕的额头，果然感到一阵烫人的温度。
沈遇没忍住骂了一声，皱眉道：“霍云冕，你发烧了。”
随着沈遇弯腰过来测量体温的动作，毛衣的领口微微松动，黑暗中，露出一截白皙的亮色。
线条流畅的白皙肩颈与锁骨将黑色领口撑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锁骨下，整个胸膛一览无余，肤色白皙，有一种细腻的光泽感，胸肌轮廓恰到好处。
他是天然的冷白皮，根本没有多余的色素沉积，颜色干净而清晰，冷色的白衬得颜色更粉。
因为沈遇前倾的动作，绷紧的肌肉线条更加分明。
这个角度，甚至能穿过没有一丝赘肉的腹肌与人鱼线，看清楚眼前的青年人挂在腰身处的灰色卫裤裤头。
霍云冕呼吸一重。
“我去找周医生，给你拿退烧的药。”
说完这句话，沈遇就要起身。
霍云冕察觉到他要离开的动作，忽然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真是被烧晕了，直接伸出手臂再一次抓住沈遇的手腕，然后将人拽回到自己身上——

第132章
沈遇正要起身，手腕上就贴上一层温热的气息，下一秒，那力道就瞬间拉着他朝着霍云冕倒过去。
重心瞬间变得不稳，为避免撞上霍云冕的伤口，沈遇急忙伸出左手，手掌紧紧撑住车门，右腿顺势折叠着跪上座椅，才勉强稳住身形。
霍云冕注意到沈遇的动作，没忍住眯了眯眼。
沈遇直起腰，避开霍云冕受伤的手臂，下意识骂道：“霍云冕，谁让你突然拽人的？”
霍云冕抓住沈遇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带着枪茧的手指指腹隔着黑色皮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沈遇腕骨处的小片皮肤。
那处皮肤很快泛起一点点红色，颜色就像是沈遇因为害羞时，红了的耳朵。
霍云冕仰头，看向沈遇。
车内灯并不明亮，沈遇的脸背着光，隐藏在一片阴影中，但即使看不清晰，只凭借轮廓的形状，也知道这是一张极为俊美锐气的脸。
纤长的黑色睫毛似乌鸦的尾羽一样压住一半的眼瞳，侧溢出来的眸光张扬而漂亮。
霍云冕的眸光深沉，直直地钉在沈遇身上，他启唇：“沈遇，你在关心我吗？”
此话一出，沈遇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暧昧。
这样的姿势并不比之前好多少，黑色毛衣的领口依旧直直朝霍云冕敞着，胸膛和腰身的风景在沈遇完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一览无余。
甚至由于沈遇手臂撑住车门的动作，腰身紧紧绷着，腹部肌肉的线条轮廓越发漂亮。
伴随着沈遇无意识的呼吸，黑色毛衣下冷白色的胸腔上下起伏，并且皮肤里很快泛出一层透亮的浅粉色，比那处的颜色浅很多。
透着粉的白皙皮肤里，有着尖尖的深粉色。
像是冒出的小竹笋。
霍云冕视线幽暗，感觉喉咙一紧，热流瞬间汇聚，他的呼吸不由加重。
霍云冕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两下，不由有些好奇。
「充血的时候，会变成红色吗？」
带着疑惑的嗓音低沉而压抑，忽然在沈遇脑子里响起。
沈遇愣了一下，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充，充血？
什么充血，什么红色？？
沈遇低下头，发现自己一半的胸膛都露了出来。
沈遇撑住车门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立马直起腰，柔软的黑色羊毛回到本来应该待的位置，最后只露出肩颈处的线条。
「可惜……」
可惜个鬼！
充血这东西不就是由于刺激，导致血管扩张和血液充盈。
沈遇不用想都知道霍云冕脑袋瓜子里在想什么了，瞬间身体热得不行。
狭窄的车厢角落里，沈遇一低头，就能对上霍云冕的视线，像是黑沉沉的漩涡一样将他包围。
咫尺之间的距离，整个空间里都好似沾染上一层热气。
沈遇的心跳加快，整个人都在即将爆炸的边缘。
无论是霍云冕摩擦他手腕的手指，还是隔着裤子布料贴在一起的大腿，或者霍云冕灼热的呼吸与体温，以及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让沈遇在羞耻的边缘快要炸开。
这些直观的感受，比霍云冕脑子里的意淫更加让人脸红。
沈遇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不行——
那太丢人了。
沈遇睫毛颤了颤，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控制着自己立马落荒而逃的想法，强装镇定道：“退烧药在哪？”
霍云冕抿抿干燥的唇，理智回笼后，他松开沈遇的手，启唇道：“在副驾驶放着，周水提前备了。”
霍云冕刚才开灯就是打算去拿药，但是中途实在烧得厉害，本来打算先靠着车窗勉强缓一缓，却先等来了想见的人。
在此之前，霍云冕从来不信缘分这一说。
沈遇吐出一口气，微微起身道：“我给你去拿。”
药箱的位置很好找，沈遇一转身就看见了。
他把药箱从副驾驶拿过来，从里面翻找出退烧药片，又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到霍云冕面前。
“谢了。”
霍云冕哑着声音接过矿泉水，很快仰头把退烧药吞了下去。
沈遇坐在霍云冕对面，看着他把药吃了下去，视线不自觉落在霍云冕的左手臂处。
一圈圈白色绷带缠在上面，显得有些肿胀。
之前在车顶上的时候，临时缠绕的绷带显然已经换掉了，新的医用绷带明明止血效果应该更好一些，但几乎一半都已经被染红。
沈遇眉头皱了一下，他起身坐到霍云冕旁边，从药箱里翻找出新的绷带，出声道：“给你换新的？”
霍云冕微微侧过头，点头道：“最里面的那一层不用换，不然止不住血。”
“行。”沈遇点点头。
他低着头，伸手利落地解开霍云冕手臂上的旧绷带。
霍云冕胸腔起伏，眉骨压住汹涌的冲动，视线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沈遇的一举一动。
明明只是换绷带，但不知道是因为空间过于狭窄，还是呼吸太急促灼热，两人之间的气氛非常暧昧。
静谧而压抑的空间里，似有若无的情绪在两人间纠缠着。
沈遇动作一顿，咬咬唇瓣，感受到下唇处唇钉冰冷的触感，才稳住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帮霍云冕重新缠好绷带，最后打了个结。
然而就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隐约的谈话声很快传了进来。
“诶，这么晚了，老大这里的灯怎么还亮着？”
“你还记得不，周医生不是说了，老大刚剔除感染部分，可能会引起细菌感染或者发烧什么，现在半夜亮灯，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遇心下不由一跳，立马伸手关了车内的灯。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沉默了。
明明他只要光明正大地出去就好了，现在心虚地关掉室内灯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再出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灯怎么关了？”
整个室内都陷入一片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遇皱了皱眉，算了，不对劲就不对劲吧。
沈遇低声朝着霍云冕道：“霍云冕，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沈遇就打算开门下车，忽然一道温热的气息从背后包裹而来。
霍云冕将他拽回，沈遇肩膀被一只大手扣住，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后背就直直撞上柔软的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霍云冕欺身而上，明明现在还是个病号，却一点没有病人的脆弱的样子，稳稳将沈遇压在身下，钳制住他的行动。
黑暗中，一切都看不清楚，只有隐约的身形轮廓。
沈遇愣了一下，正要开口，一根手指就压在他的唇上。
“嘘——”
黑暗里，响起男人嘶哑的嗓音。
霍云冕凑近他，示意沈遇不要出声。
车外的两人看见灯关了，也没听到什么动静，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一顿。
“诶，怎么没什么动静了？”
“还要过去看看吗？”
沈遇屏住呼吸，冰冷的银黑色的唇钉在呼吸间，擦过霍云冕的手指。
霍云冕眼神一暗。
他们两人现在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胸膛压着胸膛，腿压着腿。
呼吸连着呼吸。
太近了，也太越界，太不应该，太热，太暧昧，太令人脸红心跳。
近到沈遇能感受到霍云冕身上肌肉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喷薄的热气瞬间一起交叠。
在无限拉近的有限空间里，心跳正血红着脸在胸腔里四处逃窜。
两人都是男人，都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段，在这样子堪称强烈的刺激下，身体都逐渐有了一定的反应。
沈遇下颚线紧绷，体内热意汹涌，皮肤很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偏过头，唇瓣紧紧抿在一起，感觉发烧的不只是霍云冕，更是他自己。
靠了？
现在连发烧都能传染了。
有没有什么能治发烧的特效药？
车外，又响起刚才两人的声音。
“老大这是睡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不是，既然你都猜老大睡了，嗓门怎么还这么大？”
那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道：“一时间没忍住，既然老大睡了，那我们就别打扰了，走吧，守夜去。”
借着流淌下来的微亮月光，沈遇眯着眼睛，看着后视镜里两人逐渐离开，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等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沈遇才伸出手臂，重重推了推霍云冕的肩膀，嗓音低哑道：“好了霍云冕，现在他们人走了。”
回应沈遇的，是黑暗里一声忽然响起的低沉笑声。
沈遇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霍云冕清晰地感受他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慢慢反应过来他这些行为下的含义，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愉悦。
霍云冕低下头，在黑暗中把脑袋死死埋在沈遇的肩膀上，任凭两人之间紧贴在一起产生的滚烫温度再一次上升。
霍云冕闷笑一声。
“沈遇，你开始对我产生好感了吗？”

第133章
好感？
夜色似一张浓稠的黑色幕布，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漆黑的安静之中，山林寂寂。
与越野车外的氛围截然不同，车内的氛围一点都不平静，甚至可以用得上暗流涌动来形容。
两人呼吸起伏，视线焦灼在一起。
沈遇眨眨眼，反问他：“不可以吗？”
霍云冕动作一顿，有些惊讶沈遇承认得这么爽快，胸腔里心脏却在沈遇说出这句话后，不受控制得加速。
沈遇天然不喜欢这样被人压制住的姿势，等车外的两人离开后，他膝盖上顶，手掌扣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开。
沈遇坐在座椅上，顺势打开灯。
室内灯再一次亮起。
霍云冕顺势坐起，一想到沈遇刚才说的话，唇角勾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开口道：“沈遇，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遇伸手揉揉头发，确认遮住还在发烫的耳朵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唇角上扬，锐利的眉眼在灯光下更加漂亮张扬，沈遇看向霍云冕，煞有介事地开口：“霍大哥，从天遇基地到现在，我非常感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也是从心里把你当大哥尊敬的。”
霍云冕唇角的笑容一僵，心里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尤其是我们从荔城出来后，我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已经对大哥你心服口服。”
沈遇看着他，无比正色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霍云冕：“……”
沈遇把药箱放到一旁，拍拍袖子起身离开：“霍大哥，你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现在先回去休息了。”
霍云冕眉头一皱，好不容易寻到个两人相处的好机会，他怎么会轻易放过，当即伸手抓住沈遇的胳膊：“沈遇。”
霍云冕还发着烧，加上他本身就是爱出汗易热的体质，即使隔着一层布料，手臂上传来的热意已经格外清晰。
沈遇舔舔唇钉，回头疑惑地看向霍云冕：“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霍云冕眉头紧锁靠在座椅上，开口：“沈遇，我感觉不太舒服。”
上一秒还能强势地把人压制在后座的男人，下一秒却一副无比虚弱的模样。
这幅画面沈遇怎么看，都怎么不信。
沈遇心里哼哼，面上却是眉头一蹙，跟着霍云冕演戏，他压了压眉头，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关心来：“哪儿不太舒服？”
霍云冕抬眸，很快地扫沈遇一眼，接着装模作样伸出另外一只手扶住额头。
霍云冕胸腔起伏，虚声描述道：“感觉头痛，呼吸也有些困难。”
男人眉骨下压，他两眼之间的间距狭窄，皱眉的时候神情肃然，下颚线紧绷，冷硬的面部轮廓显出一丝隐忍的情绪来。
要是在外人看来，估计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哦——”
沈遇微微拖长语调，唇角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接着掰开霍云冕的手：“没事，你这是发烧的正常现象，刚刚已经吃了退烧药，休息休息就好了。”
霍云冕脸色一变，眉眼不怒自威：“沈——”
沈遇两耳不闻，利落地把霍云冕接下来要说的话关在车门里了。
想到最后霍云冕那憋屈的模样，沈遇憋笑憋得非常辛苦，慢腾腾地回了帐篷。
越野车内。
沈遇刚才开着的室内灯还亮着，霍云冕舒展着浑身肌肉，大刀阔斧地坐在车内，气质深深深沉。
霍云冕眉骨下压，结实的胸腔起伏，吐息灼热，一开始的恼怒过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
大哥？
大哥？？？
谁特么想当你大哥了？
日，床上的情哥哥倒是可以。
这样想着，霍云冕缓缓闭上眼睛，热意勃发的手臂伸到裤头旁边。
有力的手指动作堪称粗暴地解开黑色裤子的拉链，带起一阵响动，接着手就利落地伸了进去。
良久之后，黑暗里，响起一丝饱含欲望与渴望的浓重喘息。
“沈遇……”
*
帐篷内开了一盏小灯，沈遇钻进睡袋里，但是眼睛一闭，那些在越野车里和霍云冕相处的画面就像是被沸水一煮，咕噜咕噜地冒进脑海里。
沈遇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一番折腾后，沈遇叹息一声，还是没忍住从睡袋里坐起。
周围并不是很亮的灯光，沈遇盯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光着脚，没精打采地盘膝坐在睡袋边。
他上身的黑色宽松毛衣在翻滚间变得有些凌乱，贴合着肌肉曲线松松垮垮地挂在肩颈上。
露出的半截白皙锁骨泛着一层光泽感。
沈遇委屈巴巴地坐在睡袋上，简直有苦难言。
虽然回到了帐篷，但身体里被霍云冕带起的火其实完全没压下去。
本来以为回来的时候吹吹夜晚的冷风就会好上很多，但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反而因为皮肤被寒冷的夜风这么一刺激，对比得体内和那处地方更热。
沈遇很少有这种体验，感觉就像是有许多细小的羽毛在他身体深处轻轻地挠，还很过分的没有一点间断。
沈遇手撑着下颚，耷拉着脑袋，视线没忍住下移了一下，又跟触电一样火速收回视线，整张脸通红一片。
真的，好想杀人。
热流在身体里奔流，沈遇感觉身体里欲壑难纾，他抿抿唇，锋利帅气的眉眼里不由流露出一点委屈的情绪来。
他怎么会招惹上霍云冕这玩意儿。
片刻后，做够了心里建设，沈遇扯了扯身上的黑色毛衣，把毛衣衣摆掀起叼在嘴里，流畅好看的腰腹肌肉跟着在灯光下露了出来。
薄薄的腹肌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两侧的人鱼肌跟着没入灰色卫裤裤带里。
然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摸上腰身。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末世前，各大广告会偏爱的那种手摸手形。
手指似青葱一般根根分明，即使在末世这种环境下，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李朔还私底下吐槽过说他有洁癖。
其实不是洁癖，只是无论是在末世发生前，还是末世发生后，沈遇偶像包袱都有十吨重，受不了自己有不完美的地方。
此时此刻，手背因为害羞紧紧绷在一起，颜色很淡的青筋跟着浮现出来，非常性感色气。
沈遇咬着毛衣下摆，羞耻地半敛下眼睑，攒够勇气把手伸入裤头中，感受到迫近的热意。
还没伸进去，勇气就散完了。
嘴上咬着毛衣衣摆的力气也是跟着一松，垂润的黑色毛衣脱离牙齿，重新垂落下去，把露出的胸肌和腹肌遮了个严严实实。
做这种事还好，又不是没做过，真不是嘴硬，虽然次数少到可怜，但也算有点经验。
但一想到自己做这种事的时候，可能会莫名其妙想到霍云冕，沈遇就瞬间没勇气了。
谁，谁会对在心里一直意淫自己的人有好感啊？
沈遇收回手，小猫似的生无可恋倒在睡袋上，双眼无神，任凭身体里的热源似浪潮般，上上下下地翻滚。
一点点好感才不算好感。
第二天，当李朔看到沈遇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的时候，吃了好大一惊：“小沈，你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没睡好吗？”
沈遇一夜没睡，眼睁睁盯着太阳升起，没精打采地问道：“我眼睛怎么了？”
李朔拿出一面有些旧的小镜子，递给沈遇，开口：“你自己看吧。”
沈遇接过镜子照了照，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黑色眼袋非常重，简直和熊猫没什么区别。
沈遇熬穿了一夜，知道自己脸色会不好，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感觉自己的形象都被大大地影响了。
他从兜里摸出护目镜架在鼻梁上，企图遮挡一些，但显然透明护目镜的效果并不怎么明显。
沈遇叹息一声，随即作罢，他把手里的小镜子递还回去，想到什么，疑惑地问道：“不过李哥，你怎么还随身带着一面小镜子啊？”
怎么感觉也不像是李朔这五大三粗的男人会用的东西。
李朔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带着呗，总有人会用到的，你看你今天不就用上了吗。”
沈遇逐渐回过味来，这就是给别人带的，至于这个“有人”是谁，不用猜都知道，除了周医生还能是谁。
沈遇眯眯眼，手指摸着下巴，恍然大悟道：“所以李哥昨天一直守在外面，其实是担心周医生和霍云冕在里面发生什么？”
“冤枉啊冤枉，我是真担心老大。”
李朔往四周看了看，连连摇头否认，但在沈遇的注视下，越来越心虚。
最后李朔自知自己抵不过情场老手，压低声音，眼神游移道：“好吧，其实是有一点点担心的，虽然你上次和我说，我和老大是公平竞争，但是我心里总是没底嘛。”
“什么没底？”
霍云冕这一晚睡得神清气爽，醒来的时候烧也退了，他远远看见沈遇和李朔在交谈，走过来就刚好听到李朔的最后一句话。
李朔没想到霍云冕忽然从背后冒出来，急忙笑道：“就是老大你当时被咬的事，你现在好些了没？”
“好多了。”霍云冕点点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沈遇，视线落在沈遇眼底下的乌黑处，然后盯着了。
「昨天在床上叫情哥哥的时候，还没这两黑眼圈来着？」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手指握紧刚刚摘下的护目镜。
李朔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道：“怎么了？”
沈遇面无表情地开口：“没。”
不是，他什么时候在霍云冕的床上了？还叫情哥哥？
是他失忆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事实证明，他既没失忆这世界也没疯。
下一秒，那些浮想联翩的画面就钻入他的脑海中，沉重的喘息，身体的起伏，暧昧的呻-吟，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即使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也足以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
霍云冕双手插兜，眼眸微眯，视线在沈遇和李朔间来来回回扫过，不动声色地挤占李朔的位置，唇角一勾，朝沈遇问道：“没睡好？”
沈遇皮笑肉不笑，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下开合：“还成，应该没霍大哥睡得好。”
操，怎么又是霍大哥。
霍云冕皱眉，明明别人叫没什么，但这三个字从沈遇的嘴里吐出来，听着就是让人心烦意乱。
跟明摆着要和他划清界线一样。
不过沈遇说得对，昨晚他确实睡得非常好。
只是可惜，这些亲密无间，都停留在想象层次，实际上，霍云冕他现在连沈遇的嘴都没亲过。
两人最亲密的触碰，居然是一个拥抱。
霍云冕眯眼。
说出去真是让人匪夷所思，他现在居然连亲都还没有亲到。

第134章
沈遇的唇型是非常好看的形状，有些偏M唇，颜色粉能，似四朵枝头蔟在一起的柔软花瓣。
他不笑的时候，上下唇会压在一起，唇角压直，给人一种锐利的生冷感，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那些冷意便在如春风般的笑容间尽数消退，让人目眩神迷。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移动视线，目光落在沈遇正在说话的唇上。
视野之中，柔软的唇瓣上下开合，下唇处银黑色的唇钉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
除却金属本身的银光外，还有一层水光，因为沈遇刚才舔了唇钉，口腔里的津-液便残留在了上面。
霍云冕发现，沈遇很喜欢舔那枚唇钉。
唇齿开合间，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一看就很好亲。」
沈遇：“……”
好亲你个鬼啊。
沈遇抿抿唇，不说话了。
霍云冕的视线悬停在沈遇的黑眼圈处，把手里的墨镜递过来，在沈遇面前晃了晃：“遮一遮？”
沈遇摇摇头：“不用了，谢谢霍、大、哥的好意了。”
沈遇故意在“霍大哥”三个字上加重语调。
果不其然，在听到这个称呼后，霍云冕瞬间脸色一黑，没忍住压了压眉骨，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沈遇看见他的反应，顿时心情一阵愉悦。
远处，大徐抱着箱子，正在招呼着众人上车。
沈遇听见招呼的声音，知道是到出发的时候了。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和大徐打了招呼，在身后那道存在感惊人的视线中，长腿一迈，利落地钻进车内。
这边，看见沈遇离开的身影，李朔语气无比惊奇道：“老大，我上次还说，小沈叫这么多人都叫哥，就没见过叫你哥，没想到今天就叫上了。”
霍云冕双手抱臂，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臂膀，闻言扫一眼李朔，双眸微眯，似笑非笑道：“所以，是你让人这么叫的？”
李朔本打算开口，嘴巴刚一张，忽然背后就一阵毛骨悚然。
虽然不知道到具体原因，但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提醒着李朔，自己现在还是不要接话比较好。
明明就是一句普通的问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朔的错觉，总感觉能听出一点威胁的意味。
李朔心中古怪，总感觉哪儿不对，又说不出不对的地方，最后选择嘿嘿一笑：“老大，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快上车吧，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陵城了，这次行动人员有变动吗？”
霍云冕伸手，疲惫地揉揉眉心，嗓音低哑地开口：“到时候再说。”
一行人整理好后，两辆改装过后的越野车很快驶出停留点，上了国道，往陵城的方向驶去。
沈遇上了车，想靠着车窗补会觉，但是他个子高，本来曲着腿缩在狭窄的空间里就很委委屈屈，现在想睡得舒服更是天方夜谭。
旁边正在看书的周水注意到他的动静，眼珠微微转动，从手里的书里抬起头，眉目温和地看向沈遇：“怎么了？坐着不舒服？”
沈遇腿抵着车门，没精打采地垂着脑袋，一手撑着下颚，没忍住打了打哈欠，懒洋洋玩笑道：“不舒服不是常态吗？”
从基地出发到现在，经常这样在车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周水扫一眼他手腕上缠着的黑色小皮筋，笑着提醒道：“这次中途没有合适的停留点，我看了地图，估计要开上两三天。”
沈遇：“……”
两，两三天？
这是人话吗？
旁边有人跟着听到这噩耗，没忍住道出和沈遇一模一样的心声：“我天，一直坐两天吗？这样子下去，周医生，我估计到时候我的屁股能练成铁腚了，你说到时候这能治吗？”
李朔眉头一皱，毫不留情伸出腿，踹了一脚出声的人：“你小子还想周医生怎么治？给你按摩按摩屁股吗？一天想得倒是挺美。”
“卧槽，李朔你轻点踹行不，这到时候屁股没成铁腚，腿倒是先被你踹坏了。”
周水低着头看书，听到这边的动静，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沈遇打打哈欠，还是觉得车顶宽敞。
他伸出手臂抓住车顶，在越野疾驰的过程中，抓准时机利落地翻身上了车顶。
沈遇掏出手铐，一边铐上自己的手腕，一边铐到加装的护栏上防止自己摔飞出去，然后脑袋往捆在一起的物资袋上一枕，闭上眼睛就开始睡觉。
霍云冕翻上车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不由诧异地挑了挑眉。
霍云冕坐到沈遇旁边，确认了，沈遇昨晚确实没睡好。
按照沈遇平日的敏锐度，估计早就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而瞬间暴起来了。
霍云冕把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微微侧脸，察觉到沈遇薄薄的眼皮下，眼珠正因为对光感的不适而轻轻滑动。
这是睡得并不安稳，并且随时会被惊醒的象征。
霍云冕眉头一皱，下意识伸出手掌挡住落在沈遇脸上的光线，于是手掌的阴影像是轻飘飘的乌云一样，跟着落在青年人难得安宁的眉眼间。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眉骨下压，视线落在沈遇的脸上。
柔软的金色发丝搭在眉眼上方，几乎透明的发根下，那双潋滟而锐利的双眸正紧闭着，鸦羽似的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道淡色的阴影。
那道由眼睫毛形成的阴影，颜色比由霍云冕手掌形成的阴影淡上很多，与眼底的青黑色融为一体。
霍云冕视线下移，视线沿着沈遇挺直的鼻梁往下一寸寸移动，很快到沈遇闭合着的柔软红色唇瓣。
因为呼吸的缘故，双唇间开了很小的一条水线，随着胸腔的起伏，仿佛能感受到轻盈的呼吸。
时间好像在此刻静止了，但手臂上的酸疼感提醒着霍云冕，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着。
霍云冕狭长的眼眸眯起，眸底暗色翻涌，视线长而久地凝在沈遇的唇间。
他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翻滚了两下。
霍云冕微微俯身，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轻轻地缠在一起。
沈遇睫毛扇动，猛地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霍云冕放大的脸。
两人瞬间四目相对，视线擦着暗火，直直地撞在一起，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瞬间望进彼此的眼底深处。
在那漆黑的宛如两处无人生还的绝地般的眼眸中，沈遇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有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已经被面前的男人捕食的错觉。
不知道是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还是由于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能吻上的过近距离，沈遇胸腔里的心脏以一种不规律的速度跳动着。
他眨眨眼睛，感到脸上一阵灼热，立即从车顶上坐起。
随着他的动作，绑在手上的镣铐顿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霍云冕的视线循着声音移动过去。
沈遇的手臂搭在捆绑着的灰绿色物资袋上，手臂往外伸着，到最末端，手腕正被一副金属手铐铐在加装的栏杆上。
手铐的银色表面在阳光下流动着冷冽的光泽感，颜色很近沈遇唇上打着的黑色唇钉。
「……怎么戴着手铐睡觉？」
「算了，还怪可爱的。」
沈遇：“……”
他实在是搞不懂霍云冕的审美，怎么自己做什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一句可爱了？
沈遇微微直起腰身，包裹在黑色作战服下的腰身绷紧。
从霍云冕的角度看过去，青年人侧身的线条非常好看，微微隆起的胸部，收紧的窄腰，身材曲线被便于行动的作战服完美地勾勒了出来。
沈遇皱眉，想着刚才这人突然靠近，警惕道：“霍云冕，你刚才凑那么近干什么？”
霍云冕眉宇微动，接着若无其事地拉开和沈遇的距离，注意到沈遇的称呼，不由浓眉上挑，勾唇揶揄道：“现在怎么不叫霍大哥了？”
沈遇扫他一眼，从善如流道：“霍大哥，你在这干什么？”
霍云冕嘴角一抽：“……还是不叫比较好听。”
这三个字最好还是不要出现在沈遇嘴里比较少。
霍云冕心里腹诽，把挂在领口上的墨镜摘下来，伸出手臂，递到沈遇面前。
沈遇没接。
见沈遇没有接的意思，霍云冕往上扬了扬手里的墨镜，开口道：“能遮杂光和眩光，戴上好好休息一会儿，等你睡醒了，精力足了，也是给大家多一份保障。”
沈遇仔细一想，觉得霍云冕说得挺有道理。
他伸手接过墨镜，是飞行员系列里的标志性款式，镜框边缘有磨损痕迹，看来这款墨镜陪着霍云冕折腾了挺久。
黑色镜面里有一层绿灰色，能有效降低光线强度，沈遇展开眼镜架，把墨镜戴在鼻梁上。
黑眼圈得到隐藏后，墨镜加黑色作战服，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野性难驯的气质，惹得霍云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沈遇把脑袋往物资袋上一枕，感觉大脑沉沉晕晕的，鼻息里缠着躁意，呼吸里都有几丝干燥的血腥味。
这完全是熬穿了的症状。
他昨天白天在荔城折腾了一天，晚上又是守夜又是不睡觉，现在困得要死。
但是身边的男人存在感实在强烈，想让人不忽视都难。
沈遇躺在车顶，偏过脑袋看向他。
霍云冕肩膀开阔，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男人体魄很健硕，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而随性，坐在车顶的时候，如一头正在酣眠蛰伏的猛兽，完全看不出来半点受伤的样子。
眼神顾盼间，完全是雄狮巡视自己领地的模样。
沈遇唇角微动，感觉这人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他开口道：“霍大哥，我要休息了。”
霍云冕低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知道了。
半天没看见霍云冕有起身的意思，沈遇舔舔下唇处冰冷的唇钉，干燥的唇瓣被润上一层湿润的水色。
于是沈遇再一次委婉地提醒道道：“你现在身上有伤，先去车里面休息吧。”
瞧处他的心思，霍云冕没忍住勾勾唇角，嗓音低沉而浑厚：“没事，我的伤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等会还打算和周医生商量拆线的事情来着，我在上面坐会儿，看看风景，你睡吧。”
沈遇：“……”
霍云冕勾唇，醇厚的嗓音里带着一点流氓劲儿：“放心，我绝不对你动手动脚。”
“……”这么一说感觉更加可疑了好不好。
沈遇困得很，懒得再搭理霍云冕，很快闭上眼睛。
视觉受到影响后，听觉和触感就被无限放大，漆黑的越野车在废墟与国道上疾驰，偶有的颠簸和晃动，让人感觉像是被放在摇篮里。
温暖的阳光落在沈遇身上，完全敞露在自然的风声与阳光中，给沈遇一种像是在晒日光浴的错觉。
衣服被吹得鼓起了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在这些像是白噪音一样的响动中，隐隐约约能听到霍云冕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地迸发，沉稳而有力。
身边有人在，而且这人还是霍云冕，沈遇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主要还是害怕睡着睡着，这人突然冒出几句骚话。
但或许是太困太累的原因，沈遇刚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就沉沉睡过去了。
沈遇醒来的时候将近黄昏了，他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的落日。
如火焰般的金色太阳沿着地平线缓缓坠落，云朵也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和橙色，层层叠叠。
整个地平线都被渲染成橙红色，早已变为废墟的城市轮廓高高低低地融在这一片火焰中，显得格外壮丽。
沈遇看得有些出神，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霍云冕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去的。
沈遇手撑住车顶打算起身，手心感受到一阵带着热意的温度，是刚才霍云冕坐的位置。
沈遇动作一顿。
那余温还没有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似硝烟的气息。
这一路风平浪静，遇到的丧尸潮都被很快解决，甚至霍云冕这个病号都没怎么出手。
车内。
霍云冕从车顶上利落地翻身下来，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调，两条裹着迷彩服的长腿交叠在一起，随意地搁置在中控台上。
他本来想摸根烟出来抽，但是转念一想，还是拿起旁边的水壶猛灌了一大口。
听到霍云冕下车的动静声，周水从书里抬起头看过去，视线落在霍云冕的手臂上，笑道：“霍大哥，看起来好像伤好得差不多了？”
霍云冕挑了挑眉，把水壶放到一边。
他凝神，手指隔着绷带去摸了摸之前被咬伤的地方。
异能者除却五感和体能异于常人外，自愈能力要超出常人一些，现在这样子按压触碰伤口，只有一阵隐隐的胀痛感。
要是按照在没觉醒异能之前，估计要过上七八天才能恢复到现在这种程度。
霍云冕收回思绪：“确实好得差不多了，感觉过两天，应该就可以拆线了。”
周水点点头：“过两天？那刚好是我们到下一个停留点的时间，到时候停下来休整的时候，我给你拆线。”
霍云冕颔首：“行。”
李朔看似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其实注意力和心思一直暗戳戳在这边。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霍云冕受伤的事情，周水又是队伍里唯一的医生，两人之间的交流明显变得多了起来，李朔本来就没什么把握，现在这个情况，感觉自己追到周医生的机会简直是越来越渺茫了。
他得想个办法！
接近两天完全不间断的行程后，终于找到隐蔽的林地，霍云冕带着人查看了附近的情况确认没有危险后，一行人很快停下来整顿。
这处林地植被覆盖率很高，所以空气格外清新，远远就听到河水流淌的声音。
沈遇囤了一大堆脏衣服，都快没衣服换了，现在总算是找到时间清洗了。
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无论是为了体面还是健康考虑，大家都更愿意把自己收拾得更干净一点。
其他人基本都和他一样的想法，一下车，扎好营地后，纷纷去河边洗衣服。
林间绿意深深，微波荡漾，水汽在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湿润气息。
沈遇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而结实的手臂，伸手用小皮筋在后脑勺扎了一个金色小啾啾。
自从沈遇有了小皮筋后，他那个后脑勺上的金色小啾啾就已经成为了标志之一，李朔远远地就看见了他。
沈遇打打哈欠，拿起脏衣服浸入水中。
水波很快荡漾开来，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片嫩绿的树叶子。
在末世前，沈遇的家境就很不错，虽然算不上金字塔尖尖上的那一批人，但比大多数人优越，是中产之上的那一批人，从来没手洗过衣服，技巧全是后来跟着周食书学的。
正当沈遇洗衣服洗得正起劲的时候，身边突然凑过来一人，沈遇偏过脑袋定睛一眼，来人正是李朔。
李朔凑过来，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学着沈遇的模样蹲在他身边，肩膀也挨着沈遇的肩膀。
沈遇一看李朔这样子，就知道估计是有事找他，而且一般来说，都是因为周医生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化身感情专家，果然，看起来经验丰富，理论一套接着一套的，基本上都是装的，自己就是一个大大的例子。
沈遇拿起正在洗的衣服，问道：“李哥，怎么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朔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沈遇的肩膀，笑道：“小沈，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沈遇使劲把衣服拧干，开口道：“李哥，你先说是什么事，我能帮到的肯定帮你。”
洗完衣服，沈遇把拧干的放在桶里，起身提着桶去晾衣服，李朔跟着他起身，一边走一边说道：“就是我想让你帮我向周医生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我朝着哪方面努努力。”
沈遇挑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诧异道：“我去打听吗？”
李朔看着他，一脸信任地点点头。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沈遇看看桶里堆积的衣服，每次一洗都要洗上大半天，面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来：“但是我洗衣服现在洗得有点累了，李哥你看……”
李朔立即领会他的意思，拍拍胸脯，接着他的话道：“帮你洗一个月的衣服。”
沈遇伸出五指：“五个月。”
李朔咬咬牙道：“三个月。”
沈遇狡黠一笑：“成交。”
看到沈遇的笑容，李朔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沈遇给坑了，估计就等着自己往下跳呢，没忍住重重的拍了拍沈遇的肩膀，笑骂道：“小沈你现在跟着老大学坏了啊。”
沈遇勾唇，不置可否。
吃完晚饭，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暮色如一层轻盈的纱布，静悄悄盖了下来，晚风吹拂，送来阵阵清爽的凉意。
周水整理好各种等会要用的医用工具，正等着霍云冕来拆线的时候，沈遇先从旁边冒出来了。
沈遇这人盘靓条顺，皮肤白，长得也帅，年轻，身上那种勃发的生命力在如今的末世更是非常罕见。
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眼睛非常顺服，瞬间心情就跟着明媚了起来。
周水只觉一阵赏心悦目，眉眼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怪不得霍大哥这么稀罕着，她笑着问道：“小沈，怎么了？”
沈遇保持着距离，坐到周水旁边，往前支着一条长腿，对着周水摊开手。
周水低下头，沈遇的手心里，正躺着一根断掉的黑色小皮筋。
周医生抬眸看了一眼沈遇的头发，瞬间明白过来沈遇来找他的原因。
沈遇笑道：“虽然是霍云冕给我的，但我猜应该是从你这儿拿的，周水姐，还有多的皮筋吗？”
“多着呢，给你拿。”
周水回到车里，然后很快出来，把小皮筋递给沈遇：“给。”
沈遇接过皮筋，手伸到脑后，把刚刚才散下去的头发重新扎起来。
沈遇伸手摸了摸脑袋后的小啾啾，笑道：“等回基地的时候应该可以剪了。”
周水笑道：“等回基地剪？现在也可以剪啊。”
沈遇抿抿唇，下颚线绷紧，闻言没忍住侧了侧脸，知道等会自己要做什么后，他心里很快打起了退堂鼓。
不过想起自己三个月不用洗衣服，又瞬间有勇气了。
沈遇吐出气息，屏住呼吸，终于发挥毕生的演技，把脸给憋红了。
周水很快注意到他的反应。
青年人头顶上翘起一根呆毛，眼睑低垂，如冷玉般的脸颊显露出一点浅浅的红色。
周水眨眨眼，她记得当时沈遇进天遇基地的时候，好像是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一起的，既然能一路相伴到基地，那关系肯定不简单。
周水越想，越感觉霍云冕要没戏了。
她抿抿唇，试探地开口：“基地里有人等着？”
沈遇没说话，也没否认，留给了周水足够的想象空间。
周水：“是喜欢的人吗？”
沈遇不置可否，深呼吸一口气，脸上的红色跟着慢慢消退，脸颊不红的时候，又恢复平日里的酷哥模样。
他偏头看向周水，唇角微微上扬：“那周医生呢，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周水被问得愣了一下。
她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发丝，也不矫情，对上沈遇的视线，非常直白道：“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沈遇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还真不是当情场老手的料，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察觉出来周医生对谁有什么不同。
周水想起什么，勾勾唇角：“不过某个人五大三粗的，整天跟个没事人一样围在我身边，估计还没开窍。”
这几乎是直接把是谁给点出来了，沈遇眼前一亮，心中顿时燃烧起八卦之心，正打算开口时，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忽然在沈遇身后响起。
“聊完了吗？”
沈遇动作一顿，偏头看过去。
夜色浓稠，霍云冕完全与黑暗融在一起，正双手抱臂倚靠在车身上，他眉骨下压，锋利的浓眉紧紧皱在一起，气质深深沉沉，也不知道来了多久。
男人上身穿得是一件军装背心，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手臂，左臂上还层层叠叠缠着白色绷带，中间依稀可以看见红色的血迹。
沈遇皱了皱眉。
按理来说，按照霍云冕的自愈能力，现在应该不会再流血了。
周水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朝沈遇解释：“等会我要给霍大哥拆线。”
沈遇点点头，指指自己：“需要我帮忙吗？”
周水摇头：“没事，你先去忙自己的事。”
等沈遇离开后，周水帮霍云冕拆开绷带。
缝合线像是细小的银色丝带，将伤口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缝合线下，本来已经愈合的伤口被压开了几个细小的口子，不规则的边缘微微翻起，正在往皮肤外面慢慢渗着鲜血，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牙疼。
鲜血的气味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一丝铁锈的味道。
显然，这刚愈合不久的伤口是受到了外力挤压才变成了这样。
周水没忍住揉揉眉心，问道：“刚才我和小沈的对话，你听了多少？”
霍云冕大拇指贴合着迷彩裤的边缘，没忍住摩擦两下，他烦躁地抿抿唇，眸底一片晦涩与深沉。
周水沉默地看着他。
最后，霍云冕没有回答周水的问题，只随意地扫一眼手臂处的伤口，果断道：“拆线吧。”
得，现在不用人回答，只看霍云冕的反应，周水就知道，这人十有八九是全部都听见了。
好不容易老房子着火一回，结果人早就有心动对象了。
周水叹息一声，拿起拆线剪夹住第一根线头剪断，然后用镊子将线头抽出，低垂着眼眸，开始一根根拆线，然后给人缠上绷带。

第135章
沈遇发现这几天霍云冕很不对劲。
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荤话越来越过界，从头到尾，都把沈遇给意-淫了一遍，言语之露骨，用词之黄暴，就像是恨不得把沈遇从头到脚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宛如两柄烧红的钉枪一样牢牢钉在他身上，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堪称露骨的目光，一寸一寸，如火舌一样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然而，这并不是让沈遇觉得霍云冕不对劲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一点是，沈遇发现，霍云冕好像在躲着他？
不对，也不能用躲来形容，更准确地来说，两人之间的相处状态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带着分寸感与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过界的心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真骚，皮带缠那么紧干什么，等着人掐上去操吗？」
……
「手指……」
「这手铐适合，一边铐在床头上，一边铐在手腕上，怎么挣扎也跑不掉，被逼迫到窒息想逃跑的时候，就可以一把狠狠拽回来——」
……
越来越惹火的心声次次入耳，一次次突破着沈遇的羞耻心，可每当沈遇红着耳朵去寻找那道迫人的目光时，却只看到霍云冕没有表情的冷硬侧脸。
去陵城的途中，他们遇到了专门抢劫物资的团伙，对面看起来是有雇佣兵在，武器库非常充足，双方很快爆发了一场小火拼。
一阵枪林弹雨的火拼后，霍云冕很快带着人直接把对面端了，带回来一大批物资。
火拼过程中，有人受了枪伤，周水接过伤患，对着沈遇吩咐道：“沈遇，从车里拿一下医药箱！”
“行。”
沈遇答了一声，眼眸眯起，收回看向霍云冕的视线，去车里拿医疗箱。
等沈遇移开视线，霍云冕转动眼珠，再次看过去，看着沈遇一只手扶着车顶，探了半条身子进车里，显露出一截狭窄而充满韧性的腰肢。
青年人身高腿长，一条长腿支在车外面，另一条屈起跪在漆黑皮面的车座上，弯腰进车里拿东西，腰身，臀部与长腿形成的弧度非常勾人。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舌尖重重顶住后牙槽，眼神不由变得幽暗起来。
沈遇伸出手，很快从车里找出标着红色小十字架的医药箱。
别看这箱子小小的一个，救过不少命，也算是雷霆的老战友了。
沈遇起身从车里出来，走到周水旁边，把手里的医药箱递过去。
雷霆一行人本来就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只要不是被丧尸咬到，其他枪伤，刀伤之类的，对于他们而言，就跟家常便饭差不多。
周水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接过医药箱，动作熟稔地给人止血。
一番折腾后，所幸只是有惊无险。
夜色很快降临，众人搭起篝火。
夜半时，这次轮到沈遇和霍云冕守夜。
沈遇手里拿着水壶喝了一口，霍云冕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他的旁边，深邃的面部轮廓被火焰勾勒得更加棱角分明。
两人沉默着，都没有说话，看起来都没什么交谈的想法。
沈遇握着水壶，一边喝水一边观察霍云冕，霍云冕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一样，半阖着眼眸闭目养神。
可一旦沈遇移开目光，就能感受到霍云冕灼热的视线立马跟着舔-舐上来。
那视线像是燎着火，比跳动的火焰更加滚烫，只是这样被看着，沈遇都觉得脖颈处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趁着他弯腰在车里找医药箱的时候，应该从后面上去，从背后剪住他的双手……」
「……」
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意淫的画面瞬间飘进沈遇脑海里。
沈遇耳朵瞬间爆红，身体僵在原处，端着水壶的手抖了又抖，水面荡漾开一层层涟漪。
他握住水壶的手不自觉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绷起，气得想杀人，但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沈遇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现在真是一点都看不懂霍云冕在想什么，脑子里玩得飞起，实际上两人最越界的行为都只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
难道霍云冕这人只是单纯以意-淫他为乐趣吗？
沈遇眯了眯眼睛，心下有些不爽，开口道：“霍云冕。”
霍云冕视线一顿，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从胸腔里振出一声醇厚的疑问：“怎么？”
沈遇忽然起身，走到霍云冕身边。
霍云冕双眸微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
沈遇忽然弯下腰，锐利张扬的眉眼下压，缓缓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视线带着一种锋锐的侵-略性，瞬也不瞬地盯住霍云冕的眼睛。
沈遇启唇：“霍云冕，你这几天躲着我干什么？”
两人间的气息瞬间交涌在一起。
霍云冕听到他的询问，没忍住眉头一皱，在那天知道沈遇其实有喜欢的人后，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
明明有喜欢的人了，还来和他暧昧什么？
绑头发那么熟练，估计就是给基地里那小女朋友绑的。
霍云冕克制了很久，才忍住把面前这人绑起来独占的冲动，他深知这种行为是多么得惹人唾弃，可是在一瞬间，他居然产生了这样的冲动。
绑起来，锁起来。
现在沈遇偏偏像个没事人一样，一脸无辜地问他为什么躲着他。
操，真等这人被拐上床了，才会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招人。
霍云冕想骂人，他压压眉骨，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沈遇私生活混乱，所以才会提出当炮-友的建议。
但是霍云冕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尤其是知道沈遇其实有对象之后。
也是，一男一女能从陵城一路相伴到天遇基地的，关系怎么会简单？
大学校园，学长学妹，俊男美女，简直叠满相恋BUFF。
操了。
霍云冕咬咬牙，感觉心里那团火气又烧了起来，要不是理智压着他，估计会忍不住，直接将沈遇压倒在身下。
霍云冕薄唇轻抿，磁沉浑厚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沈遇，既然你已经有对象了，现在没必要这样。”
沈遇动作一顿，眉心慢慢蹙在一起。
对象？
什么对象？
他什么时候有对象了？
沈遇敏锐地抓住霍云冕话里不对劲的地方，轻轻地抿了抿唇，试探地问道：“什么对象？”
霍云冕压着眉头，闻言不由低低嗤笑一声：“你在基地的小女友不是吗？之前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名字是叫周食书对吗？我看照片上面，你们还挺配的。”
沈遇：“……”
那“还挺配”三个字，怎么听都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沈遇沉默了片刻，接着没忍住，直接噗呲一声笑出了声，他现在总算是对霍云冕想象力丰富这件事有实感了。
他没忍住骂道：“霍云冕，你特么有病啊？”
霍云冕眉头一皱。
“周食书什么时候成我对象了？我怎么不知道我凭空多了个对象？”
霍云冕眉头一皱：“那你那天，为什么和周医生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霍云冕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遇的侧脸上，刚才差点被霍云冕气死，现在火气降下去，沈遇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多暧昧。
沈遇不自然地侧了侧脸，身体往后撤了撤：“我当时是帮李朔哥打听周医生的情况。”
霍云冕眸底一片幽深，他猛地伸出手，手指如铁钳般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
沈遇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看向霍云冕，以一种得胜者的姿态，低低笑道：“霍云冕，原来这几天，你都在吃醋吗？”
他的眸光亮晶晶的，似一簇撕破黑暗的火焰，看得霍云冕心里发痒。
两人的距离再一次凑得很近，灼热的呼吸交叠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生长。
在吃醋吗？
霍云冕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反复咀嚼，企图尝出什么味道来，忽然，他擒住沈遇手腕的手猛地往下一拽。
沈遇顿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背部结结实实撞上草地。
霍云冕欺身而上，手扣住沈遇的手腕狠狠压在旁边，滚烫的指腹带着茧，贴着腕心处细腻而柔韧的皮肤，慢而轻地摩挲着，带来一阵战栗感。
沈遇没忍住挣了挣。
霍云冕压制住他的动作，非常强势地将沈遇压在身下，反问的语调上扬：“吃醋？”
“沈遇，我确实吃醋了。”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完全没料到霍云冕会这么直白地承认，那股嚣张的气焰就像是小火苗一样，不由得被吹灭不少。
霍云冕哑着声音继续道：“沈遇，我不可以吃醋吗？”
沈遇被霍云冕直白而灼热的视线烫了一下，耳根泛红，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夜色浓稠，四周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两人之外。
只听得见微风轻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远处的虫鸣，篝火燃烧的声音，以及彼此胸膛里紊乱而喧嚣的心跳声。
篝火在夜风中晃动，两人的影子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若有若无的电流在空气中轻轻地颤动着。
霍云冕视线落在沈遇的红润的唇瓣上。
形状优美的唇瓣此刻因为呼吸，开了一条湿润的水线，柔软的呼吸自其中轻盈地溢出。
在柔软的下唇处，穿刺着一枚小小的银黑色唇钉，与沈遇鲜艳柔软的唇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非常色气。
吻上去的时候，唇会先压住冷金属的边缘，银色的圆环会在唇瓣碾磨间露出来，一下出现，一下又消失在令人窒息的吻里。
霍云冕眼底顿时翻涌起一阵暗色，他抓住沈遇的手腕，慢慢俯下身，一点点凑近沈遇。
沈遇动了动手腕。
在这片暧昧的氛围中，沈遇能感受到霍云冕身上的温度正在攀升，呼吸急促，心率很快。
神奇的是，自己的心跳竟然也开始加快跳动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按在鼓面上，咚咚咚地敲打着。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氧气实在是太稀少，让人产生类似高原反应般晕晕乎乎的缺氧状态，又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实在太好——
两人理智散了个一干二净，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鼻尖抵着鼻尖，摩擦出一丝汗意来。
沈遇睫毛颤了颤。
就在两双唇即将突破界线，吻在一起的时候——
一道脚步声忽然响起。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反应过来。
沈遇立即挣开霍云冕的手，手上用力重重一推霍云冕的肩膀，在篝火边板正地坐好。
霍云冕也没好到哪儿去，伸手连忙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手臂伸直搭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向动静处。
大徐一过来，就注意到两道虎视眈眈看向自己的目光，他脚步一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也没光着身子出来，怎么都盯着他看？
霍云冕心里暗骂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起来上厕所啊？”
大徐点点头。
霍云冕叹息一声，无奈地摆摆手：“去吧。”
大徐并没有久待，估计真是尿急，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等人走远，两人才松了一口气，想起刚才霍云冕吃瘪的样子，沈遇没忍住笑出声来。
霍云冕没好气道：“笑什么笑？”
沈遇勾唇，憋笑憋得非常辛苦。
霍云冕本来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但是看着沈遇乐个不停的样子，最后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两人之间重新归于安静，但气氛却并不尴尬。
沈遇想起什么，忽然对霍云冕开口：“其实当时和周医生交流的时候，也并不全是假话。”
霍云冕拧开水壶，猛灌了一大口，问道：“什么不全是假的？”
沈遇移动视线看向远处，篝火闪烁，衬得他面部轮廓更加流畅
沈遇启唇：“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并不全是假的。”
霍云冕眉头一皱，一瞬不瞬地看着沈遇：“什么意思？”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
片刻后，沈遇烦躁地伸手揉揉凌乱的金发，骨节分明的长指插-入发间，将额前的头发撩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漂亮的眉眼。
沈遇抿抿唇，感觉胸腔里心跳得很快。
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
他藏在发丝后的耳根渐渐变得滚烫，像是被火焰燎过，原本白皙的耳朵很快充血变红。
沈遇舔舔下唇处冰冷的唇钉，回过头去，视线锐利地看向霍云冕。
“霍云冕。”
霍云冕微微挑眉。
沈遇微微一顿，对上霍云冕的目光。
在霍云冕的目光注视下，沈遇不自在地咬了一下下唇，直白道：“我好像确实对你产生了一点好感。”
这点好感确实存在，沈遇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想说出来，于是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霍云冕一愣，瞳孔微微紧缩，握住水壶的手指瞬间收紧，指骨用力，几乎将铁质的水壶捏出凹陷。
微弱的火光倒映在青年人漆黑而锐利的眼眸中。
妈的。
霍云冕感觉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沈遇点燃的烟火，瞬间密集地炸开——
热烈而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第136章
操。
沈遇这一击直球打得霍云冕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被恐怖的喜悦包围，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人扑倒压在草地上，狠狠亲吻。
说出心里的想法后，沈遇瞬间感觉松了一口气，心里那股理不清的烦躁也淡下去不少。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无论是平常对霍云冕过分的在意，还是在人群中下意识寻找霍云冕的反应，都告诉着沈遇——
霍云冕这个人对他而言，好像有些不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从他们踏上这目标一致的旅途时，那些好感就在一点一滴的相处间慢慢积累，直到此刻。
就是，有关他的脑内意淫能不能少一点？
沈遇至今都不理解霍云冕为什么能乐此不疲地意淫他到现在。
真那么喜欢他的身体吗？
在霍云冕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沈遇不自然地偏过脑袋，他脸耳隐隐有些发热，低头去看时间钟。
队伍里一般是安排两人守夜，每两小时换一次班，现在时间刚好快到了。
沈遇：“时间差不多到了，我没记错的话，换班的人好像是周医生和李哥——”
霍云冕咬牙，根本没心思听沈遇讲话，视野之中只看到那张嘴开开合合，柔软的舌头若隐若现。
简直太犯规了。
霍云冕心里暗骂一声，他几乎是瞬间倾身向前，一条结实的手臂直直伸到沈遇面前。
沈遇话一顿。
两人间的距离本来就近，随着霍云冕骤然的靠近，浓烈而侵-略性十足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将沈遇包裹住。
霍云冕是爱出汗的体质，藏在衣服下的肌肉勃发，呼吸急促，夹杂着热气。
这么近的距离，沈遇甚至能感受到他热热的汗意。
……特么的，霍云冕，怎么又凑这么近？
沈遇睫毛颤了颤，撑在地上的手指瞬间攥紧，白皙干净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隐隐浮现。
他身体下意识朝后倾斜，但很快停下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霍云冕的手伸过来，像是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他的腰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触碰感。
另一方面则是沈遇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退缩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太落于下风了。
霍云冕那目光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就像是恨不得将他拆骨入腹一般。
沈遇头皮发麻，伸手抵住霍云冕靠近的肩膀，将两人的距离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沈遇眉头轻扬，强装镇定道：“霍云冕，靠这么近干什么？”
眼前的青年人有一张过分俊美的脸，额前被漂染成浅色的碎发凌乱地搭在平日里张扬而锐利的眉眼上方。
那点碎发衬得睫毛卷而长，在眼下投射出一道慌乱的阴影。
他鼻梁高挺，两瓣唇紧紧抿在一起，面部轮廓的起伏在黑暗中更显优越。
霍云冕长而久地看着沈遇，嗓音浑厚而低沉。
“……想亲你。”
沈遇抓住地面青草的修长手指再一次收紧，他有些发懵。
靠了？
进度这么快吗？
……接吻这种事，他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久久不见沈遇回答，霍云冕手掌贴合着沈遇的腰身，不由凑近一些，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遇的下颚处。
霍云冕眸底一片翻涌的暗红，低声道：“不拒绝，就是答应了吗？”
就在这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刚才去上厕所的大徐去而复返，一抬头就看到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的距离，瞬间愣在原地。
“你，你们？”
沈遇瞧见来人，脸色瞬间一变，手上瞬间使力，一把利落地将霍云冕推开。
霍云冕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瞬间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接二连三被打断好事，霍云冕压了压眉骨，手臂撑在身后，抬眸不咸不淡地看了大徐一眼。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眼，一种危机感却瞬间漫上大徐的后背。
大徐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圈，如果说一开始大徐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对劲的地方，那现在就是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出场有多么不合适了。
我靠，老大这是有好事了？
等会——
那他这不就是打扰老大好事了？
大徐瞬间想起霍云冕平日里的雷厉风行的手段，不由肩膀颤了颤，顿时有些欲哭无泪。
反应过来后，大徐转过脑袋，一边后退一边急忙道：“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啊。”
沈遇：“……”
等人离开后，霍云冕慢慢起身坐在地上，揉了揉手腕，用眼神示意沈遇：推这么重干什么？
沈遇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气，松开抓紧草地的手指，他撇了撇嘴，同样用眼神回他：谁让你靠这么近的？
霍云冕目光深深得看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唇。
「嗤，真可爱。」
李朔很快过来接替守夜，他打了打哈欠，朝两人摆摆手道：“你们快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好了。”
沈遇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从地上站起后，朝霍云冕伸出手。
霍云冕抬头，眯了眯眼睛。
面前伸过来的手非常好看。
沈遇的手指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皮肉白皙而紧致，从侧面看过去，微微凸显出的淡色青筋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张力与性感。
和玻璃展柜里那些华而不实的艺术品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了解沈遇的人才知道，这只手实际上能握剑，用枪，使刀，拥有着强悍的力量。
沈遇的手就像是他这个人，越是了解越是深陷。
「……要是能握住其他东西，就更好了。」
霍云冕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遇有些疑惑，没听懂霍云冕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不过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听懂比较好。
他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地晃了晃手臂。
霍云冕勾唇，伸手握住沈遇的手。
沈遇一把将人拽起。
不得不说，霍云冕这人是有一点得寸进尺的天赋在的，在沈遇要松手时，忽然使力抓住沈遇的手，带着热意的指腹暧昧地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心。
沈遇手心一痒，没忍住蜷缩起来。
沈遇藏在发丝下的耳朵瞬间变得通红，恨不得当场给霍云冕来一个过肩摔，当即飞了一个眼刀过去。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表情，勾勾唇角闷笑一声，才松开他的手。
妈的，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逗纯情的人玩，是这么有乐趣的一件事。
虽然，有点不道德。
沈遇抿唇，看向李朔问道：“周医生呢？”
李朔笑着道：“她还没醒，让她再休息一会儿。”
安排两人守夜就是担心意外状况发生，哪儿有让一个人单独待着的道理，霍云冕摆摆手道：“那我先替周水守一会儿，沈遇，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遇蹙眉。
霍云冕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见他眉头蹙起，启春问道：“怎么了？”
沈遇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先走了。”
第二天清晨，沈遇和李朔两人蹲在水池边刷牙，远远就看见霍云冕和周水站在树下聊天。
李朔视线也盯着那边看，良久后，不由叹息一声：“老大和周医生好早之前就认识了，一个院子里长大的，说是青梅竹马都不过分。”
青梅，竹马吗？
沈遇刷牙的动作一顿，很想告诉李朔，周医生喜欢的人就是你，但是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上次他在周医生那儿打听消息，虽然周医生没有点名道姓说喜欢的人是谁，但基本也算是明示了。
整天围着周水转的人，除了李朔，整个队里估计也挑不出第二个人。
沈遇回来暗示了李朔好久，但奈何李朔这人真如周水所说，真是个木头，一点窍都没开，沈遇遂作罢。
“在基地的时候，基本三天两头都有女人来找老大，都是大美女，身材也好，甚至连男的都有，哎，小沈，你说老大魅力这么大，你觉得我真的还有机会吗？”
三天两头，就有女人找？
沈遇眯眼，很快吐出嘴里的泡沫。
他漱口后把东西整理好，和李朔说了一声，就起身去收帐篷。
霍云冕从旁边走了过来，袖子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虬结的蜜色胳膊。
他明显刚收拾完东西，露出来的肌肉上还蒸着一层细密的汗意，手指很快搭上帐篷上方的连接点。
霍云冕胸腔起伏，视线很快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沈遇今天穿得是一件黑色背心，下面则是一条迷彩裤，更显得肩宽腰窄腿长，跟模特一样。
露出的手臂肌肉流畅，被阳光照出一层干净的光泽感。
从侧面看沈遇的睫毛，好像更长更卷一些。
想起沈遇末世之前的身份，霍云冕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去包养大学生了。
霍云冕勾唇，从胸腔振出一声低沉的笑意：“我来帮你拆？”
沈遇抿唇：“行。”
霍云冕上前，肩膀靠近沈遇的肩膀。
沈遇扫他一眼，让出位置，然后在霍云冕三米开外开始收拾其他东西。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挑了挑眉。
离他这么远干什么？
霍云冕手指灵活地在支架间穿梭，很快利落地拆完帐篷，刚要和沈遇说话，一偏头就看见沈遇的背影，正在往车里搬运物资。
霍云冕不由眉头一皱。
接下来一天，霍云冕很快发现，沈遇好像在避着他，每次两人一有视线接触，沈遇就会率先移开目光。
霍云冕眉头越皱越深，他分明记得昨天晚上两人之间的氛围还非常不错，关系明显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现在是怎么回事？
难道昨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其实他做了什么让沈遇讨厌的事情吗？

第137章
大徐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视线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自以为隐蔽地朝霍云冕看去一眼。
霍云冕双手抱臂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淡色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下颚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看起来面色非常阴沉。
一开始霍云冕这副模样，让大徐一度以为老大是要秋后算账，来了结他一条狗命。
直到后来，大徐才意识到，事情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老大和小沈，好像是……在闹别扭？
沈遇一直觉得车顶宽敞，所以赶路的时候喜欢在车顶上待着休息，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毕竟他们有时候在车里待着闷了，也会去车顶上放放风。
霍云冕以前没这个习惯，现在倒是经常去，有时候待的时间还挺长。
不过大家觉得没什么不对的地方，霍云冕很欣赏沈遇，这一点众人都看在眼里，心知肚明。
从沈遇第一天加入他们开始，霍云冕就在明里暗里偏袒沈遇，不然以雷霆极度排外的作风，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认可沈遇。
一开始大家挺不理解的，觉得沈遇这人就是需要被保护的小白脸，后面就被狠狠打脸了，也逐渐明白过来霍云冕一系列的偏袒行为背后的原因了。
明显是将人当成交心的弟弟了。
在昨晚目击两人暧昧现场之前，大徐也是这么直男地认为的。
万万没想到是情弟弟。
自家老大果然流弊，男女通吃，连小沈这样的大帅哥都能拿下。
不过据大徐观察，从早上到现在，霍云冕总共去了车顶三次，但每一次上去的时候，沈遇都刚好从车顶上翻下来。
等霍云冕黑着脸下来后，沈遇才又慢吞吞地上去。
前前后后，两人都完全没有独处过。
和以前老大一上车顶，两人就在上面腻腻歪歪半天的情况简直截然相反。
大徐简直好奇得抓心挠肺，恨不得随机在后面抓一个人分享八卦。
大徐抿抿唇，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看了又看，发现大家该干嘛干嘛，完全没有发现一点异常，又不甘心地朝霍云冕看去一眼。
“……”
霍云冕将一条结实的手臂折叠着搭在车窗上，注意到旁边的视线，肩身往后靠了靠，随意地瞥过去一眼。
见霍云冕看过来，大徐面上瞬间露出笑容，试图八卦：“老大，你和——”
霍云冕狭长的眼眸眯了眯，唇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让人毛骨悚然：“专心开你的车。”
大徐缩了缩脖子，只好收住脸上的笑容，默默压下八卦的心思。
霍云冕心情怎么仅仅能用“不好”这两个字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可谓是郁闷晦涩到了极点。
他在脑子里将昨晚和沈遇相处的细节来来回回盘了八百遍，也没察觉出惹沈遇不开心的地方在哪儿。
难道是当时他说想亲嘴，进度太快，把沈遇给吓到了？
还是手上力气太大？把人压草地上的时候给人压疼了？
霍云冕没忍住烦躁地皱了皱眉，脸上一片阴沉。
就在这时，车顶上传来沈遇的声音。
“在这停吧。”
等车停稳，沈遇从越野车顶上跳下来，霍云冕刚要上前，旁边就有人先一步上去和沈遇攀谈。
“沈哥！”
霍云冕扫过去一眼，是后勤队里的柳青，队伍里的小年轻，比沈遇还小上半年。
沈遇身手好，枪法也准，加上两人年龄相仿，柳青有空的时候就会时不时找人练练身手，不过基本都是被碾压的份。
「叫得还挺亲热。」
沈遇站在原处，听到有人叫他，薄薄的眼皮微掀，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年轻男人的目光隔着空气，似乎很轻地朝霍云冕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就像是躲避一样，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霍云冕眼眸微眯，本欲上前的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后，他站在原地，最后打算等柳青走后再上去。
结果等人走了，沈遇又转身和李朔待一块儿了。
肩膀被沈遇重重一压，李朔跟着沈遇的力道转过身去往前踉跄一下，稳住身形后偏头就看见沈遇有些发冷的侧脸，疑惑问道：“咋了？”
听到李朔的声音，沈遇回过神来，扬了扬眉，笑着拍拍李朔的肩膀：“这附近好像有水源，我们找一找。”
新水源在被发现后，首先就是做好标记，一是为了方便后续再次使用，二是告诉其他幸存者。
沈遇刚才在车顶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附近留有的标记，所以才让一行人在此处休整。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霍云冕脸色瞬间一沉，眼眸深处一片晦暗的火焰，拳头更是捏得嘎吱嘎吱作响。
「操。」
「妈的，凑那么近干什么？」
沈遇脚步一顿，想着这人自己那么多烂桃花，现在还要求上别人了，他心里莫名就升上一股没来由的火气来。
然而，这股夹着隐隐情绪的火气，又让沈遇感到羞恼。
他本不需要在乎这些的。
他确实对霍云冕产生了好感，但这种好感是沈遇自己的事，和别人没关系，和霍云冕也没关系，但霍云冕一次次的越界，让他们本来只是合作方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
烦。
……难道，他对霍云冕的感情，不只是产生好感这么简单吗？
沈遇藏在发丝下的耳朵慢慢注入血色，如一块清冷的白玉慢慢烧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心里又气又恼又一阵莫名的酸涩，他并不知道霍云冕对他有几分真心，那些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垃圾话，也不过只是证明了霍云冕对他的身体感兴趣而已。
……真那么喜欢他的身体吗？
沈遇咬咬牙，手臂用力，一把紧紧揽住李朔的肩膀加快脚步往前走。
李朔莫名其妙：“咋了？”
沈遇往四处一扫，闷声解释道：“那边土质松软，水源应该在这边，我们过去看看。”
蔓延开的夜色中，篝火火焰闪烁，柳青一回头，就看见霍云冕站在树下的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视线就跟枪钉一样，尖锐的头部几乎能将人刺穿。
柳青心下瞬间一跳，后背上的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他勉强维持着脸上镇定的表情，回到原位，没忍住低声问旁边的大徐：“老大他这是怎么了？”
大徐扫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眼神耐人寻问，语气意味深长：“大人的事情，少管。”
分发完食物后，霍云冕终于抓住机会，逮到落单的沈遇。
沈遇穿着一件露胳膊的黑色背心和一条极显腿长的黑色作战裤，正懒洋洋靠在越野的后备厢上，用净水药片过滤收集来的河水。
前几天的时候，净水器坏了，现在大家过滤饮用水，要么用从荔城拿回来的净水药片，要么用布或者沙石过滤，尽可能使这些新鲜水源达到可饮用状态。
末世降临后，白昼时间越来越长，现在天色都还未完全暗下去，渐暗的蓝调浸着头顶摇晃的绿意，树叶沙沙作响。
沈遇往前伸着长腿，肩宽腰窄，侧身绷出一条好看而有力量感的弧度。
霍云冕眯了眯眸子，大步走过去。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沈遇警觉地一挑眉，他侧过脸，锐利的视线往声源处看去，接着视线一顿。
是霍云冕。
沈遇眉头一皱，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身离开。
霍云冕快步上前，直接堵在沈遇离开的方向上，在沈遇即将擦肩而过时，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沈遇的胳膊，钳制住人的行动。
沈遇动作一顿。
霍云冕偏头看向沈遇，沈遇侧过脸去，立马移开目光。
霍云冕简直要被沈遇三番两次躲着他的行为给气笑了，柳青那小子找他就可以，李朔找他也可以，就自己不行是吧？
特么的，看见他霍云冕就要绕道走？
把他当傻子耍呢？
霍云冕心里夹着醋意的火气越烧越旺，连带着声音里都掩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沈遇，我有做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情吗？让你这么躲着我？”
沈遇两瓣唇轻轻抿在一起。
青年人微微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滑到漂亮而冷锐的眉眼上方，木兰似的洁白肤色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之中，明显没有说话的打算。
霍云冕心下一窒，脸上一片乌云似的阴沉，要是基地里其他人见了他这副表情，估计要吓得屁滚尿流。
沙沙的夜风吹过来。
夜色中，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对峙而立，越野车后的气氛实在说不上和谐，甚至隐隐有一触即发的趋势。
霍云冕薄唇紧抿，手上抓紧沈遇的力道不由收紧，他嗓音暗哑：“沈遇，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就好。”
「操，别躲着我了。」
沈遇终于有了反应，他眉宇微动，语气有些不自然地重复一边霍云冕的话：“直接说出来？”
不是？还真对他有不满的地方？
昨晚他真做了让人不满意的事？
霍云冕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直接说出来。”
沈遇垂下睫毛，他并不是那种把任何事都压在心里不说出来的性格，但也不是能在情感上迅速做出决断的人。
这一天的回避，已经足够他梳理一些心中的情绪，虽然梳理出来的结果让他有些心梗。
沈遇偏过脑袋，抬眸看向霍云冕，两人四目相对。
霍云冕也看着他，眸底深处一片晦暗。
片刻后，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漆黑如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视线看着霍云冕，启唇叫他的名字：“霍云冕。”
霍云冕压着怒意，示意他继续：“嗯？”
“你，你不准三心二意。”
作者有话说：
霍云冕：……怎么有男人这么会撒娇？

第138章
山林之风沙沙作响，日光消弭于深沉的蓝调之中，脚下茂盛而繁密的青绿野草在夜风里摇头晃脑。
那抓紧他胳膊处的手猛然一阵收紧。
沈遇抬眸，看着霍云冕深沉桀骜的脸庞，从眉骨到下巴，线条极其锋利而硬朗，压着一种不容人置疑，不容人反抗的权威。
但又仿佛有什么别的东西存在。
沈遇有些无法捕捉。
旁边似乎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时不时投来疑惑的目光。
晦暗的夜色中，霍云冕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要将人生吞活剥。
自从自己开口后，空气就陷入死一般的安静之中，霍云冕更是抿紧双唇，半天不见从里面蹦出一句话来。
沈遇心中嘀咕，上一秒霍云冕让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说出来就好了，下一秒就一副“你活腻歪了”的可怕表情。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可怕得很。
沈遇不自在地咬咬下唇，感受到唇钉处冰冷的触感。
他眸光闪烁，然后将腰身挺直，不甘示弱地微扬下巴，对着霍云冕怒瞪回去。
霍云冕：“……”
沈遇往后扯了扯手臂，企图甩开霍云冕的手。
霍云冕手上使力，一把将沈遇拽回，手上力气克制地收紧，从胸腔里重重吐出一口气：“妈的，沈遇，你刚刚是在向我撒娇吗？”
撒娇？
沈遇又气又恼，恨不得撬开霍云冕的脑袋，看看这家伙的脑子究竟是怎么构成的。
沈遇压了压眉骨，在这种有些紧张的氛围中，眉目锐利张扬得似一头小兽，实际上身体的反应却非常诚实，耳根红了又红。
手臂上灼热收紧的触感在此刻显得越发清晰。
沈遇穿的是一件露胳膊的黑色背心，粗糙滚烫的掌心贴上去，抓住的是一截触感柔韧而细腻的手臂肌肉。
他显然是晒不黑的体质，身上连颜色分层都少见。
此时此刻，两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在彼此触碰之间难免会交换气息，于是仿佛连呼吸、温度、心跳都逐渐同频到一起，只用暧昧来形容此刻的氛围都有些略显浅薄了。
沈遇垂了垂眼皮，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明有其他衣服可以挑选，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今天就鬼使神差地挑了件显身材的背心，果然是被霍云冕这老色批给影响了。
他真是服了自己。
似乎是注意到沈遇的走神，霍云冕眉心微蹙，视线紧紧盯着沈遇，任凭胸腔深处一阵窒息似的波涛汹涌。
妈的，感觉心脏要跳出心脏了。
迟早被眼前这男人给可爱死。
撒娇的样子可爱。
走神的样子，也该死的可爱。
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这事解释清楚。
“还有，你从哪儿得出我会三心二意这个操蛋的结论的？”
霍云冕眯了眯眼，他忽然想到什么，偏头往篝火闪烁的方向看去。
李朔抬起头，有些奇怪地招了招手。
霍云冕眼珠转动，他收回视线，压低嗓音对沈遇道：“李朔那家伙跟你说什么屁话了？”
提到这事，沈遇心里就不得劲。
他一把挣开霍云冕的手，往后退开几步，伸手揉揉手腕，开口道：“没说什么，就说你在基地的时候，三天两头就有女人找你。”
两人争执的动静引得其他人投来好奇的视线，不过距离太远，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从天遇基地出发到现在，已经有半月左右，他们也即将到达目的地。
这段时间，一行人都在为进入陵城展开营救计划做准备，虽然察觉霍云冕和沈遇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但也并未多想。
看见沈遇毫不犹疑退后几步，霍云冕脸色瞬间一沉。
他低骂一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拽到越野车后面。
带出来的两辆越野车在未改装前就是专业级的硬派越野车，能够轻松处理各种复杂路况和大型障碍物。
在改装后，车身高度达到两米左右，单从体积看，就如同沉睡在黑暗里的一头巨兽。
不过正是因为体积够大，两人的身形完全被挡住了。
不远处的茂密的草丛里传来低声的虫鸣，夜风带来寒意。
无边的夜色似云雾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将两人团团包裹住。
“李朔说得没错。”霍云冕醇厚而低沉的嗓音在这层夜色里响起。
沈遇表情瞬间一冷。
“别做这样的表情，那都是在遇见你之前。”
霍云冕继续低声道：“在基地的时候，确实有人来找我，但那些人，七层是陈凌处心积虑想要送到我身边的人，三层是迫于生存的求生者而已。”
霍云冕松开沈遇的手腕，指间还残留着脉搏跳动的微热气息。
他重重擦了擦指腹，抬眸看向沈遇，慢慢收敛了脸上不正经的表情，认真道：“我一次都没有和她们接触过。”
一次都没接触过？
沈遇皱眉。
片刻后，在霍云冕的注视下，沈遇伸出手臂，越过霍云冕的肩身。
霍云冕似不动声色，又似饶有兴趣般观察审视着沈遇突如其来的靠近。
肌肉流畅的手臂直直伸过来，撑在越野车身上，随着沈遇身体的靠近，热气与香气忽地就涌进霍云冕的鼻息。
霍云冕用舌尖舔了舔牙齿。
掌心触碰到车身微冷的触感。
今晚天气骤降，温度比平常要低上许多。
沈遇手臂用力，微微弓身，笔直的长腿强势地镇压着霍云冕的腿。
他以一种强势而不容人反抗的姿势，将霍云冕禁锢在由自己的胸膛和车身组成的狭窄空间里。
从霍云冕的视角看去，能看见沈遇的锁骨。
伴随着呼吸，被背心包裹住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两点凸起的形状在黑色布料褶皱间若隐若现。
霍云冕眼底幽深，喉结没忍住上下滑动了两下，身体很快有了反应。
操，没反应都不正常。
他霍云冕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的男人，心爱的人这么撩拨你，没反应那就真和死人差不多了。
沈遇锋利的眉眼里携带着一丝冷意，漆黑的眼珠缓缓滑动。
他凑近霍云冕，低声道：“所以呢？你没和她们发生关系的原因，是因为你喜欢男人？”
霍云冕一怔。
什么玩意儿？
霍云冕隐隐察觉出点不对劲的地方，他眉头微皱，沉默地在黑暗里观察着沈遇的脸上的表情。
“喜欢我的——”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又似乎觉得委屈，说道这里的时候，沈遇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收拾好心情，嗓音里带着疑惑，也带着攻击性，往上扬起：“身体？”
霍云冕眉头越皱越深，他五官长得本来就凶，眉头紧锁的样子瞬间就显出戾气来。
沈遇垂眸，浓郁的香气再一次飘到霍云冕的鼻息间。
明明是在末世这样充满脏污的环境中，那香气却如此浓郁，夹杂在热气里，几乎让人目眩神迷。
或许是洗发水的香气。
沈遇并不知道霍云冕此刻所思所想，他唇角露出一丝笑，低声道：“那要来试试吗？”
反正吃亏的又不是他。
说着，沈遇伸出手，牵过霍云冕的手抓紧，接着放在自己腰际，带着对方的手指挑开背心的边缘布料。
黑色衣料往上慢慢堆叠着蜷起，很快露出少年人劲瘦有力的腰身来。
裤腰挂在胯骨上，背心衣摆和裤腰形成的两道衣物黑色间，肌肉白皙而紧致，完全不失力量感，有一种近乎失真的诱惑力。
触感柔韧，滚烫的指腹被连带着按压在腹直肌和腹外斜肌相连的凹陷处，似磁石一样吸附着霍云冕的触碰。
霍云冕呼吸一窒，他浑身肌肉瞬间紧紧绷在一起。
拇指上的枪茧擦过敏感的侧腹肌肉，引起一阵过电似的战栗与细密的颤抖。
沈遇僵着身体，低垂着眼睑，卷翘的睫毛倾覆下来，似蝴蝶振翅般细细抖动，挺直的鼻梁下，两瓣唇紧紧压在一起。
少年人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尖尖早已爆红，现在霍云冕要是伸手去碰一碰，估计指尖都会被狠狠烫到。
霍云冕喉结滚动。
他克制地闭了闭眼，逐渐回过味来了，但他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竟然让沈遇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霍云冕再次睁开，视线如狼一样盯着沈遇，他近乎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清晰地嘴里蹦出来：“沈遇，你特么最好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
沈遇死死抓紧他的手背，白皙的手背上很快浮现淡色的青筋，他动作越发大胆，带着霍云冕的手指往上移动。
听到霍云冕的质问，沈遇微微抬眸，轻嗤道：“一开始不是你提出要给我当炮-友的吗？现在装什么装？”
“操。”
霍云冕低骂一声，总算知道症结所在了。他手掌死死禁锢沈遇的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抓住沈遇的肩膀，撞开沈遇压上来的双腿。
沈遇眉头一皱，没料到霍云冕突然发难。
两人身形立即倒转，霍云冕瞬间借势翻身而起，反制住沈遇，将人狠狠压在车身上。
视线跟着倒转，沈遇失察间，背身已贴上漆黑的越野车身。
冰冷的车身表面上还残留着霍云冕的余温。
草丛里的萤火受惊，纷纷飞了出来。
沈遇抿唇。
身上浓重的阴影瞬间如山峦倾倒般压了下来，霍云冕猛然凑近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冒着汗的鼻尖贴着沈遇的鼻尖。
他胸腔上下重重起伏，嗓音里带着压抑的火气，恶声恶气地开口。
“沈遇，老子特么如果只是喜欢你的身体，现在就已经把你给压在车厢里操了。”

第139章
说完这句话，霍云冕泄愤似的伸手拧了一下沈遇腰上的肉，接着阴沉着一张脸，把人给松开。
沈遇缓慢地眨眨眼，头顶上的呆毛翘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有些懵。
霍云冕眼眸幽深，抿了抿唇。
「干脆直接给办了吧，反正这人也不信。」
沈遇后退一步，视线朝下扫去一眼。
霍云冕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叼着嘴里，注意到他的视线，动作一顿，开口道：“怎么，要帮忙？”
沈遇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即目移开视线，骂道：“自己解决去。”
霍云冕气道：“也不想想是谁惹出来的火。”
沈遇脸红得不行，感觉头顶都快冒烟了，连露出来的手臂肌肉上都泛出一层层薄薄的红色。
幸好夜色深重，才没让人看出异样来。
为什么大家同样都是嘴，就霍云冕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吐出这么多荤话呢？
沈遇伸手摸摸鼻尖，胸腔里心跳如鼓，无比迫切地想要逃离现场，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气氛简直又微妙又火热。
沈遇轻咳一声，偏过脸去，侧脸的轮廓优美，漆黑的睫丛繁密而茂盛。
沈遇抓了抓头发，最后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霍云冕扫他一眼：“行。”
沈遇绕到车旁边，顺手将后备厢关上。
回到自己帐篷的时候，寒冷的夜风一吹，沈遇才发现因为寒冷，自己的胳膊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从刚才的位置到他帐篷所在的地方，刚好经过湖河处。
河水的温度本来就低，夜风携带着刺骨的冷空气一阵阵吹过来，沈遇为了平复剧烈的心跳，在河边站了好一会才回来。
因为脸耳发热，他现在才注意到这冷风还挺刺骨的。
沈遇打了个喷嚏，钻进帐篷里，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里沈遇就发起了低烧，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意，迷迷糊糊，沈遇感觉到好像有人抬起他的脖子，给他喂水喂药。
沈遇担心是毒药，对着来人的虎口就一嘴咬下去，朦胧间听到一声抽气声，但最后还是敌不过歹人的强迫，不甘不愿地把毒药给吃下去了。
在沉重的坠落感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沈遇掀起沉重的眼皮，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末世后的白昼来得很快，光线早已将帐篷内照亮。
“醒了？”
霍云冕大刀阔斧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硬是把小小的折叠椅，坐出了帝王座椅的压迫感。
见沈遇醒了，霍云冕起身凑过来，伸手用手背探了探沈遇额头上的体温，确认温度降下来后才放心。
沈遇狐疑道：“你怎么在这？”
霍云冕收回手，微挑一侧的眉头，老神在在道：“深夜潜入，欲行不轨之事，但突然发现自己还挺有良心，对着病患下不了手。”
沈遇嘴角一抽，下意识掀起被子查看，发现自己还完完整整穿着衣服，就知道霍云冕又在满嘴跑火车。
霍云冕站起身来，双手抱臂，勾唇笑道：“大家都在等你，等你收拾好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沈遇从被窝里钻出来，身高腿长，肤白貌美，都将室内照出一层光亮来。
霍云冕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沈遇光-裸的脚背上，脚背微微隆起，线条流畅。
脚背肤色白皙，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光泽感，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关节隐隐透粉。
霍云冕视线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他记得，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沈遇也是光着脚出来开门的。
转眼间，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们一路走来，经历误解，经历生死，曾相顾无言，曾暧昧无间，最后终于从不会有交际的陌生人，成为了互相能托付生命之人。
倘若没有末世，他们还会相遇吗？
或许是从未有关任何交集，就像两条彼此毫不想干的平行线。
霍云冕记性并不算多好，毕竟在战场上，善于遗忘总是比善于记住要更好一些。
但他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敲响沈遇房间门的那一天。
敲门声响起后，对于五感惊人的异能者而言，是门内响起的清晰脚步声。
沈遇穿着立领夹克和灰色卫裤打开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盘靓条顺，气质张扬而野性，分外光彩照人，跟模特一样。
除此之外，还透着一种对外人不设防的纯粹与美丽。
别说在末世少见了，在末世发生前这样的人都少之又少。
看似高攻，实则低防，感觉是那种只要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类型。
简直就是个没人挖掘的黄金宝藏。
越是深入走近这个人，越是欲罢不能。
想献上无用的头颅，跪俯而下，引颈受戮。
想斩断他的一切，让他只做一只樊笼里的囚鸟，抵死缠绵。
这猛烈的爱与欲该如何消解？
霍云冕胸腔起伏，吐出一口气，眼神幽深，他感觉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竟然也会产生这种幽暗的心思。
良久不见霍云冕转过身去，沈遇双手抱臂，薄薄的眼皮微微掀起，蹙眉道：“霍云冕，我要换衣服。”
言下之意，就是让人转过身去。
霍云冕挑眉，笑意风流：“昨天某人还抓着我的手主动去摸他的腹肌，今天怎么连看都不能看了？”
想起这事，沈遇不由脸耳发热。
当时他怎么会昏了头，做出这种事啊？
沈遇眉头很轻地一皱，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甘示弱地搭上黑色裤带，黑白相衬，显出色感。
沈遇撩撩眼皮，道：“嗤，你确定要看？”
嗓音因为感冒而变得沙哑，更添两分惑人的色气。
霍云冕舔舔干燥的唇瓣，回想起欲壑难填的滋味，双眼微眯，只好举手作投降状，背过身去。
身后响起衣物拉扯与摩挲的声音，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音虽细碎，却清晰可闻。
裤子因为重力脱落，堆叠到地上，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霍云冕闭眼，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做正人君子了。
“好了。”
沈遇好听的声音响起。
霍云冕揉了揉耳朵，转过身去，视线从头到尾把沈遇来来回回扫射了一遍，连头发丝儿也没放过。
头发确实长长不少，黑发也变多了。
片刻后，霍云冕收回目光，道：“走吧。”
离开荔城后，陵城越来越近，这意味着他们的营救对象也越来越近，末世的希望也越来越近。
但对于雷霆而言，同时也意味着危险越来越近。
出发前他们就知道，丧尸潮几乎呈环抱状一样将陵城大学环抱住，附近的丧尸活动非常频繁，想要深入陵城中心救出安德鲁教授，和从死路里求生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必须冒着更大的危险去救人，为了那点仅存的希望。
甚至说不定安德鲁教授早在他们赴往救援的途中，就已经葬身尸口了，毕竟这几天几乎连信号都没有了。
周水淡声说道：“刚刚收到了无线信号，教授应该还活着。”
一群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毕竟救一个活人还是比救一个死人更有动力一些。
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又感到一阵沉重。
幸好这一路下来，由于沈遇提前在地图上做好了记号，一行人绕过危险点行进，并未出现严重的伤亡情况，为营救计划做了充足的准备。
轮胎在沙尘上滚动，尘埃飞了出来。
沈遇坐在车顶，眼前的道路逐渐变得越来越熟悉，最后沈遇一睁眼，眼前的画面就变成了他生活近二十年左右的城市模样。
那些有关的回忆尽数涌上心头，他出生于陵城，长于陵城，过往的回忆林林总总，这座城市就占了一半。
说起来，末世明明也没过多久，但沈遇回忆起以前的光景，竟然有些仿若隔世之感。
如果末世没有降临，按照原定的轨迹，他大抵会顺利本科毕业，接着本硕连读。
之后大概不会读博士，因为他这人实在没什么做研究的天赋。
硕士毕业后，沈遇估计会找到一份合适而得体的工作，接着在亲人介绍下认识未来的妻子，组建美满的家庭。
至于孩子的问题，要与不要，都优先考虑对方的意见。
两人大抵举案齐眉，互相扶持着对方走向垂垂暮年，最后葬于陵山墓园中。
这应该是沈遇不出错的人生。
但是人生往往出错。
霍云冕翻上车顶，坐到沈遇旁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遇肩上，见沈遇盯着一处远山，问道：“那是哪儿？”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沈遇感冒还没好全。
他伸手把外套紧了紧，懒散地回答道：“陵山墓园。”
霍云冕：“你有亲人葬在哪儿？”
沈遇点点头：“我外祖母和外祖父合葬在那里，要是等我寿终正寝，估计也是葬在那里。”
霍云冕眯着眼睛看过去，哑着嗓音故意问道：“和谁？”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沈遇听出霍云冕的言下之意，眸光晃动，双唇微抿，耳朵逐渐有些泛红。
头发长长后有些不便于行动，沈遇便让霍云冕给他剪短了。
现在发尾是金色，发顶处是黑色，正处于染发尴尬期，所幸沈遇一张脸长得极好，硬是把头发衬出一种高级感来。
金色的发尾几乎被灼热的阳光照成透明色。
霍云冕看得有些出神，他移开目光，片刻后，开口道：“这次营救计划和荔城一样，一队人进陵城深处展开营救，一队人负责接应。”
“我们已经摸清了陵城大学的内部情况，这次你和周医生一起，带着一队人在城外接应。”
这个安排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内，沈遇扬眉：“不安排我和你一起去？”
霍云冕结实的手臂搭在膝盖上，赤-裸的手臂上，斑驳的伤痕依稀可见，足见这一路走来的枪林弹雨。
沈遇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霍云冕脸上露出笑容，从胸腔里发出磁沉的一声：“值得托付的后背也同样重要啊。”
漆黑的改装越野车很快驶入陵城地界。
日向黄昏，厚重的云层如被染黑的帷幕，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这座昔日无比繁华的瑰丽都市，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难免让人生出唏嘘之情。
目之所及，高楼大厦上的玻璃都被外力震碎，钢筋水泥的骨架交错扭曲在废墟之中，街道上满是呛人的灰尘与腐臭的气息。
越野车前，雷霆一行人经验丰富，正在收拾装备。
霍云冕用枪匣重重拍了拍车门，发出两声“哐当哐当”的撞击声，他勾唇，压低声音笑着提醒道：“大家最后检查一下装备。”
其他人也纷纷笑着应和。
“已收到指令！”
“好嘞，感谢老大提醒。”
一行人检查武器弹药的检查弹药，调试通讯设备的调试通讯设备，检查防护服的检查防护服，虽然经验丰富，但也不敢懈怠。
“咔哒”一声——
沈遇修长的手指翻飞，将枪管对准枪身，微调整角度后，利落地把枪管严丝合缝地嵌入枪身之中。
手上漆黑的枪管泛着冷冽的光泽，装满弹匣后，沈遇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弹匣推入枪身中，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做完一切后，沈遇勾唇，满意地在手上挽了个枪花。
接着他手臂一抬，将组装后的枪朝霍云冕的方向扔过去。
“接着。”
霍云冕抬头，默契地接住扔过来的枪，利落地插到枪袋里。
两人熟稔地组装着手上的枪械零件，氛围难得和谐。
在组装最后一把武器时，霍云冕忽然叫沈遇的名字：“沈遇。”
沈遇：“嗯？”
“我们现在是情人关系吗？”
此话一出，整个空间里有一瞬间的凝滞，周围的其他雷霆成员纷纷瞪大了双眼。
情人关系？
其中最为震惊的莫过于李朔，不是，老大之前说喜欢的人，原来不是周医生吗？
平日里糙得不能更糙的一行人此刻纷纷回过味来，纷纷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霍云冕。
我去，这不是老牛吃嫩草是什么？
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交情，霍云冕显然读出了一群人心中所想。
他眼眸微眯，视线朝围观的众人冷冷扫去一眼，声音里蕴藏着一丝危险：“嗯？”
一行人瞬间屈从于霍云冕的淫威之下，咻的一下就转过视线去了，不过他们看似还在干自己的事情，实际上都已经纷纷竖起了耳朵。
似乎是没料到霍云冕会忽然问这个问题，沈遇有些脸热，心里暗骂霍云冕这人真会让人难为情。
沈遇心下嘀咕，面上却压了压眉骨，一副不甚在意的酷哥模样：“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
吃瓜众人瞬间把耳朵竖得更尖了，没有什么比当面听老大的八卦更让人觉得刺激了。
霍云冕勾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沈遇的脸，从眉骨到下巴，线条漂亮，锋利，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处的长相。
简直长在霍云冕的心巴上了。
霍云冕抿抿唇，直白地开口：“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沈遇一双漆黑的瞳孔微微转动，侧了侧脸，懒得搭理霍云冕。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病气还未完全抽离，但是眉目飞扬，锋利漂亮的眉眼间丝毫不见半分脆弱。
最后沈遇转移话题，对霍云冕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霍云冕低笑一声。
“行。”
说着，霍云冕组装好枪械，利落地跳下越野。
钢筋水泥坍塌的废墟之中，霍云冕迈着长腿，带着一行人前进，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脚步。
其他人只好跟着停下，面面相觑，最后奇怪地看向霍云冕的背影。
咋了这是？
良久的沉默后，霍云冕忽然没忍住低骂一声，转过身大步回到刚才的位置，手掌撑在车门上，猛然把上身探回车里。
沈遇挑眉，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霍云冕去而复返。
“怎么——唔——”
霍云冕倾身上前，手掌扣住沈遇的后脑勺，一把用吻堵住那双开开合合的唇。
沈遇身体一僵，在意识到嘴巴上是什么后，整个人瞬间羞耻得爆红。
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睫毛细密地颤动着，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野性难驯的模样。
霍云冕将沈遇一系列的反应全部收在眼底，心情瞬间愉悦到了极点。
霍云冕抬手，眼疾手快接住沈遇砸过来的一记直拳，偏头亲亲沈遇发红的鼻尖，哑着嗓音，低低闷笑道。
“下次就不只是唇贴着唇了。”
「当然，也不只是接吻。」
碍于沈遇这人脸皮薄，易炸毛，这句过于直白的真心话，霍云冕觉得还是不要说出来让人知道比较好。

第140章
废弃的街道上满是残垣断壁，时间一点点流逝，漫长的白昼也迎来了夜色。
湿润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动过来，周水双手抱臂，站在隐蔽的丛林间，隐约能看见废墟中应急灯的红色闪烁光。
“咔哒”一声，响起踩碎枯枝的声音。
周水凝眉偏头看去。
沈遇抬起手臂随意地拨开头顶压下来的树枝，注意到周医生的视线，他走上前来，开口道：“附近游荡的丧尸都差不多清理完了。”
陵城人口密集，就连城外都有不少游荡的丧尸群。
正如霍云冕所说，后方也同样重要。
雷霆的后勤基本都留在城外，负责接应与通讯，而这么多人都全部交给沈遇来保护，足见大家对他的认可与信任。
周水抬眸看向身边站着的人。
沈遇身高腿长，刚好比她高一个脑袋。
从周水的角度看过去，刚好是沈遇线条流畅的下颚线。
少年人金色的发尾在湿润的空气中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双唇轻抿在一起，视线的定点落在前方，侧溢出的眸光熠亮。
周水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语气安抚道：“别担心。”
沈遇移开目光，嘴硬地反驳道：“谁担心霍云冕了啊。”
这下还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周水弯了弯唇角，盯着他笑道：“我也没指定说是谁。”
沈遇有些懊恼地偏过脑袋，不自在地抿抿唇，片刻后，他如墨玉般的眼瞳轻轻转动，开口问道：“周医生呢，担心李朔哥吗？”
周水笑着摇摇头：“不担心。”
沈遇有些疑惑：“为什么？”
“他们会平安回来的。”
沈遇并不是一个善于等待的人，在决策方面，他向来喜欢以小谋大，用行动换取成功的可能性，也或许是喜欢冒险带来的刺激感。
所以等待的时间对他而言，确实漫长。
但还好也算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这天，光线穿透树叶的缝隙，在树下形成一道道阴影，空气里有湿润的尘埃飞舞。
天刚朦朦亮。
城外，一群人或站或坐，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期盼，不时朝远处望去。
沈遇双手抱剑靠在树下，眉骨下压，正垂眸警戒着周围的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们昨晚从对讲机里收到消息，营救计划顺利完成，霍云冕一行人正带着教授从南区的管道口撤离，让他们在指定地点负责接应。
但从半夜到凌晨，轻薄的寒气消退，破败的废墟被晨光唤醒，他们都还没看到人出来。
出事了吗？
静谧在人群里蔓延，随着光线一点一点地掠过阴影，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煎熬而漫长。
沈遇闭了闭眼，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来了！”
本来安静等待的人群忽然躁动起来。
沈遇睁开眼睛。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霍云冕眯着眼，踩着厚重的军靴带着一行人从破碎的瓦砾中缓缓走出。
男人勾勒出结实肌肉曲线的黑色作战服早已沾染上灰尘和血迹，膝盖也磨出破洞，头发凌乱，但却完全不影响霍云冕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
沈遇心下一松，从头到尾确实霍云冕没什么异样后，才缓缓转动眼珠，移开目光。
被救出的两个人，一个是这次的营救计划的唯一对象，安德鲁教授，另外一个则是安德鲁教授的教学秘书。
教授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免疫能力和抵抗能力远远弱于年轻人。
因为长时间被困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在救援前几天，呼吸道感染发展成肺炎，高烧不退，教授正被大徐和助理搀扶着前进。
负责接应的队伍迎上去，有人递上水和食物，有人帮忙检查身体情况。
霍云冕让人把在救援过程中找到的物资搬运回去。
短暂的停留后，由于教授的情况不容乐观，一行人并没有在附近久待，很快启程往回赶。
夜色向暗，在最后一丝光线被地平线吞没时，队伍到达上次修整停留的地方，林里携着夜风的寒意。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夜晚时分，更是气温骤降，连唇间呼出的空气都变成白白的雾气。
很快有人生起火堆，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一行人疲惫又坚毅的脸庞。
从天遇基地到陵城开展营救计划，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道其中艰难。
从陵城的生死危机里走出来，又疲惫地赶了一天的路，一行人终于可以围坐在火堆边休息了。
“哎呦，总算是把这一单完成了，多亏了老大。”
“我回基地后，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
“估计不行，那姓陈的会让你好好躺着？”
“呸呸呸，能不能别提这晦气玩意？”
包扎完伤口，霍云冕从越野车里下来，迈开长腿大步走到篝火边。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锐利的目光往四下一扫，眯眼笑道：“在这私下说说就行，别让其他人听见了。”
立马有人跟着大声保证道：“知道知道！”
霍云冕坐到旁边，视线又往周围扫了一圈。
有人疑惑道：“老大，这是在找小沈？”
霍云冕眯眼。
一群人跟着霍云冕出生入死这么多年，难得看到老大这副模样，立马跟着起哄，霍云冕恨不得一人一脚，直接给踹火堆里。
霍云冕笑骂道：“欠收拾了？”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屈服于霍云冕的淫威之下默默闭嘴。
但他们闭着嘴巴，脸上其他器官却不老实，有来有回地挤眉弄眼，显然八卦得不得了，都好奇这两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是怎么凑成一对的。
夜风阵阵，沈遇穿梭在山林之中，没忍住“阿秋”一声，打了个喷嚏。
他眉头一皱，伸手揉揉鼻子，心下有些疑惑，他感冒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打喷嚏？
想不出所以然来，沈遇只好继续探查周围。
虽然上次在这里停留的时候已经检查过周围，但沈遇还是不放心。
在附近巡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沈遇才起身回到驻扎地，远远就看到篝火边坐着的一堆人和霍云冕的背影。
看到霍云冕，就不免想起那个分开时的一触即离的吻。
滚烫而炽热的唇贴上来时，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羽毛在唇上细细软软地挠他。
沈遇不自然地舔了舔下唇冰冷的唇钉。
好吧，其实离开这么久，还有个原因就是沈遇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霍云冕这家伙。
“我们现在是情人关系吗？”
“这件事等你回来再说。”
而且，当时为什么要说这种让人羞耻的话啊。
沈遇脸色微微发烫。
思绪转动只在短暂的一瞬间，沈遇走过去，有人瞧见他，立马伸手和他打招呼，问他：“小沈，干什么去了？刚才一直都没看见你。”
沈遇在霍云冕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往前支着一条裹着长裤的笔直长腿，低声解释道：“没什么事做，所以刚刚出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还是小沈想得周到。”
“对啊，小沈长得好看，身手又好，还讲义气，要是以后我有女儿了，就得让他找这样的。”
沈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睫毛上下扇动，他偏开目光：“哪有这么夸张。”
霍云冕笑着听他们交谈，靠近沈遇，抬起手臂自然地把沈遇肩头上的树叶拍落。
「我的。」
那动作，怎么都带着点宣示主权的意味。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阵若有若无的腥味忽然就飘进沈遇的鼻息间，味道明显来自旁边的人。
沈遇敏锐地捕捉到这点不一样的味道，他眉头微蹙，不由狐疑道：“你受伤了？”
霍云冕勾唇，轻描淡写地说道：“小伤，已经处理好了。”
沈遇眉头一皱，白天的时候，他丝毫没有看出霍云冕有不对劲的地方，霍云冕也明显没告诉他的打算。
要不是他察觉到这点血腥味，说不定霍云冕就打算一直这么瞒下去。
沈遇眉心蹙起，视线直直地落在霍云冕身上，没忍住低声关心道：“现在感觉还好吗？”
霍云冕心情瞬间愉悦到了极点，嗓音低沉而浑厚，从胸腔里振出一声笑来：“心情很好。”
沈遇反应过来霍云冕话里的意思，克制着给霍云冕一脚的冲动，道：“谁问你这个了，是怎么受的伤？”
霍云冕模凌两可道：“出任务受伤很正常，不是什么大事。”
大徐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即眉头一皱，不赞同地向沈遇告状道：“本来我们安全回来了，老大突然说要回去拿什么东西，回来后肩膀上全是血——”
霍云冕凶戾的眉骨下压，朝着大徐看去一眼。
大徐立即不说话了。
沈遇抿抿唇，对于霍云冕隐瞒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刚才那股热意和忍不住担忧关心的情绪忽然就淡下去了。
那种微妙的情绪，就像是春日的时候，好不容易浮出冰层呼吸的鱼，呼吸了一口不适宜的空气后，又潜入了冰层之下。
霍云冕注意到沈遇眉眼间骤然降温，就像是这骤降的温度，让他一瞬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这种强烈的不安感，还是第一次在霍云冕心里如此猛烈地出现。
沈遇手指拍拍衣服，他站起身，低声道：“我先去休息了，晚上守夜的时候再叫我。”
霍云冕眉头一皱，下意识伸出手，紧紧抓住沈遇离开的手腕。
手臂上忽然传来温热的气息，钳制住他的指骨如坚硬的钢铁。
沈遇低头，垂眸看去。
沙沙的风声吹动头顶的树叶，篝火闪烁，两人深色的影子摇摇晃晃地交叠在一起。
沈遇嘴唇微动，挑眉问道：“怎么了？”
霍云冕压着眉骨，视线一寸寸从沈遇的的下颚线，越过形状优美的唇瓣，鼻梁，再到深邃的眉眼处。
因为沈遇站在篝火的阴影中，神情并不如何明显。
霍云冕眯了眯眼睛，他笑道：“刚好我也累了，也去休息了。”
说着，霍云冕跟着起身。
沈遇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两人走到越野车旁，脚下覆草的土地柔软而湿润，似有洒落的酒液淋在上面。
霍云冕松开沈遇的手，刚才点燃的烟在沈遇出现的时候就按灭了，不过一直还夹在手里。
他两根手指将烟头上下碾磨着，灰烬很快落到地上，又被风吹走。
片刻后，霍云冕的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忽然开口，提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听柳青说，你们上大学的时候，都喜欢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
沈遇没想到话题拐得这么快，有些莫名其妙地缓缓在头顶打出一个问号。
他抿抿唇，迟疑道：“你提这个干什么？”
沈遇染发就是某一天脑子里的一个突发奇想，就和打唇钉，跳街舞，以及玩各种极限运动一样，想这么做就自然而然地做了。
或许还因为金发好看。
霍云冕靠在越野车身上，听到沈遇的疑惑，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
接着他轻咳一声，低声解释道：“撤退的时候，路过了一家废弃的百货店，想着或许有什么能染发的东西，就回去了一趟。”
沈遇神色一怔，他隐隐约约猜到什么，哑着嗓子问：“什么意思？”
霍云冕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移开目光，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果然如此，沈遇脸色顿时一变，没忍住骂了一句：“霍云冕，你特么脑子是不是有病。”
就为了这玩意，值得去冒这么大的险？
霍云冕眉骨下压，他抿了抿唇，本来发烫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片刻后，霍云冕忍了又忍，才哑着嗓音开口，低沉的嗓音里含着一丝冷意：“沈遇，不喜欢就不喜欢，没必要骂人。”
看见霍云冕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沈遇拳头捏得嘎嘎作响，恨不得给霍云冕一拳。
霍云冕继续道：“不喜欢，你到时候扔掉就好了。”
沈遇终于没忍住，一拳头直直朝着霍云冕砸过去。
拳头携来一阵寒冷的劲风，霍云冕眼疾手，伸手接住沈遇的拳头。
沈遇冷声道：“霍云冕，我看确认关系的事情，也没必要继续了。”
霍云冕脸色顿时一沉。
夜风吹拂，脚下的野草不安地晃动着。
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算不上好，如同充满空气的气球，膨胀到了极点，随时要爆炸开了。
话出口，沈遇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加上霍云冕沉着脸不说话，他心里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沈遇挣了挣手腕，但手被霍云冕紧紧握住，自然没挣开。
良久后，霍云冕胸腔起伏，重复一遍沈遇的话。
“没有继续的必要？”
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触到了霍云冕的心坎，男人的嗓音低低沉沉，分外幽冷，也分外可怕。
沈遇心里顿时一阵发毛，有点想认怂，身体却分外不服输，下意识地就把腰背挺直了。
虽然刚才只是他一时的气话，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让他沈遇这么快撤回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们两个的性格本来就有些水火不容，现在这个情况，要是先认输，以后还不被霍云冕这家伙给吃得死死的！
霍云冕沉着脸，一把抓住沈遇的手腕，打开车门直接把沈遇给拽了进去。
“哐当”一声，漆黑的车门被重重关上。
整个车身都好似在黑暗中晃动一瞬。
沈遇来不及反应，拉扯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后背就直直地砸进车身后座。
沈遇没忍住低骂一声：“霍云冕！”
狭窄的空间里，霍云冕瞬间欺身而上，压制住沈遇的反抗，抓住沈遇的手腕剪在一起，牢牢抵在车窗上。
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黑色车窗，浸到微薄的寒意后，指关节很快泛出淡淡的粉色。
霍云冕另外一只手隔着衣服布料，很快摸到沈遇的腰身，滚烫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沈遇柔韧的腰线，感受到身下人腰身细微的颤栗与抖动。
沈遇脸色瞬间一红，咬着下唇偏过脸去。
霍云冕唇角掀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嗓音里带着压迫感：“没有继续的必要？沈遇，我同意了吗？”
满是褶皱的布料很快在摩擦间卷了起来。
霍云冕掀起沈遇的衣服堆在冷白的胸肌上，露出的腹肌在触碰到外界的冷空气后，很细微地抽动了两下。
完完全全暴露在霍云冕如有实质性的视线之中，沈遇耳朵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像是一朵含羞草，连空气的触碰都能带来剧烈的羞耻感。
「……好敏感。」
“……”
沈遇想刀人的心情瞬间浓烈到了极点，形状优美的唇瓣紧紧抿在一起。
唇下那点银黑色的亮光猝不及防就闪了霍云冕一眼。
上一次只是唇贴着唇，就能感受到柔软的触碰。
霍云冕喉结滚动，瞬间就忘了一开始的目的，顿时色心大气，情不自禁地就俯下身去——
还没亲上去，腹部就传来一阵撞击的疼痛。
沈遇刚才偏过脸就是在等着霍云冕放松警惕。
趁着霍云冕动手动脚的机会，沈遇膝盖一顶，挣开霍云冕的钳制一把抓住男人作乱的手。
沈遇瞬间翻身而起，反将霍云冕压在身下，蜷起来的衣服又重新落回腰身处，遮了个严严实实。
霍云冕有些遗憾。
沈遇以得胜者的姿势正要放狠话时，霍云冕忽然眉头一皱，发出一声疼痛的闷哼声。
沈遇手上动作一顿，狐疑道：“怎么了？”
霍云冕眉头紧皱，抬眸看沈遇一眼，低声道：“压到伤口了。”
沈遇蹙眉。
他本来以为霍云冕这家伙又在耍诈，所以警惕地没有松开手上的动作，直到狭窄的空气里，传来一股渐浓的血腥味。
沈遇脸色顿时一变，他松开手，从霍云冕身上起身，询问道：“伤口裂开了？”
“嗯。”
空气里血腥味越来越浓，霍云冕跟着坐起，宽阔的肩膀靠在椅背上。
他压着眉骨，结实的手臂往上一伸，利落地脱掉黑色上衣，裸-露出来的骨骼肌肉像是酣眠蛰伏的兽类，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肩膀处缠着的白色绷带已经被鲜血染红，红晕在绷带上蔓延开，颜色呈现内深外浅的走向。
霍云冕拿起旁边的医药箱，伸手拆开绷带，打算处理伤口。
不算明亮的光线中，伤口就像是被撕开的布帛，鲜血从封线的裂口处涌出来，参差不齐的边缘因为拉扯微微向外翻卷。
沈遇目光晃了一下。
看着霍云冕动作勉强地处理肩膀上的伤后，沈遇目光抿抿唇，语气无比生硬地开口：“要帮忙吗？”
两人都是一静。
沉默片刻后，霍云冕伸手把医药箱交给沈遇。
“……”
由于处理伤口的姿势，两人凑得很近，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全无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
车窗外风声呼卷，时间在两人默契的静默之间一点点流逝。
帮霍云冕重新换好绷带，沈遇收拾好医疗箱，还是没忍住再次骂了一句：“霍云冕，我真觉得你脑子有病。”
霍云冕：“……”
“我不希望你受伤。”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沈遇自己也愣了一下，他耳朵瞬间一红，急忙咳嗽一声，补充道：“你是雷霆的老大，雷霆需要你。”
霍云冕一怔。
他感觉心脏就像是瞬间被狙击了一样，有一瞬间甚至差点忘记了该如何跳动。
为什么连关心的方式都这么可爱。
妈的。
说着受着，沈遇低下头，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平日里锐利的眼眸低垂下来，语气生硬地低声问他：“现在还疼吗？”
霍云冕完全听不到沈遇后面说了什么，眼神深处一片晦沉。
只看见那双优美的唇瓣上下开开合合，猩红的舌尖若隐若现，霍云冕忽然伸出手臂一把扣住沈遇的后脑勺，狠狠吻了上去。
“呜——”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突然吻上来，眼睛瞬间睁大。
不是，这人怎么就突然莫名其妙地亲上来了？
霍云冕的唇轻轻摩挲着沈遇下唇处的唇钉。
微妙的移动带来轻微的拉扯与刺痛感。
唇下的异样清晰而明白地提醒着沈遇等会霍云冕要做什么。
“下次就不只是唇贴着唇了。”
想起霍云冕之前说过的话，沈遇压了压眉骨，不由有些耳尖发红，胸腔里心跳跟着加速。
霍云冕见他并不抵抗，动作逐渐大胆起来，舌头轻轻绕过唇钉，很快探入沈遇的口腔中。
沈遇眼睑下垂，凌乱湿润的金色发尾紧贴在额侧。
洁白的齿贝很快被霍云冕撬开，热意与情-欲很快飘入这个亲密无间的吻里，唇齿碾磨。
暧昧，浓烈，难舍难分。
狭窄而密闭的空间里，黏稠的热意在呼吸间一点点上升，两人的气息很快交涌在一起。
沈遇的脸颊很快由于缺氧泛出红色，上扬的锐利眼尾也一片暧昧的粉红。
手背上淡色的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暴起后浮现，沈遇没忍住抓住霍云冕赤-裸的肩身稳住身形。
下一秒他又顾忌着霍云冕身上的伤，急忙移开手掌。
霍云冕察觉到沈遇的动作，嗓音里含着笑意：“原来你关心人的方式这么别扭吗？”
沈遇重重拧了一下霍云冕的肩膀，冷笑一声：“……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霍云冕低笑一声，再次吻上沈遇的唇，热意与呼吸纠缠在一起。
沈遇改抓为脱，手心扣住霍云冕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顺着发根插入霍云冕的发间，一点点收紧。
一吻结束，沈遇没忍住低喘了一口气，沙沙的嗓音带着一丝撩人的情-色，嘴唇因为接吻而变得有些红肿，似花朵般漂亮而艳丽。
霍云冕眼神幽深，他再次凑近，吻一下沈遇的唇，又吻一下。
他胸腔起伏，视线直直地盯着沈遇，嗓音磁沉而有力：“说出来可能会有些矫情，但是沈遇，我当时只是想着，你或许会开心。”
说起来霍云冕自己都觉得神奇，当时那种情况，按照他以往的实力，完全不会出现任何受伤的情况。
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忽然就浮现第一次在越野车里远远看见沈遇在基地门口的样子。
金发张扬，一身黑衣更衬得身高腿长，从刀袋里随手抽出短刀的样子又野又辣，看谁的眼神都像是看垃圾。
想日。
于是霍云冕一个失察，就被倒下来的货架钢筋给穿透了肩胛骨。
“……”
霍云冕现在回想起来，都没忍住扶额，被自己发蠢的模样给笑到了，所以一直没主动告诉沈遇受伤的事情。
真挺丢脸的。
听完霍云冕的描述，沈遇沉默片刻，嘴巴微微张开，又微微闭合，一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模样。
沈遇简直又气又想笑。
最后，他没忍住无语道：“霍云冕，如果你执意要用这种方式来追人的话，你大概要追我一辈子才能追到手。”
看着沈遇嫌弃的表情，霍云冕却并不生气，反而被他小猫式无语的表情给可爱到了。
于是霍云冕凑上前去，用鼻尖抵住沈遇的鼻尖，去吻他唇角柔软的笑容。
掌握技巧后，沈遇开始加深这个吻。
他虽然仍对这种事感到羞耻，骨子里却有不愿处于下风的劲儿在作祟。
唇与唇的碾磨很快变成唇齿之间的争夺，呼吸在此刻变得格外珍贵。
霍云冕眼眸幽深，将沈遇缓缓压倒在车内。
激烈的深吻间，霍云冕哑着声音保证道：“沈遇，下次不会了。”
不会的意思是，不会再让这种，你为我感到担心难过的情况，再次发生了。

第141章
银黑色的唇钉在激吻间，浸出一层湿润的水光。
沈遇被迫曲起长腿，仰倒在座椅上，下意识伸出一条手臂撑住椅子，宽阔的肩膀贴紧车门，隔着布料，背部正抵在硬硬的车把手处。
霍云冕体温很高，赤-裸的上身蒸着蓬勃的热意，身后车门的触感冰凉。
冷热交替间，无限放大着沈遇的感知能力。
他还发现霍云冕这人特别喜欢吸吮他银钉处的唇肉，本就敏感的穿孔部位在挑逗之间，传来麻痒般的绵密快感。
与外面世界的寒冷不同，车内昏暗而密闭的世界里，两具独属于成年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温度正在往上一点点攀升。
沈遇身体忽然一僵。
晦暗之间，有一股热源正抵着他，传来滚烫的热意。
霍云冕注意到他的视线，锐利的双眸微眯，唇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他虽然硬到爆炸，恨不得将沈遇直接压倒，但考虑到种种因素，还不想那么快就快进到下一步。
毕竟，他们这次出发是为了救援，没带什么能够润滑清理的东西，沈遇后面估计会受伤，而且这里也没有安全套。
车内狭窄，又是在野外，虽然确实很刺激，也确实是霍云冕喜欢的调调，但如果第一次就委屈沈遇在这种地方做，霍云冕做不到。
但看见沈遇这副纯情的模样，霍云冕那颗向来冷硬的心脏，就像是被细细软软的羽毛挠来挠去，一阵发痒，不自觉就想逗沈遇。
这样想着，霍云冕故意俯身，刻意凑沈遇凑得更近了一些，腿也跟着压近。
果不其然，下一秒沈遇抓紧黑色椅背的修长手指瞬间收紧，浑身漂亮的肌肉瞬间紧绷。
就像一只被逼在角落里的小兔子。
霍云冕眯眼，眉压眼压得更狠了，他结实的胸腔一阵起伏，恨不得把这小兔子一口咬死。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心里的那股难以纾解的躁动给强制压了下去，凑到沈遇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故意以暧昧的语气逗他：“周围没人。”
身上的异样感实在太强烈。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呼吸与真实的体温，比起那些心声的描述，都更让人面红耳赤。
这是直白的欲望，沈遇感觉连伸出手时，指尖触碰到的都是另一个人滚烫的体温。
除了车里面的动静，四周确实安静，只时不时有风声呼啸过来。
这个时间点，大家应该都去休息了，应该只有守夜的人还在。
沈遇眨了眨眼睛，仰靠在车内，裹着长裤的长腿微曲，因为半躺的动作，上身的黑衣紧紧覆在狭窄的腰身处，隐约显出腹肌的轮廓。
胸腔处，心跳的节奏不断扩散，像是鼓点一样密集地敲击着。
霍云冕用气音低声暗示他：“我们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沈遇眸光游移，抿了抿发红的唇。
陵城分别的时候，霍云冕最后那一句心声，沈遇虽然不想承认，但其实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实在没想到进度这么快。
按照常理来说，两个人确认关系后，确实应该发生点什么，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但是——
但是沈遇他，他没有实战经验！
成年之后的相关经验大概就来源于电影中偶尔闪过的激情片段了。
片子在少年时期在同学的怂恿下看过一部。
但因为之前上过完整的性教育课，觉得影片太将人物化和不符合常理，以及有着某种神奇又未知的灵觉指正着他，所以沈遇并不喜欢，后面还和怂恿他看片的同学断了关系。
他知道男生和女生怎么做，也知道男生和男生怎么做，但只限于知道这一个层次了。
而且，要是被霍云冕看出来自己经验为零，那特么也太尴尬了，怎么说他也是上方！
沈遇耳尖红了红，眯着眼睛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的唇钉。
深入交流的第一步，应该是脱衣服吧？
这样想着，沈遇心里顿时下定注意，怎么说，他也要拿出在上方的气势来。
沈遇忽然起身，把霍云冕一把推开。
沈遇身上有劲儿，握枪握剑的手又稳又有力量，霍云冕微微挑眉，顺着沈遇的力气被推开。
霍云冕展了展肩膀，歪头勾唇一笑，看向沈遇：“怎么了？”
沈遇扫一眼霍云冕，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一把将人推倒，接着欺身而上，一条腿跪在霍云冕身侧，将霍云冕压在身下。
填充物硬实的黑色椅垫在两具成年男性的身体重压下层层下陷。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开又瞬间拉近，形势跟着反转，上一秒还是霍云冕压着沈遇，下一秒就变成沈遇将霍云冕压在身下了。
霍云冕有些诧异，下意识伸手扶住沈遇的腰身，滚烫的手掌不老实地探入衣摆，摸到柔韧而细腻的腰腹肌肉。
沈遇腰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眼睑低垂，一把隔着布料用力抓住霍云冕不老实的手。
霍云冕动了动手指，勾唇调侃道：“身材练得不错。”
沈遇听到霍云冕的话，压了压眉骨，没忍住轻嗤一声。
他另一只手伸进衣服里面，把霍云冕的手利落地从里面抓了出来，然后在霍云冕诧异的目光中，带着霍云冕的手抓住自己的衣摆。
室内灯光昏暗，头顶传来的声音非常年轻，此刻因为情欲的沾染，带着一丝性感的沙哑。
“抓紧。”
霍云冕动作一顿，手指下意识抓住将要坠空下去的衣服，扯出一段白皙的腰线。
腰身始终向上挺直，两侧的人鱼肌伸展到黑色的腰带处。
刚才还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掌心的腹肌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中，也有着一层如冷玉般的光泽感。
霍云冕舌尖死死抵住后牙槽，指腹无意识上下摩擦过衣摆粗糙的纹理。
沈遇鸦羽般的睫毛倾覆下来，半遮住黑亮的眼睛，骨节分明的长指很快摸上看起来松松垮垮的腰带，去解腰带上黑色的系绳。
霍云冕眼神一暗。
沈遇懒洋洋扯开细绳，低声开口：“霍云冕，接下来是要做的意思吗？”
身上介乎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男人低垂着眉眼，锋利的眉骨微压，一副生人勿近的酷哥模样，看起来分外强势。
裸-露出的腰腹处，淡青色腹筋一路蜿蜒，消失在手指扯动的地方，看得人血脉喷张。
完全一副玩咖的模样。
密闭的空间里飘着像是洗发水沐浴露一样的香气，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味，都变成催-情的燃料。
如果不是捕捉到沈遇微红的耳朵，霍云冕简直要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给骗了去。
这么张扬而直白，又这么纯情而生涩。
操。
霍云冕浑身僵直，眼底深处一片猩红，整个人的理智像一根绷紧拉扯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咔哒”一声，立即断掉。
视野之中，沈遇修长的手指很快将黑色系带抽开，本就宽松的黑色裤腰往下滑了一节，露出平直的小腹。
他现在被勾得根本控制不住，强烈的欲望像是岩浆一样在他身体奔流。
血管、心跳、大脑都在疯狂躁动与叫嚣。
霍云冕恨不得直接将眼前之人的人给扑倒，偏偏沈遇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动作非常笨拙地来脱他的裤子。
明明连自己的裤子都没脱完。
霍云冕眯了眯眼，伸手把手里的衣摆往上一掀，露出沈遇赤-裸的胸膛来。
沈遇避开霍云冕的伤口，去脱他裤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直了直身，长眉微挑，语气疑惑道：“干嘛？”
霍云冕掀起衣摆，手指示意地往上晃了晃，嗓音分外暗哑：“含着。”
含着？
沈遇脸上露出点困惑的表情。
霍云冕眼神晦暗，重复一遍道：“用嘴巴含着。”
沈遇第一次感觉联觉能力太强也不是一件好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因为霍云冕的话联想到什么画面后，整个人瞬间一僵。
用自己的嘴叼着衣摆，那样，简直也太色-情了。
含个屁。
沈遇臭着脸一把拍开霍云冕的手。
下一秒，拍出去的手腕就被瞬间抓住，霍云冕双眸微眯，身上肌肉瞬间发力，借着沈遇骑在自己的姿势翻身而起，一把将人反压在座椅上。
霍云冕弯下腰，脑袋跟着钻入宽松的黑色衣服下摆……
沈遇感觉又痛又痒，腰身下意识往上绷直，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没忍住低骂了一声：“操，霍云冕你这什么鬼癖好？”
霍云冕从沈遇的衣服里退出来，随意地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伸手肆意地揉了把沈遇的胸。
“手感不错。”
霍云冕舔了舔唇。
与其说是在说“手感不错”，那副样子倒不如是在说“口感不错”。
沈遇眼睛瞬间瞪圆，整个人瞬间变得通红。
整个人又白又红，像是包着红豆馅的白皮饺子，被放进沸腾的热水里，一下子就被蒸熟了。
别看平日里一副事无禁忌烟酒都来的玩咖模样，实际上用筷子轻轻往皮上一戳，就完全露馅了。
居然，只有他霍云冕一个人发现。
霍云冕从胸腔里振出一声低笑，看向沈遇的目光，如同一头饿急了的凶兽看到一块肥美的肉。
他凑上去，一把堵住沈遇的唇。
沈遇被亲得喘了口气，不甘示弱地伸手扣住霍云冕的后脑勺，回应男人如同野兽般撕咬的吻。
单方面的吻很快在双方的缠斗间变得激烈起来。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从末世降临以来就没下过雨的世界，会骤然降下暴雨来。
狂风里冷意席卷，窗户上都结了层薄薄的白色雾气。
但车外的寒冷明显与车内的火热毫不相关，仅仅只靠接吻来纾解欲望，还远远不够。
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腔同频共振，沈遇额发微湿，即使身处下方也不显弱势，黑亮而锐利的眼眸沾着湿意，瞬也不瞬盯着霍云冕。
别看他眼神一副侵略感十足的模样，实际上沈遇正红着耳朵，在心算自己因心动过速而晕厥过去的可能性。
靠，那接吻到心动窒息算是霍云冕故意杀人吗？
也幸好是在末世，没有什么社会新闻，不然沈遇觉得能直接丢脸再死一次。
唇与唇分离时，带起暧昧拉扯的银丝。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何的反应都在彼此的察觉范围内。
霍云冕撑在沈遇身上，胸腔起伏，脸色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没有润滑剂，也没有安全套。
霍云冕咬牙，抓紧沈遇的手因为忍耐而青筋暴起。
但沈遇会疼。
操。
妈的。

第142章
四郊完全被晦沉的夜色所笼罩，唯有寒风呼啸，在这片深邃而静谧的夜幕间，一辆漆黑的越野车静静停靠在其中。
通体的黑色车漆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漆黑的车窗玻璃上反射着微弱的星光，像落在黑冰上的几点灯火。
从外面朝里望去，只看得见车内一片昏暗。
薄薄的寒气在夜色中弥漫，与室内的火热截然不同。
此刻，车内与车外，已然是两个世界了。
「操，难道要老子在下面？」
一道夹杂着意味不明情绪的暗骂措不及防就闯入沈遇的脑子里。
难道？
那不甘心的戾气实在是太浓烈。
沈遇抓住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指微微一顿，沾着汗意的漆黑长眉慢慢蹙起，眸光有些闪烁。
虽然听了霍云冕各种意淫，但沈遇从来没有真的把那些话当一回事儿，更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段关系中处于下方。
总觉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过于羞耻。
沈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两人这是撞位置了？
怪不得之前霍云冕总是有意无意想把他压在身下。
沈遇抿了抿唇，伸出手掌抵住霍云冕的肩膀，他眸光一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霍云冕，你是想在上面吗？”
霍云冕抬头，就瞧见沈遇一双清亮亮的黑色眸子把他给望着。
不只是眉毛上沾了汗意。
年轻男人的睫毛上，也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漆黑如冷玉似的眼瞳直直地把人给望着时，似两汪深水漩涡一般，让人色授魂与。
霍云冕刚刚压下去的邪火又开始蹭蹭蹭往上冒。
沈遇目光游移，压着他那东西实在过于明显。
片刻后，沈遇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哑着嗓音启唇道：“你想在上面，我也接受不了在下面，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去休息？”
话是这样说着，沈遇却暂时没有起身的动静。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以退为进，一方面是真想给两人一点时间思考一下这方面的问题，不然到时候谁心里生了芥蒂，对他们都不好。
“休息？”
休息个屁。
霍云冕压了压眉骨，凑近沈遇，哑着声音语气流氓道：“沈遇，你确定我们现在这情况，能好好休息？”
滚烫的呼吸喷洒到耳颈处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在敏感的皮肤上四处徘徊，带来一阵麻痒感。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突然凑上来，身体之间的缝隙被无限挤压，身体瞬间一僵，往后撤了撤。
两人现在的身体紧紧压在一起，腿压着腿，腰贴着腰，胸膛贴着胸膛，连彼此呼吸的频率都能被轻易感知。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胸膛还有些发痒，沈遇感觉自己就像被扔进了一个炙热的火炉里，浑身都有些发烫。
他的侧脸很快染上一层细腻的红色，下颚线收紧，绷出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弧线。
沈遇背靠在车门上。
直到隔着布料感受到车门冰冷的温度，才稍稍得到一些纾解。
沈遇抿抿唇，垂了垂湿湿的长睫毛，知道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人都被对方带起了欲望。
但同时，也很显然，他们现在在上下位置这一方面还没有达成共识。
看来只能用其他的方法了。
沈遇闭了闭眼，做足心理准备，忽然朝霍云冕伸出一只手。
霍云冕微微一顿，视线不明所以地跟着移动。
黑暗中伸过来的手肤色白皙而光滑，手指修长而有力，肤色呈现细腻的光泽感，隐约可见微微绷起的手背筋。
就连手指都带着天然的性感。
霍云冕眼底一暗。
「想舔。」
沈遇心跳瞬间一快。
死流氓。
在霍云冕如有实质性的注视中，沈遇咬咬下唇，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气势，对着沉默的霍云冕晃了晃手指，微挑长眉，有商有量道：“我先用手帮你？”
霍云冕有些惊讶地挑眉道：“用手？你行吗？宝贝儿？”
听到后面“宝贝儿”这个暧昧的称呼，沈遇被霍云冕质疑他行不行的怒意顿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脸色一红：“不是，霍云冕你叫这么恶心干什么？”
霍云冕伸手一把抓住他乱晃的手指，食指重重摩挲着沈遇的手背筋。
食指在手相学中通常与欲望相关，支配欲，权欲，爱欲，指节越长，则欲望越难以被满足。
瞧见沈遇的反应，霍云冕笑声低沉而浑厚：“好，不叫宝贝儿，叫沈遇宝宝？”
沈遇拽开他的手，一脸无语道：“……我就不能当个成年人吗？”
霍云冕勾唇，他微微起身，露骨的视线从沈遇的脸上一寸寸下移，到饱满的胸膛，到窄瘦而富有爆发力的腰身。
最后霍云冕的视线停在腰身和松松垮垮的腰带处，露出来的一截冷白肌理上。
流畅的人鱼线从侧面收紧，深入幽深处。
如同花朵般，在黑暗中无声盛放。
霍云冕没忍住上手摸过去，触手肌肉柔韧，在触碰上去的时候还敏感地微微颤了两下。
霍云冕眼底深处一阵幽暗翻涌，低声道：“只用手吗？”
沈遇被触碰到的地方一阵发痒，他伸手一把抓住霍云冕作乱的手，骂道：“磨磨唧唧的，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说着，沈遇眉头一挑，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霍云冕的手指，带着慢慢探下去。
周围的时间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下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显得更加明显，于是连空气都羞赧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四处逃窜。
仅仅只是触碰，都让人感到一阵颤栗。
霍云冕浑身肌肉紧紧绷在一起，深邃浓郁的眉眼处渗出汗水来，胸膛重重起伏。
他的视线似饿极了的凶兽一样，瞬也不瞬地凝在沈遇身上，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
晦暗的视野之中，本来主动的青年，却先慢慢红了脸颊，鼻尖渗出汗水，像一颗玉珠。
注意到霍云冕虎视眈眈的视线，向来桀骜的青年抿了唇，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霍云冕喉结滚动，没忍住弯了弯唇。
……
结束后，两人都有些气喘。
凌乱的黑发贴在霍云冕的额侧，他盯着沈遇由于接吻而变得格外红肿的嘴唇，又瞬间吻了上去。
沈遇眉头一挑，刚被纾解的欲望又开始往上冒头，他现在严重怀疑霍云冕在挑逗他。
他伸手拖住男人的后脑勺，红着耳根加深这个激烈的吻，然后趁着接吻的空隙，恶狠狠咬了一口霍云冕的下唇。
沈遇：“霍云冕，不早了。”
唇间传来淡淡的腥气，霍云冕微微起身，抓住沈遇的手腕一把抵靠在漆黑的车窗上。
室外寒冷，车窗上已经沾了层白色的薄薄雾气，在接触到手背的温度后，很快滑成了湿漉漉的水。
骤然接触到凉意，沈遇动了动发红的手指。
霍云冕离开他的唇，吻开始顺着沈遇微抬的下颚往下走，然后在凸起滑动的喉结处停下来，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与口腔包裹着沈遇。
从来没被人触碰过的地方被人用嘴巴含住，沈遇眉头轻蹙在一起，微仰起下巴，绷紧的肌肉因为刺激而微微颤抖。
注意到沈遇敏感的反应后，霍云冕含着他的喉结低低笑了一声，吻接着继续往下。
视野之中，眼见霍云冕脑袋越来越下，绕过衣衫不整的胸膛到绷紧的薄腰。
呼吸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烫伤的热度。
沈遇眼皮一跳，瞬间挣开霍云冕的手，伸过去一把抓住霍云冕的后脑勺，阻止霍云冕继续往下的动作。
后脑勺被拖住，霍云冕往下的动作一顿。
男人从沈遇裸-露出来腰腹处抬起头，对着沈遇轻佻地挑起一侧的长眉，嗓音浑厚而迷人：“宝贝儿，怎么了？”
又叫宝贝。
沈遇脸色瞬间一红，强装镇定地和霍云冕对视。
霍云冕也看着他，被挣开的手顺势往下，抓住沈遇乱晃的腰身狎昵地捏了捏。
沈遇肌肉练得好，紧致而有弹性，按压后能迅速恢复原状，手感简直一流。
霍云冕没忍住又捏了两下。
「得劲。」
得劲你个屁啊。
沈遇眼眸微微眯起，拽紧霍云冕后脑勺的手收紧，语气里带着一点危险：“霍云冕，你这样子我会忍不住。”
说出这句话后，沈遇脸色又是一阵薄红。
本来只需要互相用手解决的，现在继续下去迟早会弄得不愉快。
谈恋爱怎么就这么复杂啊？
霍云冕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勾唇，低笑一声：“没必要忍。”
沈遇没好气道：“那你在下面？”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沈遇动作一顿，抿了抿唇。
霍云冕微微抬眸，盯着沈遇的眼睛。
沈遇沉默地回视着他。
两人视线在黑暗中交错在一起，似对峙一般。
忽然的静默在他们身边蔓延开。
霍云冕呼吸粗重，没忍住闭了闭眼，他胸腔一阵起伏，眉眼间阴影加重。
操，也不想想从一开始，就是谁一直在勾引他。
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他妈的，谁会在末世里还穿得那么骚？
沈遇看着霍云冕紧闭着双眼，目光晃动，眼里流露出一丝动摇，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霍……”
霍云冕忽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向沈遇。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沈遇就在心里想过，和这个男人对视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和丛林里最凶狠的野兽对视的错觉。
现在这种错觉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脑海中。
「……操，下面就下面。」

第143章
沈遇没想到霍云冕说的“下面”有两层含义。
白日，光线似尘埃一样飘了进来，等沈遇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遇懵懵地睁开眼睛，揉揉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撑起酸软的四肢慢慢坐起。
白色的薄被从肩膀上滑落，堆积到腰腹处，于是光线落在赤-裸的胸膛上，在中间的沟壑处形成光影分界线。
沈遇伸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手臂肌肉被阳光一照，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整个肩颈，胸膛，全是红色印子，被反复吸吮而留下的斑驳吻痕，本来就色彩艳丽，与白皙的肤色形成极大的色差。
被光线一照，沈遇稍稍有些回神，漆黑的长睫微微掀起，视线缓缓环视四周一圈，昨晚的回忆慢慢进入脑海。
昨晚结束后，两人收拾好回了帐篷，本来打算好好休息了，谁知道霍云冕这人淫佚无度到了极点。
所以直到天刚微微亮起时，骤雨才方歇。
想起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沈遇抿了抿唇，睫毛微垂，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跟着搭在眉眼上方，在高挺的鼻梁一侧形成浅色的阴影。
“……”
少年人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瞬间通红的耳根却诚实地暴露了隐秘的心绪。
沈遇掀起被子，果不其然看到胯骨处一片青紫。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只是看一眼，就知道昨晚两人做得有多狠。
沈遇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也挺干。
不对——
挺干？
靠。
沈遇眼睛瞬间不可置信地睁大。
所以——
他昨晚是叫出声来了是吗？
沈遇身躯一震，瞬间生无可恋到了极点。
在原地沉默良久后，秉持着遇到困难睡大觉的精神，沈遇重新鸵鸟似的躺回床上，默默闭上眼睛。
但是闭上眼睛后，那些疯狂的画面反而更加清晰，压抑的喘息，紧紧抓在一起的手，凌乱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良久后，沈遇无奈地睁开眼睛，洁白的齿贝将下唇肉紧紧咬住，黑色唇钉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轻盈的亮光。
他伸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往下扇动着，眼底根根分明的睫毛阴影也跟着细细颤动。
沈遇咬了咬唇钉。
好——
好羞耻。
还残留着暧昧气息的空间里，身形修长的青年人半裸着上身，薄被只盖在狭窄的腰身处，捂着脸在床上躺了良久。
心情暂缓后，沈遇才想起今天要启程回基地，他身体一僵，也顾不上羞耻了，当即掀开被子，起身找衣服穿。
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沈遇绷直腰身，手臂微抬，动作利落地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又在外面套了件保暖的夹克。
等沈遇匆匆忙忙收拾好东西，顶着头凌乱的短发出了帐篷的时候，才发现大家还是在干自己的事情。
这明显不是临近出发的样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帐篷前，微微挑了挑锐利的长眉。
怎么回事？
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沈遇闻声，微微掀了掀睫毛，朝着声源处抬眸看去，来的人是周医生。
周水朝他走过来，视线先是上上下下在沈遇身上转了一圈，才弯了弯唇角，笑着和他打招呼：“小沈，睡够了？”
沈遇摸了摸鼻尖，嗓音淡淡地问道：“不是今天启程？”
“教授烧还没退，而且大家这几天下来，大家都累得够呛，所以霍大哥决定让大家再多休息一天，休整完后再出发。”
原来是这样，沈遇点点头，视线往周围扫了一圈，注意到周水的视线，问道：“教授的帐篷在哪儿？”
周水伸手指向右边：“那边。”
沈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看到安德鲁教授，应该还在休息，那位本来是教授教学秘书的黑皮大哥正拎着一桶水往帐篷走，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狼狈了。
沈遇很快收回视线，又往四周扫了一圈，压了压眉骨，微微启唇。
“霍——”
话刚一出口，又悬空顿住，周水微挑起一侧的眉头，尾调微微扬起，嗓音里含着笑意：“嗯？”
沈遇抿抿唇，侧脸的轮廓优越且优美，骨相优越，从周水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像因为受惊而颤动的黑色小蝴蝶。
少年五官深邃，眉眼锐利如撕破黑暗的两簇火光，气质张扬，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尽的少年意气，只有单看那些细节时，才能注意到藏着的小情绪。
看得周水一时间又无限怜爱了。
沈遇侧了侧脸颊，强壮镇定道：“霍云冕呢？”
周水看破不说破，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临时决定多停留一天，霍大哥去处理外围游走的丧尸了。”
沈遇锋利的长眉瞬间蹙起。
……不是，精力这么旺盛？
伤好了吗，就出去？
周水却误会了他的表情，也是，醒来后发现枕边人不在身边，多少会有点不好的情绪，况且还是在两人第一次之后。
周水声音温和地解释道：“本来想叫醒你的，但霍大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把你折腾狠了，还算有点良心。”
“但这事说实话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小沈，你也不能纵着霍云冕，如果不喜欢，没必要忍着。”
说到最后，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同，还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劝导，也不叫霍大哥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叫了。
周水的一番话听得沈遇一脸迷惑，直到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沈遇，“对了，小沈，这个给你用。”
沈遇低头，是一支黑色的软膏，看起来像是什么护肤品，他有些疑惑地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周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直白道：“处理后面的药。”
沈遇瞳孔微微紧缩，握紧软膏的修长手指瞬间一抖，差点给直接扔出去了。
周水继续道：“放心，很好用的。”
片刻后，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下想要转身就跑的强烈冲动，出声问道：“周，周医生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番话瞬间激起了周水的回忆。
她眯眼，想起今天早上见到霍云冕的时候，整个人容光焕发油光水亮的，明显就是吃饱了吃爽了的模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但周水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加上沈遇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更是直接坐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为两人高兴的同时，她又感到担忧。
周水视线在沈遇身上又隐晦地转了一圈，语气怜爱道：“反正你拿着，总会用到的。”
沈遇抿抿唇，感觉手心里烫得惊人，在周水略带八卦和打趣的视线下，整个人都有些脸耳发燥。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下唇，低声道：“嗯，我会让他用的。”
周医生好看的眼睛瞬间瞪圆，她难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会儿，让谁用？
她缓慢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周水愣神之际，旁边有人要去收集水源，叫了沈遇一声：“小沈，醒了，要一起去吗？”
沈遇把软膏放进裤兜里，和周水说了一声就跟着人走了。
周水没听清沈遇说的什么，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天雷滚滚的状态，连带着下午看霍云冕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放松着浑身肌肉，懒洋洋靠在越野车上。
视野之中，沈遇坐在堆积的木材上，两条长腿自然地伸展，正低着头，用净化装置过滤采集来的水。
修长的手指沾了些撒出来的水，冰凉的水滴挂在骨节分明的长指上，顺着手指滴落到地上。
操，还是人吗？怎么做什么都这么色。
霍云冕眼神暗了暗，舌尖蠢蠢欲动地狠狠顶了顶嘴里的烟，仿佛口腔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
其实他早就注意到周水一而再再而三投过来的古怪目光，只是懒得理会，现在却急需其他事情来分散一点注意力。
霍云冕微抬下颚，微微挑眉：“周大医生，看我这么久，有什么事吗？”
周水本来想直接问，但是又觉得霍云冕这人大男子主义惯了，估计不爱听，于是她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
这能是没事？
看着周水欲言又止的模样，霍云冕勾唇，摘下嘴里的烟夹在手指间，扫她一眼：“什么时候变这么扭捏了，有话就直说，我又不是什么魔鬼。”
霍云冕这么一说，周水那颗歇下去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头了。
她眯眯眼，决定换一个方式，开口道：“看样子，你和小沈这是确认关系了？”
“显而易见，不是吗？”
霍云冕心情愉悦，点了点手里的烟，灰烬落到地上，被寒风吹散。
周水记得，上一次见霍云冕露出这种真实的愉悦情绪，还是在正式建立雷霆的时候。
在如今这混乱的世道，为了利益，多数人都失情失义。
而正是这被大家看不起的情情爱爱，在雷霆里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沈遇是因为出众的能力而被大家接受的吗？
不是的。
不可否认，这个少年人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拥有矫健的身手，绝佳的射击天赋与近身作战能力。
但如果仅仅只是拥有这些，雷霆的众人也只会将他视为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而已。
真正让大家选择接受沈遇的，正是因为他身上流露出的正义，勇气与真情真义。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对他心存芥蒂，现在一起经历这么多事后，大家都已经完全将沈遇视为自己人了。
所以在周水一开始敏锐地察觉出霍云冕和沈遇发生关系的时候，周水很担心沈遇吃亏。
毕竟把人做得日上三竿才醒，一看就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但她也万万没想过，霍云冕可能，或许，也许才是下面的那位？
周水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所以你们谁上谁下？”
霍云冕眯眼，没有说话，看向不远处的沈遇。
周水察觉到空气里有些沉默。
就在周水以为霍云冕可能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霍云冕收回视线，嗓音浑厚低沉：“我在上。”
周水：“？”
霍云冕双手一摊，唇角勾起风流的弧度，毫无顾忌大大方方地承认道：“骑乘位，他想跑都跑不掉。”
羞得要死，不断往角落里缩，却怎么也跑不掉。
霍云冕简直要爽死了，他以前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之类的言论嗤之以鼻，感觉都是些无能的傻叉。
现在却完全能理解了，并表示深深的赞同。
这时，余光之中，有人朝着沈遇走去。
霍云冕抬眸看去一眼，认出那个人是他们从陵城里救回来的教授的秘书，两人很快交流起来。
看起来，是之前认识的关系？
也是，毕竟都是一所学校里出来的。
霍云冕视线一顿，按灭手里的烟，起身朝着沈遇的位置过去。
这边，黑皮大哥森论走到沈遇旁边，声音里带着诧异：“是你？”
沈遇抬眸，淡声道：“好久不见。”
森论跟着坐下来，语气复杂地感叹道：“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当时沈遇为救大家被丧尸咬后，一群人投票决定是否要将他绑起来驱逐出安全地带。
最后，驱逐的票数以压倒性的票数获得胜利时，即使森论心里不赞同，最后却是由当时被推选为意见领袖的他做的决定。
然后周食书带着昏迷的沈遇离开，森论没想到还能遇见沈遇，甚至是在营救他们的队伍中，一时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听了森论的一番解释，沈遇勾了勾唇角，嗤笑一声道：“人群不过就是无主的羊群而已，当时你站出来，表达你的意见，这群羊不就跟着你的意见走了吗？”
“说到底，你也害怕当时的我变成丧尸，不是吗？甚至现在来告诉我这些，不过也是为了获得良心的安慰而已。”
森论脸色瞬间一白，唇角微动，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苍白的三个字：“对不起。”
沈遇蹙了蹙，即使他言辞犀利，但说实话，其实他并不怪这群人，相比于憎恶，他更多的，是感到内心一阵虚无与麻木。
末世之下，这样的选择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在秩序崩坏后，虚假的善便变成了真是的恶，无可厚非。
谁都要说一句无可厚非。
沈遇本来以为这就是如今的新规则了，直到霍云冕为救他被丧尸所咬，一模一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却出乎沈遇的意料。
结果，更是完全不一样——雷霆从来未曾想放弃任何人。
或许这正是沈遇喜欢雷霆，喜欢霍云冕这个人的原因。
他在这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解离后的归属感。
正这么想着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遇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霍云冕迈着大长腿朝着两人走过来，先是直接大刀阔斧坐在沈遇身侧，然后长臂一伸，连抢带拽地拿过沈遇手里的净水壶。
他收回手的时候，顺便还趁机摸了一把沈遇的手背。
沈遇：“……”
我去，这都能揩油吗？
「这么漂亮的手，就不该做这种粗活，适合……」
“……”
沈遇耳根一红，长腿曲起，膝盖瞬间发力，毫不留情对着霍云冕的膝盖狠狠撞过去。
霍云冕吃痛，有些莫名地看沈遇一眼，微微挑了挑眉。
沈遇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询问道：“有什么事吗？”
霍云冕的注意被沈遇这声问话给拉回，他眯了眯眼睛，视线在沈遇和森论间扫过：“没什么事，倒是你们好像认识？聊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后背撞上身后男人宽厚的肩膀，霍云冕这人天生体温高，沈遇感觉一阵发热。
还有，这话里的醋意都快把沈遇给淹死了。
沈遇：“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霍云冕的气场实在太过强烈，被盯着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是被猎人锁定的猎物一般，即使森论拥有近两米的大高个，也顿时一阵寒颤。
他不敢再久待，抿抿唇最后看沈遇一眼，便起身迈着大步离开，便没了踪影。
见人识趣地离开，霍云冕才慢悠悠收回视线，他朝前倾身凑近沈遇，胸膛贴上沈遇的后背。
沈遇身体一僵。
霍云冕鼻尖嗅到沈遇身上常有的混合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浓郁香气，没忍住深吸了一大口，唇角勾起，语气流氓地在沈遇耳边调戏道：“美人儿，现在有空吗？”
沈遇耳根很快静悄悄地变红了。
他把额前的碎发抓起，露出饱满漂亮的额头和锐利野性的眉眼，语气带着点非常刻意的不在意，眉眼飞扬，不耐烦道：“嗤，我很忙的，您有事吗？”
霍云冕胸腔里震出醇厚的笑声，眉眼也染上笑意。
他感觉自己迟早要被沈遇这副劲劲的样子给可爱死。
偏偏这人还对自己的可爱，没有一点自觉性。
霍云冕视线瞬也不瞬地看着沈遇，从他张扬锐利的眉眼，到淡金色的发尾丝。
他缓缓伸手，摸到沈遇的发尾，像是摸到一缕入水的绸缎。
上次把能扎成小辫的发尾剪短后，沈遇的头发刚好到及耳的平均水准，只有几根还略长的金发散了下来。
霍云冕眸光晃动，低下头，把炙热而干燥的唇虔诚地落到金色的发尾处。
“刚好有空，我把染发膏开了。”
*
寒冷的空气中，两辆浑身涂黑的越野车很快驶过满天滚滚的黄沙，停在天遇基地门口。
比起出发的那天，如今的气温显然降了不少。
基地的内部人员通过雷达得知雷霆成功将安德鲁教授救回的消息，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被大半个基地的人知晓了。
他们多日等候，总算是把人给等回来了。
于大家而言，雷霆不只是把人救了回来，更是把疫苗研发的希望带了回来。
喧闹的人群拥堵在城外，在看到那两辆独属于雷霆的标志性改装越野时，很快爆发出欢呼声。
“是雷霆！”
“雷霆回来了——”
等车停稳，沈遇利落地跳下车身。
天气转冷，沈遇上身穿着打底毛衣，然后在霍云冕的威逼利诱下，在外面套了件加绒的黑色夹克。
两双又长又直的腿被包裹在同色系加绒长裤中，脚踩着作战马丁靴跳下车身时，一头耀眼的金发被沙风吹得分外张扬。
沈遇不喜欢一切加绒款，自己感觉非常臃肿，不搭他冷酷的气质，然而在他人眼中，却是帅得明目张胆，分外夺目。
肩宽，个高，长腿，金发。
只一眼，就把在场的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朔看去一眼，没忍住酸溜溜吐槽道：“……我特么这是在走秀现场吗？”
然后一双厚重的大手就毫不留情地从上而下重重拍上他的脑袋。
霍云冕嘴里叼着烟，收回手，视线始终在前方，斜瞥一眼李朔，吊儿郎当地骂道：“李朔，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屁话呢。”
说着，霍云冕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沈遇身边。
看着两人狼狈为奸的背影，李朔瞬间白眼一翻：“重色轻兄弟，我真是服了。”
一群人瞬间乐得不行，有说有笑地进城。
不过令他们意外的是，这次负责对接安德鲁教授相关事宜的人，居然是一个生面孔。
但对于沈遇来说，这张面孔却不陌生。
无论是气质，还是眼神，都变了很多，和第一次见面的模样相去甚远。
但确实是周食书。
沈遇并不奇怪，在这本混乱的穿书文中，阴差阳错之下，周食书一步一步进入天遇基地的权力阶层，然后很快架空陈凌，成为天遇的新任领主。
看来，现在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两个月后，天遇基地上空飘起了白色冰晶。
下雪了。
雪花如命运的羽毛，悄然从灰暗的天空中缓缓洒下来，将这个自末世之后，就变得满目疮痍的世界覆盖成全然的白色。
天遇基地的钢铁骨架很快也跟着穿上一件雪白的新衣。
和沈遇结束对话，周食书站在修建起来的钢铁城墙上，看着沈遇下了城墙，走向那个城墙下等候已久的男人。
霍云冕。
那个周食书第一眼，就觉得危险的男人。
但事情的走向，却一次次出乎她的意料。
周食书凝了凝视线。
雪景中，两人越走越远，深深浅浅的脚印落了一地，背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所谓气运，不过是舶来之物，借的是天地间存在的东西。
周食书发现，她脑子里的书正在被改写。
原书中扑朔迷离的末世结局正在走向开朗，而她也由连名字都不曾出现的路人角色，成为整本书中唯一的主人公。
那自然是她的人生，与天争，与地斗，由她亲手谱写的人生。
她生性刚烈，不然也不会在离开陵城时，纵火烧仓。
而即使这书如此书写，也不足以道尽她全部的经历，不过一本在既定的脉络之上写的一本既定的书而已。
周食书无所谓地勾勾唇角。
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预言作用。
这样想着，周食书闭上眼睛，开始在一行行的书墨之间，去寻找学长的结局。
在所有可视的脉络中，疫苗很快被研发出来，为这混乱的末世带来希望。
学长也并没有走向葬身尸潮的结局，甚至凭借着自己的才能，在整个末世，都获得了一定的声望。
周食书继续看下去，没忍住眯了眯眼，啧了一声。
如果在最后，在一切走向终点的时候，学长身边没有站着某个不正经的坏男人成日里对他动手动脚，那就更好不过了。
但所幸，兜兜转转，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霍云冕（点烟）：情人之间的事，怎么能叫动手动脚呢。

第144章
无数阳光般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汇入心脏，沈遇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等那股让人心颤的暖意消失。
幽蓝的空境中，气流很强，007被裂隙的狂风吹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飞出去。
它急忙伸出爪子扒住沈遇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宿主，我们将前往最后一个世界。”
察觉到007不同以往的语气，沈遇收回思绪，睫毛似鸦羽一样遮住一半的瞳孔，勾唇低声问道：“怎么了吗？”
“与之前经历的世界不同，这是一个初生的西方幻想世界。”
沈遇挑眉：“畜生？007你怎么突然骂人？”
007：“……”
沈遇轻咳嗽一声：“不好笑吗？”
007表示有被自家宿主的冷笑话给冷到，配合地哈哈了两声。
沈遇勾勾唇，见凝重的气氛缓了缓，便继续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不稳定？”
007点点头：“是的，这个世界的剧情不全，所以秩序还未完全建立，这也是被选为最后一个世界的原因。”
越到后面的世界，便越不稳定，这就是他们的契机。
“你需要让这个世界彻底崩坏，借此为踏板，回到原来的世界，所以你在攻略反派的同时，也必须摧毁他。”
沈遇唇角轻松的笑容忽然敛了敛。
“由于剧情线和人物线的矛盾，你的身份与攻略对象的身份差距会非常大，你需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接近任务目标。”
沈遇很快在脑子里粗略地将剧情扫了一遍，神色难得有些微妙。
这个世界的主要剧情大概是圣子奈瑞欧与教皇卢修斯的爱恨情仇。
在最后一位神自杀后，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建立在宗-教-信-仰基础上的国家，几乎是瞬间开始分崩离析。
由于这个世界不稳定，世界意志直接选中这位自杀的神为反派。
于是自然而然，沈遇的攻略对象，便是这位神明。
而他的身份，更是一言难尽，在正式的剧情中，以一名奴隶的身份出场。
不得不说，这身份差距大的不是一点，他与攻略目标之前所有世界的差距加起来都没这个世界大。
被称为恶魔之子的奴隶维多尼恩，和掌管光明与希望的神祇阿尔德里克斯？
两人之间，简直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尤其还是这样一个世界。
在这样一个被宗-教信仰深刻影响的世界，简直比生-殖隔离还可怕。
天，竟有人想伸手，把这位无数人信奉的神祗给狠狠拽下来？
圣战是唯一的神圣使命，狂热的信徒们对神祇或教义有着近乎痴迷的崇拜，愿意为其忍受痛苦与死亡乃至殉道。
凡是那些胆敢质疑教义或背离信仰的人，都将受到严厉惩罚和迫害，绞刑架上的淋漓的鲜血，不过是大屠杀中轻描淡写的一环。
仅仅只是观看只言片语的文字，沈遇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什么**世界。
太悲惨了，沈遇难得在没有扮演开始，就产生共情了。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吐槽道：“我感觉我要是在这个世界待久了，迟早会疯掉。”
007担忧地皱紧小脸，紧紧抓住沈遇的肩膀，语气坚定地给他打气道：“宿主，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就能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是锚点一样，支撑着沈遇一步步走到现在。
在时空缝隙之中穿梭久了，大多数旅者都会迷失方向，分不清真实与虚假，沈遇也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虚无。
但每当他握紧双手，感受到掌心中的力量，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他那颗漂浮的心又会落回远处。
只要还活着，那一切都还有可能。
他无比迫切地想重回故土，用双脚切实地踩上那片真实的土壤，完成那些未完成的遗憾。
当然，这趟漫长的旅程并不无趣，其中不乏有意思的人和事，甚至还遇到了让沈遇曾有所动摇的人——
那一次一次，和他产生爱恨纠葛的人。
但等一切结束后，也逃不过不再相遇的结局。
不再相遇吗？
沈遇收敛眼睑，无数蓝色的光子蝴蝶振动着翅膀，从缝隙之门里汹涌飞出，穿过他的胸膛与指间。
“走吧。”
沈遇抬手揉了揉007毛绒绒的脑袋，朝着时空缝隙走去，那只停留在指间的蝴蝶很快飞走，消失于空气中。
007蹭蹭他的手指，沈遇勾勾唇角，迈开长腿，很快踏入最后一个世界。
*
黑夜。
山林间狂风呼啸，高举的火把在树林间掠动，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纷纷出动，扬言要将女巫瓦莱里娅和她刚出生的孩子活活烧死。
一切都要从主日那天说起。
主日当天，德拉科神父带着圣塔米山教会的信徒做完弥撒。
一辆马车停在教会门口，家中的男仆跳下马车，告知神父他的夫人瓦莱里娅即将临产。
德拉科匆匆乘坐马车回到家中时，还未来得及踏入家门，抬头就看见一群咿呀咿呀叫着的乌鸦从通风的窗头飞进产房，黑色的羽毛落到窗台上，又落到德拉科的脚边。
这是不祥的征兆。
果不其然，水钟走完一半，经验丰富的助产士尖叫着，从产房抱出一个黑色眼睛的男婴。
这是恶魔的孩子。
德拉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被紧跟在身后的男仆托住了手臂。
神父稳住情绪，走进产房，看向床上刚生产完的瓦莱里娅，在成为圣塔米山教廷的神父之前，他们便缔结婚约，于是主便允许他行走在人世间，短暂地履行世俗的责任。
瓦莱里娅虚弱地靠在床头，用那双如初生婴儿般的蔚蓝色眼睛哀哀地盯着他。
“大人……”
德拉科神父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一个颤抖的十字，在夫人恳求的目光中，握紧她的手，无比残酷地打断她即将出口的请求。
“你要明白，瓦莱里娅，我曾和查尔德主教在同一所修道院修行，聆听我主的教义，主已经在福音书里写下预言，他若真是圣彼得诞下的孩子，又怎么会生出恶魔的眼睛？”
“倘若现在不赦免他的罪，那他便无法得救。瓦莱里娅，你必须明白，只有即刻让他到上帝面前，上帝才会恕他无罪，请他在世俗中得救。”
瓦莱里娅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她害怕惊恐到了极点，甚至不敢直视旁边仆人的目光。
她本来该无比赞同德拉科的一翻说辞，可当她移动目光，触及到那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冰烫了一下。
此时此刻，腹中剧烈的疼痛竟然比上帝的福音更加清晰，瓦莱里娅感到深深的绝望，这难道是她的受难日吗？
不，不该是这样子的。
她的孩子怎么会是恶魔诞下的孩子？
倘若她的孩子是恶魔的孩子，那她不就成了恶魔吗？
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心知肚明，她绝不是恶魔，她生于正统的教区，曾在大主教的教廷受过洗礼，甚至参与过圣像的雕刻，她怎么可能是恶魔？她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恶魔诞生的孩子？
但瓦莱里娅比德拉科本人更清楚地知道他性格的固执。
在头昏脑胀的情况下，瓦莱里娅像是违背自己的意愿一样，她先是假意同意德拉科的要求，把孩子交给宗教裁判所处置，但恳请圣彼得的怜惜，让她能和孩子待上一晚。
德拉科一开始并不同意，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教廷带来毁灭的灾难，福音书中的预言变成浓烈的不祥，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长而久地积压在他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直到瓦莱里娅一番言辞恳切的陈述，才令这位一向古板的神父稍稍动摇。
“大人，我深知西方的教规比南方更严格，我深深理解您的难处，但即使这是恶魔的孩子，也是借由我的腹中诞生，难道让我还没摸摸他的脸，就亲眼看着他死去吗？大人，这并非是我与您之间的一场角力，恳请您让我和他待上一晚。”
德拉科神父被瓦莱里娅说动，同意了她的请求，然而第二天，当宗教裁判所的骑士们如期到来时，却惊愕地发现，瓦莱里娅和男婴消失不见了。
于是，整个村庄的村民们都跟着举起火把，务必要将这女巫和恶魔的孩子抓到，捆绑在绞刑架上活活烧死，请他们得救。
当瓦莱里娅回过神来时，她只感受到一阵恐惧。
她用一块接生布将刚出生的沈遇紧紧包裹，结实的手臂将不哭不闹的孩子抱在胸脯中，一路往南方逃亡。
有一次，她差点被人认出，幸好人潮拥挤，很快她就逃离现场。
但瓦莱里娅越想越后怕，要是被教廷找到，等待她和维多尼恩的就是一条死路。
她坐在火堆前，盯着面前那团燃烧的火焰。
谁也不知道瓦莱里娅当时想了什么，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便出手，将熄掉的红炭抵上侧脸——
空气里弥漫着生肉烤焦的气息，婴儿痛苦地皱了皱鼻子，无知无觉地伸出玉藕似的一截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等疼痛平息后，瓦莱里娅在脸上涂上草药，然后戴上漆黑的兜帽，弯腰重新将婴儿抱在怀中，温柔的嗓音让人坠入沉溺的梦乡。
“维多尼恩，到了南方，我们就安全了。”
这话不只是对维多尼恩说的，也是瓦莱里娅对自己说的。
在长达半年的逃亡与奔波后，他们终于抵达南方，并在贵族设置的救济所里寻到一处暂时的避难所。
然而，情况并没有比在奔波时更好，因为没有身份，瓦莱里娅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劳力工作以换取报酬，那在圣塔米山让人赞不绝口的缝补手艺也无从施展。
短短几年，瓦莱里娅就已经瘦弱得不成人形了。
在南方，黑色的眼睛虽然不像在西山一样被视为恶魔的孩子，但也预示着某种不祥，为了不让维多尼恩见人，瓦莱里娅将维多尼恩锁在了房间里。
维多尼恩到三岁时，没见过除母亲外的任何人。
因为常年被关在漆黑的房屋里，与蚊虫老鼠作伴，维多尼恩很快学会了和他们沟通。
老鼠朋友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很好玩，有吃不完的糖果，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去偷糖果吃？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蹲在角落里，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偷？
什么是偷？
在维多尼恩那双湿润而真诚的黑色眼眸的注视下，这位老鼠朋友罕见地顿了片刻，竟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最后它轻咳一声，背过手去，煞有介事地对维多尼恩说道：就是去别的朋友家做客，他们会拿出礼物欢迎我们，就像我来你家做客一样。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犹豫了片刻，最后小大人似的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然后跟在老鼠朋友身后，撬窗偷跑了出去。
虽然尚且无法得知真正的原因，但是维多尼恩知道，瓦莱里娅不让他出门的原因，与他的黑色眼睛黑色头发有关。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维多尼恩一路上都还是非常小心翼翼，仗着身量小在狭窄的镇道与集市里到处乱翻。
那也是维多尼恩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四四方方的窗户所框住的那么小。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连当时有没有偷吃到糖果这件事，都彻底地忘记了。
只记得回家的时候，手里抓着给瓦莱里娅带的糖。
硬硬的糖纸被他拽紧，扎着他手心的皮肤，让他看到因为寻找他而满脸焦急的瓦莱里娅时，维多尼恩猛然回神。
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就看到浑身脏兮兮的维多尼恩。
她瞳孔瞬间紧缩，径直走过来，伸出手狠狠打了维多尼恩一巴掌。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让维多尼恩从梦中惊醒，瓦莱里娅脸色阴沉得可怕，当即把维多尼恩拽回去，脱掉他的裤子，手掌狠狠地抽打他的屁股。
一个一个巴掌落在维多尼恩的白花花的屁股蛋上，全是斑驳可怕的红痕。
维多尼恩咬着牙，眼睛和鼻子红彤彤的一片，他当时不懂，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跑？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天天待在漆黑的盒子里？
于是维多尼恩红着眼睛大声道：“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瓦莱里娅瞬间错愕地愣在原地，欲要拍下来的手掌悬在空中，久久落不下去。
维多尼恩趁机挣扎着跑出去，缩在床角黑暗的角落里，一双漆黑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深夜的时候，瓦莱里娅趁着维多尼恩睡过去的功夫去给他屁股上药。
直到看到那些鲜艳而可怕的伤痕，瓦莱里娅才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该有多疼啊，她的宝贝啊。
天啊，阿尔德里克斯。
神啊，她干了什么。
神啊，请原谅她。
她太害怕失去他。
瓦莱里娅双手捂住脸，再也压抑不住地痛哭出声。
听到隐隐的抽泣声，维多尼恩的小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扯了扯单薄的被子。
闻到独属于瓦莱里娅身上的大麦面包气味，维多尼恩很快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瞬间，那从出生起就被压抑的第一声啼哭的冲动，再也克制不住，豆大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啪嗒啪嗒的落到床单声。
维多尼恩想忍住不哭，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瓦莱里娅顿时惊慌失措，慌张地伸开手臂，将他抱在怀中。
瓦莱里娅的手掌轻柔地拍上维多尼恩的后背，不熟练地哄着他：“别哭，别哭，维多，别哭。”
“瓦莱里娅，我不讨厌你。”
维多尼恩在她的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稚嫩的脸都红彤彤的。
“……我爱你，妈妈。”
维多尼恩很快就哭累了，在瓦莱里娅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成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瓦莱里娅的衣角。
瓦莱里娅想要轻轻扯开他的手，那拳头便猫儿似的摊开，向瓦莱里娅露出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来，全部滚到床单上。
之后，瓦莱里娅开始允许维多尼恩出门，但前提是必须戴上帽子，遮挡住头发和眼睛，而且只能在夜晚的时候，人少的时候出门。
瓦莱里娅无数次紧张地叮嘱维多尼恩：“而且不能单独出去，要和我一起！”
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维多尼恩，毕竟大人们并不怎么关注不及膝盖高的孩子。
然而，随着时日渐长，维多尼恩相貌越发出挑，稍微的露面都能引起行人的注意与钦羡，怎么看都不像是生在贫民窟的人。
邻居里隐隐也有流言传来，说维多尼恩是瓦莱里娅通过不正当手段拐来的孩子，毕竟她那副容貌实在让人可疑。
加上一位在修道院做工的马夫告诉瓦莱里娅，西山的神职人员正在南下，沿着朝南面流淌的圣河一路宣扬教义。
得知消息的当天，瓦莱里娅就收拾好东西，带着维多尼恩上了去拉夫龚的船。
后来，当那位寻踪多时的西山神父南下来到此处，拿出画像，询问他们去向的时候，邻居们只说他们去了拉夫龚，却不知道，他们是留在了那艘船上。
来往的轮船需要大量的锅炉工，瓦莱里娅毫不犹豫地换上工服，结实的手臂拿上铁铲，如多年前投身劳工一样，将一吨一吨的煤炭铲进燃烧的锅炉里。
船底的工人们来自天南地北，他们称自己为上帝遗弃之人，甚至有人略通粗浅的魔法，能让锅炉燃烧得更快更热一些。
瓦莱里娅和维多尼恩在这里稳定下来，维多尼恩开始学习文法与算术，不止有瓦莱里娅教他，船底的锅炉工们也会教他各种各样的知识。
但瓦莱里娅禁止他学神学和宗教学。
“维多尼恩，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信奉的神祗，阿尔德里克斯，他并非固执专断的神明。”
“你不必心急如焚地陷入世俗的规则之中，你若只在心中向祂祷告，祂也会欣然承认你为他的信徒，并聆听你的诉求。”
“你只需要知道这点，维多尼恩，你不必进入世俗中去。”
瓦莱里娅轻轻抬起手臂，把手搭上维多尼恩毛绒绒的发顶，如是说道。
船底的灯光昏暗而微弱，锅炉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睡觉休息的地方和锅炉室连在一起，让人锻炼出枕着轰隆声睡觉的不俗能力了。
米瑞拉如往常一样端着洗衣盆过来，弯弯腰，把维多尼恩换掉的衣服捡到一起，听到瓦莱里娅的话，掩着嘴咯咯笑道：“塞拉菲娜夫人，没想到您还是一位异教徒呢。”
瓦莱里娅伸出手臂，在米瑞拉胳膊上轻轻一拍：“米瑞拉夫人，星期四不知道是谁睡过了头，我和维多帮她铲了五吨的煤炭，看来那份多余的工钱，我得冒昧和卢瑟说一句了。”
卢瑟和米瑞拉有私情的事情连船舱里的老鼠都知道，要是真闹到卢瑟面前，更是说不准是谁站谁的。
这只不过是她们之间例行的调笑。
听了瓦莱里娅一番话，米瑞拉连忙笑着道歉：“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自然不需要教廷力量的点缀，维多宝宝，你母亲可真是一等一的明白人。”
维多尼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船底女工少，米瑞拉唯一的孩子在得知丈夫战死后，因悲伤过度而流产。
后来，她与镇上年轻力壮的马夫生了感情，被判通奸罪，并在右脸处烫上通奸的罪字，后来便流落到船上。
显然，瓦莱里娅脸上大片的漆黑烫伤让米瑞拉以为她们是一类人。
米瑞拉话很多，对医药学很精通，据她自己说所，她在儿时曾梦想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女巫，所以苦心专研过魔药。
但巫术与魔法天赋本就只有凤毛麟角的那几位才有，所以米瑞拉最后也没有成为女巫，不过曾经研究魔药的经历却让她成为了一名医药师。
她从来不因脸上的烙印而感到羞耻，笑起来的时候整个锅炉房里都是她咯咯的笑声，给这沉闷的空间里带来不少欢声笑语。
她感情充沛，第一次看到维多尼恩这个小崽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
当时瓦莱西亚带着维多尼恩到船底时，也是米瑞拉在锅炉室内众人投向维多尼恩的异样目光中，率先站出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上帝抛弃的人，半只脚踏入地狱的人居然还怕地狱，不过只是一个通奸生下的孩子而已，又能犯什么错。
第二天的时候，莱瑞拉还找到维多尼恩，说自己会给他调出来遮挡头发和眼睛的魔药，让他以后再也不用受异样的目光。
维多尼恩笨拙地牵起她的手，学着样子亲了亲米瑞拉的手背，抖得米瑞拉咯咯笑。
如果米瑞拉那腹中未出生的孩子顺利出生，应该也和维多尼恩差不多一样高了，所以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米瑞拉帮了瓦莱里娅不少忙。
毕竟瓦莱里娅要一个人养两张嘴，所以总是向卢瑟主动申请加工。
维多尼恩也很喜欢米瑞拉，最喜欢的是她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咯咯的笑声。
有一次，米瑞拉开玩笑，说自己每天给维多尼恩洗衣做饭的，应该让维多尼恩叫她一声姑姑。
于是瓦莱里娅真的唤来维多尼恩，让他叫姑姑。
维多尼恩在米瑞拉直勾勾的注视下，便真把维多尼恩当成了小侄。
维多尼恩漆黑的眼珠在湿亮的眼眶里转了转，仰着圆圆的脑袋，视线在两位妇人之间疑惑又认真地来回转动了两下。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大人的场合了。
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像灵活的小猫一样从米瑞拉的手臂下穿过去，蹦跶两下，往船底的舱室跑走了。
维多尼恩跑得很快，风似的从正在忙碌的锅炉工人们胳膊下穿过。
工人反应过来有人从身边跑过去时，只看到那跑远的圆圆绒绒的黑色脑袋。
“塞拉菲娜家的小崽子真是会跑，像条小猎犬，跟大伙儿讲，我曾在猎场看过伯爵家养的猎犬，又吠又叫，但看起来都没小崽子跑得快。”
“塞伯里伯爵？他可是教皇面前的大红人，据说教皇阁下曾亲自为他的小儿子奈瑞欧做过圣洗礼。”
“操他大爷的，圣主在上，下辈子投胎也让我投个这样的好人家。”
附近的锅炉工骂骂咧咧，又说说笑笑，大吼大叫地提醒维多尼恩跑慢点。
“小崽子，跑慢点！可别摔倒了！”
维多尼恩像一头初生的小羊崽，在杂乱拥挤的船底肆意穿梭时，像是跑在一片自由的草场上。
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解这些叔叔们怎么总是凶着一张脸担心他。
维多尼恩像个小大人一样，毫不在意地挥挥手。
“知道啦！”
清亮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小海螺吹出的动人歌声。
总而言之，在那一天，在海潮刮来的强劲风暴中，在一铲铲煤炭被投入炉膛的燃烧声中，维多尼恩第一次听到那所谓神祗的名讳。
阿尔德里克斯。
他的第一反应是掰出手指数了数，感觉这个名字好长。
维多尼恩盘着小短腿坐在舱室里，拖着下巴歪着脑袋，透过摇摇晃晃的船窗看向被雾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海面。
瓦莱里娅曾告诉过他这片海洋的名字，这片广阔无垠的海域宛如搏动的心脏一样，连接着整个四洲的商贸往来，每条航线都将异国的香料，茶叶与各式各样罕见的珠宝带回。
而此时此刻，几乎所有的海水都从四面八方朝着维多尼恩的眼中汇聚。
海洋的尽头，穿过晾晒着的一张张黑灰色的渔网，数不尽的石头在山岗上砌成蜿蜒而漫长的围墙，受难的西番莲睡在大西洋湿咸的海风中。
绵延无限的山岗最高处，坐落着为阿尔德里克斯所筑的礼拜堂，洁白的砖墙被阳光照得雪亮，看不到一丝尘埃。
礼拜堂上方，高高的白色十字架指引着前路，每到礼拜日，附近的住民便来到此处，进行礼拜仪式，唱诗声肃穆而庄严。
维多尼恩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怀揣着某种似期冀又似好奇的心情，慢慢爬近船窗，漂亮的脸与玻璃贴在一起，印出脸蛋的轮廓。
维多尼恩想要看到更多。
但是只看到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海。
那好像只是一场幻觉。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有些灰心地把脸从玻璃上移开。
然后他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陪伴他多年的海洋，就是以那位神祗命名，德里克斯海。
维多尼恩皱皱鼻子，不解地小声嘟囔了几句，躺下身去，把毛绒绒的脑袋枕在小小的布枕头上，轻轻蹭了蹭并不柔软的枕头。
那是米瑞拉姑姑用不要的船帆专门给他缝制的。
阿尔德里克斯啊。
后来维多尼恩开始频繁地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瓦莱里娅看起来并不憎恶神的存在，但为什么却禁止他学宗-教学，禁止他学神学呢。
这样反常的行为反而让维多尼恩更加困惑，那强烈的求知的渴望就像冬天的时候，被封在冰层下急需呼吸的鱼。
轮船上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旅人，他们南来北往，时常彼此交换各种消息。
维多尼恩从旅人的谈话中，捕捉到自己需要的知识，并逐渐拼凑出一个神秘而未知的世界。
四洲大陆总计九十四个大主教区，八百四十八个主教区，主教区之下，又有不计其数的教区，堂区以及信徒团体。
每过一段时间，主教就会亲自到教区挑选圣彼得选中的信徒，到主教廷去受礼，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的修道院中学习，最后再送往各处教区，堂区任职。
倘若天赋出众，便可以留在大主教区中，甚至可以留在主教廷中直接聆听福音。
但近百年过去，除教皇更替外，再也没有其余的信徒被选中过。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人人都念及祂的名字，人人都渴求祂的宽恕，仿佛只有与祂沟通，他们才能从尘世中解脱，从世俗中得救。
后来有一日，暴风雨来了。
整个巨大的轮船都在剧烈地晃动，维多尼恩却没有受到影响，瓦莱里娅已经熟睡过去了。
维多尼恩睫毛微动，将一只羽毛笔夹在泛黄的两张书页之中，再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塞进书桌与床板的缝隙间。
维多尼恩从狭窄的书桌前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小床边，沉默着站了一会，然后抱起自己的小枕头，默默走到另一侧床边。
微弱的灯火伴随着海洋中的轮船摇摇晃晃，那些灯光的影子也变得曲折，像是内心被放大的幽暗情绪。
瓦莱里娅侧着脸，躺在本来该用来装酒的木桶堆成的床上，整个人如虾一般蜷缩，粗糙的手指将被单捏出深深的褶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是了，瓦莱里娅总在暴风雨天气里做噩梦。
摇晃的灯火映出她黑暗中的脸，烫伤的疤痕从左脸一路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蜿蜒扭曲的河流，触目惊心的疤痕颜色早已加深成了暗红色。
那些在肌肤上烙下的印记，如遭受的苦难一起，至今仍未完全褪去，但他们在海洋上，在脱离神明的地方，寻找到了短暂的避难所。
船身又一阵剧烈地摇晃，瓦莱里娅从梦中醒来，她猛地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床头站着的维多尼恩。
瓦莱里娅回了回神，轻声问道：“维多，怎么了？”
维多尼恩将小枕头紧紧抱在胸前，抿着嘴不说话。
瓦莱里娅虽然没有笑，但神色温柔至极，她从床上撑起身，伸手揉了揉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吗？”
维多尼恩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摇摇头，踩上凳子，伸着小短腿艰难地爬到比他还高的床上，然后越过瓦莱里娅的身体，把自己的枕头塞在最里面，乖乖地滚进被窝里睡觉。
瓦莱里娅跟着躺下来，盯着他的黑色发顶看了一会儿，再次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场暴风雨很快就结束了，瓦莱里娅又陷入噩梦中，维多尼恩听到她的梦语。
痛苦的，频密的祷告声。
瓦莱里娅在向神告罪。
她在请求原谅，她在请求宽恕，她渴望得救。
请求谁的原谅？
阿尔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轻轻抱住瓦莱里娅的手臂，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把温暖传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执拗而担忧地盯着瓦莱里娅的紧锁着的眉头。
可是……
可是神如果真的存在，瓦莱里娅妈妈，为什么你的祈祷得不到回应呢？
这个名字如一颗诡异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入维多尼恩的骨血，埋入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
在那冰冷的遮尸布彻底遮盖住瓦莱里娅那张失去生机的脸庞时，瞬间破开血肉的土层，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生长而出。

第145章
又做了那一个恐怖的噩梦。
那艘承载无数希望的轮船被教廷以圣战的名义征收，锅炉工们被赶下了船，在战争结束之后，那艘轮船按照旧历被炸毁，滔天的火光瞬间冲入海洋，那片向来平静的大海，现在正在波涛汹涌地沸腾燃烧，一切的痕迹都被毁了干干净净。
追逐的火把再一次在丛林间穿梭，只是这一次他们已经无处可逃，他们和瓦莱里娅穿过大片大片的山毛榉林，像是要穿过一层层的巨大束缚与障碍。
他们在狂风里惊恐地奔跑，鞋跟早已在漫长的追逐里被磨破，皮肤也被树枝刮伤。
……
清晨的曦光最后终结了这场追逐。
……
当那块冰冷而粗糙的尸布一点点遮挡住瓦莱里娅被箭射穿心脏的身体时，维多尼恩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惊惧的恐慌之中。
米瑞拉死死咬紧牙关，眼里泪花闪烁，她常年铲煤炭的手臂将维多尼恩死死摁住，满是手茧的大掌捂住维多尼恩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求求你，米瑞拉姑姑，放开我。”
维多尼恩几乎无声地恳求着，米瑞拉死死将他拖住，残忍地扭过了头，伸手盖在他的脸上。
维多尼恩差点崩溃，他的声音接近于无，米瑞拉却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过去了，米瑞拉姑姑，求求你，求求你松开我的眼睛。”
光线再一次涌入视线，维多尼恩死死地睁着眼睛，呼吸急促，滚烫的眼泪全部滴落到米瑞拉到手掌上，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远处，德拉科神父骑马穿过山林，从马背上跳下，他急步上前，伸手挡住骑士即将盖下尸布的手。
过去多年，在再一次看到瓦莱里娅的那一刻，德拉科几乎没有认出瓦莱里娅，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死去了，华容早已不在。
意识到这一点后，往昔的光景瞬间浮现进脑海，这位不再年轻的神父浑身一怔，感到心脏一阵剜心般的疼痛，他差点软倒在地。
骑士低声问道：“法座，怎么了？”
德拉科神父艰难地稳住身形，颤抖着声音道：“我想，我们需要再为瓦莱里娅做一次弥撒。”
出身仲裁院的骑士表示惊讶：“什么？”
神父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再睁开眼时，复杂的眼神已变得平静无比，充满慈悲与怜惜。
“瓦莱里娅并没有失去她的信仰，只是因为恶魔的存在，短暂地背离了上帝，如今她已用肉身赎罪，灵魂即将回归上帝，上帝会宽恕她无罪，让她得救。”
说着，神父的眉头忽然紧皱在一起，语气逐渐由悲怜变成深深的憎恶：“他出生时，我还对他是否为恶魔之子感到过一丝怀疑，但直到今日，他害死瓦莱里娅，害死我的妻子，我已经无比确认他便是预言中的撒旦之子，竟然蛊惑了瓦莱里娅。”
神父的儿子是恶魔。
维多尼恩如遭雷击，他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一片，各种喧嚣的声音拥挤在一起。
他浑身颤抖，感到记忆混乱，感到脑子里火光冲天，感到这具肉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互相挤压，感到脏器的疼痛，那是从心脏里蔓延出来的剧烈创伤。
深呼吸，深呼吸——
这是梦。
快醒来，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猛地睁开眼睛。
他仿佛溺水之人破水而出般，近乎弹跳般从床榻上坐起。
额前的银色碎发被冷汗打湿，浅银色的睫毛也沾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如海洋般的蔚蓝眼眸，与记忆中的瓦莱里娅一模一样。
他时常通过这双眼睛思念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橡木色的天花板由雕花纹的木梁支撑，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炉火的阴影回荡在房间内，驱散着室内的寒冷。
维多尼恩的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炉火中，接着就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急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户。
连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红款式，这样的设计显然是为了在寒冷的冬日中阻挡寒风而设计的。
维多尼恩从床上起身，披上洁白的法袍走到窗户边，隔着窄窄的缝隙朝窗外看去。
一条山毛榉林道通向塞伯里伯爵家的一处楼房，铺就的花园小径围绕四周，空气中有龙口花的香气。
是了，他现在正在前往主教廷的路程中，所有的圣子候选人现在都停留在塞伯里伯爵的庄园里。
明日会有主教廷的人来接引他们，乘坐船前往水域中的兰提亚圣教廷，那是阿尔德里克斯沉睡之地，众神永远的故乡。
此次与他们同行的，还有塞伯里家的幼子奈瑞欧，他在出生时曾接受过此世纪最伟大的教皇卢修斯的洗礼，从那一刻，他的一举一动便受到世俗的关注。
所以在这批圣子候选人中，奈瑞欧的呼声一骑绝尘，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主动讨好奈瑞欧。
离圣教廷所在的辖域范围越深，气温便越低，伯爵便贴心地为每位候选者都安排了带壁炉的房间。
两位提着钥匙框的侍女从窗前经过，并没有注意到维多尼恩的存在，正低声交谈着。
“阿米亚，最近好像又降温了，你可要记得多穿几件衣服，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染上风寒，这次要是生病了，那就见不到这么多英俊的阁下们。”
阿米亚脸色当即一红，轻轻瞪了先说话的少女一眼：“维多利亚，你可别说这些话，阿尔德里克斯在上，听不得你在这里胡说。”
维多利亚辩解道：“我哪有胡说，圣提亚辖域内本来气温就低，我记得东区的神父说过，一百多年前，圣提亚还没这么冷，到处都是盛开的龙口花，所以这可不是胡话，而且阁下们本就个个生得英俊，也不是胡话。”
维多利亚口齿伶俐，一番话把阿米亚说得哑口无言。
忽然，维多利亚眼珠一转，猛拍一下脑袋，一下子把阿米亚盯住：“阿米亚，以往你这些调侃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次这么害羞，阿米亚！难道你真喜欢上某位阁下了？”
阿米亚顿时肉眼可见地红温起来，最后在维多利亚的一番追问之下，总算被撬开了嘴巴：“是那位银发蓝眸的阁下，昨日我向阁下询问如何解读福音书中的内容，他知识渊博，为我讲解了许多相关的知识。”
“他离开的时候，不小心将羽毛书签留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能不能亲自还给他。”
维多利亚提议道：“明日他们出发时，你送回过去不就好了？”
阿米亚摇摇头：“当然不行，外人是进不去的。”
“那你便让人转交过去？”
维多尼恩压了压眉骨，他偏过头，看到模糊的玻璃上倒映着的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他微垂睫毛，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瓦莱里娅离开他们后，维多尼恩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十天不曾开口说话，张口只能听到嘶哑声。
流亡途中，他们再一次回到了船上，只不过这次是被卖到了一艘货船上当奴隶。
十枚索币，他们便要和这艘船永远绑定在一起。
等维多尼恩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说出的话却文法混乱，前言更是不搭后语。
米瑞拉很担忧，即使她生性乐观，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都没有了笑容，她暗下决心，打算攒够足够的索币，想办法从这艘船上逃走后，再带他去看专门治失语症的医生。
有一日，他们寄居的船被征用去专门运送从各教区挑选出来的圣子候选人，一名叫布伦特的少年因在船头看浪时失足掉入海中。
寻回来的时候，已经溺死了，法袍上的十字架被水泡了，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船长显然担不起让一位圣子候选人溺水这样的责任，面色阴沉到了极点，这时，维多尼恩突然站了出来：“船——”
米瑞拉脸色顿时一变，心中一阵惊惧，急忙去抓维多尼恩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维多尼恩话刚一开口，船长就恶狠狠踹了他膝盖一脚，剧烈的疼痛从膝盖处蔓延，身形单薄的少年下意识因为疼痛，往前踉跄一下，自然也躲开了米瑞拉的手。
在船长眼中，他们不过是十索币的奴隶，其中一个还是整日疯言疯语的傻子。
船长那趾高气扬的样子，明显是示意维多尼恩跪下来说话。
维多尼恩稳了稳几乎摇摇欲坠的身形，直起腰身，没有跪下去。
眼见一脚居然没踹下这人的傲骨，船长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眼维多尼恩，想要一脚一脚，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给踹跪下去。
他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看不服输的猎物湿漉漉地倒在他们脚下，最喜欢品尝的，也是将死的猎物身上传来的肉香。
维多尼恩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些混乱的思绪在看到布伦特冰冷的尸体那一刻，忽然如百川归海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失语症突然自己痊愈了。
维多尼恩将手指攥紧，在船长想要再次踹过来时，忽然冷声开口：“我可以取代这位圣子候选人的身份。”
听到维多尼恩的话，船长的动作瞬间一顿。
维多尼恩语言流畅道：“我们这艘船才刚刚起航，船上的诸位圣子候选者彼此之间还不熟悉，我与布伦特身形，年龄都相仿，完全可以替代他去主教廷，您也可以躲避责罚。”
船长心下有些意动，他眯起眼睛，视线在维多尼恩身上来回巡视，忽然发现，这位买回来的奴隶竟然生得异常俊美。
脸部轮廓流畅，眉眼优越而深邃，扇形睫毛浓密而卷翘，像是乌鸦漆黑的尾羽，幽暗，不祥而美丽，当那睫毛掀起，一双眼眸含有笑意时，便如春天的湖水，收敛笑意时，又像蛇一样阴冷。
倘若单从容貌上而言，眼前这名奴隶确实不像是五索币的价格，怎么说，也值一个金币，适合床上风流快活。
船长的视线从布伦特的尸体上扫去一眼，哼笑一声：“你说得轻巧，那你这发色与瞳色又如何改变？我们这船上，可没有女巫。”
维多尼恩偏过脸去，对上米瑞拉惊喜又担忧的视线，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对船长说道：“我的姑姑米瑞拉曾是一名医药师，她能够磨制特别的药粉，改变发色与瞳色。”
三天后，维多尼恩便摇身一变，成了拥有蔚蓝色双眸的布伦特，甚至连行为举止都极符合贵族的模样。
若不是见过他蓬头垢面疯言疯语的样子，船长还真以为面前站着的就是布伦特，现在落魄的贵族太多，或许眼前这奴隶也曾经用过金汤匙。
船长眯着眼睛问他：“你的条件是什么？”虽这样问着，但船长其实早已经将维多尼恩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回答：“请大人给我的姑姑一笔钱，再送她安全离开。”
即将离船的那一天，米瑞拉收拾好行李，踏出半步时，突然转过身来，咬咬牙，开口道：“维多尼恩，你没必要做这么多，我知道你比谁都憎恶教廷这种地方，你可以不必去这种地方，你的失语症已经治愈，我们想要从这艘船脱身，自然还有其他方法。”
维多尼恩摇了摇头，语气轻轻地开口：“米瑞拉姑姑，我要去寻找答案。”
米瑞拉一震，她的唇角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维多尼恩的意思。
……所谓的神明真的存在吗？如果神真的存在，为什么看见他们在水深火热中受难，却迟迟不来解救他们？
而倘若神真的存在，只是看着他们在世俗中受难，那……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米瑞拉在临行前，把解药递给维多尼恩，最后和维多尼恩告辞，无比潇洒地大步离开。
在短短的时间里，维多尼恩就和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道别。
普通的药粉怎么能改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他的米瑞拉姑姑，真的有当女巫的天赋。
还有一件事维多尼恩刻意没有告诉米瑞拉，因为他知道，要是米瑞拉得知他的失语症其实并没有治愈，绝对不会放心让他一个人留下。
维多尼恩的大脑混沌一片，无时无刻都有声音在疯狂尖叫，甚至因为他故意的压制，情况愈演愈烈。
而与糟糕的精神截然相反的是，从表面上来看，维多尼恩平静温和到了极点，他疯狂地恶补各种知识，读那些让他作呕的福音书，圣书，预言书等等。
有时候，他翻阅到一半，甚至会呕吐出来，整个胃部难受至极。
到达塞伯里伯爵所在的庄园后，维多尼恩将解药药粉磨碎，装在羽毛书签中，刻意将其留在主教廷之外。
思绪渐渐回笼，维多尼恩悄无声息地拉上窗帘。
他慢慢回到床上，维多尼恩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失眠，然而一合上眼，就仿佛置身于摇晃的海洋中，很快沉沉睡去。
第二日，塞伯里伯爵与几位枢密大主教走在一起，带着这批新生的信徒前往兰提亚圣教廷。
“听说教皇陛下打算重新划分教区，军队的配额也将会跟着这次教区划分而重新配比，北方开战在即，怎么能贸然撤走军队？”
“……莱希欧的遗留问题，现在处理到什么地步了？”
莱希欧曾是枢密大主教之一，他通过向贵族贩卖大量神职职位而从中牟取到暴利，即使之后被剥去职位，处以酷刑，但却带起了民间买卖神职的风气。
众人顿时静了片刻，塞伯里伯爵莞尔一笑道：“教皇陛下自然有他的考量，而且，是不是到了那位苏醒的时间了，说不定是祂的授意。”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便将这话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维多尼恩远远便在人群中看到了奈瑞欧，少年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几乎变成一道耀眼的白光。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有人看过来，奈瑞欧很快抬眸朝这边看过来，刚好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在一起，维多尼恩率先回以温和的笑容，奈瑞欧颔首示意。
沿着浅碧色的河流，水船穿过一道道水廊，缓缓往兰提亚圣教廷驶去。
两侧的建筑错落有致，水门很高，抬头的第一眼，甚至因为过高的建筑和堆积在水廊道的各色龙口花而看不到天空，粉色，橙色，红色与黄色，一簇簇一簇簇的堆积在一起。
神圣的兰提亚圣教堂逐渐露出全貌来，他们纷纷下船，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洒在古老的地板上，光影斑斓。
整个兰提亚都弥漫着一种庄严而肃穆的氛围，大主教们带着他们熟悉各个区域，并带他们去寝居参观，一切结束后，便由他们自行游览。
兰提亚四面皆是水，从一处建筑前往另一处建筑，只能乘坐水船，而最上面的那一层仿佛耸入天际的廊桥，则只有教皇和圣子能在其上行走。
因为只有他们，能直接与神沟通，直接聆听神的授意。
维多尼恩走到一处壁画处，正欲观察那些斑驳的壁画，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你的父亲是古斯塔夫伯爵吗？”
维多尼恩转过身去，捕捉到一丝凌厉的金色从眼前滑过。
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点头，嗓音里含着笑意：“布伦特。”
“奈瑞欧。”奈瑞欧神情倨傲地点点头，他显然将维多尼恩当成了最有力的竞争者，陈述起一段往事：“我们的父亲曾在同一所修道院学习过，没想到如今我们也可以在此处共同修行一段时日。”
维多尼恩始终含笑：“父亲常和我说起那些往事，一起看看观赏这些壁画如何？”
奈瑞欧的视线在他的笑容落了一瞬，从见到这个人开始，奈瑞欧就注意到了他的笑容。
想来也是，只有从安稳而舒适的南方来的人，才能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
之后，两人安静地沿着壁画行走，仿佛穿梭在了四洲漫长的历史画卷中，中途莱瑞欧被伯爵叫走，便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维多尼恩垂了垂睫毛，此时的阳光正好，五彩的玻璃光穿过他浅银色的睫毛，在白皙的眼底落下一道道安静的光影，他穿着洁白的法袍，整个人都泡在彩色的光线中。
“该回去了。”
粗略地看完壁画，维多尼恩嘀咕一声，打算乘船到寝居地，下楼梯时不知道踩到什么，身形顿时不稳，摇摇欲坠就要摔进水中。
但忽然之间，风好像止了一瞬。
龙口花顺着河水漂流，维多尼恩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止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稳住了身形。
维多尼恩轻轻蹙了蹙眉，看向那差点让他摔倒的石头。
看起来，应当是工匠们修复壁画时残留的石块。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上了船。
整条流动的河水围绕着兰提亚循环，从何处来，便能回到何处，漂流的鲜花如四季一般周而复始。
兰提亚上空的廊桥上，无数簇龙口兰从缝隙里生长出来，五颜六色的繁花堆积在一起。
此时此刻，空中花园里，教皇卢修斯正埋头与书海之中，面前堆满了各种古老的书籍和手稿，他微微蹙着眉头，正在翻阅手中的书籍。
说起来可笑，这位在外面让人生畏的教皇陛下，此刻正兢兢业业地在古老的卷宗里寻找，让光明之主活下去的方法。
卢修斯疲惫地揉了揉额心，自阿尔德里克斯从长眠中苏醒后，便透露出强烈的自杀意图，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于是寒潮便迅速席卷兰提亚。
忽然之间，风止了一瞬。
眼前一朵粉色的龙口花忽然轻轻地晃了晃。
整个兰提亚都由神的意志而诞生，包括这一朵不起眼的花。
卢修斯愣了一下，他抬起头，有些惊讶地开口：“阿尔德里克斯，你在看向何处？”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看向世俗中的视线。
“怎么了？”
“你的心刚刚跳漏了一拍。”

第146章
太阳从中空落到地平线上方。
黄昏余韵笼罩在花园上方，建筑上的浮雕花纹闪耀着璀璨的美丽金光，却不及阿尔德里克斯半分耀眼夺目。
听到卢修斯的声音，阿尔德里克斯微微转动无机质的冰冷眼眸。
“是吗？”
跳漏了一拍？
在这璀璨的王都花园城堡之中，卢修斯动作一顿，缓缓将羊皮卷的褶皱抚平。
半桌的距离，足以让卢修斯察觉出阿尔德里克斯不同于往常的反应，他不由回想起多年以前，坐在温暖的炉火边，听出身贵族的母亲在书堆里给他讲那些神秘故事。
在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之前，一个来自宇宙外的，谷粒大小的碎片以光速经过这片大陆，碰撞出神秘与魔法。
然而，这场意外的邂逅只持续了七天，众神很快陨落，在超然的七天后，神明时代宣告结束。
日暮时分，教堂的晚钟缓缓敲响，上帝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上帝听见，上帝回应，于是赞美诗从不远处传过来。
神圣，冰冷，而又残酷的神，祂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产生恨与愤怒便能杀人。
阿尔德里克斯自漫长的沉睡中苏醒时，便知晓一切，祂对卢修斯只说了一句话，瞬间令寒潮席卷王都。
“卢修斯，我不属于这里。”
卢修斯沉默，在阿尔德里克斯苏醒过来的注视中，他的四肢在神秘的恐惧中战栗，即使阿尔德里克斯从未想过为难于他。
祂不展示恶意，也不释放善意，仅存在于此。
祂平等地对待众生，俯瞰一切，无视一切。
教皇大人虔诚而谦卑地低下头颅，单膝下跪，躬身去吻阿尔德里克斯金色的衣角。
“我虔诚地追随您。”
东征的步伐早已无法停止。
战争已经开始。
卢修斯垂垂眼皮，很快收回回忆，疲惫地揉揉眉心。
近日教区的事情和阿尔德里克斯的寻死问题，种种事件堆积在一起，他忙得焦头烂额，就连查尔德都说他看上去憔悴不少。
索性多日相处下，卢修斯已经能很好地掩下恐惧，甚至偶尔还能和阿尔德里克斯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风吹动神圣的金色法袍，季风来去，被晚霞笼罩的海岸线尽头，一群天鹅飞过天际。
在短暂的沉默后，卢修斯问出了那个即将改变自己一生的问题。
“阿尔德里克斯，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歪了歪头，浓密的金色睫毛遮住眼睛，在卢修斯眼中，就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
良久的沉默，就在卢修斯沮丧地以为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时，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庄严的赞美诗歌中缓而沉地慢慢响起。
“一个人类。”
卢修斯迟疑地眨了眨眼睛，斟酌着语气缓缓开口：“您看起来，似乎对此感到很困惑？”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说话，他冷淡地侧过脸，任由晚霞的光影落在分明的脸庞上，看起来就像是镀上一层金光。
卢修斯沉思着，对着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开口：“倘若为此感到不解，您为什么不试着去找寻答案呢？”
阿尔德里克斯静坐在神秘的上帝花园里，犹如一座冰冷而毫无生机的神像。
卢修斯叹息一声，继续道：“我知道您认为自己并不属于这里，可是您诞生于此，存在于此，并在这片土地上苏醒，您天然地属于这里。”
“更何况，阿尔德里克斯，只是去追寻一个答案，这并不与你的意志相冲突。”
不知道是那句话起了作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很快在偌大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卢修斯蹙了蹙眉，这样的沉默不知为何，总是让他想起幼年时站在父亲书房里的日子，他忍不住伸手去端起眼前的杯子。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卢修斯，你多言了。”
卢修斯忽然感觉身体一阵发冷，手中金杯里的葡萄酒轻轻一颤，石榴色的液体如涟漪一般荡漾开。
教皇大人很快掩下失态，他放下杯子，脸上显露出一丝会错意般的歉意微笑，声调始终镇定而温和：“是我多言了，若是感到无聊，过几日的受礼日，您想去看看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眼，没有说话。
卢修斯明白，他这是拒绝的意思。
在受礼前，被选中的信徒需要在主教廷内进行一段时间的修行，再到各大枢密大主教到修道院中修行学习。
而在受礼中被选中的圣子则是直接留在主教廷中聆听福音，成为教皇候选人。
晨祷结束，维多尼恩和奈瑞欧被分配去修剪花园。
熹微的晨光透过头顶的彩窗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两人在神父的带领下穿过侧廊前去修剪花园。
雨后的花园还残留着土壤的湿腥味。
工具房内，维多尼恩拿起修枝剪，微微侧头，奈瑞欧已经换上和维多尼恩样式一致的深棕色粗布长袍，在腰间系上麻绳，正在挑选松土用的铁铲。
维多尼恩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想起奈瑞欧与寻常人不一样的出身，温和出声问：“奈瑞欧，你在法座身边聆听过福音吗？”
奈瑞欧动作一顿，他显然误会维多尼恩的意思，转过身来，视线上上下下将维多尼恩扫视一翻。
这样出众而美丽的外貌，蓝眼如柔软的湖泊，得人如得鱼一样轻易，仿佛天然属于上帝。
奈瑞欧盯着他开口：“布伦特，事实上，我并不是你们所想象中那般特权加身，我听父亲聊起过你，你很有天赋，文法出众，你若讲道，定有人为你信主。”
“如果有幸，我希望我们能一同留在这里，继续修行。”
维多尼恩：“……”
其实，他们这一批修士在主教堂修行的日程，和其他教堂没有多少区别。
他们一般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前起床，起床后，一群人身穿白色法袍穿过晨暗笼罩的侧廊，纷纷聚集到教堂进行早祷。
黎明时分再进行晨祷，接着是弥撒，晚祷，除特殊活动外，向上帝祷告几乎占据他们一天的大半时间。
这天，由于天气渐冷，塞伯里伯爵在教皇的授意下，让人从北方运送来大批驱寒的药材。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得知消息，跟在神父的身后前去清点药材，他们路过一间长满青绿色藤蔓的小房间时，忽然听到“砰砰砰”的剧烈撞击声，让人感到恐惧。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向着昏暗的声源处看去。
那是一间极小的禁闭室，用以责罚犯错的修士，让他们在祈祷与忏悔中寻找救赎，厚重的木门上仅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
奈瑞欧跟着停下，引路的神父见两人停下，跟着停下来。
神父朝着两人的视线看过去，他似乎想起什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在胸口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是亚伯神甫，前些时日受寒潮影响，他利用职权引诱前来照顾病人的修女，约瑟在马房里发现了他们。”
听完神父的描述，奈瑞欧眉头瞬间皱起，他显然对此事厌恶至极，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维多尼恩对奈瑞欧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垂垂眼皮，片刻后问道：“修女呢？”
神父意外地看他一眼，开口道：“已经被逐出修道院了。”
三天后，由于亚伯神甫不承认他的罪，监督院的执事处他死刑。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维多尼恩刚好结束晚祷，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室友约瑟正蜷缩着身子坐在壁炉前。
即使维多尼恩开门进来，他也好似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维多尼恩脚步一顿，就在他觉得自己回来的时机不对时，夜风吹动木门的声音却唤起了约瑟的注意。
约瑟似忽然惊醒般怔了一下，侧过脸朝着维多尼恩看来。
他深棕色的眼睛疲惫地上移，嗓音微微卷起，嘶哑地低声道：“啊，回来了？”
虽然是室友，但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亲密，维多尼恩从椅子上拿起毛毯走过去，仔细观察约瑟的神色。
他将手里的毛毯递过去，低声开口：“你看起来，很需要一张温暖的毛毯。”
约瑟脸上露出一丝称不上是笑容的弧度，接过毛毯盖在身上，感谢道：“谢谢。”
维多尼恩点点头，去柴房烧了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约瑟依旧一动不动，维多倒了一杯热水，伸手递过去。
约瑟顺从地接过，手指交叉着紧紧抱住瓷杯，皮肤很快被烫红，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处一般，勉强笑道：“谢谢。”
维多尼恩摇摇头，端着杯子靠在书桌前，慢慢喝了口热水，等着僵硬的四肢慢慢回暖。
他沉默地感受着寒意被驱逐体外，身体一点点复苏，就在维多尼恩垂眸思考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爆发而出的抽泣声。
“布伦特，我做错了吗？”
维多尼恩一怔，他握紧水杯的手忽然收紧，约瑟抬起头，无比憔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痛苦的挣扎与乞求，那乞求的目光太过熟悉，与无数个深夜，瓦莱里娅看向他的目光太相似。
维多尼恩知道，眼前的可怜人现在和瓦莱里娅一样，急需获得某种慰藉，急需一个人来告诉他“你没有错，上帝会恕你无罪”。
但这个人不会也不应该是维多尼恩，他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他的心只比约瑟更千疮百孔。
约瑟眼眶发红，他的心灵已经无法负担他现在承受的一切，几乎是乞求般死死盯着维多尼恩，盯着这个在他最脆弱最煎熬的时候出现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和他一样的信徒，他几乎是求死一样向着维多尼恩求生。
“倘若我当时视而不见，是不是亚伯就不会死，我这几日备受煎熬，看不到白天，也看不到黑夜，我日日向上帝祈求原谅，布伦特，为什么我的痛苦却只增不减？”
这绝对是大逆不道的言语，一经示众便能被钉死在异教徒的耻辱柱上，何况是在神圣的兰提亚。
如果奈瑞欧在这里，估计会愤愤地冷声责骂约瑟的软弱与不忠，但有人甚至为自己的不忠而感到痛苦，难道这还不够吗？上帝难道要苛责他们到如此境地？
约瑟与奈瑞欧的身份不同，他出生于中部一个普通的自耕农家庭，母亲是一位农夫，父亲则是一位虔诚的信徒，约瑟从幼年时，就在当地的教会接受宗-教学习。
在约瑟懵懵懂懂的十二岁，战争爆发了。
教导他的神父说：“为圣战而死，约瑟，是我们的荣幸。”
他的父亲死于战争，如果不是被选中，他也会死于战争。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但他怎么可能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曾经不理解瓦莱里娅的痛苦，于是在明白后，日复一日地感到煎熬，为自己的存在，为瓦莱里娅的爱，信仰与挣扎。
他的心日日夜夜都在滴血，一次次想抓住瓦莱里娅垂下的手。
那些福音书中的预言无论是真是假，瓦莱里娅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悲惨的命运指引着他来到此处，又将会指向何处。
维多尼恩不知道。
他会走向好的结局吗？
维多尼恩不知道。
如果真的存在神，那就送他回到还在瓦莱里娅胎盘里的那一刻，他将自己绞杀自己。
明明近处的炉火温暖，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再一次被冻住，无法动弹。
最后，维多尼恩睁开眼睛，对上约瑟乞求的目光，干巴巴地开口：“约瑟，你没有错。”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稻草一样抓住维多尼恩的双手，湿润的双眸微微怔着，慌乱而紧张地问他：“真的吗？”
维多尼恩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因为这郁滞的空气而窒息了，于是很快转移了话题：“恩，去休息吧，明早要和我一起去晨祷吗？”
实际上，这番苍白的安慰并没有令约瑟得以解救，但倘若痛苦由另一人分摊，总比一个人承受好上太多。
这日又轮到维多尼恩修剪花园，约瑟同他一起，花园的劳作并不辛苦，但维多尼恩这几日心力俱疲，很快便感到困意。
两人的关系自那日起便亲近不少，约瑟知道他这几日忙于和奈瑞欧一起整理药材，接过维多尼恩手中的修枝剪，笑着道：“去休息吧。”
维多尼恩并不为难自己，随便找了处干净的草地，很快和衣睡去。
阿尔德里斯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意识来到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手上正拿着一把修剪专用的大剪刀。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只能透过身体主人的视角旁观发生的一切。
自他从混沌而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后，意识偶尔便会进入他人的身体中，阿尔德里克斯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他仍记得进入的第一具躯体，是中部军队里一位圣骑士，或者说，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进入他身体的那段时间，他是一名骑士，被送往战争的一名骑士。
最后，在某个夕阳的午后，浑身是血的骑士躺在废墟与尸堆之中。
超度亡灵的神父念诵着圣言，他颤抖着抓住神父神圣而洁白的衣角，血和声音一同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救救我……大人……救救我……”
神父悲怜地注视着他，虔诚地在胸口画上十字。
“愿你在光荣中安息。”
他的上帝并没有回应他。
阿尔德里克斯旁观着这一切，却无法产生丝毫的情绪，他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教会以神的存在造就信仰，以信仰的存在驱使信徒。
就算他从不动用神力，从不干预人世，人们也将无法解释的一切归为神迹。
阿尔德里克斯已经许久没有降临到他者身上了，他并不期待这一切的发生，也不畏惧这一切的发生。
他无喜无悲，始终站在一切的高处，旁观着一切的存在，甚至是旁观着自己的存在。
死亡或者沉睡，对阿尔德里克斯而言，才是最终的归宿，这并不是令人悲伤的事情，也并不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远处的议事厅中，各大区的大主教纷纷聚集在一起，在礼节性的短暂寒暄后，众人开始商讨着重新划分教区的事情。
被众人簇拥着的卢修斯动作一顿，某种不祥的预感如阴影一样笼罩在这位教皇大人的心头，他忽然察觉到什么，止住话头，抬眸朝窗外看去一眼。
其余人面面相觑，跟着停了下来，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玻璃彩窗外，一群漆黑的乌鸦飞过洁白的穹顶上方——
“约瑟。”
有人在呼唤他。
约瑟，应当是这具身体的名字。
约瑟正盯着眼前的树枝发呆，自从亚伯被宣告死刑的时候，他就变得容易出神，以求得在漫无止境漫上来的痛苦中获得一丝短暂的慰藉。
听到自己的名字，约瑟侧过脸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维多尼恩正站在不远处。
维多尼恩走近他，似乎发现了什么，凑近约瑟，柔软的银发自肩膀滑落，带来一阵残留的冷香。
在花香环抱的花园里，寒枝垂落，银发蓝眼的少年忽然凑近他，柔情的蓝眼似美丽的湖泊，将他包裹在其中，引他沉溺，引他坠落。
太近了。
他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们在花香与季风中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垂了垂银色的长睫毛，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怦然一声，阿尔德里克斯向来无悲无喜的冷眸里忽然如寒冬的冰层一样生出无法修补的裂缝。
维多尼恩启唇。
“你的眼睛在阳光下的时候，其实很像金色。”
那声音像是福音。

第147章
今天晨祷结束时，维多尼恩遇到出发前去监督院学习的奈瑞欧。
奈瑞欧回眸，也看见站在草地上的维多尼恩，少年人身形颀长，英俊而美丽，如一座静默的玉像。
两人四目相对，奈瑞欧微微挑眉。
如烟似雨的浓雾之中，青草与松林都像是穿上一层朦胧的外纱，奈瑞欧为他停下脚步，翻身下马，走到维多尼恩身前。
“布伦特？你看起来似乎想和我说什么。”
虽然两人之间存在隐性的竞争关系，但多日的相处与同样的志向早已让他们生出坚不可摧的同道友谊，奈瑞欧并不介意为自己的友人多花费些时间。
“这么明显吗？”
奈瑞欧脸上是金子般的笑容：“说吧，什么事？对于我的同胞，我向来知无不言。”
维多尼恩微笑地看着他，语气静静地询问道：“奈瑞欧，倘若一个人做了错事，并为此感到深深的自责，他该如何呢？”
奈瑞欧不露痕迹地观察着维多尼恩，开口：“看起来，他需要被拯救。倘若他是世俗中的人，如果他财力丰厚，他可以资助穷人，修建教堂和医院，这些善行会让上帝看到他的悔改之心，减轻他的罪恶。”
“如果他武力出众，他可以参加十字军东征，圣战会清洗他的罪过。”
维多尼恩温和地注视着，看着奈瑞欧侃侃而谈：“倘若他已经放弃世俗的欲望，已把邪恶驱逐出纯洁的灵魂，是与你我一样的同胞呢？”
奈瑞欧慢慢说道：“那看来，这位同胞需要更加深入地进行忏悔。日常的祈祷，修道与劳作都是必不可少且不容违背的原则。”
“如果这位同胞愿意，可以踏上朝圣之路，净化自己的痛苦，当看到圣徒的遗迹时，他便已经获得救赎。”
维多尼恩没有立即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奈瑞欧看向晨暗中的松林大道，这片世界隐藏在雾蒙蒙的黑暗中，一切都还在沉睡着，约瑟站在远处的圣母雕像下，身影朦胧，正在等他，一同去花园进行劳作。
“奈瑞欧。”维多尼恩嘴唇微动：“倘若这些都不能让他赎罪呢？”
奈瑞欧的笑容戛然而止了，“那这无论对他，还是对教廷的事业而言，都已经非常危险了。”
时间很快到了，奈瑞欧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维多尼恩说道：“布伦特，我得走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路上一切顺利。”
就在奈瑞欧即将上马时，他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停。
奈瑞欧转过身来，对维多尼恩笑道：“不过布伦特，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同胞无法得以拯救。我们年纪尚浅，修行经验不足，哪能比得过权威的神父？我们不必为其感到羞耻，认知自我的不足，也是修行的一部分。”
“倘若以我们的认知无法指引迷路的兄弟，那便是时候寻求主教们的建议了。他们对教义有着更加深刻的见解，终会令我们得救。”
说完，英姿勃发的少年翻身上马，向着监督院的方向离开了，维多尼恩缓缓转动眼眸，奈瑞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之中了。
*
从教堂上空射下来的光线直白地落在维多尼恩温和的笑容上，阳光微热的温度里，混着松木土壤，和薰衣草的甜香。
后来年迈的约瑟神父回忆起曾在主教堂修行的少年岁月时，总会想起这如金如银的一刻。
在短暂的失神后，淳朴的少年很快红了脸，约瑟慌张地退后半步，拉开与维多尼恩的距离：“被选中的时候，彼得神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我才被指引着来到这里。”
维多尼恩莞尔，语气不解：“什么原因？”
两人穿过小径前去工具房归还劳作用的工具，前往餐厅就餐，约瑟有些诧异地看了维多一眼：“布伦特，你没听过一个传言吗？”
见维多尼恩露再次露出困惑的神色，约瑟解释道：“或许这个传言在南方并不盛行，毕竟南方一直是布道的主要地区。传闻伯里克区的主教大人曾在睡梦中前往天国，并在迷途中得到主的指引，他看见主的眼睛，正是一对金色的眼眸，这是圣洁的象征。”
是因为他本身圣洁，还是因为我们需要圣洁，所以他才是圣洁的？
维多尼恩沉默，他自知沉默的力量，和约瑟先后在餐桌落座。
由于修道院在就餐时禁止说话的规则，约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常，他将盛放着美味食物的盘子放在餐桌上，在维多尼恩对面坐下。
他们坐在西侧的餐区，刚好是在一片静谧的角落。
光与尘晃动着，空气里混着蜂蜡与食物的味道，就餐的氛围非常安静肃穆。
维多尼恩垂眸，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面包吞下，干涩的面包片在咀嚼后通过喉咙进入胃里，为身体带来需要的能量。
等着约瑟用完餐后，维多尼恩开口朝约瑟道：“约瑟，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教皇大人。”
约瑟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什么？”
维多尼恩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眼，约瑟的慌乱便在眼前人温和而平静的注视下，渐渐消散了。
约瑟抿抿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约瑟，我们需要告诉教皇。”维多尼恩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关于亚伯的一切。”
亚伯这两个字对于约瑟来说，便是两根尖锐的刺，瞬间让约瑟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手指攥紧衣袍，牙齿隐隐打颤，拒绝的话语几乎要像射钉一样从喉咙里穿出来。
维多尼恩的手伸过去，在餐桌下有力地握住约瑟颤抖的双手。
阿尔德里克斯抿唇，那微热的力量的传递，通过这具身体，被他轻易地感知。
“约瑟，你要知道，我们现在所在何处。你需要更加近距离地聆听祷告，抄写福音书，获得心灵的拯救。你只需要如实坦白，虔诚地忏悔，圣父会指引你，并给你答案。”
维多尼恩的眼神坚定，温柔而充满力量：“别担心，约瑟，我始终与你同道。”
在他如海洋般温和的注视下，约瑟的情绪很快安定下来，无怪乎奈瑞欧形容维多尼恩，说他得人如得鱼一般轻易。
约瑟的四肢慢慢放松，积压的痛苦早已把他压得不堪重负，太痛苦了，他涩然而无助地看着维多尼恩，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个字：“好。”
主日的黄昏，维多尼恩、约瑟和奈瑞欧三人结伴前往卢修斯所在的宗座宫。
奈瑞欧：“约瑟，不必紧张，众人在天主面前都是平等的，连圣父也不例外，向圣父忏悔并不是惹人耻笑的事情。”
“我的兄长曾经在座下忏悔罪过，还因此亲手抄写过初版的福音预言书，那可是直接聆听福音，这是莫大的荣幸了。”
约瑟忽然停下脚步，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深水湖泊中，一群野天鹅让水面荡起了青绿色的涟漪，空气里飘来丝丝缕缕的寒气。
维多尼恩：“怎么了？”
约瑟不语，朝着宗座宫的方向走去，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对视一眼，与他一同前去。
教皇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想来是奈瑞欧早已提前告知了。
彩窗玻璃下流动着斑斓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蜂蜡的味道。
“孩子，别担心，我会赦免他的罪。”卢修斯轻声说道，他的语调饱含柔情，对待约瑟如对待羊羔一样怜悯而温和。
卢修斯让圣童将约瑟带入屋内，令维多尼恩和奈瑞欧在外等待，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维多尼恩的身上，一双眼睛像两处安息的故乡。
那眼神明明温和，明明怜悯，维多尼恩却感觉如坠冰窖般寒冷。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将翻涌上来的情绪连着血肉一起咽进喉咙里，但伴随密集的痛苦而来的，竟然还有巨大的喜悦。
他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维多尼恩企图不动声色地观察卢修斯的一言一行，但只看到一张完美的面具，几乎将他迷惑。
“带领他来到此处，你们所做的一切都为天主和教会事业带来荣耀。”
约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闭合的大门处。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衣服，企图用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他开口问道：“奈瑞欧，我之前都未曾听你提起过你的兄长。”
“我的兄长参与东征。”奈瑞欧的眼里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德瓦斯萨战役中牺牲了。”
维多尼恩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身体里汹涌流动的血液瞬间被冰冻般凝滞了。
奈瑞欧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情绪，以他特有的骄矜又自信的语调宽慰道：“布伦特，不必为我感到难过。牺牲越大，荣耀越大，我的兄长已经完全回归上帝，我们把我们一切的忠诚，勇气，智慧和爱都献给天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不是的。
维多尼恩的大脑在嗡鸣，他转动眼珠，看向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正在忏悔的约瑟。
铅灰色的雾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可怕的是，竟然有人试图走出灰雾。
阿尔德里克斯的意识从约瑟的身体脱离出来，忽地睁开眼睛，一双耀金色的眼睛透着无生命的冷意。
黄昏的光彩为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整个花园的时间流速仿佛都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迷茫地伸出手，他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的余温，他无意识地缓缓摸向胸膛，宽厚的手掌隔着白色的法袍，感到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不规则的心跳声。
他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神奇的震动，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不由流露出惊讶的色彩。
这样被所附身的身体影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在他的本体上。
但阿尔德里克斯没想到，第一次体验到人的情感，居然是这样让人不适，来自那具孱弱身体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倘若不是听到卢修斯上来的脚步声，他抓紧心口的手一阵痉挛，几乎想要不顾形象地跪倒在地，去汲取那宛如珍宝一样的稀薄空气。
卢修斯脚步一顿，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异常，快步朝他走来，声音带着关切：“阿尔德里克斯，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地摇摇头，平静地陈述事实：“卢修斯，我的心跳得太快了。”
卢修斯诧异道：“因为什么？对于您而言，这并不常见的事。”是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宛如天籁一般缓缓响起，陈述道：“我的意识进入了一具人类的身躯里，他的情绪起伏，有些太大了。”
是那具身体的情绪，还是您的情绪呢？
“这太折磨人了。”卢修斯微笑着表示理解，低声询问道：“所以您被他的情绪影响到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缓缓点头，启唇道：“是很神奇的体验。”
卢修斯垂眸，隐秘的狂喜自他眼底闪过，他温声为困惑的神明解答疑惑：“或许，这是他的爱慕之心。”
爱这种谎言，总是引人目眩神迷，连圣人也无法逃脱其中吗？卢修斯温和地笑着，静静地看着阿尔德里克斯。
爱慕之心吗？阿尔德里克斯沉默，神色冰冷。
见他不再说话，卢修斯自然不再多问。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通过起伏的建筑群看向游离的人群，如此开阔的天地之前，宁静的秋水湖泊湿地间，一群野生天鹅振翅欲飞。
所以那具身体的主人，爱慕着，那位人类吗？

第148章
缮写室内，难得的阳光透过高窗照射到古老的石墙上，驱散着空气里寒冷的湿意。
羊皮卷和旧书的陈香充盈于室内，维多尼恩踩在椅子上，冷淡的视线在最上方罗列着的书籍里缓缓穿寻。
“布伦特，你似乎对福音书的拓印版十分有兴趣？”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奈瑞欧。
维多尼恩并没有回头，温声反问奈瑞欧：“奈瑞欧，谁不向往福音书的初版？”
“也是，但福音书被抄写流传多年，最初的拓印版应该很难找到了。我在亚圣大城堡的时候，听说安德王后曾经也花大价钱寻找过，但之后便不了了之了。”
“或许是王后找错了地方。”
维多尼恩很快结束搜寻，他从椅子上下来，朝奈瑞欧看了一眼，向着外面走去。
阿尔德里克斯觉得自己得了怪病。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卢修斯告诉他约瑟爱慕维多尼恩那日说起。
为了弄明白这一切，阿尔德里克斯开始频繁地将意识投放到维多尼恩周围的人身上。
可或许是约瑟的情感太过强烈，那种莫名的怪异感受只增不减，甚至焚烧般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心跳的频率莫名加快，他的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维多尼恩的模样，阳光下温和而动人的笑容，从餐桌下伸过来紧握住他的手。那些画面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诡异魔力，一幕幕浮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冥想之中，可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马，在他的体内肆虐。
之后，甚至连睡眠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件格外奢侈的事。
他无法入眠，辗转反侧，时间被无限拉长，莫名的情绪宛如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心。
失眠的煎熬让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心脏，又像是被暴烈的雷电击中，他的情绪像是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巨船，随时面临倾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症？
明明没有伤口，却痛得他无法呼吸，明明没有高烧，却像是被投掷于火焰中灼烧。
阿尔德里克斯猛地睁开眼睛，一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里满是冰冷。
他迫切地想要理清楚这发生一切，他必须去到那个人的身边，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去理清楚这一切。
阿尔德里克斯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
整个教区的寒潮又加剧了。
夜深时分，“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被从外推开，坐在炉火边的约瑟抬头看去。
维多尼恩和奈瑞欧两人穿着黑色长袍，携带着屋外的风雪推门进来，瞬间给温暖的室内带来一阵寒气。
主日之后，教皇命维多尼恩，奈瑞欧同约瑟一起，在缮写室抄写福音书，约瑟的症状也在忏悔之后有所减轻。
他们三人总是同进同出，又是同一批被留在主教区修行的修士，情谊自然与日俱增。
见两人进来，约瑟连忙起身，给两人倒了热茶，诧异地看向屋外。
“下雪了？”
维多尼恩点点头，伸手随意地拍掉身上的雪，从约瑟手中接过热茶，捧在手里坐到燃烧的炉火边，等着身体慢慢回暖。
奈瑞欧跟着挤到维多尼恩旁边坐下，皱眉道：“这鬼天气，忽然就下雪了。之前送来的驱寒药材已经所剩无几了，教皇联系了查理曼大主教，预计下周又要送一批货进来。”
约瑟察觉到奈瑞欧不太好的神色，有些不确定道：“这听起来像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但是出了意外。”维多尼恩温声道：“送货的路线经过战区，之前答应给的教区份额显然不满足主教大人的胃口，甚至还送来了一份大礼。”
约瑟眉头瞬间皱起，显然对主教的做法非常不满，如今的混乱的局势，很难不说明查理曼的心思，约瑟走过去坐到两人旁边，寻求确认般道：“奈瑞欧，不要卖关子，主教送来的是什么大礼？”
自忏悔日后，约瑟变了许多，但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到了最初的样子，那些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就像是没有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多尼恩沉默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升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英俊的浅色眉眼，显出朦胧而惊人的美丽。
他低声对约瑟解释：“埃里克，查理曼主教教区里的一名修士，不出意外的话，之后应与我们一同修行，听查理曼主教所言，他之前错过了圣子的选拔仪式。”他的声音始终温和。
奈瑞欧撇嘴，骂道：“鬼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显然，奈瑞欧对这种半路跑出来的角色没什么好感，甚至到了不满的程度，毕竟没有通过审核便能进来的家伙，天知道他的信仰到底去了何处。
维多尼恩停出他的言下之意，默默地捧着手里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热茶。
温暖的炉火闪烁，发出燃烧的声响，他们三人围坐在炉火边交谈着，呼出的空气变成白白的雾气。
“对了——”奈瑞欧欲言又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约瑟。
约瑟：“什么？”
“监督院那边，亚伯的死刑日期出来了。”见约瑟面色平静，奈瑞欧斟酌着语气，才继续道：“就定在明天。”
约瑟眼皮一跳，最后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
教堂的中央，年轻的亚伯神父被麻绳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他蓬头垢面，法袍早已凌乱不堪，浓郁的黄昏光照射进来，亚伯迟钝地抬起生锈的脖子看向高处的穹顶。
穹顶处，绘着一圈流动的彩色人物图，他们在餐桌面前分享食物，彼此的脸上都露着知足的幸福笑容。
亚伯仰着头，在光线的刺激下，他浑浊如雾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并透过那些彩色的圣像看到了一个人，爱丽莎，他的爱丽莎。
在死亡的面前，那些甜蜜的过往在亚伯脑海里浮现，他的嘴唇颤抖似的动了动，神色挣扎而痛苦，断断续续地念着祷告词。
请原谅我，爱丽莎。
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无法再感受并分担你的痛苦，原谅我今后不能再与你同行，我的爱丽莎，请务必原谅我。
祷告中，恍惚间，亚伯好像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爱丽莎的声音。
“神父——”
“咔哒”一声，寂静的缮写室里响起重物落地的声响。
临近晚祷的时间，此时的缮写室只留维多尼恩一人到最后整理书籍。
这异样的动静很快引起他的注意。
黑夜里难免滋生恐惧，维多尼恩微微蹙眉，他放轻脚步，朝着声源处慢慢靠近，屏住呼吸朝着书架后悄然看去。
一本羊皮书正躺在石板上。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书架上刚好留着一处空隙，他松了一口气，想来是那羊皮书不小心掉落。
维多尼恩走过去，捡起掉落的羊皮书放回原位时，忽然视线一顿。
在空隙的深处，侧躺着一本旧书，与其说是躺，不如说是卡在了深处，因为位置独特，就把外面的这本羊皮书给顶了出来。
维多尼恩握住羊皮纸的手指瞬间一颤，他瞳孔微微紧缩，心跳跟着加速，恍然间明白自己忽视了什么。
为了佐证自己的猜想，维多尼恩迅速放下手里的羊皮书。
他将所有正常摆放的典籍一本本抽出来，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中寻找起来，那些旧籍在他的手指下依次闪过，如同一个个禁忌的圣符。
太阳很快沉了下去，日落月升，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宏伟的殿堂。
终于，在一个稍显破旧矮小的书架前，维多尼恩静站在了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那本旧典。
用古旧的皮革装订着，书脊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几个模糊的字，维多尼恩迫切地抽出那本书。
甚至因为过于急切的动作，被卡住的书脊带着整个书架倒塌，“嘎吱嘎吱”砸落到维多尼恩身上。
顾不上疼痛，维多尼恩从散乱的旧典堆中坐起，额前的银色发丝被汗水打湿，黑暗中，他身穿洁白而神圣的法袍，发丝如月光一般倾斜，仿佛一抹盛开的白色。
预言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维多尼恩手指痉挛般颤抖着。
他一页一页快速地翻阅着，眼睛在文字间快速移动，寻找任何相关的符文，他如此渴望地想要知道真相，像是隐秘地渴望痛苦的再一次浮现。
从假扮布伦特开始，维多尼恩日日学习那令人作呕的圣文，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变成他所理解的语言，一阵一阵颤栗般闪过他的脑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三百二十四页——
月亮缓慢升至了夜色的中空。
维多尼恩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停了下来，久久地坐在原地。
预言书中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给祂带来毁灭。
于是信徒们举起火把，为了所谓的信仰，将大火烧向贫瘠的西山，于是西方的人往南方流浪。
但是，天啊——
天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翻遍这本书，都找不到这所谓的预言。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牙关，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些克制不住想要爆发出来的痛苦与回忆重重吞咽回去，这种近乎徒劳般的挣扎让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你信着的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瓦莱里娅，瓦莱里娅——
维多尼恩蜷缩着，他的精神已经是一片废墟，唯有反复地在心底呼叫那个熟悉的名字，才能勉强得到一点力量，那点微末的力量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一种强烈的憎恨。
他要毁灭这里——
他要毁灭这个地方，用火焰让这里存在的一切虚假都化为乌有。
然后，他会永远离开这个荒诞不真的地方，找到米瑞拉姑姑，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预言也好，圣文也罢，都不过是一场谎言。
他现在，竟然只想回到瓦莱里娅身边。
屋外，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忽然响起，火光在雪地里闪烁着，奈瑞欧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布伦特，布伦特，你在里面吗？”
维多尼恩丢掉手里的旧典，从黑暗里站起，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象，卫兵和修士们正在黑暗中穿梭，举着火把的样子，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一样。
维多尼恩慢慢皱起眉头，看向急步走过来的奈瑞欧：“奈瑞欧，怎么——”
还未等他说完，奈瑞欧就一把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往外跑去，冰冷的寒风瞬间刺入全身，约瑟正等在外面，面色惊疑不定。
看到维多尼恩出来，约瑟连忙把手里的火把递给维多尼恩。
在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维多尼恩就被迫加入了追逐的疯狂人群中。
他的法袍在奔跑间被树枝刮蹭着，在肆虐的狂风中，三人举着火把在教区附近的密林搜索着，穿过这片山毛榉林，大片的深灰色渔网晾晒在海滩的空地上，伴随着暖流，温暖的海风从南方吹来。
冷空气灌进袖子里，维度尼恩握紧手里的火把，再次出声询问：“奈瑞欧，我们这是在找谁？”
奈瑞欧挥舞着火把，在黑暗中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少年锐利如刀的视线在四周的黑暗里搜寻着，因为运动而微喘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不满。
“亚伯被人救走了。”
被人救走了？
维度尼恩的脸上露出讶异，下意识看约瑟一眼：“被谁？”
约瑟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立即出声解释：“是爱丽莎修女。”
爱丽莎？
倘若是亚伯神父利用职权引诱爱丽莎，那对于修女而言，亚伯便是逼迫她献出纯洁灵魂的恶魔，她为什么要回到这里？
维多尼恩生锈的大脑缓缓转动着，以至于忘记注意脚下——
他们正在一处陡峭的山坡的边缘，笼罩着冰冷寒气的黑暗里，覆雪的土地和陷阱没有多大的区别，稍有不慎便会结结实实摔倒在地。
“布伦特，小心——”
在约瑟的声音传递过来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维多尼恩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山坡下滚去，树枝刮蹭着，慌乱中，维多尼恩伸手试图抓住身边的草丛，却只抓了空。
他的身体在山坡上猛烈地翻滚着，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荆棘都在撕扯他的身体。
最后，维多尼恩的脑袋砸到一根凸起的木桩上，那剧烈的疼痛让维多尼恩眼前一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瞬间袭来。
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维多尼恩便彻底昏厥过去。
“布伦特！——”

第149章
再次苏醒过来时，维多尼恩出现了记忆障碍，脑海中的画面像是笼着一层铅灰色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负责维多尼恩的医生经验丰富，埃德维画家曾用颜料为他作画，记录了他一场惊心动魄的解剖手术，最后这幅充满着理性与科学的画作被南方的一位公爵大人高价拍卖走了。
医生是由教皇派人请来的，他在检查后告诉众人，维多尼恩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出血引起的遗忘症，不会对身体产生大碍。
日暮时分，雪也跟着停了。
维多尼恩在书房整理完日课经，往图书室送去，路过教堂后面萧条的白色花园时，恰巧碰到捧着圣符的约瑟。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视线扫过约瑟手中捧着的白色十字架，笑着询问道：“约瑟，你是去做晚祷吗？”
约瑟点点头，注意到维多尼恩手上的日课经，不满道：“布伦特，你身体才刚刚好，执事怎么就吩咐你做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情？我得去和他说说，这些事交给我和奈瑞欧就完全足够了。”
维多尼恩笑着摇头：“这不是执事的错，医生说让我多接触接触这些日常的文集，或许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我便自己向执事申请了这项工作。”
约瑟神色微松，显然被维多尼恩轻易地说服了，但还是不赞成他的做法，开口道：“布伦特，那你下次叫上我和奈瑞欧，有我们陪在你身边，或许对你恢复记忆也有帮助。”
维多尼恩眉眼含笑，点头表示同意，奈瑞欧和约瑟是他的挚友，他总是不会拒绝的。
两人的目的地相近，便顺势结伴而行，一群身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从两人身边走过，低声的交谈声传入他们的耳朵里。
“埃里克的船只已经靠岸了，艾布，卫兵团现在前去迎接了吗？”
埃里克。
维多尼恩醒来后，偶尔便会听见这个名字，与此同时，奈瑞欧和约瑟的脸上会不约而同露出微妙的神色。
维多尼恩并不理解这其中具体的原因。
但或许是因为奈瑞欧和约瑟之间拥有共同的经历，维多尼恩时常觉得自己与两人格格不入，反而是对埃里克这个即将与他们一同修行的陌生人有种莫名的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奈瑞欧和约瑟的情谊有半分消减。
“神父，先前收到命令的卫兵团正在处理亚伯和爱丽莎私奔的事，我已经让人派另一支卫兵团前去了。”
那日的夜逐，爱丽莎不仅成功地救走了亚伯，甚至还带着人顺利逃离兰提亚，这对于教廷而言，无异于颜面扫地。
曾经领养亚伯的安德老神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在教区小堂附近的忏悔室内自缢身亡了。
在维多尼恩昏迷的两天内，监督院已经通知其他教区，对爱丽莎和亚伯发起了通缉令。
听到亚伯的名字，约瑟脚步一顿，异样的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
维多尼恩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温和地询问：“约瑟，你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有心事。”
约瑟诧异地伸手摸摸眼角：“有这么明显吗？”
“能和我说说吗？”维多尼恩笑着耸耸肩，朝着约瑟眨眨眼，语气轻松而跳脱：“当然，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的话，完全可以忽视我的询问。”
“布伦特，我之前倒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一面。”约瑟被维多尼恩略显调皮的动作给逗笑了，接着缓缓叹了一口气：“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已经想通。”
维多尼恩看他一眼，笑问：“所以是什么事？”
维多尼恩生就一副绝佳的好相貌，一双温柔美丽的蓝眼让约瑟轻易地回想起中部的浪漫春日，还有白葡萄酒浓郁的蜂蜜糖果香气。
这样仅仅只是注视便让人信服的天赋曾让除了被选中外，什么都显得极为平凡而普通的约瑟感到过嫉妒，但很快，这种嫉妒便随着情谊的加深而压下去了。
约瑟的思绪很快回到在中部的某个春日。
他的叔叔是一名剪枝工人，空闲的日子，约瑟会穿越草场前往小镇，帮助叔叔修剪小镇的树枝，同时赚取一些索币。
结束短暂的工作后，约瑟会沿着原路回家，一条如白色蟒蛇般波光粼粼的河流穿过街区，将小镇与草场相连起来，约瑟和其他农场里的小孩一样，时常去那条河里游泳。
因为从小便生长在这里，约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学会游泳的，或许是天然的本事。
不远处的苹果园后，是小镇唯一的教堂，新来的神父时常组织弥撒，为众人讲道，为他们指点迷津。
那天，约瑟修剪完春天长出来的多余枝条。
他劳作完，在河里游泳时，小腿却因肌肉疲劳而开始抽筋，就在约瑟以为自己会溺亡时，新来的神父救了他。
约瑟说到此处时，便顿住了。
就算眼前的人不再多言，维多尼恩也猜到了这位神父是谁，他嘴唇微动，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反而先听到来自约瑟的慰言。
“布伦特，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些话我早已说给圣父听，我们会得到原谅的。”
图书室很快便到两人眼前了，维多尼恩将此事揭过去，向约瑟表示自己送完日课经后就会立即前往教堂晚祷，让他不要担心后便推门进入图书室。
穿过一排排整齐洁净的橡木书架，维多尼恩前往专门用于存放日课经的特定区域，脚步忽然一顿。
书架前，光线与尘埃之中，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法袍的金发少年。
奈瑞欧也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可与眼前的人比起来，都显得过于轻薄了，如此神圣，仿佛所有的光都坠落到了此处。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回头，直直看向维多尼恩。
黄昏的光线落在脚底的深褐色地板上，时间好像是静止了一瞬。
那是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看起来毫无情绪。
维多尼恩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进入脑海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自己会被灼伤。
维多尼恩顿了片刻，走过去把怀里的文集放到指定的架子上，温声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飘落下来：“是要哪一本？”
阿尔德里克斯顿了片刻，压制力量制造人的化身，他并不能很好地适应这样的人形态，或者说，是不适应那些独属于人的多愁善感。
但有一点却十分巧妙，他的化身刚好与维多尼恩一样高，以至于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晰地感受到维多尼恩的气息。
很复杂……的气息。
其中的一部分，有些像是神明时代诞生的某种恶魔身上所具有的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本能地感受到一阵厌恶，甚至想立即动手把这令他感到恶心的根源给彻底铲除掉，而这仅仅还只是他化身的直观感受。
然后下一秒，那气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像是他一场的错觉。
阿尔德里克斯垂了垂眼皮：“这本。”
他伸出手，从维多尼恩刚刚放进去的一堆文集里抽出一本深棕色的羊皮书，上面还残留着维多尼恩的柔软的体温。
维多尼恩看去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轻声温和笑道：“我得先离开了，希望这对你有所帮助。”
这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维多尼恩的行程安排，他像一个旋转的小陀螺一般，送完日课经，还要去参加接下来的晚祷。
而且今天的晚祷不同往日，新来的修道者会与他们交换圣符，这是难得的仪式，不仅是信仰的传递和承诺，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支持与鼓励。
恢弘而庄严的教堂内，空气中弥漫着蜂蜡的香气。
埃里克捧着十字架，穿过人群来到教堂的穹顶下，维多尼恩才讶异地发现，眼前的人便是图书室遇到的少年。
冬日的暮光全部洒了下来，不断响起的祷告文中，维多尼恩，奈瑞欧，约瑟与埃里克四人轮流交换着彼此手中的圣符。
即便奈瑞欧和约瑟之前对埃里克颇有非议，但所有一切的不满都终止于他们交换十字架的这瞬间。
无论多少个漫长的冬日后，这一幕都在记忆里熠熠生辉，散发着金子一般的光泽。
之后，在教皇的默许下，埃里克开始与三人一同修行。
维多尼恩虽然没有了记忆，但教区里的同胞们向来乐于助人，陌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并不是特别困难。
何况还有奈瑞欧和约瑟的帮助，甚至，还有埃里克。
埃里克总是沉默而冰冷的，但却对维多尼恩展现出难得的耐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这里的陌生人，约瑟接替了之前维多尼恩的工作，时常与奈瑞欧一样不见人影，维多尼恩便时常与埃里克同进同出。
他们时常穿过朦胧的晨雾一起去做祷告，吟唱圣歌，以唤醒沉睡的灵魂；他们时常一同修整花园，然后在午后的花园闲谈漫步，分享彼此对福音书的见解与感悟；他们时常在黄昏的钟声里，一同抄写福音书；他们时常围坐在冬日的炉火旁，分享食物和热茶；他们时常在冰封的湖边，静坐冥想，等待某种净化的降临。
时间如蜜糖般悄然流逝时，并不惹人注意，转眼他们便相识半载。
……
然后忽然有一天，厚厚的冰层开始龟裂，细小而密集的裂纹在冰层上攀爬，像是蜘蛛在织层层的网。
冬日的寒气还未完全褪去，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新生的嫩芽冒出尖尖，春寒的绿意里，花朵还未完全舒展，寒枝犹在。
“埃里克，你是不是有些过于出神了？有在认真听我讲话吗？”
维多尼恩躺在草地上，手里抱着弥撒经，语气郁闷地吐槽埃里克。
这几日，维多尼恩在教皇的授意下，开始外出讲道，即使众人如何夸赞他的才能，但在讲道的过程中，难免遇到棘手的情况，以至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埃里克躺在他的身侧，认真倾听他的苦恼，最后笨拙地宽慰道：“布伦特，这对你而言并不是难事，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倘若连你也无法说服他人，那这世上便没有第二个人了。”
维多尼恩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不解，于是便直白地询问道：“埃里克，难道这几日你就不曾思念于我吗？”
埃里克一顿。
“我这几日确实有许多苦恼，但这都是能处理的事情，就连那些烦恼的情绪也是可以消化的，但是唯有一件事很难消化，那就是关于你的事情。”
埃里克侧过脸去，维多尼恩举起手中的弥撒经去遮挡阳光。
“从我们认识开始，便日日形影不离，我外出多日，你就不曾想我吗？甚至连一封信也未曾寄过。”
“好吧，说这么多废话，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一切都仿佛在了维多尼恩偏头看过来的那对碧蓝色双眸中。
他轻轻开口：“埃里克，我这几日非常思念你。”
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他像是魂灵被剥离般地停止了思考，又试图理清自己诡异黏稠的情绪，让自己回归寒冷，沉睡，与死亡的平静之中。
但万物的一切并不再随着他的意志而变化。
忽然一下，剩余的寒冬也消退了。
一切待消亡之物都纷纷流动起来，头顶万千枝条从漫长的沉睡与冬日醒来，在珀耳塞福涅女神的呼唤下舒展绿枝，无数花蕾尽数绽放。
久违的春天，忽得就骤临了。
埃里克僵硬着身体，躺在草地上，透过明亮的光线看着维多尼恩。
圣书里说：“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愚蠢，他意识到了，自己这颗跳动的心脏。
这不是约瑟的爱慕之心，是他的爱慕之心。
他竟爱上了一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注：“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于无有了。
两段话皆出自于《新约》《哥林多前书》13章中的经文。

第150章
春日在教廷的众人始料未及之时，忽然就降临这片饱受寒潮侵袭的土地。
乘坐轮船回到兰提亚西侧的海岸，脚踩到柔软土地的那一刻，卢修斯脚步瞬间一顿。
坚硬的冬日冻土正在融化。
跟在卢修斯身后的一众主教执事显然也感受到了厚重的法袍之外，那气温与空气的变化，多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得到缓解。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
税收和贡品随着农业的停滞而大大减少，贸易与商业跟着萧条，慈善和救济事业遭受重创，信仰体系受到极大威胁。
这明明是贫瘠的时候，但与世俗政权的权力斗争，却迫使他们不得不在这个时候发起圣战，以维护教廷的权威。
但是冬天终于过去了。
卢修斯神色很快归于平静，他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最后虔诚地念出祷告词：“以主之名，神圣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众人跟着低下头，同声祈祷：“以主之名。”
*
殿堂内，鲸脑特制的油灯发出清新温和的香气。
大量的金箔，金色的羊毛流苏，覆着刺绣织物的桌椅，各种或深红或宝蓝色的宝石点缀其中，倘若在往日，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那毋庸置疑，这屋子一切都如它的主人般璀璨夺目。
但很可惜，现在这一切的光彩都被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挡了个严严实实，思忖片刻后，卢修斯还是选择推门走了进去。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地静坐在黑暗中，只有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照射到他挺拔深邃的眉骨上。
他已经恢复神明身，红与金交织的法袍拖到地面，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宛若非凡的雕塑。
听到动静，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微动：“卢修斯，你来了。”
卢修斯向着他走去，可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他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一团模糊的轮廓，根据身形，卢修斯很快辨认出那是“埃里克”，他走近阿尔德里克斯，出声询问：“阿尔德里克斯，是有什么烦恼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语调冷淡：“卢修斯，这一切难道不是如你所愿吗？”
“阿尔德里克斯，这一切应当是如你所愿。”卢修斯坐到阿尔德里克斯的对面，将熄灭的精油灯重新点燃，笑着轻声反驳道：“法座，倘若不是您的默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安排……”
从第一天的那朵龙口花开始，卢修斯便看到了一切事情的转机，但无论多少次想起这些缘由，卢修斯都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惊，竟然有人能让想要走向消亡的神诞生生的意志。
“卢修斯。”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出声，打断卢修斯接下来的话。
从阿尔德里克斯醒来开始，他从未有过这种类似的不得体的举止，这反常的行为顿时让卢修斯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阿尔德里克斯偏过头来，一双冰冷的金眸盯着卢修斯：“我允许你反驳了吗？”
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金眸对视的刹那，剧烈的恐惧感瞬间击中了卢修斯。
卢修斯头皮发麻，无比清楚地感到到了一种存在的杀意，几乎立即想夺门而逃。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能从那个混乱的神明时代活下来的神明，阿尔德里克斯又能和善到哪儿去？
只是过长的生命与沉睡消解了这位光明之主的情绪，当他感到存在的无意义时，当他想要与他无关的一切脱离时，那么卢修斯屡次的冒犯，或者说任何一个人的冒犯，都是无意义的，引不起阿尔德里克斯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但现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情绪，被一把钥匙给打开了。
他那些在身体里沉睡的情感，爱，恨，正义，邪恶，如存在意志的萌芽一样，也在跟着缓慢醒来。
瞬间想明白这一切后，卢修斯瞳孔微微缩紧，瞬间不寒而栗，他终于明白他身体那种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莫名恐惧究竟源于何处。
从一开始，阿尔德里克斯想要杀死他，就和杀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卢修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法袍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寒。
他闭了闭眼，大脑像是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着，很快出现“埃里克”这一关键的拼图，各种想法跟着纷纷浮现。
卢修斯再次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法座，关于埃里克的一切，我可以为您分摊苦恼。”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他比卢修斯更清楚自己为何多日未再用埃里克的身份出现的缘由。
越是靠近维多尼恩，就越像是触碰到一团灾厄的未知迷雾。
即使维多尼恩的祷告一句比一句真诚，一句比一句虔诚，阿尔德里克斯却无比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从未真正地走近这个人类。
而自己，竟然在全然未知的情况下，已经动摇了所有想法，那些想走向消亡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春日在外人眼中是希望与温暖，于阿尔德里克斯而言，却全是讽刺。
还有什么，能够证明这个人的真实？
白鸽飞过天际，不久后，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卢修斯走出殿堂，炽白的烈阳落到他的周身，他剧烈地喘息几口气，等回过神来时，才察觉自己手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等候在外的执事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上前几步，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
“无事。”卢修斯面上很快露出慈悲而温和的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笑着对执事吩咐道：“对了，晚祷结束后，让布伦特来找我。”
*
约瑟把手里的文集放到桌面上，坐到维多尼恩对面，询问道：“埃里克去哪儿了，这几日都不曾看见他的踪影？”
维多尼恩无精打采地撑着下巴，听到约瑟的声音，垂了垂浅银色的睫毛，光线投射在他的睫丛上，宛如波光粼粼的白色水面。
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约瑟，既然是埃里克的行踪，你问我做什么。”
自上次维多尼恩外出讲道回到教廷与埃里克在花园见过一面后，埃里克就没有理由地消失了，甚至维多尼恩都没有等到埃里克确切的回答。
难道只有自己把埃里克当作不可割舍的半身吗？或许，埃里克对他的情谊，和他对奈瑞欧与约瑟一样，别无二致。
意识到这一点后，维多尼恩不免有些挫败，所以他这几日，故意对埃里克视而不见。
这可不像维多尼恩的做法，但他实在是太郁闷了。
直到今天约瑟当着他的面提起埃里克，维多尼恩才发现，好像不是自己故意忽视了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根本就不见了。
“……”
约瑟直：“你和埃里克日日形影不离，问你确实更容易找到人一些。”
维多尼恩稍稍坐直身形，面色有些古怪。
“好吧，约瑟，我得承认，我之前确实和埃里克走得比较近。”
“但是这几日，我确实同你一样，没有见过埃里克，倘若我知道了，怎么会不告诉你？或许是卢修斯派他去西方了，你知道的，那里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单是奈瑞欧一个人是无法处理那些情况的。”
奈瑞欧拥有良好的德行，关爱弟兄，才能出众，又在宗-教政治上拥有不俗的才华，无疑是教皇候选人最合适的人选，这次西征若是顺利，估计卢修斯便会为他举行圣子任命仪式。
到那时，他们也该离开主教廷，前往其他教区任职了。
约瑟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细心观察了一番，询问道：“布伦特，你和埃里克闹矛盾了？”
维多尼恩皱眉，最后叹息一声，不确定地回答道：“或许？”
约瑟将挚友难得的苦恼尽收眼底，思虑片刻后，他伸手将书堆上一个古朴的长方形木盒放到桌面上，然后推到维多尼恩面前。
在维多尼恩困惑的视线中，约瑟解释道：“这是他托我从维米基里尔带回来的羽毛笔。”
维多尼恩轻轻扫过去一眼：“约瑟，给我干什么？”
埃里克轻声解释：“这本来就是埃里克打算送给你的，现在我找不到埃里克，布伦特，那就直接放在你这里保存好了。”
看着眼前的木盒，维多尼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之前他曾随口向埃里克提起过自己的羽毛笔在抄写经文时，书写不畅，没想到埃里克竟然记了下来。
约瑟嘀咕道：“布伦特，不是我说，埃里克是不是对你太不一样了一些，他从来不送我和奈瑞欧这些东西。”
“是吗。”维多尼恩心下难得有些异样，他不由地陷入沉思。
埃里克和其他人，或者说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埃里克格外沉默，又格外安静，总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一切，很少发表言论，表明主张，他只是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地陪伴着。
或许在别人眼中，这样显得过于冷漠和不近人情了，维多尼恩却感到安心。
维多尼恩并不明白，从半年前醒来之后，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那种无缘由的慌乱从何而来，但在埃里克身边时，他却好像回归了平静之中。
但前几日埃里克却莫名消失了！
难道是那日他说的那些话过于暧昧了吗？可他在外的时候，确实是非常想念这个家伙啊。
维多尼恩藏在发丝后的耳朵微微发红。
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消失的埃里克揪出来，然后狠狠对着这个坏家伙的脑袋来几拳。

第151章
太阳西斜，晚钟声响起。
浑厚有力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区内，正在劳作的信徒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维多尼恩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群一字排开的白鸽飞过教堂的上方。
到晚祷的时间了，这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维多尼恩收下木盒，从座位上起身，对约瑟发出邀请：“约瑟，要一起去参加晚祷吗？”
约瑟顿了一下。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笑着问道道：“约瑟，怎么了？这是不愿与我一起吗？”
“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约瑟笑着摇摇头，跟着起身，追忆一般说起往事：“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布伦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情谊的诞生，也是源于你邀请我一同去做祷告。”
虽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约瑟的神色告诉维多尼恩，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于是受到约瑟的感染，维多尼恩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来：“我确实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我对你的情谊只增不减，走吧，约瑟，我们可不能迟到。”
两人结伴出了缮写室，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四个月前，教区的划分条令颁布到各区，教皇频繁地派神职人员外出，其中也包括奈瑞欧与约瑟。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一同参加晚祷了。
维多尼恩如此想到。
这时，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动静抬眼看去，看到一队卫兵从后殿经过。
卫兵团的士兵们穿着甲装，肩膀和袖口皆缀满了金色的装饰，头盔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摇曳，手中的长矛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样的场景自战争开始后便时常出现，教堂的守卫室时常轮换，但维多尼恩不知为何，心中却涌现一阵不祥的预感。
维多尼恩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结束晚祷后，沉重的马蹄声打破教堂的宁静，身披铠甲的卫兵们从广场路过。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祷告，好奇地望过去。
亚伯和爱丽莎两人双手被绳索束缚，被冷酷的士兵们押着，进入教堂的地下监狱。
据人说，骑士团找到两人的时候，是在维港一处偏远的牧羊小镇，小镇处于两方交战区，位于防线之外，因为如此，教廷才花费了不少时间，找到逃亡的两人。
结束晚祷后，主教派人来通知维多尼恩，让他去见教皇。
屋内的炉火渐渐亮起，卢修斯朝维多尼恩温声开口：“布伦特，你在维斯维尔的讲道效果非常出色，那边的主教写信告诉我，有不少人为你信道。”
维多尼恩摇摇头：“圣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维斯维尔设有多所医院，孤儿院和救济所，当地为贫困和弱势群体提供了诸多帮助，许多难民宛如朝圣般来到此地，如此，讲道的困难程度便大大减少了，说起来，那些难民……”
卢修斯：“是从北方战争来的奥克索人吗？”
维多尼恩点头：“是的，他们本身便受到神学的熏陶，就算因为战争流亡到维斯维尔，也从来没有改变信仰。”
卢修斯视线始终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尼恩，语气欣赏道：“布伦特，其实你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我的继承者。”
“圣父。”维多尼恩心下一跳，猛地看向卢修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伦特，不必紧张，这正是我单独将你叫到这里的原因，奈瑞欧的性格太固执，对他而言，成为枢机主教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卢修斯在维多尼恩震惊的目光中，温和笑道：“孩子，我思索了良久，四人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圣父——”维多尼恩感到喉间一阵干渴，他出声陈述事实：“但是我的经验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
倘若维多尼恩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你还有什么顾虑？
维多尼恩垂眸，微微低下头，在卢修斯期待的注视中，给出肯定的回答：“以主之名。”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维多尼恩曾无数次地进行祷告，那些祷告词也曾在飘荡的钟声与蜂蜡气息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耳朵中。
那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从未如此热衷于聆听祷告。
与此同时，阿尔德里克斯诡异的欲-望正在疯狂滋长，当看到维多尼恩穿着法袍站在圣像前祷告时，阿尔德里克斯产生了一种揉乱他的冲动。
想把他压倒在身下，去舔舐他赤-裸而美丽的身体。
阿尔德里克斯克制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翻滚。
整片大陆所有的暖流都波涛汹涌地汇聚着，这个春日如此绚烂而热烈。
人们欢欣鼓舞之余，也对这春天的到来感到深深的疑惑，但正如他们以前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接受寒潮的到来一样，他们也很快接受了这忽临的春日。
这可是春天，他们已经忍受够了寒冬与食物匮乏的折磨。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圣的旨意，那这是否意味着，圣战的曙光也即将到来？
奈瑞欧的信件很快由信使送来，信上说，西征取得初步的胜利，他处理完教区的交接任务后，便会乘坐尼耶号回来。
燃烧的壁炉边，鲸油灯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维多尼恩正在给奈瑞欧写回信。
他坐在书桌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睑低垂，浅色的睫毛像是霜雪一样倾覆下来，灯火之下，他惊人的美貌足以让任何注视者为之心动。
一封信很快写完，维多尼恩长指微动，低着头耐心地将信件卷成一卷，扎捆进窄皮条里。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约瑟一边摘手套一遍询问维多尼恩：“布伦特，日期定下来了吗？”
“恩，在主日当天。”维多尼恩点点头，将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以火封缄，他抬眸看向约瑟，叹息般开口：“约瑟，你是这次的执行官，连日期都要逃避吗？”
约瑟移开视线，沉默地坐到维多尼恩的身边。
很快，约瑟控住不住地闭上眼睛，佝偻着身躯低下头去：“布伦特，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维多尼恩从未见过约瑟如此脆弱焦虑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布伦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约瑟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绝望至极，宛如一头困兽，声音逐渐濒临崩溃：“让我亲手烧死亚伯和爱丽莎吗！布伦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约瑟。”维多尼恩眸光微微闪烁，他伸出手，将约瑟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实际的行动去包容与接纳他的战栗与恐惧，“冷静下来。”
约瑟的情绪在维多尼恩手心的温度里得到安抚，逐渐平静下来，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无助地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深深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约瑟，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同你一起。”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浮木一样苦苦哀求：“就如同你往日与我同道一般吗？”
再一次对上约瑟那双充满悲伤与哀求的双眸，维多尼恩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握紧约瑟的手竟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幕太似曾相似，维多尼恩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耳朵里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约瑟盯着他，呐呐出声：“布伦特……”
维多尼恩在约瑟的呼唤中很快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握住约瑟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给予约瑟力量，还是在从约瑟身上汲取力量。
“约瑟。”维多尼恩回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令人安心的笑容，给出约瑟肯定的回答：“就如同我往日与你同道一般。”
*
宗座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卫兵团已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全副武装，将安诺克广场包围着，审判庭的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父和执事们跟着立在一侧，其余的人们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分明是空旷开阔的场地，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里，随时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烧死他们！”
接受审判的罪人很快在人们的咒骂声中被士兵们带上火场。
“烧死这些罪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愤怒地朝着亚伯和爱丽莎砸过去。
“就是他们背叛了上帝，才带来如此漫长的寒冬！我可怜的菜瑟琳就是因此被活活冻死了，烧死他们——”
人群很快被愤怒煽动，蓄积了已久的不满与痛苦顷刻间找到了宣泄点，于是无数人跟着捡起石头朝着火场上的人狠狠地砸过去。
密密麻麻的石子与鹅卵石，像是雨点一样毫不留情的砸到架起来的木架与苇草上。
头顶的烈阳白晃晃地照着一切，看着那些愤怒而扭曲的人群，维多尼恩站在约瑟身侧，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分不清是因为这烈日的暴晒，还是因为火把上燃烧的火油味，维多尼恩只觉一阵恶心和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的幻觉。
约瑟手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像刽子手一样沉默地走向火场。
“约瑟。”亚伯神父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约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亚伯神父，教会并不会苛责食物，但男人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约瑟，何必感到抱歉？”亚伯被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舔掉嘴巴上被石头砸出来的血，一双眼睛透过杂草一样的头发，悲怜地看向举着火把的约瑟。
约瑟失神呐呐：“神父……”
“约瑟，你没有做错什么。”亚伯对他露出笑容，嘴里念起约瑟再熟悉不过的祷文。
看着那双眼睛，约瑟恍惚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烧死他们！烧死罪人！——”
约瑟的手颤抖着，火把砸到了干草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猛地后退几步。
火刑柱在人群的欢呼声与神职人员冷漠的注视中，被缓缓点燃，然后很快剧烈燃烧起来。
爱丽莎被捆在火刑柱上，她长发散乱，双眸有些失神地望向遥远的天空，她曾拿着宝剑，穿过重重障碍，如勇士般将她的爱人救出水火，但无人夸赞她的力量与勇气，只道她背叛了上帝。
她在那遥远的天空中，没有看到她的神灵。
亚伯的祷告声将她牵引回人世。
爱丽莎转过脑袋，看向亚伯，在她平静的注视下，亚伯的祷告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当他们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时，更不会再有他者来拯救他们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两人竟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直到燃烧的红色火焰将他们吞没。
在剧烈的眩晕中，维多尼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那火焰中燃烧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轮廓。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有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瓦……瓦莱里娅———
那些沉封的记忆在此时此刻，忽然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刺进维多尼恩的头颅，敲开坚硬的顽石。
上天啊，他忘记了什么。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维多尼恩如坠冰窖，他瞬间干枯的身体颤抖着，瞳孔剧烈地缩紧，无意识地上前几步，竟然想扑进那团燃烧的死亡火焰之中。
直到约瑟从背后将他死死抱住，维多尼恩才惊恐地回过神来。
约瑟恐惧地呼唤着他陌生的名字：“布伦特，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看向四周，疯狂的人群欢呼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被烧死在面前，他们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他的神色很快平静下来，或者说，平静得有些可怕了，他疲惫地拍拍约瑟的手，开口：“约瑟，松开我吧。”
约瑟咬着牙，惊疑不定：“你确定？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维多尼恩平静地解释：“刚刚犯了热病，出现了些晕厥的症状，现在已经好多了。”
*
那日之后，维多尼恩依旧会如往常一样给奈瑞欧写信，被训练过的白鸽也会熟练地带来回信。
但约瑟却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改变，直到某一天深夜，维多尼恩约他到忏悔室，然后告诉他，自己会去烧毁藏书室和宗教宫。
“布伦特，你疯了！”
密闭的室内，十字架悬在他们的头顶，约瑟听到维多尼恩的计划，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盯着维多尼恩，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维多尼恩轻笑了一声：“约瑟，我没疯。”
看到维多尼恩平静的表情，约瑟才明白眼前的人并没有和他开玩笑，从他们认识开始，维多尼恩便极少同他开玩笑。
约瑟伸出手，死死抓住维多尼恩的胳膊阻止人离开，压低声音急切道：“没疯？布伦特，你现在就在说疯话，烧毁宗座宫，烧毁藏书室，你是要毁掉兰提亚的根基吗？布伦特，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维多尼恩挣开约瑟的手，他披上黑袍，神色无比冷静，他就像个冷静的疯子一样一边动作一边开口：“约瑟，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约瑟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告密。”
“告密？”维多尼恩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约瑟，嗤笑道：“这难道不也是你渴望的一切吗？”
“约瑟，是谁想要成为异教徒，是谁在质疑天主的权威？又是谁邀请我与他同道？”维多尼恩紧紧盯着他，再一次发问：“约瑟，你告诉我，你会当告密者吗？”
那双如汪洋般的蓝色眼眸，此时此刻，竟如一团撕裂黑夜的火焰，仿佛能燃烧一切。
在维多尼恩的质问下，约瑟瞬间愣在原地，他呐呐出声：“你恢复记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多尼恩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移开视线：“而且，我也没有给你告密的机会。”
约瑟：“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不顾他哀求的双眼，起身离开，然后从外面反锁了整个房间。
“布伦特！别去！求求你，你会死的啊，你会死的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他闭上眼睛，沉默地将疲惫的身体靠在厚重的铁门上，深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如果奈瑞欧和埃……埃里克回来了。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留下最后一句话，维多尼恩很快起身离开。
浓稠的夜色里，维多尼恩的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然后在约瑟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之后的岁月里，约瑟再也没有见过维多尼恩，但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刻。
他曾把维多尼恩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后人听，说起他初见维多尼恩的时候，说起那个逃亡的夜晚，说起那堕世的九十九天。
至于这个故事在这片大陆流传了多久，他却不知道了。
*
深夜的时候，熊熊的火焰从宗座宫和图书室开始燃烧。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火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有人哭喊着，奋不顾身想要去扑身救火，最后变成火的燃料，有人祷告着，跪在地上哀求着上帝降下雨来。
而千里之外，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黑暗里奔跑穿梭。
维多尼恩在狂风中奔跑，像是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一样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追逐他。
那群人啊，他们一生的信仰都在火焰里燃烧，早已无暇他顾，维多尼恩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维多尼恩这一生总是在逃亡，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他的每一步，都不会再有回头路。
他沿着爱丽莎的路线，一路逃亡到海边，那里有一艘熟悉的船正在等他。
船长看向维多尼恩，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你找死？”
维多尼恩并不意外船长眼中的愤怒与杀意，从船长同意他扮演布伦特那一刻起，这艘船就已经和维多尼恩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维多尼恩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他心情颇好地勾勾唇角：“马里努斯船长，想带着您的这一艘船活下去的话，就把东西给我。”
“操你的。”船长咒骂一声，把手里的书签连带着一捆信件一起，狠狠朝着维多尼恩砸过去。
维度尼恩想，或许他真是恶魔也说不定，威胁人与利用人的手段，现在对他来说，好像比呼吸都还简单。
维多尼恩取出那根羽毛书签，并不在意船长的粗鲁与无礼，很快取出药粉，动手洗尽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那些明亮的颜色很快在这个俊美的男人身上便褪去色彩。
如夜色般深邃的黑发与眼眸，这让维多尼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潮湿的地方居住着的毒蛇，诡异，邪恶，又美丽至极。
就如无人会把“布伦特”和那个十枚索币买回来的奴隶联想到一起一样，也没有人会把主教廷失踪的圣子和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诅咒者放在一起对比。
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那现在，命运又要去将他推往何处？
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湿咸的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回头朝主教廷的方向看去，高耸的尖塔把注视者的目光引向虚无缥缈的天空，使人忘记今生，去往来世。

第152章
在马里努斯阅历丰富的人生中，维多尼恩绝对能排进绝色的行列。
当这个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奴隶衣服，脱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样将人完全笼罩禁锢的长袍，换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劲装时——
整个人的气质被衬得极为冷淡而沉郁，如被包裹在一团神秘而诱惑的浓雾之中。
天色将暗未暗的甲板上，维多尼恩两条笔直的长腿被棕黑色长裤和长皮靴紧紧包裹，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黑腰带。
那收束的腰带将衣服褶皱勒紧的同时，更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套黑色系的航海劲装不仅将维多尼恩宽肩窄腰的身体衬得更加赏心悦目，更是在完全的织物遮掩中，赋予了某种引人遐想的性感与魅力。
这个男人，好像天然属于黑色。
马里努斯阅人无数，非常清楚一点，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兴趣。
尤其还是一个容貌、气质、身材都如此极品的漂亮男人。
但马里努斯同样清楚，一个能够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并不好惹。
马里努斯从年轻时便投身航海事业，一路走南闯北，说他这一生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海洋史诗都不是大话。
他年轻时出海，有一次在德里克斯海域上航行时，船只意外触礁导致船体破裂。
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
而自己贸然的出现，只会打扰米瑞拉姑姑早已经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
而且，教廷曾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追捕爱丽莎和亚伯，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他现在的存在对于米瑞拉姑姑而言，不过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罢了。
即使米瑞拉姑姑本身不介意他的拜访，维多尼恩却不愿再去给她徒增烦恼了。
夜色中，维多尼恩抬眸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穿过海雾，看到了朦胧遥远的海岸，还有依稀摇晃着的，几缕微弱的灯塔火光。
命运其实早就已经给他指出了去处。
船只很快按照规定的航线，抵达了那片覆雪的大陆，周围的海域漂浮着大量的咸水冰，流冰密集。
对于航海人来说，绝不是愿意多停留的区域。
连商贸往来都要再三考虑许久，更别说其他陆地人会来这里了。
虽然教廷曾将这里列为传教区，但实际上，传教士来到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只是因为传教艰难，更是因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大陆，这冰天雪地早就给出答案。
马里努斯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船员抛锚，命人搬下两箱物资后，看着维多尼恩毫不犹豫的背影，转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大副雷克和周围的船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雷克接过重任，以刻意的步伐踱步到马里努斯身边，提醒道：“船长？咱们现在还要出发吗？”
片刻后，马里努斯点了点头，对着一众等待的人挥了挥手。
“走吧。”
雪地里寒风凛冽，气温低得让人难以忍受，维多尼恩拖着两箱沉重的物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在满是杉木的雪地里走了很久。
直到看到一座废置的林中雪屋，维多尼恩才停下脚步。
这间废置的雪屋十分简陋，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风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维度尼恩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一阵忙活过后，维多尼恩很快点燃火堆。
等温暖的火焰驱散周身的寒冷，他被寒冷冻得发懵的大脑才渐渐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当下最重要的一点是，找到合适的住所。
维多尼恩拍了拍身上的雪絮，眼转转动，环顾小屋。
雪屋角落里摆放着简陋的家具。
一张用雪杉木和兽皮拼凑出的床，上面堆满积雪，床边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简陋铁壶，实在丑得离谱，之后没过多久就被维多尼恩换成了崭新的铁壶。
木桌旁散落着引火用的干草，刚才已经被维多尼恩用了一些，其余的在桌面上蚯蚓虫一样散开。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
小屋的墙壁上有一些用炭笔画的痕迹，还有两幅画，一幅画是被人群包围着的绞刑架，另一幅画则是一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进的人。
宗-教避难者吗？
维多尼恩移开视线，起身走到窗户边，窗户已经被冰雪封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微微弯腰，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地，这个视角非常便于观察雪屋四周的情况。
确认这里的安全性后，维多尼恩便打算留在这里。
三天后，维多尼恩在附近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按骸骨与雪屋的距离来推测，这应当是雪屋的前主人，被附近出没的野兽吃掉了。
维多尼恩心中警铃大作，他幼年时在瓦莱里娅的教导下曾大量阅读各种书籍，工具书自然也没少看。
他很快用木板和钉子加固了雪屋，并利用雪地和冰面制造了陷阱，还摸索着制造了不少打猎的工具。
半个月后，维多尼恩遇到了他上岛后的第一个人，格雷文，准确来说，是维多尼恩从一头棕熊的爪牙救下了这冒失装死的小家伙。
格雷文是负责他们部落货物外送的贸易员，维多尼恩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地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当有来往的商船在此停靠时，他们会用打猎来的猎物与商船交换必要的物资。
短暂的交谈后，格雷文邀请维度尼恩加入他们的部落。
维多尼恩利落地收好猎枪，唇角微微勾起，无所谓地歪头看向格雷文：“格雷文，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能处理好这里的状况，别担心。”
格雷文的视线落在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有些害羞地把目光低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维多尼恩被皮带勒紧的腰身和两条笔直的长腿。
格雷文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来自哪里，但绝对不是乔治亚岛，格雷文经商的时候偶尔去过那里几次，但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
最后格雷文只能羞红着脸，把脑袋低下去，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一直往西走，那里有我们部落设立的杂货铺。”
维多尼恩挑眉：“杂货铺？”
“就是可以交换物品的地方，可能按你们的说话，称为交易所要更合适一些。”
在维多尼恩直直的视线下，格雷文双颊滚烫，他伸手指向西边，低声补充道：“大概需要步行半天，你可以用打猎来的猎物换取物资。”
“恩，我知道了。”维多尼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地，视线很快收回，在格雷文低下去的脑袋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出声提醒道：“格雷文，天色不早了。”
格雷文慌乱地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向着西边的雪山山峦沉去，色调变成柔和的灰。
山林间的夜晚对于非猎人的其他人来说并不安全，格雷文连忙低声和维多尼恩道别，启程往回赶。
等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维多尼恩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
清晨的时候，维多尼恩会去检查前一天晚上布置的陷阱，运气好的话，会有冻死的野兔和狐狸。
如果兴致来了，维多尼恩便会出门打猎，他身手很好，身姿矫健而修长，肌肉和骨骼里都蕴藏着力量。
刚开始的几日，维多尼恩的身上还有几分曾经身为神职人员的文气与软柔，之后便完全不见踪迹了。
不过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都是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懒洋洋地踱步到雪地里去捡那些当地人不要的小树枝，砸成一捆，然后慢慢拖回家。
一天结束后，维多尼恩有时会在书桌前点灯看书。
书都是格雷文送的，按格雷文的话说，部落里没人需要这东西，便全白送给了维多尼恩，等维多尼恩看完后，他也会来取书换书。
反正在这里，能有的娱乐活动不多，维多尼恩又经常在深夜里失眠，便收下了这能有效打发时间的礼物，并用收集来的野物作为回礼送给了格雷文。
感到难得的困意后，维多尼恩会脱下厚重的衣物，赤-裸地钻进温暖的毛皮被窝，在风声和雪花落地的声音里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些白噪音格外催眠，听上片刻就能感到安眠，就好像沉睡在了摇晃的海洋中。
但常做噩梦。
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从噩梦里惊醒，就很难再入睡了，如果幸运的话，雪屋外会出现美丽的极光。
于是维多尼恩穿上衣服，独自一人踩着覆雪的楼梯爬上屋顶，仰头看向整个静谧又绚烂天空，无论幼年时，还是成年后，这都是维多尼恩不曾见过的美景。
雾霭与尘埃物质极低的情况下，离子体的绚丽极光，宛如女王王冠上那颗极绿的翡翠石透出的光，呈带状飘摇，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格雷文告诉他，在他们部落里，极光就是动物的魂灵，而人也是动物的一类。
你思念的人会化作极光，回到你的身边。
在这片漫无边际人迹罕至的荒凉雪原间，维多尼恩的雪屋被修建得越来越完善，足以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入侵。
维多尼恩很满意自己亲手改善的居所，很快决定在这定居下来，主要依靠打猎和收集野物为生。
在原住民眼中，他是神秘的外来者，却也同样属于这冰天雪地，他们并不关心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现在存在在这里。
格雷文告诉他：“这里虽然苦寒，但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会欣赏接纳任何属于它的生命。”
在这里，日复一日，维多尼恩感觉时间就像是停滞一样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本身便是不存在不流动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一天深夜，在呼啸的风雪声里，维多尼恩无人光顾的木屋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敲响。
听到久违的敲门声，正在热浴桶里舒舒服服泡澡的维多尼恩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
他坐在浴桶里，两条赤-裸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一点反应都没有。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
有节奏的敲门声刚好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怎么看也不像是风声或者动物意外造成的响动。
维多尼恩的睫毛被水汽氤氲，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他眉头微微扬起，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时间点，除了格雷文以外，维多尼恩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出现在他的屋外，毕竟除了和那破破烂烂的，所谓的交易所里的原住民说过几句话外，维多尼恩也只和格雷文有来往。
或者说是格雷文单方面的来往。
维多尼恩并不愚笨，当然知道格雷文对他怀有异样的好感。
但是现在，竟然在深夜找上门来了吗？
只是有点可惜自己这用收集来的木块烧了好久的热水。
维多尼恩微微扬眉，从木桶里起身。
“哗啦”一声，温暖的水流如地表的径流一样在身体的沟壑间汇聚流淌，最后末入摇晃的水波之中。
维多尼恩长腿跨出浴桶，白皙细腻的皮肤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伸手连忙拿起旁边干燥的毛巾擦拭掉身上多余的水珠，穿上温暖的狐狸外衣前去开门。
“嘎吱”一声，开门的瞬间，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吹进室内，寒气扑面而来。
无边的黑暗在寂静之中蔓延开来，到处都是能将人冻伤的低温。
几乎每个夜晚都有动物被冻死的事情发生，连麝牛也难以幸免，最后都变成了尸体，所幸大雪能把一切都埋葬了，包括那些难闻的尸臭味。
但风雪并没有完全带走它们的气味，而是纠缠成一种逼人又让人窒息的寒气，送达到此刻的呼吸间。
阿尔德里克斯极安静又极有耐心地站在被夜色包裹住的雪地中。
被寒风掀起的氅衣在夜色中舞动。
男人金色的睫毛上落了点点洁白的雪花，像是凝滞一样未曾融化，如金子上平凡的点缀。
在良久的等待后，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声，抬头看去。
一声响动，只穿了一件狐狸毛御寒的黑发男人推门而出。
维多尼恩四肢修长，稍稍露出来的皮肤呈现白皙的颜色。
黑色的皮草细绒毛被寒风迎面一吹，在注视者的视线中晃动。
那本该被教廷特质的圣子袍所遮盖住的脖颈和深凹的锁骨，此刻完全完全而赤-裸地暴-露了出来。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肌理上，有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分不清是渗出的湿汗还是多余的水汽。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
随着距离的缩短，男人浓丽绝艳的深邃五官在浓重的雪雾中很快像一幅画一样清晰。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维多尼恩充满诱惑的声线。
“埃里克？”
错了。
阿尔德里克斯心中如此评价。
率先出声后，维多尼恩又很快收回疑问。
维度尼恩的视线警惕地在面前这个气势称得上骇人的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扫射，很快分清他和埃里克的区别。
埃里克的气质纯粹得宛如少年，但眼前这人，即使不言不语，却更像是屠戮过千万罪人的刽子手。
维多尼恩双手抱臂，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得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形状锋利的唇瓣色泽如红酒般艳丽，他语气笃定：“你不是埃里克。”
阿尔德里克斯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拍掉肩上的浮雪，听到维多尼恩的话，面色始终平静：“这么笃定？”
维多尼恩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紧绷，他审视着，盯着阿尔德里克斯那张似曾相似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松下来。
维多尼恩比谁都善于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曾经对埃里克天然的喜欢，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已，在无数个心力损耗与沉默的瞬间，没有意义的陪伴反而是一剂有用的止痛药。
而他现在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是能让人夺去的。
况且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守旧的清教徒，格雷文并不在他的审美之列，眼前的男人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了这里，但用来调剂枯燥的生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他需要睡眠。
维多尼恩微微侧了侧身，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身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雪絮，笑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惑：“无论是与不是，其实现在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没有人能拒绝湿润着水汽，几乎是半裸着的俊美男人对你释放的好意。
尤其是这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浓丽如笔刷般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向上弯曲着，注视着你时，就像是注视他所拥有的一切一般专注。
但阿尔德里克斯显然不是常人。
在那个逝去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曾亲手斩杀过不少邪恶的品种，堕落的邪神，长着羊角的恶魔，吸取生命力的魅魔……他手上沾满的鲜血甚至可以流淌成河。
光明神的称号从不是由歌谣唱颂那般，是由赐福世俗而得来的，而是由一切诡异与邪恶的鲜血一点一滴浇灌而成。
正是因为他从不为那些低级的诱惑动摇，那些陨落的神力才会蕴积于灵，让他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离开这片大陆时，不是如同其他神明一样纷纷陨落，而是孤身一人，陷入漫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然而等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醒来时，人间却早已面目全非。
神明和恶魔纷纷销声匿迹，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渺小的，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捏死的人类占据了这片大陆。
甚至还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编造了赐福的谎言。
居然有人会把解释自己困难的权力，拱手就让给了制造苦难的人，于是权力借着宗-教获取了合法性，宗-教再通过权力获取了暴力。
士兵为了信仰而死，却忘了是谁定义了信仰，被剥夺者不仅欣然接受了剥夺，甚至为其鼓起了掌来。
但这本就和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关系，他深觉无趣，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而荒诞的闹剧。
而且，属于神明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现在仍然保存下来的一切都不过是旧世的遗留物罢了，包括阿尔德里克斯的存在本事。
他仅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回归死亡的终点里。
直到维多尼恩的出现。
但人类果真精于说谎，将掠夺说成战争，将权力说成政治，将恐惧说成信仰，将欲-望说成爱——
阿尔德里克斯只是短暂的休眠，醒来时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维多尼恩的一场谎言。
那罗织的谎言，就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一样将想要走入灭亡的神明轻易地捕获了。
这分明只是一名虚伪的信徒，他却可笑地信以为真。
真是——
讽刺极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寸寸下移，从维多尼恩本应念着祷词的优美唇瓣，到裸-露出来青筋浮现的脖颈，再到被动物毛遮挡了一半的胸膛，腰身，踩在木板上时隐时现的小腿，忽然出声询问：“你知道吗？”
维多尼恩没明白过来他询问的意思，但这并不影响他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问下去。
“嗯？”维多尼恩微微挑眉，询问的嗓音如春日独酿的白葡萄酒一样低沉迷人：“先生，我需要知道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走上前一步，与维多尼恩持平。
明明携带着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此刻却像是山的阴影一样吞噬过来，压迫感可谓拉满。
呼啸的风雪间，两人的气息在靠近间，像是融化的雪水一样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维多尼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嗓音压得低低的，又暧昧，又动人。
“怎么了？”
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眸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维多尼恩胸膛微微起伏，眯了眯眼睛。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下移，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维多尼恩优美的唇线处。
“你这样子，就像是在诱惑我进去。”
维多尼恩挑眉，反问他：“所以呢？”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别让我失望。”

第153章
别让我失望？
真是一句有意思的命令句。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双手抱臂微微侧过身去，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进屋。
等着人进屋后，维多尼恩抬眸往屋外看去。
黑夜下，是一片寂静的雪白，雪地里的脚印早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无法推测阿尔德里克斯何时来到此处，又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视野尽头，远处的雪色早已消失在了夜幕中，界限已经看不清了。
维多尼恩收回目光，伸手关上门。
“嘎吱”一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再一次关上了。
呼啸的风雪声此刻都与两人无关，寒冷与黑暗都被隔绝在外了。
水桶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上升的水汽为寒冷的雪屋增添了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温暖。
说实话，维多尼恩其实挺想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再进去好好泡一泡，但他扭头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然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进屋，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但肉-体关系，也不至于亲密到这种地步。
进了屋子，维多尼恩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拍掉身上的雪花，走到桌子旁，倒了两杯热红茶。
这红茶是维多尼恩前几天用打猎到的野鹿在交易所换的。
这里的水质差，就算用热水煮过后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只有混着味道浓郁的红茶，才能直接饮用下去。
如果能加入糖和奶油，既能品尝到啤酒的美味，又能获得同等的营养价值。
而且，红茶的价格足够低廉，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便能来上一杯。
维多尼恩也舍得用它来招待阿尔德里克斯。
茶水声咕噜，倒完茶，维多尼恩回过头，就看见阿尔德里克斯已经霸占了自己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看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屋主人还更像主人一些。
而且观阿尔德里克斯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恢弘的殿宇，那耀阳的金发，照得他这狭窄的小屋都亮堂了起来。
一杯红茶买一个夜晚，不算亏。
维多尼恩端着茶杯走过去，将其中一杯热茶递给阿尔德里克斯：“怎么称呼？”
伸到眼前的手非常赏心悦目。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杯身衬得肤色细腻，连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手筋都呈现性感的淡青色。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顿了一下，他接过热茶，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杯身，上面还残留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余温。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落入维多尼恩的套中，他垂了垂眼皮，勾唇反问维多尼恩：“在询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
“维多尼恩。”维多尼恩挑眉，因为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阿尔德里克斯霸占了，他只能走到一旁，坐到床上。
“你可以叫我维多。”
维多尼恩。
果然，“布伦特”这个名字也和预想中一样，是编造的假名。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将“维多尼恩”这四个字在堆在舌尖反复咀嚼，想尝出什么不一样的气息，却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悸与阵痛。
他的脑海像是被刀劈开，突兀地浮现一种瞬生的球茎植物，接着，隐约的疼痛竟然像是海水一样将他的心脏包裹，然后死死攥紧。
这又是谁的记忆？为何如此令人痛苦？
阿尔德里克斯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到你了。”
维多尼恩的嗓音再一次响起，竟然神奇地抚平了这种绵密的阵痛。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一片冰冷的平静。
面对维多尼恩的询问，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掩藏的意思，他若有所思，低哑着声音沉声说道：“德里克斯，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维多尼恩手指顿了一下。
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懒洋洋地坐在床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到一起，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识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念出了一声。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颔首：“嗯。”
维多尼恩低头喝了一口热茶，他过分浓密狭长的睫毛随着眼睑低垂下去，在白皙的眼底形成扇子似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地反问道：“海洋的名字吗？”
“维多尼恩。”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罕见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微微抿唇，回答道：“与其说是海洋的名字，不如说，海洋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样的大话任谁说出来都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免不得被其他人狠狠嘲笑一番，维多尼恩却极为罕见地沉默下去了。
维多尼恩的视线被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大片，变得模糊不堪，他出声询问：“你不是埃里克，但埃里克是你，对吗？”
阿尔德里克斯点头。
维多尼恩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甚至不需要阿尔德里克斯更多的言语，便瞬间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
在无数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在无数个饱含着祝福与痛苦的祷告间，船舱在海洋上剧烈地摇晃，这个陌生的名字曾像一粒种子一样，扎根进维多尼恩的内心深处。
真是神奇，在他和瓦莱里娅需要这个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个人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维多尼恩的思绪一时间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洋，久久无法平静，他双眸微冷，想要质问的话几乎立即就要破口而出，即使存在，为何冷眼旁观？
既然冷眼旁观，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但维多尼恩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平静地注视着阿尔德里克斯，注视着这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视一切如蝼蚁的唯一神明。
维多尼恩的眼神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眼眸像巡视领地一样极快地对雪屋里的布局扫视了一遍，然后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看向维多尼恩。
这屋子里唯一赏心悦目的也就只有维多尼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顺着维多尼恩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膛，一直移到被织物遮挡住的腰胯处。
那里随意地用一根棕色的皮带拴住了力量勃发的腰身，下面，两条赤-裸的腿交叠着。
阿尔德里克斯曾在无数个祷告日，产生过将圣像前的维多尼恩揉碎的想法，他像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一样一次次催生邪念。
那些匪夷所思的，升腾的欲-望像是火焰一样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里奔流，带给人的刺激竟然远远胜过将那些邪神斩杀的快感。
这个人类的存在，就像是邪恶本身，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堕落世俗，成为邪恶的异神。
屋外狂风肆虐，雪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舞动。
黑沉沉的天空压着这片覆雪的大陆，漫无边际的雪杉林中没有一点多余灯火，只有一间木屋还亮着灯。
房间里的油灯燃烧着，不是宫殿里那种用抹香鲸鲸脑特制的香气油灯，而是由鲸鱼的皮下脂肪提取制成的，在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刺鼻而难闻的臭味。
封闭而狭窄的房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维多尼恩慵懒地斜倚在床上，把茶杯放到一边，肆无忌惮的视线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上游来游去。
不得不说，这副天使一般神圣而凛然的容颜，确实很对维多尼恩的审美。
维多尼恩出声提醒：“德里克斯，时间不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皱了皱眉，从座椅上起身。
这封闭的空间实在太小，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就已经是极限了，阿尔德里克斯放下茶杯，只消两步就走到搭着毛绒绒兽皮的床前。
眼前一片浓重而极有压迫感的阴影遮挡视线，维多尼恩坐在床边，眼皮微微抬起，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人。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伸出手，捏住维多尼恩的下巴，没怎么用力就轻轻抬起，迫使维多尼恩仰头看向自己。
他开口：“不害怕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手指都冰冷得像一块坚冰，透露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维多尼恩差点被冻得一哆嗦。
“嗯？”在阿尔德里克斯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中，维多尼恩身体肌肉本能地因为对危险的警觉而紧紧绷在一起，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生涩的怯意。
他脸上露出笑来：“德里克斯，难道我该对你感到害怕吗？”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弯腰凑近维多尼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鼻息间却传来一阵香气。
虽然鲸油燃烧的味道十分刺鼻，但或许是维多尼恩刚刚沐浴完的原因，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沾染这些气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湿润的皂角香气。
两人之间气温在这私密而迷人的香气里徐徐上升。
阿尔德里克斯眼神幽暗，手上微微用力，出声问道：“维多尼恩，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下颚传来疼痛感，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微微掀起眼皮，回视着阿尔德里克斯：“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阿尔德里克斯抿了抿干燥的唇瓣，看着维多尼恩，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力挣扎的猎物，他沉吟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你。”
维多尼恩脸色微变。
整个空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掩饰自己来到此处的意图，他观察着维多尼恩难得异样的反应，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么你——”
未等阿尔德里克斯说完，一股强大的拉力，促使着他整个身体被迫朝前倾去，几乎是要进入维多尼恩的怀抱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急忙伸手撑在维多尼恩的身侧，才没有整个人狼狈地砸进维多尼恩的怀抱中。
但整个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击在一起。
小腿压着小腿，大腿贴着大腿。
意外的碰撞，引得维多尼恩低低喘息一声。
阿尔德里克斯凝神看去。
维多尼恩仰躺在并不柔软的床榻上，遮挡身体的黑色狐狸毛皮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腰身下方盖住，显现出下-身的轮廓。
那细腻的黑色狐狸绒毛浓密而顺滑，与男人赤裸的上身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
优美的锁骨，柔软而饱满的胸-乳肌肉，此刻胸膛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富有生命力的肌肉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原来如此。”
维多尼恩的嗓音非常独特而迷人，在他曾经讲道时便能将无数人轻易俘获，谁也不曾例外。
“那在杀死我之前，德里克斯，要同我做-爱吗？”
阿尔德里克斯感到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是灼热，滚烫的。
维多尼恩伸出修长的手指，直白地触碰阿尔德里克斯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想要挑逗一般敲开他的齿关，探入其中。
但失败了。
真有些人让人挫败啊。
要不是感受到那团岩浆一样的火热，维多尼恩都不由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片刻后，维多尼恩舒展开眉目，轻轻地吻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沾着湿汗的鼻尖，用那双如深水一般的眼睛将阿尔德里克斯直直地望着：“德里克斯，你对我也有欲-望？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身体一僵，他心中咒骂一声，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混沌的油锅之中。
“无论你是埃里克，还是德里克斯，我也对你有着同样的反应，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维多尼恩无疑是强势的，到最后几乎是一句命令，但他的声音又无比温柔，像一个成熟而耐心的猎人一般，等待猎物的落网。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越来越幽暗，分不清维多尼恩那句是真话，那句是假话，他滚烫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着，视线落在维多尼恩唇角那从容而漫不经心的笑容上。
恶劣的想法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倘若他将维多尼恩压在身上，把这个男人的嘴彻底堵住，将他揉乱，这人还说得出这种嚣张的话吗？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人都在被汹涌的欲-潮所淹没，他双唇紧抿，理智恰如巍峨的雪山临崩一般，摇摇欲坠。
即使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类是邪恶，诡异的，但阿尔德里克斯却仿佛不受控制，像是走向他既定的命运一般，一次次被维多尼恩精美的语言所诱惑，俘获，驱使——

第154章
屋外风雪呼啸，纷飞的雪花在空气里瑟瑟舞动着，雪杉树枝在这呼啸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折断一般。
直到夜深时分，这场持续整夜的风雪才渐渐停歇。
整个世界都被风雪埋葬，全然是黑白的一片了。
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像戴着一顶雪白的羊毛帽。
房顶边缘的雪下压着，顺着重力无声无息地砸落到地上，透过被冰封住的矩形小木窗，能看见木屋里，隐约的灯火依旧还亮着，交叠着两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之前只有一人居住，所以房间里自然只有一张床，平常的时候，这张床对于维多尼恩一个人来说是完全足够的。
但当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躯体时，却显得过分拥挤了。
剧烈的欢愉之后，仍带着热气的身体赤-裸地贴在一起，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能够轻易捕捉。
大多数时候，阿尔德里克斯都不怎么需要睡眠，等维多尼恩的呼吸归于平稳的节奏后，阿尔德里克斯起身，坐到床头。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那盏鲸油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晕已变得模糊，仍在干涸地燃烧着。
黯淡的光线中，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情并不是如何分明，只能看见黑暗中，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薄薄的眼皮，深邃的眉眼压着理不清的阴翳，视线直直地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尼恩筋疲力竭，已经背对着他沉睡过去。
赤-裸的背部在阿尔德里克斯面前完全展露出来。
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耳后，脖颈纤长，肩膀弧度优美，即使光线微弱，也能看清楚男人背部的肌肉有着流畅而美丽的线条。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那赤裸的背身躯干上，布着几道交错的性感疤痕。
维多尼恩的身体常年被织物遮挡，包裹着肌肉的皮肤有着一层细腻的光泽，肤色白皙如羊脂，所以那些伤痕的痕迹，显得尤为明显。
独身一人来到这荒凉的雪原，想要生存下去怎是易事。
为了适应自然，维多尼恩的身上有不少这样的伤痕。
即使那些伤痕在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上，几乎展现出一种视觉上的赏心悦目，阿尔德里克斯却眉头紧锁，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
阿尔德里克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对维多尼恩诞生陌生的情感。
是的，诞生。
与其说他的情绪是随着维多尼恩而变化，不如说他所有的情感，都只为这一个人而产生。
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诞生了生的欲望，创造的欲望，毁灭的欲望，诞生了爱，恨，喜悦，悲伤，愤怒……以及恐惧。
这听起来，简直有些太可笑了。
若是以前，就算有一万人在他面前粉身碎骨，阿尔德里克斯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然而，阿尔德里克斯想要走向消亡，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要走下高高的神坛，走向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性。
阿尔德里克斯无比清楚，当他走向人性的那一刻，也是他走向毁灭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和那些堕落的邪神，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当你感到灾厄的时候，要么毁灭它，要么毁灭自己，除此之外，阿尔德里克斯，你别无选择，这是你的命运。”
黑暗中，维多尼恩在睡梦中转过身来，眉眼微动，似要醒来。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直勾勾地盯着维度尼恩，沉默地，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很久。
但维度尼恩并未醒来。
他沉睡在柔软暖和的织物里，侧脸压在粗糙的亚麻枕头上，山根连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眉眼与唇瓣，此刻鼻尖微微颤动，色泽如红酒般的唇瓣正在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呼出的白雾徐徐上升，消失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中。
维多尼恩显然睡得并不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浓长弯曲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下一道晦涩的阴影。
阿尔德里克斯眼睑下垂，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摸到维多尼恩脆弱的喉结。
手心感受到细滑的肌肤，蝴蝶般对称的喉间骨骼，以及……脉搏隐秘的跳动。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上青筋直跳，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沉睡的男人，那模样，似乎是在丈量从何处下手，便能将眼前人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折断。
那温热的喉结在触碰到手指的冷意后，下意识瑟缩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这个正在沉睡的，像是一头慵懒而华丽的狮子一样的美丽男人，在微妙地回应你的触碰一样。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垂下幽深的眼眸，有力的手指以一种暧昧而缓慢的速度，沿着维多尼恩下颚线的轮廓慢慢往上，停留到他紧锁的眉心处。
“嘀嗒”一声，最后一滴鲸油也悄悄燃尽，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整个房间仿佛都被无穷尽的黑暗所吞噬了。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一声混着呢喃的叹息回荡在暧昧的空气中。
“维多尼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维多尼恩从混沌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大力揉碎重组了一遍，散架一般酸软。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率先进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光线涌入视野，大脑里的神经才开始慢慢变得活泛起来。
维多尼恩晃了晃脑袋，从床上坐起。
睡意消退后，意识和力气很快回到这具差点散架的身体里。
昨晚那堪称疯狂的记忆像是洪水泄洪般，无比汹涌地涌进维多尼恩的脑海中。
说实话，除了阿尔德里克斯那出乎意料的强势外，这称得上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虽然两人最后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浓郁的红茶香气，在压抑的喘息与欢愉间，几乎变成了醉人的美酒。
维多尼恩伸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听到阿尔德里克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醒了？”
维多尼恩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阿尔德里克斯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此刻早已穿戴整齐，静坐在不远处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维多尼恩。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粗糙的织物从男人的胸膛上滑落，堆叠到紧实的腰腹下，隐约显出下-身的轮廓。
“恩，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伸手掀开被子下床。
男人赤-裸流畅的身体从遮挡物里完全展露出来，那些鲜艳暧昧的红色吻痕和揉捏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肉上，几乎组成一具玫瑰色的躯体。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移动，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光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维多尼恩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清爽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黏腻感，更别说那些多余的液体了。
维多尼恩垂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床榻。
那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窄床昨晚可是饱受折磨，“嘎吱嘎吱”响了一整晚，自然也沾了不少湿漉漉的液体。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床除了略显凌乱外，没有一丝情-欲过后的痕迹，十分干净。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移动视线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二的另外一个人，问道：“德里克斯，你清理的？”
“恩。”阿尔德里克斯语气毫无起伏，两条结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他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借着明亮的光线将昨晚没看清的一切看了遍。
“只是简单的清理。”
“？”
这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强调配上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反而让人意识到不对劲来。
维多尼恩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他垂眸，低头一看，胸膛上果然还残留着新鲜的痕迹。
他颇为无奈地瞥了阿尔德里克斯一眼。
一看就不是简单的清理吧。
但相较经历的许多事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指责的大问题，而且有趣的是，这种行为，在世俗的眼中，还能被视为某种亲密的趣味。
真有意思。
维多尼恩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保暖的猎装，虽然有阿尔德里克斯这个意外的插曲在，但他每日固定的行程并不会因此而做出多少改变。
简单地洗漱完后，维多尼恩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前。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视野之中，忽然压下来一道阴影，鼻尖传来皂角的香气。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从眼前被一根黑色皮带勾勒出的精瘦腰身慢慢往上攀爬，对上维多尼恩居高临下看过来的视线。
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显然不适应这种仰视的角度，这太屈尊了，但更神奇的一点是，他内心深处竟然不觉得有多被冒犯。
阿尔德里克斯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纵容与古怪，他蹙了蹙眉，不满地叫着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
刚出口的话语却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忘记说了。”
维多尼恩启唇，腰身下弯，手臂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一把落到他身后的椅背处，牢牢抓住，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或许是皂角残留的气味，或许是沾染上的属于雪松的木质冷香，也或许是更为直白的，一种引人目眩神迷的——
名为维多尼恩的香气。
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唇角带笑，微微垂下眼皮，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
问候的嗓音里带着温柔而醉人的笑意。
“德里克斯，日安。”
温热的唇瓣像是融化的云朵一样，轻而柔地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颊。
忽然之间，阿尔德里克斯就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话了。

第155章
在世俗的定义中，这只能算得上一个礼节性的脸颊吻，人们常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友好，是在日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甚至亲密程度，还比不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但维多尼恩太懂得如何营造撩人心弦的氛围了。
他的笑容，他的嗓音，好像天然便流露出暧昧的情调，以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候似的吻，都让阿尔德里克斯心里生出波动的涟漪。
维多尼恩盯着出神的阿尔德里克斯，弯了弯唇角，笑着直起腰。
说实话，他对阿尔德里克斯很满意。
从那天开始，亚伯神甫和爱丽莎修女被执火刑的那天，维多尼恩恢复了记忆，却开始频繁地失眠。
在兰提亚，他日复一日地失眠，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线涌入门缝里。
然后，维多尼恩会起床洗漱，去往教堂祷告。
直到维多尼恩来到这里，失眠的症状才稍微得到缓解，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频密的，呼啸的风雪声变成了有效的催眠剂。
但不幸的是，这风雪并不是常有的。
但那些风雪消失的时候，当周身的一切再一次归于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那些过往不堪的回忆便会从天花板，从四周的墙壁，从身下的床榻，从枕头里，从桌子里，从柜子里，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爬出来，婴儿般长出双手双脚，将维多尼恩层层包裹。
维多尼恩时常感到喉间一阵干渴，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喘息，而当黎明破晓的时候，接触到光线的时候，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之后维多尼恩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无法在光线中入睡。
在这单纯的肉-欲里，阿尔德里克斯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笑着后退半步，率先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而出，转身大步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后的墙壁前。
整面墙上，满满当当挂着防身或打猎用的工具，有些是维多尼恩根据图纸自己制作的，比如那把猎枪，有些是马里努斯留给他的物资，有些是则是花费大价钱，从杂货铺里交换来的斧头和铁镐。
倚靠这些，维多尼恩在这片危险而荒凉的雪原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偿的命运把他带往那里，他就去往何处生存。
虽然今天没有寻猎的打算，但还是要带上一把防身用的武器，维多尼恩的视线在墙上穿梭，伸手把一把挂着的短匕取下来。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香气，阿尔德里克斯大多阔斧地坐在椅子上，抬眸就看着维多尼恩把短匕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利落地插到腰间。
看这样子，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要出门？”
维多尼恩眉眼透着一种睡眠充足后的餍足之感，点点头，回答阿尔德里克斯：“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也愈发频繁了，需要多捡些木柴回来备用。”
阿尔德里克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眯了眯眸子，歪头看他：“那我呢？在这里等你回来吗？”
这语气委实有点太亲切了，就像是埃里克回到了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里，就像是……他们从来不是阿尔德里克斯与维多尼恩，而是天然的一对。
维多尼恩诧异地扫他一眼，伸手把一个厚围巾扔到阿尔德里克斯脑袋上，以同样一种玩笑的，威胁的亲近口吻回答他：“当然老老实实一起捡了，德里克斯，别想偷懒。”
阿尔德里克斯愣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围巾摘下来，粗糙的亚麻织物，握在手里并不柔软。
他不畏惧烈日，更不畏惧寒冷，但在沉默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还是将厚厚的围巾缠绕一圈，戴在脖颈上，以抵御陌生的风雪。
两人收拾好后，结伴一同出了木屋，往雪地里走去。
昨晚的风雪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不少的收获。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在设置的陷阱里发现了许多冻死的野兔，他将野兔尸体处理好后，带着阿尔德里克斯在漫无边际的雪林里穿梭，搜寻那些被风雪打落的树枝。
这片苍茫的冰雪世界里，高耸的雪杉连绵无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他们一棵连着一棵生长着，如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白色精灵一样悍然耸立着。
云朵一样连着的树枝间，棕色小松鼠展开矫健的四肢，从头顶上的雪杉飞跃到另外一头。
雪杉挂雪，积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层层塌陷，枝头晃荡，眼见就要“簌簌”落下雪来——
维多尼恩早有经验，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瞬间移动脚步，从雪杉下灵活地躲开，任凭那厚雪打空了。
但阿尔德里克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浮于表面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在他思索的瞬间，全部砸在阿尔德里克斯金灿灿的脑袋上。
那模样看起来有够狼狈的，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但一抬眸就看到维多尼恩嘴角弯起的弧度，又瞬间顿住了。
潮湿的雪雾蠕动着，荒凉苍茫的雪原之中，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猎装，黑色的服装把维多尼恩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洁。
黑发黑眼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这朦胧的白色雪雾中，看起来像一株冷极了的黑松柏。
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一响，笑容却是明亮的，引人贪恋于那短暂的欢愉之间。
阿尔德里克斯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狭长冰冷的金眸静静地盯着维多尼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嗓音低沉而沙哑：“维多尼恩，原来你还会这样笑吗。”
维多尼恩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形状优美锋利的唇瓣微微抿起，下意识地敛了敛唇角的弧度。
阿尔德里克斯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大陆一般，他晃晃脑袋，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
两人本来分开的距离又瞬间被拉近。
阿尔德里克斯身上有着天然压迫他人的气场，这并不随他的意愿而改变，是独属于神明的威亚。
维多尼恩手指微微痉挛。
随着阿尔德里克斯的靠近，那种仿佛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层层汹涌过来。
维多尼恩蹙眉，后背的肌肉因为本能的警觉而绷紧在一起，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腰间那把开过光见过血的断刃，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的理智强制压制下去了。
维多尼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退几步，直到结实的腰身撞上身后的雪杉树干。
感受到树干粗糙崎岖的轮廓，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之后，维多尼恩反倒是肩膀一松，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退路了，那他还怕什么，而且阿尔德里克斯显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
这种动物似的恐惧，甚至是毫无源头的。
维多尼恩支着两条被黑色猎装裤包裹住的长腿，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浓密卷翘的黑色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白色的雪絮，脸上浮现那常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吧，德里克斯，我道歉，我不该看你笑话的。”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嗓音低沉地反问：“维多尼恩，只是这样道歉吗？”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阿尔德里克斯的容貌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五官的线条都是雕塑师手中的杰作，眉眼英俊而深邃，金眸璀璨，透着非人的质感，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整个五官，都透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丽。
维多尼恩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别的一切，他凝了凝神，眸光微微闪烁，对阿尔德里克斯发出邀请：“那接吻吗？”
视野之中，那形状饱满，色泽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
阿尔德里克斯又嗅闻到了那独属于维多尼恩的令人目眩神迷香气，他眼眸深深，下意识凑近维多尼恩。
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两具结实的胸膛随着距离的缩短，紧紧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也跟着紧紧贴紧。
阿尔德里克斯将维多尼恩压在树干上，用身躯阻挡寒风入侵的同时，也杜绝了维多尼恩在引诱后，想要抽-身离去的可能。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喉间振出一道低沉的嗓音，“维多尼恩，你总是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维多尼恩挑眉，笑着道：“这是对我的称赞吗？”
“或许。”阿尔德里克斯抬起维多尼恩的下巴，低下头，像是品尝点心一样，细细地吻他唇角的笑容。
……
那只负责降雪的小松鼠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正十分忙碌地四处收集松果，不过它显然太贪心了一些，装不住的松果从爪子里掉落，脆生生地落到两人旁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幸好没有砸到两人的脑袋上，不然这浪漫的氛围估计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把脑袋靠在维多尼恩脉搏跳动着的温暖颈窝处，手臂紧紧抱住他，没忍住用牙齿去啃咬维多尼恩脖颈处细腻而脆弱肌肤，直到那洁白的皮肤透出色-情而暴力的绯红。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食欲，但有时候，他会产生吃掉维多尼恩的想法。
腰身上缠绕住的两条手臂像是燃烧的工业铁一样禁锢着维多尼恩的动作，脖颈间被毛绒绒的头发一扎，更是一阵发痒，维多尼恩感到自己有些快无法呼吸了。
他得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阿尔德里克斯的注意力。
维多尼恩的视线飘向雪地里那个浅浅的凹陷，那里正陷着一颗饱满的松果，储藏着许多小小的松子。
他忽然出声询问：“德里克斯，你知道心的来历吗？”
阿尔德里克斯咬了咬他的耳朵，闻言微微挑眉：“心？”
“是的，心。”维多尼恩顺势推开阿尔德里克斯，走到那颗掉落的松果旁边。
他蹲下-身来，摘掉厚实的手套，伸出手沿着松果的轮廓，在冰冷的雪地上画下两条曲线，娓娓道来。
“在最早的时候，种子荚就是心。因为和人类的心脏有着相似的形状，画家们简化了心脏的形状，常用两个叶片的形状来象征心。”
“在后来的一则插图中，故事的主人公为他的爱人献出了一颗心，在宗-教故事中，人们亦为主献上圣心，以获得神圣之爱。”维多尼恩讲故事的腔调浪漫而迷离，嗓音沙沙，如同在吟唱诗歌：“于是，心便与爱相关联了。”
阿尔德里克斯学着他的动作蹲下来，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泛红的手指看向那颗雪地里的棕褐色松果。
那也是心的形状。
阿尔德里克斯眸光闪烁，启唇：“松果也是心。”
“是啊，松果也是心。”
维多尼恩勾唇，两人蹲在雪地里，风雪吹得他们的衣物猎猎作响。
维多尼恩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脸来，一双深水般眼眸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般，看向阿尔德里克斯，他笑着问道：“那么德里克斯，你愿意把这颗心给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一怔，片刻后，他询问出声：“那么你呢？”
维多尼恩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眼前如一团迷雾般的男人，似乎想要将维多尼恩的真与假通通看穿。
但很显然，他无法得知维多尼恩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如此。
从那一天，维多尼恩穿着洁白的法袍，散着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站在那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下观赏墙上那些传世的壁画时，阿尔德里克斯就看不清这个人。
他那迷人的神秘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怀疑，一步步跌落，直到追随着他的脚步，像初生的婴孩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
直到此刻，维多尼恩问出这一句话，阿尔德里克斯才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原来只有这一颗心，他想得到。
就像那日，在恢宏的殿堂里，在卢修斯的面前，维多尼恩无比忠诚地低下头，向他宣誓，完全地献出那颗圣心一般。
但那却只是维多尼恩的谎言。
阿尔德里克斯的舌尖在齿间碾转，他盯着维多尼恩，再次反问：“维多尼恩，那你愿意吗？”
两人四目相对。
“当然。”在片刻的失神后，维多尼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那两盏纤长的漆黑睫毛如振翅的蝴蝶般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野中轻轻颤动。
维多尼恩凑近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脸上露出笑容：“德里克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吗？”
手心处，隔着粗糙的布料，他感受到维多尼恩心脏的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有力。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
维多尼恩朝他歪头一笑，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明明没有触碰，那嗓音却仿佛在亲吻人的肌肤。
“德里克斯，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一场博弈，当你爱我的时候，我便会同样爱你，而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晦暗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维多尼恩太能说会道了，那伶俐的口才，简直就是催人的毒药。
各种思绪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剧烈地浮动，最后都变成诡谲的一片深沼。
“我不想听，维多尼恩。”
他不想再想，反手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扶住维多尼恩的腰身，欺身上前，堵住那双引诱人的绯红双唇，让那些如恶魔般的低语都消失在碾转呻-吟的唇齿间。
“那就不听。”维多尼恩讶异地挑了挑眉，很快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朝他张开怀抱，欣然接纳了这个生猛而剧烈的深吻。
雪絮落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在铺天盖地的雪地里拥抱接吻，于唇齿间交换粘腻的津液，和那日站在宏伟的教堂下交换手中神圣的圣符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两人也没忘记自己出来的主要目的，一吻结束后便很快投入正事中——
捡树枝。
虽然今天的风雪不宜打猎，但两人在收集木头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少野物，等差不多的时候，两人便按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落在雪地里，日复一日。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阿尔德里克斯最初的那一晚，来到雪屋里说过的话。
在这片寂静的深林里，他们时常一起出门打猎，收集野物，采摘野果和一些可以食用的植物。
有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在修道院的日子，时常同进同出，外界纷纷扰扰，而他们，只有彼此。
只是不一样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风雪时分，他们的身体会混合着浓烈的情-欲纠缠在一起，在灵与肉的结合间，在压抑的喘息与呻-吟声间，在剧烈晃动的床摆间，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满足。
维多尼恩总在精疲力竭后，陷入晕厥般的沉睡之中。
风雪骤停的时候，他们会在雪地里散步，或者踩着简陋的雪板顺着东面那条狭长的雪坡滑雪。
有时候，他们在雪山里拥吻，在祖母绿波动般的极光下做-爱。
这日，天色刚蒙蒙亮，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夜放纵后，维多尼恩浑身打不起一点劲儿，他听到敲门声，眉眼微微动了动，然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两条手臂曲着撑在枕头上，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与涌上来的困意抵抗。
他们做到白天才堪堪休止，结实的木板床都差点被摇坏，维多尼恩感觉整个身体都空空的，也不怪他困到这种地步。
黑色的织物顺着背身挂在腰际，光滑的裸-背在空气中弓起一个优美而有力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维多尼恩绷起的腰身一塌，又不胜柔弱地倒回床上。
阿尔德里克斯：“……”
朦胧中，维多尼恩还有空嘟囔一声：“你去吧。”
看完维多尼恩一系列挣扎的动作，阿尔德里克斯眉头轻挑，感觉心里一阵柔软的发痒。
他没忍住低下头，手臂撑在床头，俯身去亲维多尼恩斑驳的后颈，炙热而滚烫的吻顺着颈身吻到耸起的蝴蝶状胛骨，一路滑过肌肉流畅的背脊，到深陷的腰窝，才肯罢休。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如果说，刚才听到敲门声，维多尼恩还会给点反应，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阿尔德里克斯掀起被子，遮住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才穿上衣服，前去开门。
门外，风雪一整夜，屋子前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得挑个时间扫雪。
这是阿尔德里克斯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自己都怔了一下。
格雷文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皮类的挡风帽，肩上斜挎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褐色邮差包，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看去。
“维多——”
看到眼前的陌生男人，格雷文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就顿住了。
任何人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直视，那耀眼的金发金眸，在没有抗压能力的人面前，几乎是具有攻击性与毁灭性的。
仅仅只是注视，就轻易地让人生出退怯与恐惧的心思。
男人面部轮廓分明，眉眼英俊而深邃，肩膀宽阔，体魄结实，房门都被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形衬得矮小起来。
格雷文瞳孔微微紧缩，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对视的瞬间，一股冷意从脊骨瞬间攀爬上肩膀，他瞬间不寒而栗，竟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地。
阿尔德里克斯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木质的门框上，浓密的金色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两道冷淡的阴影，加重了深沉与危险的意味。
“有事？”
格雷文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他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拽住背着的邮差包，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格雷文的手心出了一阵冷汗，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是他来开门？这人和维多尼恩是什么关系？……维多尼恩呢？
或许是阿尔德里克斯的气势太让人恐惧了，太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格雷文很快想到那些来到这里逃难的人。
如果维多尼恩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灾祸，那么眼前这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心中的种种疑问最后都化作对维多尼恩的担忧，格雷文鼓起勇气看向阿尔德里克斯，整个身体紧紧绷直，嘴巴微微颤动：“您，您好，我找维多。”
维多，叫得还挺亲密啊。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而压迫的视线从上往下，落在格雷文身上。
身形单薄削瘦的少年不知道在屋子外等待了多久，头顶上，肩膀上都沾了不少的落雪。
阿尔德里克斯蹙眉，不由回想起那日维多尼恩在自己进屋时说过的话。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起来。
一阵冷风突兀地吹来，瞬间就把格雷文身上的雪絮吹走了。
格雷文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放人进屋的打算，薄唇轻启，以一种并不欢迎的冷漠语气，开口道：“找维多有什么事吗？”
阿尔德里克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格雷文身为这敌意的直接对象，自然感受真切，虽然心存畏惧，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出怯意，咬咬牙开口道：“我找维多有事。”
什么事不能告诉他？阿尔德里克斯眉弓下压，即使没有说话，那眼神却直白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注视中，格雷文头皮一阵发麻。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磁性嗓音从后面传来。
“格雷文？”
两人纷纷抬眸看去。
维多尼恩顶着凌乱的黑发，歪着头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从屋子里慢慢踱步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视线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地扫了维多尼恩一眼，确保这人没有露出该露的地方，才明知故问道：“醒了？”
“嗯。”维多尼恩探寻的疑惑视线从气氛奇怪的两人身上扫过，微微弯腰穿过门框，然后站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侧。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熟悉的温度，阿尔德里克斯眯眼，锋利的唇角微微显露出一个让人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
维多尼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向格雷文，询问道：“格雷文，好久不见，是有什么事吗？”
看到活生生的维多尼恩站在面前，格雷文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稍稍站直，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和维多尼恩打招呼：“维多尼恩，好久不见。”
格雷文看向维多尼恩，告诉自己的来意：“我来找你，是来取前些日子送过来的书，你如果读完的话可以给我，我这里还有些到的新书，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读。”
“大多数都读完了。”维多尼恩转动眼珠，他回想了片刻，有些懊恼的语气：“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格雷文，或许你愿意多等一会儿吗？我得去清点一下。”
格雷文表示理解：“没关系，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维多尼恩：“麻烦你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穿梭，出声道：“我去检查昨晚布置的陷阱。”
虽然这样说着，阿尔德里克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柔软的唇瓣上。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侧开身，示意格雷文先进屋：“格雷文，书都堆在书桌右边，你先进屋，我等会过来。”
格雷文抿抿唇，点点头。
门被关上的瞬间，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便停下动作，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近距离地盯着那双威严的金色双眸。
阿尔德里克斯回视着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维多，不继续吗？”
称呼改变了啊。
维多尼恩唇角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靠近阿尔德里克斯，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侧脸。
“德里克斯，日安。”
这蜻蜓点水般的日安吻竟然已变成两人之间的日常。
维多尼恩眨眼，正要撤回身时，腰间一股攥紧的大力袭来。
接着两人身形迅速倒转，下一瞬间，维多尼恩就被阿尔德里克斯反手重重压到门框上。
阿尔德里克斯一只手抚在维多尼恩的后腰处，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一只手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迫切地吻上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雪花下落，灼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互相交错，他们彼此舔舐着对方的唇齿，呼吸似火焰一样交融。
唇与唇碾转在一起，却迟迟没有深入，维多尼恩胸膛起伏，轻轻喘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株腐烂的美丽植物。
他启唇，用同样的句式反问阿尔德里克斯：“德里克斯，不继续吗？”
阿尔德里克斯含着他的下唇，目光像是锁定猎物一样，将维多尼恩紧紧锁在视线之中。
维多尼恩笑道：“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沉默地凝视着维多尼恩。
或许是他的眼里沉着晦涩的千言万语，维多尼恩眸光晃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直视。
所幸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牢牢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柔韧的舌头擦过他的唇齿，不容反抗地滑入维多尼恩温暖的口腔，不断地加深这个激烈的深吻，去汲取维多尼恩的气息。
唇肉上传来痒意，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唇贴着唇，一个人呼出的空气，又被另一个人吸入肺部，滚烫的气息完全地交织在一起。
“维多？”
或许是门外的动静引起了格雷文的注意，他疑惑地叫到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懒洋洋地用眼神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起身。
阿尔德里克斯又咬了一口他的脖颈，才肯罢休。
维多尼恩推开门进去。
屋内，格雷文摘掉了挡风帽，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大堆书籍，他试图通过翻阅折叠的痕迹，来辨别那些是需要带回去的书。
维多尼恩走过去，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去，摆到格雷文身边，示意道：“格雷文，坐。”
格雷文连忙摆手：“维多，我没事，你坐吧，我这样蹲着挺舒服的。”
舒服在哪儿？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没忍住诧异地打量了格雷文一眼。
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旧了，维多尼恩属实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反应，但他终归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而是直接盘腿坐到地上。
格雷文见此，也不好再推脱，默默移动屁股坐到椅子上，偷偷瞄了维多尼恩一眼。
“我看看，这些好像都是读过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这几本应该可以拿走了。”维多尼恩把最上面的一摞书取下来，随手翻了几页，确认过后，递给格雷文。
这些典籍来源不明，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赃物，海盗们掠夺的是金银财宝，附带着把这些贵族们的藏书也抢了回来，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便一股脑全堆到舱底了。
这些典籍在潮湿的舱底堆积久了，常年被虫蛀，又不见阳光，封皮早就完全脱落，从表皮上看不出差距。
只有打开封面查看内容，才知道具体是那本书，其他人若是不细心，从外表来看的话，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有人无聊堆在这里的厚砖头。
维多尼恩翻动着书本，随口和格雷文寒暄：“格雷文，今天一路过来都还顺利吗？”
“最近天气虽然不好，但其实算不上恶劣，我这一路都挺顺利的。”格雷文话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从南边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边雪山，好像有雪崩的迹象。”
维多尼恩挑眉：“雪崩？”
“是的，雪崩，那边的雪坡太陡峭了，积雪也太厚，我还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些滚动的雪粒，所幸那里的部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了，不然又是一次浩大的迁徙。”
格雷文感慨完，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叮嘱维多尼恩：“维多，你这几天出去打猎，尽量不要去那边。”
维多尼恩垂眸：“嗯。”
屋外不远处，树枝挂雪，雪簌簌地下落。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布置的陷阱边，里面有两只被冻死的野兔，他学着维多尼恩的样子检查那野兔的尸体，确认没有腐烂后，将野兔装到提篮里，之后，他又在四处搜查了一番，并在井坑里找到一只狐狸。
毛绒绒的黑色狐狸毛，可以给维多尼恩做一副新的毛手套。
阿尔德里克斯懒洋洋地起身，正要转身回去，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眼睑低垂，垂眸看去。
一颗棕褐色松果，被静静地埋在雪被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维多尼恩曾经说过的话，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要捡起那颗果实，然后——
把他的心送给维多尼恩。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静到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那恶魔般的低语再一次于耳边回荡，阿尔德里克斯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诱惑的，直到此刻，他遇到了诱惑本身。
他极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默的圣像，此刻没人知道阿尔德里克斯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氅衣在寒冷的风雪里瑟瑟舞动。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弯腰，指尖耐心地拨开松果周围的冰雪，将冰冷的果实握在手里。
仿佛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心。
*
屋内，维多尼恩盘坐在格雷文身侧，耐心地把书重新挪在一起。
格雷文注意到，维多尼恩后颈处有一片红色，起初格雷文以后只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红色总会不经意间引入眼帘。
格雷文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片鲜艳的吻痕。
那斑驳的红色吻痕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在黑发与衣领的遮挡处若隐若现，只消看一眼，便能知道两人的激烈情况。
格雷文虽然没有过情-事经历，但也不会傻到不知道这些痕迹来源于何处，他脸色有些泛红，睫毛扇动，忽然大着胆子询问出声：“维多尼恩，刚才那人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维多尼恩翻动书页的长指微微一顿，回忆忽然闪过脑海。
维多尼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这片荒凉的冰原，已经有足足一年，连带着那些过往的记忆都变得生涩模糊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好像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算是之前认识的人。”维多尼恩扬眉一笑，故意逗他：“怎么，小格雷文，你喜欢他啊？”
格雷文脸色瞬间红成鲜艳的番茄色，他急忙连连摆手否认：“不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造成了困扰，或者是冒犯到了你，维多，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我，直接无视我的问题就好了。”
维多尼恩有点被他可爱到了，他勾勾唇，难得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回答：“放心，格雷文，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困扰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悲伤。
格雷文抿抿唇，又听维多尼恩开口：“至于是什么关系——”
维多尼恩凝神思索片刻，给出回答：“认识的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后，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格雷文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
维多尼恩轻易地洞察格雷文此刻内心的想法，笑着道：“那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格雷文表情困惑：“不是吗？”
“当然不是。”
维多尼恩的嗓音温柔缱绻，让人轻易地联想起那绚烂的春日，轻抚过脸颊的柔和春风，但一字一字，又冰冷得像是锋利的刀刺。
“咔嚓”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冬日炽白的阳光瞬间铺展进来。
风雪也跟着席卷进来。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有一阵凛冽的冷风似开刃的刀光一样吹过他的发丝。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浓密的睫毛跟着垂下去，半遮住了漆黑的眼瞳。
视野之中，他脸侧的发丝忽然断裂开，轻飘飘地落到空气里，落到粗糙发灰的木地板上。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那片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波涛静静，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他是神明时代的最后一位神明，在世人眼中，他神圣而不可摧折。
可或许是这座雪山沉默寂静了太久，许多人竟然忘记了，雪山也会摇摇欲坠。
那些汹涌的欲望，那些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那些一次次压下去的失望，那些屡次想要冲出口的质问，透过阿尔德里克斯隐在背光处收紧的下颚线轮廓，隐隐颤抖的耀金色眼眸，攥紧的手指骨骼和那压抑的呼吸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晰地传递给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真有意思啊。
对于他的返回，维多尼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此时此刻，维多尼恩的心跳竟然快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缓缓抬眸，克制着内心那惊人的愉悦与毁灭欲，脸上展露出一个与以往一般，别无二致的笑容。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
维多尼恩笑容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慢慢扩大。
他侬丽俊美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一副蒙尘的画一点点被擦洗干净，显露出真实的全貌，又像是瓷器的釉面剥离出刺目的裂痕。
维多尼恩伸手摸了摸唇角，浓雾般沉郁的黑色双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德里克斯，有什么收获吗？”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的态度，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

第156章
在下意识问出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的关系时，格雷文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越界了。
维多尼恩的否认，让格雷文在忐忑着心情敲开门却看见阿尔德里克斯时，那一瞬间被打压下去的私念死灰复燃了。
格雷文垂下脑袋，手指搅动衣角，睫毛在眼底垂下两道雀跃似的深色阴影。
没有人不会被维多尼恩所吸引，这个神秘而美丽的男人，像热带地区酒庄里陈年的美酒，混着果糖类的酯香和浓郁的酒香，它们共同变成一种让人迷恋的风味，越是嗅闻，越是沉醉。
这样寒冷的雪原里，却忽然走入了这样一个浓烈的美人。
格雷文年纪轻轻，又生于这茫然单调的漫长冬季之中，哪曾遇到过这等诱惑。
然而等不及格雷文那颗单纯的少年心继续跃动，一声“哐当”的剧烈撞门声响后，寒风瞬间涌进并不如何温暖的室内。
那是一种无法名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感。
它们如雷电一样击中坐在椅子上的格雷文，几乎如利剑般刺穿他的肉-体碾碎他的骨骼，整个魂灵都为之颤抖恐惧。
一瞬间，格雷文脊背阵阵发寒，身形便如冰株般僵持在原地无法动弹。
维多尼恩此刻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仰头盯着门口那极具压迫感的金发男人。
畸零的雪花被风吹进静极了的屋子里，浮在阿尔德里克斯的周身，它们瑟瑟舞动，在令人窒息的沉默空间里，唯恐多僭越了半分。
阿尔德里克斯背对着门口，结实而标准的高大体型将如飞蜓般涌进来的光线全然遮挡了。
他深邃的面部轮廓隐在幽而沉的阴影中，更显得紧绷的下颚线如刀锋般棱角分明，光影分割之处，宛如一条不容人轻易窥视的界线。
只是凝视，便让人生畏啊。
维多尼恩漆黑的睫毛隐隐颤动，唇瓣呈现血液般的红色，眸光闪烁。
他近乎病态而癫狂地期待这位神明的愤怒。
甚至不止一次地猜想，当阿尔德里克斯到达愤怒的极点之时，会用那双如铁钳般的双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的血管无法跳动，胸腔无法呼吸，直至因为缺少氧气而死亡吗？
有意思。
然而，在那短暂的愤怒与杀意之后，那些骤然暴烈般，仿佛山雨欲来般的沉重情绪又瞬间被压制下去。
阿尔德里克斯竟迟迟没有动静。
仿佛那一瞬间的杀意只是错觉。
明明在刚才，在那推门的瞬间——
维多尼恩甚至毫不怀疑，阿尔德里克斯会在自己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激怒下，愤怒地将他杀死。
维多尼恩皱眉。
大段令人无法喘息的静默在这间狭窄的雪屋里蔓延开来。
空气里的冷意侵袭着裸-露出来的皮肤，片刻之后，维多尼恩随手拍拍衣角，在阿尔德里克斯犹如实质性的注视中缓缓起身，朝着他走去。
走到一半时，维多尼恩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向角落里坐着的格雷文。
格雷文注意到他的视线，有些迟钝地转动眼珠。
维多尼恩盯着他，在格雷文终于看向自己的时候，脸上露出宽慰而担忧的笑容，歪头提醒他：“格雷文，东西都整理完了，非常感谢你为此特意跑这一趟，我就不送你了。”
格雷文缓慢地眨动眼睛，他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惊恐状态之中，只看见维多尼恩的唇瓣上上下下地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等格雷文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出了雪屋。
“咔嚓咔嚓”——
脚下清晰的雪陷声终于拉回少年人那恍然出逃的神智。
格雷文停下脚步，忍着剧烈的干呕冲动，伸展开紧紧攥在一起的僵硬手指。
雪落到手心，他低下头，手心处早已是一片湿濡惊恐的冷汗。
*
呼啸的风声肆意卷动着凌乱的雪花，等格雷文离开之后，这间寒冷的屋子里便只剩下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两人了。
但整个雪屋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格雷文的离开而减退分毫。
相反，在没有第三人后，那种浓烈弥漫的强烈窒息感愈发明显了。
见阿尔德里克斯不说话，维多尼恩走到桌边，细长的手指握住壶把，给自己倒热水喝。
“咚”的一下，淅沥的水声在这濒临溃败般的寂静里格外震耳。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眉骨下压，一言不发地盯着维多尼恩。
视野之中，身形高挑修长的黑发男人站在披着动物绒毛的长桌前，他侧着身，鸦羽般的扇形长睫低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惹人心悸的漆黑双眸。
挺拔的直鼻下，那正在呼吸的唇瓣有着锋利优美的线条和艳丽的色泽。
然而，正是这双玫瑰色的美丽双唇，诞生了无数罗织的谎言。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
“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
“哪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当然不是。”
好一个当然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痉挛，指骨紧紧攥在一起，下颚线肌肉收紧。
他喉结上下翻滚，克制地合上眼睑，深邃如雕塑般的眉眼轮廓处，倾覆下来的金色睫毛呈现冰冷的色泽，在寒风中颤动。
甚至，到这种时候，维多尼恩率先想到的也是先让格雷文离开。
呵。
阿尔德里克斯感觉心脏与肺部都像撑满了铅似的柠檬籽，一粒一粒，密密麻麻挤压在有限的腔室里，让疼痛的皮肉里滋生出一阵无比陌生的酸涩。
“咕噜咕噜”，倒水声停了下来。
维多尼恩放下水壶，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杯上方那一层稻草色的水面。
薄雾般的热气从轻盈的水体里分离，氤氲着徐徐上升，模糊，茫昧，看不清倒影。
维多尼恩嘴唇微动，他移开视线，唇角很快牵起迷人的笑容：“德里克斯，既然不想说话，那么要来一杯热水吗？”
阿尔德里克斯眼皮微动，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已经归于平静。
他忽然大步走过来，结实的胸膛贴上维多尼恩的后背，滚烫的手掌隔着并不柔软的亚麻织物，顺着腰身摸到维多尼恩的胸膛。
维多尼恩腰身肌肉微颤，没忍住轻喘一声，嗓音沙哑，滚着细沙一样撩人心弦。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发冷，他整个结实的身体朝着维多尼恩压过去，宽厚的手掌肆意揉捏，恨不得把这个人类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声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怖的力量：“维多尼恩，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耳廓灼热的吐息似火焰一般撩过来，维多尼恩没想到阿尔德里克斯会突然贴上来，桌子在两人的重压下受力跟着前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维多尼恩整个身体被迫压着前趋，胸膛却又被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掌给牢牢掌控住。
两具成年、成熟的身体似严丝合缝的锁扣一样紧紧缠绕贴紧在一起，毫无多余的空隙。
急促的心跳与灼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人无比熟悉彼此的身体，很快就有了本能的反应。
明明他们做过更背德更下流更污秽的事，但此刻却格外不同，没有吻没有插-入，在这互相角力的时刻，血液里却似野原燃烧一般升腾出更为浓烈的欲-火。
隔着粗糙的裤料，维多尼恩眼底一片翻涌的幽深，他能够清晰地感动到阿尔德里克斯那直白而灼热的欲-望，火焰一样抵着他大腿处紧绷的肌肉。
谁能想到，这个像野兽一样能随时发情的男人，竟然是那赞美诗中无欲的神明。
真有意思啊。
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眼底幽沉，他胸腔起伏，再次压近维多尼恩，另外一只手从后伸过来捏住维多尼恩的下颚，指骨用力，强势地扳过人的侧脸。
“维多尼恩，回答我的问题。”
与身-下那沸腾的欲-望截然相反的是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
维多尼恩被迫侧过脸去，他两条修长的手臂稳稳撑在桌面，稳住身形，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黑色猎弓，丝毫看不到丝毫的颓势。
他胸膛起伏，唇间呼出灼热的白气：“德里克斯，你改变了时间，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手指钳制住他的下颚，一双耀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他，倘若是其他人，在他不加掩饰的注视下，估计已经吓出一声冷汗。
维多尼恩却完全不畏惧他的权威，继续说道：“在我前往兰提亚的那一天，在那满是壁画的穹顶之下，那停滞的一瞬间，从来就不是我的错觉，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
维多尼恩低笑一声，阿尔德里克斯的反应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德里克斯，真没想到啊……”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被压抑的怒火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咬牙，嗓音冰冷：“所以，维多尼恩，从一开始，你就只是想利用我吗？”
“不然呢？”
空气忽地凝滞。
维多尼恩忽然再次笑出了声，他猛地发力，转过身一把将阿尔德里克斯推开，然后“哐当”一声，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推在墙上。
肩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阿尔德里克斯眉头一皱，视线定定地看着眼前靠近的男人。
维多尼恩衣衫凌乱，似矫健的黑猫一样欺身上前，浓雾般的双眸直直地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维多尼恩盯着他，脸上露出玩味而诱惑的迷人笑容。
“神灵运行在众水之上，德里克斯，你何曾属于这里，又在期待什么，我们难道是可以是更加亲密的关系吗？”
这又是一次诱惑。
甚至诱惑者本人毫无掩饰的意图。
阿尔德里克斯下颚线紧绷，锐利的耀金色双眸微微眯起，直视着维多尼恩那漆黑的双眸。
即使在那个混沌战乱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也从未有过这样一刻，只是想透过一个人的眼睛，去看见一个的心。
他企图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柔情的眼眸里找到某种真实，却只看到一片潮湿模糊的浓雾，黑沼泽一般要将他彻底吞没。
明明这个人类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伸手就能拥入胸膛肆意舔吻吸吮的距离里，阿尔德里克斯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只能看清飘零如风的身形——
除此之外，再无所获。
他无法走近这个人类。
他没有办法，没有途径。
阿尔德里克斯的理智摇摇欲坠，胸膛因为压抑的情绪而重重起伏，鼻尖却嗅闻到维多尼恩身上的香气。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顺着喉管滑入肺腔，进入沸腾喧嚣的血液里。
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滋生出无数疯狂不甘的邪念。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那些荒诞的想法一次次在脑海里闪过。
他闭了闭眼，喉结上下翻滚，嗓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无措：“维多尼恩，你说过，你属于我。”
听到阿尔德里克斯近乎乞求的声音，维多尼恩抿了抿唇，心竟然也跟着狠狠一颤。
无论多少次，他都受不了别人向他乞求。
一时间，维多尼恩有些不敢直视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他嘴唇颤抖，下意识起身从阿尔德里克斯身边撤离。
等反应过来自己的退缩后，维多尼恩的脸色僵了僵，他后退半步，用那熟稔的语气哄道：“德里克斯，我当然属于你，此刻我就在你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拳头收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发出沉闷的声响。
良久之后，他的唇角牵扯一个嘲讽的笑容：“是吗？”
维多尼恩脚步一顿，他最后也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
两人的关系迅速冷却下来，从那天的对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表现得出奇的沉默，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维多尼恩的身边，像是埃里克一样出现。
有时候，阿尔德里克斯又会突然消失很久，但不会超过半天，还会带收集的野物。
维多尼恩并不在乎阿尔德里克斯到底在想什么，他如往常一样在雾蒙蒙的清晨里晨起，进行日常的劳作，穿上保暖的猎装外出打猎，在夜色里阅读那些凌乱的典籍，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谈不上孤独，只是稍有不适。
在阿尔德里克斯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在维多尼恩没有被命运找到之前，他便习惯孤身一人。
不过该死的，又失眠了。
那些本以为彻底消失的噩梦又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折磨起维多尼恩的神经来。
一望无际的雪原里，脚下的雪堆在寒风里蠕动过来。
维多尼恩穿着防风的黑色猎装，身形被衬得更加挺拔，他低垂着毛绒绒的黑色脑袋，正没精打采地斜倚在杉树干上休息。
但一闭上眼，就又开始难受。
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很快唤回维多尼恩的愈来愈下沉的思绪，他摇了摇脑袋，睫毛煽动，晃掉头顶的落雪，起身往雪坡上走去。
身形修长的男人眼睑低垂，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倾覆下来，形成一道困倦而冷郁的阴影，与眼底的青色融为一体。
不知道走了多久，维多尼恩停下脚步。
荒芜的白色旷野如一张画布从脚下蔓延，寒冷的风掠过他的脸颊。
维多尼恩有些失神地低下头。
下方的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几棵黑色的枯树伶仃地指向苍茫的天空。
世界的喧嚣此时都与此地远离了，随之而来的，是那身体里深沉的郁气，如漫山遍野的堆雪一样沉沉压在维多尼恩的胸腔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粒雪。
而另一个世界，如母亲一般对他张开手臂，袒露温暖的胸脯，对他发出邀请。
明明是茫然的雪色，维多尼恩却好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下意识想要追寻，往前走去——
“维多——”
一只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巨大的握力几乎要捏碎维多尼恩的骨头，却也把他从下坠的边缘猛然攥回。
直到后背撞进结实的怀抱里，维多尼恩才回过神来。
阿尔德里克斯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手臂上的青筋似嶙峋的山脉般紧绷在一起，声音里带着一阵惊慌与后怕：“你在干什么，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眼前那片迷茫的雪白似雾气一样散开。
背后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隔着两层布料，传来滚烫而厚重的气息，失控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动，把他从虚无之中拉回现实。
维多尼恩眼前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来奇怪，在一开始触碰到阿尔德里克斯的时候，他明明冷得像一块冻了百世的沉冰，如今却如汹涌勃发的热火山，传来让人眩晕的热温。
维多尼恩站直身形，踩掉脚下的浮雪，手上用力，挣了挣手腕，但没挣开。
只要阿尔德里克斯想，就没人能挣开他的束缚。
维多尼恩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等脱离雪坡的边缘后，他朝阿尔德里克斯耸耸肩，有商有量地笑道：“德里克斯，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吗？”
阿尔德里克斯双唇紧抿，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一双复杂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盯着维多尼恩。
空气里弥漫着伤人的沉默。
维多尼恩闪避般的咬了咬下唇，片刻后，他凑近阿尔德里克斯，两人鼻尖贴着鼻尖，温热而暧昧的呼吸在寒冷的天地里交融在一起。
阿尔德里克斯的唇动了动。
维多尼恩微微垂眸，把一个温柔而安抚的吻落在他紧绷的嘴角，叹息一般开口：“德里克斯，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也会为你感到难过的。”
阿尔德里克斯的下颚线紧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双眸冰冷地眯起，视线越过维多尼恩挺拔的直鼻，到那惯于巧言令色的双唇间。
良久之后，他讥笑一声，手上力道一寸寸收紧，重复一遍维多尼恩的话：“维多尼恩，你会为我感到难过吗？”
“维多尼恩，倘若你为我感到难过，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沉沉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发问：“格雷文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这里会发生雪崩，那你为什么频繁地来到这里？你刚刚，又是想做什么？”
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维多尼恩在他接连的逼问下沉默了瞬间，片刻后，他才动了动唇角：“德里克斯，不要总是问我这么难以让人回答的问题——”
一边说着，维多尼恩手臂再次发力，想要甩开阿尔德里克斯的钳制。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力道的拉扯瞬间让两人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在湿滑的雪坡上纠缠成一团，沿着坡面往下急速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凛冽的山风从身边刮过去，在即将撞向一块裸露岩面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将维多尼恩拉扯了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结实的躯体靠过来，双臂和膝盖护住维多尼恩的头颈和要害，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中。
剧烈的翻滚中，雪石子跟着滚下，急促的呼吸与体温紧紧交织在一起。
一声剧烈的闷响，持续翻滚一段距离后，他们终于在坡底一片相对平缓的雪堆里停下来。
雪簌簌落到他们身上，寒风呼啸而过，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他撑起身躯，低下头，忽地对上维多尼恩平静的双眸。
他愣了一下。
阿尔德里克斯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他一言不发，去观察维多尼恩面上表情的变化。
维多尼恩开口，关心道：“受伤了吗？”
两秒后，阿尔德里克斯忽地反应过来，脸色一时间变得阴沉无比，整个结实宽阔的身躯都因为怒意而发抖，质问的话语瞬间从艰涩的喉腔里蹦出：“维多尼恩，你是故意的——”
维多尼恩沉默了，用那双笼着水雾般的双眸把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望着，似要把他吞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阿尔德里克斯那强烈的情绪忽然就高高悬止住了。
一种更为强大的情绪瞬间击中了他。
在凛冽的寒风中，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毛玻璃在这一刻，突地一下，就那么寸寸断裂了，此刻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面对着面，以赤-裸的目光互相注视。
阿尔德里克斯终于看懂了那个眼神。
曾几何时，在那宏伟的圣教堂中，在那吟唱的赞美诗与飞扬的白鸽中，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的长眠中被唤醒时——
信徒们纷纷上前，虔诚地俯下-身，狂热地亲吻神明那金色的衣角。
而祂睁开双眸，也曾如此，无悲无喜地看向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
阿尔德里克斯恍然失神，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抓不到这个人的瞬间，心底忽然便生出一股无力的愤怒、痛苦与恐惧。
他咬着牙，整个人溃不成军，困兽一样执拗地抓住维多尼恩的手。
“……你疯了，维多尼恩，你疯了！”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刺中了维多尼恩，维多尼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去，他躺在雪地上，盯着阿尔德里克斯，伸手抓住阿尔德里克斯的衣领，忽然轻笑出了声。
“但即便如此，即使我让你感到难过，感到痛苦，德里克斯，你却仍然想要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眼睑下垂，浓密的金色睫毛覆着点点雪絮，遮住了熔金的眼眸。
在过往的时间中，当无数人类凝视着这双眼睛时，有人看到慈悲，有人看到罪恶，但无论处境如何变化，时空如何流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如初生的蜉蝣望着遥远的苍穹，于是无穷无尽的恐惧便从混沌与未知里诞生了。
但维多尼恩毫不畏惧。
他有什么好畏惧的？
茫茫的雪色，荒凉的雪色，维多尼恩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这片纯洁的白色中。
阿尔德里克斯撑在他的身上，整个脊背肌肉死死绷成一条不堪的弧线。
维多尼恩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视线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笃定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舍不得我。”
你舍不得。
阿尔德里克斯闭上眼。
维多尼恩的嗓音磁沉而迷人，如同恶魔残酷而瑰丽的低语，落在他的耳畔。
“你舍不得我，德里克斯。”
直到此刻，阿尔德里克斯才恍然发现，即使维多尼恩满口谎言，即使这个人连心都不愿意同他交换，他却早已被劈开肋骨，而那明目张胆的火焰便顺着伤口灌入。
在那灼人的剧痛中，他轰然到地，坠入这无解的困局之中。

第157章
如果说，在那日的风雪之前，两人的关系还算不上恶劣，那么现在，却完全可以用糟糕到极点来形容了。
两人之间总是飘着一种无声的寂静，之后，阿尔德里克斯便不见了踪影。
从那燃烧的噩梦里惊醒时，维多尼恩睫毛颤动，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黑色皮草从赤-裸的肩颈滑下劲瘦到腰身，堆叠到双腿间，覆着肌肉的洁净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穿过幽暗的空间，到达那里，能清晰地看见维多尼恩漂亮流畅的肌理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像是马氏贝珍珠一样压抑而痛苦地颤动。
维多尼恩在床上静坐了许久。
等到那噩梦的余韵在脑海中散去，维多尼恩才抬眸，环顾黑暗的四周。
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像一头缄默的黑色野兽，要将他吞噬，又仿佛深泽，会有无数的黑泥从里面涌过，无孔不入地通过裸-露到肌肤入侵到身体里。
维多尼恩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什么，却在手心握住一团湿冷后，僵硬地停下动作。
阿尔德里克斯消失多久了？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良久之后，脸上露出轻嘲的冷漠笑意。
或许德里克斯迟早也会离他而去。
自己真是太过自信了啊。
从烧毁宗座宫的那一天开始，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向那高高的尖顶时，他便已经清楚，自己早就和这个世俗失去了关联。
他的爱被瓦莱里亚带走了，他的恨也跟着燃烧，直至化为冰冷的灰烬。
但燃烧之后，唯余涸泽而渔的枯竭。
人生不过一场寂静的坍塌，到最后，维多尼恩被风轻轻一吹，来到这片荒凉的大陆，打算给找一个合适的死法。
但不巧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出现了。
当阿尔德里克斯出现在雪屋外的那一天，说实话，维多尼恩不可能不震惊。
曾经，在那艘摇晃的巨型轮船里，在那锅炉燃烧炭火的轰隆巨响里，尚且年幼的维多尼恩睡在船舱的底部，在来往的旅人中，第一次听到那个陌生的名字。
后来，在每一个呼啸的风暴雨来临的时候，他时常听到，瓦莱里亚那密集而痛苦的忏悔声。
那日的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总在祷告。
到如今，维多尼恩逐渐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选择了相信祂的存在。
他忽地就理解了瓦莱里娅，理解了约瑟，奈瑞欧，亚伯，爱丽莎修女，甚至，他竟然连德拉科都能理解了。
走到绝处时，人总想盲目地信些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当阿尔德里克斯真正出现在维多尼恩面前的时候，维多尼恩站在门廊上，沉默地注视着那风雪里的金色神明。
其实在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眼，维多尼恩就知晓了一切。
无尽的黑色杉木从祂的身后蔓延，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
那双熔金般的眼瞳，好似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是一片流淌着威仪的霞金光晕，风雪也好似在祂身上急停了。
维多尼恩歪着头，对上那双沾染了雪絮的淡漠双眸。
忽地，维多尼恩心底就生出一种玩弄的心思。
而且，那段时间，他已经太久没有和人有过触碰，噩梦反复，积郁的情绪在糟糕的睡眠里早已积累到顶峰，恨不得立即自-杀，实在想不出将阿尔德里克斯拒之门外的理由。
维多尼恩刻意不去回想在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的过程中，那产生的多余的一部分，起身下床。
白皙的长指捏着火柴轻轻一划，“哧”的一声，火柴腾出明亮的火焰，维多尼恩微微倾身，掌心笼住火焰，神情专注地点燃火台上的蜡烛。
豌豆大小的火苗在黑暗里面摇晃，烛火的光影在维多尼恩深邃分明的眉眼处缓慢移动，他垂了垂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深色眼瞳，让人看不出情绪。
屋外传来呼啸的风雪声，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维多尼恩面无表情看去一眼，吹灭手里的火柴，披上氅衣
在看到门廊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维多尼恩推门的手微微一顿。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静默的神像，耀眼的发间和微微垂着的金色睫毛上，都落着点点雪絮，他安静地坐在门廊靠右一侧，整个身躯完全暴露在肆虐的风雪之中。
听到开门的动静，阿尔德里克斯耳朵微动，他掀起睫毛，任凭畸零的雪絮如冰晶一样从金子般的睫毛上飞散走了。
男人侧过脸来，视线穿过迷蒙的雪雾，抬头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低下头。
两人四目相对。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时间宛如静止。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即使眼前这个人类对他持有不公正的残酷，但每当维多尼恩朝他看来的瞬间，他便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此刻的维多尼恩难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沉默了几瞬。
片刻之后，维多尼恩回过神来，双手抱在胸前，把结实而修长的躯体斜斜倚在棕褐色门框上，皮草斜到圆润的肩头，流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阿尔德里克斯眼瞳缓慢上移，冰冷的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沾了冷汗的黑色额发间。
“德里克斯，舍得回来了？”维多尼恩口吻戏谑，嗓音却如抚摸人的肌肤，充斥着浪漫的情调。
不知道是捕捉到了什么，阿尔德里克斯眉眼微微动了动，片刻后，他看着维多尼恩，开口：“维多，难道我的出现对你而言，是回来吗？”
维多尼恩倚在门槛上的身体微微一僵，看着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睛也一点点变冷。
阿尔德里克斯双眸幽沉，视线紧紧地盯着他。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最后他不发一言，转过身去关上门，彻底把屋外的风雪隔离在外。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张开手，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
他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手心。
这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去往人间，他在一双双眼睛里，看遍无数人的过往。
他历经无数人生，看遍世人的悲欢离合，阿尔德里克斯本以为，如今的自己，或许会与这些平凡的人类感同身受。
但出乎意料的是，阿尔德里克斯和往常一样无悲无喜，他漠然地看着人间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群行色匆匆，如看一场荒诞而滑稽的闹剧。
直到某一天，他来到南边的弗雷戈镇，然后在一家藏在街巷里的制糖铺中，看见年幼的维多尼恩，在制糖老师傅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糖果甜和模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男人们腹部膨隆，女人们穿着当下流行的束身裙，小孩们唱着童谣从街道上飞快地跑过。
维多尼恩跟着一只硕大的老鼠，湿润地眨巴着大而圆的黑眼睛，怂怂地蹲在柜子下，白藕般的小手臂顺着柜子一侧往上悄咪咪地攀爬，然后手掌大大张开，虎视眈眈地朝着装满糖果的托盘伸过去。
制糖师傅眉头一皱，附近总有不少调皮又嘴馋的小孩来这里偷糖果，他对此见怪不怪。
彼得一开始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这些小子们愈来愈无法无天，后面胆大到甚至连专门用来贩卖的糖罐都要偷走了，于是彼得想，自己或许得收收善心了。
彼得眼睛一眯，扯扯胡子，正打算伸手教训教训这不听话的毛小孩，就见那蓄势待发的手掌伸过来——
然后怯生生又颤巍巍地，拿走了最边缘的……一颗糖。
彼得：“……”
真是狮子小伸手。
维多尼恩心满意足地拿到糖果，拿到一颗便让他无比开心，猫儿似的窜出糖果铺，在视野中消失了。
这穿越时间与空间的一眼，直接令阿尔德里克斯怔在了原地。
在那日的阳光下，维多尼恩乘坐水船来到兰提亚的那一天，阿尔德里克斯的眸光如往常一样落到人间。
同维多尼恩对视的瞬间，阿尔德里克斯看不到这个人类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本认为，自己不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维多尼恩，直到这意外的刹那。
阿尔德里克斯僵直着身体站在店铺前，盯着那偷到糖的小维多，无措地感受着这磅礴的情感，一次次于心里生发。
之后，他一次次透过世人的记忆，在弗雷戈小镇去找寻那个时期的维多尼恩，越是寻着蛛丝马迹拼凑过去，阿尔德里克斯越是无力地意识到，他正站在万劫不复的深渊边缘。
直至阿尔德里克斯将弗雷戈镇住民的人生都历经一次，直至他将一片一片的记忆捡起，拼凑出幼年时期那一部分的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才回到这片雪原。
之后，阿尔德里克斯在天亮时外出去往其他地方，天黑时回到木屋，往门廊上一坐，便是一夜。
这样互不干扰的日子持续了很久，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曚昽的日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风雪骤临，格雷文风尘仆仆，从远方带来一封书信。
维多尼恩接过信封的瞬间，便确认这是马里努斯托人带来的信，在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后，维多尼恩瞳孔瞬间紧缩。
信中说，米瑞拉确诊了肺结核，频繁咳血，希望最后能再见维多尼恩一眼。
收到信的第二天，维多尼恩就收拾好行李，披上挡风的斗篷前往港口。
马里努斯在信中说，他的船会在当日靠港。
然而，当维多尼恩穿过风雪到达那冷冻港时，看到的却不是那艘熟悉的船。
维多尼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一条被黑色海水冲击得伤痕累累的海岸线沿着湿沙滩延展，在那视野的尽头，绀青色的船帆在熹微的晨光里招展，由金线与银丝绣着的十字架随着海风流动，向这片避世的大陆宣扬着所谓神迹的到来。
那是一艘教廷的船。
船帆明亮，却让人的心如坚硬的冷石头一样跟着下坠。
维多尼恩面无表情地朝甲板上看去。
卢修斯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维多尼恩紧紧抓住手里的信纸，思考着夺过这艘船的可能性，但在看到船上严阵以待的骑士团后，他很快放弃了这种想法。
就在维多尼恩猜想自己是会被带回去绞死还是烧死的时候，卢修斯却仿佛看出他的意图，朝他露出亲善的笑容，仿佛维多尼恩还是那个虔诚的教徒。
“放心，孩子，我们会送你去想去的地方。”
即使知道卢修斯不怀好意，维多尼恩却别无选择，一步一步走上甲板。
果然如维多尼恩所猜测的一样，等到舱室里只剩下教皇大人和维多尼恩两人时，卢修斯的语气始终悲怜而柔和：“维多尼恩，你的名字是这个对吗？听起来不像是南方的名字，让我猜一猜，或许你来自西山？”
整个舱室被改造为临时的教堂，狭长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圣徒受难与天使报喜的景象，当光线穿过其中，那些宝石般的光晕便在室内脉脉流淌。
空气里弥漫着圣油，旧木和羊皮卷的陈郁气息，把维多尼恩从清冽严寒的冰天雪地里拉回沉闷的现实之中。
维多尼恩毫不畏惧卢修斯的权威，脸上并无瑟缩之意，一双浓雾般的眼眸静静地同卢修斯对视，直白地呼唤教皇大人的名字：“卢修斯，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言语的，你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卢修斯的视线在维多尼恩俊美的脸庞上细细搜寻，心惊于他几乎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任谁看去，都不会把眼前这个黑发黑眼如黑巫师般的男人，同圣教廷那个圣洁的蓝眼圣子联想到一起。
但所幸，五官还是一样的，维多尼恩既然能够成为布伦特，那必然也可以有第二次。
卢修斯并不愤怒于维多尼恩冒犯的称谓，他在胸前画上个十字，温声启唇：“维多尼恩，我想同你做一个交易。”
“我需要你在明年春天到来之际，继续做布伦特，继续做教廷的圣子，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撤销追杀令，放你到人间行走。”
整个教廷在大肆扩张的圣战号角里早已摇摇欲坠，阿尔德里克斯的离去，更是让兰提亚瞬间坠入冰冷的寒潮里。
即使卢修斯严令封锁宗座宫被烧毁的消息，民间却已有渎神的言论，谣言四起，人人自危，唯恐神明的罪责降临失序的人间。
维多尼恩嗤笑一声：“倘若我不接受呢？”
卢修斯眼神悲怜，神色温和地看着他：“孩子，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想见她最后一面，不是吗？”
维多尼恩唇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双眸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
即使没有得到回答，卢修斯却有十分的把握，他笃定维多尼恩不会拒绝。
诚然，为树立仇敌，巩固信仰，他散布异端的谣言，给维多尼恩带来了无妄之灾，但这小小的牺牲，与整个宏大的教廷事业相比，显然是无足轻重的。
只是卢修斯没有想到，维多尼恩会顶替他人的身份，只身前往兰提亚，往宗座宫放了一把火。
倘若不是那象征恶魔的黑眼黑发，单从信仰而论，维多尼恩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教廷的圣子，奈瑞欧太过严正，无法驱使信仰带来的权力，反倒成了信仰的奴仆。
卢修斯拧了拧眉，伸手拿起搪瓷盘上的茶杯，垂眸饮下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带来热饮的暖意。
维多尼恩开口询问：“马里努斯和他的船，现在在哪？”
卢修斯养尊处优的手指摩挲着茶杯杯沿，语调柔和：“孩子，你得知道，任何战争都不仅局限于陆地，你必须知道，海洋也是战场，而我们的圣战，更是需要大量的战船。”
维多尼恩冷笑一声，他不愿多待，起身离开。
维多尼恩的房间被安排在卢修斯的对面，整艘巨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上，一路往南，到夜晚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登船了。
海风携带着盐粒和海藻的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与海水一起拍打过来的，还有那些遥远的记忆。
维多尼恩扶着湿冷的木栏，望向那片在雾气笼罩中缓缓蠕动的陆地轮廓，忽然想回到那个摇晃的船底。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维多尼恩身边，维多尼恩扫来一眼，语调懒散地询问道：“去了哪？”
这几日，阿尔德里克斯沿着森林，向着西方寻迹，在圣塔米山教会里，遇到一位年迈的老神父。
他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维多尼恩的出生，刚出生的婴儿躺在襁褓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阿尔德里克斯一路寻找，如今只需要最后一块拼图，他便能走近这个人类。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落在远处的一点，侧溢的眸光并不如何分明，似流转着一阵静静的雾气：“德里克斯，你知道吗？”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他的右侧，为维多尼恩挡住寒冷的海风，耐心地询问道：“什么？”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我多想再见瓦莱里娅最后一面。”
“小时候，我不听瓦莱里娅的话，从家里偷跑出去，我时常想，瓦莱里娅凭什么把我关在那黑乎乎的房间里，又凭什么不让我出去。那一次偷跑，被抓到后，瓦莱里娅一直抽我的屁股，我当时又疼又难过，简直恨死了她，恨不得她不是我妈妈，于是我大骂着说，我讨厌你，瓦莱里娅。”
“然后——”
维多尼恩顿了顿，闭了闭眼，海风弄湿了他漂亮的长睫毛。
“然后，瓦莱里娅哭了，她的眼泪落在我的手心里。”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盯着维多尼恩的侧脸，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维多尼恩，不存在他人的记忆里，而是鲜活地存在于他的面前。
心脏强烈的收紧，然后又膨隆胀开，一阵一阵抽痛。
“德里克斯，你知道吗？我多想回到那一刻，告诉瓦莱里娅，告诉她，我爱她，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她——”
阿尔德里克斯俯身过来，听到维多尼恩说爱着另外一个人，即使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阿尔德里克斯也完全无法理智，他嫉妒得发狂，面色都变得扭曲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伸出一条结实的手臂穿过维多尼恩劲瘦的腰身，将男人猛地拽进自己的胸膛里，垂着金眸，咬牙追问他：“那你爱我吗，维多？”
腰上的手臂如一条吃人的蟒蛇般紧紧缠绕，似乎要将他折断，维多尼恩无比坦诚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德里克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那么重要吗？”
帆布被风吹出鼓满的闷响，发出一声冗长而疲惫的叹息。
越往南，天气愈暖，寒冷退去后，温暖的季风如洋流一般在他们身边汇聚，船只很快吱吱嘎嘎地靠上了码头，迎面便是湿羊毛的腥臊气味和土地的味道。
维多尼恩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童年时，他便时常与这些味道做伴，只是这一次，空气里有着一种更为腐烂的气味，像是放久了的生烂肉，那是疾病的味道。
阿尔德里克斯神色冷漠地穿梭在呻吟的人群中，维多尼恩注意到后，忽然问他：“德里克斯，你不曾一次为人世间的苦难而有所动摇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那是他们既定的宿命，我无权干涉。”
维多尼恩垂眸：“一次也不曾吗？”
阿尔德里克斯沉默。
鹅卵石路面被月光照出一层湿漉漉的光，像一条条濒死的鱼身上暗淡的银色鳞片，两人很快穿过街道，到达米瑞拉的住处。
维多尼恩敲响房门，“嘎吱”一声，很快有人举着风灯开门。
壁炉里虽然点着火，却驱散不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燃烧过后的生青苦味，还有更浓的溃烂味道。
那些气味无孔不入，钻进挂毯，钻进家具的纹理里，也钻进维多尼恩的肺里，在看到米瑞拉的瞬间，维多尼恩的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思考。
米瑞拉躺在一大堆枕头和毯子里，瘦小狭窄的身体几乎被织物们淹没，她曾经那美丽的头发已经迅速干枯，稻草一样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听到开门的动静，米瑞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进屋的维多尼恩，连忙呼唤他：“过来呀，维多宝宝，在那里呆着干什么？”
维多尼恩喉间一阵发紧，他跪坐到床前，伸出手试探地想要去握女人的手，伸到一半，又恐惧地停了下来。
米瑞拉手上使了力，干枯的手反倒一把握住维多尼恩小心翼翼伸过来的手，把维多尼恩的大手握在手心里，攥紧了。
她咳嗽一声，开口朝维多尼恩道：“维多宝宝，跟姑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我听人说，教廷走了水，连那宫殿都要烧毁了，还真是大快人心。”
维多尼恩眼眶一阵发酸，他组织语言，尽量将这一路发生的事以轻松的语气娓娓道来。
说到自己烧毁宗座宫时，米瑞拉姑姑眼睛瞬间亮起，接着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咯咯笑声，维多尼恩被她那充满生命力的笑容感染，仿佛回到了曾经在锅炉室的日子，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笑着笑着，米瑞拉就安静了下来。
她伸手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用那双不再明亮的稻草色双眸心疼地看着床前维多尼恩。
在维多尼恩进门的一瞬间，米瑞拉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像一朵枯竭的花。
明明染上肺病的是自己，米瑞拉却觉得，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的生机比自己还要少。
那个在船底像风一样无忧无虑奔跑的小少年，咻忽间从眼前掠过，又转瞬即逝了。
米瑞拉心疼地握住维多尼恩的手，嗓音沙哑：“但是，亲爱的维多，你不再能感到快乐了，对吗？”
维多尼恩紧紧咬着下唇，不说话。
米瑞拉咳嗽几声，喉腔里咳出血来，维多尼恩心头一紧，连忙把手帕递过去。
米瑞拉摇摇头，把血咽下去，问他：“从你离开教廷后的这段时间，维多，为什么不来找我？”
维多尼恩的嘴皮动了动：“我……”
米瑞拉：“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倘若你连我都不想打扰，那你要去往何种地方？然后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生不生，死不死的模样吗？”
米瑞拉越说越激动，“维多，有什么，是比活着更重要的吗！”
她难得说了一次重话，语调高高扬起，然后发出猛烈的咳嗽声，整个躯体都在震动。
维多尼恩急忙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以缓解她的痛苦。
良久之后，气氛才平息下来，米瑞拉看着维多尼恩，叹息一声，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最温柔的声音：“维多宝宝，你太年轻了，也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龄不该承担的一切。”
“当初瓦莱里娅带着你逃到船上，不就是想躲避灾祸，带着你活下去吗？”
听到瓦莱里娅的名字，维多尼恩的眼泪再也压抑不住地夺眶而出，那些压抑的情绪瞬间从心底满上喉间。
他咬着牙，把湿濡的侧脸贴在米瑞拉的手背上，像一头蜷缩的小兽，他嘴唇微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米瑞拉眸光晃动，伸出另一只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毛绒绒的脑袋。
“瓦莱里娅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维多，你呀，你呀——”
“你得往前看呀，看看那些留在你身边的人，不要总是活在痛苦的过去里。”
*
屋外，夜色浓重，浓雾像一张裹尸布一样将整座病怏怏的城市包裹起来，唯一的街灯悬浮在头顶上方，像一个发着光的白色瞳仁。
百叶窗被风撞出单调的声响，脚下的卵石路在雾色里展开。
卢修斯亲临这座小镇，一路讲道布施，如走入羊群的牧羊者，伸手温柔地抚摸每一个孩童滚烫的额头，聆听那些失去亲人者的啜泣。
“不要惧怕抚摸你患病的兄弟，因为你的手，就是圣主抚摸他的手。”
“不要停止向上帝祈祷，因为你的祈祷，就是引领那些逝去者前往天堂的引路之音。”
“当我们的战士在号角声里凯旋的时刻，疾病必将被圣光驱散。”
恐慌的人群被卢修斯轻易地安抚了，他处理完事情，穿过街道，来到米瑞拉的住处时，远远便看见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阿尔德里克斯立在门廊的尽头，他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斗篷，纹着深赭色纹路的金色衣领露出来，衬出线条冰冷的下颚。
他听到脚步声，向着来人看去，视线掠过卢修斯身上披着的那件，为人们所熟知的，象征牺牲与鲜血的猩红色圣带。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薄唇很细微地扯动了一下，流露出极淡的轻讽意味。
卢修斯脚步一顿。
他无比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阿尔德里克斯那双非人的金色眼眸，但那又如何，自阿尔德里克斯从漫长而混沌的沉睡里苏醒过来，祂便始终倦怠地注视着这个人间，从不多加干涉。
卢修斯傲慢地笃定，即使自己被阿尔德里克斯轻易地看穿那些行背为后的真正动机，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抬眸看向卢修斯，嗓音带着某种金属的寒意：“卢修斯，当初你鼓励我去人世间寻找答案，就不曾害怕我会有什么变化吗？”
卢修斯摇头：“阿尔德里克斯，这世界的一切都会变化，唯独你不会。”
我不会吗？
阿尔德里克斯在心底重复一遍，眼睑低垂，金色的睫毛瞬间倾覆下来，半遮住那非人的眸光。
微冷的寒风吹过湿滑的街道。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抬眸，视线透过那白色的纱窗，越过维多尼恩，看向那个病榻上的女人，对上那双干枯的双眼。
顷刻间，属于米瑞拉的记忆涌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
阿尔德里克斯皱眉，在那全是与维多尼恩相关的记忆里，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进入漫游之中。
直至走到那记忆的深处，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一场大火。
他停了下来。
看仔细了，阿尔德里克斯惊诧地发现，那不是一场大火，那是一个在火焰里燃烧的人类。
“他幻想了一种得体的死亡，来麻痹痛苦的自己，事实上，瓦莱里娅并非中箭而亡，你得知道，审判庭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名他们所认定的罪人。”
维多尼恩目呲欲裂，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爆出灵魂仿佛被撕裂般的哀叫。
停下、停下、停下——
维多尼恩的牙齿咯咯作响，表情扭曲、痛苦而癫狂，疯了似的想要用身体扑灭那场痛苦的火焰，米瑞拉紧紧抱住他，手臂上全是挣扎的血痕，她不敢松手，直到维多尼恩在巨大的痛苦里彻底昏死过去。
阿尔德里克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维多尼恩的一生，被不可抗力的命运一次次带入痛苦的绝境。
那想要寻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拼图，在此时此刻，终于被找到了。
阿尔德里克斯看到了维多尼恩伤痕累累的一生。
他是圣塔米山神父的孩子，他是预言里被诅咒的黑色恶魔，他是弗雷戈小镇偷糖果的小小孩童，他是那摇晃的巨船里不足座椅高的小小锅炉工，他是马里努斯五枚索币买下的奴隶——
他是维多尼恩。
他是维多尼恩。
他的——
他的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久久地站在原地，他听到了自己的心。
它正在悲鸣。
*
结束和米瑞拉的会面，天边已经破出鱼白肚。
日光洒落下来，驱散着笼罩了一夜的寒冷，当地的居民时常通过一天的开始来判断每天的天气变化。
不同的日头往往预示着不同的气温。
而按现在这样明亮的日头来看，今天的天气会非常明媚，适合晒太阳，排出身体里积累的寒气。
维多尼恩推开门，从屋子里出来。
他今天穿着件洁白的衬衣，下-面则是一条干净的亚麻长裤，显得两条腿挺拔而笔直。
为了见米瑞拉，维多尼恩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把自己收拾得明亮而温和，现在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前，似一支修长的笛形瓶，看着便让人赏心悦目。
维多尼恩出了门，视线穿过还未完全消退的寒风，看见不远处的阿尔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的身躯自然高大非凡，他站在光暗交织的地方，仅仅只是站着，便有着不容人忽视的威严感。
男人肩膀宽阔，身形挺拔，那深色的羊毛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在寒风里瑟瑟舞动，宛若死神的披风。
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阿尔德里克斯浑身携带着一阵凌冽的寒气，看见维多尼恩，迈开长腿朝他走来。
这时候，一群漆黑的乌鸦扑打着翅膀，嘎吱嘎吱，从头顶的上方飞过去。
那象征不祥的黑色羽毛打着旋落到了地面上。
预言里说，圣西山诞生的恶魔将会带来毁灭。
那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地方。
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格正在一点点分崩离析。
同时，他周身的气息正在狂风骤雨般发生改变——
一种全新的，危险的，令人恐惧的，独属于黑暗的混沌威压瞬间以阿尔德里克斯为中心，朝着四周弥漫开来，几乎让人想要匍匐跪地。
维多尼恩的身体感到本能的警觉，浑身肌肉绷紧，下意识后退一步。
阿尔德里克斯脚步一顿。
紧接着，那朝着维多尼恩所在方向涌来的力量，便轻易地散开了。
阿尔德里克斯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然后在不到半米的距离时，阿尔德里克斯停下了脚步。
维多尼恩站在原地，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加快。
即使阿尔德里克斯控制住了自身的力量，即使维多尼恩并不感到恐惧，但维多尼恩的身体却完全脱离理智，那些蕴藏着力量的肌肉全部紧绷，本能地进入惊恐与防备的状态之中。
该死。
维多尼恩强忍住后退的冲动。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眼睑，那双熔金般的金色眼眸，萦绕着细密而可怖的黑色裂纹，他掀起金色的睫毛，混沌的眸光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别怕。”
男人的嗓音低沉而醇厚，如赞美诗中所唱颂的那般动听。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
那日，神明的深息之风掠夺过境。
刚亮起的日头瞬间恐惧地瑟缩回去，浓墨的黑色如一张幕布，将天光一点点吞噬，直到那仅有的一点光线，也消失不见了。
整个四洲大陆在那一刻，瞬间陷入永夜之中，这一切意味着——
神明堕世。
人人惶恐不安，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着一处地方看去，在那所有浓重的阴云所汇聚之处——
昔日的神明狼狈地跪在破败的祭坛前，他俯下身，在那昔日的伪信徒耳边，发出神秘而危险的叹息声。
“你看，我为你堕落人间。”
他一切的情绪，一切的爱恨，恐惧，喜悦，乏味，愉悦，憎恶，妒忌，疼痛，都通通伴随着这个人类产生。
在那一枚谷粒带来的神明时代里，无数诞生的神明因为自己的私心动用神力，而走向堕落。
阿尔德里克斯斩杀了无数堕落的邪神，并对这群邪神的欲望表示嗤之以鼻。
如今，他被不堪一击的人类所引诱，义无反顾地坠落这人世的深渊里，仍由神格解体，神力变质。
他本该对这引诱他的人类感到愤怒，毕竟他当了这么久的神，还是这世间的最后一位神明，怎么也该守住众神的尊严，而不是走到神堕的地步。
那可是他曾经最厌恶的存在。
他本该感到愤怒的。
但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从阿尔德里克斯非人的眼眶里滴落出来——
落到尘世的土壤之上。
他只感到一阵心疼。

第158章
回到过去，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单行道。
维多尼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混沌的空间里。
周围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维多尼恩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试图回想起之前的事。
记忆很快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正在看望生病的米瑞拉姑姑，等米瑞拉姑姑睡着之后，维多尼恩才起身离开，推开门的瞬间，便看见门外站着的阿尔德里克斯。
那现在，这是哪里？
“……我来带你，回到过去。”
随着意识的清醒，记忆逐渐也变得清晰起来，最后停在阿尔德里克斯伸手将他抱入怀中的瞬间，温暖而妥帖的气息将他全然包裹。
维多尼恩垂下眼睑。
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何处。
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穿过这片大陆时，这片大陆迎来了短暂的神明时代，祂们拥有伟大的神力，能掌握星辰的轨迹，潮汐的脉动。
却无法轻易掌控时间。
时间是后来的人们创造出的概念，那便隶属于人类的范畴之内，人类想要回到过去，需要神明的帮助，也需要放弃生命的决心。
此刻，光阴倒流，太阳西升东落，海水退潮，枯萎的花朵重开，他正在前往过去，回到过去。
维多尼恩在这无序的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九个水钟的时间，也或许是九天，九十九天，神奇的是，他并不感到饥饿与疲惫。
不知道过了多久，维多尼恩突然听到“吱吱”的声响，他低下头，一只肥肥的老鼠从脚边的黑暗里飞窜了出去。
“喂——”
维多尼恩下意识出声想要叫住它，急忙追着跑出去。
数英里外的烟囱冒出黑漆漆的烟雾，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流带着浮萍向前淌去，耳边是茂密的锯齿草被风吹得哗哗响动的声音。
维多尼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裤，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沿着河流的反方向往前跑。
这是一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浸着寒意的夜风吹起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与打了补丁的麻布衣角，那补丁都被瓦莱里亚的一双巧手绣成好看的樱桃派形状。
“维多尼恩——”
听到呼唤，维多尼恩抬起头。
瓦莱里娅戴着一顶柔软的呢子帽，站在糖浆似的小路尽头，踮起脚尖，正朝他焦急地挥着手。
女人的面容被夜色模糊，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却如宝石般熠熠生光，清晰地倒映出维多尼恩的身影。
那双眼睛，如湖泊般静谧，如深水般坚韧，如海洋般包容，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了他。
维多尼恩下意识停下脚步，他几乎怀疑这是一场虚幻的美梦，就像那些肥皂泡一样，轻轻地触碰一下，就破掉了。
直到维多尼恩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坚硬的糖果，才确认此刻的真实。
这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向夜色中不断朝他挥手的瓦莱里亚。
这不是梦。
维多尼恩恍然回过神来，他试探地迈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那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锯齿草的风声里，在潺潺向前的流水声里，他沿着糖泥般的沙路，朝着瓦莱里亚的方向疯狂地飞奔而去，如倦鸟归巢。
*
“能量已经积攒够了。”
时隔多年，007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唤回维多尼恩的思绪。
逆转命运回到过去，这不只是维多尼恩的命运，也是沈遇的命运。
沈遇长身玉立，站在无数璀璨群星与电子蝴蝶飞舞的幽蓝色空间中，眨了眨眼睛，有些没回过神来。
雪绒色的白团子在空中转了一圈，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天道之力如阳光暖流一样在体内汇聚。
每次完成任务，沈遇都会主动把多余的气运转让给007，于是007被养得越来越胖，毛发浓密，像是蜷缩起来的猫贝果，完全看不出来半分冷冰冰的无机物模样。
要是长出耳朵，长出尾巴，那就是妥妥的一辆大白卡车了。
沈遇瞧见它，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朝007伸出手臂，嗓音低沉而动人：“007，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007跳上沈遇的手臂，顺势爬到男人的肩膀上。
听到宿主那分外撩人的嗓音，007没忍住揉揉不存在的耳朵，说道：“禁止宿主撩拨系统。”
沈遇歪了歪头，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反问他：“嗯？为什么不能？”
“宿主是人，而本系统是由数据组成的。”007煞有介事地在空中比了个红叉，语气正经地科普：“众所周知，跨物种是没有好结果的。”
沈遇伸手，重重揉了揉它的脑袋，笑道：“在我眼里，你才不是一团数据。”
007心头一颤，然后生无可恋地瘫坐在沈遇肩膀上，无力地发出毫无威胁性的抗议：“禁止撩拨本系统啊！”
沈遇没忍住一笑，那些荧蓝色的电子光落在他过分浓密纤长的黑色睫毛上，像是淌着湿润的雨水。
远处，无数光子蝴蝶从时空门里纷飞而出，在他们身边转圈似的飞舞。
那些围追堵截的天道之力在一人一统身上嗅到了本源的气息，于是温柔地从他们身上抚过，从身后飞远了。
沈遇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穿过那扇门，他便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锋利的手术刀落下来的瞬间——
如今，沈遇积攒够了足够的气运，虽然那些气运对于那些被天道选中的幸运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仅仅只是这些，却足以改变一个普通人，手术失败从而走向死亡的结局。
到时候，他不用再忍受阴雨天时骨头里那绵密如针般的疼痛，也不用再忍受曾经的同学与邻居们投来的那怜悯又可惜的目光。
到时候，他的双腿可以切实地踩在温柔的土地上，他可以在酒吧的舞台上尽情跳喜欢的舞，他可以重新回到联邦大学完成学业，他可以去花店买妈妈最爱的茉莉花——
然后在周五的午后，穿过人来人往的东十字街，回到家里，放下一周的疲惫，把茉莉花耐心地放进妈妈新买的花瓶里。
沈遇喜欢晴天，阳光，鲜花，喜欢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惜的是，从联邦大学休学后，他忙于生计，每日在人群里忙碌奔波，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地去晒一晒太阳，闻一闻花香了。
而当沈遇攒够了钱，满怀希望地躺上手术台后——
靠，手术居然失败了！
百分之二十的概率都能让他遇到，沈遇觉得自己也是有够倒霉蛋的。
但沈遇觉得自己又足够幸运，遇到了007。
虽然007说，是他那强烈的求生欲将他唤醒，倘若不是他足够努力，也不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沈遇想，有这样一次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运气，而且，更幸运的是——
在历经六个世界后，他竟然真的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值，获得了改变自己命运的钥匙。
只要穿过那扇门，这一切便都结束了。
然而，沈遇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静。
007疑问道：“怎么了？”
如今最后一个世界已经崩塌，正是他们离开的好时候，而且这个世界沈遇待了太久，与太多的人产生了羁绊——
007很担心这会对沈遇产生不好的影响，所以还是尽早离开比较好。
沈遇垂眸，开口：“我在阿尔德里克斯的神力中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剧烈的动乱后，宗-教统治逐渐瓦解，战争很快结束，虽然神权统治不在了，但信仰得到了保留，一切的人和事都会走上正轨，约瑟甚至回到老家，成为了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父。”
007点点头道：“原有的世界崩塌后，世界意志会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看起来，这是补救成功了，整个世界都会慢慢趋于稳定。”
沈遇若有所思：“那如果，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会有什么影响吗？”
“按理来说是没有影响的——”等007意识到自己由于嘴快说了什么后，已经晚了。
现在沈遇积攒了足够的气运，在每一个世界意志眼里，和自家人没有什么区别，而按沈遇询问的意思，显然是想回去一次。
“既然没有影响，那多留下来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是吗？”
沈遇回过头，朝着后面的那道时空裂隙看过去。
在结束每一个世界，在穿梭进下一个世界的间隙中，沈遇从来没有过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一次回头。
但这最后一次，他选择停了下来。
这或许是和那个陪他折腾了六个世界的人，最后的一面。
恍然间，沈遇的眸光穿过了无数时空，穿过圣教堂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穿过充斥着硝烟的尸潮，穿过频密下坠的电子雨，穿过云环雾绕的巍峨仙山，穿过藤蔓树丛生的维拉森道，穿过满是华灯闪烁的旋转楼梯——
对上一双看向他的眼睛。
沈遇总觉得他在其他什么地方，也见过这双眼睛。
但这显然是他的错觉。
对于沈遇想要回去的想法，007眉头一皱，试图劝说：“但是宿主——”
沈遇伸手揉了揉007的脑袋，安抚道：“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担心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太久，担心我走不出维多尼恩的情绪，近而对这个世界产生眷恋，但我要是能那么容易被影响，我们怎么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007显然被他说动，神情有些扭扭捏捏：“可是，现在你都想回去了，这不就是被影响了吗？”
“我只是觉得。”沈遇垂下眼睑，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他。”
007显然一怔。
片刻后，007反应过来，跳上沈遇的脑袋，双手抱臂哼哼道：“难道宿主以为本系统会阻止你回去吗？”
沈遇挑眉：“嗯？”
007继续哼哼道：“从我们认识开始，宿主总是有很多冒险的想法，宿主想一想，你的要求，那一次本系统是没有同意过的？”
沈遇弯了弯眉眼，嗓音带笑：“嗯。”
系统抬起下巴，指了指那正在不断愈合的时空缝隙，开口道：“我会在那里帮宿主看着时空缝隙，随时等着你回来。”
“好。”沈遇的眸光里浮出笑意，弯了弯唇：“谢谢你，007。”
007从沈遇的脑袋上跳下来，再一次飘到空中转了一圈，语气别扭地嘀咕：“我们之间还需要说这些吗。”
“当然。”沈遇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的那扇门慢慢走去。
“等我回来。”
无数流动的光子蝴蝶穿过他修长而挺拔的身体，直至与白色融为一体，消失在007的视野之中。
*
九十九天的永夜过后，浓重的乌云开始消散。
当第一缕稀薄的天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时，站在城墙垛口上的老人形容枯槁，最先看到了那一道裂痕。
阿尔德里克斯，主持光明与希望的神啊。
你产生爱和慈悲便能救人。
老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他的儿子被那场西征的战争带走了，他的夫人被瘟疫带走了，如今他孤苦伶仃，唯有阿尔德里克斯与他同在。
老人嘴皮微动，颤抖的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天亮了——”
这一声如一滴水入油锅，瞬间在整片大陆蔓延开来。
人们喜极而泣，纷纷奔走相告，这漫长的永夜总算是结束了——
即使那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与怀疑未曾消退半分，还似阴云一样沉沉压在心上，但这难得的微薄天光，让他们短暂地遗忘了这些痛苦。
这片大陆在历经漫长的黑夜后，终于迎来云层溃散，天光破晓。
浓雾消散，它正在走出雾中，从漫长噩梦里缓缓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弗雷戈小镇来了两名男士。
他们租下了磨坊主的空屋，屋子紧挨着一条蜿蜒的河流，对面是一座方形的塔楼，登上塔楼，能将整个弗雷戈小镇的风景尽收眼底。
镇子上来了新来者，这本来不是什么新奇事，毕竟自那日天光破晓后，世俗结构开始经历从未有过的大变动，各种人员不断往来，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小镇都时不时迎来新面孔。
但那两人的相貌实在是英俊，个子挺拔，衣着得体，看起来就像是生活在大教区的庄园里那些衣食无忧的贵族青年，怎么会来这穷乡僻壤？
那位看起来气质温柔而成熟的男人，唇角弯起的弧度总是恰到好处，浓雾般的眼睛看人时，温柔潋滟地能滴出水来。
每当有镇上的姑娘无意间和他对上眼的时候，都心跳如麻，坚定地认为这人准是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这男人看老彼得家那条瘸腿的老狗也是这样的眼神后，这样的念头便瞬间被打消了。
这人总不能对一条狗一见钟情吧？
另外那位一头金色鬃毛的男人显得要冰冷一些，但存在感非常强烈，肩膀宽阔，是具有压迫感的体型，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但那耀眼璀璨的发色，与玻璃金般的双眸，又很好地中和了这过于迫人的气势。
不过即使这样，比起维多尼恩，阿尔德里克斯看起来还是太不好接近了一些。
所以等两人逐渐与这里的住民熟络后，镇子上的女孩们还是更愿意和维多尼恩打招呼，更别说维多尼恩事事有回应，更加重了他们的热情。
穿着宽摆裙的女孩提着一盏闪烁不定的牛脂灯，穿过暮色沉沉的街区，把手里新采的一堆芜菁草递给维多尼恩：“维多，这是我们家新发的，切碎了可以拌进燕麦糊里，给你。”
芜菁叶还沾着夜雾的湿气，散着清新的气味。
维多尼恩笑着接过，开口道：“谢谢，艾格尼丝，我昨天刚从老司铎那儿换回几卷他誊抄的书籍，你要是有空，随时可以来取阅。”
艾格尼丝苹果般圆圆的脸蛋上飘起红晕，笑着点头：“好，维多，我记下了，路上天黑，你小心一些。”
她的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又连忙补充道：“埃里克阁下也是，路上小心。”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眸微眯，低声道：“不劳阁下担心。”
那种若有若无的火药味又飘了起来。
艾格尼丝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最后看向维多尼恩，淑女般欠了欠身：“维多，我要回家给妈妈打下手了，下次见。”
维多尼恩温声提醒道：“下次见，灯要拿稳一些，别摔了。”
傍晚的炊烟在屋子上方徐徐上升，融进铅灰色的天空，艾格尼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一群成群结队的鹅群大摇大摆地飞奔着穿过街道，溅起泥水来。
阿尔德里克斯眼疾手快，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边。
维多尼恩刚要说话，阿尔德里克斯低沉而危险的嗓音就落了下来：“维多宝宝，小心一些，可别把裤脚弄脏了。”
维多尼恩：“……”
自从阿尔德里克斯知道米瑞拉姑姑会这么叫自己后，有意无意地就会跟着这样叫他，尤其是在激烈的床笫之间，还总是刻意在“宝宝”两个字上加重声调。
这次稍微不一样一点儿，除“宝宝”外，还在“小心一些”上加重了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维多尼恩勾唇：“德里克斯，嫉妒可不是一个好骑士该有的品德。而且，艾格尼丝显然不是你所想的那种意思。”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偏头，唇移到维多尼恩白皙的耳畔，嗓音低沉而暧昧：“但我是一个坏骑士，维多宝宝，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灼热的呼吸全部拍打到耳廓上，传来一阵湿热的痒意，维多尼恩没忍住偏了偏脑袋。
嘴唇便擦过耳廓，变成一个意外的吻。
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阿尔德里克斯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两下，盯着维多尼恩修长的脖颈，眼神顿时变得幽暗起来。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笑：“所以德里克斯，你现在是想对我做坏事吗？”
两人一路回到住所，门还来不及关上，阿尔德里克斯就从背后抱住维多尼恩，去吻他的后脖颈，滚烫的手掌从后腰穿进亚麻衬衣里，顺着窄瘦的腰身朝着胸膛抚摸过去。
维多尼恩把手里的芜菁草放到一边，身体被迫朝着前面踉跄一下，他稳住身形，低喘一声：“德里克斯，先关门。”
阿尔德里克斯眼睛一眯，接着一阵寒风吹过，“哐当”一声，木门晃动两下，瞬间撞上门框。
维多尼恩抓住阿尔德里克斯在胸前乱作一团的大手，转过身去，下一秒便将男人反压在门上。
维多尼恩的另一只手伸过去，利落地将门落锁，温柔而撩人的嗓音轻轻落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耳畔，几欲醉人。
“德里克斯，关门也要锁门哦。”
阿尔德里克斯低笑一声，一条手臂扶住维多尼恩的后腰，另一只手掌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去吻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是一个意外温柔的湿吻。
维多尼恩闭上眼睛，去加深这个吻。
两具发热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任由灼热的气温交替，呼吸化为一体，四片唇瓣互相碾磨。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房间里面走，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沙发意外地承受了两具成年躯体的力量，往下深陷。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手臂撑在维多尼恩身边，低头继续去吻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在这失而复得的吻里，阿尔德里克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他喃喃道。
“维多，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放你离开这个世界后，你……会去哪里？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湿热的吻顺着维多尼恩流畅的下颚线一路向下，到达充满情-色意味的修长脖颈，然后含住他微微滑动的喉结。
维多尼恩下意识扬起脖颈，身体克制地抽动，脖颈上的淡色青筋微微绷紧。
他垂了垂眼睑，漆黑的睫毛淌着流水一样泛着湿漉漉的光，对上阿尔德里克斯的熔金般的双眸。
曾经，这双眼睛容不得他人直视，里面更是装不下一粒尘埃，永远冷漠而残酷地看向人间。
神圣而残酷的神，祂产生慈悲和爱便能救人，产生愤怒和恨便能杀人。
然而，人世间的一切都不曾让这位拥有伟力的神明产生任何动摇。
而他轻轻一伸手，便将这高高在上一心求死的神明拽到脏污的泥水里，拽到没有生路的深渊里，拽到他的身边。
如今，这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扯，随着他高高涨起，重重跌落，这何尝不算一种伟大的复仇？何尝不算一种神圣之爱？
“我在这里，德里克斯。”
“我在这里。”
维多尼恩伸出手，温柔地垂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嗓音如轻拂过人的肌肤。
“所以，深一点。”
……
清晨，雾气消退，温暖的阳光把弗雷戈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维多尼恩起床的时候，听到柴火在石灶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是阿尔德里克斯在厨房里忙碌。
维多尼恩披上羊毛晨衣，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到门边，阿尔德里克斯系着围裙，正背对着他烤面包。
空气里充斥烤面包的香气和酥油味的烟，混着一种带着甜意的焦香，让人仿佛置身于晒足了太阳的大麦田。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阿尔德里克斯回头看过来。
维多尼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睡眼惺忪地抱着双臂倚在厨房门口，大半截漂亮的肩颈都从宽松的羊毛外衣里裸-露出来，上面全是鲜艳而斑驳的暧昧吻痕，全是阿尔德里克斯留下的痕迹。
阿尔德里克斯双眼微眯，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接着满意地收回目光，开口道：“要稍等一会儿，汤还没到火候。”
维多尼恩伸伸懒腰，眯了眯眼，疑问道：“所以今早吃烤面包，还有其他什么吗？”
阿尔德里克斯回答道：“反正没有燕麦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见厨房里没有自己需要帮忙的地方，维多尼恩洗漱完，因为没有睡够，他本来还打算再去睡一会儿，偏头就看见屋外洒落一地的阳光。
于是维多尼恩终止了自己的计划，打算出门去晒会儿太阳，出门便看见邮差离开的身影。
邮差灰褐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展开，很快随着靴底摩擦石子的声响消失在转角处。
维多尼恩走到信箱前，伸手取出信件，看到信上面熟悉的地址后，是米瑞拉姑姑寄来的信。
在来到弗雷戈小镇的第一天，他们便向米瑞拉寄了一封信过去。
维多尼恩拆开信，一边读信，一边走到河流边的石墩子边坐下。
“致我灵魂的延续，我亲爱的维多尼恩，愿此信抵达你手中时，晨光正亲吻你的窗棂。”
“那痨病的阴翳，曾重重压在我的胸肺之上，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将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震散，我曾在心底一遍一遍向瓦莱里亚祈祷，预备好去赴那场无人可免的长眠。”
“然而，维多宝宝，转折就那样悄然而至，如同石缝里那些最先感知春意的嫩芽。纠缠我数月，让我一度夜不能寐的盗汗与灼热，不知何时竟悄然退去了，我不再咳血，食欲也回来了，连平日里那些寡淡的菜汤，也能尝出了几分浅薄的甜味了。”
“我不再需要他人搀扶，便能下床了，昨日，我独自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上了一会儿，看日光透过枝叶，洒下金子般的光斑。”
“这一幕不禁让我回想起你幼年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地在船底跑来跑去，你跑得很快，瓦莱里亚追不上你，我也追不上你，维多宝宝，这就是你的生命力，瓦莱里亚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一瞬间。”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溺亡，而我也终于从这漫长而窒息的潮水中，将头探出了水面。”
“勿多挂虑，愿我这封信，也能为你冷却的心脏，带来微热的火星。”
信纸边缘有一行显然是后来添上的，稍显凌乱的潦草小字：随信捎来一小袋我晒干的药草，放在枕边，希望能助你安眠。
维多尼恩垂着头，取出信封里的药草，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散在鼻息。
维多尼恩有些出神地盯着那褐色的草药包，恍惚间，这熟悉的味道带他回到了那个瓦莱里娅还在的船底。
他听到瓦莱里娅的祷告声，米瑞拉姑姑咯咯的笑声，锅炉工人们爽朗的笑声，在那不断被来回搬运的煤炭框中，恍惚间，兜兜转转——
维多尼恩看到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他从工人们的胳膊下跑出去，发出海螺一样的笑声。
“一切都过去了。”
瓦莱里娅转过身来，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一切都过去了。”
“去吧，为自己活一次。”
维多尼恩把草药包紧紧握在掌心里，沉默地坐在原地，他手指控制不住地痉挛，手心一次次张开，又一次次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后，忽然眼底一片酸涩。
他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蜷缩成一团，险些弯下腰去，栽倒进飘着绿浮萍的白色河流里。
“维多宝宝，开饭了——”
阿尔德里克斯戏谑而低沉的嗓音从厨房里传来，唤回维多尼恩抽离的思绪。
维多尼恩眨了眨眼睛，急忙把药草包和信放进裤兜里，收拾好脸上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角，一边往回走一边懒洋洋地笑道：“来了，德里克斯，哪有你这样催人的？周围十里估计都能听见。”
阿尔德里克斯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移着，最后试探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维多尼恩回答：“刚刚米瑞拉姑姑寄了信过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是好消息。”
维多尼恩愣了一下，片刻后，他点头：“对，是好消息。”
“所以，维多尼恩，不要难过了。”
维多尼恩抿唇。
阿尔德里克斯定定地看着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维多尼恩轻轻拉进屋里，拉开桌椅，带着人在餐桌前落座。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维多尼恩右侧，金色的睫毛微微低垂，耐心地摆放着那些繁琐的餐具，嗓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维多尼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熟悉的大麦面包香气飘在空气里，维多尼恩深深嗅闻了一口，又重重呼出，好似把多年积压的沉闷都重重吐出。
他抬眸，看向阿尔德里克斯。
恰巧，阿尔德里克斯也正看着他。
或者说，人世千千万，人间千千万，他只看着他。
维多尼恩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嗯，我什么都不想。”
*
下午的时候，是弗雷戈镇一周一次的集市，集市热闹，人来人往，维多尼恩和阿尔德里克斯从集市的东面出发，一路走走停停，往西面走。
巡游的修士手势夸张，向周围的人群讲述着阿尔德里克斯为屠龙而牺牲神力，以至为时间带来永夜的故事，并趁机从兜里掏出一些廉价的铅制圣物，向众人兜售。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朝着阿尔德里克斯小声调侃道：“倒是不知道，原来你还会屠龙？”
阿尔德里克斯没忍住皱眉道：“真是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维多尼恩莞尔一笑，大手一挥，用一枚金币买下修士手中的圣杯，在阿尔德里克斯不可思议的“你还上这种当”的目光中，狡黠一笑，牵着人离开。
“你买这干什么？”
“当个纪念啦，这可是某人屠龙的圣物。”
“……”
阿尔德里克斯实在无法理解，不过他看着维多尼恩嘴角的笑容，便由着他去了。
逛集市还是有些消耗体力，没过多久，维多尼恩寻到一处空旷的草坪，他松开阿尔德里克斯的手，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随手往旁边一摆，就着草地坐下。
这个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了，头顶的樱桃树在泛着金的暮色里低垂下枝身，左右晃动着。
在那不远处，视野可触达的范围内，夕阳西下，美丽的晚霞将天空点缀出绚烂的色彩。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维多尼恩，突然想起那日，在启程去看望米瑞拉那艘轮船的甲板上，维多尼恩未曾回答他的问题。
今时不同往日，阿尔德里克斯微微动了动唇，喉结翻滚，金色的睫毛垂下来，试图再次询问：“维多——”
听到自己的名字，维多尼恩抬起头，笑着朝他看过来：“恩？”
阿尔德里克斯即将出口的询问忽然顿住了。
当维多尼恩抬起头来，朝他露出笑容的那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忽然发现，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想要去确定这个人的心，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却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因为自己爱着的这个人，因为自己深爱着的这个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眼前，在他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距离里。
这就已经足够了。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回答，而是弯下腰，并肩坐在维多尼恩身边。
维多尼恩挑眉，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德里克斯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燃烧的晚霞：“只是觉得，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
维多尼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凝眸仔细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只觉一股困意涌上心头。
于是维多尼恩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肩膀，打算假寐一会儿。
肩上传来重量，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低头过去。
温暖的春风拂过肩膀上靠着的黑发男人，拂过他软软的头顶。
金色的阳光照下来，给脸颊上那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那花瓣般的双唇合出一条安静的水线，柔软而清浅的呼吸自其中吐露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低着头，出神地盯着维多尼恩的脸看了好久。
维多尼恩毛绒绒的脑袋往下一点，又往下一点——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一变，他急忙伸出手，快而轻地扶住维多尼恩的脑袋。
身后的集市人来人往，流动的世界在他们身边静止了。
阿尔德里克斯僵硬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动，让人睡得更舒服一些。
对于那位这片大陆最后的神明为何神堕的故事，人们众说纷谈，说起缘由，或为降罪人间，或为缝补天裂，或为屠龙，以此流传出无数奇怪的版本。
但倘若爱你是不被世人所知道的事情——
那么此时此刻，就让头顶的樱桃树晃动着枝条，将我们共同包裹在这只有风和树知晓的秘密里。

第159章
【叮——】
【世界脱离成功。】
沈遇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是一片沉静深邃的幽蓝色。
无数群星细沙一样闪烁，空气中的尘埃物质静谧地悬浮，游离，又彼此靠近着。
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空间里。
沈遇张开手心，又重新握紧，从收紧的力量里一次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这时候，一道几乎能将人掀翻的强劲气流忽然朝着他涌动过来，然而，在靠近的瞬间，却又立即打转方向，只堪堪掠过沈遇小片的衣角。
打着瞌睡的007被这道气流声所惊醒，白团子咕噜咕噜地滚到沈遇的脚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沈遇轻轻勾了勾唇角，长而密的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冷淡的阴影，眸光却温柔。
“007，走吧。”
007躺在地上的身体顿时尴尬地僵住了。
片刻后，在沈遇的眸光中，007轻咳一声，勉强在地上站稳。
沈遇嗓音含笑：“醒了？”
白团子点点头，浮到空中，在空中转了一圈，下一瞬，007大手一挥，就在这幽蓝色的空间里，变出一个流光溢彩的虚拟赌盘来。
当初从时空管理局里逃出来，几乎耗费了007的所有能量。
即使被沈遇从漫长的沉睡里唤醒，它的情况也没有好上多少，甚至因为在第一个世界，攻略周瑾生任务失败后，删档重来，为了送沈遇回到八年前，007连最后的那点能量都被耗尽了。
如果换作平常，以这样支离破碎的状况给绑定的宿主不断提供能量，那么007的能量只会越来越弱，直至最后再一次陷入沉睡。
那么，相应的，失去系统的绑定者，也会永远被留在那片不属于他的时空里。
时空管理局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了，007见怪不怪。
但沈遇把多余的天道之力给了它。
那些充盈的力量进入007的身体，修复它的能量，重塑它的身体，才得以成全了沈遇。
“喂，007，在想什么？”沈遇伸出手在007面前挥了挥，语带调侃，“可别在这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啊？”
“才不会。”
007甩甩脑袋，飘到赌盘右侧，挥手转动。
“宿主，你看，绿色是手术成功的概率，那么对应的，红色就是失败的概率，如果你的幸运值是1，那么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1。”
赌盘随着007的轻轻一拨而飞速转动，指针无数次掠过那少得可怜的绿色区域，一次错过，两次错过，无数次错过——
最后赌盘停止转动，毫无意外，指针冷漠地往上斜指，停在鲜艳的红色区域，如一只被钉死的鹳。
那就是沈遇本来的命运。
“所以从来不是百分之八十的手术成功率，对于宿主来说，无论多少次，都只有百分之一。”
沈遇的眼神微微一冷。
“但如果幸运值是百分之百——”007往赌盘里注入一丝气运值，整个赌盘的色彩瞬间变化，那一点点浓绿似野草一样疯长，直至占据整个盘身。
“那么，你看，手术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007正要挥手再次转动赌盘，就听到沈遇的冷淡而温柔的嗓音。
“我来吧。”
007停下动作。
沈遇伸出手指，宇宙里的风与光吹起他的黑发，长睫低垂，眸光寂寂。
浓绿的命运赌盘在长指的轻拨下，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旋即开始疯狂转动。
“走吧。”
赌盘还在疯狂转动，沈遇却没有回头的打算。
007一怔，只觉一阵风掠过耳侧，再次抬头看去时，只看到那道远去的背影。
那些闪烁着的粼粼波光，那些飞舞着的光蝴蝶，携着一道道耀眼的流光，穿过青年人飞扬的黑发间。
这一次，不用沈遇停下脚步叫它，007便心领神会，瞬间化作一道白色的尾光，追了上去。
这片寂静无声的蓝色空间里，很快就只剩下那还在不停旋转的浓绿转盘，它在寻找那百分之一的红色，或许是一秒，一分钟，也或许是一小时，一天，一年——
直到，漫长的时间之后——
“叮”的一声。
那命运的转盘最后还是失去耐心，疲惫地发出力竭的一声。
你要和命运缠斗，直到命运都为你让路。
*
临时搭建的手术台，并不如何柔软，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冰冷的大马路上。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之中，灰色的霉菌像血管一样从墙面，爬到白炽灯的灯管边缘，还有一只黑色的蜘蛛在上面慢腾腾地结网，低头的瞬间就和沈遇四目相对。
“……”
沈遇被这简陋的手术环境吓得直接眼睛一闭，生无可恋地瘫在病床上。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是这么个状况啊？
这蜘蛛又是什么鬼？
麻醉剂的效果更是差到极点，鼻息间全是潮湿的水的味道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气味，耳边还时不时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
什么鬼诊所？
沈遇没忍住在心里吐槽，但眼睛一闭，想着反正自己也没给多少钱，就很快说服自己，原谅了这糟糕的手术环境。
毕竟一分钱一分货，他也不能强求。
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想强求也强求不了了。
感受着冰冷的药物被一点点推进那坏死的脊髓里，沈遇身体一颤，下意识想要对着机械医生的祖宗十八代出口成章——
却率先感受到双腿的疼痛。
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它在疼？！
沈遇怔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明确的刺痛感。
“好疼——”
沈遇是不怕疼的人，能让他喊疼，那得多疼啊。
007双手捏紧，化作虚拟态，连忙蹲在沈遇脑袋边，神色无比担忧：“宿主，宿主，你还好吗？”
沈遇额头渗出冷汗，湿润的黑发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冷白的皮肤被白炽灯照得惨白，他深呼吸一口气，好听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嘶哑：“不太好。”
007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安慰道：“没事，没事，马上就过去了。”
沈遇看着它愁容满面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在脑海里对007道：“但007，我现在很开心。”
沈遇记不得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此时此刻，他的心脏汲满了水，几乎要因为这巨大的喜悦而膨胀开来。
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一点点流逝。
由性-爱机器人改造的机械医生还保留了部分原始功能，银灰色的机械眼里飘着暗示意味十足的暧昧大红心，却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手里挥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
无论再看多少次，沈遇都两眼一抹黑。
机械医生可不管沈遇心里那些小九九，动作熟练地按着既定的代码飞速动刀。
要不是那失去知觉近一年的两条腿正在清晰地通过疼痛彰显存在感，沈遇还真怕眼下这情况，又是另一次重蹈覆辙。
但显然命运难得眷顾了他一次，没有任何意外，这场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简陋的诊所外，距离西郊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是下九区的中心城。
整个城市被笼罩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幻彩中，有着少见的繁华夜象。
西郊上方的月亮慢慢升至了中空。
“叮——”
清脆的一声。
机械医生把手术刀放回托盘，拿出备好的药剂，注射进沈遇的小腿：“等这针肌肉复原剂的药效过去，您就可以下床了，药效很快，您不必担心。”
沈遇点点头，等着药效慢慢过去，力量一点点回到这具躯体里。
过了几分钟，沈遇感觉差不多了，手臂撑着身体，缓缓从病床上坐起，他深呼吸一口气，背部不断渗出薄汗。
沈遇的视线牢牢地锁定自己躺在床沿的右腿，屏住呼吸，调动全部神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跟。
小腿擦过冰冷的手术台边沿，朝着地面滑了下去。
沈遇眨了眨眼。
他的脚底，传来了……触感。
而且，这一点都不难，只是有些疼，但这点疼微不足道，沈遇被巨大的狂喜所击中，小心翼翼地移动另一条腿踩到地面上。
成功了。
时隔一年，他的两条腿再一次结结实实地——
踩到了这片温柔的土地之上。
沈遇咬牙，忽然眼前一阵发酸。
不要哭，不要哭，如果连这点幸福都无法承受，那么以后的好日子可怎么办？
沈遇连忙摇摇头，手术台简陋，设计得并不高，他为了舒服一些，把两条腿往前支出一些，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机械医生，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举手提出要求：“医生，能来一针止痛剂吗？价格另付！”
机械医生转过脑袋来，快速闪着红心的眼睛落在沈遇两条笔直的长腿上。
连护士都没有的诊所，当然也不会给病人提供相应的病号服，所以沈遇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薄薄的白色布料早已被汗水浸湿，若隐若现地紧贴在肌肉上，显露出胸膛和腰腹起伏的轮廓。
由于手术需要，沈遇下面只穿了一条白色内-裤。
两条笔直的长腿覆着流畅的肌肉，此刻正赤-裸地朝前支着，冷白的肤色被灯光照出一层柔润的光泽感。
腿部没有任何多余的黑色素沉积，连膝盖都透着薄粉色。
好漂亮的一具人类躯体。
那视线看得沈遇一阵头皮发麻，不是，不给就不给，这么盯着人是干什么？
沈遇心里一阵嘀咕，正打算撤回提议时，就见机械医生转过身去，取出一支流着蓝色液体的药剂。
机械医生盯着他，无机质的机械音里流转出一丝淡淡的疑惑：“您是从事风俗业吗？”
“？”
沈遇接过药剂，动作熟练地扎入皮肤里，闻言动作一顿，长指差点捏断透明药管。
“嘎吱嘎吱”，精密的齿轮无声转动，这位曾经下过海的机械医生摸着下巴，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数据记忆。
但一无所获。
但它并不觉得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再次发出疑问：“我以前工作的时候，怎么没见过您？是在其他地方工作吗？我在A-7区。”
“……”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拔出针管扔到一边，手掌捏成拳头，对着机械医生那不断冒红色爱心的眼睛就狠狠来了一拳。
这一拳头怎么说也带点新仇旧恨，沈遇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还想再来一拳。
007连忙扑上来，一把抱住沈遇的捏紧的拳头：“宿主，忍住！”
沈遇咬牙切齿：“忍不了。”
007:“打坏了没钱赔啊——”
沈遇动作瞬间一顿，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揍人了，他手一松，在脑海里对007道：“主要这医生嘴笨了一点，没别的意思，我就不跟它计较了。”
007:“……”
沈遇强调道：“绝不是赔不起！”
007:“……”
机械医生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好的话，片刻后，见沈遇表情缓和了，才磨磨蹭蹭拿着一叠文件滑过来，放在简陋的导诊台上。
“这是剩下的手续费，还有这个出院手续，您填好后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离开了。”
沈遇揉揉手腕，视线一扫，从柜子里取出清洁喷雾，然后对着全身上下一顿猛喷，连头发丝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沈遇才起身拿起旁边的黑色长裤，弯腰利索地套上。
青年人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动，手背上性感的淡色青筋微微绷起，在裤腰处用白色抽绳系了个蝴蝶结。
系好松松垮垮的裤绳，沈遇走到导诊台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液态笔开始填写出院手续。
整个诊所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沙沙的写字声。
还有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声音，标准的联邦官方播报腔调，但按日期来看，显然不是实时播报。
这声音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沈遇也是一句都没听进脑子里过。
“……这次代表团的首席代表，同时也是联邦大学的……”
联邦大学？
听到关键词，沈遇手指一顿，他抬头扫去一眼。
电视机里，年轻的男人身体慵懒地舒展，长腿交叠，坐在人群的中央。
议事厅外，晨色尚未完全消退，朦胧的晨光落进来。
男人眉眼冷淡而深邃，穿联邦大学标准制服三件套，似一座冷淡又静默的寂寂山川，气势内敛，让人完全忽视了他尚轻的年纪。
似乎是被相熟的人叫了一声，年轻人眼眸微微眯起，终于舍得抬眸，朝镜头看来一眼。
周斐。
随着他的出现，两个烫金的字体在屏幕下方浮现。
这位联邦年轻一辈毋庸置疑的领头羊，家世显赫，血液里便流淌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与资-本。
没有人会不知道周斐，当然，也包括沈遇。
但正如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一样，属于不同两个世界的人，也不会有过多的交集。
周斐并不认识他。
甚至，大概率根本不知道沈遇这号人物。
谁能知道，他和周斐其实曾经在学校的同一个网球社待过。
那个网球社是沈遇当时陪室友去参加的，他加入社团后，很少参与活动，偶尔有空会陪室友过去。
一学期合计下来，总共就去一两次。
记得有一次去的时候，室友接过沈遇带来的水，坐在休息廊的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满脸疑惑地对着沈遇犯嘀咕，说周斐这人居然会有闲工夫参加网球社，而不是去参加什么兄弟会。
而且出勤率竟然比他这个老社员都还高，实在是卷得令人发指啊。
连带着沈遇都被社长催促着不得不多来几次。
看起来，这人确实很爱打网球了。

第160章
新闻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沈遇手指翻飞，无意识地持续转动着手里的液态笔，盯着电视机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久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沈遇收回目光。
现在这不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看着剩余的手术费被机械医生那双大手无情地划走，沈遇心里一阵肉疼。
站在西郊公交站前，低头看着终端上仅剩的余额，沈遇险些两眼一闭：“007，早知道不打那针止痛剂了。”
007:“宿主刚才那豪情万丈花重金买下止痛剂的样子，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沈遇现在恨不得穿越时空，摇醒刚才斥巨资买下止痛剂的“笨蛋沈遇”。
但显然不行，于是他试图转移责任：“007，你为什么刚才不提醒我？”
007:“……”
神识的交流只在瞬间，叮当一声，清晨的首发电车在生锈的轨道上摇摇晃晃，拐过弯，朝着西郊公交站驶来。
晨光还未破晓，天色只微微亮起。
沈遇再一次肉疼地买下单程票，并感慨道：“幸好你不用买票。”
007:“……”
在搭乘电车回市区的路上，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沈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备注，魏崇。
手指划动，沈遇接通电话：“喂？”
“沈遇，手术怎么样？”手机麦克风里传来熟悉而担忧的声音。
魏崇就是沈遇那位网球社的室友。
两人关系不错，魏崇也是学校里唯一知道他休学真正原因的人，在沈遇休学后，还托人给他介绍了一些类似线上理论课老师的兼职。
这一年，沈遇从上九区彻底消失，身兼数职，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一度担心自己会撑不下去。
勉勉强强攒够手术费后，在前往诊所的前一天晚上，沈遇和魏崇打去电话，告诉他如果手术出现意外，拜托他帮忙照顾生病的妈妈。
在之后，沈遇在脑中商人那里买了一份意外保险，如果他真的回不来，最坏的结果，妈妈也能拿到一笔维生的钱。
沈遇看着窗外掠动的绿意，脸上露出笑意：“别担心，很顺利，我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
魏崇一喜：“真的？”
不等沈遇继续开口，电话就对面挂断了。
沈遇习以为常。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叮叮叮”的提示音。
一个视频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沈遇接通视频，魏崇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他看见沈遇，从床上猛地弹起，催促道：“快快快，让哥们好生看看。”
魏崇凑得太近，手机屏幕上全是那张放大的扭曲的脸。
沈遇没忍住把手机拿远一点，又听到魏崇的催促声：“快快快，把手机举起来让我瞧瞧。”
“你这急什么？”沈遇从座位上起身，从善如流地把手机往上一举，力求将自己整个人纳入镜头范围内。
“哇塞，真好。”
看见视频里完完整整的一个人，魏崇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地面了，但良心却没有跟着落下来，对着沈遇道：“那刚好，你腿好了，明天有空不，来陪我打球！”
沈遇收回手机，重新回到座位，朝前支着两条腿，听到他的要求，没忍住笑骂道：“不是，魏崇，有你这样奴役病号的吗？”
魏崇：“有力气怼人，还好意思冒充病号？”
“懒得理你。”
沈遇白眼一翻，毫不留情地挂断视频。
刚挂视频，一条短信消息又跟着蹦出来。
“记得来，我明天去接你。”
沈遇勾唇，手指微动，打字回复：“行。”
疾驰的电车外，风吹过绵延的松林，哗哗声响，浓郁的绿枝在蓝调色晨光里掠动。
沈遇靠着车窗，薄薄的眼皮微敛，阖眼休息。
电车很快下了山坡，穿过满是绿意的精灵森道，来到刚从夜色里苏醒的东十字街。
到站了。
沈遇在东十字街的西侧站牌处下车。
站牌对面，开着一家花店，门外是一片拥抱来客的灰蓝色尤加利，在熹微的晨光里传来一阵独特的清冽香气。
风铃轻响，早上七点整，是小狗扭扭花店开门的时间。
沈遇如往常一般推开那扇沉甸甸的玻璃门，熟悉的花香混合着浓烈湿润的植物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店员听见风铃声，抬眼看来，眼里惊艳一闪而过。
盘靓条顺的年轻男人，宽肩窄腰长腿，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浓郁荷尔蒙气息。
他的相貌实在俊美，几乎是生人勿近的美貌，但长而密的扇形睫毛下，一双眼眸如盛春水，流淌着波光粼粼漫不经心的笑意。
店员小姐姐站在收银台后，早起的疲惫在看见沈遇的瞬间立即一扫而空。
她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询问道：“先生，难得见你在周五以外的日子过来，今天也还是茉莉吗？”
“嗯，和往常一样，麻烦你了。”
声音也是极品。
这怎么是麻烦，店员小姐姐瞬间电格拉满，最后的一丝困意也一扫而空，精神抖擞地包装好茉莉花，然后依依不舍地目送沈遇离开。
沈遇抱着那束用旧报纸包裹好的茉莉花，推开花店的门，去东十字街另一侧的小猫扭扭蛋糕店拿了预定的蛋糕。
蛋糕提在手里，沈遇穿过人流，步伐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脚下湿滑，是昨夜的雨。
他的头顶上方，大厦高处的电子光屏正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那炫目的灯光，总能在某一刻，轻易夺走行人的视线，此时此刻，那上面正定格着一张男人的脸。
又是周斐。
招生季，校方们毫不吝啬地动用了周斐这块活招牌，并在下九区的各个中心城买下广告位，企图从蒙科利综合大学和国立军事大学抢到更多优质生源。
沈遇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虽然今天不是星期五，不是买花的日子，但今天是妈妈的生日。
今天的第一件事，是给妈妈过生日。
第二件事，是向学校的教务处发送邮件，办理复学手续的相关事宜。
教务处的行政办事效率向来很慢，需要一催再催，再加上来回扯皮的时间，简直让人头疼。
而且，再过几天，就是法定休息日，所以沈遇得在今天之前，编辑好邮件发送出去，这样的话，按教务处的办事效率，最坏也能在休假前收到回信。
沈遇手指蜷缩，下意识揪住报纸的边缘。
小时候，沈遇曾有过很多幻想。
或许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要更贪婪一些，想要的东西也更多一些，那些白日梦，总在他趴在四年级的课桌上睡觉的那一刻光顾。
首先，那一定要是有阳光的日子，风总是能把刚洗过的被单和衣服吹得很干。
他和妈妈住在一间独栋小院里，有开放式的厨房，宽敞的浴室，飘着小黄鸭的泳池，以及许多间空余的客房，这样他和妈妈的朋友们就可以随时留宿，分享在分离的这段时间里，彼此未曾参与过的那些秘密和故事。
还有单独的舞蹈室，训练室，地板是温柔的原木色，每次训练完，筋疲力竭地躺在木板上，抬起头，就看见风把柔软的窗纱吹成云朵的形状。
只是幻想，躯体就像是被填满的石子路一样，满满当当全是幸福的石粒子。
明明很有重量，沈遇却几乎要轻盈地飞起来。
或许，这就是被幸福包裹的感觉。
从白日梦里醒来，沈遇低下头，看见手里捧着的白色茉莉，露水在花瓣上拖出一条湿润的线。
所幸，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未来无数个有阳光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
看着沈遇雀跃的步伐，007一时间有些恍惚。
同沈遇绑定后，007几乎是亲眼看着沈遇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这里。
它看着沈遇从一开始生涩而小心翼翼地扮演到后面越来越游刃有余地入戏出戏，如同看到一颗蒙尘许久的白珍珠被擦洗干净，展露出璀璨的光彩来。
007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遇的时候，人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如一张脆薄纸，稍不注意就会被任何一道细弱的风流吹走。
如今，他怀抱鲜花，走在曚昽的晨光里，生命力勃发。
此情此景，顿时让007触景生情，不由想说些什么。
007眯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托腮道：“宿主，我是不是忘记说贺词了。”
沈遇挑眉：“什么贺词？”
“类似欢迎回家之类的话？”
沈遇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尖，别扭地嘟囔道：“但很奇怪诶。”
007赞同：“是有点哦。”
沈遇想了片刻，最终心软，选择鼓励007：“那你要试试吗？”
007在他的鼓励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出口：“……沈遇，欢迎回家。”
此话一出，沈遇脚步一顿，软了的心顿时又硬了。
一人一统顿时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沈遇没忍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伸手一把拍掉007，眼不见为净：“我受不了了，007，以后别和我玩尬的。”
007被沈遇一掌拍出八百里，骂骂咧咧地追在沈遇身后：“是你让我试的啊喂！”
*
中央空港，赛马场。
周斐长腿交叠，坐在休息廊的长沙发上，他刚从医院过来，并不关注场内喧嚣的盛况，随意拿着一本书，一边慢慢翻看，一边等宋临风。
男人眼睑下垂，睫毛在眼底落下一层冷淡的阴影。
静谧到仿佛能听见呼吸声的空间里，响起清晰的翻页声。
一声，又接着另一声。
从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下意识放慢动作，眼观鼻鼻观心，静悄悄地低头离开，唯恐打扰到他。
宋临风在场子里周旋一圈，和经理打了招呼，才终于脱身回来，他疲惫地往沙发上一躺，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这甚至还没和你打球有意思，无聊死我了。”
至少能大汗淋漓，而不是在这里搞些虚头巴老的玩意儿，宋临风是真不喜欢。
宋临风眼睛一眯，从沙发上坐起，提议道：“你明天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要去红土打球？带上我呗，刚好手痒了，也和老爷子有个交代，在这里待着太没意思了。”
周斐掀掀眼皮，嗓音很淡，似一场冰冷的雪。
“可以，我那里有一副新到的拍子，你刚好拿去用。”
“这不就巧了。”宋临风心满意足地笑了，想起什么，又忽然问道：“不会是那一副吧？”
周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那一副？”
“你忘记了？”宋临风身体往前靠了靠，开口道：“两年前，你特意去青山馆定制的那一副拍子，顾青山多年闭关不出，硬是被你给请出山了。”
空气静了一瞬。
周斐垂眸，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宋临风表示疑惑：“我还好奇，你当年那么大费周章弄到手的拍子，后来却从没见你用过，现在不会是要给我吧？”
说着说着，宋临风忽然意识到什么，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周斐费这么多功夫定制的拍子，现在要是送给他的话——
我去？
难道周斐对他有意思？
宋临风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惊悚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他揣揣不安地抬眸，就对上周斐看傻子一般嫌弃的眼神。
宋临风嘴角一抽，默默在嘴巴上比了个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
几只被喂得肥肥的狸花猫从巷子里跑出来。
沈遇手指微曲，勾着蛋糕绳，侧身给小猫们让路，穿过巷子，上了楼梯，拿钥匙开门回家。
简单的小两室，在多年前接纳了流离失所的母子俩。
房东是楼下洗衣房的女主人，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猫，租金对他们打三折，但要求他们有空时照看洗衣店。
屋子虽然老破小，打扫的却很干净，柜子上一尘不染，十多年累积的杂物满满当当，却有序地摆放着，视觉上并不拥挤。
餐桌上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瓶身里并着几朵白色的茉莉花，花瓶旁的果盘里放着四个金灿灿的橙子，轻盈而清新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房间的住客是极爱生活的人。
沈遇放下蛋糕，耐心地把新买的茉莉花装入花瓶中。
听到动静，沈母从房间里出来，神色惊讶。
沈遇牵过她的手，将事情同沈母一一告知，当然，他省略了那危险的一部分。
看见沈遇再一次站起来，沈母心里感到愧疚的同时，又为他感到高兴。
知子莫若母，她当然清楚沈遇肯定隐瞒了其中的艰辛之处，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受了委屈只会抿紧嘴唇，磕破了膝盖也硬说不疼。
沈母生育沈遇的时候，身体落了病根，当时家境尚可，一切都不算大问题，但后来却落魄了。
沈父抛妻弃子，沈静姝便独自一人，把沈遇拉扯着长大。
但她患有机械排异综合征，必须常年出入各大诊所和医院，沈遇双腿出事后，家里毫无积蓄，连基础的医疗费都无法负担，沈遇只能被迫休学，赚钱养家。
但所幸，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沈遇拆开蛋糕包装，点亮蜡烛，他双手叉腰，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回头就对上沈母心疼的目光。
沈遇勾唇，脸上露出调皮的笑容：“沈女士，愣着干什么，还不来吹蜡烛？今天可是你的生日，要开心一点。”
“你呀。”
沈母在蛋糕前落座，吹灭蜡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其实每年的愿望都是一样。
希望沈遇一辈子健康，长寿，一辈子平安顺遂。
希望有一个比我更爱他的人，来爱他。

第161章
整理好相关资料，编辑完邮件，再仔细检查两遍格式和措辞后，沈遇深吸一口气，食指按下触控板，点击发送键。
电脑屏在黑暗的房间里亮起，散发着荧荧的蓝质光，反在沈遇冷白的皮肤肌理上，睫毛的影子几乎触到下眼睑。
湿润的黑发还未完全擦干，水珠沿着脖颈上浮现的青筋往下蜿蜒，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沈遇刚洗完澡，把擦头发的白毛巾随意地搭在脑袋上方，曲着穿了一条黑色长裤的双腿坐在狭窄的书桌前。
或许是网不好，点击发送后，屏幕的小圆圈转了好半天。
沈遇咬咬下唇，知道急也没办法，只能一边等着邮件发送出去一边回魏崇消息。
魏崇：“我寄给阿姨的颈部按摩仪收到了吗？”
沈遇：“嗯，沈女士很喜欢，今天下午戴着用了用，说比敷热毛巾舒服。”
他赤着上身靠在椅背上，低头回消息，没有一丝赘肉的身体在漆黑的房间里浮现，晒不黑的肤色白里透粉，皮肤肌理上流动着一层有弹性的光泽感。
胸肌柔软而饱满，沟壑分明的腰腹肌肉连着流畅的人鱼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肋下的肌肉往下收束成两道向内倾斜的阴影，在松紧带处消失不见。
松紧绳垂落在双腿间，摇摇晃晃，和主人一样心不在焉。
沈遇时不时抬眸，瞄一眼电脑上的时间。
忽然，“叮”的一声消息提示音。
沈遇动作一顿，连忙抬头看去。
“发送成功。”
电脑屏幕上的小圆圈在转动好几下后，终于弹出这四个清晰的小字，在零点之前发送了出去。
沈遇胸膛起伏，重重吐出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抿直的唇微微上扬。
沈遇合上电脑，双臂伸过头顶，伸伸懒腰，扯下脑袋上的毛巾，借着昏暗的夜灯开始快速擦头发。
虽然忙碌一天，但实际上，沈遇却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觉得异常亢奋。
不过加快的心跳提醒着他，身体确实需要休息了。
沈母已经休息了，为了不打扰沈静姝，沈遇没用吹风机，等擦干头发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上床，躺进温暖的被窝里。
天花板黑漆漆的一片，耳边传来寂静的夜风声。
沈遇阖上眼睛，很快睡去。
魏崇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出现在洗衣店对面的大马路上，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买的东西，全是给沈女士的礼物。
魏崇家住上九区，家境不错，但家里管得很严，每个月没有零花钱，只有生活费，加上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妥妥的月光族一枚。
沈遇收到消息，下楼来接人。
两人许久不见，看见沈遇的瞬间，魏崇大步上前，手里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给了沈遇一个大大的熊抱，声情并茂道：“兄弟，好想你。”
沈遇皱眉，被魏崇这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这么一抱，简直无法呼吸。
他生无可恋地仰着脑袋呼吸，胸膛起伏，最后实在受不了这种煽情时刻，一巴掌拍开魏崇凑上来的大脸：“魏崇，别这么肉麻。”
魏崇只能退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上，手蛮横地抓住沈遇的肩膀把人转来转去，一遍遍反复确认沈遇上上下下确实都完好无损。
“哇，真的好了，真的好了。”
魏崇视线在沈遇那两条复原的大长腿上来回扫射，越看越为沈遇感到高兴，甚至还想伸手确认，然后再次被沈遇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了。
魏崇伸出一根手指，指责道：“无情的男人！”
沈遇懒得理他，提起地上魏崇买的东西，往回走：“滚。”
魏崇傲娇：“哼！”
“沈女士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菜，吃了饭再去打球。”
沈遇拎着东西往回走，和正在给龇着尖牙的狸花猫们搓澡的洗衣店老板打了招呼，带着魏崇往家走。
魏崇在沈母面前倒是秒变乖巧，一口一个“阿姨长阿姨短”的叫着，一会儿夸菜好吃，一会儿夸沈静姝手艺好，把人逗得一直笑。
吃过饭，魏崇开车，带着沈遇去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红土网球场，或者说是魏崇常去的那一家，KING SPACE。
沈遇小时候学过网球，后来长大了，也就轻轻松松捡起来了，打得好，也挺喜欢打。
但沈遇爱好广泛，兴致来了才会打上几场，并不如魏崇这般热衷，不仅加入网球社，还频繁出入于各大网球场。
对于沈遇来说，打网球这个事情带给他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魏崇这么一个好朋友。
*
宋临风躺在沙发上，嫌两个人打网球不够热闹，拿出手机就开始群发消息邀人，并询问旁边路过的宋临榆：“妹啊，你说我要不要包个场？”
宋临榆皱眉：“你包场干什么？不就你和周斐两个人一起打球吗？你的球难道还能飞出八百里远不成？”
宋临风：“滚你的，我想着拉点其他人一起去玩，热闹热闹。”
宋临榆白眼一翻：“人家周斐本来就经常一个人去练球，你倒好，现在拉这么多人去，不明摆着恩将仇报吗？”
宋临风正在呼朋唤友的手指顿时一顿。
周斐性格极高冷，喜静，可谓高岭之花中的高岭之花，自己这样做，人虽然面上不会多说什么，但八成也难逃被人拉黑一个月处理的命运了。
但两个人也太无聊了，周斐这人，一个人都能和一面墙对打上大半天，简直不是常人。
宋临风眼珠一转，落在无所事事的宋临榆身上，忽然灵光一现，问道：“你今天有空吗？”
宋临榆这几天放期中假，也没给自己排什么行程，听到宋临风的话，眼神变得狐疑起来：“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不等宋临榆反应过来，宋临风就起身，双手抓住肩膀，推着人进了衣帽间。
“换衣服，你天天宅家里，也该锻炼锻炼了，我记得你以前不也挺爱打网球的吗，现在刚好动动筋骨，身体健康了，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放心一些。”
宋临榆：“……”
我去你丫的。
在开车前往场馆的路上，宋临风手搭在方向盘上，想起昨天的事，随口问宋临榆：“说起来，我还挺好奇当初周斐是怎么说动顾青山定制网球拍的，你消息比较灵通，给我掰扯掰扯。”
宋临榆思考片刻，从手机里抬起头来，回答道：“这事多半和孙易生有关。”
“啊，孙易生，那个网球明星？”宋临风在脑子里回想了一圈，终于想起点相关的东西，问道：“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收藏过他签名过的网球？”
宋临榆点头：“对，Ethan这人傲得要死，签名过的网球一只手都输得过来，有价无市，我当时脑子进水，把老头送我的车抵了，托关系才好不容易收到一个，但收到就觉得这东西不香了，转手就挂了拍卖。”
宋临风点头，表示非常赞同自家笨蛋老妹脑子有坑这一点，又转头疑问道：“这孙易生和顾青山之间有什么关联？”
“那可太有关联了。”
宋临榆往前凑了凑，给宋临风八卦道：“顾青山的第一副拍子，就是为孙易生定制的，此后十年，孙易生每次上场，顾青山都会为孙易生定制一副新球拍。”
宋临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什么关系？”
“关系倒是说不上，要是准确来说，是顾青山暗恋Ethan？Ethan每次打比赛，用的还是俱乐部提供的球拍。”
宋临风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不由降了降车速。
“后来，孙易生和同门师姐结婚，青山馆就对外闭馆了，顾青山这么多年，也一直闭门不出。”
宋临榆顿了顿，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挺能理解顾青山的，青梅竹马，暗恋十年，无疾而终，这打击也够大了，换我也要颓废个好几年，哪还有心思开馆做生意。”
宋临风听完后，心里有些唏嘘，也不由感慨道：“暗恋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成真的。”
宋临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故事讲完，目的地也到了。
刚好是约定的时间，远远地就看见周斐的车。
球馆老板挥退旁边的门童，等车停稳，脸上带着笑，亲自弯腰上前迎接。
虽然自家有专门的网球场，但每周四的下午，周斐都会来SPACE打球，一开始老板诚惶诚恐，好几次提议要不要命人清场，但都被周斐给否决掉了。
周斐迈开长腿从车上下来，低垂着狭长的冷眸，穿着定制的白色网球服，静静地站在跑车旁。
随着距离的拉近，身量极高的男人如同一副被擦洗干净的山雪图一般，逐渐在两兄妹的视野里清晰起来。
无论见多少次，宋临榆都觉得周斐这人的气场有点太生人勿近了。
也不怪自家笨蛋老哥拉着她过来热闹热闹。
不过她哥显然高估他了，按周斐这气势，自己哪有能耐把场子热起来，不被冻死都算伟大的胜利。
殊不知，宋临风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叫上宋临榆，一是想着多一个人是一个人，二是真纯想让自己这笨蛋老妹锻炼锻炼。
宋家两兄妹先后下车，三人打了招呼，把钥匙交给旁边恭候着的泊车小哥。
球场老板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有些不清楚眼下的状况，他脸上陪笑，谨慎地询问：“还是S-6号场地吗？”
说着，老板看向周斐的方向。
周斐眼皮微抬，神色平静地看向宋临榆，礼貌地询问道：“熟悉红土场吗？”
宋临榆摇摇头：“之前喜欢打草地，没怎么打过红土，有教练带或许会安全一点。”
周斐对老板淡声道：“幸纳斯呢？”
幸纳斯是退役网球选手，曾在巡回赛拿过冠军，现在在SPACE任职教练，尤擅长红土这种慢速场地里的滑步教学。
球馆老板连忙道：“我让人叫他过来。”
周斐点头，开口道：“场地和之前一样。”
S-6号场地，自周斐之后，便已经常年不对外开放，就算空着，老板都不会对外开放预定权限，生怕出了差池。
收到周斐确定的回复，老板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躬身，领着一行人往场馆里走。
SPACE球馆坐落在两脉缓坡合包的谷地处，墨绿色的围网，闪着粼粼波光的金属网格，洒过水的红色土地，完美地将自然与运动的概念融为一体。
被碾得极细的赭红色粉末铺成页岩上，形成红土球场，在宽阔的外场，靠近山崖和森林的那片场地，两个年轻男人正打得有来有回。
球场里，接连不断响起碰撞的撞球声，和利落的滑步声。
正在捡球的球童看过去一眼，发现两人白色鞋底的边缘都沾了不少细碎的红色颗粒，显然是已经打了许久。
魏崇是这里的常客，办了年卡，时常见到。
“另一个人倒是陌生。”
实习球童嘀咕着，双手无聊地推着捡球器，视线顺着地面的球鞋往上移，瞄过去一眼。
是一个气质介乎于少年与男人之前的年轻男人。
个子挺拔，穿一件干净清爽的白色polo网球衫和运动短裤，露出两条被白袜包裹了半截的修长小腿。
由于不断蹬地，冲刺，急停的原因，小腿上那层覆着的薄薄肌肉也跟着扯动，形成漂亮性感到了极点的肌肉线条。
白衣薄衫，如风少年。
沈遇拿着网球拍，两条长腿在场地上来回奔跑，滑动。
视野之中，明黄色的网球朝着他飞速旋转过来。
沈遇眼睛微眯。
魏崇这家伙，还真是对他这个柔弱的病号一点也不手下留情啊。
真是可恶。
那他也没必要留情了。
场地里的热风吹起额前细碎的黑发，沈遇微微勾唇，急速向后撤步，仰头引拍。
整个修长的躯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强弓，任由勃发的力量一节一节猛烈地传递到手中的拍头，然后猛地拍出——
“砰——”
魏崇凝神，借着场地往上高弹跳，挥舞着球拍想要接球。
旋转的网球堪堪擦过金属球拍边缘，然后砸到地上。
计分结束。
魏崇扫过记分牌，简直想骂娘。
沈遇嘴巴翘起，神采飞扬，伸手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美丽锋利的眉眼，剧烈运动过后的嗓音格外磁性，动听而迷人。
“魏崇弟弟，服了没？”
空气里漂浮着干燥的，略带金属腥气的味道。
宋临风一行人穿着白色球服，在球场老板的带领下，从内场的廊道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外场。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

第162章
那一声含着笑意的“魏崇弟弟”简直挑衅到了极点。
魏崇气得牙痒痒，他抓抓头发，呼出一口运动过后的热气，不甘心地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朝着沈遇扬了扬下巴：“服个屁，再来！”
“……”
沈遇扶额。
他就知道。
魏崇这人球技一般，属于又菜又爱玩的那一行列，沈遇前面一直收着力，想着磨磨魏崇的体力，等这人打累就好了，结果一下子没收住。
大意了。
网球暴汗，停下来后，热意很快就跟着上来了。
沈遇胸膛起伏，手指抓住领口往外扯了扯，给自己降温扇风，长腿几步走到旁边的休息椅旁，把球拍挂在拍架上，低头去解手上松散的护腕。
白皙的右手手腕处被一条纯色护腕紧紧束起，宛如一条干净而克制的禁区，防止手臂上的汗水流向手掌。
已经吸汗的护腕摸起来有些润，沈遇长睫微敛，拆下护腕，去拿一旁的手机。
在球场另一头的魏崇刚被激起胜负欲，就瞧见沈遇有下场的意思，心里顿时一急，几步走到网带前，连哄带骗道：“沈遇，不要啊，再打一场嘛，我保证，就再打一场，无论输赢都不打了。”
信你个鬼。
沈遇撩撩眼皮，笑容温柔而多情，语气冷酷而无情：“魏崇弟弟，不约哦。”
魏崇锲而不舍，捡起地上的一颗网球，像抛媚眼一样撒娇似的轻轻砸向沈遇，嘴巴更是不饶人：“沈遇哥哥，再打一场嘛～”
那声音要多婉转有多婉转。
沈遇：“……”
那网球在肩膀上弹跳一下，落到旁边的网球篮里。
肩身被轻轻一砸，再配上魏崇那销魂的撒娇声，沈遇拿起手机打算去查看邮箱的动作瞬间一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这是人吗？
沈遇朝那亮黄黄的网球扫去一眼，看一眼，脑子就开始自动播放魏崇荡漾的声线。
简直就是精神污染。
沈遇闭了闭眼，偏着头打开邮箱，空着的手臂伸进球框里。
他的手指白皙且长，手指根根分明，冷白色的皮肉覆在流畅的指骨线上，骨肉匀称地贴合在一起，轻巧地将不大的黄色球身握在掌心。
因为刚打球的原因，手指需要时常发力握紧球拍手柄，白皙的指关节处，都泛着一层透着汗意的薄粉色。
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摩挲一圈网球表层粗糙的绒毛，沈遇勾唇，学着魏崇那语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魏崇弟弟，哥哥打累了，别闹。”
说着，沈遇手上稍稍使力，手臂一伸，有样学样，把网球朝着魏崇的方向抛回去。
“砰——”
亮澄澄的网球飞出去，越过网线，在空中形成一个优美的弧线。
片刻后，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然后轱辘轱辘，滚到地上。
负责捡球的球童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停住脚步。
沈遇食指点开闪着红点的未读邮箱，屏幕上又开始转起圈圈，SPACE场馆位置偏僻，再加上沈遇的网一向不太好，所以这次的圈圈转得尤其久。
过了两秒，沈遇才终于进入邮箱，他食指滑动，微微蹙眉。
一堆未读的垃圾邮件，全是诈骗钓鱼广告信息。
沈遇蹙眉，一边清理这些灰色邮件，一边想，魏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这百灵鸟突然吃了哑药不吱声，说实话，还挺不适应的。
取下的白色护腕被风一吹，在桌面上转了个圈。
沈遇下滑的食指一顿。
他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
整个场馆现在出奇的安静。
捡球器，脚步声，和交谈声混合在一起的白噪音就像是潮水退潮一般，忽然就归于无声的静谧之中。
沈遇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一根针落到地上，那声音估计也是清晰可闻的。
怎么回事？
沈遇眉心微皱，终于舍得抬眸，顺着魏崇的方向看去。
魏崇侧对着他，注意到沈遇的目光，朝他疯狂地挤眉弄眼，手指隐晦地往后一指。
沈遇疑惑，视线往后移去。
在魏崇背后不远处，一条平整的白线划分了红土场地，白线外，站着一行人，显然是从内场出来，路过这边，往外场走。
其中一人穿着得体的灰色西服，是之前来SPACE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球场老板。
除此之外，还站着两男一女，皆穿面料舒适的白色定制网球服，体态松弛而得体，自成一种融洽的气场。
这三人由老板亲自带路，显然身份不俗。
沈遇视线下移。
空阔的赭红色土地上，一抹鲜艳的亮黄色落在白线上，格外显眼。
沈遇心里顿时浮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漆黑的睫丛下，眼珠默默转动，询问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接收到他的脑电波，默默点头。
“……”
沈遇抿唇，再次移动视线，朝那三人看过去。
头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女穿着网球裙，头戴一顶空顶遮阳帽，搭配浅蓝发带吸汗，她身姿高挑，露出的皮肤健康而富有弹性，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不张扬的明媚感。
头发微自然卷的男人，M唇天然带着一种笑意，眉眼因三分与前者相似，潜移默化地也让人感到一种舒适之意。
而这最后一位，明明气质最静，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一位。
整个人身量高，肩膀宽阔，穿与另外两人款式不太一样的白色网球运动服，衬得气质很清冽干净，黑发下，薄薄的眼皮微垂，眉眼轮廓冷峻而深邃，眼眸狭长，瞳色似墨，如一片深冷的湖泊。
是一副全然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只看一眼，沈遇就感觉有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吹过他的后脑勺。
而那枚飞出去的网球，离他最近。
沈遇沉默两秒，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被砸到的倒霉对象不是这最后一位，然后再次确认似的看向魏崇。
魏崇点头。
沈遇：“……”
在那枚措不及防的黄色网球划过空气，直直飞过来砸中周斐脑袋的瞬间，旁边站着的场馆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等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老板只觉大脑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倒在地。
果然，还是应该清场。
空气突兀地沉默下去，宋氏两兄妹对视一眼，下意识噤声。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周斐垂眸，视线下落。
那颗黄色球体挑衅一般滚到了他的面前。
两秒后，老板迅速反应过来，一步作两步上前，躬下腰去，就要去捡那颗刚刚砸过周斐的罪魁祸首。
“不用。”
嗓音冷淡，低沉，不容人置喙的语气。
周斐的声音。
老板身体一僵，收回动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舔舔有些发燥的唇瓣，利落地关掉手机揣进兜里，大步朝着人走过去。
周斐微微垂下薄薄的眼皮，腰身微弯，垂下手臂，骨节分明的长指微曲，轻易地拉动那覆在手背上的青筋，如雪川上绷紧的几道脊线，压着某种磅礴的力量。
被阳光晒暖的黏土，散发着一种干腥味儿，弥漫在稀薄的空气里。
余光中，一道阴影缓缓掠动过来。
红土之上，细沙般的赤褐色颗粒给雪白的鞋袜染上一层粉橘色。
周斐手指稍稍用力，捡起地上的网球。
“你好，不好意思，请问有伤到那里吗？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可以陪你去医院检查，也会负责相关的费用。”
或许是喉咙没有及时补充电解质水的原因，沈遇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燥的哑意。
周斐动作一顿，有些没听清，他修长的手指微曲，握紧网球，直起腰，看向来人。
沈遇也正看着他。
在寂静的风与干燥的热意里，两人四目相对。
闪着波光的金属网栏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不知道为什么，沈遇总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脑海里飞快地掠过那张在新闻播报里见过的脸，并迅速和眼前的男人对上了号。
周斐。
沈遇震惊，前一天隔着屏幕的人，突然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荒谬感。
而且这人，还被自己给砸了。
沈遇抿抿唇，不由有些尴尬，他视线极其隐晦地上上下下往周斐身上扫射，确认人完好无损没有因为自己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外，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周斐朝他伸出手。
沈遇眨了眨眼，周斐的气势太盛，能轻易夺走他人多余的思绪，以至于沈遇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动作的含义。
直到视线捕捉到伸过来的手里，握着的那颗黄色球体。
这是，沈遇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要把球还给他的意思？
片刻后，沈遇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接那颗亮澄澄的黄色网球。
两人的气息似有若无地交融在一起。
由于靠近的距离，沈遇的手伸过去，去拿网球的时候，小指，无名指和中指碰到了周斐蜷起的手指，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擦在一起，又很快擦过。
周斐垂眸，静静地站在沈遇面前。
沈遇感觉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接过网球，不动声色地撤回手臂，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开口：“真的没有受伤吗？”
周斐收回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狭长的冷眸低垂着，冷淡的视线落在沈遇撤回的手臂上。
周斐移开视线，摇头：“无事。”
“那就好，实在不好意思。”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遇松了一口气，再次道歉，攥紧手里的球快步往回走。
片刻后，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这一个小插曲，也打消了魏崇继续打球的想法，两人收拾好东西，结伴去内场的室内淋浴间。
花洒一开，热雾氤氲上升，两条笔直修长的腿踩在水波脉脉流淌的地板上，于雾气里浮现。
沈遇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暖的水流顺着身体沟壑分明的肌理滑落，冷白而光滑的薄肌在热水的冲刷下，透出粉色。
魏崇委屈巴巴的声音从旁边的隔间里传来：“沈遇哥哥，你受惊了，都是魏崇弟弟的错。”
沈遇本来就没有怪魏崇的意思，他只是很意外，周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出入这种公共场合，按理来说，不太应该。
沈遇问道：“周斐他经常来这里打球吗？”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之前来打球的时候确实偶然见过几次，但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老老实实的技术人员，我和周斐那圈子的人扯不上一点关系，加上又不是同一届的，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交流。”
魏崇继续道：“不过说起同一届这个事，你到时候复学，应该就是和周斐一级了。”
“希望到时候你别被分到他班上，今天这一球之仇，到时候见面不敢想，得有多尴尬，你不知道，你当时把人家发型都砸乱了。”
沈遇嘴角一抽：“……”
这一点他倒是没注意到。
想起刚才，沈遇仍有些心有余悸，说实话，他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尴尬的时刻过了。
而且，对象还是周斐。
周斐。
沈遇微微垂眸，漆黑的睫毛上淌过温润的水流，浓长的睫毛被热水打湿，几乎根根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周斐，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想不出缘由，索性便不再多想。
毕竟就算在同一所学校，大概率也不会有所交集，之前两年，在沈遇的记忆中，他和周斐都没说过几句话，总不能因为在同一级了，就熟络起来。
刚好，也避免彼此的尴尬。
晚上的时候，由魏崇组局，沈遇和以前的同学聚了聚，小酌几杯。
联邦大学是集军事，政治，与综合教育为一体的公立大学。
每一个标准年，它会面向全社会无差别公平招生，筛选人才，这特殊的招生机制，也堆砌了它的生命力与繁华，在近十年，为联邦各大领域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和各式各样的人才，助推着这个庞然大物的有效运转。
沈遇休学的这一年，他们基本都已经完成学业，大部分人选择进入联邦军事体系里，入职下属的各级部门，少部分人另辟蹊径，投身于其他行业之中。
这些人选择的路，也是沈遇之后的方向，沈遇听得很认真。
聚会结束，沈遇和魏崇几人分开，又去医院取了妈妈需要的特效药，才搭乘深夜的高速地铁回下九区。
到家的时候，沈母已经睡下。
房间里留着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温馨的光芒，沈遇轻手轻脚地开门，弯腰换下鞋袜，把药放进药箱里，才静悄悄回到卧室。
坐到书桌前，曲着长腿，沈遇揉揉脖颈，打开电脑，点进邮箱再次查看未读消息。
他手指一顿。
出乎意料的，几乎全是垃圾邮件的列表里，正躺着一封发件人为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未读邮件。
22：07。
送达时间刚好在两分钟前。
沈遇眨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一有空就会查看邮箱，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在今天内收到回复。
毕竟联邦大学教务处的效率是出了名的慢，被一众学子们谩骂诅咒唾弃过无数遍。
甚至有人在论坛发表过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声泪俱下地表示自己人生第一次当舔狗，居然是给了教务处这破系统，引发同学们一众共鸣。
这么快收到回复，完全在沈遇的意料之外。
沈遇手指点开邮件，垂眸，开始仔细浏览起来。
教务处表示，校内系统已经通过他的复学申请，并处理好了相关手续，将他需要补充的学分课程信息导入到了学校系统中，下周开始，可以回校开始上课。
紧紧盯着那几行字，沈遇胸膛起伏，等情绪慢慢平复后，他从胸膛里吐出一口气，垂眸数了数剩余的时间。
明天周五，加上周六，周天，那就还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可以顺便在家附近兼职，赚赚零钱，他没有上九区的身份，所以直到学校审批的打工许可证下来之前，他都不能另找兼职，他可不想在这方面出了差池。
而不需要许可证的校内兼职时薪却给得很低，并不在沈遇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个人价值远远超出那被刻意压低的低廉时薪，即使是处于缺钱的状态，沈遇也从没考虑过去当工贼。
关上电脑，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沈遇两条长腿分开，疲惫地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当一切悬而未决的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他终于能够松一口气，获得片刻喘息的机会。
这种骤然降临的，不真实的幸福感一度让他感到摇摇欲坠。
沈遇叹息一声，偏过头，视线穿过狭窄的玻璃窗，看见浓蓝调的夜色。
月色冷凉如水，绸质般的夜雾为松山林野笼上一层迷蒙的轻纱。
夜已深。
整座半山别墅如被山岚托起的一枚玉石，居高临下地坐落在两脉相交中，冷灰色线条简洁而大气，穿梭在静谧的光影间。
泳池里水波荡漾，没有边际，一只孤零零的小黄鸭泳圈飘在上面。
脚下绵延的地灯轻易将黑夜驱散，周斐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平台上，无声脉脉的夜雾从四面八方朝他涌动过来。
远处，脚下，是远离他的灯火。
两条结实的手臂自然舒展，弯曲地搭在金属色防护栏上，周斐垂下薄薄的眼皮，冷淡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手指上，漆黑的睫毛在没有情绪波澜的眼底扫下晦涩难辨的阴影。
风掠过松针，沙沙响动。
周斐垂眸。
弯起的食指与中指微微蜷动。
一下，两下。
又一下。
似还残留着某种余温。

第163章
月光似水，流落下层层轻薄如纱的月雾，风吹动单薄的衬衣，口袋里手机屏幕亮起白光，接着发出一声震动。
时间到了。
周斐垂眸，撤回搭在护栏上的两条手臂，站直身体，穿过水波荡漾的无边泳池，手掌微曲，拉动玻璃门，回到会客厅。
陈医生已经在会客厅里等候多时，身为周斐的私人家庭医生，他的气质也是极静的，年近五十，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听到动静，陈律抬起头，就看到从泳池回来的周斐。
两天前，周斐在宅邸中突发晕厥，随后被以最高级别保密措施秘密送往中心医院。
在转运的过程中，周斐的心脏出现极为罕见的濒停状态，心率一度降至零值，持续近一百二十秒，陷入极度危殆的状态。
中心医院在短时间内汇聚了各领域内最权威的人类医生和部分人工智能医生体，然而，即使他们拥有全联邦最精密的仪器，却无法检测出周斐身上的问题。
浓重的阴云笼罩在医疗团队的上方，就在他们皱着眉，不得不开始讨论极端方案的时候，监测系统上，那几乎停止的心率却开始出现自发性恢复的痕迹。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心率以每分钟约八到十一次的增速上升，波形也由一开始散乱的状态到逐渐稳定下来。
血压，血氧，以及意识水平，也跟着同步恢复。
简直就是奇迹。
周斐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封锁消息，这意外来的突然，幸好也去的突然，才避免了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陈医生在会客厅等待的时候，就在心忧以周斐的身体状况，居然在深夜下泳池，进行高强度运动，现在见周斐清清爽爽地从泳池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要是陈律知道周斐对着反弹训练墙打了一晚上的球，估计刚松的一口气又要提起来。
看见周斐朝着会客厅走来，陈医生提起手里的深棕色软皮医疗箱，连忙站起身来，低声道：“周先生。”
周斐颔首，到沙发区落座，将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低声道：“陈医生，辛苦你跑一趟了。”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周先生，这有什么好幸苦的？只要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就好。”
一开始，中心医院希望能在周斐的皮下植入心脏监测装置，以应对心脏突发状况，但被周斐否决了。
这位年轻而冰冷的家主，有着君王般从容冷静的气度，即使刚经历一次可怖的生死危机，但醒来后，无论是态度，举止，还是语气，神色都表现得非常平静。
当然，平静之中，也完全不留他人置喙的余地。
于是，这一提议最后便不了了之了。
陈律先是从医疗箱里取出体温计，快速测了周斐的体温，然后开始对其他部位进行细致的检查。
指针滴答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律将血压计袖带轻柔地缠到周斐的手臂上，固定住。
陈医生点了点头：“血压正常，比在医院时降了七个点，果然，环境稳定些，状况也会好一些。”
周斐“嗯”了一声，背靠在真皮沙发上，仰着脑袋，目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上挂着的白色水晶吊灯。
生命般的光在周斐冷寂的眼瞳里微微晃动，如涟漪一般。
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脉脉流淌的永恒之中？
微凉的听诊头贴上胸膛，周斐眼睑微敛，闭上眼睛，他好像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007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在无数精密的齿轮即将契合的前一刻，这个世界的意志很快跟着醒来，要将其驱赶，却被周斐生生拦截。
正如007所说，气运是可以被掠夺、偷窃和骗取的，那么这一切意味着，气运是可流动的。
世界的值处于恒定状态，一切的转化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途径，而那些无穷无尽变幻莫测的小世界，便是流动与连接的通道。
它说，周斐，即使你愿意自愿过渡自己的气运为他保驾护航，为他瞒天过海，但倘若沈遇失败了，留在其中一个世界，你的气运也跟着留在那里，那么你必定遭到反噬，必死无疑。
周斐面无表情地站在楼顶，狭长的冷眸微垂，视线定在遥远的一点。
阴云于头顶汇聚，似要将人间吞没，风吹起他的头发与衣角。
一切都在风声里猎猎作响。
周斐启唇，声音冷淡而低沉：“你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是在通知你，而不是与你谈判。”
天道气急败坏。
它又说，周斐，你要想清楚，救活一条命的代价，可是抵押你自己的这条命，你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就那你的命去做这些？
周斐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弧度，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
“有何不可？”
天道紧紧盯着他，暴跳如雷，却耐不了周斐分毫，最后只能冷哼一声，骂骂咧咧转身离开。
周斐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微微转动。
恍惚间，影子落在阳光晒过的地面，风把干燥的热意送到鼻息间，好像嗅闻到了空气里红土沙粒的气息。
听诊器在心口处移动。
陈律疑惑地“咦”了一声，接着，陈医生温和提醒道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会客厅里响起。
“周先生，你的心跳有些快，放平心态，不要多想。”
周斐：“嗯。”
片刻后，听诊器从胸前移开，陈医生语气平和道：“心律很齐，呼吸音也很干净。”
周斐撩起眼皮，结实的身体在沙发上坐直，骨节分明的长指将手臂堆上去的衬衫袖口慢慢展下去，低声询问陈律：“会有后遗症吗？”
陈医生收拾好器械，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推推眼镜，从医疗箱的一侧取出医院的检查报告。
确认报告上的数据与自己刚才检查的情况一致后，陈律放下心来，听到周斐的疑问，心里犯起嘀咕。
之前周斐还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表现得漠不关心，这短短一天过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提前叫自己上门检查，又是主动关心起自己的健康状况来，真是稀奇。
但这总归是好事。
陈医生笑着摇摇头，开口：“所有的核心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虽然那次晕厥的病因还未被查明，但并没有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周先生，不必过于担心。”
周斐点头。
等陈律离开后，偌大的房间再一次陷入安静之中。
时钟一声一声地走着，响着，周斐平躺在沙发上，修长的躯体陷入柔软的黑色皮革中，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分开。
灯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深邃冷淡的眉眼处投下交错的静谧光影。
周斐闭上眼睛，又锋利又薄的唇抿在一起。
“盯紧，别急。”
这是周斐第一次握住网球拍的时候，他听到的第一句话。
在无数次被围困至绝地的刹那，在无数次情难自禁的瞬间，这四个字始终围绕在他的耳边，一次次拽紧他，把他的骨肉血死死拧成一根向上的麻绳。
他知道，他不能急。
但是——
周斐喉结上下轻轻滑动。
沈遇忘记了他。
站在沈遇身边的人，不是他。
手指关节一节一节向内锁死，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捏紧成圈，手背上青筋如抓紧地面的树根一样死死绷紧，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
凭什么。
周斐神色平静，血液却在耳膜里冲撞，嗡嗡响动。
*
沈遇没想到，和周斐的第二次见面会来的那么快。
周五这天，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落进室内时，沈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从起床的时候，沈遇就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城市从夜色里清醒过来，人群的交谈声总是与轮胎擦过马路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交叠在一起。
今天却过于安静了，只有微风拂过行道树的沙沙声响。
007这几天忙着和以前的朋友双排开黑，中途回来过一次，疑惑地凑在沈遇身上嗅了嗅，还没得出具体的结果，就被输了游戏气急败坏的001抓走继续打游戏去了。
总而言之，就是007好几天不见统影。
沈遇猜测，001大概就是007曾经给他提过的那个很不靠谱的系统朋友，经常因为打游戏上头而错过绑定宿主的最佳时间。
……听起来确实很不靠谱。
不过累了这么久，也该让007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沈遇便没有打扰007。
人至中年，觉少梦多，沈母向来起得很早，早早就做好早餐，摆放在餐桌上。
覆着青蓝色青筋的手伸过来，长指微曲，圈住餐桌上装着牛奶的玻璃杯。
牛奶显然刚热好不久，口感丝滑而温热，像是暖流一样脉脉流动进冰冷的胃里，带来熟悉的热意。
沈遇垂着睫毛，一边喝热牛奶，一边听沈母忧心忡忡地念叨：“工人们今天罢工了。”
沈遇眨了眨眼睛，慢慢反应过来这清晨的平静来源于何处。
是了，罢工日。
要么发生在周四，要么发生在周五的罢工日。
幸好沈母的工作是在对面的百货超市负责收银，不用忍受罢工带来的交通不便，但沈遇就没有那么幸运。
他昨晚夜里刚敲定的兼职工作，刚好在十公里外的冬青树街，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地铁。
那是家连锁咖啡店，从上九区一路开到下九区，贩卖空间，咖啡因与茶点，薪水给得非常大方。
面试的时候，沈遇长身玉立，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低垂着漆黑的睫毛，神色认真，漂亮的长指在奶泡壶上轻轻滑动，动作熟练地在咖啡液上画出一朵完美的香草。
老板凝眸看了看他的手指，又看了看咖啡上的拉花，当即就拍板录用了他，并把他安排在前台工作。
下午的时候，咖啡店并没有收到罢工的原因，客流量不减反增，工作很是忙碌，窗外的天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沈遇收回目光，公交和地铁都停运了，接替沈遇的同事来得有些晚，到店后，脸颊像是发烧一般烧着红色，对着沈遇连连低头道歉。
“没关系。”
沈遇笑着摇头，换下工作服，很快步行穿过这片街道，按照惯例来到东十字街，去小狗扭扭花店买花。
湿云从天际的边缘线蔓延。
不出意外，下雨了。
沈遇支着长腿，站在花店玻璃门外，一条手臂随性地弯曲，插在黑色西裤的裤兜里，白衬衫袖口被挽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和半截肌肉流畅的小手臂，皮肤显出羊脂白玉般的温润色泽。
一条手臂弯在身前，手心里圈着刚买的白色茉莉。
湿湿润润的雨水从空气里分离出来，淅淅沥沥地从眼前滴落，把马路湿成一片流淌的河。
又是铁路罢工，又是雨水天，马路上人群拥挤，疯狂奔跑着。
沈遇看着眼前在雨幕里川流不息的模糊人群，有些漫不经心地感慨，以前他不喜欢下雨天，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不会再有莫名的疼痛从下至上，从里到外地弥散了。
小狗扭扭花店的店员收拾完手里的花枝，抬头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不远处。
她抬头看看外面糟糕的雨水天气，从篓子里拿起多余的雨伞，就要出门送去。
抬头再看去时，蓝色的玻璃窗外，一把漆黑的大伞从视野的侧面移动过来，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出现在沈遇身侧。
她脚步一顿。
就在沈遇打算回店里借伞时，鼻息间忽然传来香草的味道。
雨伞倾斜，水珠咕噜咕噜，顺着漆黑的伞面滴落到坑洼的地面。
靠近过来的男人有着温暖的体温，那温热的气息隔着一定的距离，被清晰地传递过来，仿佛可以驱散周身涌动的寒意。
接着，灼热的呼吸绕过冷白如玉的耳廓。
“花很漂亮。”
一句低声的夸赞。
“没带伞吗？”
声音低沉，清冷。
是周斐的声音。
沈遇一怔，那种冥冥之中的玄妙感与命运感又忽然从虚空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
周斐冷眸稍垂，视线先是落在沈遇柔软的黑发间，又落在根根分明笼着水雾的黑色长睫处。
唇间的呼吸轻盈着上升，在微冷的空气里变成薄薄的白气。
沈遇下意识压了压睫毛，侧过脸来，神色诧异地看向来人。
周斐移开视线，视线看向朦胧着雨雾的街道，握住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问沈遇：“罢工日确实比平日里麻烦些，如果你愿意，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第164章
周斐这人，冷淡矜贵到了骨子里，就连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被上流社会打磨过的质地，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斟酌一般，嗓音磁沉，落在鼓膜上，带来一股让人心痒的热意。
沈遇不得不承认，这声音还挺好听，就比自己差一点点。
不对。
重点好像不是这个。
带着湿润寒意的冷风吹过握住茉莉花的手指，将冷白色的指节冻出红色。
沈遇手指收紧，掌心传来花梗脊梁粗糙的触感，他回过神来，神色有些莫名地看着周斐。
……不是，哥们，难道他们其实很熟吗？
沈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忍住蹙眉，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花梗梗身，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男人。
“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
周斐注意到他的目光，收回看向雨幕的视线，侧过脸来，唇角浮现一丝友好的弧度，对沈遇伸出一只手：“你好，周斐。”
沈遇垂眸。
伸过来的大手骨节分明，筋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像蛰伏的山脉。
雨水淅淅沥沥打在头顶上方的红色雨棚上，颇有节奏。
沈遇不清楚周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出现在下九区，不清楚他怀着怎样可怖的目的来到这里，不清楚自己心中那古怪的玄妙感又来源于何处。
但沈遇清楚，自己现在挺需要一把雨伞。
花店外，尤加利的清冽香气在连绵湿润的水分子气味里分外清晰。
都怪这雨天和该死的罢工日，害得他不得不接受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陌生男人共打一把伞。
……才不是因为好奇。
沈遇勾唇，抽出插在西裤里的手臂，朝着周斐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掌，嗓音含笑，自我介绍：“你好，沈遇。”
掌心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带着干燥的热意。
混着雨水和寒风的微冷空气里，温热一触即离，柔软的指腹带着掌心往后撤去，擦过手心的皮肤，掌心处的纹理，手指关节，指腹，带着热源一同离开。
周斐收回手，垂下手臂。
“麻烦你了。”沈遇嗓音低沉，或许是含了点笑意的原因，有着迷人的质感。
周斐：“不是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
周斐敛眸。
他求之不得。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东十字街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罢工的人流拥挤在一起，争取他们应有的权利，两人逆着人流，肩膀贴着肩膀，在狭窄的伞下空间里，温热的气息混着茉莉花的清香，无声而暧昧地交织在一起。
周斐体型高大，有着勃发的体温，或许是雨水天气空气湿冷的原因，沈遇感觉肩膀上周斐传来的温度几乎能把他烫伤。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冷漠那么遥不可及的一个人。
而且，周斐离他离得太近了。
他知道周斐不是故意的，只是道路太窄，雨太大，伞太少，而他们又是两具成年的男性躯体。
但是实在太近了。
近得好像都听到彼此胸膛里的如雷鼓动般的心跳声。
沈遇头皮发麻，果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道当时还是应该拒掉周斐的好意，回身去找花店店员借伞了。
雨势不绝，沈遇心里叹息一声，斟酌着语气开口道：“周斐，我很感谢你送我一程，但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我后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感到一些不舒服，希望你能谅解一下。”
周斐抿唇：“你说。”
东十字街离沈遇的住所并不远，大约沿着街道步行十分钟左右。
洗衣店的女主人穿着一件玫红色羊毛外套，正低着头，坐在玻璃门后面的摇椅里织毛衣。收养的几只流浪猫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脚边，正在打着盹儿。
雨水遮挡了光线，天色朦胧，快到家了。
沈遇收回目光，开口道：“我知道，我们这次的见面，并不是一次意外的巧合，你的身上有香草的味道，是刚从咖啡馆过来吗？”
这已经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了。
周斐没有反驳，点头：“嗯。”
沈遇心道果然，继续开口：“我初到上九区，念一年级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那些有权有势的二代们，时常把自己当做围场里的猎人，狩猎他人，玩弄人心。”
第一次从魏崇嘴里听到这种传闻的时候，沈遇大为震惊，想着这群人大抵是吃饱了撑的。
但沈遇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沈遇撩起薄薄的眼皮，尽量不去过多揣测他人，保持着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周斐，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你玩类似的游戏。”
周斐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一样，唇角终于浮现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他低声道：“所以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沈遇看着他，语气真诚，但拒绝的态度却完全不给人靠近的机会：“如果这番话有冒犯到你，那么实在抱歉，但除此之外，周斐，我想不到你接近我的其他理由，你表现得太——”
沈遇欲言又止。
见沈遇停下，周斐抬眸，低声问道：“太什么？”
沈遇只好继续道：“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太奇怪了，抱歉，我实在不能不多想。”
总而言之，多道歉准没有错。
周斐忽然停下脚步，沈遇有些莫名，也跟着停下，然后反应过来——
到楼下了。
一条笔直而幽深的巷道往里伸展。
三楼，就是沈遇的住处。
两人站在巷口。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静默。
一只张牙舞爪的狸花猫舔舔爪子，像小炮仗一样从旁边的洗衣店里窜出来，爬到沈遇脚边，用圆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遇的裤脚，又试探地蹭蹭周斐的裤脚。
周斐看着沈遇，没有说话。
片刻后，周斐伸伸手臂，把手里的伞递给沈遇。
沈遇有些疑惑，但还是顺着周斐的意思接过伞柄。
街道上，积水汇成细小的河流，蜿蜒着从两人身边流淌过去，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漆黑的伞面上。
密集的鼓点声，将周遭的喧嚣与伞下的两人隔离开来。
周斐蹲下身，低着头，修长的食指微曲，动作熟稔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那小猫本来只是试探地蹭蹭周斐，谁知道这两脚兽竟敢大胆近身，顿时张嘴亮出凶狠的獠牙来，但没过几秒，它被周斐挠的舒服了，就开始眯上眼睛享受人类免费的按摩服务了。
沈遇：“……”
就在沈遇心中腹诽这臭猫一点骨气也没有的时候，周斐那冷淡而低沉的声线忽然穿过朦朦胧胧的雨水声，落在沈遇的鼓膜上。
“沈遇，我们见过面，你忘记了吗？”
沈遇怔了一下。
见过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沈遇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记忆，却完全没有搜寻到任何和周瑾生有过交集的画面，除了昨天在网球场的那一面。
那确实是沈遇的记忆里，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见面。
难道这是什么新流行的搭讪话术吗？
沈遇警惕地竖起耳朵：“什么意思？你说的昨天吗？”
周斐垂眸，看着地上四仰八叉爽得猫爪开花的小狸猫。
猫是很能忍痛的一种动物，以至于有时候，它自己也认为自己是不惧怕疼痛的，所以他们对幸福与爱的感知，也如此强烈。
周斐收回手指，慢慢站起身来。
他神色不显，出声否认：“当然不是昨天。”
沈遇狐疑，不是昨天，那能是什么时候？
周斐冷眸微眯，视线静静地落在沈遇身上，从宽阔的肩膀，到白衬衫下起伏的腰腹和劲腰，再到两条被黑色长裤包裹着的笔直长腿。
那眼神很像一把薄而锋的利刃。
沈遇是成年人了，当然知道那眼神里微妙的含义。
……还说不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沈遇心中腹诽，很想翻个白眼，却神奇地没有对这样的眼神感到厌恶，只是被周斐这样盯着，心里实在是有种别扭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询问：“不是昨天，那是什么时候？”
周斐闻言，撩起眼皮，对上沈遇的目光。
和周斐那一双黑漆漆的狭长冷眸对视的时候，就像是撞进了一片幽冷的深沼里。
沈遇微微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鼻息间有着温暖的咖啡香气，周斐敛眸，看着他，片刻后，似感叹一般启唇：“你总是忘记。”
那语气实在太复杂，听得沈遇心里一瞬间就涌上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来，他抿抿唇，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和周斐那双眼睛对视。
不对啊。
沈遇眨了眨眼，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周斐的事吧？
他们不才见过一面吗？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怂什么怂？
这样想着，沈遇嘴唇微动，当即收拾好脸上的表情，就要质问周斐话里什么意思，周斐却长腿往前一迈，忽然上前一步，贴近沈遇。
沈遇动作一顿。
雨声噼里啪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周斐充满压迫感的身躯瞬间如浓重的阴云一样靠过来。
沈遇身体一僵。
脚下的小猫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停下挠耳朵的动作，抬头懵懂地看了看，喵叫一声，后腿一蹬，弹簧一样飞速蹿逃走了。
周斐气势很足，平时往那儿一站都能让周围的空气沉上三分，更别说直接亲身面对了。
虽然自认自己没有什么对不起周斐的地方，但沈遇还是后背绷紧，心里一阵发毛，握紧雨伞，下意识后撤退了一步。
“刺啦——”
雨伞刮过背后粗糙的石灰墙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之后的沈遇：“……”
两人之间本就空间狭窄，即使沈遇后退，也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他们的身体也几乎要贴在一起。
太近了。
沈遇抿抿唇，藏在黑发的耳廓有些微微发热。
太近了。
明明是寒冷的雨水天气，连指尖都沾着寒意，氛围却陡然变得湿热起来。
周斐垂眸，沈遇眼睑低垂，并没有看他，锋利的眉微微蹙起，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漆黑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那阴影很淡，让人理不清思绪。
在想什么？
周斐眼神幽暗，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涌了两下。
盯紧，别急。
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这样说道。
周斐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克制地移开视线，终于舍得给出提示词：“Midnight Arcade，在那里，沈遇，我们见过一面。”
Midnight Arcade？
沈遇凝眸。
那是沈遇在联邦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去的一家酒吧。
有时候，他去那里跳舞，有时候，他去那里喝酒，总而言之，他有空的时候，确实常常去那里。
等周斐说出这个熟悉的地点的时候，沈遇便信了半分，但他确实没什么印象了。
而且，酒吧夜店这种地方，本来就鱼龙混杂，他也没有记住他人的义务。
沈遇轻咳一声，很快说服自己，正要再次开口，企图找回一点场子，就听周斐再次轻飘飘扔下炸弹：“当时，你还哭了。”
沈遇瞬间如遭雷击。
哭？
抓住伞把的手指向里蜷缩，手背冷白的皮肉下，青蓝的血管因为使力而微微绷紧，和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凌乱。
这时，一辆线条凌厉，明显不属于这片街区的黑色豪车从稠密的雨幕里驶来。
引擎声响，停在巷口。
车门被打开，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撑着伞连忙小跑着过来，把伞举在周斐头顶，面带微笑地对着沈遇点了点头。
沈遇僵着身体，礼貌地回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下次见。”
周斐收回目光，同沈遇低声告别，才转过身去，弯腰上车。
轮胎滑过积水的马路。
车内安静，周斐也始终沉默。
司机收回好奇的目光，专心致志开车，很快车子就驶离了街道。
沈遇穿过小巷回家时，感觉双腿还是轻飘飘的，脑子里跟魔咒一样一直在循环“你还哭了”这四个大字。
收伞进楼的时候，沈遇才想起，周斐没有拿走伞。
恰好这个时候，响起手机的提示音。
沈遇垂眸，手掌伸进裤子口袋取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要还伞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人这么闲吗？
沈遇关掉手机，提步上楼，手指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里出来，擦了擦手，催促道：“回来啦，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
花洒一开，热气与雾气顿时腾上来。
灯光四落，水流在赤-裸而漂亮的躯体上汇聚流淌，沈遇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周斐那低而沉的声音。
“当时，你还哭了。”
不是，沈遇睫毛颤了颤，胸膛微微起伏，红晕很快从湿润的脖颈往上蔓延，到白皙的脸耳。
难道，他真的哭了吗？
不会吧。
一想到自己掉眼泪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沈遇就有些脸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细回想。
好像，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当时恰逢换季，沈遇也有点小感冒，或许人感冒的时候，总是容易多愁善感，他去酒吧的时候，想起期末周，想起妈妈，心忽然就很难过。
好像，或许，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真的好丢脸。
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红，沈遇没忍住羞耻地伸手捂住脸。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被感冒给打倒了呢。
在淋浴间里缓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沈遇才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关掉花洒，穿上干净的睡衣出去。
空气飘着蓬松而滚烫的甜雾，是姜茶的味道。
沈遇皱着鼻子嗅了嗅，感觉一股热意流进肺腑，他拉开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端起杯子喝热姜茶。
沈静姝从厨房出来，瞅他一眼。
进屋的时候，她就注意到沈遇的表情不太对劲，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什么，她却看得明白，自家儿子平日举止最为大方得体，就算双腿出事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自哀自怜，少有这种扭捏的模样。
准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这样想着，沈静姝轻咳一声，坐到沈遇旁边，旁敲侧击地询问：“小遇，你跟妈妈说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遇思考片刻，回答道：“没什么事，学校和工作那边的事都很顺利，身体也没什么大碍。”
“嗯，身体没事就好。”沈母瞅着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遇一口刚喝进去的姜茶差点喷出来，他咽下热茶，轻咳一声，没忍住道：“沈女士，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八卦了？”
沈母：“我这不就好奇问问嘛。”
“你放心，没有的事，你儿子目前还单身。”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沈静姝叹息一声，只能无奈道：“好吧，那你到时候要是谈恋爱了，记得把人家女孩带回来看看，我给她做好吃的，或者她喜欢吃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学学。”
“好好好，你放心，肯定的，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和沈母聊完，沈遇擦干头发，回到卧室，打算睡觉。
然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想被遗忘的画面却完全不按照主人的意愿，一次次涌进脑海。
沈遇睫毛颤动，越想越觉得丢脸，越想越生无可恋，尤其是周斐凑上来的时候，自己脸红，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这家伙，说话就说话，非要凑这么近干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好烦。
两分钟后，沈遇双脚一蹬，垂死病中惊坐起。
不行，他一定要扳回一城！
沈遇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滑动，垂着薄薄的眼皮，严肃着脸给周斐发消息。
「明晚见一面？」
说着，沈遇垂眸，把Midnight Arcade的地址发送过去，刚好，他也有些怀念那些过去了，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去过了，也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换掉员工。
周斐：「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沈遇坐在床上，看着周斐的回复，那问句也很有周斐的个人风格，冷淡，简洁，不过问原因，不深究情绪，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想看看，周斐到底想和他玩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
空旷而黑暗的豪宅里，唯一的光源是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白光。
手机微微震动。
周斐的脸隐藏在黑暗中，只下颔线被光线描摹出一段冷淡而锋利的弧线，听到动静，周斐微微垂眸，查看消息。
看了很久。
良久之后，周斐靠向椅背，柔软的皮质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作者有话说：
注：酒吧见面回忆在111章时提了一嘴

第165章
Midnight Arcade坐落在新湾步行街一条装满路灯的斜坡尽头，下午六点开门，凌晨两点关门，附近不远处就是大学城，来往的客人多是些爱玩爱闹的年轻人。
老板曾在中央区最有名的葡萄酒学院上课，在商务酒馆打过工，也在出名的产区酒庄实习过，后来就和朋友合伙，在新湾开了这家酒吧。
招聘的酒保都在老板的要求下，考取了高级调酒师资格证，调出的酒自然比其他酒吧里的酒略胜一筹。
除品质超赞的美酒外，Midnight Arcade偶尔会请人来唱歌，跳舞，把场子热起来，有时候，也会折腾一些小游戏，给大家枯燥的生活里带来些欢乐。
在附近一带，也算小有名气的酒吧了。
考虑到和周斐约了时间，沈遇早早和同事打过招呼，换了班，到Midnight的时候，客人还不多，三三两两地在卡座上坐着聊天。
忽略掉那些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沈遇随便挑了个位置，坐在吧台前，两条笔直的长腿裹着一件商场打折时买的深黑色直筒长裤，随性地弯曲，踩在凳脚上，姿态惬意。
沈遇手肘撑在流水般干净的漆黑台面上，掌心拖着下颚，向酒保点了杯常点的威士忌酸，并特意叮嘱道：“不加蛋清哦。”
这句熟悉的备注声让正在忙碌的酒保抬起头来。
借着吧台内特调的昏暗光线，黑眸直发细腰大长腿的美女酒保看清了随意坐在吧台前的俊美青年。
为配合气氛，沈遇今天穿一件微紧身的黑色长袖衫，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知道穿深色系的衣服更衬他的皮肤。
袖子挽起一半，露出一截覆着薄薄肌肉的小手臂。
沈遇的头发是深黑色，搭在深邃的眉眼上方，下颚线清晰流畅，他不笑的时候眉眼生冷，垂着薄薄的眼皮，攻击性强，让人一看便腿软。
酒保顿时眼前一亮，惊呼出声：“沈遇！”
黄澄澄的光线下，沈遇勾了勾唇，满意她的反应，看来自己这身打扮不错，不枉费他特意花了心思。
沈遇收回思绪，拖着下颚的长指点了点一侧的脸颊，眸光温柔而潋滟，盯着吧台后调酒的吧台手：“水兰姐，好久不见，你还在这里工作呀？”
“这里生意最好，老板也大方，还时不时有你这样的大帅哥光顾，我可没道理换地方。”
沈遇被她夸得勾了勾唇角。
生冷的长相，却偏偏爱笑。
纪水兰站在吧台后面，心里嘀咕，视线上上下下在沈遇的身上瞅来瞅去，越看越心痒。
一年没见，这小子真是越长越惹眼了，虽然不知道这一年沈遇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那气质和一年前比起来，可以说是完全成熟了，有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温柔感。
偏偏他年纪轻，正在神采飞扬的年龄段，身上还残留着一种少年的生涩感与张扬感。
两种气质截然相反，像是酒和水一样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浪漫不羁的自由来。
就像一杯加了蛋清的威士忌酸。
但沈遇这人偏偏不爱绵密的泡沫感，独独钟爱棱角分明的酒体感。
纪水兰瞅他一眼，打趣道：“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那么帅。”
沈遇身体在熟悉的环境与友人面前放松下来，勾唇，嗓音撩人：“那水兰姐姐，有帅到你吗？”
“一点点吧，别乱撩啊。”纪水兰支着手臂，熟练地单手摇壶，手臂上肌肉随着动作绷起。
她想起什么，偏过头来，神色疑惑地问沈遇：“不过今天老板也没请你来跳舞啊，打扮成这样？”
沈遇无奈：“水兰姐，老板八抬大轿，亲自来请我，我也来不了，打工许可证都还没批下来，我可不敢打黑工，这次就是来纯玩的，顺便照顾照顾你生意。”
“那可惜了。”纪水兰感慨一声，话锋一转：“约人了？”
沈遇勾唇：“那自然是有约咯。”
纪水兰手腕微动，将威士忌倒入冰过的酒杯里，用镊子夹起一片柠檬皮铺到杯子上，伸手利落地推至沈遇面前，疑惑地挑眉：“女朋友？”
“男朋友。”
还未等沈遇回答，一道冷淡而磁沉的嗓音忽然从上至下落了下来，代替沈遇回答了纪水兰的询问。
一道厚重而温热的气息跟着靠了过来。
……男朋友？
沈遇抬眸看去。
周斐穿着黑风衣，动作优雅而自然地在沈遇身边落座，在沈遇和纪水兰投过来的目光中，男人垂眸，淡声补充道：“男性朋友。”
沈遇：“……”
沈遇很难不怀疑周斐在故意戏耍他，但说实话，刚刚他的心跳真的有一瞬间的异样，像是被羽毛痒痒地挠了一下。
沈遇压了压睫毛。
身体表现出来的情感反应完全不在思维的范畴之内，像是他的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涌动着潮汐，季风，以及陌生的原始地动。
像是身体在发生一场美丽的政变。
尤其，是在直接与周斐接触的时候。
沈遇叹息一声，面上情绪却不显。
纪水兰美眸流转，声调拉长，“哦”了一声，询问地看向沈遇：“你朋友？”
“朋友倒算不上。”
沈遇指腹轻轻摩挲着挂着冰雾的酒杯，语调懒懒，很快揭过这个话题，手指随着思绪轻点一下杯身，发出轻轻的“叮”的一声。
这“叮”的一声很能吸引人的注意。
周斐长睫微敛，垂眸看去。
沈遇的袖子习惯性往上挽起半截，自然而然露出一截手臂，白皙的皮肤光滑柔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微微绷起，被全然漆黑的台面衬出一种色气的张力。
周斐移开视线，看向沈遇。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扫来一眼，随口问道：“喝什么？”
周斐垂眸：“和你一样。”
沈遇转过身去，手指晃着酒杯，不置可否。
周斐收回目光，侧了侧脸，看向纪水兰，嗓音冷淡：“Boston Sour，麻烦了。”
波士顿酸，这是要加蛋清液的意思。
这两人可真有意思，一个加蛋清，一个偏偏不加，一个浪漫不羁，一个清心寡欲，到这儿是来品酒啊，还是来品人啊？
纪水兰心里一乐，美眸微眯，狐疑的视线在坐在吧台前的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先看一眼沈遇，再看一眼周斐，又看一眼沈遇。
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猫腻。
夜色越深，新湾附近便越热闹。
迷离变化的光粒子中，酒吧里人也越来越多。
沈遇背靠吧台，一边思索着慢慢喝酒，一边抬眸往场子里扫去一眼，音乐在酒吧里回荡，与人们的笑声，交谈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来往男男女女的身影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幅幅绚丽的画卷，宛如一场不愿醒来的梦境。
沈遇确信了纪水兰之前说的话，这里生意确实很好。
没看到乐队之类的人，不知道今晚会有什么活动。
沈遇收回目光。
这时，一个穿黑色吊带长裙的波浪长发大美女端着酒杯走过来，很快在沈遇旁边落座。
沈遇动作一顿，女人微微俯身，携来一阵浓郁而好闻的香水味。
她伸手撩撩大波浪长发，露出锁骨处的山羊纹身，涂着黑色猫眼的漂亮长指很快摸上沈遇喝了一半的酒杯，缓慢而暧昧地轻轻绕了一圈。
周斐喝酒的动作一顿，垂眸，视线冷冷地朝这边看来。
空气怎么忽然有点冷？
这暖气真不得劲，女人心里默默翻白眼吐槽一声，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风情万种。
想着等会儿的活动，这盘菜可不能错过，女人一鼓作气，凑近沈遇，红唇微启，嗓音温柔而迷人：“嗨，帅哥，能请你喝一杯吗？”
未等沈遇开口，周斐撩起眼皮，伸长手臂，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沈遇的杯子旁，手腕微动，提醒似的用杯壁碰了碰搭讪者落在上面的食指。
酒吧里的杯子都被冰镇过，杯壁挂着冰雾，触碰到皮肤时，微微冷，能让人清醒。
美女长指微动，诧异地抬眸，对上周斐没有情绪波澜的漆黑眼眸，不由打了个冷颤。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把钉枪打中眉心，心里无端生出寒意来。
周斐盯着她：“不好意思，他今晚有约了。”
气质沉冷而矜气的男人用词礼貌，态度也并不恶劣，让人几乎要错以为那瞬间的寒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女人回过神来，完全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脸上表情不由一僵。
她直起腰，飞速撤回手，视线快速地扫过两人，又往下瞟了一眼两个碰在一起的酒杯子，反应过来什么后，脸上有些尴尬，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女人立即就转身离开。
见人悻悻离开，沈遇转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吧台上，左手拿起喝了一半的酒杯，握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酒香满溢，稻草色的酒体在迷幻的灯光中，有节奏地晃动着，折射出澄黄的璀璨光晕。
威士忌酸是中度酒，喝上半杯，酒精像是密密麻麻的小气泡一样冒到脑袋里，也差不多微醺了，整个世界都好像浮在一层微的眩晕之中。
沈遇低头又喝了一口酒，没看周斐，嗓音也似笼着一团迷蒙的酒雾，沙哑撩人：“有约了，就不能喝别人请的酒吗？”
“……怕你喝醉。”
周斐敛眸，伸手去拿放在沈遇面前的酒杯。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周斐手指蜷着酒杯，左手臂放在吧台上，碰到沈遇搭在吧台上的右臂。
沈遇晃酒杯的左手微微一顿。
隔着一层风衣袖管面料，另一个人的温度被轻易地传递过来。
或许是“男朋友”那过于让人心动的三个字，也或许是酒精的原因，沈遇感觉手臂处的皮肤被周斐昂贵的风衣布料蹭得有些发痒，又有些发热。
但他并不讨厌。
神奇。
沈遇不太喜欢肢体接触，虽然知道这种行为是大家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但依旧觉得有些过于亲密。
但他现在，完全不讨厌。
……是不是哪儿出了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会喜欢一个男性的触碰啊？
唉，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被身体涌动的情感给打败了？
沈遇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又喝了一口酒。
这时候，刚才那位搭讪的美女姐姐忽然去而复返。
她带着人从旁边路过，朝这边气急败坏地看来一眼，然后甩过头去，对着身边的小姐妹当面哼哼吐槽道：“既然是情侣就不要占着单身吧台啦。”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控制在沈周二人能听到的距离里。
显然是不甘心，特意过来一趟，就为了能够吐槽这一句。
“……”
还挺煞费苦心的。
沈遇收回思绪，就算他不讨厌，甚至有些喜欢周斐这个人的触碰，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处于被动的位置。
三次见面，第一次在球场上，第二次在小狗扭扭花店前，第三次则是现在。
然而，基本上每一次见面，主动权都掌握在周斐手里。
即使知道这是因为周斐在暗，而他在明处的原因，但沈遇依旧觉得，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非常不美妙。
沈遇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忽然叫周斐的名字：“喂，周斐。”
周斐微微抬眸，应道：“嗯？”
未等沈遇说话，头顶的黄色灯光忽然熄灭，不只是吧台这边的灯，“哗”的一下，整个场内的灯光都瞬间熄掉了。
整个酒吧瞬间坠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原来嘈杂的音乐也跟着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斐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在熄灯的一瞬间，他本能地伸出手臂，在黑暗紧紧抓住沈遇的手。
掌心触到腕骨处凸起的弧度。
包裹着骨头的皮肤柔韧细腻，如磁石一般吸附着他的触碰，似乎是被人突然钳制住的原因，那手僵硬了一瞬间，反应过来后，肌肉慢慢放松下去。
滚烫的掌心中，脉搏依旧鲜活跳动。
周斐攥紧的指节微微松了松。
两秒，也许是三秒，这片流淌着隐秘心绪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主持人刻意压低又陡然拔高的笑声，带着一丝促狭的暧昧。
“朋友们，今晚，每次的熄灯三十秒，被光吻到的人，要交换一个真正的吻。”
这是今晚的惊喜活动！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变得躁动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隐秘的兴奋与期待。
不是安全事故。
手腕上钢铁般的指节微微一松，但没有完全松开。
在皮肤触碰的地方，汹涌的热意像是病毒一样在沈遇的手腕上蔓延，攀上小手臂。
黑暗中，响起布料摩挲的细微声响。
沈遇抿抿唇，越是目不能视，周斐的气息越强烈。
主持人控场能力很强，声音里情绪很足，轻易地带动着黑暗里的气氛：“来，让我们倒计时，看看谁会成为第一对幸运儿——”
欢呼声起，酒吧里来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年轻人，有些甚至跟着主持人一起倒计时。
“三、二、一——”
倒计时结束。
一束强烈的白炽光划破躁动的黑暗，打到吧台前。
好巧不巧，正正打在沈遇和周斐身上。
沈遇：“……”
人群纷纷循着光线看去，惊讶竟是两个气质和容貌都非常出众不俗的男人。
在灯光的聚焦上，黑暗将他们包裹在光晕中，旁边就是琳琅满目的酒柜，风格迥异的两人坐在吧台前，皆穿黑色，格外醒目。
修长的身影在光线中交织，有种别样的张力。
虽然是两个气质分不出胜负的男人，但这意外的组合没有让人群感到不适，反而增添了几分新鲜感和期待。
“哇哦——”
有人率先不怕死地发出惊叹，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和兴奋，紧接着，周围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开始起哄，鼓掌，欢呼。
空气里满是香槟的味道，酒液在杯中翻滚，散发着迷人的香气。
酒精，音乐，香水，舞蹈，能轻易让人远离世俗，忘掉烦恼，整个酒吧都沉浸在一片纯粹欢乐和兴奋的微醺氛围中。
周斐与沈遇对视一眼。
虽然这小插曲不在沈遇的意料之中，但他不是玩不起的性格，就是不知道，周斐这人玩不玩得起。
毕竟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程度，无论是怀着怎样的心思，都有点难以接受吧。
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可不符合周斐这个人冷淡矜持的行事作风。
沈遇微微挑眉，正要开口——
周斐垂眸，忽然俯身过来，猛地凑近他。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四目相对。
沈遇身体微僵，修长的手指微蜷。
手中捏紧的酒杯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摇晃，琥珀色液体被轻轻扰动，在杯中荡起层层波澜的涟漪。
周斐极富侵略感躯体靠过来，威士忌的味道，男人身上冷木质调的香水味，也跟着涌进沈遇的鼻息间。
他们的气息涌动在一起。
挂壁的几滴水珠在透明玻璃上蜿蜒着下滑，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掌撑在吧台上，紧紧盯着沈遇。
沈遇今天穿的一件微紧的黑色长袖衫，柔软而有弹性的衣料如呼吸一般柔和地贴合在他薄而韧的躯体上，完美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身，微微隆起的胸肌，和腰部劲瘦有力的线条。
胸腔微微起伏，含着柔软酒雾的呼吸从沾着酒液的唇间吐露出来。
手臂，脖颈，都是冷调的白。
黑白之间，漂亮性感得让人难以置信。
周斐喉结情不自禁地翻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微微启唇，低声询问。
“我可以吻你吗？”
宝贝。
周斐在心里补足了剩下的称呼。

第166章
年轻而躁动的酒吧氛围里，友好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没熄灯前，沈遇和周斐坐在吧台前，就时不时收到周围注视的目光，现在在灯光聚焦下，瞬间成为焦点，引得人无比好奇两人之间的关系。
周斐看似冷静淡然，漆黑眸底深处，却流动着脉脉暗光。
随着距离的拉近，两人的体温很快在狭窄的空间里交叠。
两人靠得很近，已经超出了应当保持的安全距离。
纪水兰手里抓着雪克壶站在吧台后，身子紧急撤退半步，速速远离那从天花板上打下来的灯光，一边晃着壶在心里默默吐槽老板的恶趣味，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吧台前的两人。
沈遇注意到她八卦的目光，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但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周围的气氛热烈，起哄声时不时涌入耳膜。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不甘处于被动的位置，伸出手臂，一把抓住面前人的胳膊，反而更用力地把周斐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瞬时间，两人的身体只余半掌的距离。
湿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近到胸膛下两颗心跳动的频率都快要叠在一起。
没料到沈遇突然拽他，周斐撑住吧台的手臂瞬间收紧，青筋悉数绷起，他有些狼狈地往前俯了俯身。
鼻息间，飘来沈遇身上独有的气味。
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后的沐浴露味道，夹着很淡的茉莉清香，以及细微的咖啡香气。
周斐稳住身形，狭长的冷眸微微上抬，一双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直直地把沈遇盯着，极富侵略性与压迫感。
就像锁定一头猎物。
但又不太一样，但如果准确说那眼神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遇朝他微微挑眉，当着周斐的面仰头，喉结滚动，把酒杯里剩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口喝下去。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接着，沈遇修长的身躯前倾，手指紧紧抓住周斐的肩膀，主动吻上那又冷又锋利的双唇，把含在口中的酒液度了过去，用行为回答了周斐的询问。
四瓣温热柔软的唇瞬时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
威士忌酸清冽冰冷的酒体，像是一把透亮而锋利的刀，带着微涩的木桶单宁和灼热的口腔温度，被渡至周斐的口腔里。
周斐喉结滚动，眸光深深地盯着他，无比顺从地咽了下去。
含着酒液的一吻很快结束。
沈遇敛眸，就要紧急后撤。
察觉沈遇离开的动作，周斐手臂肌肉绷紧，手指紧紧抓住吧台，另一只大手朝前一伸，托住沈遇的后脖颈死死摁住。
沈遇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周斐的身躯就压上来，堵住他逃跑的双唇，柔韧的舌头长驱直入，生涩又凶猛地吮住沈遇的唇舌不放，不断加深这个意外的深吻。
就跟要吃掉他一样。
残留的酒精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令沈遇头皮发麻，他不甘示弱，暗骂一声，伸手扣押住周斐的后脑勺，唇齿微启，反进攻回去。
这个交吻激烈而色-情，两人都用了力，呼吸急促，口腔与五脏六腑里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心脏鼓动。
氧气在火热的鼻息间变成了昂贵的奢侈品，害羞得窜来窜去，连头顶的灯光都不忍去看，有些腼腆地晃了晃。
灯光在两人身上闪烁，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周围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这个性张力十足的热吻看得众人一阵眼热躁动，瞬间就把酒吧里的气氛给热了起来，看得旁边的纪水兰手指直摸下巴，一脸不信这两人没猫腻。
这看起来，比那些热恋期的真情侣还真啊。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的清清楚楚，沈遇这人就不是随便的人，长了一张有万千情人的脸蛋，爱笑爱玩，会玩会闹，实际上就是爱嘴上花花几句，以前在Midnight这种纵情声色场的地方打工，都没见人和谁暧昧过。
而坐沈遇旁边的人，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人物，纪水兰越看，越觉得在哪儿见过。
主持人没想到这个临时的小活动还能带来这样的惊喜，果然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主持人压了压嗓子，黑暗里，语气极富感染力，还带着一丝对两人的暧昧调侃：“看来我们第一对组合意外的不错。”
有人笑着附和道：“何止不错啊，太养眼了，但总感觉这人有些眼熟？”
旁边的人没有多想，感慨道：“哥们，知道一句话不。”
那人问道：“什么话？”
“帅哥的脸都是相似的。”
“……”
“我去，啊啊啊，看得老子都想接吻了。”
人群的欢呼声，交谈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狂欢氛围，每个人都被这种热烈的氛围感染到了。
主持人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微微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幽默地调侃道：“哈哈哈，不急，有的是机会，大家现在如果觉得自己身边的朋友有碍观瞻，现在还可以趁时间没结束跑远一点。”
一句话顿时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随着流程的结束，“啪”的一声，吧台上方的光束暗了下去，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隐秘的躁动无声流动，收到沈周两人的影响，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黑暗中，两位当事人呼吸急促，缓缓分开。
彼此交涌在一起的气息却藕断丝连，不愿分离。
周斐闭了闭眼，一股滚烫的热流往腹沟下直窜，他咬紧下唇，深呼吸一口气，克制住想把不设防的沈遇直接推倒的欲-望，撤回身体，让身体的热源离开沈遇。
沈遇微微僵直着身体，也没好到哪儿去，有些别扭地把双腿往脚蹬上蜷了蜷。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沈遇没忍住扶额。
唉，第三次见面就到接吻的地步。
还亲的是个男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随便且肤浅的男人。
还有了反应。
未曾想，男-同竟是他自己，沈遇心中哀叹一声，沈女士，你想让我谈个女朋友的愿望估计要泡汤了。
一番自我心理建设与安慰后，沈遇默默收拾好心态，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来一杯吗？”
昏暗的光线里，水兰姐靠在吧台上，漂亮的长指曲在桌面，敲了敲，美眸流转，视线扫过吧台，看了眼空了的酒杯，语气颇有些打趣地询问。
沈遇眸光跟着追过去，看向那空酒杯。
那剩下的酒液去了哪儿，在场的三人都心知肚明。
在水兰姐调侃的目光中，沈遇难得有些脸热，幸好在黑暗里，看不明显。
他手指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桌面，对着水兰姐摇摇头，哑声道：“谢了水兰姐，不喝了，我坐会儿，明天还要去兼职，不敢多喝。”
沈遇酒量一般，现在都有些微醺了，脑袋晕晕然，再喝下去，保不齐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纪水兰点头，表示明白，随口问道：“什么兼职？”
沈遇：“做咖啡，回学校后就不做了。”
纪水兰点点头，做咖啡和调酒没什么区别，前者让人清醒，给世界加速，后者让人沉醉，给世界减速，都是在时间的节奏里做手脚的事。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遇面前的空酒杯，红唇微启：“这杯酒算请你了，以后有空过来，给我发个消息，还是以前那个号码，我把其他人也叫上，你估计好久没见了，到时候聚一聚，顺便把魏崇也叫上。”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几下，听到魏崇这两个字，垂了垂眼皮。
又是魏崇。
沈遇对着纪水兰点头：“好。”
见两人谈话完，周斐才启唇，字斟句酌：“……你刚才，想说什么？”
沈遇没反应过来，一边和纪水兰说话，一边正试图理清楚自己的思绪，但理不清，只觉心跳怦怦直跳，热烈而陌生的情感在心头奔涌。
自然也没听清周斐的话。
但听见了人声，知道旁白的人在说话。
沈遇眉头微蹙，反问道：“什么？”
周斐盯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微抿，唇齿间似还有余温残留。
周斐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在熄灯之前，当时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旁边的纪水兰专心致志地擦着酒杯，默默竖起耳朵。
“嗯。”
沈遇点点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玩着手里的酒杯，俊美的侧脸隐在朦胧的光晕中，扇形睫毛在眼底扫下极淡又极锐利的阴影，一如周斐记忆中。
沈遇微微启唇：“我当时想问，这里是单身吧台，我们是不是换个位置比较好？”
那嗓音低沉而迷人，或许是喝了酒的原因，声音与平日里说话时不太一样，如同被砂纸磨过，听起来，好似正在亲吻人裸露在外的手指。
但此刻更让人在意的，却是他说出口的话。
像是一枚扔下来的炸弹。
周斐握住酒杯的指骨骤然蜷缩，他嗓音沙哑，嗓音低低地提醒沈遇：“但我们，好像还不是那种关系。”
最后两个字，被刻意压低，火烧火燎地落在沈遇的鼓膜里。
“……”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他的本意是待在这里太容易被搭讪，换个地方谈话或许会好一些。
反应过来周斐的意思后，沈遇脸颊不由有些发热，他知道自己长得帅，性格好，哪哪都好，周斐这人面兽心的家伙八成想狠狠吃一口，迫不及待想和他绑一块。
……但是才三次见面，就要确认关系，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沈遇没忍住轻咳一声，嘴张了张，又合了合，他现在大可以现在就告诉周斐，你特么脑子里在想啥。
但嗓子就跟被堵住一样，怎么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沈遇心塞，忽然有些后悔说出这话了。
都怪酒精。
都怪周斐。
……也怪自己。
沈遇眯了眯眼眸，微微侧过脸来，漆黑的眼瞳轻轻滑动，看向周斐。
周斐也正看着他。
对上周斐那双眸光微微晃动的冷眸时，沈遇却忽然又不后悔说出那句话了。
坏消息，说了让人误会也让自己脸红的话。
好消息，沈遇现在终于掌握了主动权。
此时，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结束，又有一束白炽光打向酒吧黑暗的某一处。
众人看去，是一对气质分外出挑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喝酒解乏的朋友，两人被灯光一照，脸上露出意外之色，接着相视一笑，毫不介意又大大方方地在光线里拥吻，又引起一阵夹着暧昧的欢呼。
人群如何喧嚣，如何热闹，此时此刻都丝毫打扰不了这所谓单身吧台的一角。
借着微微的光线，沈遇唇角轻轻勾起一道弧度，歪了歪头，问周斐：“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直直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试图弄清楚沈遇在想什么。
但周斐总是看不懂沈遇。
无论是在那瞬息变化的六个世界中，还是在更久之前。
早在周斐六岁那年，他陪同生病的母亲住院的那一年，看到沈遇翻墙跳下来去捡球的那一刻，好奇的种子就扎进了周斐那颗没有情的心脏里。
不及树苗高的小男孩神采飞扬，翻身下墙，猫着身子，去捡一颗亮澄澄的网球。
母亲养的那只彩虹眼波斯猫从树丛里飞窜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裤脚，朝他呲牙咧嘴，嘴里发出嘶嘶的恐吓叫声。
陌生的男孩弯下腰，抱起张牙舞爪的白猫，弯了弯唇角，低头亲了亲它的鼻子。
周斐静静地站在门廊下，茂密的树荫完全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抬眸，视线穿过无数晃动的树枝缝隙，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男孩。
周家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前任家主周云生，从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自我意志，弥补年少遗憾的庞大容器。
这个男人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产生任何愤怒，恐惧，懦弱，悲伤的情绪，冷静地解剖周斐的天性，爱好与情感，将他缝合成一具没有情绪的空壳。
但这样在外无比体面的人物，私下却私生活糜烂，在中央区，包括下九区，都有不少露水情缘。
红颜知己遍地，归咎为两点原因，一方面在周云生，另一方面，则是周家的女主人郑云华毫不在乎他的滥情。
她是周云生亲弟弟少年时在美院认识的旧情人，为争夺家产，这个视钱权为首要的冷血男人让郑云华嫁给了周云生。
献祭般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后，郑云华基因里遗传的躁郁症越发严重。狂躁期通常持续几周，她精神亢奋，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暴力倾向，殴打年幼的孩子，大量使用违禁品，酗酒，服用药物，参加狂欢派对，在高高的旋转楼梯上跳舞。
郁期持续的时间比躁期更长，一般长达两三个月，转好的那一天，郑云华蜷缩在湿冷的床被里，从无法呼吸难以疏解的大哭中醒来。
窗外天气很好，温暖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养的那只彩虹波斯猫蜷在她满是眼泪的丝绸枕头旁，毛绒绒地顶着她的颈窝，身上散发着烤过太阳的汗味，香烘烘的。
郑云华的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于是她高兴地把手臂伸出窗外，抱着猫去更好地晒窗外的太阳。
猫从窗台坠下去，摔死了，她也跟着跳了下去。
郑云华狂躁期的那段时间，周斐时常满身是伤地坐在病房的窗户旁边，视线穿过摇晃的冬青树，看着沈遇从茂密的树荫下风似的跑过去。
有时候，沈遇会抬起头看他。
每到这个时候，周斐静而冷的黑眸里，才会泛起一丝类人的涟漪。
后来周斐知道，沈遇也是来陪妈妈来看病的。
再后来，沈遇的妈妈出院了。
沈遇便跟着消失了。
再后来，郑云华也消失了。
周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了。
从那时候起，周斐就孤身一人，照顾着心里流动的风，闪烁的星辰与变化的日月。
直到入学联邦大学的第一天。
联邦大学历来的惯例，开学典礼上，在新生代表发言之前，会有大一级的前辈上台发言，代表学校，代表老生们，向新生们表示欢迎与祝贺。
周斐冷山冷水一样，他是这次的新生代表，双腿交叠，静静地坐在新生代表席的前排，冷眸稍垂，正在低头查看消息。
宋临风吊儿郎当地坐在他旁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坐直身体，感叹了一句。
“哇，我去，周斐，这哥们好帅啊。”
这一句真心的感叹引起了周斐那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毕竟能让宋临风说出这种话的人，并不多见。
周斐终于抬眸，掀起薄薄的眼皮，朝前看去，他冰冷的视线穿过晨雾的风，穿过喧嚣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台上讲话的沈遇。
介于少年与男性之间的青年人身高腿长，穿一件白色文化衫和西装长裤，柔软的黑发扫在锋利冷淡的眉眼上方，眼眸如两点寒星，上唇微微翘起时，眸色却尽显潋滟的生命力，让人心里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高兴起来。
声音低沉，温柔，而富有勃勃生机。
破晓破雾，如光如风。
周斐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一秒，也或许是两秒后。
周斐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震耳欲聋。
虽然这一切，至始至终，都无人知晓。
毕竟就连交好如宋临风都不知道，周斐特意请顾青山定制的那副网球拍，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送给沈遇。

第167章
那些年，周斐走在一层极薄极薄的冰面上，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泛着冷光的竖立刀丛之中，真正意义上的如履薄冰，但底下从来不是水，是要他命的刀与剑。
联邦与其称之为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折叠机器，当处在这个机器的权力顶层时，当处在失去母系支持的庞大家族时，无论周斐意愿如何，便已经自动卷入这残酷的绞肉机里。
爱一个人让周斐变得恐惧。
因为从始至终，他要保护的都不是自己，只有被他那自私的爱所波及的沈遇，以及一个可能。
一个与沈遇在一起的可能。
一个从未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开始的可能。
他太贪心了。
他靠着这一点点可能，念着，想着，一步步走到现在，终于从围困的猎场里厮杀出来，终于走到了能光明正大站在沈遇身边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天道无数次气急败坏，跳脚质问周斐，就那么心甘情愿，愿意抵押你的这条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周斐听着听着，就讽刺地笑出了声。
从出生开始，周斐的生命就是一潭寂静的死水，而那掠起的涟漪，从始至终，只因一个人而起，这构成了周斐生命的所有意义。
“啪”的一声——
头顶的灯光尽数亮起。
晃得沈遇眨了眨睫毛。
那漆黑的睫毛跟小刷子一样，一下一下扇动，就像一双开合的小手，疯狂地挠着周斐胸腔里那颗隐秘跳动的心脏。
我们不可以是那种关系吗？
周斐冰冷的眼底逐渐烧起滚烫的沸水。
多数人是欲望过后，退行的理智才会渐渐回归，周斐在黑暗里蛰伏隐忍惯了，却恰恰与其相反。
理智过后，压抑的念想迅速翻上来，来势汹汹。
即使无从得知沈遇在想什么，但沈遇确实在向他释放信号，不是吗？
周斐冷眸微垂，眸底深深沉沉，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把沈遇盯着，看得率先撩人一脸无所畏惧的沈遇都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好消息，他掌握了主动权。
坏消息，周斐的眼神极其不对劲，就跟要把人生吞活剥一样。
沈遇心中惴惴，总感觉哪儿不对，好像他现在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吧，怎么事到临头，退缩的人成了自己了？
不知道是不是周斐的错觉，沈遇的脸好像红了红。
周斐愣了愣，心里一股起伏不定的热意，他忍不住凑近沈遇一些：“沈遇……”
两人的气息再次贴近，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明明刚刚接吻都坦坦荡荡，但不知道为什么，周斐那低沉磁性的嗓子含着自己的名字落在耳膜上，反而更让人脸红心跳。
沈遇靠在吧台上的身体僵了僵，片刻后舒展开来，漆黑的睫丛下，一双锋锐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凑过来的周斐。
好吧，如果周斐说出什么交往试用期之类的话。
那他就做个好人，勉为其难地同意一下，就当日行一善了，谁叫他性格好，现在氛围也挺好，而且周斐看起来挺喜欢他，毕竟都接吻了，虽然是个意外，但大学期间谈个恋爱，沈女士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如果007在，指定要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好追了吧。
周斐眸色深深，薄唇微启，正要继续说话，就被一道非常突兀的高亢声音给直直打断了。
“朋友们——”
沈周二人动作一顿，两人擦着火花的目光对视在一起，都有点懵，什么动静？
沈遇轻咳一声，偏头朝声源处看去。
在意犹未尽的呼声中，主持人站在台上，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这声情并茂的一声给吸引住了，就连离他最远处单身吧台上的两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冷。
主持人古怪地摸了摸手臂，心里嘀咕，但想不出所以然来，见大家的脑袋纷纷朝着这边，满意地点点头。
他优雅地欠了欠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说道：“虽然很不想结束，但活动总有结束的时候，今晚这场熄灯的接吻小活动，大家也应该猜到了，是为了明天的情人节预热，所以，只能提前画上句号了。”
话刚落下去，从黑暗与亲吻交响出的暧昧里重新回到灯光下的客人们，脸上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来。
一阵哀叹声顿时此起彼伏。
主持人环视一圈，无奈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最后脸色颇有些为难地表示：“但看大家既然这么热情，也不能扫了大家的兴，那我就擅作主张，给大家一个小小的惊喜作为补偿吧。”
酒吧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大家纷纷竖起耳朵，期待主持人的下文。
沈遇也默默跟着竖起耳朵。
卖了下小关子后，主持人握住麦克风，对着人群大声宣布：“今明两晚，全场酒类皆打五折！”
声音在酒吧里回荡，瞬间激起千层浪。
五折？
人群里顿时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刚刚的那点遗憾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一干二净。
不过也是有明白人的，沈遇一心二用，默默在心里对自己的前东家竖起一个大拇指。
这么会营销，不要命啦。
可惜太晚了，自己得回家了，免得沈女士知道自己出来鬼混，又要担心这担心那的，不然沈遇怎么也得趁着这个机会来几杯，喝个尽兴。
……原来换作自己，也是会掉入营销陷阱中的。
沈遇长指微动，和水兰姐说了一声，把空酒杯推回去。
酒杯底摩擦台面，发出很轻的一道摩擦声。
沈遇甩了甩脑袋，从吧台凳上站起身，动作懒懒地伸手扯了扯肩膀上的衣服褶皱。
周斐抬眸，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
周斐询问道：“要回家？”
沈遇点头：“对，太晚了，沈女士在上，不敢不从。”
周斐裹着西装裤的长腿踩向地面，很快跟着起身，嗓音低低地问：“要我送你吗？”
沈遇低头，视线扫向吧台。
周斐点的那杯威士忌酸，其实没喝几口，加上沈遇嘴对嘴喂的那口酒，酒精度不高，算不上酒驾。
周斐这都起身了，沈遇勾唇，那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周斐的私人车和上次司机开的那辆车风格截然相反，司机开的是辆豪华轿车，标准的对开门设计，神庙似的进气格栅和方正优雅的流畅线条。
虽然只看一眼便知道其工艺所在，但沈遇总觉得，对于周斐现在这个年龄段来说，有些过于成熟过于沉闷了。
沈遇看着，皱了皱眉，其实不太喜欢。
周斐和他一样大的年纪，合该多一点活人味才对。
他的私人跑车就年轻化很多，停在路边，宛如煌煌夜色中一把见血的利刃。
引得周围的行人时不时惊呼好几声，纷纷咋舌感叹，万分好奇这跑车的主人是谁，竟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停在这人流混乱的大马路上。
漆黑的车身，线条犀利而流畅，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低趴的车身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很适合周斐。
……其实吧，也挺适合他的。
男人哪有不爱车，沈遇也不例外。
沈遇终于图穷匕见，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内心默默流泪，这独特而造价昂贵到了极点的发动机系统和双刹车设计，既可以跑疾驰的赛道，又可以穿城悠闲漫步夏日午后，不知道自己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一辆。
周斐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视线通过后视镜，落在沈遇优越的侧脸轮廓上，年轻男人眼睑微垂，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车窗外，似乎正在看那些掠动的风景。
在想什么？
周斐不动声色地放缓车速，把无数次咀嚼过后的名字推向舌尖：“沈遇。”
听到自己的名字，沈遇轻轻懒懒地“嗯”了一声，侧过脸，撩起眼皮看周斐。
周斐被他那唱歌似的一声沙哑轻哼撩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抓紧方向盘，开口道：“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一些有权有势的二代时常玩一些暧昧追逐的游戏。”
沈遇闻言，微微挑眉。
周斐启唇，嗓音低沉：“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不是那些人其中的一员，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语言总是无力的，但周斐会在以后的无数次，一次次证明这句话。
一个解释的话，为什么说的跟结婚宣誓词一样郑重其事，弄得沈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遇手指蜷了蜷，嗓音沙沙地回：“我知道。”
救命，这句“我知道”怎么跟在说“我愿意”一样。
沈遇越想越脸红，最后没忍住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飞速看向窗外，沈遇这一躲，也让周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话也过于暧昧了，不由也有些脸热。
两人的气氛莫名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后面两人一人盯着车窗，一人开着车，纷纷沉默不言，都不说话了。
疾驰的跑车很快停在熟悉的街道巷口处。
视野之中，街灯照出一条微亮的街道。
夜已经深了，只有洗衣店老板收养的几只狸花猫还在活跃地窜来窜去，朝这边好奇地看来几眼。
两人在路上都挺安静，周斐认真开车，沈遇老老实实系好安全带坐副驾。
一路夜景与沉默下来，按理来说，在酒吧里因那个色情的热吻升起来的火，也应该冷静的差不多了。
但周斐时不时抬眸，通过后视镜盯一眼沈遇，沈遇也时不时撩起眼皮，透过玻璃窗偷偷瞅一眼周斐。
狭窄密闭的空间本来就容易滋生不清不楚的暧昧，何况是两个对彼此都有意思的成年男人。
对方一个胸膛的起伏，一个细微的伸腿动作，一个吐出灼热气息的呼吸，即使视而不见，也能轻易被另一个人感知。
隐秘的悸动就那么交替着，交替着，极让人上头。
最后结果就是——
两个人，没一个人冷静了下来。
“那我先走了。”
沈遇眼神游移，有些坐不住了，他伸手开门，长腿踩下地面，很快下了车。
沈遇在跑车外站定，胸膛起伏，夜晚的冷风吹起他碎碎的黑发，吹过他的脸颊，终于稍微凉爽了一些。
“沈遇。”
周斐叫住要离开的沈遇，很快跟着下车。
听到周斐的声音，沈遇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枉费他在路边精心地凹了一会儿造型，他还等着周斐说出那句在酒吧里面未说完的话。
周斐大步走到沈遇面前，黑色长风衣在黑暗中瑟瑟舞动，轻易地掠起惊人的寒风。
靠近过来的气息温热，侵略性十足。
沈遇抿唇，单手插兜，看着男人走近自己。
周斐也同样盯着他，眼神晦暗深沉，瞬也不瞬地落在沈遇的脸上，最后视线下移，落在沈遇轻抿着的双唇间。
唇形优美，中间抿出一条极轻的水线。
周斐刚刚吻过那双唇，比谁都清楚地知道那双唇如何柔软，味道如何甜美，任何甜滋滋的糖，都及不上沈遇一个主动的吻。
这是他的宝贝，他独一无二的宝贝。
周斐垂眸，心里念着，以退为进，以退为进——
滚你的以退为进。
周斐启唇，神色带着一点隐忍的克制，看着眼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人，嗓音哑哑，开口铺垫：“沈遇，明天是情人节。”
好的，明天是情人节。
沈遇在心里念叨了一下这个词。
以前的情人节，沈遇经常收到各种情书，但其实大家都不太知道，这个一看就不缺情人的校草级人物，每一个情人节，其实都是一个人偷偷摸摸过的，好不凄凉。
沈遇：“……”没有描述得那么惨。
沈遇不是那种会不负责任接受自己不爱的人，只为谈恋爱而谈恋爱的类型，更不是那种会轻而易举，就对陌生人产生爱恋感的人。
面对周斐，确实是人生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心动。
特么的，疯狂心动的那种。
沈遇有时候想，难道这忍不住的情感，是和他经历过的小世界有关吗？
但是在脱离世界后，为了避免漫长的世界记忆，与情感视觉化解除后各个世界宏大的情感带来的现实对冲，007选择短暂封锁他的记忆。
等沈遇对真实的世界适应良好后，再按照他的意愿来选择是否解开这段记忆。
所以在007回来之前，沈遇尚且无法知道这其中的关联，他只知道，他挺想和周斐谈恋爱的。
……虽然其实不太知道恋爱这东西该怎么谈。
情人节。
情人。
这两个字被周斐说出来，沈遇感到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痒发烫。
疯了。
沈遇呼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周斐，心里催促道，说呀，快说呀。
周斐，别让我等这么久。
都成年人了，能不能直白一点。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快说，快说，你再不说，周斐，那特么的我可要说了啊——
周斐深呼吸一口气，勃发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大步上前，靠近沈遇，温热高大的身躯挡住呼啸过来的寒风。
“在所有人都开始成双成对之前。”
周斐低下头，心里前所未有的忐忑，手都在发抖，他伸出手，牵起沈遇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然后，一把攥住，牢牢地握在滚烫灼热的手心里。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怎么回事？
明明连吻都接过了的两人，怎么现在牵个手还这么紧张，不是吧，不对吧，不会吧，原来心脏还可以跳得这么快。
要命了。
周斐胸膛重重起伏，血液在身体里奔流，耳旁全是心脏躁动不停的鼓动声。
任何时候都不曾有片刻动摇的手，此刻手背青筋悉数绷起，竟然在为一个简单的牵手而隐隐发抖，简直不可思议。
手心紧贴手心，皮肤贴着皮肤，热意贴着热意。
周斐定了定神，喉结上下翻涌了一下，牵住沈遇的手放到唇边，低头，在沈遇骨节分明的长指间，轻轻落下一个无比烫人的吻。
沈遇本来有些嫌弃周斐这动作未免太矫情了，直到男人的吻落到指间。
一股热意顺着指间，直往心里涌。
两人碰在一起，真就是干柴遇烈火，偏偏又纯情纯爱得不行，还在进行这幼稚到爆的牵手仪式，要是让Midnight的那群看过两人接吻的人知道，八层要惊掉大牙，毕竟两人刚刚出酒吧的时候，那样子看着就像是奔着开房去的啊。
沈遇胸腔一阵鼓噪，生无可恋地想，现在好了，他真成男-同了，也不嫌弃周斐这货矫情了。
周斐抬起头，视线瞬也不瞬地盯着沈遇，唇边泛起一丝浅笑，终于说出了那句让两人都无比期待的话。
“沈遇，可以给我一个恋爱试用期吗？”
宝贝，可以和我谈恋爱吗？

第168章
夜色如雾气，如一块黑色毛绒布般笼罩在寂静的老旧街区上方。
一辆光面如水的黑色超跑静静地停在马路边，炫酷昂贵到匪夷所思的漆黑尾翼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上翘，却又如被钉死的禽类一样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黑暗中，唯有车头前的四眼灯发着微微的光亮，照在马路边似对峙一般站着的两个男人身上。
与看起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不同的是，湿润的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私密气息。
……毕竟这两个看起来气势极盛的男人，正手牵着手。
周斐的视线穿过朦胧浅薄的夜雾，将沈遇攫住，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心甘情愿，交出主动权，耐心又急切地等待一个回答。
说实话，周斐难得没有任何把握，即使他再如何自信，但当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周斐仍然不确定沈遇是否会接受他。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从始至终都是他更需要沈遇，那些堪称可怖的念想，只会将眼前这个人越推越远。
周斐的气质，气息，眼神都有着极强的侵略性，沈遇却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不明显的忐忑，像是在夜色中闪烁的微弱星光。
那落在指间的吻，还残留着暧昧的余温，留下一连串细小的火花，令他的脸耳都微微发烫。
沈遇清咳一声，眼神有些飘忽，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嗓音沙哑：“难道我们不是正在试用期吗？”
周斐呼吸一滞，抓住沈遇的手指微微收紧，五指插入沈遇的五指间，紧紧扣住，几乎如钢铁嵌合。
手心一片滚烫，沈遇飘忽的目光落回来，对上周斐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又跟被烫到一样，很快移开，又小心翼翼地再次交汇在一起。
沈遇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尴尬道：“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未等沈遇说完，周斐眼神一暗，猛地凑上来，动作强势地将沈遇压在旁边的墙壁上，腿挤进沈遇的长腿间，堵住沈遇微微开合的双唇。
沈遇“呜”了一声，没料到周斐一反常态，心里暗骂一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周斐的后脑勺，指骨微弯，回吻上去。
四瓣唇碾磨在一起，呼吸交涌，简单的吻很快变成男人之间的吻。
这个吻和在酒吧里的吻不太一样，更加激烈，更加疯狂，又更加柔情似水，温和私密，近乎耳鬓厮磨。
一吻结束，黏热的气息于交叠在一起的胸膛间涌动，两人都有些气喘。
周斐盯着沈遇，忽然伸手，将沈遇牢牢抱在怀中，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沈遇的脖颈处，嗅闻他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气，像是要把自己也融入沈遇的身体里。
骨节分明的有力手指隔着单薄的黑色面料，贴在沈遇劲瘦的后腰处。
沈遇的腰很窄，练得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即使隔着布料，掌心也能感受到那富有生命力的热度。
周斐闭眼，想，就算是死在这一刻，他的一生也满足了。
灼热的呼吸拍打在沈遇脖颈处，有些发痒，沈遇下意识动了动脖颈，想要挣脱开这过于亲密的拥抱。
察觉到沈遇要离开的意思，周斐的手臂像滚烫的铁钳一样骤然收紧，将他死死抱在怀中，两人的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共振，心跳同频。
“再抱一会。”
周斐嗓音冰冷而低沉，在此刻却显得有些沙哑，就像是一杯冰透的苦艾酒。
清苦先声夺人，往后却伴随着危险，猛烈而复杂的火焰。
沈遇感觉自己被抱得有些无法呼吸了，没忍住翻了翻白眼，而且他严重怀疑，再按周斐这样紧密无间的抱法抱下去，两人迟早要擦枪走火。
但沈遇却没有阻止周斐的动作，他能感受到，周斐现在需要他。
那种复杂浓郁的情感，几乎能将人烫伤。
沈遇脖子绷紧微微仰着，片刻的思考后，便任由周斐将他这样抱着了。
反正又不掉块肉，又不真的无法呼吸了，抱就抱吧，或许恋爱就是这么谈的。
不过总感觉哪儿怪怪的？周斐这人是不是太黏人了一些。
但是谈恋爱的话，男朋友黏人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回到家，沈遇洗完澡，穿着单薄的睡衣，带着满身干净的水汽曲腿坐在书桌前，想着后天就要复学，从联邦教务处导出电子课本，开始预习。
他主修的是航天防御作战，一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防御概论，电磁反感知和军事搏斗，二年级主修课程为航天攻防理论，机群博弈和航空通信课程，三年级过半，因意外主动提出休学。
按照学习轨迹来说，再经过一年左右的学习，沈遇会以优异的成绩从联邦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航空作战飞行员。
如蝶翩翩，一直是沈遇所求之路。
他自幼便展现出极佳的身体协调与体能天赋，在家里落魄搬到下九区后，也没放弃过训练和学习，当然也没错过任何娱乐活动。
精力高到连沈母都感慨，她那失去的活力估计就是在自己这孩子身上了。
下九区的教育资源滞后性极强，沈遇又不经常上课，时常帮着沈母贩卖手工物维持生计，当时沈遇考进联邦大学的时候，大家还狠狠惊了一把。
追忆往昔，沈遇想起那个抛他们而去的男人，在五年，还是四年之前，一个阴雨天，他们收到了男人的死讯，在一起踩踏事故中，沦落到街头流浪的男人因缺氧而窒息死亡。
说实话，沈遇其实很感谢沈父离开了他们。
毕竟沉迷赌博的人是无可救药的，如果沈父没有离开，那么沈静姝和沈遇迟早都会成为男人吸血的血包。
那个下着湿雨的夜晚，等沈母睡下后，沈遇悄悄出门，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独自一人乘坐地铁前往殡仪馆，支付了男人火化的费用。
在回家的路上，沈遇把男人的骨灰撒在了一片开满野花的野草地上。
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无数个夜晚，风把城市的灯火吹乱，沈遇脚踩在土地坚实的脉搏之上，仰望浩瀚的星空，都渴望飞翔。
预习完将要学的大半课程后，沈遇伸伸懒腰，才有空回想这一天的经历，等反应过来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后，沈遇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红晕后知后觉，如注墨一般，慢慢蜿蜒上冷玉似的脸耳。
沈遇闭了闭眼。
早上还是单身，晚上就是有男朋友的人了，这谁见了不说一句厉害？
片刻后，正当沈遇打算起身上床睡觉的时候，消失许久的007忽然鬼里鬼气地飘在空气中，吓了沈遇一跳。
“007，你怎么这个样子？”
沈遇皱眉，盯着忽然出现的007。
走的时候，系统还是毛绒绒的大白团子，回来的时候，脸上却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了，好不凄惨。
“宿主，说来话长……”
007这几天沉迷游戏，和菜狗001疯狂熬夜上分，整天除了开黑就是开黑，昏天黑夜，毫无节制，直到刚刚，001忽然抬起头，想起自己好像还有个任务没有做。
001猛地从游戏里回神，转眼一看，好家伙，离绑定新宿主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它顾不上游戏里正在被疯狂群殴的007，拍拍屁股，收拾好东西就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007:“……”
白团子揉揉脸颊，鼻青脸肿地对沈遇说道：“总而言之，宿主，窝鬼混回来了。”
沈遇嘴角一抽：“……”
看得出来是真出去鬼混了。
沈遇伸伸手，007飘过来，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很快变回原来毛绒绒的状态。
蹭着蹭着，007忽然睁开眼睛，疑惑地“咦”了一声，它皱着鼻子嗅了嗅：“宿主，你身上怎么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沈遇疑惑地抬起手臂闻了闻，香香的，只有沐浴露的味道。
007也不是很清楚，就感觉那味道很熟悉，像是和它同宗同源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又太淡太淡了，以至于它很难捕捉。
秉持着和宿主一样遇到困难睡大觉的优良精神，007决定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熟悉的味道，不说了，好困，宿主，我们快睡觉吧。”
最后007想了想，自己消失这么久确实不太好，它挺起团身，拍拍胸脯，对着沈遇煞有介事地保证道：“宿主你放心，本系统以后再也不通宵打游戏了。”
沈遇啧了一声，表示：“零个人相信哦。”
007:“……哼。”
幽静的街区楼道外，风轻得像是一场叹息。
周斐修长的身躯静静地倚在跑车上，猩红的光点在眼底明灭。
等手上的烟点完，年轻男人才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良久之后，直到三楼那盏灯暗下去，一整片光被黑夜吞没，引擎的低鸣声才在黑暗里响起，车灯划破黑夜，逐渐驶离。
翌日，闹钟声响，沈遇在温暖的被窝里挣扎了一会儿才艰难起床，洗漱完后，沈遇吃完早餐，忽然有些别扭地叫住沈静姝。
沈母看出他犹豫的状态，语气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并不打算隐瞒沈母，开口道：“沈女士，我大概现在正处于恋爱阶段哦。”
沈女士向来温柔的杏眸瞬间瞪圆，微微震动，不是吧，前天才刚催人找个女朋友回来，才过两天，这就谈上了？现在的小孩发展速度都这么快吗？
别是骗她的吧？
沈女士眼神有些狐疑：“真的假的？”
“……真的。”
说实话，沈遇现在还真不敢告诉沈女士，自己谈的对象是个带把的，虽然自己接受这个事情快，但不代表沈女士也能这么快接受。
以至于此刻，沈遇完全不敢面对沈女士疑惑的目光。
沈遇心虚地轻咳一声，连忙起身往外走：“沈女士，我先走了，免得迟到了，上次我拿的特效药放药箱里了，等会一定要记得吃啊。”
大概是情人节的原因，咖啡馆里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沈遇两眼一睁，吃了好几碗狗粮，他的目光扫过馆内，忽然视线一顿。
周斐穿一件极有质感的深灰色大衣，推开玻璃门，在众人惊艳的注视之下，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吧台区。
这家咖啡馆是连锁店，又在地铁环线交汇处，人流复杂，有部分时常关注联邦新闻的客人，只一眼便很快认出了周斐的身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甚至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屏着呼吸对这边拍照，八卦般分享给亲朋好友。
这些动作虽然看起来隐蔽，但周斐是何等人，在拍照的瞬间，他就极敏锐地注意到了。
周斐不得不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目光总是隔着晃动的树影与遥远的距离注视着沈遇，用目光描画那熟悉的身形与脸部轮廓。
他像是站在飘雪的岸边望着一盏雾色中的孤灯。但周斐知道，当你远远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不会受伤。
但这一切都成过往，现在的周斐，可以近近地爱他，很近很近。
没有人再可以从他身边，抢走沈遇了，包括那愚蠢而可悲的天道。
谁也别想抢走他的男朋友。
周斐勾勾唇，心情前所未有得好，他倚在吧台前，狭长的黑眸微眯，视线直直地落在沈遇身上。
为配合情人节的氛围，咖啡馆的工作服换成了浅粉亚麻围裙，套在整洁干净的白衬衫外面，非常粉粉嫩嫩。
沈遇一开始看见这粉色就沉默了整整八分钟，后面眼睛一闭，就适应良好了。
虽然沈遇对这工服颇有微词，觉得不符合自己的气质，但其实在外人看来，意外得和他很搭配。他皮肤冷白，有着玉一样的质感，双眸含笑，春水一样荡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树浪漫烟霞堆成的樱花。
穿粉色，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今天是限定少女沈遇呢。
沈遇：……少女你个头啊。
无论在那六个小世界，还是在联邦大学的一两年，都极少看沈遇穿这样可爱鲜嫩的粉色，周斐的视线有些移不开，心里一阵发痒，羽毛挠个不停，眼神愈发幽深。
看了好一会儿，周斐才艰难地移开目光，修长的手指微曲，敲了敲吧台，点了一杯醒神的冰咖啡。
等周斐离开，昨天和沈遇搭班的那个娃娃脸男同事顿时两眼冒星星，盯着人离开的背影，作捧心状：“我去，沈哥，这人是谁啊，好帅哦。”
沈遇视线在周斐身上转了一圈，勾唇，扫一眼同事，嗓音懒洋洋地问：“嗯嗯，那有我帅吗？”
被沈遇这么眼波流转地瞥了一眼，娃娃脸顿时心花乱放，反应过来后，连忙抓着沈遇的胳膊摇了摇，萌萌求饶道：“沈哥，沈哥，别撩我啊。我这单身二十年的处男心可经不得你这么乱撩，你俩都帅，都帅，不是一个风格的那种帅。”
沈遇挑眉：“嗯？”
察觉到沈遇那危险上扬的语调，娃娃脸脑子转得飞快，连忙举手表示忠心：“但在我心里，还是你最帅。”
听到这番自己比周斐帅的夸奖，沈遇非常受用，唇角微微翘起，正要开口，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烈的目光就朝着这边冷冷地刀过来。
沈遇动作一僵，扫过去一眼，就见周斐冷眸微眯，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这边。
视线重点，好巧不巧，落在沈遇的胳膊上，以及——
娃娃脸撘在胳膊上的手掌处。
沈遇：“……”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沈遇觉得，自己是保不住同事的手的。
见周斐身体微微前倾，有从座位上起身的意思，沈遇伸手，连忙不动声色地轻轻拍掉娃娃脸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看在娃娃脸夸自己比周斐帅的情分上，沈遇决定还是救一把，他伸手，把做好的咖啡放进托盘里，朝着周斐走过去。
周斐看着他过来，低声道：“男朋友，他刚刚是不是碰你了。”
还晃了三下。
……男朋友。
沈遇的耳根热了热，心里哼哼两声，倒是非常吃周斐这酸酸的调调，他微微俯身，把托盘里的咖啡放到餐桌上。
沈遇笑：“那男朋友，需要我哄一哄你吗？”
其实沈遇朝着他走来的那一刻，周斐就已经被他哄好了，闻言，没忍住低声道：“我很好哄的。”
沈遇狐疑：“有多好哄？”
周斐勾唇：“要试试吗？”
沈遇盯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试一试就试一试。
片刻后，沈遇凑近周斐，他刻意压了压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开口：“不要吃醋了好不好。”
嗓音低沉而沙哑，听得周斐耳朵一麻。
似乎想到什么，沈遇唇角勾着笑，带着一点不怀好意，一点腼腆，再次压低声音，对着周斐加了一句撩人至极的话：“好不好嘛，宝贝。”
作者有话说：
007：一觉醒来，宿主多了个男朋友怎么办？o-o

第169章
……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谁能受得了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帅哥，站在你面前，弯下腰，哑着嗓子当面对你偷偷撒娇。
何况，这个人还是你心心念念的人。
周斐的眼神暗了暗。
就算是有再大的醋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说实话，周斐这人真的太好哄了，沈遇只需要抬头看一看他，对他笑一笑，他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周斐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忍住摇了摇头。
周斐啊周斐，你真的是栽得彻彻底底了。
周斐收回思绪，抿了抿双唇，身躯前倾，像是受到某种牵引一样，忍不住朝着沈遇靠近一些。
“嗯？”沈遇低着头，看他。
男人的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惊人爱意，像是被热烈的阳光穿透的两面深而冷的寂寂冰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遇。
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沈遇的轮廓。
沈遇一手拿着托盘，一条手臂闲闲地撑在咖啡上，浅粉色工服简直像为他量身打造，妥帖地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身和劲瘦的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有名的模特在拍咖啡广告。
如果可以，周斐简直想立刻伸出手臂，将人拥身入怀。
“我早被你哄好了。”周斐压低嗓音，将那被咀嚼了无数遍的四个字堆向舌尖：“沈遇宝贝。”
……叫沈遇就叫沈遇，叫宝贝就叫宝贝，怎么合在一起叫？
这四个字怎么这么烫耳朵。
不过看起来，自己哄人的效果非常不错。
沈遇勾唇，伸手拍了拍周斐的手臂，直起腰，低声开口：“好了，我得去工作了，有事再叫我，给我发消息也行。”
“好。”
在周斐灼灼的目光中，沈遇拿着托盘，转身离开，径直回工作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指定有点关系。
时间静静流逝，空气飘着咖啡的香气，周斐长腿交叠，坐在咖啡馆右侧的一角，这个位置非常巧妙，隐蔽的同时，也能将整个偌大的咖啡馆尽收眼底。
清透的阳光穿过巨大的透明玻璃，落在满是天然褐色鸟眼纹路的咖啡桌上，除热气腾腾的咖啡外，餐桌上还静置着周斐的手机。
手机忽然微微一震。
周斐掀掀眼皮，片刻后，身体前倾，拿起手机，长指轻轻一滑。
宋临风的消息。
周斐垂眸。
对话框里大概有四五张发过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背影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静静冷冷地站在吧台前，手臂微弯，低垂着眼眸，看起来，像是正在点单。
第二张照片的视觉主体则多了个人，前面那张照片里的人坐在枫木做成的咖啡桌前，一个穿着浅色工服的男人站在他的面前，手臂撑在咖啡桌上，身体绷成一道流畅的弧度，低着头，正在说话。
本来只是寻常的动作，却莫名拍出了一种极暧昧的氛围，要多引人遐想，就有多引人遐想。
剩余的几张照片，则是换了些角度。
这些照片都不算清晰，估计发出来的人也不敢发清晰一点的，但宋临风还是在看到照片的瞬间，就一眼认出了照片的主人公。
不是周斐，还能是谁？
拒了他的画展，这是去干嘛了？
“我去，周斐，这怎么回事？”
宋临风几乎瞠目结舌，难得说了句脏话。
上一秒，他还和宋临榆一边逛着画展一边互相嘲讽对方，情人节也是一条单身狗，下一秒，宋临风的助理就急匆匆打断两人的谈话，把这几张照片发了过来。
看到照片的第一瞬间，宋临风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无论这暧昧是真是假，光这照片能光明正大摆在宋临风面前，都有够匪夷所思的了。
这照片传得很快，毕竟是周斐的消息，不消片刻，几乎就在圈子里疯传开来，众人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好奇，纷纷揣测起来，甚至有不少人都试探地给宋临风发来消息，询问情况。
什么情况？宋临风哪能知道，他和这群人一样，也才刚得知这事。
宋临风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后，拉出周斐的消息框，把照片发送过去。
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周斐的消息才发送过来。
“帅吗？”
宋临榆的脑袋疑惑地凑过来，低头看过去。
随着周斐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高清照。
站在吧台后面的年轻男人低着头，眼睑微垂，长睫毛在眼底扫下一道专注的阴影，正在安静地做着咖啡。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仿若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显然，这张照片不是宋临风手里那几张照片中的任何一张，更像是周斐现拍的。
宋临风莫名觉得那照片上的人有点眼熟，像在哪儿见过。
不过这种时候，周斐问这种不相关的问题干什么？
宋临风嘴角一抽，一阵毛骨悚然，最后麻木地回复了一个字：“帅。”
“我男朋友。”
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狗粮的宋临风：“……”
不管自己丢出了怎样的重磅炸弹，周斐冷眸微垂，视线静静地落在宋临风发来那张有着两人合照的照片上。
很快，男人的唇角勾起一道微小到难以察觉的弧度。
片刻后，周斐手指微动，将照片下载，保存，然后关掉手机，全然不管由他引起的巨大波澜。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两人前一天才确认关系，也没时间商量怎么过，加上沈遇要兼职，所以周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咖啡馆坐了一天。
一天的工作很快结束，结完账后，沈遇去花店拿了给沈女士订的花，无论什么节日，他总是会买一束花。
今天沈遇拿了两束，一束茉莉给沈母，一束玫瑰给周斐。
周斐有些诧异：“给我的？”
沈遇挑眉：“不喜欢？”
周斐手指蜷了蜷，他勾唇，小心翼翼地接过玫瑰花，低声道：“很喜欢。”
两人先后上车，周斐开车送沈遇回家。
沈遇系好安全带，支着长腿，懒洋洋地坐在副驾驶上。
车身里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沈遇深深嗅了一口，感叹于这香水的仿真度。
周斐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落在沈遇身上。
周斐之前还有说收敛，觊觎窥探的视线每次要触碰到沈遇回视的目光的前一刻，都会不动声色地撤回。
现在却肆无忌惮了。
沈遇动作一僵。
片刻后，沈遇绷紧的肌肉微微放松了些，看就看吧，反正又不掉块肉，这样想着，沈遇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还不忘提醒周斐：“男朋友，小心开车啊。”
周斐看他一眼，双眼含笑：“嗯。”
天色蒙上一层薄薄的深蓝，寂静而纯净的浪漫在模糊的蓝色里流淌，载着两人的黑色跑车开到一片满是芦苇草的滩涂边，忽然停了下来。
此处偏僻，隔着车窗，沈遇半天也没看见一个人影。
“嗯？”
周斐胸腔里震出一声很轻的疑惑，手掌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看，微微皱了皱眉，头也不抬地对沈遇道：“男朋友，车好像坏了，能麻烦你去后面看看吗？”
沈遇：“……”
不是，现在不是热恋期吗？怎么能如此自如地使唤你帅气的男朋友。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当周斐把挂着遥控器的车钥匙扔过来的时候，沈遇却眼疾手快，手臂一伸，非常自然地抓住了朝自己飞过来的车钥匙。
“……”
得了，出了事还是得靠自己。
钥匙在手里利落地甩了一圈，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遇长指抓紧钥匙，打开车门，起身下车，绕过车身来到车屁股后面，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超跑的后盖在嗡嗡的机械声中慢慢升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遇朝远处看去，这时正值一天的蓝调时刻，一条闪着粼粼波光的清澈河流蜿蜒着穿过满是鹅卵石的滩涂地，两旁的芦草和蒲葵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景色分外漂亮。
过了几秒，整个后盖被完全展开。
听到动静，沈遇视线扫回来，甩钥匙的手指忽地一顿。
一团在黑夜里燃烧的玫瑰色火焰，猝不及防地，撞进沈遇的视线中。
与预想中会进入眼帘的，坚硬又冷酷的发动机器械不同的是，整个冰冷漆黑的跑车后盖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卡罗拉红玫瑰。
鲜艳夺目的玫瑰花瓣拥挤在线条锋利的超跑后盖里，于昏暗的夜色中，闪烁着无比热烈的光泽。
鼻间涌来阵阵玫瑰的香气。
沈遇迟钝地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哪能是车坏了啊？
周斐前前后后花费大量时间与精力，让工艺师重新设计跑车后盖，在确保能装下这么多束玫瑰花的同时，也能够保证安全行驶。
周斐从车里下来，走到沈遇身后，两条结实的手臂环到沈遇腰前，将人牢牢抱至怀中，低声道：“男朋友，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情人节礼物，喜欢吗？”
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心脏怦怦直跳。
送一跑车的玫瑰花，沈遇承认，他确实有被浪漫到了。
沈遇在周斐的怀中转过身来，面对着周斐，支着长腿，坐在满是鲜花的跑车车身上，克制着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假装不在意道：“不是，周斐，就玫瑰花吗？”
嘴巴上这样说着，沈遇其实非常心虚，毕竟自己也只送了玫瑰花。
沈遇尴尬地轻咳一声。
周斐一条手臂顺势撑在沈遇身侧，倾身向前，极有压迫感的结实身躯随着俯身的动作下弯，滚烫起伏的胸膛跟着贴近沈遇，几乎亲密无间。
跑车里满载的玫瑰花被寒冷的夜风轻吹，纷纷害羞地垂下脑袋，有一朵好巧不巧，擦过周斐撑在车身上的食指，像落在指间的，一个柔软的吻。
周斐的手指动了动，双眸幽深，低下头，单薄的唇落在沈遇微微滑动的喉结间，吻了吻，开口道：“宝贝，钥匙都在你手上了，难道这辆车不能也是你的吗？”
喉间一阵发痒，像是有细细小小的绒毛在挠痒痒，沈遇仰起脖颈，闷哼一声。
别说，还真被周斐送到他心坎里了。
他眼馋周斐这辆跑车很久了。
何止喜欢。
沈遇喜欢得不得了。
不管是玫瑰，车，还是周斐这个人。
喉间的吻逐渐加深，灼热的鼻息拍打上来。
沈遇坐在车沿上，身体被迫后倾，整个人差点往后栽倒在车身里。
他手臂连忙往后一撑稳住上半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玫瑰花丛里层层深陷，触手都是柔软新鲜的花瓣。
这种时候，沈遇还有在想，自己收了车，好像也没地方停车。
总不能停大马路上吧？
那估计过不了一晚上就能被偷了。
沈遇的喉结随着周斐的唇而细细滑动，对着周斐实话实说道：“我也没地方放啊。”
周斐被沈遇的脑回路给可爱到了。
这是一片周斐专门买下的滩涂地，已对外封锁出入口。
所以说，无论这无与伦比的蓝调时刻，还是这风，这晃动的芦苇，这流动的水声，此时此刻，都只属于他们。
只属于他们。
周斐弯下腰，滚烫的吻顺着沈遇颤动的脖颈一点点下移，隔着衬衫那层柔软的面料，去吻沈遇的胸膛，并低声给出解决方案：“那我先替你保管？”
沈遇受不了这刺激，薄而韧的腰身一阵克制地颤抖，又不甘心落于下风，他稳住声音，强装镇定地回答道：“也行。”
胸膛剧烈起伏，即使隔着布料，周斐灼热的呼吸也能被轻易感知。
沈遇撑在车后座里的手骤然收紧，钥匙被迫晃动，握在手心的玫瑰花瓣逐渐渗出柔软香甜的汁水来。
……不是，周斐这人怎么这么会。
沈遇后知后觉。
这技术一看就不是初恋！
我去，这家伙之前该不会谈过三四五六个对象吧？
他沈遇英明一世，难道就要这么轻易地被渣男给骗了？
脑子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再之后，沈遇就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那滚烫的气息顺着腰线逐渐下移。
沈遇胸膛起伏，腰腹肌肉绷紧，细细地抽动。
周斐撩起眼皮，手指牢牢抓住沈遇的胯骨，观察他的反应。
沈遇手臂死死地撑在身后，漂亮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死死抓紧鲜艳的玫瑰花瓣，手背上的青筋像是雪川下的青色脊线，在红与白之间，绷出冷感十足又无比性感的线条。
玫瑰花如云如雾，花瓣与芳香就这么猝不及防，扑了沈遇满身。
……
夜深时分，早该到楼下的跑车姗姗来迟，停在朦胧闪烁的街灯下。
沈遇伸伸懒腰，怀里抱着给沈女士订的茉莉，开门的瞬间，一抬头，就看见安静站在客厅落地窗旁边的沈静姝。
沈遇悠闲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抬眸，视线飞速地扫了一下窗户。
好家伙。
自己当时和周斐分开的时候，应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沈母注意到他的视线，本来只是不确定的想法瞬间就落实了，她太懂自家小孩了，语气忧心忡忡地问道：“小遇啊，所以你，你这是男媳妇吗？还是男女婿啊？”
既然被看见了，沈遇也不打算再继续隐瞒。
他知道沈静姝一时之间可能接受不了，但是这并不是他说谎的理由。
沈遇深呼吸一口气，抿了抿双唇，语气真诚地说道：“妈妈，如你所见，刚刚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和我一起过情人节的人，也是我……我现在的恋人。”
听到沈遇的话，沈母沉默了。
她不是不关注时事的人，对周斐这个人不算陌生，更何况，很长一段时间，周斐都在大力支持医疗事业，尤其是在机械排斥病领域，甚至，还来过她所待过的医院做过志愿者。
所以沈静姝才更加担心沈遇。
周斐这个人，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沈静姝始终相信沈遇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但身为母亲，她又下意识地会担忧自己的孩子会因此而受伤。
但是对上沈遇那双眼睛，沈静姝又说不出任何过重的话。
片刻后，沈母叹息一声，对沈遇说道：“小遇，我需要时间消化消化，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漱吧。”
“嗯。”
沈遇点点头，忽然动作一顿，想起什么，把怀里的鲜花放到桌上，脸上露出和往常无二的笑容，笑着道：“对了，沈女士，节日快乐，买了你喜欢的花，不要愁眉苦脸，一点都不好看。”
“你呀。”沈静姝笑了笑，看着他，催促道：“快去洗澡吧，再晚点热水就冷了。”
“遵命。”
洗完澡，沈遇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预习昨晚没看完的课本。
自沈遇脱离小世界到现在的这几天，时间过得飞快，几乎就是一溜烟，就从指间悄悄地跑走了。
明天，就能够正式复学了。
沈遇眸光闪烁，深呼吸一口气。
那是他的再一次开始，虽然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无论什么时候，新的一天总会比旧的一天要更好。
这时候，安静了一天的007忽然蹦出来，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宿主，其实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沈遇伸手，一边看书，一边伸手像撸小猫一样，揉了揉趴在课桌上的白团子，挑眉问道：“什么？”
007:“我昨天不是说过，宿主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吗？”
沈遇点头：“嗯，所以呢？”
007思考了片刻，组织好措辞，轻声说道:“那味道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熟悉，那是一种让我感到很熟悉的气息，更准确来说，是宿主每一次离开一个世界，我所感受到的气息。”
“一开始，我以为宿主身上的味道只是我的错觉，直到今天遇到周斐。”
沈遇动作一顿。
007继续说道：“宿主，这个人身上有着我所感知的到的一模一样的气息，像是气运的力量，像是天道的力量，又像是我的力量，像是……一切的源头。”
沈遇一愣，他何其聪明，自然是瞬间就听出007的言下之意。
“你的意思是，周斐也去过那些小世界？”
007点头：“是的，如果宿主想知道周斐和那些小世界的关系，或许要从那六个小世界里寻找答案，宿主……要试着解开那些记忆吗？”
这也正是007一开始犹犹豫豫的原因。
沈遇才回到这个主世界没有多少天，冒然解开记忆，难免会产生不好的现实对冲，要是记忆情感对冲下，沈遇分不清真假，那怎么办？
在007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沈遇的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他竟不觉得意外。
沈遇安静了一会儿，片刻后，轻声道：“007，解开吧。”
说实话，沈遇隐隐有些期待，他想弄明白，自己那超乎寻常的情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007迟疑道：“但是……”
沈遇摇摇头，安抚地笑道：“没事的，007，你要知道，能从六个世界走出来的人，脆弱不到哪儿去，你要相信你的搭档。”
007很快被沈遇说服，它点点头，化出一条软软的手臂，也安抚似地拍了拍沈遇的脑袋。
接着，一道流光溢彩的白光划破寂静的空气，宛若无主的小剑找到自己命定的宿主，“咻”的一下，进入沈遇的眉心。
沈遇眉间一凉，闭上眼睛。
时钟滴答，时光流转。
沈遇睫毛颤动。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轻轻地滑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精密的齿轮在转动着，然后瞬间咬合。
那些被锁住的记忆如同一幅幅被擦洗干净的油画一样，在沈遇的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他第一次任务失败，到他最后一次任务成功，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纷纷扰扰，一股脑地涌入脑海里。
沈遇猛地睁开眼睛，如鸦羽般的睫毛轻轻扇动着。
沈遇从胸膛里缓缓吐出一口呼吸。
果然如此啊。
周瑾生，路德维希，闻流鹤，裴寂，霍云冕，阿尔德里克斯——
他们，都是你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遇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手指收紧，扶住胸口，猛烈地喘了一口气。
007见此，一颗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忙飞到沈遇的肩膀上：“宿主……”
沈遇抬眸，抬手摸了摸肩膀上一脸担忧的007，脸上露出笑容：“007，没事，放心，我完全能分清楚什么是发生在小世界的事情，什么是发生在现实世界的事情。”
得到确切的回答，仔细地观察一遍沈遇如常的神色后，007一颗悬着的心脏才稳稳落回实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白团子顿时松了一口气，跳下沈遇的肩膀，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开心地滚了两圈，007如今已经完全没有第一次见面的严肃模样了，完全就是一颗猫贝果。
沈遇看着滚来滚去的007，勾了勾唇角。
片刻后，想起什么，沈遇唇角的弧度微微敛了敛，他抿抿唇，在那些汹涌的记忆潮后，沈遇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周斐一面。
迫不及待地想。
前所未有地想。
忽然，沈遇身体微微一颤，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座位上跳起，大步走到窗边，手臂重重一腿，“咔嚓”一声，窗户从里面被直接往外推开。
沈遇探出脑袋，朝外面的街道看去。
浓重的夜色里，隐隐绰绰，一道熟悉的轮廓隐在黑暗中。
周斐站在楼下，正定定地看着这里。
两人的视线穿过轻薄的黑雾与寒风，穿过无数漫长的岁月与空间——
四目相对。
没料到沈遇会突然探窗发现自己，周斐倚在跑车上的身体一僵，他诧异而迟缓地，对着沈遇眨了眨眼睛。

第170章
沈遇心脏怦怦直跳，差点想要直接翻窗跳下去，不过他现在格外爱惜自己这双腿，于是连忙起身，又脚步一顿，拿起旁边的薄围巾，推门出卧室。
窗边，沈母正静静地坐着，手里走着针，正在织毛巾，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她都会提前织好御寒的物品。
听到动静，沈静姝抬起头来，就看见急急忙忙要出门的沈遇。
沈遇注意到沈母，脚下急忙一个急刹。
沈静姝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沈遇手指蜷缩，想着之前沈静姝说过的话，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他紧紧抓住手里拿着的围巾，双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沈女士……”
沈静姝定定地看着他，视线扫过桌面上放着的茉莉花。
片刻后，沈母叹息一声，她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沈遇会心一笑：“去吧，我今天也织得差不多了，该去休息了。”
沈遇心里一松，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又急急转过身来，几步飞速上前，手臂大张，一把熊抱住猝不及防的沈母。
沈母差点一个踉跄，好在自己小孩还知道收收力气，才没狼狈地摔倒。
沈母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沈遇抱紧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声音闷闷地说道：“沈女士，谢谢你，我爱你。”
沈母一愣，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常觉得亏欠沈遇太多，越是看着沈遇一点点长大，那愧疚便越是浓烈，她害怕沈遇重蹈她的覆辙，又害怕沈遇因为她的原因而错过自己想要的。
如今沈遇长大了，除了给予理解与支持的力量，沈静姝没有什么能再为沈遇做的了。
沈静姝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是要强的个性，连忙伸手拍拍沈遇的肩膀，柔声调侃道：“小遇，那是爱妈妈多一点，还是爱你的男朋友多一点啊？”
什么魔鬼问题？沈遇两眼一闭，表示不想听，嘴硬道：“……可以说都不爱吗？”
沈母听乐了，弯眼一笑，自家这儿子，果然是别人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别人进一步，他就退一步。
和沈母说了声，沈遇手里拿着薄围巾，快步下楼。
沈遇一边下楼，一边想，怪不得周斐这人这么会，原来谈过的三四五六个对象，竟然都是沈遇他自己。
好消息，沈遇没有被渣男骗。
007：“坏消息，宿主差点就成渣男了，本系统就打个游戏的时间，短短两三天，宿主在没有记忆的情况下，就交了男朋友！除非宿主也给我找个对象，不然本系统是不会原谅宿主的！”
沈遇：“……”
这算盘打到哪儿去了。
沈遇伸手，默默拍开贴上来的007。
几只狸花猫从巷子外跑进来，沈遇踩下最后一道阶梯，脚步急刹车，连忙侧身给可爱的小猫们让了让位置。
越靠近，理智越回笼。
沈遇伸手，手掌试探地摸到自己的胸口。
温热的手心下，心脏好像脱离自己的控制，“砰砰砰”跳个不停。
沈遇闭了闭眼，恍惚间，他的视线穿过那位天地间最后的金色神明，穿过沙尘滚滚中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身影，穿过懵懵懂懂不及他腰身高的小少年，穿过血与火里被虫甲包裹住的浑浊瞳孔，穿过璀璨灯火里那道站在高处的身影——
然后，沈遇回过身来，在这幽静的街区一角，一盏路灯下——
他看见了周斐。
兜兜转转，这个陪伴了自己六个世界的人，就在自己身边。
无可否认的一点是，那些停留在小世界的记忆被沈遇短暂地遗忘了，但是他产生的爱因此而消散了吗？
当然没有。
他的心还记得。
沈遇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跳还可以如此剧烈，像是有无数的烟花在心间轰轰烈烈地炸开。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人。
料峭的寒风吹起他的黑发，深邃的眉骨，漆黑的睫羽，挺直的鼻梁，微微抿在一起的双唇，组合成一张清而冷的脸。
沈遇不笑的时候，确实冷得像一场随时会散走的雾，伸手轻轻一碰，就会散掉了。
他心里难得忐忑，七上八下，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但是即使不确定，沈遇的脚步也从不犹豫，他一步一步，大步穿过幽深的巷道，来到巷口。
朦胧的街灯昏暗，光线并不如何分明，周斐改倚为站，看起来，宛若一座巍峨冰冷的雕塑一样，沉默地站在那辆现在名义上属于沈遇的豪华超跑前。
沈遇的步履在夜色中发出极轻的涩响。
周斐抿唇，蜷缩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看见沈遇突然出现的身影。
即使早有所料，周斐还是被巨大的喜悦所冲击到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心脏撞着肋骨的轰鸣声。
沈遇出来得匆忙，在白色睡衣外套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领口有些凌乱地敞开，冷白的肩颈线条若隐若现。
头发处于半吹干的状态，带来一阵湿湿的水汽。
周斐大步走到沈遇面前，挡住外面的冷风，视线长而久地落在沈遇身上，蹙眉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怎么下来了？”
沈遇动作一顿，伸出手，把手里拿的那条薄围巾绕上周斐的脖颈，这几天昼夜温差大，白天的时候温度还算适宜，到了夜间，寒风却一阵接着一阵。
周斐摘下脖颈的围巾，又重新给沈遇缠上了。
“……”沈遇伸手摸了摸重新回到自己身上的围巾，颇有些无奈，片刻后，他轻咳一声，不答反问：“怎么还没有走？”
周斐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沈遇，脸上露出很浅的弧度，对于沈遇，他向来有问必答：“因为我想多看看我的男朋友。”
沈遇挑眉，语气戏谑：“隔着玻璃窗？”
周斐颔首，看着他，无比肯定地重复一句话：“隔着玻璃窗。”
隔着玻璃窗能看个啥？
沈遇：“行吧。”
周斐的视线温柔地注视着沈遇的眼睛，随着沈遇说话的动作缓缓向下漫游，在沈遇微启的双唇间停留片刻。
一秒后，周斐移开视线。
沈遇注意到他的目光，哪能不知道周斐的心思，他勾了勾唇，眸光晃着一层轻盈的流光，声音压得又轻又慢：“男朋友，想接吻？”
周斐点头：“想吻你。”
说完这句，周斐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又重复一遍，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被咀嚼过无数遍：“沈遇宝贝，我想吻你。”
宝贝两个字，被他含得又湿又重，坠进耳膜里，酥酥麻麻地发痒。
真是一个容易让人脸红心跳的词。
沈遇手指蜷缩，舔了舔干燥的下唇，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直直的把沈遇望着，偏不如这人的意：“宝贝，那如果我说不呢？”
那优美而锋利的唇上下开合，雪白的齿贝与猩红的舌尖在双唇的水线间若隐若现，像一封刚拆开的信，诱人深入，诱人窥读。
周斐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还未散尽，他就已经低下头，不由分说地衔住沈遇的双唇。
男人的嗓音沙哑，含着滚烫的笑意。
“那也要吻你。”
唇间带起一阵摩擦的火热。
完全没料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沈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抓住周斐的后颈，回吻住男人的双唇。
记忆恢复后，沈遇的吻变得不再生涩，几乎是有来有回地和周斐的唇舌纠缠，两人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不分彼此。
周斐手掌绕到沈遇的后颈，很快察觉到那吻的变化，他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撤开，一双眼神暗了暗，眸底一片幽冷又炽热的火焰，死死盯着沈遇。
沈遇也看着他，勾了勾唇角。
两人之间灼热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上升成白白的雾气。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们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方眼底滚烫的爱意。
此刻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愉悦的火种来势汹汹，瞬间漫进身体的四肢百骸，周斐低下头，再也克制不住地吻上那双唇，收紧的掌心贴着沈遇后颈皮肤下温热的脉搏，长指微曲，指腹深深陷进沈遇微潮的发梢里，摩挲着皮肤与筋骨。
湿润的舌头不讲理地缠入口腔，不断吸吮柔软的唇瓣与舌头，在这个失而复得的缠绵深吻间，连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
沈遇的鼻尖很快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意，与周斐争夺唇舌间的主动权。
紧贴在一起的胸膛交叠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服布料此起彼伏。
“嗯……”
不知道是谁的喘息，急促的鼻息在交叠间上升成滚烫的热意，两人的气息在唇缝间撕咬，追逐，死死缠绵，几乎要将彼此吞吃入腹。
逐渐升温的交吻间，响起私密到了极点的唾液交换声和时不时的喘息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令人窒息的绵长深吻才在两人几乎要无法呼吸时结束。
周斐抿了抿唇，唇舌间还残留着沈遇的余温和唾液，全是沈遇的气息，滚烫又暧昧，他眼神发烫，双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
忽然，天空响起“砰”的一声——
沈遇和周斐动作一顿。
两人站在屋檐下，抬头看去，视线穿过乌鸦惊飞的电缆线和高高耸起的楼栋屋顶，看到一片满是繁星的夜空。
还有灿烂的烟花。
先是一朵，两朵，三朵……接着，无数朵情人夜的烟花在深蓝色的天空纷纷炸开，各种颜色都有，粉色，红色，蓝色……五彩斑斓，浪漫如一场绮丽的梦境。
在由自己身体与墙面组成的一片狭窄空间里，体温交替，沈遇站在周斐的影子里，抬头去看天空的烟花。
周斐垂眸。
那些外面的月光与灯光从无孔不入的缝隙里涌动进来，析过沈遇根根分明的漆黑睫毛，在眼底落下浅淡的阴影。
一根，两根……每轻轻扇动一下，周斐的心里便跟着炸开了一朵烟花。
光雨簌簌地下落，街区上方每一次轰然的爆炸，都在夜空中凿出一个五彩斑斓的窟窿，沈遇的眸光跟着晃了晃。
周斐问他：“在想什么？”
沈遇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周斐：“在想你。”
周斐心里跟滚着岩浆一样浓烈地烧着，凑近沈遇，低声问道：“在撩我？”
沈遇：“没撩你。”
“不信。”
沈遇挑眉：“怎样才能信？”
“再亲一次就信。”
沈遇反应过来，顿时翻了翻白眼：“……周斐同学，很难不怀疑是为了占我的便宜。”
周斐将他抵在墙壁上，没忍住笑，事到临头，还特别绅士地询问：“那我可以亲你吗？我的男朋友？”
“我会对你说不吗？”
沈遇双眸含笑，手指抓住周斐的衣领，往自己面前狠狠一拽，周斐顺势低头，两双唇顺势紧贴在一起。
周斐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多少次涌动的涟漪，多少次未定的波澜，才能来到那一刻，来到那细水长流的永恒之中？
沈遇告诉了他答案。
就在此刻。
此时此刻，周斐所追逐的一切，就在眼前。
沈遇这个人，是太热烈太美好的人，是无数人心心念念，想要伸手牢牢抓住的人。
周斐何其有幸，遇见这个人。
此时此刻，在这灿烂的烟花于头顶炸开的刹那，在这两颗心紧紧靠近的瞬间——
他们终于走过漫长的世界，走过时间，空间，走进了奔流不息的爱河中。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小沈和小周也正式和大家说再见了～
本来计划上半年写完的，但今年有六个月的时间都在实习，实在太忙了，很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投雷，营养液，评论还有捉虫，非常感谢，鞠躬，之后有空会写一些福利番外给大家，顺便想求一个好评嘿嘿～
爱你们，再次鞠躬。
最后，年末啦，希望大家天天开心，身体健康，无论学业还是工作都要顺顺利利哦，我们下本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