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郎小客栈
作者：岛里天下
内容简介
 舅舅去世后，舅母给书瑞安排了一桩亲事； 嫁给镇上年逾四十的吴大员外做续弦。 书瑞不肯。 夜里收拾了箱笼，带着爹娘留给他的一张铺契，他准备到府城里头去讨一条出路。 书瑞逃嫁在路上时就闯了一桩祸事，驾车撞着了个俊俏后生郎； 俏后生睁眼，说头好疼，什么都不记不得了，失忆了！ 书瑞不信这个邪。 他顶着张黑黢麻子脸，冲人哭得恶心：相公连我也忘了不成？我们可是亲亲夫妻啊！ 俏后生望着人沉默良久，实在不记得有个这样的夫郎。 不过本着有总比没有强的理念，他良好接受：那我饿了，要吃饭。 十里街上那间关了好些年的老铺子，灰比瓦厚。 竟慢慢修缮了出来。 门头挂了新招牌，做得是客栈生意。 客栈小，四间客房，一间通铺； 地方不大，却能住店又能打尖儿； 招揽生意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哥儿，既是掌柜，还是个厨子。 跑堂伙计俊俏，看起来呆呆的，身手却好。 今日店里有酸笋炖青鱼、荠菜鸡子饼、苦茶汤饮房间又已住满了，不再另收住客 日子悠悠，小客栈在晴风雨雪中一年又一年～ 阅读指南： 小学鸡式恋爱 哥儿文，市井日常流 

==========================================================
第1章
三月，逢了倒春寒。
雨淅淅沥沥下了三五日，天气复转冷凉。
书瑞一早起身来，冷得直哆嗦。
外头天还不见全然亮堂，他却也不敢多耽搁。
手脚麻利的在一身素布衣裳外头添了一件灰白的棉衣，简单做了梳洗，便朝主屋的方向去。
屋檐下的雨声滴滴答答，破晓的雄鸡打了好几声鸣，他站在屋中等了得有一炷香的时辰，穿着缀绒蓝褙子的妇人才从里屋出来。
妇人身形丰腴，肤子细润，倒是一副好相貌。
只夜里似是未曾休整好，眼下有一层乌青色，又还不曾施粉，人瞧着有些憔悴。
书瑞见着人，低眉顺眼的唤了一声舅母。
蒋氏在拘谨的目光中坐定，慢条斯理的吃了口暖茶。
须臾，才张口：“今儿一早唤你到屋里来，原也不是甚么要紧事，只是想着你到底大了，有些话也当能听上一听。”
她也未唤书瑞坐，顿了顿接着道：“如今你十八，也到了议亲成家的年纪了。你舅舅生前最是疼爱你，不止一回两回与我说往后要与你寻一门好亲事。”
“只他没福气，走的突然，还未曾同你打算好就匆匆的去了。”
坐在软垫儿灯挂椅上的蒋氏说到亡故的丈夫，忍不得捏起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睛湿润了，心里头也是潮湿一片。
只伤怀归伤怀，却也不忘眼下的要紧事。
她帕角边儿的一双精明眸子扫向立在跟前的小哥儿。
一张白皙的面皮子，眉眼正，与她那去了的丈夫倒也几分薄像，都说外甥肖舅，倒是不假。
只她瞧着这张好面皮，却并没有因缅怀丈夫就生出怜惜来，反倒是多不喜欢。
瞧他双手交叠握着，微垂着个脑袋，拘谨恭顺，好是拿捏的姿态。
她收起帕子继续说道：“你舅舅虽去了，我这个舅母却还在，他生前未了的心愿，我必替他全了。”
书瑞一直安静的听着舅母的话，未曾言语。
舅舅离世，他便晓得自个儿在这家里没了依靠。
舅母自来便不喜他，如今没人再护着他，定然是要寻他的错处，可舅舅离世以后，他说话做事愈发的谨慎小心，自认是没有什么错教人拿住说不是的。
只他没想到，舅母索性是想把他打发了。
这朝，距舅舅去世也不过才一年的光景。
“前儿媒人来了一趟家里，说镇子上的吴贾人，便是家中做布匹缎子生意的那个。夫郎去了已是三载有余，他本是个深情厚意的人，愿意给死去的夫郎守着。
奈何生意人家，家大业大，一个人实在是顾不得两头，家中人劝，这才答应寻个贤良的帮着照顾家里。”
“你倒是福气好，这吴贾人眼儿高，媒人去了好些趟都没说上教他合心意的，偏生瞧中了你。”
书瑞闻言，不由得抬起眸子望向椅子上的人。
本没指望舅母能与他相个像样的人家，却也没想到竟想将自己许给吴贾人。
这吴贾人在镇子上开了一间响亮的皮子店不假，宅子也修的阔大，闻说在县城府城都有生意，家中资产不少。
可这吴贾人年过不惑，近乎五十的人了。
且他早听闻这人好色不端，先前还有勾栏地里的人上门闹过，怎像他舅母说的那样好。
这般虎狼窝哪里去得？
书瑞道：“舅母这般为我费心，我本不当让舅母再烦忧。”
“只是舅舅才去不久，他生前待我百般好，我想为舅舅守两年孝，再说婚事的事……”
蒋氏听得书瑞如此答，细眉一蹙。
“我知你孝心，只婚姻才是你如今的要紧事。你若为你舅舅守着孝耽误了人生大事，只怕反倒教你舅舅泉下难安。”
“吴家这样的好去处，可遇难求。你后半生安稳了，你舅舅才安心。”
书瑞心中清明，不肯着道：“舅母说的是，好婚事难寻。只上头二哥哥且还未定下人家，我年纪居下，长幼有序，怎当先于二哥哥。”
“既有好人家，舅母不妨先为二哥哥考虑。”
书瑞语气和缓，瞧着很是恭敬。
蒋氏听得却有股子戳破面皮的恼火，变了语气：
“你二哥哥的事情还轮不着你操心！长辈为你费心好的婚事，你还挑三拣四起来了。”
书瑞低着声音：“不是外甥挑剔，如今舅舅才走，我无心婚事，还望舅母成全外甥一片孝心。”
蒋氏见书瑞东推西阻，心中大为不快，厉害了声音：
“七岁那年你爹娘没了，你舅舅把你接到家里当亲生的一般养着，更甚至是越过了你大哥二哥哥。”
“如今你舅舅人没了，家里顶梁柱也塌了去，日子再不复从前，可是继续养不起你了。”
“你要真孝心，就当踏实嫁过去，也不枉费你舅舅这些年对你的养育！”
一席话，书瑞听得眉心发紧。
蒋氏又拿养育说事，便知她这是恼羞成怒了。
养恩似大山，在这事情上辩驳，他如何说都教人拿住说不是，这些年他也早惯了，索性闭了口。
“得了，你出去吧。”
蒋氏见书瑞没了声儿，不耐的摆了摆手。
她这厢是来通知书瑞的，哪是来听他肯不肯。
书瑞默着未言，行了个礼后，从蒋氏的屋里出去。
外头的雨还未停，灰蒙蒙的雨雾重，园子里才长出的新枝也融在其间瞧不真切。
他回到屋里，只觉着房间比方才出门时还要冷了许多。
今朝的事情，他越想越不对劲，舅母怎么就忽想起将他许给吴贾人。
便是她今日说的话不假，舅舅是家中的顶梁柱，一家子靠着他开的私塾周转着吃穿用度。
他离世，手底下办的私塾散了去，家里头确实少了一项进账。
可家里这些年也并不是独靠着舅舅的私塾过日子，白家田地多，也够得上是这片有名望的乡绅户，家底不至薄到日子过不动了。
早先舅舅在世时，吴家就曾想要结交，只是舅舅觉着此人品性不端，并不与那人户亲近。
论逢年过节吴家送厚礼贵物，舅舅一概是不收的。
又还嘱咐了家中人，不准许私自收授吴家的礼。
舅母如何会不晓得这些事，如今舅舅才去不过一年的光景，舅母与吴家来往也便罢了，竟然还想结亲。
书瑞坐不住，从柜子里翻找了一阵，寻出了支竹节白玉簪子，一咬牙，出了门去。
他去灶屋外头守到了在蒋氏房里做事的李妈妈。
蒋氏屋里的事情伺候她的人未必会说，可李妈妈家的老二要娶亲了，这阵子手里头定然紧。
蒋氏历来便不是甚么大方的主儿，在家里做事的几个人都暗地里说过她抠搜的话。
若是使点银子，保不齐李妈妈肯张口。
老婆子提着个刚从灶膛里铲了热炭的火篓子。
乡下天气冷，又逢着阴雨绵绵的春寒，骨头老了不禁冻，她把蒋氏的饭菜送去了屋里，这才偷得些闲想去烤烤火。
一出灶屋门，竟瞧见了外头等着的书瑞。
“瑞哥儿怎在此处？可是要上灶屋煨吃食呐。”
李妈妈还算客气。
虽晓得蒋氏不待见书瑞，可白先生在世的时候宠爱书瑞。
这表哥儿对他们都和善好说话，又侍弄得来一手好汤水，时也端给他们吃一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自也不去刁难人。
“听得说李妈妈家里头有喜事，这两日天气冷，我在屋里不如何出来，也没得机会恭喜李妈妈一声。”
李妈妈闻言，面上露出些欢喜来。
“都是些小事情，还劳瑞哥儿挂记。”
书瑞道：“婚嫁乃人生大事，李妈妈家二郎人才出众，定是寻得好人家的贤良姑娘，两人一并将李妈妈孝敬，往后您可就享清福了。”
李妈妈眉开眼笑，自家孩郎受赞哪有不欢喜的。
人年纪大了，也就指着儿孙福。
书瑞见此，四下瞧了一眼，见着没旁人，将揣在袖子里的簪子塞到了李妈妈怀里。
“这样的大喜事也没旁的贺一贺，妈妈可勿要嫌礼薄。”
李妈妈手心上微一凉，低头瞧见多了支上好的白玉簪子，老眼中闪过惊喜。
这样温润玉色的簪子，样式虽简单，可料子好，怎么也值个一两贯钱。
她跟着蒋氏好些年了，还没得到过这样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家里头做事的人陆续都送了她礼，独是蒋氏一个做主子的装聋作哑跟不晓得一般。
她手里头为着礼钱紧的厉害，见蒋氏迟迟未有甚么表示，便自将二郎的喜事说与了她听，谁晓得蒋氏说了一厢好听话，却就包了二十个钱赏。
家里灶上烧火做杂的丫头都送了五个钱咧。
如此再看书瑞的簪子，这前后相差的也忒大了些，她立便估出瑞哥儿是有事要托。
她捏着簪子，低着声儿：“瑞哥儿，这礼太重了，如何使得，我是万万不能要的。你瞧你也是要说人家了，留着自己傍身多好。”
书瑞瞧李妈妈嘴上这般说，却并没有立把东西塞回，反还在手上小心拿着。
可见得他想的不假。
他微微一笑：“礼重自有礼重的理。李妈妈当得起。”
老婆子道：“不晓得哥儿可是有甚么事？”
“不瞒妈妈，今儿舅母将我唤到屋里头，是甚么事想来妈妈也是晓得的。”
书瑞低声道：“舅舅离世，我这婚事要劳烦舅母操劳，她为我选了人家，我心中万分感激。只心中有些糊涂，舅舅在世时并不欢喜和吴家走动，舅母这怎想着与吴家结亲了。”
李妈妈闻言默了默，她心头隐隐猜着书瑞是为着吴家的婚事才寻上她的。
虽有时也可怜瑞哥儿，但她到底伺候蒋氏，并不想参合其间。
书瑞见状轻扶着李妈妈：“知晓妈妈为难，我也不求妈妈替我做甚。我只想晓得其间缘由，如此往后也晓得如何自处才是。”
话毕，他又垂下眸子，面露伤感：“说句不好听的，舅舅去了，我在这家里.........”
他话没说明面上来，又道：“往昔李妈妈是怜我的，我这才说些与旁人不敢说的话来。”
“哥儿这般，倒教我心里头百般不是滋味。”
李妈妈也露出伤心相。
书瑞趁此又将簪子送到她袖口去：“妈妈就当是让我做回明白人，您拿这簪子与二郎的新媳添个礼岂不是好？”
李妈妈心头动容，她并非那起子爱财如命的人物，可二郎婚事将近，这节骨眼儿上正是她差钱的时候。
如此贴上来的钱，哪里有不心热的道理。
犹片刻，她四下瞅了瞅，将书瑞拉去了屋里。
“老爷丧事那日，吴家老爷前来祭拜，丧宴上吴贾人一眼瞧中了哥儿你。”
“他当下压着没言，前些日子送了好几箱子的物件儿来家里头与娘子说明。”
李妈妈盘腿在炕上：“娘子原也没想应答，老爷生前是不待见吴家的。奈何是这回那吴家老爷实在诚心，生是想与家里结亲。”
她低了声儿附在书瑞耳边道：“吴贾人言，若是能成亲家，他愿意拿出海量的银子给大郎君开门路，也谋上个官职来做。”
书瑞眉心一紧，他大哥哥少时中了童生，奈何舅舅是私塾先生，也教导不得他再中榜。
纵是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这些年也一直温在家中读书，不曾谋得一二事务来做。
在外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在内却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绣花枕头。
这些年风流俊俏的白面书生见得多了，以至于书瑞对这般貌好书生都有了些刻板成见。
李妈妈见书瑞脸色有变，她替蒋氏圆了圆话：
“老爷在时，一家子人有他撑着，如今老爷去的突然，娘子日里夜里都睡不安枕。若是大郎君真能有个职务做，那家里也不必这般愁了。”
她宽慰书瑞：“娘子也是为了家里头，哥儿别怪。”
“要俺说那吴家家境富裕，哥儿嫁了去一辈子衣食不愁，比咱这头的日子还好过。再来，哥儿过去是正室，又有吴贾人为大郎君捐钱买官儿的恩情在，娘子往后不也得仰仗着哥儿么。”
书瑞心头冷笑，那吴家老爷前来吊唁，倒是还有心思在灵堂上将人瞧中，也实不是甚么好人物。
不过他也晓得说看中他只是一桩说辞，吴贾人就是好色，也不至是见着个有几分姿色的便想娶回家中去，他想与白家结亲，无非是看中白家在此处的名声地位，想借乡绅的势罢了。
自然，最为稳固的还是娶二哥儿，只他料蒋氏不会答应，这才退而将主意打在他的身上。
也亏得他舅母为着儿子前程，枉顾亡夫之意还要与吴家结亲。
纵心中情绪翻江倒海，他还是没有当着李妈妈的面表露出来。
“细细听来，不无道理。舅母想是觉我年纪小，便与我说的浅，我听得一知半解，时下听了妈妈言，心中也有了底。”
书瑞握着李妈妈的手道：“还要谢妈妈与我说了明白。”
李妈妈见书瑞晓得了缘由，并不曾恼怒吵嚷，心中松了口气。
“哥儿哪里的话，往后去吴家那般富贵去处，还望不要忘记我这老妇人。”
“这是自然的。”
书瑞从李妈妈的住处走回自己屋时，外头已经落起雨了。
他听见几声燕子的啾啾叫声，一抬头，瞅见屋檐下那窝小雏燕不知甚么时候竟然丰满了毛羽，已然能飞出窝自行去觅食了。
书瑞在屋檐下瞧了好一会儿。

第2章
吴家他必是不会嫁过去的。
他见多了风流忘恩，一心多付的男子，便是他饱读诗书，老实守礼的舅舅，私底下在外也有互递书信的红颜知己。他便知晓那般用情专一，不为平淡琐碎日子而褪却了爱意的男子，多也只留存于三流戏文中。
虽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得个良人，却也决计不会明知对方已不是良人了还往火坑跳。
舅母想拿舅舅的养育恩情裹挟他，若他当真是个软弱没主意的，为着还恩，说不得真就这般应下了。
可他自认亏欠白家的恩情，不至要用他一整个的后半辈子来偿还。
当年他爹在潮汐府做官，虽官职微薄不入流，可到底也攒得些个体几。七岁那年父母亲告世，舅舅将他接回白家养，季家的家底也都一并带了过来。
早些年白家势微家薄，舅舅的私塾，且是用得他爹娘的银子给起的。
白家这些年虽与了年幼的他庇护，使得他平平安安长到十八，可养他到大所用的开销，却都是他爹娘的钱银。
说句不好听的，白家是好心收养了他，可若没有爹娘那些钱银去打点，去做事，白家怕也难有今朝这般宽屋住，又还三五个仆役伺候着的日子。
现今朝他大了，父母留下的钱银也教舅母搜刮去花销了个干净，银子的主意已是没得打，再打他人的主意，未免也太贪了些。
书瑞在屋里待了一整日，哪处也不曾去，至了夜，他关好门窗，小心的从床板下头取出了一只巴掌厚的长匣子，启了开。
里头静然躺着一张铺契，还有几串串好的铜子，拢共十二贯。
自打是爹娘留下与他傍身的钱银教舅母三回五回的搜刮殆尽，他也渐渐大了懂了些事，识清了她是个甚么品性，这才生出些心眼儿，一点点留攒些银子到手上。
而那张铺契，是一间在潮汐府的铺子，也是他爹娘遗物中唯一一样还在他身边的东西。
当初他娘病重离世前夕放在他手心的，说是与他备下的嫁妆，这张铺契他一直小心收着，连舅舅都不晓得。
书瑞拾起铺契，好是年幼时虽纯良傻气，舅母时常背着舅舅私下拉着他哭穷言说日子难时，他没把这张铺契也给交出去。
那会儿夜里还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自个儿私心。可现在看来，若是那会儿没生那点儿私心，如今这境地上，他当真没路可走了。
若他不想听从舅母的安排嫁去吴家续弦，那么蓟州的这间铺子，现下就是他唯一的去处。
书瑞攥紧了手里的铺契，他知这不是一条安生顺遂路，自一个少年哥儿，要离了白家去经营日子，谈何容易。
攒下的这点儿散铜子，也难成事。
可若是留在这处呢？
许费心周折一番，侥幸能逃得嫁去吴家，可躲得过这一回，下回又是甚么境地？他在人心中不过是一桩想卖个好价钱的买卖，甚么时候也都只有给人利用的下场。
屋中的油灯在书瑞清澈的眸子中映衬出一道光影，他眸光倏然坚定起来，两厢比较，他情肯选前者。
这一夜里，书瑞定下了要前去潮汐府的打算，便暗暗着手准备起来。
这事情并非是一时气性，一拍脑门儿就能走的，潮汐府路途遥远，于他今朝所在的蓟州府已是两处地界。
若不盘算一番，贸贸然的背着包袱就往外头冲，怕是还没到县里头，就教给捉了回去。
他沉着性子，一头稳着白家，一头暗中谋划起来........
四月初上，一个晴好的日子里，吴家那头多快就过来下了聘。
几大箱笼的聘礼抬进了白家，一没吹锣二没打鼓的，清清静静的来，弄得并不张扬。
书瑞暗地里瞧着，蒋氏惯是爱热闹和排场，最是容易热闹的婚嫁事却小心小意的，想是也觉得与吴家结亲不大体面，不想教外头的人说嘴。
这说是与他结得亲，一水儿的聘礼过来，他却瞧都没得瞧上一眼，吴家的人一走，东西转就进了他舅母的库房里头，连聘礼单都没送一张来教他看一眼。
如此派头，哪里与他有半分的尊重。
书瑞并没有心思嫁去吴家，自也不贪恋这些聘礼分毫，只他那舅母的吃相，实在也太难看了些。
往年间，她卖惨哭穷，欺他年少好哄，没少取了他手里的钱物去用，这厢他手头紧得很，也是得想法子她手上刮点儿来使使。
他眼珠子一转，至了晚间，去了一趟主屋。
“天气见暖和了，夏月里头使帕子、巾子的时辰多，眼下还在家中，空闲日子不少，我想扯几尺布来，多做几条。”
书瑞站在蒋氏跟前，微垂着脑袋：“.......到时添在箱子里头，去那边也使得........只听得今年夏布的价又涨了........”
蒋氏闻言，听出了书瑞想从她手上支银子使。
她历来不是个大方的，下意识就将人睨了一眼。
“巾子帕子的这些物，多了也是无用。不肖你费心再扯布来做，到时陪嫁里都有。”
书瑞见势，又道：“也是想与舅母，哥哥二哥做些。我往后去了那头，虽心中定也惦记着舅母与哥哥们，只到底不似在家里时相见容易，这厢还闲着，想是多尽尽孝心，也与兄弟间能留得多些念想。”
蒋氏见书瑞这般说，虽也没甚么动容，可一个屋檐下，面子功夫还是得做一做，倒不好说不要他扯布了。
虽也能从屋里与他两匹布教他做个够，但蒋氏晓得书瑞扯做帕子的话来，八成还是想讨得些银子使。
她自是不想如他的意，可今儿收得了吴家送来的聘礼，心情本便不差，转念又一想，这关头上，教书瑞心头生记恨，要闹起来，也不是桩好事。
使几个钱打发了人，倒是两厢取其轻。
“难为你惦记家里，哥儿做些针线活儿是好事情，往后你去了吴家，虽不差人伺候，可这些东西自个儿做得总归是不同。
趁着还在家中做哥儿的时候预备些，等成亲做了夫郎，便没得这样多空闲了。”
蒋氏不咸不淡道：“眼见离好日子也不远了，三五月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虽家里给你准备的陪嫁甚么都有，总还是会一二不齐全的，你要缺些甚么体几，便自个儿费些心去备下。”
说罢，唤李妈妈包了钱来。
书瑞瞧素布包来的银子，约莫十来两重。
他眸子微眯，他这舅母肯拿这么些银子出来，也是难得的很，看来吴家的聘礼确是备得厚。
但刮她手里银子的机会怕也就此一回了，书瑞想是能多刮些算一些。
他慢腾腾的接下银子，未说谢，也不走，反望向蒋氏，道：“舅母，今儿那头可是送了聘礼来？”
蒋氏见这般问，抬眼冷觑了书瑞一眼，心头已是不快。
她按捺住心下那股子自个儿的钱财教人惦记了的不愉，道：“那些个东西我先与你保管着，到时少不得添进你陪嫁里头。”
书瑞拿着手里的银子，吊着个脑袋，道：“不知是些个甚么章程，想是过一过眼便好了。”
蒋氏眉头夹紧，已是快要发作，不过生又忍了下来：“我催促着下头快些把聘礼清点了，到时与你拿礼单瞧瞧。”
书瑞呐呐的应了一声，又有些不大好张口的模样问：“先时来家里年纪小，舅母说替我保管着爹娘的遗物，等着我出嫁时使，不晓得我的嫁妆.......”
蒋氏面容已是可见的有些不好看，不过却也只流露一瞬，她生出个笑容来，道：“自是同你安排的妥当，瞧你这孩子，还怕舅母给你吞了去似的。”
“是我不会说话，舅母千万别误会了往心头去。只以前我也不懂管钱管银的事，往后少不得要学着做，这般才多嘴。”
蒋氏面上做着慈和：“你想的不差，吴家大家大业的，以后少不得要你打理，眼下学着些是也为着以后。改明儿我寻了家里的账房教教你算账的学问。”
说罢，转同李妈妈使了个眼色，须臾，又去包了十两银子来。
“你先拿着这些钱，当花销花销，不肖省。待着彩礼嫁妆都拾掇好了，唤了你来过目。”
书瑞接下了钱，面上却还是不大情愿的谢了蒋氏一声，低头间，嘴角微翘，这才出了屋去。
“娘子与了瑞哥儿十两，怎又还再添十两与他去？”
李妈妈也是诧了，依着蒋氏的性子，也只舍得对大郎君这般大方，就是二哥儿，怕也难得这样多。
蒋氏心里早也是团了火气，道：“你且没瞧着将才与了他十两的嫌模样，东扯了彩礼，西又问了嫁妆，无非是想要钱，不与他点儿，怕是不知该如何痴缠！”
李妈妈听此，倒不好张口了。
依她对蒋氏的了解，这吴家送来的彩礼嘛，她定是都要的，给瑞哥儿的嫁妆，八成是没有像样的。
要不然也不会掏出些银子来先稳住瑞哥儿。
蒋氏气怒道：“便说这哥儿心眼儿多。
以为攀得了高枝儿，便在这处与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了。”
李妈妈心说人家的聘礼，如何有不想过过眼的，转就教给全霸了去，再好的性子也得不痛快。
她是以己度人，想着自己就要进门的儿媳了，怕自家送过去的聘礼教那头的长辈尽数收了去，到时就一个空架子嫁过来。
只她哪敢照着心里的想这般说，光道：“难为娘子还肯与瑞哥儿银子花销。”
蒋氏冷声道：“你且........”
“大哥读书使钱厉害，我让娘与我做两身好缎子的春衣出去踏春，却也只与我做一身，这厢却大方，白白与不相干的这样多银子。”
蒋氏话还没说完，一个年纪长书瑞一些的哥儿掀开帘子从里屋头出来。
蒋氏见着人，嗔怪道：“短了谁也短不了你的，一身新衣裳，值当你念叨这样些日子？”
白家二哥儿在蒋氏跟前坐下，瘪着一张嘴，多是不欢喜的模样。
蒋氏道：“与你拿几贯钱来再做一身便是了。”
白家二哥儿却还不依：“娘给他都足足给了二十两，与我却减了这般多。吴家送来那样多的聘礼，还与他银子做甚。”
“那些聘礼进了咱白家，便不是他的。”
蒋氏凌厉道：“他在白家这些年，吃穿用度花用许多，亏他还有面皮惦记聘礼，自来聘礼就是男家与女家双亲长辈的孝敬。”
“到时你哥哥成亲你成亲还得海量花销，好在是吴家送了乌泱泱的几大箱笼好物，捡两样换来做他的嫁妆，余下得当不少，否则娘还真不晓得如何愁你俩的事。”
白家二哥儿轻哼了一声：“谁稀罕用他的聘礼。”
不过他底气不足，心头到底还是有些惦记连他娘都说是好物的东西，说不稀罕，也是见不得书瑞好罢了。
“尽说些孩儿话。”
蒋氏说哄了二哥儿几句，人才欢喜的回了屋。
这厢蒋氏收起面上的慈容，同李妈妈嘱咐了一声将才教二哥儿过来打断了的话：“且把瑞哥儿看着些，这哥儿看着老实，却有心眼儿，甭在婚事前生出甚么事端来。”
李妈妈应了一声。
这厢已是回了屋子的书瑞怀里揣着银钱，眸子亮堂不少。
便是晓得他舅母收了吴家海量的聘礼心中欢喜，又不满他的惦记，总也是教他从铁公鸡身上刮了一星油下来。
从前总顾忌着寄人篱下不敢与她犯一丝冲，这朝却也不怕明着教她厌烦了。
过了这日，书瑞借着从蒋氏那处支得了钱出门采买，三两日就要去一趟镇上。
起初家里还有人借故跟着，见他不是去逛皮子成衣店，就是往那胭脂水粉行去，人私下里说与了蒋氏听。
白家二哥儿听得书瑞总逛买物品，心头不悦，去他屋子转悠了一趟。
见人买回的水粉膏脂都是些老旧货，弄在脸上反还没得个好颜色，倒是不如他没倒腾时的样子。
二哥儿明里暗里都把人笑话了一场，倒是痛快的不再理会书瑞了。
蒋氏听得闲，也没再教人那般紧盯着了。
期间，在镇子上读书的白家大朗休沐家来了一趟，气冲冲的跑到了书瑞跟前，将他说了一顿。
“那般商户人家，怎嫁得？
瑞哥儿你年少不懂事，看人待物浅薄，嫁人可不能光冲着家财银物去，咱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那吴家是行商的也便罢了，却还上了年岁又是鳏夫。这外头的人听了，该如何说你。”
书瑞听着自个儿这表兄的一腔话，当真是觉得好笑。
他看着白大郎，道：“书瑞只是个小哥儿，万事还得依靠舅母做主。我年少想事不通透，只晓得这婚事是舅母与我选定的，也不知吴家是甚么根底，听得表哥说来不似好人家，不妨表哥替我做主去问问舅母？”
白大郎闻言，默了默，而后道：“总之你不当为着富贵答应，这些面子上看着光鲜的，里子中尽数是烂透了的。你且仔细想想罢，表哥也是为了你好，这些年你也是跟着爹读书学过诗的哥儿，合当分辨得来是非曲直才是。”
说罢，人甩袖而去。
书瑞也懒得与他辩驳，他分明是这桩婚事最大的受益者，这厢反还来说这一席多是冠冕堂皇的话，实在教他恶心。
这也便是外人瞧来重礼儒雅的白面书生小郎君了。
他心生冷笑，且就看着他当真不应这桩婚事时，一家子人如何鸡飞狗跳罢。
书瑞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见杨氏那头没再紧盯着自己，这才暗里去寻谈了可靠的车夫，买了潮汐府的府志在夜里看读，又将自个儿手头上的银子和铜子换作好是携带的银票.......
还同途经镇里的商队打听沿路官道盘查等许多事宜，日里早出晚归的。
宅子里的人见他总往回带东西，从前哪见他这般殷勤的采买，私底下蛐蛐他爱慕富贵，嫁去给个半老头子做填房，竟还这般欢喜。
面上却又一个个都去恭喜他，攀说往后进了吴家得了富足日子别忘他们。
四月尾巴上，这日书瑞又去了县里回来，他在镇子上同才出海回来的渔民买了些刺少肉肥的鲜鱼，笑吟吟与家里的下人道：
“谢你们的道喜，往后日子如何，还要过来看才晓得，我虽许诺不得什麽，但也谢你们一片心意。
今儿我买了几尾肥鱼家来，下晌上揉些鱼丸，就了汤，晚间大伙儿吃个痛快。”
有鱼丸吃自是欢喜事，以前白老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下人的伙食还过得，自打蒋娘子全全当了家，终日里是莼菜萝卜汤，教人肠子上的油都给刮干了。
再者，白家下人都晓得书瑞的手艺极好。
自欢喜一场，簇拥着书瑞道谢。
屋里的蒋氏听得书瑞要请家里的下人吃鱼丸，嗤道：“他倒还摆起阔来了，真当那吴家是甚么福地洞天。”
不过蒋氏虽见不来书w瑞做任何事，但瞧他往镇子上跑得勤与自个儿添置东西，又还抖着请家里的下人吃喝，见他不闹腾安心待嫁，心中倒更是踏实。
蒋氏心头盘算着，待瑞哥儿嫁过去，往后家里也就不肖愁了。
然则便是在这四月末的最后一日，入了夜，月儿高悬，星子稀疏。
白家看门的长工晚间用了一大碗软弹汤鲜的鱼丸，一屁股落在门口的石墩儿上，止不住的哈欠来，只觉今晚吃饱了饭格外的生困。
他哪晓得那好滋味的鱼丸汤里掺了些催那瞌睡虫的蒙汗药，自都不晓得自个儿甚么时候便睡了过去，靠在门栏处已是打起响亮的呼噜了。
恰是这时，算准了时辰的一道素色身影，捋了捋肩膀上的包袱，紧提着手里的箱笼，一眨眼钻出了白家宅子，隐进了夜色里。
晚风徐徐，书瑞坐在一早安排好的驴车上，不打算去镇上歇脚，径直就往县城的方向奔了去。

第3章
翌日早间，李妈妈快着步子穿过廊子，进了主屋。
这晌蒋氏才将将起身，人正坐在妆台前，教个小丫头服侍着洗脸漱口。
昨儿夜里头点着库房里吴家送来的聘礼，歇息得有些迟，又是一夜好梦，梦着了大郎进县府谋了职务，这朝起得便迟了。
李妈妈探过些身子，上前同蒋氏道：“吴家那头捎了口信儿来，说是想请了瑞哥儿过去闲耍一趟，家里买了鹿肉，也吃一席春宴。”
蒋氏闻言，细眉一蹙，这老东西的花心思当真是一刻都不肯迟下。
她将嘴里的漱口水吐进了唾盂，接过手巾沾了沾口。
“前些日子才将聘礼送到，这厢就要人上门去，好似还怕跑了他的一般，慌急得模样。”
李妈妈也是晓得些这吴贾人的花名，见蒋氏的态度，她附和道：“到底是商户人家，没多少规矩，讲究不来礼数。”
蒋氏却没答话，她放下手里的巾子，转道：“太平年间，民风也开明，既是都有媒有聘的了，过去走动一趟也没甚么。”
话罢，她看向李妈妈：“你且去回了他话，顺道教瑞哥儿拾腾拾腾。”
李妈妈微怔，应了下来出了屋子去。
过了些时候，蒋氏恰是盥洗罢了，穿戴了个整齐，就听得匆匆跑进来的脚步声。
只见着李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腰身进了屋子来。
蒋氏觑了人一眼：“教鬼追了不成。”
李妈妈也顾不得冤枉，直道：“瑞哥儿不见了咧！”
蒋氏闻言，却是不紧不慢：“这样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
李妈妈见蒋氏没当一回事，急解释道：“瑞哥儿寻常都起身得早，这时辰了俺过去却瞧屋子门紧闭着，叩了叩，也没个人应，推了开来，屋里头也没瞧见人！”
蒋氏觉李妈妈大惊小怪的，道：“怕不是去了灶上。”
李妈妈却拍着大腿道：“俺的娘子，若是没去问过，怎会贸贸然惊到你这处来。俺把宅子转了个遍也没寻着瑞哥儿，又问了看门的老王，也说没瞧见哥儿出门！”
蒋氏眉头这才紧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的又往书瑞的屋子去了一趟。
只那屋里空荡荡的，果真是没人！
蒋氏立又喊了家里所有的下人过来，一通问询，今朝也都没瞧着书瑞，再早见着，也都是昨儿晚间的事了。
这厢蒋氏心下方才有些慌了神，连唤了李妈妈将书瑞的屋子一通翻找，整洁的里屋，一会儿就教翻了个稀乱。
柜儿拉开，床铺抖散，一应是空唠唠的，除却些书本，凡是值钱的，书瑞常使的物，一件都没得了。
连当初他上白家拎着来的箱笼都没了踪影。
蒋氏再是糊涂，也是瞧出，季书瑞跑了！
她胸口阵阵发闷，眼前也黑压压的，有些天旋地转，稳不住身子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这混哥儿，怎敢跑！”
李妈妈赶忙扶住蒋氏，与她顺着胸口：
“瑞哥儿外里没得甚么亲戚依靠，又没地儿可去，一个少年哥儿，想也是跑不远，说不得就是躲去了镇子上，娘子快快安排了人手，要不得多少时辰就能将人寻着。”
蒋氏微微缓了些气回来，李妈妈说的这些话她也这般想，连撑着身子遣了人出去，一头去寻书瑞，一头不忘去回绝吴家的请。
“好是心思的哥儿！在我面前装得乖顺，一派老实待嫁的模样，不想竟还有两幅面孔。”
“来我手头哄了银钱，原是为着这日。这朝教我寻了回来，非与他一顿好打，将他栓在柴房饿上个三五日不可！”
蒋氏自觉受了欺耍，又气又恼，心头不免还生慌，怕人寻不回到时没得跟吴家交差。
若不是要他还有用，她且巴不得人烂在外头，还省下了三餐粮食，偏是还得要他来嫁这个人。
然则蒋氏这头派了人赶到镇子上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一通胡乱寻找时，书瑞早已经过了镇子赶到了县城。
夜里行路，书瑞将自个儿一整个包裹的严实，独留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外头。
饶是这般，四月末的夜晚还是见冷，尤其是临靠海边的路，海风吹来，身子也得哆嗦。
至了县城，天大亮，书瑞下了驴车，在街边的摊子上吃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身子才算是回缓了过来。
吃罢，不敢耽搁，又去寻了托镇子上的经纪找的师傅，接着送他去府城。
他倒也是想由送他来县里的师傅接着送他去府城，那师傅多厚道的人，一心思仔细着赶路，不曾多言多问的，书瑞欢喜这般的人物。
只师傅是个送货人，不是专做接人送人的营生，也是他好运气得寻了个便宜。
书瑞事先交待的人，也只安排到了府城，往后要从蓟州府再至潮汐府，需得是到了地方再做打算了。
不过只要到了府城，他也不肖那般慌急，府城地广繁荣，要想寻着个人不是容易事。
便是舅母托了吴家出来寻，任他吴家有人脉，也够得他寻。
思想之间，找得了人，又再是赶起了路。
车子一路奔着蓟州府前去，快至晌午间，日头高了起来。
书瑞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坐在驴板车的后头，见着前头驾着驴子的老镖师，回头瞅了一眼。
这赶路的两个时辰间，他已不是三两回瞧见那赶车的老镖师暗戳戳的打量他了。
“快五月的天儿，白日正头上还真有些晒。”
那赶车的老镖师语气有些轻佻道：“哥儿拾掇得这样严实，不觉热呐？”
书瑞暗觉这老镖师许不是个多安分的人物，趁其搭话，他眸儿一动，伸手整了整包着的头巾，颇有些扭捏道：
“俺一哥儿，父兄亲友都不在身前，独一人赶着路家去，多不教人踏实。虽没得两个财物教人惦记，可却也正正当当的妙龄上，不收拾得严实些，教那些个登徒子瞧着了怎了得。”
老镖师闻言，正中下怀，笑嘻嘻道：“哥儿家中怎舍你一人出来行路，是哪方人士呐？”
“俺往蓟州府去，家自是在蓟州。”
“也是怪俺小爹娘家那头的妹妹，也便是俺姨母了，人嫁来了甘县这头地方上，年前跟俺小爹捎了信儿去，说是给说了个好人家。
俺大老远的就来这地方上一趟，谁晓得那人家的男子小性儿得很，躲着不肯出来见人，害俺白跑一趟。”
说着，书瑞气骂道：“甚么个人呐！浑然还不如个娘子哥儿大方，要教俺真跟了他，想也没得好日子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俺觑着了一眼，个儿高高的，倒还真生得有几分模样。哎，也是他没福，得不了跟俺这桩姻缘……”
老镖师听得发愣，不由是又瞅了书瑞一眼，他道：“怎有这样不识好的男子！”
转又眯了一双眼：“哥儿说的不差，是这起子人没得福气，总还有好的在后头咧~”
“俺也这般思想。俺这好生生一哥儿，莫不是还寻不得个好。”
说了一晌话，书瑞蹭了蹭草帽，似是热的慌了。
下意识想去摘草帽，却又瞅向了赶着车子的镖师。
那老镖师又嘻嘻笑起来：“太平年间，官道路上都安生咧，哥儿不肖忧心。”
书瑞闻言，顺着老镖师的话将人一番敲打：“老爹说得也在理，太平年间，哪里都是出路。不说当官做宰，为农为商日子也都过得，若是有门子手艺，经营得当更是好过，便是没手艺，靠着力气踏实肯干也养得活一家子。”
“俺们老百姓安居乐业，不稀得做那些犯律法的事，若是有那起子人一时生出贼心眼儿，也合该掂量掂量官府的刑罚。太平年间，犯法作乱的板子打得可比乱世年里重，刑罚严厉，轻则板子重则牢狱咧。”
老镖师心想这哥儿嘴巴还多伶俐，晓得的也不少。
正是微出神间，就见着人似乎劝服了自个儿，摘下了草帽，接着将大半张脸都一并包进去了的头巾也解了下来。
霎时间，一张好似黄连汁子混着土泥的脸便露了出来。
这肤子黄黑黄黑的也便罢了，偏生眼下两颧骨间生了好些麻点，嘴皮上还稳稳长着颗不大不小的痦子。
老镖师独只瞧了这么一眼，悄摸儿声的把脑袋给扭了过去，往驴屁股上重重甩了两鞭子。
甚么丑人，尽多作怪！
亏得将才他听声儿觉是个年轻哥儿，几番瞅看，想着能不能与自己那还没定亲的儿生一桩缘分来。
料是月公忙着，没搭这根线。
书瑞暗觑着老镖师，面孔绷得多紧，见人此般，心下不由生笑。
天下男子，多是肤浅之辈，一张不中看的皮相，足以是让女子哥儿少去不少麻烦。
他透了风，身子凉爽，拿着草帽与自己扇着风，反起了耍心。
这自来是男子爱戏耍女子哥儿，今朝也教他痛快一回。
书瑞往车子前挪动了些身子：“老爹你说俺的姻缘还在后头，俺瞅着老爹眼是眼，眉是眉，年轻时候也是个俊儿郎。老爹可就是甘县人士，家中几口人呐？”
老镖师一下便听出了这哥儿打着甚么个心思，面色铁青，憋着道了一句：“俺就一老光棍儿，没儿没女的。”
书瑞闻言，颇有些失望：“当真是可惜。”
到蓟州府时，已是三日后，那老镖师嫌书瑞生得丑，又还没得女子哥儿那般羞赧心，一路上倒是还算安稳。
书瑞安生至了府城，心头也是略略松下了口气来，寻了处客栈落脚，踏踏实实的歇了一晚。
往下的路，他预备着还是买上一头驴子自驾了车前去潮汐府。
这些年天下太平，老百姓日子见富足，牲口也喂养得多，牛马不似过去那般珍贵，只到底不是贱价物，少不得大几贯钱，再要套个板车，如何都得花销十来贯。
这不是一笔小花销，但书瑞心头盘计了一番，待着他至了潮汐府，若要经营点儿小生意，有牲口拉运货物，定然更为方便。
便是他不使牲口，转手再给卖了，那也能回了钱来，这生意不亏。
只当愁的是一点，虽在白家时常有去喂驴子，识别得来牲口品相，但他驾车功夫一般，草练过几回，能大着胆子把牲口赶着走，却还不曾行过远路。
可若自个儿不驾车，那势必就要去再寻赶车师傅。
蓟州府至潮汐府少也要十来日的行程，好运气找得个厚道可靠的也便罢了，再遇个心思不好的，未必回回都应付得了。
这三日过来蓟州，他做着没皮没脸的模样，好是将那老镖师给对付过去了，然则心里头也还是提心吊胆，一直紧憋着口气。
两厢比较下来，去应付不古人心，他倒是更乐意去应付牲口些。
思想罢，翌日，书瑞在客栈伙计的引荐下，上车马行买定下了一头驴子，套了板车。
唇枪舌战下来，拢共用去了九贯八钱，倒还好在他的预算之中。
置办好车马，书瑞又采买补充了些干粮，他没敢在蓟州府久留，倒不是怕白家那头的人找过来，只他身上的银钱不多，在这头只出不进的花销，心头也是焦愁。
再隔一日，书瑞赶早趁着城里人少，小心驾着车子出了府城。
晨间凉爽，他将车子驾得慢，风迎面徐徐吹来，且还多惬意。
只书瑞没得舒坦片刻，才是驾车上了些手，紧绷的心弦将才要松缓些下来，体健壮硕的驴子却扯着四只蹄儿不肯多迈步子了。
瞅是官道边上的草青青，扭着脖儿想去吃。
书瑞扯了几回缰绳也不好使，驴子犯起倔来不肯好生赶路，反还弄得他一脑门儿的汗。
他心生恼火，抽了鞭子出来，在驴屁股上甩了一鞭。
“呃啊！”驴子这厢吃了痛，“腾腾腾”的便狂跑了起来。
“慢着些，吁~吁！慢着些！”
书瑞面颊边的风呼呼刮起脸来，他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拼命勒紧缰绳，犟驴却好似是存了心眼儿与人做对似的，反跑得更快了起来。
前方一个大弯，板车一边的车轱辘猛悬空了得有三四寸，书瑞整个身子都呈偏倒的姿势倾斜出去。
他突突直跳的心脏一瞬之间似乎要挣脱跳出胸腔，恍是见着官道拐弯处有道黑影，还没得看清，独听“砰”一声闷响，书瑞便感受到了一道极大的阻力，这厢驴子总算是停了下来。
然是那平整的官道上，也齐整的躺下了个男子！
书瑞耳朵嗡声作响，只觉两眼发黑。

第4章
眼见是闯了大祸，饶是书瑞算个遇事冷静的，这朝也慌乱的不行，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双腿发虚的从车子上下去。
他在人身侧半跪下，也不敢轻易去碰人。
一番查看，见着没有大滩的血迹渗出来，腿脚也没现出甚么曲折的形状，肉眼看着当没断裂。
心下微微吐了口气，这才轻去将人扶起些。
教驴车撞着的竟还是个年轻人，生得颇为冷相，眉细鼻高唇薄，一张脸很有骨骼感，但并不粗犷。
单只衣着来看，似乎还是个练家子。
书瑞见人一身束袖黑衣，后腰上还别着把厚重的长刀。
那刀虽然完好的插在刀鞘里头，却快赶上他的胳膊长了，又还宽大。
书瑞鲜少见着这样的人物，许就是少见，教他无端觉得很有些危险气息。
他心头惴惴的，小心拨了下男子的头发，一路从额头扫向脖颈，瞅见既没有流放犯事的刺字，也没有悍匪凶徒的刺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接着又试着唤了唤人，如何却都喊不醒，也不晓得究竟伤的如何，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真是有些棘手。
略做思索，书瑞想着将人先弄到板车上。
记得府志上绘的路线，再前头二十几里上当有个驿站。
那头可供住宿休整，有些驿站住得有大夫，便是没有，托驿站的人去请也比他人生地不熟的寻来得快。
这青年男子身形高挺，却有些清瘦，料是不沉，谁想却重得很。
书瑞将人背起，步子却挪动不得半步，片刻就教他身上起了一层汗来，只好又把人重新放下，先将刀给卸下来。
这厢好似跌了十斤去，浑然松快了一头，费下一身虎劲儿，好不易将人弄上了板车。
书瑞抹了把汗，看着车上的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
可事既已出，也容不得他胡乱思想来吓唬自个儿，只有硬着头皮先去应对.......
驴车往驿站一路急去，沉然躺在板车上的青年静静的，然而脑中的记忆，却争抢着纷乱的浮现。
一会儿是年幼时，家中穷寒，他在屋门外听见中年无子的大伯央求他爹娘过继一个孩子；
一会儿是他辗转在各个武馆中近乎残酷的习武；
一会儿又是在京都高门风里来雨里去给贵人做事………
半年前，他受了一场重伤，醒来后脑子就不多清明了，时常记忆混乱忘事，看了好些大夫也都只说静养着看能不能恢复。
前不久主家把他叫到跟前，给了一笔丰厚的报酬，说他这些年忠心，做事妥帖，是他最得力看重的人手。
只他离家多年，父母亲长也挂记，不妨趁此机会回乡与爹娘团聚一场，好好养伤。
家里恰也来了信，说他爹中了举，弟弟学业优异，日子见好，让他尽可回乡去……
记忆闹腾，喧嚣，似乎抵达了头脑所能承受的极点后——倏然间好的坏的全数都消散了去，回归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宁静......
——
下晌日头高，地气上升，蒸得人背心发热。
书瑞紧着一双手立在屋中，眼珠子全然跟着老大夫的动作转，他觉屋里头闷得很，面上虽还算冷静，实在心里早已是焦躁不安。
眼见老大夫收回了探诊的手，书瑞连忙上前：“大夫，伤可要紧？”
“小郎身子健朗，脉象沉稳，倒是没甚么大碍。只吃了不少皮外伤，使些外用膏药，年轻人，用不得多少日子也便好了。”
书瑞听了这话，瞬息间，心里好似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但见着紧闭着双眼的人，他不免还是忧心：“他伤势不重，如何昏迷了，这般又甚么时候才醒得来？”
“小郎后脑有伤，许是遭重物创击时一下便昏了。这头脑看似坚硬，却是脆弱位置，我开些药下来，与他吃了便好。”
书瑞连连谢过大夫，又问了些得注意的，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回来时，他拿着药方有些犯愁，驿站里有两味药寻不得，要使得话还需去县城里才有。正思索着怎么办时，一抬头，竟见着床榻上的青年睁了眼。
这男子，眼型细长，眼皮又薄，倒是更显得清冷了。
“你醒了！”
书瑞眸子发亮，小跑到了床榻前，瞧着没使大夫的催醒药人就醒了，不免喜出望外。
青年听得声音，目光直直的看着面前忽然冒出来的小哥儿，黑黝黝的面皮，眼下生得有一片麻点，嘴皮上方还长了颗大痦子。
他来回审视了两遍，想去分辨这个人是谁，可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一碗浆糊，甚么整的碎的都捞不起来。
“.......你是谁，这是哪儿？”
“这是安平驿站，先前大夫来瞧了一趟，说你脑袋给路边的石头磕了下，身子上受了些擦碰的伤。”
书瑞没好自报家门，只先耐心的把伤势情况说给人听，罢了询问道：“你现下觉身子如何？要是不安心的话，可以再教大夫来瞧一回。”
青年从床上坐起，略活动了下手脚，感觉自己身体倒是没甚么大碍，只是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他紧着眉，沉气按了下头：“我怎么会躺在这儿？我好像什嚒都想不起了。”
书瑞愣了愣，瞅人一脸茫然的模样，眉心不由微动，心想这是什嚒招数？
“我什麽都想不起来了”这样的话，他上回见着还是在三流戏文里头……
将才大夫看诊言这人身体很好，伤势并不重，分明只是些轻微的皮外伤，这朝人醒得快，又能动能说的，转头却做出个记不起事的姿态来，论谁能觉得不怪？
书瑞暗暗觉出不妙，这小郎莫不是想要讹人？
可瞧来，这人一双眸子迷迷茫茫的，神色又不似做假。
不过人心不古，若存了心要哄骗人，模样自是能做的真。
书瑞眼珠一转，且教他一试，看看这人究竟做得甚么花样。
他偏过脑袋，做着一副担忧惶恐的神色，问：“你当真想不起了？连我是何人都不记得了？”
青年闻言又认真端详了书瑞一遍，实在觉得陌生。
书瑞见此，眉毛轻挑，随即作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床边上：
“我认这事是我不对，不当与你吵，惊了驴子教你摔下车还给驴子踢了。
既是夫妻，甚么话又不能好生说。我这厢给你低了头，你就甭气了，别装神弄鬼的来吓唬我。”
书瑞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即来，出门在外谁识得谁，凡还是面皮厚的占便宜。
“......夫妻。”
那青年闻言喃喃复述了一回，这个关系无疑是亲密的，对于才失了记忆，头脑空白的人来说，也是很安心可依赖的关系。
书瑞眸子微眯，细细将人盯着：“怎的，你觉着不对？”
青年并没有给出书瑞回应，似乎想竭力去想这件事，但一动脑子，甚么都想不起，反是痛得厉害。
书瑞不晓得人的思想，只见人不说话，他便添火的凑上去了些，直面着人：“你嫌我生的丑，想装模作样不认这亲是不是？”
“没有。”
青年仰头看向书瑞，皱了皱眉，好像还因他冤枉他而有些不大欢喜。
随后他又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再想去想，却依旧无用，他的眉头更紧了些：“我的头好痛。”
书瑞愣了愣，显然也没想到这么个俊俏小郎忽得有个丑哥儿认他做夫，又还把事故推做了争吵才起，他竟会忍得下不破功。
他也不由犯起迷糊来，看人神色，倒还多真，莫不是真丢了记忆？
书瑞也摸不准，正当他想着该如何时，忽得一双空茫茫的眸子望过来：“我饿了。”
语气熟稔，还当真把他当做自家人了一般。
“.......”
书瑞看了眼青年，一时竟不知怎应对了。
说起饿，他一路急慌慌的过来，又是请大夫，又是看顾伤患的，也还滴米未进。
他倒了杯子温水放在床头前，想是容他琢磨片刻也好，便道：“这时辰上许没得饭菜，我去灶上看看有什麽吃的，你好生休息会儿。”
“嗯。”
这会儿过了晌午，又还不曾到晚间，不在饭点上驿站灶确实没什麽现成吃的，管灶的娘子取了些炊饼出来，问他要不要。
书瑞瞧那炊饼又冷又硬，想是不如揉了面团下碗面。
然而几声渔妇的吆喝却又教他改了主意，他循着声走去外头瞧，附近渔村里的渔民捕渔赶海回来，趁着海货鲜活，拿了些来驿站上卖。
书瑞瞧是些海鱼，贝蟹和昆布（海带），贝都还在吐肉出来。
见着食材新鲜，于是他捡买了点海杂，想着烙几张饼出来，自行能吃，外顺便送给今朝驿站里帮忙搭手和请大夫的人做谢。
海杂肉少又难清理，价不高，四五个钱就能买上一斤，偏书瑞又一张好嘴，使了十二个钱买了两斤海杂和一尾小黑鱼。
提着东西，他去灶上借了锅炉使，弄了一摞饼，外还熬了一盅鱼汤。
书瑞一头侍弄着吃食，脑子里却计算着那青年的事，任凭那小郎演得多像，他始终还是不信会碰着失忆这样玄乎的事情。
但思来想去，又琢磨不明白他的意图。
半晌后，书瑞想着一会儿还是与他摊牌了才好。
便是他要厚讹自己一笔，也比这般弄不清人究竟打得甚么算盘要强。
思定后，书瑞去送了伙计饼，随后用托盘端着鱼汤和剩下的饼往屋里去。
才到门外，就听见屋里发出了“嗖嗖”“唰唰”“呼呼”的破风声响，他心头一紧，心想青天白日的莫不是遭了贼！
“哗啦”一声，书瑞急忙推开门，旋即一把泛着森冷气的大刀直冲冲指了过来。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手上一软，端着的汤饼一下便脱了手。
眼看是汤汤水水的要砸一地，不想那宽大的冷刀十分灵敏的一个折转，竟稳稳的接住了鱼汤和饼，连半点汤都不曾洒出去。
“你没事吧？”
青年将汤饼放到了桌上，连忙去问书瑞。
书瑞心突突直跳，长喘了口气：“你这是在屋里作甚？！我当是进了贼！”
“我喝水见床边有把刀就使了使，乍听破门声以为是歹人，不知道是你。”
青年团在书瑞身前，与他解释，又忍不得问：“这刀是我的？很趁手。我从前习武？”
书瑞狐疑的看了男子一眼，没答他的话，只道：“先吃饭吧。”
青年听此，倒也没有急着追问，老实把刀收回了刀鞘，他确实有些饿了。
鱼汤熬得乳白，他端起试着喝了一口，接着便把剩下的都喝了个干净。
坐在一头的书瑞见状，又把手边的海鲜饼给他推了过去。
圆圆的海鲜饼外皮炸得酥脆，内里却软口，能吃着贝肉、蛤肉、虾米这些海杂，趁着热，满口的鲜香和面香。
青年一口气吃了五个。
书瑞见人胃口挺好，想是心情应当还不差。
趁着这机会，他也不想再胡言扯怪了，微吸了口气，道：
“我实言同你说，将才我确实是想探一探你才诌了那席话出来，是我多了心思。你想要甚么赔偿尽可说了来听，凡是都好商量，这般彼此绕着关子，实也麻烦。”
“无论如何，都是我的牲口撞了你，我理当负相应的责任。”
青年擦了擦嘴，不解的看着书瑞。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互是看了彼此半晌，好似要从对方眼里看出什麽破绽一般。
到底还是青年张了口：“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便是我根本不识得你，你行在官道上，我的驴子失了控撞了你。”
“既是已摊开了来说，郎君又何必再装糊涂，这戏久唱着，也没意义，你想要什麽，明说即可。我若能办到，尽力去办，若实在办不到，也只有上官府劳府公来断了。”
书瑞哪里敢打官司，他之所以这般说，也不过是想威慑一二这男子。
能私了是最好的，想他身子并没有大碍，也犯不着要麻烦走上一趟官府。
青年静静的盯着书瑞，眉心紧锁，好一会儿后才道：
“我只是想不起事了，好手好脚，跟从前没什麽两样。”
书瑞心中已是百般做建设，等着人狮子大开口，不想竟等来这么一番话。
见人还在做戏，他耐着性子道：“我已说明了我和你并不相识！”
“既不相识，你作何要给我熬汤烙饼？”
“这汤和饼恰好还是我喜欢的。”
书瑞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清冷俊相的人物，实在不信这是个头脑正常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他头脑发涨：“你说你失忆了，怎又还记得自己喜欢喝鱼汤吃烙饼了？”
“虽不记得了，可吃了那么多，不是喜欢那是什麽。”
“除却是你嘴馋胃大能吃，还能是什麽！”
青年这下蹙了蹙眉，似乎也有了点情绪。
“那你以后做了我也不吃了。”
“谁跟你有以后！”
青年听得这话，倏然站了起来，他身形本瘦削，可到底高挑板正，又一张冷相，人教他笼在阴影里，颇有威慑力。
书瑞心里一紧，想是他要发起怒来，那般身手，只怕自己今朝凶多吉少，正当他眸光暗扫如何逃出屋去时，一道义正言辞的指责声先从头顶落了下来：
“夫妻一场，我现下受了伤，又不识人，你不关切也不在乎，头先想的事却是撇清不认，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薄情寡义的人！”
书瑞望着面前控诉他的青年，瞠目结舌，一时竟寻不得话来辩驳。
他还从没觉得像今朝这么有理说不清过，从前在白家受委屈，他也是想辩的时候辩，不想辩的时候不辩，哪有这般给人弄得不知言语的时候。
偏是这时候驿站的伙计听得争吵声过来叩了叩门：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俺给二位送了一壶菊花茶来，去去火气。”
“大丈夫多多包涵夫郎，先前郎君受伤昏迷，哥儿送您来驿站上不知多着急，瞧您醒了也顾不得休息，还亲自去后灶给您做汤，想是哥儿不擅说苦，万万是没有不关切郎君的。”
书瑞听了伙计的一席劝和好话，更是觉得脑仁子发疼。
他也不争辩了，倒了一大碗的菊茶往嘴里灌。
茶还没涌进喉咙，碗沿却教只手有力的扣住，茶水变得轻缓的入了口。
书瑞抬眼就能见着一双清冷而又迷茫的眸子，竟含着关切的神色。
他放下了碗，低低却又笃定的道了一句：“你脑子是真给磕坏了。”
说罢，书瑞大步的出了屋，他要再去把大夫请来好生给他看看。

第5章
“便说头颅本是脆弱处，单看外伤，小郎君后脑勺上只鼓了个因磕碰起的包，倒不要紧。但颅内究竟如何，却难一观。”
老大夫捋着胡须，道：“先前诊来看，只当这磕伤致了昏迷，属实没想到会这般。
不过像小郎君一时记不起事的情况不是单一例，也能正常的生活，不肖太过紧张忧心。”
书瑞的心却凉了半截，他问大夫：“那这般症状，甚么时候能够转好？”
“快的三五天也就能好，慢的三五年也说不准。”
书瑞听得三五年，两眼发黑，连央着大夫问：“可有得治？”
“老夫医术浅薄，并不专攻，哥儿不妨带了小郎君往府城去寻更好的大夫瞧瞧。听得潮汐府上有位擅针灸的大夫，甚擅治疑难杂症。”
书瑞送走大夫时，步履已有些漂浮，再回来，险些一头撞在了立在门口等着的青年身上。
他已是没了脾气，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今朝一系事压来，眼下是身心都疲乏得很了。
“你还记得家在哪处麽？”
青年闻言，摇了摇头。
书瑞也没指望他能记得，便道：“我记着你有个包袱，且拿来看看，可有没有甚么线索。”
青年听着书瑞的言辞，觉得很不中听，到底也没再辩，只怕两人又吵起来，便依言去把包袱拿来给他。
书瑞接下包袱，正是要打开，想了想，还是教人自个儿开。
包袱本便不大，放在桌上一解便散开来，内里除却有一包已经冷得发硬的干粮外，另有些瓶瓶罐罐的伤药，还有.......还有就是两条供换洗的裤衩........
书瑞面微红。
他实在是没甚么兴致盯着个青年男子的贴身衣物反复观察，但十分诡异的是，那两条裤衩子的裤脚上.......竟然歪歪扭扭的绣了两个字。
书瑞辨认了好一会儿，方才瞧出缝得是“陆凌”。
“这是我的名讳？”
陆凌拾起裤衩，指腹划过裤脚上的字，反疑惑的看向书瑞。
“你问我？”
书瑞眸子微睁，他怎会晓得？
话又说回来，哪个正经人会在裤衩子上缝自个儿的名字，这东西莫不是还怕教人给偷了去不成？
他瞧着倒更似是小娘子小哥儿送的，不过这绣工实在也是十中难寻一了。
陆凌看着裤衩子，脑子里一闪而过一段模糊的记忆。
记忆中好似有个澡堂子，许多男子进出洗浴，不多讲究，他每回围着浴布出来，自己的裤衩都寻不见了.......
想再想得细些，头脑却又开始发痛。
陆凌蹙了蹙眉，实在想不起来，他只好求问书瑞：“不是你给我缝的？”
书瑞脸发热：“我多糊涂给人缝这个？说不得你哪个相好给缝的，可甭把锅往我头上扣，平白毁人清白。”
陆凌默了默，心想这人怎么那么凶。
“你不喜，我丢了便是。”
书瑞惊疑地看了陆临一眼：“丢了你不穿了？”
说得也不差，要丢了的话，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做新的，外衣也便罢了，这贴身的总不能一条穿个十天半月。
陆临拿着裤衩子，一时间有些犯了难。
书瑞脑仁子忽然有些疼，他也是，就着人的东西多说什麽。
“.......看也是没甚么旁的了，你自个儿把包袱收好罢。”
陆凌便又依言给收拾捆好。
书瑞正想躲出去，这时候，又来了个驿站的伙计，他问书瑞：“二位明朝可还要继续在驿站住宿？
本不当来打扰，只是将才来了一支商队，十几个人，他们预备要在附近的村子上卖外乡货，许要在驿站落脚三五日。
驿站的房间有些紧凑，这便来问问二位，明儿个是退屋，还是要续住，我们那头也有数好安排屋子。”
书瑞听得伙计来说房间的事，这才想起他急匆匆的来，且只还定下一间屋子住。
“正想寻伙计哥再要一间屋来住，倒不想伙计哥先过来一步。”
“还要一间？”
伙计疑惑的看了书瑞，又看了陆凌一眼，不过他倒机灵没多问，只道：“哥儿，商队来将才安顿下，没得屋子了，也就大通铺上还能挤个把人。”
书瑞一下犯了难，却没等他张口，一直没说话的陆凌闷头出了屋，径直往大通铺那头去了。
书瑞见状，眉心动了动，心绪很是复杂。
他看着人的背影，终归还是道了一声：“明日一早出发去潮汐府，我会找大夫治好你。”
陆凌步子顿了顿，心头赌气地想：既不是夫妻，何必说这些不情不愿的话。
却又怕书瑞顺水推舟真扔下他，最终只低低嗯了一声，出了门去。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堂，书瑞添置好吃用，给拴在棚里的驴子喂了些草料和水，托了驿站的伙计帮着把板车套上。
虽休整了一夜，昨晚他却没如何睡着，本独身离乡出来，心中就绷着根弦，现又遇着这样些事，更是心乱。
他眼底有些乌青色，还在想陆凌的事，想着便觉恼火。
大夫说他失了记忆，初醒来时认定下的事情，轻易不好再改变。
要早晓得他当真丢了记忆，他也就不会自作聪明胡言哄人了。
这朝自己诚心解释，他却也不信。
书瑞思绪翻飞，牵着驴子到了门口，就见官道边等着个人，肩头挂了个包袱，腰间别着把大刀，像是在发呆。
一双墨染的眸子空空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迷惘。立在晨雾里，一截木桩子似的。
书瑞心里忽然涌起股愧疚，一个好生生的人，忽得没了记忆，大抵便是在雾里一般罢。
若此时他偷偷跑路，说不得能将人甩下，也就不必考虑后续如何安置人，能不能寻着大夫将他治好的事宜，可能够省下太多的麻烦事了。
但平心而论，书瑞难做出这样的事来，他要真遇事就怕就躲，也便不会离开白家，也不会在撞着陆凌后，官道上分明了没人看着时，还把他拉来驿站看大夫。
陆凌失忆因他而起，这时候他要跑了，往后只怕日日难安。
即便他自个儿现在也还站在雾里，不知前路究竟是春月韶光，还是萧瑟冷冬，他也应当为这件事负责。
书瑞一时间做好了心理准备，心情反倒是豁达了许多。
不过在对陆凌负责到底前，他首要的事是让他明白和接受自己跟他真的不是夫妻这件事。
整理好心情，书瑞唤了一声：“陆凌，走了！”
见着书瑞，陆凌迷茫的眸子里有了些神，向着他大步走了过去。
车轴滚动，压出一条齿印，驴车穿过薄薄的雾气，一路向前驶去。
书瑞拿了两个还热着的饼给陆凌吃，自扯了缰绳驾着车走。
昨儿驾着车子把人给撞了，书瑞吓了个糊涂，当时不晓得陆凌伤势如何，一整颗心都悬着，只想快些到了驿站寻大夫，倒是没得心思怕驾车。
这朝人没了事，想着昨儿驾车惹下的祸，晨间的雾气又有些教人瞧不得太远，再扯驴驾车，倒是教他心里咚咚的。
驴子一甩脑袋打了个喷嚏，连着缰绳扯了书瑞一把，害他身子也往前倾了一头，吓得他后背立生出了些冷汗来。
牲口看似蠢钝，实则机灵得很，察觉驾他的人有些伏不住，不曾规训好的驴子骡马怪会欺人，你教它往东，它偏是往西，要它快，却梗着脖子慢。
书瑞这头驴子看似健壮有力，却恰是青壮爱发倔又没多少耐心的时候，摸出书瑞训驾能耐不多，也就散漫不听话，才走几步就想去啃路边的草不说，还刻意颠人。
正当是书瑞如坐针毡，额头有些冒热汗时，一只手自身后绕上来握住了缰绳。
只见那比自己宽大不少的手收紧了些绳子，青筋微起，几个收拉间，将才还倔着脖颈与他对着干的驴子竟就老实了下来。
书瑞试着松了缰绳，见板车依旧平稳，比他驾着时可要稳得多了。
他心下松了口气，不由偏头看向陆凌，这人一只手拿着饼正在啃，一只手驾着车，分明脸冷，行径却又教人觉得当真是傻气可爱，也不晓得是不是失忆了的缘故。
书瑞不吝赞道：“你车倒是赶得好。”
陆凌眉梢轻扬：“以后我来赶。”
书瑞见此，正色道：“陆凌，你身上没有什麽线索能教人晓得家在哪里，这般前去潮汐府，也不知是离你的家近了还是远了。
不过我一定尽可能的找着大夫治好你，也尽可能的寻找到你的家人。”
书瑞说罢，见着陆凌一双眸子看着前头，好似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并不搭他的腔。
“你可听着了？”
陆凌也不答话。
两人就并坐在一处，若不是聋子，再如何也都听得见声儿。
书瑞瞧出这人就是故意不答他的！
他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索性也不说话了，左右人也是听见了的。
陆凌暗暗觑见书瑞脸色，怕人生了气，又张口：“你总说这些，我不想听。”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但我说的是实情！”
“如你所说，我们既不是夫妻，你一个小哥儿没有亲友父兄结伴，怎会孤身行走在外，我出了事你作何要带我去驿站？现下又要带我去潮汐府？”
陆凌看向书瑞：“我只是失忆，不是痴傻了。”
书瑞辩道：“我的牲口惹了祸，撒泼将人给撞了，莫不是受撞的只有自己丈夫才当救？我做不得肇事跑路的事来，尚且长着些良心。”
陆凌反问：“长了良心会哄失了记忆的人说是夫妻？
“........”
书瑞有些心虚道：”我先前只是怕你讹人，这才扯了假话想试探。”
“既怕受人讹，何必还带着我。”
陆凌觉得书瑞的话漏洞百出，此番非要编些事出来，只怕他们先前有些过节。
思来想去，昨日他问自己是不是嫌他丑，不想认，估摸过去自己就是嫌他，他生了气，现在想趁他头脑不清与他撇清了干系。
若真是这般，那确实是他有错在先，眼下如此也是他造成的，但......但见要被弃开，他心里便生出一股极不好的滋味。
陆凌一下子勒停了驴子，绷着一张脸，道：“我们既然不是夫妻，依你说的便是毫不相干的人。
我现下好手好脚，能走能动没伤要害，你尽可不用自寻麻烦拖着我去潮汐府。”
书瑞见人紧抿着唇压着眉梢，俨然一派受了委屈生上气的模样。
他脑子嗡嗡的，这傻小子究竟在气什麽？与他解释说他们不是夫妻，他没有一个丑夫郎，不敲锣打鼓谢月公，虚惊一场也便罢了，怎还不欢喜起来了？
一时书瑞觉着好生无力，说又说不听，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天底下怎还有这样的事。
书瑞正伤脑筋的厉害，忽得瞅见官道前头有个带着孩子的妇人。
“娘，还得走多久咧，俺脚都像走肿了！俺不想走了。”
那小孩童拉着一张苦瓜脸，正嚷嚷着走得累了。
妇人哄了几句也不管用，想是把娃给背着走会儿，她自都是一脑门儿的汗。
书瑞见状，眸子一眯。
今朝在驿站结账，使了他一百六十个铜子出去，外在昨儿请了两回大夫，又是几十个铜子。
时下荷包不说一清二白了，可总这般只进不出的也教人心头发愁。
这一路赶路出来，本就花销不少，又遇着事，更添花销。
现下还在路上，他且不晓得自个儿手头上的那间铺子是个甚么模样。
这些年过去了，又没得人打理，只怕破损的厉害。届时一应打理修缮尽都得使钱，他腰包里的那点儿散银，又怎么撑得起。
书瑞见一路过来陆凌车子赶得稳当，又想着昨儿见他舞刀的牛劲儿，想是安安生生的赶个车子不再话下。
这见着有人行路，心头便打起了生意算盘来，左右是空着板车，零散捡两个客，不说挣得多少，够驴子的草料钱，那也比光出不进强得多了。
书瑞转看向陆凌，见人身上款着把大刀唬人，低声道：“你把刀给藏起来。”
“不要。”
陆凌为着将才两人的争论，且还气着，不肯听书瑞的话。
书瑞微眯了眯眼，想是说不要就下车去，但想着人真走了他便是能硬着头皮赶车，却也绝计是不敢拿旁人的安全来冒险的。
如此，也只得低声哄人两句：“好了好了，先前那些话你既不爱听，也不信，那我不说便是了。”
陆凌眸子动了一下，面上还是一脸傲娇相，虽没搭书瑞的腔，手倒是已经自有行动的解了刀扣，依言将刀藏到了屁股后头的板车底下。
书瑞瞧人还挺是好哄，眉心微扬，又连忙拾来包袱把刀给挡得更严实了些。
“你将车子赶过去停在那母子俩跟前去。”
陆凌不晓得书瑞打的什麽主意，没多问，只依着他的话做。
“娘子往哪处走？天儿热起来了，我们壮驴快车的，上来乘一段儿教孩子歇歇脚罢。”
妇人瞧见书瑞多是热络，便也肯搭腔，道：“俺们往石头镇去走亲咧，你们的车可过那头？”
“正要过石头镇，我们就是走的那头。
这时辰上早不早晚不晚的，不好寻着专门送人进镇子上赶集的车马，日头再高些可更毒辣了，这到石头镇若是步行过去且还得一两个时辰，娘子要有心思乘车不妨就乘咱现成的，要再等下趟，怕是不好等。”
妇人见此，已是想搭车了，只还是犹豫的问了一嘴：“俺看你俩眼生，不似十里八乡上的赶车师傅，不晓得顺道儿去镇子上，要收俺们几个钱？”
书瑞道：“娘子看着给两个钱便是，当是给驴子添口草料。我们也是瞧这大热天儿的晒，孩子走着累，能顺道就捎一捎。”
妇人听了这话，试探道：“那俺便给你们三个钱，这到石头镇也不多远了。”
书瑞应了一声：“好。”
罢了，他跳下车子去帮着妇人把孩子先抱上了板车。
这厢，书瑞便随着母子俩坐在了后头，他与那娘子孩童闲谈。
“小童甚么年纪了？可上了学堂读书识字？”
小童见着生人有些腼腆，不肯答书瑞的话，妇人说了孩子两句，转跟书瑞道：
“在村子里的私塾念书咧，跟他爹一样是个榆木脑袋，不是读书的料子。说不教他念，今朝外头趁手些行当，又样样都要识字会算才成，咱穷寒人家，难哟~”
书瑞点头：“难为天下父母心，日子再难，却也总想孩子好。”
那妇人觉受体谅，心头发热。
便也与书瑞更是多起话来，说今年的庄稼啦，孩子的学业啦，朝廷的赋税啦.......书瑞也擅听这些闲唠嗑，哄得那妇人更是喜欢。
眼见说得高兴，妇人瞅见前头赶车的小郎生着好一张俊脸，身形多板正，就是一直不说话，瞧着怪是冷淡的。
她不由问书瑞：“恁小郎君多俊，还不晓得你俩关系咧？”
书瑞笑说道：“这是我兄长，我们俩一同往府城去讨生活。”
妇人听得这话，便就又想问人婚没婚配了，却没得张口，忽就听前头的人冷不伶仃冒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甚？”
妇人疑惑的看向书瑞。
陆凌回头：“是夫妻。”
“啊？”
妇人见两人各说各的，不免觉得有些怪，连忙将孩子往身前拢了拢：“如何又是兄长又是夫妻的？”
书瑞见妇人生疑警惕起来，不由暗暗背过手在陆凌的身上狠拧了一把，让他赶紧闭嘴，面上却还维持着笑：
“娘子别怪，是我说得不全。他本是我远房表兄，这厢年纪都大了，家里人便想我俩能成家，打小惯了是兄长，一朝变换了身份，还怪不适应。”
“我表哥这人，话少脸冷，事情较真儿得很，与人闲唠不起。咱甭理会，由着他好生赶车。”
妇人听此才松了口气。
“原是这般，俺们村子里头也有你们这样的咧，到底是自家亲戚，知根知底儿的比外乡寻得好。”
书瑞怕那妇人再捉着问闲，连唤了那小童：“车子上坐着闲闷，哥哥教你背几句诗好不好？”
小童点了点头，书瑞便带着人背了背三字经。
前头赶着车的陆凌好也是没再说话了，书瑞方才那一下铆足了劲儿，他却不痛不痒的；
脑子里只想着，原来他们是远房表亲成的婚.......
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莫名地，让他心头不可名状的焦躁，悄然平息了下去。

第6章
往后几日的路上，陆凌负责驾车，书瑞便负责揽客，一路捡了些散客搭车，三两个铜子的进着账，倒也不枉费一番功夫，够了两人的干粮和驴子的草料钱。
十日后，快至午间的时辰，书瑞总算是结束了将近一个月的行程，抵达了潮汐府。
赶路人风尘仆仆，府城却繁荣有序，来往间宝马香车，好不繁荣热闹。
书瑞坐在驴车上走马观花，再次来到幼年时所生活过的地方，既觉熟悉，却又陌生。
小时候就觉潮汐府热闹得很，而下十多年过去了，城中商铺林立，大街小巷，交错横生，依稀还保持着旧貌，但好似更胜从前了。
然而他的父母尊长，却已不在人世。
书瑞心中情绪万千，这些年他学着凡事去靠自己，慢慢的已经很少想念爹娘了。
如今再回到这里，那股藏在心底深处的惦念，一时间便似打翻了一坛窖藏了多年的酒似的，酒气漫开来，如何都收揽不住。
他心绪翻扬，情绪也骤转低落。
这时身旁的陆凌忽然放慢了车速：“进城了怎还不高兴？”
书瑞闻言敛起思绪，做着无事的模样：“没不高兴，只是突然见这样热闹有些不习惯。”
陆凌默了默：“那你去不去茅房。”
“........”
“便说让你少喝点溪里那般没煮沸的生水，非却不听。”
书瑞忍不得说了陆凌一嘴，后又道：“你去罢，我在这处.......”
正是想说在这处等他，却见前头有官差巡视街市，不许人随意停车马，这要专门寻个地儿来停驴车，又得使铜子。
“不然我先过去，你好了自来？”
书瑞商量道：“我在十里街第五间铺子那处，你可能寻着？”
陆凌利索的跳下了车：“能。”
这人走出去了几步，忽却又退了回来，微眯了下眼看着书瑞：“阿韶，你跑了我也一样寻得着你。”
书瑞闻言，觑了他一眼，扯着驴子便往铺子方向去，都不想理睬他。
这傻小子看着多老实，实则心眼儿可坏。
前几日赶路的时候，两人在驿站上就着是不是夫妻又好一通辩，气得书瑞趁着陆凌去茅房的时候驾着驴车便走了。
谁晓得这人跑得却比驴子还快，不知甚么时候竟就越去了他前头，悄摸儿声的躲在树杈间，等他经过时倏然跳下来落在驴车上，吓得他险些又把车给驾翻！
书瑞心下忿忿的想着路上和陆凌的事，不知觉就至了地儿。
季父季母留下的铺子位于府城四大街北街的一条分街上。
入街口立得有座高高的大理石牌坊，久经风雨，牌坊上生了些青苔，又还有许多水流黑渍，但上头刻写着的十里街三个大字依旧很明晰。
铺子离牌坊不远，面朝十里街入街口左手方向第五间便是了。
书瑞也是头回来这里，他有些不可确信的看了两回店铺，眼珠子又扫了回街市，确定这就是心头熟记着的位置时，方才将车子在路边上停下。
只见那落着铁锁的破落铺子门口，此时横置着个杂碎汤摊子，一口贴门墙的边炉正燃着火，锅里头的浓汤熬得翻腾冒泡，白腾腾的水雾气带着一股腥臊味直冲横梁。
也不知是在此处行了多久的生意，那放炉子处的门墙竟都起了团焦黑，像是火炭滚出来没发觉给烧的。
这当儿摊子也没甚么生意，正翘着腿，闲坐在小杌儿上剔着一口黄牙的老汉，倒是眼尖儿，一下瞅见了往这头望的书瑞，当即丢了牙签子站起身招呼。
“哥儿，俺这处羊杂碎、猪杂碎都有，吃碗汤罢，香着咧！”
说着，也不等书瑞张口，立便取了只大喇喇摆在摊子上的碗，打锅里头盛了小半勺子汤进去，捉碗的大拇指掐进碗里头，沾着了汤也浑然不觉。
“来尝尝，鲜得很。”
书瑞走上前去，没接碗。
见着铺子门口一片儿都腻着脏污，门墙上更似包了浆似的，粘黏着些杂碎里才有的秽物，比铺子破败了教人看着还寒碜。
这店铺十来年没得人经营了，有摊贩在这处摆摊子做买卖倒也寻常，毕竟铺子的位置说不得好，却也不是那般极冷清的街巷，且取了这位置用还不肖使钱。
只是这摊贩也忒不爱洁净了些，瞧把地儿造成这模样，绝计也不是在此处三两日了。
既是长久落于一处经营，便不是自个儿的地盘，那也合当打扫一二，更何况还是卖的吃食，最是该讲究个干净的行当。
书瑞初来，轻易也不想与人结怨，仍客气道：“老爹生意兴隆。还请你挪动个地儿，往后这铺子要重新开门了。我这个儿虽瘦，却也进出不得咧。”
那老汉闻言，两道眉一紧，收回了汤碗：“铺子要开啦？”
话罢，上下打量了书瑞一眼，旋又笑起来：“哥儿，你可别哄俺，俺就住这街后头的巷子上，这铺儿十多年没开过了，那屋主怕坟头的草都几丈高了去，如何这艳阳高照日的来收铺子。”
老汉自仰了脖儿一口吃干了将才盛出来的汤，美滋滋的砸吧了下嘴，偏着脑袋问书瑞：“你可是盯着了这好地儿，想把俺撵走了，你好白使？”
书瑞听得这腔子歹话，面色微沉，也不多言，径直从身上取出了铺契来：“老爹年纪大了，嘴上还是积些德才好。”
那老汉觉书瑞说话多怪气，懒洋洋抬眼儿瞅了他一下，见他手里捏着的契纸，眼睛顿时又有了神：“这铺子真是你的？”
“想是也没人为着间破落的铺子敢假造契纸出来！”
书瑞收起文书：“老爹还是速速与我挪动出个位置来，我好进了门去。”
那老汉见此，哎哟了一声，立堆起笑脸。
“瞧俺一张嘴不会说话，哥儿年纪这样轻，好是本事就有一间大铺面，俺见识短浅，只当人来戏弄俺的。”
“这些年哥儿也没来看铺子，俺觉着好好的铺子落了破败可惜得很，就来经营点儿小买卖，也给哥儿守着铺子，固着人气咧。”
一腔子好话罢，又道：“俺这就把摊子朝边头挪动些，定不妨哥儿进出，往后可就热热闹闹的了。”
说着就麻利了手脚去挪摊子。
书瑞听明白了话，这老汉意思是后头还要继续来这处白使摊位呢。料是觉他一个哥儿来收铺子面嫩好欺，厚着面皮好占便宜。
此番若是软了气，教这老滑头霸着不动，怕是往后街坊邻里都要当他是团软柿子好捏。
书瑞当即朗声道：“老爹若不嫌我后头拾掇铺子，尘啊灰的污了一锅好汤，便按着市价与了我用地费用，以后大伙儿就热热闹闹的！”
“这摊位费用寻常是押着一，付个三，拢共四。老爹现结还是如何？这厢说定了，我们也好来好往。”
收拾着摊子的老汉闻言愣了愣，心想这哥儿一张嘴皮子还怪是厉害。
他却也耐得住，转低了声儿，下了气儿，哀戚戚的央道：“哥儿，老汉穷家小户，下头儿女没嫁没娶，都还望着俺吃一口饭，哥儿富贵大气，你打指缝里漏一点儿，给俺留一条活路罢。”
书瑞好笑，他早是不吃装穷卖苦这套了。
他笑眯眯道：“成，咱都是贫寒苦命人，便宽容老爹一日，家去仔细比对一番旁的摊位，明日若拿钱来定下我也认，但若明日也不定，这位置可与老爹留不得了。”
老汉见书瑞半点不怜老，颇有些羞怒，也是稀了奇了，别家这样年纪的小哥儿哪是这般秉性。
他也不装可怜了，径直训起人来：“你这哥儿年纪小小，怎就钻钱眼儿里咧！张口闭口都是钱，半点人情味也没得！家里头莫不是那放印子钱的罢！”
书瑞道：“老爹这一会儿嗔一会儿怒的，我还真是瞧得眼睛花。您有这本事，何故置这汤摊埋没了自个儿，上那堂子里头做角儿还有人捧咧！”
“你！”
老汉一时竟没言辩，胸口起伏，鼓圆了眼，他不信还就治不得个嫩头小哥儿了！
索性一屁股坐回了那杌儿上，赖皮赖脸道：“俺在这处做了这样久的生意，老客都记准了位置，俺要走了，客不晓得还得往你这走，这般为你引客，你既不顾俺的情，那便与俺们些钱。”
书瑞瞧人使出癞皮狗这套来，晓是光靠嘴皮子功夫甭想将人“请”走了。
他抬眼见着路边甩着尾巴扫蝇虫的驴，因是赶了许久的路，嘴上沾着些发白的唾沫，今朝还没与它刷洗过身子，已是有些臭气了。
书瑞眼珠子一转，径直去将驴子牵了过来，拉了缰绳将其给拴在铺子门前的一颗榆钱树上。
也不睬那老汉，自顾自的就去看大门上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锁。
那老汉见书瑞不搭理他，竟要去开门了！
他哼哼了一声，抱着双手干脆眯起了眼打盹儿。进屋去了好，他就不动弹，还照旧在门口继续做生意咧！
谁料须臾，那拴在跟前的牲口不光挡着了摊子，一身臭气引得苍蝇过来飞，屁股一撅，一摊屎直喇喇的就给拉在了锅炉前。
这老汉再是不讲究，可到底是卖吃食的，常人见着前头有屎尿都得绕开走，谁人还能硬着头皮上去在这污糟里吃汤的。
谁晓得那污秽有没有溅进锅里。
见是要黄生意，老汉一下弹跳起来：“哎呀，哥儿！你这驴拉屎了呀！”
书瑞偏头瞅了一眼，不紧不慢道：“老爹莫怪，人有三急，牲口吃喝了也得排泄，我一会儿空了再收拾，拉自家门口上的，不碍事。”
“哎呀呀！如何有恁般不讲究的人呐！”
老汉一边捏着鼻，一边去收拾自己的碗碟：“这样年轻就不爱整洁，生得又丑，看是如何嫁的出去！”
“说得也在理。”书瑞闻言点点头，直起腰，道：“老爹方才说家中有儿没娶，年纪几何？要合适，我倒是能去相看相看。”
“你想得美咧！”
老汉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想也是没料书瑞一个年轻哥儿这样难缠，又还面皮厚，气哄哄的推着摊车就要走。
但心头又实在气不过，想是丢下句狠话来吓唬书瑞：“等着罢，你在这处开铺子，俺可要与你纠.......”
只他话还没吐完，人就教揪着后衣领被提了起来。
“欸！欸！”
双脚倏然悬空，老汉又看不见身后的人，甚至也都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后就来了人，就那么教制着了。
他又吓又怕，连告饶道：“是哪位爷爷，可放了俺下来，有话好好说！”
书瑞见冷着张脸的陆凌，怪是吓人，只怕他当真动粗，这把老骨头光是嘴硬，可受不得打，真给打坏了他们不占理还得教人讹钱。
“你放他下来罢，拎着教他不痛不痒的，反倒自个儿还酸了胳膊。”
陆凌这才极不痛快的松了手。
老汉坠在地上，一双腿发软，这厢才瞧见捉着自个儿的是个年轻人。
虽是瘦削，可身形端挺，腰上又还横别着把刀，他大气儿都不敢喘。
书瑞看将才还百般滑头的老汉，在擅武的青壮面前，原还是能老实的。
他走过去，道：“老爹，要不要我喊我这表哥帮着推车送你回家啊？”
老汉这朝是彻底认了怂：“不肖，不肖咧！你们忙着！”
说罢，脚底抹油似的，推着车子连忙跑了，生怕还给他追上去。
书瑞拍了拍手，看着跑远的老汉，心想当真是哪处都养着些不讲理的。
陆凌则蹙了蹙眉，暗自懊恼将才没有跟书瑞一起过来，教他给个老滑头欺负了。
“你可以不用跟他费那么些口舌，在一头等我过来处理便是。”
书瑞闻言笑了笑，他倒是谢了陆凌有这心，不过他却不想养起依赖旁人的性子，来了潮汐府，以后全数就要靠他一个人撑起来了。
若遇事就想着依靠旁人，倒是不如在白家那头老实嫁了，还出来折腾什麽。
他虽与陆凌结伴十余日，一路上两人相处的还算融洽，陆凌又一门心思的觉着他们是夫妻，对他十分依顺，但他却从没忘记过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关系。
待着进去看看铺子，他就去寻人打听那擅银针的大夫给他医治。
等人恢复了记忆，该行赔偿行赔偿，大路朝天，两人也就各走一边了。
书瑞没吐露心声，只道：“人赶走了便是，谁赶得都不要紧，好了，走罢，上铺子里头瞧瞧。”

第7章
“这就是我们的铺子？”
陆凌抬头望着碎了瓦片长着青苔和杂草的屋顶，他没有一丝印象，这铺面少也有几年光景不曾有过人经营了。
“是我爹娘留给我的。”
书瑞叉着腰，也一同望向杂草横生，破败不堪的铺子，要将这铺面修缮收拾出来，只怕道阻且长。
可无论如何惨淡，以后又何种艰辛，他季书瑞，一番周折，总算是离了白家，出来单过了！
思及此，书瑞心里便涌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干劲儿来，他大步过去拾起锁头，从身上取出了钥匙来。
然现实接着便又与他上了一课，门锁年久生锈，锁孔长满了锈花，他空有钥匙，竟还开不得门。
他使劲儿的把钥匙往锁孔里钻，试图加大力气拧开锁，陆凌却徐步上前，长刀一现，啪嗒一声，铁锁便脱落到了地上。
书瑞不由看向陆凌，眨了眨眼。
陆凌没说话，抬手便推开了木门。
嘎吱一声又长又酸的响动，闭了上十年的木门再度启开，旋即一股湿湿的霉臭气铺面而来，透进来的光束里好似撒了一包面粉似的，尘子胡乱飞扬。
书瑞当即就打了个喷嚏，他赶紧从怀里取出块洁净的布来蒙住口鼻。
正要大着胆子进去，陆凌横手拦了他一下，先一步进了屋，旋即便听得一片“唧唧唧”的声音，在里头安逸许久的耗子忽听见大动静，吓得跟支射出去的箭似的，一下就蹿去了角落里。
书瑞凝了口气，赶忙跟在陆凌后头，地间的灰厚得教两人一步落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子。
铺子打大门进去，便是一间敞亮的大堂屋，右手方临门处置着高高的柜台，左手方宽大，横成了几张蛛网覆盖着的桌凳儿。
后窗正对的位置有架楼梯，直通二楼，楼上分别有两大两小四个房间。
再看回柜台处，入门的另一侧还有道门，进去是处亮堂的小院儿，正前方为灶屋，紧挨着的是间柴房。
院西设一间大屋，东侧则有一大一小两间屋。
这还是书瑞头回来这间铺子，先前倒是隐约记得这处做的是客栈生意，现下瞧来，便是没见着外头那块半脱落了的旧招牌，单凭陈设也能看出是客栈。
简单逛看一通，铺子比他想象中要大不少，但若论客栈的规模来说，又实在算不得宽敞。
可瑞看下来还是很欢喜，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里头不仅打了井，还有间小地窖，用来储存瓜菜可太好使了。
店铺的建造没得说，现下恼火的就是修缮打扫的事。
若请了工匠来，倒是也不算麻烦事，敲敲打打几日就能收拾明白。
只不过书瑞却犯难，他手头上现下只有十七八贯钱了，要请工匠使，怕是不够开支，日子还长，自又还得吃喝生活。
自立门户，少不得就是差钱差事儿。
书瑞一头转着铺子，脑瓜便已经灵活的打起了算盘来，想着既是手头不阔绰，那就只能自己多费些气力精神打理，到时寻着问着看能不能找到个把恰当的工人，请来干一日两日的活儿，也轻缓些。
“哎哟！老王头儿你究竟干不干买卖，弄头驴子在这处拉些屎尿，寒碜死人了！你不干了，俺们还开门做生意咧！”
“赶紧来收拾干净，你看俺们敢不敢上巡街的官差那处告你去！”
正巡看着铺子，就听得外头扯着嗓门吆喝了起来。
书瑞赶忙出去，就见个妇人一只手捏着鼻，一只手不住的打着圆扇。
瞅见出门来的生人，那妇人也是一惊，松了捏着鼻子的手：“哥儿是？”
书瑞瞧是个不过三十的年轻商妇，告歉道：“这驴子是我的，将才开了锁进铺子去看了看，还没来得及拉了驴进去，扰娘子经营了。”
“你是这铺儿的主人家？俺只当是老王头儿把驴子栓在了这处，撬了锁进里头去了咧。”
妇人见此怪是有些不好意思，客气起来：“俺是旁头铺子上的。”
书瑞瞧妇人对那老王头儿也没甚么好评价，想是那老汉素日里便是个讨嫌的。
他道：“方才是有个老汉在这处摆着摊子，我将他请去了。”
“好着咧！”
妇人闻言多欢喜：“那猢狲不讲究，时常把这处弄得臭熏熏的，又不爱收拾，俺说他一回驳俺一回，说俺又不是这客栈的东家，管不着他。”
“俺要不是将才出去了一趟，将才定帮着哥儿。哥儿这厢来了，可千万甭受了他的哄许他再来。以后咱就是街坊，相互关照着。”
书瑞笑了笑，应声说好。
他见这娘子好是热络，一张圆润的脸盘，弯眉大眼，多是和善的相貌，便忍不得跟她打听：“敢问娘子可晓得城里一位擅针的大夫？我听得他医术高超，这回来了铺子上，一来是想重新开张经营，二来也为着求医。”
“哥儿说得是余一针余大夫罢！俺们府城里要说医术最好，大夫们专攻不同，各有各的厉害，要说施针厉害，名声最响亮的便是余大夫了。”
妇人道：“俺少时候摔了一回，伤了膝盖，外伤好全了，可每回蹲着起身时，那膝盖内里头总隐隐作痛，好些年都这般，也看了不少大夫，尽都不成。后头经人介绍教余大夫施了针，纯然就好全了，任如何都不觉再疼痛。”
书瑞瞧妇人不仅晓得，还受过这位大夫医治，颇有成效，心中不由欢喜，果真那大夫不曾哄骗他。
他连问道：“娘子可与我介绍了这余一针大夫在哪处？”
“他的医馆好找，就在北大街上，唤作德馨医馆。”
书瑞听此，喜出望外，显是没想到会这样好寻。
“谢了娘子，等得了空闲，定好生请娘子吃回茶。”
“客气甚。俺姓杨，往后你唤俺杨娘子便是，若有甚么要帮忙的，招呼一声。”
人自报了家门，书瑞自也不好不给人通姓名，也道：“杨娘子可唤我阿韶，韶哥儿都成。”
灼灼韶光，正当韶华，他也是这般同陆凌说的。
话罢，书瑞正是要张口与杨娘子借个家伙什把粪便给清理了，陆凌后脚从屋里出来，不晓得在哪处寻着了个破木铲，径直前去把驴粪给铲了起来。
杨娘子见着陆凌愣了愣，没想屋里还有人，赶忙道：“后巷上有个收粪的倾脚头，教他来拿走便是了。”
书瑞却止住了杨娘子，说不教麻烦。
话罢，他同杨娘子说才来还有的忙，等空闲了再细说谈。
杨娘子对书瑞和陆凌生奇得很，不过看着这铺子破旧成这模样，要重新收拾出来少不得活儿干，也便没缠着人说闲。
只多麻利的从屋里打了一壶茶水出来给人。
书瑞谢了杨娘子，陆凌去牵了驴子，两人一同进了铺子去。
回去院儿里，书瑞寻了个破瓦罐来把粪给装了进去。
陆凌把驴子栓在院里头一颗还没死的柿子树上，看着书瑞：“存来做什麽？”
书瑞铲了些土混进粪便里头，也不嫌臭，他道：“种瓜点豆都离不得肥，城里的土本就不似乡下的好，能自堆点儿肥出来也能少两个铜子的开支。
客栈这里头有院子，空地大，到时用破了的坛罐种些小葱、小菜，不说全然够自己吃了，但新鲜又实惠，总省得什麽都去外头买。”
陆凌默了默，在身上摸出了个荷包，鼓鼓囊囊的。
他倒是大方，不藏私的递给了书瑞：“想买什麽就拿去使。”
书瑞瞧那荷包沉甸，心想这傻小子竟还多有家底，他定是不会要他的钱银，但想着荷包这般要紧物件儿，说不得能寻得些陆凌过去的线索，便还是接了下来。
扯开荷包，书瑞登时愣了愣，里头装得满当的竟是一包铜子........
他不由仰头看向陆凌，又有些可怜这傻小子了。
虽自己手头也紧，可好歹也还是十几贯铜子，他这一荷包只怕还没得两百个钱。
陆凌眉心微动，显然也是没料到荷包里装的是铜钱而不是银子，一时间脑子也发迷糊，他潜意识里觉着自己应当有钱才对。
书瑞翻了翻荷包，见也没甚么信息在里头，转还了人。
若要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这样的话来，这傻小子一准儿又要钻牛角尖，他已是有些摸着了他的性子，便换了个道理与他说：
“这些钱便好生攒着看病罢，我同将才的杨娘子打听到了大夫的医馆，明儿个就去看看。
我省钱使也不光是手头紧，人活几十年，日子长远，总要计算着些过的。自己勤劳些，总没有错处。”
陆凌好似将书瑞的话听了进去，但又不全然听了进去。
“以后我会多赚钱。”
说罢，也不要那荷包，转头自忙活去了。
“欸！”
书瑞瞅人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翻到了屋顶上去，当真是拿他没法。
倒也没空这时候与他争执，书瑞点了荷包里铜子的数目，就先与他收着，左右也不多，到时看好了大夫，再还他就是了。
接着，书瑞去寻了个锁匠来给大门上了一把新锁，又在街上的杂货铺采买了扫帚，铲子，盆桶这些洒扫要用的物件儿。
本是也费不得多少功夫，然街上的坐贾见着他打客栈进出，都拉着他问是不是老客栈的东家，以后是不是要重新开门了，又问说以后经营甚么云云.......
书瑞少不得要应付几句，一人两句三句的，天气热了，说得他口干舌燥。
好是隔壁的杨娘子热络好心，送了他一壶茶水，又两个干净的陶碗，他咕咕咕的一口气喝了足足两大碗。
这厢回了客栈他可再不轻易出去了。
书瑞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儿。
小院儿里头其实也能寻出好些工具，只他翻捡来看时，底下立蹿出一包蚂蚁和小蜈蚣虫，哗啦一下四散的爬开，瞧得人浑身肉痒痒，木制的桶啊盆的早朽坏了。
用是再不能用了。
书瑞索性将这些木质的家伙什都踩扁了堆在一处，预备留着做柴火使。
他准备尽快将小院儿东侧一大一小的那间大屋子给打扫出来，后头自个儿就住这间屋。外头的客栈便是下房，少也得大几十个钱，这般久住着开销可不得了。
书瑞举着长扫帚把东大屋横梁上缠结着的蛛网先给搅了，又准备把屋里堆杂着的东西给清理出去。
这时陆凌跟个影子似的从屋顶上落了下来。
“屋顶碎瓦太多，年久发脆，光依着原本的瓦片重新排已经盖不住漏洞了。”
书瑞眉头一紧，独自盘算：“那得买些新瓦才成了。”
“嗯。”
陆凌道：“屋顶不修缮好，内里打扫了也无用。”
书瑞晓得这个道理，屋顶不修好，这两日天晴也就罢了，要遇着落雨，屋里头收拾得再干净那也得漏雨水。
再一则，修缮屋顶容易落碎瓦枯叶尘土这些下去，到时屋子又还得重新打扫一回。
他默了默，道：“今朝赶了大半日的路也累了，先就近寻间客栈落脚，明儿一早先带你去看大夫。”

第8章
在十里街附近的客栈休整了一夜，翌日一早，书瑞便引着陆凌寻去了杨娘子说的德馨医馆。
两人去得早，到时医馆刚巧才预备开门，有个八九岁大的药童，正在拿钥匙钻着锁头。便是这般早，门口竟已等了三四个人，显是比他们还勤，不知甚么时候就已经过来了。
门一开，前来看诊的人随着药童一窝蜂似的进了医馆，好似后脚一个就看不上病了一般。
书瑞以前就听说这般大府城里头好些的大夫不好请，看病问诊的人多，有资历的大夫要么吊得高脾气不好，要么勋贵富人径直就请去了家中，寻常老百姓要得好大夫看一回很是不易。
这回书瑞也算得了见识，不过见这医馆这般紧俏，他心头反倒是更多了两分信心。
他低着声儿同陆凌道：“一会儿好生排着队，可别教后来的人越去了前头。”
陆凌应了一声。
小药童进屋数了数人头，打里屋去了一趟，回来怀里便揣了几只凳儿，凳子四脚朝天，险些要戳着他的下巴。
书瑞赶忙上前搭了把手，将凳儿取来帮着布开。
小药童眼睛圆溜溜的，看着书瑞谢了一声，连又从腰间抽出张粗帕子扫了扫凳面的灰，招呼着前来看诊的人坐。
罢了，还不得闲，立马又绕去了柜台前，一通擦灰开锁，这厢才道：“是抓药往这边来，若看诊，还得等会儿，师兄后脚就来。”
小药童话音刚落就去了两人拿药，余下的人便在一头等着大夫来。
那小药童看着年纪不大，可却熟知各味药材，手脚十分麻利的与人抓完药，就去后屋上泡了茶水出来，正要倒给书瑞陆凌吃，这当儿门口便进来个男子。
瞧着多年轻，不过弱冠，肩膀上挂着一只沉甸甸的医药箱，眼底乌青着一片便进了门来。
小药童连忙唤了一声：“师兄，你可来了。”
那年轻大夫摆摆手，歉意同屋里等着看诊的人道：“昨儿夜里出诊，折腾了大半夜，今早起晚了些，教大伙儿久等。”
看诊的病人客气了两句，也没多唠，大夫便招呼着进屋去看诊了。
书瑞跟陆凌排在最后头等着里头的人出来，见那小药童现下得了闲，不免同他打听道：“余大夫医术这样好，外头都赞得很，不想今朝见着人竟这样年轻。”
小药童闻言，却笑起来：“你俩是头回上我们医馆来看诊罢，那不是我们师傅余一针，将才你见着的是我师兄周大夫。”
书瑞眉头一动：“那余大夫今日可是不出诊？”
“师傅前日出门去采买药材了，近来医馆都是我跟师兄看着。”
小药童道：“你们二位是身子上哪里不痛快想要寻师傅看诊麽？”
书瑞听得小药童这话心里已是凉了一截，连道：“是我这兄弟，约莫十几日前头受了磕碰，昏迷醒来就再不记事了，四处打听听得余大夫擅针灸，许有法子，这才求了来。”
小药童看向陆凌，脸冷冷的，教人不敢细盯着他看，但仔细了看，眼睛确实有些空空的。
他挠了挠脑袋：“这样的病症确是师傅才擅长的，不过他一出门动辄就得三五月，要采买药材，还要去跟地方上的名医切磋交流医术，时间便拉得长了。”
书瑞心头一时难言，怎就这样不凑巧！
小药童见此，连又道：“不过哥儿也不肖太担忧，我师兄医术得师傅真传，也颇了得，一会儿教师兄先看看，说不得他便能治。瞧着郎君面色红润，想是病症并不重。”
书瑞心想谁说他病得不厉害的，不过是人前乖顺，人后可病倔得很。
可眼下也没旁的法子，只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年轻的周大夫身上了，倒是盼他妙手回春。
“快些，进去罢。”
小药童见前头的病人出来了，连忙喊两人。
书瑞敛起思绪，赶忙携着陆凌进了屋去。
——
“小郎脉象沉实有力，柔韧而有神，想是习武之人。”
周大夫给陆凌摸了脉搏：“光以脉象来看，却是没有甚么不妥之处。”
说罢，他取出针包：“依方才哥儿陈述的病状和成因，我且只有再与小郎试一试针了。”
书瑞见那针包展开，一水儿细细泛着银光的针，比指头还长，光是看着便肉疼，他还不曾受过针扎，不晓得个中滋味如何。
瞧着那细长的银针自陆凌头顶推入，他有些不忍直视，心也悬了起来。
“哥儿可是说小郎是十几日前因受驴车撞击昏迷才丢得记忆？”
周大夫施着针，倏是眉头紧了紧，复问了书瑞一遍。
书瑞赶忙答道：“正是这般。”
周大夫却摆摆头：“不对，小郎君似乎是有旧疾，且是比哥儿说得那回伤要重上许多。”
他唤了书瑞去看：“小郎君日前磕伤处只损了皮肉，并未伤及颅内，反倒是往前些，有一处已经愈合的旧伤较之更为严重。依我判断，旧伤便已致使小郎君头脑有些混沌，再又添回新伤，两厢一叠，便成了今朝这般。”
书瑞眉头紧锁，便说先前大夫看诊来说只有皮外伤，人醒来却甚么都不记得了，教他以为是刻意装来哄他的。
此番看来，原是还有旧伤才成的。
但不论新伤还是旧伤，书瑞更关切的还是：“大夫，那这可治得好？”
周大夫无奈吐了口气：“若是师傅在，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想是能得些法子。我这般初出茅庐，若是寻常疾病倒还能应付一二，小郎这般顽疾，我实在不敢贸然动手。”
“头颅乃是要紧地，没得把握胡乱诊治，那是拿病人的身子开玩笑。”
书瑞闻言，眸子微垂，他听余一针大夫不在，隐隐已是料到了这个结果，但真当是不得疗法时，还是难免失望。
但周大夫说得不差，总也不能硬央他给人治，若是给扎成了脑瘫，那可比失忆要麻烦多了。
书瑞不由看向了陆凌，他作为病人，丢了记忆，好不易有了些的希望，转又得推到三五月后，怕是更为失望。
“不要紧。”
陆凌见书瑞看着他，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反倒是安慰起他来。
书瑞闻言心下微动，想是他倒多好，却又听：“左右你在，有没有记忆都不要紧。”
“........”
周大夫看两人这样好，笑了起来，道：“小郎君说得不差，这般只是记不起事了，日里生活起居也都照旧，再又有亲友家眷在身边，并不大要紧。”
“年底上师傅回来，哥儿还能带小郎君过来再瞧瞧，说不得那时小郎君已经恢复了也未可知。”
书瑞也不晓得说甚么好了，事已至此，埋怨可惜也都无用了。
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至少晓得了陆凌究竟是为什麽失忆的。他照旧问了些需得注意的事项后，谢过了大夫，付了看诊费用，又携着人回去。
至街市上，陆凌看着沉默行走的书瑞，好似失了许多力气似的，他终是忍不住道：“我过去的记忆，对你真的那么重要麽？”
书瑞闻言，不由抬起头。
他看着陆凌空空的眸子：“论起这些记忆对我的重要，似乎对你来说更重要些。难道你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
陆凌沉默了半晌，道：“眼下能恢复记忆固然是好，但不能，我似乎也并不感觉多失望。或许你不想听这些话，但我觉得我心中确实没有急切想要知道过去的事的想法。”
书瑞眉心动了动，他这一瞬忽得觉着陆凌很是可怜。
他虽没失过记忆，但总觉着失了记忆的人应当都会很想赶紧想起过去的事，然则陆凌却不想，作何会反常态的不想呢？
想必是过去的那些记忆对于他来说并不美好，是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
虽他并不晓得往前陆凌究竟经历了什麽，但他受了比驴车撞了更重的伤而落下了顽疾，足可见得过去水深火热。
书瑞一时想，或许他不应该执拗于让他相信自己不是他的夫郎，毕竟现在他心中唯一觉得可依靠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虽然依周大夫的诊断来看，他会失忆也并非全然是他的问题，但确实自己也还是存在着不小的责任。
要驴车没撞着他，或许他也不会纯然失忆，自然，若那日驴车没撞着他受了些阻力，或许现在自己也已经手脚不全了。
细细盘算来，陆凌也能算半个恩人，他是既对不住人又亏欠人~
书瑞心头多不是滋味，也罢，往后他便不去跟他争执两人是不是夫妻的事了，他要认他们是夫妻也好，是兄弟亲人也罢，由着他判断。
两人长时间相处，也不肖他口头多说什麽，想来他自己也能想出不对来，到底也不是个蠢钝的人。
总之，现下既一时解决不了陆凌的事情，暂且也只有先放放，到时等着余大夫回来便好了。
目前他要紧的还是先谋生，毕竟自个儿连个像样的住处都还没有。
想开来，书瑞心里便畅快了许多。
“头痛。”
书瑞怔了下，心说怎把他心里话说出来了，后知后觉，他才发现竟然是身旁的陆凌说的。
怕人昏倒，他连忙虚扶了陆凌一把：“可是头晕了？”
陆凌摸了下方才被银针扎过的地方：“针扎得痛。”
“........”
书瑞立马松了扶着陆凌的手：“你先前怎么不喊痛。”
“外人在，我不好意思。”
书瑞抿紧了嘴，心想你倒是还多好面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都是血肉躯体，陆凌虽然是习武，可并不是就没了皮肉，但凡是个人也都会痛会难受。
思及此，他到底还是宽慰了两句：“那回去我给你做一碗鱼肉丸子，你吃了就在客栈里睡一觉好好休息。”
陆凌答应了一声，又问：“那你呢？”
“我迟些去瓦作看看瓦片。”
“我跟你一起去。”
书瑞道：“你去又不会绕价，光会吓唬人，跟着干嘛。
你放心罢，便是这回去大夫没治好你，我也不会撇下你跑路的。铺子还在十里街呢，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陆凌想说不是怕他跑路，左右他跑去哪里他也能找得到，他只是怕书瑞一个人出去挨欺负，就像昨儿遇着的那个老汉一样。
不过细下想想，书瑞口舌如簧，轻易也不得太教人欺负。
既不要他一起，他便道：“那我去城里转转，熟悉熟悉。”
等熟悉了，也好寻个事情做，铺子破败，要修缮好得使不少钱，他们手头又紧，不能不赚钱。
书瑞不晓得他的思想，只当人嫌客栈闷待不住，点头道：“这般也好，不过你出门时要记着些出去的路，若是走丢了，府城这样大，我可不得来寻你。”
“我真不是傻子。”

第9章
书瑞在市场上提了一尾四斤多重的青鱼，又捡了几样佐料，两人一同回了客栈。
这时辰离午时还有些时辰，恰好是错开烧饭的时间借灶。
书瑞从箱笼里取出打白家走时，预备用来防身的菜刀。好刀多用，赶路时虽没派上防身的用场，这烧饭做菜时又能取出来使。
幸得是没嫌麻烦带了，否则此番还得重新买，一把好的菜刀价格也不便宜，几百个钱，几贯钱，甚至几十贯钱的都有。
这把还是他会烧菜了以后攒钱买的，足也花费了两贯钱才买下的，虽说不得多贵重，却是用惯了的。
书瑞快刀利手的杀鱼去鳞，自鱼脊骨将厚实的鱼肉片做两大块，由鱼尾向鱼头，依着纹理刮下鱼肉。
提着两个空水桶进后灶来的伙计哥儿单晴，生得一双圆圆的大眼，不过十五六的模样，见着书瑞一水儿的麻利动作，痴痴地跑过去：“韶哥儿，你要下厨呀？”
书瑞应了一声：“做碗鱼丸。”
他一头说着，一头将买回的葱姜拍碎浸泡，滤出汁水。
刮好的鱼蓉足有小半盆子，撒上适量的盐，一只手按住盆沿，一只手便顺着一个方向使劲的搅打。
鱼蓉慢慢黏手发稠后，少量多次的加入滤好的料子水，每加一回都得搅干了再加第二回 ，如此重复个三四回，鱼蓉有光泽，抓起来也不脱手才算成。
放好调味料子后，筛适量的淀粉进去搅匀，抓起一团鱼蓉从虎口处挤出，使勺子来挖进清水里，浑圆的鱼蓉从水底浮起，鱼丸便算做出来了。
那伙计哥儿看得津津有味，半晌才想起自己还拎着两只桶，放下后，打灶前去帮书瑞升起了火。
书瑞赶着时间，打了两个鸡卵摊了张蛋皮，切做条，使将才剩下的葱姜段儿入油爆香，添水成汤。
捞了鱼丸下锅，依次下料调味，末了，添了一把芹菜叶子进去。
“好生香！韶哥儿你是灶人罢！”
帮着烧火的晴哥儿嗅着热气飘腾的鱼丸汤，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不是他拍书瑞的马屁，他时常都帮着客栈后灶专门烧饭的汪娘子打下手，汪娘子做些炒啊、炖的菜时，也能闻着香气，只是他都觉得不如这来得香。
这最是常见的鱼丸汤做得恁好，可不就是灶人麽。
书瑞笑了笑，添了一陶碗鱼丸出来端给晴哥儿：“你尝尝看。”
晴哥儿望着丸白汤浓的吃食，抿了下唇，倒是想尝，只怎好意思：“我吃过了，你们吃便是。”
“论早食谁都吃过了，要说午食吃了，那我可不信。”
书瑞晓他不好接，道：“你便替我尝尝，看看我若做灶人，这味道能不能揽得生意。”
晴哥儿听得书瑞的话，道了句今朝好口福，这才腼腆的接下陶碗，谢了他，欢喜地去取了勺子来。
趁着热先尝了口汤，进口险些鲜得他要掉眉毛，连又舀了一颗圆溜溜的丸子送进嘴里，一双眼睛吃得发亮。
那丸子弹、滑、密！可真是好吃得紧！
“韶哥儿你要是出去置个摊子，那些个卖丸子汤的可都得丢了客。”
晴哥儿一连吃了三个方才罢休：“可不成了，这丸子怎能做出这般滋味，半点不觉腥，光是鲜香好口味。”
书瑞倒不吝说与人听：“潮汐府鱼鲜是寻常物，鱼丸虾丸不稀罕，要做的不腥也容易，取鱼蓉时撇去红肉便可好上许多。”
又同他说搅打时的一些讲究。
晴哥儿听得诀窍，只愈发觉得书瑞人多好。
他余下的半碗鱼丸汤也不肯吃了，端去放在食盒里小心存着，晚间下了工要与他弟弟妹妹带回去，也教尝吃口好的。
书瑞见此，要再与他盛些，他连连摆手，绝计是不肯再要了。
哄说书瑞赶紧去吃，一会儿汪娘子该过来使灶了。
书瑞只好作罢，装了两盆碗鱼汤去了堂屋，唤了教他喊去睡觉的陆凌起来吃。
陆凌下楼来，看着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鱼丸汤，香气飘来，不多饿的肚皮一下便改了主意饿得很了。
他提着步子就要过去，却教书瑞瞪了一眼：“洗手。”
陆凌微眯了下眼睛，去了一趟后厨，须臾回来，书瑞坐在靠窗的桌前，只觉得头顶好似落了些雨点子下来，一抬头，就见着人甩着一双湿淋淋的手过来了。
书瑞将粗帕子朝人面上丢过去：“手也不擦！”
陆凌一下捉住帕子，在书瑞对身前坐下：“擦干了你怎晓得我洗没洗？”
“你爱洗不洗呢，左右饭菜不是送我嘴里。”
陆凌看着放在身前的一盆鱼丸汤，眉毛一挑，到底没再跟书瑞辩。
取了勺子，安静的吃了起来。
至午间，客栈里的住客下楼来点菜用饭，见着两人的鱼丸汤多鲜香，与后厨去要，结果几个人都白跑了一趟。
吃过午饭，书瑞在客栈里略歇了歇，趁着街市上人不多，铺子间生意冷清的时候出门去逛了几间砖瓦作。
看了好些瓦，又还比了一通价。
听得晴哥儿说甜井街炭桥瓦作的砖瓦不错，他一路逛着走了过去。
时值晌午，铺子里没甚么客，那伙计正在柜台前吃一碗杂粮饭，就着一叠撕碎的咸鱼和一叠炒鸡子吃得嘴巴鼓囊。
见着来客，连忙抹了一把嘴，热络的招呼着书瑞进去。
如今至了五月，已是夏了，雨水见多，修缮房屋的人打紧，瓦作里的生意怪是忙碌。
不是这般，那伙计哥也不得这时辰了才得饭吃。
书瑞唤那伙计紧着吃饭，不肖急着招呼，他自先看看瓦。
伙计倒是多感激，忙活了一上午，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想这时候放下碗筷来招呼客。
书瑞倒看得更自在些，此前他也并不通瓦片好坏，但今朝几家逛看下来，瞧得多了，心头也有了些数。
他一双眼睛晶亮，查看了一番瓦片的宽厚，取起掂了掂，又用小木棍轻轻敲击。
瓦片沉甸甸的，用料很实在，敲打发出的“铛铛”声清脆悠长，可见得质地紧密，内里也烧得好。
再拿几片来比对着看，贴合紧密，也不翘曲，如此铺瓦的时候也便不会因为不规整而导致漏雨。
“哥儿倒是懂行。”
伙计见书瑞看瓦看得多仔细，道：“俺们家的瓦经得起细看，由你随意检验。”
书瑞瞧着伙计倒是没哄他，几家瓦作转下，就这炭桥瓦作的瓦最好。
前头看的几家，瓦片要么不规整，同一个模子出来的瓦都不成一套。许多还有细细的暗纹，瓦也轻飘飘的，只怕还没有上屋顶就已经裂开了，不如这般材质。
看得满意，书瑞便问：“你家的瓦片是个甚么价格？”
“哥儿看的这般厚实的好瓦十个钱一片，九百六十个钱一百。”
书瑞听得价格便默了下去，将才前几家看的瓦虽然次，但价格确实也贱许多，只要六七个钱一片。
但他好赖分得清，心里自也有杆秤。若贪图一回便宜，到时候买次瓦回去用不得三两月又都损坏了，照旧还得重新修缮，又要使钱。一次买个好些的，耐用还能少操些心。
这铺子是自家的，不是同人手上赁下来做生意，以长远看下来，是划算的。
“我近来要修缮铺子，几家瓦作看下来，倒是认你家的最好，只是收拾起自家那老铺子来，处处都是个花销，手头紧得很。”
书瑞也不张口便说人瓦贵，反吐露出自个儿有诚心的买瓦意愿：
“伙计哥能不能与我行个方便，饶我些价格，到时我也同街坊邻居说你家的瓦好，让他们都上你这处来。”
伙计却也是张好嘴：“哥儿眼明心亮，这一分钱一分货，哥儿瞧看了许多家瓦作，自晓得他们的是甚么货，俺们家的又是甚么货，贵几个钱也有贵的道理。”
“哥儿只管安心买，俺们家在这条街上都经营十几年了，是老作坊，不是弄那起子孬货来做三天生意专哄人钱财的。
这后头瓦有甚么问题，能寻得到人，俺家又还送货上门去，也能介绍好师傅盖瓦。成本在那头咧，定得都是诚心价，万是再低不得了。”
书瑞道：“我家那铺子也不算小，眼下手上紧，预备着先只修缮自住的两间屋顶和灶屋顶，估摸着得先使上四五百片瓦，后头大堂屋顶又还要几百片瓦，我一并都在你们家拿。
我不使你们铺子的劳力，自来拉货。这般饶我些价，如何？”
“哎哟！瞧您！”那伙计默了默，道：“哥儿当真是个绕价好手，都这般说了，俺不饶些价都不厚道了。”
“这么着，就与你九个钱一片瓦，哥儿要成我这就与你定下，瓦作里的瓦也不多了，再是晚些还得等新烧的。”
书瑞暗下一算，一片虽只省下一个钱来，可百片便省下百文了，这番算下也是不小的实惠。
他便答应了下来：“伙计哥善心，往后生意定是走得长远，都是在城里讨日子，他日伙计哥若是走到我铺子上，定也与你个实惠。”
“也是见哥儿诚心要才让出这好价来，哥儿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否则那些旧客得寻上门来闹咧！”
伙计一头引书瑞去登记，一头问他铺子在哪处，做得是甚么营生。
左右往后是要开门做生意的，书瑞也便没瞒，说是预备经营间小客栈，也卖些堂食，等说开张了喊伙计来吃酒菜。
伙计笑呵呵的，客气说也替他宣扬一番。
书瑞先缴了一贯钱做定金，一会儿回去就准备驾了驴子来把瓦片拉走，早些能把屋顶收拾出来，他也能早些搬进去住。
这厢五百片瓦就使去了四贯五钱，他甚至都不敢一回就采买足了修缮整间客栈要的瓦，就怕手上的钱见底，后头支应不开。
书瑞快着步子回落脚的客栈，要去牵驴子出来套上板车去拉瓦，走去马厩里，寻了两圈竟却都没找见他的驴子。
驴不见了不说，连板车都寻不着了！
他急去问伙计。
晴哥儿道：“约莫一炷香前哥儿你那兄弟来把驴子套上车驾出去了，我问他话，他也不应答，不晓得是驾去了哪处。”
书瑞眉头一紧，心头暗叫不好，这小子可别是将他骗了过去，裹着他的驴车跑了！

第10章
书瑞急匆匆的跑去了客栈楼上，教晴哥儿取了备用的钥匙来开了陆凌住的屋子。
两人住得都是小小的下房，陆凌这间更是小，除却放得下张塌外，旁的甚么陈设都没有。
书瑞扫视了一圈，也没见着他的包袱。
他心头惴惴的，赶紧上前去掀开床上唯一能藏物的褥子，被褥哗啦一下被拉开，只见一把厚重的大刀正安然的睡在被窝里。
晴哥儿嘴角抽了抽：“这，这陆兄弟还多爱惜刀。”
书瑞干笑了下，心头倒也长松了口气。
虽他不懂刀剑，但光是做废铁卖，陆凌的刀只怕也能卖上十几贯钱，他就算行李不要了也不会不要他的刀，足见得不是跑了。
人没卷着他的驴跑了就成，这关节上，他可经不起这样的事，人要跑了也就跑了，他那驴子和车可值当十贯钱呢。
书瑞和晴哥儿从屋里出去，重新锁好了门。
这般他不免又有些迷糊了，这人刀也不带，脑子也不多清醒，光把他的车驴给驾出去了，这是要干什麽？
也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的，寻也不好出去寻，当真有些头疼，倒是先前不如教他跟着去看瓦，尽耽搁事儿。
书瑞恼火了片刻，同晴哥儿道：“你去忙罢，没事了。”
晴哥儿答应了一声，书瑞便在客栈等了会儿，迟迟也不见人回来。
大好晴日，他干等着人心里便有些焦灼，又去跟晴哥儿交待了一句，陆凌要回来了教他去铺子上寻他，罢了，他就去了自家客栈上。
书瑞过去没紧着收拾屋子，却也有的是活儿干，院子里生了好多杂草，大颗的能有人高，昨儿驴子进来栓了些时候，咬吃了不少，留些桩头。
他用锄子给一一清理了。
这头门大敞开，隔壁的杨氏没得生意，寻着声儿走进来，就瞧书瑞在院子里忙活。
她见四处荒萋萋的，怅道：“屋啊路的，离不得人气儿，没个人住用不得三两年就荒了。”
书瑞转头见是杨娘子过来，道：“可不就是。”
“今朝去瓦作问了问瓦，价格也是了不得，我把这几间屋子的屋顶修缮下来，光瓦片就得使上十贯钱。屋里的座椅凳儿，损的墙面地砖，且还没细算。”
“我瞧没个六七十贯钱，你这客栈还真难收拾出来，也是铺面儿宽大，要是像俺那边那般前头一间小铺，后头一间供人住的屋子，用不得二三十贯钱就打理出来了。”
书瑞叹了口气：“有甚么法子，家里头留下的东西，我白白得下，是好是坏也都只有感激的，没有嫌的道理。”
杨娘子点头称是，她见书瑞生得老实，衣着也简朴，想也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这厢和兄弟出来收拾了老铺子经营，也多是不易，想着自己过去的光景，心起怜惜：“慢着来，日子也都是苦着苦着便好了，想俺丈夫刚死的那阵儿，孩儿又还两岁，家里头公婆偏心大房，那两年俺也多苦。”
“好是咬着牙，把俺那间皮子店给经营着，生意不说好，到底自个儿有个事干，不肖手心朝上全然看着人脸色过日子。”
书瑞听得杨娘子竟有这么一番遭遇，也是同情得很，不免又为她的刚强感到佩服。
“娘子一番话多鼓舞人，咱平头老百姓日子总难，可难也得过。那般堕着似个闲汉地痞的日子虽是容易，可却跟团烂肉似的没甚么意思，既活着，就还是当勤勉上进，把日子过出些滋味来才是。”
“是这个理咧，熬过这坎儿，铺子支起来便好了。”
杨娘子觉得书瑞身上有劲儿，比那些只会叫苦叫屈埋怨日子的可要好太多，教人身上也能跟着长些干劲儿出来。
她从后门出去，往自家里拿了个洗干净的甜梨来给书瑞解渴。
这厢才发现这头只他一人在忙活，不由问：“欸，怎是没见你那兄弟？”
说到这人，书瑞心里就有些气。
那傻小子，可不就跟个玩儿都玩儿不明白，反还耽搁大人时间的皮猴麽。
等他逮着人，看不将他训一番！
却是没等书瑞同人说他一句不好，一道黑影从客堂的小门进来，悄摸儿声的就在院子里冒出来了，恍然一抬眼瞧着牛高马大一个人，吓得杨娘子咯噔一下。
书瑞倒是有些惯了他鬼影一样，却整好逮着人能骂：“半点动静没得，是要吓死谁！”
陆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书瑞，不晓得人怎么忽然这么凶。
“你上哪儿去了？还把车驴都给弄了去！”
“码头。”
陆凌道：“有货船到港，卸货五十个钱一车。”
“这活儿教你碰上啦？码头上时不时有大船来，不少壮力想接些散活儿干，都去那头找，只要肯下力气，有活儿的时候一日都能挣上两百来个钱咧。”
杨娘子听得陆凌去了那头找了活儿，直夸人能干，偏头同书瑞道：
“你们有车子拉货，省力些不说，挣得也多。眼下要修缮铺子，整好赚下些零用也好得很呐。”
书瑞眸子动了动，倒是没想到陆凌竟是去寻活儿干了。
他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尖，问陆凌：“那你可把驴子牵回来了？我在瓦作定好了瓦，趁着那头还没打烊去拉了回来。”
“我去运。”
“你又不晓得在哪处，回去客栈先歇会儿罢，我过去顺道还要结账。”
杨娘子见两人抢着活儿干，当真是好得很。
她打趣笑道：“你俩干脆一同去，搬砖也利索些。早弄了回来，还不肖摸黑。”
书瑞想着也不无道理，便没了话，赶着时辰一同到客栈牵驴去拉瓦。
这人过去铺子上寻他的时候还汗淋淋的，只怕回去客栈水都没吃上一口就又出了门。
他在车子上将杨娘子拿与他的那只梨又擦了擦，递给了陆凌，也算是做了歉了。
陆凌倒没客气，接下梨送进了嘴里咬着，顺势把腰间挂着的荷包扯下拿给了书瑞。
他一头吃着梨，一头驾着车：“运了四趟，两百个钱。”
“你自拿着便是，不肖与我。”
书瑞想把荷包给他塞回去，陆凌却道：“这些日子吃喝住行都是你结得账，你算账过日子比我明白，钱放在你手上花销更好。”
“再者，成家的男子赚的钱哪有自攥着不给夫郎的。”
书瑞闻言抿了抿唇，脸有些发红。
先前陆凌也总说些油嘴话来，他面皮厚实，不往心里听，还能反说几句教别人不好意思的话。
书瑞历来是个不管说，只看重做的人，这厢，陆凌去赚了钱巴巴儿拿给他，与光说可不同，那不就真跟做了夫妻一般麽。
他面皮磨砺得再厚实，这般也跟人斗不得法了。
而且以前，他撞见舅舅私塾里头那些成了家的书生，拿着钱财在外头逍遥，不管家中妻子夫郎囊中羞涩时，他便暗中想，待着他到了年纪相亲的时候，定然要问男子肯不肯把赚的钱都交与他来保管。
他要成家，就要找个肯交出工钱月钱的，那般不肯的，他要是做得了自己的主，就是再好他也不要。
男子手里头要是闲钱散钱多了，可不老实。
成家前他管不着人怎么花钱，成了家那便是一家子，哪能够一个在外头肆意潇洒快活，一个在家中紧着算盘过日子的。
书瑞想得是好，可真肯老实交出钱的男子，却难逢上。
少时情窦初开，他也曾跟个俊俏小书生谈诗论词，一同逛过庙会，小书生说要在菩萨跟前立誓将来高中了娶他。
书瑞心想，他那点文采要高中，那不比跟太阳打西边升起还颠覆麽。书瑞便说不要他立高中了来娶他的誓言，教他立誓成亲以后把挣得钱都交给他保管。
谁晓得那小书生便紧着嘴巴不肯张口了，书瑞冷笑一声，当即就跟人断了往来。
思及各般往事，书瑞脸更是发热，眼睛直直望着前头的街市：“我不要。你自个儿保管着。”
“你是不是嫌少了？ ”
陆凌看着书瑞多避讳的模样，紧看着他。
“我没嫌少。”
书瑞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可也受不得这样的冤枉：“大钱还不都是小钱攒出来的，不把小钱当钱的，那是没自个儿老实挣过钱。两百个钱都够好几天吃饭使了呢。”
陆凌又把荷包给他拿过去：“那你拿着我就相信你的话。”
书瑞凝起眉毛：“你信不信我都不要。”
两人正为着荷包在驴车上争去争来，车子行得多缓，蹲在路边上瞧了半晌的一个老汉，终是忍不住端着破陶碗跑了上去：“哥儿郎君实在不要，便给俺罢。”
“俺三天都没得饭吃了咧，眼儿冒金星，要给俺饿死了！”
书瑞看着跟跑过来的讨饭人，穿得破烂，手脚却好。他干咳了一声，默默将荷包收进了袖子里。
“哥儿便好心赏俺几个铜子罢。”
“下回罢，下回一定。”
说完，书瑞暗暗戳了陆凌一下，教人将车驾快了些，这才把跟着车子跑的乞丐甩开了。

第11章
两人把瓦片拉回铺子卸下来，整齐码在墙角边上时，天色已见暗。
客栈后门正对着的是一条民巷，这个点儿炊烟袅袅，烧饭早的人户香气都飘出来了。
书瑞将白日里头割下的荒草翻了个面儿晾晒，肚皮发饿，便唤着陆凌回了客栈。
夜里他觉累，不打算借灶做吃食，去了后灶上一趟，原是去要热水使的，他们家老板娘恰也在。
那是个身形十分圆润的娘子，生着两瓣厚厚的唇，涂了层颇有些艳丽的口脂，很是惹眼。
书瑞还没进灶屋就听着那头传来甚么贱蹄子，下回还敢寻着由头找掌柜说话，眉来眼去的就把脸与你撕烂这些话。
等走进去了，又听着：
“一身懒骨头，花了海量的工钱将你雇了来，活儿懈怠也便罢了，手脚还不干净，光想占客栈的便宜！今日从客栈里拿一把菜回去，明朝又端一碗汤，你当俺开得是救济灾民的粮仓呐！地主婆家都能教你蛀空了去！”
那胖娘子单手叉着腰，一张厉嘴正在训斥白日里帮书瑞烧火做汤的晴哥儿。
一通不堪入耳的话骂来，他红着一双眼，却也不敢辩，只一个劲儿抬起袖子擦眼。
旁头还立着个四十余的娘子，事不关己的搅拌着锅里头的汤食，似是早见惯不怪了。
书瑞大步上前去，他一知半解的，也不晓得这老板娘究竟是为着什麽训晴哥儿，只道：“瞧后灶上还多热闹，可是要开晚食了。”
晴哥儿见着进来的书瑞，这才小声辩驳道：“我真没有拿灶上的吃食，是这位客人午间借灶使的时候端了一碗与我，娘子可以问哥儿。”
书瑞听晴哥儿的话，估摸着猜出了是什麽事，他和气道：“不知可是出了甚么误会？我这厢也可替伙计哥儿解释一番。”
那胖娘子将书瑞上下打量了一眼，多冷淡道：“没甚么误会，底下伙计做事不利索，俺训斥几句。”
书瑞见着老板娘不听人分说，光只训人，好是霸道的性子。
“做错了事自当说，只有时候说不得只是误会一场，解开了也免说了伤人心的话来不是。”
那胖娘子听得书瑞丑人多做怪，铁心要为晴哥儿出头，一双小眼儿眯做了一条缝儿，阴阳怪气道：“哥儿这是来做和事佬，还是又过来借灶使呐？”
“这不嫌劳累爱是亲自上灶做吃食，本多是勤快俭省。只不晓得的人怕还误会哥儿爱贪小便宜，白使柴火又用盐酱咧。”
书瑞眉心一动。
做饭的食材是他自买的，盐酱这些调味料子也是他用得自个儿带的，要说用，真也就用了他的锅灶和几根柴。
且事先他也打过招呼，若一开始客栈就不准许，他自不会借他们的灶使。
这老板娘还真有些意思。
书瑞也没再客气的弯酸了回去：“想是没有这样小心眼儿的人才是，住客栈前，我事先也问过入住能不能借灶使，记着问得还是坐柜台前看账那位面白杏眼的郎君。”
“他说自个儿是掌柜，想是做得主的，莫不是客栈里还有人充假掌柜耀武扬威？”
这老板娘闻言变了变脸色，没回应书瑞的话，只道：“哥儿不晓得现下柴火都涨了，一天一个价。”
书瑞也不搭她这腔，直直看着她眼睛：“那客栈里究竟是许人还是不许人借灶使，我得个准确答复，也便晓得了客栈是个什麽经营，等走出了客栈门，同人说也自有个说法。”
那老板娘见书瑞个儿瘦又还年轻，当是那起子面嫩怕事的，没想到却是个硬茬。
她一时不敢再与书瑞争辩，却又下不来台，梗着脖子不肯动。
还是那烧饭的汪娘子见势头不对，打着圆场道：“哥儿爱用便用就是，俺们老板娘也没说使不得，只做掌柜的，客栈大小事得过问三分。”
书瑞冷笑一声，并不搭理那汪娘子，只还看着那胖老板娘：“还得娘子给个准信儿才是。”
老板娘见书瑞不依不挠，心头生出火气来，这般就是欺软怕硬的。觉书瑞一个嫩脸哥儿她不张口为难已是给了他便宜，这般反还来拿她，心里便不痛快得很。
“你个小哥儿，在旁人地盘上还这般横，只当我是那起子好........”
那老板娘话没说完，就觑见门口又进来个男子，手里持着把长刀，冷脸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来回打磨起刀刃来。
手虽按在刀上，一双冷岑岑的眸子却落在她的脖颈间。
她浑身哆嗦，只觉脖颈上冒出一股寒冬腊月里才有的冷气。
“俺就是个好说话的，哥儿欢喜使灶便紧着使。俺，俺打外头忙活去了~”
说罢，那胖娘子贴着墙走，讪讪地跑出了灶房。
陆凌拾起帕子擦了擦刀，得意的朝书瑞挑了下眉，见灶屋里头给他吓得不轻的汪娘子，还有都忘记哭了的晴哥儿，又钻出去了。
书瑞默了默，心道是好嘴不如好刀。
他收回心神，到晴哥儿跟前去，取了身上的帕子与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子：“倒是害你还得一通训。没事吧？”
那汪娘子借着锅里的汤食好了，盛来端着与楼上的住客送去，也出了后厨。
晴哥儿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她要想训我，有得是由头，且也不全为着一碗汤食。谢你为我说话。”
罢了，他又展出个笑容来，道：“韶哥儿你可真厉害，素日里她总雄赳赳的样，伙计们都怕她，你却不怕，还敢与她说辩。”
“你怕她，她越是欺你。”
书瑞道：“虽你是她雇的伙计，拿她的工钱，可你又不是没干活儿白拿她的钱，也不是卖来她铺子上的奴仆，一样与她是良籍，并不矮她一头。
咱做好了本分的事情，就不当惧她，谁不讲理那便是谁的不对。”
晴哥儿吸了吸鼻子：“谢你与我说这些。”
书瑞笑了笑，知他没那么容易就能改变过来，性子不是一朝一夕成的，自也不可能三言两语就给改了。
便又宽慰了他几句，岔开了这个教人不痛快的话题，转问他晚间是个甚么伙食。
晴哥儿同他说了几样菜，书瑞捡着价格不贵的杂鱼疙瘩汤要了两碗。
“今朝搬了不少瓦片，你一会儿与我还有我那兄弟各送桶热水去房里，一并挂账上。”
晴哥儿一口答应下来，又凑在书瑞边悄声儿道：“等她走了我一会儿多与你送一桶，舒舒坦坦洗个澡。”
书瑞笑谢了一声。
出去大堂时，见着陆凌正坐在午间吃饭的位置前等他。
看他出来，神情松快：“叫了什麽吃食？”
书瑞道：“疙瘩汤，外让灶上备了些热水，我教送你房里去了。”
“不肖。”
“忙活了一日，又是灰又是汗的，不洗澡明日还不得馊了。”
书瑞望着陆凌那张俊俏的冷脸，道：“男子生得再好，不爱洁净也一样白搭。”
陆凌也看向书瑞：“我是说我能用冷水。没不爱洗澡。”
书瑞正想笑，这当儿小二便端着两碗疙瘩汤送了过来。
两人瞧着汤食热腾腾的，都有些饿了，默契的没说将才后厨的事情，各取了勺吃。
书瑞送了一口进嘴，眉心立便动了动。
也不知这疙瘩汤怎熬弄的，汤腥气多重，面团疙瘩又还散。
书瑞估摸八成是鱼肉不新鲜，客栈怕是贱价买得死鱼，他瞧将才那老板娘的脾性，这事情全然是能做的出的。
他忍着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去，将碗搁在一边上，取了手帕出来。
“不吃了？”
陆凌从碗里抬起头，见书瑞已是在擦嘴，碗里却没动太多。
“味道有些怪，吃不下了。晚间少吃些也不妨事。”
陆凌闻言没搭腔，他也觉得味道不好，与书瑞午间做的吃食天差地别。
便这般，他不仅没撂筷子不吃了，反还将剩下的疙瘩汤端来倒进了自己碗里。
书瑞瞪圆了眼，还没得张口，陆凌便囫囵吃了。
“你........你拿我吃剩下的作甚！也不嫌寒碜！”
书瑞说罢才觉自己声音多大，做贼似的，四下瞅了一眼，见没人看着，热乎乎的耳尖方才散了些气：“不够我再给你叫一碗便是了！”
“不要。”
陆凌眉心紧了紧，嫌道：“不好吃。”
“不好吃那还吃我的！”
“浪费了可惜，这些吃完我够了。”
本还惊着的书瑞听这话，倒是有些忍不住挠了挠鼻尖。
出门在外，紧着裤腰带过日子，他嘴巴还是刁得很，是有些娇气了。
“.........我下回尽可能吃完便是，你甭吃我的了。”
陆凌抬起头看着书瑞：“那这回剩下的怎么办？”
书瑞道：“端出去喂狗就是了，我见外头有些野狗，饿得都皮包骨头了。”
陆凌眉心一蹙，脑子一下就琢磨出了什麽来：“拿去喂狗都不肯给我吃？”
“？”
陆凌见书瑞不言，端起碗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拉着张面孔，折身去背后的那张桌子上去吃了。
书瑞：“.........”
他瞅着伏在桌上活似只大狸奴一般的人，使着大勺还在往嘴里送疙瘩，他摸了摸鼻尖，红着一张脸躲回屋洗漱去了。

第12章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便又去了铺子上。
出门前，陆凌冷脸同他讨了十个铜子，书瑞估摸着人要去码头上等活儿，午间不回来吃饭，也没多问，给了他十五个钱。
至老客栈上，先去杂货铺子赁了一把云梯，又打杨娘子那处借了背篓。
他给背篓装满了瓦片，便前去将扛回来的梯子架在屋檐下，双手按着摇使劲晃了一番，试了试稳当。
书瑞虽不怕高，却也不曾试过上房修缮屋顶。
昨儿他问了一嘴瓦作的伙计，请个师傅来修缮铺瓦，一日得一百八十个钱，当即就断了他请人的念头，能咬着牙关自个儿干的活儿就自个儿干罢。
书瑞觉着还算稳当，预备先空手爬上去一回习惯下高度，刚是伸出脚还不曾踩到梯子上，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我上去用不着这个，弄这么麻烦做什麽。”
书瑞回过头，见着陆凌将他装好的瓦片背了起来，倏然几个飞脚的功夫，人就跃到了屋顶上。
“你怎过来了。不是去码头等货船了麽？”
陆凌在屋顶上将背篓放下：“我不过来谁修房顶。”
陆凌取出瓦，见书瑞不言，又道：
“货船也不一定每天每时都有，在码头边闲等着白折腾时间，我找了个跑闲给了他十个钱，让有货船来时过来找我。”
书瑞仰着下巴望着人：“你倒机灵。”
陆凌这回却没搭他的腔，自顾自的埋头忙活了起来。
书瑞估摸这人还在为昨晚上的事使性子，这么大个人，也不晓得心眼儿怎那么小，时似个小孩儿一般。
他道：“等这边厨房屋顶修缮好，你要吃什么我都给你做，不喂狗就是了。”
陆凌却也还是不说话，蹲在屋顶上。
书瑞见他这般，有些无可奈何，正是想着还是先干活儿罢，屋顶上的人却又忽得探出个脑袋来：
“再做一次驿站上的鱼汤。”
“你醒时喝的那个？”
“嗯。”
书瑞眉梢平展：“那还不容易。要今朝能把灶房的屋顶修好，晚间我就可以做。”
陆凌嘴角微扬：“干活儿！”
有陆凌在，书瑞便不必爬到屋顶上去，只肖踩在梯子上递瓦片，再负责把靠近屋檐边，手能够着的一块儿房顶修补好。
碎了的瓦片清理开，取了新瓦把空缺的位置填上，新瓦叠旧瓦，倒是跟新铺得似的严实。
原先屋顶上盖的是黑瓦，书瑞采买的新瓦片也是黑色，这般重新修缮，屋顶也一样美观不会花哨。
两人蹲在屋顶上，闷头就是干，忙活了两个来时辰，可算先把灶房上头的屋顶给修缮了出来。
一整个上午的功夫都不见太阳，倒是凉爽，书瑞原本说歇个把时辰再铺两间要住的屋子，一阵风灰呼呼的吹来，陆凌打外头走进来道：“怕是要下雨，还是得紧着些把瓦铺了。”
书瑞走出去瞧了眼，天果然阴沉了许多，灰压压的，好似苍穹都矮了一大截。
他立时打消了歇息的念头，将梯子挪动到东大间的屋檐边。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书瑞站在梯子上感觉迎面砸了几颗雨滴子在脸上，不多一会儿，就听得瓦片上传来哒哒哒的声音，雨见密了。
“你下去，剩下的我来。”
陆凌从屋顶的另一头翻过来，教书瑞躲去上晌修缮好了的灶屋那头。
眼瞧着计划的两间屋子还有一半多没修缮，书瑞不肯下去，只更快了些手脚铺瓦：“不碍事，我能铺得了。”
“我打湿了不要紧，你一个小哥儿淋雨容易惹病。灶屋也一样要人打扫。”
书瑞听了这话，看了眼灶屋，那头且还一片狼藉，空有个灶台在，原先的锅炉人搬走的时候也一并带走了，便是没拿走，这样长的年月也早该锈坏了。
这厢不单要打扫，还得添置锅炉灶具。
眼下天虽暗沉沉的好似快入夜了一般，实则才过午时不久，时辰尚早着。
把灶屋打扫出来，不仅今晚就能在这头做饭，还能烧上一锅热水，也不肖在客栈费铜子要热水使了。
书瑞默了默：“那好吧，我先去干那头的活儿。”
话罢，他就踩着楼梯下去，雨来得快，梯子教打湿了大半，鞋底上又踩了些院子里的青苔沾着，这朝雨湿了，书瑞一脚去便打了滑。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紧抓住了楼梯，倒是没有立马从梯子上滑落，只没成想架在屋檐前的梯子受到大力摇晃，竟一路偏斜而去，这厢连着人也往地上偏倒。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回这样心境时，还是驴子失控的时候。
驴子发狂尚且还有缰绳能扯一把，而下是全然只能由着梯子带着自个儿摔去。
眼见皮肉就要坠在石板地上，书瑞只觉腰间一紧，倏然落进了个宽大的怀抱里。
哐当一声闷响，无人管辖的梯子重重的摔在石板地上，木屑弹出来两块飞得老高。
书瑞下意识瑟缩了下肩膀，感觉自己的皮肉和骨头都跟着痛了一下，好半晌，他才缓过些来，自己并没有摔着。
不仅没摔着，身边的人还将他护得很紧实，他抬起眸子也只能见着道瘦削的下巴。
书瑞面上发红，他何曾与个男子这样近过，连忙便挣扎着起身去。
身体呈半跪落地姿势的陆凌见书瑞缓了过来，这才松手将他托起。
“谢.......谢谢。”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直视陆凌的眼睛，幸得是面上涂抹了层灰黄的粉膏盖住了原本的肤色，否则他那张白皙的面孔指不得红成什麽样。
陆凌倒是很泰然的起了身。
他看着书瑞：“我身上有没有味儿？”
书瑞红着脸，微偏垂着脑袋：“我没事。”
“嗯？”
陆凌闻言，眉心微蹙，不确信地抬起胳膊嗅了嗅自个儿的肩头。
“有麽？”
书瑞见状，眸子睁大了些：“啊？”
陆凌耸了耸鼻子，道：“那等忙完我就去洗澡。”
书瑞这才后知后觉陆凌在说什麽，不由干咳了一声，经这些日子倒是也有些惯了他的脑子不按常人一般转动了。
料想陆凌应该是很确信他没有受伤，这才有心思去关心自个儿身上有没有气味的。
“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些皂角的味道。”
书瑞说完，不禁又想起将才的情景来，脸上发烫。本也不当说这些暧昧不清的话，但他却也不想陆凌误以为他自个儿臭。
这人总是会在些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上计较。
说罢，书瑞又认真道：“你忙碌了这样大半日，爬上爬下的铺瓦修屋，身上沾着尘土，出了汗，便是起了些气味，那也是因为辛苦劳作所致，不是刻意懒怠不爱洁净，旁人也不会嫌的。
若是那般嫌的，也是那人的不好。”
陆凌听完，扬起眉看向书瑞，总觉着他一本正经说道理的时候，那双黑黝黝的眸子格外的有神明亮。
书瑞教人直直地看着，有些不大自在的避开了目光。
他看了眼院子里簌簌的雨幕：“雨下大了，你别急着去屋顶上铺瓦，我出去买了蓑衣草帽回来。”
说罢，揣着手小跑着出了门。
“韶哥儿，屋顶修好啦？这样大的雨，你要往哪处去？”
书瑞打院子的后门出去，刚进巷子就和出来倒水的杨娘子撞个正着。
“还有一间屋没收拾出来，起了雨，我说上杂货铺子去买身蓑衣。也不晓得这雨要下几日，索性是赶着今朝把屋顶修了，好早些搬过来。”
杨娘子折身便从自家铺子里取了把伞出来：“你打着伞去，一会儿等俺家大郎下学家来了，俺教他望着铺子，俺过来帮你搭把手。”
书瑞把伞接下，道：“这怎好意思，娘子也要做生意咧。”
“下晌起雨，铺子生意一准儿冷清，在铺子上干坐着光打瞌睡，倒是不如活动活动手脚。”
杨娘子道：“你甭客气多说了，快去置雨具罢。”
书瑞应了一声，也是怕雨越下越大，一会儿陆凌修屋顶更不便，谢了杨娘子撑起伞便快着步子往杂货铺去。
十里街上就有间杂货铺，倒是不远，过去也偏巧，又遇着了在铺子上买灯油的晴哥儿。
他领着个与他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小姑娘，正和老板绕价。
书瑞笑同晴哥儿打了声招呼，他多欢喜，又教他三妹喊人。
小女孩儿生得瘦小，嘴却多甜，一双眼睛弯弯，笑着唤哥哥。
书瑞打怀里头摸出了两颗纸包的冬瓜煎给小女孩儿，笑着摸了摸她有些发黄的头发。
罢了，问晴哥儿：“你这是来给客栈采买？”
晴哥儿道：“她如何舍得教俺们来采买，可不怕俺们占了她一星便宜。你今儿出门的早，不晓得俺今朝休息。”
“原是这般，便说这时辰如何能在这处碰着你。”
“上晌在家里歇息了半日，吃了午饭引着三妹出来转转，顺道买两斤灯油，不想却落起了雨。湿哒哒的，也没得闲逛。”
晴哥儿看书瑞来买雨具，不由问他：“你是要做甚么忙？这两日都见你早出晚归的。”
书瑞也没瞒，与晴哥儿说了自己在赶着修缮老铺子。
“早一日弄完，我也好省下一日住宿早些搬进去，手头不宽，在外头住着，心头总不踏实。”
“没雇人帮忙麽？”
书瑞道：“向外头打听了一嘴，雇人若是女子哥儿，纯是做些杂活儿价贱的都要八十个钱一日，男壮力最少都要一百个钱，还得管上一顿午食，可了不得，想着还是自个儿多费些精神。”
晴哥儿家境并不富裕，最是晓得手头紧的难处，见书瑞为着银钱的事情发愁，心里多体谅。
他眉毛一扬，道：“我下午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帮你洒扫罢，多双手到底多干些，收拾老铺子活儿可多，你们兄弟俩人得忙活多久呐！”
书瑞见晴哥儿这样热心，也要来帮着他，不由感动。
今朝下了雨天冷些，心头却热乎。
“谢你心意，只你平素在客栈活儿也繁重，好不易才得歇息一日，如何又好教你添劳累。”
书瑞道：“等我铺子修缮好了，再请你过来耍。”
晴哥儿却抓着书瑞的胳膊：“我不觉累咧，阿韶你便教我去罢。我欢喜与你一处，干活儿我都觉得乐意。”
书瑞好笑：“还是头回见着你这般上赶着央活儿来干的。你肯来，我只有欢喜的。”
晴哥儿见书瑞答应，便将买好的灯油与了自己三妹，教她先带回家去，自要同他去铺子上。
这厢倒是好，出门一趟就多了两个帮手。
书瑞见人诚心相帮，趁着有人手，干脆就在杂货铺上买了一口大铁锅，又买了一只炉子，烧水壶，几斤炭，两个水桶，木盆；外还有碗瓢.........将灶上要使的东西简单配了个齐。
要不是急着要，他倒是会一一去铁作，炭火铺子，陶作上对比价格逛买，只是人家杨娘子和晴哥儿要过去帮忙，到时弄得灰头土脸的，总不能家里头连热水都烧不出来一盆给人洗个手脸的。
这些家伙什早晚都得要，赶着些备好也方便。
外头雨不做停，书瑞出来的时候也没驾车，便与杂货铺商量看能不能把东西帮着送上门去。
掌柜见他采买的东西不少，那锅炉又重，所幸也离得不远，应承一会儿能跟他送去。
书瑞这才跟晴哥儿先带着蓑衣草帽还有斗笠一同先去铺子上。
“阿韶，你家铺子可真大！”
晴哥儿在客栈转了一圈，见书瑞盯着他兄弟把蓑衣和斗笠穿戴整齐后，人上了房顶去，他才过去与书瑞说话。
也没瞅着哪里架了梯子，他那兄弟不晓得怎上去的房顶，总之，他打头回见着这个人就觉得有些怕，到底还是阿韶胆子大，不仅一点不怕他那兄弟，还能训说他，让教干什麽便干什麽。
“这瞅着宽敞，破得地方也越多，收拾起来可麻烦。”
书瑞戴着草帽，在水井边丢了一只水桶下去，试着转了转辘轳提起水来，辘轳年久，转动光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水桶却如何都提不起来。
晴哥儿见状，过去搭手，两人都没得把辘轳转动起来，最后还是靠着人力将水桶提起。
打起来的半桶水，尽是腐烂的叶子，水也不见清澈。
不光是辘轳年久坏了，水井久未管理，井水也一样吃不得。
书瑞望着水桶，紧着眉头道：“这水井还是得请专门的人来清理修缮一番才成，水源是再要紧不过的，轻易马虎不得。”
晴哥儿应声道：“是咧！若是用来洗衣擦地也便罢了，吃可得仔细着，要是吃坏了肚儿可不得了。”
“不妨事！先教卖水老周头送缸水来使着，等把井弄好了就方便了。”
杨娘子朗声从院儿后门处进来：“韶哥儿，你灶上有没得水缸嘛？”
“有口方的石缸，我将才瞧过没坏，就是早干了水，脏污得很！”
杨娘子凑上前去瞧，灶台后头果真有口长长的石缸，凿得多匀称：“宽大着咧，怕是以前打的时候还没少使钱，若不是石缸，换做陶缸早坏了。”
说着，她便捡了没坏尽的水桶，盆子送到屋檐下头去接水：“落大雨天旁得不说，使水却容易，洒扫擦洗用屋檐水再好不过。赶着把水缸刷洗出来了，就教老周头送水过来，两桶水他才收一个钱，寻常人都是三个钱两担。”
书瑞答应说就先这样干，只问杨娘子老周头在哪处，他现在也不晓得有没得空闲，接屋檐水还得好些时辰，还得先教人送些水来使着才成。
“一落雨俺就接了水了，这当儿都快满了，先提了来用，不急喊老周头儿。俺吃的水也见底了，他打后头巷子上的人家送水，俺也唤了给俺送，一会儿送来了，再教他跑一趟便是。”
书瑞由衷相谢：“幸得有杨娘子，否则我还真不晓得给忙成甚么样。”
“你就是光晓得客气。”
杨娘子将袖子挽得高高的：“干活儿吧。”
说着，三人就忙活开来，先将灶房上结着的蛛网，堆叠的灰尘腐叶那些给打了，接着扫地，打理水缸。
等把屋子清扫出来，杂货铺恰好把东西送到，三人正要去接货，陆凌自从屋顶上下来揽了力气活儿，将锅炉搬进了屋，又还去把杨娘子那头接好的屋檐水给提了过来。
书瑞看着人披着的蓑衣一直滴水下来，额前的碎发也教风吹得雨湿了，光洁的额头比平时更明晰了些。
虽自个儿也没偷闲一刻，趁着杨娘子和晴哥儿在里头忙，他还是忍不得同陆凌道：“你在屋顶上淋着雨，又吹风，冷不冷？雨太大了，剩下的不然等雨停了下回再铺。”
陆凌摇了摇头：“马上就好了。”
书瑞抿了下唇，晓得余下一点儿收尾的活儿，他定不肯留着不干，于是低头从身上取出最后一颗纸包的冬瓜蜜饯递过去：“那吃点甜的，有力气。”
陆凌握着手里还带着丝丝温热体温的蜜饯，看了眼折身回去灶房上忙碌的书瑞，眉心动了动。
他小心将蜜饯放进了口袋，嘴角牵动，脚下轻盈，一跃重新上了屋顶。

第13章
锅炉安置进灶台上，书瑞升起火来烧了些热水。
这季节上的天儿已经见热了，可大雨天气下来，夹着风还是有点凉，火一燃起来，屋里登时就有了些暖和气。
晴哥儿取了自个儿身上随身使的帕子来放进水盆里头，绞干来擦了擦脖颈。
将才一直干着活儿浑身冒汗，还不觉得冷，一静下来，风吹来兜着，身子上出的汗就凉冰冰的了。
他擦了一把热水脸，也舒展痛快了些。
“人多干活儿就是快，瞧这才个把时辰就把厨屋收拾出来了。”
杨娘子一盆水高高的倒进缸里，将先前撒进去专驱水缸虫的草药粉给冲了下去，石缸挨进底部处预留的一个出水口立便流出了水来。
“韶哥儿，瞅着陆兄弟屋顶都快铺好了，时辰也还不算太晚，干脆把住屋也一并打扫了罢。今儿弄出来，你就搬了过来住，省下一日客栈钱。”
晴哥儿也点头附和道：“是咧，趁着今朝没事还能帮你，若是明日后日的你再收拾，我在客栈做事就来不成了。”
书瑞原本还想着厨房收拾了出来，他去买两样菜，招待杨娘子和晴哥儿吃。
见他们却还要帮他打扫东间两间屋子，连道：“使不得，你们俩手脚麻利帮着我把这头收拾出来已是好得很了，劳累这些时辰，再不能教你们帮着干了。”
“还跟咱客气，这活儿起了劲儿干，一口气也就干完了。”
杨娘子道：“再说你早些搬了来，俺们也热闹。”
两人一厢劝，书瑞若说不教帮了，倒是显得他客气多不会盘算一般。
他想了想，道：“那好，你俩先在这处坐着歇会儿，我出门去买两碗甜水来吃，垫垫肚子。”
“不肖麻烦。”
书瑞却绝计要去：“你俩不辞辛苦来这样帮我，我连口热乎的都不招待你俩吃，可不教我夜里头都不得好睡。 ”
杨娘子和晴哥儿倒不好再劝他了，只稍坐了会儿，等着书瑞去买了四碗八宝粥回来，几人就在灶屋上一并吃了。
等陆凌把屋顶修缮完毕，三人便赶着进了屋子去打扫。
原本两间卧屋就没剩下甚么，书瑞前些日子又清理过一回屋里头的杂物，这厢更是好打扫，纯然扫却蛛网尘土还有修缮屋顶时落下的那些瓦片就成。
扫干净后，又还使热水把窗子屋台一应都擦洗了一遍，最后拿拖布把地板也抹了两回。
那地板是木，年久屋顶又漏雨，许多地方都生了霉，朽烂的地方不少，雨天屋里便充斥着一股湿湿的霉气。
眼下也没得条件重新修订，只先打理干净，等以后宽裕了再修。
也不说是书瑞的老铺子这般，许多常年住着人的屋子地板腐朽的也寻常，只因木地板受不得潮。
若换做石砖地板倒是好些，就是价格比木地板昂贵，大多人家都使不起，也舍不得使。
差不多收拾完，已是过了申时，后巷上又都起了饭菜香气。
书瑞瞧着焕然新了一头的厨房和东大间，心里头说不出的满足，发酸的肩臂和小腿也都显得没那般疼了。
虽西间和客栈大堂那头还是一片破败，可好是能先搬进来住下了，后头在这边住着，慢慢收拾打理都好说。
“今朝要是没有娘子和晴哥儿来帮忙，这些活儿不晓得要做到甚么时候才弄得完。”
书瑞转头看着因劳作面上都有些红扑扑的晴哥儿和杨娘子，心里当真感激，却也更是愧疚：“想是今儿喊你俩在这处吃顿便饭，时辰却晚了，要折腾着去买菜再回来烧菜，只怕是得人定了才得上桌。”
“这般只有厚着面皮与你俩商量，等过上两日这头像些样子了，我做两道拿手菜来再邀你俩来吃，届时定是要过来。”
按照外头雇人的价，书瑞私下里准备了两串钱，时下忙完整好给塞到了两人手上：“过来也没教你们得喝上口热乎的，尽还不喘气儿的干些力气活儿，实在招待不周。”
“阿韶，你手艺那样好，要喊我过来吃饭，我欢喜，不怕人笑一定来。只你这........我可不要。”
晴哥儿把铜子塞回书瑞手上：“我是自个儿想来帮你的，可不是为着拿你工钱才巴巴儿来的。”
“就是。哪有说好帮忙反要你工钱的。”
杨娘子也不要他的，反还道：“你揣着这些钱，一会儿上我那头去拿两床褥子过来才是要紧事，瞧屋里头甚么都没得，桌啊凳儿的且都说不肖急用，可夜里头睡却离不得褥子，甭看天气暖和了，可这落起雨来还是冷咧。”
两厢推了两回，见晴哥儿跟杨娘子是铁心不收，书瑞只好作罢，心下却是无任感激。
他握着两人的手，道：“我打外乡过来，在这头甚么都不熟悉，老天却怜我，教我遇着你们俩这样好的人。多的不说，往后在这头扎根下，你俩任何使得上我的事，务必向我张口。”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往后你俩可就是我的朋友了！”
“天长日久的，还怕咱俩没有麻烦你的时候麽。”
杨娘子跟晴哥儿听得书瑞一腔暖心窝子的话，心头也熨帖得很，紧着他的手。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眼见是时辰实在不早了，这才要辞了去。
晴哥儿性子有些弱，也没得甚么像样的朋友，见书瑞这样伶俐的哥儿不嫌他，以后要与他做朋友，心头欢喜得不成。
知他今儿就要从客栈那头搬过来，倒是还想去帮他收拾东西，只见天色实在不早了，还得家去烧饭，这才作罢。
也没敢久留着再说话，举着伞趁着天还没黑先家了去。
杨娘子也要去给他家大郎烧饭，自也先回了铺子。
书瑞也没矫情着计较一时欠下的人情，日子还长，总还有得是还的时候。
他便赶着先跟陆凌一块儿去了落脚的客栈收拾行李箱笼，与客栈结罢了账，驾着驴车一车子也就过来了。
天见黑，街上巷子里都慢慢亮起了灯笼，行人逐渐伶仃，鲜少有两个人也都步履匆匆的往自家去，热闹的街市变得格外冷清起来。
府城万家灯火一一亮起，书瑞的客栈里却黑黢黢的，除却是后院儿灶房火塘里还有些先前烧水没燃烬的木炭发出的光亮，整个铺子都笼罩在细雨灰灰中。
雨天雨水声滴滴答答的，落在屋顶上，落在屋檐下的水渠里，好似声响大，却也反衬得周遭格外寂静。
尤其是这样的日暮时分。
书瑞回来后，又去杨娘子的铺子里头选定了两床褥子，他抱着褥子从后门进来，见着这样凄清又还黑黑的院子，不由在门口止住了步子。
这陆凌，灯也不点，不晓得去了哪处。
他长吸了口气，心头暗暗与自个儿说往后这便是自己的家，没甚么好怕的，鼓舞着自己走进去。
“啪嗒。”
书瑞刚抬起脚，甚么东西打房顶一下落在了他的脚边上，好似一截绳子，黑咕隆咚的，也瞧不真切。
他躬下身，想去细瞧，忽得手腕教扫了一下，颇有点滑腻。
书瑞顿时寒毛立起，褥子落在地上，意识到是甚么时大是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
几乎是声音刚落，一道身影便落到了跟前。
“蛇，有蛇！”
书瑞捂着发痛的胳膊，这时也顾不得什麽了，见着熟悉的身形，赶忙拽着他的衣角往他身后躲去。
陆凌安抚的扶住了书瑞的肩膀，竖耳听着动静，忽而一个凌厉闪身，凭着两声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两指就扣住了甩着尾巴逃窜进院子的小东西。
咔嚓一声脆响，陆凌怒而将那条蛇拧断了脖子。
他复而走回书瑞跟前，和声道：“没事了。”
书瑞胸口还在突突直跳，身上起的冷汗也没散去，他声音有些发颤的同陆凌道：“我胳膊疼，好似教咬了一口。”
陆凌眸子骤紧，将死蛇往身后一塞，连忙抽出个火折子，把光亮聚在了书瑞的胳膊上。
只见肤子细腻白皙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小小的窟窿，这时候已在往外头冒着血。
书瑞肉眼瞧见两个蛇牙印，觉疼还已是次要了，心头的惧怕倒是先占了上风。
他鼻腔发酸，见有了光，强忍着担忧，急切想去看咬了他的那条是甚么蛇，可是有毒的。
别过脑袋在地上没寻着死蛇的踪迹，伤处却忽而一片温凉柔软，他回过眸子，竟见着陆凌握着他的胳膊，埋头将他受蛇咬的地方的血给吸了出来。
书瑞手忙脚乱，想是挣脱胳膊，只他力气哪抵得过陆凌。
“要是有毒怎么办！你别.........”
陆凌吐了吸出的血，利索的抽出书瑞的手帕，在匀长的胳膊伤处前三寸给紧紧捆扎住。
“别怕。”
话毕，陆凌便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
书瑞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巷子里了。
他知道陆凌是要带他去看大夫，只是.......他面红着小声提醒陆凌：“我教咬的是胳膊，不是脚.........”
“你走太慢了。”
陆凌的话落在疾驰的风声里，书瑞原想着自己哪里行路慢了，然则瞥见街边的灯笼一闪而过，独余下一道像天上偶然飞过的流星一样的光影，立老实认了陆凌的话。
他脑袋晕晕乎乎的，不晓得自个儿是中了蛇毒还是因为陆凌抱着他行得太快。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若是自己要中蛇毒死了的话，倒也还得个干脆，若没死，要截胳膊截腿，那可怎么是好？
其实若要死，那也不干脆，他还且想多活些年头。
客栈才修缮起个头，没始没终的不似件整事儿；自个儿正当好年纪，还没曾花好月圆过........还有陆凌，他岂不是要以为自己做鳏夫了~
书瑞胡乱间，竟就到了医馆。
“我们医馆已经打.......”
德馨医馆的小药童垫着个凳儿，正准备取下门前屋檐上吊着的灯笼灭火门铺子。
话还没得说完，陆凌急吐了几个字打断了人：“他被蛇咬了。”
小药童见此，赶忙从凳儿上跳下来，大声往屋里喊着：“师兄，师兄你快来呀！有人教蛇咬着了！”
闻得声音，先前与陆凌看过脑袋的周大夫急急忙忙出来。
陆凌这才小心将书瑞放在了椅子上。
周大夫见书瑞的胳膊教捆扎着，凝重的面色稍稍舒展了些：“伤处理得很好，血也排过了，这般紧扎着放缓了碰过蛇的血流动。”
“是甚么蛇咬的？”
书瑞脑子还有些发昏，闻言愣了愣，便说一路上他总觉着忘记了甚么要紧事，原是忘却了没瞧见是甚么蛇！
陆凌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他都没得瞧上一眼那蛇。不说那蛇他认不认得，能喊出名字，就是描述长什麽样都无从张口。
周大夫瞧书瑞一脸难色，眉头一紧：“不会是不.........”
“在这里。”
周大夫的话还没说完，陆凌便出言打断了去。
两人闻声不由同时望向凝着一张面孔的陆凌，只见人从后腰裤带上，麻利的抽出了一条软哒哒垂着身子的长蛇。
“.........”

第14章
周大夫将死蛇检查了一遍，松下气。
“这只是寻常的菜花蛇，是没有毒的。不过你们摸不准及时赶过来，这很好。”
书瑞生活在乡间，夏月里头出门偶时也会见着蛇，也认出了那是一条菜花蛇，心中的石头也随之落了下来。
这蛇不仅无毒，那些喜好山珍野味的，甚至还会专门采买来煲汤食用。
书瑞有些怕那东西，便是无毒可食的，他也不敢去碰分毫。
今朝那样的环境教蛇咬了去，便是做梦，也足够他吓出一身冷汗来，万幸是蛇没毒。
周大夫一头给书瑞消毒，又重新包扎伤口，询问他如何教蛇咬的。
书瑞也没瞒，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说与了周大夫听。
“久没得人住的老屋宅最是容易生蛇，这过了春天气暖和，它们更是活动开了。”
周大夫道：“你从我这处拿两包驱虫蛇的药回去，撒在屋宅各处，虫鼠这些死了清出去，也便不会引着外头的蛇爬进来觅食了。”
书瑞连是点头，便是周大夫不说，他也要跟他讨要驱虫蛇的药。
若不好生处理一番，如何教他敢安然在铺子上住下。
一厢折腾，拿着药从医馆出来，雨虽停了，也是彻底入了夜。
说好是盖好了灶屋自弄晚食吃，此番却也只有在外头没收摊的小食肆上吃上一碗面条。
陆凌好似有些食不知味，他望着书瑞的左边胳膊：“疼麽？”
书瑞随着他的目光，知道他问的是自己的伤。
“不疼。周大夫医术高明，先前消毒的时候还有些痛，他涂了些止疼药膏，现在都没有什麽知觉了，说要不了几日就能好。”
“嗯。”
陆凌应了一声，又默默道了一句：“周大夫很年轻。”
书瑞听陆凌没头没脑的话，眉头动了动，不知道他甚么意思，问他，人却不说话，又埋着头吃面了。
回去客栈，书瑞点上了三四盏油灯才肯罢休，今日急，他没买得有灯罩，改明儿他定去采买些灯笼回来，挂两只在院子里头，就是多费些灯油钱，也再不能那样黑了。
陆凌把医馆带回来的驱蛇虫药粉撒在了客栈各处角落里，又从旧客屋那头扛了些木板下来。
将才他没点灯就是去寻木板了，东大间里甚么都没有，更别说床铺，这夜里睡觉没得床也便罢了，直愣愣睡地板上他倒是没什麽，只雨天地气重，书瑞一个小哥儿怎受得了。
“现下东边两间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往后我就住左边这间，你睡右边这间。”
书瑞要去拾木板铺在地上，同陆凌说着安排。
陆凌顾忌他手上的伤，不与他木板。
他望着书瑞温黄油灯下那张黄黑黄黑的面孔，想着先前些瞧见的细白胳膊，俨然便是两个颜色。
他道：“你的脸怎这样黑？”
“我好生跟你说话呢，哪里有黑脸。”
“我是说脸黑，没说你黑脸。”
陆凌道：“你胳膊不是这样的。”
书瑞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捂了下袖子。
他从白家出来时还谨慎的给胳膊都涂抹了脸那般的脂粉，只后头赶路天热，晚间洗漱时总黏腻在里衣上脏污，又想着他衣裳好好穿着，顾忌着些不挽袖子便是了，如此就没再折腾身上。
谁晓得今儿会忽然出这事情。
凭着这些时日的相处，他觉陆凌确实与寻常的男子不大一样，倒也不是暗里笑说他脑子坏了，而是他似乎并不以貌取人。
两人日日在一起，也没见出他有片刻嫌过这幅尊荣。
书瑞觉他这般品性甚是难得。
他也想，或许自己什麽样，对陆凌而言都不要紧，他可以以真面貌来对他。
可日子又不是纯然他们两人过，他若顶着一张好颜色的脸经营一间客栈，若已立起来了尚且好说，此番没权没势也没亲友还得张好脸，那得生出多少事来。
“乡下人家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不似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哥儿，脸晒得黑那不是寻常麽。胳膊腿的常年捂在袖子裤管底下，自跟脸不同。”
书瑞想着陆凌才帮他撵蛇送他去医馆，自己还骗他，不免有些心虚，没抬眼去看人。
陆凌闻言默了默，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
他与书瑞道，以后挣钱与他买最好的脂粉，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胳膊：“我每日给你抹药。”
“明朝都该好了，哪用得着天天上药。”
书瑞面微红，转去夺陆凌的木板：“快些铺床罢。”
陆凌侧了下身子，不与他木板：“为什麽我们不睡一间，要分两个屋子住？”
书瑞这厢耳尖也红了起来。
时下他倒是抬头看向陆凌了，瞧着人直愣愣的，他道：“你说呢？”
陆凌看着书瑞，不说话。
“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
书瑞话还没说完，陆凌眉毛显可易见的蹙了起来：“你又来了。”
“........”
书瑞道：“我若说我们不是夫妻，和说我们其实是背着家里私奔出来的，你信哪个？”
陆凌心想两个不都是说他们不是夫妻麽，真是狡诈的问题。
“你先前还说我们是表兄弟，家里想我们成家。”
“是啊，前头我能说我们是夫妻，后头又能说我们是表兄弟，现下也能说我们是无媒无聘私奔出来的，足可见得我这人便是谎话连篇，许多话是不可尽信的。”
书瑞认真引导道：“所以，陆凌，你应当凭心凭本能去判断，而不是听人说什麽就是什麽。”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书瑞觉着陆凌是个不错的男子，至少在他前半生所亲近相熟的男子中，已是个品性德行都出挑的了。
几日间，如若没有他，也不知自己会徒添多少难事。
他不想说些冷心的话来让陆凌不好受，但也不愿他把自己困在是他丈夫的错误思想中，让他平白担起许多的责任和承受本不该有的负担。
陆凌静静地看着书瑞，听他一席话，眸子反却变得更柔和了些。
“我知道了。”
编假话容易，张口就能说出来，但为人做事却没那么容易掩饰。
这些日子两人在一起，他觉得书瑞有时候说话确实很不中听，说归说，但却从没见对他做过什麽不好的事，反倒是怕他冷怕他饿，关心照顾他。
即便眼下，他也还在关切他，怕他失忆了受有心人的利用，与他说这些。
要他们真是不相干的人，何必这样费心。
退一万步来说，如果很不幸他们原本真的是不相干的人，那他也要把他们变成有相干的人。
天底下，像阿韶这样的小哥儿应该不多，而且，他跟他在一起待着觉得很好，这无关有没有记忆，便是阿韶说的本能。
书瑞见着人原本一双冷呆呆的眸子亮堂起来，不晓得这人脑瓜子又如何转了。
他这知道究竟是知道什麽了。
“我来。”
陆凌情绪多好得将榻给铺上。
书瑞愣了愣：“那咱自铺自的屋罢.........”
不说偌大的一间客栈，可到底以前经营的是供人住宿的生意，谁能想那样几间的屋，竟然连一张床和榻都不曾余下。
书瑞把木板铺做下榻，支起四根木棍拉了个床帐，心头想着往后且还有一笔大开销等着人。
几间客屋得打床，西大间也得打，这算下来可不就又是大开支。
今朝在客栈那头结账，使去了四百五十个钱，买灶上那一摊子，又使了三贯多钱。
时今冶铁手段了得了，铁具价格不似从前，铁锅也进了寻常百姓家中，可到底还是贵物，一口大铁锅如何都得两贯钱，他且还买得是那般价贱的。
铁锅占去大头，旁的零散物件儿一样几十个钱百个钱的，单拿出来还觉不算贵，叠在一处却又是不小的花销。
书瑞洗了个舒坦澡，又泡了脚，暖暖的盘腿坐到了榻上。
他将身上余下的钱都取出来摊在了床单上，银子铜子的数了一番，现在手头上已经只剩下九贯六钱了。
书瑞不禁头疼，这也就才修缮了三间屋子出来，且还没如何置办家什就用去了一半的钱，后头的日子再没得进账，那可就恼火了。
不说把铺子全然修缮出来，就是生活开支都成问题。
好是他还算有些盘算，先前只买了五百片瓦，要一口气置下所有瓦片，今朝已是捉襟见肘了。
书瑞一下子仰躺到了榻上，望着帐顶长吐了口浊气，捉摸着先弄点甚么营生来挣钱才好。
只他还没想出来，劳累了一整日的身子在这般松懈下，没多一会儿就撑不住睡了过去。
倒也不怪他这般，今早起得多早，晚间挨蛇咬又失了些血，如何有不疲累嗜睡的。
夜里雨声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嗒嗒嗒的，外头街上时不时传来一声敲梆子的声音。
陆凌侧躺在榻上，他望着书瑞屋子的方向，倒是睡得迟。
翌日，书瑞照旧起了个早。
洗漱梳罢了妆，他刚巧生上火，就听得后巷上传出卖菜郎的吆喝声，他开了后门出去，见着巷子上也有几户人家开了门买菜。
书瑞捡买了两颗萝卜，又要了一窝叶子脆嫩的青菜，搭了几根小葱和芫荽。
瞧那瓜菜都新鲜，若不是天没见亮就去地里摘的，也是昨晚才备下的。
书瑞见卖菜郎与巷子上开门来买菜的老妇夫郎都多熟络，不由问：“你可每日都来这巷子上卖菜？”
“来咧哥儿，俺不来的时候俺爹都来，瞅你眼生，头回在俺这处买菜罢？”
菜郎道：“俺家是府城附近村子上的，家头有几亩良地，专种瓜菜送来城里贩的，一准儿的新鲜。”
书瑞点头，道：“那你可有葱头和大蒜卖？”
“今朝手头上还真没得，哥儿要得话俺下午能与你送来。”
书瑞道：“你一样与我拿上一斤。”
“好咧，俺下晌给你送到门口来。”
书瑞交待好，提着菜回院子去。
预备今早煮个汤粥，小炒一碟青菜，外拌个萝卜脍来吃。
刚是进院儿，就见陆凌散着一头墨色的头发，捏着一把猪毛做的刷牙子从屋里出来。
他望着书瑞：“没得牙粉了。”
书瑞放下菜，走进屋去与他取牙粉。
他开了箱笼，里头收着四五盒子的牙粉，都是他从白家出来的时候带的，好是没嫌麻烦将这些起居要用的小物件儿都给打包带走了，否则出来还都得另买。
一盒子牙粉次的也得十几个钱，他原先使得还不算差，要再买，一盒又得用去二三十个钱去。
“要哪盒，你自个儿挑。”
书瑞拿了两盒出来，给陆凌看。
原以为这人随便抽一盒也就拿去使了，不想还把两盒都打开来嗅了嗅气味。
一盒茉莉清茶香，一盒兰草翠竹香的，他问书瑞：“你喜欢哪个？”
书瑞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喜欢的就不会拿出来与你挑了。”
陆凌微眯了下眸子，将书瑞的两盒牙粉一并都给端了去，脚底抹油似的一下便蹿回了屋。
“欸！”
书瑞站在门口骂了句：“冤家！”

第15章
赶路来时带着的干粮，做熟的馒头饼这些都吃干净了。
米还剩得有约莫半升，面还有一斤多些，坛坛罐罐盛着的调料也见了底。本就图便利预备得不多的东西，没在路上吃完，还剩得些已是不错。
书瑞清点了一番，微叹了口气，晓得又要使钱。
粮食不似旁的物品能拖得，这米面顿顿都要吃，没了就要饿肚皮，是如何都断不得的。
他将剩下的半升米都给下了锅，快刀切了颗萝卜，细细的碎成了丝，撒了些薄盐进去腌出多余的水分。
一头搅着米锅，一头一片片剥开青菜叶子，正是要洗，身侧忽得伸出只手来，一下便把盆给端了去。
陆凌倒是眼里有活儿，灶屋顶的烟囱冒出炊烟时，他便去把客栈里能寻着的朽木都收拾到了灶下。
日子从简，往日里多宝贝的大刀，今儿个也做劈柴刀使。
把朽坏的木头劈做小块儿后，又绕到了灶台前，祟祟的把青菜端到屋檐边蹲着去洗了。
外头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一叠儿炝炒青菜也起了锅。
陆凌在客堂那头寻了一张尚且完好的桌子搬到了院子这边来，擦洗干净后，贴墙放在了灶屋边。
两双箸儿，两个碗，两人就在这头吃饭。
书瑞收拾罢，摘了围裙净了个手，一转头，就见着陆凌已经在桌前坐下，巴巴儿望着等他过去一同吃饭了。
“又不洗手。”
陆凌闻言眉心动了动：“洗菜的时候不是已经洗过了麽。”
“没见你洗了脚顺道洗脸呢。”
陆凌眼睛眯了下，倏得起身蹿过去，就着书瑞将才洗手的水又净了个手。
米粥软稠，青菜油香，拌萝卜咸辣爽口。
书瑞尝着，觉调味料子虽然短缺，今儿弄得滋味却也还成，大抵是在外头吃了几顿糙食，吃着稍适口些的清粥小菜都好起来了。
陆凌一连吃了三大海碗。
正是饭菜进得香，后门忽得响起两声试探着的敲门声音，书瑞心想那菜郎这样快就与他送了蒜头来？
前去开门，却见是张生面孔。
“咦？你是.......”
那来叩门的小郎瞧着书瑞，诧了诧，后退两步见着确实没走错，转才道：“这里可住着个姓陆的兄弟？”
书瑞看着那生着一颗豁牙的小郎，且还想问他是谁来着，听得他的话，扭头看向院子里：“陆凌，你来瞧瞧，这个小郎你可识得？”
陆凌听着话，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哎呀，陆兄弟你当真在这处。码头上今朝一连要来三艘大船咧，快是要靠岸了，你可去接那活儿？”
陆凌闻言点了下头，赶忙三两下将粥送进了嘴里，快步就去厩里牵驴子出来套车。
书瑞瞧陆凌来了活儿，转头替他与跑闲郎客气一下：“谢小郎哥清早跑一趟，可用早食了，不嫌进来将就一口罢。”
谁晓那跑闲还真不客气：“正是肚儿空，如此可就打扰了。”
书瑞愣了愣，倒是没想着人这么不见外，话头说到了这处，自不好撵人了。
好是粥煮得不少，没教陆凌给吃完，他便引着人进去与他添了一碗。
那跑闲进去院子，四下瞅看了一眼，见这大铺子，修了一半，荒着一半。
正铺那头还没修缮，怪不得将才他从大门那边去见着门落了锁，若不是瞧那锁头是新的，他给绕来了后门这边，否则还就白跑了一趟。
“哥儿是才搬来的？”
跑闲爱打听消息，这一行当挣得便是消息的钱，也是为着进来瞅瞅，否则也不会贪口早食吃。
书瑞应了一声，与他说还在拾掇。
十里街也还算是条有些名头的街市，街上一间关了上十年的铺子忽然开门了，跑闲问些消息也寻常。
那跑闲想是问书瑞往后可要经营生意，一口拌萝卜丝送进嘴里，忽得忘却了话。
只觉那萝卜脆脆的，咸辣爽口，可太是开胃了，送着粥吃真爽利！
厚着面皮夹了三筷子空口吃下：“哥儿自拌的菜还是上哪间食肆里端的，这夏月里天儿热来上一碟子，可好消遣！”
书瑞笑道：“自随意倒腾的。”
他这回可不胡乱与人客气了，谨慎说：“小郎哥要觉着还合口味，下回提前与我交待一声，我两个钱与你拌上一碟。”
那跑闲却认真道：“好使！”
说着，又吃起来，一碗粥吃罢他倒是没再添，只紧着把书瑞那一碟子拌菜给吃了个干净。
陆凌套好车子，将那跑闲的喊了去，不教他一个人与书瑞在客栈待着。
“你要回得晚，午间我就把饭菜给你送到码头上去。”
书瑞看着陆凌驾着车子出了小巷，与他嘱咐了一声。
“嗯。”
陆凌答应。
那跑闲的坐在陆凌车子上，要蹭一截路走，陆凌见他守约带了消息来，倒也没跟他计较，许他上了车。
见得车子上了大路。
跑闲问陆凌：“那哥儿与兄弟甚么关系？”
陆凌听得这话，嘴角微不可察的扬了两分：“夫妻。”
跑闲的瞧两人年龄，倒确似是夫妻。
他看着陆凌一张冷峻的面孔，像是神算子一般道：“你那夫郎要与你站在一处，相貌就平了，不是平，还有些........”
“诶！诶！”
跑闲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衣领有些勒脖，双脚一轻，竟教陆凌给拎了起来。
啪嗒一声，人就一屁股跌坐在了马路上。
“俺话没得说完他相貌平，可手艺好，嘴还伶俐，教人与他处着浑然不觉他生得丑咧！想是夸他好来着！”
陆凌冷扫了人一眼：“夸他也不准。”
话罢，赶着驴车就往码头去了。
跑闲拍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抖了抖身子上的灰：“甚么人呐~说他不好不成，说他好也不成。看得这样紧，谁偷得了你的~”
书瑞收拾了碗筷，又去了一趟早集，管柴郎要了一车柴火送到客栈上，这两日虽收罗了客栈里头那些朽坏的木头杂草来做柴火烧，可到底经不得使。
住城里虽热闹繁荣，用柴用物的，许多时候还不似乡下容易。
这厢便又使去二十五个钱。
转又还添置了米、面、豆子、瓜菜这些吃物。
耐放些的米面他一回采买了二三十斤，在城里头买卖都方便，又没遇着灾，其实手头紧少买些也成，奈何多买划算，买个三两斤人家商贩不肯少，都是指着量多才乐得谈价。
书瑞想着左右是要吃的，而且这安定下来，他要弄点钱使，只怕还得往吃食上用功夫。
既是这般，借着价好多买些也无妨。
再是使去了八百个钱。
书瑞东市逛去南市，府城又大，没得车子还真是不便。
杨娘子同他说城里有东西南北四个大集市，南市和东市的东西价格要贱些。
书瑞便只跑了这两处市场，倒是也想去北市和西市逛逛，奈何两间市场跑下来，他一双腿已是酸累了不说，时辰也不早了。
瞅着快是午时陆凌也没回来，就没再出门去，忙着又下锅煮了米，预备过会儿上码头与他送饭。
书瑞取了才买的新鲜昆布，预备煨个汤吃，今朝虽没落雨，可天气也没转晴，屋顶上的雨水都还没散干，时不时滴些水下来，阴天有些凉意，吃些暖和的身子更舒坦些。
可转念一想，他这要上码头去送饭，那头人来人往的，都是些下苦力的人，于是又放下了昆布，取了颗圆圆的菘菜出来剥开，又切了巴掌大一方市场上买的熏五花肉。
这熏肉是乡里的农妇拿来城里换钱使的，人还多讲究，自把外头一层熏黑洗干净晾干了才带来，那熏肉放在灶梁上一熏就是几个月，皮上一层可不好洗，丝瓜网都得擦烂一个才洗得洁净，可省下人一通刷洗的功夫。
富裕人家嫌熏肉不鲜不爱买来吃，多还是平寒人家的桌上菜。
可书瑞觉得熏肉做好了比鲜肉还有一种特别的风味，以前在白家也爱跟那些婆妇一起熏些，春月里头打山野地间挖些野葱子回来，将熏肉切碎来和馅儿包馒头可香。
外有时用豆子、米、熏肉蒸上一碗饭也是好吃，都不肖再另配菜。
书瑞快着手脚备好菜，薄薄切下一方熏肉，竟也有一陶碗。
这肉熏得不错，切的时候就能闻着咸香味，瘦肉红艳艳的，他记下了那老妇人，下回要再逢上，还去他们家买。
将米沥进甑子后，书瑞把它挪去炉子上蒸，洗净了铁锅开始炒菜。
隔壁的杨娘子杨春花，与客人打了一上午的嘴皮账，好是不易送走了个难缠的老客，卖了两匹布去。
一瞧，都已是晌午了，她火急火燎的赶着到后屋去升了炉子烧饭。
嘴巴干得发苦，也没得功夫吃口汤水，一会儿她家大郎就得到家来吃午饭了。
这私塾里头午间休息的时辰本就短，儿为了省些外头吃的钱，又不舍她看着铺子还得给他送饭劳苦，也便自个儿家来吃。
每回都紧踩着时间，来回都用跑，全然不敢耽搁半分。
前两年才去那间私塾读书的时候，才六岁，地皮生，总迟到挨罚站。
这晌大了些，地皮踩熟了又跑得快了，才不至迟到。
杨春花正焦急着，怕赶不上时辰，越是急那炉子还越是不好生起火来。
心头正恼着，一股喷香的菜肉气便窜进了鼻腔来，还听得锅铲在铁锅里翻炒发出的碰撞声，惹得肚儿里的馋虫都探了头。
“谁家大晌午的就吃这样好。”
她耸了耸鼻子，顺着气味儿发觉竟是从隔壁飘出来的。
杨春花赶紧将柴火塞进炉子里，下了米，忍不得蹿到书瑞后院儿门前去，她探头往里瞅了眼。
书瑞整好将菜起了锅。
“你弄了甚么吃食，香得很咧！”
书瑞闻声听见是杨娘子，他舀了一瓢水进热锅，答她道：“熏肉炒了个菘菜，陆凌去码头搬货了，我早些弄好了与他送去。”
“陆兄弟好口福！俺们正生火弄饭咧，教你这香气给勾了来。”
杨春花笑说了两句，却不敢与书瑞多唠，道：“不与你说了，俺下晌得空闲再寻你，大郎要家来了俺的米都还没起锅。”
书瑞听这话，瞅着门外巷子里跑过个书生，他撵着出去道：“你家阿星怕是要至家了，如何赶得及。”
“我中午吃得新鲜饭，菜也好了，不妨添一碗与阿星对付一顿罢。”
“俺这头米也下锅了，快得很。”
书瑞跟着过去杨春花后屋里，见着那炉子上的锅，道：“水都还没沸，还与我客气。你甭忙活了，取只大碗与我，添了饭菜与你拿来。”
杨春花挺是不好意，可瞅着时辰是真来不及了，也便只好厚着面皮去取了碗。
书瑞过去添了大半陶碗的粳米饭，又拨了些菜肉覆在米饭上头，一碗就与杨娘子端了去。
可巧，才过去他们家的大郎宋向学就跑得气喘呼呼的家了来。
“可谢你阿韶哥哥，不然今儿可得又迟。”
杨娘子添了水教儿子洗脸洗手，看着书瑞端来实贴的一大碗饭菜，热腾腾的，赶紧接下来：“小孩儿家，哪吃得下这样多！”
“儿郎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下力做活儿容易饿肚子，殊不知读书用脑也饿肚子得很。”
书瑞说了两句，道：“不与你多唠，我也趁着饭菜热乎与我那兄弟送去，车子他驾走了，这走去码头也还要些功夫。”
“你且去忙。”
宋大郎听得今朝的饭菜是书瑞端过来的，见人走，也客气的说了声谢。
见书瑞回去了客栈，他才凑到饭菜跟前，道：“可真香，我一进屋来就闻着了，心说阿娘今朝午间怎得空与我做好菜吃。”
杨娘子笑道：“香你便吃。”
宋大郎取了箸儿就开动，那菘菜咸香脆甜，沾了熏肉的油润，和着一口饭吃，好不送饭。
吃着实在是好，他又取了只碗来，要拨一半与杨春花。
杨春花尝吃了一口也点头，不怪是先前帮着书瑞收拾铺子的时候晴哥儿说他手艺好，真当不假。
只怕儿子不够吃，她不肯与他一同分，母子俩还推了两回，最后还是一块儿吃用了。

第16章
潮汐府靠江河，江河远汇进海。
城中码头足有三个，由北至南，分别是白鹭码头，中间码头和炎方码头。
陆凌早间去的就是最南边的炎方码头。
书瑞拎着食盒到码头上时，只见宽大的江面上停靠着两艘十分硕大宽广的船只，人上人下的正从船上搬运货物下来。在巨物一般的货船上，人就好似一只只穿行其间的蚂蚁。
这头活儿果真多，可竟却也要靠着抢，那徒手搬运货物的男男女女都有，靠牲口拉运的车夫也不少。
货船上下来管事的，一堆人便挤上去应招做活儿，跑得慢了不成，个子瘦小年老了的，有些管事也不要。总之得给人选中了才有活儿干。
那般女子哥儿之所以也来这头找活儿，是货船上也有女子哥儿这样的管事，有时他们不忌男女，还有时船上下来的是胭脂水粉这样的货物，怕男子毛手毛脚的弄坏了，还专要心细谨慎的哥儿女子来。
午间街市上冷清了，这头却人声鼎沸，搬货的、拉货的、指挥点算货品的........时至饭点，还有推着摊子来卖饼、面这些吃食的小贩。
吆喝说话声此起彼伏。
书瑞打人群里寻着陆凌的身影，空气中有一股河水的腥气，又还夹杂着些男子的汗臭味。
他仰着下巴张望了半晌，也没找着人，也是头回来此处，要不然就事先和陆凌约定个地点了。
正是想爬上个石墩儿站高了寻人，忽得手上一轻，一道熟悉的身影靠了过来。
“这边人多，当心教踩了脚。”
书瑞教护着走到了一棵粗大的榆钱树下，这边倒是清净些，都是些干罢了活儿正在吃午食的壮力。
当是饿得狠了，那些个汉子蹲在石渠上，吃饼啃馒头，都不如何说话，见着双手抱着食盒的书瑞，一双双眼睛都从食盒上黏过。
陆凌教书瑞在树底下，自去河边上洗了个手，人回来书瑞跟前，那些汉子才把目光收了回去。
陆凌一双空冷冷教人不好惹的眸子看着跟前的人，软和了不少：“做的什麽？”
书瑞见人表现多好，都晓得吃饭洗手了，与他开了食盒：“菘菜炒熏肉，弄得简单。”
食盒温着热气，这天时下冷得没那么快，码头边风又大，一开了盖气味便散了出来，菜肉的香气一下子便又引来了好些双眼睛。
下了苦力气，肚皮正是发饿的时辰，再嗅着这么一股家常的饭菜香气，当真是教人又爱又恨。
陆凌见着装了一盆的吃食，二话不说，立便取了筷子往嘴里送。
他吃得多香，一口接着一口不待停下的，菜本就做得好香气，再瞧他这般，更是惹得这头吃午食的人咽口水。
“到底还是得有人送饭菜，瞧俺们这下了大半日力气，只得些冷馒头吃，日子有个甚么盼头。”
“要吃口热的还不容易，前头那卖的面饼还不够热乎？俺看你就是舍不得那几个钱。”
“凡是那面饼好入口些，俺也不吝那几个钱了，弄得还不如俺家婆娘都出来做生意了，清汤寡水的半点油星子见不着，还八个钱一碗面，缺斤少两的，谁吃得饱。”
边上两个男子打着嘴皮仗，说着又看向了陆凌那一盆子的饭菜，跟两只乌眼儿鸡似的，甭提多眼馋。
陆凌眼耳多好，眉头紧了紧，端着饭盆转了个身去，将背对着人。
瞅见书瑞竖着一双耳朵，还直往那两个光膀子的汉子身上看，伸手也将人给捞了过来。
书瑞正听得起劲儿，忽得挨人拉开，不悦道：“干什麽啊。”
“我要喝水。”
书瑞心要发作，好手好脚的喝水也要唤他，转头见着人额间的发丝汗湿做了几缕，到底好性子没计较扰了他的要紧事。
他取出水壶启了盖与人递过去：“只使车子怎还弄得汗淋淋的。”
“帮着搬快些。”
说着，陆凌就要取了上晌赚着的铜子给书瑞。
书瑞连忙按住了陆凌的手，介于上回在车子上互相推攘的事，他可长了心眼儿：“回去再说，这头人多眼杂的，要放我身上教那起子贼人盯上了怎好。”
陆凌想想也便罢了，这处鱼龙混杂的，小贼混在其中，一双滑手多狡诈，稍是贴人一下就能顺走钱袋子。
钱现在放他手里确实比放在书瑞手上安生，不是那起子眼瞎不要命的，谁敢近他身。
陆凌转问他：“你吃没吃？”
“我不多饿，等回去再吃。你慢些吃，别饭赶饭的噎着。”
陆凌嘴角浮动应了一声。
“你先吃，我打这头转转。”
陆凌瞅着人说完话，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又到处乱转着去了，眉头压了下来，捧着饭盆，觉这饭还不如早间的好吃。
书瑞眼下心头却尽数是他的生意经。
午间乌云散开，天边上太阳露出半张明晃晃的脸，还有些燥烘烘的。
他在码头这边转悠了个把时辰，这才提着食盒返回去。
至了客栈，书瑞草草吃了饭，又赶着出了趟门。
午间没得生意，坐贾都起瞌睡，杨春花眯了两刻钟，起身去后屋倒茶水吃来醒神，下晌再没得生意她也都要做点儿针线活儿了。
打门口却见着书瑞背着个小背篓，里头装了好些瓜菜。
她本想是赶着去问如何又买了这些菜，兄弟两张嘴吃得下多少，铺子上来了客，她赶紧又赶着去招呼了人，没得去问。
书瑞背着一背篓的瓜菜回去院子上，揩了揩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没得久歇，取了大簸箕，将新买的瓜菜都取了出来。
五六月上的瓜菜种类繁多，这厢买下的便有胡瓜、茄瓜、长豆角、苋菜这些。
他买得多，单凭自个儿和陆凌两张嘴，吃个上十日都纯然够了。
只这天气见热，瓜菜哪里放得了这样久，若是后院儿的地窖收拾了出来，倒是能多放两日。
这些瓜菜都是他赶着散集，那些乡下来的菜农赶着想家去贱价卖手头剩下的菜，他一一给捡买下来的。
林林总总装了一背篓，方才使去了二十来个钱。
特地为着这时间去贪实惠不假，但再是实惠吃不完反还糟蹋了钱。
不过书瑞哪会办这糊涂账出来，他置下这样些瓜菜，却是为了做桩生意挣些散铜子来修缮客栈。
午间他去码头上，见着那边下苦力的人多，若能恰时赶在饭点过去卖吃食，是能有生意的。
只其余商贩也不是傻子，早盯准了这块儿肥肉，故此也有许多小摊贩在那头经营。
书瑞将那些吃食小摊转了个遍，瞧买卖得都是面、饼居多，味道好的人团着打挤，味道次的，人家也不肯花冤枉钱。
除却这些吃食，也有那般颠着一口铁锅炒制饭菜的，只出菜慢得很，少有人经得起排队等。
书瑞瞧着今朝与陆凌送去饭菜，那些个汉子眼睛都快落尽饭盆子里了，可见得想吃是没话说的，他的菜味道姑且不肖愁。
如此，他要是打铺子里做好了大锅饭菜，在饭点上送去，做个露天的食堂，人来便两勺饭食一勺菜，出得快，不教人久等，他也不肖另费钱费力置摊弄炉了。
不过做这桩生意有一项麻烦，码头上也并不是时时都那样多的人，要想赶着饭菜好卖，需得和时间。
就好似今朝这般恰是午间也还有船在，否则码头前人空空的，饭菜就还不如那些摊子生意好做。
可这也没法，若是人人都能晓得大船进港的时间，那头早都扎满了各式各样的商贩，哪里还有好生意做。
长久且先不论，他先备好些瓜菜，等明日跑闲的信儿，他们常走动，消息比一般人灵通，会提前些时候晓得哪个码头有大船来。
到时他赶着做了饭菜送去，少弄些就是了，能赚个三五十铜子，也比干使钱不进账要强。
下晌，陆凌驾着车子回来，走进院儿，见着院子比早时整洁了许多，里头还多了三个盛了泥土的破瓦罐，横卧在水渠边上。
他凑上去看了一眼，瞧松软的黑土里并了几排蒜和葱头，最大那个瓦罐里好似有些小粒的菜籽。
书瑞抱着个木盆从屋里走出来，盆子头是两件昨儿换下的衣裳。
看见陆凌家来，他放下水盆，顺道取了水壶倒了碗热茶与他，又去把劳累了大半日的驴子牵进厩里，取了些草料混着净菜时拆下来的菜叶子与他吃。
陆凌一口喝干了茶汤，见灶台上的陶盆里装着的几根胡瓜，捡了一根来生吃，多是清脆。
转头瞧见底下的桶里还有许多旁的菜，不由问书瑞：“哪里来这样多菜？”
书瑞倒也没瞒他要做菜食生意的事，简单说了与他听。
“那你可多备些，明日码头还来大船。”
书瑞听得陆凌这话，连将草料丢给驴子，问：“你怎晓得？”
陆凌与他说今儿他去帮忙运货的那个管事头儿觉他干事利索，结工钱的时候教他明朝还去他手底下帮着运货，他们主家有一艘大船的货走后头，要明儿个才能进港。
书瑞连忙细问陆凌：“可与你说了甚么时辰？”
“就与今朝差不多，不出岔子上午些时候船就能到。”
陆凌也与他说得仔细：“按着他们家的船只大小，雇得人多少，一艘船上的货能卸一个到一个半时辰的模样。”
按这个时辰，若非天将才亮堂就能到船，如何卸完货都能赶着午饭点。
确定了有船来，明朝的生意可就有了些谱儿。
书瑞喜出望外，一会儿把衣裳洗了将菜都给洗出来，明儿早些备下了大锅菜送去码头卖。
他看向陆凌也格外的亲和起来：“你可有衣裳要洗，取来我一并都洗了。”
陆凌闻言扬起眉，跳着脚便回屋取了昨儿换下的衣裳出来。
他行装多简单，拢共就两套衣裳，一套黑，一套藏青换着穿。
黑色一套是书瑞见着他时就穿着的，料子还不差的细布；藏青一套是在赶路来时经过县城新置下的，原是书瑞觉得他总不换外衣，瞧不下去了在成衣店买的现成。
书瑞将陆凌取来的衣裳一并放进盆里，他的衣裳多宽大，一下就将盆子都给填了个满。
他多捣烂了些皂角，添了大半桶温水进盆，坐在小马扎上，搅匀了皂水。
等衣裳湿透了，他才理了衣裳来捶打，将才扯高些，一件灰白的布料忽而从宽大的外衣里滑落了下来。
书瑞想说哪里来的一件这样的短衣，拾起一瞧，面上却发起热：“陆凌！”
“怎了？”
听得声音的陆凌，连忙从客屋那头窜了出来。
“你这，这怎也拿了来。”
书瑞扫了眼盆子，没眼瞧。
陆凌看了眼水盆，又看向书瑞：“裤子不能洗？”
“谁要与你洗贴身穿的裤子。”
书瑞红着一张脸，道：“昨儿洗了澡换下的贴身，放着一夜不洗，与脏污的外衣堆上这么些时辰，怎有你这样不讲究的。”
陆凌挨了骂，眉头动了动：“那我要如何？”
“还要如何，自拎走洗去。”
书瑞重取了只小盆出来，又还拿了小块儿香胰子一并与他：“往后自留在屋里使。”
陆凌接下来，看着手里的香胰子。
衣裤内外还分开洗，这样讲究，不过也不怪阿韶身上总一股好闻的香气。

第17章
翌日一早，书瑞收拾了些早食出来与陆凌一道吃了，他便着手预备午间要送去码头的饭菜。
今朝他要治三样菜，茄瓜焖豆角，胡瓜鸡子花，他计划的是两个素菜一个荤菜，只昨儿光收了实惠的瓜菜，没曾买下鲜肉，便只好就着熏肉做一道昨儿与陆凌一样的菜。
除却正菜，外还使炉子煮一锅昆布汤，凉拌一个萝卜莴苣做添菜。
治这些家常小菜书瑞得心应手，菜昨儿就洗好备上了，只肖到了时辰上锅便是。
今朝得早早收拾的却是米饭。
码头上的人做得是下力气的活儿，消耗大，嫌那头摊子上的面条吃不饱也并非全然是摊子上的量太少了，而是一碗面条汤汤水水的，吃汤将肚子暂时填上，饿得太快，与早间吃粥差不多一个道理。
为此许多下苦力的人都想吃饭菜和面饼。
书瑞昨儿便琢磨了一番，依照陆凌的食量，他足要吃一盆子饭菜才够饱。
码头上的多是男子，便是饭量比陆凌能小上一些，但绝计也不是小胃口。要吃饱，光靠菜可是不行的，垫肚子还得要依着米饭，但如今外头的米价也不低，一石米粮就得一贯二三。
书瑞合计了一下，他送去码头的饭菜一份不可将价格卖高了，若是二三十个钱一份，都是些下苦力气的平头老百姓，几人舍得拿出这些钱来吃一顿。
价格还得控制在十二三个钱上，人才舍得掏腰包。
只是这般价格亲民，那成本就得缩减。
书瑞才来府城，没得生意人脉，轻易得不了贱价门路采买食材，也做不得那般去买霉坏米粮的事，故此他在米里放入些比米价低的大豆，蚕豆，豇豆这些豆子一同蒸煮。
原本的一升米量便翻了倍，价钱却还低了下去，如此最是适合拿出去在外头做简食卖。
平寒人家不少都是这样吃的，真正顿顿吃粳米饭的还是少数。如此倒也不会显得抠搜算计，东西现出来还没卖就给人落下了个不好的印象。
陆凌帮着他烧火，又劈了一堆柴放着，今儿得提前些就去与请他做活儿的人会和，好一道在码头前等着船靠岸。
看着差不多到了时辰，他就收拾了要出门去。
“我掐着到了饭点便驾车回来接你。”
客栈里只一架车驴，陆凌要牵走了去做工，书瑞午间去码头就没得车驴使了。
若单只是与他送饭，步行倒是也没什麽，只是这做的大锅饭菜，他一人拿不到不说，还走路过去得多费事。
书瑞闻言，却道：“那头的活儿做着哪里是说走就好走的，便是人不计较，你一来一回一趟，只怕那头都能运上一两车的货了，算来就是几十百个钱。”
“我自雇了一辆驴车使，用上一日还只肖三五十个钱，更何况只用它一两个时辰，价还更低。”
陆凌纯是想回来接他，只见他把账算得门儿清，若自己硬要回来，少不得又要挨骂。
便道：“那好，我在码头与你寻个好位置等你。”
陆凌走后，书瑞快着手脚，把昨儿下晌买回来的三十只大陶碗洗净擦干，又预备去街尾上的一间车马行交待驴车，进屋去取钱时，见着他屋子暂且先用来置放杯盏的方凳儿上有只钱袋。
他拾起来，沉甸甸的，开了袋子，里头有几吊铜子，拢共三百五十个钱。
不必多说，自是昨儿陆凌挣下的工钱。
书瑞还只当这人晓得自保管钱了，不晓得甚么时候又给他放在了屋子里的。
他将钱小心收好，想着过两日得了空闲在杨娘子的铺儿里选两匹布，到时与陆凌新做身衣裳。
夏月天气热了，衣裳换得勤，两套衣裤如何换得开。
书瑞在车马行使去了三十个钱，赁回来一架驴车。
回来后，他洗了个手揭开甑子，一股白雾气窜了传来，米饭和豆子的清香蹿进鼻腔里头。
他添了一点出来，豆子已教蒸得破了嘴，轻轻一捏，粉软一包。
这头一锅的豆米饭便已经熟好了，他盛出来温着，又将炉子上煮出了味道来的昆布汤也给端了下来，再使米豆在炉子上新蒸了一锅豆米饭。
如此灶台上的大铁锅空了出来，书瑞便起锅烧油开始制起菜。
后巷往里走些，住在那头的张神婆，打屋里钻出来锁了门，匆匆要往正街上去。
才没走得两步，一股子热腾的饭菜香气便窜进了鼻腔里头，她咽了口唾沫，一双眼儿四处瞅看，想是见哪家这时辰上便都烧菜了，还弄得这馋人的香。
嗅来嗅去，像是那间破败了好些年的老客栈里头飘出来的。
“遇了鬼了，那头怎有烧菜香，青天大白日的有东西敢这时辰勾人？”
张神婆前些日子去了庙里置摊子卖香烛外兼给人看相，昨儿才家来，且还不晓得客栈里搬来了人。
她不信邪的大着胆子过去，近了更是好香气，至门口，见着后门虚掩着，她袖子里捏了张符，肥着胆儿从门缝儿往里瞅了瞅。
只见原先荒草人高的院子早没了杂草，收拾得多是整洁。
灶屋上，有个哥儿正挥着锅铲，多是麻利的在做菜。瞅那哥儿一张面孔黑黄，并不俊俏，张神婆登时松下了些心，却是还没得把符纸收好，身后乍响起一声：“张娘子在这处瞅甚呐？”
她全身心都在老客栈里头，一下子教吓得个哆嗦。
回过头去见是杨春花，连抚着胸口喘气：“你可吓死俺了。”
杨春花见着张神婆袖口里落出来的符咒，问她：“你这使得是甚么？”
张神婆连忙捡起符纸，道：“俺闻着这头饭菜气味多香，想着这老客栈多少年没得人住了，只当有东西勾人，说是过来瞧瞧咧。”
杨春花听得这话，噗嗤笑出声儿来，与她说了书瑞搬来的事。
“原是屋主来了！”
张神婆听下，也高兴一头，她神神叨叨的：“人来住下了是好事，省得这处空着，屋子空久了容易教些脏东西在里头占下咧。”
杨春花不爱听这些，她就住隔壁，要那头有甚么，可不教她害怕麽。
她扯开话头道：“没得这样的事，俺也要回铺子去给大郎烧菜了，一会儿该下学了。”
张神婆一下才想起自个儿的要紧事：“哎哟，瞧俺也忘了，可快些着去食肆里交待两碟儿小菜。”
“有客来？”
“俺那冤家妹子，说是要来看俺，也没提前交待，来得多急。
俺昨儿才打庙里家来，灶屋里菜肉都没买得，她又不肯久待的，容不得俺晚间伺候她一顿好吃食，这可不赶急去食肆喊菜麽。没得教她来姐姐家一回连顿热乎饭菜都没得吃，可不教人寒了心。”
杨春花听了这话，道：“那你干脆在韶哥儿这买两样菜回去吃，还不肖跑远，他做了饭菜也是要送去码头上卖的。”
昨儿下晌她得空便过去凑了回热闹，还帮着书瑞净了菜。
“不是俺吹嘘，这哥儿做菜味道可有一手。”
张神婆虽不是甚么富贵阔绰人物，心头却疼怜她妹子，不好的东西轻易不得拿来招待自个儿家里人。
她心想码头上的都是些粗糟汉子，卖与他们填肚儿的能是甚么好吃食。这菜光闻着气味倒是香，只好香气可也不是尽都能有好味道的。
“你随了俺进去瞧瞧看。”
这张神婆倒也没拂杨春花的好意，只她并不是真心要进去买熟菜，还是见着老铺子来了主儿，又挨着一条巷子，想凑去看看热闹。
杨春花多熟稔的便上去开了门：“俺引你去便是了。”
两人进了院儿，书瑞刚是把鸡子下了锅，茄瓜焖豆角费了些时辰，那菜炒了还得闷炖一番才入得味儿。
他瞧见来了人，手头功夫上正忙着，也不得空来招呼，只道：“你过来得正是时候，才出锅了菜，添些过去与阿星下学吃。”
“哪得好意又来蹭你的好菜，俺这是与你引了客来。”
杨春花携着张神婆过去：“这俺们一条巷子的街坊，张娘子。”
书瑞客气一声：“手上不得功夫，张娘子坐。”
那张神婆进来院子，四处瞅了几眼，瞧一半屋子还没修缮，一半竟已收拾了出来，弄得还怪是整洁，三两日间，都有人气儿了。
“哥儿弄得甚么吃食，外头都香了一条街了咧。”
“都是些粗菜，弄得简单。”
张神婆凑到了灶台前，见着那般洗脸大小的盆儿里已装了一盆子熟菜。
茄瓜与豆角煨在一处，不似精细在盘碟里小菜卖相好看，可那茄瓜和豆角火候恰到好处，茄和豆角都不曾煨烂，却又饱饱的吸了汁，油汪汪的，瞧着便送饭得很。
书瑞趁空手的间隙里盛了一勺子茄瓜焖豆角出来，唤了张神婆和杨春花尝咸淡。
杨春花与书瑞熟络，拾了箸儿去吃，张神婆见杨春花动筷子，自也跟着去夹菜。
一口豆角，脆韧又清新，茄瓜软糯丰腴，一道家常菜，味道好生醇厚。
张神婆是张好吃嘴，她自个儿手艺寻常，故此爱往外头的摊子食肆跑，偌大繁荣的潮汐府城，她吃得铺子还真不算少，可真好味道的却并不那样多。
也不晓得究竟是快到了饭点上肚皮饿了吃甚么都香，还是这哥儿弄菜滋味实在好，她竟觉着这菜的滋味能在她心头排上号了。
想是这哥儿确有些功夫在身上才是，大锅菜不好做，味道难把控，他却都弄出来适口，如何不是一桩手艺。
本还想着进来看个新鲜就罢了，没起心买他的菜，这厢她却改了主意要买来招待她妹子。
“哥儿，你这菜卖个甚么价嘛？”
“我这拿去码头卖，一荤两素和着豆米饭卖十五个钱，一荤一素十三个钱，两素十个钱。只装碟和卖盆饭的量不同，价得高出五个钱来。”
书瑞说罢价，又道：“都是街坊，张娘子又是我这好姐姐杨娘子介绍来的，只要娘子瞧得上这些粗菜，凭你如何买，我一样都与你少一个钱。”
杨春花听得书瑞这样说，心头有些美，张神婆也觉得价格还实惠。
她却也会盘算得很：“俺也就与妹子两人吃，想是筷子能多伸几处，肚儿却是装不下多少吃食，哥儿便与俺卖去外头一般的量。”
书瑞听此，也答应。
张神婆便问了书瑞要出哪些菜，她还谨慎得很，生要等着菜都出了才定下要哪些。
这般说罢，与杨春花出了门，去了熟悉的铺子上买了半只烧鸡，复回来。
菜都起了锅，她一一尝吃了，都中意得很，遂才三样菜一样要了一碟。
书瑞收了张神婆十五个钱，与她装了三碟子菜，外还送了两碗昆布汤和一小蘸碟的拌菜。
他与了人实惠，却也不教自个儿损失，故此豆米饭给的两人的量，而熟菜则是一小碟，便是外头食肆正常分量的一半。
那张神婆觉买得实惠，又是少铜子还又是送汤送菜的，乐滋滋的提着食盒去了，走前还言下回若请客，还来管书瑞买熟菜。
送走了这般上门客，书瑞快着手脚收拾了饭菜装到板车上去，驾着车子慢慢赶去了码头。
至码头，恰进午时。
这头上人多车也多，书瑞的车子教堵在入口前，进不得也退不得，他伸长了脖子朝前头张望，正午间的太阳直喇喇的晒下来，当真是晃眼睛又热。
他赶车的手艺在官道那般人少车少的地儿上倒还多纯熟，人多的地儿就不多好使了，这头的人又蛮，瞧他一个哥儿驾车过来，只当他来拉货抢活儿的，暗暗几回都使自个儿的车子别他。
书瑞不敢轻举妄动，只更小心些。正是想着如何挪动得进去，一道身影先寻了过来。
他只觉车子重了一头，身侧便多了道阴影挡去了一半太阳，偏头，见是额头沁出了些薄汗的陆凌。
陆凌从书瑞手头取过缰绳，使力一甩，将驴车从侧方向驱了出去，左拐右绕，几回驴脑袋都快顶到人身子上了，好也教陆凌把驴子给扯了回来。
好一会儿才到了处人少些的榆树下。
他从驴车上跳下去，将驴子栓在了树上。
书瑞后脚才慢慢滑下车，这一小截路过来教他后背心都生出了好些汗，就怕驴子再撞着人。
也不怪那管事的瞧中陆凌说他麻利要再用他，来这头驾车拉货，没两手驾车功夫，那几十个铜子还当真不好挣。
他看向眼儿多尖寻着了他过来帮忙的陆凌：“货搬完了？”
陆凌摇了摇头，揭开盆盖，瞅了瞅书瑞做了些甚么菜：“估摸还能跑两回。”
“那你快过去忙罢，我这头能支应开了。”
陆凌转看向书瑞，这会儿午间天热了，他穿得比先前薄了许多，看着瘦瘦的一小个。
人多些就能给挤走似的，他有些不大放心。
书瑞以为他是饿了不肯再去，从腰上取下水葫芦，打客栈里才泡的高茉，又从怀里取了一块儿纸包的绿豆糕拿他：
“快去罢，忙过了你再来这边吃饭，我与你拿了食盒。”
陆凌默了默：“好罢。你就在这处贩菜食，别往人多的地儿挤。”
书瑞答应下来，陆凌混进人群里，一下子就寻不见了踪影。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腥的凉爽，书瑞一一揭开了盆盖，饭菜的香气盖过水腥气飘了出去，都不没等他吆喝，好些双馋饿的眼睛便找了过来。
书瑞趁着这势头，清了清嗓子，试着吆喝了一声：“热腾新出锅的盆饭，随要随取！一碗十来个钱咧！”

第18章
书瑞为着日子放得下身段, 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虽是伶俐，面皮也不薄, 但从前也不曾做过这般叫卖的活儿计。
昨儿起了心出来卖吃食，出门采买的时候都刻意的留了心寻常小贩如何叫卖，他吊着嗓子学了学，现下敢吆喝, 但声音还是响亮不起来, 也不那般纯熟。
“你这吃食是要卖的？甚么是盆饭，如何个卖法？”
好是这码头上人多, 搬运工人下了一上午的苦力，早把肚皮饿得贴后背，闻着香气, 听得又肯卖, 循着声二自就问着上来了。
说是不如做, 书瑞连取了个成年男子手掌宽的陶碗出来, 往里头结实添满了豆米饭，再又盖了一勺胡瓜鸡子花和一勺茄瓜焖豆角：“这般就是盆饭，菜饭做一碗来装, 吃得容易实惠。”
围上来的汉子见这么个收拾法, 倒是有些像灾年朝廷开粥棚救济灾民一般。
但这饭菜实在有香气，又结实一海碗，现做好了的还不肖多等，可比吃边头的摊子还快。
耐不住馋饿, 便问：“可贵不？”
“大哥，海碗豆米饭一荤两素三样菜十五个钱，外送一样拌菜, 昆布汤自取。”
书瑞热络的介绍着自个儿的菜食：“要吃得简素些，一荤一素，两素都使得，分做十三个钱和十个钱。”
男子伸长了脖子往菜盆里瞅，瞧素菜里也见得着油星子，不似那起子素就浑然是寡素，做得跟庙里斋饭似的黑心摊主，这倒是光瞧着也下口。
又说这价，十几个钱，虽比那些面食饼子贵，可人盛饭菜使得是大斗碗，看得见量，也不是漫天胡乱叫的价。
小做盘算，倒也能使十几个钱出来犒劳自个儿一顿。
“前头的到底买是不买，不要就让开些教俺们后头的来嘛，饿死个人咧！”
听后头的催促挤攘，围站前边儿看菜的教一激，浑然忘了甚么盘算，打口袋里掏了铜子：“与俺两个素的尝尝鲜来。”
书瑞见人肯买，麻利取了陶碗，道：“这头摆不得桌子，话说前头，得先多收你两个铜子，到时吃罢了劳烦把碗送回，一并也就退了你的压钱。”
“使得。”
人答应，书瑞这才快着手脚给打了饭。
“汤在这头，要吃的郎君兄弟自拾了碗取！”
书瑞一头收钱，一头添饭打菜，吆喝着人取汤，一忙起来那点儿生分劲儿浑然都忘了，只怕招呼得慢了去。
那些个走在前头先买着饭菜的汉子端着陶碗，一边走着，还没寻着吃饭的地儿，已是忍不得往嘴里送。
排在队伍后头的扭着脖儿去瞧：“怎般，味道好不好？坑人不？”
狼吞着咽饭菜的汉子都张不得口说话，只怕是喷出去了可惜，连先竖起拇指，好一会儿才道：“香咧，舍得使油！”
打后头一个买了荤菜的，夹了片红艳晶莹的熏肉起来与人看：“一勺儿菜不多，荤菜里头还是见得着肉。”
书瑞做荤菜的时候特地把熏肉切得薄而小片，这般盛菜的时候也好保证一勺下去能多添上些肉，若片得肥大了，怕是菜归菜，肉归肉的。
谁来买了荤菜两片儿肉都夹不着，说出去口碑都坏了，便是不在码头做长久生意，哪日里在这头买过他饭菜的人走到客栈上，不也得骂上一句黑店麽。
这后头排等着的见都夸，垫高了脚尖朝前头望，只怕是晚了买不着。
生意一打开，饭菜一勺勺的添出去，都用不着再多吆喝，那些瞅着人端着饭碗都问着找了过来，书瑞光是招呼面前的客都够得很。
只他陶碗备得不多，将才三十只，一个个地递出去，也没见着人送回来。
书瑞倒不怕人不还了，左右是收了押金的，就怕是吃了不赶着送还来，他还等着还来了重新洗干净二回再用。
眼瞅着预备的碗只剩下了十来只，他不由张望，那些个吃得饱足的汉子，掀开衣裳敞着肚皮躺在石堤坝上，此时晕晕乎乎的吹着江风快活，都懒散着不急还碗筷回来。
书瑞吆喝了一声，那头也充耳不闻，反是这头眼睛快落进菜盆里的客央道：“哥儿，与俺多添些鸡子花罢，黄嫩嫩的，好似丝瓜新开的花儿，瞧着便好吃。”
“我最好茄瓜焖豆角，豆米饭多半勺压紧实些！”
“俺个子高大，胃口好，轻易吃不得饱，可也与俺加些量。”
这些个粗糙汉子，见独得书瑞一个清瘦的哥儿守着摊子贩卖，挤着都快贴了上去，瞧人生得平庸，倒是没得人起占便宜的心思，只也不听人的招呼，光是大着舌头让添菜。
人多，书瑞不肯开这个口子：“大哥，兄弟，使一样的钱自是得一样的饭菜。我要厚了你的，薄了他的，可不教人心里头有意见麽。”
那些个男子嘟嘟囔囔的不大欢喜，好也还是走了。
又还有不讲礼的，专用勺子去盛汤里那点儿不多的昆布吃。
许多饭馆食肆乃至面饼摊子都会置一锅免费的汤与人吃，只那汤都弄得随意，味道就好似那一碗菜里灌了一盆热水，又寡又淡。
偏却书瑞送人吃的汤味道都调的咸淡适口，那昆布还炖得有些软烂，若单打了来泡着饭吃都能吃下两碗。
这不，便有厚着面皮的同书瑞道：“我只要一斗碗豆米饭。”
心里就算计着用免费的汤和拌菜来就着吃便是了。
一个面皮厚还好应付，十个都面皮厚还真不好说。
书瑞教这些粗糙汉子央这央那的，忙得手脚倒悬，教他脑门儿上都生出了许多汗来，却也没得功夫擦一把。
好在这晌，陆凌忙完回来了。
“你快着与我寻了碗回来，这头的不够使了。”
书瑞见着人踏实一头，连唤他帮忙，又怕他不懂生意事，嘱咐道：“取人家吃完了饭的碗，要还两个钱押金，可别催还在吃的。”
陆凌应下，他步子快，没得半刻钟就收回了六七个陶碗，还有那般吃得香饱的汉子，见陆凌来收碗筷，将碗揣在怀里央着问他下回还来不来。
他这人哪会与人闲唠这些话的，丢下句不晓得，把人怀里的碗给捉了过来，又塞他两个钱去。
回去书瑞跟前时，抱了十二个陶碗。
他在旁头洗了个手，挽起袖子，走至了摊子跟前：“我来。”
陆凌虽不魁梧，可也生得长手长脚的，往那儿一杵，又是张冷脸，那些个汉子登时便往后头退了半步，与摊子空出更多些的地来。
书瑞见此，觉他打菜比他来得强，便将长勺与他，两人换了手。
他抹了把额间的汗，也没闲着，赶忙把碗抱去洗了。
热水倒进盆子，他取出洗碗用的丝瓜瓤，一瞅送回来的碗，竟一个顶一个的干净，米粒儿都没剩下两颗粘在碗上。
若不是能见着些汤汁，还教人以为这碗没使过一般。
洗净碗筷擦干，书瑞立与陆凌放到手边上，一头又去收碗回来洗，趁着有了陆凌在，他取了勺来给人打汤，另取筷子夹送拌菜，省得不讲礼的粗汉团在这头争抢。
这码头处混杂着三教九流，来下苦力气的大多是没有手艺的下等平民，只有少数人是一时应急才来赚这般辛苦钱。
许多人受教不多，买卖还是做些甚么旁的，不够强势镇得住人，可容易挨欺挨压。
两个人来守着摊子，秩序井然，倒是从容了许多。
只头回出摊好不易做得顺了手，东西却不经卖，一大桶豆米饭和三盆菜，一炷香多些也就见了底。
不说码头上的苦力来买，就是边上做生意的小贩都来凑热闹，虽不晓得究竟是想买了热饭菜吃，还是为着探底的，总之人还自带着碗过来打了三样菜去。
书瑞暗暗端了端装铜子的钱盒，沉甸甸的直压手，虽没数究竟挣下几个钱，但他心头计着洗了四十八只碗，也便是说至少已卖出去了五十八份饭菜。
只人要得荤素记不得，但最少也挣下了五百八十个铜子。
他脑袋里正多快的转动着，这般走上来个妇人，她独望着书瑞与他说话：“哥儿，我瞧你的熟饭菜已剩下不多了，可教我一并买了去，饶我个好价钱。”
说罢，他同书瑞指了指码头边：“我们是走水路途经潮汐府，不得上岸久耽搁，瞧着码头边的吃食独哥儿这处的最是好。”
书瑞听得这话，拿过陆凌手里的勺子将盆底的菜勾了一勾，确是不多点儿了，要能一并卖干净，也好早些收了活儿。
他便道：“看是荤菜还有一份，鸡子和茄瓜稍多些，约莫两份多的量，娘子要的话二十五个钱，这饭食也是够三个人吃的了。”
饭菜卖到尾声，剩下的卖相自不好看，又已是不如何热了，香气也散得不如刚来时香。
妇人瞧不出味道好坏，只看着买的人不少，前来看价格的确比食肆的实惠许多，便也不求个好味道，出门在外赶路哪能照顾得了这么多。
“好。我自有食盒。”
书瑞便将剩下的饭菜都收拾出来打包，送走那妇人，后头还有慢腾腾寻来的码头工人都教陆凌给遣了去。
“卖完啦？”
一个瘦高的男子打后头来，见着这头的人空手散了开，还是伸长脑袋凑上前去问了嘴。
书瑞正是要答他，男子望见帮着收拾碗盆的陆凌喜而道：“小陆兄弟，你这可是赶得紧，接两场活儿干呐？”
陆凌抬眼，看着前来的男子后，倒还算客气，说了句自家的。
书瑞看陆凌的态度，自是瞧出两人识得，不由问他这人是谁。
这才晓得就是提先雇了陆凌的揽工管事，说姓龚。
“在船那头就听说榆钱树底下新来了卖饭食的摊子，工人都在说味儿正，果真是好生意，迟一脚的功夫过来便已经卖罢了。”
龚管事道：“当是哪家来的灶人这样厉害，倒不想还是熟人。”
“治得几样粗食，不多精巧，也是码头上的工人们不嫌肯来光顾。”
书瑞听了龚管事一席话，眸子微动，他将放在板车下头的食盒给取了出来：
“一早就听得阿凌说龚管事交待了他今朝来码头做事，承蒙龚管事的关照，今日才能在这处卖上些吃食。合该一来就谢管事，只见着管事繁忙事多，不敢前去打扰，不想管事的反还前来赏光。”
“这食盒里几样小菜，还请管事不嫌填个肚子。”
陆凌见此，不由定着一双眸子看向了书瑞。
书瑞自是晓得这傻小子在看他，面上端着和气的笑，暗暗却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许他说话。
“这怎好意思，原也是小陆兄弟做事伶俐，故此才一早交代下他。码头上寻活儿的人虽多，可真拔尖儿办事好的却少，若是我不提早了交代下小陆兄弟，别家船也抢着雇他去做工的。”
书瑞觉人不愧能做上揽人用工的管事，话从嘴里出来，好是中听。
“他这般呆冷的性子，不惹事便是好的了。管事宽容慧眼，合当教我们招待一顿餐食。”
两厢又推了两回，那龚管事还想与书瑞钱，书瑞哪肯收他的。
受人孝敬一餐食，龚管事自也欢喜，更何况见着书瑞能言善道的，说得他心里也舒坦，他便接下饭菜，看两人年纪轻，又贴心了几句。
“你俩在这头做了生意，将才又那样红火，可得留心着些。码头上的小贼一双滑手，厉害得很，好些货工前头结得工钱，后手就教摸了去，一日里的活儿全然白干。”
“前些日子好几个货工还一同前去官府告官，每回码头有货船来时府衙便多派两个巡捕来，只却也没得用，教那小贼盯着了的钱袋子该丢还得丢。”
龚管事低了些声儿道：“昨儿里听得还有个衙差的钱袋子都教小贼顺了去，教人一通笑话。”
书瑞头回来码头上的时候就已察觉出了这头有些乱象，只不想竟这样厉害，怪不得过来陆凌都把他紧看着。
他谢了龚管事好心：“我们来了这回也不晓得下回甚么时候还能逢着今儿这般好机会过来卖吃食，只也想那小贼早些落了网才好，早还了码头的安定，货工挣些个钱不容易。”
龚管事闻言，道：“你这菜食巧思，出得快又实惠，我听货工都夸说味道也好，如何不试着长经营。不光能挣些家用，也行了一桩好事，教码头的货工买吃容易。”
书瑞道：“倒也想长久的经营，只大船不是日日时时都来，我这也难掐着点儿预备饭菜，若是午间没有船时饭菜备得多了，卖不出天气热是个麻烦事；若有船的时候又备得少了，教货工买不着人也生埋怨。”
龚管事闻言点了点头，做些吃食小买卖就是这些不便。
他却也热心肠，道：“哥儿与小陆兄弟要想在这头经营，倒是不妨走些门路，如此这般也就提前晓得有没有船进码头了。”
大船进港前，事先会使小船前来府城码头这边的海事管辖处报备，管辖处的差员提前一日半日的就能知晓有没得大船靠岸。
此般一则是为着货船的关税，二则也是为安全着想，没得提前报备的大船只是不准许靠岸的，正经的船只都会报备，除非是海上那起子匪船。
书瑞以前住在乡下，离镇子上倒是近，只小镇也没得码头，且还不知晓有这些门道。
龚管事道：“不过海事管辖处的那些老滑头不好相与，受奉承巴结多了，眼儿吊得高，轻易不理睬人的。”
书瑞倒也晓得历来想走个门路都不容易，尤其是他们这般打外乡来，在这处没权没势又没人脉的，谁人肯拿眼睛瞧你。
不过今朝能从龚管事这处晓得这么多，已是好得很了。
两厢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龚管事才提着食盒回船上去吃，书瑞也跟陆凌收拾了锅碗瓢盆，一人驾了辆车子回去。
至家时已经过了午时了，两人就着家里头剩下的饭菜吃了饭。
陆凌还在为书瑞将他的饭菜与了龚管事有些忿忿，问他食盒里的是些什麽菜。
书瑞倒确是与陆凌小锅单做了两碟子菜，虽都是些简单家常，但小锅菜的味道定比大锅菜要好上一些，米饭也不是豆米的，而是用鸡卵炒的粳米饭。
他干咳了一声，道：“都是一样的，只是我怕到时卖完了没得你的饭吃，这才另取了食盒装了一份。既下晌没得活儿了，回来吃也一样的嘛。”
“再说了，人龚管事瞧得起你，咱们能不孝敬一下麽，人也不差，说了这样多消息与咱。”
陆凌听此，倒也没嚷：“回来跟你一块儿吃，送了人我没不高兴。”
书瑞心道没不高兴，就只是板着张脸而已。
“你今天也累了，等晚些时候我出去还驴车买尾黑鱼回来，与你烧鱼汤。要摊子上有带骨的羊肉，就买上一方好的回来做炙羊肉，你要吃酒的话，也能一并带一角黄柑酒。”
陆凌看着书瑞，眉毛微扬：“这样好？”
书瑞道：“我自不是那起子薄待人的。”
今朝挣了钱，他也受了累，做些好吃食来犒劳一二自个儿，不也一样是为着长久计麽，他可不是个舍不得吃穿的人。
吃罢饭，陆凌捡了碗筷去洗，书瑞也没与他争。
他回去屋中，取了箱笼里的镜子照了照，外头热，面上起汗，妆都花了些，好在是出门前他弄得服帖，没教都脱了，他又拾起粉给补了补。
这厢罢了，才取出钱盒来，长长的方匣子不深，装得有些满当。
书瑞不嫌麻烦的一个个数过去，竟是数出了八百二十三个铜子，他使麻绳给串做了八吊，心头也同几吊铜子一般沉甸甸的。
抛却了菜米油酱钱和赁车那些成本钱，他算着去码头一遭怎么也赚下了六百五十个钱。
今朝陆凌去运货也挣了四百个钱，算来，倒还比拉货挣些，只这钱挣得也不比拉货容易。
书瑞捧着铜子，心头不免想，不说日日这么挣，就是十日里能逢上个三五回，那他修缮客栈也不肖愁了。
如此，他不免又想起了龚管事的话，若真能走个门路得码头的进船消息便好了。
他转着眼珠子，心里想还是要去疏通关系才成。
晚些时候，书瑞出去还了驴车，又买了肉。羊肉鲜得很，恰是他赶着屠子新杀了羊运来。
书瑞本还怕下晌迟了，市场上的肉都是卖剩下的不鲜，没想到下晌也还有新宰来的猪羊。
到底还是府城繁荣，菜肉甚么时候去都不缺卖，不似小镇子上，也只早间去市场上才能抢着新鲜的菜肉。
书瑞想着既要烧肉吃，人多还吃着热闹，先前说请杨娘子和晴哥儿过来吃饭也还不曾，恰今朝买了好肉，索性是一块儿喊了来吃晚食。
只却不巧，他去客栈寻晴哥儿，那头客多事杂，老板娘又盯得紧，他不得出来吃饭。
“晓他的为难，我也没久央他，只等下回赶着他休息的日子再喊他过来一道。”
书瑞与杨娘子在后巷上，两人就在屋门处说话。
“外头给人做工没法子，不是想走开就能走开。”
杨娘子道：“他爱你的手艺，不能过来怕是也可惜得很。”
“等菜好了，我与他留一碟子，给他说好了，晚间他下了工带回家去吃。”
“属你贴心。”
书瑞笑了笑，道：“一会儿你和阿星可都过来，我买了不少羊肉呢，又还有鱼，两张嘴可吃不完。”
杨娘子欢喜道：“俺可不是薄面皮儿，一准儿来。你先忙活，俺这头收拾收拾，今朝早些打了烊，一会儿便来帮你打下手。”
书瑞笑应了一声，回去院子进灶屋，他挽起袖管预备洗肉，打窗子处见着陆凌从客堂那边出来。
他走出屋去，瞧人用木棍子竟叉着条长长的蛇，他浑身一激灵：“哪处弄得这东西，快是丢开！”
想着前两日雨夜里，书瑞浑身便一股黏腻的难受味道。
“早没气儿了的。”
陆凌瞅见书瑞吓得蹿进了灶屋边的柱子后头躲着，他把死蛇丢进了破坛子里，勾了些土埋着，早间书瑞打了鸡卵后也把壳子放在里头，好是肥土使。
“铺子我都巡看过了，药死了好些耗子，蛇只这条。”
书瑞听得已经死了，这才松下了气从柱子后头出去。
便是说这傻小子心眼儿坏得很，指定了将才不教他一同出去买菜便故意拾了死蛇来吓唬他。
“可给挪远些，教我瞧着了都起鸡皮疙瘩。”
陆凌和好了土，连着瓦罐一并给端出了院子，给放在外头靠墙边了。
巷子里过个担着桃卖的老翁，他上前去捡了两只红粉的，揣回了院儿。
晚间，灶屋飘香。
书瑞在灶前收拾菜，陆凌也没闲，劈柴烧火，一会儿去灶台跟前摸两颗蒜来剥，一会儿又去揭了炉子上煲的鱼汤盖子来瞧。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去点了两盏灯，挂了灯笼。
红嫩嫩的羊肉在热铁锅里滋滋作响，撒上磨做了细粉的胡椒、花椒，香气更是惹人。
书瑞使筷子尝了尝味，这回的羊肉好，火候掌得稳，肉里还有鲜汁水。
他眼睛微弯，心下满意自己的手艺没退步，转头见着挂了灯笼不知甚么时候又凑到了灶台边来守着的陆凌，遂又用筷子取了一块儿：“你尝尝看咸淡合不合口。”
陆凌闻得香气，立马倾身探步咬下了羊肉。
一张俊脸倏然在面前放大，书瑞心里咯噔了下：“光、光长嘴不长手，接都懒得接一下了。”
“我又没洗手。”
书瑞眸子睁大了些，想说是还有理了，恰是杨春花带着宋向学过来了院子，他又合了口，微低下头躲站了陆凌远一些。
暮色四合，几人在院儿里用饭，杨春花还抱了半个寒瓜过来切吃。
她夹着羊肉，细嫩油香，口齿上都是好滋味：“韶哥儿这手艺，合该是生意好做，往后等这头重新收拾出来，保管热闹。”
书瑞吃了好几块儿羊肉，觉着嘴里有些油润了，取了块寒瓜来吃。这瓜皮厚，瓤也不红，味道算不得甜，却清爽，恰是好解腻：
“铺子重新开张且还不晓得甚么时候的事了，这朝还瞅着码头上的生意事。”
说着，书瑞闲问了杨春花一句：“杨娘子经营着铺子生意，人脉路子广，可识得海事管辖处那头的人？”
“海事，嘶，那头还真没得相熟的，若你说府衙，俺倒是识得两个衙差。”
杨春花问书瑞：“怎得了，忽打听起那头的事来，可是家里有船要来？”
“哪得那本事。”
书瑞道：“只听得说海事管辖处晓得船只进出码头，我要想容易做那卖吃食的生意，可不得打听清楚麽。”
杨春花听明白了过来，她默了默，道：“俺不识，巷子里倒有个人有这门路。”
书瑞听得这话，眸子一亮花。
杨春花也没吊他胃口，道：
“就是张神婆，打你这处来买了菜食招待妹子那娘子，她有个干儿，听说才进了海事管辖处去做事。
前阵子她上俺铺子里来买布同俺吹嘘的，说他干儿就是教他卜卦才得的好差事儿。她干儿干女的不少，那些人信那一套，爱把儿女的记在她那处，好教神仙真人护着咧。”
“也不定真假，张神婆有时候侃大话，图一时嘴上光鲜。要起了心，还得去细了问才成。”
书瑞听得这些却也已是欢喜一场，他道：“我和兄弟打外头过来，消息也不通，真的假的也都只能寻摸着打听。要张娘子真有门路，一条巷子的街坊，可不比外头的路子要好走些麽。”
她又问了杨娘子那张神婆的喜好，记下了心里去。
闲说罢，书瑞又唤着杨春花吃肉。
宋向学得了菜肉的好滋味，喜欢吃那羊肉，只在人屋里做客，不好意思指着肉夹，教人笑话没得东西吃过。
书瑞见小孩子的心思，笑着与他夹了两箸儿羊肉放进碗里：“阿星孩儿小，吃不得酒便多吃些肉，好是长个子。”
外又还与他添了碗鱼汤，宋向学多是腼腆，捧着碗谢书瑞。
翌日，书瑞提着一只荷叶鸡，一壶梅子酒上了趟张神婆家。
那张神婆正在家里头做香，见书瑞上门，还多欢喜，又瞅他拿着不少东西，人精了，晓得他有事来求。
“可是铺子那头住着不顺？俺这处好法宝不少，使你两样用，保管有成效。”
书瑞不由笑，想到底真不愧为神婆。
他道：“只这回不为这些事。听得娘子神通，厚着面皮前来央。”
书瑞把来意说明了给张神婆听。
这张娘子听得书瑞想来走她干儿的路子，心里神气自得了一通，转头却又为难：
“只我那干儿多中正一个人，时下又新得好差三把火，正是一心向着前程的时候，也多得是人想走他的门路，听他老娘说都教他给撅了回去，轻易只怕走不通。”
“都是街坊，俺倒是乐得帮你，却也做不得他的主，同你传个儿话儿容易，还是得瞧他肯不肯。”
书瑞道：“张娘子好眼光，干儿不光有本事，品性也好。这新任上好差事儿，头一要紧定是好好办差，不易有闲散来管我们这等琐碎事。”
“今来一趟，也晓得了是如何。你这干儿如此好德行，倒教我心头更踏实。”
回去院子，书瑞听得客堂那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他走过去，陆凌正在大堂里修补那些留下来的桌凳。
“如何？可肯帮忙？”
陆凌见着书瑞回来，连放下了手头的活儿。
书瑞道：“张娘子倒是愿意传话，只她的意思还是咱们自备好托人办事的礼，他干儿才去那头做事，轻易不收人礼，她都没得法。”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多与他送些钱？”
书瑞轻叹了口气：“要说使钱，咱也是为着赚些小钱才想使这门路的，又能拿得出几个钱来求人办事。依张娘子说的他干儿子才任职，心思都在差事上，就是我们有钱使，人也未必答应。”
陆凌道：“那当如何？”
“无论这门路真不爱财还是假不爱财，他新得上差事，定是想做出些实事来站稳脚跟不会假。”
书瑞看向陆凌：“这般我倒是想了一宗方儿，这份礼要备得成，想他是不会拒。”
陆凌光听书瑞说其中的弯绕觉这事棘手，许走不通这门路，不想他竟还能想出法子来，连问：“要什么礼？我去给你办。”
“这还真要才你成。”
书瑞狡黠一笑：“不过可得要看看你的本事了。”

第19章
下晌江头的风吹得大, 酒家门口的酒旗都教吹得簌簌作响。
书瑞挤进人头涌动的码头上翘首观望着江面，似乎在等靠岸的船只。
他今朝收拾得体面，一身交领黄绸, 皮质的腰带束扣在腰间，他身形本便匀称，脖颈修长，换上合身鲜亮的衣裳, 再这般略做拾掇, 打人群中怪是惹眼。
远观着，身段多风流。
书瑞理了理腰间挂着的那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眼睛暗暗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他已是从北往南走了白鹭码头跟中间码头，要今儿在炎方码头也不成，那可就恼火了。
正是心里头没个安置, 这厢一个耸头耸脑的男子, 一会儿左头望着哼哼两句, 一会儿又右头转着一双鬼眼儿, 做似不经意却目的明确的朝着书瑞的方向走去。
书瑞瞧似毫不留心的望着江面上，实则却暗自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有人刻意靠近过来他已是有所察觉, 那道直喇喇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腰身上。
他缓缓吐了口气, 想是可算上了勾，也配合的刻意抬起胳膊去遮明晃晃的太阳光，微微垫脚眺望着江面，好便小贼更易得手腰间的荷包。
江面的风一时迟缓了许多, 似乎都在等那么一刻。
“这等艳阳天，哥儿如何只一个人在这处，多是寡淡寂寞, 不妨随了哥哥一同上醉春烟去吃些茶水点心，也不辜负了哥儿这等曼妙~”
滑腻腻的声音打身后不高不低的响起，话罢，还能清晰得听着长吸气的声音，好似嗅着了甚么奇香，多是销魂。
书瑞眼珠子上挑，嘴一瘪，当真是林子大了什麽鸟都有，这府城上人口多，地痞流氓也更多些数目。
他转背过去，没好气道：“兄弟这样热络，多是大方爱招待人，不晓得刑部大牢的茶水可吃过，我倒也能做回东，引了兄弟去消遣一趟。”
那男子瞧见书瑞，肩膀一哆嗦，面上流里流气的笑登时就没了。
没教话吓唬着，倒是教张黄黑的面孔给震了一吓。
也没曾想会撞见个这般的，讨了个大无趣，生还怕教书瑞纠缠上一般，一缩烟儿钻进人流里跑了。
心道好生晦气一桩事，要教狐朋狗友的晓得了，可不笑掉大牙去。
书瑞且也生气，本还以为鱼儿可算咬了钩，谁想鱼儿没来，倒教一只大蠢龟给占了钩子。
身侧一阵风扫过，他欲是换个位置重新下钩，下意识去摸了下腰间的钱袋，一摸却摸了个空。
书瑞连忙低头去瞧，先前还牢实系着的荷包，哪还有甚么踪影。
他急忙往人群里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急往前跑：“站住！抓贼啊！”
听得有人喊抓贼，码头上立骚动了三分，许多货工都教偷怕了，有钱没钱的都四处避看着，下意识的去护住自己的钱袋。
书瑞一时教挤得不成，一眨眼的功夫，那小贼就像入江了的鱼儿一般，恍神就不见了踪迹。
“今朝倒是不白来，捉得条肥鱼。”
一面貌平庸没甚么特点的中年男子颠了颠手里重实的荷包，露出了抹得意的笑。
他个子并不矮小，可却似泥鳅狡猾，一双手毫无风声动静的就能将人的钱袋子收入囊中，甚至都不肖与人产生贴碰。
故此那些丢了钱财的人毫无意识，待着发现钱丢时，早已教小贼逃去了安生地，如何还能捉住他。
他见那小哥儿衣料不差，又没得随从跟着，只怕是偷从家里出来会情郎的。
这沉甸一荷包的财物，可不比顺十个货工还来得快麽。
男子迫不及待的拆开荷包，贪想着能不能在里头摸出二两金子来。
然则荷包一开，灰咕隆咚一堆小石头，别说金子了，就是银子都不见一块儿。
“他娘的，敢是阴害老子！”
男子气啐了一口，那衙差当真是也下了心思了，竟这般来诱捉他，亏是他脚下功夫快，否则今朝可要栽跟头。
他忿忿要将手里的钱袋丢出去，一抬头，却见身前不知甚么时候立了个清俊的年轻男子，眸光冷厉，腰间横成着把长刀，教人无端胆寒。
男子心中咯噔，暗叫不好，滑脚便跑........
书瑞把码头跑了一遍，却再也没见着那小贼的踪影，直还累得大喘气。
将才他的钱袋子甚么时候被顺的都没知觉，陆凌还躲在暗处，只怕更难瞧清。
他暗自庆幸荷包里装的都是石子，找不回也罢了，可又不免忧虑，这回没得手打草惊了蛇，往后那小贼只会更加谨慎，再就难用这招来捉人了。
也不怪那样多人前去告官，官府还迟将他捉不得归案，这贼果真狡猾有手段。
有这功夫做点儿甚么不好，怎就要从这偷抢见不得光的行当呢。
书瑞正一脑子的恼骚，忽而身前递过来一张帕子，他抬起眸子，只见陆凌不知甚么时候寻了过来，正是蹙眉看着他：
“便说了只管引人出来即可，其余的交给我，作何还弄得这样。”
书瑞听这话，眸子睁大，不可思议的急问：“事情成了？”
陆凌点了点头，觉书瑞不大信任他办事，抿着唇没说话。
书瑞喜出望外，一下子攥住陆凌的胳膊：“到底还是你靠谱，我教那起子小流氓打断，都不晓得小贼甚么时候就顺走了我荷包，生怕人太狡猾了你也应付不得。”
陆凌看着笑得灿然的哥儿，动了动嘴角，又好了起来：“走罢，回去。”
——
“干娘，你跟老娘交得好，是晓我脾气的。我好容易才得了管辖那头的差事，上任没得三两月就急着先给人走门路，不教那些个老油子拿着话柄说事儿么。”
“海事管辖处的差可有得是人盯着想去干，前朝还有个师爷的儿想走门路给送进来。俺们这般没个厉害老子叔伯的，要不谨着些，还不得给人替了去。”
张神婆的干儿子窦壮，听得他干娘来问门路的事，心头烦闷得很。
这些日子在管事处坐着冷板凳，他悬着一颗心，生是怕教人顶了差事，本就不顺。时下家来也还没得个安生，亲戚熟人又想走他差事上的路子，心里如何痛快。
张神婆见窦壮板着张面孔，语气也没得多客气，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大舒坦。
只拿人手短，虽也不是多贵重的礼，也就那么一壶酒一只鸡，值当不得几个钱，可杨春花也来帮着那哥儿说话，多少还是要卖街坊情面。
再一则，她既答应了来传话，自也还是要尽尽力气，要人都见不着，可不显她没得本事麽。
张神婆面上做着笑容，又继续耐着性儿好言好语的说话。
“俺跟你娘亲妹子一般，你是她的儿，可不也是俺的儿。干娘晓得你的性子，若不是那人说备得好礼，不是俗物，一准儿的教你满意，干娘知你差事忙，也不得过来扰你歇息。”
张神婆道：“万一当真是有益你的，干娘要不跑这趟，耽搁你的事，岂不也可惜了。思来想去，还是来说给你听，倒不想教你不欢喜了，是干娘不对。”
窦壮见张神婆这般说软话，面孔松动了些。
他虽和张神婆走动得不密，可老娘跟人好，又常在他耳边上说她的体贴，这厢要把人得罪了，他老娘一准儿不高兴。
“我也不是生干娘的气，只那头事多，教我火气大了些。也当干娘是自家亲近的，这才没搂住脾性。”
窦壮问：“那人可说甚么，这样不俗？”
张神婆见窦壮好了脾气，连神神秘秘道：“说是对二郎你差事上有助益的好礼，人多嘴杂的，只亲说与你听才好。”
窦壮心想装神弄鬼，他还不晓得这些个想走门路的手段麽。
不过话这般说，他心底下还是有些生奇，另一则，眼下确实也为着差事恼火。
窦壮眼珠一转，想着见他一面又如何，万一要是好东西，那且也还有得商量，要不成冒犯人的，再将其轰走就是了。
他做着为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也是看在干娘的面子上，我就破回例，若旁人我绝计是不理会的。”
张神婆见窦壮答应了，心下欢喜，又拉着人说了好些亲热的话，这才乐滋滋的回去回信儿。
书瑞晚间得了消息，便和窦壮在张神婆那处见。
翌日，窦壮午间下差歇息时便抽空过来了一趟，人教张神婆好茶好点心的给招待着，给弄得活似个多大的官儿一般。
如此可不更能唬人些麽。
瞅着书瑞来，清清瘦瘦，生得多是平庸，衣着也简朴，看着也不似甚么富裕人家的哥儿。
窦壮见了人，心下轻视，更是拿起了腔调，手里端着一盏子茶，慢悠悠的吃起来，也不正眼去瞧人。
“就是你托了俺干娘想拜见？”
书瑞历来是做的恭敬小意，实则心里有主意，他自不惧怕这么个二十出头在海事管辖处做个小差役的男子。
眼下他有好东西在手上，自有底气，也不肖说许多锦绣好话，费力气谄媚讨好，便径直看向人，道：“正是。”
窦壮眉头一动，不由又看了人一眼。
这哥儿年岁不大，说话见人却没有半分局促，生得丑些，眼睛却有神。
这寻常平寒老百姓家的儿郎见着官差都有些小模小样的，更何况于一个小哥儿。
窦壮心里啧了下，有些不大敢再轻视人，遂放下茶盏，收起了些姿态。
“哥儿有甚么事便说罢，我差事也紧。”
书瑞便也不兜绕圈子，与窦壮阐明了自己想走个甚么门路：“小民日里侍弄些汤食，想在码头上做点儿小买卖，只不通码头上船只进出，时走空子里，难以应时准备吃食。”
窦壮听这话也就晓得了人要如何，他轻笑一声：“哥儿倒是好盘算，船只进出这样的要紧事，我如何敢轻易与人通气儿，若是那起子匪人盗贼的，提前晓了货船进港，在城中埋伏，得是何等大祸！”
书瑞也笑。
虽说泄出货船进港确有这些风险，但这是潮汐府，一座繁荣的府城，水运要地，特有强兵驻扎，且因人口数大，又还是囤兵地。
匪徒当真是不要命了才敢在城中起事行凶。
他知道人没见着东西轻易不得松口答应。
“说起贼，那般悍匪姑且不晓得，只听得码头上近来小贼横行，不光是教辛苦劳作的货工惶惶，就是差爷也头疼得很。”
书瑞漫不经心道：“若是哪个差爷这时候将其捉拿归案，想是也功劳一件，虽说不得能得府公青睐，但想来得上司褒奖还是容易。”
窦壮倏得往前倾了些身子，他看着书瑞：“哥儿这意思是？”
书瑞道：“我能与差爷担保，小民只是个想经营小买卖的良民，没得那般扰乱城中安定的本领，不过想寻些便捷谋日子。
差爷若是怜我这等小民，我自也配合差爷的公事。那小贼意外落至了我兄弟手上，左右是要送去官府的，我等小民送去，虽也是为老百姓行一桩好事，只却又怎敌得差爷送去用处大。”
“与谁送又不是个送呢？”
窦壮心头大喜，那码头上的小油贼不是一日两日了，迟迟不得落网，府衙那头训，海事管辖处这头也训。
上头的不想管这等小事，可屡又有百姓去告官，不能不管。
那毛贼偏油滑，轻易捉不得，官府要专为着个扒手大耗人力派出许多官兵来拿又不划算，说不得还惹出笑话。
如此上头也只有训斥巡防管理秩序的差役办事不利，多方施压。
窦壮这般新人，自是每回头一个挨骂的。
他心头想，要他真能将那小贼拿住解了上头一桩烦恼事，往后谁还敢对他呼来喝去的轻瞧了他。
略是一想，心中已是荡漾。
窦壮心头道，这哪里是来求他门路的，分明便是他的贵人吶。
他一改将才的傲模样，语气愈发和气：“若哥儿真有那等本事，我怎会不帮。船只进出，不过容易事一桩。”
书瑞见此，会心一笑。
张神婆在院儿里打着转，想是晓得两人在大屋里头说甚么，只到底还是有些分寸的没至跟前听两人的谈话。
半晌后，只见书瑞头先走，窦壮客客气气的打后头送着。
她心下生奇，她那干儿将才还雄赳赳的，这厢怎么就那样快的换了一副面孔。
张神婆没紧着问，也是客气的招呼书瑞，待着人走远了，这才问窦壮：“我的儿，事情可谈妥？”
窦壮好是亲热道：“干娘勒，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娘。”

第20章
那窦壮提了小贼, 在官府里邀了功，倒是守信与书瑞通船只进港的消息。
过了两三日，书瑞便得了一回下晌货船进港的时间, 他携着饭菜前去卖了回。
因是晚间饭点，码头的货工能是家去吃便要家去的，饭菜不如午间那般硬需，可奈何书瑞的菜做得滋味好, 那些家远在城外乡下的货工大多都在他这处买了饭吃。
还有那般城里的, 转要了两份饭菜拿回家中吃。
卖到后头，预备的香芹炒肉脍, 扁菜煎豆腐和萝卜羮都卖了个干净，反是这回蒸的杂米饭还剩下些。
倒不是用高粱米杂蒸的米饭味道差了不好销，还是因着不少城中户单要了菜, 使得两厢不成配。
本以为是要收着剩下的杂米饭回去, 后又来两个货工没吃饱足, 想要再添些饭来吃。
这般原是要加两个铜子的, 书瑞见剩饭不多，也与个实惠，一个铜子就给添, 没得两下剩饭也都打发了出去。
这一回晚食又挣得了七百二十个铜子, 刨开成本，也有六百多个钱，省下了采买陶碗这些开销，不如头一回的成本那般大。
如此挣着铜子倒是痛快, 只并非日日都能来货船，来船时要赶上好时候，更不容易, 书瑞这般也赶不急三两下的就攒下钱来修缮铺子。
不过他心里也想得开，去做上一回买卖少也能挣五六百个钱，要不得两月，他定也是能攒够买新瓦的钱。
这日，又落了大雨。码头那边没得货船来，陆凌没活儿，书瑞也不肖去卖菜。
街市上因着雨大，铺子间也没得甚么生意。
书瑞闲着没事，看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已是快进六月了，他便在杨春花的铺子里拿了两匹布，说是给陆凌做两身夏衣。
外头屋檐水拉得发直，书瑞支了张桌子裁布。
陆凌在客堂那边敲打，这阵子得闲的功夫他都在修旧桌凳。
那些陈旧的老物件儿，有些碰着就散了架，也有些还能维持着个形，但一使便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声。
陆凌一一给清理了出来，实在使不得的就做柴火，修修还能使的便给留下。几日间，修修补补已是收拾了四条长凳儿，三只短凳，两张方桌出来。
剩下的一些木头，他又改做了两张长桌。一张放进了书瑞屋里，供他堆放东西，一张放在了灶屋外头，洗菜切菜都好使。
他忙了会儿，出来喝了口茶水，见书瑞房间开着窗，人嘴里咬着根花线，正微微弯着腰对窗裁布。
他瞧了瞧，也不去客堂那边了，一头也钻了进去。
雨天光线不大好，屋里不点灯都黑黢黢的，也便窗前亮些。
“来得正好，过来我量量尺寸。”
书瑞抬眼见着祟祟钻进屋里来的人，取了从杨春花那处借的尺，将他身形给比划比划。
陆凌展着双臂，很是配合。
他一双眼睛落在书瑞脑袋顶上，只见他一头墨发黑亮又柔顺，还有些淡淡的茉莉香气。
“与我再做条裤子罢。”
书瑞垫着脚将陆凌的肩宽量了下来，又弯下些身子给他测腰身，听得话，道：“怎还要另再做裤子？”
“原来的破了。”
“昨儿我洗的时候都没见着破，可怪了，晾了一日就破了？”
陆凌道：“是你不给洗的。”
书瑞握着尺子的手一顿，他扬起眸子看着陆凌：“那如何会破？外衣素日里头做工刮刮蹭蹭的破了倒还有个说处。”
“我没穿着干什么，是洗的时候扯破了。”
“........”
一天天的牛劲儿没处使，要去把裤子也给洗破去。
他收了尺，转回到窗前，没与陆凌辩，但还是取了块色浅柔软些的布出来。
书瑞手脚快，贴身穿的裤子用不得多少料子，缝自也容易。
他一次做了两条，拿与了陆凌，教他洗过后再穿。
陆凌拿着裤子往自个儿身上比划了两下，发觉空唠唠的少了甚么。
半晌他想起哪里不一样：“不绣字？”
书瑞嘴抿做了一条线：“谁乐得去偷你的不成？爱绣自个儿绣去！”
他骂了陆凌两句，心下想着先前的还不晓得谁给绣的，这样牢记着要绣字才觉得对，那可不是说先前给绣字的多要紧麽。
陆凌见书瑞板着张脸，不晓得怎忽得就不高兴了。
他祟祟的摸了书瑞的针线盒子，却也没出屋去，还真就到一边去刺字了。
书瑞暗暗瞅着人粗手笨脚的往裤脚上扎针，高高的眉骨耸得更高了些。
懒得理会他去，自取了线缝衣裳。
两人一个置在东头，一个置在西头，各自埋着个脑袋做针线。
屋外的雨滴滴答答，风打大敞着的窗子吹进来，倒是凉爽。
书瑞缝罢了两只袖子，转了转有些发涩的眼睛，觉脖子僵胳膊也有些发酸。
他想是晚间再做些，站起身来，瞅着陆凌倒还坐得住，竟也没撂担子。
书瑞走到他跟前去，眉头忽得一动，他看了看陆凌，又看了看裤脚上的歪歪扭扭的绣字：“原先的是你自个儿绣的？”
那好似教大风刮倒了杂陈在一处的枝丫一样的绣字，与书瑞先前见着的简直如出一辙。
这要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笔，要仿还真不易仿出来。
陆凌也觉得像：“我刺的好是不好？”
书瑞憋着笑点头：“我觉着多好。”
陆凌眸子微亮：“那我将你名字也刺上去。”
书瑞闻言脸一红，立是止着了笑：“不准！”
他晓得陆凌做得出这种事来，赶忙去把针线盒子给收了。
陆凌按着针线盒，不给书瑞拿走：“你还是嫌我刺得不好。”
“我、我没嫌。”
书瑞抢也抢不动，只道：“屋里不亮堂，看久了一处眼睛疼。”
“不在屋里头久拘着，同我一道活和馅儿，晚间做五味包子吃。”
陆凌这才不多情愿的松了手，书瑞收回了针线剪刀，赶紧推着人出了屋子。
书瑞过午便揉了些面粉醒着，早间在市场上买了食材。
预备得有腌酸菜，干菘菜，鲜笋和小葱这些，外又买了一方鲜猪肉，外捡了斤虾。
他好是耐心，和了五个口味的馅料来。
分是要包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弄得口味多，也就多费神。
不过书瑞却不嫌麻烦，雨不止的天气，他爱做慢功夫的吃食。
“你甭再包了，裹得跟个石头似的，一头还露馅儿，尽晓得捣乱。”
书瑞拍了一把陆凌裹满了面粉的手，分明修长的十指，不晓得怎就那样笨，教了三回都收不好顶，一双手光是舞刀的时候好使了：“生火去。”
陆凌眼睛微眯，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左右是都遭嫌的。
他趁着书瑞不留意，大力捏了一把他手里包得已是浑圆可爱的包子。
“怎有你这样讨嫌的！”
书瑞看着手里扁扁的包子，想是给人丢脸上去，偏那人脚上功夫快，一溜烟儿就给跑了。
下晌雨慢慢小了些，杨春花铺子上生意淡，过来寻书瑞说了两回话。
蒸笼冒着热气，时间倒是好打发。
晚些时候，书瑞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揭了盖子，小小的肉馒头已是膨大了不少。
陆凌嗅着香气就蹿了上来，两人并着脑袋在白色的水雾气里看包子。
书瑞取筷子夹了一只起来，在干净的冷水里湿了湿手指，从中掰开这肉馒头，捡着的是个虾仁馅儿，内里鲜汁水一下便顺着松松软软的面皮打下头流。
“快快！”
书瑞赶忙塞进了陆凌嘴里。
活虾鲜，又弹牙，鲜滋滋的味道，好不可口。
书瑞凉了凉，也尝了尝口味，略是觉咸了一丝，活馅儿的时候他手抖了下，盐撒多了些，倒也不影响吃。
也是他舌头灵，对咸淡把控的紧。
陆凌这般，已是捡了三个肉馒头下了肚。
两人在院子里趁才出笼的肉馒头热乎好吃，索性就着煮的昆布汤早早的用了晚饭。
书瑞吃了三只便已是饱足了，陆凌胃口一向好，足吃了书瑞的两倍。
见是书瑞连五个口味都不曾吃齐，他掰了他没吃着的小葱猪肉馅儿和干菘菜熏肉馅儿与他吃个味道，余下的才给丢进嘴里。
饱足后，书瑞捡了四只肉馒头与张神婆送了去，又捡了六只送与杨春花母子俩，外还捡了四只，要给晴哥儿送。
陆凌要随着一道，书瑞由他，两人一块儿出去时，雨已是停了。
雨日天暗得早，两人送完包子到晴哥儿做活儿的客栈时，天色已是有些昏暗了。
晴哥儿正在后厨上忙，书瑞跟陆凌便在客栈外头等他。
这厢等的空闲上，有个二十余岁，身形多是丰腴的孤身妇人进客栈去住店。
今朝在柜台前的是那个生得还有几分俊相的男掌柜，多是热络的与妇人办理入住。
问了人姓名，便使笔录下。
这掌柜，生得俊相，却多下流。
暗见是大堂里没得人在，一双眼便不自觉的往人胸脯上瞅。
只来住店的妇人见他文质彬彬的，以为是讲礼的斯文人，还不曾多留意发觉。
站在外屋檐下没曾露头出去的书瑞却恰好瞧见，他眉头瞬是隆起，最见不得这起子道貌岸然的浑人，简直比那般直出言调戏的流子还教人恶心。
书瑞作势就要进去打断那浑掌柜，却教身侧的陆凌拉住了胳膊。
只见人拇指在中指处轻轻一弹，甚么东西便飞了过去，稳稳的打中了那掌柜的眼皮。
“哎哟，我的眼！”
那掌柜吃了一记狠痛，立是叫唤着捂住了眼睛。
住店的妇人后知后觉这掌柜竟一直将眼珠子落在她的身子上瞧，亏是她还去看他写得字可有误。
妇人连忙捂住了胸口，又羞又臊，气骂道：“不要脸！你这店我不住了！”
“诶，诶！甭走啊！”
那掌柜一头捂着眼，一头想从柜台转出来挽人，不想胖娘子掌柜听着动静从后厨出来，一瞅这阵仗，立变换了神色，上前便去揪住了掌柜的耳朵：
“你个不安生的，是她想勾你，还是你想勾她，今朝与我交待了个明白！”
客栈里须臾便鸡飞狗跳起来。
晴哥儿趁着这空当上钻了出来，见着书瑞，他欢喜的很，拉着他一双手直晃：“怎又与我送吃食，偏我忙着，还教你久等。”
书瑞道：“做的包子多，我这这处也不识得两个人，离得又不远，不与你送与谁送。”
“还热乎着，你寻个空闲便给吃了。”
晴哥儿心里熨帖的不成：“我晓得了。
今晚估摸是有得闹腾，掌柜的没工夫来搭理俺咧。”
说起这般，书瑞忍不得骂：“我原以为你那胖娘子掌柜品性不好，这厢瞧着，另一个也不是个东西。你素日在这处做工，可要警醒着些，别与他单处一处。”
晴哥儿与书瑞说，他那掌柜的原是个穷酸书生，瞧胖娘子看上，本不爱人，却又贪胖娘子营商富裕，两人还是成了婚。
虽婚后掌柜的不曾赘进胖娘子家中，只他衣食和家里人都靠着岳家过活，素日里全然说不起话，本又不是个正经的，爱是偷摸儿做些辱斯文的事，那胖娘子善妒，生怕人把掌柜勾了去，日里头看得多紧。
这样的事，也便常有。
书瑞听罢，长叹了口气，既是有些嫌恶这两人的作为，又担忧晴哥儿。
外还觉得将才那孤身来住店的娘子叫倒霉，夜色暗了，找个客栈住下，却遇着这样的男子将自个儿吓着，女子哥儿家独身在外本就多不易。
两人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回去路上，陆凌见书瑞还有些怅然的模样，他道：“你若觉不解气，我再去将人打一顿。”
书瑞闻言，噗嗤笑出来：“我仇性可没那样大。”
他低头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轻声道：“我只是看那妇人，以己度人了。想这一路若是没你在，不知会多多少的麻烦。”
陆凌眉心动了动：“我不知道有没有给你解决麻烦，但.......只要你不觉得我是麻烦就行。”
书瑞抬头看向陆凌，那张在夜色下瘦削冷俊的脸，教夹道旁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色，连带看向他的眸光也更为柔和了。
他心里没来由的动了一下，随之连忙避开了陆凌的目光。
“韶哥儿，正说你俩没在家往哪处去了咧，俺们阿星想寻你说话。”
书瑞听得远处传来杨春花的声音，赶忙应了一声，他小跑着过去：“这就来了。”
陆凌看着跑去了前头的书瑞，心里好像有什麽在滋生疯长。
他分辨不清究竟是什麽，但心下发暖，觉着那总归不会是什麽坏事。

第21章
“你这肉馒头的馅儿和得可真好, 个个吃着不同味儿，也就亏得你有这些耐心。”
书瑞在杨春花铺里坐下，笑说道：“巴巴儿的唤了我来, 莫不是就为着赞我这肉馒头做得好？”
杨春花倒了茶水，八岁多的宋向学端着来与书瑞吃。
他有些腼腆道：“今朝午间下学的时候，我用了饭回去，学塾有几个同窗都迟到了。虽今朝下雨, 路不好走, 行得慢了耽搁了时间迟到也寻常，只往日里头更大的雨, 也没见着一连有几个同窗都迟了的。”
宋向学便问，听得同窗说原是今朝去常吃的那几间铺子上叫菜，谁晓得非节非考的, 人却多得很。
一瞧, 竟都是些离他们私塾最近的东山书院的书生。
原是他们书院食舍里的灶人请辞了, 走得突然, 书院一时间还没寻着合适的，这便先关了食舍，说是歇灶几日, 教本在食舍吃饭的学生自带饭食, 要么就在外头去吃。
他们私塾的学生年纪都不大，去食肆里早的，也教这些个年岁大的书生挤了位置。
一磨二蹭的，吃完出来又是大雨, 可都一连几个都迟了。
“听得娘说阿韶哥哥做了菜食送去码头卖，这两日那头没得恰当来的船只，要是松闲着没得活儿, 倒也可以按着书院下学的时辰到门口去卖熟食。”
宋向学道：“那头的小摊小店不少，若是寻常日子过去，生意不定好。但这几日书院里的灶没开，想是生意会好些。”
说着，他不好意思道：“更何况阿韶哥哥手艺这样好。”
书瑞听得这消息，可谓意外之喜。
这总等着码头恰当的船也不是个方儿，今朝落了大半日雨，客栈大堂那头漏得跟水帘洞似的。
虽先也说不急着修缮，手头钱紧，等是宽裕些了再说，可见雨天客栈水汪汪的泡着也不是个滋味，而且屋里头总漏水来，木头更容易腐朽。
他想着这两日闲着，能再寻点儿买卖来干是最好的，也想说是码头那边没船还是照样做些饭菜出来，寻别处卖些也好。
倒还不想就来了机会。
“这可太好了！明儿一早我便采买些菜肉，也去书院做回买卖。”
书瑞将宋向学一通夸，只说得人小脸儿通红，又仔细问了他东山书院午间几时下学。
宋向学一一仔细的说给了他听。
“你学塾和东山书院在一处，明儿午间就不肖跑着家来吃饭了，我过去卖吃食，顺道就与你带一份饭菜过去。”
“这怎好，你那是要卖的菜。”
杨春花道：“他回来也不打紧。”
“你还与我客气，带一份饭菜有甚，难得是阿星也吃得顺口我那菜食。再者了，不是阿星与我留意了书院的事，我能得这回生意做？”
杨春花这才没了话，笑教宋向学谢书瑞。
翌日，天才蒙蒙亮，书瑞便去市场上采买瓜菜和肉。
陆凌也就跟在后头帮着拿。
他买了几大根壮实的莴苣，鲜猪肉自也不能少，倒是想做羊肉，只是价高，足是猪肉的两倍了，若按着他卖熟食的价，别说盈利，只有亏的。
今朝来的早，市场上还有农户卖自家土坛子里腌泡的萝卜和长豆子，他掐了一截试试，很是脆，咸津津的，没得酸臭气。
陆凌见状，也凑上去要了一截来吃，没吃出个所以然来。
书瑞要下了一颗酸萝卜，一把酸长豆，外还捡了一指酸菜。
“这酸菜等忙完回来，夜里煨条青鱼吃，酸酸辣辣的夏月吃爽口。”
等到了盛夏，他也要买几只大坛子来做些泡菜放着，素日里头取些来制菜容易。
这春夏秋月里头时节好，瓜菜种类也多，等入冬了可就没几样菜吃了。
趁着时节好，鲜瓜鲜菜多的时候采买些下来，要么放进坛子里头存着，要么晒干了存，冬日里才多几样菜吃。
回去院儿里，陆凌帮着洗了米下锅，书瑞切了瘦瘦的猪肉，剁做了肉糜。
酸萝卜和豆角子切得碎碎的，把鲜猪肉和酸萝卜豆角丁合炒，酸香爽口，解了肉食的腻味，又教猪肉更有风味。
书院不似码头，里头都是摇头晃脑温书的学生，使力气的时候不多，天热了，少爱油腻闷口的，反欢喜些清脆爽口的吃食。
他送去码头的菜都尽可能做的油润些，好教货工饱肚子有力气，但若是再按着那头的标准送去书院，只怕适得其反。
不同地儿卖的吃食，还是得适当调整口味才合大众。
制了肉菜，又制了一道笋片，最后一样是脆琅玕。
他给莴苣去皮，细细切成了丝，抓盐逼出水分，挤干来入米醋和糖提鲜。
拌上一勺辣口的芥酱，一道夏月常食的脆琅玕便好了，口感清脆酸爽，最适宜天热的时候用。
几锅大菜出来，日头见高。
书瑞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与陆凌一同把饭菜搬去板车上，驾着车子提先些去了东山书院。
这晌书院外头虽不似码头那边人挤人，却已是多热闹了，面摊、饼摊都在，小食肆也支了桌子到外头，预备着接客了。
书瑞取了帕子出来，将盆子盖子的都又擦了一回，再检查了一遍提前备下的碗筷洁不洁净。
没得刻把钟，听得一道撞铃声，书院里一阵骚动，没得会儿，大门处就有书生走了出来。
“烧饼咧，又脆又香新鲜出炉的烧饼~”
“齑淘、冷淘，吃咧！”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立便传了开。
书瑞本还张了张口，预备是吆喝，瞧着这架势，自个儿那点儿招呼声，当真是细弱得跟蚊蝇一般。
他看着杵在自个儿身旁的陆凌，道：“你声音大，要不你吆喝两声瞧瞧？”
陆凌清了清嗓，张了下嘴却没出声儿来，哑了火：“你让我去捉几个书生过来也比吆喝容易。”
书瑞忍不得一笑，从板车下头取了一份饭菜出来：“你要干得来吆喝的事，那太阳也打西边出来了。拿去那边的文兴私塾，杨娘子家的向学也该下学了。”
陆凌应了一声。
“即食饭菜，现打现吃，都来瞧都来看嘞！”
书瑞见下学的书生渐多，揭开盆盖，也随着诸多的吆喝声招呼起来。
“你这处卖的甚么吃食？”
两个书生听得和别处不同的吆喝，闻声相携着前来。
书瑞介绍道：“是提前制好的饭菜，不肖等，取了便能吃。”
书生道：“便与书院里食舍的一般，卖得甚么价？”
“一荤两素十五个钱，一荤一素十三个钱，两素十个钱。我这处菜样不多，味道还成，图个便利。”
书瑞道：“两位郎君可试一回，今朝是爽口的酸豆子肉糜，又有脆琅玕。胡瓜汤是免费取饮。”
两个书生听得价格倒实惠，与他们食舍里的差不多。
价不贵倒是一则，要紧两人见着这小摊上锅碗盆都干净，那未使的碗筷也用洁净的白布给掩着。
不似有些摊子，汤啊羹的四处撒着，手脚上忙便不及时清理去，久了包一层浆，苍蝇直绕着飞，光是瞧着都没了口腹欲。
读书人不论富裕还是清贫，大多都讲究，衣饰佩戴得多整洁，好些还特会熏香。
这般人物如何见得糟污寒碜的进口，好些不爱在小摊子上买吃食，便是觉不洁净。
“你这处倒收拾的干净，便与我取一份十五个钱的饭菜。”
书瑞一笑，连忙与他打了菜。
以前白家有私塾，他多少还是晓得些读书人的习性。
“我这处暂供碗筷，需得收取两个钱的押金，归还碗碟时一并退还。”
“哥儿且安心，我们用罢了饭食定如约归还。”
外头没得用餐的位置，两个书生便携着碗筷回了书院去吃。
书瑞才是招呼完这头，正要再吆喝拉客，就见着陆凌引着四五个小书生往这头走来。
大的十一二，小的与宋向学差不多年纪，几个书生小跑着到了摊子前，七嘴八舌的：“我要两个素菜！”
“我要酸豆子肉糜和笋！”
将才陆凌去私塾送饭，这些小书生没见过陆凌，瞧人冷峻多有气势，和寻常人有些不同，暗里头瞅他是与哪个送的饭食。
见着宋向学欢喜又有些腼腆的去拿了饭菜，私塾里头学生不多，大都熟悉，速来是晓得宋向学都要回家去吃饭的，这厢见着有人送饭来，便都稀奇的围着去问陆凌是他甚么人。
“是我邻屋哥哥，他们今朝到东山书院来卖吃食，顺道与我送饭菜来，不肖我来回跑家一趟。”
宋向学仰着下巴，多是得意的揭开食盒盖子与同窗看。
“邻屋哥哥做得饭菜味道可好了，我少是吃着这样好味道的饭菜。”
“你怕是没吃过甚么好的。”
一个衣着锦气些的书生笑宋向学的话。
“张锵，你别这样说向学，这饭菜我闻着多香。”
宋向学见有同窗帮他的腔调，想是证明自己说得话不假，喊着同窗来尝吃。
这些小书生，常在一处读书，倒也不扭捏，真就去分吃了一口。
几样菜味道果是好，酸酸脆脆的，开胃爽口。
一时围着宋向学问是在哪处卖，又问他价格高不高，打听得离他们不远，价格远不如食肆里的贵，还不肖久等直接排队就能打上菜，一窝蜂似的跟着陆凌过去买饭了。
文兴私塾学生不多，不似东山书院那样的大书院，私塾里没有专门的食舍，书生要么回家吃，要么在外头吃。
这厢得了味道好，价又不高的去处，不回家去用饭的书生都跑去买饭。
人爱热闹，哪处摊子馆子瞅着人多，就爱往这处钻。
几个小书生在摊子前叽叽喳喳一阵，又给引来了些东山书院出来寻食吃的书生。
书瑞手脚上忙了起来，陆凌便帮着他专门添饭，他只肖打菜，如此配合着，倒不教这些书生久等。
忙中他见着宋向学，将人喊到跟前与他添了一勺子菜，在私塾的时候这孩子与他宣传教同窗吃菜，只怕他都没得几口吃。
宋向学不大好意思的接下，与书瑞说他一会儿将私塾里同窗的碗都给他抱过来。
“这里，应当便是这里了！”
忽而一道欢喜的呼声响起，接着又来好几个书生，都是从东山书院里头出来的。
几人也说是见着同窗打了饭菜回书院里吃，嗅着香，问来说价又不高，跟书院里食舍一样，在书院住宿的书生听着消息就都寻了来。
小食摊上的客越围越多，热火朝天的，倒是比那些燃炉子的摊子还热。
那头生意好，惹得好些没甚么生意的摊贩频频探头张望，想瞧瞧卖得甚么吃食生意能弄得这样红火。
这厢有个衣饰朴素，但眉目多是端正的年轻书生，在小食摊外头也驻足看了良久。
见是去了一波客，摊子前松闲了些，他才拿着空碗上前去。
“哥儿摊子生意好，菜食鲜味好用，不知下晌可还来卖晚食？”
书瑞收下书生送还来的碗，取了铜子正要还他押金，听得人这般问，他道：“下晌书院下学早，还不至饭点就打了铃，士子们尽数归了家，若是过来只怕没得生意。”
“东山书院闻名于外，有不少外乡前来求学的学子居住在宿舍之中，若非年节休沐假期长会归家外，旁的时候都不会离开书院。这两日书院食舍不曾开放，晚间饭点，一样也是有生意的。”
书生说罢，却又不疾不徐道：“只不过晚间客散，确是不似午间好揽生意。”
书瑞眉心微动，他听出这书生并不是纯纯来还碗闲话，便问：“士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书生见书瑞很上道，眸中微起了些满意的笑：“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瑞心想青天白日的，自顶着一副唬人尊荣，对面反还是个俊俏读书人，他自然不怕吃亏。
倒是想看看这人究竟要如何，便道：“好。”
两人一前一后，余着距离去了旁头安静的榆树下。
“大哥，大哥！我要的是笋！说了不要脆琅玕！”
摊子前打菜的书生前嘴才叫好了菜，后眼就见着一勺子脆琅玕扣进了碗里，连是叫了起来。
陆凌回过头，看着面前的书生，眉头一紧，读书人，真讨嫌！

第22章
“小哥儿若看得中书院这桩小生意, 倒是不妨于我合作。
我能与哥儿向同窗宣扬一番，登记上晚间愿意在哥儿这处买饭的人数送到哥儿手上。到时定下个取饭的时辰，哥儿不肖守等散客费力吆喝, 事先也有了数，知晓准备多少饭菜。”
书瑞听得这书生寻他竟是为了谈生意，倒是稀罕。
寻常读书人自视甚高，许多连商户都瞧不起, 愿意这般屈尊钻营生意的, 可不是少之又少。
不过这些年朝廷对科举入仕人才的选举一直都在调整，现下普通读书人已不是香饽饽了。
书瑞读过不少书, 知晓他们大御朝平定天下之初，皇帝曾广开言路，积极纳取有志之士, 彼时大力鼓舞天下读书人科考入仕。
那些年考题相对容易, 录用人选也多, 好比是乡试, 一个府城就能录上五六百号人。不单如此，朝廷还十分厚待读书人，中秀才即可赏钱赏地, 月里还能从当地的官府领取俸禄和米粮, 就更别说中举、进士这般了。
如此优厚的待遇下，一时间人人都想读书，也确实有许多人由此改了头换了面。
只没过几十年，这般政策下, 使得朝廷冗官冗吏。一件小公差，时常是几个乃至十几个官员办理，如此也便罢了, 办事效率不增反还降，腐败频频滋生。
朝廷养着偌大一杆子官吏，外还有诸多有功名的读书人，财政实在是吃紧得很。
新帝继位，面对愈发多的读书人和愈发少的空悬职位，朝廷又做了一回改革。
先是进行了大考核，上裁减罢免了不少闲散无能的官员，下也剥去了许多道德品行败坏的读书人的功名，外降低了官员俸禄，又减少了秀才举子的奖赏和诸多优待。
新通过科举高中的进士，才学若非极其出众得皇帝授官者，都需要受吏部安排先进入各官署中做见习。
一年一考核，成绩优异的见习才能补替上空缺的官职。
新政下来，倒是减缓了朝廷冗官冗吏的难题。
可在严苛的管理下，听得有那般高中的进士五六年也未得正式授官，又还领着微薄的俸禄，别说是养家糊口了，就是自个儿一人体面过活都难。
朝廷尚且如此，底下的举子秀才更是不复昔日荣耀。上见不得前途，下也不见安逸，一时间觉读书无用，民间又掀起了些邪风出来，读书人也愈发得少。
这十年前，又一位新皇帝上位，新帝认为天下教化，还得要读书，于是就着科考取士再次做了调整。
朝廷重新恢复了对官员和读书人的优待，甚至于还高出天下平定之初时不少，中榜后赏钱赏地赏宅都是少的。
只不过优待更甚从前，科考难度却是从前的数倍，取士率也不足从前的一半。
朝廷依旧鼓励天下人读书受教化，但真正能得功名的却极少。
如此，现今朝便是读书人多，而出类拔萃荣获功名的少。
学院私塾遍地，真正冒头熬出来的读书人没得几个，多的是读空了家里人的钱袋却还一无所获，最后离开了学塾谋个算账营生的都算体面，有得是街边置摊专给人写信来赚取微薄收入的。
这些读书人哪里又不晓得如今的行情，只在书院里头日日读着圣贤书，心中便清高起来了，觉自个儿就是那万中取一的那一个，外头那些惨淡的读书人是学问不好，自身不够上进才如此。
自与之不同，当然不会走那样的路，这样的心境下如何会瞧得起抛头露面，谄媚油滑的商户呢。
不过自也有那般家境贫寒的，或是头脑清醒的早吃了生活的风霜，晓得些日子疾苦，肯是放下身段。
书瑞倒也高看了这书生一眼，道：“我这般行小生意的市井小民，自是不嫌生意大小，能挣几个铜子就成。士子与我谈这生意，不知想得甚么酬劳？”
“一份餐食小生取一个铜子作为酬劳，哥儿以为如何？”
书瑞高看人归高看人，但论起生意来，那可就另说了。
“士子真会笑话，我这做得本就是薄利小买卖，一份餐食若教士子取去一个钱，还能得几分利？再者，士子单录下个人名即赚一个铜子，只怕也忒容易了些，我大可多费些不值钱的口舌询问前来买饭菜的士人晚间可还需餐食。”
书生轻笑，道：“哥儿是聪明人，知晓光靠问询午间前来买饭即可定下晚间餐食的学生十中难取一，而外来人又不可进书院中行买卖事。”
“小生不才，就读在书院中，可自由出入。素日里与外乡留住在宿舍的同窗友善，略有一二人脉。我若能取这一份餐食的一个铜子，自会竭力多录下些人数。”
书瑞眸子转了转，这书生说得不差，合作这小生意倒是也确有他不小的用处。
只他要价有些过高了，书瑞不大肯这便宜买卖，便道：“士子是读书人，头脑灵活，若与你做生意自是再好不过的。三个钱四份餐食，也是诚了心与士子合作，再若是高，我当真没得利了。”
书生瞧书瑞一脸决然，看出他不是个好糊弄的，倒也没再绕价，应了声儿：“好，便依哥儿的价。”
两人说好了酬劳，便又细说了哪处取名单，晚间来送饭的位置和时辰云云。
陆凌一只眼睛留意着打菜，一只眼睛盯着书瑞的方向，想是多少话说这大半晌还说不完的。
说也就说了，还在笑！不知甚么欢喜事，能教两个生人说得这样投机。
他打好菜食送走了摊子前的书生，撂了勺子就要过去看，这厢人却是又回了来。
“那人是谁？寻你做什麽？”
书瑞心情不错，忙着收拾了用过的碗筷来洗：
“他说他叫余桥生，就是书院里的学生，想与咱们做生意。将才谈了谈细则，我觉他不似寻常读书人一样迂腐，脑子也活络，肯赚些铜子来用很难得，而且确实也能有利我们，我便答应了。”
他将生意说了一遍给陆凌听。
陆凌眉心却是一蹙：“那他怎不与我谈？”
书瑞好脾气道：“与谁谈还不是谈，谈成了便是了。”
陆凌觉着书瑞说得正气，倒是不无道理。
只想着人将那书生一通好夸，默了默，还是问：“你将他说得那样好，那他好还是我好？”
“........”
书瑞放下手里的碗，觑了陆凌一眼：“还没完了是不是，光没话找话。”
陆凌没得到答案还挨了训绷着个脸，不死心还要问，斜眼儿看见书瑞凶巴巴的脸色，到底还是老实闭上了嘴。
午间书院的休息时间不长，只有半个多时辰，赶着高峰的时候人挤着人采买吃食，要不得一炷香的时间大多都选买好了，慢慢人就少了下去。
高峰点上书瑞的饭菜已卖去了大半，余下的可能还有十几份，后头书院街上的学生伶仃，不单他们这处，各家食肆摊子的生意都寡淡了。
好是书瑞晓得书院这头的人不似码头那边多，一早准备的饭食就要少些，上码头去他一回能准备六七十份饭菜，过来书院只备了五十来份。
要不是提前考量了，还真要卖剩下不少。
他知道今儿怕是有菜剩下带回去，做这餐食买卖，不是多了便是少了，难有恰恰合适的时候，他心头想得开的很。
虽是做足了剩下的准备，但他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吆喝着过路的买菜食，预备等着书院打铃拿了余桥生的晚食名单再收活儿。
“方才瞧你们这处的生意多好，竟也还没卖完麽？”
书瑞用干帕子擦着收回来洗干净的碗，瞅着他们对街上摆摊子卖齑淘的一个老爹背着手走来了他们摊子上。
“看着光人多热闹。老爹那头的冷食倒是好卖。”
老爹摆摆手，转指着书瑞盆子里的菜：“与俺少两个钱，打俩素菜吃罢。书院没得两刻钟就要打铃了，这街上就书生的生意好做些，过了时辰没卖完的八成都得拿回家去。”
书瑞倒晓得是这个道理，剩下的拿回去也就他跟陆凌吃，天气大，剩得多了容易坏，也是可惜得很，能卖出去也都尽可能的卖出去。
不过他一份两素的菜本就才卖十个钱，老汉却只给他八个，如今他全凭自个儿跟陆凌做这饭菜出来卖，未曾请人另费人工钱，倒是得多挣几个。
可其间费多少力气也只自个儿晓得，这厢若依着贱价卖，赚得多少还另说，人都晓得了后头价能跌这些下去，谁还肯趁热乎的时候买，都想等着降价了来嘞。
他道：“老爹，我们这是小本经营，挣不得几个铜子。咱一处买卖，收你九个钱，与你多打些菜，一样实惠。”
老汉嘀咕了下，又饶了两句价，见书瑞还是不饶。
到底还是掏出荷包数了九个铜板，却怕数错拿多了，生还数了两回。
那老爹取了饭菜回去摊子上吃得香，旁的守着摊子的小贩看着也嘴馋。
忙活了这一晌了，吆喝的口干舌燥不说，早间吃些粥水肚皮半点不禁饿，瞅着可口的饭菜哪有不眼馋的。
倒也能吃自家摊子上卖的吃食对付过去，只长年累月的都是吃这一口，哪还有甚么好滋味。
一时，又去了三四个在书瑞的摊子上买饭菜，书瑞还是与他们饶了一个钱，又还多打了些菜食。
待着余桥生送着名单出来时，书瑞的饭菜只余下几份了。
“记着酉时准时还在这处。”
书瑞接下名单和铜子，道：“余士子且安心，我与我兄弟定是守时来。”
那余桥生也没久说话，交待罢了便赶着回了书院，前脚没走多一会儿，后脚书院的铃声就响了。
书瑞与陆凌收拾了东西，也驾了车子回去。
驴车上，书瑞才展开余桥生的名单，入目便是几行天质自然，丰神盖代的字迹，他目光不由被吸了过去。
正是看得认真，一个脑袋便凑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好生驾车。”
书瑞将陆凌给拨了起来。
陆凌看着他：“你不识字，看这样久？”
“谁不识字了。”
书瑞也没遮掩，实话道：“我见这余桥生字练得这样好，说不得才学不低。”
陆凌没说话，只直直的看着书瑞。
书瑞教他瞧得好似做了甚么亏心事一般，原他要真亏心，也就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赞这书生的话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道：“不过才学高低跟咱也没什麽关联，与咱们合作，人品好才是最要紧的。到底还得是你，会烧火又会针线活儿的。”
陆凌轻轻哼了声，抽走了书瑞手里的名单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我还没数有几个人呢。”
“二十二个。”
书瑞抿了抿嘴，作罢了去拿回名单的念头。
想是那书生倒是没鼓吹自个儿，倒还真有一二能耐拉着了这么些人数。
回去客栈，书瑞跟陆凌吃了午饭，他没做歇息，又赶着去市场上买了些菜肉回去，预备着晚间的饭食。
虽定的是二十二份，但他还是准备做三十份的量，到时有没交待的书生见了同窗拿饭也想要，也能拿得出几份来。
便是多计划了几份，却也不如上晌准备得多，于是书瑞便想着将晚食准备的更精致可口些。
肉他买的是鱼，足选用了四尾刺少肉厚的大青鱼，清理后剁做大块挂上面粉进锅油炸。
炸得外酥里嫩后复用菇子来煨，弄得汤汁浓郁，鱼肉上裹的一层酥脆面粉吸饱汤汁后又软又糯，内里的鱼肉还保持着原本的鲜美甘甜。
这道菜倒是好吃，就是费油得很，书瑞轻易都不肯做来卖。
不过头回与书院那些口刁的书生送晚食，还是要赚些口碑的，到时书院里的灶重新开了，说不得也还能捡到几个食客。
小菜的话制一个香油拌豆腐，外一道炒香芹，他将芹菜枝切做片，和着菜叶一锅炒。
米饭还是老样子，蒸的是豆米饭，不过入了点小巧思，放了些桃肉来煮饭，桃香气沁进米中，会有一股清新的桃香气。
这时节上桃子成熟了，市场上都有卖，乡野间的农户送来的山桃价格不高，捡几个来也费不得两个钱。
读书人也便爱这些花样什，吃用都讲究个雅字，他这般虽卖的是简便粗食，可也不落他们的喜好。
晚间，书瑞提前了半个时辰过去，至书院门口，这头书生都下了学，也没甚么摊贩在这处买卖，比之午间清净了好些。
他在约定的位置等着，虽和余桥生是头回行生意，他也不曾收定金，但书瑞也不怕他不守约。
读书人重信重名誉，他们要敢毁约溜他一通，他就敢日日来书院门口寻事宣扬，跑得了和尚可跑不了庙。
书瑞取了帕子擦了擦手，正往书院大门处张望，就先听得了两个书生说着不知来了没有的话。
人走出门来，见着书瑞和陆凌，连忙就行了来。
“可是余兄说得送菜食来的店家？”
书瑞连忙放下帕子应声道：“正是。”
“余兄教夫子唤去了看文章，只嘱咐了我们到了时辰自行到门口来取，他晚些时候再来。”
书瑞道：“我这处有余士子拟的名单，两位士子可自报了姓名，我这般也做个记录，倒时也不怕错漏。”
两书生倒是利落的说了姓名，认是无误后，陆凌便与两人打了菜。
陆陆续续的跟着就来了定下饭的书生。
“竟是煨炸鱼，余兄说得果真不错，这家饭食做得菜式味道好又讲究。”
“我倒是嗅着米饭里好似有桃香，跟锦楼的蟠桃饭一般香气了。”
前来先取了饭的书生热切的说议着，后头一步的来听得议论，都加快了步子撵到了摊子跟前去，一双双眼珠子来回的看着盆子里飘香的菜食。
先前定饭的时候荤素就已经说好了，而下见着出的菜荤素都可口，那般只要了两样菜的书生悔得没所使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叫上。
“我再添两个铜子将三样菜都与我盛上罢，你这菜光是瞧着滋味都好。”
书瑞不肯单给人加菜，虽事先考虑到了可能会有没定下饭菜的人来买，多预备了几份菜食，可那是菜和饭都配做一起的。
要是现在单卖了菜，后头要买饭菜的光有饭没得够量的菜了：“士子使不得，菜食都有定数，若先单与你加了菜，后头的人只怕菜不够了。”
书生可惜，只好去央着与同窗分吃一口尝尝没叫上的饭菜了。
事先约定了时辰果真是方便不少，没得刻把钟，书瑞就把名单勾得差不多了。
“咳，那个，叨扰一下。”
书瑞正在看名单上没勾的几个名字，忽听得个书生颇有些不自在的询问。
“午间没定下饭菜的现下可能买？”
书瑞眉心微动，早料下有这般情况。
他看着过来的足有四个人，道：“不知士子要几份，我这处倒有几份多的餐食，本是与附近定下的小贩坐贾送去的，士子若是急要，倒也能先腾与士子。”
“四份，我们要四份，三个菜食都买。”
书生闻言有多的，面露欢喜，罢了，又急促着：“速速与我们取菜。”
书瑞依言快着手脚添了饭，将才递给陆凌教打菜，恰这时候余桥生从书院里走了出来。
那几个书生与余桥生在摊子前迎面碰着，面上都有些臊，快是接了饭碗，捧着就跟做贼似的赶忙钻进了书院里，都不好意与余桥生打照面。
原是午间余桥生去吆喝询问住宿的书生可否定晚食时，这几个书生端着姿态说街边小食滋味平庸，又还污糟不讲究，各般嫌就罢了，还嘲说余桥生与这些小贩为伍，丢了读书人的风骨云云。
这厢见着饭食送来，同寝吃得香，夸说滋味好，嘴里头馋了起来，又厚着面皮寻着出来买了。
听说余桥生去了夫子那处，谁晓得出来竟好巧不巧给人撞个正着，面皮自有些挂不住。
余桥生见此摇头一笑，到底还是这小摊的吃食好，这才惹得人想傲都傲不住。
书瑞瞧见余桥生来，将一早准备好的十七个铜子的酬劳拿与他，二十二份饭，折算一个整：“余士子点一点数。”
罢了，又与了人一份餐食。
余桥生事先并没有定饭菜，他寻常晚间都吃用的简单，两个炊饼和鱼鲞就对付过去了。
见书瑞给他饭菜，既已准备了，也不好拒，他下意识的便要取铜子给他，却教人拦下。
“这餐食是小店送的，余士子用了便是。”
“事先并不曾谈下送餐食，如此一核算，哥儿岂不是多的都亏损了。”
书瑞笑道：“本便是经营的吃食生意，送一餐食算不得什麽，小本经营自也没那般容易亏了去。”
“再一则，我们店里与人合作都诚心，有此习惯；二来也是敬佩余士子。”
先前跟码头海事管辖处的薛壮合谈，他们得了消息过去码头，薛壮要是在码头当差，他们也一样会送一份免费的餐食与人。
余桥生不解问：“何来敬佩一说？”
他因家境贫寒，除却与人抄书写信，使读书人的法子赚些贴补外，也行这回与书瑞合作这样的事来赚钱。
行商之人爱利，却也会奉承，送餐食也不为过，只他倒是不知书瑞说的敬佩是什麽意思了，不知者反还觉得有些讥讽他一个读书人爱钻营的味道。
私底下也有的是书生说他爱财铜臭气，他也懒得与这些妒忌之人争辩。
“余士子勿要见怪，我说敬佩并非是弯酸。”
书瑞见余桥生面色不大自然，料是他想左了，认真道：“余士子一手好字难得，却还不曾有孤高的性子，肯是赚钱经营，如此品性教人敬佩。”
余桥生微微一怔，没曾想书瑞竟是这般想，他身边的人友善者也体谅他，然而真正赞许他的却不见得。
他受了一二震动，觉这哥儿虽相貌平庸，难得心却通透。
余桥生拱手同书瑞做了个长礼。
书瑞和陆凌回去时，已是夕阳漫天了。
晚霞落在院子里，整个小院儿都红橙橙亮堂堂的。
今朝一连行两回生意，可教书瑞也很是劳累了一场。
不过瞧着钱盒，他又觉得一日的疲倦散了许多。
午间备下的菜食多些，足卖了六百一十八个铜子，晚间三十份餐食，得卖了四百二十个铜子。
两厢一合计，竟有一贯多钱。
书瑞怎能不欢喜，这还是头一遭一日赚下这样多的铜子，虽除开了成本不够一贯，却也比前两回上码头卖一场要挣得多。
他心里美滋滋的想，要是两头的生意都能兼顾下来，攒出修缮铺子的钱可就快了。
陆凌与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人一个个数着铜板，用麻绳穿做一串，眼睛亮堂堂的好似个财迷一般，悄摸儿顺了他几个铜子竟也没发觉。
他嘴角上有抹笑，觉着这样的日子真有意思。

第23章
晚间, 书瑞想是买一尾鲈鱼来做酸菜鱼吃。
天气热，吃些酸辣的更爽口，外在早间本就买下了酸菜和酸萝卜, 特地余下了些来做鱼，若是不早些制菜吃了，家里这头又没得泡菜坛子，能暂且存放瓜菜果蔬保鲜的水井和地窖都没修缮收拾出来, 放到明早, 萝卜酸气只怕是更重了。
他预备是做了鱼，合着今朝卖剩下的一些菜, 喊了杨春花母子俩过来一块儿吃。
今儿午间人宋向学可没少帮着跑前跑后，又是吆喝同窗，又是帮着他收碗筷回来的。孤儿寡母的吃不了多少, 日里用饭也冷清。
书瑞摸出了一串钱二十个铜子拿给陆凌, 交待由他出门去街上选买一尾鲈鱼回来, 他在灶上备菜热饭。
陆凌接下钱出了门, 书瑞洗了萝卜，正是要切，就听得门口传来脚步声。
想说是怎这样快就回来了, 一抬头, 见着竟是窦壮。
“明朝下晌有船过来，这回在白鹭码头，两条大船，可别是跑错了码头。”
书瑞与窦壮端了凳儿, 倒了一碗茶与他吃。
人倒是没闲唠嗑，进来就直接说了要紧。
“你们备了饭菜当是合适晚间那一茬生意，我也是通了同僚的消息才晓得另外两个码头进不进船。”
书瑞谢道：“劳窦差爷跑一趟, 还专门与我们通另外两个码头的消息。”
窦壮一口牛饮了茶水，像是才从码头下差就过来了。
“这有甚，都是熟识了，应当的。”
他说罢，一双眼珠子瞅见厨灶那头升了火，锅炉上热气腾腾的，放下了手头的茶碗，问道：“怎没见陆兄弟？还没吃饭罢？”
“他出门去买菜了，今朝去了书院那头做点儿散生意，忙活得迟，弄晚食也都迟了时辰。”
“哥儿与陆兄弟好经营。晚上治得甚么好吃食？”
窦壮说了这话，又道：“明朝我在中间码头当差，就照应不了那边码头的事了，你们过去做生意，可要自个儿留心着些。”
书瑞听此，心头想他们在码头上做生意，都尽可能的相互避讳着不教人看了说闲，哪有甚么需要他照应的。
他见着人一双眼盯着灶那头，心里活络，听出窦壮不是真觉得他们去白鹭码头那边卖菜食他就关照不了了，而是想说他在中间码头当差，就受不得一餐白给的餐食吃了。
果不其然，说完，窦壮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得赶着家去，老娘今朝去了姨母家里头，不知与我备下饭菜不曾。”
话都说到了这处，书瑞也不能再装傻子，便道：“何须麻烦，窦差爷要不嫌白日我这处卖剩下的粗食，取了些回去用，也省得麻烦一场。”
“这怎好。”
窦壮嘴上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起了些笑。
“我与兄弟两人也吃用不尽，天气大了，变了气味倒了也是可惜。”
如此说着，书瑞与窦壮装了些白日里剩下的菜，人提着个食盒，嘴里哼哼着个不知名的调儿，喜滋滋的去了。
“好也是个当差的，恁爱占便宜。”
杨春花关了铺子，从后巷上过来书瑞这边说帮他做饭，与回去的窦壮碰个正着，两厢打了个照面。
进来听得书瑞说他来这一趟，不由嘴了人一句。
书瑞切着萝卜，道：“这人品性如何，与干的营生纯然是两回事。借人消息手短，与他些吃食也没什麽，左右去码头，逢着他当差，一样也是要送一餐的。”
“你啊，一贯是会做人。”
说着，书瑞停下手里的活儿，他道：“先前还想着要是书院码头的活儿都能做着可就好了，倒是不禁想，码头上还真就过来了活儿。”
只他忽然有些愁，明朝码头上有船，陆凌要早早的过去运货，这本就少去了一个人手，他又还要做书院的生意，活儿增多了，人手却还少了，他一个人只怕忙活不过来。
“要说是先放下一头的生意，也只有放书院那头的，只是那边本就做不得几日生意，今儿头一日过去，才去混了个眼熟。”
杨春花在灶下帮书瑞烧火，她道：“若陆兄弟明朝不去运货咧？两头可挪动得开？”
书瑞道：“他去运货一回能挣两三百个钱，要教他在家里帮我，打个下手也做不得多少，倒不如教他去码头划算。”
“嘶。这般算下来，你倒不如请个散工来帮你一日。做饭烧菜这样的事，寻个哥儿女子的，手脚麻利不说，价还不如男工高。一日下来不到百个钱，可不最划算？”
书瑞一笑：“到底还得是你，常年经营着生意，会盘算！”
杨春花却又道：“只现下时辰不早了，城里的工行打了烊，去那头寻不得人。若明一早去赁，急要人，那工行贼心，少不得熬你的价。”
“这么着，你去寻张神婆，别看她神神叨叨的，可路子却不少，问她看能不能与你寻个工来。”
书瑞想了想，道：“成，一会儿夜饭烧好，我与她送一碗鱼过去，问问她看。”
晚些时候，书瑞将陆凌买回的一位大鲈鱼烧好起了锅，趁热盛了一陶碗。
杨春花说帮他热卖剩下的菜，教他早些去寻了张神婆问，再迟天黑了，张神婆都不好去交待人。
书瑞携着鱼汤便去了一趟张神婆那处，这娘子一个人住着一间院子，干儿干女的不少，却没得亲儿女，丈夫又早早的死了也没改嫁。
白日里常有人进出她这处买些香烛钱纸的物，倒是还热闹，至晚间，家里头可就冷清了。
张神婆打外头去给一户人家帮着做了法事回来，正骂着那人家小气，连晚饭都不留，一头给炉子生火将昨日吃剩下放在水井里的粳米饭给热一热。
冷锅冷灶的，这日子过得也是凄清，她想是再老些要打外头买个小丫头回来，不说伺候着自个儿，做个伴也是好的。
升了火转去灶台前寻菜，早间出门的早，哪里还有甚么新鲜瓜菜，她心头恼火吃个甚，每回对付吃都用鱼鲞，光吃得嘴巴咸腻败口味。
心间正是为着这些吃用的小事烦闷时，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她放下手里的事问着过去开门，见竟是书瑞，她一双眼瞅见食盒，连是将人请了进去。
书瑞便将来意说了一遍与张神婆听。
张神婆提着食盒喜滋滋的，多是热络的与他道：“哥儿要请人还不容易，俺唤刘巧家，我那干女儿过来帮你一日。她家就在对街的巷子里头，近着咧，俺一会儿就能去与她说。”
“得是明朝一早就能过来才好，我得早早去市场上买菜。工钱都好说，就按着外头说的来。”
“你安了心，俺那干女儿没教外头长时间的赁去使，素里给人做些浆洗衣裳，缝缝补补的活计，多是在家里头，要喊容易喊着。”
书瑞见张神婆说得笃定，便劳了她今晚前与他个准确回信儿，要能请着人自是妥帖，要万一没请着，他也能一早就上揽工行去。
张神婆一口答应了下来。
书瑞回去，张神婆美滋滋的进屋去启了食盒，见送来的是一碗炖酸鱼，嗅着热气就酸辣开口得很。
她嘴里发馋，想是那哥儿搬来了可真好，急是先取勺子舀了两口鱼汤来吃，酸酸辣辣的，鲜爽滋味，教她吃得直咂舌。
用了些汤，才将炉子上的热的饭端来就着鱼肉吃了。
鱼汤泡着饭下口，好送进肚皮，她吃了个饱足，舒坦的抹了油嘴儿往刘巧家去给书瑞办事。
翌日，多是早，书瑞洗漱罢了，跟陆凌在院子里吃了早食。
一个十六七的小娘子便叩门问着过了来。
陆凌去开的门，见着门口有个年轻小娘子，梳着云髻，头上还别着两朵粉扑扑的绢花儿。
小娘子仰头一瞧，望着一张清冷俊秀的脸，脸霎得一红，跟那头上的粉绢花一般了。
陆凌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往灶屋望去：“阿韶。”
书瑞听得声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谁啊？”
“俺叫尤香，家里头唤香姐儿，昨儿俺干娘说掌柜这处要请一日工。”
“原是张娘子的干女，她说的就是我这处，快往屋里来。”
书瑞扭头说了一嘴已往灶屋那头去了的陆凌：“你也是，昨儿张娘子过来说的时候分明也听着，也不喊人进屋。”
说罢，唤着香姐儿进了院子，这时辰还早的很，书瑞跟陆凌今朝活儿多，天吐白就起了来，收拾一通都还不曾得吃早食。
书瑞心说这香姐儿家里头起得可真早，做活儿也好是勤谨，这样早就来帮工了，想是问她家中做甚么营生的，才听这小娘子说她也不曾吃。
书瑞默了默，只也唤着人一道吃了。
用了早食，书瑞便和香姐儿去早集上买一日要用的菜肉，陆凌一贯是喜欢跟着书瑞出去的，这厢却是破天荒的说要在家里头修桌凳儿。
书瑞也没央他，今朝要送三回饭菜出去，预备的瓜菜不少，他就跟香姐儿一人背了一个背篓。
香姐儿见陆凌不一同出门，还巴巴儿瞅了好几眼，出了巷子，与书瑞打听：“韶掌柜，听干娘说陆兄弟是你的兄长？你们打哪处来的，客栈就你们俩经营麽？家里头的尊长呢？”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随口编说道：“我们暂且先将生意经营起来，等往后都好了，再把家里人接来。”
“你们家客栈的位置好，以后收拾出来了，生意定然不差。”
这香姐儿说着，又问：“韶掌柜看着年纪不大咧，可定下人家了？”
书瑞倒也与她闲谈：“破铺儿一间，手头且还紧着迟迟拿不出修缮的钱银，哪里有那般心思。”
“俺娘说女子哥儿青春年华没得几年咧，趁着这般好生养的时候寻个人家嫁了，自有丈夫养家糊口。”
这香姐儿说得头头是道：“客栈到时修缮好经营了起来，再是好，也都是娘家的铺子，由着男丁来继承。哥儿费心苦力，却也不是哥儿的，可别把精力全然都放在铺子上咧，还是要留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才是。”
书瑞听得这小娘子说得有意思，附和了她一句：“也有些道理。”
那香姐儿说着，低下了些脑袋：“韶哥儿你还没定人家，你兄弟年长你，怕是看好人家了罢。”
书瑞眉毛一挑，瞅着小娘子这般，一朝夕就晓得了人同他闲说这样多，原是为着等这句。
个招人的。
“我那兄弟倒也还没看人家。”
书瑞实诚说了一句，话罢，却又意味深长道：“不过香姐儿，他与我不是亲兄弟，我们是表亲，你瞧我俩生得没有半分相像咧。”
香姐儿愣了愣，一张粉扑得白花花的脸有些懵。
书瑞笑道：“到集市了，买菜。”
今朝书瑞计划买两只肥壮的鸡，预备砍做大块儿入黄酒、酱酒焖做一道炉焙鸡，晚间在码头和书院卖。
他把鸡多备些，等午间去了书院回来，拿到晚间要定他们家菜食的名单，就晓得要给那边预备多少饭菜了。
多他就两只鸡都治，若书院定菜的不多，余下半只他们自吃也不怕糟蹋。
晚间的肉菜有了着落，午间书院也还得要一样肉菜，书瑞还是预备弄鱼，谁教潮汐府鱼鲜富足呢，就治先前做了两回吃的鱼丸卖。
肉菜定下，外就是小菜。
书瑞捡着市场上的新鲜买，备下了扁菜、茄瓜、蕨菜、松花蛋、豆芽这些........
回去时，两人的背篓都装满了，一人手上还拎着只扑腾的鸡。
听得人回来的动静，陆凌在门口就把书瑞背篓接下端进了灶屋去：“炉子上有你喝的茉莉茶。”
“甚么时候煮的？”
“你出门的时候，现在当是凉了些就能吃。”
香姐儿驮着背篓走在后头，听瞧着两人说话，心头想，怎么了得哟，这后生不仅生得俊，眼里还有活儿，恁会心疼人。
她娘总在耳根子上说寻人过日子，瞧人相貌是最没得用的，还得要踏实知冷知热的才成。
要不得就要过跟她二哥哥一般的苦日子，年纪轻的时候贪图人的相貌，死活嫁给个穷书生，书生嘛生得倒是清秀，却不晓得心疼人，光捏着本酸书摇着脑袋读，娃娃哭了不理，活儿也不干，她二哥哥终日里劳碌得跟头老黄牛似的，人回来一次见老一次。
爹娘都不待见这书生女婿，每回登门时她娘要不是心疼二哥哥，连荤菜都不想烧一个来与他吃。
香姐儿打这起就晓得寻男子得寻个手头宽的，只年轻小娘子，到底是爱漂亮，如何都不肯那般长得丑相貌的男子。
为着这事儿，没少教她老娘揪着耳朵说。
她心头想，月公也没教她白挨着苦等，今儿个可不就教她碰着个生得好，又肯做活儿还疼人的了麽。
要说与老娘听，人也一准儿欢喜。
那韶哥儿说他两人是表兄弟，可他生得那模样，想他表兄弟也没得心思。
自个儿好歹一张水灵相，稍是主动些，可不就教人到了她的跟前来。
她心下也想了，韶哥儿是个和气人，等做了她嫂嫂，她也不薄他的，打外头也给他寻个像样的男子来匹配了，不教他空着。
“香姐儿，怎痴愣了，过来吃茶啊。”
书瑞将手里那只四五斤重的鸡拿给了陆凌教他给宰了，他先在炉子上烧些滚水出来，一会儿烫了鸡毛好拔。
一转头，见香姐儿还痴痴地站在门口，不晓得在作甚。
香姐儿回过神来小跑过去，她放下背篓，小口吃了些茶，眼儿打碗边去瞅陆凌。
转瞧着书瑞端了一只大陶碗，往里撒了些盐，要拿去接鸡血，她赶忙放下手里的茶水，从书瑞手里接了碗：“俺来罢。”
书瑞瞅着人多是殷勤，干干咳了一声收回手，转去收拾鱼了。
陆凌看着在身前打转的小娘子，话又还多，眉头紧了紧，他并不欢喜与人离得太近，他也不想说话。
几回朝灶屋望去，想是书瑞能把人唤去做些别的活儿，这人却吊着个脑袋就晓得刮他的鱼肉。
“啊！”
书瑞正默着收拾鱼，耳朵却听着两人在说些甚，陆凌那脾性，哪里是个能与人闲唠嗑的。
偏这般冷淡淡的，人家小娘子却还一样多热络的问他东问他西，这小子可真够招人。
心头还胡乱想着，就听香姐儿惊叫了一声。
他连忙撂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怎么了？！”
陆凌拉着一张脸：“力使大了些。”
书瑞一瞧，见着这人杀个鸡竟然将鸡脑袋都给抹了下来。
他看着地上的鸡脑袋，怪是有些渗人。
“香姐儿，没吓着罢，他这人就这样，一身牛劲儿没得轻重。”
书瑞将吓得小脸儿惨白的尤香喊去了灶那边去净菜，回头眯眼瞪了陆凌一下。
这人梗着个脖子，还把脑袋别去了一边。
一会儿打了沸水，将鸡毛烫了，拎着水桶竟一跃跑去了屋顶上，人在上头拔鸡毛。
“俺的天爷，韶哥儿，你这兄弟咋这样大的力气。”
香姐儿在屋檐前净着菜，见陆凌不见了，这才敢小声的问书瑞。
“他不会打人罢？生得跟巷子口那个说书的说的神仙郎一般，板起脸来好生凶。”
“他习武，瞅着便不好相处些，没惹他轻易是不得打人的。”
尤香脑子里回想着那一下子就脱了手坠地上的鸡脑袋，身子上便是一股寒意。
一时间全然打消了先前的念头，她低了声儿，还好生嘱咐书瑞：“韶哥儿，你平日里多让着你这兄弟些，俺见你对他吆喝着来去，只怕他心里头生了怨气，哪日里也跟你动手，怎了得。”
书瑞觉这小娘子当真是好气又好笑。
闹这一遭，尤香可算也老实了。
午间与书瑞一同去书院卖了吃食，她倒是爱吆喝得很，见着东山书院出来的书生，巴不得每个都吆喝到跟前来，卖吃食倒是一则，与那白面书生说话儿才好咧。
卖罢了饭食，又从余桥生那处拿了晚间订饭的名单。书瑞嘱咐余桥生，教人都按时来取饭，他忙完这头，还要去码头那边。
下晌，书瑞和香姐儿先来书院送了饭菜，立马又赶去了码头。
陆凌少运了两车货，提前回去拉了饭菜到码头。
书瑞原本还担心陆凌那性子，这头生意会支不开，火急火燎赶过去，倒是不想摊子前已经秩序的排起了长龙。
他虽不与人招呼，冷着张脸看起来也不好相与，可大勺的给人打着饭菜，货工又不是傻子，见那实打实的，至多嘀咕两句这摊贩不热络，照样该买还是买。
再一则，他们在中间码头卖过两回饭菜了，货工也不是固定在哪个码头做事，一样也是哪里有活儿去哪里，老客闻着味儿便来了。
书瑞过去帮着，三个人倒是手脚更松，卖得也快。
晚间，书瑞与香姐儿结了八十个钱，本是留她在这头吃夜饭的。
香姐儿问说是能不能与她一份去书院那边卖剩下的菜教她拿回去吃。
书瑞晓得她有些怕了陆凌，便与她多打了些饭菜，她带回去自个儿全然够吃，还能分些与家里人尝尝菜的口味。
香姐儿连谢了书瑞两回，提着食盒欢喜的家了去。
送走了人，书瑞回去院子里，朗声道：“晚上我把午间的鸡血做个汤，外用鸡杂碎和大葱香炒一碟子可使得？”
陆凌打屋里头走出来，他脱了外衣挂在肩上，只穿了件薄里衣，隐隐可见得有些汗湿了。
人走过来，书瑞眼前霎的一黑，鼻尖还有些汗味，这混小子竟把外衣罩在了他头上。
书瑞一把给薅下来：“怎有你这样讨嫌的人！”
陆凌道：“你才更讨嫌。”
书瑞望着人：“我哪里又惹你了？”
“请些不好的人来。”
书瑞晓得他说的是香姐儿，这人为着香姐儿一下午连他都不如何搭理的。
他没好气道：“你倒是好了，人家瞧得上你，反还怪起我来，天底下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么？”
陆凌跟书瑞理论：“你和人说我们是兄弟，不这样说还会有这样的事？她来就来了，话还多，你也不叫开避嫌。”
书瑞吃了一瘪：“那我不说兄弟说甚么？”
陆凌看着书瑞，两人大眼儿瞪着小眼儿。
半晌，陆凌忽得又想开了一般：“算了，没媒没聘的出来，也是我不好，给人晓得是私奔，传出去也不好听。”
书瑞愣愣的看着陆凌：“？”
“我去洗澡了，你先做饭罢，我洗过就来帮你。”
陆凌走到屋门口，转头来又道了一句：“错认水，一会儿喝。”
作者有话说：错认水是一种薄酒[彩虹屁]

第24章
两人拾掇好饭菜, 摆了几碟子一并在灶屋外的桌儿上吃。
书瑞依言从外头买了些错认水回来。
这酒滋味好，又是薄酒，女子哥儿的都喜欢买些来喝。不过书瑞倒是少有吃了, 他以前在白家的时候常有喝，吃得多了有些嫌酒太薄，后头酒量见长胆子也大，倒更喜欢买洞庭春色、瑞露酒、雪醅酒这些藏在屋里吃。
遇着时节, 也用粮食、果子来自个儿酿。
许久不曾吃了, 一时吃着倒是觉得味道好，他一连喝了两碗, 给陆凌也倒了两碗。
晚霞漫天，香炒的鸡杂碎香得很，空口吃着就酒滋味好, 鸡血细嫩, 滑滑润润的。
“你脸怎这样红？”
书瑞吃得半饱足, 吃完了碗里的酒见陆凌的碗也空了, 便也与他又添上，一抬头，却见人面孔红润了几度。
他望望天儿, 这霞光也不曾落人脸上啊。
书瑞凑到了陆凌跟前去, 偏着脑袋仔细的看着他的脸，清俊冷相的面孔，染着一层红，好是稀罕。
原书中常写美人醉酒, 是这般情形。
他抿着唇，声音轻而有些戏谑：“我竟还不晓得有人的酒量还能这么差。”
陆凌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睛弯弯, 眸子星亮，却是冲着笑话他来的。
他面上有些挂不住，推开了书瑞新倒的酒，不肯喝了。
书瑞好笑：“不怪上回吃炙羊肉的时候，你干吃肉都不怎吃酒，我还当是杨娘子在，你不与女眷一桌吃酒，倒不想是为着这般。”
“我喝了。”
“偷我杯子喝了一口，也是醉气上脑，这厢才叫我买薄酒？”
陆凌夹起一块鸡心放到了书瑞嘴里，不许他再说话。
书瑞却还憋着笑，气得陆凌拿了一壶的酒，仰头往嘴里倒。
“欸！你真吃醉了我可不管啊！”
书瑞见状连忙去夺酒壶，这人背身一转，教他扑了个空，须臾，竟把酒给喝了个干净。
见着倒扣着也流不出酒水来的壶，书瑞默默收回了手，心想这小孩儿脾性。
只吃罢了饭，陆凌一张脸便红的发热气。
书瑞见状，怕他是醉得不行了，喊他去歇息，这人却稳稳的站起来，不偏不倚的，收拾了碗筷要去洗。
“醉了就去睡，碗我自晓得洗。”
书瑞按住他，这人劲儿却好似比往常都还大了些，他两只胳膊最大的劲儿都比不得他一只手三成的力气。
“我来，你都忙活一整天了。”
“再忙活一整天也不差洗这几只碗。”
陆凌却不听他的，背过身将他拦着，捧着碗去了灶屋里。
瞧是争不过，书瑞叉腰看着人，摇了摇头，索性是由他闹去了。
书瑞转回屋取冲凉的桶，预备打些热水放屋里一会儿洗澡使，只人刚进屋，“啪擦”几声接连的脆响乍然响起，惊得他一哆嗦。
连是赶紧跑出屋去，就见着灶屋地上一堆破陶，晚间吃饭的几个碗碟，没一个还完好的，这朝全都成碎片了咧~
他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陆凌！！日子还过不过啦！”
陆凌眉心紧锁，心虚的不大敢去看书瑞，同手同脚的去取了扫帚来收拾碎碗。
“明早我去买新的。”
书瑞觉着脑袋在冒烟，走上前去，却见人食指上不知怎还教划了一条口子，血都糊了半个指头。
“别扫了，手上流血了也不晓得麽。”
“不碍事。”
书瑞径直抓过了人的胳膊，不由他再辩，将他拉去了屋里。
他取了先前从德馨医馆里买回来的一些简单医药，与陆凌将手上的血清洗了缠上纱布。
“真没事。”
陆凌看着书瑞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怕他生气，又说了一回。
书瑞捆好纱布，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又傻又拗，忍不得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
“尽晓得逞能，伤了就是伤了，不怕疼就真的是不疼了？”
陆凌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书瑞，桌前置的一盏油灯温黄，让屋子似乎变得了更为的温和。
他不由自主，忽得倾身向面前的人贴了过去。
油灯倏然摇曳，书瑞匆忙别过了脸去，他鼻间似乎还萦绕着陆凌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皂角的清香，心突突直跳。
陆凌眉心微动，看着避开了他的书瑞，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不能吗？”
书瑞一张脸逐渐发热：“包扎好了，你、你喝醉了，快回屋去睡吧。”
“我喝没喝醉也都会这样想。”
陆凌被推到门口时，又还说了一句，随之而来的，便是啪的一声关门响。
他站在门口，没走开，反倒是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纱布........
书瑞心里乱糟糟的，有道是男子喝了酒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就是.......就是陆凌这般的傻小子也不例外。
往前他与俊俏书生郎来往时，人也想有所亲密，只他自不肯应承，应对也是十分游刃有余，哪似今朝这样慌乱的险些将油灯给打倒。
他扶着额头，认识到自己对陆凌或许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情愫。
想至此，他心里便格外的乱。
他不能这样，陆凌头脑不清，记不得往事了，不知他的家人是谁，也不知他家在哪处，是又做得甚么营生。
书瑞不是在意陆凌是何种出生，他忧烦的是，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或许早已经有了说定好的人家，也或许有了私定终身的人.......更说不得他已经成了家，有了妻子孩子.........
他流落在外家中人没得消息，该是何种情急的寻他？
越是想，书瑞心中的情绪便愈发的复杂。
既害怕，又担心，他不敢心存过多的侥幸。
从前不曾去细想这些，倒也还相安无事，如今想来，他心里再难安下。
一夜里，书瑞都没如何睡。
翌日天还没全然亮，书瑞便起了身，外头大雾，他破开晨雾去了一趟德馨医馆，又问了一回余大夫的消息。
回来时，见着后门处定定站了个人，不知在那处立了多久，头发上都起了些水雾。
“你.......怎在外头站着？饿了麽，我这就去........”
却不等书瑞说完，陆凌先开口打断了他：“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昨晚说的都是醉话，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书瑞微低下了些头：“我知道你只是喝醉了。”
“我以为你走了。”
“你不是说我就算走了你也能找到么........”
书瑞低低道了一声，复又拾好心绪，想将这话掩盖过去，转露出张笑脸：“与你说个好消息，将才我去了德馨医馆，说余大夫用不得三五个月才回来，他下个月就能.........”
“我能找到你的人，却也拦不了你想走的心。”
书瑞愣了愣，大抵没想到陆凌听到了他的话，却也只答他这话。
他望着内里的小院，笃定道：“我不会走的，这里便是我的家，以后我都会在潮汐府好好过下去。”
“那我呢？”
书瑞抿了抿唇，他不敢直视陆凌的眼睛。
“等你恢复了记忆，也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扬起眸子看着书瑞，没说话。
——
过了些日子，至了五月尾巴上。
这日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饭，余桥生来结账，同他说：“书院里的灶隔日就要重新开了，这回请的是个新灶人，食舍也趁着关闭的日子重新修缮了一番，往后怕是没得那样多书生出来填五脏六腑庙了。”
书瑞一连上书院去做了快十日的生意，这些日子他也没另请人，日日起早贪黑的买菜做饭，外有时还要书院码头两边跑，夜里睡下时也觉劳累得很。
手脚酸麻时也想甚么时候能松快些，倒不想转头书院里的灶就要开了。
不过他也过来做了这样些日子的生意，这朝才听得食舍要重新开，也已是很满意了，原本就晓得这桩生意不能长久干下去。
“多谢余士子告知，既这般，那我明日起便不往书院来卖餐食了。这阵子也亏得余士子相帮，他日得闲，还请到小铺上做客。”
余桥生也略有一二惋惜，书瑞往后不来书院经营生意了，他也少了一项进账不说，还少了一餐食。
不光是这餐食不使钱，实在也是滋味好，连是吃了十来日也不觉腻，他都觉自个儿好似胖了些。
“哥儿手艺难得，说不得书院里的同窗吃几日新灶的新鲜，又还想哥儿这处的餐食。”
书瑞笑说道：“若当真这般，那到时还又烦请士子。”
回去客栈，书瑞搬了钱匣子出来，点了一番手头的钱银。
不知觉来潮汐府也快足月了，他种在罐子里的葱和小菜都发芽长起来一截了，绿葱葱的。
这日子忙忙碌碌间，过得多快。
除却原本剩下的十来贯钱，这些时日两头跑，竟也挣下了六贯多，加上陆凌放在他这处三贯多些，满凑着还是有十贯了。
不过陆凌的钱他自不会动，说不得甚么时候他就要使了。
他得一直预备着。
书瑞想着既然书院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了，手里也有了些钱，清闲些干脆就把客栈修缮了，多的不说，西间和客栈大堂那边的屋顶至少要先盖好。
他们日里头虽住在东大间吹不着风也淋不到雨，可每逢下雨天，西间和大堂那头跟水帘洞似的，夏月里的雨又大又急，他都生怕雨水进来太多把屋子泡得腐坏了，每回下雨都要拿盆啊桶的去接水。
翌日，书瑞就上瓦作去拉了五百片瓦回来，跟陆凌一块儿修屋顶，铺至第二日下晌，瓦片就用了个干净，还有半间屋子没修缮。
书瑞又去补了一百片瓦回来才给收拾好，前前后后的使了五贯多钱。他心里发痛，银钱好使却难赚，不过好是一整个的铺子都不肖再受雨天的苦楚了。
本是还想着趁着这般修缮，请人把水井给收拾了，虽眼下买水来吃也没多不便，交待了自就有人担了水来将他水缸给灌满。
可一挑两桶水就要一个钱，一缸水就要上十个钱，夏月里头日日都要洗澡，使水多，光是水开销着也是一笔算得上的开支。
书瑞想着买的水吃用，总也都束手束脚的，能是尽快把水井修缮了，也得省去一桩开支。
只他出去问了问，少是也要使两贯多钱才能把水井修好，这般日日都吃的要紧，得专门的人才行，凡事专门便是一桩手艺，是手艺就价高。
“两贯多钱这样贵，用这些钱来买水吃都能吃好久了咧，说不得还不如买水吃。”
张神婆得了几串葡萄，送书瑞送了一串来，听得他寻人修水井，与他唠嗑了两句。
“话虽如此，只到底是要长久经营，往后铺子支起来，用水的时候更多。”
“这般说着倒是修缮了更划算些。那哥儿上城北的武锋工行问问去，俺听得说那工行有支打井的队伍专去村里头给人凿井，常做这活儿手脚要麻利些不说，价也还要贱些。”
书瑞听得消息，便上了一趟城北，他运气倒是好，那支工队才从乡里头回来，这两日上手头没有活儿，肯是来与他修缮水井，只价格也要两贯五钱。
其实也比他先前问的几处价格少不了什麽，也不知是不是欺他脸生才不与好价。
书瑞便又与之好一通饶价，那姓刘的工头教缠得不耐，说是他能再寻着一处打水井或是修缮水井的活儿，便能与他再行少两钱。
书瑞思来想去，打井又不似舂米，隔三差五就要办，哪里去与他凑上来一个伴儿。
他眼珠子一转，道：“我那铺子上还有个地窖年久了，也一样得修缮，你们可干得了那活儿？一井一窖两个活儿如何？”
“我们工队有井匠也有石匠，两厢不分家，如何干不了。”
“如此也便算我两桩活儿了，不空跑。”
刘工头默了默，觉着闲着也是闲着，能在城里头接个活儿干着，价钱贱些，也好是离家近，不肖急着去乡野外地寻活儿，能多陪妻儿几日。
又与书瑞谈了价，说定三贯两钱把他的井和窖收拾出来。
书瑞本还没想着急弄地窖，只价都谈到了这处，索性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修缮水井不是桩轻巧事儿，得排水清淤，加固和修复井壁，打理干净了井后，得消毒保证水质。
更甚讲究的还得专门祭祀一场。
井匠一连来了六个人，为首的工头姓刘，蓄着些胡须，看着像是三十余的年纪，书瑞上工行去时，也正是跟这个刘工头谈的，他见着没有货不对板，倒是安心了些。
因谈的是一口的价，不是按着每日给工钱，这些工人也想早日修缮好了去一桩事，来得多早，勘测了一番水井的条件，刘工头就吆喝着人先将辘轳给修好，接着就开始用库斗、水桶将废弃的井水一一提起排出。
大伙儿都卖力得很，没人磨洋工。
一两个时辰也就把废水排干了，日头起来，井里也还算明亮，打井口也能瞧见积沉在底部的腐叶化作了厚厚的一层淤泥。
这般就要把这些淤泥给清出来。
但这项活儿最是教人心惊，需得人下井去把淤泥铲进桶里，上头的人再使辘轳拉起来。
刘工头唤了个身形瘦的男子，教他身上捆了绳子，由着两个壮力拉着粗麻绳慢慢的往下放。
书瑞在一头瞧着，见那刘工头也多仔细，把麻绳检查了一回，又给人栓在腰上的结口捆得多紧实，他才觉放些心。
看是日头升高，这活儿做着热火朝天，汗珠子跟雨一样能顺着身子滑。
书瑞生火，想是熬煮些豆儿水来晾着，午间歇息时也能教这些工人吃一盏。
“不好！那截麻绳朽了，要教井口的石头磨断！”
话音刚是落，清晰听得崩一声闷响，那麻绳果真断裂了！两个拉着绳子的男子一下往后崩倒了去。
书瑞惊从灶屋出来，就见着一道黑影一跃跳下了井。
他急跑过去，一脚踢着门槛，险些绊倒在地，却也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跛着脚跌撞着就往井边扑了去：“陆凌！”
只他过去时，几个工人也早也已是惊慌失措的紧围在了井边，急切得把头往井底下望。
谁人都听得一声沉重的坠地声，这样高的井，一下子崩断了绳子坠落，如何不是凶多吉少：“朱大！朱大！这怎跟他家里头交待啊！”
“那小兄弟怎就也下去了！”
“快快，再是取了另一卷绳子来，我捆身子上下去看看！”
“狗日的王老二，敢是卖朽绳与我，只当新买的绳索还不曾使过好使！”
书瑞听得几个一脑门儿汗的男子急得嚷嚷，他一把扯开了个人，自贴到井边去：“陆凌！”
“没事。”
井里传回的声音有些瓮，忙做了一锅粥的几个男子听得声音，不可置信。
那刘工头急返回来：“兄弟，没事么？可伤着？”
底下的陆凌一只手抓着因坠下来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了的男子，他使劲儿摇了摇也没见醒，只好往井口方向传话：“丢绳子下来，把你们这人拉上去，他昏了。”
上头的人听得声音，赶忙依着陆凌的话送绳子下去，陆凌使力扯了两把麻绳，见是稳固，这才将男子捆扎了起来。
那唤作朱大的男子教拉出水井，一行的工人见他好脸好手的都松了口气。
接着又两个人将陆凌也拉了上来，他身形轻盈，倒是不肖人多费力气，借着根绳子自也能上。
书瑞守在井边，瞧着人安生的上了来，两个人都没大碍，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只那朱大还昏迷着，一齐的几个人都不大放心，还是先将他送去大夫那处。
虽是工队的人自个儿没注意好安全，事情到底是出在了自家地盘上，书瑞也要跟去看看。
跟着一挪动，书瑞嘶了一声，后知后觉脚尖疼得厉害。
陆凌本是教那刘工头拉着说感激，听得书瑞的声音，一个闪身过去扶住了人：“怎么了？”
“没事，就将才着急，踢着门槛了。”
陆凌眉头微蹙，连忙将人扶去了一头，褪下鞋袜，只见拇指头指甲盖处渗出了些血来。
书瑞脚掌白皙，血便教衬得更是鲜红。
“得去医馆。”
陆凌眉头更紧了些，拦腰就要把书瑞抱起来。
书瑞急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别.......”
陆凌望着书瑞，心道是先前教蛇咬了都许，现在却是不许了。
他看人伤着了心疼，也好脾气，转背过身去：“背总该行。”
这般，竟是都去了医馆上。
大夫与那朱大看诊了一番，身子好着，就是教吓晕了，给喂了些药，人就醒了过来。
那朱五瞅着几张熟悉的面孔，浑摸了下自个儿的身子，连说了三句俺没死。
一厢事故，虚惊一场，到头竟是书瑞一个人受了伤。
那刘工头怪是过意不去，与书瑞赔了一番礼，又还谢了陆凌一场。
今朝这事情，要不是陆凌出手，朱五便是坠井里头命大没摔死，也一样是断胳膊断腿儿。
书瑞倒也没太怪，并非是他多大度菩萨心肠，只是做这些手艺活儿，本就是事故频生的行当。
“人都没事便是最好的，毕竟谁也不是刻意想要酿出一场祸事来，真要伤了痛了的，不说工头不好过，与工人家里头不好交代，我们也一般心头不好受。”
刘工头没想是书瑞这样理解宽容，先来工行说价时，何其厉害，只当他以为是个尖利的人物，倒是错想了人。
两厢又说了几句，这才返回去。
翌日，朱五一大早过来时，携了一篮子鸡子，又提了两只罐子来送与陆凌，特地答谢他相救。
书瑞原本还以为人拿得是酒，想是傻小子没得口福了，不想人送得却是两罐酿做的坛子肉，香扑扑的。
礼倒是不在贵重，要紧是心意，肯是拿了东西来谢，倒也都是讲礼晓得感恩的人。
后头几日工队修缮水井更是谨慎了不少，倒安生，再没生出事来。
末了修缮好了井跟地窖，刘工头结账时，少收了书瑞两钱银子，书瑞本还想照着说好的价给，人却定了心不要他多的。
走时还吆喝着陆凌一同出去吃酒菜，他却不肯去。
那刘工头本还想着趁吃酒吹牛时与陆凌说，教他去工行里做事。朱五落井那日，他就暗暗瞧中了陆凌，这后生年纪轻，身手和心境却都了不得。
那日那样的情形下，所有人都又惊又吓的，独是他竟能快得反应过来，下井把人救着，怎有不教人佩服的。
见他不吃酒，又还冷冷淡淡的，刘工头也不恼，反还道：“咱这行是手艺活儿，不说能大富大贵，稍是勤快些却也不少挣。哪日里你要想干了，随时来寻我都好使。”
人去了，在一头听了两人说话的书瑞才行过去：“倒是抢手得很，向我打听了还不足，亲自都问到本尊处了。”
陆凌看着书瑞：“真抢手，怎也没见你抢？”
书瑞听这话里似还有些怨气，眨了眨眼，他又有哪门子的资格去抢呢。
作者有话说：书瑞：本来就是我的，为什么要抢[无奈]

第25章
地窖和水井打理出来果是方便了许多, 书瑞一个水桶扔进井里头，摇着辘轳就能提起，水也清清亮亮的, 一股沁人的凉爽。
只井里打的水要吃用的话，还得先倒进水缸里静一静才好，旁的洗衣洗澡倒是直接用便好。
书瑞见杨春花那头没得井，纯靠着买水来吃, 这厢唤了人要使水就到他们这头来取。
杨春花过来看了井, 她倒是欢喜答应，又跟着书瑞看了新修好的地窖。
“你们这头有窖当真好, 夏月天气了不得，甚么东西都难过夜，有地窖存上些, 不说能鲜个三五日的, 一两日却也还使得。”
杨春花过来跟书瑞一起沿着梯子下去院子边的地窖里, 里头算不得大, 空荡荡的，可进来就觉凉爽许多，好似一夕进了树木繁茂的树林里一般。
书瑞也在地窖里转, 他想着要在下头做个大些的架子, 往后置瓜菜，还是旁的甚么都好，陈列着展开会更好保存。
只把客栈修缮个皮子，手头却又紧了, 客栈里头损毁的地方修缮，打桌凳物什，也都还一样样慢着来。
码头上的小生意是有一朝没一朝的, 修井和修地窖的几日间，他便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且还只就一艘大船，人不多，卖得就更少了。
原本先前每日还有书院的生意，倒也还滋润，只一夕间生意又没得了。
书瑞想着这般也不成，得再寻地儿来卖餐食才行，不然专等着码头的那点儿生意，甚么时候才攒得起钱来把客栈里头修好。
杨春花晓得他的苦处，宽慰人道：“你甭急，过些日子俺们城里有个荷月节，每年都热闹得很。”
“哥儿姐儿后生都拾掇的精精神神的，早间去城里的庙子祈福，游船赏荷花，晚间还有花灯和烟火。这日上只要不去贪节日耍，甚么吃食小玩意儿都好卖，你提早一日备下些吃食拿出去，可不有得挣。”
“这至六月六没得几日了，俺为着这几日提前都跟布商拿了好些鲜亮的新料子放在铺儿里。姑娘哥儿们都来选，想是节日上好生打扮一番咧。”
杨春花说着且都觉得喜悦，说起来，当初跟她那死鬼丈夫也还是在荷月节上识得的。
书瑞道：“不怪是修水井几日我见你那头的生意红火得很，想是天气热了大伙儿都争着拿布做衣，原是为着过节买布。”
以前他住白家，小镇上六月六也过节，只不过不似潮汐府这头过得是荷月节，而是过得天赐节，也一样要祈福，做些面食来庆贺吃用。
果是一方水土一方习俗。
不过听得杨春花说，他还是高兴一场，节日便是小贩店家的欢喜时候，这般日子上大伙儿都舍得使钱些。
与杨春花说闲了半日，日头见是愈发高，午间书瑞和陆凌简单吃了，正是想预备午睡，门口却有个卖猪脚的小贩吆喝着过。
书瑞在后门处探出脑袋去问，说是十二个钱就给四个。
这东西许多人户不爱买，觉着肉少又还有些寒碜，怎么洗都有一股臭气一般，大抵是想着脚总光着踩着地上。
书瑞倒觉得做好了滋味不差，便与了他铜子，将猪脚拿回来收拾了一番，粗布包上一包卤味料子，先给干锅里炒出香气，丢进锅里，置在炉子上慢慢卤着。
想是既都做了卤水，单卤几只猪脚未免可惜，索性又洗了一截莲藕，一条昆布。
他喜好吃笋，家里头却没存得有，便给了陆凌几个钱，教他去集市上买几根回来。
外在书瑞还预备了四个鸡子。
蔬菜洗净切来备好后，就先由着小火慢慢把猪脚卤着。
日头明晃晃的，教人不敢在院坝里睁眼，院子里的柿子树都教晒得有些焉儿吧唧的，这样夏日的午间最是教人昏昏欲睡。
街市上都不见得喧哗了。
书瑞眼睛也发涩，捶着胳膊想回去屋里睡会儿。
“锅炉要不要守着？”
陆凌见他困了，问了一嘴。
“不肖，你也去睡罢。”
陆凌应了一声，看着书瑞进了屋，他精神好得很，没得甚么睡意，便一跃蹿去了屋顶上。
客栈外头有一颗高大的榆钱树，落下了一片阴凉，他就坐在那处。
高处望得远，陆凌瞧着有许多瓦肆的文桥街上有个杂耍队伍，大热的天儿，却也有许多人围着看，喝彩说好。
一项杂耍罢了，纷纷掏钱打赏。
近处些，透着穿堂风的小巷子里，两个年轻后生正议说着过两日荷月节上哪处去耍，又准备甚么礼送相好的。
“她想要支银簪子许久了，俺这回攒足了钱，与她打一支两钱重的荷花样式，一准儿教她喜欢。”
“你倒是舍得下血本，当心舍了厚礼，她老娘却还是不将人嫁你。”
“俺送雨哥儿一盒锦楼的荷花糕罢了。也是不晓得谁人先兴得荷月节要送礼给相好的，竟教人破费，好好得节气看灯赏花不好么。”
“你便使劲儿抠罢，俺瞧雨哥儿他老娘才舍不得将人许你。”
陆凌听着两个人争来辩去，他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榆钱，摸了摸身上，掏出来了三个铜板。
还是将才书瑞给他买菜剩下的。
默了默，他又将铜板收了回去。
院子里已经飘出了卤猪脚的香气，他轻起身，跃到了东大间书瑞的屋顶上，顶着日头在上头蹲了会儿，须臾，落去了外头的街上。
午间好睡，书瑞一觉睡了快半个时辰。
他哈欠连天的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没尽睡舒坦，打了些水擦了擦脸，这才清醒了些。
揭开炉子上的锅盖，一股卤香气便扑了出来。
书瑞捡了筷子戳戳猪脚，见是戳得动了，这才将预备下的菜给下进锅里去卤着。
再是卤上一两刻钟，书瑞便熄了炉子的火，让卤肉在卤汁里头好生再焖些时候，更好的入味。
卤了菜肉，书瑞想是买些酒水来吃，只想着先前，又还是罢了。
说起这茬，书瑞才发现陆凌还没起来，想是这小子如何这般能睡。
正说是要去喊他，倒是门口先响起了叩门声。
书瑞前去开门，见来的竟是刘工头。
“陆小兄弟可在？”
书瑞赶忙往屋里唤了两声，却没得人应，想是这人出去了。
他敞着后门，将刘工头请了进去坐，与他倒了些茶水吃。
“前些日子陆小兄弟说想寻我借些敲敲打打的工具，想是用来修缮屋子。我今儿到城南边给人看井，离你这头近，整好顺路过来一趟。”
刘工头将一包工具拿与了书瑞看。
书瑞瞧着那些榔头，凿刀一应的工具，多是齐全，心道是刘工头果真是看得起陆凌得很。
他先行收下谢了人。
“陆兄弟没在我也就不等他了，想是哥儿还得去码头卖餐食。”
刘工头先前和工队在铺子上修缮时，书瑞就出去卖过一回吃食，他自是晓得这头做的是甚么营生。
先前他们谈说的一口价，不曾管餐食，手底下兄弟几个闻得人饭菜香气了得，自还使了铜子买了一餐来吃，都说味道好还吃得饱足。
他一进门来就嗅着一股卤香气了。
书瑞笑说道：“倒不是去那头做生意，码头船只进港不稳定，生意也是时有时无的。”
说着，他教刘工头略是再坐坐，自去切了半碟子卤素菜，又捞了一只猪脚，装好了放食盒里送他。
刘工头连是拒，哪里好意思要人的吃食。
书瑞却道：“都是闲着没事儿卤来打个牙祭的，这猪脚是肉贩子卖剩下的没多少肉，价也不高，吃个香嘴。劳是刘工头还挂记着，特地还送了工具来。”
刘工头几番推，书瑞也坚持拿给他，只好接了下来。
他提着食盒怪是不好意思的晃了一下，家里媳妇倒是喜爱吃这么一口菜，平日里都不舍得买来吃，专还要等他从乡里头回去的时候才出去买些用。
这样拿回去，她一准儿高兴。
“哥儿说码头那边不常有合适的生意，你手艺好，要是胆子大肯费些心思，倒是能去城北的秋桂街卖餐食。那头有工行，武馆，勾栏，戏院，都是人多的地儿。”
素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的不行，是城北最繁荣的一条街。
书瑞多数是在城南和城东一块儿，潮汐府大，一城间，还真难逛下来。
若不是这回听张神婆说城北的工行，他都不会去城北，自也不晓得那头的情况。这般听说这街巷多是些人多的馆铺，想是能买餐食的确实不少。
书瑞不由便问：“怎说要胆大才能去那头做生意？”
“秋桂街热闹，路却不宽。前去买卖经营的小贩多，人扎堆儿，车马就不好过。那头街司的公人厉害得很，若是遭捉住了，罚款罚得多，几日的经营都得白干。”
书瑞听此，眉心动了动，怪是不得说要胆大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工头才走。
他倒是没走多一会儿，陆凌便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寒瓜从外头回了来。
“说是你去了哪处，将才刘工头还来寻了你。”
陆凌把寒瓜放进了井里头去湃着，听得书瑞的话，道：“他送工具来了？”
书瑞应了一声，把工具拿给了他，又还跟他说了秋桂街。
“我想是过去看看，要是合适，码头没得生意的时候就去那头卖些餐食。”
陆凌说与他一道，两人趁着天色还早，便一块儿去了一趟城北。
倒是正跟刘工头说的那般，这头多是些人口集得多的铺子场馆，一进街市，不早不晚的下晌时辰，也还吆喝声不断，热闹得跟城南早间的集市一般。
这头食肆并不多，鲜少几间，瞧着挂在门口的招牌，价还收得怪是高，不说比南城食肆的卖得贵上两倍，一碟子炒时蔬都要十二三个钱，须知南城那头才八九个钱就能吃上。
不说这般，就是面条也贵两三个钱一碗。
书瑞一厢查看，见着这条街的道路确实不宽，却也并没有瞧见街司的公人出来巡街管辖。
摸不透是个甚么情况，便使了两个铜子问那般跑闲的，听得说街司的公爷不定时辰出来巡街，就是为着好捉人，若真有个固定的时间，那小贩都晓得避开了来，如何还好整治。
再说吃食价贵，一来是这街上要吃饭的多，街司又隔三差五的要驱赶小贩，食肆是过明路的，他们自然傲得起。
听罢，陆凌道：“过来便是，我定教街司捉不着。”
书瑞望着人，心想他倒能耐，一溜烟儿就没得了踪影，可带出来的餐食莫不是就都丢了？
回去客栈，书瑞翻箱倒柜的，拾腾了半晌，想了个宗儿出来。
翌日一早，他出门去采买了些食材，准备午间就上秋桂街试试水。
昨儿卤了些菜肉来吃，滋味不错，自吃些送些都给消耗了，独是还有一锅卤水不曾用完，那些卤水都是香料，且卤了一回，浸润融合了些肉香，第二回 卤的话味道会更加浓郁。
他夜里便放凉了给置在了地窖里头，今早出门前闻了闻，不曾变味。
想着今朝便利用那一锅卤水，卤些猪头肉猪脚，弄得耙耙软软的，碎切了连着汤汁一起，一勺浇在米饭上，那滋味可赛神仙。
除却卤肉，还使铁锅蒸了一大锅的腊肉豆米饭，炒了酸豆角鸡子饭。
另取寒瓜来除却最外层的皮和最中间的红壤，使白绿的一层切片做道凉拌菜。
今朝多还是备的饭食，汤汤水水的菜都不曾备下。
罢了，将饭菜分盛进新打的两只桶里头。
这新桶大有乾坤，说是桶却有些似盆，因敞口大，内里又还分了两个隔层。
一只桶里就能装两样不同的菜。
这是书瑞特地托木作里的师傅赶工做出来的，为着就是好在秋桂街卖吃食。
那头既街司管得严，就不能再似去码头那般拉上一板车的盆啊桶的，还随时一停支开就干，这厢反是能少则少的带东西过去，要真追跑起来，担着一担子就走。
快至午间，书瑞就跟陆凌收拾了饭菜，驾着驴车去往城北。
到秋桂街外头，他们就寻了一间棚行把驴子寄存着。
“你们是要打秋桂街卖吃食罢？卖得甚？”
进去那棚行，与他们引路的伙计便直接这般问。
书瑞警醒着没搭他的腔。
那伙计见此却也不恼，只笑道：“看二位这般是头回来罢，俺们这处都停了好几个车子了，瞧那前头排溜儿吃水吃草的驴子骡子，都是上秋桂街卖东西的人放在这头的。”
“你们来得时辰算晚了，再要迟些，只怕是跟街司那些个撞正着。”
“这话怎么说？”
伙计笑道：“恁几口子又是个甚么好东西，就靠着来秋桂街捉了小贩罚钱咧。这钱一罚嘛，一半进公，一半进私，个个都肥得流油。”
“这街市要管，却又不能管得太严，时时都来巡逻，密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如何还能捉得小贩；可这口子开得太大了，街市上秩序纯然混乱得不成，出了事跟上头也不好交待，如此得松紧把控好，也便每日午间这头顶热闹的时候过来走一趟了。”
书瑞听得这些门道，倒是比昨儿寻的那跑闲还说得深些。
伙计便又催问他们来卖的是甚么吃食，说是午食还没得着落，先来那几个卖肉饼、馒头，烤鸡、炙羊肉云云的，都教他吃腻味了，没曾买下来留作午食吃。
鸡鸭羊肉的说吃腻味倒是有些大话了，好肉食贵才是真的。
书瑞见此，便揭了盖子与他看：“我们卖的是些粗食，价不高。”
那伙计闻着味儿便直咽口水，问了书瑞价格，听得卤肉饭十五个钱，配一勺酸拌寒瓜，熏肉饭十三个钱，鸡子饭十个钱，也都配寒瓜。
价钱实惠，他立取了碗要了一份卤肉饭，又偷唤了一并在棚行做工的几个伙计，问他们要不要餐食。
几人听得，都跑来凑热闹，其间两个自已经带了午间饭食的看着卤肉香，嘴馋，央着书瑞单卖两勺肉与他们吃口鲜。
从棚行也折腾了快是一刻钟才得出去，好是那伙计还怪是热心肠，与他们指了一条小路，从窄窄的只一人才能穿行的巷子钻进去，再出来时，就是秋桂街最大的一间武馆，张师武馆。
书瑞先探了个脑袋出去，左右瞅着没见街司的人，他才同后头的陆凌招了招手，说是做贼一般，也不为过了。
“五香的，茶叶鸡子！一个钱两枚，吃得划算咧~”
“饺子，饺子！肉馅儿、菜馅儿、热乎乎的饺子！”
“香~油撒子，椒酥肉——”
书瑞瞧着周遭扯破了喉咙的吆喝，可比先前他去书院那头还要热闹得多了。
客也多得很，循着声儿就去了，武馆出来的武夫，勾栏里的老鸨，工行的手艺人，戏班子头妆都还没卸下的角儿........
书瑞看得眼花缭乱，他见那些个卖食的小贩，要么也似他们这般挑着轻便的担子，要么背着背篓，还有推个两轮儿的小推车，一头叫卖着，一双眼儿溜溜的转，四处打量着街情。
他也赶着时间，没得功夫扭捏，张嘴就喊起来：“卤肉饭，热腾腾的卤肉饭，鸡子熏肉饭都有咧！”
人多经不得吆喝，立便有人围了来。
“给俺一份卤肉饭！”
“别挤，别挤！俺要鸡子饭，能拼半碗熏肉不？看着也好吃咧。”
书瑞赶忙吆喝：“自带了碗具的优先啊！没碗具的多收两个铜子！拼饭取中间价！”
他说罢，便有几个人返回铺子头找碗，书瑞教挤得不成，转头见陆凌望着武馆有些在发呆，他拉了人一下：“怎了？来生意了快打饭呐。”
陆凌回过神来，与书瑞一人一个勺子，麻利的打起饭。
武馆的占个大便宜，离他们近，一会儿呼朋引伴的就招呼了好些武夫出来打饭。
对街工行的手艺人听得这处的有肉有饭还只十几个钱，跟武馆的人挤着来抢饭食，那些戏班子的个儿小些，都挤不上。
书瑞忙得手脚倒悬，铜子都来不及细细一个个清点，认着数目差不多就赶紧收进匣子里。
一头望过去，全是长伸着手要打饭的人，往前在码头都没见得这样热火过。
武馆的那些个武夫莽直，陆凌杵在这头也不带怕的，却还有个神人趁着乱游手往他们跟前伸去，反手给陆凌按在了墙上。
那人没怕，反还十分兴奋，好似真如了他想得那般：“兄弟，好身手，好身手！你有这能耐干甚卖吃食的活儿，到咱武馆来多好！”
书瑞不由挑起个白眼，他紧抱着钱匣子，没好气的同那武夫道：“大哥，吓得人还以为你要偷钱，早说是想偷人便罢了。”
陆凌松了手，复重新去给人打菜。
书瑞只当陆凌不会搭理那武夫，不想却听人道：“我去给我多少钱。”
书瑞眉心一动，不由看了陆凌一眼，他眨了眨眸子，这小子要上别家干活儿去了？
那武夫甩着教钳子夹了一样的胳膊，凑到陆凌跟前去：“俺们武馆都凭本事挣银子，小兄弟这样好的身手，还不都好说麽。”
书瑞没做甚而，暗戳戳的听着，想看陆凌要如何答那人的话，忽得却听一声破了嗓的喊：“街司的来了！快跑啊！”
话音刚落，一阵骚动，将才还各般招呼着人买吃食的小贩，一夕间尽都往声音的反方向跑了起来。
有那般往人铺子里蹿的，有干脆丢了盆桶独跑的，总之是能跑则跑，能藏则藏，一条街眨眼间就乱得不成模样。
“站着，别跑！看着你了，老实立着从宽，再是逃窜有得是你苦头吃！”
几个头戴幞头，身着公衣，腰佩大刀的公人逆着人群追着跑上了前来。
书瑞还是头回见着这阵仗，虽也早有了些心里准备，有朝一日自个儿成了公差追捕的对象，做惯了遵纪守律的民众，一时还真有些怕。
他手忙脚乱的将食桶盖好：“陆凌，快快，我们赶紧的........”
“你寻个地儿躲起来便是，我拿了食桶走，你别怕。他们讲究人赃并获。”
话罢，陆凌抽下扁担塞到了书瑞怀里，拎起两只食桶几个闪身，只觉面上有清风扫过，人就不见了踪影。
不说在这处围着买饭食的人，就是见惯了陆凌出手的书瑞不由都怔了下，心想好是这小子没走歪路子，要成贼的话，谁家的财物还守得住。
“大胆的，在这处经营！今朝要教你晓得.........”
几个官差见人扎着堆儿还没散干净，气势汹汹挤上前来。
一声怒呵，却呵了个空，只见一堆人站在一处，有的手里捧着个饭碗，还有的拿着个空碗，此间却并不见小贩，脑子不由发懵：“你们在这处做什麽！”
却是没得人搭理那官差，一别脑袋嫌晦气一般就走了，街上的人都有些烦恼这街司的，饭点来驱赶小贩，教他们都没得吃食买了。
若街司真为着秩序也就罢了，偏生以公谋私，驱赶小贩时，把人家摊子给掀了，东西砸了，不受罚款还殴打人，哪里有当官做吏的样子，分明就是恶霸。
要是前去府衙状告，他们又还有理。
有一回武馆的见不过他们殴打一个老妇，还与之动过手，上了一趟府衙，到头来竟还是武馆的人做了赔偿，谁人有不寒心的。
都是辛苦经营日子的小老百姓，又没干那起子大奸大恶的事，何故受如此欺凌。
书瑞见其余人散了，他也凝着心神状似甚么都没发生一般走，却教一个公人喊住：“你拾个扁担做甚？”
书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做着发懵的神色：“这街上不准拿扁担？”
“虽是没不许，只你怎光拿个扁担！”
书瑞眨了眨眼：“将才从前头过来，忽得一阵乱，俺挨了好几脚，都没缓过神儿，不知谁一支扁担就给塞到了俺怀里头来。
差爷，要不然你便缴了去罢，俺拿着不知谁人的东西跟做贼似的，心里头怪是不安。”
那公人凝起眉头，没接书瑞老实巴交递过来的扁担。
捉人捉脏，他们缴只扁担算个甚，回去街司教人笑话想受罚款想疯了不成。
上下扫了书瑞两眼，恶声恶气道：“往后这时间少在街头晃悠，妨碍公差。”
说罢，几人扶着腰间的大刀去了。
书瑞微抬眉头，见人走远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这也忒惊险刺激了些。
他从来的小巷钻了出去，想是在存车驴那处等着陆凌汇合，倒是不想，那人早先就至了那处。

第26章
“你腿脚倒是快。”
书瑞单手叉着腰喘了两口气, 接过陆凌与他倒的茶水，一口给喝了个干净。
陆凌问他有没有事，两人说了几句。
书瑞歇了会儿, 去看了看食桶，饭菜虽是还有剩，却也不多了。
算来进街市上也没卖多长时辰，估摸不到两刻钟, 东西却是好卖得很, 不怪是街司的公人追得那样凶，总也还有的是人乔装了都要进去买卖。
两人驾车回去的路上, 注意着外头的街司，一头行车一头吆喝，倒还又将餐食卖出去了几份。
回去客栈上, 陆凌与书瑞说这回去摸了摸底细, 下回等街司的追去前头, 他调转个方向, 再打他巡察过的位置又去卖，总不教能卖出去的东西还剩着给拿回来。
书瑞捏着发酸的小腿肚，说他胆子是真大, 今朝可把他吓死了。
末了, 翌日却又一大早出了门去集市采买，午间跟陆凌换了身打扮，照样去了秋桂街。
如此一连去了四五日，见着那公差的身影, 陆凌便携了吃食跑，书瑞则趁乱混进人群里头，装作是前去买吃食的人, 屡试不爽。
一日早晚卖上两回，运气好多卖些时候就能挣上一贯有多，若是运气差些，才去没多久公差就来了，街上鸡飞狗跳的，就是绕掉了街司的人，生意也没得那样好，至多是卖上八九百个钱。
即便这般，几日下来，也好是挣了些钱，算算竟有快四贯钱了。
六月初四一日晚间卖了餐食回来，书瑞同陆凌说明日就不去秋桂街了，他预备多采买些菜肉，做些卤味出来，等六月六荷月节的时候一早便出去卖东西。
就当是初五闲歇一天。
下晌些时候几日没得见的晴哥儿欢喜的跑了来说他明日得休息，想来寻书瑞耍，问他是个甚么安排。
书瑞便邀他一道去逛集市采买东西，晴哥儿欢喜的答应了下来。
初五这日一早，书瑞背着背篓要出门，陆凌见有晴哥儿与他一道，就没跟着去。
他抱了些衣裳出来，说是要洗，问书瑞的要不要跟他一起洗了。
书瑞没与他，说是自晓得洗，转头出了门去。
虽是明日才过节，但今朝许多店铺外头都已张灯结彩，书瑞踏着晨雾从巷子走出去，明显的觉着今朝已有些开始热闹起来了。
他一路到了与晴哥儿约定的主大街上，等了约莫是半刻钟，街边上的小摊面都卖了五六碗了，却也不见得人来。
书瑞有些怪，晴哥儿也不是个不守时的人，莫不是有甚么事耽搁了去？还是记错了时辰？
他想着预备往他做事的客栈去看上一眼，要紧也不晓得他家在哪处。
正是要过去，忽得听一声唤：“可是阿韶哥哥？”
书瑞闻声转过头，只见个小丫头小跑着前来，有些不大确定的问了一句。
“是我，你可是晴哥儿家的三妹？”
小丫头点点头，说道：“哥哥唤我来与阿韶哥哥带句话，他今朝不得空出门了。”
话且说完，小丫头的声音便有些哽咽了。
书瑞见状，连问：“晴哥儿可是出了甚么事？”
受人关切，小丫头眼睛也发了红：“哥哥不教说。只我瞧着他那般，心疼的厉害。”
书瑞赶忙拉着小丫头要问个明白，这才听着她抽抽搭搭的说出晴哥儿受了伤，这厢正在家里躺着，都不如何下得来床。
他一听心头大骇，昨儿人前来寻他的时候还好生生的，怎隔日就遭了这罪过。细是问单三妹，小丫头却也不晓得。
书瑞觉不成，赶紧随着单三妹前去家里头看晴哥儿。
单家就在南城的一个小民巷中，家里头并不富裕，一家子五口人挤着两间屋子住。
路上听得单三妹说，她爹和大哥是行的货郎生意，低价从城里头拿些杂货，再转往下头的镇子上去卖，赚取差价为营生。
一年里头大多时间都在外乡跑着，四处奔忙，一家子逢年过节有时都不得团聚。
家中主要是她娘，二哥哥和她在，这朝二哥哥出了事，也与外头的爹和兄长传不得信儿。
从狭窄的小道进去，逢着单三妹她娘出来倒水，听得书瑞是来瞧晴哥儿的，连将人给请了进去。
屋子里头一股药气，晴哥儿就躺在靠窗的一张没得床帘的小榻子上，见着书瑞，连是想起身，教书瑞赶紧过去将他按下。
“你怎还来了，定是三妹多嘴。”
书瑞瞧着晴哥儿左脸肿了显眼的一大块儿起来，嘴角和眼睛上都有红红紫紫的淤青，好生生一张秀气脸蛋儿，这朝却弄得教人看着都心疼。
他眉头紧锁，携着晴哥儿的手：“是我央三妹与我说的，你别怪她。你这究竟是如何弄的？昨儿分明我见着还多好。”
晴哥儿朝站在屋里暗暗抹着泪儿的单老娘轻轻抬了抬下巴，娘子便唤着单三妹出了屋去，由着两人在屋中说话。
“妹妹年纪小，不教她晓得。”
晴哥儿说着便红了眼：“那起子豺狼夫妻，不得好报。昨儿我打你那处回去，正是在后灶上做活儿，掌柜趁着灶上没人，她又还不在，忽是与我塞了一支银簪子，教我同他一道过荷月节........”
那掌柜诱哄着晴哥儿，说是先送他个小礼，待着过节时再与他送更为贵重的礼物。
“你这样年轻一个好哥儿，终日里头苦熬着做些累活儿，我瞧着只心疼得很，时时想着不能救你出水火，夜里头都想得睡不着。”
“只要你肯，往后我从私账上另拨一份高过现在两倍的月钱与你。再打外头巷子里赁下一间大屋教你舒坦住着，我只得了空子，就来寻你。”
晴哥儿遭吓了一大跳，虽这掌柜时也趁着没人时要骚情他几句，却从不见哪回说得这样直白。
他素来是晓得这人是个甚么秉性，如何敢接他的东西，时下又还诱哄着与他私通做个养在外头的，他再傻也不会去做这样丢人现眼的事。
连是拒了他。
怕是眼见男男女女广相会的荷月节在即，教人是发了春儿，谁晓这掌柜色心起来浑然甚么都不顾了，见晴哥儿不应，立就换了一副嘴脸。
“我好是一腔子热心捧给你，你却如此不识好歹。且与你说明，你若好的不肯，也便别怪我这处留不得你，过了今日你就别在我这处来了。”
谁晓这厢掌柜娘子闻着声儿便跳了出来，上前就甩了晴哥儿两个巴掌，大骂他小蹄子不知廉耻勾人。
晴哥儿哭着解释，说明情由，谁知那恶妇却向着自个儿丈夫，只骂晴哥儿，她心头怨憎丈夫，却又存着爱意，火气便都朝着素日里头本就软和的晴哥儿发。
“她借着说我偷她银簪子，将我一通好打赶了出来，上月里的工钱也不肯结我。说是要还敢生事闹，就去府衙告我偷东家钱银，教我下牢。”
晴哥儿说来心头只觉委屈，想是辩，可却又无力与这样的霸道人物争。
时下不仅丢了活儿，不得工钱，还挨了一顿打。
书瑞听罢事情始末，气愤的不行。
那对豺狼夫妻他也不是没见识过，先前就有些担心晴哥儿，倒不想没得多少日子就真出了事。
他实是心疼晴哥儿一场，素日里尽心尽力的做好些活儿，却还受东家这样多的委屈欺辱。
他轻轻用帕子擦了擦他的眼睛，宽慰了人好几句。
罢了，又道：“这事错不在你，晴哥儿你不当自责。他们这般恶行，若等天收，尚且不知得甚么时候了，时下你得讨回个公道才是，再是不能忍了！”
晴哥儿苦楚道：“咱没权没势，爹和兄弟这般男丁又在外头，如何敢上门去生事的，他们凶恶，只怕到时反还多吃些亏。”
书瑞却摇头：“傻哥儿，那夫妻俩便是拿捏住了你的和软性子，知晓你遇事不敢声张，这才打你吓唬你。若是换做个秉性硬的，你看他们敢是不敢！”
“这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你在理，伤是做不得假的，工钱也确实是过了日子都没结你的。一纸状书，将他告到府衙去，他越是恐吓你不许去闹事，说要过公堂，其实心里头便是怕你将事情闹去府衙上。”
“你想想看，真要上府衙谁吃亏？他们行商要吃了这样的官司，对外的口碑一落千丈，定然会损失更大。断案的府公又不是傻子，轻易怎得他们这样的恶商蒙骗？现今律法完备，对那般恶商惩处是十分严厉的。”
书瑞劝说道：“你辛苦与他们做事，勤勤恳恳，他俩给你的工钱也并不高，克扣还不足，竟还侮你打你，如今你忍下了这口恶气，他们对外只怕还说你手脚不干净，品性也不端，这才辞退了赶走的。
这教那些不知情由的人听了作何想，他日你谋旁的差事，打听到你在上处做工如此教人辞退，如何又还敢用你？”
晴哥儿听罢，攥紧了书瑞的手：“我也是怕这些。可我不敢过公堂，怕对着那些威严的官爷，说不清话。”
“官爷那也是寻常人，你见他威严那是因着要为人主持公道，素日私下还不是与你一般的吃饭喝水睡觉。
再不然，你没见过官，胆子小，怕弄不明白事，那就请个讼师与你打官司，他们口齿伶俐，甚么都会为你说明，都不肖你如何张口。”
书瑞道：“如今太平年间，读书人多，不少从了讼师一行，讼师多，价格便不那般高了。咱们平头老百姓鲜少起事，本本分分的，也便不去关切这些，遇了事，一时间手脚忙乱，怕这怕那的也是寻常，实则大一回胆子破了胆便好了。”
“阿韶，你怎晓得这样多？”
书瑞道：“我以前老家离府衙近，闲得无事的时候见那头升堂办案子，就喜好在外头听一听，听得多了，自就晓得一些。”
这厢在外头的单老娘端着熬好的药汤进来，同晴哥儿道：“二哥儿，娘听得你朋友说得很是有道理。俺们娘俩儿弄不清楚公堂的事，干脆就请个讼师来与咱伸冤。舍了些钱出去不要紧，不能教人白白欺咱。”
书瑞点头道：“正是这般。若是不告那对豺狼夫妻，晴哥儿的工钱不得，受得伤吃得药也还自费，这些钱银都够请讼师了。到时告了下来，同他们索要了赔偿，也好有所弥补。”
“若是你们怕去寻讼师，我也能随了你们一道去请。”
晴哥儿默了默，这才点了头。
既定下了心意，那单老娘怕是左犹右豫的到时又窝囊的改了主意，索性是当即就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收拾得齐整，央了书瑞与她一同去请讼师。
两人就一路往靠近府衙的街上，寻了间挂牌规正的讼行。
这单老娘确也战战兢兢的，心头觉得来寻讼师便是惹了事，有些丢人害臊，不敢多瞧人，都避着人去。
只进了讼行，立就有专门的人客客气气的将两人请进了会客的厅室，端茶倒了水，细心好语的询问，单老娘才好了些。
只诉说时也紧张得很，书瑞还帮着说了几句。
“府城地大繁荣，人口密集，人多且都在一处经营，难免起事，这日日里头东边儿南边儿，西城北城，汇拢来都要出几十上百桩大大小小不同的案子，娘子不肖惧怕紧张，这是寻常事。”
“您这案子并不大，单眼下听来，也不是您这头的过错，放宽心。”
简单问询了一番他们的是桩甚么案子，讼师大体了解了以后，便问他们有没有专门想点名请哪位讼师。
听是没有后，唤了个年轻的讼师来，说是姓孟，教他们先接触问看，若没得异议，后头就由这位孟讼师来管理案子的事宜。
单老娘不懂这些，只攥紧了书瑞的手，央他帮着看一看。
书瑞便紧着人关心的讼师费用，处理了多少桩案子，胜败各多少这些简单问了问，教单老娘听。
他想除非是那般假讼师，当也不至教晴哥儿的案子败了诉，如此也不肖太过严苛的去要十分老道的讼师。
罢了单老娘听得这孟讼师虽年轻，不过二十余的年纪，可却已经处理了好几十桩案子，胜得也不少，价钱也还只要两贯钱，心头满意，便点了头。
“哥儿，今朝可实在谢你，若不是有你在，俺当真是一脑袋的糊涂。家里头男丁不在，二哥儿遇了事，我也当真是又气又不晓得该怎么办，浑然没个头绪，昨儿一夜都没睡着。”
出去讼师行，单老娘捉着书瑞的手谢了又谢：“今儿可耽搁了你好些时辰，等将二哥儿的事处理罢了，俺请你到家里头来好生耍。”
书瑞道：“晴哥儿也帮了我不少，这厢看他这般，实也是心疼得很，若能帮着他一些，我心头也好过些。
时下与讼师缴了定金，后头的事情自有他帮着忙，使了银子的事，你们甭怕劳烦他。再是有甚么不明的，来寻我便是，晴哥儿晓得我的住处。我得空也还会再过去看晴哥儿的。”
单老娘无任感激：“好好。俺们自都依着讼师的话来。”
两厢又说了几句，书瑞才走。
这去单家又折转讼行一趟，都过了早市的时辰。
所幸是城中供应不断，虽不如早市菜肉新鲜繁多，倒也不至误了时辰就选买不得东西了。
书瑞仰头，瞧着自个儿竟走来了文桥街上。
“好！”
他正欲走去集市，却见这街市前头围站了好些人，似乎在看甚么杂耍，直呼叫着好。
书瑞要打那头过，走至跟前，也凑过去瞧个新鲜。
只听是里头簌簌劲道的破风声响，他光闻声不见人，里外三层围着的人好似一堵墙般，他背着个背篓挤都挤动不得。
遂又垫着脚仰长了脖儿，却也瞧不见，一通折腾还弄得他怪是热，书瑞擦了擦起的汗，想是这热闹不瞧也罢。
正说要走，忽却教人喊住：“哥儿，来这处，俺这儿好瞧咧。”
一年轻小哥儿倒是多热心，见他望不见，伸手拉他往前凑。
“这是在做甚么表演嘛，看得人这样多？”
那小哥儿低声在书瑞耳边道：“舞刀。是个年轻后生，舞得可俊俏了咧！”
“啊？”
书瑞教拉着钻进去，刚是疑了一声，就见着内里圈着的台子上，有道身影单手执刀，削、挽、撩、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灵如风，攻势却刚猛如豹。
惹得周遭围看的女子哥儿频频拍手，暗是结语。
他瞅着人却愣了一愣，觉是自个儿大抵是教太阳给晒失了魂儿，看着那人怎么那么像陆凌，不可置信，又仔细看了一眼。
只见这人穿着黑色短襟，灰白内衬，一双眸子清素冷淡，板着张瘦削的面孔，冷冰冰的却又透着股狡黠的傻气........这人不是陆凌还能是谁！
书瑞教几个生得高大的男子挤在中间，只从缝隙中能看得见些。
他痴了似的望着台上把刀舞得生风的人，心想这小子菜都不肯出来与他一道买了，不是说要在家里头洗衣裳麽？洗着洗着怎洗到了这处来？
倒是有闲心，在家里头怎也不见他舞来瞧瞧？看着竟还是外头舞着更痛快些。
瞧把人哥儿姐儿的看得多激动，面红耳赤，喜笑连连，捂着胸口直怕晕了过去。
“可真是俊，俺弟弟在武馆里头学武，身手已是多矫健的了，在这后生跟前，浑然却不值得一提。”
拉书瑞进来那小哥儿携着书瑞道：“也不晓得是哪家的后生，若是明朝节日上也来这处舞刀可就好了，俺一准儿荷花都不去瞧了，还来这处瞧他舞刀。”
“明朝节日不受限，还能送他手帕，今儿都不好送。”
书瑞闻言干干笑了一声：“看他这模样，怕是成家了罢。”
哥儿偏头看向书瑞，道：“怎是这样说？”
“你瞧他穿的衣裳，只是寻常的粗布，价格并不高，但针脚却缝得又细又密。若在外头布匹店里买得成衣，这样料子的衣裳不会做得那样仔细的。”
“寻常也只有贴心亲近的人才肯费那么些功夫来与他做。”
“哎呀，还是你心细，俺光是顾着瞧刀舞得好，都没曾细看这些。”
那哥儿恍然直拍大腿，末了，嘶了一声，皱着眉头又道：“外头成衣店的确实不会做那般好，可也说不得是他老娘或是姊妹给做得咧，要是他成家了的话，身上怎都会见不着一点女儿哥儿家的东西。”
书瑞抿下唇，没答话。
哥儿却还拉着他说道：“他定是没成家的，你明朝还来不来？咱俩结伴一起过节游玩罢！”
书瑞摇了摇头，说太阳有些大，晒得他不舒服，要先走了。
他没惊动着人，一别脑袋从人群里钻了出去，气鼓鼓的往集市去了。
回去客栈时，已过了午时。
书瑞买了羊脚子、猪脚、猪杂碎、鸡鸭杂碎这些肉和肚内；还有海里打捞出来的八脚柔鱼，乌贼，虾一系的海味。
素菜的话，还是那些适卤的菜。
“怎去那样久，现在才回来？”
陆凌守在门口，见吊着个背篓的书瑞，慢腾腾的从巷子的另一端过来，好似一只小田螺似的，连忙跳出了门，前去给他接下背篓。
书瑞顶着火辣辣的日头一路走回，教晒得头发丝儿都有些滚烫了。
他见着人，没好气道：“一双手脚自要多费些时辰。”
陆凌眉头动了动：“单晴不是同你一起？”
书瑞本是想弯酸他一句，倒是没想给说到了晴哥儿头上。
“他身子不痛快，我去他家里瞧了瞧他，后头自一个人去了市场。”
陆凌隐隐觉得书瑞好像有些不大欢喜，他问：“可是谁惹你了？”
书瑞闻言扬起下巴看着陆凌：“你说谁人没事会惹我，我又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专教惹来生气。”
陆凌眨了下眼，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多争辩，只怕多说两句连带着也得挨上一顿骂。
“我去给你倒些凉茶。”
书瑞见着一溜烟儿钻去了灶屋的人，瘪着嘴，气呼呼的坐在了外头。
下晌，书瑞守着锅炉卤菜肉的时候，取了针线篓子，做了一个很是精巧的荷包。
往上头绣了一只活泼的小鹿，弄得鲜亮醒目。
这荷包佩在身上，一瞧就晓得是哥儿女子绣制，总归不至教人还觉着是老娘和兄弟姊妹做的了。
书瑞握着银亮的针，细细的拾掇。
心道便不是他的，可人现下在他这里，总也得起好监护的职责才是。
他日脑子浑浑噩噩的时候与外头的人勾搭上了，岂不也没个好交待麽。

第27章
翌日, 书瑞将前一夜卤做好的菜肉从地窖里取了出来，打烧滚的卤水里又回了次锅，这般凝结的冻冻才好化开。
虽是夏月里吃凉卤也舒坦, 只热乎的才更香些，不弄得太烫，入口一样好。
卤肉回好了锅，书瑞捡了几样菜肉切了一碟子, 早间跟陆凌就着粥和馒头吃。
用罢早食, 陆凌在灶屋外头洗碗，书瑞就把今儿要拿出去卖的卤食都给切了。
他想着若是就着蹄子, 杂碎原本的大小卖，若是一样定一个价，东西这样多, 只怕是他自个儿都记不全每样的价格。
要依着这卖法, 适合有间固定的铺儿, 再或是有个固定的摊位才好, 卖得久了，食客记得价，自也记得。
不过书瑞只想趁着节日卖个小食, 并不打算长久经营这项生意。
再一则, 今儿外头势必人挤人，他们若驾车出去置摊子，就算不得街司撵，那人多了车子也难挪动, 竟是不如一个人好行动些。
再便是肉和菜分开论重量卖，那又得带一杆秤出去，三两二钱的称, 也是麻烦得很。
索性是图个最便捷的，将菜肉事先都给切好，打杂货铺里买了两沓油纸包，一份卤肉十五个钱，荤素各一半十三个钱，纯然的素卤就十个钱。
人要甚么，他就给夹装起来，这般容易，价格也不会记混淆。
“我挽个篮子就能出去卖今儿的卤食，用不得那样多人手，两个人反还束手束脚的。今儿过节日，你自耍去罢。”
书瑞出门前这样安排陆凌。
陆凌倒是没张口要撵着书瑞去，嘱咐了书瑞打外头去小心些。
他腰上挂着只嫩黄色的荷包，晃来晃去，多是显眼，没事就捉起来瞧瞧上头那只活灵活现的小鹿，心情很是不错。
书瑞估摸他今朝也要跑去外头舞刀，没戳穿人，由着他去，他也不是那般凭自己的喜恶就断人喜好的。
出去巷子，且才过了早时，外头已然是有好多人了。
书瑞直往城庙那头去，上晌是祈福，午间下晌是荷花池一带，晚间是风雨桥那边，他都记准了一日人口流动的路线。
才是进城庙街，已是人声鼎沸了。
书瑞见着有几支跳舞的队伍，举着祈福荷花灯，一舞一步的慢慢穿过街市，缓缓走去庙堂外，夹道两头都是观看的百姓。
再往前些，有个宽场地，一半停着车马，一半竟是些摆摊小贩的地盘。
书瑞上去瞅了一眼，瞧卖得有甚么虫蛇泡的药酒，干灵芝；有关在笼子里啾啾叫的花羽鸟雀；还有陶塑小人儿，大小形状不同的贝壳海螺........总之奇珍异兽，应有尽有。
这般热闹的景象，书瑞遥记着儿时似乎也有些模糊的映象，只觉人声鼎沸，再细的情景却不如何回忆的起来了。
但今朝实打实的再现，他又想起来，幼时在潮汐府，爹爹有公务在身，白日里不得陪他和娘出来游街，都是娘牵着他来城庙这边逛的。
至下晌，爹爹下差回来，一家子又再去放灯。
书瑞忆起往事，热闹之中，却生出丝丝惆怅来。
不过须臾，他又振作了精神，蹉跎上十载光阴，他终不是好生的又回来了麽。
“卤肉咧，新鲜出锅的卤肉！香嘴弹牙，好吃价贱！”
书瑞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早间时辰还早，多数都是吃了早食才出门的，再不然就都在早食摊子上吃面吃馒头。
小吃食且还不好卖，书瑞吆喝了半晌，只上前来了三四个人问，买的只个把人。不单是他，那些卖糕卖饼的生意都不见好，倒是卖冰糖葫芦一串串糖果子插着好瞧，惹得骑在爹老子脖儿上的小童儿喜欢，得卖了不少。
书瑞瞅着这般不成，转换了个地儿，钻至了那些早食摊子前叫卖去。
“哥儿，你那卤肉甚么价，与俺切一碟儿来尝尝味。”
书瑞见果是来得不错，连取了些试吃的教人尝。
那般食客沾了口味，觉卤汁滋味好，便问他价。
“都是切好的，卤肉十五个钱，里头鸡鸭杂碎、猪头肉、羊脚子、柔鱼这些都有。”
书瑞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纱布，与男子瞧看：“素菜样数也多，莴苣、鲜笋、脆藕，还有山里的珍味木耳........大哥瞧瞧，我这处的笋都是取的嫩笋，跟掐尖儿一般了。”
“素的十个钱，荤素都吃，那就十三个钱。”
“还有些热气儿，闻着也香，便与俺一份有荤有素的罢。”
那男子说得豪气，却觉纯素的要十个钱不划算，都要肉的倒是更好，却又馋一口素菜，好是荤素的只要十三个钱，还能省下两个。
书瑞应了一声好嘞，拾下铜子，见人在面摊子上吃，也便没与他拿油纸袋子来装，同摊贩讨了一只碟，按着量与人装好。
男子得了卤味，一碟儿倒进面条里头，狠是一筷子送进嘴里，那面条裹着焖卤得酱香油润的卤味，吃得他眉舒目展。
旁人瞅着男子这么个吃法，馋的咽口水，连也唤书瑞过去。
一厢穿梭，书瑞卖了十来份出去。出来往荷花池那边去，沿着河道边走，城河里有好些花船，上头是吟诗作对的读书人，也有官家富户的小姐公子哥儿游河。
书瑞见有些小贩朗声喊着花船：“船儿靠岸，有上好自酿的羊羔酒咧！”
“鱼丸，虾丸，肉汤丸子——”
倒还真有船只划到了岸边来买小食吃，尝个野趣。
书瑞见状，连忙蹿了过去，也吆喝卤味。
谁晓一佝着背的老婆子，看似多孱弱，劲儿却好生大。
眼见花船靠岸，竟是从后头挤上，一手肘险些将站在前头的书瑞给别到了河里去，幸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栏杆，否则就能听得咚一声了。
偏这老婆子还跟没事人一样，连是往花船上推销着自个儿的吃食。
“哎哟，婆婆，你这丸子汤都见凉了，油汁都快结起了，还教人怎好下口。”
花船上出来买吃食的是富家婢子，瞧是奴仆，可鲜衣彩鬓的，见识比普通老百姓还强得多。
瞧了那婆子的食不好，不肯要她的。
“好姑娘，谁家肯是跟俺一般舍得使油的，便是俺的丸子汤有油水，这才起得上结。天儿热，温温凉凉的才好用咧。”
“可别在这处哄俺，再是热天儿，汤水上的冷油吃进了肚皮能有个好的？”
那婢子也厉害：“去去去，不要你这吃食，上旁处卖去。”
书瑞原先本也想着要不要做丸子汤卖，就是想着汤汤水水的麻烦，后又想索性是炸了出来卖，可也怕冷凉了不好吃，这才改来都制了卤味。
热卤吃得，冷卤也吃得，如此才方便。现下瞧来，倒是他计划得不错。
“诶，那哥儿，将才听你吆喝有卤味，递来瞧瞧咧。”
书瑞教挤去了旁头，本是想寻下一只花船去，不想却教婢子给唤住，他连是过去：“姐姐尝尝我这鲜卤的肉菜。”
“你这滋味倒是弄得好，却是切碎了来合着卖，俺小姐公子不吃杂碎。”
婢子看着多可惜。
书瑞倒是晓得不少富家子弟吃用好，各般讲究，杂碎是不肯入口的。
他便道：“却也好办，我不取杂碎，专与小姐公子取肉与菜。”
“倒是你贴心。这般，再装一份有杂碎的，俺与小姊妹几个也吃个滋味，照顾一回你的生意。”
“多谢姐姐。”
书瑞一连卖了四份卤味出去，将才挤他那老婆子竖眉竖眼的，在暗处直直瞪着他。
书瑞却也没与她个好脸，径直回看了过去，那老婆子不知嘀咕了两句什么，扭身往前头的月桥去了。
那头已是能见着荷花池了，桥上眺望，一池子或是盛开，或是含苞的荷花最是好看不过。
许多人都挤上了桥，驻足在上头，观景的人多，卖吃食小玩意儿的也便跟着上去买卖。
书瑞本也想过去，趁着人多把篮子里剩下的卤味一并卖了，一会儿回去吃了晌午饭，下晌再取了剩下的出来卖。
只他先前吆喝了半晌，日头见高，明晃晃的，嘴里发干，嗓子都见痛了。
瞧是有个小贩卖寒瓜，切出来的瓜红艳艳，嘴里不由有些淌口水，他便先去买了块瓜。
书瑞坐在靠河的石墩儿上，咬着脆脆甜甜的寒瓜，嘴里一时充盈了不少。想是午间回去弄碟子清爽的菜来吃，也不晓得陆凌回去了没有。
“咔嚓，咚咚—咚—咚——”
“出人命啦，啊啊！”
忽得一阵惊叫呐喊声响起，书瑞望着前头，手里的瓜啪得一声坠了地。
只见月儿桥中间一段，木栏杆断裂，几个人翻扑落进了河里，桥上立时骚动拥挤，又是几个人不甚落了河。
原本桥算不得高，潮汐府这般临河向海的地方，多是些识水性的人，坠了河也不算极致命，偏生有只花船恰行至桥周围，人落下去砸在了船上，摇晃之际，船只上的人亦恐慌，竟是翻了船！
“哎呀呀！天爷，这可怎了得！”
“快是报官！快是报官呐！”
“俺的儿，你别跑动，快是家去。”
桥上桥下一阵动乱，书瑞立起身，教跑着走的人剐蹭了好几下。
好好的节日，哪想得会发生这样的祸事，他的心突突直跳，目睹了这么个场景，魂儿都丢了半条。
街司巡逻的公人先来了一趟，见着灾祸大，要疏散人群，又要救人，几个人手纯然忙不过来，赶紧又去传喊了其余街司的公人。
很快这头就多了好些戴着幞头，穿着官衣的衙役。
书瑞趴在河边的木栏杆上，紧盯着官差下水去救人，陆续地拉了人上岸。
有气儿的，没气儿的都有，哭声喊声叫声混在一处，当真教人心里揪得多紧。
忽得，书瑞见着河里簌的一下蹿出个矫健的身影，一手紧抓着个落河的苦主。
他只瞧得人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不敢确认时，瞥见人腰间露出的一只荷包，他心里一咯噔。
“陆凌，陆凌！”
书瑞急往河里唤了两声。
河里的人在嘈杂的声音中辨得一声熟悉的呼喊，回过头去，见着好生生趴在木栏上的人，总算是得舒了口气。
他提着两个苦主一跃上了岸，立马有官差迎了上来。
书瑞在河对岸，不知陆凌怎会从河里冒出来，莫不是他将才也在桥上？
他心里乱做了一团，急忙沿着河岸拨开人往对岸去。
“你怎在这里！”
书瑞跟陆凌在转弯处碰上头，他一把冲上去攥住了人的手，只见陆凌浑然湿了个透，直往地上淌着水，好是没见得有甚么伤。
陆凌两只眼睛也紧看着书瑞：“我听说这头桥损出了事，又翻了船，不少人落河。怕是你也在，就过来找了一遍。”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我也是好运气，本也打算上桥的，恰口渴在这下头买了片瓜吃，还不曾上去，就见着栏杆断裂，有人落了河。”
“你也是，找便找，怎还找去了河里。”
陆凌道：“真若是落了河，头先不进去寻，怎还好找。”
他紧着眉头，也是心惊了一场，早间听得书瑞要先去城庙，再来荷池这边，算算时辰，可不恰好。
想着这般，一路踏着屋顶赶来的这处，人多杂乱，他下了河，里头搅得混，又还有只花船倒着，并不好寻人。
幸是书瑞压根儿就没再河里。
两头说了自个儿将才的境遇，都是虚惊一场。
书瑞后知后觉自己还攥着陆凌的手，而他却也反手紧握着。他面微红，连忙松了开。
“有不少人还在河里，官差救援的慢，我再下去一趟，你小心别离河岸太近。”
书瑞点了点头：“你要小心。”
“嗯。”
陆凌应了一声，转又下了河去。
——
“你说大好的日子，怎就出了这样的事，俺在铺子里头听说的时候都吓糊涂了，幸是没得空闲出去，否则说不准儿就落自个儿头上。”
“这官府也是，分明晓得今朝节日，怎也不提前好生把这些桥啊栏杆的查验一回，今儿出了祸事，可不教人白白丢了性命。”
书瑞回去时，烧了些水给陆凌洗澡，心神不宁了半晌的杨春花见他俩回来，连是就拉着书瑞说话。
扫见了一眼陆凌浑身湿，她连避开了眼睛，问了书瑞陆凌是不是去救了人，听得说两人确实在现场，更是吓得很，接连叹说了好几句。
书瑞也叹了口气，那头坠河的人有十好几个，伤的呛水的，赶紧都送去了就近的医馆。
却不幸有四个捞起来就没了命的。
“这般节日人多喧杂，稍不注意就要出事，不是起火就是踩踏的，总也能听着出些事故。节日热闹人人赶着，需还得是自个儿注意着些才是。”
书瑞说罢，拉着杨春花低声道：“听得溺死了的还有个官爷。”
杨春花大骇：“怎会这般？莫不是救人反还搭上了自己性命？”
书瑞摇了摇头，陆凌去救人时恰捞着他，原先也不知是个做官的，人沉在了河底，头上还遭了重击，当是船翻时击中了他。
捞上来时没得了气儿，街司的人识得他，一下便喊出了何大人。
听得议论，这何大人是工房典史，今朝恰好轮着他休沐。
原本督查修葺就是他的职责，那上头拨了钱银，城里却还出现横栏年久失修断裂的事，偏是打河里头又捞出了宝月楼里的名哥儿—棋华公子。人倒命大，只呛了几口水。
这公子自不会在这样的日子上打月桥间挤，除却是花船翻了落进河的，还能如何？
如此这般，怎不惹人深想。
杨春花直咂舌：“要真是如人想的，那便是因果报应了。”
书瑞道：“他要行贪腐淫乐的事害了自个儿，没人惋惜他，只可怜了那般无辜失了命的老百姓。”
杨春花也道：“可不就是。”
两人说了好一晌，互又宽慰了彼此几句才算作罢。
杨春花心头不安，怕宋向学下了学以后与同窗跑去耍乐，她按着时辰关会儿铺子，要亲自去私塾把孩子接回来才放心。
书瑞见家里还剩了好些卤食，遇着上晌的事，却也没得心思再出去叫卖了，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后怕的很。
只卤味又久放不得，他想了想，包了些送杨春花和张神婆吃，再托张神婆给窦壮也送些，只当做个人情庆节日。
外又装了个食盒，送去了晴哥儿家里，顺道看了人一回。
回来家里，陆凌正披头散发的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冲了澡顺手把下河打湿的衣物给洗了。
人一脑袋的官司，荷包在河里头教水草给缠了，粘些青汁子在上头，使了好些皂角才搓洗干净，这厢挂在最是向阳处，望着能快些晒干。
书瑞累昏昏的，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吃了口凉茶汤。
道：“好是上晌没少卖卤味，挣得了三百来个钱，刨开买菜买肉的两百多个钱，还有得百十个钱挣。”
算是没亏本，可要算着人力这些琐碎，却是干了一日赔本买卖。
陆凌走到他跟前来：“往后再挣回来就是了，明日我带你去秋桂街上卖餐食。”
书瑞笑了笑。
陆凌又道：“我这头发干了，你与我束起来罢。”
书瑞不由看向他一头墨发，心想要是大户人家的，他又是个手艺人与他梳头也便罢了。
寻常人家与他梳头像甚么，当是拒，转又想他今日救了不少人，也是个善心救世的，与他梳回头倒也不是不行，默了默，还是去屋里取了梳子出来。
“本想着白日里卖完了吃食，晚间还能去沿河边看看花灯，只发生了那样的事，倒是不多敢夜里去挤了。”
书瑞与陆凌拾掇着头发，一头与他闲说着。
那边施救完毕，官差便有意的封锁着消息，看模样晚间的灯会还是要照样举行的。
毕竟也都预备了那样久不说，忽得叫停了灯会，只怕原本不晓得出了事的，也都纷纷打听，倒教不得个安宁。
“我带你过去，不教人挤着。”
书瑞摇摇头：“挤着倒没甚么，我只怕今朝过去了又想起白日的事情。”
陆凌想了想，道：“也容易。”
书瑞有些不解，问他却又只说晚上告诉他，书瑞当他脑袋不清醒，也没追着细问。
至了夜，两人吃过了晚食，陆凌将他衣裳收了，又把荷包挂在了腰间上。
他唤了书瑞：“看花灯。”
书瑞解下围裙，问他道：“出门瞧？”
“用不着。”
话音刚落，书瑞便教人捉住了手，他腰上一紧，倏然身子就轻盈了起来。
吓得他心一下提了起来，只还没来得及骂人，忽得又落下了地。
陆凌竟将他带到了房顶上。
晚风徐徐，街巷间一只只发光的灯笼织做了一条条闪耀的金黄带子，交相璀璨，而灯光最为明亮处还属河道边，各般大花树都闪着光芒。
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在高处虽不能细致的看清每一盏花灯是什麽形状，却能见着他们汇聚发出的光色，奇景不输近处观赏。
倒是各有各的好景象。
书瑞小心坐下，天边悬挂的月儿皎洁，漫天的星子也不输明亮，他瞧看得发痴，心中清透豁然。
“也不怪是你这样爱爬房顶上来，原上头是这般景色。等我哪日专架个结实的梯子，晴日晚间，也爬上来吹吹风。”
书瑞扬起嘴角，说了几句，却不见陆凌应答，偏过头正想是问他发甚么呆，眼前倏然多了个小小的盒子。
他看着躺在陆凌手里的盒子，眨了眨眼：“这是什麽？”
“给你。”
书瑞将信将疑的取下，心中想这傻小子不会放条长虫在里头，趁机想吓唬他罢。
只手上却也还是没停动作，启开了盒子，月色光辉下，里头竟安然躺着一颗珍珠。
珠子圆润，可见光泽。
书瑞微微一愣。
“你哪里来这样好的珍珠？”
“买的。”
书瑞睁大了眼睛：“你哪里来的钱？”
陆凌却双手托着后脑勺躺在了屋顶上，一双眼睛望着远处的灯河，并不答他的话。
书瑞何其聪慧，一下便想到了在外头撞见人舞刀的事来。
“你卖艺挣得钱！”
陆凌闻言坐起身来，他看着书瑞：“你怎晓得？”
“我早就瞧着了。”
书瑞见是心头的想法得到了应证，一时好似有种从来不曾有的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胀胀的。
他微敛着脑袋不好意思看陆凌，把盒子合上与他塞了回去：“我不要你的。”
“只是卖艺，又不是卖身买的，干什麽不要，不喜欢？”
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女子跟哥儿喜欢的首饰款式不同，但好看的珍珠，一定都喜欢。
这珍珠还是他去找之前揽他做工的龚管事问的门路买的，他东家有大货船，总走海路运珍宝从潮汐府上岸，再行陆地送到各州地上去贩卖。
东西在进潮汐府的铺子钱价最好。
书瑞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太贵重了，你辛苦挣来的钱买下的，自好生留着才是。”
“我就是想给你好的，你在我眼里就跟珍珠一样。”
书瑞闻言面色发红，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了。
陆凌见他不说话，只当人纯粹就是不想要他的东西，眉头发紧：“你不要我下去了。”
说罢，人一跃还真就回了院子里。
书瑞看着黑黢黢又高又暗的院子，连道:“那我怎么下去！”
陆凌气道：“你想怎么下来就怎么下来。”
“我要，我要总行了罢！”

第28章
书瑞躺在榻上, 手指轻轻捏着那颗润泽的珍珠，反复看了两回，眉毛轻扬着, 心里头好似有只小鹿跑来跑去。
记得年少时，舅舅有一回去了府城讲学归家，也曾带了些珠回来。
蓟州府虽比不得潮汐府繁荣，又是通行要塞, 却也一样靠海, 水产富足，珍珠一直便是时兴的饰物。
那时候白家尚且还未曾发家, 书瑞帮着舅舅整理行李，瞧见了那一小盒打府城带回的珍珠。
珠子算不得光泽莹润，并不值当甚么大价钱。只年纪小, 难免还是喜好这些小东西, 便同舅舅想讨一颗来。
舅舅与他言, 这是人托他帮忙带的, 不好私取了来与他。
书瑞听罢，自也没央着闹。
然晚间，夏里闷燥, 书瑞端着凉好的豆儿水想与他舅舅送去, 至屋门口，却听得屋里传出慈爱的声音来：
“晓得你喜爱珠儿，拢共没得几颗，你收好了, 勿要教人瞧着。珍珠，珍珠，你便是爹爹最珍爱的明珠。”
“自家里头, 爹爹与我些东西，还怕谁瞧见。除却是外人，没得人会多心。”
白家舅舅笑说道：“你这性儿，教你娘宠惯得不行，太是直了，若不习改着些，以后少不得吃亏的时候。”
书瑞默默退了回去，不曾进屋将人打断。
他打进白家时就知晓自己是寄人篱下，与二哥儿比不得，从也没想过要与他争抢过什麽，舅舅即便是当着他的面与了二哥儿外头带回来的好东西，他也不会多心。
偏却是对外做着一碗水端平，将他视作亲生一般，私底下又行着这样的事。
年幼的时候想不清事，或许只是有些伤心，平日里对他那样好的舅舅，怎么要那般。
后头长大了，明了事理，才想清楚很多事。
白家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舅母从他手上诓了那样多钱财用去白家上，他不信舅舅会纯然一丝一毫都不晓得，家里头没有钱银，舅母娘家也并不富裕，那些贴补白家的钱的出路，他当真就没有去想过？
想必心知肚明，只还假意不知情，自己继续维持着那个儒雅的教书先生，疼爱父母双亡外甥的好舅舅。
书瑞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还是自欺欺人，不想去深想，也不想去追究，做着舅慈甥孝的模样。
他不想清醒的知道，父母离世，其实已经没有一个再真心实意心疼爱护他的人了。
思及过往，书瑞心中生出许多惆怅，惆怅之余，心里却又更添了些熨帖。
时至今时，却也有人费用那样多的心思与他送一颗珍珠了。
书瑞将珠子小心的放回了盒子里，他从榻上爬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墙根儿处，朝着那头低低唤了一声：“陆凌。”
须臾，隔墙嗯了一声，伴随着还有一骨碌从地铺上起来的声音。
书瑞眨了眨眼：“你可睡下了？”
陆凌疑道：“还没，怎么了？”
“没什麽。”
书瑞听得了那人的声音，抿着唇，一双眸子含着笑，吹了油灯，又回了榻上去：“我要睡了。”
陆凌正准备要起身，听得这话眉心动了动，他坐在地铺上望了眼隔着的那道墙，好一会儿也没再听传出声音来。
倒像是真没得甚么事。
陆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复躺回地铺上：“那我也睡了。”
书瑞翘起嘴角，面朝着陆凌屋子的方向躺着，合上了眼睛。
想是多快能睡着，竟却还入不得眠。
晃眼自离开白家，也两个月了，这头倒是风平浪静的，他日日与陆凌吵吵闹闹，又起早贪黑的行着小生意，竟许久都没曾想起过白家的事了。
时而恍惚，好似他一直就是在潮汐府生活的一般。
自个儿逃了婚出来，却也不晓得白家和吴家那头是怎么掰扯的。
话便说回白家。
打是书瑞走了以后，蒋氏先遣了人在镇上去找，一无所获，又增了人手进县城寻。
晃是十来日过去了，却半点消息也没得，她心头急，却还不敢惊动吴家，一头找人，一头还得瞒着应对吴家。
日日里熬心，头发落了一大把，嘴皮子也起了泡。
那白二哥儿不晓得事情轻重，看是书瑞跑了，憨蠢的还高兴一场，觉是家里可算少了那张教他厌烦的脸。
心道打小是好生养着的哥儿，连县城都没去过两趟，这厢与他娘耍脾气不知死活的跑出去，教人拐了卖了才是好笑。
然吴家也不是傻子，眼瞅着给白家下了聘，三回请，五回推的，竟是一回都不曾见着书瑞的人。
那吴贾人头先觉还是读书人家清高，爱是端着，也不曾计较。可次数多了，面子上难免有些挂不住，又不禁想，白家莫不是想做毁婚姻？
这般亲自去了一趟白家，两个老狐狸一通拉扯，蒋氏再是瞒不住，吴贾人大恼了一场。
吴贾人却也是知气恼无用，连是使了人手，增大了范围去寻。
起初吴贾人还真使钱使力的去好生找人，寻着寻着，却就生了心眼儿。
他心头想，那季哥儿本就不信白，虽生得是极好，可他要这桩婚也不纯然为着这个，要紧还是与白家结亲，往后同白家捐个官儿，他有能靠的官家门路更好生意上的事儿。
先时知晓那蒋氏指定不肯许自亲生的与他，若开口求，多半求不成，反还更惹恼白家，以后也是老死不得往来的，曲线才说要求季家哥儿。
眼下却不同了，先前说谈得好好的，聘礼也下了，白家那头没看好人，是他们的过错，要那季哥儿寻不着，白家可不得另给个交待？
罢了，吴贾人便吩咐了手底下的人，随便的走个过场，做些样子给白家瞧瞧便是了。
再磨了个把月，吴贾人便板着一张面孔登了白家的门。
“天下之大，要寻个人便是那海底里头捞根针，想那官府朝廷何等路子，时想寻个凶犯也难，我们这等老百姓，更是不提。
为着白家事，说句不中听的，这两月上生意也不知耽搁了多少。日子一天天就去了，久寻着伤财损力不说，要久寻不着，我吴某人就一直做鳏夫不成？
我今朝过来便想得蒋娘子一个准话，这季哥儿若是久寻不得，当如何？”
蒋氏道：“知晓吴贾人费了不少心力，我心中也是愧疚得很，待是他寻了回来，任凭了吴贾人处置，我绝计不干涉半分。
还劳吴贾人与我白家齐心，一同将人找回来。”
吴贾人瞪眼：“找？找了两个来月蒋娘子莫不是还嫌时日还短？”
“我且还说句不好听的，季哥儿一个妙龄小哥儿跑了出去，没得亲友兄弟在身旁，外头甚么人没有，他流落了两个月之久，即便是侥幸寻了回来，只怕是也不见清白了。我吴某人虽是行商之辈，可却也还没到要寻个这般的。”
蒋氏面色白了白。
“于这事上，我已仁至义尽。蒋娘子若存了心戏耍我一通，我吴某人也不是好欺之人。
还请蒋娘子将聘礼如数奉还，且赔偿这些时日吴家帮着寻人所费的财力物力才好。”
蒋氏听这言，急道：“哪里来心思戏耍吴贾人，只事情发生得突然，实也没想会成这般。”
“我也不是有心要来为难蒋娘子，与白家好好一桩亲，眼看着都要到了好日子上，家头不少亲戚尊长都晓得了这好亲事，半道上却做毁，教人如何说如何看？”
吴贾人道：“瞧是不如这般，婚事依着好日子照旧，我又还多添了一二聘礼来。前些日子听得说城中吏房有个攥典的位置空悬了出来，得了消息的都抢得慌呐........”
蒋氏一下便听出了吴贾人的意思，这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家二哥儿头上！季书瑞寻不寻得回，他也都不认两人的亲事了。
想是狠狠啐上他一口唾沫，却又在想着儿子和家里的前程时，硬不起气来。
蒋氏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心头沉沉，只觉人在往下头坠。
好生生的，家里怎就走到了这地步上.........
——
“砰砰砰，砰砰砰！”
书瑞是教一阵敲门声给吵醒的，他倏然从床上坐起身，额间脖颈上都是些汗，待着望见没甚么陈设的屋子时，方才缓过神来自己身在哪处。
昨儿一夜的梦，睡得好生乏累，论他如何都挣脱不得醒不过来。
他梦着自己教那头的人发现了踪迹，气势汹汹地拿回了白家，又被五花大绑的捆上了花轿，在轿子上想是逃，却挣不断那绳子。
自个儿便教抬进了冒着黑白浓烟，个个前来吃酒的都是青面獠牙的怪人的吴家，就在那道跟地狱一般厚重的门就要合上时，砰得一声响，教人从外头踹开了来。
只却还没瞧清来的人是谁，他倒是先被敲门声从梦魇中唤醒了。
“起了，起了！”
书瑞朝着门口喊了两声，他混混叨叨的下了床去，将脚塞进布鞋里，浑身骨头都不是滋味的去了桌前梳妆。
他往日都起得很早，今儿可真睡了个久，出去屋里，日头都老高了。
太阳明晃晃的落下来，刺得他眼睛都不大能挣得开。
陆凌看着有些憔悴的人，紧着眉头：“你怎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夜里做了梦，久教痴缠着，没得按时醒来。”
书瑞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不多精神：“时辰怕是不早了，你可吃了早食？”
陆凌早食热了凉，凉了热，都收拾两回了。
本是想着书瑞少有赖床，难得久睡一回，也就没唤他，只看时辰越来越晚，这才去叩了门。
听得书瑞这般说，他道：“梦着桥毁的事了？”
书瑞眉心动了下，他并不想提白家的事，也和陆凌说不清，便嗯了一声。
“昨日确实死了些人，你往前怕是没见过这些，做噩梦也是寻常。不然教张神婆过来给你看看？”
书瑞闻言不由得看了陆凌一眼：“你还信这些？”
这张娘子终日里逢人就神神叨叨的，谁人一有甚么不顺的，她便要往邪物作祟上去说，不想这竟是她揽生意的一项好法子，瞧说得多了，连这傻小子都信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
书瑞抿了抿唇：“做噩梦是寻常事，不是有甚么作祟才这般的。你也不肖担心，我现下晒晒太阳好多了。”
陆凌却不信他的，倒了一盏茶水与他吃了醒醒神，教人再是歇会儿，他要去找张神婆讨个平安符来。
书瑞与他扯不过，也便由了他去，只既是起身来了，哪里还再要歇，稍是收拾收拾，竟快到了午间，见家里没得剩下的冷米饭，索性揉了面醒着，想是午间弄个海鲜面来吃。
刚巧出去想至街上捡买些海杂，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寻着朝这头来。
书瑞一眼识着人，先打了照面：“余士子，今朝可好闲兴，如何来了这头？”
听得声音，那人抬起头，看见书瑞，喜道：“倒是巧，我少有来十里街，先时得听哥儿说了一回铺子的位置，今朝头回找来，还真有些生疏。”
这人正是东山书院的余桥生。
闻说是特地来寻他，书瑞疑问可是有甚么事。
“小生这厢前来是想问先前那桩生意哥儿可还做？今朝休沐，才得闲前来一问。”
原是东山书院的食舍重新开了，一时间书院里的学生都在食舍中用餐，只吃个十天半月的，食舍里都是那些菜样，日日也没得变化，书生吃得都腻味了。
出去食肆吃，价又高，不禁便又想起了书瑞先前在门口卖得餐食的好来，可惜寻不得人，这不就都去问余桥生了。
头先一个两个的问，余桥生也没放在心上，只日子长了，反是问得书生愈发多起来。
他盘计着这生意只怕还做得，就来找书瑞一趟。
“难为书院的士子还记得我这点儿粗手艺，我自是乐得再与书院送餐食过去！”
这于书瑞也是意外之喜，便是七份八份的餐食，总也比前去秋桂街提心吊胆的挣那几个钱容易。
前些时候书瑞也起心思想去和那头人多的戏院、工行这些大的场馆商谈像书瑞供餐食这般。
然则有些大的武馆工行，其实是有专门的灶房，只是吃得腻味了，偶尔出来换换口味，要去与人送餐食，一来是没得像余桥生这样的中间人，纯然得自行去录计名单，这哪里好录的。
二来，他要贸贸然去为自己吆喝生意，说不得要得罪那里头原本的灶人。到时候和街司告状，那头的人专守着捉他们，便是外头的生意都没得做了。
而且秋桂街那头的商贩也贼，瞧见他们做餐食好卖，也依葫芦画瓢卖起饭菜来。
价格定得一样，菜食味道虽寻常，只一开始那些食客在他们这处尝了好，只听得说卖餐食的划算味道还不差，寻见了卖餐食的就去买，哪会仔细分辨，倒还给人做了嫁衣。
那头又不敢给自己竖招牌，小贩间也互是心眼子，稍不留神就伙同着街司来弄同行。
书瑞都觉实在乱得很。
若是手头宽些，也不想再去行生意。
这朝书院的生意又回了来，书瑞倒是盘算着索性不去秋桂街再做那悬心的买卖了。
虽在陆凌的功夫下，一回也没教人捉着，可到底怕街司认熟了人，或是受同行当的小贩暗里检举，他们究竟以后是要在这头开门做生意的，跟那些纯然依着今日东边摆摊，明日西边叫卖的小贩不同。
“午间这餐当是不容易弄，休息的时间不长，课业又重，书院的同窗大多在食舍用饭，不愿外出折腾。倒是下晌下了学，时辰宽，反还有空闲想换些口味吃用餐好的。”
余桥生与书瑞商量：“索性哥儿就供晚食一餐，还是午间到书院取名单。”
书瑞应声说好，说是还依着先前的价来。
回去，陆凌打张神婆那处回了来，将一个折做了三角的符与他，教他放枕头下。
书瑞摸了摸鼻尖，老实还是依他的话办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书瑞每日晚间与东山书院送些饭菜，偶又接一回码头的生意，一日里三两百个的铜子进账，倒是日子也还过得。
这日，陆凌不知哪里去打了两只野鸽子提着回来，书瑞便给煨了一盅汤，想是去看看晴哥儿，不知他身子可好了些。
去到单家，就见着晴哥儿正在院子里头晾衣裳，他已是能下床走动了。
“早便说想去寻你了，只前两日脸上肿着实在没法出门见人，用了些膏药现下脸上肿消了下去，就还有些红紫。”
晴哥儿看着书瑞来，尽管欢喜地拉着他的手：“你今儿不来，我也要过去找你的。”
书瑞看着晴哥儿的精神好了许多，问他道：“官司的事情可有甚么进展了？”
“想去寻你就是为着这事情。”
晴哥儿道：“孟讼师前些日子就去寻了那豺狼夫妻，说来，想是与俺私下里和解，不走公堂。”
那客栈胖娘子也是纸老虎，欺软怕硬惯了，一向是觉得晴哥儿软和好欺负，料定了他挨打也只会往肚皮咽，没成想转头竟寻了个讼师上门来。
夫妇俩也是心虚得紧，怕走公堂挨板子，连就软了气性儿，私底下来寻了晴哥儿哀求着想和解。
“那头肯结我的工钱，受伤看诊的费用都算他们的，另还做赔偿，说肯赔三十贯钱咧！他们与我说过了公堂，由着官爷判，我还反不得这样多赔偿。”
书瑞眉头一紧，连问道：“你答应了？”
“俺再是憨傻也不得信他们的了，私底下里的事情谁说论得清楚，先是赔了钱，依着他俩的秉性，转头只怕就告我讹他们的钱了。”
晴哥儿道：“俺说与了孟讼师听，他教我和解也得走官府。那般有人见证，拟定好合约签字画押，两厢都没得抵赖才成。”
“孟讼师说我也照样还是能走公堂，到时能得府公断下的公道。只不过事先也与我说明，官府案子多，要排着序，一桩一件的来，整个流程走下，快是十天半月就有结果，慢是三两月都说不准。”
“外是公堂上少不得要陈诉，掌柜的骚情我的事情，我这般没成婚也没定人家，多少还是影响声誉。”
晴哥儿与老娘商量了一通，最后还是由着官府调解，昨儿下晌就去了官府回来。
那头已断下教夫妻俩结了晴哥儿的工钱，赔偿医药钱，外打人赔偿十贯钱。
“虽是没得那夫妇俩说私下和解那样多，可俺心里头也得个安稳。”
书瑞见事情得到妥善处置，也长松了口气：“你说得不差。”
晴哥儿道：“原先因着不能过公堂教人都晓得这对夫妻的秉性，也没得打板子做惩处，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可你猜怎么着，他俩尽可能的藏着掩着进衙门的事，瞒着客人，却也瞒不过一条街上同一经营的商户。
转头就教人宣扬了出去他们品性败坏，受了官司的，一时好多人谈论，生意可受了好大的影响。”
书瑞笑说道：“也合该是报应。
这开着门做生意，官府有时监督不得行商之人的品性，可自有同行的眼睛给盯着。那夫妻俩素里本就不好，旁人也都长得眼，身要不正，人家一弄一个准儿的。”
“正是这般咧。”
书瑞牵着晴哥儿，欣慰他好是没有犯傻，再受那夫妻哄骗，私下去处理事情。
看他面上的伤痕淡了好些，还是细问他道：“你身子可要紧，有甚么不适的，定不能马虎。千万别觉年纪轻就不当一回事，稍不留神就存下暗伤，将来上了年纪才觉不好。”
“我晓得，前几日里就能下床走动了，只隐觉得肩上的骨头疼，俺还特地去德馨医馆扎了针，余大夫好手艺，几针下去就不疼了。”
书瑞闻言眉心一紧：“你说谁与你扎的针？”
晴哥儿不解，复又道：“余大夫啊。”
书瑞连带着抓住晴哥儿的手都大了力气：“你可说的是余三针余大夫？”
晴哥儿见书瑞有些激动，连道：“是啊。怎的了？”
“你可没弄错，不是他的徒弟周大夫？”
晴哥儿笑道：“俺娘早两年胳膊疼，用了好些膏药都没得用，就是余大夫给治好的。他徒弟周大夫和余大夫本人，我是分得清的，怎会弄错。”
“原本听得说余大夫去了外地游学，我是要寻周大夫与我看诊的，却是好运气，上了医馆，余大夫也回了来。”
确定了这消息，书瑞长凝了一口气，一时间，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心里，反还乱得很。

第29章
书瑞神色恍惚的回去, 竟不晓得是怎么走到客栈的。
他早先便去了德馨医馆一趟，分明也是听说了这个月上余大夫就可能回城，只是没想到人回来得竟那样快。
“回来了。”
陆凌看见站在门口的书瑞, 人杵在那处却不进来，神色也有些怪异，他眉心动了动：“你怎了？单晴那头出了事？”
书瑞抬起眸子，他看向面前的人：“陆凌, 余大夫回来了。”
陆凌闻言眉心一动, 他绷紧了唇，眸光移向了别处：“谁是余大夫。”
书瑞知道陆凌明知故问, 他却还是仔细回答了一遍：“德馨医馆的余大夫，说是能给你治好头疾的余三针。”
陆凌不由回头看向书瑞，两人对望着久久静默无言, 一时间客栈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市上的脚步声。
到底还是书瑞微低下了头, 道了一句：“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医馆。”
说罢, 他折身往屋里去。
“阿韶, 我的记忆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陆凌看着将是进屋去的背影，又问了一回这句话。
书瑞背对着陆凌，身上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分明那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竟却有些害怕再去看他。
记忆对他来说重要吗，他记得他们才来潮汐府时便已经回答了陆凌的问题。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开始的清醒，叮嘱自己不要依赖于任何人, 到不知觉中习惯了陆凌的存在，其实早已失了初衷。
他知道陆凌恢复了记忆意味着什麽，哪怕他不记恨自己曾骗了他, 可有了记忆，他也便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活过往，朋友、亲人.......甚至更多........
那他作何要继续留在一间破客栈里，和一个什麽都没有的小哥儿经营。
他甚至不会留在潮汐府，此去人海茫茫，或许今生都再难逢着。这些时日在客栈的经历，只怕回忆起来都觉得荒唐可笑。
书瑞想着这些，便好似有只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心，胸口闷的让他喘不过气。
或许......或许自己可以隐瞒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不让他知道真相，继续留在这里，可是.......可是他终究做不到那么自私，让他继续那么糊里糊涂的过着本不该是他过的日子。
书瑞振作了精神，他撑起一张冷静的面孔，回头看向陆凌。
“是，我说了，等你恢复了记忆，会有你的生活。”
陆凌望着决绝的人，不动声色的收回了目光。
漫天的红霞，落在脸上，似乎想去掩盖人的情绪，可烦愁太甚，如何又轻易的能掩藏。
小院许久不曾这样冷清过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劈柴做饭的声音，沉寂寂的，像是要散了一样。
陆凌坐在屋顶上的榆钱树下，望着天边的霞光。
其实他也曾想过恢复记忆，他想知道和书瑞的过去，想知道他们曾经的相处时光，记忆里有更多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可是他又有些害怕恢复记忆，他怕他们之间，或许真的没有过去........失忆尚且还有一个由头赖在他的身边，如果有了记忆，又还有什麽理由.........
翌日，天将将亮堂，书瑞起了身。
早食也不曾做来吃，且还是在外头的早市上买了两个馒头。
至德馨医馆，倒是好运气，医馆方才开，还没得甚么看诊的病人。
想是还没得多少人晓得余大夫回了医馆的消息，否则只怕有得等。
书瑞和陆凌两厢无言，未曾是看诊，倒是已先有了些别扭，一如两人头回来这医馆上一般。
见是陆凌来看诊，这人对着大夫却一句病症都不肯说，书瑞拿他无法，只好替他同余大夫说明。
那蓄着胡须，面相挺是慈和的余大夫听罢了病症，道：“听得徒儿与老夫说接待过一位失了记忆的病人，病症复杂，他无可奈何，需是等老夫一观。
老夫前些日子翻看了病历册，亦有些印象，想必便是这位小郎了。”
书瑞不曾想医馆竟还多为重视先前他们来看过诊，倒是对余大夫又多了两分敬重。
余大夫给陆凌看了脉，又做了些检查，问了些近期身体的情况后，复将人请至了内室中，躺上诊榻。
陆凌倒是不惧挨戳那几银针，只瞅见书瑞合手立在门口，一人在东，一人在西的，不由眉头紧了紧。
“你过来离我近些。”
书瑞心头怪是紧张，听得陆凌躺在榻上也还有心思闹腾，嫌人站远站近了的，紧了下眉头，到底还是走了过去。
陆凌看着人到了跟前来，立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余大夫取了银针来，看着两人愣了愣，复笑道：“这不多疼，小郎是习武人，想是算不得什麽。”
“是啊，又不是头回扎针。”
书瑞从牙缝了蹦出了几个字，暗暗瞪了榻上的陆凌一眼。
陆凌却充耳不闻，手上不见松开，反还合了眼，等着扎针。
书瑞转看向余大夫，只得干干一笑。
细长的银针刺入脑部，书瑞还是有些不大敢盯着瞧，虽道是扎银针不多疼，可终归是刺进肉里，如何会半点没得知觉的。
但见陆凌神色平和，心里倒是稍稍安心些。
只随着不断刺入新的银针，陆凌眉头轻动，握着书瑞衣角的手倏然也收紧了起来。
书瑞自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心中不免担忧，只见着余大夫神思集中，他既不敢贸然说话打断，也不好询问陆凌情况，只得干熬等着。
再一根银针刺入，陆凌忽而睁了眼，他看向身前的书瑞，由清晰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直至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余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书瑞见陆凌陷入了昏迷，攥着他衣角的手也松了开，心头不免生乱，急是问道。
余大夫收了手，也是擦了把汗，他道：“哥儿勿要着急，这般情形是常见的，小郎恢复记忆需要些时间，待着他醒来，就可见究竟有没有成果了。”
书瑞听此，心里才稍稍舒了口气。
“那他甚么时候才得醒来？”
“这也说不准，快个把时辰就醒了，慢些许两三个时辰都说不得。”
书瑞微微凝起了些气，看着静卧在榻上的人，徐声问：“余大夫，他醒来就可以都想起来了吗？”
余大夫收拾着银针，听得书瑞的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失忆症本就玄之，老夫只能凭着经验而为，到底是不敢保证一定能治好小郎。”
书瑞也晓得这些道理，不过是心头难安，想是有人给他个确切的答案。
他知道余大夫给不了，答案只有等。
“哥儿在此处等小郎醒来便是，若有什麽不适，立刻唤老夫。外头还有旁的病人需得看诊，老夫且先去瞧瞧。”
书瑞谢过了大夫，守在榻边上等着陆凌醒来。
他看着眉目清冷俊秀的人，心中既是担心，又还漫着股不舍。
许是一双眼睛闭上再次睁开，很多事就已变换，再是难有这样的机会守着他。
书瑞终归是难克制的，轻轻抚了下陆凌高高的眉骨.........
——
“阿韶。”
“阿韶.......”
书瑞听得轻轻地呼喊声，慢是睁开眼来，这才发觉自己竟趴在榻边睡着了。
昨儿一夜都没怎么睡下，早间且还清醒，屋里安静，都不晓得怎睡着的。
只眼下也没得心思去想这些，他抬起头便看着陆凌已经从榻上坐起了身，许是将才昏迷了半晌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
书瑞下意识便想去扶着他些，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抬起的手颇有些不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陆凌见着他抽回的手，生分躲避已是可见一斑，他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下，一双眸子沉了几分。
书瑞见他不说话，怕是他不好，急忙站起身：“我去给你喊余大夫来！”
“你别走！”
书瑞的胳膊倏然被拉住，转头，只见陆凌扬起一双眸子看着他，满目不知所措：“我只是觉着头有些痛，应当不要紧。”
瞧人这般，书瑞手指曲了曲，顿下了急着去找大夫的念头，放缓了语气同人道：“那我先与你倒杯水。你喝了缓一缓，我再叫大夫。”
“嗯。”
陆凌轻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将人的手给放开，只眼睛却还半步不离人。
书瑞打前头桌子上置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试了试恰是温热的，遂端到了床边。
见陆凌半扶着额头，他小心把水递过去：“先喝点水，不烫的。”
陆凌闻声伸手去接，手上却失力，险些将碗盏碰倒。
书瑞赶忙端紧了碗，教他别乱动，转慢慢送到了他嘴边去。
“你........你有想起什麽吗？”
陆凌听得书瑞的问，轻擦了下嘴，他没有看书瑞，望着床沿，摇了摇头。
书瑞眉头一紧，偏头看向陆凌：“真就什麽都没想起来？”
陆凌倏然抬起眸子，看着追问的书瑞：“我是不是太没用了？又让你失望。”
书瑞愣了愣：“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颇为自责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费了很多心思一直留意着余大夫回来的消息，好不易是得了诊治，本以为我能就此治好，不想却还是这样子。”
“一个糊里糊涂的人在你身边，总让你麻烦，我却还是不太想得起来什麽，你厌烦失望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便紧着眉头，似乎竭力的想再去想一想，却闷哼了一声，按住了头。
“你不舒服就别想了！当心这般伤了身体。”
书瑞连忙轻轻扶住了陆凌，道：“我不是你想得那个意思，只是担心你，想看看你的身体如何了。”
陆凌抿了抿唇，看着书瑞，眸光有些无助：“还是再麻烦余大夫给我施几针吧，说不得这般还能有转机。”
“你现下看起来便不大好，怎还禁得起施针。就是要治，也过阵子好些了再来瞧。”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才去请了余大夫进来看。
听得人醒了，周大夫也一并跟着师傅进内室里想一观，不曾想，连师傅也失了手。
余大夫与陆凌检查了一番身子，眉头却愈发得紧。
他道：“当真是怪得很，小郎这身子竟是比来时要弱了好些。”
书瑞急道：“那可要紧？”
“好生休息调整一番也就好了，只他这记忆.......老夫却也没得更好的法子，今儿施了针，头一时间没得成效，将养着，说不得会慢慢想起来些。”
“待着他身子恢复好时，或可再来试试。”
书瑞谢了大夫，又问了些当注意的，说是想拿两副药回去，余大夫且还说用不着使药。
出去医馆，书瑞也还有些失神，昨日自得了余大夫回城的消息，他便一直设想着陆凌治好后的诸般可能，却还不曾想过陆凌要是治不好会如何。
一朝得了这么个结果，教他有些不知怎般了。
正是一头杂乱，手心忽而一紧，他回过神来，竟见陆凌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小心撞着了人。”
书瑞怔怔的应了一声，想是把手收回，却听得陆凌道：
“我头昏昏沉沉的，似有些站得不稳。你别离我太近，要是我倒下来磕碰着你伤了怎好。”
书瑞闻言心头紧了紧，哪还抽手，反将人扶着些：“你头还晕着？将才该是教你歇息会儿再回去的。”
“没事，回去也算不得远。”
书瑞不多放心，搀着人慢慢往家去。
回至客栈上，已快是午间了。
早时心事重重的去医馆，路上买的馒头也没吃几口进肚，折腾这大半晌的，早也是饿了。
书瑞打了几个鸡子来搅散，又还切了一条瘦猪肉，预备蒸碗肉糜鸡羮。
外拿了一把芹菜，想是把叶子拿来做汤，枝干片来清炒。
他看着照旧坐在灶下烧火的陆凌，那张脸，那个人，与往日里没甚么不同。
可总觉得这人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陆凌注意到书瑞的目光，他道：“要我剥蒜吗？”
“灶上还有些先前剥的，不肖再弄。”
书瑞端着菜盆子，坐到了陆凌身旁去：“陆凌，你真的一点儿过去的事都没想起来吗？”
陆凌眸子动了动，道：“昏迷的时候，倒也好像有些一闪而过的记忆，却不太真切。
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做梦，还是我原本的记忆。”
书瑞闻言，放下手头的菜，连忙道：“那都是些什麽记忆？！你说给我听听！”
陆凌凝着眉头，道：“好似有个小孩儿捆着个包袱，夜里离了家。那是一个冬夜，没有下雪，但是地面上结着冰，他一直往前走，不知去了哪里。
接着在练武.......一直在不停的练武，过了好些年........”
书瑞心头紧了紧，问：“后来呢？”
“后来像是在给什麽人做事，也过了好多年。”
“余大夫说我昏睡了快两个时辰，睡了那么久，想是做的糊涂梦。这些应当都不是我的记忆。”
说着，陆凌情绪便低落起来：“若是记忆，怎会一丝一毫关于你的，我们的，都没想起来。”
他看向书瑞：“你不是说了麽，我是你表哥，当是打小就识得的。”
书瑞张了张嘴，一时竟无从张口。
他看着陆凌，心里没来由得有些发疼。
出神间，忽得教人圈住了腰，肩头轻轻贴来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恍然想把人给拨开，却听得耳边喜悦的声音：“幸好我不是那个小孩儿，我有你在。”

第30章
吃过午饭, 日头最是高的时候，地气都涨了起来，热得不成。
陆凌要捡了碗筷去洗, 书瑞却不教他动，争不过，索性取了蒲扇，与他扇扇凉。
“屋里闷热, 一会儿午歇, 我把客堂那边修好的凉椅搬过来放在廊下，我们就在外头眯会儿, 穿堂风过，要比屋里凉爽不少。”
书瑞道：“你是当好生休息一番，我一会儿撒些水把廊下拖一拖, 能更凉快些。”
陆凌听他话里的意思, 道：“你不肯和我一起么？”
“我一会儿得按着时辰, 去东山书院取名单, 晚间还是照旧给那头送饭菜过去。”
陆凌眉心动了动：“那我同你一起。”
“先前还喊头疼，回来时路都不多走得稳当了，午间暑气重, 再要出去折腾, 真中了暑，身体如何吃得消。
今儿哪也不许去，就好生在家里待着。”
由得陆凌辩，书瑞却也不松口, 走时，陆凌跟到门边，书瑞打外头把院门给关了起来, 人在里头，不得出去。
陆凌望着门默了默，早晓得这般，先前也就不喊那么些回头昏脑痛了。
倒是得了几句好话来听，却忘了还有书院那头的事。
那姓余的书生一张白面，几个字又写得有些模样，偏书瑞懂这些，瞧得上他，一逢着两人就有不少话说。
光是生意上那些客套和面子话也就罢了，却还能说些书啊戏的，听着多烦人。
他想是出去，仔细思量了片刻，到底还是作了罢。
既开始还做着病弱，转头就又生龙活虎，难免让人起疑，更何况书瑞又聪慧。
他心头叹息，便是自己身体欠安，书瑞却也还是更挂记生意的事，舍不下半日功夫来陪他。
陆凌苦笑，到底，在他心里，自己算不得什么。
只话说回来，他们非亲非故，自己不过是他半路上遇着的一桩麻烦事，书瑞不曾中途将他舍下，一路带到了潮汐府，好吃好喝地养着，又还替他寻医问诊，做到这般，已是仁至义尽了。
他还能贪心的要人如何待他，心里又把他放在何种位置上。
夫妻是假的，他从前不清醒，书瑞却从不曾糊涂过。难为可怜他一场，竟也还顺着他的执拗。
所幸，如今为清醒了的自己谋得了些时间，去了解真正的他，也让他了解自己。
陆凌折身从正门那头出去，寻了间邮驿，往蓟州递了封信回去。
书瑞撑了把伞遮着些太阳到东山书院门口取了名单，见是今朝拢共只有七份饭食。
余桥生倒是有些不大好意思，这要吃饭菜的人半多不少的，他也没吆喝着更多的人定餐食，教书瑞专生炉子烧一回饭菜，大热的天儿又还送来一趟，挣不得两个钱，反还多麻烦。
“天气炎热，胃口不好，想吃热饭热菜的人不多也是寻常。这时节间，冷凉的吃食反还受人欢喜些，晚间我也与余士子改送份冷淘来。”
听得书瑞不怪，反还这般言说，心头对他好感又生了两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本册子，拿与书瑞：“这是小生与大户人家抄书时，得主家允准，录下的一本散书。天气热，打扇纳凉时翻几页，倒能解一二烦闷。”
书瑞打小也算是文人之家里长大的，本便喜爱读各般书籍，当时从白家走，若不是因怕箱笼太重，不好携带太多东西，他屋里的书当一一都给带走的。
见余桥生与他书，难掩喜悦，立便接下来，当即翻看了两页。
“似是《容斋随笔》。”
余桥生眼前一亮，很是惊喜：“哥儿晓得这书？”
书瑞笑道：“略读过几页，奈何没得机会全读完。”
他本便有这书，只才得没瞧看几页，她那舅母便动了要打发他的心思，忙着对付，他也没得心思看完，后头就一并也都遗留在了白家。
来了潮汐府后，为着生计奔忙，他也是许久都不曾读过书了。
偶时忙里倒也得偷些闲，奈何手头已没得甚么书读，外头去买，价且不贱。他又是个喜好美字的，那般字迹好的书本，要么是专请了字好的读书人写下攥刻拓印，要么就是使钱教余桥生这样的书生字字誊抄。
光是拓印的美字就贵，要属价最高的，自还是字好又亲写，并非死板拓印的。
“我倒是好运气，能再得这书一观，又还是余士子一手的好字所誊抄，读来岂不是赏心悦目得很。”
一阵子交道打下来，余桥生从书瑞的言谈举止中早发现了，他不仅识字，还擅长算术。
一回交谈间，说到兴上，他一时忘却书瑞是个商哥儿，读书人天性下弄了墨，遣词造句后，才觉有些教人难堪了，却不想书瑞纯然能解其意。
余桥生觉得甚是难得，难为是有个小哥儿如此良善聪慧，又还通书文。
难得他那多是严厉的兄长不在，整好将这本誊抄的书给书瑞读。
本想是教他看书得解闷儿，又还得些拓展，倒是不想他翻看两页就能说得出来书名，当真教他意外。
“哥儿不觉小生舞文弄墨便好，好书藏着不如传阅。”
两人说了几句，书瑞这才走。
余桥生也神色喜悦回往书院去，刚踏进院里，一个书生便行到了跟前来。
“那本《容斋随笔》我央了余兄两回都不舍得与我一观，这厢转手却送了人。想不到我这一心只在书文上的余兄也多情了起来。”
受人调侃，陆桥生道：“我是受人恩惠，总当回些礼，只两袖清风，独也就几本书拿的出手。”
那书生却促狭道：“俊秀书生风流是佳话，只那商哥儿，可读得来余兄的好书，可别一腔好意却错弹了琴。”
余桥生道：“你不要低看了人，他不仅识字，且还读过《容斋随笔》。我未曾提，他便能道名字来。”
书生闻言微惊，觉余桥生也没必要哄骗他，正了色：“那倒是与众不同。莫非也是甚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出来的哥儿？”
“我自未曾失礼去打探人的家世。”
书生点了点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哥儿日日与书院送餐食，手艺当真是没得说。料得一手好羹汤，又还客气识礼会书文，若为夫郎，想是十分周道的。可不正是读书人求妻之选。
只不过........”
他话没说完，也未继续说下去，余桥生不由看向人，问：“不过什麽？”
书生讪讪一笑：“只觉那哥儿相貌.......余兄才学相貌俱佳，甚么佳人不得，何故青睐如此的。”
余桥生眉头一紧：“你休要浑说，甚么青睐不青睐，我说明了是谢人才送的书。眼见八月院试在即，你尚还有心思说谈这些。”
“冤枉，冤枉，我再是不多嘴了可成。”
书瑞当儿却是已进了市场，晚间没得几份餐食，用不得多少饭菜，回去的路上，他顺道就把菜肉给买上。
稍稍是一动弹，天儿热了，浑身都冒汗，书瑞时时都还得留心着自己那张面皮。
这时节街市上的冰饮子多了起来，书瑞到十里街前的主街上，再是受累不得，索性走进了一间唤作乐儿甜水行的小铺子里头，要了一碗寒瓜饮，想是解解渴。
这晌的热天儿，午间下晌的，当就属这般铺子生意好些才是，竟稀奇，里头却没得甚么人。
书瑞从前打这处过的时候，便少有见人进出这铺子，只以为没到他生意好的时节，却不想夏月里了，还是这般。
却是须臾，书瑞就晓得了生意作何冷清。
一盏子寒瓜饮端上来，手掌那么大一只碗，收得三个钱，内里就横成着几块寒瓜，外还有些甜牛乳。
书瑞尝了尝，寒瓜不甜也不脆也便罢了，竟有块儿都变了味道，入口发酸，细下嗅来，一股馊气。
牛乳也不知是兑了多少水，淡得味道多怪。
“掌柜的，你这瓜怕是坏了。”
味道差也便忍了，只怪人手艺差些，可东西坏了，那却是没得忍让。
书瑞放下食勺，要那掌柜的拿水来与他漱口。
那柜台前的掌柜是个妇人，收拾得还怪有些模样，一身细布轻衣，发髻插着支珍珠海棠花钗，又一把牡丹祥云式样银梳别再侧边，不似是清寒人家的打扮。
听得书瑞嚷嚷，行到跟前来：“新鲜才切的瓜，哪会坏，哥儿怕别是午间用了醋留在了齿间，这厢吃着瓜觉酸。”
“酸没酸的，娘子自尝了去，若当真是我嘴不好，娘子尽把这碗瓜水吃个干净，倒也教人信服了。”
书瑞将碗递到了那娘子嘴跟前去，本说是离自家铺子也不远，算得远些能算个街坊，可人那般不客气，他也没得好脾性。
那娘子见此，却没尝吃，不知是鼻尖子上嗅着了不好的气味，还是自弄得吃食晓得是不是孬货。
瞧书瑞气硬，道：“想是那卖瓜的蒙了俺，把烂瓜做了好瓜卖人，我把钱退了哥儿便是。”
说罢，摸出了书瑞将才给的三个铜子还了人。
书瑞见人肯退钱，话虽不中听，到底没多痴缠，也便没与她久掰扯，拾了钱往回去。
他倒是有些怪了，这人是如何做得营生，要说是存心弄不好的来糊弄人赚黑心钱，可教人说了不好，却又肯退钱，并不力争，倒更似是并不多用心在这小生意上似的。
回去恰逢着杨春花打了瞌睡醒，人捉着他说话，他便将在甜水行吃东西的事说与了她听。
“你怎上他们那处去吃，半条街都晓得那间甜水行的吃食味道不好且价贵。”
“可是甚么富裕人家支间铺子来打发光阴的？我瞧那娘子穿戴都好，心思并不在经营上。”
杨春花道：“却也弄不清，那娘子不是咱巷子的，素日也不在店里落脚，铺子开门迟，打烊早。早先来俺铺上买布，眼儿挑剔得很，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说都是在绸缎庄里做衣裳。”
“张神婆好打听，听得说那娘子当家的在外头做着甚么厉害的买卖，这不把她养得好麽。”
书瑞应了一声，倒是没仔细琢磨人家里头的长短。
光听得这些，他眼珠子就又打起了转儿：“我瞧咱附近专门卖甜水的不算多，离咱这处最近的就是那间甜水行，外还有咱街往里头走，杂货铺过去些有一家。外就是一些担着箩筐，背着背篓四处叫卖的小贩。”
“先收拾铺子的时候，在杂货铺那边那间买过一回八宝粥，味道倒是还不错。主街上那间味道就不肖说了。”
杨春花一听，道：“怎的，你想干这生意？”
书瑞道：“天气热，人爱吃些饮子，客栈屋顶修缮好了，遮风避雨是没得问题了。
索性是把前屋打扫干净，支一张桌子出去卖些饮子，能得几个铜子挣也比白空着它强。餐食生意愈发挣得少了，总要想些方儿。”
杨春花笑夸道：“要说你不挣钱谁挣钱，还谁有比你会盘算肯干的。”
书瑞确是想多挣些钱，一来要开铺子用，二来.......二来那傻小子这般治也治不好，可不也得为着以后打算着些麽。

第31章
回去客栈上, 倒见陆凌在家里老实待着，只却也没瞧得午睡，人待在客堂二楼, 正在修缮屋子。
听得他回来的声音，下了楼来。
书瑞放下背篓，不由说他一嘴：“说是午歇，怎还是没闲下。”
“我眯了会儿, 午间没得久睡的习惯, 见你半晌都没回来，这才去拾掇了一下铺子。”
说罢, 陆凌又道：
“屋里能修的也都修了，地板破损的得买了木板新制，水泡腐发霉的没得修理。”
书瑞素日里有打扫, 自也晓得情况。
屋里修缮也跟房顶一样, 瓦碎了裂了, 现出些大窟窿, 光是扯铺着的好瓦来填是不成的，还得买些新瓦才能将屋顶修好。
他道：“我整好预备是在大门那方支张桌儿来卖些饮子，那头面朝街市, 到底人来人往的, 想也有一二生意。
到时多一桩进项，也早日攒得了钱买木材，请师傅过来修缮，外打家什。”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 心下反涌起一股心疼来。
往前傻里傻气的也不会往深了去想事，和书瑞在这处过着只觉静好，不多觉什麽, 现下才知书瑞一个小哥儿，性子未免也太坚韧了。
他总是在不断的去想法子，去行动做事。
若不曾半路上碰见了他，当是孤身一人来这里，手头又还不多宽裕，却还是把一间破败的老铺子慢慢收拾出来，如今虽还不曾开张支起生意，却也维持着一日三餐，把日子过了下来。
若换做寻常和他一般年纪的哥儿，几个能撑到现在，虽不知他家里到底是个甚么情形，但就此些，也能窥出一二不好来。
他实是想自拿了钱出来把铺子给修缮好，一切打点了，这般也不教他日日奔忙，费了心思的攒钱，只肖筹备了开张，慢慢经营客栈便是。
当初他年纪不大便离了家，在武馆习武多年，学有所成后，辗转几回营生，后又在京都与贵人做事，收入还算可观。
自己没甚么需得使钱的喜好，又不在外消遣，除却与家中寄些银钱外，那么些年，也攒得有些薄资。
返乡前，顾忌自己头脑时不清明，他将自己的积蓄放进了便钱务里锁着，还有个五六百贯钱。
潮汐府繁荣，便钱务诸多，要支取钱银容易。
从前家里穷困，他得寄钱回去贴补，如今他爹中了举，也是吃起了朝廷俸禄，但凡是用些心经营，也不会再过有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今他遇着了书瑞，另有了生活打算，钱自是都要给书瑞的。
只陆凌有些烦恼，素日里在眼皮子底下赚的钱给书瑞还有个由头，好不容易也给的顺手了，他肯先拿着。但若没有名录的钱，他那性子怎会要。
自若是不把钱过他的手做了主请人，修........他微是叹了口气，修甚么修，他现在又不是这家主人，能做得什麽主，只怕到时连人带刀都教赶出去。
陆凌眸子动了动，心眼儿又长了出来，想是试探书瑞一二口风。
他道：“若是我有钱银便好了，这样也不用你辛苦卖了餐食还做饮子生意。”
书瑞闻言，眉毛轻扬：“难得你有这份儿孝心。那我就等你有了钱银，再不那样辛苦了。”
陆凌教占了些便宜，也没恼，接着又道：“我是个习武的，功夫也还成，总归不会甚么都不曾做，从前都没有积蓄的麽？”
“这我哪晓得？”
书瑞想是今儿这人怎的了，穷困得怀疑起人生了不成？
自个儿三天不短他一顿肉，衣裳给穿的虽不锦绣，却也得体，没曾苛待了他罢。
往前铺子破烂得都没法住人时，也不见得他这样。
“你也不晓得麽？我们难道不是最亲近的？”
书瑞听这话却变了味道：“我可没昧你的积蓄啊！
潮汐府上你放在我那处的钱，我一一给你记了账，你要想讨去，我这就给你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凌倒没想还教他误会了，蹙了蹙眉：“先前给你的你怎还没花销，反还给记了账，不多几个铜子，如何还算得多清楚。
我就是断了手脚，也不会同你讨回去的。”
“平白赌甚么咒，半点不忌讳！”
书瑞睁大了些眸子，不教陆凌再瞎说。
“我只是想着问问你，我记不得过去的事了，许有些积攒，是不是也一并都给忘了。”
陆凌看着书瑞道：“现下最是用钱的时候，若能寻了回来，不也正解一时之急麽。”
书瑞道：“哪知你的。我不想这样的横财，三个铜子五个铜子的攒出来的才教我踏实。”
他也只是闲说，说罢，又默了默。
从前有些话说来陆凌总不肯听，如今余大夫施了针，虽不见得让他立马就恢复了记忆，却也不是一无所获，他还是有了些模糊记忆，这也是有回转的迹象。
等再多去治疗几回，说不得能再见成效。
他不是也说了麽，回忆里没有关于他的一丝事迹。现下慢慢教他知道，再合着他那点模糊记忆，想必也能接受他们不是夫妻的事了。
书瑞便又趁机说：“我只晓得你从驿站一路到潮汐府这些时月上的事，再过去的，并不知道。为此你问我也无用，只能靠你自己去想。”
陆凌闻言，凝眉默了下去。
书瑞本以为陆凌会反驳，似是从前一般生气，不想这人只是紧了紧眉头，心下准备好与他辩驳的话，竟一朝没得了用武之地。
看陆凌这般反应，书瑞本当是高兴才是，可心里头，倏然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微垂下头，正是想躲开了人走去灶屋，却又听：“那以后我都不问驿站以前的事就是了。我就想着，要是从前有积蓄，能找了来，不让你辛苦。”
书瑞步子一顿，他几番挣扎，还是说出了那句最直白的话：“陆凌，我们真的不是夫妻。”
“我知道。你说了我们是表兄弟。”
书瑞看向陆凌：“我们也不是什麽表兄弟，我一日一套说辞，这些话随口一编就能出来。
我不想骗你，那些话是我没有法子向别人解释你我是什么关系而编造的说辞，你捡来当真的听，只会误了你。”
“我不在乎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我很高兴。如果是假的，我也不改心意，想把我的都给你。”
书瑞听得一席话，不由怔了怔，这人的傻劲儿怎么又上来了。
可他看向陆凌，那双眸子却格外沉静，以至于书瑞都有些分辨不明了，不由凝起眉问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我知道。”
陆凌也看向书瑞，两人四目相对，他眸光愈发坚定：“我也想让你知道，不管我们究竟是什麽关系，都不会改变我心中所想。”
“我就是很喜欢你。”
书瑞心口骤然一紧，像是恍然遭了一击似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麽，本只是想试试书瑞的口风，想着他有没有可能接受他的积蓄，怎辩着，辩着，就说到了这头上来。
“阿韶，我.........”
书瑞静静看着陆凌，甚至于打量起人来，从心底觉得有些不对，而这种感觉，是从上晌医馆时就有了的感触。
他徐徐张开口：“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根本在医馆时就都想了起来！”
陆凌闻言，身躯一绷。
书瑞见人反应，在陆凌张口前，连是又警醒了一句：“你要有些良心，最好别说谎话来哄我！”
陆凌确是想为自己再圆些回来，说自己只想起了一些，见书瑞这般，却又不敢再说假话。
他就知道，依书瑞的聪慧，不是好瞒的。
陆凌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微偏了些头：“是。我.......我是想起来了。”
书瑞得到确切答复，一时羞愤交加，这人分明恢复了记忆，不痴不傻的，却还说出喜欢他的话来！便是先时愣头愣脑时，也不曾说这样直白的话！
他胸口起伏了下，尽量让自己平和些：“既都想起来了，作何又还要装神弄鬼！”
说着，书瑞心头涌起一股委屈来：
“你是气这些时日被带来潮汐府，教我这样一个小哥儿当牛做马的使唤，心里觉得可笑又气恼，这才故意隐瞒了想戏耍我一通是不是？！”
“我没有。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陆凌听得书瑞对于他隐瞒，做出这样一个结论，心中翻江倒海，冤枉又着急：“我此前当真以为我们是夫妻，后来觉不对，却也始终认定至少情投意合。”
“我醒了想起往事，知道我们却连情投意合都不是，心里何其难受恐慌。我是想醒来就告诉你，可我连嘴都不曾张，你就已经对我那么生分，你要我怎么办？”
陆凌眉头紧蹙，眼眶发热：“我只是怕你赶我走。”
书瑞看着陆凌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眶，手指微曲，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自己的话让他这么难受了，气性一时也弱了下去，想确实误解了他。
“你.......你家本来就不在这里，总是要回去的，不在于我赶不赶你走。”
“可我不想走，我也不想回去！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书瑞抬头，对着陆凌诚挚的眸子，他脸上骤然发红，连又看向了别处去。
他一时间脑子里乱得很，想是毫无准备的接收了太多消息，让他无从处理。
本也是似往常插科打诨一般，拌嘴吵几句，谁曾想就吵成了这样。
书瑞有些招架不住，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尽可能的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你当是先时失了记忆，偏丢了记忆又恰受我胡话的影响，以至于生了些依赖。
现下记忆才恢复，一时半会儿的转换不过来，故此才会有这些感受。”
陆凌闻言还想为自己申辩，书瑞急道：“你先冷静冷静，我也一样！”
陆凌看着书瑞，只好依言合上了嘴。
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左右是都已经说了，什麽盘算，什麽计划，昏了头了，临到人跟前，克制不得一分。
书瑞说得不错，他是该冷静冷静，从前习的遇事冷静自持，全都跟记忆丢了时一起丢了。
不过确也没人教过在感情面前，是不是也还要自持。
陆凌哀怜地看着书瑞：“那，我还能待在这儿吗？”
书瑞没答他的话，低着脑袋钻进了屋去，嘎吱一声响，合上了门。
陆凌跟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怔怔看着门板。
想是既没说教走，应当就是不肖走的意思。

第32章
书瑞坐在榻上, 一颗脑袋扎在床帐间，整个人浑然也还是糊的。
他本是怕陆凌想起来了过去的事以后，就此离开, 甚至还因为在丢了记忆期间糊里糊涂的受人蒙骗，清醒以后觉得羞耻而厌恶他。
然则受了诊治后，他却得了片刻的逃避时间，以为他当真不曾恢复记忆........
谁曾想这人有些心眼儿, 会瞒事来哄骗人, 却偏偏又是个经不起人盘问的，一受审就合盘托出了。
只虽又折转了一回, 但似乎他担心的事情也还是没有发生。
陆凌并没有因为恢复了记忆就厌恶这些相处的日子，且还说........书瑞脸上发烫，将脑袋往帘帐里埋得更深了些。
他若真是这样的心思, 书瑞平心而论, 自然是揣着些窃喜的。天底下落花有情, 流水也有意, 其实也是一桩难得事，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当然也高兴。
不过他却也不是个轻易教情爱就能蒙去双眼, 甚么都不想不顾的人。
便是他所说的, 说不得陆凌今朝说出那些话来，是因为恰巧在失忆的时候身旁只有他，这两月间又将自己装进了他们是夫妻，或者他所说的至少情投意合的约束里相处。
不过是一夕间, 毫无准备的乍然变换了一切，一时情感转换不过来，那也是常理。
时下, 他依然不晓得陆凌家在哪处，又是作何经营，他是否又独身一个人。
自然了，这些他都能问陆凌，可嘴上说的话是真是假，如何好说。便似他自己张口就来的那些话，不也能教人尽信麽，可见得话不顶用，凭证才是关键。
不过书瑞倒是觉得陆凌应当不曾成家，亦或是有甚么定下终身的人，倘若是有，想必怎么也会比他强，陆凌便不会在这时候还同他说那些喜不喜欢，想赖着走不走的话。
便不纯然说陆凌了，再说说自己，陆凌当真又了解他麽。
他不知陆凌的身世背景，同等，陆凌也不知道他的家世。倘若是他晓得了自己从小父母离世，七岁便寄养在舅舅篱下，舅舅告世后，转头便惊世骇俗的逃了长辈定下的婚约只身来了这处，又会作何感想？
是否又还维持着他的那份情感？
他不知陆凌的态度，什麽都说谈不定。自己太过弱小了，在这世间已是没有任何依靠，怎敢轻易冒险。
姑且不论他曾经见识了太多薄情不担事的男子，陆凌确实给了他不一样的感受，可他也依旧对这个人，对感情抱着谨慎的态度。
陆凌倒是跟泼水似的，一口气能什麽都倒干净，这样不慎重，谁晓得有几分看重他，看重这情意。
说不得还似个小孩儿心性，左右见他没得依仗，又还顶着这幅尊荣，随意也就对待了。
书瑞乱糟糟的想了许多，得出的结论就是如今既没有人护着他，那自个儿就要看好自己。
即便自己对陆凌也.......也别有用心，但也得克制着些，需得认真以待，用更多的时间去考量这份感情。
书瑞心头做定了主意，乱做浆糊的脑袋也清明了起来，寻着了主心骨，人也坚定松快了不少。
如此，舒展着仰躺到了榻上，想是睡上一觉。
眼睛方才合上，忽而又一骨碌坐了起来，他拍了下脑袋，晚间还得去书院送餐食！
书瑞从榻上下去，心道是不辛苦，命却苦，银钱短缺之人，连是为着情爱苦恼的空闲都没得两刻钟。
他从拉开门，豁然就见着门口杵着道身影，险是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你.......你守在这儿干甚。”
陆凌看了书瑞一眼，又垂下了头。
人吊着个脑袋，也不说话。
书瑞抿了下唇：“我要去烧饭了。”
“那我帮你生火。”
这倒是又教他找着了话来说。
书瑞没说什麽，往灶屋去，陆凌便巴巴儿跟在他身后，帮着把买回的瓜菜收拾出来，该折的折，该洗的洗。
两人倒也都默契的没再说谈将才的事。
陆凌心中还忐忑得很，转头见放着背篓的桌上置了本从前都没见过的书册。
他拾了起来，翻了两页，觉上头的字迹有些熟悉。
“这哪里来的？”
书瑞见状，随口道：“余桥生给的，他与人誊抄书，录了一本下来，听闻我识字，便赠了与我看。”
他擦了擦洗菜打湿的手，想是收回屋里，省得一会儿教洗菜打湿了。
陆凌眉心一动，说什麽来着，那书生心眼儿鬼多，将才死活就该跟着去的！
他捏着书不肯松手：“余书生竟是这样好？一笔一划写下的清隽字迹，指头厚一本书，想不是三两日能录完的，专却是送了你。”
书瑞眸子一动，觉这话说得有些怪气：“别胡乱说。”
“若是我读得书多，也能写一手好字，有些文采，你应当就不会总觉着我胡说了。”
陆凌将书册一角上起的卷边轻轻整理好，转把书交到书瑞手上：“偏是自小习了武，终日里只会舞刀弄枪，又胸无半点墨，教人嫌也是寻常。”
“........”
书瑞见着去一头小凳子上坐着默默折菜的人，干咳了一声：“我又没说嫌你。”
陆凌看向人：“那你是觉得读书好，还是习武好？”
书瑞道：“读书有读书的好，习武自也有习武的好。如今文武都受人看重，怎还做比较。”
“说是没得比较，想却还是读书更好，能抄了书送你读，你也喜欢。书收在内室里，总在最近的位置，翻一回，又还能想到一回送书的人。”
陆凌垂下眸子，扯着手里的芹菜：“到底还是读书人心细，什麽都想得到。”
书瑞捏着手里的书册，忽觉得有些烫手。
他塞去陆凌怀里：“你要觉得因习了武没读过多少书遗憾，这书拿去看便是了，放你屋里头，文武也相和些。”
陆凌道：“怎么也是余书生一片好心送你的，我要拿走了，他不会见气吧。”
“他也只是想让人多得些书读，这才与人传阅。天下黎民受到教化，正也是朝廷的期许，他是想科考致仕的读书人，会践行朝廷的宗旨，怎会生气。”
陆凌拾下书，又道：“可我也不大懂书文，有些字还不识，独是自己看也看不明白，能劳你说给我听麽？
这般你看了书，也不辜负他送书给你。”
“行.......吧。”
书瑞看着取着书乐滋滋回了屋的人，抿了抿唇。
这人原本没丢记忆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多心眼儿的麽？话说得那么酸，从前还真没如何见过这样的男子。
他又有些心虚地吸了吸鼻子，偏生自个儿还不知觉地吃了这一套。
须臾，陆凌从屋里回来。
书瑞看着他，认真道：“陆凌，先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且当做是没听过。”
“这一路，与其说是我不曾把失了记忆的你丢下，不如说是你帮了我许多。
我虽不知你和家里人发生了什麽，现在你恢复了记忆，既还不想回去，我也不会说赶你。留下的日子，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
“哪日你要想通了，要想回去，或是去往什麽别的地方，你不必顾忌今日与我说的那些话，我不会阻拦你离开。”
陆凌往前或许会听不明白书瑞的话，但时下怎么不懂。
他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想清楚今天说的话，确也不怪书瑞，的确是自己太冲动了，不曾寻个合适的时候来开口。
没吃过猪肉尚且见过猪跑，从前也没见得谁人说心里话，是在今日这样的情形下说的。
荷月节时，屋顶看灯，他给书瑞送珍珠，可见他也是高兴的。
陆凌没再辩，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不会紧逼着书瑞现在给他个答案，会以恢复了常人的样子，重新给彼此一些时间。
书瑞微垂了下眸子，又道了一句：“对了，我不叫阿韶。我姓季，叫季书瑞。”
陆凌闻言怔了怔，他看着说罢了这话，折身便去忙碌了的人。
他默了默，嘴角微翘，未再多言，而是将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下晌，做菜时，书瑞多凉了些面，去送了餐食回来，细细切了些昆布，萝卜丝，酸豆角碎，拌了两碗冷淘，和陆凌简单用了。
夏月里天黑得迟，吃罢了晚食天色也还亮堂堂的，书瑞便去采买了些豆子、梨、寒瓜这些做饮子的豆果回来，想是买一篮紫苏，这时辰却早卖干净了，要使还得早间出门。
不过这时节紫苏好买，倒是不愁明日买不得。
入了夜，见着漫天星子，想必明朝又是个大晴天。
只要不逢着下雨，街市上行人少，大伙儿都不容易口渴，饮子生意就能好做些。
书瑞看好了天时，这才放心把买回来的干豆子取了水先泡起来，以方便明日炖来做饮子。
晚风习习，送来些凉爽。
书瑞望着高悬的明月，将屋顶上的人身影拉得有些长。
虽不确信明朝究竟是天晴还是落雨，但就着眼下的情形来看，至少是有些盼头的.......

第33章
翌日, 天微微亮堂，晨露有些重。
早间的街巷还不算嘈杂，偶是能听着几声狗吠和公鸡打鸣的声音, 在长长的巷子里，声音总能传得老远。
书瑞起身来，先使昨儿夜里就提进屋里的水洗了手脸，夏月间水不冷人, 只时辰早, 日头不曾升高，地气也还没起来, 用凉水盥洗，还是凉丝丝的。
帕子打水盆里绞干了抹在脸上，几分睡意也全然消散了去, 倒是多醒神。
书瑞一头擦着手, 一头望着蒙蒙亮的窗子。
心头想夏月间且便罢了, 不怕水冷, 等入秋进冬了，再使冷水洗脸，那可就遭罪得很了。
瞧灶屋也就几步路远, 却又不能先去烧了水端进屋来洗, 出屋头就先得拾掇这张脸才成。
他想是等天凉了再说，到时不成就买只炉子放屋里头来使，教人笑一句懒也便笑了。
收拾妥帖，他端着水开了门, 只见灶屋那头炉灶竟已经生了火，陆凌正在水井前打水。
“这样早。”
陆凌一只手拎着个水桶，把水提去倒进灶屋的水缸里。
他道：“先前去秋桂街时, 武馆的人让去做教习，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我想了想，我在铺子上能帮你的不多，要不然还是去武馆看看。”
陆凌昨晚想了许多，先时脑子不清，终日里只想黏在书瑞跟前，却也不知去承担更多，到底失了记忆小孩儿心性多了。
现下恢复了，光围着书瑞打转固然也好，可不寻个正经事做，岂不是让书瑞负担更重，为长久计，他也不能这样干。
书瑞眉心微动，心想他倒是懂事了，肯是这样盘算。好手好脚一个男子，终日里屈在一间连正式经营都不曾的客栈里，确实大材小用。
往前他失了记忆，愣头愣脑的，不擅与人打交道，书瑞总也怕他受人骗，不好劝说他出去寻个专门的事情来干，现下倒是用不着他担忧这些了。
“你出去武馆寻事做，也算是物尽其用，不白白浪费了一身功夫。这是好事情。”
陆凌道：“若有合适的去了，虽我早间出门，下晌定回来。但这头只有你一人定然忙不过来，想是雇手脚麻利的来帮着才好，一个两个的都成。”
说罢，他从身上取了个圆圆的号牌和一张凭证拿与书瑞，先前把这东西藏进了他的刀里，倒是不曾丢，就是连自己都忘了。
若非是还能寻着，却要再麻烦一场，得回京都的便钱务重新取凭证，这才能在地方上使：“你需使钱就去拿，里头多少当够你使些时候，别那般辛苦。”
书瑞自是认得这是便钱务的东西，虽从前从不曾进出过这地盘，却也听人说过，若不是以前在白家的小镇子上没有，他也会把自己那点儿薄资放进去。
他见着陆凌倏然交了这东西与他，想起昨儿他说的话，原人家不是穷寒的怀疑人生了，是真有积蓄在！
想他倒是确实有上缴钱银的品德，原先丢了记忆傻乎乎的肯拿出自己的钱，现下脑子好了，竟也还肯。
他笑问：“那里头究竟有多少？”
“我昨日去盘了一遍，有五百八十贯。”
书瑞听得这话，只觉手上烫得厉害，连是手脚忙乱的将号牌凭证塞回了陆凌怀里。
当还以为不过几十贯钱，谁想这小子竟然能有这么多积蓄，还那般随意的就拿与了他，浑然糊涂了不成。
“你自个儿的钱自个儿收好就是了，先时放在我那处的我也给你，现下你已是能自己保管好钱银的了。”
书瑞且也好言与他说：“你给我钱银，好心我收下，东西却绝计不会拿。即便是赚钱慢些，一时不能把客栈修缮好，我也不急，脚踏实地一步步的来，我安心。”
陆凌早便觉得他不会要，见他真不要，不免还是有些失望。不要可不就是还分着你我，傻哥儿，怎么就不知道贪财一些。
“即便是不愿意使，那也收着。这般，我也安心。”
书瑞背过手，不肯收：“你这太多钱了，放在我身边我会总悬着心，睡都睡不安枕了。哪还有比放在你自个儿那处更安全的。”
陆凌道：“我脑子不清，哪日再又想不起事了怎么办？”
“那便与家里人捎回去，总替你好生保管着。”
“不成。我与家里早捎过了钱银，这是我留下用来成家的积蓄。”
既是用来成家的，那拿给他保管又算.......书瑞忽而回味过来，面上微红。
两人争了一个早间，一锅粥也险些给煮糊了，最后协商下来，陆凌的积蓄还是自个儿先收着，不过前两月里头放在书瑞那处的钱银都做书瑞的。
往后挣得钱银，只要还在客栈一日，也都上缴七成，美其名曰食宿费用。
两厢取其轻，比起拿下陆凌那许多的积蓄，书瑞还是选择接受了后者。
用过早食，陆凌便出了门，他今朝只是去武馆看看，就是给人挑上了，也不会今日就用，还是能早些回来。
等快至午间见热了，饮子做好能卖时，他整好也能回来帮着贩卖。
书瑞倒是教他不肖着急赶着回，饮子就做在自家铺子上卖，不是急活儿，慢悠悠的也不怕。
餐食又是下晌的事儿了，且近来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上十份饭菜，再是容易不过的。
这般，书瑞也提着篮子出了一趟门，要去买上写新鲜的紫苏。
两人在主街上才分做两头去了。
“阿韶！”
书瑞乍然听得一声喊，还有些晕乎，循声转过头去，见着竟然是一脸笑吟吟的晴哥儿。
“你要上哪处去，我正是想去铺子上寻你。”
晴哥儿提着两只篓子。
“我姨母从乡里来，她住在靠海的渔村上，与家里捎带了好些海货，娘唤我与你送些来。”
书瑞与他说要买些紫苏，见他提着东西，赶紧又先同人回了一趟客栈。
“拿这样多，怎吃得完！渔村来一趟府城怕是不容易，你姨母与你们带的好海货，竟都便宜了我。”
书瑞见从篓子腾出来的是些青壳子的虾和巴掌大小的蚝，肥大的虾得有三四斤，蚝足也十几个。
“这些在渔村要好得些，从水路过来，打码头上岸，其实也就大半日的功夫。海货就图得一个新鲜，娘和我都惦记着你，教你也用些鲜。”
书瑞与晴哥儿倒了些茶汤，又问他用没用过早食，要是不急回去，一会儿在他这处吃上两碗饮子再走。
听得书瑞说他趁天气热要在客栈做些饮子卖，晴哥儿怪是欢喜，说要留下帮他。
“你姨母来了家里做客，不回去陪她反是来帮我可成？”
两人说着话，结着伴去外头买将才没得买成的紫苏。
晴哥儿道：“我想躲她咧。”
“前些日子遇着了那事儿，娘又联络不得爹跟大哥，心头惧怕，只好给姨母那头去了信儿。
她这厢得了空来城里看我，要真单是挂记，我心头只有感激她的，自在家里头陪着她说话，偏她借着先前那事儿，来城里想与我说亲。”
原是晴哥儿姨母想把外甥说给他们渔村上的一户人家，那人家家境倒也不差，说是有艘捕渔的大船，每回出海都要召上十个汉子一同出海那般的规模。
“我原先本就不想嫁到外头去，后头仔细想着，若是不错的好人家，倒也不怕距离远近。
姨母先就说了一回这人家，娘听得姨母说各般好，就也起了些心思，后头听了旁人说，那家的男子已经近三十了，是个瘸子。”
晓是这般，自也就把他姨母给回绝了，谁晓得这回他遇了事儿，他姨母反倒又旧事重提。
说晴哥儿年纪渐渐大了，又有颜色，在外抛头露面的才引得那些个男子起贼心，惹出了祸事来，要久留在家里，还得教人惦记，指不准儿还出事。
如此说来吓唬单老娘还不够，又拉着晴哥儿劝，说家里头穷寒，他大哥且都弱冠了，跟着他爹在外头跑着，也不见安定下来娶个媳妇安下家。
与晴哥儿说得那户人家钱银趁手，肯拿不少聘礼出来，到时家里有了这些钱，日子可不都好过许多了。
晴哥儿在家里头听得难受，单老娘也不爱姐姐说这些，只性子还不是软和，对自家亲姊妹说不出厉害话来，便支了晴哥儿出来给书瑞送海货。
书瑞听罢，眉头发紧。
他不是没遇着过这样的事，只怕晴哥儿这姨母也同他舅母一般，收了人的好处，想拿了晴哥儿做人情给许出去，这才三番两次不顾人心意的瞎劝。
书瑞不免叹息，天底下总不乏这样的事。
只到底是人的家事，书瑞也不好直言说人亲戚不好。
他便宽慰晴哥儿道：“许多长辈虽是年长，总以为在给年纪轻的着想，实则不一定全对。你勿要太伤心，把不好的话放进心里头难受。”
“所幸你阿娘还是站在你这边的。要紧你心头可有自己的想法？”
晴哥儿道：“家里不宽裕，一直在给大哥攒成亲的钱，若要是再为我和三妹攒嫁妆，只怕是难。我心里头是不想那样快的嫁人，想是好好做工，补贴了家里再给自己攒几个体几，过两年再说谈这些事。”
“难为你心里想的明白，既有自个儿的主意，你阿娘听得进去话，便与她说明，如此也好教她晓得你的心意，轻易就不得受你姨母的话左右了。”
晴哥儿点点头。
“只我也就光想得好，手上没习得个甚么像样的手艺，独也就做些浆洗，或是打杂的粗活儿。
虽我不怕累，可城中繁荣，人口多，甚么都得争，都得靠着人脉路子。先时那客栈的活儿，且还是使了钱求经纪给得来的。”
书瑞知晓底层老百姓日子的不易，这光景下，许多人都想走捷径，殊不知哪里有甚么捷径可言，不曾一步一个脚印辛苦过去，眼前暂时的轻松容易，多都是要后头来加倍偿还。
“你有心里有主意已是十分难得了，许多人都是盲着过活，你却不同，有自个儿的思想，只要有恒心，定能寻着合适的活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晴哥儿笑起来，携着书瑞的胳膊，道：“与你说会儿话，本是闷闷的心，一下子便好了许多。”
两人说笑着一道去买了一篮子紫苏，这才返还回客栈。
头回做饮子来卖，书瑞并不打算弄得多花哨，种类也没想往多了去做。
他只预备做一个甘豆汤、一个漉梨浆，再一个寒瓜饮。
取上适量的干草、黑豆、黄豆这般几样食材，一并置在锅中熬煮，煮出来的汤便是甘豆汤。
豆子昨儿就教书瑞泡过，在大肚好受热的陶罐里熬上一炷香，干豆子陆续就破了皮，吐出粉粉的豆沙。
这厢添适量的姜、紫苏佐味，更激香气出来。
漉梨浆做法也不难，使个头小小的漉梨，洁净后放在舂桶中捣碎，滤去了果肉残渣取了汁水，文火慢熬，汁水浓稠黏勺呈胶状后，也就成了。
熬出来的梨膏，兑水后加上冰，一碗叠端出去，多是方便。
那寒瓜饮，各家有各家的花样。
书瑞以前夏月里头爱捣鼓的是先捣些寒瓜汁出来置在碗底，搓了粉圆子，用不同的瓜菜取了汁液染做出色彩，煮熟捞进碗中，另切碎了寒瓜，置入葡萄干，山楂糕碎，晒干的香桂花......一碗做出来颜色好看滋味又好。
要是才过了午食就吃，肚皮且还得吃撑了去，时都是午睡罢了，最是闷热的未时做来吃用。
书瑞原先没想那样麻烦，就做简易些的饮子，碎切了瓜，加糖放冰便是了。
不曾想晴哥儿来添了个帮手，与他捣梨，烧火，看炉子，劲儿多大又还麻利，本是他算着自己慢慢半日里能周展过来的活儿，且教他没得个把时辰就收拾了。
书瑞见这般，倒是又肯多麻烦些，搓了圆子出来，到时也招待晴哥儿吃一碗。
“诶，这老铺子要开了？做得甚么经营？静静悄悄的，怎一点风声都没曾听着？”
“早就搬进人来住了，只是进出都在后院儿，铺子还没修缮齐整咧。”
书瑞按着时辰，瞧过了早市，外头太阳渐渐爬高，就去把铺子前门给打开，支了陆凌昨儿就与他端到了门口的长桌出去。
桌子给置在了门口那颗遮天蔽日的榆钱树下，那儿对着前头一条巷子，时有穿堂风过，有时候比屋里头还凉快些。
他使纸笔写下今朝铺子里有的饮子，用米浆把纸粘在了一块木板上，挂在大门口，以供外头的人瞧着。
将才挂起木板，晴哥儿端着水盆，已是将桌子凳儿擦洗了两回，外连大门都擦了个洁净。
先前那巷子里的老猢狲占着他家门口卖羊汤，弄得到处是油脂和寒碜物。
书瑞昨儿来收拾了好一通，积年的东西，刮都不好刮，陆凌说干脆把门给换了，他默着声儿没说话，人又嚷嚷着要去再把那老猢狲给打一顿，书瑞才说等以后手头宽裕了换门，甭再打老人家了。
他刷洗了个大概，嗅着没得甚么异味了才作罢。
今看着晴哥儿去收拾了一回，立又干净了许多，还真不晓得他怎收拾的。
“取些温热的水，帕子要厚，捂在脏污处等润了，再大力些擦洗就能更好使些。”
书瑞看着说罢了话，端着脏污的水盆儿进去倒水的晴哥儿，心道不怪外头那些招工揽人的，最爱问得一句就是有没得过往做这一行的经验。
作罢思想，他见着外头街上有人堆着，议说他这间老铺子破天荒开了门的事，趁着这势头，叉腰冲着人道：
“铺子打今儿起开着门做点儿饮子生意咧，乐得街坊邻里，郎君夫人们都来吃盏饮子享个凉。”
人瞧就卖个饮子，并不稀奇，笑说了两句就去了，没见得人就来坐着吃。
书瑞倒也没指望开门就来生意，吆喝了会儿，回去屋子照看两眼炉子，转又去望一望。
杨春花送出铺子里的客，从正门前走过来，见晴哥儿在摆凳子，笑说道：“阿韶掌柜伙计都雇上了咧，瞧着铺子可有了派头了。”
书瑞摇着手里的扇子，道：“你可就别笑话我了，瞅今朝都还没得开回张，这样的掌柜，哪雇得起伙计，全凭个面皮子厚，留得人晴哥儿帮我忙。”
“你别急，天儿再热些就有客了。你甭看着俺那头人进人出的，俺今儿也就才进了十个铜子。”
杨春花同书瑞比了根手指：“卖了一条荷花手绢儿出去。”
书瑞好笑：“咱俩难姐难弟。”
杨春花也笑了一场。
转头瞅见晴哥儿进了后院儿去给书瑞望炉子上的火，她低声同书瑞道：“上回晴哥儿过来帮你收拾屋子，俺看他做事就麻利得很，今朝瞧，眼力见儿也好，看你跟俺闲说两句，就去帮你望火，多好的人。”
“俺听得他说已没在先前那处做了，正闲散在家里头，只当他有了更好的去处，却笑跟俺说，还没寻着活儿。他还央俺要是有晓得的地儿揽工，同他说一嘴咧。”
书瑞应了一声，道：“他这阵儿是在家里头。”
“俺瞅着你这铺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那样大个客栈，便是靠着你跟你兄弟两个，怕是也不好周展，左右都是要揽伙计的，干脆就教晴哥儿来你这处干算了。”
杨春花道：“俺经营生意也有些年了，眼睛还算亮，瞧晴哥儿做事不错，又还多老实，要不是俺那铺儿平平淡淡的生意用不得伙计，俺都想雇他。”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陆凌倒是也劝他雇个伙计，只交待他一定好生看看，要寻个老实的，上回寻来帮工的香姐儿，说起来陆凌都还有些眉毛不是眉毛的。
可他也有顾忌：“我倒是晓得他好，只我这生意都还没上正头去，手里不宽你知道的，二来人家这样好的哥儿，寻活计不也要看呐，未必瞧得上我这处。”
“先问说来看嘛，又不伤和气。这要寻好的伙计，等你马上开业了再急头急脑的寻经纪或是张神婆与你找，找来的是个甚么样，可不好说。”
杨春花好心地劝书瑞，抬眼儿见着街口直直朝她铺子走来个夫郎，她急忙道：“你自个儿琢磨去，俺的生意来了咧。”
说罢，人笑吟吟地朝人迎了去：“曲夫郎，可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咧，近里可是哪处消遣去了？俺铺子里新来了些好料子.........”
书瑞望着携了客进了铺子去的杨春花，心里还想着她说的话。
他也晓得人说得不差，好伙计难寻，总不能好运气都是在自个儿要使的时候恰恰就有的。
默了默，看着后院儿里给炉子扇火的晴哥儿，他大步走了过去。

第34章
临近午间, 地气上涨，热辣辣的，走在外头的旷地上要没戴顶草帽撑把伞, 当真是晒得很。
“可有人在，与俺一碗甘豆汤来！”
书瑞正在院儿里头切瓜，听得外头一声吆喝，晴哥儿探出脑袋：“来生意了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 原是个赶了集回去的老娘子, 天儿热，走得汗淋淋的, 累了想寻个地儿歇歇脚。
恰是遮阴的大榆树下头置了干净的桌凳儿，光是占人位置不好意思，瞧有卖饮子, 索性是叫上一碗, 整好早间在集市让与人一同绕价, 喉咙干得很。
书瑞招呼了人, 晴哥儿连忙取了一碗放进井里凉好的甘豆汤端出去。
他不大会巧言招呼人，做事却周道，汤放在老娘子跟前时先用帕子又给人擦了擦放碗碟的位置, 教人觉着洁净。
“娘子哪集上买的芹菜, 这样鲜嫩，瞧是摊贩今儿一早才从地里拔来送城里的罢。”
书瑞倒会与人闲说：“这时节里暑气重，芹菜平肝清热，用做冷拌, 香炒，治汤都好咧。”
那老娘子道：“可不是这般，下晌俺那外头做工的老头子和儿子家来, 好是治个肉吃。”
说话间，取了勺儿舀了一勺子甘豆汤送进口，只觉清清爽爽的，内里没放得冰，入口温和，倒是更合上了年纪的人的口味。
豆子熬得软烂，一口一包粉糯，干草清甜，豆子饱肚，既是解了口渴，又还填了早间吃粥饭，这当儿已是有些饿了的肚皮。
“你家这豆儿倒是熬得耙。”
书瑞道：“昨儿就取了水把干豆子泡了，今早才熬出来的。娘子看看口味合不合适，要觉淡了，再与你添些糖。”
老娘子摆手：“年纪大了，倒是就爱口味平和些的，吃不得冰也受不得甜了。”
没两句话的功夫，一碗甘豆汤就教老娘子吃了个干净，取了素帕儿来抹了嘴，想是再要一碗，见近了午间，不好意这样大年纪了还贪嘴，给人看得笑话。
便问：“哥儿是赁得这位置来卖饮子的，还是就这老铺里的人，明儿可还经营？”
“就是老铺的人，铺子里头还没修缮整齐，见天热先置张桌卖些饮子，明朝也一样经营。”
“那俺得闲走动过来，也还在你这处吃一回。”
开了张，见了客，恰又逢着赶早集的人返还，倒是就陆续有人问着来了。
书瑞饮子卖得不贵，外头寻常是有铺面的饮子店价高些，那般街市边上置小摊儿的价格贱。他家背依着铺面，实则置的摊，可不还是按着小摊儿的价格麽。
一碗漉梨浆两个钱，甘豆汤三个钱，也就寒瓜饮价高些，四个钱。
“你家寒瓜饮子怎恁贵，外头一大块瓜才一两个钱，够做四五碗饮子的了。”
有个年轻夫郎问了价，直是咂舌说贵，言下觉是书瑞这处生意做得不诚心，嚷嚷得声音多大，就想是有人来附和他一声。
书瑞倒是好脾气：“料夫郎是个懂吃的，这才通晓行情。
我这处的寒瓜饮价虽高过别家，可自也有它的好处，方才值当这价格，小本生意，怎敢胡乱定价。夫郎要敢是尝鲜，今儿费上四个铜子，吃一回我这处的寒瓜饮，可看是值不值价。”
外头的人听他说得玄乎，不直言夸说自家的好，却又处处都勾着人想他家的好。
虽晓是经营之道，偏却有人就吃这一套：“哥儿就端一碗来我瞧瞧，是个甚么好滋味。”
晴哥儿在一头听着书瑞与这些吃客说辩，觉是多有意思，听得有人要饮子，赶忙便去取，只怕是人再晚些回过味儿来就又做了悔。
书瑞先前买的碗都没得甚么样式，只图个价贱，纯然都是些圆圆的陶碗，灰扑扑的没花型，也没巧思，饮子盛在里头便朴实了些。
奈何是他的寒瓜饮做得好，五色的粉圆子小巧，又配得红艳艳的寒瓜，细细碎碎的山楂糕，粒粒分明的葡萄干，光是瞧着使料就富足得很，倒是衬得陶碗都精巧了许多。
“唉哟，瞧是好咧，将才合该俺也吃一碗寒瓜饮子，却也没得哥儿介绍。”
先前买了甘豆汤的老娘子吃罢了汤，没歇够脚不肯走，见晴哥儿端出来的饮子，伸长了脖儿，多是可惜。
那叫了寒瓜饮子的后生得意的取了勺挖起小圆子吃，旁头看热闹的都问他滋味可好，那后生却也玄乎一遭：
“我可是使了钱享得滋味，说与了大伙儿听，大伙儿可不就白占了我的便宜。”
“你这后生，如此小气，可别是店家请来做得托儿。”
书瑞闻言笑：“老爹莫取笑，小本营生，哪里得能耐请得起托儿。”
热笑哄哄的，一经招呼，倒是来了好几个客，提前备好的几碗寒瓜饮子一下便卖了个干净。
圆子做得多，再要就又切瓜取料，新鲜做一碗也快。
晴哥儿端着饮子往外头送，三两趟回来，与灶台上忙的书瑞道：“长桌满了人咧，人见没得位置坐，都走了俩了。”
书瑞闻言抬起头，倒也不是他生意多好，实则树荫底下地盘拢共就不大点儿，一张长桌，不过也就坐八个人。
不少吃饮子的也不是干图那一口吃食，多还是想寻个地儿歇歇脚，顺道吃些饮子润润口。
叫上一碗饮子，有得吃一刻钟都不见吃完，也有的几口解了渴，翘着脚歇息，索性是与人唠了起来，这般的，一炷香都不会走。
食客喊了吃食，自不走，没有赶人的道理。
书瑞放下刀，道：“客堂倒是宽敞，也是收拾干净了的，人要是肯进来坐会儿，倒也还能收些客。”
说着，他擦了擦湿润的手，就要去大堂里头。
“你做饮子就是，俺去弄，还有两碗寒瓜饮子没出。”
晴哥儿上堂屋里，先搬了两张桌子摆了凳儿，出去问等的客，问是肯不肯进去堂里做，也实言内里没修缮妥帖。
两个想吃饮子的便凑着进去看了眼，见堂里两三张桌凳儿都旧得很，地板也坏了不少，可打扫得却干净，凳子桌儿的，这天气上最容易积灰不过，都不见一丝尘子。
吃三两个钱的东西，还多讲究甚，也是乐意的就寻了位置坐下了。
晴哥儿见此，赶忙去支开了大堂里的窗，这般也更敞亮些，又还凉爽。
转头朝小院儿的书瑞喊道：“阿韶，再是一碗漉梨汤和一碗寒瓜饮。”
书瑞应了一声，快着手脚治了出来。
快是午间，陆凌提着些桃子和脆李从外头回来，想是书瑞今日卖饮子，就从正门那方回去顺道看看是个甚么情形。
打街市上过去，见破落的老铺，里里外外的都进了人，晃眼间，只当是走错了去处。
“郎君想是吃个甚么饮........”
晴哥儿出来收拾桌上的碗筷，见门口杵了道身影，已是口熟的问这话了，只说得一半，才发觉是陆凌。
他倏然绷紧了身子：“陆、陆兄弟回来了？”
陆凌还算客气，应了一声，调了个头，绕了一截还是去后门那方了。
“生意这样好？早晓得这般，我便不去武馆了。”
陆凌从后门钻进院儿里，见书瑞在灶上忙活，放下了果子，朝人走了过去。
书瑞见着人回来，道：“瞧着人多，只是叫了吃食歇脚，又有晴哥儿帮忙，倒是不赶手。”
“武馆那头如何？我只当你午间不回来吃饭了，回来了也整好，简单下碗面条吃。”
陆凌与他说了去武馆应试的情况，今儿过去先前面熟的那个教习不在，没得人引荐总是麻烦些。
门口看门的听得他说是来应教习的，又没熟人，当即就说他们武馆近来不招教习，倒有个武生见他似练家子，教他等一等，他进去问问。
这般才出来个教习引进门，又一通闲等，才来了个管事的，行过场般的问他习武多久了，从前在哪个武馆学师，又可曾做过教习云云。
陆凌打小就在武馆里长大的，晓得武馆里最是个看本事说话的地儿，也没得与他多说太多履历，直接上擂台，轮了两个教习武馆就格外重视起人来了。
好茶好水的端来，又好言好语。
“只他们武馆确实不缺教习，说是我肯去，倒也能破个口子，却要等他们馆长两日后回来，他看了才成。”
陆凌道：“便是去了，也只能先从副教习做起。”
书瑞眨了眨眼：“这样严格？”
陆凌点点头：“我顺道也去了别的武馆打听了一二，不论是规模还是各般待遇，都没有比得过张师武馆的。
寻常武馆月里只得休息四至六日，张师武馆能休息八日，再说报酬，外头的正教习，还赶不上那边的副教习。”
书瑞闻言，道：“这般说来，倒是不怪张师武馆招人严格。听来也多好，因是待遇优厚，为此不缺教习，人员即便是满的，可见有好的上门来，却也还是肯面试，说明爱惜人才。”
陆凌应了一声：“从前在外乡习武，我也曾听说过一二张师武馆的名号，如今听得在蓟州府，雨川府，京都上都有了分馆。”
“如此的去处，反倒值当你再跑上一回。”
陆凌见书瑞这么说，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既你觉得不差，我自全力以赴。”
书瑞微是瞪了人一眼，自个儿的活计，反倒是说起这些话来了。
他转头去与晴哥儿说话：“你把碗碟放下，我来洗便是，累了大半日了，快是歇歇。”
陆凌见着人忙进忙出，走过去问书瑞：“你雇了他来？”
“怎的，你不满意？”
陆凌道：“比先前的知晓些根底，没不满意。”
书瑞默了默，没与他多说，教他自去端一碗甘豆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忙完了这茬就做了面来吃。
陆凌却是取了他手里的帕子和碗，转去一角上洗了。
下晌，陆续也还有人来吃饮子，只书瑞预备下的本就不多，晌午没过多久便卖了个干净。
再是取了食材熬煮，却也赶不急，外在还得给书院做餐食送去。
书瑞就跟单晴说：“晴哥儿，一会儿我早些烧饭，油焖了虾来吃，你用过了再家去，午间忙着都没弄甚么吃食。”
晴哥儿倒是想吃书瑞的菜，却道：“姨母到底还在家里头，我一日不归家去，饭也不陪她用一回，只怕见气。一会儿我就家去了，要下回有机会，俺在来用你这顿饭。”
“那这般，我取一日的工钱与你。”
书瑞晓得晴哥儿家里有客，虽是不多和，可到底还是要顾忌一二亲戚面子，况且又还是小辈。
便道：“不能总白与我忙活，今朝要不是你，我定招呼不了。”
晴哥儿连是摆手：“你与我工钱就是生分得很了，我下回哪里还敢过来。”
他生是不肯收，书瑞硬给，两人推着，晴哥儿跑去了院门口，说是要走了。
书瑞拿他没法，只作罢了给他工钱，唤他回来，还有话想同他说。
晴哥儿将信将疑的：“你可别哄我，硬是再与我塞钱来。”
书瑞教他气了个笑：“我当真是大财主，生怕自个儿的钱用不出去不成。”
晴哥儿这才返还回去，书瑞唤他进了自屋里去坐，给他倒了盏子茉莉茶，从箱笼里寻了一盒手膏送他。
“我听得你说要寻工来做，恰也想着往后我这处修缮齐整了，客栈重新开张，少不得要招揽了伙计来帮忙。”
“往前也请过散工帮我做过事，只这人之间，也讲究个脾性相合，难是找着合缘的。”
“我瞧你先前在客栈做过，做事利索，少见有能赶得上你的，偏咱俩还投缘，便厚着面皮想问你，我这头客栈开了张，你可肯来帮我？”
晴哥儿得了书瑞给他的手膏，只已是欢喜得很，本以为他留自个儿说话不过闲唠唠，倒不想他还真有事同他谈。
他想都没想书瑞竟是喊他来这头做工，一时欢喜的不行：“我如何有不肯的！
不说你我好这层，像你这般好性子的东家，打着灯笼都不好找！再还十里街离我家里头不远，来去都容易，我寻破了脑袋，也难寻着这样做工的去处。”
书瑞见他高兴，连拉住人，道：“你且别光说我这好了，需是同你讲明白，我现下还不能立马就重新开张。
你也见着了，客栈里头没修缮好，床啊榻的都不曾打，就说我立马去木作里定，采买，那都得要十天半月的，更不提说手头钱银不宽，一时间还去定不了。”
“我想是这般，等铺子修缮好前，你尽可自去另找找看旁的差事儿，若有好的，你也不肖挂记我这处。倘若是我这头拾掇好了，你还不曾寻着恰当的去处，依着说的，你再来我这里。”
“这般可行？”
晴哥儿想是当即就张口说三五月他都肯等着来他这里，只他到底没说这话来，怕是教书瑞觉得他冲动不会想事。
便道：“行！我都依你说的。外头的活儿看着多，可不定好寻，那些铺子上多喜欢雇男子来使，哥儿姐儿的没有一项长处，都不如男子好寻着活计。”
书瑞见他答应，也欢喜一场。
只也潦草先说了这个事，一应的工钱假期这些都还不谈。
两厢又说了会儿话，晴哥儿这才欢欢喜喜地家了去。
便说晴哥儿归去家，他得了书瑞的活儿，心里多高兴，步子都轻快得很。
至家，他那姨母也还不曾走，说是要在城里住上一日。
见晴哥儿家了来，拉着张脸，不大痛快道：“俺是好不易上城里来一趟，专来瞧你，你这孩子却是个大忙人，出去就是大半晌，午饭都不家来吃。”
晴哥儿听得姨母说他怪话，低了脑袋钻进屋，解释道：“先我出事，我那朋友帮了我不少，这厢他那处忙，这才前去帮着搭个手耽搁了半晌。”
单老娘闻言，下意识问：“韶哥儿时下在忙甚么营生？”
说罢，才想说不得是二哥儿哄说他姨母听的话，连是又合上了嘴。
不想晴哥儿却道：“天儿热，他做了些饮子卖，生意可好了。”
单老娘听得这话，倒也为韶哥儿欢喜，笑着道：“他便是多能干。”
晴哥儿姨母听着母子俩说笑得欢喜，却不多高兴，道：“二哥儿，俺今朝跟你说的话，你可听心里头去了？终日往外头跑，误下正事。”
晴哥儿原先还不多敢说，今朝去与书瑞做了半日的伴儿，听他许多话，更定了些主意。
他道：“姨母，俺想了，爹跟大哥总在外头，三妹又还小，俺还不想那样快就嫁人，得在家里头再帮衬着娘两年。”
孔姨母听得这话，霎是瞪圆了眼，连指着晴哥儿望向单老娘：“你看看这孩子，主意多大，还说不肯急着嫁人。
年轻的光阴有几年呐，以为多耽搁得起！现下不缺说媒的，是人瞧年纪轻，等熬大了，就是求着去媒人那处，也没得搭理的！”
单老娘教说得闷着头，心头也不是个滋味。
孔姨母转头就又说晴哥儿：“你不嫁如何帮衬你娘？要去外头又惹着了事儿，反还气着你娘咧！都上了年纪了，还要为着你的事着急上火，你看得下？”
晴哥儿低着眉眼：“我会去寻活儿做的，挣下钱来，能贴补着些家里头。”
说着，他又有些生气的抬起头径直看向了一直训她的人：“姨母，你且别再说是我出去惹事儿了！韶哥儿、人孟讼师都说不是我惹事，我给人做工一直都老实本分，是他们品性不好才生的事儿！你是我的家里人，怎还总怪我不是？”
“你.......你！”
孔姨母一时教晴哥儿几句话说得发愣，大抵是也没想到一向是性子有些软的晴哥儿会恁般驳斥她。
“俺也都是为着你好才说这些！你光是想得好，外头的活儿是那样好寻的？日子真要说得容易，也没得那样多吃苦受穷的了！你一小哥儿，人不是起着贼心，谁肯要你去做活儿的，一回亏还没吃够不成？”
晴哥儿低低道：“我已经寻好活儿了。
阿韶那处有间大客栈，人觉着我是做活儿利索，还没开业就先想雇了我去，不是姨母说得那般没得人要.........”
“好，好！竟是俺多管闲事了，你这哥儿主意大，往后俺都不得管了，你家俺也不来了咧！”
孔姨母教气得倏地站起，说着就去收拾了东西要走，单老娘见这般，赶紧去劝去拦：“小孩儿说话不懂事，你别往心头去。”
孔姨母揩着眼儿：“俺是留着遭人嫌，你家这二哥儿嫌渔村的人家还不够富裕不够好，人志气远大，有人赏识看得起，使不上俺这些穷亲戚了咧！”
拉拉扯扯的哭着出了门，外在巷子里嚎嚷几声，引得邻里探出脖儿来瞧。
弄得单老娘面上都多挂不住。
晴哥儿见状，本也是觉自个儿今朝话是说得重了，想去同他姨母赔不是，听得她在巷子里这样不顾人脸面的瞎说，不由也生了气，她要走索性就走她的。
单老娘也留不住她，说就是今儿急着回去，那与她准备的六斤猪肉，三斤羊肉也带着。
都在气性儿上了，只以为会多硬气不要人的东西，谁曾想竟还是给提了走。
就连年纪不大的单家三丫头都没眼睛看，回回姨母来都拿点儿不值钱的昆布海菜，走时却都提着肉。
偏也就两回拿得东西多些，肯是拿了虾、鱼、蚝来，却是为着跟哥哥说不好的人家。
谁教他们家里不多好呢，姨母打心里头瞧不起，这才恁轻视的对待。
..........
晚间，书瑞去书院送了餐食回去客栈上。
他在灶下烧火要预备弄晚食吃，顺道盘了盘账，上晌卖饮子挣了两百二十八个钱，晚间的餐食又是一百六十个钱，竟又还稳稳当当入了三百多个铜子。
陆凌在一边上洗罢了米，教书瑞指挥着将米水给种的菜秧和葱子浇些。
他见书瑞数着小铜板不肯用他的钱就有些不大痛快，只已经说定了，又不好再拿着说事。
将洗了的米倒进锅，他问书瑞：“今晚吃甚？”
书瑞心里头高兴，想还是依着计划晚间油焖了大只的虾来吃。
海货久存不得，细细剁碎了蒜蓉，香炒了来铺在蚝肉上，炉子上架个铁网，用做烤。
他便拿了两颗大蒜给陆凌，教他剥好，自把宝贝的铜子放去了屋里，这才回灶上治菜。
没得半个时辰，一院子都是扑鼻的香气味。
“喊杨娘子过来吃，非是不肯，说她老爹今儿生辰，晚间得带着阿星去祝生日，也不晓得是不是推说不来吃饭。”
书瑞挑了虾线，见着虾多，怕是晴哥儿他姨母给捎带的海货，好的尽都送来了他这里。
便是做了一锅油焖大虾，却也还剩下不少，书瑞切了老姜片，又入了些白酒，去了腥气白灼。
“当不是哄你，我刚才见着她提着两只盒子又抱了布出了门。”
陆凌守在炉子前，翻着蚝，答书瑞的话。
书瑞听此，将起了锅的油焖虾盛了些出来，想着还是与母子俩留一碗，等人回来端过去，明儿热了下一指面条捞进去，也是好滋味。
几样好菜，晚饭时辰间，倒是就书瑞与陆凌吃。
日暮西山，晚霞散落些在桌子上，热气消减，只余下些暖融融的光泽。
陆凌与虾去了壳，放在了书瑞的碗里。
青虾沾上些醋汁，酸酸香香的，一股清甜。
“这蚝已是熟了。”
书瑞使勺子取出厚厚的蚝肉，软软弹弹肥美的不成，他装进碟子里，给陆凌推到跟前去。
陆凌吃了一个，却不动了。
书瑞喝了一口薄酒，疑道：“可是味道做得不好？”
“很好。”
陆凌抬起眸子看向书瑞：“只我用不着吃那样多。”
书瑞愣了愣，旋即想起什麽，面微红：“你这人可真计较。”
陆凌眉心动了下，他看向往嘴里送着薄酒的哥儿，不由道：“书瑞，你怎什麽都懂？”
书瑞眸子乍得凝住，脸不由得更红了些：“谁......谁懂你瞎说些什麽。”
陆凌正要张口，后院儿的门不曾关紧，只听外头忽得传来大声的咒骂：
“你个狼心狗肺的，骗得我好生惨！”
“与我说父母早去了，孤身一人在世，凄惨可怜，这厢妻子女儿的寻上门来，哭啼不止，大骂我抢人丈夫.........”
“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烂好心把你从大雪天里捡了来，怎没教冻死你个烂货！”
书瑞耳朵立时竖起，听得这般闲，饭碗里的菜肉再是香，也得撂下碗筷，先凑去听上一桩闲。

第35章
书瑞蹑手蹑脚的凑到了后门边, 启开了些门，往外头瞅了瞅。
陆凌见他这般，也跟了过去, 大脑袋叠着小脑袋，书瑞心思浑然都在外头，没留神转过脑袋，鼻尖一下便蹭到了人胸口上。
陆凌垂下眸子, 见着自己暗色的布衣上有条灰白的脂粉印, 眨了下眼，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
书瑞连忙捂住自己的鼻尖, 趁机轻轻匀了匀蹭掉的粉，瞧见陆凌反还一脸痴相，轻推了他一把：“凑那样近也不嫌热。”
陆凌这才从胸口前收回目光, 抬起眸子看向书瑞：“你还使了脂粉？”
“我……我一个小哥儿, 使些脂粉还不成了！”
书瑞有些心虚的不敢看人。
“没有。我是觉着你这脂粉似乎不太好, 从前听得人说磨碎了珍珠成粉, 敷在脸上能见白皙，不知真假。”
陆凌道：“你可想要试试？我去给你买。”
书瑞眯了眯眸子：“你觉我生的丑是不是？”
陆凌一愣，连道：“冤枉得很！我从没想过这些！”
书瑞正是还要与陆凌饶上几句舌, 听外头的声音又大了些, 心思又教那头给勾了去。
见外头早有不少人钻了出去看热闹，他干脆也把门扯了开。
这厢在巷子里推搡拉扯的竟是一对男女，年纪约莫三十上。
那娘子生得怪是个儿高，身形又还健朗, 步子生风，气怒下，一张面庞好不凶悍。反倒是男子有些羸弱, 一直去拉那娘子，抬手教人一把薅倒在了地间。
“俺从没想哄你，那门亲本不是俺的心意，便是族里头见了我父母离世没得了依靠，方才强给定下。”
“那般苦熬的日子我活着浑不如死了痛快，这般走出来，本以为是要死在那年冬的冰天雪地里头，却受天神娘娘庇佑，遇着了你。”
“俺早想与你说明了往事，谁曾想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娘儿俩倒是先寻了上门来。”
那男子索性是半瘫在地上，抹着泪儿，好不诚恳真挚。
谁知那娘子却不吃这套，结实与了男子两个大耳刮子，啪啪得脆响，吓得巷子里看热闹的人一哆嗦。
她叉腰厉骂：“族里做主，你心头不情愿，倒是不碍着你同人生育下儿女！都到了这关头上，还与我卖傻充愣，混个烂货！”
“呸！”一口唾沫啐在了男子面上：“你且等着我细细盘完了账目，这些时月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一应花销都与我赔偿了来，否则便留下你一条腿！
你当老娘好欺，是给你白骗白哄的，戏耍了我哭一场就当能跑，不教你脱层皮，你倒一抹脸皮，接着又去行骗！妻儿都教你这样给养得富足了！”
叫骂间，那娘子从腰间扯下钥匙，开了门进去了屋。
教书瑞意外的是，这娘子竟是与他们客栈门对门的住户！
这些时日进进出出的，他都不曾见过那头开门，也没瞧见人进出，还以为没有住得人。
“住着咧，小巷一面是哥儿这般的铺子后门，却也是那头民屋的后门，正大门又是从另一头开了。这边小巷儿窄，民屋的住户不少就从正门巷那头开门进去了，哥儿没见着过，是因着她确实才搬来没多久。”
人进去了屋，也没得了热闹看，巷子里的人嘀咕着四散了去，倒是张神婆，一眼儿瞅见了书瑞在门口，钻了过来又同他闲说。
“才搬进来没多久的？”
书瑞看向张神婆。
“估计也就十来日的功夫。”
张神婆闲话且还没说完，一只鼻子好不灵敏，打人站在了这头就嗅见院儿里飘出的一股香气，也不晓得弄得甚么吃食，可直勾得她嘴里发馋。
见是书瑞对那人家生奇，眼儿一转：
“哥儿夜饭吃得甚么好食，香气俺那头都闻着了咧。你要想晓得那户人家的事儿，俺进去吃口茶，慢慢与你说。”
书瑞晓得张神婆想蹭食吃，家里饭菜够，倒也没计较，喊了人进院儿去，与她添了双筷儿。
见又是油虾又是香蚝的，张神婆咽了咽口水，暗道是这兄弟俩关起门来当真是好快活的日子。
她夹了只肥蚝送进嘴里，吃得香美，这才又同书瑞说道。
原那娘子看着多厉害，因是个杀猪宰羊的，人在北城肉市上有间摊子，生意不差。
这般手艺人，手里头不差钱儿使，日子虽过得滋润，可谁人都有烦恼，娘子女儿身偏干了许多男子都嫌煞重的行当，不好嫁娶，年早间好不易家里头赘了个男子，只却是个短命的，两人儿女都没生下一个就没了。
旁人便说闲话，言那娘子克夫。
人守着寡，又得人些说头，几年里也没再寻见个合适的。
偏是去年冬，去外头杀猪时，冰天雪地里头捡着了个年轻男子，人好心给带回了城里救治。
那男子好了对屠娘子感激得不成，言说救命恩人，与她当牛做马如何报答都成。
“一来二去的，就在一处了嘛。那男子嘴又巧，会哄人，素日里也不多做什麽，久了难免有人说闲话，这不就又装起了怪来，这不是那不是的。”
张神婆道：“屠娘子还以为他遭了什麽不干净的缠住了，左问右托的，同人打听到了俺，请了俺去与那后生化了道符水吃。”
“没得两日人就好了嘛，也肯说老实话了，就是想哄着屠娘子另与他找个舒坦的住处，偏屠娘子就还心疼他。这屋子原先空着，又离北城远，恰就赁下了，前些日子人毫不张扬的搬了些东西来，俺出门恰撞着。”
“要不是有前情，俺都不晓得这些。”
说谈间，张神婆又吃了两只蚝，直咂嘴觉滋味好。
“要俺说呐，这人有时候还是不能太厚道心软，出去外头，半道上来路不明的人可少捡。谁晓得是个甚么妖魔，长着多少心眼儿，哪日里就将人坑个血惨。”
“屠娘子也是倒霉，日里看着多精明一个人，怎就信了那白脸儿后生的话。瞧这厢媳妇孩儿的拖着上门来又哭又闹的，自烦恼一场，还给人看了笑话。”
张神婆摇头：“好在她是个厉害的，也不是那般在意人说道什麽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一个女子干杀猪宰羊的行当。”
书瑞听得张神婆一席话，可见的沉默了下去。
尤是张神婆说来历不明的人不要随便捡时，他眉心微微一紧，不由偏头暗暗看了眼一旁的陆凌。
受着一眼审视，陆凌无故后背绷紧了些，想是好没道理的一桩闲，怎转就落在了他头上？
他无辜的看着书瑞。
张神婆吃得满口油香，浑然没留意着两人的不对之处，反事后诸葛般摇着头道：“俺早先看着那后生的面向就不对，看似老实，实则眼角眉梢透着一股精明，却又不好说，瞧着果真出了事。”
“张娘子还懂面相，可真是广博。”
书瑞幽幽道：“那你与我这兄弟看看面相如何？”
张神婆闻言一怔，怎还就真听进去了？
不过老神婆了，自是如何都能卖出两句玄虚来，于是干咳了一声，多是正经的放下了筷儿，依言就要给陆凌看一下。
只方才瞧向陆凌的脸，她便觉得身子上无端起了一股寒意，原是陆凌那双眼睛给腊月里屋檐上挂起的冰锥子似的。
张神婆缩着脖子不敢多看陆凌，闭着眼好似受甚么击了般，哎呦了一声：“你这兄弟怕是有天神护身，俺这等肉体凡胎不可轻看咧！可不敢参透天机！这般需要得是折损了俺的寿才能窥探一二。”
书瑞看着陆凌：“想不到我兄弟还有这等机缘，那要也做起将才那后生的事来，岂不是更如鱼得水。”
“那不能够，陆兄弟的面向俺虽参不透，可光凭人一身的正气，足可断定是个难得的正经人物！”
张神婆闭眼拍马屁：“哥儿俩都是厚道人，俺一早就瞧出了，看这邻里邻居的，咱日子过得多和气。”
书瑞没言，陆凌却是不敢言。
张神婆说罢还多是得意的以为自己跟人亲热了一场，夹了只虾子剥吃了，恍见两人都不说话，才意识到气氛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心里一凝，可别是说了人的甚么忌讳。
她暗骂了一句自个儿话一多便瞎是卖弄，老毛病治不住。
这张神婆，话多，可看人眼色却有些功夫，瞧是气氛不好，抹了油嘴儿：“哎呀，乍是想起炉子上还烧着水，瞧俺这记性，要是再给久熬着，只怕水都干了！韶哥儿，谢了你的招待，俺先回了。”
说罢，人便钻出了院儿去，似是怕人追出来骂一般，还给人将门也合上了。
一霎间，院里陷入了寂静。
书瑞原本一颗心就没得多安稳，教人教事一通搅合，他再是沉稳的人，也有些绷不住。
嘴里没了甚么滋味，哪里还吃得进去东西，站起身来，想去屋里待会儿。
陆凌看着书瑞的脸色，本就有些心慌，见他要走，更是着急，连忙跟了起来，惶澄清道：“书瑞，我绝计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姓陆，唤作陆凌。是蓟州府甘县人士，父母俱在，往下还有一个弟弟，父亲如今中举，弟弟学业优异。
先前说少小离家也是真的，幼时家里穷困，我爹只会读书，又不曾考得功名，全靠我娘刺绣贴补。我不爱读书，很早离家习了武，此后十余年间都不曾回去过，只偶时通上几封书信。”
“我辗转了几个武馆习武，后学有所成，去了京都，在一间武馆里做教习，约莫两年后，一次意外得了权贵赏识，转替他做事。”
“只年前我受了伤，头脑不清时有混淆忘事，主家待我不薄，念及我离家多年，给了我不少报酬让我回乡养病。我遇见你的时候，正好是要回去........”
书瑞手腕发热，教陆凌攥得有些紧。
他是个谨慎的人，一向想得多，却偏又诚挚。他心里想知道陆凌的过去，之所以在得知他恢复了记忆也不曾发问过一句，一来是觉得嘴上说的不多能尽信，更重要的一则是因为一旦开口问了他，势必又要说到自己的过去。
他不愿意提及自己的事情，也不想编造新的谎话骗陆凌，故此，一直不曾提。
然则这厢陆凌却一股脑儿的说了他的家事和从前的经历，书瑞没得太多准备，竟还惊异的听着了甘县二字，心里咯噔一响，人已经有些发怔。
“我没有成亲，也没有什麽相好的人，从前重来没有去想过这些事。”
“倘若不是你，我或许.........”
陆凌还在说，书瑞却已是心中慌乱不定，将自己的手急急抽出，他甚至有些不敢看陆凌的眼睛。
陆凌只当他是不信自己，口说无凭，他很想教他安心，连道：“我可以带你去甘县看........”
“我不会回去！”
陆凌话还没说完，书瑞便急是道了一声。
说罢，见着陆凌微是惊诧，又带着些许受伤的眼睛，方才觉自己有些过激了。
他别过了头去，凝眉闭了闭眼。
如何也没想到陆凌竟是蓟州府甘县人士，偏家里又有读书人，他甚至觉着说不得舅舅和他爹可能还曾见过........
书瑞心神不宁，怎么就那般赶巧，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竟怎就还说得成一句老乡。
“书瑞.........”
陆凌看着人神色不对，轻轻唤了一声，他也不知他怎了，心头只觉阵阵发紧，连忙放缓了语气，安抚着他的情绪：“不回去，你不愿意，不回去……”
书瑞紧抿了下唇，望着噤若寒蝉，好似生怕多一些动静就吓着了他的陆凌，心里百般挣扎。
他深深凝着人好一会儿，喉咙发哽道：“你既告诉我你的过去，你的家世........我也不当........”
“你不想谈及过去可以不说，我不在乎那些，不必一定要用自己的过去来换知我的过去。你是个小哥儿，思虑担心的事情难免会更多。
也是我不好，往前没有早早的向你交待我的经历和家世，教你揣测不安。”
陆凌确实没想隐瞒书瑞什麽，只是有些事接踵而来，他尚且还没有找个合适的机会同他坦白。
他当然也想知道书瑞的过去，可即便是没有看见他眼下的挣扎，但一个小哥儿独自离家来潮汐府打理一间年久的铺子，也足可以窥见一二背后的曲折。
陆凌今朝似也明白了些书瑞心里所想，故此自行说明了一切。
书瑞听罢，眸子微红，他心里很感激陆凌这样包容他。
可越是这般，却教他藏着那些事更为惭愧。
他告诉陆凌自己的真实姓名，其实便是想他慢慢去调查自己的过去，不必自己来说那些不堪，可有些事，哪里都会按着人的本心来。
几番苦涩，书瑞到底不想再隐瞒，让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沟壑，时时想起忧心难以平复。陆凌连自己所有的身家都肯交付，想也不是会知道真相伺机报复的人。
哪怕他不能接受，因此厌恶他，要离开，他也都认了。
书瑞并不想巧言为自己开脱，直言了事实：“陆凌，你遇见我，从蓟州府一路远行来这里，又还满口谎话，那是因为我是逃婚出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瞬息之间，似乎也变得格外的煎熬，只听得一阵风过，吹得屋外那颗垂着一吊吊榆钱的树簌簌作响。
“逃.......逃婚？”
陆凌眸子微眯，他想了几种可能，独却没去想还有这样一种。
“是。”
书瑞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人：“我幼时父母俱丧，教舅舅养在了膝下，恰也在蓟州府下长大。到了年纪，长辈说了亲，可我却跑了出来。”
陆凌怔怔的看着书瑞，脑子里不是愤怒、生气，又或是甚么嫌恶.......只觉得一盆醋乍然从头顶泼了下来，酸了人一身。
沉吟了良久，他好似一下失了意气，成了个鳏夫一般，艰难张口。
“那........你心里还想着他吗？”
“？谁？”
书瑞亦是怔了下。
“自是和你有婚约那人。”
书瑞睁大了些眼：“你是傻子不成！若有那心思，还费甚么精神跑出来！我踏实嫁给.......”
“别！”
陆凌连忙打断了书瑞，他听不得半句书瑞要嫁给别人这样的话。
却是又松了口气，既原本就没情谊的，这盆子醋，倒是还没得那样酸。
“出来了好，这婚当逃。”
书瑞教陆凌几句话给扰乱了先前的情绪，好似逃婚也不是甚么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了一般。
心境也平和了些下来：“说些风凉话。”
“你不逃，哪里还有我什麽事！不过也是我不对，纯然想着自己了，没有顾忌你。先前隐姓埋名，你是不是怕他们找到你？”
陆凌原本以为书瑞对他是没有两分信任的，想着先时他告诉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将才晓得时，心里还有些微涩，他从前叫着的竟都是个假名讳。这朝才知他把自己的真名说来给他听，已是有多难得。
“你别怕，我在。以后会好好护着你。”
书瑞曲了曲手指，他微低着头：“我这般逃婚出来，以后若要再行嫁娶，少不得许多麻烦事。若不想再回去与家里纠缠，怕是也没个正经名目成婚。”
“你家里是读书人家，父亲还是举爷，当最重名誉不过。我这番说了不愿开口的往事，也是不想你再多耽搁自己，你合该寻一个………”
“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你和不是你！即便你今天说已经和人有了婚约，就等着铺子修缮好了接他来，那我也不会走。无非他做小我做大……
家里更是没权干涉我的事。他们答应，那大家都高兴，他们若不答应，那也没他们的事了。”
“左右如何我都护着你，再不教你受人委屈。”
书瑞一时竟不晓得怎答他的话了，似乎他的忧虑烦忧，到了他那处，浑然都不是个值得烦恼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道陆凌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就那么认定了他。也不怪天底下多少女子哥儿会受哄骗，这情形下，听着这些话，如何又不生恻隐心的。
哪里又有甚么真的清醒，无非是没真到自己身上。
陆凌见书瑞不说话，试探着轻轻去握他的手，见他不曾推开他，复将人微凉的指尖收紧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问：
“书瑞，你总为我担心，为我想，这些决计不能与人说的阴私也还是告诉了我。其实也一样对我有些心意的，是不是？”
书瑞没得辩驳，却也不敢去承认。
从前遇着的都是些含蓄自负才学的读书人，多以诗文来暗会，几首文邹邹的酸诗已是了不了，哪里教人这样捉着问心意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知你心中当是看中名分的，婚约的事情，后面我跟你一起去解决，定不教你没有正经名录成婚。”
书瑞红了脸，想是抽了自己的手回来：“我........我只是说得假设，没说是要和你........”
他耳根子发热，怎就还说绕在成婚上了，莫名一席话竟就还谈婚论嫁了似的。
“不和我，那也不准跟别人。”
陆凌不肯松书瑞的手，两人手心都出了些汗。
书瑞面着这样有些霸道的陆凌，心里不大安生，许也是因一夕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好像丢了那层护着自己的铠甲，总格外的敏感，又还多思。
“你便仗着知晓了我逃跑出来，没有了依仗，想欺负便欺负罢。”
陆凌听得这话，连是老实松了手：“我没想欺负你，晓得这些，再多心疼都心疼不过来，若还存着那心思，横死也不为过！”
书瑞红着脸，背过了身去。
“总说这些没个忌讳的，不如早些与家里写封信回去。”
陆凌眼前一亮，连忙绕到书瑞跟前：“说成婚的事？”
书瑞教他惊了一吓：“成哪门子的亲。尽晓得浑说！”
“你本是要回家去的，这般一丢就是两三个月，家里头没得你的消息，难道还不报个信儿？”
陆凌顿时又失望下来，他焉儿道：“我前头就递了信，说我在潮汐府谋了营生，不急回去了。”
书瑞见他早做了这事，想着倒是也晓得周全。
攥着手，没得了话。
陆凌眸子动了动，神情有些可怜：“既也不许说成婚的事，那往后还是表兄弟？”
书瑞知他甚么意思，却不戳穿：“对外自还是表兄弟，否则要如何同人说。”
“那对内，总也能算作相好的了吧？”
陆凌眼巴巴看着书瑞，要想讨个名分来。
书瑞脸发烫，不答他的话，想是钻回屋子去，陆凌却早晓得他要这般，长腿一抬，侧身拦了人的去路。
“想要个准话，也晓得以后该怎么做。”
“你要甚么准话？对内是表兄弟你要如何，是相好又要如何？”
“若是表兄弟，自还要加把劲儿，若是相好，我就能将那些想靠近你的人都赶走了。”
书瑞心想他如今顶了这张脸，早没得了教人惦记的本事，若要论往前，那他说这话，倒还有些让人信他的可怜样。
他酸溜溜道：“哪里有甚么人想靠近我的，倒是有些人贯会招蜂引蝶。”
陆凌觉冤枉，却又无从辩驳。
书瑞瞧人耷拉着一张脸，抿了下唇：“你既是想好，好一场左右我也不吃亏。不过跟我好，得约法三章。”
陆凌没想到书瑞肯松口，急道：“别说三章，三百章都成！”

第36章
“你别光答应得好, 临了不敢应，丢了男子气概。”
书瑞见人嘴倒是快，话且不听就先顾着应承。
陆凌却道：“你只管说。”
书瑞瞧他多笃定的模样, 抿了下唇，背转过了些身去：“其一，即便是你我好了，这在一个屋檐下, 孤男寡哥儿的, 你我又力量悬殊，你不准起些不正的心思。”
陆凌听到这话, 一下就急了，连蹿到书瑞身前去，他凝着眉头：“想也不行？这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从前练武的时候教习让单脚站在不足掌宽, 三丈高的木桩上, 也只不准手脚动弹, 却也没严厉到让脑子里也要想着不准动。”
书瑞脸微红：“谁爱管你想什麽, 我又不是你脑子里的虫。只你不许随意碰我。”
陆凌微吐了口气，看着人，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会欺负你。”
书瑞这才满意了些, 罢了, 他同陆凌摊出手：“把你先前要给我的便钱务的凭证拿来。”
陆凌眉心动了动，交叉抱住了双臂，道：“先时如何说都不肯要，时下知道后悔了, 反与我讨？”
书瑞才不怕他的促狭，只道：“从前我们甚么干系？时下又是要奔着甚么关系去的？既是要好，我说不得就丢了名声, 那我自是要辖着你最重要的东西。”
陆凌轻笑：“行，依你的。”
“这其三，也是十分紧要的一点。”
书瑞看着陆凌，道：“我俩倘若是有朝一日分道扬镳了，不论甚么缘由，也望不要彼此纠缠，也不要怨恨相互诋毁，好聚好散，不枉好一场。”
“这三点，你可都能做到？”
陆凌听罢，眉头已是紧蹙了起来。
“前两点我没有异议，只是最后一项........我做不到。”
“为什么要和我分开，还不许人挽回？这太无理了！”
书瑞抿了抿唇：“我要紧说的是不要怨恨诋毁。”
“若没前头的分开，自不会有后头这些忧虑。”
陆凌道：“这不行，若是一定要照着这一项章程，我需得是再加上一句。”
“加什麽？”
“我俩好，必须是冲着将来成亲去，不可因半道上吵架、又或是遇着甚么阻碍便轻言分开。”
书瑞怔了下，微是垂下眸子，嘴角却扬了起来。
——
晚间，书瑞躺在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从陆凌那处刮来的便钱务号牌，秀眉弯弯，心底到底是难掩欢喜。
能与他走到这一步上，是从前他不曾敢去想的，他不由想，或许回到了潮汐府，爹娘心怜他，才教他一路虽小有些坎坷，可到底却是顺的。
他放下号牌，小心收好。
转头看见凳子上置着的一把铜镜，书瑞心头犹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告诉了陆凌自己的真容。
这傻小子见他使了脂粉，竟还想着与他买了珠磨粉使，他倒是舍得用钱。
不过想了想，日子还长，且缓缓再与他知道也成，不教他一时也太得意了些。
思想罢，书瑞将薄薄的被子覆在身上，松懈了一身，许久不曾这样松快了。
躺了会儿，又扯了被子将脑袋也一并给蒙住了，人在里头偷着笑了一会儿。
须臾，放下被子，又恢复了平日里正经沉稳的样子。
他偏了脑袋，侧过身子面着旁头那间屋子躺着。
“陆凌。”
“嗯？”
书瑞听得回应声，眸子睁大了些，想是这人耳朵可真好，莫不是一直都在偷偷听着他的动静罢？
“你睡了么？”
陆凌躺在地铺上，听着书瑞的声音，嘴角微扬：
“怎的，想教我过去陪你？”
书瑞闻言脸一红，怎有这样不知羞的人？
他默了默，轻手轻脚的起了身，赤着脚到门边去，轻轻给门上了最严实的门闩。
罢了，又躲回了榻上去：“好啊，你过来。”
陆凌眉心一动，他哪里会没听着人偷偷给门闩加紧了，晓是这人又想使坏。
不过，却还是坐起了身。
“你确定？我可真能进来啊，你最好是把窗也封严实了。”
书瑞心里一跳，想这人以前在京城高门与人做事，上房揭瓦，进人屋宇，可不跟吃水似的。
他干咳了一声：“你说些甚么，我听不清，睡了。”
陆凌嘴角微动，复躺回了地铺上。
书瑞留意了半晌动静，见陆凌没过来，这才踏实的捋了被子半抱着，睡下了。
倒是好睡，一夜清梦。
如此，过了些日子，陆凌往张师武管跑了几回，总算是定下了那头的教习差事。
便是副教习，月里得歇息八日，月费四贯六钱。那馆主倒多赏识陆凌的本事，只也不能越了章程，教他先安心在武馆做着，后头自有前程。
书瑞且还一头贩着饮子，一头往外送餐食，期间还得了一回码头的生意。
只这厢陆凌做了武馆的差事，再是走不开了，书瑞如何都得寻人才忙得过来，所幸是问了晴哥儿，他得空能来。
书瑞这回再是不许他推脱，算做请人，结得一日工钱与他，两厢说好，后头再有码头的生意，他就做散工的价雇晴哥儿来帮他一回。
晴哥儿这阵子在家里接些给人浆洗的活儿来做，夏月里洗衣裳不觉冷，可价也贱，一盆子衣裳才得几个钱，不如冬日里的浆洗价格高，他自是乐得书瑞喊他去做事。
偶间，浆洗的活儿也没有，他得空闲，书瑞没唤他，他也过去帮着照看一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
“单老娘子素日里做些甚么活计？她若是出门去了，你三妹如何消遣？”
书瑞这日买得了些莲藕，剁了猪肉馅儿，使上葱姜蒜末酱油调了味，填进了藕片里头，捏了封口裹上粉糊，下了油锅里炸。
做了些金黄酥脆的藕夹来。
另还就着油锅，炸了鱼块，海杂丸子。
他见着来他这处吃饮子的客，有时还往外喊小贩的小食送来就着饮子用。
进店里来，单是吃些饮子，确实有些寡淡了，若赶脚或是单想吃饮子解渴的另说，闲散着的人物，嘴巴里嚼了甜的，就想咸辣的。
想着既有客肯吃小食，书瑞索性也做些出来卖，不纯便宜了外头的小贩，左右锅灶现成的，用着也趁手。
前儿在市场上捡了四斤鸡脚子，他拿回来焯水去了腥臊，煮熟后先使些料子腌了腌，取了鸡脚子装进舂桶里，再将小橘，花椒、葱蒜、酱料合着一并舂得半碎。
脚子入味极好，皮肉上都是酸酸辣辣的滋味，他自都吃了一小碟子。
往外头挂了牌子，人问是个甚么滋味，叫了来吃，都觉好，凉凉的，却又酸辣爽口，最是适宜夏月里用不过了。
没得两时辰就卖了个干净不说，连带着一整日的饮子生意都极好。
这两日都有客复问，只可惜单脚子不那样容易收得到，书瑞也只有答说哪日买得了食材再做。
若是有，定一早就挂了招牌。
晴哥儿在炉子前帮着书瑞看火熬着漉梨，时下书瑞也学得了聪明，漉梨膏可先熬了出来存进罐子密封在地窖存着，要用时取来化水便是，也不用急赶着当日里要多少才熬多少。
一日下晌，他做夜饭时顺便就起了炉子熬漉梨膏，清爽的气味顺着风儿飘，村里与人送了新鲜果子要折返家去的果农嗅着气味，一路寻到了他这处，敲了门来问，要不要新鲜的漉梨，山里的树上摘了能直接与他送上门来。
书瑞得晓这桩方便，也认真问那果农：“你送至我这处来，甚么个价？我做着点儿饮子生意，素日里要鲜果的时候且还不少。”
果农见有生意，好生着谈说：“外头市场上再是价贱，却也不如俺这处的划算，哥儿若定期要，要得多，外头两个钱一斤的漉梨，俺这处一个钱。”
与他递了俩自家山里的果子瞧，书瑞尝着味道却也不差。
“你那处可还有旁的鲜果？”
“桃、李、寒瓜、木瓜........一应是都有。乡下间，便是俺不曾种得有的品种，却也有门路弄得。”
书瑞道：“漉梨熬了膏倒是久存得下来，只旁的鲜果未必能。这般，我可能要果子时，提前了交待，你按着日子与我送上门来？”
“如何不能，商谈得好，长久的生意可做。”
果农道：“南集上几间铺子都从俺这处采买鲜果，顺道儿过来哥儿铺子上一趟就是。”
书瑞想这般可省事得多，又与他说了些价，定了收送果子的细则，问下那果农的姓名，同他合了生意。
今儿的漉梨就是张果农一早与他送来的，书瑞趁着新鲜，洗干净都给熬了。
晴哥儿听得书瑞闲问他话，给炉子拨了拨火炭，道：“俺娘也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不怕你嫌，有时候还做些倾脚头的活计，倒夜壶，收粪水。
娘出去，三妹也要跟着去帮忙做收粪水的活儿，只娘不教她去做这些，她觉自个儿老了不怕人嫌，可忧心小丫头还不大，教人说长说短的，就一人在家里头看屋。”
书瑞晓得不少人嫌倾脚头，觉着寒碜，他倒觉得单老娘还多能吃苦。
“你素里过来，逢着单老娘子也出了门的时候，索性是把她一并唤了来这处耍，小姑娘一人在家中，多是冷清可人怜。”
“她淘气咧，过来你这头，怕是闹着你。”
书瑞道：“小姑娘能有多淘气，我先前见了几回，多是懂事伶俐的。过了来，院子里还热闹。”
晴哥儿见书瑞实心的喊他带了三妹来耍，也便应承了下来。
三妹一人在家里头，家中没得甚么消遣，确实也孤单得很。
后头几日，晴哥儿一没得活儿，就带着妹妹过来书瑞客栈上。
小丫头能得出来跟晴哥儿一处，多是欢喜，来了客栈也不闹腾，还尽是帮着烧火，净菜，洗碗，混然似个小工一般，十分有眼力见儿。
书瑞本是想教晴哥儿带了小丫头出来耍的，瞧着兄妹俩都那样与他干活儿，反是弄得他多不好意思。
想是晴哥儿误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喊他妹妹来是为着帮他做事，私下里还唤了人单说了他一回。
晴哥儿却笑：“她在家里头就是这般，惯了的，不是俺特地嘱咐了她。若是不教她手上有点儿事做，在铺子上她也觉着拘得很。她回去还与我说来你这处耍多好，你总与她吃食，教她羞得很。”
书瑞听去，也只好作罢，只叹这小丫头实是懂事，兄妹俩都是勤谨的人。
日里过来帮忙，除却是码头卖餐食那般的时候，都不要他的钱，书瑞便教他们俩在客栈吃饭，外有时候引子没卖完，他唤了人与单老娘也带一份回去。
得知单三妹不曾读两日书，闲暇时候也教她些生字，简单的算术。
单三妹倒是更欢喜过来他这处了。
转眼，进了七月，一年里头最是热辣不过的时候。
这日书瑞买了四个及腰高的大肚儿坛子，预备趁着瓜菜最好的时节上，治些菜进坛子里腌着，过了时节好吃用。
他托张果农给介绍了个乡里做瓜菜生意的菜农与他认识，教人送了长豆角、菘菜、萝卜、雪菜、胡瓜、大蒜、嫩仔姜这些瓜菜来铺子上。
也没细细说一样要多少斤，书瑞只引了菜农与他看了家里才置下的四只大坛子，教他看着送些来，他照了单结钱。
书瑞趁着陆凌休沐的时候特地唤了人送来，好是教他帮忙搬运瓜菜。
早间才用了早食，那菜农就驾着驴车，一连送了几大箩筐的瓜菜来，还湿润着露水。
书瑞翻瞧了瞧，这菜农倒是厚道，得晓他是要腌菜，豆角选的都是细细豆子还没长起来的那般，一掐一个脆嫩。
瓜菜新鲜不说，也还真就按着四个坛子能装下的量来，没说一见有生意，又是自行做主准备多少，就铆足了劲儿给人弄上一大车子。
书瑞便也是有心考验这菜农的品行，往后客栈支起来，只有更多用瓜菜的时候，若早前些就有上几个卖瓜菜、肉、果子的好人脉，能与他省下许多的事。
瞧是不错，他爽快接下，陆凌与菜农一道儿将菜往院子里搬。
书瑞沏了壶茶，倒了两碗晾着，待着菜农搬了菜，喊了人吃。
他去取了铜子来与人结钱：“张果农力荐了刘老爹家里的瓜菜，这厢瞧着，果真是鲜好，还望着别断了联络，他日里再托了老爹送菜。”
“也是哥儿瞧得上，不嫌俺这瓜菜孬，只哥儿一声交待，还是跟今朝一般送来。”
刘老爹巴不得与书瑞送菜，他这客栈当道，车子就能到了门前，不似有些小巷子，车过不得，只能靠着人力运送过去。
轻巧便宜些的活儿，谁不肯干，况且他觉书瑞随和，瓜菜好人就不多挑剔，结钱爽快。
他往前遇着过为了压价的，先分明谈好了价钱，等瓜菜送到了，转又做毁寻些由头来绕价，他最不欢喜这样的买家。
送走了刘老爹，书瑞便取了大大的圆簸箕，自家里头只有三个，外又前两日里就跟晴哥儿家借了俩，又和杨春花借了两个，拢共七个大簸箕。
陆凌把送来的瓜菜冲洗干净，书瑞便取了去晾晒，七个簸箕给装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头都布不开了，还得置个架子，高低错落了才好，不然都晒不均。”
书瑞插着腰，看着院子的瓜菜，轻轻擦了擦脖儿上的汗。
腌瓜菜，要想久泡不烂，入坛子前还得先晒过，瓜菜焉巴儿脱了水分，这才耐腌泡。
陆凌道：“放屋顶上晒便是了，上头还不比底下宽敞？太阳反还大些。”
书瑞两只眼睛一亮，觉是这主意好，于是驾了梯子，两人想将更耐晒的萝卜和胡瓜送去屋顶上。
只却刚运上去，腾腾腾的几声响，萝卜就跟脱了缰似的滚去了，好是陆凌手脚快，不然还得砸个稀巴烂。
“使竹条，把萝卜都给穿起来。”
杨春花听见动静，过来一瞅，只见陆凌倒挂在房梁上，一手捉着个圆滚滚的萝卜，胳膊下还夹了仨。
书瑞则紧扒着楼梯，两人当真是好笑。
“屋顶有些斜，这实在的东西，如何有不滚下来的。”
书瑞依了言，上杂货铺里寻得了一把竹条回来，把萝卜都穿了，用麻绳栓住，这厢才算踏实了。
陆凌从房顶上跳下，半边屋顶都教晒上了瓜菜。
等下晌太阳落了山，除却萝卜，也都晒得差不多了。
书瑞烧了沸水放凉，使了酒把坛子杀了菌，十斤水一斤盐，依着兑好，撒了花椒，再将洗干净晾晒好的大蒜、嫩姜置入坛中，接着便是今儿晒的豆角胡瓜这些。
陆凌跟着书瑞打转，他嗅着有些酒气的坛子，道：“这使了酒不会吃醉人罢。”
“你只当是人人酒量都似你一般不成。光是闻着酒气也都醉了。”
书瑞眉心蹙了一下：“别着个刀，尽在这儿占地，一头去。”
往先脑子不清明的时候，虽是宝贝他那刀，却也有时放在屋中不曾携带，打是脑子好了，又在武馆有了差事，这刀就没离过身。
人单家兄弟俩教他唬得不成，每回都要等他去了武馆才来，下晌下工回来前先走。
陆凌听见书瑞的话却不肯挪动，素日里要去武馆点卯，都不得见书瑞不说，好不易是挨着了下工，回来家里，也就一同用个晚饭。
书瑞白日里劳累，吃了饭就打着哈欠回屋洗漱了要睡，一日里都没得两个时辰能见着。
若不是实晓得他事情繁琐，且都要教他觉着是有意避着他的。
他都有些后悔去武馆寻事做了，今儿好不易得了休沐，想是拉拉手不许也就算了，哪里还有在他身前打会儿转都不让的。
书瑞也晓得些他的心思，如何有不想与他待在一处的，只这般早晚得见着，又还一个屋檐下，已是少有的黏糊和机会了。
寻常相好的，有几个有这般待遇的？
虽是也想有更多耐心和好性子给他，这才好上，谁不想教相好觉得自己柔情小意呢？可男子好似是天生擅长闯祸和惹人生气一般。
这不，教他挪开些，耳朵聋了似的，一个折身，只听砰得一声响，“咵嚓”，一只坛子就裂开了条长长的缝。
书瑞见着杵在菜坛肚儿里的大刀，两眼一抹黑，横手一掌劈了过去：“你看你干的好事！”
陆凌身子一紧，脑门儿上挨了一记后，反是又美滋滋的了。
书瑞检查了一下菜坛子，瞧已是用不得了，气归气，可半晌却听没得陆凌吱声儿，他心里又愧了下，想是不当打他。
一抬头，要问打疼了没，却看着人捂着脑门儿一脸痴相。
书瑞嘴一瘪，抿做了条线，确是不当打他，更教他欢喜了。

第37章
翌日, 书瑞跑了一趟陶作，问是坛子还能不能补，坛子倒是补得了, 就是不好再用来做泡菜坛子了。
这般，书瑞还是使了几个钱把坛子补好，另用作储存旁的东西，也比装了土来种菜作用大, 毕竟种菜的破坛子还是好捡, 能做储存用的好坛却少见。
如此四个坛子少了一个，原先准备下的瓜菜就有剩, 书瑞也没再重新添置新的坛子来泡菜，索性是又晒了两个太阳，把瓜菜晒得焦酥以后密封收了起来。
既是起了心思晒干菜储存, 后又买了些茄瓜、萝卜、莴苣来晒。
杨春花过来耍, 说他勤快, 弄了泡菜又收干菜的, 冬月里头不愁菜吃。
书瑞心里盘算的倒是冬月上客栈支了起来，到时候后厨上日里使菜定然不少，他趁着夏月里多储存些菜, 也不肖尽数去买, 能省下几个晒菜钱也算几个。
杨春花见他菜弄得好，也见着眼热，闲暇了去买了些新鲜瓜菜收拾来晒了存。
娘俩儿吃不得多少，去干菜铺子上买也容易, 只如书瑞说得那般，能省下几个钱算几个，将来阿星读书科考, 有得是使银子的时候。
便是学业好，真有了出息考出个功名来，要想谋得个官职差事来做，还不得要海量的银钱来打通门路麽。
书瑞听得杨春花这般说，劝慰道：“阿星将来有那出息，家里头定然也会帮着，你不肖太愁。”
杨春花却摇头：“怎有不愁的，俺跟娘家婆家都不亲近，凡还是要多靠自己才成。”
她那婆家，往前自家男人还在的时候就待她不多好，男人走了，她那婆婆心里头记恨着是她克死了人咧，看着阿星，面上没曾说得难听，实则心里头一直便揣着恨他。
娘家那头倒是怜她年纪还轻就守了寡，想劝她再嫁，两头吵了几回，婆家说要是再嫁，往后便再不准见阿星，孩子得在他们宋家养着。
杨春花哪里舍得孩子，宋家若是真能好心好意的照顾阿星，她姑且能有一丝心安，可宋家二老历来就偏心大房，阿星没了爹，娘又丢下了他，在宋家不晓得要受多少委屈。
她想不得这些事，只出来经营着铺子，独自照看孩儿，日子倒是还好过些。
可她守着不嫁，娘家又不欢喜，时时劝，劝得多了，竟还生出些怨怼来。
“你说哪里又还敢有多的指望。”
杨春花直摇头，家里琐碎事，教人心里苦。
书瑞却也没想到杨春花的这些为难，不怪是上回她老爹过生辰，本是欢喜事，她回去祝生一趟回来，反还有些疲倦。
素日里见人总喜气洋洋的，原也是想孩子看着心头安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得法子，只也让自己想开些。”
杨春花笑了笑，拍了下书瑞的手：“我早两年还总是哀愁着，打是你来，反是想开得多了。”
她说得是实诚话，从前想着自个儿那些事，夜里睡不着，暗暗抹眼泪儿。
后头书瑞来了，她眼是见着一个年纪那样轻的哥儿，手头也不宽裕，铺子破烂成那模样，也没瞧人要死不活的，反是一日日的给拾掇了出来。
这般靠着有劲头的人住着，自也容易受了感染。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夸赞，直笑：“我竟不晓得自个儿是这般能耐的。”
两人笑说了一场，才各忙去。
这日，早间起来，天穹有些低。
晨里本当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候，竟也闷乎乎的。
书瑞觉是要下雨，取了把伞出来，教陆凌出门时给带上。
这人却说夏月的雨来去都快，就是要落也落不得多久，嫌麻烦不肯拿，嘴里叼着个肉馒头就往武馆去了。
书瑞说人不信，想是下晌落了大雨，他得闲也不去接他。
天气闷闷的，书瑞觉今儿天气不好，街市上怕是没得多少人。
他取了绿豆，想是今儿就做雪泡豆儿水，熬些梅子汤，另在炸点裹了粉的酥肉和菜叶子，准备的东西都不多，怕是生意不好。
要炸做小食的时候油却见了底，这阵子他换着小食做，酸腌、蒸煮、油炸、卤制都有弄，油还是使得快，毕竟炸一回小食，那油就得跟水似的倒上小半盆子才成。
所幸是本钱高，油炸的小食也卖得贵些，一碟子丸子四个就得好几个钱，能有挣头，否则他都不肯做这小食来卖。
书瑞提着油壶，从正门出去，往街市里头走过了三间铺子，这处有间新开的油坊。
他使了四十个钱，打了一壶油提回去时，迎面的风呼呼得吹，街市前的铺旗吹得簌簌作响，灯笼也左右晃荡得厉害。
自家树子下摆好的桌子，没得一会儿就落了好多榆钱叶子。
书瑞觉是不成，今朝树下不好行生意，转将桌凳儿收了进去。
怕是教人以为今儿不做生意，他又把展出吃食的招牌给挂高了些。
回去院儿里，今朝瓜菜都不给收拾出来晒，只怕一会儿雨来了，来不及收，反还打湿了发霉。
“闷热得很咧，这雨要落赶紧给落了，教人松缓口气才好。韶哥儿，今朝可做了饮子，俺端两碗回去和老姊妹吃。”
张神婆打院儿那道门钻了进来，嘀咕了一通，唤书瑞与她弄饮子。
书瑞给她取了大些的碗碟儿弄了两碗，收她六个钱。
张神婆美滋滋的，装了食盒里，说是晚些时候与他送回来。
见书瑞要炸些酥肉来卖，却又还不忙了，屁股粘在院子里的凳儿上，与他扯闲说他对门儿又落了锁，那屠户娘子把这头赁下的大屋给退了，时下又空置下来了。
书瑞往开着的院儿门往对面望了一眼，心想那屠娘子倒是多有魄力。
“不过那屋宅不愁赁，听得说又有人赁下了咧，瞧是甚么时候会搬进来。”
书瑞倒是一二留心，毕竟对面是自家铺子门对门的住户。
他知晓张神婆馋他锅里的小食，起锅时，还是捞了一条炸得金黄酥脆的酥肉与她尝了个味儿，多的自不相送。
张神婆得了滋味，倒是也那般好没分寸的贪嘴，谢了提着食盒家了去。
至午间，几阵风响，热闷到了极致上，听得屋顶的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外头吆喝：“来雨了！”
书瑞走出去一瞧，大颗大颗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好是衣裳早早的收了，菜也没晒，不然怎强收得急。
走去大门那头，见着街道上的人捂了脑袋，四窜着跑了开。
“哎哟，雨好生的大，来哥儿这处躲个雨，同俺一碗雪泡豆儿水，外一碟子酥肉来用罢。”
一后生跳上了台阶，抖了抖衣裳上的雨珠子，见书瑞整好在铺儿前观雨，同他要了些吃食。
本以为是落了雨生意要不成了，谁曾想接连来了躲雨的人，都待在书瑞的铺子上，慢悠悠的用着饮子吃食，要等雨停了再走。
书瑞招待了食客，今儿只他一人，简单收拾了碗粥就着脆爽的腌小菜来用了。
预备戴着斗笠往书院那头去取晚间的名单来，正是想去隔壁喊杨春花给他望着一眼铺子，却又听正堂那头传来一声熟客的吆喝。
“韶哥儿，有客来！”
书瑞应了一声，迎着出去，却见在屋檐下收伞的人是余桥生。
“早先就听得了哥儿说在做点儿饮子生意，不成想生意这样好。”
余桥生还是头回来书瑞的铺子上，他走的正门，偏头瞧见堂里坐着些食客，多热闹。
再是抬些头，又见着书瑞挂在门上的吃食招牌，贴的粗纸上排排隽秀小字，甚是端正。
他不由得贪看：“这是哥儿写的？”
书瑞见余桥生问，笑答他：“每日里卖得饮子小食不尽相同，写了来也方便食客瞧，不教人想吃那样吃食时没有空跑。”
余桥生叹道：“竟不晓得哥儿的字写得这般好，当真是不输许多读书人。”
他眼里浑然对书瑞又多了些欣赏，心头也生出股暖融融的感觉来。
书瑞也不久受他的夸赞，请了人去院上坐，与他倒茶水用。
“余士子今朝如何过来了这头？我正是想去取名单。”
“我便是为着这事情来，眼见七月过半，下月上就要院试了。书院里头时下课业都紧得很，夫子学生一颗心都在考试上，倒是不得讲究吃用了，全凭着容易为主。”
余桥生是来同书瑞告辞，这厢要考试定饭的书生更少了些，他也要下场，没得更多精力揽下餐食生意，为此不得不先停了合作。
书瑞倒是谅解，每逢有考，书院最是紧绷的时候，除却学习，哪还挪动的出旁的心思。
“无妨，只还劳余士子跑这一趟，又还那样大的雨，我过去时余士子说与我听可不方便些。”
余桥生闻了言，微是有些不自在的答他道：“这厢停下生意，我全身心于下场上，怕是没得半月一月，不得再见。”
书瑞闻言，有些不解，倒不等他问，余桥生觉是自己说了甚么露骨的虎狼之词了似的，连又道：
“我的意思是一时半刻间不得再一道做生意了。哥儿好是和善守诺，今朝下雨，我便想着过来一趟，也示郑重。”
“余士子太客气了，一同做了这样久的生意，我却也厚着面皮当士子是个朋友。这科考在即，如何还好意思耽搁余士子的学业事。”
余桥生听得书瑞的话，心头一暖，眸间起了些含蓄笑意：“不耽搁这一时一刻。”
说着，声音低了些下去：“若是此次院试能有一二成绩，到时........”
“余士子怎过来了？今朝书院休沐？”
话是没说完，一道声音先落下来将人给打了断。
见着走来院子的人，余桥生后背绷了一下，好似做贼教人捉了个正着一般，面微红，略是心虚，当即恭敬同人行了个礼：“陆兄弟回来了。”
“余士子是过来与我送名单的，今朝最后一回了，下月上有考试。”
书瑞见着顶了个草帽的陆凌，也疑，问他：“你如何回来了？”
“有个教习换了我下晌的课，我在武馆待着也无事，索性就回来了。”
陆凌说罢，扫向一侧的白面书生道：“倒是回来的正是时候，要没回来，还不得机会撞见余士子上门。”
余桥生干干一笑。
书瑞听陆凌怪言怪语的，当着外人不与他辩，转说是请了余桥生吃碗饮子。
余桥生连推了说考过了有机会再过来，本当与书瑞再说几句，瞧陆凌回了来，连告辞了说要走。
陆凌见此，却是破天荒的热心：“外头雨大，书院午间歇息的时间又不多，余士子还特地跑一趟来，这般心意，我势必得送送才好。”
余桥生连忙摆手：“陆兄弟才得回来，不肖麻烦。”
陆凌却自顾撑了门边的伞：“不要紧，请吧。”
余桥生只好硬着头皮谢了一句，转同书瑞做了别。
看着一并出了门的人，书瑞眉头紧了紧，不知陆凌又想闹甚么幺蛾子，只却没得跟去看，堂里的客唤添水，他且去忙了。
外头的雨斜斜的往下坠，把本就热腾腾的地面击打着，地气一时下不去，又闷又湿的。
余桥生浑然不适的跟着陆凌走出了巷子，他隐隐觉出身边的人冷肃得很。
此番颇具些压迫感，这路好似就跟不满女婿的老丈人一起走的一般。
出去巷子，至大街上，余桥生再是难忍耐，深凝了口气：
“小生家境却是贫寒，从前许多事情都不曾敢去想，怕是误了人，只一心紧系在学业上。”
“今夕才算明白，并非是小生能克制，不过是未曾遇见好的人。”
“小生知陆兄弟爱护韶哥儿，轻易不准许人亲近，小生如今一无家境，二无功名，属实不当受人待见。”
他眸子坚韧，十分郑重的同陆凌道：“此番考试小生定全力以赴，若不得功名，定不再前来。
若是可得上榜，还望兄长在韶哥儿面前美言几句。”
陆凌自还没开口，乍就还先听得了人一席恳切言辞，便只差一句待他考中秀才，还请把书瑞放心交给他这样的话了。
一时间，陆凌脸上五彩纷呈。
半晌，嘴里方才崩出几个字来：“你把我当什么了。”
余桥生不解陆凌何故这一问，莫不是嫌他大话，未曾下场中榜就急急同人许诺这些？
他实诚道：“自是做兄长般恭敬，若非如此，也不敢同陆兄弟坦言。”
陆凌面如黑炭，虽极是想将这书生扔进沟里，只他到底还是没有动武。
在个外人面前发疯，失了气度，怕连带人把书瑞都给看扁了去，觉是如何看中了他这样一个人。
气过了劲儿，倒还平和了下来。
他摆出些大度，面无表情道： “回去好生考你的试，别在揣着这些没有结果的心思。”
余桥生见着陆凌的态度，反却是急了： “陆兄弟，莫欺少年穷！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做什麽证明给我看？你可问过了他姓什麽？真当我们同姓一个陆？”
陆凌看着人不依不挠，好不易劝了自己平和些，像个宽容的人一般，偏却是人不乐得如此。
“你想给他的，我都能给他。今日话既说到此处，我索性也给你说过明白，再是让我见着你来纠缠，我不会像今天一样客气。”
说罢，陆凌也不久与他多说，撤了伞，返回了去。
余桥生耳边回荡着陆凌的话，痴愣了半晌，漂泊雨声中，缓是悟了过来。
韶哥儿不姓陆？！
原便觉得有些怪，两人是兄弟，陆凌相貌奇俊，韶哥儿却生得平平。只说不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他们这般相貌不多相似的兄弟，外头也不是没有。
虽相貌上一个好，一个次，但性子却也恰恰调换了过来。
今朝才算明悟，原两人并非是一个姓的兄弟。
他浑浑噩噩的往书院走回去，一侧身子淋湿了都不曾发觉。
怎偏是才定了心，如何又与他一击？
余桥生多不是个滋味，嘴里苦了一路。
却要说还是得有些才学的读书人，想事就是想得快些，至了书院大门，忽得却又想明了。
他心道：韶哥儿其貌不扬，却同是有人看中，着岂不是更说明了他的好麽。
天底下好的事与物，哪样是想要伸手就能得来的，不去争不去谋，如何轮得到自己身上来？
余桥生想到这层上，颇觉有道理。
他不当泄气，反当更是用心，真正是有了功名傍身，方才有与人争的底气。
余桥生转头将自个儿鼓舞得一身向上气，又抖擞着步子进了书院去。
——
“你又是怎的了，谁惹了你？”
书瑞洗了把手，收拾了堂里的碗进后院儿去洗，见着回来的陆凌一屁股坐在凳儿上，板着个面孔抱着两条胳膊。
他问人从武馆回来可吃了饭，却也不答。闷着一脑袋的气，还等着人猜呢。
便是不肖多猜，却也晓得他在作什麽怪。
陆凌梗着脖子：“心里分明清楚，还来问我。”
书瑞心想他倒是不想问，只却挂着一张脸直睨着他，他不问能罢休麽。
“他就是来送个名单的，读书人大抵讲究礼数，你总与待我客气的人置甚么气，非得是待我多不好才放心是不是？”
陆凌听得这话，心头更不欢喜了，道：“你还再怪我多心，可晓得人将才如何同我说的？”
书瑞道：“又说什麽了？”
“人把我当大舅哥敬着，同我立下誓，说等考中了秀才再来寻你，巴巴儿等着要跟你好呢！”
陆凌想想就生气，将才没给那小书生两下子，全凭书瑞的情面。
“你同我认了他对你有意思，我也都不说甚么了，偏还瞒我，甚么意思？可是想着瞒了我还要藏一个在外头？”
书瑞听得这席话，眸子不由睁大了些，连带手上的活儿都放了下来，不尽信的问陆凌：“你说余桥生他.........可别是误了人的意思。”
“我没读过多少书，难不成连人说什麽话都听不明白了？”
书瑞觉是没道理得很，这余桥生好好一个文采不错，又还生得端正的年轻书生郎，怎会对他起这心思。
不过将才人冒着雨来，说话又还吞吞吐吐的，倒确实像是想说些什麽。
陆凌见书瑞沉默了下，眼睛一动不动的，他紧着眉头盯着人：“你想什麽呢？想什麽呢！脑子里可是已在想着他的好处来了？”
书瑞一个激灵： “别浑说，我没瞎想。我重来都不曾往那些方向去想过，只是想着生意那一层上才客气着。”
看是这人跟要炸了毛的狸奴似的，书瑞连是哄着人：“他要真同你说了那些话，也是因着太年轻了，不经世事。
终日里泡在书院，一心系着学业，没如何与哥儿姑娘的打过交道，一时间同我做生意，久了自想岔了去。”
“人要是真中了秀才，有了荣誉，又有了朝廷给的赏赐俸禄，到时有得是人贴上去，他见识得多了，也就晓得了现下的想法是不成熟的，自不会前来纠缠，只怕还毁得很今日里与你的那一番言辞。
你把心好生放回肚子去。”
陆凌却不全然吃这一套哄：“听你这意思，倒还碍着世俗的缘由有些遗憾似的。
他若真中了秀才还意志不改的来寻你，岂不是更打动人了，你又如何说？”
书瑞心想他都同人说了他们俩不是同姓兄弟了，那再是傻也该想得明白一二，如何还会寻来。
不过他也不好，事先没看出余桥生有那心思，害得陆凌还给人认了回大舅哥，到底有些歉疚，便耐着性儿又哄了哄：
“我俩既都相好了，怎还有甚么旁人的说法。别说是他了，就是再有七八个才貌小书生来寻，我都不带搭理的。”
陆凌听了这话，看书瑞信誓旦旦的模样，倒是总算舒坦了些。
他嘴角微扬，可算是消停了下来：“这可是你说的。”
书瑞见着人好似得了认定，暗戳戳又得意了起来的模样，忍不得伸手捏了他的耳朵一下。
“我说的。”

第38章
下晌, 书瑞去书院里头送了考前最后一回餐食，预祝要下场的书生都能得上好成绩，还给定了餐食的书生都送了一份饮子。
好不易止了些时辰的雨, 竟是在闷闷的雷声中又洒了起来。
书瑞和陆凌赶着回客栈上，一路上都听得沿街屋檐下水渠里流水的声音，城河里的水都翻涨了不少。
城中树木不见多，街道上却都有些剐蹭下的青翠树叶和枝丫, 可见得先前那场雨风也不小, 不晓得乡野间倒了多少树木。
回去客栈里，雨已是又落得响了, 好些翅轻体肥的涨水虫四处飞，密密麻麻的。
书瑞用扫帚扫了一扫，一会儿又还飞了进来, 可惜了不曾养得鸡鸭, 否则还得教鸡鸭一餐饱。
午间一场大雨, 时下气温已是纯然降了下来。
客栈里头没得了生意, 人也得了松闲，书瑞教陆凌给炉子升了火，他取给书院做餐食剩下的半只老鸭子给剁做了块儿, 焯水去了腥, 略是洒了些薄油炒了一回送进了砂锅里头。
又启开坛子，拾了半颗萝卜、一指豆角，切了与老鸭一同炖汤。
前阵做的酸腌菜已是入了味了，早两日上取来吃脆脆嫩嫩的, 味道不咸不酸，恰是合口味，日里切一小碟子来吃粥夹馒头味道都好。
只多腌泡了些日子, 味道更酸了些，虽也还脆嫩，就是不那样合空口吃了，取来炖菜炒肉倒是不嫌酸咸的。
雷声轰轰，天暗下来，扯的闪电肉眼能见的亮，陆凌点了油灯挂了灯笼。
书瑞将热腾腾飘着酸香气的老鸭汤盛了一碗出来，两人就着粳米饭在灶屋边的桌子上慢悠悠的吃了个饱足。
汤炖得入味，酸辣里又合着老鸭的肉香气，很是开胃，雨日里最合吃热汤食。
书瑞也一连吃了两碗。
“今朝听得余桥生说下月里就要院试了，我倒是得了提醒，想是趁这近考的月份上，也做些惠顾来，到时挂个招牌，书生前来吃饮子行实惠。”
书瑞想着，未必是真就此来吸引书生吃饮子，考试在即，几个书生还有闲心在外吃喝耍乐的。
他要这般做，也是为着口碑，那些个食客见了，人也会觉着这店家心里大义，说起来也得赞一句，这才是真正引的客。
外在呢，真要引几个书生为客，那便新治些定胜糕做小食。
不少书生为着个好彩头，也还是肯使钱来买些这样吉祥寓意的吃食。
陆凌只当他一时失了书院的生意，怕进账薄了，道：“书院的生意一时停了，不然试试武馆这头的？我瞧着素日里不光是教习，武生也都是去外头吃，要么就是家里头有送。”
书瑞听他这话，不由前倾了些身子问他：“我早是疑惑，你们武馆也不是一间小武馆了，前去习武的人也不少，怎没说盖食舍和请灶人去烧饭？”
陆凌道：“秋桂街是条老街市，屋舍建得紧密。武馆当初在那处做起，想是初始也没想到会做那样大，倒听得说早想盖食舍，只现下里头练武场都已有些紧凑，寻不出地盘再盖食舍。馆长想做扩建，旁头的民屋铺子又谈买不下。”
“闻说已是在城里另寻大些的地盘，到时说不得会搬迁，也可能再兴一间武馆，这头的教习和武生分些过去。”
书瑞倒是隐隐记得儿时还在潮汐府，秋桂街那头确实是城中数得上名的热闹街市，如今十年有多，府城繁荣兴建，过去的街市慢慢的便老了去，不似新街那般更容易人经营居住了。
却也不怪那头现下会变得这般。
若有生意做，书瑞倒是乐得干，只他还是思虑了一番，道：“你才去武馆做事不久，满打满算都还不曾领得一月的工钱，若是这般就在里头张罗起旁的生意来，难免教人说议。”
“这般，等我有空闲，午间跑一趟与你送些热菜热饭去武馆，人要是自肯张口定我们这处的饭食吃，那我们再送去。”
陆凌想着书瑞要与他送饭，心头倒是乐意，却又总觉他劳累，道：“不然还是早些雇了单晴来，你一个人忙进忙出，总难周展。左右不过是多一个人的工钱，从我的月钱里划便是。”
书瑞晓得陆凌的忧心，平心而论，他有时确实有些忙不开，不过还是道：“若是武馆那头的生意做得成，到时听你的就是了。”
吃罢饭，书瑞回了屋去。
天黑尽，外头的雷反倒是一个大过一个，咵嚓，咵嚓的大炸雷怪是惊人。
书瑞合好了门窗，点得油灯，倒是不觉害怕。
他洗漱罢了，穿着一身素白的亵衣，赤着脚上了床。
帘帐里，人取了钱匣子，正在盘着手头上的钱。
这阵子做饮子生意，外又兼顾着餐食，三五个铜子的进着账，倒是还赚下不少，这朝一点，竟也有十二贯钱了。
外是算着先前手头本就余着的十来贯，拢共有了二十三贯钱。
书瑞心头有些欢喜。
不过这厢能攒下这样多，不光是赚得多了些，实也是自个儿花得少了。
打是与陆凌说了相好，他虽捏了他的积蓄，却也不曾真胡乱花销他的银钱。
大抵是陆凌也晓得，便教素日里吃用使他新挣下的银钱，不让他自个儿掏腰包，说是他住在这处，已是白住了，不兴再白吃。
书瑞觉得还算合情，也便应承了这般花销法。
他算着手头既然有了些钱，也不空余在手上，这般藏在匣子里也生不出钱来，索性明儿去木作里看看，到时把客栈内里修缮了，该填该换的木板一并给收拾出来，若有得剩，还能打上两张新桌。
想是这般，书瑞心里更是满足。
他收拾好匣子，眸子往对身前的墙瞧了一眼，小步过去，手指节轻轻叩了叩墙：“睡了。”
“嗯。一会儿就睡。”
书瑞听得声音，道：“怎还一会儿才睡？打雷睡不着？”
陆凌卧在地铺上，抬起眸子看向屋墙，默了默，还是同书瑞道：“在想事情。”
书瑞秀眉上挑，心道是怎还在闹腾白日里的事，不都哄说好了麽。
他正要张口，却先听得人道：“也有些日子了，还不见回信。”
书瑞立下晓得了他的意思。
“你可去邮驿问过？有时信件多，他们不定来得及送，却也有那般糊涂的弄丢了信，总要拖长了时间，等人上门去问时才说。”
陆凌道：“白日里就去了。”
算着日子，信递出去也快二十日了，寻常来说，十五日间，如何也当收得了回信。
若没得意外，他弟弟八月上也当下场，即便是提前动身去了蓟州府预备考试，他爹娘也没理由跟着去了蓟州，错过了信件。
虽往年间有通信，也都是他弟弟写得，这些年家里受着他的贴补，便是隔阂，却也不至看了信连信都不回的。
书瑞晓得陆凌和家里有些不睦，虽不知究竟是为着什麽，可子女哪有真不惦记爹娘亲人的，他肯吐露来教他晓得，确实也是将他当做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这般，再等个几日，我明儿也去几间邮驿跑跑，说不得送混了也有的，到时候再没得消息，看是托人回去，又或是你亲自回去看一趟也好。”
陆凌应了一声，心头宽了些，正想是与书瑞说些家里的事，忽得听雷雨声里有人像喊了声：“走水了！”
他眉头一紧，倏然从地铺上坐起了身。
书瑞耳力不如他，只听得人一骨碌起来的声音，问他道：“怎了？”
“像是有地方走水了，你别着急，我先出去看看。”
说罢，陆凌披衣，启了门便出了屋。
书瑞听得他说走水了，本还不大尽信，却听门一开一合，晓人也不会轻易拿这样的事情来做玩笑话，倏然也绷紧了起来。
他连忙起身去取衣裳来穿，还不曾穿好，外头吵嚷的声音果是更大了些，连他都听着了。
“走水啦！油坊走水啦！了不得。”
“快来些人扑火！”
“报官呐，俺去报官——”
陆续是开门声，杂乱的步子，喊叫，混杂在轰隆隆的雷声里，怪是教人心慌。
本是歇了人声的夜，一夕间教打破，嘈杂的跟白日里开了市一般。
书瑞从混乱的声音听得油坊起火的话，心里生急，那样的地儿起了火，最是了不得的！
他理好衣裳，赶忙也要往外头去，才是启了门，他一把摸在脸上，霎又想起还不曾施粉。
外头乱成那模样，街坊间定都出来了，到时一下瞧着他的模样怎好说。
书瑞转是想，还是回去倒腾一二，一只脚才是踏进屋里，忽得听着堂屋那头一声落地的声音。
“陆凌，外头怎样了，可烧得厉害？”
他往前探了些身子，问了一声，院子里黑黝黝的，雨又大又密，却没听着答复。
门敞着，一阵风扑过来，屋里的油灯一下给吹灭了去。
院子里外都陷进了一片黑里，这厢倒是能见着外头一些冒高的火光，瞧这架势，燃得可凶。
书瑞心里咯噔，不由又唤了一声：“陆凌？”
然则除却簌簌的雨声，却还是没得人应答。
书瑞眉头一紧，心想这人闷不作声的是要如何，他踏了半脚出去，隐隐觉出有些不对。
这小子素日里虽有些爱胡闹，可这关头上没由头还与他作这些逗趣。
他疑着想往回走，恰时一道闪电忽得亮起，瞬息有了一眼亮堂，他仰头就见着个黑影从堂屋那边二楼上滑了下来，活似只巨大的黑蛛。
只还没瞧看个清楚，院子堂屋一下又黑了下去。
书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便是没瞧个仔细，他也一眼认出那绝计不是陆凌。
“砰”得一声响，他连一头钻回屋子里，急是反手将房门叩紧。
不知外头趁乱钻进铺子里来的是甚么人，看似黑做一团的模样，如何也不似甚么正经人物。
门闩拴上了，他手却还抖着。
黑布隆冬的，跑也是不知往哪处跑，只得急中先将自个儿与那人隔断开来。
书瑞紧贴着墙边站着，心里突突直跳，呼吸却都不敢重了，抓了个罐子在手上，死死注视着门窗，只等着听见哪处有动静，他便砸上去。
如若是人还要破门进来行凶，他也只有这般来为自己争些时间好开门逃出。
只外头除却是风雨声，多得听不见旁的动静来，这倒是更教人心里头没得底。
殊不知外头那黑影儿，早也教书瑞惊动着了，他见书瑞大喊两声，却也不曾有旁的人出来，一下断出家中再没得人，独是他落下了单。
人又还脚下生风缩回了屋中去锁了门，说不得是屋里有要紧财物。
他心有贪念，想是进去搜罗一番，却又还是怕人将他瞧出，到底也不想弄出人命。
眼儿一转，他往那屋子摸去，捏了嗓子：“自是将值钱的财物丢出，我自留你性命，若是不依，别怪我狠辣！”
书瑞一惊，这人当真好大的胆，竟是这般公然勒索。
他哪里会犯那糊涂，巴巴儿的听了人的话，将财物收拾来还开窗同人送出去，只怕到时丢财事小，还且受更大的难。
那贼人见屋中没得动静，想是没唬住人，欲是使出他的本领，爬上了墙至屋顶上，且要瞧瞧屋里究竟哪般模样。
若是隔壁屋空唠唠的连张床铺都不见得，只怕是错进了个穷处，白糟蹋他的功夫。
然则是将才摸到墙根儿底下，正是要使他爬墙的功夫。
忽得后脑勺上受了一道重击，竟是一飞脚！
一瞬是天旋地转，两只眼上的金星还不曾散去，手就教反扣到了后腰上，一阵儿钻心的疼上心头来。
耳边幽然响起了鬼魅一样的冷声：
“胆敢是趁乱行窃，既做这鸡鸣狗盗的事，眼下我拧断了你的脖子，丢尸在外，想是也没人会来认领。”
小贼脖颈发凉，自也是做得夜里的贼事，耳朵最是灵敏不过，竟不晓得甚么时候屋里又进来了人，且还那样没得声息的就到了跟前来。
他心下层层冷汗，这厢晓得是遇着了硬茬，连是告饶：“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进来一物不曾拿，今夜里得的物，一并孝敬了爷，只求爷绕我一条贱命。”
书瑞在屋中听得了声音，连是道：“陆凌，陆凌！你回来了是不是？！”
“我回来了，已将贼人制住，你可有事？”
外头火势大，陆凌往油坊那头去看了一回，说回来取了桶盆去帮着灭火，才是踏回铺子就察觉不对。
屏了气息进来，果是见了贼人。
陆凌心想好是回得及时，否则外头着火，自家遭贼，还不知生出甚么祸事。
想着这小贼将书瑞吓了个好歹，他便愤而一脚，将人踩在了地下，直使得人嗷嗷叫唤出声。
“没事。”
书瑞听得熟悉的声调，松下了口气，实则是后背都起了好些冷汗出来，背心都教湿润了。
他咽了口唾沫，解了门闩出去，院儿里还是黑乎乎的，才踏出门就教陆凌制在地上的小贼绊了下。
一双腿受将才的事好吓，本就有些发软，再是不知情的给人绊着，身子一扑就往前头栽去。
好是没真扑跌进石头铺的院儿里去，腰教一条有力的胳膊先行揽住了。
电闪雷鸣的，天边划过些亮光。
陆凌搂着了身体轻软的人，微是舒了口气。
却在一刹间，心又紧缩了一下。
他手大张开已是能掌住怀里人一半的腰身，纯然不必担心他会掉下去，然则手间的力道随着那闪电瞬息的光亮，忽而还是更紧了些。
陆凌不可置信，想是再细细的将怀里的哥儿再看一回，周遭却又陷进了一片昏黑中。
天穹黑了，他脑子里一张白皙细腻的侧脸，像是无瑕珍珠似的，却还迟迟不曾消散去。
陆凌怔愣着失了动作，若不是熟悉这身形，这声音，这气味，他只怕是搂错了人，反手就得将人一把丢得多远。
书瑞惊惶下回过了神，觉陆凌将他搂得有些紧，腰都生疼了。
他借着陆凌的力气，稳着了身子，见人还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轻轻去拨了下他温热的手：“我没事了。”
“你........”
陆凌话到嘴边，几番打转，舌头好似跟打了结似的，竟是说不明白了。
转想起尚在脚下的小贼，他索性先还是将一团说不清的乱话都给咽了回去。
尽是凝着心神，平稳下语气，像是甚么都不曾发生似的道： “你小心些，别怕，有我在这里。”
“我不怕了。”
书瑞倒是没曾说假话，虽后知后觉的才发现将才屋里用做防身的罐子还紧紧拎在手上，可时下有陆凌在这里，就是黑咕隆咚的没灯亮，他心里也踏实。
“你可去了油坊那头，火势可要紧，来了公差不曾？”
陆凌有些微心神飘忽，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曾听过看过的鬼怪杂谈。
书瑞见人半晌不答话，复又问了一回：“陆凌？”
陆凌正了正心神，道：“将才已经去通知官府了，这头黑烟冒出来，当是官府那边也瞧得见。
铺子里油多，火大，一时不好扑灭去，说不得会屋连屋的烧起来，火势一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
书瑞听竟这样严重，心里发紧，道：“那你先将这贼扭送去给官差，我这也收拾一下物件儿，好是帮着取水扑火。”
外头乱做一团，陆凌且也暂时先收了心思，先将人扯了出去，临出门前，又将客栈里外检查了一番，见是没有藏匿同伙，方才安心。
书瑞亮了灯，把要紧的财物收拾装好放进箱笼里头，到时火止不住真蔓了过来，进来提了要紧东西也快。
这般罢了，出去拾了桶盆就要冲出去，方才想起又忘记了施粉。
他眉头一动，将才不会是教陆凌瞧去了罢？
可方才黑乎乎的又不曾点灯，独是扯闪电亮了几下，又是火又遭贼，只怕都没得心思留心这些。
书瑞杂乱想了一通，又将这些事给丢去了脑后，快是将脸收拾了一番，赶着去帮忙扑火。

第39章
书瑞才且打正门方向走出, 就见着那小贼教扯了蒙在脸上的黑纱布，一张有些大的方脸，近乎三十的模样, 脸左颊上头有颗黑痣。
这厢给两个公差押解着，要先送去衙门里头，夜间，这头又走水, 只怕还没得时辰审他。
“烂货, 黑心包的！”
杨春花母子俩也是慌慌忙忙的拾掇了出来，撞见小贼教押走, 听得来龙去脉，指着人鼻子大骂。
“哎哟，韶哥儿, 你怎样？可吓着了？！”
杨春花转头瞧见书瑞, 赶忙跑过去将他的手捉住：“听是陆兄弟把那小贼从你铺子里捉出来的, 可把俺吓得不行, 看这样乱，却还有这起子混虫更添乱的。”
书瑞时下倒是稳了下来，宽扬春花的心道：“贼人进门去就教陆凌扣住了, 我没事。”
“哎哟哟, 幸亏有陆兄弟在，俺说句不中听的，他要没教捉着，搜了你那铺儿, 下一间定就朝着春花这边来了，一条街，没得几家不遭他摸一回。”
张神婆闻着声儿就跑了来, 跟着一道是骂。
说罢了，又往走远去了的公差和贼人看上了两眼，道：“俺将才得瞧一眼，觉着那贼货还有些面熟，像是在哪处见过。”
杨春花闻言，也道：“只当是那般面相的人多，俺也觉着好似瞧见过。”
两人说着，起来了疑性儿，都费着脑子去想究竟在哪处见过那贼人了。
书瑞听得火燃噼里啪啦的声音，转又见着油坊火光冲天，一时没得心思晓得那贼人究竟是谁，道：“现下公差将人已经提了去，等官爷一审，板子该打则打，那小贼该吐的也就都吐出来了。”
“咱还是赶紧帮着扑火，要灭不得下来，这一条街都得遭罪。”
“是是是！俺们不冲到前头去，先帮着打水递过去也多双手。”
说着，就取了家伙取水。
街上铺子里住着人口的，后街民巷上的住户都出了来，各跑着提了水桶，端着盆子，好是大雨天，四处水渠取水都还容易。
人手多，官府又调遣了专门扑火的公人前来，闹腾了大半宿，这才总算是将火给扑灭了。
只那油坊，屋顶都烧塌了半边，余个空架子，黑黢黢的。经营着铺儿的一对夫妻，抱头在雨里哭，亲戚邻居公人都去劝，拉了半晌，人才先去寻了住处歇了。
书瑞搭手提了好些水，也是疲累得很，跟陆凌一道儿回了铺子上。
虽戴了草帽，披着蓑衣，裤腿、鞋袜还是打湿了去，需得烧了水洗漱，书瑞在灶下烧着火，守着水热，一头给裤管拧水。
他拍了拍发皱的裤脚，只觉得身上一道目光格外炙热，不由抬起头，就见陆凌直直地望着他。
“你那样瞧着我作甚，累傻了不成？”
陆凌见着书瑞扬起脸来，又还是那张熟悉的面颊子。
将才在外头扑火的时候，其实他就又看了好几回了，只却也再没见着先前瞧了那一眼的相貌，倒是教人怪糊涂，像一眼看岔了似的。
本也是只瞧着了个侧脸。
陆凌杵在书瑞跟前，眨了眨眼，道：“你脸上弄着火灰了，我给你擦擦。”
他抬起手，书瑞下意识自先捂着了脸：“定是将才外头弄的，碳灰越擦越脏，我取了水这就回屋洗漱，乏得很。”
说着，书瑞撑着腿起身来，揭了锅盖去打水。
陆凌见着人一脸疲色，过去拿过瓢，与他打了水提去了屋里头。
书瑞在屋里做了洗漱，沾着床，没得会儿就睡着了。
倒是陆凌冲了个澡，躺在床上没得甚么睡意，一脑袋里都想着书瑞的总总。
翌日，天亮堂，落了半夜的雨可算也消停了下来。
书瑞掩在帘子里头，大雨后的天气温凉不见热，正是好睡，昨儿又还闹到半宿，睡下的迟，外头接连响了三四回敲门的声音，他才有些从梦里头醒来。
“怎了~”
陆凌在门外听着里头传出来带着浓浓睡气的声音，他端着水盆，暗戳戳道：“我给你烧了水，好是洗漱。”
书瑞窝在榻上不想动弹，睡劲儿还大得很。
迷迷糊糊里心想这人今朝竟这样乖觉，素日里都是自打了井水就胡乱洗漱了，他说都说不听的，今儿还晓得烧水给他用。
“你先放在门口罢，我想再睡会儿。”
只书瑞教瞌睡虫缠着，却也没受陆凌的好，罢了，还是睡眼惺忪的嘱咐了一句：“早食只怕是来不及做了，你今朝就在外头吃，别误了武馆上工的时辰。”
陆凌看了看手里的水盆，默了默，又给端回去倒进了锅里。
临是出门前，他在书瑞门口道：“我把水给你温锅里了，你睡足了再起来便是，今朝天气不热，就歇业一日不卖饮子了。”
书瑞瓮声应了一句，只听得陆凌在门外说话，究竟都说了些甚也没听太清。
陆凌一走，院儿里安静，他这一觉睡得时辰却是长，直至是晴哥儿过来寻他，人才起来。
晴哥儿一早起来听得说十里街的一间铺子昨儿走了水，动静闹得多大，急是过来瞧瞧书瑞这头有没有教火烧着。
这城里的房屋多是木制，一旦起火，可是不得了，又还偏油坊起的灾祸，就是没住在这头，光是听人说也吓人得很了。
“便是折腾得久了，怕是周遭的住户行商的人昨儿都歇得迟，我打今儿起先不与书院送餐食了，一时间懒怠，睡得久了些。”
书瑞收拾来，眼睛微微有些浮肿，招呼晴哥儿吃茶，顺道自也吃了两盏醒醒神。
“今早见着陆兄弟在街口上的小摊子吃面，便晓你今朝怕是没起得来。”
杨春花瞧了晴哥儿来，书瑞院门也开了，同他端了四个肉馒头过来：“还是热乎的，将就着先用了，填填肚皮。”
书瑞心头一热，倒是没客气的接了来，喊晴哥儿也吃，他却摆手，这时辰也不是他客气推脱，实是吃了早食的。
三人在院子里闲唠了几句昨儿夜里的情形，晴哥儿听得还有贼趁乱摸进铺子，吓得很，劝说书瑞往后可在后院儿养上条狗，要是有心，他能脱乡下的亲戚与他抱一只来。
那般乡下的黄□□事，又还多认主。
书瑞以前住在白家的时候，家里也养得两只，他倒是不怕养，就是担心狗儿乱叫。
城里不比乡下间，左右邻里隔得实在近，夜间狗要是胡乱叫起来，吵了人家容易起矛盾。
谢了晴哥儿，只说再考虑考虑。
三人闲唠了几句，杨春花回了铺子上去忙，书瑞今朝索性也不做饮子了，他想趁着空闲去城里的木作逛逛，要有合适的，请了师傅修铺子。
晴哥儿没得要紧事，说同他做个伴。
两人出门的时候，打正门那头上的街，顺道瞧一眼昨儿起火的油坊。
才走出去，就听着那头声音多大。
“教你是把炉子瞧好些，当心了火星子落出来，偏是骨头懒，惹下这塌天的祸事。
这般是好了，瞧日子也不肖过了，索性是一道儿闭眼投了河，倒是清省。”
油坊夫郎又哭又骂，一双眼红得发肿，怕是昨儿一夜都没曾睡下，眼底又还一片乌青色。
“你还有脸来怨，热水烧饭，谁家不是妇人哥儿的细心着收拾，这厢且还说起我的不是，瞧是该休了你这泼哥儿才是正道，铺子烧成这模样，就是你个扫把星给克的！”
“呸！”那夫郎一口唾沫啐在了自个儿丈夫脸上：“休得好！你快是把我休了我还得个干脆，省得与你收拾这烂摊子。
瞧着丢了我，你外头相好的看着你的破烂铺儿，还肯给你个好脸不曾！”
“天底下没见着还有比你更泼的货！”
男子一把推开夫郎：“你躲开。”
“你还与俺动手，没用的孬货，除却在窝里横，还能有甚么能耐！”
“你才与我躲开！”
说骂间，两人互是推攘起来，火气渐大，竟是扭打在了一处。
外头看热闹的人，也只劝说两句别打了的话，没得人上去拉架，说是骂了一早上，打也打了两三回了，人都懒得再拉劝。
书瑞见那铺子，一地的碎瓦炭木，墙都烧黑了大片，且不说损失了多少油和家什，就是这铺子要重新修缮出来，也还要不少的功夫。
不幸中万幸是还不曾烧去别家铺子，那铺儿又是自家的，若同人赁下，保不齐还得扯皮起官司。
“夏月里稍不留神就容易惹出火灾来，你回去也还是要多注意着些。”
书瑞跟晴哥儿没守在外头久看着，两人瞧是打起来便走了，一头往木作去，一头说着话。
“不敢不留心咧，寻常人家经得起几回大灾祸的。”
说谈间，至了南集上的木作，两人进去就瞧见有不少工人在往外头抬新打好的一架八仙桌，弄得倒是多漂亮，人物雕得栩栩如生，木头也多好。
两人都有些贪看，等是抬走了，书瑞才凑上去想闲问一嘴是甚么价钱打得这样的好桌儿。
教攀话那年轻木工转头瞅了书瑞一眼，见他那模样，不想搭理他，继续使着刨刀刮着木头，反偏过脑袋嫌人挡了他的道儿似的。
却又瞥见与书瑞一齐的晴哥儿，神色变了一变：“那是核桃木，俺们木作里的梁师傅做的，四贯钱一张桌。”
书瑞和晴哥儿听得了价，微微都唏嘘了下。
“你俩来木作是想找师傅做物件儿呐，还是想看买成物嘛？”
小木匠直起身来，看着晴哥儿，说是问得俩，话却单同晴哥儿说的。
“木作的东西，我都晓得。”
书瑞见此便没张口，倒是晴哥儿问道：“你们木作修缮屋子内里，请师傅，买木板是个甚么价。”
“这也得看你们要使甚么木头，外想请甚么手艺的师傅。”
那小木匠懒洋洋道：“若是寻常的杨木、松木、榆木这些制成的木地板，一块儿就三五个钱，黄花梨、檀木这些自不用说了，寻常人户问都不得问。
木工师傅也分三等，一等的一日三百八十个工钱钱，不过这只是口头市价，真拿着这价钱请不得人，他们活儿多要选着去处咧。”
“二等二百六十个钱，三等师傅的话两百个钱。外就是没入流的，一日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个钱的不等，看如何谈。”
说着，那小木匠看晴哥儿比着手指算价钱的模样，冲着他挑了挑眉，贼兮兮道：“哥儿手头要紧，不如托了俺去，就凭着哥儿你，不为旁的，俺也给你个旁人没有得好价。”
晴哥儿见人不着调的模样，有些不大自在的往后缩了缩，书瑞站去了晴哥儿前头些，幽幽道：
“不晓得小师傅学艺多久了，这般是几等木工，往前可接过多少活儿，有没有甚么好的成品物件儿拿出来开开眼。”
几句话问过来，那小木匠耸了耸鼻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哥儿家多大的活儿呐，问得这样广。”
书瑞道：“便是我们这等寻常人家也就问得这样仔细，贵户就更不知如何谨慎了。小师傅若要接活儿，单凭价低，也不容易寻活儿做，且还是好生学些手艺罢。”
说罢了，书瑞拉了晴哥儿走。
木作里哄笑一阵，那小木匠的师傅走出来，当头给了小木匠一下：“跟着也学了两年了，素日里就晓得偷奸耍滑，这厢教人问着了，一样答不上，看你脸上臊不臊。”
出去木作，书瑞又跟晴哥儿另看了几家，大的小的都去了一趟，比之更贵的不少，更是价贱的却还真没如何有，大抵都是这个市价。
书瑞觉得木材价格倒是还好，就是人工不得了，他们铺子上陆凌看过，说少不得要十来日的功夫才修缮得好，那铺盖木板不像屋顶，是更精细的活儿，耗费的时间自是不少。
至于要用多少木板，还得师傅来看。
“听得乡下间有些木工师傅手艺也不差，只不曾来城里谋活计，主要还是跑乡里的活儿，价钱又还不似城里要得高。”
晴哥儿同书瑞道：“俺回去教娘托人与你问问看，可有好的木工。你要不着急，慢慢寻问来看，总能找着好的，到时也能省下不少钱。”
书瑞谢了晴哥儿，喊他一同到客栈去耍会儿，两人在外头逛荡大半日了，午间还是在东市的小摊上吃得猪肉馅儿馄饨。
晴哥儿却摆了手，他顺路就想家去了：“今朝中元节，俺早些家去，要跟娘一道儿烧写纸钱祭奠去了的长辈。”
说起这般，书瑞也才想起已是七月半上了。
他也当买些纸钱祭品来祭奠爹娘，如此没久留晴哥儿，两人在主街上分了手，各家了去。
书瑞回去客栈，又往张神婆家里去了一回，找她给拿些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好是去的巧，这般节日上，她东家跑了去西家，忙得很。
见是书瑞来拿东西，还是耐着性儿与他一样样配齐全，又同他说些忌讳。
再回客栈上，陆凌竟都下了工从武馆回来了，两人在巷子里逢上，一齐进了屋。
进去院子，陆凌便勾了书瑞的手一下，然后给攥到了自己手掌里。
书瑞不由抬头看了人一眼，抿了抿唇道：“怎这样黏糊。”
“今朝这才是头眼见着你。”
书瑞晓是这人嫌他今早起得迟了，也便由着他将手牵着没给抽开。若不是去木作，外还往邮驿去，他午间当是给陆凌送饭去武馆的。
“我回来时见着天桥底下说书的，今儿都在说些鬼啊怪的事，听得人还不少。
中元节，老人家说阴气重，许多鬼魂都会出来，那些无家可归又没有人祭奠的孤魂，爱是捉弄人，说不得变作甚么美艳的人物，或是附在人身上，趁着人松懈的时候，吸食人的精气。”
书瑞扬起眉：“你莫不是还怕中元节？”
“我就不能怕？”
“那你索性是寻张娘子与你两道护身符，一个挂身上，一个放枕头底下，如何都护你平安。”
书瑞说罢，眸子动了动：“不过你也尽可安心，咱家里没有美艳的，瞧我这面相就十分踏实。”
陆凌摇头：“却也说不准，万一就见着你老实，要附在你身上呢？可不更好让人放松警惕。
我得好生看看，你和别日里有没有不同。”
书瑞凝着人：“你瞧便是了，我却也好瞧瞧你今儿又哪处不痛快。”
本有些合着与这傻小子闹腾，四目相对，看着跟前眉眼多是俊气的人，一双生得冷清却独是望着他时像有温和水流淌过的眸子，认真的也看向他时，书瑞心里竟跳得有些快了起来。
他耳尖渐红，想是躲开目光，却听得人道了句：“不对。”
书瑞眉心一动：“甚么不对？”
陆凌眸子微眯，抬起食指：“你左眼下方靠近鼻梁处好似少了一颗麻点。”
哐得一声响，陆凌额头上又挨了两指节。
“你也不对。”
陆凌捂着头：“哪里不对？”
书瑞和颜悦色道：“额头上多了一个包。”
陆凌捏紧了些书瑞的手：“真没见过比你凶的小哥儿。”
“那你早间去油坊那头，就能见着比我凶的了。”
陆凌压着眸子：“分明就是少了。”
“你记着数不成？说与我听听原先有多少，每颗又生在了甚么位置？”
陆凌听见书瑞这般厉害的一席问，没答一句，嘴角却翘起来，忽而是不再就着这话头说下去，他道：“生火，做饭。”
书瑞瞧着钻去了灶屋的人，眉心动了动，心觉这小子今儿怪怪的，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麽。
他心思细，又还聪慧，见着陆凌这般，心里已是有了猜测。
这傻小子，只怕是已经知道了。

第40章
晚间, 两人简单用了饭，一同在院儿里头烧了纸钱做祭奠。
外头街市上一直能听着梆子敲铜锣，喊着“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的话，因今朝是中元，晓是祭奠烧纸的人多，又有公差巡逻, 以防走水。
外头还有做法事, 超度祷告的声音，要是往河边走一圈, 更是一堆接着一堆的火焰，都在遥祭哀思。
书瑞倒是没去外头，自取了个陶盆儿, 在院儿里烧了, 左右是心意, 倒是哪处都一样。
他蹲在火堆前撕着纸钱往盆儿里送, 心头还是似往年一般同爹娘说着，自个儿过得很好，教他们在那头不肖担心的话。
火光中, 他看着蹲在对身处凝着眉同是撕着纸钱的陆凌, 轻抿了抿唇。
这回是实心的说，自个儿当真过得挺好的。
离了舅舅家，一路跑出来，本以为难得很, 许会撑不下去，可竟却是有人护着他了。
人虽然有时瞧着怪是傻的，奈何生得不错, 看着也没那样教人容易生气，外又实心眼儿的待他好，听他的话，钱银都愿意归他管........
“你同爹娘说了话麽？”
陆凌烧罢了手里的一沓纸钱，寂静无声的守了书瑞一会儿，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澄澄的，似乎心情还不错，没有因为祭奠爹娘而情绪低落。
“嗯。”
书瑞道：“素日里说许听不见，今朝中元，人间和天上的通道会打开，纸钱燃尽，话也跟着就带到了。”
陆凌闻言，问道：“那你跟爹娘说没说我？”
书瑞扬起眸子：“说你甚？”
陆凌眉心微紧：“自然是说我们好了的事，一年就一回中元节，这都不提我？”
“好似有甚么丰功伟绩似的，还要我在这时候提你。”
书瑞别开目光：“我怎开口，莫不是同爹娘说我逃婚跑到外头，还跟个毛头小子好上了？”
“甚么毛头小子，我已经弱冠了。且你怎就那样老实，非得说逃婚的事，只提我便是。”
陆凌央着书瑞：“快说一说。”
“等过年时再说。”
陆凌不依，窜来书瑞跟前：“过年说不得都成亲了，到时再说长辈更得生气。”
“谁过年与你成亲了，专晓得瞎说！”
书瑞面微红，攘了陆凌一下，不理会他自撕罢了纸钱，做完三个揖，也便是结束了这场祭奠。
陆凌气得不行，水都不与书瑞打了，一脑袋钻进了屋里去。
书瑞看着人这般，忍俊不禁。
他干咳了一声：“早就提了。”
门嘎吱又启了开，屋里的人探出了个脑袋：“当真？”
“不信也便罢了。”
陆凌见状，连又从屋里出去，他拾了书瑞手里的桶和瓢，殷勤与他打满了水：“你怎说的？”
“还能怎么说，自是如实的说。”
书瑞悠悠道：“你怎对我的，我就怎么说。”
陆凌眉心微动，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道：“等家里有了消息，回了信，我也同他们说我们的事。”
书瑞听这话，不由道：“我今朝去木作的时候，也去了附近的邮驿，暂时还没找到信。”
“不急，再等等若是也没消息，我再寻人回去打听。”
陆凌道：“我问了武馆，蓟州府上也有分馆，到时候联络了那头的人寻消息也容易。”
书瑞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铺面，听得陆凌要与家里说他们的事，心里不免还是有几分愁。
“你且别急着同家里说我们的事，等我把铺子开张以后再谈这事情罢。”
陆凌不解：“为何？”
书瑞自是不想说怕他现在什麽都没有，陆家人低看他，其实即便有这铺子，他如今一个行商的哥儿，只怕也不得陆家高看。
他和陆凌这样在一起，陆家要知道了，少不得会鸡飞狗跳一阵，他不乐意到时又要忧愁开铺子的事，又还要应付长辈。
“咱俩还没到那时候，说得早了，家里也只当你儿戏。”
书瑞道：“等一切都稳定下来了，到时再说，不是就水到渠成了麽。”
陆凌知道书瑞有许多不安，道：“听你的就是了，我不急这一时，慢慢来便是。”
书瑞道：“若过阵子你家里头再没得消息，我倒是想着不如你回去一趟看看，顺便........顺便也打听一下白家现下是个甚么情况。”
陆凌眉头微紧，他本是没想亲自回去蓟州那头，不过书瑞既然这么说，他倒能往甘县一趟。
“好。你也别太担心，我一直也留意着。不曾有听有遇见甚么打听你的人，若他们真敢来，我自也有的是法子对付，不教打搅你的清净。”
书瑞听得这话，心中一热，他轻应了一声。
两人说着，陆凌将热水给书瑞送去了屋里。
夜里头不见风，也是闷热。
书瑞洗漱罢了，身子倒是松快，他身上抹了些驱蚊虫的手膏，又还点了一卷艾草绳。
往前住在白家乡下，夏月里头蚊虫最是了不得，这般来了潮汐府，他觉城中蚊虫似是要少些。
今年夏里，夜里点上些驱蚊的艾草，竟也差不多够使了。
不过也是他习惯，床榻上一直都盖着蚊帐，夜里头蚊虫进不去，不扰他瞌睡。
“陆凌，你屋里可还有驱蚊的艾草绳？”
说起蚊帐，书瑞才想起陆凌屋里就一张地铺，甚么遮的挡的都没有。
“你可算想起问了，早两日就没得了，夜里我没教蚊虫搬走，纯凭着体格大。”
陆凌冲罢了澡，肩上搭着条汗巾，衣裳也不曾穿，听见书瑞的声音，答了他一句。
“你也不早些说，我这处就只剩了一卷，打主意是明日去街上买的。”
陆凌听得这话，慢条斯理的把亵衣穿上，又起了些逗人的心眼儿。
“那我又挨蚊子咬一夜？昨晚便没如何睡，想是同你讨，唤你也没应。早间要说与你听，你又没起来。”
书瑞倒是想起昨儿确实疲乏了，一沾了床铺就睡了过去，他自个儿都没点艾草，也就忘记了没得甚么艾草绳了。
“那你将我这卷点了的拿去使。”
“我拿走了，你哪里还有得使。”
陆凌道：“索性我睡你屋去，这般都有得使，也不肖推让了。”
说罢，他等着书瑞骂他两句不要面皮、爱使不使这样的话来，半晌，却没听得声儿。
他眉心一动，一改了促狭人的神色，怕是书瑞生了气，连道：“我不是........”
“好啊。”
陆凌微怔，霎又反应过来：“下回你要应时，屋门别上锁。”
书瑞徐徐道：“门没锁。”
陆凌默了默，倒不是不信，只嘴上说说，哪又会真那般。
“罢了，我皮糙肉厚，便是一日夜里不使，也不妨事。”
那头没答他的话，反是响起了开门声。
“我进来了。”
门口传来书瑞的声音，陆凌的门自是没上门闩的，话毕，书瑞推了门进来，他手里端着点了的艾草绳，一缕白烟往上飘，屋里登时一股艾草气。
陆凌却是没得心思看那烟，鼻尖也一时好似失了嗅觉一般，闻不着甚么味道。
他怔怔的看着走进来的人，平和的将艾草绳端去了地铺边的小杌儿上。
陆凌鬼使神差的朝着人走去，素日里风吹草动都能有所警觉的人，竟是一脚绊在了凳子上，险些跌了一跤。
书瑞看着人傻里傻气的模样，轻笑了一声：“魔怔了不成，平地都还能摔着。”
“你.........”
陆凌不可置信的紧盯着人看了好些眼，张了口，却想起错开目光看去别处：“你是不是忘了上妆。”
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想方设法的想看，这厢给看了，怎倒是反还不好意思看了。”
“我不是........”
陆凌想辩解两句，起初他很是惊异，确是想看来着，后头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心里也想明白了，书瑞瞒着，自有他的道理，两人在一起，何故是一定要揭穿闹腾什麽。
本也只是因知道了，想是揣着聪明装糊涂，逗一逗书瑞，哪里又是这人的对手，三两下便晓得了他的心思。
书瑞问他：“不是什麽？”
“我不是有意如此。”
陆凌轻咳了一声，确是有些不好直面书瑞了。
确也不怪人这般，书瑞本就生得一张风流好相貌，他肤子白皙，眉目浓色，从小就又读书，不做市井姿态的时候，颇有林下之风的气韵。
往前还一直刻意施粉做了丑颜色，一夕褪去，两厢对比颇大，可不更衬得人好相貌。
陆凌一时间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处放，书瑞瞧着人这般，道：“我也不是有意想欺瞒你。从那头出来，若是不刻意掩藏着些，一路怕是不得安生，外在经营客栈，总是多有不便。”
“我知道，你这般确是才能更好的护着自己，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陆凌看向书瑞：“我没有说穿，便是尊重你的决定，不过........现下你肯真容相待，我很高兴。”
若非是信任，他想书瑞定是咬死最后一刻，也不会教他晓得，让他动容的不仅是书瑞漂亮的相貌，更是他待自己的心。
“从前我受人雇佣，什麽都不必去想，唯一的紧要事就是护佑主子安全，如此一根筋的活了许多年。
当初受伤，不能继续待在京城给人做事，我一时十分浑噩，不知往后当怎么过活。
而如今，你便是我新的生活，新的主子，我从今往后都会以你为首，再不改变。书瑞，你不必再那么小心和不安的生活。”
书瑞心里发热，心道是哪有这般爱认主的人，轻抿了抿唇：“我可出不起丰厚的工钱来雇你这样的长工，做不得你的主子。”
陆凌道：“我不要工钱，只肖给个住处，管上三餐就好。”
书瑞抬眸看着陆凌，只觉得人认真的时候，眸子里的那一股执拗甚是可爱。
他眸子微动，倏而轻垫起脚尖，在人嘴角边蜻蜓点了水。
“我做不来苛待人的事，便是以此补偿了，也不枉你的忠心。”
陆凌早已是怔在了原地，后脊绷做了一条直线，待着反应过来时，一张冷俊的脸竟是红了一片。
书瑞却也没有好太多，他脸没得掩藏后，白皙的面孔一红便容易显现。
然则见着素日里头说做什麽都脸不红心不跳的陆凌也有了不好意思的时候，倏而又好了许多。
“那.......我先回屋去睡了。”
书瑞预是溜走，才迈脚，身后便同手同脚的跟上来道身影，回屋就几步路的功夫，人竟也生是送他到了门口。
“晚上睡觉关好门窗。”
陆凌痴痴的看着书瑞，大抵上脑子还打着旋，没太从将才的事情中醒过神来，见是人要进去屋里了，方才回过些神嘱咐了一声。
书瑞眨了眨眼睛：“有你在，还肖怕？”
陆凌眸光落在别处，都已是不敢看书瑞了，低声道：“贼好防，我有些难防。”
书瑞抿嘴忍不得笑：“怎的，你要进屋偷东西？”
陆凌喉结滑动：“你说呢？”
书瑞见状，脚下抹油，一头钻回了屋里去，合上门将人关在了外头，他背靠着门板，心里也还突突跳着：“我这阵子都是早间在屋里使冷水洗漱，人都冻坏了。”
陆凌听着这话，多是上道：“那以后每日我都烧热了水给你送来。”
书瑞闻言，心满意足。
“你也早些回屋睡罢。”
说了这话，书瑞先行回了榻上，他眸子里的笑意且还没散去，想着陆凌的痴相，就觉傻得很。
这厢是再不肖赶早起来做贼似的扑粉上妆了，他虽没打算就此以真相貌来示众人，但在家里头可不也能松懈些了麽，又还有个人会帮着他打掩护。
他身心松展，拾了薄被与自个儿盖上，一夜好眠。
书瑞倒是好睡，却又闹得陆凌一宿没如何睡下。
人在门口不知痴站了多久才回去屋里，躺在地铺上，满脑子都还是书瑞的一颦一笑。
他摸了摸发热的嘴角，心头想：书瑞顶着那样一张脸，竟然亲了他，同说书的说得那些灵异鬼怪的故事有甚么差别。
偏却是真真切切的人，就是他的相好，不是甚么头昏了假想出来的，故事假的，人是真的，这可不给他烙印似的烙进了心里。
陆凌想，读书人当真是手段了得，可怜他从前一门心思栽在了习武上，别说通风月事，就是女子哥儿都不曾静心去看过两个。
他那点儿功夫，在书瑞面前浑然不值当一提了，当真是朝他勾勾手，他也只有摇尾往上去的份儿。
又还想起余桥生，看着多老实一个读书人，可送书送字，哪样不是多会哄人，想着就多烦恼，这朝可更得把人盯紧了。
陆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乍是想着宣阳世子，多是金尊玉贵、郎艳独绝的一个人，回府关了屋门，也会坐不是坐，站不是站。
问他可是身体不适，反是问他雅集上林尚书家的小公子今天是不是跟探花郎说了六句话，只跟他说了五句。
琢磨半晌，得不出个所以然，末了叹着气总结一句：你不懂，便是个傻小子，与你说了也白说。
陆凌想是如今，倒也是明白了，这事情，与家世地位、才学能力都没有干系........落在了谁身上，谁便开始不着调了。
冷静的不冷静了，稳重的不稳重了，聪明的变傻了，傻的........傻的没这福气........
翌日，陆凌果真天不亮就起了身，去灶屋里给书瑞烧好了水端去了屋里。
日光落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分外明晰，不似油灯下甚么都温黄一片。
那个人，果是和昨儿夜里看着的还一个样。
甚是比夜里还要更好看些！
他守着睡眼惺忪的书瑞，看着人漱口，洗脸，净手擦干，再打开盒子，往脸上抹了一层粉，白净的脸唰得一下就黄了几度。
再上一层膏，黄里增了黑。
拾笔在眼下点画，又在鼻边黏上小痦子。
“可看够了？”
书瑞别了蹲在身侧大半晌的人一眼，收拾了一众瓶瓶罐罐。
陆凌大开眼界，他瞧着又是那张看熟悉了的脸，道：“从前不觉得丑，不知今朝怎看怎觉得怪。”
书瑞道：“由奢入俭难。”
“往前这张脸全凭瑞哥儿我身有气质撑着，否则几个人看了不暗地里嫌丑的。”
说到此，他不禁想起往事，看向陆凌：
“在蓟州府地界儿的驿站上，你教驴子撞了醒来，我说是你夫郎时，你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没想。”
“真没觉我这张脸丑，暗自叫天老爷？”
书瑞逼近了人问：“还是因丢了记忆，不敢嫌丑的？”
陆凌道：“我初始只是有些怀疑真假，倒没往美丑上去想过，后你说我失忆前嫌你丑，咱俩吵了架，我才坠车出事的。
我觉得有些道理，只当过去自己真嫌你，心头反而愧疚，你说辩什麽，我也都当是闹别扭了。后来.......”
陆凌笑：“后来便是你说得那般，因为人太过好，以至让人没有心思去想什麽美丑。”
书瑞忍俊不禁：“我往前十几二十来年的光景上，那是唯一一回自作聪明着了道的。至此，也都谨慎了，怕是再教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凌暗戳戳的拉了拉书瑞的手：“没误事。”
两人在屋里说了会儿话，磨蹭着出屋时，都已来不及做早食吃，书瑞便摸了一串铜子给陆凌，又教他去外头吃早食。
只还嘱咐了人，教他远些地儿去吃，没得教杨春花瞧见了，可不得笑他今儿又赖了床，引得人瞎想。
陆凌却不多想去武馆，好是书瑞哄了他说午间要给送餐食去，这才出了门。
书瑞慢悠悠伺候了自己的早食，起锅做了些饮子。
昨儿没行买卖，竟也还有两个巷子里的老客来问，虽也不见门口几个人驻足，却也说明他的小生意还做得不错。
书瑞熬做好了饮子，见日头高了，才搬了桌儿放去门口的榆钱树下。
“铺子眼下这般了，我们两口子难，也不是说就不结工钱与你，只先缓缓，怎么说都是表兄弟，恁就钻了钱眼儿里，非还要先收些钱！
我过去没少给你介绍活儿罢？瞧我今朝是不好了，你就这般待我？”
“秦二，你这话就不厚道了，说得好似我存了心为难你。
你说你铺子教火烧了，要请了我来修缮，我二话没说推了乡里一户人家的活儿来做你的，时下只是教你先给些买木材的钱，我那处不是样样都有，得去别人那处买些，工钱先都还不论，你还想要如何？”
“铺子开业前来给你做的四扇门，两张桌子，八条凳儿，你现下都没结我的账，我可曾催过你一回？
俺上月里媳妇生了，爹又摔着了腿在屋里躺着，手头紧都没给你张过口，时下哪里有钱给你垫付木材？若不是表亲，你当我乐得走你这一趟？”
书瑞听得油坊那头又吵了起来，心说是昨儿夫妇俩吵归吵，今儿竟就有瓦作的人送了瓦来，又还喊了木工亲戚修缮，倒是还不耽误功夫。
油坊掌柜原还嚷嚷的响亮，好是要教人晓得自家亲戚不厚道似的，反是表兄弟这般说，教他没得了气势，转道：“你别囫囵扯这些，谁家又还没些难处。
这活儿你就说做不做，要是不做，我另喊了人来干，本念着亲戚给你活儿，你倒反还这不是那不是的。真当是我找不着人了！”
“便另找你的人去罢。看是谁家的好人能先许你赊工钱，又还给赊木材的。”
油坊的秦二见都这般说了，人还是不应，更恼了： “走走走！真当没得你这桩乡里的亲戚。”
男子受得这般骂，还教嫌是乡里人，气得不成，提着木工箱子大步的就走了。
书瑞弯着腰身擦着桌儿，看似忙活着自家的事，实则竖着一双耳朵听了个仔细。
见那三十来岁的男子气哄哄的路过门口，他眼儿一转，心道是可要不厚道一回，连忙小跑了过去：“师傅，你可是木工？”
那男子瞅了书瑞一眼，并不识得他，瞧是这般问，还是歇了从油坊出来的火气，道：“是。哥儿有甚么事？”
书瑞道：“我这铺子要修缮，近来整好要寻木工师傅做活儿，师傅要得空，可能进铺子看看？
是个如何，看着活儿也好谈。不成也一样请了师傅吃碗饮子，天儿多热。”
那男子闻言，抖了下手里的工具箱子，大抵也没想到扭头就有活儿，连同书瑞道：“这有什麽，给哥儿看一眼也不费事。”

第41章
书瑞引着木匠进了铺子, 将大堂，二楼上的几间屋，外后院儿的东西间都转看了一遍。
“铺子年久了, 往前又没得人打理，屋漏腐朽的木板不少，想是这般一回都给修缮了，省得日后麻烦。”
那木匠姓佟, 原只当铺子这头是桩小活儿, 无非是新添置两样家什，打外头瞧着铺子修缮得齐整, 又拾掇得干净，如何会往内里要大修上去想。
他仔细看了一遭，同书瑞道：“瞧店家几间屋子的地板, 属实是见霉坏了, 到时若要修缮, 需得是把坏的先撬起, 再按着尺寸铺新的填。外为着好看，还得刷漆做旧，才不教新旧掺杂瞧着不好看。”
书瑞道：“正是这个理。前日里也上木作去看了一回, 只还没来师傅上门与我看过报价, 今朝恰是逢着师傅，想是图个容易。”
他有意说了自己去木作里谈过，教人晓得他是知晓些行情的，不是个能轻易就蒙骗去的嫩脸。
佟木匠道：“俺们这般乡上的木匠, 不论手艺好坏，不比城里木作的价高。
寻常我收得工钱价是一百八十个钱一日，瞧哥儿这处的活儿, 少不得十日才做得完，倒是还能实惠哥儿些。
我且也事先同哥儿说明，我们乡里的木匠，不似城里木匠论几等，乡下做活儿，都是凭着口碑介绍活儿。”
书瑞道：“这我也倒是听说了些。”
佟木匠又道：“时下单只是我瞧了哥儿这处，晓得了是些甚么活儿，哥儿却不曾见识过我的手艺，如此这般也不好真谈定下价格来。”
“我瞧着要么明日里我带上几样自做的物件儿来，哥儿一验；要么哥儿跑一趟，上乡下我家中去看一回。我住在海田乡上，到城里算不得远，乘车子一来一回也就两个多时辰。”
书瑞心下想，这佟木匠倒是厚道，瞧不是那般见着有活儿就巧言忙着给定下来的人，反还喊人先去验了他的手艺。
单凭这点，足是见得应当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至少也是出了师的木匠。
“如此，那便下一趟乡，上门打扰佟师傅一回。”
书瑞定下要亲自去看，若图容易，教人明儿捎了物件儿来验，说句心思多的话，谁又晓得人是带的物件儿是自个儿做的还是旁人做的，只省一时的麻烦，后头只怕更麻烦。
再一则，他想要是这师傅手艺好，价格合适，到时候也能托他再打桌凳儿和床榻这些物件儿，省得是找了这个，又再去找那个，寻利索的人办事儿，也不是那样容易。
佟木匠倒也更乐得人上一回门，这般才好谈生意些，又见书瑞不嫌这趟麻烦，倒是见得人是真有心要请人做这一桩活儿的。
他没少遇着那般怕麻烦，托他带了东西去验，后又说这说那，左右推着不给活儿的，这般人物纯属便是想看看行情，未必是真有活儿。
书瑞取了一碗饮子教佟木匠坐着吃，留下他家里的确切地址，商量了今儿下晌去看木什。
午些时候，书瑞一头看顾着饮子生意，一头在后院儿上治午食。
杨春花有个豆腐坊的老客今日过来送了她几方豆腐，娘儿俩吃用不完，东西夏月里久放不得，转分了两方与他。
书瑞便将豆腐厚切了煎至两面金黄，剁了些猪肉糜炒香，就着豆酱、料子，合着煎好的豆腐一锅煨上刻把钟，浓郁肉香的汤汁渗进豆腐里，最是香不过。
他将菜食起了锅，添了米饭一并儿装进食盒里头，转去前门把铺子关了，挂上打烊的牌子。
左右是今朝本就没做多少饮子，下晌又要去乡里，干脆关了门，也不肖托杨春花帮他望着。
榆树下的桌凳儿没收，留给过路的歇个脚。
罢了，书瑞提了食盒往秋桂街去。
——
临了午间，张师武馆后练场上一堂课罢了。
小武生都教日头晒得皮肉发烫，一个个汗流如柱，齐整排站在练场上，只等着教习说散才敢散。
“日里要自行操练，别都跟个没骨的软皮虫似的，今朝走桩有几个身形见稳的，拳头打得软，刀也甩不起风，私下里再是躲着懒，他日里拿得出甚么本事！”
陆凌守在一侧，看着教习训话。
如今他只是个副教习，素日里头主要的事务还是协同正教习一道训练武生，今朝他协同的教习姓魏，唤作魏进，是武馆里头老资质的教习了。
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后，姓魏的教习才道了一声：“散了吧。”
小武生如释重负，余着俩留下收拾练武的器物，其余的便像是群四散开的小鸡，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陆凌见既解了课，便往武馆门口去，想是等着书瑞来。
那教习魏进，抬头瞧着陆凌竟是还走在了他前头，招呼都不曾与他打一声，心头颇有些不爽。
素日就见着陆凌冷头冷脸的模样，早就有些看不惯人了。
“小陆！”
魏进负着手，扬声将人唤住。
“你不忙罢，将武场上的沙包，长枪捡去仓库里，这外头日头大，暴晒着久了器物不经用。”
说罢，又转头同那两个正在拾捡器物的小武生道：“你们去吃午食，这处自有陆教习收拾，别久耽搁了下晌练武。”
两个小武生抱着沙包面面相觑，一贯这些收拾练武时用过的器物都是受课的学生轮流着来，今儿这.......
“傻愣着做什麽，还不快去。”
两个小武生有些为难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转看向了陆凌。
陆凌见此，张口道：“你们去忙自己的。”
说罢，他也没和魏进辩，径直前去一手扯了个沙包送去仓库里。
那魏进见着人这般，冷哼了一声，方才舒坦的大步往外头去。
书瑞出门得早，过来武馆时，还没得太多的武生往外头去吃饭。
他在外头望了一眼，没瞅着陆凌的人，早间这傻小子还与他说最后一堂武课结束得早，他完事就来门口上接他。
书瑞倒没恼，上前去门房处，里头翘腿坐着个老爹，看着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一双眼多是神采，年轻的时候当也是练家子。
他客气问自己是来送饭的，能不能进去武馆。
老爹见他眼生，问他是甚么人，给谁送得饭。
书瑞如实答了他的话。
听得陆凌的名字，老爹便晓得不是扯谎，武馆里有些甚么学生，是个甚么名讳，他不定都晓得，但有哪些教习，又叫什麽，他都门清儿。
武馆轻易不许学生的家里人送饭进去武馆，倒是没有不许教习的家里人送。
说不得待书瑞多客气，却也没为难：“你进去罢，早去了早些出来。”
“多谢老爹。”
书瑞拎着食盒进去了武馆。
这馆内不小，入目就是个宽大的武场，现下还有武生在操练。
一排排青年男子，手里握着长枪，上身光溜溜的，皮肤晒做了古铜一般的颜色，腱子肉鼓胀，汗水打脖颈一路顺着健壮的后背滑到精窄的腰身上。
书瑞眸子微睁，哪想到一脑袋扎进来就能瞅着这壮景，这可不比书上绘得图还要更活现些麽！
只青天白日的，他实是没好意思多往人身子上去瞅。
如今天下虽民风开放，早不似过去那般女子哥儿的讲求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候了，越是繁荣的地方，越是规训更少些。
街市上有貌好的小郎君，谁都能大大方方的看，再大胆的送手绢儿得都有，瞧人练武这样的正经事，更是不稀罕。
不说他去瞅，武场上瞥见有哥儿姐儿的进来，反还练得更卖力了。
整齐划一“喝”得一声，吓了脑子里正想着事儿的书瑞一激灵！
书瑞也没寻见陆凌，一时又不晓得问谁，天气热了，光着膀子的好男儿到处都是。
他自小读书，二又还有相好了，克己复礼，实在不好喊着人说话。
“欸？你不是那个，那个和小陆一齐卖过吃食的哥儿麽！”
正当是书瑞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高高壮壮的男子从旁侧的廊子前走了过来。
书瑞闻声看着人，可算是个衣衫齐整的，倒觉面相确是有些眼熟。
“我，就是先前喊小陆上咱武馆来做教习的那个，姓钟，钟大阳。你还记得不？”
书瑞将才听他张口其实就大概猜出了是谁人，只不晓得姓名。
陆凌那小子，虽也会与他说些武馆的事，但并不多细谈哪个男子。
他连客气道：“怎会不记得，还应当谢一谢钟大哥才是，不然阿凌也没得机会来武馆里做事。”
“谢我做甚，也是小陆有本事，他全凭着自个儿进来的武馆，来的时候我整好去了外头的武馆上办事，回来时他都已经是教习了。”
钟大阳笑呵呵的，又问书瑞可是来给陆凌送饭的。
书瑞应了一声，连问了陆凌在哪处。
“他当是在后操练场上，只不过早应当解了课才是，如何还没出来。”
钟大阳自嘀咕了两句，听得书瑞头回进来，多是热心的引着他去后操练场找陆凌。
人健谈，问先前他们卖的餐食是不是书瑞做的，又说他们武馆得各般好，还指着操练场上赤着膀子的武生说哪个练得好云云。
不多长一截路，书瑞好似听了两大箩筐的话。
进去后操练场，方才入门，书瑞老远便瞅着了陆凌。
这小子竟然左肩头上扛着四个沙包，右腋下夹着十多把石抢，大步的往仓库去。
“你怎干起这些来了！不是都有上了课的武生收拾麽，哪些学生这样不懂规矩，欺你是新来的教习是不是！”
钟大阳气汹汹的过去，大骂出声：“将才你与哪些学生上得课，我非得揪出来训一回不可！”
这年轻后生觉陆凌是他半招进来的，多少有关照的义务，见他受欺，甚是义愤填膺。
陆凌一双眼睛却都在后头的书瑞身上，好似专等着他吩咐似的。
四目相对，看着火辣辣的日头下，陆凌还一个人在这处收拾，书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他柔声道：
“先把东西收拾到库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先驮着器物进了库房。钟大阳见此，一边骂咧着，一边帮着将场地上的器物往库房里收拾。
收捡罢了，钟大阳不知从里弄了一壶茶过来，三人在旁头的凉棚下头坐着歇息。
书瑞提得饭菜量不少，原本就是两人分量的，打得主意是跟陆凌一块儿在武馆这头吃，但这厢过来，钟大阳又是帮他引路，又是帮陆凌收拾东西的，便喊他将就着吃，自先不用了。
陆凌看着食盒底下放着的两幅碗筷，抬眸看了书瑞一眼，晓是要两人一块儿吃的，微是瘪了下嘴。
不过在家里头闹腾也便罢了，外头陆凌还是人模人样的。
他先把饭菜端了出来，教人见着两个人都够吃，再是只抽了一副碗筷，当是就同他一个人送的，喊钟大阳再去寻一副。
钟大阳午间没得人送餐食，瞅见陆凌的饭菜香得不成，兄弟俩都招呼他一块儿吃，倒也不多客气，跳着脚便去寻碗筷了。
书瑞见陆凌这样懂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手帕，同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今天怎么回事？”
陆凌低下些头，由着书瑞给他擦汗，嗅着帕子上竹叶和茉莉淡淡的香气，心里早已美得不行。
“不是什麽大事，不过是那个正教习和我有些不对付罢了。”
书瑞闻言，不肖多问就晓得了个大概。
“你是新来的，性子又有些冷，人正的有些就爱给手底下新来的一些下马威，好教人恭敬着他。”
这样得事情寻常得很，在外做工谋事，人多的地方自有江湖，心疼归心疼陆凌，书瑞还是很欣慰：
“难为是我们阿凌竟没有同人打起来，肯是吃下委屈息事宁人。”
陆凌看着书瑞，见他翘着嘴角，他轻轻捏了捏人的手：“这算得什麽，我又不是傻子，只会在外惹是生非，好歹也是在武馆待了许多年的。”
两人话还没说完，钟大阳便拿着一副碗筷跑回了来，书瑞见此连忙收了手帕。
钟大阳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带了一股热气回来，人也气汹汹的。
“小陆你不肯说，我且晓得了是谁作怪。将才问了谁人与你同课，是魏进那老小子罢！”
书瑞给两人添饭，见钟大阳大着舌头说话，四处瞅了眼：“武馆里头，都是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钟大哥性情直爽，且也还是低声些。”
钟大阳道：“不妨事，这晌儿外头没人。”
他这般说，却也还是依书瑞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老小子看馆长没在武馆，就耍资格刁小陆，欺人家生。
早先他跟馆长荐了自个儿小舅子来武馆做事，便恰是和小陆过来面见前后。他那小舅子三脚猫的功夫，谁乐得给招进来白拿银子供着，没得连武馆的名声都拉低了下去。
几个教习面了都摇头，却碍着那老小子不好说什嚒，最后还是馆长出面走了个过场，看他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卖他脸面，说是武馆教习满了，暂且不揽人。”
“不巧嘛，小陆那时过来，人有真本事，馆长多满意立许了小陆来，可不就左了先前的说辞。那老小子面上挂不住，往外说是小陆来占了他小舅子的名额，孬货心里有气，不敢去寻馆长闹，可不就暗里给小陆脸色瞧麽。”
书瑞和陆凌听来，也都皱了皱眉，原本只当是老人调教新人，倒不想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那老小子近来得意，他老爹是个公差，在工房做着攥典。咱府城原来那个工房典史不是因着荷月节时桥塌了教查办了麽，那位置空了出来，听得说他老子就要顶上去坐工房一把手了咧。
小陆现下甭跟他明着干，不然得吃暗亏，等馆长回来，再教他好受。”
陆凌少小离乡在外，甚么酸甜苦辣没吃过，自不把这些放在心里。
只从前大委屈小苦头都没人在意，这厢却有了人心疼他，他更不觉这些算什么了，道：“左右不过这些小事，我没得还同他计较。”
这话，他是说给书瑞听的。
书瑞听得这般，也只有想着嘱咐陆凌素日里在这头谨慎着些做好分内的事，少教人捏着说头。
总也不能因着晓得有人有为难的心思，那便舍了差事不来做了，且也只有见招拆招，人要真的过了到时又是另一个说法。
拿着今日的事来说，实是不好同人争辩什么。
几人又说了会儿，这才用饭。
钟大阳得了饭菜好吃，肚儿撑了个饱，直说书瑞不在这头卖餐食了可惜。
又大着舌头说以后寻媳妇夫郎定要是寻个擅汤食的。
书瑞好笑，同他道：“钟大哥往后若还吃我这餐食，同陆凌说一声便是。”
陆凌怕是这小子专冲着书瑞傻笑，误解了他的意思，补充了一句：“不收你贵价。”
“好兄弟！”
书瑞收拾了食盒，陆凌送他出去。
走前，书瑞同陆凌交待道：“你下晌早些家来，我寻了个木工师傅，是乡下的，同他说定了今朝去看木什。我等你下工了一起去。”
陆凌应了一声：“下工就回来。”

第42章
下晌, 书瑞事先给驴子喂了水和草料，套上了板车，陆凌下工回来, 两人便驾着车子一同去了乡里。
一路从官道出去，树木葱茏，竟是比城里还凉爽些。
两人照着地址到了佟木匠家里头，人家中便似个小木作一般, 院儿里头堆着不少各式样的木材, 还有些成品木什，两个徒弟正在刨木学做手艺。
旁的不说, 光是瞧人家里这架势，也是个老木工师傅了。
见着两人来，佟木匠和他老娘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两人进去, 倒了两盏子茶水喊吃。
屋里头有一股药气, 又有小婴孩儿的哭声, 倒是对得上佟木匠和油坊秦二吵时的话, 书瑞心思便落回了肚子里。
客套了几句，时辰本就不早了，书瑞和陆凌便去瞧看了一番佟家的木什。
乡下间的木工手艺果真不见得就比城里的差, 桌儿凳子只肖上手就能觉出沉甸扎实, 就是陆凌那般力气大的，按紧了摇晃，也听不得牙酸的嘎吱声响。
人做的不单有最是寻常的桌、凳、椅，又还有各式柜子, 像顶柜、亮格柜、架格柜这些都做得很漂亮；再也有大件儿，罗汉床、架子床.......
无非是不似城里木作做得许多雕花儿，瞧着工艺繁美。
书瑞问了一句：“佟师傅这处也还能做床和塌子？”
“如何不能。只我手头上寻常没得甚么成物, 也是恰好上月里邻乡有人户要娶亲，来托我打一架新床，前几日里就做好了，人还没来抬，这才恰有一张得哥儿看着。”
书瑞倒是多满意，转看向陆凌，他也点了头。
这厢才坐下来谈价钱。
书瑞见佟木匠家中也堆放得有许多木材，名贵的不见什麽，但是寻常的松木、榆木这些却多，想是也兼卖木材，毕竟乡野上，要好价收木头还是容易。
他想着索性图个方便，干脆就从佟木匠这里拿木材使。
“我瞧哥儿铺子上铺得是榆木，既都是诚心做这活儿，我这处便与哥儿三个钱一块木地板，到时用多少结多少。”
书瑞算着价格，倒不是贵价，城里木作且还要四个钱。
“实言佟师傅的木材不贵，只别是用嫩木才好。”
“木材先与哥儿过了目再使，我在乡下里有门路买木，没得与人用嫩木来充老木挣黑心钱。
到时制地板，也是哥儿觉坏了当换的我才换，不得为着多卖木头就把人能使的地板一并给撬了换新的。”
书瑞听这般，倒是踏实，他也诱着人，道：“佟师傅若做得尽心，做得好，我后头还有打木什的活儿，屋子里打床打塌，柜儿桌凳的都少不了。”
“虽是佟师傅手艺好，想不愁活儿做，只东接一处，西接一桩，没得一处做省事儿。咱两厢谈得好，也各得便宜是不是。”
佟木匠自是看中书瑞那处喜人的活儿，要真把后头打木什的活儿都做下，今年下半年都不肖愁的。
“哥儿尽管放心便是，谁人家的活儿我都是一样的做法，没得说谁家做得多好，谁家胡乱给人干。你且看着，后头的活儿再说。”
谈好了木材价，又说日工钱，在城里便说了一嘴，佟木匠要一百八十个钱一日，只也同书瑞说了会与他些实惠。
先说一百七十五个钱，书瑞哪里肯轻易应答，又饶舌一通，说定一百六十五个钱一日。
两头拟下文书，特说明了活儿预估十日做完，若超出日期三日，后超出日期的工钱做折半支付。旁的便是做工的时间，谈的工钱价、木材价一应。
签字画押，各自都安心了。
书瑞预付了一贯钱，明日一早佟木匠就运了木材上客栈去开始动工。
这般谈好了，时辰也不见早，就告辞着要走。
佟木匠也乐呵呵的送书瑞和陆凌出去。
前来一直没如何张过口的陆凌，这厢儿却道：“那架杉木的梳妆台和顶柜甚么价？”
佟木匠迟疑地看了书瑞一眼，他打这后生随着书瑞过来就觉不是个好惹的，幸而是一直都是和书瑞谈的生意。
这般乍听得他问木什价格，不由就去看书瑞的意思。
书瑞倒也有些迷糊：“怎了？”
“打得挺好。”
陆凌又问佟木匠：“可是人定下的？”
“倒不是旁人定下的，我媳妇前阵子生了，新添人丁，便说新打一套梳妆台和柜子来与她用。”
佟木匠的媳妇在里屋间，估摸是还在月子里，早是听得家里有城里的人要过来看木什，虽没出来见客，却还是留心听着外头的说话声。
听得有问，传得声音出来：“阿顺，人店家要瞧得上那妆台柜儿，便先与了人罢，咱有得使，也不急用。”
书瑞闻言，轻扯了陆凌的袖子一下：“你要来作何使？”
陆凌道：“自有用处。”
佟木匠见媳妇这样说，都谈好生意了，他没得叫高价唬人，就与陆凌说两样木什八百个钱。
陆凌没多言，只掏了荷包，书瑞见他动作爽利，倒是都没得机会拦他了。
于是走时，板车上便拉起了一套梳妆台和顶柜，大喇喇的，不多好弄，几人挪了好一会儿才捆了上去。
回去路上，书瑞几回回头去瞧，怕是教磕了蹭了，官道上平稳，倒还没得事。
“好生生的先买两个木什做甚？后头再一一添置就是了。”
陆凌扯着绳子，道：“放你屋里。”
两人虽是有屋住着，风刮不到雨淋不着，屋里却寒酸得很，贼望一眼都摇头那般。
陆凌倒没什麽，书瑞是个讲究人，几套衣裳都没得置处，只能叠在箱笼里，每日又还梳妆，却也只有一张修补出来的桌儿摆放那些脂粉香膏。
陆凌去他屋里头见着他每日上妆，就觉得该同他添置这些东西了。
午间听说下晌要去乡下看木作，他自盘算着看见有好的就买下来。
书瑞听得了陆凌的话，面上虽没什麽，心里却一热，他倒是细心。
屋里没得这些东西将就着也能过，但有总要更方便，他确实也是个有些讲究的小哥儿，自个儿也早有些想置办，只手头上的钱总不宽，舍不得先使来装点自个儿下榻的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心头想着这相好的倒真不错。
不过转又想起什麽，他看向陆凌：“你哪来的钱？我记着怕是没到发工钱的日子罢！”
陆凌倒实诚：“管钟大阳借的。”
书瑞连问：“借了多少？”
“不多，就两贯钱。那小子多的也不肯借了，说是锁进了便钱务，要给自己攒着成家用的。”
书瑞脑仁儿汩汩的：“你倒是能耐了，都晓得在外头借钱使了！
这般买那木什，也不是火急火燎急赶着的事，如何能借钱先痛快的，有多少钱便办多少事！”
他有些生气，虽晓得陆凌是心里想着他才这般，但是他也不想这小子养出不好的习惯来。
“我明日就还了他。”
陆凌看书瑞不高兴，道：“你若是说明日后日去看木什，我也便不会同他借了。”
“说得好似明日后日就有钱了似的，到你发工钱的日子了麽？”
陆凌道：“前些日子上家里捉的那个贼你可还记得”
“如何记不得？”
书瑞微眯了眯眼，急攥住了陆凌的衣裳：“他不会是将偷来的财物与了你罢！”
“哪里的话。我会要他这样的脏银？”
陆凌道：“是府衙那头，今朝带了话，说那小贼审出来了，原还是个惯犯。这般教我明日寻个时间去一趟府衙，还能得十贯的悬赏银。”
书瑞眉毛一扬，倒还真没想着有这好事情。
“可审理出那小贼是哪处来的？”
陆凌同他道：“许你也晓得，那小贼就是街口那间饮子店的。”
这贼人落到府衙里，先嘴还多硬，吃了二十个板子，又教刑房一通好审，再是硬的嘴都给撬开来，一应是全都吐了个干净。
说他媳妇在南大街经营着铺面做个面子经营，同外头说得是他在外头跑生意的，实是白日里在家中呼呼大睡，夜里在钻出来行贼事。
他干这行当好些年了，人住南城，却不在南城行窃，多是在西城和北城干这歪路子，一来西城和北城富户更多，好是更容易捞着好货；二来离南城远，不易教识破。
那日十里街上起火，还不曾到他出去行窃的时辰，听得街上有这乱动静，晓是油坊起火会闹出大事来，贪心起，改了习性儿想趁乱去弄些财物。
原本是没打算要摸书瑞客栈上的东西，既是附近的人户，如何不晓得他们那间老铺是个甚么穷相，恰是去前头的铺子上摸了一通，人出来救火险些把他撞见，他先溜到客栈躲避。
谁曾想就这么给栽了。
书瑞听得来龙去脉，恍然明悟来：“不怪我先前去那饮子店里，瞧老板娘生意做得多随意，生意也不见红火，穿戴却好。原是不靠那饮子生意挣钱使，说丈夫在外做买卖挣大钱，他往富户家中行窃，可不是没有成本的大买卖！”
又想起翌日，有客从门口过，见他没行生意，嘀咕了句什麽约好了似的，街口的饮子店也没开。
书瑞初始听这话还没放在心里，那老板娘生意本就做得闲散，外人有个甚么事情，关几天门叶不稀罕。
眼下想来，只怕是人听得丈夫教捉了，立是躲了出去。
书瑞直摇头，人不可貌相，若非事发，谁晓得这些人背后干着甚么见不得人的行当。
他心头唏嘘得很，想着往后与人结交来往的，还是要更谨慎些才是。
回去街上，打街口过，书瑞见着那饮子店外头围了好些人。
书瑞喊陆凌停了车，他站高了望了两眼，只见着竟来了四五个公差，拿了封条将铺子都给封了。
杨春花也在那处看热闹，一眼儿瞅见书瑞，连过来。
“哎哟，不得了嘞！那日你家里头捉住的贼竟就是饮子铺老板娘的男人！她当日见不对收拾了细软跑路，这厢又教官府捉住押了回来。”
“你没瞧着铺子后院儿上的灶砸开，里头藏着好些银子珠饰，金元宝都几大锭，赃物好生多！”
杨春花唏嘘不已：“俺就说那贼人押着走时看着有些眼熟，一时竟没想着是这家男人。”
却不怪人映象不深，那男子少有露面，素日里就是得见上一回，看着时又收拾得多体面，穿着缎子戴着纱帽，如何会往刻意装扮后，一身黑衣，贼里贼气的盗贼身上想。
书瑞虽已经在路上听着了消息，可见着官差来搜查封铺子，又还是另一番感触。
同杨春花说了好几句过去的蹊跷，这才回去客栈上。
杨春花见两人从乡下拉了木什回来，也搭手帮着往屋里抬。
瞧是东西沉甸，打得怪好，问书瑞甚么价钱，得听两样才八百个钱，直言好价。连同他讨问谁家做的，自也想找这师傅做个妆奁，她小表兄弟说定人家了，想是送他件像样的嫁礼。
“我请了师傅明朝来与我修缮铺子，到时我与他说一嘴，你再同他谈便是。今朝去了他家里头看，倒是多厚道的人家。”
说罢，书瑞还低了声儿跟她说是如何找到这师傅的。
杨春花听得发笑：“你教那木匠师傅打后院儿门进去，要不得油坊那两口子还不得跳着脚骂。
他家的油当真是没得说，可就是人忒泼了些，瞧走水那事儿，一条街都晓得了他俩的性子了。”
两人说了会儿，杨春花又细细摸了几回书瑞的新柜子，怎么看怎么觉着好。
宋向学在后院儿门口喊，杨春花才有些没和书瑞说谈够的回去烧饭。
书瑞瞧着新添进来的木什也满意，新柜木气重，他取了自己的香粉先放了进去。
晚间，用了饭回屋洗漱罢了，书瑞启开柜子，嗅着里头染了香气，他才将自个儿带出来的两只箱笼给腾出来。
几件衣裳该叠的叠，该挂的挂，都给收拾了进去。
以前在白家的时候，虽屋里也该有的都有，不过却都是使得旧物。要么是舅母打了新的转将旧的给他，要么就是二哥儿用旧的。
且那些木什还说不得比这杉木的好。
因着旧的好些的，蒋氏暗里都是拿去卖，她掌钱紧，如何舍得赏人或是给他使。
倒是二哥儿使钱使物大手大脚，不喜的，大方给下人，要留下最次的与他。
书瑞懒得为着这些事计较，在人屋檐下，是难得个公平的，也跟人辩驳不得。
“我且得买把新锁来，平素好把柜子锁好。”
进了一回贼，心里多少有些怯，外在以后铺子支起来了，人员走动多，东西自是要好生锁着。
书瑞收拾着东西，一头喃喃，难掩高兴。
陆凌把书瑞两只空了的箱笼给放到了柜顶上置好后，就坐在靠窗摆好的妆台前看书瑞收拾。
他手闲将妆台的抽屉拉开，看着里头一个个整齐收好的粉、膏罐子，就跟武场里训练有素的小武生似的。
最中间顺手的小抽屉里，什麽都没摆，单是住着一只小匣子，陆凌认得，那是先前荷月节时送给书瑞的珍珠。
陆凌嘴角翘了翘，将抽屉合上。
他抬头去看书瑞，哥儿梳洗罢了，散着一头柔软的墨色长发，眸子望着柜阁亮晶晶的，那张卸了妆容的脸颊，比白日里更是温和些。
陆凌看得有些痴，祟祟的走了过去。
书瑞收拾好衣裳，见着贴到了自个儿跟前的人，道：“还不去睡？”
“明朝正经休息了。”
书瑞闻言，微微感慨道：“倒是个好差事，瞧着没得几日间，竟就又得休沐了。素日里逢着调换，也还能得几个时辰半日的闲。”
从前他在白家，没得甚么正经事做，不是读书就是捣腾菜食，虽长吃些脸色，到底还是闲散多。
如今出来了，倒显得那些悠闲时光难得。
陆凌垂着眸子，注视着书瑞一张一合的桃红唇瓣，屋里油灯温黄，话是没太听进耳朵去。
书瑞见着人发热的目光，轻是推了他一下：“你洗澡了麽？”
“那是自然。”
陆凌去拉着书瑞的手，轻轻将人往自己身前带：“我还使了你给的澡豆，不信你闻闻。”
书瑞脸微红，陆凌身上确实有一股澡豆的清新气味。
见着人微是出神，没有推拒，陆凌遂倾身下去。
这人，脸生得个冷相，唇到底也是软的。
书瑞没做过这种事，想是浅尝辄止也便够了，偏是那小子碰着了还不肯罢休，伸了手将他的腰扣着，来回的尝。
心咚咚跳，好似随时就要跳出了膛去。
书瑞腿上发软，手掌撑着陆凌结实的胸膛，不许他再这般了。
陆凌倒是乖顺，见书瑞不肯了，也不敢再硬着来，只意犹未尽的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书瑞见着人的动作，一张脸烧得红润，转手将他给推出了屋子去。
关了门，迅是将自个儿塞进了床榻，拾了薄被连了脑袋一并盖着。
心里仍是咚咚跳着，实也是大胆得很，竟与他这般，要教他得了好，往后如何还了得。
偏也是自个儿瞧多了散书，心头奇那滋味究竟如何。
不怪是轻易的，不教女子哥儿的看那般情情爱爱的散书，可不容易教人学坏了去。
陆凌又在门口傻杵了好一阵儿，瞧是书瑞屋里的灯都灭了，人才飘飘忽忽的回了自个儿屋里........
翌日，书瑞跟陆凌用了早食，才是简单收拾好，佟木匠就到了，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他的徒弟，前来帮着打下手，外在能跟着学些修缮的手艺。
事先谈的只付佟木匠的工钱，他带徒弟来，是否给徒弟工钱，那是他们自个儿的事，书瑞不予管。
这回佟木匠来，连带着还拉了些处理好的木材，好是按着地板的尺寸取长短。
书瑞引着人上去二楼，先从楼上开始修补。
客栈里砰砰啪啪的，有些吵闹，又还落灰土到大堂上，堂里定是不能坐客了，独也就外头支张桌子。
一时生意都淡了不少。
修缮是没法子的事情，书瑞就是停一段时间也得将客栈拾掇好，毕竟那才是正头的事，如此倒也没太将生意受损的事放进心里。
过了午，书瑞和陆凌一块儿去了趟府衙，依着说的去领赏钱。
通传后，两人教引去了府衙六房办事处，财政都是教户房管理，陆凌前去签了张文书，又教褒奖了几句，倒是还多顺利的就领到了十贯钱的赏金。
那小贼惯犯，偷盗的钱银财物不下千贯之数，悬赏却不过十贯钱，故此都没得甚么人肯专去捉贼。
陆凌误打误撞捉得了人，府衙要拿来做些政绩文章，可不给得容易麽。
谢过了户房典史，书瑞和陆凌出去。
才且是出门，就见着个公差黑着一张脸，负着双手大步往六房这头来，直是往着工房走。
“府公是属意你的，只上头的安排调遣自有定数，时也说不准。老魏你做事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总也还有机会，勿要失意。”
那被唤做老魏的公差扯了个笑：“我自是都听从安排，这些日子代管着工房大小事，实也是吃力得很，如今听得说有了大人前来接管工房的事务，那我也能松气了。
这是好事情，我欢喜都来不及，哪有甚么失意，邹典史可勿要拿我调笑。”
书瑞和陆凌没听得两句，就教个小吏请了出去，他们这般闲杂人，不得在六房办事处久留着。
只书瑞听了两耳朵，有些好奇，出去府门，使了一串钱，想是同给他们引路的小吏打听方才听得一半的事。
“也不是甚么私密小事，我不同你言，迟早你们也都能晓得。”
那小吏笑眯眯的便收下了铜子，低声道：“工房原先的典史大人教查办了，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工房一应事务都是魏攥典代管着，谁人都以为他要顶上去。谁晓得今朝忽得说那位置有了人，是从别处调过来的，上头早定下了，只公务繁忙，府公今朝才说这事情。”
“魏攥典受人马屁多时了，前阵子管着工房的事务那叫一个尽心，这厢当头一棒子，能不失意麽。”
书瑞问：“那可说了新来的大人是个甚么人物？”
“这还真不晓得，左右也用不得多久就上任了。”
书瑞谢了小吏，同陆凌走去了大街上，他才张口道：“你回去武馆上可还得谨慎些，那正教习魏进的老子升迁不顺，怕是他也火大得很，到时又乱攀着人咬。”
陆凌道：“他老子升迁不了，靠山不硬，合当老实着些为人做事才是。”
“再是没升，人也是个攥典，工房里的二把手。咱们小商小户，可惹不起。”
说着，书瑞又摇头：“府衙也当真是水深，先前那工房典史弄出个坠桥的烂摊子，人倒是利索的就给办了，只烂摊子却还得要人收拾，转便抛出个典史位置的肥缺，好教攥典这般尽心竭力的把烂摊子收拾好。
时下摊子收拾出来了，立便把人给踹了开。”
陆凌道：“坠桥说到底不是一个人失责，整个工房都难辞其咎，头子有问题，下头的未必干净。府公没一一做罚处已是开恩，如何还会真教姓魏的升，借着事，敲打人罢了。”
书瑞看了陆凌一眼，见人看事十分通透明白，倒是对他另眼相看了。
到底是在高门里做过事的，便是没读几本书，见识也不是寻常读书人所能及。
书瑞轻吐了口气，如此倒也不必总忧心他在外头受欺了。

第43章
去了些日子, 七月尾巴上了。
佟木匠带着徒弟手脚麻利，三五日间，客栈二楼和大堂都修整了出来, 转去修缮西间的屋子。
他那表兄弟，油坊的秦二，晓得了他在书瑞客栈上做活儿，每回从外头过时, 都跟只乌眼儿鸡似的, 恨不得将人活吞了去。
书瑞倒是没与他辩过什麽，自己使钱请人用, 你情我愿的事，没碍着谁。
使了一日功夫，书瑞把修缮出来的大堂和二楼都打扫了一回, 地板擦得洁净, 修补好的地板和旧地板融为一个整体, 漆刷得好, 倒是真不显新旧。
这厢瞧着可当真是新了一大头。
他将收了起来的旧桌重新布开，预是明朝又能让吃饮子的客进来坐了。
佟木匠见他收拾桌子，笑说他堂里置上新桌, 就跟新铺子似的了。
书瑞见佟木匠的活儿做得利索, 倒是有心托他帮着打木什，只他还是想等着这头修缮的活儿弄得差不多了再说。
外在这晌他还在给杨春花做妆奁，白日里头铺子上做事，晚间回去还要继续打木什, 怪是忙。就是眼下托了他做木什，也得先缓缓才空的出手。
下晌晚些时候，书瑞想是去问晴哥儿一声明朝得不得空, 好唤了他来帮忙，明儿多弄些饮子揽客。
刚从小院儿的门出去，竟见着后巷对面的那处屋开了门，香姐儿从里头走了出来。
书瑞生奇，连唤了人，快步走上前去。
“香姐儿搬到这屋住了？”
张神婆她干女儿香姐儿见着书瑞，道：
“哪里有这样的好福气住恁大几间屋子，是这处新搬了人来住咧，说是寻人帮着做打扫，俺干娘就引了俺来。”
说着，香姐儿诧异道：“韶掌柜你不晓得这头新搬了人来住？”
书瑞早先倒是听张神婆说过一嘴这大屋不愁赁，只它大门对着另一条街，后门上少有开关，他要不是刚巧撞着香姐儿，还真不晓得已经有人搬了进去。
这两日上没如何见着张神婆，街坊邻里的消息都不那般活络了。
“俺干娘去城外道观上了，也是出门前同俺说得这处的活儿。”
且都没教书瑞再问，香姐儿就嘴里包不住话的先同他说：“韶掌柜新来的对门是人物咧，俺听得说好似是从外头过来新任的公差大人。”
书瑞眉心微动：“公差？”
“俺也只是洒扫的时候听得两句，说甚么这儿离府衙算不得远，步行去上职也近这些。俺倒是想打听两句，就是不敢多话。”
香姐儿说着道：“也不晓得多大的公差，想是算不得太高。”
她低声跟书瑞嘀咕：“俺听着这处屋是赁的，一家子过来，几大箱笼的行李，竟都没得丫头小厮这些做伺候。连去府衙里当差都盘算着步行远近，要是官职大的富裕人家，怎还会细究这些小事情。”
说着，她锤了捶腰身，本以为是去个大户家里洒扫，这般人家上寻常都有专门服侍的人，过去做活儿算不得多累。
谁想前去哪有这些，洒扫擦洗，浑都是她和另一个也教喊去做活儿的老爹一块儿。活计重，人又少，如何还能寻着功夫躲懒，一日下来，腰板儿都累得她直不起了。
好是结钱的时候没为难，外在他家里的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似的，又是读书人，好生温和。
要明儿还喊她去做活儿，就是累些，她也还肯去。
书瑞听来不禁想笑，从挎着的篮子里捡了一个桃子拿給她吃，唤她早些家去好生歇息。
瞧着人走了，书瑞不由又望了一眼这新来的街坊，不知究竟是户甚么人家，旁的倒也没干系，只要不是多事的就好。
罢了，他大步往晴哥儿家里去。
翌日，书瑞早早的就置了鲜果，往外挂出牌子。
这几日间客少，生意也做得散，他每日午间都去给陆凌送饭食，好是没白跑，几日功夫下来，已是揽得了些武馆的客，算是弥补了家里这头小生意的账。
眼见更是临院试近了，书瑞今儿蒸了些红豆做馅儿，可算是把说了许久的定胜糕给提上了日程。
只做一样好滋味的点心，最是费功夫不过。
这定胜糕的馅儿，需得慢慢掌着火候，最讲究一个耐心不过。
先将红豆煮熟，细筛去皮取出细腻的豆泥，要和着饴糖入锅小火炒制控干水分，火大了糊了味怪，火小了收不了水分，纯然得仔细把控着，方才能治出油润香甜的馅儿。
皮儿也不是个轻巧活儿，取上粳米和糯米舂做粉，过细筛上几回，按着粳米粉和糯米粉八二的比例来配。
书瑞赶不及自行舂米来做，便在外头铺子上买了现成的，只外头的米粉算不得细腻，他自有细筛了几回才算罢。
搓粉、醒粉，再一回筛粉后，将糕粉填进买回的制糕模具里头，入馅儿，再填粉。
在甑子里蒸上一刻钟即可出锅。
“不怪是点心铺子上的糕饼价高，做一样点心好是繁琐。”
晴哥儿见着忙活了一大晌，用帕子轻轻撵着汗的书瑞，同他倒了一碗茶汤递过去。
书瑞道：“所以平日里我都做小食来就着饮子卖，点心不好做，味道也不定赶得上糕饼店里的那些老师傅。”
他定胜糕做得好和快，还是因着以前在白家的时候书生多，每逢着有考试的时候，舅舅都会托他给私塾里要下场的书生做一些，图一个好彩头。
积年累月的做得多了，倒是都成了他做的最是拿手的一样点心了。
至了时辰，书瑞揭开盖子瞧了瞧，蒸熟的糕粉粉红红的，霎是好瞧。
热气里一股米香和甜甜的香味，他先取了一块儿出来与晴哥儿尝吃了，米香味浓，内里的红豆馅儿细密，甜口却不腻，一整个吃来松化得很。
“好吃！”
晴哥儿鲜少得吃糕点，定胜糕这般好似专是读书人才吃的点心，更是没得碰过了。
尝吃着好，一双眼睛都眯了起来。
书瑞取了个碗碟来，装了两块儿糕放着：“晚些时候回去也给你三妹和阿娘尝尝。”
另外他又取了两块儿给陆凌留着，虽今朝做的定胜糕不定卖得完，可卖剩下了和提前留的还是有些不同。
在院儿里忙罢了，日头也见升高，书瑞取了两碗二陈汤招呼了佟木匠师徒两个吃，自上了前堂外头去吆喝客。
今朝恰逢书院休沐，街市上都能见着些读书人的身影，他见一个就唤一个：
“士子小郎君，今朝小店儿里有生津止渴的二陈汤，缓解焦躁的黄芪草药汤，才出炉和着好彩头的定胜糕！”
“凡读书人进来吃用八折为酬！先到先得！”
倒是有不经吆喝的，走上前来问了问，见屋中洁净，这才坐下叫了吃食。
“店家这处的定胜糕倒是香甜，滋味不输六喜斋了。可当真是六文钱一个？六喜斋那头可得十几个钱。”
书瑞道：“小店如何能跟六喜斋那样的老字号相比，那头的师傅都是有名号的老师傅，价格自是会高些。
我这处原也是卖得八文钱，只快是考试了，士子小郎君们素日里读书辛苦，这般特此实惠一回。”
书生道：“那六喜斋亏得名号响亮，却不行好事。这厢近院试，独是给定胜糕涨了价，偏这般还许多人捧着，价都给翻了几倍。”
另一书生闻言，接话道：“听得说上回院试几个书生买了姓黄的一位老师傅做的定胜糕，一连三个人中了榜，没中的成绩都还不差。
今年多少书生争着抢着要买这老师傅的定胜糕，说是一块儿糕卖至了上百个钱，还得是排着号！”
“疯傻了不成！有这钱银和功夫，不晓得多买两本书读，只怕是比吃上一块儿糕实在得多。”
那说闲的书生笑道：“想你是今年当不下场，若真到了自个儿下场时，说不得又是另一番心境。”
这书生说罢，唤书瑞与他再包上四块儿定胜糕，想是和同窗带些回去也图个好彩头，虽买不起也抢不着六喜斋黄师傅的定胜糕，吃个味道好的，也是一桩美事。
书瑞定胜糕做得好，今朝生意倒是不错，一直忙到过了午，他去武馆送了饭食回来，见大堂里也还有几个书生一边翻着书，一边在用糕。
晴哥儿捧了钱匣子来，说是他出去的功夫又来了四个客，先走了三个客，收的铜子都在里头。
书瑞自是信晴哥儿的，没一一核对数目。
点心做起来费功夫，可价卖得贵，进账便也好看些，瞧是半晌的功夫，就赚了两百来个铜子。
用了午食，日头蒸得人昏昏欲睡的，街市上人不多了，忙过了正头，晴哥儿家了去，书瑞坐在前堂看着铺子，不定有客来坐会儿。
这厢没迎得来客，倒是来了四个公差，是府衙税务差役。
书瑞连忙醒了瞌睡，客气招呼，几句话下来，才晓得人是前来盘税的。
他心觉不大对，这日头最是高，人也鲜少懒散的时辰上，怎会劳动得这些官差过来一趟。
“朝廷赦□□动卖菜卖鱼、小食餐饮、柴薪水果的小贩行商税钱，但固定的摊子，坐贾且都得按律缴纳税钱。”
“你这处隶属于缴纳住税的范畴，作何没有税钞？可是想偷漏逃税！”
几个公差冷颜厉色，劈头盖脸就将书瑞一通审。
书瑞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不是甚么好事情！
虽不晓得税务官差怎忽得就查了上来，确有些措手不及，但心头并不惧。
他面上恭敬，好声答道：“差爷，我这处是才兴的饮子，原只是街头流动卖些小食，才至铺面儿上经营，尚且不足月。”
“申报惯例是固定一处经营足月后才前去申请，想是不与税场添麻烦，这才想等着足时间以后再行前去。”
为首的税差却道：“那都是老黄历了，现今只要在铺子里经营，就得申报。你这未行申报便擅自经营，需得罚缴十贯。”
隔壁杨春花听着动静，走过来，一来就听得说要罚这样多钱，连喊冤枉：
“差爷，俺们兄弟哥儿才来不久，原先这处老铺子破损得厉害，也是因着手头紧请不起人来修，这才卖点儿饮子贴补。俺们都能作证他这饮子才做没得一个月时间咧！”
“公差办事，你来嚷嚷什麽！一边去行你的生意，再是叫嚷，治你个扰乱公差办案的罪！”
两个公差将杨春花拦去了边上，都不教人近身上来说话。
听得动静从西间出来的佟木匠和他徒弟，见着官差这般凶悍，想是帮着书瑞两句腔，却也不敢张口了。
要紧是他们也弄不清人铺子上经营的事，若真犯了事情，他们不明缘由的帮腔，可不教误做了同伙儿。
杨春花在一头上也不敢再凑过前去，瞧是书瑞得挨欺，一跺脚，赶是回了铺子从后街钻出去，想是去张师武馆给陆凌带个话儿。
要有个自家男子在，那些官差爷也没得那样欺负人的，往前她就吃过这亏。
书瑞见这阵仗，哪里是照例的税务巡察，摆明了是捏准了他没得背景，这厢要来刮些油水。
可事情确实有些麻烦，朝廷颁布的律法条文上说得是坐贾按月缴纳百中取三分的税钱，没满一百个钱，多缴五个钱，并没有明文规定足月以后再行前去税场申报。
但因有经营者三五十日间可能就不在铺子或是固定的摊位上做了，税场那头要评断个人情况究竟是按行税还是按住税算。
两种税法又不同，故此十分麻烦。
这地方上真正实行起税务来，就是按照商贾在一处行商经营固定有一个月，往后要继续在这处经营，这才要主动前去申报缴纳住税，拿得税钞，以受往后税务查检。
虽行商的和管理税务的官差都明晰这些，但其间就是存在着一个缺漏处。
有时不足月商贾前去申报，可能还会遭受斥责，并不定会那般迅速的给人办理下税务来。
书瑞晓得这些，也就没急。
且也滑头一回，他饮子小食若没满一月就不做了，按着流动小贩减免饮子小食税钱的规则，就不肖缴纳税钱。
其实这在民间很是寻常，天下安定，商业繁荣，税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真是有人私下举报，税场的公差没事要较起真儿来，吃亏得自是小商户。
书瑞隐隐觉着教人给整了，却又想不出会是谁。
他跟陆凌来这处，还没把生意正做大起来，现下就弄点儿饮子生意。
生意好生侍弄的时候还算看得，却也并不至红火的挡了人的道儿，离得最近的那间饮子店还给查封了，同行应当不得红眼才是。
思想不透，书瑞暂也没得功夫想是谁暗地里弄事，这厢只有先服软，看是能不能得个从宽处理。
“也是小的糊涂不清，不晓得这处税场的规矩，本想是给官爷们省下些公务，这厢反还笨人勤快，倒添了麻烦。
还请是官爷们宽恕我一回，这厢立是税场做申报，我这处小本儿买卖，拢共经营几日，微薄的进账且还不足罚款的一半。还望官爷通融。”
“有错了方才想着改，今日若与你轻罚，他日杀了人，放了火，岂不是也觉着求情几句，身有苦衷就不予处罚了？好是个刁商！”
那公差却半点不见好脸色，反还更是凶厉。
“休得再是巧言狡辩，速速是缴纳了罚款，再是痴缠，封了你的铺子查办，收了你的行商资格！”
书瑞长凝了口气，心头一愤，这般教人拿了短，再是如何辩都是自己吃亏。
奈何于民斗不过个官字。
正当是他只能服屈要去取了钱缴罚银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敢问是哪个税场的官差在此办事，我朝可是改了律法章程？”
“只记依律法，商户若是未曾及时前去税场申报，视情节处以罚款。这位店家经营未足月，税务官差需予以口头教改是不错，但张口即武断罚款十贯钱是何理？”
“即便是足月后，商户逃税，税务罚款也是要依着账本公文一一查验后，按照所逃的税款视情节严重处于三到五倍的罚款。”
“这店家经营的只是餐食小生意，并非珠玉、丝绸、茶叶这般处罚高的经营，怎罚出了十贯之数？”
几人不由都看向了说话之人。
书瑞微是偏头，只见来者竟是个年轻小郎君，约莫十五六的样子，一身得体的竹色长裾，细瞧那衣料并不多好，偏人生得十分俊俏，长身玉立，气质上乘，倒教人把素衣也穿出了贵气，只教人不敢轻视。
公差原本听得一席驳斥他们办案的话，微有些不自在，只却为官差自高出人几等，便是错了，轻易也不见人放在眼中，想是又像呵斥杨春花一般将凑上来的人又给呵开，看着那小郎君，倒是又不那般粗悍了。
“你是甚么人？莫不是个讼师？”
“我是甚么人并不要紧，只还请官差就着我将才的问题给出解答才好。光明下办光明差，滥用职权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是谁听了都不觉好听。”
为首的差役脸色变了变，看着这年轻小郎似是有些来头，一时间摸不清根底，倒不敢梗着脖子办差了。
原本他们也有错处，真要闹到税场上去，谁都讨不得一个好。只将才话又都说出来摆着了，虽这时辰上街市上人并不多，就此这般，却也有些拉不下脸来。
书瑞见状，眼珠一转，连道：“今日事误会一场。要紧也是小民不对，税务没曾弄清，还要多谢几位官爷辛苦一趟亲自前来。”
他趁此递了申报，又还将经营饮子的税钱缴了，那四个官差见有台阶下，倒是能屈能伸，给盖了章，出了税钞。
办完了公差，沉着一张脸去了。
书瑞好声好气的将几个公差送至街上，微是吐了口气，转头回去时，油坊那头一个脑袋多是快的缩了进去。
他眉心动了动，且还没得空闲去深究，转好生将那仗义相帮的小郎君谢了一场。
“店家不必久谢，也确实是这些公差过于霸道了。”
那小郎君看着书瑞，觉人倒是多有气魄，几个官差蛮横，他一个小哥儿竟还没多怕，又还会审时度势，缓和解决事情。
今朝亏也是亏在了只是个小商哥儿上，不敢与官斗。
“我将才至街上，听得几位书生说街这头有间铺子上的定胜糕做得很好，寻着过来尝尝，恰好撞着官差生事。”
书瑞连忙招呼了他进铺子里坐，同他取了定胜糕出来，又还盛了碗二陈汤请他吃：“小郎君当是读书人罢？熟通律法，好是气韵。”
“店家如何不觉我是讼师？”
书瑞笑道：“讼师虽也熟知律法又擅辩，只非亲非故，寻常不得出言干扰民与官的事。”
那小郎君笑了起来，多是明媚，书瑞不由深看了两眼。
“阿韶！”
书瑞一个激灵，心道是干不得一分亏心事，转头就能给人逮着。
也不是他贪看好颜色，实在是觉得这小郎君眉眼有些像........
“你没事罢。”
书瑞见着冲进来拉起他的人，额间一层薄汗，身上和脸却泛着股冷气，讶异道：“你怎回来了？”
只却是没得陆凌答他的话，端坐在桌前正用着饮子的小郎君倏得站了起来，凳儿教他一下碰倒在了地上。
书瑞听得响动，不免回头看了一眼，这厢两人置在一处，他且更是觉得他眉目有些像........
思绪未敛，那小郎君却先行不可置信的开了口：“大哥........”

第44章
陆凌的目光从书瑞身上转到了他身后, 看着一脸惊诧的少年，他眉心不由发紧，大抵上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你怎么会在这儿？”
少年听得陆凌问他话, 鼻尖微酸，这般才快步走近到他身前。
一双凤眼难掩见到人的惊喜和意外，却又因是久别了再见着，有些局促不敢靠得太近, 只紧紧的盯着陆凌, 同他解释：“爹新任了潮汐府工房典史，娘和我一同都随爹到了任上来, 这般才到不过两三日。
大哥年初捎信儿回，说或可回乡，家里都欢喜的等着, 只小半年过去却再没得大哥的消息, 这厢如何也在潮汐府上？”
陆凌年初的时候确实给家里去过信, 彼时他受了伤, 世子劝他返乡休养，他年少离乡，趁此机会回去, 一来好得静养, 二来也能伴父母兄弟左右，以此弥补少年缺憾。
他心中犹豫，但在京中遍访了医师，他的伤也没有康复的迹象, 知道彼时的情况已没有办法继续同世子效力，于是便依言要回乡。
后头一路从京都出来，至蓟州府时已是四月上了, 遇着书瑞，辗转便到了潮汐府。
“月初我捎了信回去过。”
“便是不巧，只怕信到的时候我们已在路上，家里又是个老仆守着，不敢轻易拆开了信件，不晓是大哥送回来的信。他怕是转又去寻邮驿给复送回这头住的地址！”
陆凌送信回乡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家里也只有按照来信的地址送信过去，且他的地址也并不固定，一时可能是从京城送的信回来，一时又可能是别地，多是靠他主动写信回，家里才能晓得他的一些消息。
年初得到信说他要回来，一家人都很高兴，只左等右等也没等着人，想是催问都不晓得往哪处去催，一连送了两三封从前京城送信过来的地址，却都没得回信。
这两月间，陆父得了官职，要离家赴任。
恰潮汐府上东山书院颇负盛名，想是让陆二郎随父过来到书院读书，父子俩一并要到潮汐府来，如何放心陆母一个人守在家中，自是一家子都在一起相互照应才好。
陆母本想是在家里等着陆凌，可又不放心陆父那性子，几厢劝说，还是答应先行过来将这头安顿好。
家里那边也留了信儿，陆凌要是回去，就能晓得他们在潮汐府的消息，到时再商量来看如何安排。
陆二郎一股脑说了家里这几月间的事，又是如何跟陆凌错过的。
倒是陆凌都沉默听着，没如何说自己的事情。
罢了，陆二郎拉住陆凌的手：“大哥，你呢？这么些年不曾见着，你可都好？每回信上总也不见说自己的好坏，家里都很担心你。”
“大哥又怎么会在潮汐府？”
陆凌微是垂了垂眸子，看向身旁的书瑞，欲是开口。
书瑞见他这般，连忙冲着人轻轻摇了摇头。
陆凌瞧他不许自己说，到底是依他的来：“先前染了头疾，听得潮汐府有大夫专攻，顺便过来看看。”
陆二郎听得陆凌先前病了，急问：“大哥怎得的头疾？可寻着了那大夫！”
“现下好了。”
陆凌轻描淡写，并不想多说怎么得的头疾，这病说起来牵扯太多，有些复杂了。
说罢，他没有就着这些事情久说，看向书瑞，同他介绍道：“这是我二弟，陆钰。”
书瑞一直默着没有开口介入兄弟二人的谈话，先前就瞧着这小郎君的眉目和陆凌有些相像，哪里想得到两人竟真就是亲兄弟，又还在这处碰着。
他客气道了一声：“陆二郎君。”
陆钰好些年没得见着陆凌了，他这大哥对待家里人都有些疏淡，将才却那样着急的赶回来，自看出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他不由便看向陆凌，想是看他大哥如何介绍这哥儿，谁想人却并没有开口，反还是书瑞接了话头过去：
“我欲是把家里留下的一间老客栈重新经营起来，恰那时陆兄弟孤身来潮汐府，要寻个住处下榻，铺子还未曾修缮完，住宿价贱，陆兄弟便住在了这里。”
陆凌听得这席说辞，幽怨地看了书瑞一眼，想是他功夫倒不减，张口就能圆出一席话来。
住宿价贱才怪，使人几百贯钱，却还个名分都不得。
陆钰闻言，未就着这套说辞深究，信不信的倒是没甚么要紧，要紧晓得两人关系并不差便是了。
“大哥漂泊在外，日子过得不易，还得多谢店家与了我大哥方便。往后我们一家子定当是多有答谢。”
话罢，他看着陆凌，一别数年，如今两人都长大成人了，当真心头滋味万千。
殊不知年初上得晓他要回家时，他心里是如何的盼着兄弟俩重逢，没曾想会在潮汐府上遇着，一时间当真是又欢喜，心里又觉感伤。
“大哥，家去见见爹娘罢。一家子如何都是有缘分的，瞧是阴差阳错的来了潮汐府团圆不说，我们的新屋就赁在对门上。”
“也是这两日间忙着收拾，竟都不晓得大哥隔我们那样近。娘还念叨了几回，不知你回了甘县那头不曾。”
书瑞看着陆凌神色举止有些不大自在，似帮陆钰的腔，实则是劝说陆凌：“家人团圆是好事，定然是要回去的。”
陆凌抬眸看了看书瑞，转同陆钰道：“你先回去，我接着便来。”
陆钰看两人似是有话说，他也没做小儿姿态痴缠着陆凌，只应声说先将好消息带回去。
见着人打院儿门出去，又从那头的后门进了屋，陆家一家子是当真住到了他们对面。
书瑞觉这一切好生不可思议，却同时又心生一股忧愁，万望是他和白家没得这样的相逢才好。
“这厢有了家里的消息，怎还不见欢喜？近乡情怯了？”
陆凌小心拉住书瑞的手：“我当真不知道他们会来潮汐府。”
“你没得为着这事情来骗我什麽。我知道的。”
书瑞安抚着人：“这些日子我知道你也担心着家里，时下既巧在潮汐府相逢，回去便好生团聚团聚。”
陆凌攥着书瑞的手：“我想你和我一道去见他们的。”
书瑞将手盖在陆凌手背上，认真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我同你前去，届时少不得受问，一时间，又怎好解释。
先且缓一缓，到时时机成熟了，再说也不迟的，难道我们真就急着这么一时麽？天长日久，我们还有那样多的日子，甚么不能慢慢来？”
陆凌听得书瑞这般耐心说，他不大安生的心倒也缓和了下来，原也是有些担忧家里头忽得来了这处，打搅了他们原本的宁静，书瑞思想太多，到时退缩断了两人的关系。
“我自事事都听你的，只无论如何，你别弃我，凡事我们都能好生的商量。”
书瑞一笑：“说得甚么胡话，早先也都说定了，遇事一同去解决就是，哪会张口闭口间就要断了弃了的，我不是那般随意的人。”
这傻小子，能见家里人了分明是桩欢喜事，倒弄得他们要分散了一般似的。
陆凌道：“那你与我留着门，晚些时候我还回来。”
“我就是不留门，你也一样进得来，担忧什麽。”
书瑞拉着人往门口送，又还嘱咐他：“你有些年月没和家里见过，无论是过去有什麽，今朝再得重逢不易，好生说话。”
陆凌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这厢才回去了陆家。
陆钰前一脚回去，已是快着嘴将陆凌在潮汐府的事以及两头如何错过的事情先说与了陆爹和陆母柳氏晓得。
夫妻俩乍听这消息，只还以为是假，可晓得小儿子不是个拿要紧事说玩笑的，才确信了事情是真的，急得夫妻两人就要直接上客栈去见陆凌。
好是还没出门，在门口凝站了会儿的陆凌，终是默声进了屋去。
两厢在院子里见着，互望着彼此，竟是静默了半晌，接着就缓缓传出了柳氏哭声来。
“怎长得这样高，这样大了。”
陆爹虽不似柳氏一般哭，眼眶也是红了一圈，望着陆凌，嘴里喃喃地说着：“没长变，跟爹还是生得有些像.......”
“晃是都十年了，出门时候还是个十岁大的孩儿，这些年过去，能有不长高不长大的。”
正是伤心哭着的柳氏听得陆爹的话，忍不得怼了人两句：“说得是些甚么臭话，你儿子生得不跟你像，还能跟谁像！”
陆爹这人肠子不晓得如何生的，说话一贯是不大好听，若不是神色动容，只还当人说些怪话故意磕碜陆凌似的。
“我就是这么个意思，看你当着儿子还那样凶说我是作甚。”
陆钰见状连忙打圆场：“好是不易一家子团圆，往后就再是不分开了。瞧爹娘都欢喜糊涂了！”
也好是有陆钰将陆爹和柳氏一通劝，又拉着不知该开口说什麽的陆凌坐下，将久别了的一家子团拢了来，否则气氛还有些凝滞。
陆凌走时两张尚且年轻的面容，如今竟都有了发老的痕迹，他心绪复杂，也并不多好受。
一年翻过一年，都不曾归过家，大抵也有些不晓得该以何种心境来面对。
陆凌记着书瑞的话，心头虽有些不大自在和别扭，到底是还算平和，柳氏问他什麽，他也都答。陆爹倒是也想问，只教柳氏扯着袖子，不教他多张口说话，没得又脑子着地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出来，反还惹人不快。
其实也都无非是将陆钰带回来的一席话又还说问了一遍。
陆爹和柳氏好些年不曾得见大儿子，瞧着人性子也和从前不大相同，从前儿时只是骨子里头冷硬，到底还有些小孩儿的淘气，可这些年在外闯荡，连里外都冷硬得很了，不似是好亲近的。
分别了这么些年，三言两语的就想重新亲近起来谈何容易，不过也只尽可能的想多说一些，叙叙境况。
书瑞在后街上立了好一会儿，心头也还是忧心着陆凌。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如何不晓得人一头惦记着家里，一头却又做着冷淡，这朝一家子团圆，也不知融洽不融洽。
心头思想着，就见杨春花气喘吁吁的跑回来。
“可是累死俺，这陆兄弟的腿脚比驴马还快，俺只同他说了一嘴官差上门，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过来，一溜烟儿他就没了踪影。”
杨春花揩了揩汗：“好是俺遇着他的同僚，托了那姓钟的教习与他告了假。如何，那些官差可走了，怎处理的？”
听得是杨春花替他跑老远去武馆把陆凌喊回来的，书瑞心里一暖，连搀了她进来院子，倒了茶水教她坐着吃。
同她简单说了将才的事。
“没得罚钱，好是他二弟来解了围，我只将这阵儿卖饮子的税钱缴了，便将人打发了去。”
书瑞也没瞒着陆凌弟弟的事情，时下陆家一家子来潮汐府任职，又还恰恰住在对门，都是一条街的邻里，就是相瞒也瞒不住，倒是不如打开始就说了，更何况杨春花又还那般实心的待他。
“陆兄弟的二弟？亲兄弟？”
杨春花听得这稀罕，不由将手里的茶水都先放回了桌子上。
书瑞点了头，又还说了人如今就住在对门上。
杨春花闻言下意识的往对门望了一眼，回过头，低了声儿同书瑞道：“那可是他们特地寻了来？这厢找着你俩要你们分开？”
书瑞微微一怔。
“哎呀，你便别瞒俺了，你俩素日里好成那样子，俺还瞧不出来不成。不就是家里头不许你们在一块儿，如此才跑出来的麽。”
杨春花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却又替书瑞担忧：“俺只没想到陆兄弟家里头竟那样好，老子是举子老爷，你们的胆儿属实也够大。”
“确切是你的胆儿肥，这样人家的儿郎都能哄了来跟你走。”
书瑞干干一笑，想是杨春花这般想也好。
“你也别太担心，俺瞧着陆兄弟是个能担起事的男子，轻易不得负你。”
书瑞都不晓得该说什麽了，只嘱咐杨春花，让她别往外头说。
“你放心，俺晓得分寸。”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多还是杨春花宽慰书瑞，教他别担心一系的话。
歇得差不多了，人才回了铺子上。
晚间，佟木匠师徒二人收了活儿走，书瑞简单收拾了饭菜，一个人用了。
洗罢了碗，天还不曾全然暗下来，他又往后街上望了一回，见是还没得动静，只又退回了屋等了会儿。
眼见天暗下来了，还没得见人身影，这才去将院门虚掩上，打了水回屋去洗漱。
这厢陆凌在家里吃过了夜饭，就要回客栈上，柳氏见他要走，连是道：
“如今爹娘在这处赁下了屋子，几人住着都够。待娘把屋里收拾收拾今晚就能住下，不肖再是去住客栈了。”
“我在客栈住惯了。”
陆爹道：“客栈上有甚么好住的，你弟弟都说了你是因着觉那头价贱才住下，这般另有住的，还去住它作甚。”
陆凌听着这话，索性是都不言语了，径直就出了门。
“欸！阿凌！”
柳氏追着前去喊，只哪里喊得着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你看你说得甚么话！”
陆爹见陆凌就那般走了，也是哎呀了一声：“我便是怜他，想他在家里头住啊！”
“左右也不远，对门就是大哥的落脚处，回来也都就是那么几步的事情，等把大哥屋子拾掇好了，大哥再搬回来岂不是更方便。”
陆钰连忙扶着柳氏，劝着两人道：“大哥在那头住得好好的，忽得就走了，那也失礼不是，总也要回去跟人店主说一说。”
柳氏不由问：“那店主是个甚么人物？二郎可见着了？”
“是个哥儿，很是讲礼好说话。”
陆钰道：“瞧着跟哥哥多和善，想是先前大哥在潮汐府看头疾，也受他关照着。”
“问你大哥怎得的头疾也不肯说，瞧是在外头多苦。一年年的好捎那样多的钱家里来，嘱咐他留着自个儿用，多为自己考虑些，却也还是照旧。”
说着，柳氏便又捂脸伤心哭起来。
“他习武，少不得干那些同人打斗的事，我瞧着手脚都还健在。往后都好了，一家子都在了，相互照应着。”
柳氏听得陆爹的话，气得发昏：“非得是手脚不在了，你才瞧得出儿子吃了苦是不是！”
“我哪里又是那意思，好端端的咒自己儿子作甚。”
陆爹竟也有些生起气来，陆凌家来没得两个时辰的欢聚，就又走了不说，自还要受媳妇埋怨，心里头苦咧。
负着一双手，两道眉夹起，他生得一张俊秀面孔，恼怒时也颇有些风姿。
“俺当初真是昏了眼了嫁你。”
柳氏看着那张脸心绞痛，人道是嫁人别嫁光会嘴上巧言的，她做姑娘时也听话，果真没嫁那般嘴抹蜜的，偏是嫁了个张嘴就能气死人的。
陆钰也是无可奈何，只这样的时候见得多了，倒也从容。
和颜悦色的两头劝着，将两人劝回了屋里去。
“二郎啊，你说得那店家哥儿甚么模样？你哥哥先前头疾落了难，却还给家里头捎了百贯钱银，他可别为着家里头，在外委身给人了。”
陆爹捉着陆钰的胳膊，还是很不放心陆凌，忧心忡忡道：“你哥哥偏生俊俏，外头可是甚么人甚么事都有的。”
陆钰只觉一瞬头有些昏胀：“爹你可别说了，要再教娘听着，又得闹起来不可。哥哥一身好武力，哪里会沦得做这样的事。”
“人就还欢喜会武的，你年纪小，不懂这些。”
“........”
书瑞洗漱罢了，将才用帕子擦着头发，就听得后院儿门轻响了一声。
他赶是放下帕子出去，果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家了来。
“可曾吃了晚食？”
陆凌点了点头，半边身影落在暗处，像是只从水里出来湿哒哒的小狗一般。
书瑞和声问他： “如何？一切可都还好？”
陆凌道：“他们身子康健，都好。只岁月匆匆，不似从前年轻了。”
书瑞轻笑：“你且都弱冠了，父母自也跟着年长了些。怎么样，见着了爹娘，可高兴？”
“说不得高兴，也说不得不高兴。”
陆凌看着书瑞，嗅见他身上澡豆的香气，不由离得人更近了些。
书瑞见着人这般，牵着他进了屋去。
他给人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问道：“只晓得你早早离了家在外闯荡，究竟也还是不知为何离得家，这般与家里也不远不近的，眼下回来了，可是愿意同我说说？”
“你想知道的事，我自不会瞒你。”
陆凌挨着书瑞坐下，本也不愿多提那些陈年旧事，可书瑞到底不是旁人，如何有不教他晓得的。
“我爹打小就喜欢读书，祖父祖母养着他读了十来年，奈何一直也没读出个什麽名堂，家境本就不富裕，祖父祖母便不想再继续供他读书了，索性就与他说了门亲事，教他自立了门户。
他一心读着圣贤书，弱冠的年纪上，除却会几首酸诗，半点谋生的手艺都不曾有。
成婚以后，陆续有了我和二郎，他倒也知道该养家，于是舍下了书本，想是赚钱糊口，奈何没有手艺，又还不会说话。”
谋了些事来做，今朝不是得罪客人，就是明朝和主家起争执，哪里能赚几个像样的工钱，多还是靠着她娘的绣品贴补着家里过。
最后没得法子，他爹回乡下去种起了庄稼。
虽是自放下了书本，看他的心却仍旧在科考上，既自不得走这路了，就想着陆凌能走上这条路。
偏幼时陆凌就淘气，在城里住着时斗鸡走狗，回去乡下，更是爬树下河，哪里肯读甚么书。且他最厌烦的就是读书，才不愿意跟他爹一般，读些书到头来，家里还要媳妇熬坏眼睛的做绣品贴补。
“我爹是个文弱书生，也是肯跳起来追着我满山打，足可见得幼时我有多不省心。”
陆凌徐徐道：“后来二郎大了些，他与我不同，自小就懂事听话，爹让他读书，他五岁也就开了蒙，很聪慧，是读书的料子。我爹有了新的指望，性子又平和下来了，一心又都扑在教导二郎读书上，我如何招惹他，他也不再动怒。”
便是这年间，陆凌早年就外出去闯荡了的大伯忽得回了来。
一日上带了许多东西登门。
陆凌在堂屋门前听着屋里说话。
“大夫说我这病没得治了，我从蓟州一路看去京城，都没得起色，一辈子都不指望还能有后了。
二弟，大哥晓得，你心里定还没有真放下书本，只要你肯过继个孩子到我膝下，大哥出钱，教你继续读书。”
陆爹唉声叹气。
“大哥怎就遇着这样的事，偏生谁没得这隐疾，是大哥你得这隐疾。你勿要太伤心，这都是命。”
陆大伯黑着一张脸，为着后继有人，还是好言道：“那你便怜一回大哥！过去你读书，大哥也为你出了许多力。”
“这过继寻常是抱小，可二郎那样懂事听话，又是读书的好苗子，他娘如何舍得。”
“那就大郎，都是亲亲骨血，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成！”
陆凌在门外听着他爹嘶了一声：“........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书瑞眉头紧锁，小心看向陆凌：“那......那你后头过继给了大伯？”
陆凌却摇了摇头，他神情冷肃：“我性子硬，那天夜里就收拾了东西走，去了城里的武馆打杂。
后来家里来找过我几次，想我回去，我扭头去了蓟州，辗转又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寻不到我，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再后来，书瑞不问也晓得了，陆凌在武馆学有所成，将自己的钱寄回了家里。
陆家宽松了些，许是年岁沉淀，陆爹竟然再一回不死心的下场时中了童生，后又中了秀才，家里自是好了些。
不过也没得太好，陆爹那张嘴容易得罪人，以至于做了好几年的秀才，也没谋得个像样的差事干，这不继续读书，才又还中了举。
书瑞倒是终于明白了陆凌的挣扎，一头心里是有爹娘家人的，一头却又想着自己淘气不受父亲喜欢，要被过继出去，心里怎会没有隔阂。
“都过去了。”
书瑞握住陆凌的手：“不论当初是否真的想过继，可如今的关心不是假的。”
陆凌吐了口浊气，圈住书瑞，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如今我有你，这些也都不重要了。若他们还在乎我，那是锦上添花；若不在乎，我也并不可怜。”
书瑞揉了揉陆凌的头发：“不可怜，有我在呢。”
陆凌微合了合眼：“那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书瑞轻声道：“我这不是陪着你的麽。”
陆凌鼻尖蹭了书瑞的侧脸一下：“那我今晚能不能在你屋里睡？”
书瑞转头看着人，微眯了眯眼，指尖戳在陆凌额头上将人推开。
陆凌两眼受伤的望着书瑞：“你也嫌我是不是？”
“少是混淆视听。”
书瑞道：“我可不吃这一套。赶紧洗澡去。”
“那我回去住好了，左右是在哪里都一般。”
“可要我给你收拾包袱？”
陆凌垂下眼皮，咬牙吐出三个字：“季书瑞！”
书瑞眨了眨眼，看着人生气，忍不得发笑。
到底还是亲了亲，哄了哄。
——
“........大郎，大郎不爱读书，又爱舞刀弄枪的，倒是适合跟大哥在外头闯荡.........”
陆爹说完，沉寂了片刻，陆凌负气大步而去，屋里说话却不止，又响起了陆爹的声音。
“只是，他打小就淘气，且都不服我的管教，大哥怎管得住他，没得还气出旁的病来，他又是长子，还得是留在我跟前管教才成。”
“大哥要不然从外头再寻寻看，说不得有合适的。”
.........

第45章
翌日, 收拾了早食来吃。
陆凌估摸着家里免不得要过来人看，到时东问西问，他便不想去武馆, 绕着灶台打转，磨蹭着时间。
书瑞见人这般，忍不得说了他一通。
正经做着的活计，昨儿下半晌有事告了半日的假也便罢了, 今朝又还旷工,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武馆里原本就还有不对付的共事人, 就怕捉不住他的缺处，反还给人递些说头过去，那不是傻麽。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更何况现在还没同他们说咱俩好了呢, 你急甚。他们过来瞧看, 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切, 没得由头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陆兄弟话不多，但人极好，面冷心热，又很勤快，周遭街坊都说只有夸他的，这些时月在潮汐府过得也都还算平顺。”
“后头余大夫回来了，他去治了头疾，病症得了缓和，立就给家里去了信。想是为着隔些时月还要前去医馆复诊，这才没有急着回乡去，期间也是几回去邮驿上看有没有回信。”
柳氏听得儿子在潮汐府过得还成，心中其实也还是惦记着家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
“这些年每回逢着庙会我都去上香祷告，只求着菩萨保佑他在外头能平安。他丢了记忆时，要是教有心人给骗了去，吃苦受累都还是其次，偏又一身功夫，给哄去干些犯律丢命的事怎了得！
好是遇着哥儿，本分良善的人，与了他住处，又还看着他，我当真是不晓得怎感激才好了。”
说着说着，忍不得又抹起泪儿来。
书瑞宽慰道：“想即便是陆兄弟不幸教歹人骗了去，他本性好，想也不会做那些犯律的事情来。
且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娘子莫再伤怀，他不肯说与娘子听，想也是怕你忧心。”
“是家里头亏了他，若是当初他在外头学武时把人劝了回来，也不得受这许多的磋磨。一去那样多年，出门时小小的孩儿，在外头冷了，病了，如何吃的，如何穿的，我这做娘的一应都不晓得。
再是见着，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看着人心头就难受得很呐........”
书瑞瞧柳氏有些伤心得难控制，眉心紧了紧，倒是教他看得心里也怪是不好受。
默了默，柔声劝她，将人携着在客栈里转了两圈。
“瞧时下堂里的那几张旧桌和凳儿，原都是年久烂做一堆了的，我本是要当柴火给烧了，陆兄弟却耐心，把那些好的板材桌脚给敲出来，重新组做，一堆烂木什，倒还真教他给修了几张好的来用。
这厢铺子里没得钱银打新的，都还能使这些旧的来招待一二吃饮子的客，没个人说凳儿椅子不好的。”
柳氏捏着手帕轻轻揩了揩眼：“他还会木工活儿？”
“是啊。修修补补的，不单会木工活儿，还会........”书瑞张口就想说还会缝补来着，但好在是及时止住了嘴：“还会盖屋，屋顶的瓦有些都是他给重新铺的。”
再又引着柳氏去看陆凌的屋是哪间，同她说陆凌喜欢吃些甚么菜，喝甚么汤，指了指屋顶上的榆钱树，同她说先前陆凌丢了记忆的时候最喜欢在那处发呆。
柳氏一头在铺子上转看，一头听书瑞说，知晓了儿子在潮汐府上的日子过得这样静好，心头倒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夕间，好似是将儿子的生活也参与了一回似的。
她看着书瑞，只越看越觉得好。不光是耐心和善，又还多识理，不怪是阿凌肯在这里待这样久。
扰了书瑞一上午，眼见是有了客来吃饮子买糕，柳氏才识趣的告辞回去。
“娘怎去这样久，再是不回，我倒是都要前去寻你了。”
柳氏从后门回去，陆钰天不见纯然亮堂就起了身来温书，待着从书海里回过神来时，发觉家里一个人都不曾见着，乍是想着她娘念叨着要去对门的客栈上。
正是要去寻人，倒是见着她回了，不单回来了，人还面带红光，心情似还不差。
不由问：“娘问着哥哥的事了？”
“如何没问着。对门的哥儿多好的人，你不晓得同娘说了多少你大哥的事，算起来只怕比你大哥这些年寄回家的信所有说的事还多。”
柳氏道：“又还同娘说了你大哥现下在秋桂街张师武馆上做副教习，一月的休沐几日，工钱是........”
柳氏乐呵呵的给陆钰说了一筐子的话，说着说着忽得没了声儿。
陆钰听得正认真，忽得见她娘噤了声，疑道：“怎了？”
“不对........”
柳氏慢慢从欢喜中缓过神来：“你哥哥的事，他怎每样都晓得的那样清楚？
哎呀！我将才光顾着高兴了，且都没细想，你大哥住的屋子，竟是挨着那韶哥儿的屋！”
陆钰道：“娘的意思是？”
“他将你哥哥一通夸，说他勤快、面冷心热，甚么都好，娘听着人夸你大哥，自也欢喜。
时下想来总总，他怕不是看上了你大哥！”
陆钰眸子微睁，须臾又恢复了稳重，实心道：“大哥相貌堂堂，又一身好功夫，相处下来，教人瞧中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昨日里初见那店家，整好是遇着税差为难。他一个小哥儿独自面着几个官差不卑不亢，很是沉着冷静；私里待人友善，言谈有度，像是还读过书。娘去见了人，方才也说了一通他的好。”
“这样的哥儿，若是真的看中了大哥，不也是好事麽。”
柳氏听得儿子一席话，觉得也颇有道理。
只不过.......
“他人倒没得说，就.......就生得........”
“娘，人不可貌相，若是个漂亮动人的，为人却刁钻，心思又毒辣，这般的看中大哥，你可会高兴？”
“话虽如此，可.......哎，你和你大哥亏得是娘和你爹都有眼光，这才得今日一张好面孔，你不晓得那些苦处。
罢了，罢了，娘也是瞎操心，那哥儿现下看着好，娘倒是觉得也不错，只人好坏也不是靠三两日就能看明白的，还得天长日久的才晓得。
便是哥儿真看上了你大哥，你大哥也未必有长那些心思。再说你爹，如今是举人大老爷了，吊着个书袋子，上半年你大哥说要回乡，他暗暗的就与你大哥盘算了一番，嫌说这个商户不好，那个生得粗鄙的，事情多得很........”
陆钰干咳了一声，昨日上他就已看出了大哥和那店家关系非比寻常，只没朝这些上想。
时下听得他娘一席话，他登时便豁然了，只怕要真有这心思，还并不是一个人的。
要教他娘瞧着昨日里哥哥那样着急的模样，又还唯哥儿的话不听的姿态，只怕都认不出那是他大哥。
这心思，怕是他大哥的还重些。
陆钰觉这事得有的闹腾，只他现下也不张嘴去多言，凡还等他院试过了，再行仔细思索。
“娘勿要多想了，也还别同爹多说些什麽。眼下爹才且上任，还有许多事情需得注意，我也得下场考试，哥哥好不易同咱们团圆，这阵子最好别起事。”
柳氏听罢，应声道：“娘有数。你且去温书罢，娘打外头去买几样小菜，与你做个汤吃，外在还给你哥哥送去。”
陆钰道：“给哥哥送？”
“韶哥儿说午间要去武馆卖餐食，往时顺道就给你大哥带了饭菜去，今朝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给你大哥送饭。”
说着，柳氏就又笑起来，觉得韶哥儿真是贴心，晓她才来潮汐府上，没得甚么相识的人，怕是在家中待着闷得无趣，心头又挂心着阿凌，便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武馆那头看看。
都说是生哥儿姐儿好贴爹娘的心，她偏是没得福气生个哥儿生个姐儿，独是得两个小子。
一个打小就跑出去了，只晓得教她挂心，一个却又光晓得读书，陪在跟前也宛跟没陪似的。
她心里的苦谁又晓得，怎就没生个像韶哥儿那般的哥儿来。
陆钰看着他娘乐呵呵的，一改前两日才来潮汐府上这不顺心那不痛快的模样，还说且看天长日久才晓得人店家哥儿究竟甚么样。
说的话倒是瞧着好是清醒，却自都不晓得自个儿有多欢喜人家了。

第46章
午间, 陆凌解了课，早早的出来守在门房前，等着书瑞过来。
那门房的老爹近来受了书瑞的好, 每回书瑞来送饭，虽不白送他一餐食，却也时不时的与他送一盏子铺子上的饮子和做的小食糕点。
老爹见着陆凌出来，就与他端凳儿, 倒茶水, 喊他进门房里坐着等。
钟大阳后脚慢悠悠的出来，见陆凌在门房处得这好待遇, 也挤进去讨茶吃。
那老爹瞪瞪眼，提了水壶给钟大阳倒了一碗水，且道：“馆里没得水不曾, 你小子专是出来上我这处吃。”
钟大阳瞅着碗里茶叶都不曾有半片, 浑就是白开水, 大着舌头嚷道：“庞爷, 恁有你这样偏心眼儿的人，杯盏都在这处摆着咧，小陆的是茶水, 俺的就是水。”
庞老爹却由着钟大阳叫唤：“爱吃不吃。”
“你看俺吃不吃。”
钟大阳胳膊一扭, 转就把陆凌的茶给端去牛饮了个干净。
“欸！怎有你这混的小子，非得是告你馆长那处去不可！”
庞老爹瞪圆了眼，拾起靠在门角上的扫帚，钟大阳跳着脚, 教人打不着。
两人在门房里转跑了两圈，热得很，庞老爹鼓着眼, 转又重新给陆凌倒了一碗茶。
罢了，他冲着钟大阳道：“混小子，吃了俺的茶，在这处望着，俺家去吃了饭过来。”
钟大阳道：“偏心眼儿还要俺给你看门，等你前脚走俺后脚就跑。”
庞老爹道：“你跑得了晌午，倒是瞧你下晌要从这处出去不。”
“省得了，快是去罢。”
庞老爹一走，钟大阳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陆凌道：“还是韶哥儿会做人，瞧把这老头儿给哄得，待你多客气。”
这庞老爹年轻的时候也是张师武馆的教习，又还是现任馆长的亲戚，年纪大了从教习上退下来，过不惯那般提笼架鸟的日子，便在门房做起看门的事儿。
虽是个门房，可武生教习的，谁敢不敬着，不是个人，庞老爹都不爱搭理的。
“阿韶说他喜欢吃炸丸子，铺子上有做的时候都给带一碟。”
陆凌面上多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实则心里早已美了。
正是说着话，他眼儿多尖，一下便从朝着街市上开的一扇窗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快是出去下了台阶，瞧着今朝来的不仅有书瑞，竟还有他老娘，两人抬着饭食，有说有笑的，好不相熟。
陆凌怔了怔，一霎间竟觉他跟书瑞还真有甚么亲一般，要不然那两人这样亲近？
“韶哥儿，你过来了！俺跟你兄弟等你好一会儿了！”
钟大阳乐呵呵的跑了上去。
“今朝是甚么吃食？”
兄弟？柳氏听得钟大阳的话，心下想，韶哥儿上晌且不是说没得姊妹兄弟么？
“弄得简单，香炒了豆角肉糜，外是脆藕丁。”
“你做的酸豆角治肉最是开胃不过，上回送来大伙儿吃着都说好吃得很。”
钟大阳见陆凌还没上来，朝后头吆喝了一声：“小陆，你脚是教绊着了不成，快来帮着抬进去啊。”
柳氏这厢才明白，这后生说韶哥儿的兄弟原是她们家陆凌。
钟大阳这厢才注意到柳氏，瞧着人收拾打扮怪是体面，不似给人做工的，便问：“韶哥儿？这娘子是谁？先前怎都没见着过，常同你一道的晴哥儿今朝没来？”
他的话多得厉害，就跟只震翅的蜂似的，嗡嗡嗡响动个不停。
书瑞一时都不知该答他哪个问了，这个还没得答，就又发了下个问。
倒是没等书瑞介绍，柳氏先道：“我是陆凌的母亲，后生可是我们家阿凌的僚友？”
听得是陆凌的娘，钟大阳立马是端正了起来，道：“原是伯母！此前还从没见过。”
“俺跟小陆是僚友咧，素日里头武馆上就咱俩最好不过。”
书瑞忍不得一笑，陆凌这厢过来，看了柳氏一眼：“你怎也过来了？”
柳氏怕她这么没打招呼的过来陆凌不高兴，连道：“是韶哥儿说要来武馆送餐食，怕我在家里头闷得慌，这才唤我一道过来的。
娘才来府城上，四处都不熟悉，就想着与你送一回饭，也好四处看看。”
陆凌不由看了书瑞一眼，见着人同他使眼色，他心里微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依着书瑞的意思伸手去接过了柳氏手里的食盒。
“下回别来了。”
书瑞微微皱了皱眉，陆凌见状，又还是不自在的将没说出来的半截话吐了出来。
“午间天热，容易中暑气。”
柳氏听着陆凌这般说，心里头多是欣喜：“阿韶驾着车过来的，快得很，倒是不觉热。”
“伯母原是才来府城麽？那可得好生逛逛，咱潮汐府最是热闹不过的。”
钟大阳凑上来说道：“您要是不熟悉，俺回去教俺娘带你走动，她最是爱出门闲耍的，天儿热去城外道观庙子里吃素斋，教神婆老神仙看相算命，耍法可多。”
柳氏觉是这后生好热络，道：“要得机会，倒是好。就怕麻烦了你阿娘。”
“不麻烦，她是巴不得有人一道儿消遣的人物，反最怕是一个人的。”
书瑞见此，道：“先进去分餐食罢，别在外头干站着教大伙儿好等。”
这般，几人才一同进了武馆去。
书瑞给武生打菜，他喊陆凌带着柳氏在武馆里头逛一逛，这人却不干，要帮着他打菜，倒是钟大阳捧着饭碗，拉了个人帮他去门房看着，他带柳氏转悠了两圈。
回来时，饭菜分了干净，陆凌引着书瑞和柳氏去一侧的凉亭上坐，钟大阳要去门房上，这厢才没继续跟着。
柳氏逛一圈下来，见着武馆还多大，条件可比当初陆凌在县城的小武馆要好多了，倒是心头放下了些心，能教儿子在这头先干着。
他爹那人嘴巴难听，心里却也一样惦记着陆凌，昨儿夜里还同他说，这朝进府衙里头任了职，到时留意着，看给陆凌安排个甚么好的差事做。只现下他才来，地皮没摸熟，位置也不曾做稳当，事情还急不得。
柳氏给陆凌揭开食盒，从里头端了一碟子桂花糯米藕，一碟子香炒田鸡，还有炸得金黄的肥泥鳅。
“也不晓得你的口味变了不曾，这些都是以前你爱吃的。”
陆凌看着几碟子菜，眉心动了动。
从前在乡间住的时候，他常上树下河，在田间地头上扑捉些田鸡泥鳅带回去，他娘总用来烧菜。
陆凌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世事变迁，有些滋味却不曾改。
他眸子柔和了几分，看向书瑞：“你尝尝。”
书瑞怔了怔，想是这小子当真是一点不藏，先前不是说好了的麽，他扯了个笑：“你吃，我从铺子上吃了过来的。”
陆凌却道：“尝尝罢，我娘的手艺。”
“小时候住在乡下，我喜欢这些菜。”
柳氏闻言很是欢喜，连也去取筷子：“韶哥儿，阿凌说得不错，你也尝尝。从前你们不识得，你尝尝阿凌儿时喜欢的菜食！”
书瑞只好接下筷子，也跟着尝吃了两口。
实言说，柳氏的手艺并不多精妙，糯米藕倒是还不错，甜滋滋的，米也软香；只田鸡和泥鳅滋味都有些腥，若是口味淡些的，只怕不大吃得下去。
但菜很是油润，当使了不少的油水，这倒是符合早些年陆家贫寒，一家子住在乡下间，觉重油的菜肉好吃的口味。
油贵，一年到头不得几回沾，如何会不觉好的。
“韶哥儿，可还吃得惯？”
陆凌看着书瑞吃了几口，他自晓得书瑞甚么手艺，这滋味的饭菜在他那处纯然称不得一句好，教他尝，也便是他娘说的那般，想教他晓得自己的一些过去。
“他手艺很好，卖的餐食无不赞的，比老灶人还强，娘还是别教他点评为难人了。”
柳氏听得陆凌如此说，心头却暖洋洋的，嗔道：“那你如何还犯浑教娘丢这个丑。”
书瑞笑说道：“其实饭菜味道好坏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做菜的心意。伯母的菜是我再吃不上的，我觉味道再好不过了。”
“韶哥儿要喜欢吃，往后都上家里来，伯母与你做。”
书瑞抿嘴笑了笑，说了声好。
只盼着到时真来了，可别是换了心境才好。
这般说了几句话，一餐食，倒是教母子两人距离拉得近了些，不似昨儿才见着时那般各是各的不自在和局促，亲热了不少。
柳氏守着陆凌吃菜，忍不得道：“阿凌，将才那后生姓甚？当真热络得很，一个劲儿问你问书瑞，还说他们家里几口人，爹娘做得是些甚么营生........你跟他果真这般好麽？”
她话说得委婉，陆凌却也听得出她的意思。
“他不晓得爹的事，我没同他说过。”
柳氏听罢，道：“那他当真本就是这般性子，倒是个多好的后生。”
陆凌却低哼了一声，挂起脸来，没好气道：“谁人会没得事白献殷勤的，怕是把你作长辈了，漏漏家底。”
柳氏听得糊涂，倒是书瑞听明白了陆凌在怪气什麽。若平日里，自是已和人辩开了，这厢柳氏在，也不好多说什麽，只闷着脑袋不明的模样。
“哎呀！他莫不是看上韶哥儿了，还以为我是韶哥儿的家里人？”
柳氏越想越是那么个事：“他还说你是书瑞的兄弟，可不把你俩当做是一家人了麽？”
“可不是。”
陆凌道：“我俩对外称作兄弟，细问就是表的。”
柳氏不明就里：“如何这般？你俩认了亲不成？”
书瑞赶忙解释道：“是这样，先时陆兄弟头疾失忆了，暂在客栈上落脚。我俩常在一处，人难免问，如此就以亲戚相称，这般也互为照应，省得有心人使坏。”
柳氏恍然明悟，如此倒也合情，他家陆凌丢了记忆，在客栈上住着若是只以一个租客的身份，那起子歪心眼儿的还不会借机哄骗麽。
听得这厢，她不免心头又更感激了书瑞几分，幸亏是遇着了他，要不然换做旁人，只变着法儿用人的，哪里还会考虑的这样周全。
瞧她，先前还误会人看上了他们家陆凌，若真看上了，还不得趁着阿凌头脑不清的时候冲着外头扬言他俩是一对儿。
时下看着，纯然就是把他们阿凌做兄长看待了。好是不曾大嘴胡言甚么，要弄得坏了事，岂不还伤了人韶哥儿的好心肠。
可这般想明了，柳氏心里没得虚惊一场的感受，反而还有些空唠唠的，怪是可惜。
果是好哥儿不愁人看得上咧。
她拉住书瑞的手：“难为你这阵儿那样周全的关照阿凌，伯母当真是不晓得如何感激了。
有好后生看中你，伯母也为你高兴，只这人生大事草率不得，便冲着你待阿凌的好，伯母也替你好生把把关。”
书瑞干干一笑，暗下瞪了陆凌一眼，想是下晌回去定教他好受。
“伯母哪里的话，陆兄弟也帮了我许多。若不是有他，我一个孤哥儿要□□铺子，不知要受多少麻烦。
至于这后生不后生的，我且还没往这些事上打算，心中头一要紧的，还是想把爹娘留下的铺子好生支起来。”
陆凌听得这话，登时闭嘴半句话不敢说了。
柳氏晓得那钟大阳是对韶哥儿有些意思，转就不提了，另扯了话头对陆凌道：“你别怪娘多心多嘴的，你爹中举了以后，甚么人都爱往家里凑，出去也总遇着些怀了各般心思的人。
这得了官职，更甚了，有时候总得留心着些。”
陆凌在高门中做事多年，自晓得这些。
反道：“他那性子，怎还得了府城这样地方的官职？”
柳氏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当着书瑞的面，她如何好说家里的私事。
陆凌见此，道：“娘说便是，阿韶不会胡言。”
见陆凌这般说，柳氏默了默才道：“你爹的性子跟你小时候也没差多少，年少时有你祖父祖母养着读书，便是说话不过脑，私塾中也没得人太计较。后头在乡下种地，更就没甚了。
前几年中了秀才，与过去不同了，来往的都是些有了头脸的人物，那张嘴才是教人头脑疼，中了秀才几年，像样的门路都没得两家，一直也没个官职来做。”
“后头只又沉心读书，倒是又教他中了举，外在你弟弟大了，也能出门走动，他脑子伶俐，看着些你爹，倒比过去好了。”
“年初县上吏房空出个典史的位置来，你爹递交了文书，他有了举人的功名，那位置合该是稳当的。谁想左等右等，迟迟没得回信，使了些钱银走了门路去问，那位置竟教旁人顶了。”
柳氏说着也叹了口气：“听得上任的还是个只读了些书，连半点功名都不曾有的年轻人，使了海量的银子，捐钱得来的职务。你爹晓得了这事，气得两日都没用进去饭。”
“恰你这时捎了些钱家来，我与你弟弟合计了一番，再掏出家里攒下的钱，也走了一回门路，倒是好运气，行通了路子，你爹得了府城更好的去处。”
书瑞听柳氏一席话，尤其是闻说县里那职务教人捐钱顶了时，心头立是想着了他表哥。
虽觉不定有这样赶巧的事，可实在又有些像，县里的职务差事也就那么多，又还恰是个没有功名靠捐钱去的，算算日子，可不也相差不多。
陆凌心中且还想着他爹倒是好命，如今二郎大了，又还聪颖，这仕途路也算有人帮他看顾着一二，否则他来做官，还真是有些不易。
转头，见着书瑞面色有些不大好。
他顿是想着了些什麽，便试着问：“那捐钱顶了县里职务的，是户甚么人家可晓得？”
既都有了更好的去处，又还关切这些作甚
不过见陆凌问，柳氏还是道：“原先看你爹病在床上，你弟弟便出去打听了一番，想是看县城那职务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倒是听得那新定下的典史是读书人家出身，父亲是个私塾先生，在县城下头乡里一带颇有些名望，只前两年告世了。他那妹夫大手笔，捐了许多钱教这后生得了官职。”
陆凌也听出了不对，连问：“妹夫？”
柳氏道：“他家哥儿嫁了个年纪有些大的富商，总之这事情一打听来，都不大好听，在外头这样的事情也不新鲜。”
“噢，对了，姓白。咱一家子得这头的任命时，他且都上任了。”
书瑞心头突突直跳，果真是他表哥！
他既已经逃了婚，还是有哥儿嫁了过去，白家除却他，便只二哥儿一个哥儿了，如此嫁去吴家的，是他？
若是旁人，想吴家也不会愿意捐钱给表哥做官。
他心里乱糟糟的，舅母当真也是狠心，跑了他，连自己的亲哥儿也肯往火坑里推。
当初他本以为自己逃了，白家和吴家这桩婚事会做毁，两家至此闹翻，谁会想还能照常。
说到底，他舅母心里最疼的还是表哥，在意的还是家里的富贵与前程。
只是苦命了二哥儿，在家里头娇生惯养着长大，如今要去填吴家的坑。

第47章
回去铺子上, 柳氏今朝得和陆凌亲近了一场，家去时喜滋滋的，倒是书瑞, 一个人静下来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惆怅。
下晌铺子上的饮子生意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有几个前来买定胜糕的书生，买了糕也没在铺子上用, 书瑞闲散着心头忍不得胡乱想, 索性是去集市上转了一圈，还买得了两块大猪皮。
拿回去耐着性儿将上头的猪毛给夹了个干净, 使些去腥的料子进去煮得猪皮发卷，捞出狠狠刮洗上几遍皮面的油泥，又将皮内的肥油给切除下来。
趁着热乎切做脍, 使盐搓洗, 直是水清亮了, 入锅放上卤肉使的一些料子, 大块的葱姜、香叶、八角、白芷这般，在炉子上小火慢炖。
猪皮教炖得耙软，筷子一夹就断, 这般取出盛进盆里, 送去地窖冷存着，明儿一早结做了冻调上个料汁儿沾着吃最好不过。
折腾这么一遭，时辰倒是过得快，眼见着就酉时了。
佟木匠收活儿前, 同书瑞说西间的地板修缮得已是差不多，明朝起当就要修缮东间了，也就是书瑞和陆凌现下住的屋子, 事先说一声，提前将屋里收拾出来，到时修缮也快些。
书瑞应了下来，想是到时就先修陆凌那间屋子，他屋里头甚么都没置，只肖把地铺收起来就是了。
这头才送走佟木匠，陆凌便家了来。
见着人回，书瑞与他打了些水洗脸手，外在又端了一碗爽口的饮子与他。
“还好麽？”
书瑞听得陆凌这么一问，晓得他说得是今朝听着白家消息的事情，不由道：“有甚么不好的。如今晓得了那头是个甚么情况，我悬着的心倒是踏实了许多。”
“表哥得了职务，舅母的目的达到，我于白家已经没有了用处，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费精神寻我了。”
何止是不寻，想是还巴不得他烂在了外头，舅母的一把好算盘落了空，转拿了自己亲哥儿去填，如何说也出了血，只怕想起他这个人，都得咬碎一口银牙。
陆凌道：“这也确实是好事，省得教你担忧他们找上来，往后也不肖再躲躲藏藏。”
“我只没想到，甘县地方那样小，竟是个不留神儿还能与你家有上牵扯。”
书瑞此先得知陆凌是甘县的人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怕是两家的长辈说不得会相识，这厢看来，虽不识得，却也有了印象。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不要紧。若依着先前我爹教顶了职务，没得潮汐府这头的官职，想必还有些麻烦，眼下既有了更好的去处，要说起来，没得这波折，还未必能来府城。”
书瑞轻吐了口气，家里事当真是一团乱麻。
若是当初爹娘不曾离世，他也不曾去白家，闹出逃婚这些事来，依着过去的家世，或许和陆凌在一起父母尊长都会十分满意。
而今他只是一个孤哥儿不说，又还有那些不好听的事，寻常好人家都不知会不会接纳，更何况陆家那般的人户。
这些事不禁想，书瑞轻轻摇了摇头，他并不想说出来徒增两人的烦恼，转提了些精神同陆凌道：“我今朝同你娘接触下来，觉她多是和善，也很识礼，要紧是心里多惦记你。”
说起他娘，陆凌便忍不得道：“便是你最招人喜欢，那么半日的功夫，就教真跟亲戚了似的。”
书瑞笑道：“哪有你说的那本事，你娘同我热络，也是因我同她说了些你这几月间在客栈上的事，她才与我亲和，说到底还是因着你。”
陆凌晓得书瑞为着他和家里缓和，从中费了不少心思，他心里怎有不动容的。越是这般，他越不想偷偷摸摸的委屈了书瑞，自然，确实自己也有私心。
他又试探道： “你既觉得她和善好说话，整好她也喜欢你，那索性就把我俩的事说与她晓得算了。”
“那哪成。”
书瑞连是一口打消了陆凌的念头，道：“便是她眼下觉我还不差，也不过是我暂时解了些她的烦恼，我与你们家也没得甚么利害关系，她才有好感。若要变作儿媳了，那看人看事的目光和要求自也都不同了。
只怕那时我想讨个她的好都难见着人了，哪里似现下这般，她还肯自来同我说话。”
“你别觉着我总要你瞒着咱俩的事，没把你我认真对待。我想的是徐徐图之，慢慢先以不那样亲近的关系来相处，日子长了，你家里晓得了我是个甚么样的人，到时也能好接受些你我的事。”
书瑞是如此盘算的：“你想着，若一张口就说了你我的事，你家里事先又不晓得我是如何的，光听着父母俱丧，没得家世，孤哥儿行商，又还背弃收养我的舅家逃婚，哪个做父母的听着这些不觉头脑昏胀的。
这个人的品性且都在人心中定型了，哪里还有心去细细了解，一门心思都在将人拆散去，要把走歪路子的你重新引到正道上了。”
陆凌听了书瑞的话，默了下去。
须臾，他道：“若万般法子用尽，他们也硬是不肯，非得从中取舍，我定是带你走的。”
家中温情固然是好，可这些年在外，他也都惯了，无非是还如从前一般，每月与家里寄了钱做贴补。
书瑞却如何都是他舍弃不得的。
书瑞见陆凌说得笃定，忍不得一笑：“又混说，莫不是还真要坐实了一对私奔出逃的苦命鸳鸯？”
“好好的日子，不定非得走这一步。”
陆凌道：“我说得是最坏的结果。”
书瑞笑问他：“那你能带了我往哪处去？”
“京城。那处比潮汐府更为繁荣，甚么都有，咱们若去了，定也能好生过下来。”
“你倒是会盘算。”
说笑间，书瑞又道：“眼下柳娘子且盼着你搬了家去住，她还与我说，让我劝你来着。”
陆凌连问：“你答应了？”
“我如何答应，怎平白做得你的主，至多也是说给你听，要如何还是看你。”
陆凌可不干，虽说是门对门，可白日里头本就在武馆里做事，也便就下工回来的时辰能与书瑞在一处。
这要搬回去住了，两处门一关，就是那点儿原本有的相处都没得了，门各朝一头开，弄得跟两人断了似的。
只他却没张口嚷嚷，反是问书瑞：“你的意思呢？”
书瑞道：“既是家里人都来了，若是隔得远也就罢了，周遭的街坊邻里不晓得，这般这样近，要晓得你一个做儿子的，宁可在外头客栈上住着却都不在家中住，怕不晓得该如何议论。”
“你爹在城里做官，讲究声誉。于理，你倒该家去住。”
陆凌哪里是想听书瑞说这些话，分明晓得他甚么性子，却偏还不死心的要问来听一回，道理如何不懂，心里却就不是那么个滋味。
如此，他扬起些脖子：“也成，左右我都听你的，既你喊了我家去住，那我家去便是。”
书瑞眉心一动，眨了眨眼睛。
这厢这样懂事了，辩都不辩就给答应了下来？他心里梗了下，倏忽不大得劲儿，可道理是他讲的，没得人依了，他又说些旁的。
书瑞微凝起口气：“那你在这头吃晚食，还是回去吃？”
陆凌道：“左右是要回去住，就在那头吃罢。”
书瑞抿了下唇：“行。倒也省得我多麻烦了，夜里简单活个猪肉香菇馅儿和虾仁馅儿，吃上一碗饺子。”
陆凌暗暗磨牙：“成，那你早些吃了休息，我不在这头，你夜里把门窗给锁好。”
晚间，书瑞拾着菜刀，挂着一张小脸儿，将砧板上的猪肉剁得嗒嗒作响，心里头的闷气没处撒，倒是都使在了饺子馅儿上。
闷头给自己包了十五个饺子出来，下锅煮了，一人捧着碗在院儿里头吃，饺子馅儿多香，进嘴里却没得甚么滋味，罢了，竟只吃了五个，再是不想动了。
天色暗下来，他端了盆水故意倒到了后门外的水渠里，只见对门后门上都亮起了灯笼，门儿紧紧闭着，半点没瞧有人要出来的痕迹。
书瑞见这般，腾腾回了院子，嘎吱一声也关了打陆凌回去就一直敞着的门，顺带连门栓都给上了两条。
他回了屋去洗漱，比往日都早的将自个儿塞进了被窝里头。
想是盘一盘后头生意上的事，发觉一动脑子就都是陆凌，这傻小子在家做甚么，吃甚么，家去了是不是也会帮着净菜，帮着洗碗？
他甩甩脑袋，索性是又坐起来，翻了本书来瞧，读了几行，从没觉得读书竟也这样乏味。
晓是完了，干脆连书也丢在了一头，静静侧躺着，盯着对身的那道墙。
他心里本就因白日里晓得白家的事而有些惆怅，现下陆凌也回了家去，倒更不是滋味了。
陆凌尚且有家可回，他却是再没得家了，爹娘故去已久，白家这般又定是恨毒了他，他虽是没有想过再回去，可到底还是在那处住了好些年，如今走了，两厢只余下了怨怼，颇有些彻底沦为个孤哥儿的漂泊无依感。
人前再是清明稳重，可终究是人，这般夜深人静下，思及自个儿的遭逢，心里不免还是发酸。
书瑞紧抿着嘴，吸了吸鼻子，正是酸涩得很时，忽得听着嘎吱一声响动。
他耳朵立是警觉的竖了起来，一骨碌坐起身，小心试探着唤了一声：“陆凌？”
外头晚风呼呼吹动，往锁好的门窗上撞了一头，发出些声响后，又跌跌撞撞的去了。
他想着是不是风声，不过碍于先前进了贼的事，还是谨慎得很，蹑手蹑脚的靠近门前，小心启开了一丝门缝去瞧。
院儿里点着的灯笼留着一盏，虽不明亮，却也还是能辨清方向。
他一眼就瞧见了杵在自屋门前长条条的一道身影。
书瑞哗啦一声扯开了门，心头分明欢喜，却也还是做着平静。
“不是要在那头住？这时辰上了，又回来作甚，做贼似的，吓我一跳。”
陆凌看着探头探脑出屋来的哥儿，不由嘴角翘起两分：“忘记拿衣裳了，过来拿了换洗的衣裳预备洗漱。”
“从前竟不晓得你这样爱洁净。”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头登时又吃了一口闷气，嘴巴也立是不饶人：“不过也对，陆二郎君气质儒雅，行自流香，做哥哥的虽不及，近朱者赤，糙郎也晓得爱好些干净了。”
陆凌眸子一眯：“这么说来，要没得咱俩的事在先，我与他，你倒是更乐意跟他好了。”
“我可没说这些。”
书瑞做势打了个哈欠：“你要取衣裳赶紧去取罢，我都要睡着了，教你闹醒。”
陆凌见书瑞还赶他，都如此回来了也不说留，怪气道：“你今朝倒是歇息得早。”
“看了会儿书，困乏了自就歇息下了。”
陆凌连道：“甚么书？你新买得有书？可是趁我不在上我屋里把那书生给的书拿去看了？”
书瑞悠悠嗯了一声，道：
“明儿佟木匠要修缮你住的那间屋子的地板了，恰你要回去住，我就把你屋子给收拾了，书顺道是也给拿了过去。”
哐得一声，陆凌跟家里着了火似的一下就蹿进了屋里去，本就多空的屋子，这下果真是连地铺都给收起来了，浑然就只余下了个空屋。
他气得不成：“你手脚可真是麻利，只怕我要再晚些回来，这屋都能给赁出去住上了旁人！”
好似黄犬炸了毛，陆凌气汹汹的折身回去要与书瑞好是一通闹腾：“我今晚当真就........”
话没得说完，一道身影却先几步走了上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不设防的教撞得往后仰了些，香了满怀。
屋里头没点灯，只余一窗月光泄进了屋中，朦朦胧胧的。
书瑞微颔着脑袋，额头贴在了陆凌的胸口前，一双手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再是吵甚，他心里酸酸的，可怕了陆凌真就回家去不过来了。
陆凌愣了愣，不知人是怎的了，一时僵住了身子，哪里还有甚么气，只不敢动一分，怕是惊了怀里人分毫。
开口问话前，他先伸手用胳膊将人的肩膀圈住，好是教书瑞更觉得安全受护着。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儿，书瑞甚么话都没说，靠着陆凌结实的身体，抿着唇，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一日里心中的百般情愫，方才得了些抚慰，觉着安稳了些。
好半晌，陆凌才小心问：“怎么了？”
书瑞贴着陆凌，声音有些委屈，低低道：“我没想要你走。”
陆凌心里倏然好似遭了一击似的，原本便是书瑞说动他不说西，这一瞬，可不是他要天上的星星也想了法去给人摘下来。
“知你心思，我不知多高兴。”
连给人解释道：“本也没想要真的就回去住，先也不过是听你说的道理，一来回去了给人看个样子，二来也先做几日孝顺，陪着吃上几顿饭，融洽些了，如你所说的，更好开口些。”
陆凌心里头已有了些计算，两个人的事，如何又只会让书瑞一个人去烦恼忙碌。
白日里做了这主意，偏没说也不过嘴上逞会儿能，哪想惹得书瑞如此了，他心里愧疚，更紧抱了些人。
书瑞听他说罢，道：“你这样做是好的。不过是我今日情绪不大好，没跟你好好说话。”
陆凌低头，将埋在他怀里的脑袋轻轻抬起，看着书瑞鼻尖有点发红，心里不知拧得有多紧。
他微是屈身，轻易的就将穿得有些单薄的哥儿给抱了起来，转朝着书瑞屋里走去。
“陆凌，你别........”
书瑞教陆凌抱回了屋，放在了他的榻上，沾着榻，他连忙就缩去了一侧：“你说了不会欺负我的。”
陆凌看着人鼓着一双眼，瘪着嘴瞪他，觉是多可爱。
“我答应了你的，自不会乱来。瞧你洗漱了穿得单薄，今晚外头风大，当心吹凉了。”
书瑞瞧这人老实站在榻边上，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方才松了口气。
再是胡来，他也不得成亲前做这些傻事出来。
“我把衣裳披着，重新把你的地铺铺上。”
陆凌道：“不能铺在你这屋里？省得了明日麻烦，我且还能多陪陪你。”
书瑞心思动摇了一分，却还是道：“这点儿算甚么麻烦，要教人瞧去了，还得了。”
陆凌晓是没得这样的天大好处，见他不肯，倒也没多失望。
“你先别急着与我铺床，我自也做得来。倒是家里可还有吃的？晚间在那头我没吃几筷子菜，一尾鱼腥气重，一碗羊肉柴得嚼着牙酸，时下都饿了。”
书瑞心道是从前甚么都不挑吃得下的一张好嘴，倒是教他给养刁了，家去吃饭还有吃不饱的，教人笑话。
“没做饭菜，只还有半碗我剩下的饺子存在了井里，你可吃？”
哪有他不吃的，剩下的只更香，乐滋滋的就跑出去取了。
书瑞披了衣，去灶上拨开了埋着的火炭，烧了一把柴火帮着给陆凌热饺子吃。

第48章
陆家这头, 陆钰温罢了书，去厨屋里头取了一盏子酸梅子汁来用。
晚间菜食有些腻，他胃里不大舒坦, 温书时一门心思都在学问上头，倒还不曾觉着多不痛快，收了书，反有了注意在胃上。
他吃罢了, 见空气里还是闷热, 便又端了一盏朝陆凌的屋子去。
“大哥？可是睡了？”
他在门口叩了两回门，都不曾听得应答, 又出声唤了唤，却也还是这般。
陆钰默了默，他大哥是习武人, 又在京都与大户做事, 这时辰上还不曾到人定, 如何就睡着了的。
便是真睡了, 怎会有人敲门的警觉都没有？
只怕人并没在屋中。
他眉心动了动，想是人不在屋里，会去了哪处？转又了然一笑, 大哥弱冠了, 便是夜不归宿，想也自有合适的去处。
他今朝肯回来吃晚食，夜里一家人一桌子上用饭时，还嘱咐了爹要留心着手底下那个姓魏的攥典。
吃罢了饭, 他又自回了屋去，一家人都欢喜的不成。
躲在院子荷花缸里的蟾蜍和地间的蛐蛐鸣声不断，陆钰端了酸梅子汤默不作声的回了自屋去, 假意是不曾来过这一趟。
既是大哥有意做了家来住下教家里人安心的场景，他又何故说穿来教爹娘忧心。
如此，去了些日子，进了八月里。
这日下晌，佟师傅教书瑞验看了整个铺子，修缮已进了尾声。拢共做了十一日活儿，按着一天一百六十五的工钱，得使一贯八百一十五个钱。
外在木材又用了三贯六钱，这般抹个零头也得五贯四钱。
书瑞看了铺子，实也没得甚么需要再检验的。
这些日子修出一间屋来，他和陆凌便看过一间，若是有不曾拾掇好的，也都及时做了修补。
佟师傅手艺老辣，弄得很好，书瑞没得话说，早也将修缮的工钱准备齐全，走个过场看了一回，也就一并将钱都结给了佟木匠。
一兑儿收齐了工钱，佟木匠心里头也欢喜。
与人做活儿，最烦恼的便是人拖欠工钱，若说是甚么大富大贵的人户也便罢了，平头老百姓起早贪黑的干了好些日子的活计，到头还不得全数的酬劳，谁人能不厌烦的。
他点了数，谢了书瑞一声。
微是犹豫了一二，还是同他道：“哥儿是爽快人，这阵子咱两头处得也融洽，我便直言了，哥儿若是打木什的活儿也要给我做的话，还望是早日给我个答复。
近来乡下那头也有了两处活儿，虽比不得哥儿这处的活儿大，但若哥儿另有了人选来做你后头的活计，我也不做耽搁，好是就把乡下的活儿给接过来，要哥儿这头还使我，我就回绝了那头。”
书瑞听得佟木匠的话，心头略是有些犹豫。
他晓得佟木匠未必是为着接他手里的活儿而刻意说这些来激他，手艺师傅的活儿本就说不准，更何况佟木匠的手艺确实好。
书瑞也有心想佟木匠给他做客栈要使的木什，这些日子佟木匠做活好坏他是瞧得着的，外从他那处拉回来的柜子和妆台，他使着确实不错。
这些都没得说，只他晓得客栈上几大间屋子的式样置办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自个儿手头上的钱结了这回的工钱，剩下的并不宽。
想了想，书瑞道：“佟师傅，你看这般成不成，今日我先点一点客栈里需要打的木什，一一列出个单子来，明日里拿来与你瞧，先且报个价，我心头也好有数。”
“不怕你笑话，我修缮这老铺子慢腾腾的，原也是因手中并不宽裕，要一齐打下许多的木什，不定手上的钱银够。
这价报了，若是我出得起，那便也快着手脚就定下了，若价实在过了我能拿出的数，事情就先搁置着，如此也不耽误佟师傅接旁的活儿。”
佟师傅点了头，道：“成，三两日间，我也等得哥儿的消息。你只管列出了单子，到时要甚么木材，我自都以最好的价格给哥儿。”
“好，我这定是尽快。”
两厢又说了几句，佟木匠今日收了个早活儿走。
书瑞取了纸笔，往客栈的二楼上去。
楼上拢共是两大两小四间屋，书瑞计划的是两间大屋做上房。既是上房，那一应就得弄得齐整，得打架子床，置衣柜、妆台，可供在屋中吃用的小桌一套，靠墙一张休息的榻。
洗浴上，要有盆架，浴桶，屏风。
另外，陈设也少不得，如何都要两张花几，插花摆瓶。
如此的一堆式样就得两套。
此外，两间小屋的话就做下房，于上房不同的，当就少一套桌，凳儿却还是要两只，外在也不设休息使的榻，洗浴上不办浴桶。
楼下，西大间的大屋倒是能简单许多，单置个结实些的大通铺就成。
除此之外，现在他自个儿住的东大间，还有陆凌住的小间，按着宽裕来计算，两间屋也当似上房那般配置，只既不宽，至少先给打上两张床来睡才成。
夏月天气热，睡地铺都不要紧，若是进冬了，怎受得了那冰冷的地气。
这些且都是房间里的用物，客栈大堂上，现在使的还是三张旧桌凳，堂间置满的话，至多能摆七张桌子。
素日里若人少，摆个五张就合适了。
书瑞盘算着那就至少得再打五张新桌，一桌配四条长凳。
原本旧的收起来，赶着人多时，那就取出旧的来用，新的平时置在大堂上能充门面。
单子排排列开，一列就是两页纸。
书瑞点算完，一屁股呆坐到了柜台前，这样多的木什，就算是用价贱的木料，只怕也得几十贯钱。
他手上还剩下二十贯，其间有五贯还是陆凌先前捉了贼，受府衙奖赏，分了一半给他的。
这点儿钱就算置木什够了，但往后开客栈日里的开销，雇人可怎有钱来使。
他正一脑袋恼骚，下工从后院儿里进来的陆凌瞅见人，大着步子蹿到了他身前。
“你怎的了？”
书瑞抬起吊着的脑袋，将柜台上的家什单子朝陆凌挪了挪。
“今儿给佟师傅结了工钱，后头就该打木什了，他说若是要使他打，尽快给个信儿，乡里那头也来了两桩活儿，我下午将要打的木什录了下来。”
陆凌扫了两页纸，转又看向跟晒焉儿了的茄瓜似的书瑞，道：“你是怕钱不够？”
书瑞没说话。
陆凌从腰上取下荷包放在柜台上，微是挑起眉：“今朝才发的月钱。”
书瑞眸子亮了亮，打开荷包一瞧，人武馆里竟还发的是银子。
他面上起了些笑，看着陆凌：“瞧也是得了一回工钱了，日子倒是还多快。晚间可有甚么想吃的，我与你做。”
陆凌却没应他这话，而是看着书瑞道：“三两贯的工钱，想是也不够添两样家什。上便钱务去取一百贯钱出来先周展着吧。”
他晓得自己的积蓄虽给了书瑞捏着，可他并不曾使一分一毫。
书瑞抿了下唇：“咱俩也没成亲，我不想就那般使你的积蓄。”
陆凌道：“那咱俩明日就成亲。”
书瑞拍了陆凌的胳膊一下：“就晓得浑说。”
陆凌嘴角勾了勾，复认真道：“我知你心中有顾虑，那我先这样问你，你可想快些把客栈开起来？”
“这是自然。”
“要想速速开起客栈，便得赶紧把铺子修缮好。钱银不足，当如何？一借二挣。”
陆凌道：“若是挣，做餐食和饮子，你也能挣着钱，只是利薄，今年恐怕也不能够攒足修缮和后续周转的钱银。如此岂不是违背了你想快些开起客栈的心意？”
书瑞听他这么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要快些开起铺子，我只有先借钱使？”
陆凌点头：“如今借钱也容易，不靠父母兄弟朋友，便钱务上少能借三五百文，多能借百贯千贯，其利息也不似外头放贷的那般高，不少营商之人，初始钱银不足也都走过这条路，并不稀罕。”
“你借了钱银，早日把客栈开起来，也能更早的挣上钱，确实是一条快的路子。”
“但外头借钱要使地契房契做押，终归还是有些不稳妥，如此，倒是不如使我的积蓄，你要真百般顾虑，就当是借我的。”
书瑞忍不得一笑：“兜兜绕绕一个大圈子，原是想我借你的来使。”
“本也不该说这些借不借的，偏有人老实，钱在手头也不肯用，旁人又有甚么法子。”
书瑞默着没说话，他在思考陆凌的话。
修缮铺子进程缓慢，实在也是他手上薄，其实他倒也动了些思想借钱来使，赶着佟木匠这一茬就把客栈弄起来。
到时候客栈一头能接下住宿的客，一头也能做馆子卖餐食，经营顺利的话，定比往前出去卖餐食要挣得多些，到时手头宽些了，腾手来还账即可。
初始来铺子上，见着这头落败的模样，他又没经营任何生意来补贴手上，万万是不敢动借钱的心思的。就是真胆大敢借钱修缮铺子来经营，只怕便钱务的人来察验抵押之物时，轻易也不肯批了钱给他。
但如今已做起了点小生意，铺子也修缮了出来，外还有陆凌，他倒是胆子大了些，敢做这样的思考了。
可若是真去便钱务借钱，借外头的也不用陆凌的，陆凌诚心实意，怕这样做得狠伤了他的心。
真要借，陆凌又这般说，倒也确实是个法子。
他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间还不能迅速的得出个答案。

第49章
书瑞去外头买了一方羊肉, 又捡了几只才打捞起来就从码头上送进市场的蟹。
晚间，做了一道炙羊肉，又腌了洗手蟹。
他做得多, 本是教陆凌端了家去吃，今朝发了月钱，在外头买两样好菜回去一家子吃也不怪。
这人哪里肯，早早的先在铺子上和书瑞一同吃了一场, 五六分饱足后, 再将书瑞预先留下的菜装在食盒里拎回家中，又吃了一场。
陆爹这日回来的迟, 他才上任没得多少日子，为着早些将手头上的事务熟悉下来，一连几日都很是勤恳的在加班治事。
前些日里陆凌同他说教他留心着那姓魏的攥典, 初始当差的时候, 他在官署里见着人, 觉他还多是谦逊温和, 反还不似旁的一些小吏冷言怪语的。
但陆凌本就话不多，却又单独说起这个人，虽不曾细说究竟为何要留心着, 他还是把话给听了进去, 谨慎留意着人。
这不，今朝他便发觉前些日子送到手上的文籍掺了几本错漏的，幸得是他办事谨慎仔细，多番核查后发觉不对及时给更正了, 否则依着错漏的文籍办事，可不是才来几日就要受上头斥责。
他默了声儿没发作，暗里头寻了小吏问询, 几句话就给问到了那魏攥典处，亏得这人在他面前还唯命是从，多是恭敬妥帖的模样，要没得陆凌说的话，他可就栽了他的跟头。
陆爹虽是躲过了一个坑，却也多费了不少精神，至家时，早已是饥肠辘辘，回屋脱了官服，洗手擦了个脸，连就唤着摆饭用了。
“这羊肉恁鲜嫩，炙得好生香，不是你娘的手艺罢！”
饭桌上，陆爹瞅着桌儿间多了两样生菜，伸了回筷儿，接着又伸了两回。
“混人，赞那肉好便赞，偏却还拉着踩我一头。”
柳氏嗔怪了一声，却又夹了一块羊肉送进陆爹碗里：“是大郎从外头买回来的，他今朝发了工钱。”
陆爹闻言，面上有了笑，张口就要说虽花些冤枉钱，可这灶人的手艺到底还是比家里的强许多，得吃一回好。
话到嘴边上了，几日在官署中做事养出了话出嘴前先一回想的习惯，想想似又有些不妥，还是将话回了肚儿里，转只吐了一个万能使的好字出来。
一桌儿几口人，听得陆爹这话总算是中听了些，心情都还不差，更是开了胃口。
就连这些日子临考而不思饮食的陆钰都多吃了许多。
一席饭间，陆凌也是可见的好脸色。
用罢了饭，天色渐渐暗下去，瞧着外头彻底黑了，陆凌同陆爹和柳氏说了句要睡了，转就钻去了他的屋里。
回去屋中，他见着柜台前有个托盘，里头竟整齐的叠了一套新做的衣裳。
触手的衣料是绸的，上头细密的针线和青松花纹，一看便是他娘的手艺。
陆凌原是想回屋待会儿就翻墙回去，往日都是过去了再洗漱，今朝忽得改了主意，他拿起衣裳，预是在这头洗澡。
一会儿回去，好将这一身新衣穿给书瑞看看。
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料子好些的衣裳合着精湛的裁剪和手艺，上身果真是教人更是挺拔。
陆凌没观镜，光是在水桶前的倒影里瞥了一眼便觉得很是满意。
他已有些年头没穿过他娘亲手缝做的衣衫了，他娘早年间熬眼熬得太多，他离家时眼睛不大好了，迎风时凡是风大些就有流泪的症状。
一直是后头他爹中了秀才，他又常捎钱家去做补贴，他娘才没再继续做针线来挣钱。
如今不知是费了几日的功夫，竟又还熬着眼睛拿起了针线。
陆凌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轻启了门，想是将这一腔的心里事说与书瑞听。
他影在暗处，正欲登墙，却瞥见廊子前一道身影微微蜷缩的弓着背，一只手紧扶着门，很是艰难行走。
陆凌陆钰兄弟俩的屋子离得最近，置在一个院儿里，陆爹和柳氏的屋则在另一个小院子里头。
这一处小院儿中就住着他们俩人，那不是陆钰还能是谁。
“你是怎的了？”
陆凌急步上前，拉住了陆钰的手，人缓是回头，晚间一桌子上吃饭时还好生生的人，这厢竟是额间冷汗直冒，面如白纸。
瞧着人这般，陆凌眉头紧蹙：“我去找大夫！”
陆钰连是一把抓住陆凌：“我没事，只是胃里头有些翻腾，大哥别惊动了爹娘。”
“娘眼睛本就不好，若见我这般，又该哭，到时只又更伤了眼睛。爹近日忙着官署的事，已是乏累得很了。我这不过老毛病，喝些温水回屋躺躺便好了。”
陆凌看着人说话都有些费劲儿了，却还想着这些，又气又是担忧。
到底也依着他，没喊叫得一屋子的人都晓得了他身子不适，转拉了人甩到背上，将他背起要送去医馆里看，如此倒也省得一来一回的教他久等着吃罪。
也是十六的人了，还是个男子，竟多轻，陆凌觉是也就比书瑞重上那么一点儿。
他十来年没见这小子了，头眼瞅着就觉好是清瘦，读书人大多文弱，却也不见他这样脸色看着都有些发白的。
这阵子一同用晚饭时，他就看人吃用得不多，总说是天气热不思饮食，实则心头挂记着要考试的事，不知心下多上火。
陆钰趴在陆凌的肩上，恍惚间觉是回了小时候一般。那时候正月里走亲，牛车驴车的涨价厉害，为着省下那十几个坐车的钱，来去都得靠走路。
遇着远了的亲戚，他一双脚走得累了，就不肯动，每回都是大哥将他背回去的。
他哥哥生得并不魁梧，可不知怎么就那么有力气，十几二十里的路，背着他走都不带吭声。
“想是夜里的炙羊肉滋味好，我贪吃了，一向是饮食不多，这般才忽得胃里翻腾。”
“胡说。”
听着陆钰虚弱的声音，陆凌道：“跟炙羊肉没关系。”
陆钰愣了愣，忽而反应过来：“大嫂做的？”
陆凌听得这一称呼，不由偏头看了一眼耷在他肩上的少年，呵斥了一声：“病糊涂了不成，混说什麽。”
嘴上硬，实则心里却早已美得不行了，险些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大哥瞒得了爹娘，如何瞒得了我。”
陆钰见他哥分明可见柔和下去的眸子，还不肯承认，索性是道：“你每日夜里都翻墙出去，早间天不亮回来，别以为我不晓得。”
陆凌眉心动了动。
“只要大哥喜欢的，我便认是大嫂。他无论是甚么人都不要紧。”
陆凌心头微热：“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
陆钰胃里疼，却笑：“我瞧着大嫂年纪也不比我大多少，大哥说我不懂，那大嫂就懂了？”
陆凌心想，这小子聪慧，浑然就和书瑞一般，竟是不知甚么时候就都晓得了。
“你别同爹娘那处去说。”
“我有数，若是那般大着舌头嚷嚷的，爹娘早知道了。”
晚间街上吹着些风，人口伶仃，倒是见了凉爽，他道：“娘原本就挺喜欢大嫂的，只前些日子她与我说你们俩是做兄与弟的情谊，言谈间还多是可惜，不知你俩为瞒着她究竟是如何说的。”
陆凌见陆钰什麽都晓得，又还分寸，倒是也没再继续犟嘴：“我没想瞒，只他不肯，想慢慢来。”
“大嫂也没错，听娘说他父母俱丧，如今只一个孤哥儿，又还行商。我虽不觉什麽，可爹那性子，多少是有些读书人的执拗，许会有些话说。”
陆钰道：“大嫂是个通透的人，他当也忧虑这些。故此想相处久些，到时有了情谊，会更好教家里接受。”
陆凌心想他们俩倒都是多会想的人。
“只实情，比这稍还复杂些。”
陆钰眉心微动：“还有隐情？”
陆凌思量了片刻，想是家里迟早会知道，既陆钰站在他这头，教他晓得实情，说不得还多双手帮忙。
便道：“县里顶了爹原本那职务的白家，你可晓得？”
“我替爹打听过，倒是知晓一些。”
陆凌道：“他原本是白家要许给替白大朗捐钱买官儿富商的哥儿。”
陆钰脑子聪明，却也理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
一时间，整个人也有些惊，天底下怎这样多巧事。
“........这般，确是教人意外。”
陆钰且也不敢想，若他爹晓得了，该如何闹，论起气他爹的本事，终归还得要看他大哥，幼时就能将他爹一个文弱书生气得满山追人，这厢成了年，功夫也不逊当年。
“即便如此曲折，大哥却也甘之如饴，可见得是难得的真心。事情虽难，大哥勿要轻言说散。
大嫂没得了父母兄弟，如今又背弃了养家，唯能依靠的就只有大哥一人了。”
陆凌瞧陆钰这般说，倒是欣慰他读书没读傻。
“我自不会负他。”他倒还怕他张口说要断了。
陆钰心中想，事情既已如此，劝人放弃，如何可为，合当是想法子去解决这一桩难事才是正紧。
他道：“如今我能为大哥做的，唯是下场时全力以赴，若一举中了榜，爹定然高兴。趁着他高兴的机会，大哥再提大嫂的事，说不得他容易接受些。”
“你身子都这般了，别再同自己徒添些压力在身上。能中是好事，不能中又如何，便是太把爹对你的厚望放在心上，以至是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读书。”
陆凌不大赞同陆钰这般想法，道：“他如今已经中了举，家里的日子再如何都不似过去，你且如何顺心，就如何过。”
陆钰鼻腔微酸，这些年他用尽了心力去读书，也说不得究竟是自己爱，还是真的背负着父亲的期望而为。
大哥还在家时或许是因为爹希望他读书他才读的，后来大哥离家一去不返，负担起家里的生计时，他又不再全然以父亲的厚望为目标，他自己也想能读书出人头地，如此或许大哥就能回来，再也不用异乡漂泊。
兄弟俩说了一路话，多年来难得的一回推心置腹，至了医馆方才止住了口。
德馨医馆尚未打烊，余大夫看着陆凌，一眼将人认了出来，且正要问他如何这么些时日都没来复诊，就见他背上的小郎君面色惨淡，连是唤着人进了内室。
一通号脉问诊，果是陆钰的肠胃有急症，他倒清楚自己的身体，当真是晚间一时吃多了的缘故。
余大夫先取了药丸给陆钰吞服，倒是见效快，没得一刻钟他的疼痛就有了缓解，只人身上还是没得甚么力气，躺在榻上，不多抬得起手脚。
大夫言他肠胃病不是才起的，已是老症了，再是不调理温养着，他日得酿成大病。
这年月间，可多得是这病症的人丢了性命。
好些每回疼痛鼓胀不放在心头的，挨到实在挨不得了再来时，华佗在世也都没得了法子。
陆凌听得大夫言，看着躺在榻上的人，眉头越蹙越紧。
驮着人回去时，想是找了话来训他一顿，却又不知训什麽，若是书瑞在的话，定是能好生说他。
——
这厢在铺子上的书瑞洗漱罢了，留了一盏灯在院子里头，好是教陆凌回来时能见着路。
他心下且还想着铺子的事情，盘计着究竟是攒钱，还是先借钱。
事情在心里翻滚了一下午，到底还是想今年就能把客栈开起来。
以长久来计，他终归是决定了使出陆凌的积蓄。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陆凌那五百八十贯钱存在便钱务里头，那务所妥善保管客人存下的钱物，虽不收取管理费用，但也并不会给利钱。
也便是说那些钱死钱，生不得新的钱出来，如此久放着，除却有个安全些的地儿放钱外，并没有起到任何经营的用处。
既是这般，倒是也能支出些来先用着，这钱说是借，陆凌定不会要什麽利钱，但在两个人的账没曾彻底的融做为一个人的时候，书瑞还是不会白使他的钱。
这钱银就当是他入给客栈的股，到时客栈开业盈利了，再按分成与他分红就是。
书瑞细细盘算了，陆家虽有功名在身，陆父又有了官职，但陆家却并没有甚么家底在。
听得陆凌说老家那头乡里只几间土屋，田地至今倒是有个三十几亩，城里也在陆爹中秀才以后置了一处小宅，也就一进的模样，这还是使了中榜后朝廷给的赏赐，外在陆凌寄回家的贴补才买下来的。
中秀才至中举期间，拢共不过三年的功夫，陆爹算得清流，并不胡乱收授商户的好处，为此单靠着点朝廷的月银和土地的收入，其实攒下的钱并不多。
衣食上慢慢倒是不再短缺了，但中举后为了来府城做官，走了门路使了不下百贯数目，手头上攒得钱也都又干净了。
若不是这般，举人老爷外兼工房典史的官职，家中怎会连三两个长工仆役都不曾有。
做官要是手头不干净，那自是容易敛得财物来，只走上这条路，那就是一条不知哪日就没了明日的断头路。可清官难为，越是清寒人家出身，家底子薄的人户，反越是容易教一个贪字给害了。
陆爹的官要做得稳当，还得是家里要有会经营挣钱的人物才使得。
偏是兄弟人丁也单薄，没得指望，独是只能看自家子嗣。两个儿子，陆二郎读书有前程，自还是要走科举仕途的路，唯也就从武的陆凌，能去担起挣钱的责任。
从前大抵也就是这般，便是因着如此，陆家才一步步走至了现在，足也可见得，按着这个路数，陆家是大有指望的。
只不过谁想陆凌出了意外，没法与主家继续效力，这才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如今陆凌身子好了，可却只是在武馆做个见习，那于普通人家来说已是多不错的酬劳，放在陆家这样的人户里，显然是不够看的。
书瑞想的结果便是将他的死钱活起来，重新回到从前的平衡上，甚至提供更好的助力。
不过他心里也很没底，经营生意这种事，并不是稳赚不赔的，他不敢全然保证拿了陆凌的钱，就能给他赚更多的回来。
书瑞趴在榻上，想着若是真赚不回来怎么办？拿甚么赔他？
索性是把自己抵给他好了，又觉好笑，他大抵上不值当那样多钱。
那就卖了铺子也把钱凑齐整了给他的，这客栈修缮好，又在不算多偏僻的街巷里，少也还是能值个三四百贯的。
无非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如此了，想到这处，书瑞心里登时就豁然了。
想是赶紧将自己的盘算说与陆凌听，一骨碌从榻上起来，发觉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月儿都快爬上柳梢头了，这人竟然还没过来。
他启了门往后门方向望了望，想着这小子莫不是今朝不过来睡了？没得道理，提着菜食走时还说让给他留热水，要过来洗漱。
还是说夜里爬墙教家里捉了，这厢正在教训斥？
书瑞心里没得安置，这倒好了，铺子的事情且才理顺，没得空歇，又还担忧起他来。

第50章
过了人定, 书瑞估摸着今朝人只怕不过来了，刚把院子里留的灯笼灭下回去屋，噔的一声轻响, 一道身影便落到了院子里。
“只以为你不过来了，怎的，可是出了事？”
陆凌瞧书瑞只着了里衣，先将人携着进了屋去, 这才把晚间的事说与他听。
“那今晚你索性是就在家里住罢了, 也好照看着些他。”
书瑞听得是陆钰身子不适，也颇有些担心：“这肠胃上的病症, 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从前家里有个长工便患了这病，自不主意着, 后头瘦得皮包骨, 瞧着都教人觉着可怜。”
陆凌道：“他吃了大夫开的药, 已好了许多, 我是看着人老实睡下了才过来的。他素日里读书没个节制，夜里熬得迟，早些睡便没得那样不对付。”
书瑞微微叹了口气, 他见过不少读书勤奋的书生, 也见过不少懒怠的，科考仕途路上挤满了人，要想争出自个儿的一席之地来，属实要付出许多的辛劳。
“你娘没事时便过来坐坐, 每回都听她说二郎君在温书，长此以往的居在屋中读书，行动得少, 食在胃中积累不好消化，可不久劳成疾。
往后你自提醒着些他，我从前翻看过两本食疗的书，明儿起便与他做些养胃的饭食，眼瞧着院试没得几日了，可不能教身子拖垮了他下场。”
这院试两年才考一回，陆钰读书读得身子都病了，临在考前垮下，可不是功败垂成，那简直比下场了落榜还教人心头难承受些。
陆凌倒是难得没有因书瑞那般关切旁人而闹腾，原也是因着陆钰的身子教他有些忧心，二来，从书瑞言谈神态中，他倒觉着颇有些长嫂的姿态。
书瑞说了一阵，见着人不应话，反倒是还翘着嘴角闷着要笑不笑的模样，道：“我哪处又说得不对，你做这神色？”
陆凌凑到了书瑞身前，道：“想着陆钰今朝在我跟前唤你大嫂。时下瞧着，倒是真有大嫂的姿态。”
书瑞闻言面微红，旋即捉着话里的要紧，道：“你同他说了我俩的事？”
“我没要与他说，他自己看出来的。这小子机灵得很，就跟你一样。”
陆凌道：“他觉着你好，同我说了不少话，我便也没瞒他。”
说着，他将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只书箱拿与书瑞：“你看，我送他回屋的时候，说起你喜欢看书，他还收拾了好几本书出来，说是给你的。”
书瑞抽开书箱顶盖，见着里头果然有好几本书，其间诗集、戏文、史册都有。
他取出一本翻看了两页，瞧竟还有批注。
陆凌瞧书瑞得到这些东西，神情果然愉悦，凑上前去，道：“我瞧二郎字也写得不错，你来断一断，是他的好，还是那余书生的好。”
书瑞合上书，觑了陆凌一眼：“就晓得瞎比较，两人的字各有各的好，我又不是甚么夫子大儒，能给两位有才学的士子做断。”
说着，又看向了别处，低了些声音道：“不过若以大嫂的身份做断，那自是二郎的更好些。”
书瑞虽头回见陆钰时对他的印象就挺好的，相貌俊秀，正直识礼，当是个好相与的小郎君。
但得知他晓得他和陆凌的事情后，还未执反对之词，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意外之余，自然还是有些小小的欣喜，他心里装着陆凌，自也看重他家里人，时下能得陆钰的认定，怎么又会不高兴。
陆凌听得书瑞的话，认下自己是大嫂不说，又还偏袒着陆钰，心头美得不行。
他捉着人的手，便是想讨些好。
书瑞却使手掌将人撑着，道：“你且别闹，我还有要紧事同你说。”
“铺子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还是预备早些收拾齐整开业，得使你的钱。”
陆凌不大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当真不是个多看重钱银的人，再者把自己的钱放在书瑞手里，任凭他如何开销，他只都一万个放心的。
“早说了，你去取了来使，要如何，我都依。”
书瑞却正了色，道：“这回取出的钱，要当做你对客栈投的钱，到时等铺子正经经营起来了，我会按照分成与你回报。”
陆凌皱了皱眉，心头想是何必这么麻烦，想是教他用一回自己的钱怎这样难。
“我知你的真心，便因晓得，这才要更谨慎不想轻易辜负。”
书瑞安抚道：“唯长远计，只这般才是最好的。他日若是你我成婚也便罢了，我自替你管着钱，管着家；但若迟没成婚，铺子运转起来了，就得先按着我说的来。分了红给你，你才且好拿钱贴补着些家里。”
他细细将晚间想出的事说与了陆凌听。
“你爹时下做了官，要装门面打点门路，经营人情，使银子的地方可远比做个秀才时要多得多。二郎我瞧着才学又好，中榜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前程路要想好走，少不得也一样要用银子来铺。”
书瑞道：“你是陆家长子，生在这家里头，自都要出力的。一家子人，要想稳固起来，不是光一个冒头就成，还需得是一齐都用心出力才成。”
陆凌听得书瑞一席话，不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一时间说不出的热气腾涨。
他在高门给人做过好几年的事，自眼界也宽许多，然则这些眼界都是缄默寡言跟在世子左右，见人见事多了一点点拓宽出来的。
书瑞说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不免还是惊异于他的通透。不怪是读过许多书，又爱读书，他当真是处处都教他给折服一番不可。
心头热，也热在他竟然为了他考虑得这样长远，不惜得是连他的家里人都一并给盘计上了。
陆凌攥紧了书瑞的手，受他的感染，外在今日和陆钰夜谈，倒是教他生出了更多对陆家的责任来。
“你对我这样用心，打算的那般长远，我心头惭愧。似乎只晓得沉溺在小情小爱里，浑不似个成人一般。”
“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寻常小哥儿，且也只要小情小爱，那般惊心动魄、曲折婉转的大情大爱消受不起。你便是有些孩子气，我却偏喜欢，凡事真心换真心，若不是我感受到了你的真心，自也不会做这些长远的打算。”
陆凌看着书瑞那一张姣好的面颊，又还说些这样的话，他哪里受得，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书瑞道：“你要依我话，明日早些下了工回来，咱俩一同去便钱务支出些银子来使。”
陆凌认真点了点头。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月儿都有些偏了西。
陆凌不大舍得从书瑞的屋里头出去，但晓得人一日下来又熬了这样半夜，定是多困乏了，到底还是没久磨着人，自老实回了屋去睡。
翌日，陆凌携着一盅煨煮得软烂的小米粥回去给陆钰用了，又同柳氏交待，教午间去书瑞的铺子上取专门的菜食回来给陆钰吃。
他依着陆钰的话，没先将他昨儿夜里身子不适的事说出来，只说了看着人气色不大好，特地交代了书瑞与他做餐食，好是保证着他能好精神的下场。
陆爹和柳氏倒是都很赞成，虽陆钰不曾言过自己身子上的不适，但一屋檐下，多少也能瞧出气色好坏。
在家里吃用时都不大好，要下场时关进号房里，一去就三日间，不好生温养精神，如何撑得住。
最难得的是陆凌的关切，教二老多是欣慰。
陆凌在家里那头交待，书瑞也一样忙活了起来，他与佟木匠商谈着打木什的费用。
客栈上要使的一应木什，以床价最为高，依着基础的样式，杉木、松木、榆木这些常用的木材，一张架子床少也得三贯之数。
与之匹配的柜和妆台，简单制，一贯二钱左右。
榻三四百个钱一张。
盥洗的浴桶、脚盆、脸盆、置盆架这些，按着一屋使，五百来个钱。
大堂上的桌儿一套，桌子配四条长凳儿，五百个钱；上房里的小桌倒是能少八十个钱........西大间里的大通铺还得量了尺寸现打！
佟师傅报了价后，与书瑞算了两回，后教他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得给他说一声。
人走后，书瑞又掌着算盘好一通拨，要这回把客栈里的木什置办齐整，包括是东大间和小间，最低也得要三十贯有多。
书瑞两眼发黑，早是晓得打木什是一笔大开销，真当算出数目来时，心里还是咯噔一吓。
要紧是木什打好了，并不是开销就没有了，后头还得要给每间屋置办帐子帘子被褥，又分时节夏的冬的.......那一堆用物可也不是小钱。
而且这木什一旦定下开做，他便预备请了晴哥儿过来做事了，时下要盯着采办，又要送餐食做饮子，他一个人三头六臂也实在周展不过来。
虽赁个伙计在这些大开销跟前算不得什麽，无非一个月贯把钱，可这却是月月都有的固定开支。
书瑞又一回焉儿在了柜台前，他软哒哒的趴在台面上，望着外头的街市，想着如何也得将开销压低些才行。
只如何才能减下些花费呢？
正是哀愁着，他见外头有个骑着毛驴儿的男子，后背上捆着一张旗帜，上头写着河儿边旧货铺。
人一边打街市上慢悠悠行过，一边嘴里吆喝着：“城东集河儿边，新开了旧货店咧！木什、成衣、器皿，应有尽有，新铺开张，价贱实惠八五折为酬！”
书瑞霎然从柜台前端直了腰板儿，要不然上旧货铺逛一圈看看去，说不得能捡着些价贱的好货咧！

第51章
城北的河儿旧货店果是热闹, 因着是新铺儿开业，门口吹锣打鼓的，围了许多人。
书瑞挤进去瞅了一眼, 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扎爆竹留下的碎纸。
掌柜的大手笔，请了舞狮队，那在搭起的高凳儿上踩高跳低的大眼黄狮子好不生动。
书瑞没久贪看，往铺子里走。
这旧货行了不得, 敞大得很, 一楼便已是多宽，却还足三层楼高, 怕是整个城东最大的一间旧货店了。
经伙计介绍，一楼是木什、二楼是器皿、三楼是衣饰。各般品物分了楼层，想是专门买哪样物, 应着楼层去便是, 若没定得主意, 三层都慢慢逛一逛最好不过。
书瑞径是就留在了一楼上教伙计引着去看木什, 转看一厢，东西还真不少。
大件儿的有床、榻、柜、桌，小的盆、桶、凳、椅........总之是日里头起居常用的那些木什一应俱全, 其间还不乏好木材的旧具, 红木、黄花梨、紫檀的都有，次的自就是寻常人户常使的那些。
且这些旧物虽一个旧字，但重新打理过，有的还新刷了漆, 看着还并不旧，扎扎实实的，真还有不少好的。
书瑞指了一张榆木的榻问价钱, 伙计答他两百个铜子左右，他心头盘计，若放在市面上新的话，少不得要四百多个钱。
就是佟师傅与他打榻，便是给的好价，也要近四百铜子。自然，书瑞晓得新旧不同，旧自不能和新的比价，只也看其间划算多少。
“我瞧你这处架子床只两张，一张做得杉木，一张黄花梨，是个甚么价？”
伙计道：“床价高，杉木的得两贯三钱，黄花梨的就更贵了，需得是十贯。不过哥儿眼光好，看得这两张成色最好不过，俺们收得旧货都是老木匠师傅验，不会孬。”
书瑞默了默，床他倒是看着不错，不见旧，而且摇晃试踩一应都很结实，只是价格略觉高了。
他一路转看下来，问了不少木什的价，估算出他们家的旧木什大概是以市场上同等新木什六成的价来卖，市面上这样的架子床三贯多些一张，可不算贵了些。
不过事无完全，标价浮动确实也挑成色，但也说明能有不少绕价的空间。
“你们铺子这样大，只这两张床？可有旁的样式？”
“木什多，又占地方，铺面儿上只陈列了两张出来，仓库里还有不少旁的。哥儿要是不嫌麻烦，也能引了你去看一回。”
书瑞当即就跟着前去看，铺子后院儿上果真还有个多大的库房，走进去里头不似外头摆放的讲究，木什大多能堆的便堆在一处，扎紧了只图少占些位置。
这般瞧着浑然就没得外头正铺面上看着好了，不过少去了摆放的花哨，倒是更能瞧看出东西本来的好坏。
书瑞一头扎进去挑看，还真教他一连看中了两张榆木的架子床，一张榻，外还有妆台。
只可惜了那妆台多好，显是跟柜搭做一套的，这铺子上却没收得那柜来。
书瑞问了价，床要两贯，榻还是跟外头的差不多。
他心头默着，床榻这物什，不过是个木框架子，只要结实耐用，不得睡着两个翻身就塌了那便是好东西。
谁人用过都无妨，左右上头铺垫的褥子棕垫是好的洁净的就成，总也不会谁就那般直挺挺的睡在个架子上。
不说把这旧货用在上房，先采办了家去放在东间里，他和陆凌用着也是好的。
这如何也都比新打的要省钱许多，且还不肖久等着看工期。
书瑞心头如此想明，就同伙计道：“实言你这床我还瞧得上，一并两张，可做个好价与我？”
伙计取了算盘麻利一拨，道：“哥儿眼力好，总能选着好的。咱铺子新开，也想多揽些客做个好口碑，实也不曾胡乱叫高价。两张床四贯，这几日上惠顾，八五为酬，算下来也不过三贯二钱，如此好价，外头哪家旧货铺估衣店能是这般。”
书瑞恍然，倒是忘却了时下新铺正在做惠顾，这样算来，那价可就合适了许多。
只买物不得些好，不是他的作风。
“我也是诚了心要，除却床，我还能再要柜和一些配在屋里使的木什，今朝从南城过来捧场，便再给我添个好罢。瞧那盆架和小花几且还不错，做来相送可成？”
“那物件儿虽小，比不得哥儿看上的床，却也得几十个钱咧，怎出得！”
书瑞见分文不拔，略起失望色，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我再瞧瞧罢，好是思考一番，大几贯可也不是小数目。”
“当真是惧了哥儿了。”
那伙计听得书瑞这样说，连又道：“若是俺做得主，只管是哥儿想要甚么价就给甚么价，奈何俺只也不过个帮工的。这般，哥儿上堂里坐吃口茶，俺去问了管事的再与你回话如何？”
书瑞嘴角一勾，听得人这话，便知有戏，应了声儿：“便劳烦伙计哥了。”
倒是说了一晌的话，真有些口渴，他至堂上一连吃了大碗茶汤，那伙计就又回了来。
“俺们管事说多谢了哥儿前来捧场，若是真瞧中了那两架床，两个盆架外两个花几，半送半卖，哥儿做五折，四样给一百个钱。”
书瑞眼睛一转，不捡这实惠白不捡。
“成。不过先且问说好，你们这铺子可是包管送了货上门给人安置好的？”
伙计道：“也不瞒哥儿，城中自是包管送到门上，若出了城，便要计远近添些运送的费用。寻常小样都用不得卸下重装，哥儿这架子床不同，还得咱铺子上收旧货验的老师傅跑一趟，得使五十个钱才成。”
“便是说明了才好，省得不清不楚的把东西给卖了出去，东西送到门上，师傅又坐地收钱，平白扯些麻烦出来。”
书瑞也多少晓得旧货的规矩，新物件儿许多是包揽了安置的活儿，但也不乏有另要给钱的，事先弄清楚了就成。
这价还算合理，他也不多辩。
定下了木什，书瑞便赶脚回去，路过晴哥儿他家巷子时，顺道将人喊去了铺子上，托他帮忙将屋子原本搭的小榻和陆凌屋里的地铺给收了，好教师傅上门安置。
下午些时候，铺子那头多快的就将木什拉到了书瑞的铺子上，砰砰的将架子床给重新装起。
杨春花听得动静前来凑热闹，等着那床弄好，三个人或摇或晃的试了一通。
“倒是当真好，价又还不贵，可有箱笼这些？俺也想去挑两个，好是堆放衣裳料子。”
杨春花瞧书瑞弄回来的东西不差，也想去捡实惠。
“有，样式还多得很。”
书瑞道：“你真要买，趁着时下铺子才开，有惠顾在做置下来，可比寻常去要省许多钱。”
杨春花教书瑞说得心头痒痒，那拉货的后生多会来事儿，喊杨春花干脆就坐他的驴车过去，还省些脚上功夫。
杨春花见午后些时辰热，又没得客上门，教书瑞帮忙望一眼铺子，还真就跟着去了。
晴哥儿摸着架子床，心里多是喜欢，瞧着杨春花去铺子那边，怪是羡慕。他其实也早想添置个柜儿和箱笼了，衣裳虽没得几套，可却都只能收在包袱里挂在墙上和门后。
哥儿姑娘家的，谁不想有个放衣置物的地儿，只家里独也就他娘屋里有柜子跟妆台，还是她和爹成婚的时候打的。
书瑞瞧出晴哥儿也眼巴巴儿的，道：“我这处不忙了，你要不要也过去瞧瞧？那头不止有木什，还有衣裳那些。”
晴哥儿摇摇头，道：“还是不去了，倒想买柜，就怕去了瞧着欢喜的，又使不起银子，反倒是更不痛快。”
木什再是价贱，一只小箱笼也得百十个钱，柜的话就更甭说了，几百个钱都算价好的。他眼下没如何做工，接些浆洗的散活儿，一日里挣不得几个钱，虽说咬咬牙还是能拿出些，可轻易不敢花销，怕遇着急用钱的时候。
书瑞倒晓得晴哥儿的为难，他去切了两块寒瓜，与了晴哥儿一块。
“你今儿既是过来了，索性我就先与你说了。铺子这厢要打木什，一一拾掇着客栈便要支开来，你可得空过来？我近来又要采买，又要看顾生意，已是忙不开，想着能早些喊你来做工。”
晴哥儿吃着湃过的寒瓜，凉滋滋的多甜，闻得书瑞的话，立是把瓜都给放下了。
“这样快？！你的意思是我近日我就能过来做工？”
书瑞点头：“我就是这般想的。”
“我得空来！”
晴哥儿连忙应承，他一直就在等着书瑞喊他过来做工，原本以为会等上年底，不想竟这样快。
书瑞见他肯来，便同他谈好工钱休息这般一应的事宜。
他也做了些打听，时下外头客栈食肆那般跑堂打杂的小伙计每月的工钱大概是八百个钱到一贯五钱不等，原先晴哥儿做事的客栈心黑，给他的就只八百个钱。
但书瑞预备给晴哥儿一贯二钱，倒也不是因着两人熟络卖人情，他初始要开客栈，还不晓得盈利如何，可不会瞎充大款。
给这个数是他觉得晴哥儿做事值当这个数。
休息的话，外头一月里能三四日，书瑞定的是四日。
晴哥儿听得眼儿亮堂：“当真给一贯二钱？还歇四日？”
他怪是老实，同书瑞道：“一贯二钱外头都是男伙计才有的工钱，哥儿女子也便一贯钱的市价了。”
书瑞笑道：“我也打听了的，晓得行情。时下我紧凑着，给你开不得高价工钱，却也会按着中等的来，因着你能干合该挣这样多。”
“等将来客栈开业了，生意若好，再与你提工钱，你肯来，只踏实好好干便是。”
“我定是好生干的，要不拿你这样多的工钱我心里头都难安。”
晴哥儿连道：“就是你月里只给八百个钱，我也乐得在你这处做。”
“说些傻话，我未必还能像先前那对黑心夫妇一般待你的。”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手：“你要没得事，明朝就能来这边了。”
晴哥儿满口答应。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拟了张契书出来，各是签字画了押。
虽说熟络，但嘴上说得再好，最好分辨的还是契书，一来显得郑重，二来将来真要有甚么不好的，拿了契书多少有个说头。
说定好晴哥儿的事，人才走，书瑞顺道在街上买了几样菜，就见着陆凌家了来。
今朝这人回得果是早了许多。
“几时弄得这些？”
陆凌热汗汗的往屋里去，想是扒了衣裳冲个澡，下晌练了一个时辰的武生，教着使刀，弄得他也是一身汗，晓是书瑞爱洁净，一身汗气甭想得人亲近的，他换身衣裳好是一道儿去便钱务。
刚踏进门立又钻了出来：“早间走时还空着，你怎收拾出来的？”
出门前还空空的屋子，时下不仅置了床，挂了帘儿，摆了桌，还立了个柜，浑然是间物什齐全又好住的屋了。
书瑞道：“如何？师傅才且安置好了走的。”
“好得很。”
陆凌喜滋滋道：“这我晚间都不想回去转那一趟了。”
说罢，又要钻去书瑞的屋里瞧：“你屋里可新置了木什？”
“一并置了，我这头新添了一张架子床，两个花几，一个盆架。”
书瑞道：“城北新开了间旧货行，我买的都是些修整过的旧货，价钱实惠得很。客栈那几间屋不好使旧的，咱俩住的屋子倒是无妨。”
陆凌晓是书瑞一贯会过日子，他倒是不在意新旧，只怕委屈了他。
“我可不觉这些，你不晓得，咱俩这两间屋用了这些旧物，可能比原来计划的要省下四五贯打新的钱，这数目，都抵你一个月有多的工钱了，我只有高兴的。”
书瑞说着，嘴抿了抿，眼睛微是往别处瞧：“我虽也是个爱好的人，但时下将就着些，等以后挣了钱，再是买处新屋，置些好料子的新木什你我用便是。
一辈子那样长，也不是都只能使旧的。”
陆凌教书瑞的话勾得对以后生了许多的盼头，嘴角一翘，怎就能有人把旧物用得也能教人那样高兴的。
他道：“听钟大阳说西城的屋最好不过，以后我们也在那处置。”
书瑞有些不大好意思就着这话久说，转催促陆凌道：“且先不说往哪处置，挣钱都是后话，你快是去冲你的澡，再磨蹭便钱务都打烊了。”
陆凌应了声好，又央书瑞把他这身衣裳洗一洗，说是柳氏给做的。
“晓得了，几件衣裳是你洗的，还特地交待一回。”

第52章
两人一同去了趟城中, 陆凌先前在京城存钱的那家便钱务唤做京樊便钱务，是当今最大的四家便钱务之一，在州府上大多都有分铺。
其实地方上也还有许多名气不大的小便钱务, 这样当地的小便钱务其实供职能力比大的还好，逢年过节的都会给存了钱的大财主送礼送物，服侍得多周到。
只务所小，若经营不善垮掉了, 卷款跑路的事情也有发生, 且小务所在外乡上难遇着，要支取钱银不便。
陆凌先时给家里捎钱, 靠的就是便钱务，京城这头给存进去，办理汇款的事务, 甘县那头陆家人就能按着流程上分铺支取, 很是便捷, 比把钱财交给人捎带回去要更安全有保证些。
“支取一百贯, 劳请给十张数额为十两的银票。”
书瑞站在开了个小窗口供递凭着的柜台前，出示了存取凭证。
坐在内里的办事员听得书瑞的话，不多想做这麻烦业务, 查看了凭证和文书后, 见人在他们便钱务上还存着几百贯钱，登时又好了些态度。
慢是一一过文书，拟定了支取凭证，两头签字画押后, 才点了银票出来。
书瑞小心拿过一叠票子，在柜台前点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才收进自己衣袋里, 左右瞧了瞧，见着没人留意，这才唤着陆凌一同出了便钱务。
他支取的数目不小，又是个哥儿，要没喊陆凌一道前来，轻易还真不敢来支取这样多的钱财。若是给那起子歹人盯上了，出去街上教尾随着，说不得就要丢钱。
从前就听说专有那般贼人蹲守在便钱务附近，留意那些进去办事的人好下手。
只不过这起子人也最是吃软怕硬的，见着陆凌别着把大刀杵着，身似青松眸似冰，但凡有些眼力的都能看出是个练家子，当轻易不敢冒险把主意放在他们身上。
至街市上，书瑞轻吐了口气，同陆凌道：“我且还是头回揣着这样多的银钱在身上，一时间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要不放心，走得就离我再近些。”
陆凌说着，便不老实的朝书瑞的手摸去，手刚触着人就挨了一下。
“大街上别胡闹。”
书瑞将手给缩进了袖子里，不教他拉着。
陆凌便不痛快起来，低下声音道：“昨儿想亲你也不准，今儿拉手也不能。还算不算相好了。”
书瑞挑眼看着止住步子不肯走的人，抿了下唇，转是扯了他的袖子走了条小巷，进了巷儿里，瞅着没得两人，这才将陆凌的手给拉了过来。
“天底下不知怎有你这样大年纪还爱使脾气的人。”
陆凌的手热烘烘的，常年习武拿刀，掌心上有不少老茧，一双手虽修长匀称，但却粗糙得很。
从前他只以为人的手大抵摸着都是这般，直至是摸过了书瑞的手，方才晓得还能有那样细软的，捏着握在手心里，软绵的不想教人松开。
也不知如何生的，分明素日里也洗衣做饭没少干活儿。
他心里又舒坦起来，正想是张口，忽而觉着身后不大对，微是侧目冷扫了一眼。
“怎的，说你还不乐意了？”
书瑞见陆凌半晌不说话，手倒是握得怪紧。
陆凌收回眸光：“没不乐意。你以后都肯这般，说多少都行。”
两人在前头慢慢走着，殊不知后头却跟上了条尾巴。
这时间上城中的不少工行馆场都下了工，人口一时倒是还不少。
府衙上下职的时辰比寻常行当要稍是早一些，陆爹多处理了两样公务，从官署出来时正巧赶上外头的下工潮。
他背着双手慢悠悠的往南城去，家里头如今紧凑，也还没买牲口置车轿，每日来回他都靠步行。
一日里在官署上事多，坐得骨头都僵硬了，这般回去走一走倒是还松展些，外在官署里也不是个个典史都有车马，他瞧着同他一般上下职靠步行的也不少。
如此倒是还没显现出家境来，心头不觉得有什麽。
正是走着，忽是瞅见前头有道身影好似他们家大小子。
陆爹想着怕是陆凌也才下工回去，撵着就想上去同他结伴走，才是走得两步，竟却见着与他一道的还有个小哥儿。
两人并着肩头，胳膊都快贴着了胳膊，他心头倏而临了敌一般警觉起来，心头想着这孩子莫不是有了相好的了？
不成，他得走前头些去瞅瞅那哥儿生得个甚么模样才是。
却还没得走前，就见着那哥儿忽得扯了陆凌的袖子，转头钻进了条小巷儿里，啊呀呀，一进巷子两个人的手就给捉在了一处！
时今民风开放，小街小巷儿里年轻男女相好相会也时能见着，陆爹年轻时没赶着好时候，又还是常年读书的人物，还守着那老一套。
乍得见着这情景，当真是又惊又臊，生怕自己看错了紧盯着，却又不大好意思久看，一双眼都快给他转昏了。
想是怎才能瞧着那哥儿的容貌，究竟谁家哥儿这样大胆，也是惊昏了头了，就那么大而皇之的跟在了人后头，好似是甚么别有用心的人一般，惹得人过路的频频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赶是又故作轻松的模样躲去了暗处。
只他那么不留心的一跟，倒是惹得前头的哥儿也觉出了端倪似的，忽是转过脖儿往后头看了一眼。
天爷！陆爹窥见那张脸，只觉两眼一黑，咕咚一声给踩进了水渠里，积水立是灌饱了他的一只布靴。
却也没得心思管，一脑子都是张黑黢黢长着麻点和痦子的小脸儿。
陆爹浑似遭了雷劈似的，他的好儿哟，在外头有了相好厮混也便罢了，怎跟没生眼似的寻了个这般的，这是给人下了降头不成！
他脑子昏昏糊糊，到底是还有理智和体面没径直冲上去将两人给拨开，先行将事给收着，一步一个湿印子的从另一条巷子回了家去。
“我总觉着后头好似有人跟着咱似的。”
书瑞后背冷森森的，小巷儿里有风，屋檐遮去了不少阳光，不似外头主街上晒，可凉快归凉快，他怎么都不得劲儿的觉得有双眼睛在他身上。
“你有没有觉察出来？莫不是我揣着银票胡乱思想的缘由。”
陆凌默着没说话。
书瑞见他这般，眉心一动：“怎得，真有是不是？”
他下意识的紧绷了起来：“可是从便钱务就将咱盯上了？”
陆凌摇了摇头，看向书瑞，语气有些无奈道：“我爹。”
“谁？”
书瑞一时还没曾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问了一回。
陆凌却也老实，又复述了一遍：“我爹。”
这厢书瑞再是耳聋都听明白了，他霎得怔在了原地：“你.......你爹？陆伯父........”
陆凌点点头，偏也是这么不凑巧，谁晓得他会这时候下职刚巧碰着他们两人。
书瑞心里咯噔一跳，连是脱开了陆凌的手，一双眸子睁得发圆：“那你怎不早说！咱俩还.......不是，你那样尖的耳朵跟眼睛，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我是发现了有人跟着。”
陆凌道：“待着去看的时候，谁想会是他。”
书瑞只觉得头脸发热：“你既发觉了还把手给粘着！”
“他早是瞧见了，我这时候再做贼心虚似的抽回手，只怕他还以为我多不情愿，不乐得跟你好似的。”
书瑞无言，实是悔得慌，就不该在外头还这样跟陆凌黏糊，瞧是转眼就能惹出些祸事来。
原先虽好，可到底也不曾教人见着有过亲密，时下给捉个正着，再如何辩怕也辩不清了。
书瑞心中发惴，陆家人，他见过了陆钰和柳氏，独还没曾见过陆爹，而听他们话里，最难过的还是陆爹那一关。
却也不怪，陆爹在外是个举人做官老爷，在内是一家之主，家里的事情自也还是他做主要的决断。
想着自个儿身上那一堆的胡乱事，书瑞就心慌，不晓得陆爹晓得了他跟陆凌好了，得何种生气恼怒。
陆凌见书瑞脸色不大好，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连安抚道：“你别怕，他早晚都要晓得，既今朝撞见了，也省得我们开口同他说。”
“放宽了心，有我在。”
书瑞望着陆凌，他倒是想不着急慌乱：“只我如何安得下心，本还计划的好好的，时下是全打乱了。”
“你爹指不得要大发雷霆一场，他在哪处，所幸是我随你去拜见了他。”
陆凌微是干咳了一声：“将才好似落进水渠里了，自转头走了。这时候你若是去见他，他湿着鞋袜，怕是衣冠不整没得脸面反而生气。”
“........”
书瑞沉默了须臾，定了定心神，道：“事已至此，待我回去梳洗了，随你一道登门去拜见长辈罢。”
陆凌见书瑞总算是愿意同他一同见父母，要将两人的事情说与了他们听，欢喜一头，罢了，到底还是没丢了冷静。
他道：“你先别急，待我先回去应付一场。到时看是个甚么情形，若是合适，我携了你去见他们，若是不大融洽，我不教你去吃这委屈。”
眼下这情形，少不得一场风雨，书瑞见陆凌肯承担，没因畏惧着家里头的威严就怯懦了，还护着自己，心里难免发暖。
“这样倒也好，只你能说明白麽？可别闹得太僵，到底是一家人。”
陆凌安抚着书瑞：“我自会好生说，不得你想的那么莽撞。”
两人说着，陆凌先把书瑞给送回了客栈上，教他在铺子上好生待着，除却他，家里谁人都别先见。
交待罢了，自回去了家。

第53章
柳氏见着陆爹湿着一只脚, 一张脸拉得跟马脸长似的打外头回来，好不狼狈。
她连放下手上的活儿：“这是怎的了？晴天郎朗的，如何还湿了鞋。”
陆爹想是张口说, 好似又还不晓得如何说似的，连是气叹了两声，甩着袖子先回了房。柳氏见他这模样，反是更着急, 连撵着一并去了屋里。
“你要急死我不成, 倒快是说啊！”
“你的好大郎在外头有了相好的咧！”
陆爹脱了鞋袜，在内室里头, 再是忍不得说出来。
柳氏怔了怔，回缓过来反却高兴，她道：“大郎都弱冠了, 少小就离了家, 性子又冷寡, 要能有个知冷知热相好的那不是好事情麽, 你这样气做甚。”
“他历来就有主意，婚姻事怕是要自己做主的，你就甭同他另相看了。”
“我没非逼着他要跟我看中的好, 可你晓得他好个甚么样的？”
陆爹光想起都觉脑袋昏：“瘦琅琅个小哥儿, 生张黑脸，长那许多的麻子，俺都不想多看！”
柳氏听得陆爹这般说，道：“你说的不是咱对门的掌柜哥儿麽, 怕不是你误会了，他先前接济过大郎，两人确实好些。”
“你当俺的眼睛跟你的一样坏了不成, 那俩人手都捉在一处了，不是相好谁没得事把手给捉一起的。”
说罢了，陆爹又喊了声天爷：“还是个没得家世的孤哥儿行商，大朗是头疾没好全教人下套了不成。家里结结实实生他个俊的，怎就往火坑里头跳。”
“也是太小就离了家，没得家里教，终日扎在男人窝子里，甚么好的都没见过。”
陆爹好似个神公一般碎碎念叨起来：“这样的事偏怎落在了咱家里头，如何了得，如何了得........”
柳氏惊了一惊，又信又不大信的，她都给弄糊涂了，一时还真不晓得这俩人究竟是个甚么关系。
不过见着自家这人又气又急又跟天塌了似的，想也不会说假。
她还没得张口，陆爹眼睛一瞪，倏而道：“你说大朗先前头疾的时候教那哥儿接济，大朗是不是病时遭了他的胁迫了？要不然那哥儿怎会好心的供吃供住？”
“哎呀呀，天爷，可怜了大朗遭这罪过，卖了色相才得个安身所。”
柳氏柳眉一蹙，疑道：“俺同那哥儿一块儿好几回了，他性子好，当不是这样的人。”
“人心隔肚皮，你是妇道人家不晓险恶。”
陆爹直摇头，心里始终不信任自己儿子会瞧上个这样的小哥儿，如此便更是认定后者：“不成，不成。如今既是一家子都来了这处，如何也得把大朗拉出来，你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物，备下来看那哥儿要个甚么数才肯罢休。”
柳氏也教他给说得发昏了，心里还是认定韶哥儿不是这样的人，便道：“人真要是那般，咱家里头能有几个钱能买得通人的。”
陆爹痛心道：“钱不够，实是不成就教他生意挂靠到我这名下来，行商人求个秀才举人躲避税款。想是这般，他如何都肯松手。”
“你从前不是都不愿庇护外头的商户麽，怎又........”
陆爹急道：“这厢不这般，难不成就要看着大郎跟个丑哥儿厮混一辈子？”
“这........”
柳氏心头想，韶哥儿也没他说得那样丑，只还没说出话，就听得外头的启门声，她眸儿一动：“是大郎回来了！”
陆爹初时还恼得不行，一通将自个儿劝，从先前的生气倒是转做了对陆凌遭逢的心疼。
心头复杂，将脚塞进干净的鞋里，一甩袖子出了屋去。
陆钰本是在房中温书，隐隐听得似乎有争吵声，他合上手头的书出门前去看，刚是到堂上那头，就见着陆凌一身冷肃的从外头回来。
“大哥。”
陆凌只简短道了一句：“爹知道了。”
未等陆钰张口，陆爹和柳氏两人一并也出了屋，一时间屋里的气氛就跟陆凌头回回来时似的。
“大郎，你爹说你跟对门的韶哥儿.........”
到底还是柳氏先行开了口。
陆凌没等柳氏话说完，便道：“是。”
陆爹见人半分不辩驳，一下就给承认了，竟还少了他一通话，倒是个诚恳的孩子。
也不肖才多提先前在外头撞见两人的事了，他做着个老父亲的威严，和为儿女能解决一切麻烦事的伟岸，道：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没得父母兄弟亲戚帮衬，确实不容易，难免会遇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如今爹娘在你身旁了，自有人为你撑腰，你尽可安心的跟那小哥儿断了。”
陆凌眉头一紧，张口就要他跟书瑞断了，这是撑得哪门子腰。
他还算和气，道：“断不了。”
陆爹心想果不其然，就是给人捏着短处了。
“他拿捏了你甚么，说出来教家里晓得，看是给钱还是给物，总也会给你解决了。”
陆凌不得其解的看着他爹：“他一个小哥儿能拿捏我什麽？”
要真说的话，无非是把他心给拿走了，这是给钱就能换回来的？
一头不敢轻易吱声的陆钰见着两人鸡同鸭讲，微是干咳了一声，道：“爹，大哥的意思是他跟大嫂是真心的。不是你以为的受了胁迫，他们是患难与共，不是趁人之危。”
陆爹听得陆钰的话，险些跳了起来：“什麽大嫂，哪里来的大嫂！读你的书去，胡乱说话！”
陆凌受陆钰这么一说，自也明白了他爹的意思，他道：“我对他确是真心。”
“你的意思是你还是乐意的？”
陆爹好不易将自己给劝哄好，这厢教陆凌一句话又给说傻了眼。
“那哥儿生得那模样，你治头疾时大夫真没说你也得了眼疾？”
“虽说他并不是长现在给人看到的样子，但我并不在乎相貌。”
陆凌道：“他生得好是锦上添花，他生得不好，我也不改真心。”
“天爷！”
陆爹看着陆凌信誓旦旦的模样，一如少时说要离家去学武时的神情，那会儿觉人小，不过嘴上硬，出去吃上两天苦头就晓得还是家里好，自巴巴儿回来。
谁知他便是骨头和嘴一样硬，一去就真长去了外头，再不见回来。
一家子看他这般，便晓得他说得再认真不过。
陆爹一屁股跌坐到了凳儿上，尽量稳着心神，道：“那便不说他相貌了，他爹娘亡故了，故去前是甚么人物？他又是在哪家亲戚下庇护长大的？”
陆钰暗里同陆凌使了个眼色，想他别急着说，只陆凌已得了开口的机会，哪还想瞒着，径直便要说个干净。
“他姓季，幼时父亲在潮汐府的税务监做监税官，七岁上下父母亲病逝，受舅家养大。”
陆爹听得陆凌这话，紧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忽是舒展了不少，这说来，也是官宦人家之后，出身并不见差啊。
他便说，自家儿郎不至眼盲心瞎。
可见得是和缓了些语气：“那他舅舅家是做甚的？怎由他一个哥儿出来经营铺子了。”
“他舅舅也是读书人，年轻时便教书，不说桃李满天下，在地方上还是有些名望。”
“噢？”
陆爹再听这般，一双眼也亮堂了些。
一侧的陆钰扶着忧心忡忡，生怕父子俩给打起来的柳氏，不由心里也为陆凌捏了把汗，他的好哥哥啊，谁教他说事这样说的。
若不是他晓得他大嫂的事，听得这家世出身，也觉喜人得很，这般吊高了，可不教后头跌得更惨。
“那他舅舅家在哪处？你可前去拜会过？”
陆凌道：“我没去拜会，许是你们也见过。他舅舅家也在甘县那头。”
柳氏不由也好奇起来，道：“那不就是老乡？我们见过，怎不记得来往的熟人有姓季的。”
“他舅舅姓白，他还有个表哥。”
陆爹心头咚得一声：“姓什麽？”
“白。”
陆凌道：“他表哥就是靠商户捐钱做了吏房典史那个白大郎。”
陆爹登时头顶响起了一道惊雷：“那人家品性怎使得，把哥儿嫁给了个老富商做填房，转头给没得功名的儿子捐钱做官，卖哥儿求荣的人家要不得啊！”
“原本白家要许的哥儿是他，不是自己亲身的二哥儿。”
陆爹默了默，嘴虽怪，人却不傻，凭着这些消息理一理就知道了个大概。
“你的意思是他逃婚跑了，白家没法子，这才将自己亲生的嫁给了老富商？天爷，他一个小哥儿怎这样大的胆子，白家庇护养育他一场，他就这般背弃了？”
柳氏听得，捂着心口，她却多可怜书瑞：“那白家人那样待他，人好好一个妙龄哥儿，不想嫁个老富商有甚么错？倒是那白家，好坏的心肠。”
陆凌总也听得书瑞的担忧，他唯是愧疚自己受白家庇护长大，却背弃了白家逃婚远走。
有人会谅解，却总会有人觉他不忠不孝，他爹一个读书老顽固，自会认后者。
便是此般，他会为他担下一切。
“他是不想嫁给那老富商，但一个小哥儿又怎么可能只身逃到潮汐府来。”
近朱者赤，他跟书瑞在一起久了，有些曲折的故事，也是脱口就能编出一套：“我看上他了，也不想他嫁给个老富商，原本是回了甘县，这般便没家去，带他来了他幼时生活的地方。”
“那铺子是他爹娘留的遗物，本来我俩计划修缮出来经营，到时候一切稳定了下来，我再通知家里。
但来潮汐府的路上我头疾发作，忽然什麽都想不起来了，他带我到了潮汐府，寻医问诊，一头照顾我，一头赚钱修缮铺子，直至是前段时间余大夫回来，我头疾才好。”
柳氏纯然给听了进去，她先时不知前情，只晓得书瑞接济了阿凌，一直照顾他，原还想天底下怎样这样良善的哥儿，这般想来，倒是一切都说得通了。
陆爹却早是被惊得不成形：“你俩还是私奔！你个男子也便罢了，他咋能有这大的胆呐，哥儿家名声浑然是全都不要了！”
“我硬要带他走，他又能如何。”
陆凌一身匪气，蛮不讲理道：“他肯不肯的，左右是回不去了，现在不肯也都只能肯了。”
“老天爷！你是土匪不成，这是生掳良家子啊！”
陆爹原是觉有惊雷响，这朝惊雷直接劈在了头顶，觉要塌了的天，时下终于是全塌下来了。
两眼昏黑，险些是倒在了地上去。
心路历程实在曲折，从不可置信到心疼陆凌，这厢转是可怜起那哥儿来了，如何就给遇着了这混小子。
陆钰叹为观止，便说了气他爹的本事除了他大哥，别说这一家子，就是放眼过去大半辈子，估摸他爹也没再遇着比他大哥更能气他的了。
他先虽知了他大嫂逃婚的这些事，但却还真不晓得是他大哥给人掳出来的，这话究竟是真还是假，估计也只有他大哥跟大嫂才晓得。
不过依他来看，倒觉得未必是真的。
他大哥聪慧，也有担当，晓得大嫂逃婚的事难说过去，索性是全揽在了自己头上。
爹再如何生气，那也是自家儿郎犯下的混，责难也不会责难到大嫂身上，自家人总会有些偏袒之心，倒还好解决了些。
陆钰趁机赶忙上前去扶住他爹，做着痛心疾首道：“爹别气坏了身子，大哥也是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急躁些。”
“是啊是啊，他自小习武，有些事情想得不周全，办起来都是习武人那一套。”
柳氏也赶忙劝：“事情已经做下了，再是生气也没得用啊。”
“俺的命咋是这样苦！”
陆爹瘫坐在椅子上，都说一家子不可能太好，一个听话懂事有出息，另一个少不得要惹是生非，如此才能平衡气运，若是都极善极好，会受大灾祸。
原不多信，此下可是信了。
陆凌瞧是没得人责难书瑞，也便好了。
他也不劝他爹，越劝人在气头上少不得越来劲儿，道：“没得事我就过去了。”
“你要往里去！”
陆爹跳着脚喊人：“是还嫌害人哥儿害得不够是不是！”
“都已经这样了，我要终日在家里和武馆拘着不去看他，他怎么办。教他以为我家里来人了就要跟他断了不成？”
陆爹气中觉也有些道理，不怪是人小哥儿都在外头和他拉拉扯扯的了，他们来了以后，这小子住家里头，白日又在武馆上，都教人小哥儿见不着，可不心慌麽。
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哥儿，识礼讲理，这境遇都没上他的官署去闹。
“阿凌，你不早说这些，俺们都不晓得实情。”
柳氏给陆爹顺着胸口，道：“你可好生宽慰韶哥儿几句，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教他别怪。咱也不是不见他，你爹还没缓过来，等哪日他休沐了，你再带韶哥儿来家里。”
陆爹也没否认，只觉得头疼病犯了，哎呦哎呦的叫唤着。
陆钰暗暗看了陆凌一眼，心道是，大哥当真好手段。

第54章
书瑞人虽在铺子里待着, 心头却乱得很，坐不是站也不是。
他心里挂记着家了去的陆凌，不晓得那头是个甚么境况, 虽也能料到是一场狂风骤雨，少不了责骂斥问，却也求陆凌别把陆爹和柳氏气出个好歹来才好，到时还得再添一笔罪过。
眼瞅着天色暗了下来, 也没见着人过来回信儿, 他没得心思烧饭，也食不知味, 交叠着一双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虽他心头觉着陆凌并不会因家里不喜他就要舍了他，但若家里嫌, 要逼着断了, 陆凌也会为难, 日子才好些, 他并不想陆凌如此。
书瑞东想了西想，盘算着要使甚么法子去补救一番，没得想出法子, 倒是留了条缝儿的院门轻轻嘎吱了一声。
他赶是快步跑了过去：“可……”
门开了一半, 却并没全然推开，书瑞探头出去，没见得半个人影，又不信邪的钻出了院子, 左右张望了几眼，除却两道匆匆归家的身影，哪里有陆凌的影子。
他吐了口气, 想是这风可真是当吹的时候不吹，紧着眉头心事重重的埋着脑袋回院子去，刚是进门，忽得一头撞在了副结实的胸膛上。
书瑞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抬起脑袋，便看着陆凌要笑不笑的模样，他忍不得给了人一拳头：“混虫，这时候了还有心思戏耍，三岁小儿不成。”
陆凌觉那挠痒似的一拳没得半分威慑，捂着胸口望着书瑞，但想着自与家里说得那席匪话有些不大可能成真。
书瑞这样凶，哪里会给人老实掳走还肯委身的，只怕是有损名声也半路都会脱身前去告官不可。
“如何了？可挨了打？”
书瑞心中担忧，看着陆凌还傻里傻气的模样，只怕家里在气头间，两厢说了些互寒彼此心的话来，这是心如死灰了。
“他们又不傻，怎会自讨亏吃跟我动手的。”
陆凌怕是再不说，书瑞便要急坏了，道：“没事了，我已经同他们说了明白。”
书瑞看着人说得轻描淡写，不信他的话：“你实言与我说，他们如何评价我俩的事，再坏我也已有准备。我们之间别是在这关头上互作隐瞒。”
“即便你说想断了，我也.......”
“也什麽也。”
陆凌一下就变了脸色打断书瑞要说下去的话，尽就晓得说些不吉利的：“你成天就想着断了，上吊的绳断了你我也不会断。”
“我说得是实情，回去将你的家世遭逢都说了个明白，没隐瞒他们分毫，也不会瞒你。”
书瑞眉头紧蹙：“你说了这些，他们也不管？”
“不可能，绝计不可能。你爹是读书人，如何会放任自己亲儿子跟个逃婚又背弃养家的小哥儿相好，就算是天长日久的认了，初始也不可能会那样好说话。”
他一把抓住陆凌：“你该不会是把人气昏了罢？这才又大摇大摆的回来。”
“他读了多少年的书，当时弃文种地又受人耻笑都熬过来了，不是那样不经气的人。生气自是少不得的，不过也是气我不是气你。”
陆凌道：“我同他们说是我诱拐你逃婚出来的，时下已经回不去了，只能跟着我。”
书瑞睁圆了一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陆凌：“你......你怎这样说。”
“你的出身家世和在潮汐府的种种，我都不曾瞒他们，只不过在真相里多添了几句而已。所谓是润色罢了，你我不说，不会有第三人晓得真相。”
陆凌道：“若是真按着原本的事实说，他们只怕是会不死心的阻挠，何必添这场乱，索性是如此说了，倒是教他们彻底死了阻拦的心。”
书瑞怔怔的看着陆凌：“可是这样，错处便都揽到了你的身上，岂不教他们觉得你胡乱做事！往后难保不会对你有意见和埋怨！”
他原本想的是陆凌先回去探探底，若有一二和气，没到要闹得两人不断就断绝父子关系那样的地步，他就寻个日子和陆凌一同上门去陈情表一回在一起的真心，外给长辈们赔不是。
旁得办法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毕竟这事教发现的突然，打乱了他们原先徐徐图之的计划，外在从前也不曾遇到过两个人感情闹到长辈跟前的经历，确实处理起来很棘手。
谁曾想陆凌竟还编了一套这样的故事来。
这傻小子，为了他，自个儿是全然不顾了！也怪他从前在人头脑不清的时候总胡乱编排些假故事出来，瞧这厢是有样学样，都给习了去。
“书瑞，当初我要你与我在一起，是想要你以后都松闲高兴有所期盼的。他们是我家里人，若要因我来为难你让你不痛快，归根结底不也算是我让你不高兴麽。
我不想如此，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初衷，若我能揽下一切免去这些烦恼，他们爱如何看我便如何看我。”
“他姓陆，我也姓陆，责怪为难起自家人来，到底也有个度。他们尚且未曾把你看做一家人，若要责难，定然没得情分。”
陆凌道：“我从不觉你打白家出来有甚么错处，且觉天下间少有你这般勇气决然的小哥儿，我觉你和我是一样的。
倘使不安心受人摆布利用也有错的话，那让天底下那些欺人压人的也太得意了。”
书瑞听得陆凌一席话，倏忽间鼻子发酸，眼睛也跟着热起来。他轻轻吸了吸气，垂下了些眸子。
陆凌这样袒护他，不觉他有错，甚至还怕家里人怪他而把责任全给揽到了自个儿身上，又还给他做出了个身不由己，受迫无奈的形象，这怎又能教他不动容。
这些年他在白家讨日子，舅母和二哥儿是明面上的为难，舅舅又是假宽容暗里向着自家人。
他早是惯了凡事都靠着自己去承受和解决，不让自己去依赖旁人，可怜兮兮的求庇护。
而今，有人真心实意热忱的护着他，为他着想哪怕损了自己都不足惜的，教他心里滋味万千。
书瑞一头埋进了陆凌怀里，不给人看自己红了眼睛哭，他紧攥着陆凌的衣角：
“真的值得麽。”
陆凌听着书瑞有些带了哭腔的声音，眉心一紧，转将人小心抱着：“你都不值的话，又在哪里去寻值的。”
书瑞贴着陆凌的胸口，好似浮萍终于寻着了陆地，再不教流水轻易的就冲去任何自己不想去的地方一般。
他一颗心鼓鼓胀胀的，少时想要的有担当的小郎君，似乎是真的有，恰是还真教他给寻着了。
两人就那么在院子里抱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榆钱树发出簌簌的声响，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些早桂的香气。
书瑞问陆凌：“那他们现下是甚么态度？”
“二郎自是替我说话，他早就要帮我周旋了的。娘教我好生待你，说让你别误会不是家里不想见你，过些日子等爹消了些气，再说让我带了你去拜见。”
书瑞倒是晓得柳氏的心肠软，二郎的话也向着他哥哥，这两人还好说，要紧还是陆爹........“他没说甚？”
“气得在椅子上叫唤，却也没驳娘的话。他这般便是默认了，顺坡下驴，不过少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阵，摆些脸子才过得。”
陆凌与书瑞说：“你也别怕，他当不会对着你如此，他们时下都觉着是我对你不住，捋了你出来丢了名声家也回不去了，到底不是那起子黑心的人，对你多少都会存些愧疚心。”
“就是有怨有脾气都会冲着我来，纯然不要紧。”
书瑞两只手握住了陆凌宽大的手掌，轻声道：“那也太委屈你了。”
“已是两全的法子了，我不觉着委屈。”
陆凌教书瑞软和的手揉得自己心里也发软，他为自己盘算过那么多，自己受一点儿家里的闲气又算什麽。
“天都黑尽了，你一直等着我的消息，是不是没吃晚食，饿不饿？”
书瑞倒是老实说：“有一点。”
陆凌哄道：“那你先洗漱，我去外头夜市上给你买些吃食回来，咱俩一会儿吃。”
白日里好一通忙活，书瑞身子上起汗早觉黏黏腻腻的了，只遇着他悬心的事情，都忘了这茬。
时下踏实了些下来，本就是个爱洁净的人，说着便觉不舒坦了。
他点点头，同陆凌说想吃炙烤的羊肉签子，乌贼肉，外还有鸭三件。
陆凌一口答应了下来，提了食盒就步子似飞的出了门。
书瑞生火烧了些热水，待着陆凌回来时，恰是洗漱罢了。
陆凌也赶着冲了个澡，两人便一道儿在书瑞的屋里关了门吃夜食，好似久别重逢了的心境，又好似破镜重圆了一般。
没吃得几口，就心思飘忽，试了两回三流书文里年轻人相会要行的事。
书瑞嘴唇有些发红，不教陆凌赖在他屋里头睡，好是一通赶才将人送回去了自个儿屋中。
他心头悸动，可也怕这样花儿开月亮圆的夜，再要久会在一处，会把持不住行些没得挽回的事来。

第55章
翌日, 书瑞和陆凌在院儿里吃了早食，两人说不定陆家会不会过来人，不过就算有人过来, 那也至多是柳氏和陆钰，因着陆爹要去官署。
就算他不去，依着读书人的礼节，他也不会单独来见书瑞。
书瑞倒不惧, 只是心境有些变了, 竟还比头回要见时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
“你只管好生去武馆，我应付得了。”
陆凌答应了一声, 左右他下工就回来，用不得多久，再者若真有什么事, 今朝单晴就要来铺子上做工, 自有人给通风报信, 书瑞也不是一个人。
放下碗碟, 他便去了武馆，走至大街上，竟是恰好撞见他爹前去上职。
府衙和武馆在一个方向, 只是府衙在城中些的地段上, 武馆要更往北走一些。
陆爹自也觑见了陆凌，一甩袖子冷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他眼下吊着一团乌青，显然是昨儿夜里头没睡好, 反观陆凌，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陆爹心里头便更是不痛快了, 臭小子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自还没些愧悔心，可不气人嚒。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不结伴也结伴。陆凌提快了些步子，想是与人挪开了走，谁想他走快，陆爹竟又快了些步子，穿着一身长襟官袍子，走都走不得多快，要还小跑才跟得上，略是滑稽。
陆凌便停下了些步子，他道：“我使钱给家里置头牲口配个车轿。”省得是下回再撞见，还得如此大眼瞪小眼的结伴。
陆爹几步下来累得不行，却还背着手，故作轻松的模样。
听得陆凌的话，心道是这混小子到底还是有一二愧疚心，晓得借事低头，只轻易如何能原谅，这回惹下这样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如何都得好生教他长个记性。
嘴上便道：“用不着你的钱，家里自会置办。这般走着去上职，我身子舒坦。”
如今入秋，渐是秋高气爽，尚还能逞几句口头功夫，再过些日子入了冬，早间天还没亮就得去上职，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且看还舒不舒坦。
“你有钱？可得了一回俸禄？”
陆爹瞪直了眼，正是要发作，却还没得张口，却先听得有人喊了一声小陆，一个个儿高高，身形多是强健的男子走上了前来。
这人是张师武馆的馆长林恬。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恬见着陆爹，同陆凌询问。
“我爹。”
林恬瞧陆爹穿着官服，客气行了个礼，一问才晓得陆凌的爹是府衙工房典史，倒是意外一场。
陆爹在外人跟前，又见是陆凌的上司，自家屋门里的情绪没往外头撒，做着长辈的慈爱，同林恬说了两句，至了府衙，这才暗暗瞪了陆凌一眼进去上职了。
“从前竟不晓得小陆你父亲是典史大人。”
陆凌道：“也是才且过来上任的。”
他不欲多说家里的事，只简单谈了两句。
林恬瞧出陆凌不喜多谈，自也识趣的没多问。
心道是多不张扬的性子，与武馆里头有些巴不得过路蚂蚁都晓得他爹是做官儿的人谦逊不知多少。
客栈这头，陆凌走没多久，晴哥儿收拾的一身爽利，多早就过来了。
书瑞使他看着饮子生意，他去寻了回佟木匠，与他说定给铺子打木什的事。佟木匠就是在等书瑞这处的活儿，既是来定了，签好字契，佟师傅就又拉了木材来，先与书瑞打西间的通铺。
木什用具的话，他在家中自打，不分时辰，单买木什，论单件的价格就成，不肖使工钱，时间便更活络些。
书瑞办罢了木什的事，也还没就此闲着，又在杨春花的铺子里选看床单被套帘子这些床榻上的用物。
她铺子上要有合适的就都定下，若没得，是托她帮忙拿货还是上别家去看也好再安排。
时值初秋，天气还不见冷，夜里盖个薄被全然够了，但过两月进冬了就得使棉花被，这些都得提早备下，否则等要使了再置买定是赶不及的。
书瑞盘计着客栈上二楼就四间屋，索性是取梅兰竹菊四般装点。
上房梅兰，下房竹菊。
事先拟定好了大致的风格，采买屋中用品反还更有方向些。
“这几样花纹都还常见，因此好的次的便都有。床单被套、枕套都有两样现成的，就是没得也能挑了布匹来做，你看定的早，俺到时给手底下的绣娘说一声，佟木匠那头的木什打出来，你要的这些也都置好了。”
杨春花丛仓房里搬了一堆布匹料子，细致的跟书瑞说，两人这样好，自不得坑他的。
书瑞盘算上房就选中等些的料子来做床品，下房选下等料子，通铺那头就次等的料子。
也别怪他这样区分算计，各屋子成设不同，住价自也不同，所谓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我也不要花样多繁琐，料子要素淡些的颜色，只肖褥面上锈做区分的花纹就成。这客栈住着，要紧还是得洁净，褥套选用深色的，教人不好辨出干不干净。”
杨春花道：“你不要多繁琐的花样还好，如此省下许多力，也能省些钱。
只要简单，不靠绣的样数多来凑出样式，反对一样花纹的样式更有考究，你要有合适的图样取来俺给铺子上裁衣做绣品的几个锈娘锈哥儿制两个花样给你瞧，看中了手艺再与他们料子给你做。”
书瑞的绣工算不得多好，虽简单的缝缝补补也没问题，但是对绣花图样这些还真不精通，只辨得来好赖。
他道：“一时间还真没得，脑子里单就想着梅兰竹菊几样为题。”
“俺手头倒有两本收集的绣花样式图册，取来你拿回去看看，能从里头挑到喜欢的就使，要实在没得，嫌市面上都是那些不见独特，就托绣娘绘新的来选，只这般少不得又要使钱。”
书瑞问杨春花：“那绣娘给绘新的图样如何算价？”
“有名气的绣娘绣哥儿价格自高，好比是咱城里那个绣技高超的丁娘子，她要给人绘个图样，百八十贯都算少的。不过也只就那些极其富贵的人家会享受，要请了她绘图做绣，寻常人家哪里有这资格。”
杨春花道：“普通的绣娘绣哥儿的，绘个图样也就几百个钱，少的百十来个钱都肯，多的自也有过千的数。这东西，没个特殊的绣技，图样很是容易就给人学了去，故此平常的不值钱。”
书瑞倒是想自家客栈的东西有不同于寻常的特别之处，请绣娘绘制专门的，市面上还不曾有的图样固然是最好的，就是成本难免又拔高了些。
他没一口说死要如何，道：“那我先翻翻册子，要是有合适的图样就定下，没得就依你说的寻绣娘画。”
选了料子，另就看被芯，如今常使的被芯无非是麻絮、芦花、稻草、茅草、棉花这些。
其中麻絮是保暖效果最不好的，之前赶路来时，图价贱，他就在那般看起来多是破败的客栈上住过，店里就是使得麻絮被子。
那会儿还是上半年间，夜里风吹着冷，在屋里关好了门窗，麻絮被子一整个的裹在身上都暖和不起来，后头还是他将箱笼里的棉衣翻出来盖在身子上才得以睡着。
书瑞觉他家客栈打外头看起来还是不算差的，修缮好了以后，已不见破败了，又在城中还不算太偏僻的位置，他便不打算做那最实惠贱价的客栈，故此被子这般用物，也就不用最便宜不保暖的。
就是通铺上，他也还是计划用芦花被，上房跟下房都使棉花，然后铺床的垫子就用稻草垫，下房使棕垫，上房使老棉花垫。
那些丝绵、绸子和动物皮毛就不肖想了，富裕人家才且过得上的好日子，小客栈上只不冷着住店客就好了，使不得这样奢靡。
书瑞在杨春花的铺子上扎了大半日，选定下了好些料子，先使了两贯钱做定金。
虽杨春花说就在隔壁，不肖拿，但书瑞觉着人要给他留货，教他看中的就不摆出去给人选买了，自己还是得给个定金才合适。
回去客栈上，他打前门进去，就见着使托盘端着一盏子桂花圆子酿出来的晴哥儿。
“俺正是要上春花姐那头唤你，有个姓柳的娘子来寻你。人瞅你不在就要走，说不打搅你忙，俺瞧她还提了一篮儿果子，怕是寻你有事，就喊她先坐，这就唤了你回来看一眼。”
书瑞应了一声，想是果真还是来了人，他喊晴哥儿自忙着，她快步进去了屋。
“韶哥儿。”
柳氏其实也就两日没过来书瑞的客栈上耍，她在潮汐府除了那姓陆的老少几爷们儿，也就识得书瑞了，平日里空闲了在屋里闷，就过来窜窜门儿看书瑞弄吃食，本也多融洽的。
因着昨日的事，今儿再来，还弄得怪是不大好意思，尤其是再一回见着书瑞时，心里既觉可怜他的遭遇，又还有些生愧。
一夜间，关系翻天覆地的改了，如何能不觉得怪的。
她在家里本不好意思过来，但二郎却劝她来坐坐也好，爹一时还没开口喊大哥带了人前去过明路，她要是过来走动一二，便是没明说，也让人心头安稳些。
要不得原来还乐意过去耍的，因了那事儿决计都不上门了，可不给人误会家里都不喜他。
柳氏想也是这道理，总归也是他们家大郎对不住人，怎还能教人多心受怕的，于是提了果儿，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瞧书瑞进来，颇不自在的从晴哥儿给她端的凳儿前站了起来，一时间不似个长辈，倒似个错了事的孩儿一般。
“伯母您过来了。”
书瑞见人明显的不似从前轻松，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同以往的感受来，面上还是如往常一般热络的招呼她。
“晴哥儿可给你倒茶了。”
“吃着咧，我打集市上买了些鲜果子，拿来也教你尝尝。本是不教打搅你忙的，你那小伙计多伶俐，一下就去喊了你回来。”
柳氏说着便将一篮果子往书瑞手上递，里头装着两串大葡萄，还有些龙眼，想是精心挑的。
书瑞接下果子，连道：“伯母过来耍便是，如何还拿这样贵的鲜果。我就在隔壁铺子上选两样料子，本也不忙。”
陆凌还没正式带人上家里拜见，也不晓得两人通没通气儿，柳氏也不好戳破，便借着话头，道：“可是要做秋衣？我这阵闲着也是闲着，正合适与你做两身衣裳穿。”
“倒不是做衣裳，铺子修缮得差不多了，今儿定下了木工师傅做木什，趁着这功夫也把客栈房间里的床品选定下来，到时省得工期拉太长。”
书瑞晓得柳氏有些尴尬，但却还是拿着鲜果来看他，又还要给他做衣裳，心里多少都动容，他道：“陆凌昨儿还特地给我看了一回伯母与他做的新衣，多是欢喜，只心疼您做绣伤眼睛得很。”
“年轻的时候做得多些，是有些微熬坏了眼，不过这般绣得少了，倒不多要紧了。”
柳氏还是从书瑞的口里晓得陆凌欢喜她做的衣裳，虽一贯晓得书瑞说话好听，却也高兴，若不是陆凌特地同她提起，他又怎会晓得她给大郎做了衣裳。
书瑞未免柳氏不自在，便道：“早听他说伯母的绣工了得，昨儿见了他衣裳上的青松绣得栩栩如生，便知了厉害。伯母要得空，不妨帮我选选看图样。”
他把杨春花给他的两本册子放在桌儿上，要跟柳氏一同翻看：“我选了素色的料子做褥面，想是在褥面上绣个纹样，命了梅兰竹菊四个题。伯母会绣眼光好，定能帮我出些主意。”
柳氏听得书瑞言，果是起了兴致。

第56章
“你这是哪处得的册子, 我瞧着纹样倒是都还不错，是从前市面上都时新过的。”
书瑞和柳氏一同翻看了两本册子，里头纹样虽不少, 但是命了题，绘得梅兰竹菊的两人数了数，拢共就十二三个，再是匀到一种上, 更是少了。
“是隔壁铺子上的杨娘子与我的。”
书瑞道：“我手头上没得纹样书册, 从前又懒惰，没曾在这些上花功夫, 这厢要使了才可惜没存些纹样起来。”
他瞧了册子上的几个款式都不大中意，柳氏说得委婉，却也应当同他想得差不多, 她从前是个绣娘, 这过了一眼册子, 都没见她对哪个纹样露些感兴趣的神色。
“想还是寻了绣娘现绘制罢了, 到底是图一个新鲜。”
柳氏道：“若要找绣娘绘新，可不多添一笔开支。我那处倒是还有些不曾面世的纹样，都是闲来无事时自绘的, 想着也有几个梅兰竹菊的样式, 你要有兴儿，我取了来给你看看。”
“你开这客栈，处处都得使钱，能在一处上省一些也算一些, 这处三五十文百把个钱的看似不多，但几处合拢起来可就不少了。想想，客栈支起来了, 也得挣多久才能把这些能省下的赚回来。”
书瑞倒是跟柳氏对过日子的理念相似，到底是穷寒过来的，很是会盘算。
他道：“伯母手艺好，倒是巴不得能过一回您图样的眼。”
柳氏见他要看，笑眯眯的喊他等一等，自回了一趟家去。
书瑞趁着这功夫上，将柳氏带来的果子洗了些出来，葡萄切开，龙眼儿去了核儿，置在碟儿中淋上了牛乳，好是与柳氏吃。
柳氏这一去就去了快一炷香才反回来，手头足足抱了四五本册子，且是每本都比拇指还厚。
书瑞见此，赶紧去帮着接了下来。
“恁多！”
柳氏道：“伯母从前家里头就是养蚕做绣的，为此当姑娘的时候就学着绘样。后头嫁了你伯父，他年轻那会儿只晓得读书，没习旁的手艺，外在又没得功名，家里日子穷寒，我便靠着刺绣和绘样做些贴补。”
她心里头隐隐已是把书瑞看做了自家媳，这些家里话便没做隐瞒的说与了他听。
其实她倒是没觉得有甚么，穷过来又如何，左右是靠着自己的手艺挣的钱，没偷没抢的不丢人。
只不过是碍着陆爹有了功名，多少爱些脸面，她要随意的同人说些从前的穷寒日子，容易是给人看轻，做了官不比从前做农户。
柳氏先递了三本给书瑞：“你瞅瞅，这是我录下的一些觉得好的纹样。”
又拍了拍另外两本册子：“这是我自绘制的纹样，打是你伯父中了秀才，他便不教我往外头去卖纹样了，弄着不好看。我私底下辗转托手卖过几回，这般不似直接往绣坊布庄记名容易卖，手头便攒了许多没卖的纹样。”
说着纹样刺绣的事，柳氏便多有劲儿，谁人说着自个儿擅长的东西都光彩熠熠得很。
“这般空了我没得事，也做图样打发时间。”
书瑞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册子，只见着白纸上用墨勾着一朵牡丹纹样，线条纤细流畅，一眼足见得画工不差。
那牡丹虽没曾上色，独是单调的墨色来勾勒，取其花朵的特点，绘得既是简约又好不雍容。
书瑞两只眼睛细细的看着每页上的纹样，指腹轻轻抚过，爱不释手，他道：“伯母，您怎这样多巧思，我虽是只要梅兰竹菊的绘样，可见着你的图册，每页都看得人赏心悦目。”
柳氏教书瑞这样夸说，怪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瞧着人双眼聚神，满是欣赏色，可见得当真不是为着拍马屁而言，心里更是欢喜得很。
她柔声道：“你要看着喜欢的纹样，就是不用在客栈的褥面儿上，伯母另与你做帕子，做衣裳。”
书瑞恍是抬起头，对着柳氏慈爱的目光，心头一时好似涌过一阵暖流似的，他长长地看着柳氏的眼睛，抿嘴轻扬起了嘴角。
两人在院儿里看了好一阵儿的纹样，就着花样说了许久，书瑞在柳氏的册子上一下就选齐了想要的纹样。
他觉这是人的心血，想与柳氏外头市价的绘制钱，只柳氏哪里要他的。
书瑞倒估着她不会要，也没勉强，想着后头送样甚么礼教陆凌拿与她也是一样的，反还比这样给钱还好些。
选罢了纹样，也都还就着别的图样说了半晌，直是柳氏把书瑞做得鲜果饮子都吃了个干净，又还教晴哥儿另端了一碗二陈汤吃罢了，瞧外头实是不早，才意犹未尽的家去烧饭。
“阿韶，柳娘子是甚么人物，我还从没见过，怎跟你这样亲？”
瞧是人走了，一直守在客栈那边望着生意没去打搅的晴哥儿，捡了桌子上的空碗，这才回去后院儿上问了书瑞一嘴。
书瑞将柳氏送去了外头，转回来到灶上，瞧家里头还有些什麽菜，预备是要烧晚饭了，听得晴哥儿的话，道：“柳娘子是陆凌的阿娘。我没与你说，他们家时下就住对门那大屋上。”
“那便是你表姨母了？怪是不得瞧你们那样亲近。”
书瑞听得这话，眨了眨眼：“当真？”
晴哥儿不解：“这有甚么假？俺瞧你俩说得好投机。柳娘子看模样就喜欢你的紧，不怪是陆兄弟那样听你的。”
书瑞笑起来，听得人这般说，他心里还是多高兴：“你与我再望会儿铺子，我出门去买几样菜，一会儿回了来你就下工。”
“嗳，你慢慢去便是，俺不急下工的。”
晴哥儿笑应了一声，拾了帕子去擦桌，预是走前要再拧了拖布将地板擦一回。
陆凌说是今朝要再铺子上吃夜饭不家去，他得买些菜，其实往常要回家吃，也一样要先在铺子上吃些再回去，他倒是会过，夜饭就能吃两顿，便是富家子弟也没得他这样过日子的。
他盘算着买只鸡，使了红枣枸杞来蒸一碗，到时给柳氏送去，这菜能明目养眼。
剩得鸡肉或焖或炖都好，就他与陆凌吃。
除却这般，外还得给陆钰做两碟子养胃菜。
陆凌下工在主街上逢着书瑞，把捆了脚的鸡接到手里，听他对夜饭的安排，啧了一声，道：“索性是在一块儿吃罢了，还省得端来送去。”
书瑞道：“现下还没得一桌子吃饭的名分。”
“那你便别忙活了，只治了咱俩的饭菜就成，省你劳累。”
书瑞道：“二郎的胃疾你又不管了？”
“那就还是按照老黄历只给他做。”
“我喜欢你娘，你不晓得她今儿提着果子过来瞧我，又还送了自己绘的纹样，人多好。你说她眼睛不好，我治道养眼的菜给她吃也没甚么。”
书瑞道：“饭总都要做来吃的，起了火多做一样两样于我言没甚么费事的，再者还有你帮我洗米烧火，那更不觉麻烦了。”
陆凌见书瑞这样有心，心头不禁道，不怪是他娘从前总唠叨说可怜她没得福气，没生个丫头哥儿的来体贴自己，光是两个混小子，就晓得气人。
这厢比较，他娘的埋怨却也不无道理。
虽有人细心体贴家里是好事，但陆凌还是同书瑞道：“这般，我回来帮着你的时候你才与他们做，若我耽搁了没得手帮你，这样的时候你就别做。”
书瑞见陆凌这样说，心里有些美的点了点头：“便也算你尽一份孝心。”
且说柳氏家去，她与书瑞说了半晌的话，心里快活，看是时辰不早了，陆爹每日家来又跟个饿死鬼投胎来的似的，立就嚷着要吃饭，她便简单炒了一道香芹，外还使萝卜炖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
陆爹今朝家得早些，回屋去换下官服，听着柳氏在厨房那头哼着调子，只当是今夜里弄了甚么硬菜，背着一双手凑去瞧，见竟是还不如午间在官署里的菜。
“你作甚了恁欢喜？”
柳氏与陆爹说了今朝去客栈上看了书瑞，又同他说纹样说得多投机。
罢了，道：“俺瞧着哥儿真的好，你早些教阿凌带了他上家里来过了明路罢。
虽是他家里头复杂了些，可也错不在他，这寻亲看亲，看得不还是过日子那个人麽，我也晓你如今做了官，为着长远，自是想找好的亲家，只阿凌他到底不是读书人，不得科举入仕，没得那样多讲究，他欢喜的，哥儿也好的，不就皆大欢喜得很了。”
陆爹看着柳氏，哼哼了两声：“你也是给人下降头了。”
柳氏一刀剁碎了剥好的大蒜，吓了陆爹一激灵，她道：“俺觉人好还有错了，瞧着哥儿就是个持家会过日子的，你能要个门第好的儿媳给你助力，俺想要个能帮着我持家的就是教人下降头了！？”
“我几时说了不许了，人都教你的好大郎给弄来了这处，不答应教人去死不成。”
陆爹气哄哄道：“你那好儿犯些这样的混事出来，三两日的就与了他好脸色好态度，他只当犯事轻巧，将来惹些更大的祸事出来，收拾不了看怎么办！”
“你只当是我点了头他跟那哥儿的事就过去了？这样得罪白家，看是以后如何好拿契书，怎个明媒正娶。这些不得要我来想法子？”
陆爹想想就来气：“看不得趁此好生磨一磨大郎的性子，这事你别与我嚷，等是二郎院试后再谈！”
柳氏也没了话，虽是韶哥儿再好，但阿凌犯了混，做了错，却都是实情，倒也不怪他爹生气。
晚间，柳氏摆了饭，陆爹去喊陆钰出来吃饭，这功夫上，陆凌送了食盒过来，说是书瑞做的，放下就又回去了。
柳氏想喊人也没喊住，想想父子俩且先别会着也好，省得又剑拔弩张的，谁人都不能吃个好饭，二郎没两日就要下场了。
陆爹和陆钰整好出屋来，听得陆凌送了食盒，陆钰欢喜道：“定是大嫂做的。”
母子俩启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了一道山药蒸肉糜，
清清淡淡的，最是养胃。
接着又是一道红枣枸杞蒸鸡，陆钰瞧看了一眼，同柳氏道：“娘，这是大嫂给你做的，红枣枸杞蒸鸡明目养眼。”
柳氏眸子发亮：“这孩子可真有心！”
陆爹背着手在一头望着，瞧两人欢喜的样儿，跟没得过好似的。
他徐步过去，等着再端菜出来，看是与他治的甚么菜。前阵儿陆凌发工钱时端回来的炙羊肉倒是好滋味，他饿时都觉想得很，就是又不好开口说。
谁料母子俩就取了俩菜，食盒便重新盖上提开去了一旁，陆爹傻了眼。
“没得了？”
柳氏道：“你又没病没痛的，还要同你单开菜？俺治的香芹，猪肉你吃不得？”
陆爹气甩了下袖子，一屁股坐到了凳儿上。
一家子恁有做两家人对待的？！
那混账小子是同哥儿说了他多少胡话，单就没得他的菜！

第57章
“都送过去了？”
书瑞见陆凌送个菜去了好一会儿, 可算是回了来，他将两人的饭菜布好，喊了他洗手过来吃。
“你可见着陆伯父, 他消些气了吗？”
陆凌没说话，只就要闷头前去洗手脸。
书瑞瞧人怪模怪样的，偏过脑袋凑上去看他是如何了，别回去送饭还又遭了训斥。
才是走近人, 他立大叫起来, 一把抓住了陆凌：“这是什麽？！”
陆凌连是别过脑袋想躲，却教书瑞眼疾手快捉住了下巴, 拇指和四指掐着他的嘴两侧。
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书瑞瞅着人嘴上油润，尚还沾着点菜碎, 他眯起眼睛, 厉害问道：“你偷吃菜了！”
陆凌望着书瑞眨了下眼, 心道是这人的眼睛是放火里淬过不成, 怎这样尖？
书瑞看他这心虚的模样，就晓得自己估摸猜准了八成，咬牙道：“还不快老实说！”
陆凌默了默, 嗯了一声。
这小子将才躲在陆家门外头, 把书瑞给陆爹的两碟儿菜私扣了下来，一股脑儿全送进了自己肚皮才回的。
书瑞气得两眼一黑，劈头给了陆凌一下：“怎有你这样的冤家，饿死鬼投了胎不成, 几步路就能回来吃了，非还偷吃送得菜！”
陆凌道：“用不着给他吃，娘又不是不给他做菜。”
“你还有理嘴犟了, 这厢给你家里头送菜，拢共三口人，两口都有，偏是你爹没得。你这一口在这边更是想吃甚吃甚，要教陆伯父想起来多不多心，怎有你那般能干会损人的？”
书瑞看着人就想拧他，怪不得说从前幼时能把他爹气得漫山追着人打，谁看了谁能不气的，瞧现下是长得牛高马大的儿郎了，心思却还跟往昔一般没见长进。
陆凌梗着脖子：“谁教他不肯见你的，家里三口人两口都能见得，独是他清高见不得，还单端菜与他做什麽，没得教他更得意了。”
书瑞教他气得不行，晓是这人皮糙肉厚的打不痛，转头哗的一下将给他布好的碗筷给收了：“既是在外头吃饱了，那索性也别吃了。”
陆凌见状，赶忙过去拾碗：“我晓得错了，我晓得错了。”
“你哪晓得错，将才还多气壮。”
陆凌连道：“他爱吃炙羊肉，明日我下工回来买一方新鲜的，治了与他重新送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稍才是好了些脸色，他将人的碗筷重新放下，伸出手指在人的脑门儿上戳了一下：“也不晓得怎就这般小孩儿心境。”
陆凌抿着唇，哼哼道：“合该你去科举当状元，做官定是中正得很。”
书瑞晚间一鸡多吃，鸡肉给柳氏蒸了枸杞红枣，剩下的剁开治了红烧，鸡杂碎清洗得洁净，使了肥壮的大葱子和腌泡酸的仔姜香炒了一碟子，鸡血细嫩，烧了一盆小菜汤。
本是与陆爹盛了些红烧鸡块和鸡杂，谁想给陆凌吃了个香。
这人胃口不知多大，吃了两碗碟菜了，家来又还一样的吃。
用罢了饭，天见黑了，入秋后夜里的风可见得凉爽了许多。
书瑞气陆凌，差遣着他给自己打了热水送进屋，自洗漱去了，教他在外头收拾了碗筷给洗干净。
陆凌倒也老实干了活儿，只收拾罢了，又厚着面皮钻进了书瑞屋子里，讨得了些好才自回屋去。
转眼，至了八月初七，也便是潮汐府今年院试的日子。
这期间，书瑞取了柳氏的花样交待了绣娘做褥面和缝制褥子，佟师傅也来把西间的大通铺给打了出来，外在陆续送了两套新桌凳儿了。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堂，陆凌特是在武馆告了半日假，他亲自送陆钰前去考场。
也是为着怕路上出甚么突发状况，有陆凌在，也更好应对些。这样的事情乡试会试上还常有，院试算一回重要的小考，有人使坏的时候倒还少些。再一则，长兄送一回亲弟弟赴考，那也是应当的。
陆爹和柳氏自也相送，今朝一家子倒是默契，都没胡摆脸色，全然都以陆钰为重心。
书瑞不好露面一同相送，倒是提前一日托柳氏给陆钰带了些祝福的话，他倒也想
陆凌前脚送着人走，他后脚远看了看，跟着到了考场外头去看了回热闹。
贡院外头老老少少的书生多如牛毛，书瑞正翘首看热闹，忽得有道身影携清风上了前来，语气间颇是意外和喜悦：“韶哥儿！你怎也在这处？”
书瑞闻声回头，见竟是许久不见的余桥生。
他客气同人做了个见礼，没好说是前来送陆钰的，便道：“我出门想去早市采买些瓜菜，想着今朝院试，贡院这头势必热闹，便前来看一眼。巧是遇着余士子，预祝士子蟾宫折桂，心想事成。”
余桥生拱手做了谢：“借哥儿吉言。”
说罢，他望着书瑞，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若是这回当真心想能成，届时定然登门拜访。”
书瑞闻言，略有些不大自在，原若是没曾听得陆凌先前的话倒是还没什麽。
只这厢晓得了余桥生话里的意思，略是有些尴尬。
虽是当婉言拒了，只现在院考在即，没得这时候说些不中听的话来毁人心绪。
书瑞便绕开了话头，道：“瞧前头许多士子已经受查验进去号房了，余士子也快些前去寻了结保人排队进去罢。早些寻得号房也能熟悉一二环境，尽早的习惯下来，更有助静心答题。”
“多谢哥儿关切，好，我这厢便先告辞了。”
一头的陆钰排上了队伍，已是在验身了，柳氏看着人头攒动，恍似瞧着了在后头些的书瑞。
正想是与他招呼一声，却见迎着他过去了个考生，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那书生转头走时露出面来，竟还是个俊秀的年轻书生郎。
“爹、娘，大哥，我这般差不多了，你们也回罢。”
陆钰受检完毕，取得了号牌，嘱咐着一家人回。柳氏听得儿子的声音回过神，连道：“你安心进去，爹娘跟你哥哥晓得。”
陆爹又还嘱咐了两句听题看题要认真，省题又如何云云，一路上都说了两三遍了，陆凌倒是一直没甚么话。
见是人安然进了贡院，自也就撤了。
回去客栈上，书瑞还比他后一脚至家里，晴哥儿已是把铺子开起来了。
前些日子还有书生来吃用些饮子点心，这朝下了场，生意定是不如前。
铺子上也松闲，书瑞望着时辰还早，便同教陆凌干脆去武馆算了，虽是告了半日假，但时下也没耽搁。
他要赶着过去上工，不过也就迟个把时辰，到底也能少折些工钱。外在他过去了，午间铺子上也好送餐食。
陆凌本不想前去，受得书瑞一通哄劝，到底还是别着刀出了门。
“他倒是个人物，这才来武馆多少日子，隔三差五的在告假。”
武馆里头，上了一堂课的魏进在场上和着个教习怪气。
“怕是请了这头，转去弄他那餐食生意去了，倒是好经营好盘算。弄着些餐食到武馆里头来卖，到底不晓得人是来做教习的，还是为着自家里那点儿生意。”
场上另一位姓庞的教习干干笑了一声，没附和魏进的话。他平素里有时也在人陆凌手上交待餐食，他那头送过来的菜确实是味好又价廉，人虽赚点儿薄利，可也方便了武馆里头，这魏进在人告假的时候这般说，他自与人不对付，还要拉人与他共鸣，谁乐得干。
不过碍着他老子是个府衙里的人物，庞教习还是卖他个热脸，正是要张口，就见个教习走进来，同两人使眼色，说陆凌来了。
听得这话，魏进没止反还冷哼了一声：“他这甚么意思，我看是晓得头先两时辰上是要与我做副手，特是告假了不来！”
姓庞的教习听魏进好没理的话，低了声道：“今朝院试，许是送家里头的子弟去考场了。当不是你想的那般。”
话落，陆凌便走了进来，魏进觑见了人，反是拔高了音调：“你是好，不晓现在的人心思有多少，越是那般冷脸话少的，看着老实厚道，实是在心头不知憋了屁。”
陆凌冷眼看着人怪声怪气的样，不必问，自也晓得这是说给他听的。
倒还不等他张口，那魏进反道：“小陆来了，你来的整好，我将才的话说得是不是那么个道理？”
陆凌抬起眼皮扫了人一眼：“魏教习这么会讲道理，倒是不妨上大牢里去谋个闲差，同那些作奸犯科的罪犯说教，如此也不白费了一张嘴。”
魏进自以为陆凌敢怒不敢言，又似往常一般闷着不会搭腔，倒不想不仅搭了腔，还且说得这般难听。
他拳头略是往紧了攥，眸子微微一眯：“下堂的课你是与庞教习做副手罢，将才我与他说了，你与我下堂的副手做个调换，来与我做副手。”
庞教习瞧出魏进有心要为难陆凌，却又不好张口说什麽，眼见气氛多是冷凝，这时一道声音自后头响起：“魏进，你到我办事的屋里来一趟，我有事要与你交待。”
馆长林恬丢下一句话，冷着一张脸自往屋里去了，魏进微是一怔，睨了陆凌一眼，依言去了林恬那处。
庞教习见化了一场事端，松了口气，转同陆凌道：“小陆，你也去忙罢。想是馆长有要紧事要老魏办，你一会儿还是同我做副手。”
陆凌应了一声。
“魏进，你也是武馆的老人了，做甚是与个新人不对付，没得教武馆里旁的教习看笑话！”
林恬关了门，劈头对魏进一阵斥：“我且不想管你们下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耳朵里却不是一回两回有风吹过。新馆眼看要落成，正是缺人的时候，你这般没得容人心，往后我怎提拔你？”
魏进见林恬喊他来竟是为着陆凌的事，心头一股气，说得倒是好听，平素里下头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既不惜得管，偏是陆凌的事他便管，这心倒是当真长得偏。
他没好气道：“我是馆里的老教习了，想是好生为武馆调教调教新人，却是不晓哪些恨我的在馆长耳边说我刁难人。还望是馆长明察秋毫！”
林恬听得魏进这话，也起气：“你甚么心思你自晓得！新馆那头事多似牛毛，我若不是为着你，还当真是懒得多嘴一说。”
他见魏进不知收敛，索性也不给留脸面的将话摊开来说：“你百般激人，不就是为着惹人与你生争执，到时好寻着由头赶人走？也亏得是陆凌性子稳，真要是惹恼了人，你以为谁得好过？”
“你爹新来的那上司姓甚么你可晓得？”
魏进本受林恬赤喇喇的一说，面皮挂不住有些要起性，乍听得后头这一句，又闷了下去。
他爹这阵子脾性不好，便是因着受府衙摆了一道，本当是他稳得的职务，转却空降了个吊书袋的上司来，终日话少脸冷，张嘴即毒。
他爹弄了几手都没得成，那书袋子做事小心，又还真有些办事的本领，颇有些棘手。
好是生得张惹人厌的嘴，官署里没得两个欢喜他的，倒是还有得是法子弄。
早听了他爹说这人姓陆，他本也没多留心，纯然没往武馆里陆凌这号人身上对。
时下听林恬一点，他立就晓得了。
魏进心头翻涌，这小子竟有些背景，往日里穷头穷面的，装得倒是还多深，俨然没得个人瞧出来。
他便说钟大阳那小子日里跟个哈巴儿狗似的在人跟前转，原怕是早晓得了陆凌的家世。
不怪他爹几回都没弄住那姓陆的书袋子，怕是提前受了他儿的指点。
林恬见魏进默了下去，也缓和了语气：“要听进去了往后便安生些，你爹每回见了我都托我关照你，难为他一片慈父心。”
“我提点你，你要有些心，便别在武馆又惹事，到时教我也难做。”
魏进心头恼，觉不是冤家当真是不聚头，他再愤懑，受林恬一通说，到底还是只有应下。
林恬拍了拍魏进的肩，心中方才是烦恼，只盼着快些将新武馆收拾出来，到时好将这俩祖宗各分去两处才好。

第58章
院试考期为三日, 陆钰其实已不是头一回下场考试了，他中童生中得早，十岁上下的时候便过了县试和府试做了童生, 但上一回院试是两年前，他发挥不当落了榜。
这又两年沉心读书，外还有他爹中举的经验传授，此番得了题, 也没得头回进贡院的生疏, 倒是应答得当。
只这样的顺遂没曾延续三日，头两场考都还好好的, 至第二场试卷呈交后，他吃凉水又用了些冷面饼，到半夜上, 肠子和胃忽得跟绞做了一团似的。
他疼痛不止, 卧在本就狭小的号房里, 虽这时天气并不觉冷, 他身子却冒出一股冷寒来。
陆钰拉了薄被将自己裹起，那寒是打腹胃里出来的，外头压根儿暖和不上。
他咬着牙生扛着, 不肯摇铃呼喊监考, 一旦是离了场，这回考试就要作废，好是不易等得的下场机会，恰又还答题答得那样顺, 他如何肯轻易的放弃。
陆钰浑身都冒了冷汗，恍惚间想起昨儿他娘从大嫂的客栈上回来时，与他拿了一小瓶药丸子, 说是同大夫特地讨配的治胃疾的药。
贡院里头条件差，又吃不好，全身心在考试上，最是损耗精气不过，说不得胃疼，虽不知药效如何，但真若是不巧犯了病疼，能派上用场是最好的。
柳氏晓得陆钰挑食吃用得少，胃腹部不似寻常人健壮，又还因陆钰怕家里担忧自做了些隐瞒，故此书瑞给柳氏药的时候，她心头觉得是用不着的。
若是换做些心眼儿小的人，只怕还多心书瑞杞人忧天，觉他拿些不吉利的东西。
但她晓书瑞是一片好心，也便接了下来，本没打算给陆钰添在带进贡院的包裹里，只在同陆钰转达书瑞祝他夺得好成绩时说了一嘴。
陆钰受书瑞精细的餐食调理了一阵儿，面也有了红光，他自也觉得身子当是没得甚么大问题了，但感书瑞的心意，还是顺手将药给放进了包裹里。
他撑着没甚么力气的身子从包裹里翻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药瓶子，幸好没教查检官搜身验包裹时给弄丢了去。
喂了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药丸子进嘴里，取了些水送进了肚儿中，他重新躺回木板上去，沉着又忍了大概一刻钟的疼痛，慢慢的，竟还真舒缓了些下来。
不知觉间就止住了痛，他也睡了过去。
翌日，陆钰起来时，面色发白，唇上也没得甚么颜色，人多是憔悴。
虽是这般，好歹是将昨儿一夜给熬了过去，复录考题作答，倒还能撑着写字，就是状态大不如前两日了。
“今朝院试的考生就能出贡院了，在那龟壳大小的地儿里头关了三日，定是闷坏了。到时出来，定是都跟觅食的鸟儿似的往各处食肆小馆去。”
书瑞在后灶上蒸、炸、煮、炖了不少小食出来，这入了秋以后，渔船带着海货来城里愈发得勤，前去码头上等着，能头一时间采买到最是新鲜和好价的海货。
他今朝就买得了些虾、蟹、带鱼，蛏子小贝这些海货。
为着一日好生意，还特地打了鱼丸、虾丸，外在给带鱼裹了面粉炸，辣炙柔鱼肉。
晴哥儿剥吃了两个小蛏子，觉得鲜得不行，这些长在沙子里头的小海物，个儿不大肉也小，虽是容易得，可是吃来一嘴沙子，许多人都不爱。
偏是落进书瑞手里也化腐朽为神奇了，只见他丢了块锈铁片在装着蛏子的桶里，置了一个多时辰，这小海货就没见沙了。
“那还依着先头专给书生做酬麽？”
“自是做，人考得好值当庆贺给人实惠，若考得差，当以抚慰做实惠。”
晴哥儿笑起来：“倒是这般都能照顾得到。那俺一会儿招待客人的时候，见着喜笑颜开的书生就说实惠做庆贺，要是看着愁眉苦脸的就说实惠做安慰。”
两人正说着，陆凌便拉着张脸从正门那头回了来，今朝下晌武馆那头休沐，书瑞倒是一早就听陆凌说了，故此今儿才得空出手多做些小食和饮子来卖，不肖去武馆送餐食。
他正想说是谁又惹了他不高兴了，就见着他后头跟着个钟大阳，一路来了客栈上。
这人说今朝武馆里没得吃食，要和陆凌一道儿来他们家铺子上吃东西。
“还煮了蛏子？这小玩意儿吐沙，吃得咔咔响咧。”
晴哥儿见过钟大阳，听得他这样说，连道：“俺们铺子上的给清洗得不知多干净，保管没得沙子。你剥了两个尝，沾上阿韶做的韭花酱，滋味可美。”
钟大阳剥了一颗，肥润润的肉吸进嘴里，还真是光鲜没吃得沙，连就给讨了一碗。
书瑞笑与他取，陆凌见状，喊晴哥儿给他端到堂里吃去，外还送他半碟儿。
他自在院儿这头也捡了一碗来剥着吃，空头鲜，沾些酱滋味更美。
“你不去接二郎？”
书瑞见他在家里头吃得痛快，胃口又大，没得把他准备来卖的小食都给吃了去，想撵着人出去接陆钰出考场。
“去。我昨儿夜里梦多，还梦着他在贡院里教狗追着咬了，你举了根棒子帮着赶狗。”
陆凌道：“觉不是甚么好梦。”
“还信起这些来了，贡院里头虽条件差些，但安全却没得说，就是飞进去只苍蝇都要教人给打死，绝计不会让狗钻了进去的。”
书瑞听陆凌的话，有些好笑，觉他是悬心陆钰，连带着都入了梦。
陆凌摆了摆头，趁机又把书瑞要端去灶屋里的蛏子摸了一把出来吃。
下晌，陆凌按着时辰去了一趟贡院，柳氏与他结的伴，至贡院外头时，陆爹比他们到得还早些。
他从官署出来到贡院就没得两步，今朝下了职一刻也没再官署上加班治事，径直就来了。
父子俩对上，互是觑了对方一眼，各别开了头没说话。
没得一刻钟，贡院的门启了开，考生鱼贯而出，三人都伸长了脖儿往一头望去。
“我的儿！怎这样了！”
三人眼儿都尖，张望了半晌，从后头慢着步子出来的陆钰刚才出贡院门，就教他们瞧着了。
只进去时还好生生的人儿，这厢面似白纸，走动都有些发虚，柳氏忍不得呼了一声，陆爹也急得不成，还是陆凌动作最快，连是上了前去将人搀住了。
陆凌也不顾旁得考生的目光，径直将陆钰背了起来，包裹书箱教柳氏和陆爹接了去。
一家子直直就把人往医馆里送。
“那不是陆典史麽，怎提着只书箱跑得那样快？”
从府衙出来恰是撞着这一幕的魏荣鸣，同结伴的人道了一声。
“瞧如何背着的是甚么人，陆大人还跟得多急。”
这厢有个同是官府的小吏道：“陆典史好似是来接他家小郎君的，只不晓得陆小郎君怎的了，出门来瞧着就不大好，教赶着背走了，怕是要去医馆。”
魏荣鸣听得小吏的话，眉心微扬，嘴上却道：“只愿着没事才好，要得方便，当上门看望一场才是。”
待着那小吏走了，魏荣鸣转便换了一副神色：“瞧这陆家小郎君身子弱得很麽，考场试都惊吓成那模样，就这般，往后可还怎得了。”
与他结伴的人也揶揄了一句：“那还不是陆典史教养好。”
说着，又拍魏荣鸣的马屁：“攥典家的三郎君这回也下了场，他才学好，连府公大人都夸过一回的好人才，想是这回定有合意的成绩。”
魏荣鸣心头受捧得喜洋洋，面上还做着派宠辱不惊的模样，打是先回要升典史没得成，给官署的看足了笑话，他便学了这套了。
“他那拙笨的文采，也就是府公和善怜爱，虚夸得他一句。这下场也就历练历练，不敢与他大指望。”
两人说笑着，心情甚是畅快。
这头，陆凌背了陆钰去医馆，一家子守着，由大夫好生看了一通，得知是他胃疾复发，心头是又惊又心疼。
柳氏忍不得抹眼，陆爹也是背着双手，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好是大嫂提前同我备了药，我吃了得了缓解，撑着将今朝的答卷写了，只答得不多好，怕是不知会连累前两场多少。”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这些。你年纪还轻，有得是机会，昨儿夜里头就不痛快了，还苦熬个甚，要真有甚么三长两短，可如何得了！”
陆爹想责又不舍责的，他心头生愧，知晓自己从前对他读书太过严厉了，这孩子养做了习性，竟是忽生恶疾都还生扛着。
柳氏轻啼道：“到底还是你大嫂心细，为你这般考虑，可怜了我儿昨晚今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陆凌杵在一头望着虚弱躺在诊榻上的陆钰，心道是不怪昨晚梦见这小子遭了狗咬，书瑞拿棒子赶，不想果真是身子不适昨晚就糟了罪。
他道：“既是考过了，成绩是好是坏都在那处变不得，这些日子就别再碰书本了，好生把身子养一养。年纪轻轻的身子要坏了，有再大的前程有甚么用。”
陆钰点点头，认真听家里人的话，又道：“大哥，你替我好生生谢一谢大嫂，我身子好些了再专门去谢他一回。”
陆爹听得左一声大嫂，右一声大嫂，若依着往常有陆凌在，他定少不得斥，这厢却也闭了嘴，假是没见着似的。
他不是傻子，到底也晓得好赖。
季家哥儿体贴，桩桩件件上能得分辨。怪是不得混小子要耍霸道把人带到跟前，精得很，倒是会捡好的来跟自个儿过日子。

第59章
书瑞听得陆凌回来说陆钰在贡院里犯了病, 心头也是捏了把汗，好在人没得大事，现下既考试结束了, 那便当放宽了心好生的在家中休养些日子，成绩好坏如今倒是次要了，要紧还是调理身子。
“先时余大夫治好了你的头疾，我前去答谢他顺势给陆钰拿胃药, 余大夫与我说有相熟的医友专肠腹疾症, 他那处有调理身子的药膳方子。
我瞧着陆钰的胃疾厉害，光是膳食怕是不好调理, 还是得拿了药膳照着方子来治餐食才好。”
陆凌应了他的话，前去寻余大夫取了方子回来，这阵子就开始拿药来合着餐食治给陆钰吃用, 倒是颇见成效。
柳氏素里便往客栈上走得更勤了些, 同书瑞学着如何治药膳。
她见着书瑞每日要管着铺子生意上的事, 又还得抽时间给陆钰做药膳, 实是忙得很，看着教人心疼呐。
陆钰养着身子，家里头不许他终日闷在书房, 又忧心不教他读书心思又给挂记在院试的成绩上, 索性给陆凌领去了武馆，教他学些骑马射箭打拳的武事，操练操练身子，出些汗。
这般活动了, 夜里倒好睡，沾着床一觉就天亮。
书瑞这些日子里陆续将采办好的物什搬回了客栈里，随着佟木匠一样一样的木什送来, 客栈也愈发有了模样。
八月下旬，木什便全都进了客栈，空荡荡的屋子教填了个齐全。
书瑞给佟木匠结款时，佟木匠说他要做招牌的话，托人写了字，他能找好的雕花师傅与他刻，价保管好。
他给应了下来，不单要刻招牌，他还得刻几个房间的小门牌，这些虽是小活儿，却也一样样都能找人干，佟木匠有人给他推荐，倒还省得他寻。
雕刻师傅有了，字却还得寻人来写，一间铺子的招牌那是门面儿，字一定得好，书瑞自己的字倒是也看得，不过缺了些大气，他的字更娟秀些。
但写字倒也不愁，有个现成的好人选。
下晌陆凌回来，他便托了他去与陆钰说，看他能不能帮自己写两个字。
陆钰倒是乐得前来，借故给书瑞写字，得逃了一日去武馆。
“大.......”
陆钰与书瑞题写四个房间的门牌，闻得是梅兰竹菊，觉还多是简约雅致，想是赞说书瑞好思，下意识便要喊大嫂，恍是想着当着人的面又不是自家关着门的时候，教外人听去了还得生事端，连止了话头，改生分的又换回店家的称呼。
书瑞晓是他差点唤了什麽，面不由微微生红：“恰是四间屋，便捡了来使。”
“那招牌取得甚么名？”
书瑞道：“招牌我想得简单，就取了这街市十里街的名儿，唤作十里街小客栈。”
陆钰点点头：“我瞧这条街上没得取这个名字的客栈，外十里街也算是城中能叫出些名号的街，往后生意做起来，能沾些街名的光。”
“我便是这般想的，客栈不当道，借着街市的名气能得些宣扬。”
书瑞做这客栈其实也没得太多的想法，有些边做边打算的意思，虽说行生意当多思量，可以做一步想十步是最好的。
但说到底，他从前也没得甚么行商经验，书中读得许多道理，供他有胆子也有些点子，但实际也没得多少经验。
许多事还得去试才能积攒下经验。
录罢了字，书瑞便赶着交给了佟木匠，由他托人帮他制。
书瑞给新打的木什擦洗了两回，晾干与屋子通风散了气。
这般才去杨春花铺子上把被褥帘子这些给取回来，先拿下房试了个样，见铺挂上床后，合了心意，将这些床品先存在了楼梯下的小库房中。
他给每间屋子定制了四套床品，被芯就分夏月和冬月各一套，枕套，褥子、褥面儿这些便备得多，好是供换洗。
书瑞回去菊间，插了两支菊在花几的瓶中，瞧着走进来住已是有睡有休息的地儿，但细思了自己住宿所需，还当得备上盥洗用物，好比是漱口的刷牙子、牙粉，洗浴得使的皂角.......
他便预备上一回脂粉行看看，受晴哥儿和杨春花举荐，说是城中的宝脂坊物超所值。
若不是从白家逃婚出来，书瑞往前还都没怎去逛过脂粉行，一来是从前在白家自己的钱银并不宽，若逛了书坊买了书，那势必就不能在脂粉行里买东西的；
二则，说句自夸的话，他生得黑眸秀眉，唇红齿白，其实并用不得脂粉这些来装点自己，即便是外头兴上妆，他也不大爱给一张脸涂得腻腻的。
如今每日都上妆，也是迫不得已改了习惯。
再说回此番要置的货，拿刷牙子来说，这物只能一人一用，这客用了就得扔，往嘴里清洁的用物，总不能使了再收回给另一客使。
他一路从甘县住店过来潮汐府，见有的客栈提供，有的客栈不提供，也是分住店价格，寻常价高些的客栈都有。
书瑞当时为着简省，都是自带了刷牙子牙粉澡豆这些物出门的，不曾使客栈准备下的那些物品。
他盘算着既是使一回，那便采买价贱些的即可，像是五个钱一把的就成，再价高的成本不得了，再贱的使起来掉上一嘴毛还不如不备。
牙粉他还是依着梅兰竹菊，教伙计哥儿与他取了相应气味的出来同他选。
澡豆自也相同。
还是照着老规矩，上房置备中等的牙粉和澡豆，下房次上一等。
通铺间书瑞没准备落下，虽这屋子是给手头拮据想省钱使的行人提供个能遮风避雨的住处，住一晚价贱，条件不如单独的屋子好，可最基本的洗漱还是得考虑。
书瑞想得是洁净牙的使一端制成了絮状的杨柳枝，沾青盐；洗浴就使皂角。
这些价都贱，杨柳枝刷牙子一包十二支不过两三个钱，用起来也不心疼。
“我一次采买的样数多，每样也还要得量大，说不得往后能都在你们这处拿，伙计哥儿可能与我引荐了你们铺子的管事或掌柜，我好商谈。”
“哥儿这边雅室里稍做片刻吃盏子茶，我这便去请了管事来。”
书瑞在室内吃了一碗秋菊茶，瞧着茶盏上绘得有菊画，倒是多应茶汤。
他想着等回去得空也还上陶瓷坊，给几个房间都选一套茶盏，外在给客栈上多添些碗盏，到时不光经营客栈生意，也还治餐食，正式开门以后，要使的碗盏就多了，日里又还有损耗，这些都得提前备下。
思想间，走进来个红衣女子，看着样貌还多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衣裳多张扬，偏是女子气场压得住，反还觉一身装束多了股利落。
“闻得哥儿是想长期拿货，不知是置货二贩还是如何？我是铺子的管事，崔芮，哥儿尽管与我谈便是。”
这崔姓管事进来便自做了介绍，转看着书瑞的面孔，深瞧了一眼。
书瑞道：“虽也是置货，却不是为二贩，我是为客栈所需采办。将才教伙计哥儿引着转看了一番，选中了盥洗用物觉好，便劳了崔管事来一趟，看是可能做一项长久生意。”
这崔管事倒和气，她道：“若是置货做采办，我们铺子上确实有实惠，通常以卖价八折为酬，也是为便从铺子上拿了货的商户二贩有利可赚。”
书瑞微微一笑，倘使只是来买一回胭脂水粉的散客，得这八折，倒觉好价没得多犹豫。
但书瑞头一回拿得数量便多，即便是做一次生意的散客，也当能谈下散客卖价的更多实惠。
“我这桩生意是小些，不似二贩的商户拿得货多，寻来管事的铺子上，原也凭着外头说得好口碑，府城上谁人不晓宝脂坊的货好价平，还厚着面皮请管事饶我些价。”
崔芮道：“不怕哥儿嫌笑，拿货多的大生意和拿货少的小生意，价自有不同。哥儿也是门道人物，想也晓得我们这些铺子看着门面大，实则也难处多。
哥儿既信赖我们铺子，从城中许多铺子挑中了我这处，也不教哥儿白跑，今朝与哥儿七九为酬，便当交个朋友。”
书瑞面间有笑，但却并非实心，这价在别家也能谈来，倒是也并非一定选这家。
不过既看得了合眼的货，他也愿为之再多费些功夫，去往别家未必能看着都合适的货。
书瑞道：“管事与我交心，我也便坦言。我手头那间小客栈方才兴起，处处都是花销，凡事开头难，要想行桩生意，前头最是麻烦的。”
“今夕实在手头紧凑，若能得个七五，往后我自稳稳固固的在管事这处拿货，他日我那客栈生意若看得，小生意说不得也能成大买卖。”
书瑞脸不红心不跳的给人画着前景，他对自家客栈的生意其实没多少底，但与不同的人自要说不同的话。
与这般拿货的铺子，不说将来的好前程，没得教人干不了两日，白谈一桩生意。
崔芮灿然一笑，她是个生意人，这样的话从不少老滑头身上听得多了。
她没应答，反是说了句题外话：“听哥儿的意思，是自己在做客栈？”
书瑞眉心微微动了动，不晓这管事娘子可是在试探风险，但他还是坦言：“正是。”
若不应，可不就与前头卖得可怜相左了。
崔芮略是沉默了须臾，忽得看着书瑞，道：“冲着哥儿脸嫩，年纪小小便独做起了客栈生意，我便破例一回。”
“但生意事空口无凭，还得要与哥儿签了契，我事先说明，哥儿依着这价来拿货，未来三年间不论哥儿的生意经营得如何，也都得在我们铺子上拿。”
书瑞巴不得，虽是此般限制了他，同样也给了他保证三年间他们都不得涨价。
两厢签定了契书，临走前，那崔芮笑同书瑞说了一句：“哥儿这脂粉不好，甚么时候适当了，来寻我，我与哥儿几样好的使。”
书瑞心里咯噔了一下，未做言语，只看着人笑着出了屋去。
他心头想这小娘子好厉害的眼睛，不过却也不怪，这样年轻就做至了一间大脂粉行的管事，自与脂粉打交道得深，识别这些东西的眼力异于常人。
书瑞提着大包的货教伙计哥儿送出门时，心里都还在思想。
“崔管事，这样小一桩生意也与他如此的置货价？”
崔芮将契书拿去存，管理契书的老掌柜看着单子皱起眉头。
“少年哥儿行商难得，我为女子给个方便又如何。且这也不算违反铺子的规定，没教铺子亏损。”
老掌柜拉着张脸，虽没驳斥崔芮的话，却可见的不赞同。
崔芮晓是这些老顽固少不得要去告她状，却也不放心里去，大步出了柜房。

第60章
过了两日, 客栈上的东西大样小样的也都陆续入了场，书瑞仔细盘点了两回，看着置办得是都差不多了。
托雕花师傅制得牌匾也送了来, 书瑞揭开盖着的粗布瞧看来，倒是纯然就按着陆钰题得字一笔一划给刻上去的，雕工当真不差，笔锋间都顺滑得很。
“东西都齐备了, 你可看好了什麽日子开张？”
陆凌把书瑞验看过了的牌匾重新罩上粗布, 给扛进了储物间里先置着，得是开业再挂上去。
“住时要使的物品倒是都差不多了, 要还差什麽，也只得到时有客人入住以后才晓得。”
书瑞道：“再预备同酒坊定些酒来，估摸才成。”
日里客栈上的吃食倒是可以当天或是头一天买来备下, 但酒水不好当日了再去买, 这东西不怕放, 先囤些在铺子上, 慢慢卖也不怕。
到时弄几坛子往柜台靠墙的货架上一摆，也便有了些经营的模样。
“这生意又得去谈。”
书瑞这阵儿没少往外头跑动，感觉把整个府城都逛了一回, 南城更是踩得地皮多熟了。
为个开业, 当真也是累得慌。
陆凌听得他的话，道：“我记得钟大阳那小子他爹好似便是个酿酒师傅，他家里头卖着酒，他也爱吃。
素日连武馆里也藏着两坛子, 午间得闲时就要吃两口，几回要送我，我没要他的。既是要采买, 倒是也能问他一问。”
书瑞倒还不晓得钟大阳家里是做什麽营生的，既有些门路，倒比他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去打听合适的酒家好。
他虽吃酒，但到底不是醉在酒里的人物，出去谈这桩生意，不比胭脂水粉布匹料子的好谈，最是容易教那些一身江湖气的卖酒人戏。
“那就托钟大哥一回，先问来看看。”
陆凌道：“交给我去办就是了。”
这般酒水也有了些眉目，书瑞身上松懈了不少，夜里头洗漱罢了，他便在屋打着算盘算使去了多少钱银。
打木什那处抠抠搜搜各般简省，共给使去了二十九贯八钱，其中包括了做招牌的花销；再一个大头便是床品，被褥帘子一系，拢共二十贯六钱七。这开销若不是有熟识的好姐姐杨春花做布匹料子生意，给他行了不少方便，少不得还要多使好几贯出来才够；接着是盥洗用物，十二贯。
除却这些，他又采买了碗碟儿茶盏盆，前前后后也有五贯。
再还有些零零碎碎的花销，两贯一钱。
接下来的酒水，书瑞的预算是十贯，到时要卖得好，缺货了再去拿便是，头先手头紧，就不肖置下太多存货。
书瑞拨着盘珠，眸子一黑：“精打细算，百般简省，竟也花销了六十九贯五钱七！再若算上十贯的酒水钱，天爷，快八十贯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忙中也觉得支出去的票子越来越多，手头从便钱务换出来的交子愈发的少了。
只没拉通了来计算，不知手上竟就剩下了这么一点儿。
书瑞觉得头昏脑涨，丢了算盘一头耷到了陆凌怀里。
他靠着人结实的胸膛，忍不得诉苦：“你说这钱怎能这样好使？我原还觉一百贯如何都富余得很了，真使起来才晓得要没算计着用，怕是这厢已经用了个干净。”
陆凌搂住失了力气一般的哥儿，软哒哒的贴在他身上跟香面团似的。
“先时支钱的时候我便说多支些出来，你非不肯，经营客栈不是小生意，成本自然高些，不过等后头营业了，收入也会高些。”
书瑞倒是晓得这个理，到时他的上房如何也要卖到三五百个钱一晚才成，若日日都有客，且客源不错的话，别看四个房间少，一月上却也能挣上不少。
不过他也只是往好里想，慰慰自个儿使了许多钱出去发疼的心，城中客栈没有千数也有百数，就是府城繁荣需要住店的人多，可不定有那样多客源会寻来他这小客栈上。
思及此，书瑞抬头看了看陆凌，忍不得在他俊俏的脸上捏了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忽是觉你好是能干，年纪轻轻的，不靠家里，反还贴补，怎攒下这样多钱？”
“年纪小些时，不曾有资格做教习，那会儿便靠着在外头接点儿私活儿，后来出.........”
书瑞没等人往下说，连问：“私活儿是甚么活儿？莫不是那起子寻衅生了事的人，使钱请你去做打手罢！”
陆凌好笑：“正经武馆里是不许武生接这种活儿的，若是给发现了或是受人揭发，那是要教武馆开除的。
我那会儿虽也起过贼心，但到底没去，接得都是富家子弟出门游乐充做保镖，或是给新开业的珠宝行、绸缎庄做门头站站充场面。
这些私活儿武馆允许，只受聘价格不高，看人给多少，有的一场百十来个钱，有的富家子弟出手阔绰些，三五百个钱也是有的。”
陆凌道：“那时自要开支，攒得十贯八贯的要给家里捎回去，都没曾攒下钱。”
书瑞听着陆凌从前的事，有些入神，教他再多说些。
“我记着我十四的时候出的师，便能去寻武馆做教习了，先因资质不够，在小武馆里做事，为副教习，月里不过两贯来钱。那会儿年轻气盛，受不得人激，没少生事便也没少栽坑，摸爬打滚了大概两年，转去了大武馆里，月钱有了三四贯。”
“一连又做了一年，转做正教习，月钱翻了两倍，一直到十八上下的年纪。这几年间我也少使钱，最多的花销便是给家里捎钱，余下攒了有一百来贯。”
书瑞听着，道：“后头便去给世子做事了？”
“嗯。你在地方上许不晓得，宣阳世子不单出身贵重，他母家还是盐商，十分富裕。他对外并不骄奢，但对手底下的人却很大方。我常给他办事，月钱虽已足够丰厚，但赏钱更多。”
这些事也算是私密，便是家里头也不晓得陆凌曾给这样的高门做事，只以为他在京城的武馆里当教习。
此般，他倒是肯说给了书瑞听。
书瑞眨了眨眼，对丰厚的钱银倒略有些眼热，但更多的还是对陆凌的心疼，能拿多少钱，也得看办多少事，陆凌离京便是因为受了重伤这才走的，可想当时情况得多不乐观。
陆凌却笑：“我不过是保护世子安全，不去做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只不过高门里恩怨诸多，对世子不利的人也不少，不比寻常百姓人家安宁。”
书瑞还是心疼，他握着陆凌的手，道：“往后咱俩做点儿小买卖，少行些危险事。生意好生经营着，也养得活一家子，不求甚么大富大贵的。”
陆凌心中发暖，应了一声。
月底上，比小客栈开张先来的，是院试的成绩。
下场的书生悬心了十五日之久，八月二十五这日上，总算有了结果。
一早，陆家人便前去观榜，柳氏陆钰和陆爹一齐出的门，书瑞也想前去看，又不好同人一家子前去，陆凌便同了他一块儿。
辰时正才布榜，书瑞和陆凌提前了半刻钟到，想是不肖多等，不想这点儿去，贡院外头都已经挤满了人，这观榜的热闹劲儿全然不输入场的时候，反是人还更多了些。
书瑞个儿不高，站在后头都瞧看不见，还是陆凌携了他给钻去了前头些。
风带桂香，学政府的榜单送来，顿时热闹了开。
榜才一上，书瑞心里便咯噔了下，他虽晓得陆钰的文才应当不差，却没想竟好至这般！
那红榜头页的第三名，赫然便是陆钰。
书瑞在人潮涌动中，人人目光都在榜单上时欢喜的攥住陆凌的手来回晃了几下：“中了！”
他欢喜不单是替陆钰高兴，也因着过去也常有观榜，但是舅舅私塾里的学生少有登榜的，这般见着熟人上榜的喜悦可不多，且还是院试头三这种。
“若不是二郎考试的时候突发胃疾，说不得是何等好成绩，不过时下的结果，也不枉他的努力。”
陆凌自也为弟弟高兴，不过喜悦之余，他盯着榜单，目光又变了变。
“你可看清榜首是谁了？”
书瑞一疑，他记挂着陆钰是否登榜，脑子眼睛头先锁定的便是这个名字，受陆凌一说，连又再去瞧。
这般一看，不由怔住。
陆凌眸子微眯，看向书瑞：“便是你好眼光，慧眼识珠，一早就觉他刻苦有才华。果然，应你的话。”
书瑞凝见榜首上余桥生的名字，不由也意外一场，倒不是觉人能中吃惊，只是意外榜上前三竟一连相识两个。
他没应陆凌的酸话，道：“可惜咯，这下咱可是真失了书院的生意了。”
陆凌听书瑞说这话，见可惜的只是生意，那就还好，没可惜旁的便成。
幸而是先前就给那余书生做了提醒，他如今中了魁首正是得意时，想也不会再厚着面皮自讨没趣了。
陆凌也便没在这高兴的时候耍性子，拉着书瑞要回去给陆钰庆贺。

第61章
书瑞和陆凌挤出放栏, 在外围些撞见了陆爹陆钰和柳氏，三人都可见的喜悦。
一门出了两个有功名的读书人，这于寻常人家而言自是难得的喜事。
书瑞虽已暗下见过了陆爹的模样, 但两人还从未正式打过照面，此番既都来看了榜，趁着大伙儿心情都不错，逢着上去恭贺陆钰两句, 顺道碰个面也好。
这般就要前去, 陆爹的两个同僚却先一步拱手去贺了。
“陆小郎君当真是才学了得，今朝得见, 一表人才。”
“虎父无犬子，早便闻听典史大人才学出众，此番陆小郎君榜上好名, 典史大人好教养。”
往日里在官署上阳奉阴违的同僚, 左一口典史大人, 又一口陆大人的喊, 好不恭敬殷勤。
陆爹笑吟吟的，心头受如此捧着，多少都有些得意, 一眼儿却瞅见前头些的陆凌和书瑞, 面色微僵，干咳了一声。
书瑞见状，心头闪过了丝说不出的滋味，但片刻他也就自压了下去, 识事的拉住了陆凌。
“这在外头，官署上来看榜的人瞧见了二郎上榜，又是这样难得的好名次, 少不得捉着陆大人祝贺。
我这般随你上去，你且好说，是家里的长子，我却不便与人说。自家里虽晓得你我的关系，心照不宣，但对外尤其是官署上的同僚，陆大人不好介绍，要认了我是你的相好，教外人看笑话，要不认，教你我心里又不痛快，我过去势必弄得场面尴尬。”
“你前去一家子在一处，好是撑撑场面，我便先回去，到时候买上几方好肉，治两道菜，晚间同陆钰送去，也当是我同他庆贺了。”
陆凌眉心一紧：“那我也不过去了，随你一道先回去。”
书瑞制住人：“陆钰爱重你这个大哥，他中了榜，得了前三的好名次，如此要紧的时候，你伴在他跟前，赞说两句，可不比那些官署的人谄媚相贺要教他更欢喜麽。”
“你这般要扭头就跟我走了，多不像话，我又不是寻不见回去的路。事情也分轻重缓急不是。”
陆凌看着书瑞，绷紧了些唇：“是我教你受委屈了。时下二郎也好生中了榜，他要再不松口，我另想法子。”
“我没委屈，这又没什麽，确不是时候而已。”
书瑞又哄了陆凌两句，看着人过去了，自才走。
陆爹觑见陆凌前来，心头既是松了口气他没在外头拉着人来胡闹，转见着书瑞一个人回了去，心头又还是有些歉疚。
不说这阵子，就是考前哥儿也没少为着陆钰的身子费心，时下二郎中了，人好心想来贺一贺，却也不合适。
这哥儿不光细致体贴，又还识大体，可不更教人心里不大是滋味麽。
“陆大人，这位是？”
“这是鄙人长子........”
书瑞回去倒真在集市上去买了鲜肉，运气不差，还逢着了山里的猎户拿了猎物来卖。
难得高兴，他斥了“巨资”买下了一只肉紧实的兔儿，外一只山鸡。除此，又买了些羊肉。
至客栈上，他同晴哥儿说了喜事，栓了裙儿挽起袖子，便要治菜。
“陆小郎君生得跟神仙郎君似的，俺逢着他过来客栈上的时候，都不好意思抬眼瞧他了。这厢中得好名次，可更是耀眼了咧。”
书瑞好笑，倒也是不止一人两人夸说陆钰了，他促狭晴哥儿：“原你爱读书人，往后择个读书小郎君便是，日日都能同你念诗读文。”
晴哥儿面一红：“俺可没想这些事，踏实着想挣钱咧。”
说罢，人便扭身往堂屋打扫去了。
书瑞笑了笑，往锅里倒了些水，烧沸来把鸡给烫出来拔毛。
陆凌不在，他只得取了刀去给没多少气儿的山鸡抹脖子。
这活儿他真不爱干，杀鱼宰蟹的他都还不怕，杀鸡杀兔的心头便有些不得劲儿。
只也不晓得陆凌几时才回来，要等了他至家杀，都误了治菜的时辰。
书瑞只有横了心，给鸡脖子拔了毛夹在捉着翅膀的手上，取了刀来剌。
“哎呀！”
那山鸡看似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劲儿却比家养的走地鸡劲儿大得多，吃了痛，两脚一蹬就从书瑞手里蹿了出去，还甩了些鸡血在他脸上。
余桥生兴冲冲的拎着一只匣子前来时，就见着书瑞举着把菜刀，正在满院子的逮鸡，弄得鸡毛横飞。
他怔了怔，回过神来赶忙放下东西，前去帮着书瑞扑鸡，一连三个人跑得后背心生汗，这才将那力竭了的山鸡给摁住。
书瑞一头轻擦了擦脸上沾着的鸡血，一头唤了晴哥儿给余桥生倒茶，他很是意外：“余士子怎这时候过来了？”
余桥生一路过来，紧着又追鸡，不由微喘了口气，却也还是难掩欣喜，两眼生光的同书瑞道：“我过来是想告诉你，我中榜了！”
书瑞笑起来：“恭贺余士子，魁首难得，不枉这些年苦读。”
他倒是诚心相贺，余桥生家境贫寒远在他乡求学，未曾自怨自艾，刻苦上进，今朝能取得优异的成绩，确也是对这些年努力最大的回报了。
“你知道了？”
余桥生惊喜道：“可是也去观了榜？！”
书瑞见他欢喜得有些异常了，干咳了声，怕是人误会，道：“没有，我听人说的。”
余桥生噢了声，略是失望了下，他心头还以为书瑞是特地前去替他看榜的。
他看着书瑞，想是张口，瞧见一头的晴哥儿，又不大好说了。
书瑞其实也很意外余桥生这时候竟然会来寻他，他得中魁首，甚是难得，这时间上，理当是在受同窗夫子祝贺才对，却没想到会头一时间过来找他。
找他为着甚么事，他心里也有了些数。
人既来一趟，有些话当面上说清了也好。
他同晴哥儿道：“晴哥儿，我记着二楼上有处脏污了，你去打扫一下罢。”
晴哥儿立是明白了两人有话说，转应下退了出去。
“这.......这，莫不是就今朝榜首上那个余桥生？如何行这不厚道的事？”
前来铺子上的柳氏刚到后院儿门口，就听得了里头的说话声，她本也没多留意居在陆钰前的两名考生是何许人，但却也在脑中落下了个名讳，尤其是头一名。
谁想会在这处撞见魁首，更没想到竟也是个年轻书生郎，生得还多俊秀。
柳氏是个过来人，这中了魁首还巴巴儿的跑来外头寻个年轻哥儿，为着甚么还用得着多说。
一时间心头警铃大作，就要进去给那书生阻断了去，不想立在她身侧静默无言的陆凌却一把拉住了他。
她低声道：“憨小子，有些事是得争的！你瞧那小郎君才貌都好，又有好功名，可容易拐走人得很！”
“让他自己选罢。”
陆凌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柳氏心头急，见陆凌这定下了决心的模样，晓是拧不过他，跺了下脚，气冲冲的家了去，要寻陆爹闹一场不可。
院子里的书瑞见晴哥儿去了，他看向余桥生，未等他开口去说那些话，想是委婉的拒了，也给读书人全些颜面。
于是先行张了口：“余士子，你才学斐然，如今年纪便中得了魁首，实在难得。今夕所得的成就并非是偶然，而是你所修的坚韧品性促使你得了这一切，有这般品性，将来势必前程远大。
他日会有许多的风景，更好的人物，彼时定有一个对的人，站在你的前程里。而眼下，不过一切才刚刚开始。”
余桥生眉心一动，没得张口坦白心迹，去说自己编排了许久的那些话，却先听得如此一席话。
他自是听懂了书瑞的意思，心中大受撼动。
他以为.......他心底深处以为此番前来，是十拿九稳的。
从前自己一无功名二无家世，甚至连三餐都清减，他什麽都不敢想，只把所有都投注在读书科考这条路上。
如今自己终不负所望，中了榜，且还是拿得出手的魁首，作何还是........
余桥生望着书瑞，喃喃问道：“为什麽？是我哪里不好麽？”
书瑞摇摇头：“你很好。”
他眸子微是往身侧挑高了些，倏又收回，抿嘴扬起了些弧度：“只是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说罢，他又重新看向余桥生：“得余士子高看，我很高兴，只是感情不同于买卖。虽也一样有个先来后到，但即便后头的再好又或是不好，我也都不会做改。”
余桥生由觉头顶一盆冷水浇盖了下来，直比数九寒天他衣着单薄去求学时还要更冷。
他心中苦味横成，自是以为遇见了那个难得懂他的人，却并不是他能所有的。
余桥生口舌生涩，一路上过来时有多欢喜，此时便就有多难受。
他拱手同书瑞深深做了个礼，虽是受拒，但他对书瑞的坦诚、对已有的那个属意的人的坚定，都教他敬佩。
余桥生苦中生慰，他没有看错书瑞，反是更衬得他，并不完美，甚至都不够诚心。
他看向带来的匣盒，自嘲道：“我想送你些礼，明知你好文，也从不曾在人面前露出对自己相貌不满的卑怯，总是自信从容的，偏却还是去选了最为庸俗的脂粉。
即便是你不曾心有所属，扪心自问，我也应当是不配你的。”
“阿韶，多谢你。哪怕你我没得往后，今朝受拒，我也实心实意的想好好谢你一回。”
“背井离乡在府城上求学，人情冷暖多受挫，能从你这处得的片刻温暖，是我有今朝的关键。”
“他日便不成眷侣，你我仍旧是朋友。”
书瑞没想到他竟会剖白，也不好说什麽，只轻轻点了点头。
罢了，余桥生提着自个儿带来的教他觉着羞愧的匣盒，告辞离去。
人走得失魂落魄，不比考前的那场雨。
书瑞吐了口浊气，原也没什麽，受余桥生最后一句话，心头反有些复杂起来。
他其实很理解，人都爱貌好，尤其是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时，更在意这些也是寻常。对他相貌心有在意是真，可确实受他一些品性所吸引也是真的。
人终究是复杂的，哪有甚么完人，便是他自个儿，也多得是痴嗔爱怨。
只不过余桥生心里究竟如何想都不要紧了，他们已明言了断，今后若没有意外，他为商，他为士，想也不会有甚么多的交集了。
书瑞扬起头，眯眼望向屋顶，与人目光对上：“还不下来，要在上头安家了不成。”

第62章
听得书瑞的声音, 在屋顶上蹲窃多时的陆凌没再做掩藏，微是有些尴尬的从屋顶上落了下去。
“你几时晓得的？”
书瑞看着人：“你想我几时晓得的？”
陆凌没说话，甚么时候知道的倒是不要紧了, 左右书瑞已经明白拒了余桥生。
尤其是以心有所属来拒时，他心中更是熨贴。
书瑞瞧人又不说话了，转道：“把鸡和兔子给宰了，锅里的水都滚了几………”
话还没说完, 陆凌却又拉住了他的手。
“倘若一开始不曾遇着我, 你会选他嚒？”
听得这问，书瑞眉心微动, 不由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倘若？分明已和你好了，也得要假设一场来教自己伤心一回心头才痛快？”
“我不是要想这般，只是想着你自小读书向学, 或许没有我, 会是一个才学不错的读书人在你身边。”
由爱故生忧, 闹归闹, 神经再是大，却总也有因心头挂记的人卑怯的时候，宣阳世子何等出身, 也会因为一个人而辗转反侧, 他又怎么可能免得了俗。
书瑞抿了下唇，轻轻点了下陆凌的额头：“你怎就断定我会选读书人？年少时倒也随众爱那俊俏才子，不过见多了读书人的品性，我心中早已不复从前。”
“就实际来说, 我这身世，不是寻常读书人肯受得下的。”
书瑞望着陆凌：“假设一百回，一千回, 也都和该是跟你好。”
陆凌见书瑞虽有些打趣的意味，但心中却还是为这样的话而喜悦。
他伸手抱住书瑞：“谢你肯选我。”
晴哥儿从楼上下来，巧是看着两人，吃了一惊，怎还换了个人？后是脸生红，连忙闭眼转头钻了出去。
书瑞见状，将粘在身上的陆凌扒了开：“往后别胡闹了，给人瞧着像甚么样，没得教坏了人纯良哥儿。”
陆凌道：“他还不晓得咱俩的事？”
“你还是早些说与他听罢，免得往后见了觉怪。”
书瑞觑了陆凌一眼：“这朝不晓得也晓得了。”
这般闹了一场，陆凌去杀鸡宰兔，书瑞则上灶去备料治菜。
殊不知这头唱罢了，陆家还唱着。
“都怨你，偏是要给阿凌些颜色瞧，你给他脸色瞧甚么，自家的孩子如何埋怨也变不成别家的，委屈人韶哥儿做甚，瞧人都追上门去了！”
柳氏家去便劈头将陆爹一通埋怨。
陆爹本还沉浸在陆钰中榜喜悦里眉开眼笑的，教人一通骂，觉是好没道理的人，听着她说骂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原是有人上门去寻那哥儿倾诉心意了。
“那韶哥儿顶着那样一张面孔，还有人肯去寻？你没得昏了头见着个眼生的与人说话就胡乱揣测，开起铺子行生意，和人客气两句那就是商户的经营之道。”
陆爹说着，还想说教柳氏：“恁有你这样大惊小怪冒失的人。”
“是客还是那揣着心思的人未必我这年纪了还能瞧看不明白？你只当哥儿面孔不好看，没得人瞧得起，偏人性儿好，有得是有眼光的人！”
柳氏气骂道：“那前去的小郎君俊生生的相貌，就是今朝榜上的头一名！中了魁首了，没迎来送往，头一时辰却往韶哥儿那处去诉衷肠，你敢说人魁首小郎君眼盲心瞎了不成？”
“还不是看中了韶哥儿好，巴巴儿的去寻人！偏是你清高了不得，还不肯要人哥儿上门来咧！”
柳氏骂着骂着就抹起泪儿来：“你没瞧着阿凌在门外头看见了多伤心，俺喊他去赶那书生走，他都只低着个脑袋。
俺晓得他是觉自个儿没读书考功名出来，没脸上去给人辩了。命苦的孩儿，少小离了家吃尽苦楚，好是不易回了爹娘身前，偏个老子是铁做的心肠。”
陆钰转个背就又听见家里头吵吵了起来，想是将才不还欢欢喜喜的麽，这又是如何了。
匆匆打屋里出来，就听得她娘一席话。
陆钰默了默，又闹得哪出？他竟不知他哥哥如此性情，竟会觉得自个儿不如个读书人而暗自神伤？
“娘，怎的了？如何又哭，当心着眼睛呐。”
陆钰先上前去宽慰着人，转头又看向他爹：“爹，好好的日子，怎就又惹娘伤心。”
“哎呀，我哪里想要惹她，她自个儿要这样子！”
陆爹背着一双手，眉头夹得多紧：“好好的日子都能寻着事情来闹，我哪里又晓得那魁首小郎君也看得上你哥哥那.......哎呀！”
陆钰微怔，看向柳氏：“爹说得可是真的？”
“娘亲眼儿瞧着的咧，还能胡乱寻个人说假话，更何况还是那魁首小郎君。”
陆钰眨了眨眼，心头也吃了意外，但是他大嫂能教他大哥那样冷硬的性子动容，教旁的人看中，也并不怪：
“爹，这........要真是娘说得这般，人那小郎君有了功名，又还是了不得的魁首，前程光亮，你迟迟也不给个准话儿出来，大嫂动摇也未可知。
人大嫂真要跟了那魁首小郎君，也只能说人有眼光，没得话来怨的，只这般大哥可怎么办？他性子又硬，哪里再去寻大嫂那样包容他的人来？”
“到底还是二郎明理，晓得心疼哥哥。”
柳氏指桑骂槐：“有些老顽固上了年纪，光晓得卖老，说不通人话了咧！”
陆爹教两人一唱一和的劝骂，脸青一阵红一阵，倒好似是他把陆凌的婚事给搅烂了似的。
给人说得头昏脑涨，倒也还真生出了些紧迫来。
要说那韶哥儿朝三暮四胡乱勾搭人，使得书生登门求爱，想着他那张侍弄的面孔，那也是说不通的。
便是个把持不住受人撩拨的人物，教顶着那面孔的哥儿来勾搭，许也只会觉冒犯，绝计不得在中榜还是魁首这样的好成绩上去寻人，足见得真当是受人品性所引。
他沉着张脸，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既是日子好，那便唤了大郎回来一块儿用个晚膳。”
正捂着脸在呜咽的柳氏听得这话，霎就止了声儿，与陆钰对视了一眼，她连走到陆爹跟前：“他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他肯回来麽！”
陆爹气说了一声，罢了，又道：“喊他把哥儿携着一齐，今朝人想贺二郎都没得机会。”
柳氏登时换了个神色，面上又有了笑容：“嗳，那得再添俩菜，我今儿也不自做了，往外头喊一道好鱼，再要一篓子蟹来蒸，秋蟹正肥咧！”
陆爹看着柳氏变脸变得这样快，甩了下袖子，恁不去唱戏。
陆钰见他爹总算松了口，也高兴一场，说是回屋换身得体的衣裳，晚间也好正式见一见大嫂。
“要我一起也去？”
书瑞听得柳氏欢欢喜喜的过来，喊陆凌回去吃晚食，一并也要他一起时，不由发愣。
人来交待了话儿，就往外头的酒楼去喊菜了。
“你爹松了口？”
陆凌也有些意外，不过既是他娘带的话，又还看着那样高兴，想是不会假。
他同书瑞道：“多半是受了激，肯裂些缝儿了。”
书瑞不解道：“受甚么激？我今朝没和你一道前去激陆大人啊。”
陆凌干咳了一声：“先前陆书生过来的时候，娘也在外头，她气哄哄的要闯进来，我拦下了。她气着就回了去，估摸寻我爹闹了一场。”
书瑞心头一紧：“那你爹要晓得了余桥生过来寻我说话的事儿，想岔了以为我和你好了还与旁人有牵扯，岂不是印象更差了些。”
“他是有些糊涂，到底是读书当官的，还没糊涂到那地步上。若真似你忧心的那般，也不会许了带你一同回去。”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心里稍是安稳了些。
不过摸了下自己的头脸，又紧了紧：“此番既是正式见面了，我自不能再这幅模样前去。你看着火，肉都上锅里煨炖着了，我取些水去洗漱一番。”
陆凌应了一声，瞧人如临大敌似的，他又捉着人的手安抚了一下：“你别怕，有我在。若就这般教你心头踏实些，倒也不必忙活洗漱。”
书瑞道：“我不是怕，只是想认真对待和你的事。你家里既已晓得了我并非这模样，我上门去见，还遮着掩着，可不教人觉得不敬重长辈。他日安稳了，总也是要以真容来见人的。”
“既你心头有主意，我自都依你的。”
陆凌说罢，起身去帮着书瑞打水提进屋中。
书瑞回去屋里做了一通洗漱，要是时间赶得及，倒是想将发丝也清洗一回，只天色不早了，洗发后还得风干，要得时辰长，不可教人久等着。
虽不洗头发，却也从柜子里寻出了一套压箱底儿的月白长衫来，这套衣裳料子不差，是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出去见人时才穿的。
颜色素淡，制工好，上身很端庄，不显花哨轻浮，陆家是读书人家，想看着能满意些。
换了衣裳，给梳子蘸上点桂花头油，又把头发重新梳整了一回，拉开妆台的抽屉，想是寻样首饰来佩一佩，发觉却没得甚么像样的。
从前最爱戴的那支白玉簪子，为着打听，也已塞给了白家的管事妈妈，后头出来，操着一日三餐的心，再也没闲钱来置这些东西了。
想想也罢，他合了抽屉，等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再置便是。
侍弄得妥当了，外头的肉炖出的香气都飘了进来。
他没紧捱着，走出屋去：“你先瞧瞧，我这样过去可好？”
陆凌闻声，立是望去走来的哥儿，不由怔了怔，虽早时间和晚间书瑞洗漱过后，都能见一见他的真容。
但这时辰间他散着头发，着一身睡时穿的寝衣，都不曾整装见过，今下换了衣裳，又束了头发，仪态端好，竟就跟他从前在京城时见着的那些贵家哥儿无不同。
“痴了不成？问你话呢。”
书瑞教他看得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嗯。”
陆凌轻轻应了一声，眼睛却不曾离开过人半分：“腰带好似没系正。”
说着，便上了手，才且靠近了人，就是一阵洗浴后的熟悉香气。
他给书瑞挪动了下腰带，凑在人侧脸跟前便想讨些好，书瑞见势连将他支开：“别这时候胡闹，一会儿还得见人呢。”
陆凌轻轻攥着书瑞长长垂着的衣带，顺着杆子便往上爬：“那我什麽时候能胡闹？吃了晚饭回来行麽？”
书瑞看着有些压人的眸光，脸一红，夺回自己的衣带子，转个背不理会他了。
待着天擦黑，陆凌和书瑞携着食盒，见后巷上没得甚么人，这般并着肩一块儿回了陆家去。

第63章
听得叩门声, 率先去开门的是柳氏，跟着陆钰走在后头些。
屋里的陆爹听着声儿晓得是人过来了，他整了整衣裳, 端坐在张太师椅上，虽也两眼儿往屋门方向探，却还坐着一家之主的姿态没有撵着过去迎。
外头的天已是暗下来了，有些灰黢黢的, 家里忙着拾掇饭菜, 门口都没来得及点灯笼来挂。
柳氏开了门来，只先见得两道熟悉的身影, 连是唤着人进屋。
待人进了门，屋中灯火亮堂，方才瞧清进屋来的人大是不同。
陆凌且还是那张挂脸的冷相, 与平日里见着的没得甚么两样, 却是书瑞, 教柳氏怔着了。
只瞧得哥儿一张面孔白皙, 浓眉唇红，眼儿型长，俏生生的, 活脱脱便是张招人面。
实则细瞧, 眼还是那眼，鼻也还是那鼻，只肤子细润亮堂了，又还没得了痦子, 姣好的五官更夺目了。
从前那黑黢黢的小脸儿，教人不爱如何多看，头一眼给人貌不好的印象, 都不得细致去看人五官原本是极好的。
一身衣裳不见华奢，衣在身上就十分得体相衬，这稍稍一拾掇，浑然就似大户门庭里精养着的哥儿似的。
她的好儿，只听陆凌先前和家里说了一嘴韶哥儿不生看着的那模样，却也没细说会是这好模样呐！
瞧是让人吃了多少委屈，那样好的年纪，俊俊的面孔，终日里却得妆容扮丑，真是糟蹋了大好韶华和姿容！
书瑞见着柳氏扶着门将他看得痴了，已惊得不知避讳的自上往下一通瞧看，教他当真有些发臊了，不由轻唤了一声：“伯母。”
“嗳，嗳。”
柳氏受这一唤方才回过神来，连上前去接下书瑞手里的食盒，转就将书瑞的手给牵上，多亲热道：“快快，往屋里去坐，饭菜都好了，就等着你俩。”
书瑞抿了抿嘴：“好。”
陆钰就晚两步过来，便见着她娘欢喜又得意的携着他大嫂，直就跟过大年了似的。
瞧着他来，连道：“二郎，你过来的正好，看看这是谁来了？”
陆钰看向书瑞，虽不至似柳氏一般吃惊，仍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可见着书瑞的模样，眸子间还是可见的惊叹了一下。
他大嫂性子本就修得好，人又还通透，本已是百中难寻一，此番真容竟还生得如此端正，气如青竹，倒也不怪他大哥那样死心塌地，一心都系在了人身上。
不禁想起那日他爹直叫唤嫌人丑时的模样，实在越想越是好笑。
陆钰同书瑞做了个礼，眸间含笑：“大嫂。”
这厢可算能大大方方的喊了。
书瑞受陆钰这一当面的称呼，还是这场合下，不由得脸生红，他没得了掩饰，肤容白皙，轻易就瞧出红了脸。
少了些往日里对外的沉稳，处事有条，反教人觉得更是可爱了。
“你这孩子，却也坏得很，晓是韶哥儿脸皮薄，还如此促狭人。”
柳氏嗔了陆钰一句，转头又温言对书瑞道：“却也喊得不错，是这么个事儿。”
书瑞抿嘴，不由看向陆凌，这人冲他挑起眉，最属他得意。
几人在院儿里头热闹，在饭堂那头的陆爹置在椅子上等了半晌也没见着人进来，不晓得几人在外头弄甚么名堂去了，要不是那一桌儿菜还在屋里摆着，只当是还以为几个人在外面单开了席。
陆爹有些坐不住，起身探头探脑的想出去瞧一眼，恰四人又相携着进了屋来，整好撞着他这一幅滑稽样。
做了半晌的威严，浑是白搭了去，陆爹干咳了一声，整了整衣衫，肃眉端目：“来了。”
书瑞见了人，敛起方才进来时的笑，转恭恭敬敬的给陆爹行了个正礼：“书瑞见过陆伯父。”
陆爹受了礼，这厢才正式的去看书瑞，一瞧却一痴。
他不似柳氏和陆钰接触书瑞得多，拢共也就见过人两回。一回是在小巷子里撞见他们时瞥得了一眼，再一回就是今朝白日在贡院外头。
印象里就是个黑黢黢的哥儿，相貌不好。
时下这是甚？
这端庄这气质，这………这浑然就换了个人！
柳氏见着陆爹分明惊得不行，偏还得做着长辈宠辱不惊的模样就有些好笑。
事前她跟陆钰都将人好一通嘱咐，教他今儿个少张口说话，这倒是听进去了些，没一口呼出你是谁人这样不好听的话来。
她笑道：“阿凌，快与你爹介绍介绍人呐，跟个憨小子似的。”
陆凌倒是难得好脾气，没和陆爹横眉竖眼的：“这便是我与爹常提起的季家哥儿书瑞。”
说罢，径直拉住了书瑞的手：“我的相好。”
一旁的陆钰闻言实是忍不得发了笑，只没笑出声来。
陆爹从惊讶中回过神采，老脸教弄得一臊，没眼去瞧。
两厢一较，倒是哥儿识大体得多，不似那看着沉稳，实则怪是痴的浑小子一般行事没得个准数。
陆爹瞧书瑞生得眉眼灵动，好不端正，心头不由暗道：亏那浑小子还理直气壮的说不在意相貌，只凭真心，呸！个不嫌臊的，就属他最精心眼儿最多，扎身就捡好的挑，反还能侃出大话来。
也不晓得是如何巧言哄骗了人出来的。
他见书瑞虽遭遇坎坷，可到底是读书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身上颇能见着些书卷气，读书人最欣赏不过，他对此格外满意。
大郎从武，不比从文，真若不是因人家中变故，舅家又不厚道，他还真未必能找到这样好的。
转待书瑞的态度也温和起来：“你的事大郎也都和家里说明了，是他犯了混，行了霸道事，只事已至此，难是挽回。难为你俩有真心，往后便和睦相处。”
“待过些时月，得了长沐，或可返乡一趟，由我出面去见你家里人，届时得父母命，也教你俩明路成婚。”
书瑞闻言倏然抬起眸子，也是没想到陆爹竟肯费这周折！
他与白家已势同水火，如何肯看他好过，若能教他不好，只巴不得的，到时陆爹前去，怕还教他多不好看。
书瑞也不晓得陆凌是不是对他们说自己的事时有所隐瞒，陆爹才会出此言，但他有肯出面的心，他也已经很高兴了。
但为免后事起争端，他还是坦白道：“不敢瞒伯父，我违背舅母的意愿逃婚出来，她怕是已经伤透了心，伯父登门，怕是受她责难。”
陆爹道：“这事你和陆凌都不对，但你舅家确也不厚道，两难全，唯也只有舍一则。
既选了现在的日子，那便要好生过，你俩在一处将来成婚要没名没录，礼数上不周全，虽也不妨碍过日子，但不能全凭了你俩喜乐，将来有了孩子也要为他们考虑。
莫不是不教他们读书，亦或是读了书有那天分，要因父母之过而不得科考？”
书瑞默了下去。
他的籍契还且压在蒋氏那处，虽盘算走时也想一并拿走，只那东西如何又好从蒋氏那处得到，一旦开口，少不得便教蒋氏看出他的心思。故此，彼时也只得舍下。
籍契如今使得并不多，于谈婚论嫁时要用上，再就是任些要紧的差事职务会查看。
科考时需得查自己的这些契书，也还得验其父母籍贯。
也便是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先时出来确实也没想那样多，书瑞一不曾想会遇见一个知心人，二更不曾想知心人是这样个家世。
陆爹是做官的读书人，为宗族所想，自是少不得要为子孙后代而考虑。
陆凌见书瑞情绪不大好，连安抚道：“不要紧，到时我想办法。”
柳氏也说陆爹：“孩子才来就捡着这些说。”
“迟早都得说的事，且我说来也不是要教他俩烦恼。我是大郎他爹，他婚姻大事我自会同他妥善。”
陆爹气哄哄的，他好心想长远，恁一屋子的人反还都怪起他来：“事情再难也得去办来看，总不得怕就躲着，那事就自行解决了去。”
书瑞知道陆爹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为他们着想，既说到了这些上，那便是认可了他和陆凌，这才会考虑成婚的细则。
实言，他心中是动容的。
“多谢陆伯父周全，我依伯父的安排。”
书瑞自会见好就收，连表了态，说罢，看着梗在自己身侧的陆凌，他轻轻扯了扯人的衣角。
陆凌见此，虽不大乐意，却还是依着书瑞，道：“劳爹费心。”
陆爹脸上这才好看起来，暗戳戳觑了柳氏一眼，好似跟人攀比似的。
“好了好了，别光顾着说话了，饭菜都该凉了。”
柳氏剜了陆爹一眼，转吆喝着教净手上桌吃饭，一家子人方才敛起那些不快的心绪，又都高高兴兴的，一块儿上了桌。
晚间餐食丰盛，除却柳氏自在外头叫的菜，书瑞和陆凌又送来了四五样菜，桌儿堆得满当当的。
陆爹到潮汐府来任，不似在老家那头故识亲友多，陆钰中秀才这样的喜事上，也不便有人今朝上门来祝贺。
清静归清静些，一家子团聚一处吃个热饭，反倒比迎来送往的更熨贴。
席间，柳氏一个劲儿与书瑞夹菜，倒是都将素日里最宝贝的两个儿子都给冷淡了，连陆爹也唤着书瑞吃。
陆凌只多得意，陆钰也笑呵呵的，这样和美齐善的日子，从前家里可想了太久了。
月色皎洁，一地清辉。
书瑞手里捏着一支陆凌打树上给他折下来的桂枝，两人结伴一同回去了客栈上。
书瑞心头松快的好似这秋月夜里的清风，可当真是花好月圆时。
虽月儿不尽全然圆透，却也已有几分形了。

第64章
“我觉你一家人都很好, 明理良善，待我也多好。”
回去客栈上，两人待在一屋中, 书瑞脱了鞋袜窝在垫了软垫的椅子里，同陆凌说起今朝回陆家的事，心里挺是快活。
他本以为自个儿这身世遭逢，前去多少都会受些责难, 却没想到柳氏、陆钰, 甚至于陆凌一直与之不大对付的爹，也都待他热情和善。
大抵也是在白家待久了, 惯了那套有一丁点儿不对，就要给拿住受训，特是爱打压人的习性, 以至旁的人家好些, 他便觉很难得。
“不过有今朝的顺利, 也是你的功劳, 若不是为我担去了大半责，想必没得那样好说。”
陆凌看着书瑞松闲的模样，凑过去捉了下他赤着的脚：“却不尽然, 他们好脸好说话, 也是因着你贴心又识大体，若没得这些，我再是如何，老头子也只有拉脸的。讨人喜欢的终归是你。”
书瑞教陆凌夸的笑眯眯的, 从前他在白家做得再好再懂事，她舅母只有看见更厌烦的，总之他不好不懂事, 舅母能理所当然的斥责，若是知礼懂事，又厌妒，总之如何都能找着事来说道他的不是。
但现下却好了，他做得好，陆家至少是认他的好的，没得那样多的刻意挑剔，便是如此，他就已经很满意了。
总之今朝去陆家，他就是很高兴，连带着看陆凌也更喜欢了几分，凑过去捧着人的脸亲了一口。
“家里的事时下也算安妥了些下来，我也能安心的忙活铺子开张的事了。”
陆凌教他撩拨的心里好似扫过根羽毛，轻呼呼的，却让人心痒痒。
没得心思去管铺子的事，只扣着人的腰又将他拉近了些，不满足那蜻蜓点水的一下，非是要彼此的唇相触才罢休。
温热的触感教书瑞晕晕乎乎的，他两只胳膊搭在了陆凌的肩上，以最近的距离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就这般久久的缱绻着，忽得一瞬，书瑞觉好似有电流从身子上过了一般，他慌忙使手推开了些陆凌，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两只黑亮的眸子望着面前的人。
“你........”
陆凌也看着书瑞，瞧人因亲近双颊红彤彤的，甚是可爱，凑上前去便要再亲他，书瑞连捂着了嘴，觉这人坏的快得很，怎就还趁人不留神便张了嘴的。
微是思想起来方才的触感，他身子就又觉颤栗。
“这也不行？”
陆凌瞧人不给亲了，一双眸子方才散去了些要拆人入腹的神色。
书瑞质问着人：“谁教你这样的？”
陆凌嘴角微勾：“我在你心里原是正经的？”
虽说没往正经上去想，却也不曾往不正经上去靠。
书瑞想着些事，再看着面前的陆凌，一张脸便通红，遇着这样不好意思的时候，他便要耍赖赶人回屋去睡。
“不要，我想再和你待会儿。”
陆凌赖着不肯走，他真不走时，跟堵墙似的，推都推不动。
书瑞本就教他亲的手脚失力，这厢更没得劲儿了。
“你要再待就待，只不许再胡来了！”
陆凌道：“分明便是你先来亲我的，我本都没去想这些事。”
书瑞微眯眼睛：“那当我的不是了，往后我一定谨守本分，再也不这样了。”
陆凌闻此，立又改了话：“不怪你，要怪也当怪我受不得考验。”
书瑞这人翘起嘴角。
陆凌握住书瑞的手，看着他白皙透红的小脸儿，道：“时下既已真面目见过了家里人，爹也许诺要为你走一趟白家，你可是要继续掩饰真容，还是就此示人了？”
书瑞也考虑下这件事，他同陆凌道：“到底不是生来就是这副模样的，终日都做妆容，也当真累得慌。事态既得了缓解，我倒是也想恢复了真容。”
“只是来这处也三五月了，周遭的街坊住户都瞧惯了我的模样，乍得换了一副样子，难免惹人生疑，到时候没得惹些不必要的事端出来。”
“我是这般想的，从明日起，我便少上一层妆，随着时间十天半月的又再减少一层妆容，如此面上也不是刷得一下就白了，一点点白皙回来，水煮青蛙一般，如此大伙儿也不会那样惊疑。”
到时候越一回冬，日子逐步安定下来，生意也进正轨，他养白了脸蛋儿也有话说，不会多怪。
至于脸上的麻子和痦子也如法炮制，慢慢减少，到时就说挣下了钱，舍得买好东西来捯饬自己了，寻大夫诊治，如此给调理过来的。
陆凌见他已经有了法子，且这也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水滴石穿慢着来是好事情，他们有的是时间，确实不急改头换面。
再者他还多满足现在这般，白日里书瑞以假面示人，独晚间洗漱了才现真容，而他能够独占这姣好的容颜。
两人说了好半晌的话，见外头的月儿都有些偏西了，实是时辰有些见晚，这才散去睡下。
不过睡前约定下了明日下晌去钟大阳那处挑些酒水回来。
陆凌事先就已经和钟大阳说定好了，下了工，两人就打铺子上来接了书瑞，一并往城北钟大阳家里头去买酒。
钟大阳素日里抠抠搜搜的，张口闭口便是把攒钱娶媳妇儿挂在嘴上，实则他家里头却不差，家在城北大巷上，进去院儿多大，屋子足有七八间！
比陆凌现在家里赁下的地方还大一些。
“俺家里打爷的爹就在潮汐府讨日子了，多少代人积攒着，这才得那么几间屋子咧。”
钟大阳大着舌头道：“原本俺爹是想我跟着他学酿酒的手艺，我不肯干，偏喜欢舞刀弄枪的事儿，小时要去武馆上学武，他死活不肯，我只能爬人武馆的墙偷学，有一回头朝地摔了个结实，把我娘吓得不行，便偷拿了自个儿的嫁妆来送我去武馆学武。”
说着他还朝着书瑞跟陆凌拨自个儿的头发，教两人看摔时留下的疤。
“你俩别瞧着俺家里几间屋子，我爹说我不跟他学酿酒，那就自管自的，往后我成亲聘礼不得管，住的屋子也自外头赁去买去，他分毫都不拿。”
书瑞笑道：“不怪是钟大哥儿这样简省。想钟伯父也就说个气话，你家里头才几口人，当真不给你成婚住，屋子不空着腐朽了？这屋要人多住着才热闹，不得那样容易坏了去。”
“虽他就俺这么一个小子，只他那脾气谁说得准的，我把钱攒着总不得差。”
说着，钟大阳把两人引进堂屋里，先吃了盏子茶，他爹说是在铺子上忙活，原本寻常人要买酒，也都上铺子上便是了，不过钟大阳说家里的样数更多，因着跟两人好，这才引着到家里去看。
而钟大阳他娘就自在了，秋高气爽的日子上，一早就同几个老姊妹出去踏秋赏菊去了。
屋里只个长工照看着。
稍是歇了歇，就去他们家大地窖里去看酒。
那窖里头有些冷，入窖前陆凌把外衣脱下来给书瑞披在了身子上，钟大阳暗戳戳的瞅着两人，哼哼道：“你俩好了却不与我早些说，害我从前孔雀开屏一场，我今朝本当是个失意人才是，却还带了你俩来看酒，下回得置上两碟儿好菜来谢我才算数！”
书瑞闻言一笑，不大好意思的往陆凌衣裳里缩了缩，估摸着是陆凌今朝才告诉钟大阳的，家里都已过了明路，自也不肖再瞒着友人。
就似晴哥儿，他也同人认真说了一回。
不过钟大阳还能当着两人这样大大方方的说出来，书瑞倒是觉得他人真不错。
但却也说明这年轻后生实也不是真入了心，估摸是觉人好就往那头想了，都还不晓得甚么是喜欢。
陆凌道：“只就你眼大没神，这都分辨不出，还能怨着谁。”
钟大阳摸了摸鼻子，倒也说得不差。
书瑞打了个圆场：“钟大哥往后想吃菜，尽管往铺子上来便是了。”
“那可说定了，小陆吃甚我就得吃甚。”
说笑间，至了存酒处，只见着木货架子上大大小小的堆着几十个坛子。
钟大阳取了杯盏来，一头同书瑞说酒名，使粮食还是使果子酿的，一头便勾些出来尝吃。
递盏子给陆凌，人只摆了摆手，钟大阳觉他作怪，好是书瑞替他圆了个体面，说他从前有头疾，沾酒即要害旧疾，这般才不吃酒。
钟大阳才作罢，怪了人一句不早说。
于是由书瑞一一试了试，粮食酒口感醇厚、浓烈，果酒清爽、柔和，钟家的窖似乎不同，与外头同样的酒也要多出一股清冽感来，他喝着倒还喜欢。
一连是尝吃了许多，书瑞选下了市面上店家都常备的几样酒，外还拿了钟师傅独家所制的十里长香，书瑞觉和他客栈的名字相和，外在这酒略有些甜，且是薄酒不易醉人，倒是很符合他的口味。
细下问钟大阳，他爹如何会酿这滋味的酒来？依着寻常男酿酒师傅的习惯，多喜欢制些烈性的酒来做自己的招牌。一般哥儿娘子的酿酒，才爱做些偏甜的。
钟大阳道：“难得是你瞧得上，这十里长香是我爹年轻的时候遇着我娘时制出来的，本想讨我娘的好，偏我娘不吃酒。”
书瑞笑起来，果真承载着故事的吃食用物都会格外的不同些：“那我倒是好眼光了，一下就挑出了最有意义的一样酒。”
在钟家置下酒水后，往铺子大堂上布置了几坛子，余下的存在地窖里头，铺子上也算齐整了。
万事齐备，书瑞去寻了个会看黄历的老先生，就近挑了个日子，九月初九，定下在这一日开张。

第65章
待着开业这几日间, 汲取了先前的教训，书瑞早早的去了一趟税务场，另行又做了申报, 过好了文书。
往后稳定的行坐贾生意，少不得缴纳税款，为免麻烦，还是早早的办妥, 省得人又捏着这些漏处寻麻烦。
虽说陆凌要去寻陆爹, 借他举人的身份来给铺子免除商税，但书瑞晓得许多真的能中举子功名的读书人都不大乐意行这些事。
不过自家的生意倒是另说, 到底不比外头的人物不知根底，可书瑞想着两人才见了家里，这还没得几日就央着家里头做事不大好, 且他们到底也还没成亲。
陆凌知他不好意思寻陆爹, 便说去找陆钰开口, 虽他现在只是秀才, 但也有一定的免税资格，只还是教书瑞给阻了。
道理也是一样的，且陆钰方才中秀才就庇护商户, 教外头晓得了也不大好看。
书瑞想着生意上的事他们俩能周全就尽可能的周全了, 实在是遇着没法的再央家里头。
陆爹是当官人，陆钰又是势头正好的读书人，还是教他们少沾染些生意事才好，读书人有读书人的清高, 没得教人同僚同窗的张口闭口铜臭味的说。
虽书瑞倒是觉着这般说的人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嫌疑，但朝廷确实也怕大肆鼓舞了官与商混在一处，难免有弄权的致使官商勾结行扰乱秩序的事, 故此才总有清誉二字作为对官员和读书人的考核。
许多官宦人家背后也一样有不少产业，故此才能撑得住一个家族的体面，不过是他们不曾明面上经营而已。
陆凌不曾读书科举，与家里人不同，他行商倒还好说。时下要借家里的势自有的是好处，但用了陆家的名号，也不乏有怨恨陆爹陆钰的人会从他们这处来寻麻烦做文章，以此来做到打击陆家的作用。
仔细衡量来，趁着还不曾真在礼教上做了一家人时，便先各顾各的。
到时他们的生意要真做的不错了，陆爹在潮汐府上站稳着了脚跟儿，再顺应了家里的势，如此不更稳当些麽。
陆爹和陆钰这阵儿上忙，陆钰中了秀才，又是前三，学政多是赏识，父子俩日里的应酬多。
官署里上门恭贺的同僚也不少，家头少不得设一回宴来酬谢。
从前陆爹中秀才中举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宴席，柳氏倒也有了些做宴的经验，只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还有人相帮，来了潮汐府浑然没得个熟伴儿，教她上火得很，嘴上都生了两个燎泡。
还是书瑞忙中过去帮着她统筹了来吃酒的人数，从客栈上支了五张桌儿过去供摆酒。又上外头专门承接宴席的宴行对比请下一支价格合算的队伍过来张罗，一并摆了七八张桌儿才坐下。
设宴当日，书瑞还特地治了一道腌笃鲜添在席上，来吃酒的客都赞说鲜美，还打听问是在哪处置的。
酬宴弄得体面，陆爹和陆钰面上都颇有光，很是欢喜。
原本陆爹就觉书瑞帮着张罗的宴席好，忙中晓是他手头的客栈要开业了，倒也是准备松口与他办税务的事，只还没得说，却先从柳氏那处听得了书瑞的意思。
他心头更是无任满意，私下和柳氏夸说书瑞不单识大体，到底是读过书的，有远见会盘算。
两口子商量下来，总也不能全然光晓得占着人的好，人家百般周全为这个家长远计，做长辈的却甚么都不管，岂不欺人孤麽。
于是思索一番，便包了二十贯钱给书瑞送去。
新铺子筹备了那样久，手头的银钱怕是早都用得要干净了，虽两口子没做过生意，但也晓得手间紧凑，铺子开了张，不好周展心头慌。
这点儿钱银虽不多，到底是一番心意，给书瑞放在手头上，有得个周展的钱银，肩头也不觉那样重。
书瑞本没想陆家助力什麽，收得陆爹跟柳氏准备的红包时，心头既是意外又很动容。
晓长辈是份儿心，他也便没有推辞暂且先给收了下来。
晃眼至了九月初八，这一日，书瑞从杨春花那边拿了一块红绸子，覆在新牌匾上，由着陆凌给挂在了客栈门头前。
今朝客栈上饮子且都歇了卖，往后就不专做饮子生意了，改是能吃菜住店的食肆。打上月里，书瑞就嘱咐了晴哥儿，两人都与来铺子上吃饮子的客人宣扬了以后要做的生意。
上晌，书瑞跟晴哥儿又将客栈里里外外的打扫了一回，给客间的床给铺上，一应陈设添置妥当，查检了一番无误后，下晌，两人一同去集市上采买明朝客栈上要使的菜肉。
书瑞预备还是延用之前卖饮子时的老法子，铺子里准备了什麽就卖什麽，到时将当日有的菜式挂了牌在外头，要吃这样菜的便进来点吃，若没挂牌的菜铺子里便没有，单点不做。
自然，老客若是独爱一样菜，提前了来交待，有空余时间给人去准备，这生意自然也接的。
这般经营虽会流失些食客，但书瑞也仔细考虑了，他们到底经营的是客栈，不是专门的食肆酒楼，不比他们有专门的灶人、厨工。
若不提前定下日里要卖的菜式，预买食材、配料，或洗或切出来备好，待着开门经营时，两个人如何忙得过来。
做生意多考虑顾客是好，但也要有所专精，若甚么客都想招，只怕得不偿失，反还甚么客都顾不周全了。
于是初八这日上，书瑞就和晴哥儿去买备下了菜肉，头日上开张，需得教客人来便得个好滋味，如此才好往外宣扬。
书瑞便买了五斤羊肉，两只走地鸡，海货不敢提前买回去放至明朝，怕是死了不新鲜，便提前给人交待好要三尾大青鱼，一些蛏子小贝明儿一早送到客栈上去。
这阵子海货多，便是买的东西少，不另给跑路钱，渔民也肯送货上门去。
瞧是肉差不多了，书瑞又去买了一把粉丝，小葱、笋这些小菜。
转悠一趟回去，和晴哥儿一人背了个满背篓。
往前几日上还同卖粮的农户交待了五石谷，秋月上乡野丰收，卖米粮的农户多，价格比寻常月份里都要贱些，书瑞捡着好的一次多买了些来囤着。
不单是他，周遭熟识的都如此，不过有些城里户别看人住在城里，实则乡下也有地，招了雇农来帮着耕种照看，至了秋收，雇农便会送了米粮来做为租田的费用。
杨春花家里头在乡下就有不少地，虽她自个儿没得，家里到底还是有人惦记着她，这两日上也与她拉了两石过来，都够她娘俩儿吃好久了。
晴哥儿家头也有亲戚在乡里，走动多的，也往他家里送些新谷。
便是收到的不够一家子吃，但只要秋收时，若不逢灾年，总也能用极好的价买到新谷来囤吃。
晴哥儿便与书瑞说，等她娘去乡下亲戚家里头时，若有缺钱急卖新谷的人户，就教她留意了来，到时给他捡个好卖主。
书瑞自是乐得答应，客栈上卖餐食，少不得使米粮，再一则，有好价的米粮给柳氏看着也成。总之新谷这样日里要吃的粮食，不缺去处。
起早忙活了一整日，书瑞累得腿脚都酸麻了，晚间用了饭坐在椅子上，就跟长在了上头似的，动都不想动弹片刻。
陆凌捡了碗去洗，又打了盆子热水端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将他一双脚给泡进了盆里，轻轻与他揉捏松解小腿肚。
起始书瑞还多有不适，觉教陆凌给他洗脚不好意思，奈何是他给捏一捏腿，酸酸的腿脚实在舒坦，他也便不嚷嚷了。
“怪不得富贵人家里还有专门捶背洗脚的丫头呢，这日子果是好。”
书瑞垂下眸子看着蹲在身前给他捏脚的人，从前只晓得是妻子夫郎给丈夫洗脚的，倒是在书里见过相反的境况，只却也是那般为调情所使。
不过他见陆凌与他捏得老实，没曾有甚么坏心眼儿，心里便美了起来。
陆凌看着人，道：“那我以后与你做洗脚工，不输旁人。”
书瑞笑：“如此不得白糟蹋了你那双习武的手？”
“我这手不金贵，便是金贵，也乐得服侍你。”
书瑞不由伸手捏了陆凌的耳朵一下。
两人闹了一会儿，陆凌才且说正事儿，他为着铺子开业的事，一早就与武馆做了协商，明儿个要休沐来帮着书瑞一道忙活开业的事。
“几间屋子你可定好了价？又做的甚么酬宾？”
书瑞道：“两间上房制的价是四百个钱一日，下房两百个钱，通铺上六十个钱。这价格稍是高了些，不过开业头七日里，要做八五为酬，算下来便不多了。”
“等正轨上了，人来问价时，也能在定的价上做些实惠。”
陆凌应了一声，把价格记了下来。
“菜食也做如此实惠？”
“那不能够，原就是小本的买卖，餐食价格定得不高，只做九折为酬。”
书瑞道：“除此外，我也同杨娘子讨了些开业经，请了两个跑腿举着旗子走街，好教别处的晓得咱们这处开了间新客栈，有惠顾。”
陆凌道：“见着有铺子开业还做舞狮杂耍来引客。”
“我也打听了，请一回舞狮和杂耍班子价格了不得，一场开业表演就得贯把钱。想想也罢了，其实也就是图个热闹，真看了杂耍进门的不多。自然了，也是为着图人口头的一个宣扬，只不过咱手头不宽，就不使这些阔了。”
陆凌默了默：“不使钱也容易，要不得我舞刀？”
书瑞闻言眨了眨眼：“你肯？”
陆凌望着书瑞：“这有什麽，从前又不是没舞过。钟大阳今朝还问我，他想来凑热闹，说是先前学了甚么喷火的杂耍，趁着人多，现现眼。”
书瑞忍不得一笑，却立马道：“一会儿就在门口给搭上个小台子，有人出力不要白不要！”
翌日，天方才亮堂，书瑞便起早来治了早食吃。
两人将才吃罢，晴哥儿便来了，今朝开业，他来的比往日里都还早些，携了两只红彤彤的大圆灯笼过来，竹编巧制，好看得很，特地送来庆祝开业。
不单他，书瑞另还收得了不少开业礼，好似杨春花送的一把木制的算盘，陆钰送的一幅寓意节节高升的竹雕，就连张神婆都送来了把桃木剑，说是化解风水煞气保生意顺遂的。
此外，还有曾来往过的些人物送的盆景青松，麦穗，鞭炮等等……不一一细说。
虽礼都不见贵重，但却是极好的心意。
柳氏晓得开业要热闹忙一场，本也多想过来帮忙，只书瑞和家里都劝她别出面。
倒不是怕人太过累着，她如今到底是官娘子，不好抛头露面的行生意事。
柳氏倒知今不同往时，便也只得作罢，说也不去观仪式了，到时至了午间，她过来在后院儿上帮着看个火盛下菜总是使得的，不给外人瞧见。
早间，寻常没得甚么客，书瑞便赶着手脚切肉备菜。
陆凌帮着杀了鸡，渔民赶早送了海货来，一并宰了鱼取鱼蓉。
好是一通忙碌，约莫至辰时，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外头买卖经营声不绝，街市上热闹了起来，书瑞这才去开了门。
堂屋上的桌凳儿已是陈列了摆好，晴哥儿把今朝午间有的菜式张贴了出去，两只灯笼也高高的给挂着，与盖在招牌上的红绸子多相衬，看着喜庆得很。
弄得妥当后，书瑞未免没得人捧个场，还特地准备了些糕儿果子，放了一盘子端出去。
快至吉时，提了铜锣儿一敲：“高朋贵邻，占得半息贵时，今拙铺开业，备下薄食彩头，还望止步一观，见证一场！”
书瑞声音清亮，做了几个月的小买卖，早也不似初叫卖时那般张不开口的局促了，一套顺嘴的开场词来，哐哐又是两大声铜锣响，外头主街上都能听着。
街市间却也不乏爱凑看热闹的闲人，没得半刻钟，门口便团了好些人。
“恁处要经营啥咧？”
“俺记着往前不是间饮子铺？如何又要重新开张了，从前的这就不做了？”
“没咧，人店家只是把铺儿修缮出来了，说是要做客栈生意，往后能打尖儿又能住店。”
一群人叽叽咕咕的说议起来，见外头扎得个小台子，不晓得一会儿是不是有表演。
外在闲人也肯等看，到时能拿块儿点心果子吃，有些铺子开业，还有肯撒铜子的，想捡个便宜。
趁着这热闹，书瑞便跟陆凌设的小香案上祭了一回财神，接着便要一同揭红。
“晴哥儿，你可敢点鞭炮？”
“给他炸着了手怎了得，俺来点，俺最是爱农炮仗的！”
钟大阳恰是赶着这时间点儿上跑了来，人穿得一身劲装，收拾得比往日里都要爽利些。
也不晓是不是倒腾去了，差些都误了揭红仪式。
晴哥儿连忙笑着把火折子拿给了钟大阳，他最是怕扎爆竹了，久点着怕跑不开，跑快了又怕没点燃。
平素节庆也便罢了，揭红就要响炮竹，弄得不好不吉利。
杨春花也笑吟吟的喊着她铺儿里的客凑出来看一晌热闹。
“啪啪啪”的爆竹声响起，红绸揭下，露出了十里街小客栈的牌匾，外头一众看热闹的都拍起手来喝彩。
“瞧牌匾的字刻得多好。”
“像是西城宁师傅的手艺.........”
晴哥儿这厢将果子端了出去给看客抓吃。
“多谢诸位捧场，今后住店吃些小酒菜都能上俺们客栈来，新铺开业，头七日里都有酬宾。”
左一只手，又一双的胳膊伸上去多快就把盘子里的果子拿去了大半。
书瑞也把准备的散铜子拿来撒了两把出去，一头撒便一头宣扬：
“承蒙天地眷顾，高朋贵友们前来，今朝若得空时，可进铺子吃盏子薄酒，用两道小菜；若暂不得闲时，也望诸位同亲眷推荐一回拙铺。”
撒钱更是教看热闹的欢喜，本没在这头的也蜂拥了过来抢捡地上的铜子。
这头开了张，书瑞喊的两个走街跑闲嘴里含着块梨也发动出去了。
眼下时辰还早，非午非晚的，也便是趁着算好的吉时先开张，仪式走罢了，撒了铜子，人看热闹的该散的也就散了，没得人会那样恰好就走进门要住店，吃饭的话又不在时辰上。
至巳时末，铜锣儿又给敲起来，再响了一回鞭炮，又重新引了些人来。
陆凌一跃便落进了榆树下的小台子上，大刀脱鞘便舞了一场，因是没得人主持，看热闹的都没反应过来还给吓了一跳，待着回过神时，已是看得入了神。
大刀挥出劲风，再合着陆凌那张好脸好身姿，惹得人连连喝彩，须臾就围了许多的人前来。
“哎哟，不得了咧！”
杨春花跟晴哥儿站在一处上，看着小台子上身如矫燕，舞刀似闪电的陆凌，忍不得都惊呼一场。
虽也晓得陆凌擅武，只从前也没见着过人真出手，今儿看起来可真精悍，直看得人心突突的发痴。
“悔是没把阿星送去习武，从前他爹还在的时候就觉习武好，俺却认读书的理儿，瞧是要在路上遇着陆兄弟这般的舞刀，定是扭头也送了阿星去武馆。”
晴哥儿掩嘴轻笑：“时下送也来得及咧。”
“那傻孩儿，光是读书都糊弄不过来了，要再去习武，怕不得累糊涂了。”
两人说笑了几句，又将书瑞给拉到了一处来：“瞧你看得那痴模样，从前可就是受了这套才和人好的？素日里私底下还没看够不成，今儿外头也还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你也大方，还肯教他舞了与外头看。”
书瑞受杨春花促狭，一笑：“独乐不如众乐，我可不是那起子小小心眼儿的人物。”
杨春花和晴哥儿都笑了起来。
杨春花又凑到了书瑞的耳朵跟前去，小了声儿道：“俺与你说，你教他光着膀子舞了与你瞧，可不更好看？”
晴哥儿听得话，一下闹了个大红脸，书瑞也是面微红，道：“就你会戏人，没得吓坏了人晴哥儿。”
正说话间，咚得一响，钟大阳持着个燃火的火把翻身至了台上，陆凌在他脚沾台的一瞬换下了台，旋即呼得一声，钟大阳往火把上喷了一口，一条火龙立便蹿了出来。
“好！”
说着小话的三人却教吓了一跳，缓过劲儿来，连抚了抚胸口又大笑了起来。
一场表演罢，一众前来观看的人都还意犹未尽得很，书瑞却趁此去吆喝了人进铺子里去吃菜。
“今朝店里有上好的炙羊肉，鲜弹的鱼丸汤，五香肉馒头，炉焙鸡........诸位尽可进店一尝！”
“就只恁些菜？”
书瑞道：“菜样虽不多，滋味却还适口，要紧新铺子开业，酒菜且都九折为酬，何不吃个新鲜实惠！”
至午间饭点，倒也有经受不得劝的就往里头去，晴哥儿见了书瑞打样，也便学着请客进铺子。
慢慢有人进了店点菜，书瑞赶忙便往后灶上去忙，柳氏听过鞭炮声果从后门进了来。
“可是热闹得很？”
书瑞道：“阿凌跟钟大哥表演得好，引了许多客看，人多吆喝，总喊得动几个进来。”
柳氏掩嘴笑，可惜她没得去外头看。
因是一开始就备好了的菜肉，客要了菜，书瑞即可下锅来治，出菜虽算不得快，却也不教人久等。
“阿凌，炉子上下锅才煮的蛏子小贝好了，你取了小碟盛些出来，给堂上的客一桌送去一碟。”
“嗯，这就去。”
那桌子上叫了菜的客见送来白水蛏子，本不多稀罕，但是免费送的，谁没人会嫌。
等菜闲着也便是闲着，便剥来嗦一口，谁想这蛏子小贝也不晓得怎收拾的，弄得干净，光是一口鲜不见有沙。
这般剥吃着可舒坦，一个接一个，没得会儿就剥吃了个干净。
“恁蛏子倒是会弄，可与俺再添上一碟儿来？”
有个汉子便径直叫住了晴哥儿要他再拿。
晴哥儿还是不大能巧言招呼客，见着人问有点犯难，再要送，这桌开了口子就要再给那桌，一会儿就那么两桌子把东西都给送了个干净，浑都不肖点菜吃了。
可不送也不好，这时节上谁都晓得这些小海货价格不高，人要了没得，逢着小气的，转头出去要说他们店里不会做生意。
还是书瑞，制了菜提了茶水出来，笑同那汉子道：“难得兄弟欢喜我这铺子上的小食，只送的一碟儿给坐客尝鲜不多，还望是见谅。兄弟要爱这滋味，添几个铜子，我端一份正经大小的来，外在送兄弟一碟子好酱你看如何？”
那男子倒是也豪爽，又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晴哥儿见状连去给人取蛏子。
幸是应下柳氏过来后厨上打个下手，看火望提前煨的菜，否则还真有些支应不开。
书瑞跑前忙后的，都得要照应一二。
堂上的客见送的小菜弄得都好，倒是盼起正菜来。
却也没白期，那炙羊肉端上来，刚进堂就嗅着香气了，一筷子送嘴里，嫩鲜不柴，火候控得好，滋味丰厚，香料调得老道。
“酒，伙计，与俺一角羊羔酒来！”
陆凌听得唤，手脚多快，给人打了酒送上去。
“后生，我这叫的鱼丸子也弹得很，一碟子炉焙鸡多香，可惜只我一人来吃菜，再多点了用不尽可惜了，回锅二顿又损了好滋味。我瞧你那炙羊肉好，你可肯与我拼桌？”
一老生见着对桌的炙羊肉，本便有些口齿生津，瞧人吃了一口，连便要叫酒来佐，更是奇了那滋味。
“这有甚，整好俺一人吃酒寡淡，来同老爹拼桌同吃，可不乐哉。”
说着，就教给两人合了桌。
空着肚儿进客栈的，腆着个肚皮出去。
外头问：“如何嘛，这新铺儿上的菜可好？”
食客打了个饱嗝儿，竖起拇指：“使得，俺叫了炙羊肉吃，那灶人有功夫。才支铺子九折做酬，一碟子才三十来个钱。”
“诶呦，价倒是好，走走，进去尝个鲜。不好也不多糟蹋铜子。”

第66章
钟大阳在外头拉着陆凌足足表演了三回, 要不是陆凌实在不肯干了，他还能再表演几回，颠颠儿跑进后院儿上时还多有些没尽兴。
“没想到咱俩的表演这样好, 小陆，索性咱结了伴儿，休沐的时候专门去接那些个铺子开业，富户里做寿办席的表演, 瞧今朝捧场喝彩的人那样多, 没得还教咱挣得比工钱多咧！”
他进来一席话惹得人笑，陆凌觑了他一眼, 道：“那你是入错了行，时下改行还来得及。”
说罢，端了一碟儿菜闪身就去了堂上。
晴哥儿掀开竹帘子进来, 道：“阿韶, 五香肉馒头可还够, 有个娘子想再买两蒸笼包了回去吃。”
书瑞忙着也没得功夫与钟大阳逗趣儿, 只喊他随便坐，自前去揭了炉子上的蒸笼，瞧里头恰还有三笼, 点头道：“有。人可自带了食盒？没得我便取油纸来包。”
“没咧, 也是在咱这处吃了好临时才起的意。”
书瑞做的五香肉馒头馅儿活的一绝，面揉来发得好，蒸出的馒头松软，内里的馅儿也舍得放, 小小一只如瘦弱的姑娘拳头般大，一蒸笼里五个，个个馅儿不同。
分别是酸菜粉丝馅儿、干菘菜腊肉馅儿、鲜笋猪肉馅儿、葱香猪肉馅儿和虾仁馅儿。
从前书瑞做过一回给陆凌吃, 只那时候自吃弄的比这大许多，他喊的也是五味包子。
时下为着方便卖，做了些改良，调了大小，使了个更好的名字好做招牌菜，一笼才卖十五个钱。
将才同进铺子来的吃客推销，还没得两个人稀罕叫，还是钟大阳咬着个出去，给人瞧了小巧精致，馅儿比外头的大，皮儿还薄，这才试着喊了来吃。
男子一口气能吃完一笼，胃口小些的女子哥儿也能吃上三四个，直都叫好，说喊书瑞早间也当蒸了来卖。
一直忙过了午，没甚么客进门来吃饭了，书瑞准备下的菜肉也都卖得差不多了去。
午间不比晚时出来吃酒吃菜的人多，他特地也没备下太多菜肉。
瞧是不见忙了，他便使了些腌泡的酸萝卜和豆角，碎切了来把两只鸡的杂碎香炒了一大碟，细嫩的鸡血使芹菜叶子下了个鲜汤。
外将卖剩下的炉焙鸡都盛了出来，招呼了来忙活一场的钟大阳，几人一块儿在后院儿上用了饭。
钟大阳得着书瑞做的酸口鸡杂碎好吃，没客气的足足用了三大碗米饭，那鸡肠子炒得脆，也不晓得怎控得火候。
家里头宰鸡吃的时候也费力气将那些杂碎给清洗干净了用作炒，滋味比不得书瑞的就罢了，要紧是炒得老，肠子鸡胗都嚼得费劲儿，他只还以为这杂碎做出来都是那么个口感，今朝却开了回眼界，竟还能这样个脆法。
要是给他爹端上一碟儿回去，爷儿俩不晓得能就着送多少酒下肚皮去。
他倒是心头起了主意，等老头子过生辰时，他怎么也要央了书瑞再给他做一碟子。
吃罢了饭，弄得人还昏昏的发困，钟大阳便饱着个肚皮辞了书瑞和陆凌家了去。
书瑞却不敢闲下，又还得慢慢备着晚间要用的菜。
红烧肉，炙烤乌贼肉，酸老鸭汤，大菜便这三样，旁的就是些小菜了。
晴哥儿在客堂那头望着，一来看着有没得客进来问住宿好头一时间招呼，顺道歇会儿；二来是不好打搅书瑞跟陆凌俩人在院儿里。
“瞧是人手不够使，这般也太忙了，瞧上晌你都要手脚倒悬了，这吃了午食还不得歇息，长此以往如何吃得消。”
陆凌在家里帮着忙活了半日，他倒没觉自个儿累，只他也就跑堂送送菜，不似书瑞又要做菜，又要望着外头，得一分半刻的空闲还得帮忙张罗客。
先忙着也不好说什麽，时下只得两人了，方才谈：“到时我回了武馆，你这头人手更支不开，干脆再雇个人。”
书瑞不否认午间那一茬确实教他累得够呛，但他也仔细想过：“许多做咱这一行的铺子，也便初始做酬几日的生意好些，过了酬宾，没得实惠了，生意也就淡了去。”
“这才初始开张，往后生意是个甚么模样且都还不晓得，尚不说再请人多一项开支。
若是以后生意也都能那么忙，我不肖你担忧来说，定自个儿也要再雇人使，可若过了这茬后生意萧条，养不起那样多的伙计，人才来没干多久就教人走，也不是一桩周全事。”
书瑞宽了宽陆凌的心：“其实你瞧着，咱也就要紧忙午间和晚间两回，这跟从前往外头卖餐食差不多。今朝会忙，还有一则也是才开张，手脚生疏，干活儿自没得那样顺手麻利。”
“你想咱头回去码头上卖餐食，不也一样手忙脚乱的麽。那些个工人吃了饭，碗不送回，我们手头没得碗，排队等的人急催，弄得人心慌慌的。后头上手了，可不卖得好好的？”
陆凌见他这麽说，也只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好吧，过个十天半月的再看，倒是不成真得去雇人。这几日上忙，也能去寻个把两个的短工，我见工行上有这样的人，只固定做一两个时辰的都有，价也不似一日工那样贵。”
书瑞点点头：“我晓得了。”
正是两人低头说话间，听得课堂那头有说话声，书瑞擦了擦湿手，掀开竹帘子过去，瞧有个粗武的男子走了进来。
问晴哥儿客栈是不是新开的，有没得实惠。
晴哥儿好声好气的同男子介绍了价钱，又说了实惠，那男子却把手一摆：“你这惠客做了也不见得比别家的贱，位置不多当道敞亮，价却还叫得高！”
说罢，就要走，书瑞连迎上去，道：“兄弟，我们这处价格虽说不得贱，却是一分钱一分货，你尽可费一刻钟的时间上二楼去看看房间再行决定。”
“看了房间又如何，说得价就能少一般。房间再好不过也就是个闭眼睡一晚的地儿，还能睡出朵花儿来不成，价廉才是真正的实在！”
说完，人就大步去了，留都留不住。
晴哥儿见好不容易有一个来问住店的客，自却也没能笼住，心头不大对滋味：“阿韶，我笨嘴拙舌的，也没跟人说好，瞧是损了客。”
书瑞轻轻拍了拍晴哥儿的肩膀：“哪里关你的事，那男子本便不是诚心住店的，不过来问一嘴价格，价要符合他的心意，说不得会住，只不符合他的期望，自说话难听些，你勿要往心里去。”
“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人都会遇到着，还需得摆正自己的心态才好，要不得一日可不教气十次八次。”
晴哥儿微低下头：“我倒也不是被客人气着，只觉自个儿嘴笨脑子不活，招呼的话都说不好。”
就好似午间人多来吃饭的时候，人要再讨一碟子蛏子，他都不晓得该怎么说话，还得要阿韶忙得脚不沾地时抽空来周全。
他来铺子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却半点长进都没得，可惜阿韶一月里还与他那样多工钱。
书瑞得晓晴哥儿的心思，当真是又气又好笑，他将人拉到柜台后头坐下，好声同人道：“人各有长短，你做事麻利，瞧午间那样忙，却能一头上菜一头收拾桌子，稍一个空档间，还能把使了的碗筷洗干净，已是好不勤谨，这还要人如何？”
“这嘴会说，并不是一日两日之功，得自个儿先要自信起来，能理直与人说话了，再学些好听周全话。
你自个儿许没发觉，我却瞧着你过来快一个月的时间，已是比刚来时不知进步了多少，从前都不好意思张口喊客，时下人多时都能张嘴吆喝了，如何不看着自己这些可喜处？”
书瑞苦口婆心道：“且不说你在学在精进，哪怕是不曾进步，我也是满意你的。雇个小伙计，哪有要人做事伶俐能干，又要能说会道应付得了所有客人的？”
“真有如此能耐，早该做管事拿更多工钱了。”
晴哥儿教书瑞一通宽慰，心头那些个攒在心头的不是立消散了不少，又见开朗了：“我记着了你的话，往后定更好的学。”
书瑞笑道：“这般想便是对的，踏实放宽了心做事便是，有甚么就与我说。”
“嗯。”
正说话间，书瑞瞥见门口有个挂着包袱的夫郎驻足在店外头张望，他见势给晴哥儿使了个眼色，两人往外头去。
“夫郎可是要住店？我们这处才开的铺子，能住店也能打尖儿，今朝有惠顾，夫郎可以先进来瞧瞧看，不合意都不要紧。”
那夫郎看了看书瑞，试探着走了进去：“今朝才开的业？”
“嗳。”
书瑞取了茶盏子，倒了杯水递给人：“夫郎来得早，店里还没得住客，你要甚么房间都还有。”
夫郎接下茶没吃，四处打量了一回铺子，看着倒新，当真是才开的。
“那教俺瞧看一番你们店的房间罢。”
书瑞便引着人往二楼去。
“我们这处店小，拢共四间屋子，外在个通铺间。时下上房两间，一晚四百个钱，下房两百个钱。开业惠顾做八五折，上房也就三百四十个钱，下房一百七十个钱。通铺实惠下来才五十个钱。”
说谈间，晴哥儿帮着开了兰间的门，夫郎探首往里望去，只见屋中有床有桌还有塌。
最妙的是床帐、被褥枕头上都绣绘着一株引蝶的兰草，图案新颖，素雅精致得很。
走进屋中，隐约便可嗅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清香而不觉甜腻，甚是好闻。
书瑞道：“上房里头刷牙子、牙粉和澡豆一应都备得有。这间屋子唤做兰间，物什洗用都制得有兰，芳香气也是兰香，若夫郎不爱，旁头还有一样陈设的梅间。”
“看一眼下房罢。”
那夫郎将才听得价格的时候还觉有些贵，看了房间后，又觉未曾胡乱喊价。
接着就依言引了人去下间的菊房。
至屋中，瞧是屋子比上房小了些，少了可供歇息的塌，旁的却还是该有的都有，并不影响住。
且屋里也香，被子使得素色，一眼就瞧得出洁净。
夫郎很满意，出门在外，虽也不舍花销太多，但舟车劳顿，损耗精神得很，能得个收拾得好的地方住一晚，是养好精神的关键。
“下房可供热水使？”
书瑞道：“供，几个房间都供，只通铺上得再添两个钱。”
“除却这般，早间还送一份早食。”
夫郎听罢，当即就定了菊间。
书瑞同人办好了入住，教晴哥儿送了一壶茶水上去，外在问可就要使热水云云，后续的就交给了晴哥儿，他干这些熟络得很。
陆凌见有客来住，是个孤身夫郎，他便在后院儿上烧火没凑出去。
等书瑞回来，才问他。
“住下了。”
书瑞得了住客也欢喜，这般用上一个房间，起码赶得上他炒十个菜。
还望着住客多多的来………

第67章
晚间, 铺子门口没得了表演做引，吸引客进门来吃饭住店不如午间。
书瑞特地将做酬的招牌放在了显眼处，上晌扎爆竹铺在门口的红纸碎屑他都没打扫, 好是给人瞧着是新店开业的景象。
如此这般，晚时出来寻吃好用的人口多，生意也还不错，五张桌子坐满, 在门口又摆了两桌儿, 都还翻了三回桌子。
生意看着还多红火。
书瑞做的炙烤乌贼肉和羊肉签子，撒了香粉在上头, 炙烤得香辣流汁，就酒好送肚皮，叫了这菜的都要喊酒来吃。
吃得兴上了, 划起拳来, 后院儿上都听得见。
约莫快到了戌时四刻, 书瑞今朝准备的菜卖得了大半, 前来的新客少了，没再叫菜。
他忙里得了个闲，提了茶壶倒了盏子茶水大灌了一口, 扬起脖儿间, 瞅见二楼菊间的住客在廊子上走来走去。
人往楼下几回张望，拧着眉头，似乎有些不痛快，又不好张口似的。
书瑞见状, 不由轻唤了一声：“夫郎可是有甚么缺的，我这教伙计与你送上来。”
楼上的夫郎看见书瑞，却又摇了摇头：“预是歇下了, 没得事劳店家。”
说罢，人开门进了屋去。
陆凌在堂屋上收拾了桌子，端着装了盘盏和筷子的盆进屋来，见书瑞吊着眉头，不由问他怎的了。
“你瞧见二楼的住客在楼上踱步，问有没有能代劳的事，却又回屋去了。”
书瑞道：“我估摸着是嫌楼下太吵了，闹着人安歇，可他又不好说。”
陆凌闻言往客堂方向望了一眼，道：“确实有一桌子人在划拳，又一桌四个男子吃多了酒高谈阔论，声音大得很。”
书瑞眉头发紧：“吵哄哄的，楼上定大听得见。”
“现下甚么时辰了？”
“将才敲梆子的才走过，戌时三刻。”
书瑞道：“寻常睡眠是人定，还有三刻钟，瞧确是不能久接食客进来了，到时吵着也不好。
我事先光想着经营客栈，有住客晚间至得晚，便可多经营些时辰，却没细想过酒菜生意要做到甚么时候。”
晴哥儿过来听了一耳朵，问：“那从现在就不接食客了？”
书瑞道：“以后戌时四刻就不再接外头的食客了，自客栈上的住客叫吃食且可做。今朝就到这儿。”
晴哥儿应下来：“那俺去挂打烊的牌子。”
他取了牌出去，刚走到外头又唤起书瑞来。
巧又来了两人叫菜吃，书瑞横了横心，还是道了餐食生意打烊了。
“恁早就要打烊不接客了？俺俩听得朋友介绍，还特地寻过来吃菜，可不教俺们白跑了。”
书瑞歉道：“小店这处经营的是客栈，虽也做些小酒菜来卖，只瞧着戌时四刻上了，再半个时辰就至了人定，若一味的接客人上铺子里吃饭，怕是吵着楼上的住客休息了。”
“住客要有意见，在铺子上吃菜的客人也吃不痛快，与其这般互干扰了，只得是早些打烊。”
结伴前来的两个男子闻言对视了一眼，颇有些气馁。
书瑞见状，又道：“难为二位客观特地来光顾一回，今实在不好意思。若是二位不嫌，小店送两杯薄酒，也是谢客观前来捧场。”
有白得的酒吃，两人自是不嫌，书瑞赶便唤了晴哥儿给人取两杯酒来用。
“店家想得周全，不为生意扰了住客，也不教吃客不得尽兴，来日有空闲，再来这处吃用一回。”
书瑞谢了人，门口目送了两人走。
晴哥儿将牌子支好，多是可惜道：“后厨上还有菜咧，可惜了一桩生意。”
书瑞拍了拍晴哥儿的肩，道：“若多为挣这二三十个铜子，要真似我担忧的那般，住客和食客争辩起来，两头不快，反还坏事。”
晴哥儿点点头，从前他在那对豺狼夫妻那处做工，他们才不管食客会不会吵着住客。
不过食客和住客吵的时候倒还不多，因着他们那处的吃食滋味孬，也就住店的人会叫菜吃，外头来的人吃过一回便再不肯去了，时常卖吃食的生意都很萧条。
生意越不好，准备的菜肉就用不完，为着简省，素日不新鲜的菜肉都还要用来制菜，光是难吃且还好，没把人肚子吃坏都是好运气。
书瑞道：“你与堂上那两桌高声喧哗的食客送一小碟儿毛豆去，唤他们低声些。”
晴哥儿应了一声进了铺子去，书瑞在外头守站了些时候，又劝了两拨人走，眼见是没得客来了，复才回去。
将巧进后院儿，菊间的夫郎打楼上唤了书瑞一声，说要添一壶热汤茶，书瑞提了茶汤给人送上去。
“多谢了店家。”
书瑞道：“不要紧，夫郎要热茶热水的，唤一声便是，不肖客气。”
夫郎道：“我谢的不单是店家的热茶，哥儿教客栈安宁了下来，万分感谢。”
“木制的屋子隔音难免差，哪处都差不多，店家开店经营生意，我这般断了哥儿的好生意了。”
书瑞笑道：“我开门做经营，既是支了客栈，食客和住客就都应当照料到，没得为了自个儿挣钱，浑然就甚么都不顾了。
也是我初始开业，许多地方做得还不够齐备，望夫郎见谅才是。”
那夫郎心头一暖，道：“说句实心的话，我这般孤身的哥儿出门在外居住，想要寻着个省心又还通情的店家当真是不容易。”
“我在别处住时，人瞧我孤身一个哥儿来住店，楼下付钱时多客气的会哄人，钱一缴，等人住下时立就变了脸色，要么说好的热水不给供了，茶也端来冷冰冰的，与他说了不吃茉莉茶，还照样送来，说不吃就没旁的，你且还不敢与他起争执。”
书瑞也是从蓟州府那头一路颠簸着过来的，路上那么些日子住了各般店，自也见识了许多店家的嘴脸。
不过他且还算好的，当时有陆凌与他一起，那傻小子别把大刀，人也轻易不敢惹，倘若真只有他一个人，也不知要吃多少暗亏。
哥儿女子的生在世上本就不易，出门在外孤身一人不必说都晓得其中的难处。
他宽慰夫郎道：“在外本就多有不便处，我也是个哥儿，能尽量为住店的夫郎娘子更周全些的照顾，心头也高兴一场。”
夫郎道：“虽我打外乡经行潮汐府，并不在这处久留，但家去时，定同亲朋说哥儿的客栈。若有人外出，也来哥儿这处落脚。”
书瑞听得人说这话，且多诚心，心头好不欢喜。
虽知这样萍水相逢的一个住客，未必还能二回到他这处来住店，但愿与亲朋介绍就是对他客栈最大的肯定。
两人又在屋里说了会儿话，书瑞才下楼去。
回去后院儿上，书瑞见着陆凌引了个男子进去了通铺，他不由问晴哥儿：“来住客了？”
晴哥儿点了下头，道：“是个男子，陆兄弟说他来引进屋。”
书瑞应了一声，道：“往后他要在，若有男客来你就让他带去屋里，若他不在，也喊我一同。实都不凑巧没得人，也只把人带到门口，你别进去。”
晴哥儿连点头，又与他说堂屋的两桌客都吃了去了，没再久嚷嚷，人走时还谢了送的毛豆，半点没怨客栈上教他们低声。
书瑞晓在外头的有不讲理的人，却还是有许多明事理的，自做好摆好态度，若对方再胡搅蛮缠，那也不肖为这般不讲理的人自责。
他前去收拾灶台，装了一碗卖剩下的炙烤乌贼肉，教晴哥儿回去时带了家去。
书瑞把灶台都规整了一晌，却也没见陆凌出来，想是去瞧瞧这人在里头干甚去了。
此时在通铺间的陆凌屏着呼，不肯吸一口气。
只见来住店的那男子头发结着缕，油浆浆的糊在脑袋上，束起的头发都包不住头皮间的白屑，许多浮出来都掉在了肩头上，铺了一层。
进去屋，则了靠窗的位置，包袱往榻上一甩，一屁股做下去布鞋一蹬，更是了不得，鞋底里头登时一股又酸又热烘的臭气就散了出来。
裹在脚上的袜子更是了不得，脚一截黄黑黑的都包了泥浆，依稀从边缘上能瞧出从前是白的。
纵然陆凌从前在男人堆里生活过许久，见识过不少臭男人，但却也没见过这样臭的！
他定力不算差，却也给熏得有些睁不开眼，若是以前在武馆的时候，他早拔刀了。
奈何今夕开门做生意，不能动刀，也还不能赶人走。
他隔着那来男子几步远，道：“可要使热水？两文。”
男子吸了吸鼻子，张口两排老黄牙，道：“恁贵，不使了，俺将就一晚也就过了。”
陆凌腮帮子紧了又紧：“新铺开业，便送兄弟两桶热水来使。”
“送？”
那男子疑问了一声，以为会乐呵呵的给应下来，谁晓却说：“店家恁会行生意，通铺上也都肯送热水使。不过罢了，你们这通铺瞧着还挺干净，当没得跳蚤，俺不嫌。
开门经营也不容易，俺能与你们省两桶水也算少些开销。”
陆凌眸子一沉，他心头衡量着将收的那五十个钱给丢回去，再将人一通好打，书瑞会不会生气。

第68章
书瑞见着陆凌从通铺间出来, 一张脸拉得老长，他迎了上去：“你这是怎的了？”
陆凌直摇头：“你不晓得将才那人多臭！”
说罢，他抬起胳膊自闻了闻身上, 转又教书瑞闻闻有没得气味。
书瑞耸了耸鼻子，他倒是没瞧见将才来的客：“哪有这样不讲究的？”
陆凌道：“你还不信我，那人脚底板都发了黄，我实在瞧不得, 说送他两桶热水教洗漱, 人还怪是通情达理，说咱经营也不容易, 给咱省了这两个钱。
我看就是懒得动弹，当真想给赶了出去。”
书瑞见陆凌一脑袋恼骚，倒也信了几分那人不大爱干净, 但开门头一日, 哪有赶客出门的道理, 要遇着个泼皮, 还不闹得几条街都晓得了去。
“来者都是客，没得法子赶人。罢了，明朝等他退了房, 我把被褥收拾来洗一回。”
陆凌道：“就这般铺子上的活儿都多得很了, 你别自忙活，外头寻个人来浆洗。”
他转头见着晴哥儿进院子来，整好喊他：“我听阿韶说你从前接浆洗的活儿，可容易寻着专门给人做浆洗的人物？”
晴哥儿道：“好寻得很, 许多没得活儿做的夫郎娘子，年轻的上年纪的都肯接了浆洗的活儿做，夏秋上水不冷手价格不高, 冬春间僵冷，价便稍高些。”
陆凌怕是书瑞要省那几个钱，便同晴哥儿交待：“你明朝寻个靠谱的人来专接我们客栈上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闻言，暗暗看了一眼书瑞，他且还是最听书瑞的话。
书瑞瞧是陆凌都这般说了，也不驳他，只细问了晴哥儿：“外头做浆洗是如何收取费用的？”
“价贱得很，夏月里的一件外衫不过两三个钱，冬月的外衣贵些，却也不过五六文。衣裳料子好些的价要比寻常的更好些，越贵重的价越高，不过这样的少，寻常穿得起极好的衣裳那些人物家里自有浆洗衣物的下人。”
“被套，褥子这般，一整套就十个钱。不过也能看一回多少来谈价。”
书瑞盘算着，价格倒确实不贵，这浆洗费时费力的，果不是甚么挣钱的活计。
客栈里要保持洁净，卧榻上用的少不得要勤换洗，若单靠着他和晴哥儿，确实有些忙不过来，寻外头的浆洗来做这活儿，确实能省下不少事。
“这头瞧着也差不多了，那你今晚早些家去，看明儿个能不能寻着合适的人接浆洗的活儿。”
晴哥儿眨了眨眼，道：“俺来寻麽？”
书瑞问道：“可是有甚么困难？”
晴哥儿连忙摇头：“没有，俺识得许多浆洗的人咧，就是从前都是央人帮俺介绍活儿，还是头回能去给人派活儿。”
书瑞笑道：“那你也便耍一回威风。”
这般说了几句，客栈里最后的一桌客也走了以后，书瑞便教晴哥儿家了去，他跟陆凌简单收拾了下，余着门口的两盏灯笼亮着。
预备再守会儿铺子，过了人定以后再没得人问入住就打烊。
晴哥儿从后院儿那头回的家，走时十里街上已没得甚么人了，倒是上了主街还见得着些行人。
他快着步子往家去，至小巷口上，恰逢着单老娘收了粪水散工回来，母子俩结伴家去。
“娘忙至这晚上，怕是肚皮也都饿了，铺子今朝卖了炙烤乌贼肉，香得很，晚间怕扰了住客休息铺子关得早，韶哥儿端了一碗给我。”
晴哥儿亲热的挽着单老娘的胳膊：“一会儿家去我热了你尝尝。”
单老娘见他拎着的食盒，心头听得这话暖洋洋的。
“你如今在韶哥儿的铺子上做事，人家待咱这样好，你可一定要好生做活儿，别教人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母子俩正说话，路过巷儿跟前的一间屋，住里头的孙夫郎瞅着娘儿俩，鼻子皱了皱，抬手捂住口鼻，好似是有甚么臭气飘过似的。
一条巷子里的街坊，单老娘正要同人打个招呼，谁晓人竟一下将门给关上了。
晴哥儿瞧着气得不成，单老娘拉着他：“甭置气。左右不过都这样，日里推着粪车，人家嫌咧。”
“好似谁人还没个吃喝拉撒似的，做得多讲究的模样，他家孙儿时常拉了屎尿在裤儿里兜着，在外头跑半晌都没得个人拉去换洗，那时怎不见爱洁净了。”
晴哥儿气呼呼的，打他娘做了给人倒粪水的活儿，巷子里有些街坊就低看人得很，每回逢着就挤眉弄眼的，好似熏着了一般。
他娘日里都换两身衣裳，且净手得多勤，又不是拿手去捧那些腌臜，哪有似他们做得那般的气味。
想想受得冷眼，晴哥儿时也替他娘委屈，可不就因着受人白眼，抬不起头来，愈发得成那般爱讨好人的性子。
街坊邻里间的感情淡些，他娘便愈发的珍重自家的那两门亲戚，分明自个儿挣下那几个钱也不易得很，偏还对姨母大方，每回来拿肉拿布的。
晴哥儿默了默，忽得往前几步大走，去敲响了一户姓鲁的，跟他们家来往得还算不错的人家。
他动静不算小，没得会儿，门就启开了来，探头出门的是个年轻娘子：“是晴哥儿啊，这时辰上了，可是有甚么事？”
晴哥儿郎声道：“鲁娘子明朝可有空，我们客栈上要寻人来做浆洗的活儿，掌柜的教是我寻，时间赶紧，这才打搅你睡眠问一声。”
那鲁娘子听得有活儿做，连笑应道：“有咧，有！俺空闲在家头望着两个孩子，最是闲散不过了的。”
说罢，热络的吆喝着晴哥儿和单老娘到屋里去坐会儿吃茶汤。
这时辰上了，自也不上人屋中去打搅，晴哥儿道：“下回吃茶，我今儿才下工回来，也乏累得很了，得早些家了去洗漱了歇息。鲁娘子你明儿便随我一道去一趟铺子上。”
鲁娘子连答应说好。
这点儿上，说早不早，说迟不迟的，看似许多人户都闭了门儿，实则多都还没去睡。
巷子间清清静静的，外头走过个人都能听着脚步声，更何况是说话。
便似将才那见了单老娘就扯了门关上的孙夫郎，打屋里头大听见晴哥儿和鲁娘子的谈话。
他家姐儿竖着耳朵听罢，放下手头的针线，道：“晴哥儿生本事了咧，都能给人派浆洗的活儿了！先前就听说他寻着了新活计，小爹还不信，瞧着竟还是处客栈。”
说着，那姐儿不免埋怨起她小爹来：“一条街上的街坊，素日里头小爹也不说跟人打打招呼，瞧这有活儿人就喊那鲁家的了，都没说喊咱。”
孙夫郎想着将才那单家的要与他打招呼，说不得是想寻他家姐儿做这活儿的，一巷子上，几个人不晓得他家姐儿洗衣裳最细致不过的。
他心头暗暗悔，嘴上却道：“浆洗能挣得几个钱，又累又苦的，偏还是人抢着干。”
他家姐儿听得这话，却不欢喜：“三哥上半年成了家，嫂子嫌俺们家里小住不开，闹着三哥又打巷子上赁了屋来住。
殊不知家里为着娶三嫂进门儿掏干了积蓄，俺眼瞅着年纪也到了，不攒些钱来做嫁妆，小爹是要教俺嫁了人家教欺负不成。可没得你们这样偏心的！”
“小爹嫌浆洗的活儿钱少事儿累，俺却不怕这苦咧。”
不说姐儿的嫁妆是个大事，就是近在眼下，入了秋，转便要进冬至年节，到时过年花销了不得，不趁着年前攒点散碎，怕是过年开销都吃紧。
孙夫郎也不过是嘴硬，他哪里真嫌活儿小。
这巷子上，没得两个富裕的，多都是些吃不好饿不死的人家，要不勤快些，还真就受穷得很。
孙夫郎心底下虽也认自家姐儿的话，但受她恁般说，心里头还是不大痛快。
扭了身儿回屋去挺着了。
且不单是他们这户，巷子里同样的人家心头也拨着算盘。
“哥儿，你将才跟人说得可是真话？”
回去自家，单老娘才敢开腔。
“怎敢说假话，俺没得为逞个威风胡乱许人活计的。”
晴哥儿道：“就是韶哥儿交待给俺的事。”
单老娘道：“你不与俺早说，虽你在客栈上忙着，做不下浆洗的活儿，但这活儿娘也做得嘛。”
“俺晓得娘做得这些活儿，本也想着就教娘做的，但将才见着孙夫郎那嘴脸，一时又改了念头。”
晴哥儿道：“冷眼瞧着巷子上那些街坊瞧不起咱，摆脸做态的，一是觉着爹和大哥都在外头走动着少有在家，欺咱家中没得男子。二则，也是俺们给不得人甚么好处。”
“这话如何说？”
“咱巷子尽头的刁家，他们家几口人个个儿多刁的性子，素里爱占人便宜，同这家说那家的闲话，同那家又说这家的不是，这性子换做寻常人户该多遭人嫌那。”
晴哥儿道：“可暗里嫌归嫌，明里头见着还不是那样多人对他家客客气气的，送瓜菜，送鸡子，对他们好不热络。不就是因着他们家在外头有点儿路子，能给人介绍活儿麽，大伙儿再是看不顺，还不得捧人臭脚。”
“俺们家本本分分的，从不招惹谁人，别家欺负吃了亏也少跟人争辩，可越老实还越挨人瞧不起咧。”
单老娘琢磨着，觉还真有些道理似的。
晴哥儿道：“今朝趁着这机会，就舍下个活儿拿给旁人做，好教街坊邻里都晓得，俺们家也是能有路子的。”
单老娘听着晴哥儿的话，觉这孩子出去韶哥儿那处做了个把月的活儿，人都见伶俐了起来。
“这些事从前也看得见，只咱软弱，不敢行事，只一个劲儿的踏实。俺在韶哥儿那处做活儿，默着见了他，还有隔壁的杨娘子处世，确学到了不少。”
晴哥儿道：“俺且还有得是要学的东西。”
他也只在生活了十几年，熟悉得很的小巷子上发回力，哪日要在铺子上也应对自如了，才教真伶俐了。

第69章
翌日, 书瑞炒了酸豆角肉糜臊子，揉了面团预是甩面条来吃，到时给楼上竹间的夫郎送上一碗。
陆凌起早给通铺间的男子送杨柳枝子和青盐漱口, 顺是问人可要在店里用早食，他叩门时，屋里还且呼噜声震天，人醒来说了句是送还是使钱, 听得通铺间不管早食, 翻个身撅着屁股又睡了。
这般就没再管人，书瑞做好面, 同竹间的夫郎端了去，书瑞和陆凌便也自吃了一碗。
罢了，陆凌就去了武馆。
书瑞将才收拾了碗筷, 通铺间的门启了开, 晃荡出来个男子。
“治得甚, 怎大清早的就恁香！”
男子耸了耸鼻子, 直往厨房那头嗅。
书瑞这厢才得见连陆凌都嫌的住客，要说这人，其实生得还不丑, 五官端端正正的, 身形也不矮小。
只就不晓得如何那样不爱洁净，头油牙黄的，隐隐一股酸臭气，教人寒碜得紧。
书瑞一个最喜洁净不过的人, 见着这样的男子，没曾当着人的面打呕纯是因着耐力好。
不怪是陆凌都埋汰，一个劲儿的同他抱怨, 昨儿回屋了都还说，不怪自个儿从前就与他说再是好相貌的男子，若不爱洗澡，那都是白搭。
他还将人一顿笑话，今儿瞧着了本尊，再是没得话说了，心头已是不敢想那教人睡了一晚的榻是个甚么模样。
书瑞答他：“治得酸豆角肉糜臊子面，早间才炒了臊子。”
男子闻言，摸了摸扁扁的肚儿，道：“那你与俺弄一碗，我吃了再走。”
书瑞细心提醒道：“八个钱一碗，兄弟可要？”
“八个钱便八个钱罢。”
书瑞见男子晓得了面得付钱，也便站好最后一班岗，唤人洗漱了上堂里先坐等会儿。
谁想人跟没听着似的，径直就去了堂上，肯洗漱才怪，只白送的杨柳枝刷牙子不使也没舍下，别在裤腰带上，一摇一摆的。
书瑞倒是不在意他拿走，毕竟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的，使不使都是住客的东西了，只瞧人晚不洗脚早不漱口的，受人提醒也装聋作哑，当真要命。
他暗暗摇了摇头，又去烧水下面，才是把水烧沸，晴哥儿便过来了。
“俺已经交待了浆洗的人，是俺们巷子上姓鲁的娘子，她做事仔细得很。只俺过来的早，她还没侍弄两个孩子吃过早食，与她交待了位置，人一会儿就来。”
书瑞道：“行，不着急。”
晴哥儿扎起袖子便忙活起来，见书瑞面起锅淋上了臊子，便端去了堂里。
不一会儿，人小跑着回院子上，瞪大了眼儿看着书瑞。
书瑞知他惊甚么，没言语，只无奈摇了摇头。
那男子吃了面，又把汤都用了个干净，在桌上放了八个钱，倒是没再久留着，悠悠儿的就去了。
竹间的夫郎也用罢了早食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辞了书瑞。
客栈一夕间又清净得只余下了书瑞跟晴哥儿，书瑞赶早上楼去收拾了碗筷和桌子上的碗筷回灶间去洗，刚是进小院儿，就听得晴哥儿大叫了一声。
书瑞放下碗，循着声儿连忙去了通铺间。
“俺的天爷！恁住客是头发落色不成，瞧新新洁净的枕头，落得个焦黄发黑的印子！”
晴哥儿多是心疼的捧起枕头，拿得近了，却又教一股酸气熏着，赶忙又拿远了些。
书瑞进屋来就嗅着了个不对付的气味，一把将榻上的被褥给掀开，嚯！臭哄了的，虽是不似枕头那般教染了色，可放脚那头落得好些脚皮子，一样也埋汰得很。
他连忙把窗子给支得更开了些。
两人心情都没得多好，毕竟所有用物都是一点点看着置办出来的，给弄得这模样，如何能痛快。
快着手脚，书瑞和晴哥儿把被套和床单都扯了下来，枕头抽出枕芯儿以后，套子定然是得洗的，枕芯儿也得好生晒一晒。
抱着褥子出去，鲁娘子客客气气的来了铺子上。
书瑞同鲁娘子说了两句体面话，喊人吃了一碗茶水，才与她道：“昨儿的住客没得好体面，褥子弄得有些脏污，我取上一包草药娘子拿回去使热水泡来洗这褥子，到时我与你多添两个钱。”
书瑞也没瞒，反是同人好生的说了脏污的位置。
鲁娘子看罢了，却道：“这算不得脏，俺洗的还有得是埋汰的衣裳，依着您说的使草药水泡着洗，定给掌柜收拾的干干净净。”
“好，那到时你洗罢了就先晾着，等晴哥儿下工了我教他瞧一眼，若没得甚么不对，便与你结了钱，他明儿带回铺子上。”
“嗳，嗳。”
鲁娘子一一答应下，把褥子装进背篓里，走时，悄摸儿声的喊了晴哥儿，夸说他在外头做事情，得脸的很咧。
“哪与我有甚么关系，也便是俺们掌柜的人和善。”
晴哥儿听得鲁娘子的话，心下微有些小雀喜，但却没表露出来分毫，道：“你好生着家去罢，家里孩子还要你望着咧，俺也要忙事儿了。”
鲁娘子答应着家了去。
晴哥儿跟书瑞这般一人仔细的将住过的榻擦洗了两遍，一人给使驱跳蚤的药，好是将房间一通收拾，后头通了风，足又使香薰熏了个把时辰才算作罢。
两厢一比较，楼上教夫郎住过的竹间不晓得有多整洁好打理。
书瑞开铺子前想过会累，还当真没想过会遇着这样教人心累的。
这五十个钱可真够难赚的。
弄罢了屋子，又预备菜食，还真有些停歇不得。
不过今朝没了头一日开业弄的那些阵仗来吸引人，客明显的便少了好些，一个晌午间，拢共才四桌儿客。
晴哥儿空出手来，都还站在门口招揽了会儿客，十里街今朝都好似没得多热闹。
杨春花说听客人谈，城中架了个戏台子，西城的戏班子在那处表演，许多人都朝那处去看闲了，他们这些街巷上便可见的冷清了。
书瑞坐在柜台前拨了会儿算盘，他早间起得早，又还忙碌了大半晌，午时上太阳大些，秋月里又算不得太热，更是教人有些打瞌睡。
也只有算算账教他能打起些精神。
昨儿头一日开业，他算着餐食上进账了有三贯六钱，除却买菜买肉的开支，纯是进账也有二两八钱，不过这也算不得是纯入账，柴火、人工还有商税这些都不曾细算，客吃得酒也没算成本。
外在房间那头还有二百三十个钱，自然了，得刨开浆洗的十二个钱。
书瑞靠在背后的货架上，草草算下，约莫还是有三贯的赚。
他轻轻翘起了些脚，到底还是得行生意，瞧这一日的钱都快赶上陆凌一个月的工钱了。
不过他也只是苦中作乐鼓舞自个儿，昨日头天开张，生意难免红火些，能多赚几个钱，往后的日子还不好说咧。
看今朝不过才第二日，午间的生意都砍半了。
书瑞整理了下心情，取出了一贯二钱放着，作晴哥儿上个月的工钱。
才是理好账，他就听见晴哥儿跟杨春花在门口谈话，也凑了上去。
“很响亮的戏班子麽？”
杨春花道：“可不响亮，听得给不少官爷富户都唱过咧。他们戏班子上有个名角儿，眉芳公子，今朝也在外头的戏台子上出面。”
书瑞道：“甚么节日不成，怎忽得在外头搭了台子来唱？”
“说是为庆秋收，每年都有这样一回。如此也攒名声名气嘛，教更多人晓得，出场可不就更好起价了麽。”
书瑞听着，心想繁荣的州府上便是好，杂耍唱戏都多得很，常有热闹可看。
他思索着，这些热闹上瞧看的人多，要是能受表演的人物引荐一回他们家铺子可就好了，那不比在自家铺儿面前死乞白赖的吆喝招揽客更容易得多麽。
只他也不过随意的想想，人家哪里会为他个小客栈做宣扬，使钱的话且还好说，只不过名角儿，那得用多少钱才撬得动人家的口啊。
“可还有嫩笋煨肉？”
书瑞正思想着，过来个腋下夹着书，手里端着个小杌儿的说书先生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煨得好不入味，最是送饭不过了。先生客栈里头请便是。”
那说书先生瞅了瞅挂着的牌子：“九折为酬？”
书瑞应声：“菜食都是这价。昨儿新铺子才开业，一连得实惠七日。”
“可能送我一水壶茶汤，下晌还得去说书，吃水快得很呐！”
“这还不容易。”
书瑞喊晴哥儿取了老先生的水壶去给他打茶汤，邀着人进客栈里头去坐。

第70章
那说书的取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用着晴哥儿端上的笋子炖肉。
这笋是生笋的时节上晒的干笋，经水泡发，切做小段, 与肥瘦相间的猪肉块同锅来闷，使卤肉一般的香料治，猪肉软弹肥香不腻口，笋子脆爽好滋味。
一陶碗上来, 光是浓香的汤汁淋在米饭上就能吃上两碗。
书瑞在一头见着那说书先生吃得直捋下巴上的胡子, 转去后灶上端了一小碟儿凉拌香芹，送到了人桌儿前。
那说书先生不由看向书瑞：“记着我好似没叫这碟子菜。”
书瑞笑吟吟道：“送先生吃的。笋子煨肉滋味浓, 吃多了难免腻味，一碟拌香芹最是爽口解腻不过。”
说书先生乐滋滋道：“店家如此周全，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书瑞闲问：“瞧先生眼生得很, 当不是我们十里街这片儿的住户罢, 不晓怎知我这处铺子的？”
“我住城东头, 素日说书几城都在跑动, 今日恰是在南城，昨儿见着跑闲举着店家的旗子过家门口，想着今儿既是在这头说书, 便过来瞧瞧新铺。”
那说书的受了书瑞的好, 自也肯与他闲说。
书瑞听罢了心里头想，果真经营生意还得是要靠宣扬才成，铺子做得好，那是留客的关键, 但留客的前提也还是有客来。
瞧昨日开业请的跑闲多少还是起了用处。
“先生素日里说书，不晓得都是说的哪些故事？”
“从前说过《隋唐演义》《水浒传》，近来在说《笑林广记》。”
说书的吊起眼儿看书瑞：“店家想请了我在你们铺子上说书？”
书瑞没答他的话, 只道：“先生这般说书，可就是靠着路人听罢了自给赏钱？”
“多是这般，不过也有茶楼酒馆请去说的，一连去几日，直至将一则故事说罢。那些听客为着后续，就得再去铺子是叫茶叫酒吃，也当是铺子为自个儿揽客的一桩法子。
说书人多也爱受人请，在人店里头说书，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不说，进账也有个定数，不似在外头纯靠着听客打赏要好。”
说书先生望着书瑞，晓他新铺儿开业，八成是想揽客，他也乐得为自个儿揽桩生意，便道：
“哥儿可有喜欢的故事，我通读许多书，没准儿晓得，只再通览两回，熟悉熟悉，便能在你这店里头说。
若没得好故事，我这处有几个新本子，同读书人收来的，灵异志怪，江湖侠气，男女爱恨.......甚么都有咧，本本故事都精彩绝妙得很，只价比市面上那些说烂了的要高些。”
书瑞心道当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门道，他虽没主意要请说书人在铺子上说书，因着他要的是从外头揽客来，而不是在这本就客流不多的小地上下功夫。
不过多了解些各行的行情也不是件坏事，正合着人乐得说。
书瑞便问：“那先生若要到店里说书是怎么个价钱？”
“也看故事长短，外在是市面上有的，还是没有的。若故事不长，三日说完，又是外头有的故事，那就一百二十个钱，若新故事，那就要两百个钱。”
书瑞算了算，若按着三日一百二十个钱，那一日便是四十个钱，好似还不贵，但这说书的也不是一整日都在说，也就午间和晚间人多热闹的时候会说个两三炷香的时间。
“如何，哥儿？我这价不高，又说书上十年了，不似外头那些个嫩脸青，字都咬不明白，却还敲竹杠要几百个钱的。”
书瑞听罢，做着为难，道：“我虽是想请了先生来铺子上说书，能招揽些新客固然好，便是揽不得，自也得听个乐呵。”
“只可惜了我这铺子才支起，瞧这生意也不红火，前头又海量的银子砸了进去，实是掏不得多余的钱银请人说书消遣，到底是比不得茶肆酒馆的手笔。”
“虽这般境地，却也还是想为着铺子的生意多周旋。我心下是如此想的，先生在外说书时，可愿意为我这铺子引荐一句？我亦可出些钱财。”
说书人听得有些糊涂，一会儿没得钱不请他来说书，一会儿又说肯使钱：“哥儿是甚么意思？我不尽明白。”
书瑞抿嘴一笑。
下晌，陆凌收了工，他快着步子从武馆出去，想是快些至家，好帮着书瑞照看客栈上的生意。
打是上回馆长喊了那姓魏的说话，近来都在没寻着他生事，似乎馆长也有意调和，同魏进新安排了旁的副教习给他打下手，不教两人有机会凑在一起共事。
陆凌其实倒没什麽，他也不怕那姓魏的，不过没人寻不痛快，自能更舒坦些。
不过他晓得他能在武馆愈发的顺，不单是有馆长在调和，还有家里的缘由。
前阵子陆钰身体不好，他带了人来武馆上练了一阵，那小子心思缜密，没得两日就瞧出了魏进和他不对付，问他爹是不是老头子官署里那个爱作怪的同僚魏荣鸣。
父子俩定是使了法子要弄那姓魏的攥典，陆钰中秀才后，他爹在官署上面子有光，从前不爱理睬的同僚都见势调转了方向，那魏荣鸣嗅着了风向不对，他儿子也跟着收敛了些气焰，不敢随意招摇了。
陆凌也没去管他爹官场那头的事，自有陆钰帮他望着。
他早与陆钰商量好了，一人管他爹那头，一人管书瑞经营这头，两厢不必再另费心思，如此省得甚么都要管，再是能干好精气的人只怕也受不住消耗。
陆凌正思想着，只听得一声惊堂木响：
“说时迟、那时快，眼瞅冒着寒光的一把匕首亮出，直直朝着人刺去，芳哥儿自知今朝已无可躲避，颇有些认了命运的合上了眼，只待着利刃穿破身躯，就在这一刹间，忽得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住手！”
话音刚落，那刺客的匕首便教一把长剑打落，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的俊朗男子不过三五招间就将人制服住。”
不远处的槐树下，说书的支了张小桌儿，正唾沫横飞的说着书，声音浑厚多大，似是说到了精彩处，周遭团了不少下工的人，正像吸了魂儿似的听得多入迷。
陆凌从是不为这些街边说书驻足，哪怕是说至了人人都爱的英雄救美环节上，也不肯多费一刻功夫。
“早已是觉命陨今朝的芳哥儿，见着面前的侠客救下自己，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激，只痴痴的将人望着。侠客心知芳哥儿受惊过重，善言道：“我送哥儿去处安全的地方罢。””
“去往哪处？”
“南城十里街，有间新开的铺子，与街同名，唤作十里街小客栈，菜食价贱滋味好，掌柜和善又亲民，昨日才开的业，时下菜食和住店均有惠顾。
你在那住下，定然能口味大开，睡眠充沛，届时养好了精神，要做甚么都容易。”
“多谢侠客，那我便就去：南城十里街住这间客栈！”
本已是提快了步子要走的陆凌：“？”
一众听书的闲人：“？”
“欲知下回如何，还请诸位明朝至同一地点，再听我徐徐道来。”
说书人拍了下惊堂木，便在此结束了今朝的故事。
一众听书人回过神来，还是有那么几个同人给了两个赏钱。
凑上前去时，偏着脑袋问：“先生说那十里街客栈，真有这样个铺子？”
说书人吃了一口茶汤润嗓，尽还故弄玄虚道：“真假自辩，娘子要想晓得真假，自去瞧瞧便是。”
“你咋就不肯与俺直言？”
说书的却不张口了，收拾了凳子桌儿就折身走了人。
“走，走，俺们就生瞧一眼去，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们去瞧了真有，回了同我也说一声，我不得空过去。”
几个人叽里咕噜的说议着，惹得人还多起好奇，本没甚么心思的都给勾着生了求证的心。
陆凌皱了皱眉，这又是什麽名堂？他没去说书人跟前，转闪步回了客栈去。
“你听着了？他当真这般说的？”
书瑞听得回来的陆凌同他说的话，噗嗤一下忍不得笑出了声儿来。
“自是真的，我又没得编故事的本事。”
陆凌见书瑞纯然知情的模样，问他：“莫不是你教那说书的刻意说的？”
“真那么刻意吗？”
书瑞笑得不行：“午间那说书人来客栈上吃菜，他与我说有些铺子上为了揽客会请人在店里说书吸引客人，问我请不请他。
我自是也想揽客，但十里街又不是主街，人流就那么多，那说书人的名号也不大，喊他来店里说书又能揽得几个客，倒是不如他在外头说书的时候替我引客。”
“同他商量，在说书的时候加几句咱铺子的位置融进故事里，给他三十个钱干是不干。”
书瑞道：“他一口就答应下来了，半点都没绕价。想是我给钱给得太多太爽利了，要紧从前也没得人这样干过，没个价来做对比。”
陆凌心道是这样的鬼主意，亏也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书瑞却拉着陆凌，问他听书的行人听了是个甚么反应，生要他再细细说说那场景。
陆凌只又好生的与他说了一回。
书瑞听有人问了说书的，要自过来看个究竟，他心头欢喜得不行：“那瞧这几十个钱也没白花！好也是教些人记着了咱这客栈。”

第71章
晚间, 书瑞在后灶上忙着炒菜，陆凌便负责上菜，晴哥儿打杂。
生意比之午间要可见的好些, 门口也都支起两张桌儿了，幸好是多了陆凌帮忙，人手要好周展开些。
其间来了几个客，想来吃昨儿吃着的炙羊肉跟五香肉馒头, 奈何今朝没备那两样重复的菜, 人便往了别处去。
开业前书瑞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他心头早有准备, 倒是没太心疼，只教晴哥儿多费些口舌同这些客说明他们铺子的习惯，若真想那一口了, 下回能提前了交待, 也是接外送单子的。
“就是这处咧, 真有这地儿！瞧, 十里......客.......哎呀，俺认不全，招牌上刻着这样几个字, 凑凑数, 就是说书的说得那名儿！”
“瞅着生意还怪好，外头都坐着人了咧。”
几个结伴过来的娘子夫郎在外头的街上张望：“怎都没看着人在外头来招呼。”
“忙着得嘛。”
有个牙尖些的夫郎便道：“再是忙，没得人招呼那就是不够周道。你瞧锦楼哪日生意不红火的，不也来人就有伙计招呼麽。”
“寻常小客栈哪里跟锦楼比得。”
说谈间, 有个热络的娘子便凑到了外头摆得一张桌子跟前，问那坐着的吃客：“小先生，这店里滋味好不好？”
“好！俺叫得这道腊肉梅干菜咸香醇厚, 送饭得很。一碟子才十个钱，伙计说了，还做九折酬。”
男子送了一口梅干菜进嘴，越嚼越香，内里不知使了甚么香料，有一股鲜味，别家都不曾有吃着。
问话的娘子咽了咽口水：“店里头甚么是招牌菜呐？”
“伙计说他们这店上每日看灶人出些甚么菜就卖甚，每日菜品不多，就那几样，要说招牌，那便是炙羊肉，五香肉馒头了，不过难逢着机会恰好做这菜式，不想走空，就提前交待。”
“恁资格？新铺儿吊得还多高咧。”
那娘子努嘴道：“那今朝有些甚么菜？”
“前头牌子上写着咧，腊肉梅干菜，炒肺，签盘兔，香油拌豆腐，嫩藕汤，扁菜鸡子汤。他们家寻常就三样肉菜两样素，一样冷碟儿。”
“小先生好是精通，可别是铺子上雇得托儿。”
吃食的男子闻言，心头生了些恼：“你说你这娘子，你问话，俺好心放下筷子与你细细的说来听，你听不听得也便罢了，怎还反诬赖起人来，可真是不讲理！”
说罢，人见了气，拾起筷子吃菜，再不肯与那娘子说话了。
“哎呦，瞧光是顾着堂上跑动，还不曾见外头来了客。”
晴哥儿晃见外头站了几人在言谈，连忙打腰身上围着的裙儿上擦了擦手，迎出去招呼人道：“夫郎娘子们可往里头请，刚才收拾出来张桌子。”
说罢，瞧着坐在外头的男子拉着张面孔，晴哥儿又壮了壮胆问：“汪兄弟怎的了，可是在外头坐着受了冷”
“俺吃酒暖身不冷咧，只下回你甭安排俺坐外头了，省得人还以为俺是你家的托儿。”
那姓汪的男子道：“人好一口食，又还热络些，就该给人冤枉似的。”
将才那娘子见男子一个劲儿弯酸，道：“哎呦，瞧您这小先生，怪爱往心里头去。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与你说个玩笑话。”
晴哥儿连打圆场：“也是小店上照顾不周，二位都别见气。娘子屋里头坐罢，汪兄弟，一会儿俺再送你一杯薄酒吃，您也别气了。”
那几个结伴来的夫郎娘子，两个却摆手不肯进去，说就是来看个热闹的，不舍下馆子吃菜，任凭晴哥儿如何都留不住。
倒是有两个大方些的进了店，还有个听得梅干菜好吃，叫了一碗要带走。
忙至了戌时三刻左右，照着规矩，有食客来也不接了，若要叫了菜走，能给打包带，只不接堂客了。
晚间一茬忙下来，最是劳累不过，不光是这场是最忙的，外在也因起早，白日又已忙活了一日，积攒下来，至晚间可不疲惫得很了麽。
书瑞觉得小腿酸胀，头也晕晕乎乎的，下了围裙儿离开灶，上柜台前坐了会儿歇息。
其实今朝还不曾接着住店的客，倒也不惧吵嚷，但他还是依着老时间打了烊，一来是同食客养出习惯，二来住客也说不准有没有，要来了，看着堂里吵，说不得不肯住下。
他正用账本录着账，忽得走进来两个男子：“十里街客栈？可还有房间？”
“有，上房下房通铺间都还有位置，二位要住甚么房间？”
两个男子道：“甚么价钱？”
书瑞一一给报出了价，两男子对视了一眼，道：“便住通铺间罢。外在要两桶热水洗漱。”
说着，其中一个男子便掏荷包要付钱，闲言道：“也是今朝在街上听个说书的才晓得你们这处，这头离出城方向近，新铺开业实惠，便想着过来住一晚。”
书瑞眉心微动，想还真有些用处，他道：“二位好住，我们这处位置稍稍偏僻些，虽不比正街当道，但价格实惠。”
闲散说了几句，两人嗅着堂上饭菜香，又要了一道炒肺和香油拌豆腐来吃。
书瑞教陆凌先引了两个住客进通铺间去选一下睡榻，人进去通铺，嗅着屋里气味多清新，没得甚么怪味道，被褥都整洁干净，很是满意。
夜里，书瑞沾着床便睡下了，陆凌还想与他亲近亲近，奈何见着人多疲累，也没缠着人闹腾什麽，自回了屋去。
梦里头书瑞都还念着客栈的事，觉今朝请了说书人帮忙宣扬客栈是个好法子，只他临时起意的事情，还不够完善。
一晚上的梦都纷繁杂乱得很。
翌日，他脑子里做了思考，有了更齐善的揽客法子。
前去寻了更多的说书人，他也不忌人书说得好还是坏，左右是能支着台子说书的就成。
他同人谈合作，依着葫芦画瓢，要说书人在说的不同故事里加上他们客栈，或是引荐位置，或是推销菜品，或是夸许住宿的环境.........总之任凭了说书人发挥，届时先与他过一回稿，不能太夸大其词，也不能说客栈的坏话。
与他们的酬劳有两种形式供选择，一是拿快钱，与他说一回给三十个钱，此后就各不相干了；再一种是长期合作，说书人对外引荐他们客栈，只要是将人推荐至了他们客栈上，任凭住店还是吃菜，但凡花费了，报了他们的名讳，那一个人便提两个钱做他们的酬劳。
一连找了十个说书人，有八个都肯接书瑞这活儿，其中有三个要了三十文的快钱，有五个眼光长远，选择了后者，想与书瑞长期合作。
不论是选择哪一种方式，都是书瑞所需要的，接一回的活儿，能短时间的教人晓得他们这处客栈，做长期合作的，为着拿到钱，自是会想更多的法子帮着他们铺子上得到客人花销。
这法子一实施，初始三两日间还没得大成效，只陆续也有了人找着上门来吃菜住店。
七日开业的惠顾一过，铺子上住店和菜食的价格一时间都恢复了正价，前来花销的客便可见的少了。
一说书的寻上门来找书瑞说话：“先前冲着掌柜铺子上新店开业有惠顾，且还有个吸引人的说辞，好是招揽了人上掌柜铺子来花销。可眼下已没得了这吸引客的好处，掌柜的总也要再给个优势，我那头才好说些。”
来找书瑞的说书人姓郑，唤作郑潜，书瑞找的一众说书人中，就属他最会说，每日上店里来报说书人名字最多的就是他。
一日间就能从书瑞这处取走二三十个钱。
“我也不是胡搅蛮缠，既是两头合作的生意，我若能多说动两个人，掌柜的不也能多赚些麽。”
书瑞默了默，倒觉他说得不差，且人肯来找他商谈，也当真是把这生意当做个正经生意来看的。
天底下有人老实巴交的，人如何安排，他便依着安排经营过日子，却也有机灵的，会想法子会变通，这般人物若没得意外，日子通常都能过得比普通人更好。
“成。郑先生为我这生意考虑，我自也会让先生更好办事些。往后这般，从郑先生处介绍来的客人，吃菜我做九五为折，住店九折为酬。”
书瑞道：“如此下来，客人想必也愿意来我这处报郑先生的名儿，郑先生为我揽客时也有了优势可说。我这法子可好？”
郑潜默了默，倒是满意书瑞给的这优势。
只他偏过脑袋笑问书瑞：“那给掌柜做事的其余说书人，不知您又给甚么个优势？”
书瑞笑：“郑先生当真思虑得多。若与我合作的说书先生也有您的聪慧，亦前来寻我商谈，我自也会给出些优势。”
说着，他低了声儿：“只郑先生在我这处是最了得的一个，我再与旁人优势，不论是多大的优势也绝计不会越过了郑先生去。他日合作得久了，与郑先生再抬些提得的钱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郑潜听得这话，心里头便再满意不过了，他笑与书瑞拱了手：“有掌柜的话，咱的合作自是长远的。”
送了郑潜走，书瑞心中松快的回了客栈上，他预是盘盘账，一阵风吹来身子间，还怪有些冷。
今儿一早起来外头便阴沉沉的，至了这下晌，却也还不见亮开。
眨眼之间，竟就快十月了，不知觉已是深秋。
书瑞受了几阵风吹，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回屋去加了件衣裳，外头就飘起了雨。
秋雨冷寒，他正愁着陆凌出门时没拿伞，雨可别再下大了，“阿秋”一声就先打了个喷嚏。
晴哥儿从楼上收拾了下来，同他道：“阿韶，你可要好生注意着身子别生病了。天气转凉，我瞧俺家巷子上好些小童，身子弱的哥儿娘子都风寒了，一会儿吃碗姜汤驱驱寒罢。”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天色见晚，客栈上忙起来，他又浑然甚么都忘了。
晚间制菜的时候就觉有些晕乎，只还以为自个儿累糊涂了，陆凌瞧他有些不对，拉了人到跟前摸了摸额头和脖子，只觉烫人！
他那张脸，最是迷惑人，轻易都看不出脸色来。
还好是陆凌看势不对，连喊晴哥儿给铺子打了烊，今朝就不再另外接客人进来住店了，教他今朝稍迟些下工，先照看着店里已经入住的住客。
晴哥儿见书瑞果然不好，心头既是自责又很是担忧，只依得陆凌的话，留下看着铺子。
外头的雨绵着，又还吹风，陆凌打外头叫了一辆马车，抱了书瑞上车去，将人带着去医馆看诊。

第72章
“快是入冬了, 天气复转冷凉，季节变换上，最是容易风寒不过。素日里还得注意着添衣, 邪风侵体，不过就是那么片刻的功夫。”
陆凌扶着书瑞在凳儿上坐着，徐大夫同他诊了脉搏，道：“便是受凉发了热, 哥儿体温有些高, 先在馆里头便用上些退热的药，我这在开上一剂方子, 捡了药回去按时用。”
书瑞晕晕乎乎的，感觉整个脑袋都有些发胀，人也没得甚么力气, 若不是陆凌的胳膊扶着他, 教身子有个依托, 只怕还有些坐不稳。
他声音微弱, 问徐大夫道：“我从前身子也算健朗，鲜少病痛，换季间也不曾似今朝这般, 可是时下有甚么风疾易传染？”
徐大夫道：“哥儿身体确实算得健朗, 只病痛这般说不准，并非身子康健就不得，只比身子弱的会少些不适。近来哥儿可是操劳过甚，忧思太重了？”
“若是太劳累, 身子吃不消，一弱再遇时节变换，最是容易生病。”
听得徐大夫这话, 书瑞没了言语，近来为着客栈的事情，确实身体劳累，心神也耗费不少。
陆凌倒也估摸出他这回风寒有因这些时日太操劳的缘故，时下得大夫断定，却也没就此来说书瑞。
只道：“劳请大夫书写方子。”
徐大夫一头落方子，一头唤了药童去取了退热药来给书瑞服用：“风寒之事可大可小，好生休息，调理好身子也就没得甚么大碍了；只若还是不留心，由着病症反反复复，也容易熬出大症来。哥儿回去以后还得珍重身子。”
“家里人也得多费心思照顾才是。”
陆凌应了声，接过书瑞喝罢了药的碗，不肖大夫说，他此般也要多看顾着人一些。
书瑞老实在凳儿上，一碗药汁送进肚里，一嘴都是苦味，他瞧是大夫开了方子，想是既都过来了这趟，索性托大夫又开了些预防风寒的常备药物来。
这厢时节变换，容易惹上风寒，客栈上进出住客，到时若有些微不适的，也能有药来使。
陆凌看着人，静静的没说话。
书瑞缩了缩脖子，说完以后便略是心虚的闭上了嘴，他知道陆凌担心他，心头定想得是教他松闲些，别再那样全身心的都在客栈的大小事上。
虽心头也知这些道理，可那是自己一手折腾起来的生意，哪里能不挂记的。
陆凌瞧人病着不适，到底还是没张口说他，依着他的意思前去取了药，又问了大夫些需得是注意的地方，罢了，给书瑞系着上件厚实防风的斗篷，带他回去。
上了赁的车子，陆凌伸手将书瑞揽到身前，教他靠在自己身上，省得使力气。
书瑞贴着人，不由扬起些下巴看向陆凌，道：“咱俩离得这样近，我会不会过了病气给你啊？”
陆凌垂眸，闻言反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我这身子骨还能怕你过了病气麽。从前逢着瘟疫我且都没得事。”
书瑞轻喃了一句：“到底还得是你。”
陆凌轻轻按了下书瑞的脑袋，教他宽了心的靠着自己：“你身上还滚烫着，不多说话，好好歇一歇。”
书瑞时下张口确已是有气无力的，浑靠撑着，倒难得听话，松了身子靠着陆凌，车子上有些摇晃，他才且吃了药，人本就晕乎，不知觉间竟给睡了过去。
陆凌觉察怀里的人呼吸渐稳，取了斗篷来给他好生盖着。
书瑞再次迷糊着睁开眼时，发觉竟已经躺在了床榻上，屋里头黑黢黢的，也没亮灯。
他有些懵的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教一双手轻轻按了回去，额头和脖颈侧方教摸了摸，罢了，才听着声音：“好是总算退热了，你身子上没力，别乱动。”
听得陆凌的声音，他心头松了口气，道：“怎不点灯？”
“先前留得一盏，你睡得不安稳，我便给灭了。”
陆凌说着：“你先躺着，我去给你点灯。”
须臾，屋里有了亮光，书瑞眯了眯眼，觉是身上松了一头，但脑袋隐隐还是有些疼。
陆凌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扶人从床上坐起，在他后腰上垫了个枕头。
书瑞嘴里发干，捧着陆凌倒的水便吃了大半，喝了水，人稍稍舒坦了些，望着自己露出的一截胳膊，这才发觉身上只穿了套青色的寝衣。
他记着先前穿着的里衣是白的，看着跟前的陆凌，脸乍然生红：“我的衣裳.......”
陆凌接了碗去放，道：“你那样爱洁净，白日里治菜，忙事，一身衣裳弄得污了，如何肯穿着上床榻。外在吃了退热的药，身上起汗，自得跟你换了。”
书瑞热着一张脸：“那、那你也不能........”
“我不能如何？”
陆凌楞了一下，乍才明白，原是误以为他给换的了。
他道： “我倒是想。”
“只却是晴哥儿与你换的。”
书瑞眨了眨眼：“晴哥儿？他还没家去，现下什么时辰了？”
“都过子时了，如何会还没走。带你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铺子里，照顾了你一会儿人才回去的。”
书瑞微微松了口气，不过听得这样晚了，陆凌竟也还没睡，他一睁眼发出一丝的动静人便到了跟前，不免心疼：“这一夜了，你还一直守着我，明朝还得去武馆做事呢。”
陆凌道：“你发热迟迟退不下去，我怎放得下心。少睡几个时辰也没得多要紧，左右是回了屋去也挂记着，倒是不如在这处望着心头还安些。”
书瑞拉过陆凌的手，柔声道：“晓是这回教你担心了，我听你的，改明儿就再寻两个时辰工，午间和晚间两茬上来帮着做事。”
“这般我能轻巧些，你也用不着下工就急往铺子上赶，接着忙二茬了。”
陆凌在床边坐下：“我不嫌累，白日在武馆做工，回来照看铺子，也没觉什嚒，只怕你日日连轴转而累着。今朝好只是因劳累得了个小风寒，若不留神的积攒下旁的病症，如何了得。
我想着，要不成我索性是不去武馆那头了，还是似从前一般一并就在铺子上跟你一块儿做事。从前那样的日子，我觉很好。”
书瑞听来轻笑：“你便这样想赖在我跟前？武馆却都不想去了，我只是得了场小风寒，时下退了热，身子都没得大碍了。你不肖如临大敌似的，我当真不要紧。”
陆凌却道：“你不乐意我时时在跟前？嫌我烦了？”
书瑞心头想着这人可真是，看着冷相，实则心思却敏感，要不得从前也不会那样铁心从家里说跑就跑了。
他靠过去贴在人胸口上：“谁人嫌你了，我心里装着你，只有喜欢的，没得那些心思。
只是你习了那样多年的武，若就在铺子上做事，我怕屈了你。
从前虽是为着挣钱才出去做事的，眼下客栈支起来了，就这头月来瞧，生意还看得，我用心去做，你便是在家躺着，我也会养得起你，可总归不想你为着我而放弃去做喜欢的事。”
陆凌闻言，道：“你怎就见得我喜欢待在武馆做事了？
从前去习武，也不过是淘气捣蛋，身形比寻常孩子灵敏些，约莫算得个长处，且习武能做的事多，比之读书更容易养家些，这才从了武。要真论起喜不喜欢，倒还真没仔细想过。”
“不过这厢，我倒是清楚晓得想和你在一处。铺子开业经营了快个把月，大抵都是你在操劳忙碌，我总因着没出上多少力心头不得劲。”
“你还要出多少力气？旁人做一份工，独你干两份，再要嫌没出力，怕是村口的老黄牛都得摇头。”
书瑞语气有些高的说了这话，后胳膊环住陆凌的腰，扬起眸子又同人道：“若你心头真要想回来，我自也依你。左右铺子上事多，若你在，拉货采买又还许多旁的杂事，确都差个自己人来做，总也不得教你闲着无事。”
“咱们两人齐心，铺子只会做得更好，也不愁没得钱使。”
陆凌见书瑞这样好说话的答应了，心头多是高兴，打铺子开张，他其实便有些主意想回来了，只怕是开口书瑞不答应，得劝他继续在武馆做事，觉那头稳当，将来也有前程，故此一直也便没张口。
这回见书瑞为生意的事都忙得病了，更是起了心回来，自多少能为他分担些，就怕他不乐意，不想倒还好说。
陆凌凑上前去便想亲书瑞，却教人躲开了：“说是容易过了病气，你别闹。”
“没有的事。”
许多日子都没得亲近过了，好不易有个机会，陆凌哪肯轻易的就妥协。
书瑞才退了热，手脚没得多少力气，更是让人好得手。他嘴上虽拒，到底心头是乐意与陆凌亲近的。
亲近了片刻，犹嫌这般不足，陆凌便将人压到了床上去。
书瑞吃了一吓，怕是人乱来，咬了陆凌一口，好教他清醒着些。
口间微起腥甜，陆凌舔了下唇，道：“我晓得分寸，怎这样厉害？”
书瑞轻抹了下唇：“谁教你爬我床上来的。”
陆凌闻言，便就耍起赖来，直挺挺躺他床上不下去了，书瑞踢都踢不动的。
只得又装起头疼来，说是身体不舒坦了，要喝水，这才哄得人起了身下床去。

第73章
翌日, 书瑞起得稍迟了些，虽没觉得体热了，头脑也清醒得很, 没了昨儿个那般晕晕乎乎的感觉，但下床时，还是觉着身子有些发虚，头重脚轻的。
他收拾了出屋去, 见着晴哥儿正弯着腰身用蒲扇给炉子煽火, 一股药气从炉子上的小陶锅往外头飘。
“这样早就过来了？”
晴哥儿听得他的声音，仰起头, 连迎着他道：“阿韶你醒了，陆兄弟说今日午间不开门做餐食生意，还说教你好生多歇息呢。”
书瑞转头瞧了一圈：“他人呢？”
“赶早就去武馆了。”
晴哥儿道：“你身子如何, 可还觉哪里不好？昨儿落了一日雨, 今朝可见更冷了些, 可要多穿件衣裳。”
书瑞瞧着外头大亮的天色, 想是陆凌也该去武馆上工了，他道：“我好多了，也便病了一回, 睡得久了, 没进食有些虚。”
“早食在锅里给你温着呢，还是柳娘子专与你送来的猪骨粥。”
说着，晴哥儿便去给他端：“清早柳娘子就送了来，想是瞧瞧你的, 只听你还睡着，就没打搅你。”
书瑞听得柳氏竟然还与他煮了粥端来，讶道：“伯母怎晓得了我发热的事？”
“想是陆兄弟说的。”
书瑞取了勺子用粥, 米粥熬得软烂，又有猪肉的香气，倒是用着好。
他虽有些饿了，可病后才好，胃口不是很大，但想着是柳氏特地给他煮的，还是多吃了几口。
吃罢了早食，书瑞捏着鼻子又用了药，柳氏便又过来了一趟，她与书瑞进了屋去说话。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将人左瞧了右瞧：“脸上涂着粉，也不尽瞧得出你脸色好坏，我的哥儿，身子可还不痛快着？”
“只是寻常的风寒，不要紧的，昨儿夜里就退热了，今朝早都大好了。”
书瑞见柳氏多担忧，道：“阿凌也真是的，这点儿头疼发热的也同伯母说。”
“他哪里会主动张这口，是昨儿晚间我说过来瞧瞧你们灶上可还有卖剩下的吃食，你伯父家来又办了会儿事，肚里觉饿了，想再用些宵夜。过来没见着你，问阿凌，说你睡下了。”
柳氏道：“我哪里不晓你的，素日里怎会歇得那样早，追着问他，才说你发热吃了些药睡了。我说要照看你，他劝了我走，教我今儿再过来。”
书瑞听后，心头发热：“我这身子不争气，倒是教伯母担心一场。”
“打是铺子开了后，你日里起早贪黑的忙，我看着都多心疼，想是多帮着你些，却又不大方便，看这厢都累出了病来。”
昨儿夜里回去，她同陆爹说起这事，说着说着就又将陆爹给埋怨了一通，要早些能教书瑞和阿凌成了婚，一家子上，也就能更是方便的照顾了。
不过他也晓得这事情得慢慢办，家里也同老家那头去了信儿，书瑞的事要办成，还得通些关系才成。
“好是今早我送粥过来，阿凌说要辞去了武馆的差事，回来同你一道儿照看铺子，我也安下些心。”
书瑞恍想起昨儿夜里陆凌同他说的，心道是这小子还真铁了心了要回来。
不过既昨夜里头应了人了，他也不好再另说什麽，只与柳氏道：“我与阿凌做了商量，会给铺子再雇人手来使，伯母不肖担心。”
柳氏道：“生意固然要紧，可身子才是重中之重，我时常也是同你伯父和二郎这般说的，勿要似阿钰一般，一门心思的栽在了一件事上，忽略了自个儿的身体，往后病痛了起来想着后悔都没得法。”
说着，她又道：“近来天气见了冷，我买了些料子和棉花，白日里头空闲着缝几针，慢慢的，做了两身衣裳，还有几针，做完了与你拿来。这时节上了，多穿些衣裳。”
书瑞心头暖呼呼的，病得一场，虽是身子不多痛快，却受这样多人关心着，只熨帖得很。
从前在白家里头，他小病小痛的，谁人有这样细心关切过。
虽说小病并不值得兴师动众，非得要所有人都围着自个儿转，可病了身子弱，心里也难免不如平素时稳，有人嘘寒问暖，与没人关切，那还是大不同的两种心境。
两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柳氏才家去，想是赶着些同书瑞把衣裳做出来。
近来陆爹在官署里头忙碌，他才且得了个修缮城门的事，亦是早出晚归的。陆钰忙完了中榜的应酬后，进了东山书院去读书，又恢复了从前苦读的状态。
陆家一大家子，确也各有事忙。
送走柳氏，书瑞寻了晴哥儿说话：“我这风寒一场，家里头都关心，都教我别那般操劳了。虽我觉着并不厉害，但思想来，还是预备招两个工来使，一则松一松你我的手，二来，伙计多些，总能更好的招待客人。”
“近来生意不差，来的客多，虽我和你都尽力的在周全，可一忙起来，难免有疏忽招待不过来的时候，瞧也因这般失了些客。”
晴哥儿也深有些感触，他忙着上菜时，许就不能上门口去喊客。
有些寻着来的客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的，这时没得伙计招呼，或就干脆不进来了，还有的是进了堂上，见坐满了人，一时也没得伙计招呼他，也都就走了。
“不过铺子要招稳定的伙计，暂时也不合算，我想来还是寻那种按时辰付钱的短工，就来帮午和晚。”
书瑞道：“你家巷子那头人口多，且寻工的人也不少，上回同铺子引荐的鲁娘子，我瞧着做事勤谨细致，与咱的浆洗活儿做得多好。想教你回去问问看，可能寻着短工。”
晴哥儿听得书瑞还肯交他做这样的事，心头多是欢喜，却也没干顾着高兴，而是道：“那寻得这短工，可有些甚么特别的要求？做得事务是哪些？外还有就是工钱怎谈。”
“倒也不肖以多高的要求来找人，只肖是踏实好生做活儿的就成，寻他们来要做的是收拾桌子洗碗，外在上菜帮着在厨房这头打个下手就成。”
书瑞道：“但有一点需得留心些，需得是身子康健的人才好，咱们到底是做餐食，若身子不好有疾病的，传染上人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工钱我也留了些心看外头的，寻常一个时辰是二十至二十五个钱，就依着这价取个中来。午间做一个时辰，晚间也做一个时辰。”
晴哥儿一一记下，道：“成，只这些的话，想是好找得很。”
书瑞见晴哥儿越发的有了谱，心头大感欣慰，笑说道：“我为省下些去工行寻人的介绍费用，专是麻烦了你做这些事。”
晴哥儿道：“俺才不傻咧，你要寻人，有得是法子去寻。偏肯交给了我干，可不是特地的关照我麽。
你不知上回我带了鲁娘子来给咱铺子做浆洗，巷子里的街坊晓得了，一改往日对俺们家里头的模样，从前见肩擦肩走过都不做理睬还生嫌的，打那以后，老远瞅着就主动的招呼，更还有提了瓜菜送俺们家的，不知多热络。”
书瑞笑得更盛了些：“难为你是这样想。”
如此想了，可见得确实是能提拔的。晴哥儿只需好好的引导，将来或成能担得起担子的人物。
“短工的事且容易，我其实还思考着想寻上一两个小徒弟。铺子上的生意好，能留得下说书人那头引荐的客，很大一则也是因菜食还入得口。”
书瑞道：“可这做菜偏只是我一个人的手艺，我定在了后灶上，就难走动得开。但若能慢慢带出徒弟，到时就更方便了。”
只徒弟不似短工好寻着合适的，因他带出来的徒弟，需得就为他的铺子做事才成，得要签下文契。这契签来就跟卖身做奴似的，虽不比做了奴降了良民的身份，但也受了自由从业的约束。
肯签这契的，要么是穷寒的人家为了孩子谋一项将来糊口的本事才愿意，要么就是师傅在这行里颇有些名气，跟他能吃饱饭，人才乐得如此。
书瑞做这打算，其实也不单是为着眼下自个儿松快，而是早早为将来做下铺垫。
要教出两个他这样手艺的徒弟，留在身前用，以后他客栈生意万一做得好，另在开一间分店，可不就大大的需要这样的人手麽。
自然了，他只是想得好，心里头说个大话，手头的铺子才开没得几日，不敢就肖想那些远景。
但所谓是有备无患嘛，好手艺的徒弟教出来，难道还怕没得用武之地？他开着客栈卖着餐食，光菜食而言，这月间不说好评如潮，却也少有说不好的，就依着这般，他要揽些给人做小宴席的活儿也不难。
外头便有这样的经纪，他自不会灶，手头上却有几个灶人，专拉线促成生意从中抽取提成赚得兜儿满。
他要教出好徒弟了，难道赚不得这钱？
“这样的人物确实不如短工好找，俺便把这事情记下心里，慢慢留意着问。”
晴哥儿道：“招小徒弟可急？”
“不急，只是先说来给你听，万一有这意向的人物倒也能引来我看看。事情先说着，缓缓的来。左右招了短工以后，铺子上就不那样忙了，小徒弟早晚寻着都好。”
晴哥儿给应了下来。
书瑞说罢，想是去集市上买了菜肉，预是给晚间的生意做计划，却是见陆凌家了来。
人动作倒是快，竟就去武馆里辞了工了，这厢领得了工钱，今朝都没待完就回来了。
“我当是你说了，武馆那头还得要些日子才放人，怎这样快？”
“本就是做得副教习，多还是与人打副手的活儿，不似正教习那样要紧。”
陆凌同书瑞道：“我去的时间不长，还没得半年，武馆上副教习通常要先做三到六个月才能正式的接下武生教功夫，往前都是做见习打杂的活儿，这般时候要走就容易也快。要接下武生了，起码得提前一个月说辞工的事才成。”
林馆长倒是有心提拔陆凌，想是等他做满了三个月就给他带武生，奈何是他跑得快，还要再做半个月才够日子。
今儿去请辞时，林馆长也意外得很，还以为是魏进又同他不对付了，他才想走。
陆凌若真为着个魏进，反还不会走了，倒实心眼儿，没临走都给那魏进甩上一口锅来背，只坦言了说要回来帮着家里。
他之所以一早就去请辞了，是想趁着馆长在馆里的时候寻他说，要不得出去了，又几日都不得见人。
林馆长晓得陆凌的家世，听他这话，便识趣的没追问，想是陆爹给陆凌安排了更好的差事做，这才急急的要走。
讲真他心底下还多不舍人走，不为着陆凌的家世，纯凭着陆凌这个人。他虽在武馆做得时间不长，可本事却是与人做副手的时候都能瞧得出的，将来定是个好教习，只肖按着武馆的规矩熬够时间，他将来势必能在武馆做上位置的。
奈何是没得了这个机缘，说来也是武馆的一项损失，毕竟武馆要想寻个好手，又合适教导武生的，属实也不多，倒也诚心的挽留了一番。
陆凌起了心走，任凭人说什麽也都不会留，不过平心而论，他在武馆这些时月馆长待他不差，将来便是不在一处共事了，也还是记这份交情。
林馆长只得作罢，却言他日陆凌若想通了再想回去，张师武馆也依旧欢迎。
“妥善的辞了工就好，你走得急没给人留下麻烦便不要紧。”

第74章
这日铺子里下工得有些早, 书瑞病后需得休养，晚间准备的菜食便不大多，才至戌时早早的就卖完了。
住店客有两三个, 都是男子，一齐都住的是通铺间，陆凌给照应着，活儿也不多, 晴哥儿就得个早下了工。
“晴哥儿下工了呐, 今儿这样早咧。”
晴哥儿见着个街坊从他家里头出来，他笑应了一声, 同人寒暄了两句，进去了屋里。
单老娘见着晴哥儿回，欢喜的拉他进屋, 与他端了一盏子热枣汤, 喊他吃了驱寒。
晴哥儿在凳儿上坐下, 晚秋的天儿里, 还不至舍得使炭盆子来烤火取暖，但晚间已是见冷了。他一路顶着风回家来，虽衣得也厚实, 却还是有些发冷, 吃了一口热汤，身子才算舒坦了些。
单老娘喜滋滋道：“将才到家里的伍娘子，人得了个哭丧的活儿，来喊娘一块儿去咧。说那雇人的是个孝子, 肯出六十个钱雇人哭两场，又还给哭丧妇单置一桌儿菜来吃。”
晴哥儿闻言放下汤，道：“这伍娘子从前也不见与俺们家这样好, 有轻巧活计，竟肯喊了娘。”
“那还不是俺的哥儿你出息。”
单老娘笑眯眯的挨着晴哥儿坐下：“你先前喊了鲁娘子接下客栈浆洗的活儿，有时她做不过来，你又肯喊旁的街坊，人有了活儿，便也想着些俺们家了。”
晴哥儿看自个儿老娘满面红光的模样，这阵子上可见得精神气头都好了许多，嘴上也再没念叨着姨母，说怕是上回的事情伤了她的心这样的话。
他心中瞧此，自多欣慰。
“俺们掌柜的又给了我一项招工的活儿，本还说娘要没得事就教你去做，既得了伍娘子的事做，这就另寻人来干。”
单老娘闻言扬起眼：“又是甚么活儿？”
晴哥儿便说与了她听。
“洗碗打杂也都是些简单的好活儿咧，比浆洗还容易，虽是时辰短工，可算下来时辰工比日工还值钱些。”
单老娘道：“俺应下了伍娘子，不好做人的毁，要不得都去帮韶哥儿了。”
“这有甚么要紧，只要是做事麻利的，不忌是谁。伍娘子既有好想着娘，那咱家便还她一个人情，她家四哥儿话少老实，做事也不是那般爱偷奸耍滑的，就喊了他到铺子上做工。”
“合适得很。要不是伍娘子家四哥儿话少，年轻孩儿脸皮薄，做不来哭丧的活儿，要不得那轻巧活计都落不来娘手头。”
说着，单老娘就起身要往外头去：“娘时下就去跟她说一声。也好教人早晓得，早是预备着。”
晴哥儿没拦，这厢说了，万一人有事，那也好另找人。
书瑞交待寻一两个时辰工，他回来前，已经交代了包家的姐儿，从前分过两回浆洗的活儿与他做，晴哥儿记人的情，本给他娘留了个位置，这般不恰当换个人就两个了整好合适。
“二哥哥，洗个热水脚罢。晚秋里天冷了，你辛苦了一日，泡脚解解乏，夜里更好睡咧。”
晴哥儿正思想着，见三丫头端了脚盆过来喊他洗脚。他心头一热：“将才没看着你，还当你睡下了。”
“天冷没得事做，娘跟伍娘子说得热闹，俺便先回去了屋子。将才人走了，听得二哥哥回来的声音，就去灶屋上给塘里添了把火。”
晴哥儿看着小丫头这两月间长高了些，这孩子上月里长到十二了，生得了些个子，看着才显些年纪，从前头发黄焦了的，个儿又瘦小，比实际年纪看着都要小一两岁。
他接下脚盆，将人拉到跟前来：“三姐儿，恍也是大了。你可有想过将来事？”
“甚么将来事？”
“便是说长大了以后过如何的日子，想要做什麽营生这些。”
单三妹望着晴哥儿，眼里亮晶晶道：“俺想像二哥哥一样，挣钱养活自己，还能教娘脸上生光咧。”
晴哥儿笑道：“好姐儿，有出息。只挣钱还得有手艺，俺们家里头，爹、娘，大哥，我，细细盘算下来也都没得一个人有一项正经的手艺。
故此爹和大哥常年在外，娘和我都只能接些散活儿来做，也是哥哥运气好，得了个好差事来做，这才日子稍好了些。”
“你若将来想挣钱养活自己，又能轻松些，还得是要有一项手艺在手上才好。你可有喜欢的营生？”
从前家里头的人从也都不曾问过她这些，也不曾将人往这些将来事上引导，但单三妹却是个心智有些成熟的孩子，却也有想过些手艺事。
她道：“俺见着外头给人梳头的娘子、专做刺绣的、掌勺制菜的，这些都是女子哥儿好做些的营生，若俺能学手艺，也肯学这些。”
晴哥儿道：“你想得不差，这些手艺活儿学好了，挣得钱，也还能受人敬重。若要得个机会学手艺，你可肯干？”
单三妹想都没想，连就道：“怎有不肯的，俺只巴不得！”
“学手艺是件苦事，不是光想着手艺成了的好处就能成的，中途不知得受多少打磨，又得用多少心，你吃得下这苦？”
晴哥儿道：“俺也见不少人家里费心寻好师傅送了孩儿去学艺，半道儿上自坚持不下半途而废的，也还有不珍惜学艺机会，在师傅跟前偷奸耍滑，多少年过去都没得长进的。”
单三妹道：“不吃少时苦，那就得吃一辈子的苦，能去吃学手艺的苦，那是人的福气。
虽俺没过过旁人的日子，不晓得作何不惜学艺的机会，但若是俺得这样的机会，只再苦都珍惜，女子哥儿得一样手艺，长自己的本事，那是能一辈子傍身，将来到哪种境地上，都还有一条出路。”
晴哥儿听着妹妹的话，心头大为撼动，从前他像三妹的年纪上，且都还没得她想得通透。
便是冲着妹子的这些想法，他都当为妹妹争取一回。
他没先告诉三姐儿韶哥儿要招小徒弟的事，怕教她白欢喜一场，还得先过问了长辈的意见，才能给她个准话。
晚间，单老娘家来，他便拉了人在屋中，两人盘腿在炕上，说了好一晌的话。
“三妹懂事，家里洗衣、洒扫、烧饭热汤这样的家务事，俺和娘不在家中时，都是她在做，瞧着都做得井井有条的。
虽她要一直在家中，俺和娘都能松快许多，可一家子人也不能那样自私，光为着自个儿容易，就教三妹耽搁在家里头长大了岁数。”
“今朝问过了她的主意，我瞧着她是个多有思想的孩子，韶哥儿要寻小徒弟来为铺子做事，他手艺那样好，又是难得的好人物，既有这么个机会，倒是不如教三妹去试一试。”
单老娘听得晴哥儿的许多话，心头也激动得很：“俺倒是也乐意你三妹妹去学项手艺，只这孩子真能成麽？”
“成不成的，谁都说不准，只有试了才晓得。究竟是不是学手艺的料，全也凭自个儿。”
晴哥儿道：“俺来问娘的意见，便是教娘晓得，三妹去学手艺的话，日里就要去铺子上跟着学，帮忙做事，俺们掌柜要俺帮着留意，俺就细问了。
他不收取学艺的费用，但也不给工钱，在那头学足了三月，若学徒觉合适肯继续留下，他也觉学徒心性不差，这才正式收做徒弟，给些少量的工钱，且还得签契。”
“前头自是不挣甚么钱的，反而还不能似从前一般帮家里。”
单老娘道：“这是自然，人不收学艺钱，如何还能指着给多少工钱。三姐儿赶着了好时候，才得你给他留意了个好机会，娘如何有不肯她去的，只巴不得你们好。
家里头这点儿事，不要紧。”
晴哥儿本还想着若是他娘嫌不肯的，便拿些自己的工钱出来贴补她，如此得放三妹出去，倒是不想她也很赞成。
“那俺明朝就去同韶哥儿说。”
单老娘拉着晴哥儿的手道：“这事情还得早些办，再过阵子你爹跟大哥许就家来了，怕他们有意见，事情早些定下，也省得你爹跟大哥想法跟咱左着了。”
不怪单老娘这般忧虑，往前晴哥儿十来岁的时候，有个绣坊的老娘子想收个徒弟，她便想送了晴哥儿去学，偏是他爹说三丫头小，晴哥儿得在家头照看妹妹，要出去学手艺了，她又要接活儿做，就没得人照看孩子。
外在哥儿姑娘家，将来终归是别家的人，费恁些精神送去学甚么手艺，在家的年纪上都在学手艺，既挣不得甚么钱补贴家里，又还不能帮着家中做事，等手艺学成了，又该嫁了，便是一项最亏本不过的买卖。
单老娘也和单老爹吵了几回，奈何家里事也非都是她能做主的，争辩不过，学手艺的机会本就难得，一失就再没得了，晴哥儿便没习上手艺。
如今三姐儿好是不易再遇着机会，如何有不争一回的。
她之所以没有明言跟晴哥儿说，便是怕他记恨他爹，到底是一家子，真起了怨怼心，可就不和谐安宁了。
晴哥儿虽不晓得这些往事，但也明白她娘的意思，家中男子总少有为女子哥儿的考虑，都以男丁为主，自是不多舍得损耗了哥儿姐儿为家里付出而去长自个儿的本事。
便正是这般，那他们才更要为自个儿争一争。
晴哥儿应下了单老娘的话，母子俩一夜揣着心事都睡得不是极安稳。
翌日，铺子上书瑞起了个早，外头的天儿都还不见亮。
陆凌偷摸儿的钻进了书瑞屋里头，把人给吓了一跳。
“还往我屋里来，不去点了院上的灯，别以为回来了铺子上不晓去武馆了就能躲懒，我可也严厉得很。”
书瑞坐在妆台前，拉了抽屉取了些脂粉出来，要做妆容。
陆凌守在一头上瞧着，道：“你可减少了脂粉，我怎没瞧出差别来？”
“先前就减了一点点，今朝我预备再少一层了，人问起，我还能说是病了脸色白了些。”
书瑞一头说着，一头往白皙的脸上涂粉：“铺子上住得有客，你甭往我屋里来，教人瞧着了不好。外头住店的不晓咱的关系，还以为经营人多不正经呢，坏咱铺子的名声。”
陆凌道：“我进来还能教人给瞧见？不过你要担忧，干脆在两间屋子中间的墙上开一道门，我进出就没得人瞧着了。”
“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来，你教人来打门的师傅如何想。”
陆凌道：“哪用得着请人，我自就能办。”
书瑞道：“我可不干，偶时伯母或是晴哥儿再或是甚么旁的女眷进我屋里来说话，瞧有这样一扇门，可不得把咱一通笑话。”
陆凌哼哼了两声，晓不合规矩，倒也没闹缠着人真就这样弄。
他转又看上了书瑞的脂粉，想要取来与他涂一回，要么又要拿他的眉笔与他点一回麻子。
两人正在屋里闹，陆凌忽得听着一声启门的声儿，他止了动作至窗户那处去瞧了一眼。
书瑞见陆凌这般，一下就谨醒起来，低了呼吸声，小心走到了人跟前去：“怎的了？”
“楼上有开门声。”
“许是要叫吃食罢。”
陆凌却眯了眯眸子：“昨儿夜里有个男子不是不肯提前付住宿钱麽，说今儿走时再结账。”
书瑞眉心一紧，昨晚餐食收得早，过了戌时来了个住客，眯着眼儿说困乏得不成了，赶了一日一夜的路，要个地儿紧着睡觉，不肯先付钱。
瞧人困得不成，书瑞也便没紧催人，喊了陆凌引人去休息。
这人张口还就要住最好的房间咧，书瑞依着生意规矩，问价都报得是面上的价格，若人要饶价，才给些实惠。
不想男子甚么都没说，浑着眼就上了楼，书瑞当人真困乏得不行了，也没多想。
“出去看看罢。”
书瑞喊陆凌去瞧，他还不曾弄妥帖，外衣都没穿好。
陆凌却摆了摆头：“若是叫吃食，或有甚么事，他自会来喊人。若不是，拿贼拿脏。”
说罢，他就在门口处暗暗听着外头的动静，书瑞见此，赶忙去穿衣裳。
果不其然，好一会儿都没听见住客来喊，陆凌道：“人摸到正门那头了。”
话罢，轻启了门，闪身出了屋去。
书瑞心头发紧，后一脚追出去，跑到正门那头，门大开着，只见陆凌已经将人反手制住了。
“哎哟，哎哟，兄弟松手！俺这胳膊得教你卸下了！”
“好客早食还不曾吃，这是要往哪处去？”
书瑞快步过去，这晌天还没亮，只灰乎乎的快要破晓，街上铺子前的灯笼也还就亮了几只。
他一把将男子塞在肚皮前捆着的包袱给扯了出来，好个住客，竟是真想逃了单白住一回店！
“天底下可没有吃霸王菜的道理，走，将人扭送官府去，好是也给所有开门经营的商户揪走个毒虫！”
男子没想会教逮，又还有练家子在，晓是跑不脱身了，便认罚道：“掌柜的勿报官，我结账，结账！四百个钱分文不少的。”
说着，就要去拿荷包。
书瑞道：“教逮住了才认，今朝若是没发觉你要逃单，真给你跑了，你又可还想着认账？你是哪处的人物，怎行这不要面皮的事？”
街上启门开铺子的，听得街上的动静，都探出脑袋来瞧。
“可是住店逃账的人？”
“正是这般！好是教发现给抓着了，否则白白亏一晚上房钱。”
“哎呀，瞧还是个多周正的后生，人不可貌相，怎行这事？”
须臾围来了好几个住贾来看了热闹，偏着脑袋将那男子看了又看。
那男子低着个头，却也觉些羞愧，书瑞教人丢了一通脸，方才当着众人的面收下本该得的住店钱，到底没送官府放了人走。
这般逃账的，若是个不得已，在外漂泊实在没得银子住店的尚还有些情由可说，书瑞也不会那样教他丢人。
只这后生八成是个惯犯，一早就起了主意要白住的，做些那困乏不已的姿态，还叫上房好屋来住，当真不要面皮。
“客栈开了就快一月了，还是头回遇着逃账的人，幸而你在，要不得就给人跑了，白白损失几百个钱。”
回去客栈，书瑞都还有些后气，小客栈没开多长时间，许是来往的人多了，还真甚么都能碰着。
陆凌倒还安慰他：“往后更留心些就是了，再也不轻易的许人先住店后结账，如此便能少生跑账心的人。”
书瑞应声，也是经营经验不足，总不能全然想得周到，吃一堑可不又长了一智麽。

第75章
迟些时候, 书瑞和陆凌用了早食，与客栈上通铺间的三个住客退了房，晴哥儿也来了店里。
“如何, 可寻着有合适的时辰工？”
晴哥儿答书瑞的话道：“寻了，一个包姐儿，十六七的模样，还有一个是姓伍的哥儿, 年纪与我差不多。都是能干的, 可要叫来先给你过个眼？”
若是寻旁的要紧做事人，书瑞定是要亲自过了目才行, 不过洗碗扫地这样的寻常活儿，料是都干得来，也便不肖多费这些精神。
书瑞便与晴哥儿说了不用, 只到了时辰过来做事就成。
说罢了时辰的工的事, 书瑞便预备要去集市上采买了, 时下铺子上有了三个人, 晴哥儿做些打扫，陆凌在前台上望着铺子，他出去也不肖紧赶慢赶的了。
“韶哥儿, 俺可能与你一道去买菜肉。”
书瑞眉心微动, 觉晴哥儿是有话想与他说，便应下他一起，交待了陆凌望着铺子，外在把通铺睡过的那三张床收拾收拾。
“怎的了？可是出了甚么事情？”
至街上, 书瑞便问晴哥儿。
“你昨儿个说要寻学徒，我回去倒是留心着了一人，不晓你肯不肯收。”
书瑞扬起眸子：“这样快就有可意的人选啦？”
晴哥儿有些不大好意思道：“是俺三妹, 先前带来铺儿上耍过几回，你瞧见过的。
她时下也十一二了，都在家里头帮着做些家务事，我想着既有机会，就问她可有心思学上一门手艺，她乐意干。我又问了娘的意思，她也一般想法。”
书瑞道：“这是好事情啊，教小姑娘学个手艺傍身，将来也不愁。且我也见过三妹，很是懂事又勤快的孩子，左右都是寻学徒，只合适我的条件肯来，都能来学着试一试。”
晴哥儿见书瑞答应，欢喜得不行，连道：“那俺回去就与她说！”
话罢，他又不好意思道：“我便是怕你觉俺们一家兄妹两个都在你手头下做事不方便。”
“这有什麽，你做你的事，她学她的徒，没得这些忌讳。只我也先前就同你说明了，往后得签契，再就是先让三妹过来学着看，后头能不能真的走到那一步，还要经日子来瞧。”
虽是熟识，书瑞还是把话说得清楚明白：“若三妹学不下去，签契前可做毁，若我教来，看三妹不是那块料子，便她是你的亲妹子，我也不会因着人情来留她，倒是也反把她耽误了。”
“将来签契以后，学出师了想单干，也是要凭着契书索赔的。”
晴哥儿一脸认真道：“我晓得，这些我也同娘说了，就都照着你的规矩来。咱们是熟识，不当开后门，反还应当更严厉些才是。”
书瑞笑道：“那行，你看甚么时候方便，就教三妹过来慢慢学来看罢。小丫头年纪不大，正是学手艺的好时候，将来再大些，就没得那样容易了，外事干扰多，不好静下心了。”
晴哥儿连忙答应。
两人一同到了集市上，书瑞捡了四只猪蹄，预备是用豆子来炖，弄得耙耙软软的。
外在又买下了新鲜的猪肝和腰子，这时节上红叶菜细嫩，合着香炒出滋味。
另买了些海货，蚝两笼，到时炒了蒜末淋在肉上，置炉子的铁网上烤。
买得差不多了，或提或背拿了回去。
这般就开始备菜，等了午时用。多个人就是多双手来，没得饭点上，菜就齐整的备好了。
书瑞便往柜台前去坐着，望着外头过路的人，好是招揽，也方便能招呼前来用饭或住店的客。
铺子开张了也二十五六日，就快要缴头一回的税钱了，将才他在外头买菜的时候，便见着主街上有几个税官在收税钱，想是要不得多久就能收到他这处来。
书瑞闲着没事，便又对了一回账簿，这月间，账上已经进了四十八贯九钱三了，且是除却了一大部分好计算的成本以后的收入。
好比是日里买菜肉，晴哥儿的工钱，浆洗的钱，还有说书人那头的开销，外用柴用料.......但像是酒水，还有偶时用得从前自收的干菜这些，零零碎碎的就没细算，但应当也不多，再添个五六贯的成本即可。
外在粗略算算，还得缴纳三贯左右的税钱。
书瑞轻轻拨着算珠，嘴角微扬，到底还是行生意，瞧是如此，却也还有小四十贯的收入。
也便是说，一日间还是能纯进账贯把钱，要是长久的按着这收益下去，今年就能回了先前投进来的本钱了。
想到这，书瑞心里就小感欣慰。
“挣钱了？”
书瑞听得陆凌的声音，抬头看向不知甚么时候也钻进了柜台前的人，他道：“开门这样久了，要没挣钱，不就亏本了麽。”
陆凌挨着书瑞在一边坐下，问书瑞：“账可还看得？”
“嗯。要平平稳稳的依着这生意来，上明年就能攒得下钱了。”
陆凌道：“要不得也对不住你累病一场。往后你便就这般只在柜台前盘盘账，有甚么都张口吆喝了伙计去干，那时候才是真的好了。”
书瑞好笑：“却也能憧憬一番，等以后学徒教出来了，也就能过这日子。”
说罢，又道：“我做柜台前盘账，那你可想了你做甚？”
“我就守着你。”
“那你倒是还惯会偷闲的。”
陆凌嘴角微勾，后又道：“昨儿我从武馆辞工，他们结了我不足一月的工钱。”
“你自留手上用罢，进进出出总有花销的时候，不必都给我。”
书瑞以为陆凌要把钱上缴，不预备要他的：“要办甚么事，没得银子使了，也只管同我说。毕竟你的钱都在我手上。”
“我的自就是你的，不分甚么你我。”
陆凌道：“不过你神算子不成？怎晓得我要同你讨钱了？”
书瑞眉心一动，撑起下巴看向人：“我说如何又同我提工钱的事，原是想开口讨钱。
说吧，你要支钱来作甚，虽是头一日上工就同掌柜要钱的伙计要不得，偏掌柜的心善，肯听你扯个由头来听。”
陆凌道：“这天气见冷了，白昼愈发短，官署上午上工得早，老头子天不亮就得出门去上职，教风吹得不成样。我今早过去了一趟，见娘在做护耳，说是给老头子制的，说他耳朵好似要长冻疮了。
想了想，预是教你贴些钱，我去置了驴车，拿了与他用。”
书瑞听了陆凌的话，眉毛挑起，趁着没人，暗戳戳的捏了他的耳朵一下：“不知觉你怎这样懂事了，倒还晓得为伯父考虑这些了。
说来也是我疏忽，这日里连轴转着忙，都没留意下这些。”
“哪要你面面俱到。如今我是个半闲人，能两头跑，自我来计算。”
陆凌同书瑞道：“我也算是与他献个殷勤，好央他做事。”
书瑞疑问：“甚么事？”
陆凌见他浑然不知的模样，眸子微眯：“你是半点不上心了，还能有甚么事，自然为着咱俩成亲。”
书瑞恍然，晓是陆凌想催促了伯父办他的事。
他轻拉着陆凌：“事情催促不得，陆伯父每日都忙着公事，连休沐的时候都亲自去盯城墙修缮，可别教他再为我俩的事烦忧。”
“我晓得轻重，只先办了，让他记个好，年下再好开口。”
书瑞这才点头：“那你从账上拿了钱去办便是，选匹好的牲口，车子也教打严实些，捡挡风寒好的车。到时送去家里，也别开口说咱们的事，只当天冷了，你这做儿子的孝敬家里。”
“知道了。”
“一辆车子会不会不便？陆钰也要冒风上学呢。”
书瑞道：“要不然就办两套罢，开业前，伯父伯母给了我二十贯钱，他们待我也实在是足够了。这厢便不是为着我俩的事，也合当孝敬长辈。”
陆凌说他：“才挣下几个钱，哪能这样花销。要养两头牲口两驾车，就得再赁长工帮着驾车喂养了。
二郎年纪轻，不似上年纪的那般不抗冻，真到了数九寒天上，再出钱给他赁车送去书院就是了。”
书瑞想想，道：“那也成，就先定下。年底上要铺子生意好，再慢慢给家里置物赁人都好说。”
陆凌应了一声，同书瑞道：“我过了午间再去。”
书瑞忽得眸儿一转，拉住陆凌：“想是牲口不买两匹可成，但车子还是打两架罢。咱铺子上有驴，车却只一辆板车，遮不得风也挡不住雨，秋冬天上雨水多，天气也不似夏月好，早些备下不怕要用时没得。”
趁着一兑儿打两架车，也好同人讨价些。
陆凌道：“好。客栈既住人，难免有拉人载客的时候，备下了放着使也好。”
商量下，书瑞先给了陆凌二十贯钱，交待他要货比三家，若不够再取用。
他本想自己去看定的，但陆凌不许，教他不准事事都揽自个儿身上。
书瑞想来也是，陆凌既然回来了，在外头多跟人讨价还价练练也好，两人总归是要一道儿经营生意，经营一个家的。

第76章
过了些天, 这日一早天不见亮，就听着细雨敲打屋顶的声音，不算吵吵, 但空气里又冷了好几分。
外头黑黢黢的，逢着雨天，雾气又重，街边的灯笼都融在了一团雾色中晕开了似的。
陆爹身上系着个厚斗篷, 手里夹了把伞, 出门时，迎着风还是冷了个哆嗦。
心头正想着, 潮汐府这天儿可比老家那头还冷些，等是正进冬落起雪了，天气怎了得。
想是把一双手揣进袖管里头, 偏又下着雨得支伞, 他叹了口气, 扯开大门, 一阵冷风灌过来，冷得老腿一僵。
预是快走至了官署省遭这罪过，仰头却见着有些发黑的巷子里竟停了一辆车子。
他瞧这驴车就停在自家门口, 不由往屋里头望了一眼, 想是问柳氏可是与他交待了车子来接，心想怎先在屋里没同他说。
只还没得开口，一道声音从那车子前头传来：“还不走，官署里延迟了上职的时辰？”
陆爹听得是陆凌的声音, 他不信邪的偏着脑袋走了过去，一瞧，还真是这小子。
戴了个斗笠, 披着件蓑衣，支腿坐在驴车前头，不知在这处待多久了。
“你在这外头作甚，恁冷的天儿不进屋去？”
“将才过来，懒得进屋。”
陆凌扯了驴子，催促陆爹道：“赶紧上车里头去，我一会儿还得回来看铺子。”
陆爹闻言望了望车子，棚车瞧着怪新，好似才打的，他没多言，矮身钻了进去。
这般坐在有顶儿有窗的驴车里头，竟还比大屋子里暖和些，他将伞置在一头，悠然的坐着，又问外头的陆凌：“铺子那头新打的车？”
“嗯。店里还有一辆，这是书瑞让打给你上职使的。”
陆爹听得这话，不由摸了摸篷车，心头一热，他早就想置一套车了。
这厢可不正到了心坎儿上，难得说句中听些的话：“他便是想得周道。只你们那铺子也才支不久，没挣下几个钱，下回甭这般花销。”
钱赚来便就是为着花用的，若挣了钱还不教日子舒坦方便些，这钱挣来又还有甚么意义。
不过陆凌没张口说话。
陆爹见陆凌不言，又找话来说：“你当真不去武馆做事了？”
“嗯。”
陆爹前阵儿也好些日子都没得见过陆凌了，两人各自当着差，下职以后又各在一个屋檐下，他又不似柳氏一般，隔三差五的还能往铺子那头钻，陆凌也不见过来。
倒是晓得他下工以后回铺子上还忙着，不得空。
“回了也好，前两日听你娘埋怨，说是韶哥儿都累病着了，你素日在客栈上望着，两人也更好照应些。”
陆爹从前觉士农工商，这从商为末，陆凌要为工也比行商好，他不在武馆做了自己本还有些意见，但陆钰将他一通劝，一家子男丁，各行一道未必是坏事。
陆家没得基业，要想走稳，哪里能没得钱银周展。
本还觉二郎学钻有铜臭味了，前两日同知做寿，他受邀携礼前去祝贺，私底下打听同僚如何相送，听闻送得礼都是紫毫鲁墨、文玩的贵物，小是贵重。
他预备下的一套价值一贯多钱的茶具，倒是衬得多拿不出手了。
虽他不爱在这些事上逢迎拍马，硬要送贵礼，不求个突出，却也不能低破寻常教人笑话寒酸。
这般又咬牙添了两贯将茶具换了一套更好的，柳氏还直说他在官署上没得多长时间，已是晓得攀比了。
然则幸是做了打听，又还换了贵些的茶具，携礼上门时，进门后登记礼簿的人竟还要唱出所送礼品。
陆爹不免汗颜，从前在老家那头，几时遇着过这般的。要真带了预备的头一套茶具，可不当众丢丑。
一同前去席面儿的柳氏见状，也同是暗吐了口气。
进门后男女分席，柳氏去了女眷那头，她从前也没跟官眷来往打过交道，又是新来这头的，都没甚相识的人。
与同知夫人见过礼后，便寻了个地儿在一处低调坐着，暗瞧一屋子的官眷，穿戴都多好，说得都是这处耍，那样消遣。
柳氏晓来这场面，还特地寻了最好的衣裳来穿，然来这席上，竟都成了最上不得台面的料子了。
不过好在衣裳是她自个儿做的，绣工极好，又在市面上少见，得个别出心裁，人也不见低看，反还问她是在哪处寻的好绣娘。
柳氏没好意思是说自个儿做的，只说从前在老家那头制的。
一场席吃了回来，夫妻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柳氏都畏了这样的席面儿，规矩多，攀比大，她倒是不想去比，只弄得寒酸了，人连带着连自家大人都低看了去，处处都紧悬着心，还不如在家里做绣自在。
只她晓得，人都携家眷去给上司拜寿，她不能总不露面儿。
同知生日这一回送礼，就使去三五贯钱，且还不过是芸芸厚礼里的中等。
还没等夫妇俩缓口气，接着又收得了两张请帖，一张是户房典史送来的，家里小子百日宴，不去不妥，陆钰中秀才的时候，人户房典史也上门祝贺了的。
再一张是吏房攥典的帖，人下月嫁女........
看着这些帖都教人愁，凭着每月里拿得那点儿微薄的俸禄，还不够走两户人家的，更别说置办教人不看低的行头。
人情世故的，要铁了心不走动，人也拿你没法，可要想与人亲近些，可不就得靠着这些事走动起来麽。
陆爹跟柳氏都愁开销得很，要不得这冷秋的天儿，摸黑去上职连辆车子都没得，还舍不下钱去置办，就怕开支不过来。
实际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清高，晓得钱银的要紧了。
陆凌多少还是晓得他爹的脾性，见他没就着自己辞工的事说教，反还赞许，多半是受了陆钰的劝，外在做官了，不似从前的日子，花销见大，手头紧了。
他倒也难得一句好话：“家里头开支不过来，同我张口。”
这话倒是也说到了陆爹的心坎儿上，只他哪里好意思谈这些。
陆凌跟韶哥儿都还没成亲，眼下就受人家的孝敬，已是臊得很了，怎还好厚着脸皮给人讨银子使。
不过话说回来，自打两人好了，陆凌的性子也变得像个样了些。
说起两人的事，陆爹道：“我跟你弟弟都去了信送回老家，疏通从前的人脉，托人帮着打听着白家的事，外在让人盯着白大郎。
他这般受商户捐钱任的官儿，少不得身上不干净，若是能得了弱处，事情也更好办些。到时上白家，那白家长辈好说话便罢了，事情自和和气气的就办了，实若不成，就只能从旁的路子上下手。 ”
“你跟韶哥儿别急，家里头没落下你们的事。”
白家长辈既办得出先前那些事，便不可能轻易让书瑞好过，这事情，归根结底要从白大郎身上办。
事要有把握，便得要拿到白大郎弱处才能上白家了。
陆凌听得家里的安排，也有了些底。
说谈间，至了府衙，陆爹难得雨天体面一回，鞋不湿面的进了官署中。
陆凌方才甩缰绳回去。
“这做菜，最基础的便是刀工。一手的好刀工，菜品能治得更美观入味。
直刀切、滚刀切、推拉刀切这些基本的刀法都得掌握住，彼时丁、丝、条、片、末，都要能切出来才成。”
铺子上，书瑞正在灶屋教单三妹使刀切菜，小丫头来客栈几天了，前几日都跟着书瑞出门买菜选菜，回来后净菜，熟悉了几天，今儿有空闲，书瑞便慢慢的教些基本功。
女子哥儿的，便是年岁不大，只要寻常人家的孩子，多都会烧菜做饭，只不精味道，切菜那些都会，但会和擅却是两码事。
要脱离普通的烧菜做饭，变作会烧菜，烧得好，路且长。
这几日间，小丫头兴致高，每天都来的早早的。
不过日子还长，初始都觉得有意思，等时间久了，觉枯燥乏味了依然还肯用心，那才是真能学下去的。
书瑞取了一把菜刀给单三妹：“以后你就专使这把菜刀，素日练切菜便用萝卜。”
“嗯。”
单三妹接下刀，就在灶台边上练起切萝卜丝来。
晴哥儿在二楼上收拾屋子，探出脑袋来望了一眼，见妹妹认真，心头又安心的进去扫地去了。
“瞧三妹学得多认真多好。”
杨春花得个闲，钻来书瑞的院儿来耍，时下他们这头热闹，她没事都爱过来闲聊话。
书瑞有了小学徒，还真松闲了不少，打扫这些有晴哥儿在做，陆凌又会望铺子，他主要就是忙灶上的事。
但单三妹来会帮着备菜，多一双手，活儿都干得快，午间晚间忙的时候又还有两个时辰工，书瑞近来备菜的菜量都增多了些，又还时不时的添一道菜样。
书瑞听得杨春花的话，望了一眼单三妹，笑了笑。
杨春花说罢，拉了书瑞去一头，低了声儿道：“你可还收小徒弟？”
书瑞闻言望向人，笑道：“收啊，我预是收两三个，但合适的学徒不好找。怎的，好姐姐有人要引荐了与我？”
“就属你机灵。俺小叔家头有个哥儿，年纪也不大，才十岁上下，一张嘴巴厉害得很，一样菜，只沾了嘴，若是他从前尝吃过的料子，一一就能说道出来使了哪些料。”
杨春花道：“小叔觉他许有些做灶人的天赋，便想寻个师傅带一带，没准儿将来能有出息。前阵儿俺带阿星家去吃饭，他还托了俺帮忙留心。”
“这不巧了，你手艺那样好，恰又收徒弟，可不一桩缘分！”
书瑞从前就在书上见过有这般奇童，到不曾想还真有，他倒是乐得有天赋的徒弟，只也道：“我这要签契，你母家行商本不差钱银，怕是不肯。”
“俺那小叔家里也不好，从前年轻的时候一眼儿瞧中个白面小郎君，不听家里劝，非得跟了人。一头扎进去，俺那叔夫又懒又爱在外头充头脸，自本就没得家底，专哄了俺那小叔的嫁妆来使。
这些年过去了，外祖外祖母给小叔预备的嫁妆，多都给霍霍了个干净，小叔耳根子软经不得小叔夫哄，连铺子都给卖了，时下就靠着回娘家打秋风度日。”
杨春花道：“从前外祖外祖母在世的时候，最是偏爱小叔不过，弄得俺另外的叔舅姨母都不高兴。时下二老都不在了，小叔落得个那样的日子，还专回娘家讨这讨那的，更是没得人待见他。”
“他过成那模样俺也管不得，只可怜孩子，趁着早能学个手艺在身上将来也省得走他小爹的老路。要不得俺才不会替他费这些心。”
书瑞道：“我本就是要收小徒弟的，只要人肯来，又合适，先学来看，过个三两月再定，都不忌甚么人来学。左右我都是这么跟晴哥儿说的，与你也一样。”
“成，俺便去问问小叔。”

第77章
这日, 杨春花寻着空就去了一趟她小叔家里头，将书瑞要招小徒弟的事情说给了他听。
“趁着机会好，早些送了槐哥儿去学, 孩子这年纪上，学东西最是快又有灵气的时候。”
杨小叔听得杨春花给他家槐哥儿留意得了灶师傅，多是热络的招呼着人，端了点心又切果子的。
然听了话, 却吊起眼儿, 有些不大痛快道：“恁送槐哥儿去签契的地儿上学艺咧，将来可是要受人制着的, 你肯你表兄弟受这苦？
小叔家里头现在是不似你们家里富裕，可槐哥儿学艺拜师傅的钱还是能与他凑出来的，怎作践着早早就把前程都教人捏去手里头。”
他这是觉杨春花把他家看低了, 竟寻这样的去处。
“你寻这人, 他自个儿不过是个开小客栈的掌柜, 也没听是个甚么有名气的灶人, 能教得人多少东西？俺瞧着他怕是想白招人来给他铺子做活儿，等到了时间，寻个由头又给人打发了。”
杨春花听得这些话, 觉好是不中听, 心想他还吊得高，说得好听要给槐哥儿弄出学艺的钱，哪里去弄，无非还不是到几个兄弟姊妹跟前去哭穷卖惨。
但想着槐哥儿, 还是耐着性子同他道：“小叔甭小看了俺隔壁的掌柜哥儿，他是个有本事的人物，铺子才开生意多好, 那手艺上了铺子去吃菜的没有听见说不好的。”
“人家也才来潮汐府不久，又不是专门攻灶人这项营生的，自不比那些苦经营的灶人有名气。等将来人家生意做起来，槐哥儿跟着不会差。”
杨春花苦口婆心道：“俺与他接触也多久了，晓他为人，不光手艺好，品性为人也是再良善不过的。槐哥儿年纪不大，尚不是个完全知事的，若跟着个这样的师傅，学手艺是一则，要紧也能学着如何做人处世，这才是难得的咧。”
“小叔可听人说过，那外头有的手艺师傅光手艺了得，可人品却差，自不像样就罢了，还教坏徒弟。
槐哥儿又是个哥儿家，寻师傅还得防着些男师傅，有得是人面兽心的东西。若不是自家亲戚，俺也不得过来说这一趟，当真是实心眼儿的给槐哥儿考虑，这才荐他去这处的。”
杨小叔默着不坑声，他倒是认杨春花说得一些话，但心头始终还是觉得把自家哥儿送去那样一个没名气的地儿学手艺，有些埋没了他的天赋。
外在将来天赋也给人捆着使了，都不得个自在，这跟卖去了做奴有甚么差别。
“那签契是个如何签法，若是后头不干了有甚么不好的？”
杨春花一听她小叔的话，就晓他打得甚么主意：“小叔要送槐哥儿去学就踏实学，签了契将来毁约，学徒名声可得受损，再得赔偿钱银，且费用远超出学艺的费用。”
“恁不公平的契，谁肯签呐！”
“怎来的不公，你打着学成想跑的心思，教人师傅费心费力白干一场就公正了？”
杨小叔摆头：“那还是不去你说的这处了，他爹外头另有人脉路子，能送了槐哥儿去候灶人手底下做学徒。那候灶人可是城里颇有名号的厨子！”
杨春花听着这话气个半死，就他那小叔夫是个甚么货色好似她不晓得一般，吹嘘得多厉害似的，真是不脸红。
他要真办得成件像样的事出来，家里也不会落得今朝的日子了。
见自个儿如何劝都劝不动，杨春花端了茶水来灌了一口，恰见着小叔家的槐哥儿打外头进来，他将人喊到跟前，问他肯不肯去表姐给寻的师傅那处。
槐哥儿看了看他小爹，道：“我听小爹的。”
杨春花见此，大摆手，当真是瞎给人操心。
且都懒得在这头久坐，说是铺子上还有事就回了，连饭都没吃。
见着人走了，杨小叔嘀咕道：“恁春花表姐就是看不起俺们家，给你寻个那样的师傅。小爹冷眼瞧着，她便是自个儿守着寡又带个孩子，心头见不得旁的兄弟姊妹们好咧。”
槐哥儿道：“春花表姐不是那样的人罢，素里她待我都多好，也与我布做衣裳呢。”
“你年纪小，人给点儿蝇头小利就觉人好了，哪里看得透人的思想。”
杨小叔道：“甭着急，你爹答应了要在外头给你寻好的。”
杨春花回去，还多不好意思同书瑞张口说他小叔这事儿，隔天才去与书瑞说：“也是俺去得迟了，家里给俺那表弟寻好了去处，听得你这里，也多想来，奈何一人没得两套身子使。”
书瑞心头到底估摸出了些什麽，料是哥儿有天赋，他这小庙有些装不住。
但他倒是不在意，这学艺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总不能逼着不肯来的人来。
再者有天赋的孩子固然是好，但往往因自视天赋，反倒是不如资质平庸的孩子肯用心和有耐心，真学成出来，未必就比资质寻常的孩子好多少。
“便是没得缘分。”
书瑞做着体面可惜了两句，两人便都没在谈这事情。
“来不了？”
陆凌正在通铺那头打扫，听得了两句，跑来问书瑞。
书瑞摇摇头：“难恰当，不要紧。”
他没多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说罢了，往柜台那边去。
天气见冷，得提早囤上些炭火了，再过几日可真得上炭盆儿了，这冷天儿做甚么都冻手冻脚得很。客里晚间要没得炭取暖，人家不乐得住店。
只炭火真等到寒冬腊月上再采买，少不得涨价。
他打着算盘：“入冬可又要添一项开销了。外在趁着现在离年关还有两月，得寻买些新鲜的猪肉，鸡鸭兔熏做腊味，好是做菜使。”
腊味铺子上倒是不缺卖这些东西，只到底不如自个儿买了肉熏实惠。
书瑞一向省，能盘算来少花一些算一些，他也不想这样简省，但瞧上月里好不易挣得四十多贯钱，置办个车马就使去了一半。
不是他念叨着给陆家用了这钱，心里舍不得，实是不断有开销在，感慨钱不经用。
书瑞趴在柜台上，望着二楼：“铺子上的餐食生意还使得，就是住店生意不如何好，上月里我算着一回满店都不曾，最多一日住客便是通铺间三个，一间上房一间下房。”
陆凌守在柜台边，晓人又开始发愁生意的事了，他这哥儿，稍稍闲下就爱盘算。
“说书的拉客多也拉得是些吃餐食的，需住店的人少有闲情能在一处立着听许久的书。也不是说他们引不来客，只是发酵的时间长，需得天长日久的才成。”
“要最现成的引来住客，我瞧还得是在城门口直接拉人。进城的，许多要寻客栈落脚，反还容易最精准的找着客。”
陆凌道：“要不得我闲暇的时候驾了车子过去，在城门口试试看。咱们的铺子不占好道，外乡经行府城要落脚的，轻易不会走到咱家铺子来。”
这法子虽朴实，但确实是最有效的法子。但听得陆凌要去拉客，书瑞不由笑：“你干得来这活儿？从前卖餐食都不肯吆喝的。”
“我既是回来了客栈上，与你一同经营，自也想着法子教客栈生意更好，多赚些钱，总不能一味就在客栈上闲散着。”
陆凌道：“要不得就成了从一个月里领三贯多钱的教习，跌做了个领一贯多钱的伙计。如此这般，也就不合算了。”
“再者过去拉客也不定要吆喝，咱们客栈又不大，拢共住不得几个人，一日能拉上三两个客就好得很了，不似卖餐食一般越多人才越好。”
书瑞想了想，道：“说得是这个理，那便去试试罢。只要能拉一拉生意，法子笨些也不妨事。”
忙过了午间，又飘起了毛毛雨，弄得街市上都没得几个人。
书瑞瞧这模样，晚间生意定然也不多好，便嘱咐晴哥儿，下晌只喊一个时辰工使就够了。
铺子得闲，陆凌戴了草帽，人还真就要出去拉客了。
书瑞见状，也要一齐。
早间出门他就将晚上的菜食都一并买齐了，活儿不紧，教晴哥儿和单三妹把菜给净出来放着就成，等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再回来。
陆凌见他也要去，就把车子给套了，一会儿过去了等客，也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儿能待着。
杨春花在铺子上见着两人一对儿出去，笑说：“你俩可真是爱生意得很，这钱不给你俩挣谁挣，雨兮兮的冷天儿，竟肯出去受罪。”
书瑞扶了扶草帽，道：“谁教是要近年关了咧，不揽点儿生意可没得钱银过年。”
两人互是打趣了两句，陆凌才扯着驴车往城门那头去。
风迎面过来凉飕飕的，他喊书瑞到车里去坐，书瑞不肯，说是就在外头坐着瞧见那般背着包袱提着箱笼的，还能顺口问一句住不住店。
陆凌说不过他，便一只手扯着缰绳，空出一只手来去牵他的手。
书瑞觉这般怪是黏糊，但陆凌的手热呼呼的，握着他的手多暖和，他也便没抽手，反是拉了拉斗篷，给两人的手给遮了起来。

第78章
城门口上人进人出的, 这外头有城防的官差把守，不许商贩在此处摆摊叫卖挡了道。
书瑞瞅了一番，倒是没见赶停在道儿边上的车马, 不少赶车载人的师傅就在附近等生意，陆凌便也寻了个空处把车子停下。
深秋近冬雨纷纷的天儿，周遭都是灰扑扑的，等人的赶车师傅都裹在厚棉衣里头, 揣手缩着个脖子, 瞧城里有人出来，便吆喝一声：“淮桥村方向, 来人便走~”
喊是如此喊，真揽得了个把散客，拉到了车跟前就教人再等等, 凑够了四个还是六个人才走。
更有资历高些的, 常走一条道儿, 熟络了, 甚至都不肖吆喝，自有乘车人认熟了他的脸就寻了过去。
今朝落雨天冷，进城来的人回去也比晴天上肯乘车些, 板车上虽也冷, 却也能早些至家少在路上受会儿雨。
故此赶车师傅的生意还都不差。
书瑞巡视了一番城门处的景象后，回头发觉陆凌这小子停了车就不知钻哪处去了，他找了找没瞧着，索性没再理会, 去车子里头取出了他们客栈的旗帜来插在篷车边上，外又立了张刻写房价的木牌子。
方才弄罢，一双手冻得怪冷, 他搓了搓手心，捂了捂手背，忽得一个暖呼呼的小水囊便塞到了他手里。
“哪处来的？”
书瑞捏了捏胀鼓鼓的水囊，仰头望着陆凌。
“进城门就有一间杂货铺，在那处买的，使个钱隔壁的食肆上灌得热水。”
陆凌将才在车子上瞧见的店铺，他握了书瑞的手一路，也没见得焐暖。夏月间他时常就觉得书瑞的手凉，这天气冷了，更是冷冰冰的，约莫是生得了一副体寒的身子。
怕是教他再风寒病了，总要更细致些看顾着。
他把书瑞的袖子拉低了些盖着他的手：“一会儿水不热了就给倒了，能再去灌水，不另收钱。”
书瑞心里有些发热，捂着水囊，将自个儿的手烫热了，复去握了握陆凌的手。
“我不冷。这天时正合宜，习武人更抗寒。”
陆凌嘴上如此说着，却还是合手捂住了书瑞的手，低着声道：“我体热，冬里最合适给你暖床。”
书瑞脸微红，将手从陆凌手心抽出来拍了他一下，四瞅了眼，两人站在棚车后头，倒是没得人瞧着：“青天白日的胡乱说些甚，没得教人听着了笑话。”
陆凌翘起嘴角，想是再去拉书瑞的手，却是教他躲开：“还闹，不去拉生意了？”
“去。回了家我再与你闹。”
说罢，人拾了木牌子去寻客了。
这厢城楼上，一席官服的陆爹巡视了一圈修缮进度，算着年关上能不能把事办完。城楼上风大，吹得一张脸发僵，他正一头要钻进屋里去，转头却瞧见城门外头有两道身影怪是眼熟。
定睛细瞧，还真是陆凌和韶哥儿。
想是说这俩孩子落雨的冷天儿来城门口作甚，就瞅着两人在车子后头拉拉扯扯摸来摸去的，臊得人没眼儿看。
“大人，您瞧啥呢？”
说着，一小吏就要凑上前来，陆爹见状，连忙调转了眼儿，将人喊了走：“没甚，这天儿冷得很，进屋子去，吃口热汤水暖暖罢。”
城门口的两人尚不晓得陆爹今朝在外头办公，书瑞没撵着陆凌跟前揽客，在驴车这边上看着人要如何拉人，瞧他是怎跟人巧言的。
只瞧着陆凌眼睛往进城那般带了包袱的人去，迎头拦了个衣得不怎厚实的年轻后生。
“兄弟有何贵干？”
陆凌轻击了下手里拿着的木牌：“可住店？”
那年轻后生瞅了瞅牌子，道：“恁贵，上房四百个钱！”
陆凌道：“下房价贱一半，屋子不输上房多少。我夫郎亲自收拾打理的，很洁净。”
后生出来时天气还好着，下晌起了雨又没装伞，冷得不成。
肩上搂着个包袱，属实也是要寻个落脚的地儿。
“下房可有热水使？”
“有，且不另收钱，早间还送一顿餐食。”
陆凌道：“你这伞没得，草帽斗笠也没戴，再晃悠两圈得弄风寒，你住我那处，这就驾了车送你到店里。”
“饶我二十个钱，我就住了。衣裳都弄得湿润了，是也要换才成。”
陆凌闻言，往一边的书瑞看去，见人点了头，他才同后生道：“成，我夫郎答应。”
那后生也顺着陆凌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头的哥儿，有些生疑道：“那是你夫郎？”
“有问题？”
后生一笑：“没得，没得。”
瞧人夫郎生得多老实，倒教人更安心去住店。
说罢，就引了人过去，送上了车子。
陆凌上去车，还给书瑞留下把伞：“我快去快回，你冷了就去换水那处待会儿。”
书瑞道：“晓得，快送了客人回去住下罢，嘱咐了晴哥儿给这位客官煮一碗预防风寒的药送到屋里去。”
“嗯。”
陆凌应了一声，腰上暗暗教人拧了一把，只听得书瑞低低道了句：“谁是你夫郎，尽在外头胡扯。”
陆凌闷着，眸子里却见笑意，扯驴进了城。
书瑞望着去了的身影，心道是男子拉客还挺是容易，说话也不恁多费口舌。
想男子与男子自有一套说话的习惯，只他却学不来。
连陆凌都开了张，书瑞没再闲着，也开始精准的寻起客来。
东拉西问的，也是揽得了三个客，都是女子和哥儿。
他们客栈其实出来拉客竞争力不差，单独的房间甚么都配置得齐全，又还送一餐食，比不少大客栈都要服侍得好。
就是通铺也还送洗漱用物，但凡不是那般多不讲究的人物，都会觉合适。
故此只要有住店想法的，又不是特定了要紧挨着哪处，且都还好揽。
“你们店通铺间是个甚么价？”
有个男子见着书瑞的旗帜，自还问了上来。
书瑞报了价，男子觉价合适，倒还肯住，就是将才揽下的三个客中有一哥儿和娘子已经定下了要住通铺，这般就不能再让男子住通铺了。
“我们店里下房价也不贵，条件比通铺要好上许多，郎君不妨加些个钱住去下房舒坦一回，明早送您一碗好面食。”
男子却摆手：“只将就一晚，明儿天不亮就得赶路走，使不得好屋。”
书瑞也只得作罢。
开了客栈这些日子，他也发现了这么个大弊端，通铺间大，一晚就能住上七个人。
但大归大，可住了男便不能住女，哪怕头先住进了一个男子，后头一连来六个女子哥儿的要住通铺间，那这生意也没得做，除非与头先来的男子商量，将人升去下房住。
要真是一个男子六个女子哥儿的倒还好，升了房也不亏损多少，可实际的却是前头住下了一个男子，后头来的只三两个哥儿女子。
如此升也不好升，后头的客也难接。
书瑞也无可奈何，想是能再变出个通铺间便好了，这般女子哥儿的专门一间，男子再一间，就不得不好收客了。
只客栈就那样大，他跟陆凌又各自都占下了一间屋，实是弄不出新的通铺间了，要扩修也扩不得，至多再隔出一个小睡间来，供伙计住的那种。
要是隔了小睡间，教陆凌过去睡，东小间空置出来，做个小些的通铺间睡五个人也是够的。
但他哪里舍得陆凌吃这苦，到底不是小伙计，人家也是半个掌柜。
思来，也只有舍些生意出去。
“十里街小客栈，那是个甚么路子，不长眼的小铺儿，竟也来揽抢我们的生意了。”
书瑞正是在思想，浑然没注意到城里出来了四五个人，手里同样执着旗帜，只上头没有明写着哪家店铺，而是落着客栈经纪四个字。
“瞧还怪会说，都揽下四五个客了。”
上嘴皮长了颗痣的男子听得底下人的话，冷眼儿扫了书瑞一眼：“还愣着做甚么，不去给人请走，在这处望着人抢客？”
闻得话，其间一个瘦猴儿一样的男子便人五人六的走了过去。
“雨冷天寒的，哥儿甭在这处冻着了，回罢。”
书瑞听得话，上下打量了人一眼，若不是见着他手里的旗帜和穿的外衫上缝制客栈经纪四个字，还有些不明这人作何会过来没头没脑的说上这样一句。
他往后又瞅见另几个经纪，心领神会了人这是要独揽生意了。
书瑞心头想，将才在这处都揽了这样久的生意，却也不见有官差来赶，便说明没不让客栈的人揽生意，既是这般，作何要听同是来做这生意的人的话，受他们的驱赶。
“经纪这是何意，此处未必只你们能招揽生意？”
男子闻言一笑，混便不把书瑞放在眼里头看，仰着下巴道：“便就是这么个理。”
书瑞瞧人如此也不惧：“那经纪出了官方令牌来叫我一观，我自遵纪离去。”
男子冷笑：“好言教走，你不走，非得是要吃些苦头才算数。成！”
说罢，人却也没久纠缠，转头就回去了，不知前去同那为首的经纪说了甚么话。
书瑞眉心动了动，将才来的时候他便有些怪，除却他和陆凌，还真没旁瞧着别的客栈来揽客，独是些赶车师傅，但张贴出来的条令上确实又不曾明令说不能来揽客。
现下看来，似是教那些个经纪给这头包揽了。
书瑞来前确实也没想过城门处招揽个生意还有这些门道，不晓得这些赶人的经纪是个甚么来路。
只人欺了过来，又不是官差，总也不能就畏惧着告饶了。
他见那些个经纪竟自散开来招揽客了，没再理睬他，书瑞心想，莫不就是做势欺人的？呵人两句见吓不走也便作了罢？
书瑞想不透，既见人没来再纠缠，也便罢了，正欲是再揽上俩客，今朝客栈也差不多了。
却没得再寻人，忽却快步来了两个官差，将他喊去盘问。
“谁许你在这处招揽的！”
书瑞教呵得一激灵，疑惑：“只明令不得摆摊，没说客栈不可招揽生意啊，那头几个经纪也一样在揽客呐。”
携刀的官差厉言道：“那都是缴了管理费用的，你可曾缴过？”
书瑞蹙眉：“需得缴费？”
三个教招揽下的住店客见书瑞给官差问话，不知是个甚么事，面面相觑。
寻常人本就怕官，瞧住个店还受这些，心头惧怕，没得还以为是间黑店教官差逮住了，低说了声不住店了，调头就赶紧走了人。
“欸！”
“官差问话，勿要顾左右！”
想是喊，书瑞都不得喊，官差好似刻意这般教他失客似的。
他心下一时就明了，原那些个经纪打通了街道司的公人，怪是不得那样霸道。
“那不知在此处招揽，需得是缴纳几钱银方可？”
书瑞问，想是晓个数，谁知这公人却道：“先且不论得缴几钱，你违反秩序行生意，先得罚了款。”
这话实是耳熟得很，险些将书瑞气笑。而将才前来驱赶书瑞的经纪，几人在城门那头，见书瑞给官差缠着，抱着双手更是看热闹。
“不知深浅的，教他吃个罚，将几日挣下的都一兑儿赔了进去，如此才长记性！”

第79章
陆爹在屋里头吃了碗热茶, 身子暖和了些，撑起身子来，预是再出去监看一圈打道回府衙了。
他钻出屋去, 又往将才瞅见陆凌和书瑞的方向望，想瞧瞧这俩孩子回去没。
没曾望见陆凌，倒是瞧着了书瑞，独见得哥儿教两个官差给拦着。
陆爹两道眉一夹：“那处在作甚, 将人个小哥儿阻着, 厉声厉气的！”
随陆爹的小吏见状，探着脑袋望了一眼, 没甚么在意道：“许是街司的在盘查办差咧。”
谁没得事过问这些小事。
陆爹听不清底下在说些甚么话，只见得官差好是铁一样的面孔，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话落在书瑞身上, 远瞧着也不似在说甚么好话：“办甚么差恁大个款儿！”
这个陆凌, 跟书瑞一道出来的, 转个背的功夫又给钻了哪处去, 白留哥儿在那处挨人欺。
陆爹原都没预备跟陆凌书瑞打照面的，这厢一甩袖儿下了楼去。
小吏原还没当个事，见状连追了过去, 不知这典史爷怎忽生了气。
“不晓差爷这般要罚小的多少款？”
书瑞对这般受了人好, 存了心来刁难旁人的官差心头也没得了甚么尊重，只小商不敢轻易与官斗，他不得说些市井泼人的话给官差拿住了短，到时真要论辩起来, 更是吃亏。
“你这既是初犯，便饶你一回，使了五贯罚金, 往后不可再生事端。”
书瑞有了上回的经验，知是如何应付，便道：“罚款小的可缴，只劳请了官爷与小的出具罚款的文书凭证，小的也生个记性，往后见了凭证更晓遵守律法，谨慎行商。”
两个官差暗暗对视了一眼，心道这哥儿瞧着清弱脸嫩，竟还是个不好应付的硬茬。
这若是开具了罚款凭证，转头去府衙上状告，如何使得，他们本便不是依法办差，给人递个罪证去，岂不蠢钝如猪。
心虚之下，官差气势便陡然上增：“胡乱咧咧甚么！文书凭证是你个小民能讨的？
看你不光是违反纪律在此扰乱秩序，又还不肯配合官差办事，拉去下了牢房，才且晓得配合！”
“刁商生事，今朝就是缴了罚款，往后也不准许你这般狡商来此处招揽生意。今能不依公差办事，明便能坑讹民众！”
话间，虎脸豹头的气势，真就要拿了书瑞前去官府一般，引得行人频频观看。
那几个生事的客栈经纪却看得乐呵呵的，也不急着招揽生意，嘴里磕着尖果儿，瞧打发时间的戏似的，好不得意的样：“多厉害的个哥儿，没吓得哭叫便罢了，还敢与公人叫板，胆儿多肥。”
为首嘴上有痣的经纪道：“要不得生个怪模样，我倒还乐意收了，想是看看牙究竟有多利。”
几个男子下流的笑起来。
书瑞给官差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人这样气恼，就晓得他是猜中了人借题生事，利用职务之便来谋私利。
愈是如此，他反还就不怕了，独是忧心这公人恼羞成怒着动手。
书瑞稳住身子，想再和他们掰扯一阵儿，等是陆凌过来了，亦不怕他们动手。
正欲张口，后头倒先落下来了一道声音：
“闹甚么闹！行差便行差，去拉扯个哥儿成甚么体统！”
书瑞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没见着陆凌，倒是见陆爹拉着一张长脸大着步子走了过来：“哪官署哪队的公人，报上名来！”
两个官差见着陆爹，脸色一变，赶忙行了个礼：“陆典史。”
“小的是街道司的公人。”
书瑞突突直跳的心微是缓了缓，心道倒是好运气，伯父今朝竟在这处当差。
他亦做着不识人的模样，也匆匆跟着做了个礼。
“街道司？你们办差，怎同人个小哥儿拉扯？男女有别却也不知？”
官差连道：“这小商哥儿扰乱了秩序，小的们巡逻瞧着他，要喊了他走，商哥儿不做配合，这才动静大了些，没想惊扰了大人。”
陆爹却不吃这套，道：“扰了甚么序？一一说来教本官与你断一断。”
官差谄媚道：“怎劳烦得大人办公，街司上的小事，不过都是些占道经营这样的琐碎，小的俩定快快的就办妥。”
陆爹冷瞪了两个官差一眼：“问你东来你说西，支支吾吾弯弯绕绕的掩藏甚，有这几句推阻的功夫该是说的都说罢了！甚么事是本官不能晓得的不成？还是觉本官任职在工房管不得你们街道司？还不速速交待了清楚！”
陆爹素日说话本就不好听，做了官在官署都尽量的少说话，这厢恼了，更是没得好脸色，张口一通厉语，后头追着来的小吏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狡猾的官差也都不敢扯东扯西了。
一直低垂着个脑袋做老实的书瑞，这时候小声小气道：“大人，是........是小民的不是，蠢钝不晓得城门口与客栈招揽生意得事先在街司上缴纳管理费用，差爷前来罚款也是应当。”
他以退为进，声音不大，却又足以是教人都能听着。
“管理费用，罚款？”
陆爹抬起眼儿，道：“甚么时候不许民众在城门外头与客栈揽客了，怎又还冒出管理费用和罚款来？”
两个官差手心已是生汗，半句话不敢说。
陆爹似是明白了其间原委，指着两个公差怒言：“好是大的胆子，你俩竟这般以公谋私贪刮民脂！”
官差见此，立是告饶：“大人，其间误会呐！是这小商哥儿误解了意思。”
“本官清清楚楚瞧着你俩推攘人，还作何狡辩！来人，将这俩公差给拉了回去，交去吏房上审一审，只怕不知贪收了多少民脂民膏！”
陆爹发了话，那随着他的小吏连就喊了人将那公人捉了走，将才还在一侧看热闹的几个经纪见状，傻了眼。
“大哥，这........这赵公人怎却给扣了去，俺们可别丢了这路子。”
“胡言甚么，赵公人上头有人，你怕甚！”
长了痣那男子骂咧了一声，心道是往前都没得人管，今儿怎就这样倒霉，偏是撞着个典史在这头办差，街司的事又不归他管，来充甚么派头。
怕是冒头自也教捉了去，几个经纪连也缩着脑袋躲去了一边。
“阿凌哪处去了，恁冷的天儿，落你个哥儿在这处。”
陆爹见周遭没了人，夹着眉道：“好生生的如何到城门跟前来拉客。”
书瑞连答道：“他接了客回铺子上了，我与他在客栈上闲着，这才说来城门口看能不能揽一二客人，没想这头还有门道。”
他心头很是感激陆爹能出面来为他做主，要不是他前来，只怕那恼羞成怒的俩公人还得多欺人。
不过陆爹与他解决了事，他又有些担忧，低了声儿道：“将才那公人也没曾真教我拿了罚款，伯父呵斥几句也便罢了，他们如此做事，怕是后头还有人。伯父这般为我........”
陆爹见书瑞将才对着官差都不怕，又还能与人辩驳，瞧又机灵的能与他打配合，觉是多伶俐。
自都挨了欺，还能想出这样多，他慈言道：“你勿要忧心，我心头有数。天冷，早些回去罢，我这也要去办差了。”
书瑞见陆爹这样说，也便行了个礼应下了，没在多说话。
外头人来人去的，教人听着了晓他跟陆爹有关联，容易污了陆爹官声，以为他护短。
陆爹背着一双手转头，没想刚巧见着陆凌驾了车来。
心想这臭小子这时候晓得来了，将人瞪了眼，没说话，自去了。
陆凌一头雾水，在旁侧停下车，跳下驴子走到书瑞跟前去，道：“他来与你说甚了，刮我一眼。莫不是嫌咱抛头露脸的在这处招揽生意？”
书瑞摇摇头，道：“你却错怪伯父了，将才他出面帮了我。”
他没瞒陆凌，把将才的事情都说与了他听。
陆凌听得眉头紧锁，车去车来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竟就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说将才过来怎见着几个缩头缩脑的经纪，不想还是些霸道人。
陆凌紧张拉住书瑞：“你可有事？有没有被吓着？”
“能有甚么事，左右也不是头一回撞着官差压人了，我不怕。生事的公人都教伯父喊人压走了，我只有些担心他将人带走了不好处理。”
书瑞轻叹了口气：“本说来揽个生意，好不易招揽得三个人都教公差给我吓走了，又还惹些事出来，真是好背的运气。”
陆凌轻轻拍了拍书瑞的后背：“老头子做事谨慎，若没得些数，不得轻易那般，你别担心。”
“我先送了你回去，今朝落雨还好接下客，将才回铺子上，已经又来了两个住客。一会儿我再上这头来招揽。”
书瑞却摇头：“那几个客栈经纪的人教捉了，一时间也霸道不起来了。”
他心头想已得了损失，总不能一损再损，坏了心情生意都不做了。
陆凌劝说不得，只依着他在门口又拉了会儿生意，与他换水囊的热水时，将那几个客栈经纪的脸都给记了下来。
两人在门口又拉得了两个客，要送了去客栈，书瑞才一道儿跟着回去。
至铺子上，安顿了两个客人，客栈上也差不多要接餐客了。雨见大，晚间的出来用菜食的客不大多，铺子上也不多忙。
陆凌与书瑞说要回家去一趟，书瑞当他去问陆爹今朝的事，便依他去了。
只这人，出了门就上了外头去，哪去甚么家里。
他心中尚还装着气，两公人教他爹压回去受了责也便罢了，客栈经纪几个大男人，如此霸道好脸欺个哥儿。
陆凌蒙脸做回贼，埋伏着那生了痣的经纪，趁人下工回去不留意时，将人拉去黢黑的巷子里结实打了一顿。
“哎哟，哎哟，哪道儿上的爷呐！俺几时将爷得罪，可手下留情呐！”
男子给打得直叫唤，平素里横行惯了，见不得陆凌一丝形象，想半晌都不晓得是哪个人雇了恁厉害的个人来将他一顿好打。

第80章
过得些日子, 书瑞这阵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街道司的事，陆凌倒是照旧每日都去城门口揽客，他说再是没见有人独霸城门口的招揽, 先前的几个经纪都没见着了。
书瑞不信，自也又去了一回，果真没再瞅着人，后头打自家客栈上听闲, 闻得那客栈经纪挨了人打, 躺在家里头几日门都出不得。
“要俺说便是该，从前专是他欺人的, 仇家多了，恶人教天收。
他们那几个经纪团结在一处，打通了街道司的人霸着城门口和码头独一家揽生意, 欺人小店不准去揽客, 凡有不服的偏去招揽客, 他们先赶一回, 自赶不走，便与街道司的公人通气儿，再由官差来驱赶人。小商户没法, 要想引得客只能从他们手里去求。”
书瑞听客人说议, 送了两盏子酒去求闻。
才晓城中的小客栈要引客都是靠这些客栈经纪办事，原理和他请说书人相差不多，便是先去找了经纪合作，由这些经纪前去揽下客, 再给引荐或送到客栈上住。
而那客栈经纪不止与一家客栈合作，通常手底下有许多间在他那处挂了名的铺子，但店铺多, 客当如何分呢？
闻说哪间客栈给的分成高，就优先将客送去，待着这客栈满人了，再换下一间客栈，如此逐级下去。
“那几个黑心的，要与他们合作，先得送上二十贯的诚意金。后续介绍客人，以人头提十个八个的铜子还瞧不上咧，都是按房费贵贱来抽分成。少得十中取一，多的十中取二三！”
“原本小店经营便不易，一众开销又大，倒是白将这起子人养得滋润。那尤大痣靠着这营生，在城北都置下一处宅子了，素日头不是吃酒狎妓，就上坊里赌，日子逍遥得很。”
书瑞听得咂舌，一间屋若是百十个钱，取个中，经纪拿走二，那也只得挣七八十文，再抛却自个儿的成本，税账，还能挣下几个？更何况事先还得拿出二十贯。
如此一比，他与说书人的提账，属实不值一谈。
不过事也不同，这些经纪要独占好地儿得客，又还得使钱孝敬打通官差.......总之，好是一条不明不正的路子，压榨的也都是最底层的小商户，往上的经纪和官差反都得了肥油。
“恁如何晓得这样清楚？”
“俺大舅哥在城东头支得一间小客栈，怎不晓这些........”
书瑞听了说闲，心头更是不大安宁，如此一条肥路，陆爹拿人不知得多烫手。
然这般又过了些日子，至了十月下旬上，陆爹抖擞着下职回家来，喊陆凌和书瑞家里吃回饭。
书瑞奇是怎忽得叫家去，但还是治了两碟儿菜，跟陆凌提了回去吃。
至席间，陆爹与两人说：“事前那两个公差的事已经审罢了。”
书瑞瞧陆爹满面红光，想事情应当处理的不差，却还是谨慎问：“不知可有甚么隐情？”
陆爹夸说了书瑞一句聪慧。
这才细说来与一屋子人听，这两个公人背后确是有人在撑腰，偏不巧，整好就是与陆爹一官署的魏荣鸣。
事情却也并非瞎猫撞着死耗子，陆爹入职前就受陆凌提醒有提防那姓魏的，只留心归留心，却也不曾做甚么，然接连遭了几回姓魏的坑，素日这老小子又撺掇着工房的差吏与陆爹对着干，教他办差都吃力。
陆爹气在心头，起了心要弄他一回。
陆钰中秀才后，官署上的人朝他示好，晓是他与魏荣鸣不对付，自有人私下来递信儿。
这姓魏的若自身端正也便罢了，便是谁人看他不痛快，也拿他没得法子，偏私底下没少干些拿不得去台面说的事。
陆爹一一记下不曾发作，书瑞那日在城门处教公差为难，恰就是个引火索，此前陆爹早就得了消息称姓魏的保着街道司的人有财路。
书瑞挨欺，陆爹自是要出面来保，之所以把事情闹大，便是火候差不多了，拿那街司的人开口。
那俩公差给送去吏房受审，魏荣鸣晓不对，想去保人，正落陆爹手上，借由扭转又将公人丢去了刑房。那公差挨了审，觉魏荣鸣保人不住，嘴不多严实的就将如何庇护底下的经纪垄断经营，魏荣鸣又是如何收授好处的一应吐了个干净。
趁此势头，陆爹便使人又将先前收集到魏荣鸣贪赃枉法的事给捅了出来，一样罪证倒是还能讨人情得宽容，罪证多了如何还狡辩得了。
“通判大人已是将人给革职办了，外还抄罚了千贯数的家财。”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倒不想事情会如此进展，怪不得先前忧心，陆爹说他有数，不想早就已经下起了棋。
吃罢了晚食，书瑞回去的路上都觉身子上松快。
倒没曾想陆爹还有些手段，自然，这其间有陆钰从旁点拨，外还给助力的缘由，但无论如何，事情办成了便是极好的事。
这事后，没得几日，钟大阳拉了酒送过来添货，同书瑞和陆凌说，魏进从也从武馆辞了工了。
书瑞有些意外，他爹虽倒了台，可他在武馆的差事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得的，从前陆凌还在武馆的时候，听他说那人也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
林馆长也不似过河拆桥的人，见人家中失了势就要赶人走。
“馆长哪里说要赶他，那孙子在武馆也干了些年头了，虽从前仗着家里头的势在武馆人五人六的，可到底也是个能做些事的老人，新馆落成，馆长原本还盘算着提拔他。”
钟大阳道：“奈何是他从前太得意，没少得罪武馆的教习，以前碍着他家里的势，没人敢说他什嚒，现在在他家里垮了，大伙难免议论，也不似从前一样捧着他，他受不得这气咧。”
“外在有的武生家里晓得了他爹的事，来武馆里闹，不教他带自家的儿郎习武，怕是给人教坏了云云。总之他爹那些破事教老百姓恨，他受了益，自也连带着怨恨。”
“武馆没得法子，只好调动了些武课。魏进觉没脸得很，馆长都没发话说他什嚒，他却自沉不住气辞去了教习。”
书瑞道：“他从前从不知收敛低调，肆意宣扬着家里的势，享了许多好，如今家里出了事，又受牵连反噬，也是寻常。”
“可不就是。”
钟大阳也唏嘘得紧，道：“听得馆长说他们一家子要离了府城，回老家去度日了。”
陆凌道：“在府城上混不下去，自也只有如此。”
在府城上继续待着，只有遭白眼和唾沫星子的，幸也还好有个去处。
几人说了些话，钟大阳又侃了陆凌一通，这样久了，他这厢才晓得陆凌他爹是做官人，还是他打馆长那处听得了半句甚么两个官户子弟都走了的话才悟出来的。
两厢一较，还是陆凌低调。
官府清肃了一回不正的垄断风，不少行业也受了震慑，城中经营，倒是和平了好一阵。
城门口，码头间，一时间多了好些揽客的小商户。
书瑞经此一事后，又在城门那头还有码头边找了几个靠谱的经纪，与之合作引荐住客。
这般正紧的路子，价自不似那几个勾结黑心的经纪价唬人，谈了住店提一成的价，外也没有送诚意金的说法。
冬月里，日间开始飘雪，冷得不成。
书瑞在客栈上待着的时候都要带一副护耳才过得，他哪里舍得教陆凌往城门码头两处风最是大的地儿去受冻，有经纪帮着拉客无非舍几个辛苦钱，也给了人一条营生路子。
他打着算盘，这月里住客生意也好，满人的日子不少，每间屋都住上人的时候多，就是通铺上没能满过。
虽他这客栈不大，但真几间屋都卖人住下，算上饶价实惠这些，一日最多也是能挣下个一贯五钱的。
一月三十日，光住上就能进四十来贯。
天寒月冷，烧碳烧柴的开支大，好些客栈都涨了住店价，书瑞还是维持着原价没曾提，只是实惠饶价上给的少了。
外在是算上卖餐食的收入，月里净是能挣下个七十来贯。
比头月里的收入还小翻了一翻。
书瑞心头欢喜，但也知是这月上苦心经营了住店，如此才见涨了收入。
至年关，到时生意当能再好些，说不得还能胜过这月，到时手头可就宽了，年底下同伙计发放年礼，与家里头备年礼都不肖愁。
陆凌冒着雪粒子从外头回来，他送了个要出城的客到码头去，没穿蓑衣，肩头上都撒起了些雪粒子。
书瑞见状用帕子给扫了扫：“灶上温着姜汤，我取来给你吃。”
他上灶间去，见着单三妹竟还在使刀切萝卜，这冷的天儿，小姑娘手都冻得发红了，僵硬着指头不灵便，挨了刀刃破了皮儿流出血来，抹止了血，又给练起来。
书瑞实言觉这小丫头没生得治菜的天赋，奈何是真肯下苦功夫，听得来取褥子洗的鲁娘子言，三妹回去了家都还在练刀，光听得哒哒哒碰菜板的声音，刻苦得不成。
这些晴哥儿反还从没在书瑞跟前说过。
有心不输天赋，书瑞也动容。
“落雪的天儿，灶下又没燃火，冷冻得很，吃些热汤歇歇，手要起了冻疮可难捱得很。”
单三妹却道：“活动着手脚，还觉多精神咧，俺都不知觉就过去了好些时辰。”
书瑞瞧是劝不动这小丫头，端了汤去给陆凌，自上楼去寻了做洒扫的晴哥儿，喊他劝一劝三妹。
“俺也说了她，学艺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只她心里不好受，非是要多学多做才踏实。”
“这是甚么缘由？”
晴哥儿微叹了口气：“这月初上俺爹和大哥家来了，晓得三妹在外头学手艺，有些不大欢喜。
觉是三妹大了，没得几年就能看人家，这厢才出来学，等成了时又是别家的媳妇了，爹跟大哥便觉白折腾，不如在家里头操持。”
“年关上，四处的活儿多，娘忙，我也出来做工，家里头没得人料理餐食，爹跟大哥就有话说，出去大半年好不易归家了，竟也不得痛快松闲，汤饭都没得人侍弄。”
书瑞皱了皱眉：“好手好脚的男子力气活儿都做得，自伺候点儿餐食还难着了不成。”
晴哥儿摇头：“俺同三妹说了，甭将大哥跟爹的话听去心里，她便说要更用功些，晓是机会不容易才得的，如此由她了，省得还静下心东想西想。”
书瑞偏头看了看楼下，不由叹息，人家中事他也不好掺和。

第81章
夜里, 客栈打了烊，书瑞与楼上住着的娘子送了一壶要的热茶，下楼灭了大堂的灯, 从廊子过时，瞧着雪竟又下大了。
鹅毛似的雪花落下来，茫茫的，院儿里水井上都积上了指头厚一层白雪, 明朝起来城里一准儿白华华一片。
书瑞有些贪看, 须臾来了阵风，冻得人哆嗦, 他紧了紧身子上披着的外衣，怕是受了凉，预是回屋去。
转头见陆凌房间的门闭着, 灯也没点, 这人先前提了水进屋去洗澡, 就没再见着, 这样早就灭了灯，莫不是就睡下了？
他心头疑，不好再外头敲他的门问, 预是回了屋去贴墙根儿上说话。
嘎吱启门进了屋, 里头没点灯黑黢黢的，他摸过火折子擦亮，把蜡烛点了起来，端着过去放在了桌儿前。
屋里头提前放了个碳盆子, 倒是驱了些冷寒，不似屋外头冷。只碳盆子就那样个大小，发不得太多热, 冬月里的冷，屋里头也躲不开。
书瑞解了系着的斗篷，往床榻边走去，两重纱帘下，隐隐见得床上好似鼓起了个包。
他眉心一动，自有理床的习惯，早间起身时被褥可都是抖平了铺在床上的，这怎生跟躺了个人似的。
书瑞不信邪的一把拉开了帘子，嚯，里头可不真躺上了个人！
“你吃醉酒糊了不成，怎睡我屋里来了！”
书瑞瞧着安然窝在床上的陆凌，被褥将他一整个盖至了脖颈上，齐整的平躺在床正中。
还说这混小子哪里去了，没曾想竟在他屋里还暖和上了。
书瑞连去薅他。
陆凌纹丝不动：“外头这样大的雪，屋里跟冰窖似的。”
“谁人屋里不似这般，你那头也给放了碳盆子，屋还小些，能冷过这头？”
陆凌看向书瑞：“我便是说你这屋像冰窖，怕你夜里冻着，这才特地过来与你暖了床。你那冷手冷脚的，钻进被窝里下半夜都不见得能把床睡暖和。”
书瑞不认：“胡言！我预备了汤婆子放在被褥里，脚才不觉冷。”
“你赶紧给我下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陆凌依旧不行：“再躺会儿。”
书瑞眸子一眯，上前去扯了人的被子，教他再睡不得。
被褥一拉开，他眸子陡然便瞪了个大，只见这臭小子光个膀儿，竟是赤条条的躺在他被窝里。
陆凌一下坐起身：“看是好不易才有的点儿热气，全教你嚯嚯了。”
书瑞红了一张脸，把被褥丢了回去，背转了个身：“天底下怎有你这样个不讲究的，我明朝告诉伯母去！”
“哪里又不讲究了？我洗了澡才过来的，还使得是你给的澡豆，不信你来闻闻。”
“谁要闻你！快是穿了衣裳出我屋去。”
陆凌望着背立着自己的小哥儿，眸子微眯，伸手一把便将人给揽了过来。
书瑞只觉头一昏，须臾便跌进了个暖乎乎的怀抱里，一下子就给人带着躺倒在了床上。
他教陆凌的胳膊锢着，侧脸被迫贴在了人结实的胸膛间。这厢可真是皮肉紧贴着了皮肉，他觉人的皮肤温度烫人，直教他心里突突乱跳，脸也跟蒸熟了似的。
“陆凌，你乱来～”
书瑞挣扎着想脱身，手掌一下按在了陆凌紧实的腰腹上，慌忙收手，又触到了人的腿。
陆凌悠悠道： “你想摸哪儿便摸吧，我也没不让，别乱动了。”
书瑞教陆凌这话说得更是脸臊，好是摸着腿，这人穿了裤子，要不然………他当真是要无地自容了。
他轻踢了陆凌一下：“你要干嘛！”
“我还能干嘛，说了与你暖暖床，要真干别的，你又不让。”
书瑞听得这带着些委屈埋怨的声音和话，道：“我不教你爬我床上来，你不也上来了。”
陆凌眨了眨眼：“你意思是你不让我也能……”
话没教说完，他的嘴便教捂住了，看着书瑞的眸子，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书瑞恼自己说这话做什么，又教他寻得了话来说。
“我可没那意思，你少胡乱猜想。”
陆凌圈着身上带着雪气的人，眸里含笑的点了点头，书瑞见此，这才松了手。
“我从前是个梦少的人，这几月间却总做梦。”
陆凌贴着书瑞，道：“尤其是每回同你亲吻了以后，一整晚都能梦着你。”
书瑞听他说甚么梦，就觉不是好话，却没想竟还是荤话。
他想给陆凌推开：“做个梦还显着你了，巴巴儿说给人听，我可解不得梦。”
陆凌伸腿压住书瑞的腿：“难道你就没有梦见过我？”
书瑞脸涨得通红：“我自是……没有……”
陆凌眉心一动，忽而一下正色起来：“既不是我，那是谁？”
书瑞见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心道是非就得有个人不成？
“不成，那我总得教你梦着的那个人是我才成。”
话罢，陆凌便挪动了下身子。
书瑞心下一紧，怕陆凌胡来：“不是你也没说是旁人。”
陆凌看着书瑞，似乎在考量这话是否满意。
书瑞趁此反拷问起人来：“那你从前可老实？有没有寻过人？”
陆凌果然是换做了教受审的姿态：“自是没有，与你好前，我都不曾同年轻哥儿小姑娘多说过两句话。”
“谁晓你话真假，看着性子装得老实，实却是个心眼儿比谁都多的。”
陆凌急道：“你若不信，我能带了你去我曾经习武待过的每个地方，找了相识的来问。”
书瑞看他那副较真儿的模样，倒好似受了多大的冤枉。
他嘴角翘起，枕在枕头上，觉人可爱。
陆凌转又凑过去：“那你呢？”
书瑞眨了下眼：“自也算个老实的，不过就鉴了几个风流俊俏小书生。”
有人听得这话，一张冷峻的脸可见得变了颜色，书瑞好笑，伸手捏了捏陆凌的耳朵：“你自要问的。”
陆凌忽而翻了个身，背对着书瑞，被子也教他拱起个空隙来，风直往里头钻。
书瑞爬起些身，凑过脑袋去看陆凌，瞧人高高的眉骨上尽是不高兴的情绪，像是真气了。
他偷着笑得更盛了些，罢了，才哄人道：“说甚么你也信，那你可要回甘县那头，至白家，将从前在我舅舅私塾上读过书的书生都拉来问一回？”
陆凌半晌才翻转过身来，他看着书瑞，觉人这嘴总能说出些让人想死的话来。
受哄心下也还不痛快，索性是拉了人至身前，好生与他的嘴润润色。
翌日，书瑞醒得有些迟，只觉屋里头亮堂得很，凑到窗前一瞧，见着外头果是积起了厚厚的雪，白净净的，衬得四处便格外的亮堂。
他收拾罢了出屋去，陆凌已是生火烧水，将铺子里的住客都照应过了一通。
书瑞瞅着人，没与他说话，自去拾了面来和，预给楼上的住客做面条。
个惹人嫌的，将才他梳头发觉脖子上有些不舒坦，照了镜才发觉红紫了一团，便是教他给嗦的。昨儿好一夜了，好是不易才将人给赶了回去，下回进出屋的，他非把门锁了不可。
好是这寒冬腊月上，天气严寒，衣得厚实能遮住脖子。
他且还不够放心，今儿取了压箱底的兔毛围脖来圈在脖子上。
陆凌见书瑞今朝收拾得毛茸茸的，不单袖口和衣裳上都缀得有灰毛，脖颈上一圈更是蓬松，他脸本就巴掌那么大，教着兔毛围脖一衬，显得脸更精致了。
从前脸上涂的脂粉许又减了，人已不见得黝黑，肤色已经趋于正常，只是照旧还点着些麻子。
他黏过去，想抚一手他的围脖，却教人板了脸躲开，好是派头的呵人道：“水都热了，还不煮茶去。”
“我晓得错了，昨日的事怎还能拿到今朝来恼。”
书瑞仰头冷哼了一声：“掌柜训伙计，天经地义！”

第82章
落雪后, 使炭使得凶，一日里头几乎都离不得炭跟火，书瑞秋月上囤的一车子炭竟都快用完了。
腊月上炭跟柴火价格都涨得厉害, 却又不得不买，趁着还没至年节，他寻了个乡户买了五车柴，四车送来铺子上, 外在送一车到陆家那头。
乡户搬完了柴火, 书瑞留人喝了碗热茶汤，顺问了些现下乡里头吃用等闲事。
又问：“而今乡下田地是个甚么价？今年秋月上丰收, 怕是土地价贵。”
“这几年都不见灾荒，土地的价一年高过一年了咧。”
如今朝廷虽不重商却也不抑商，许多人口都爱行个小生意, 这般来纯粹的农户倒是少了, 为不教米粮短缺, 鼓励农户耕耘, 朝廷对米粮价格有所调控，粮食价也卖得不贱，好教平民老百姓也乐得在土地上下功夫。
农户吃罢了热茶汤, 道：“一亩薄地时下都得上十贯钱, 要是良地，价儿只更高的。上月里俺们乡有处良田，就恁一亩多些，足卖出了二十贯的高价。”
书瑞咂舌, 这地价可真又见涨了，太平年间，没得个灾荒战乱的, 地价都不会贱。
时下铺子的生意也算慢慢走至了正轨，手头上有了几个钱，他便爱往后头的事情盘算。
有了钱银，不就指着买些地啊铺子屋子的来傍身麽。
陆凌看似在旁处忙活，实则一对耳朵一双眼睛都在书瑞身上，瞧见他与谁人说话，没不让掺和的都得凑上去听一嘴。
见农户走了，他将柴火堆好，洗了个手蹿过去道：“怎忽得问起地价来？可是想置地？”
书瑞道：“价这样贵，不定有闲钱来置。不过将来总也要买下些地的，届时雇了佃农来耕种，秋月上送粮送肉来，可比年年与粮行的人讨价还价要强得多。”
“现今朝先留心着，遇地价波动，有好价的时候就趁着机会置些。”
商户名下田地这些产业有所限制，不过家里有人是举子，倒也不肖愁。
书瑞见陆凌一双湿手，这雪天儿冷得不成，指节都泛红了竟也不擦干，他取了身上的帕子来给他擦了擦，将人拉到一边些去，问他道：“你可想过往后要在哪处久做经营？”
陆凌疑道：“这话甚么意思，你在哪处我自就在哪处。”
“我又没说不与你在一处。”
书瑞道：“我的意思是你老家在甘县，将来呢，伯父在潮汐府做满了五年官，不论是升还是作何旁的，也都不会再这处连任，到时少不得去他地上做职。至告老时，也是要还乡的。”
“二郎他才学好，自有前程。往后多半也不会定在一处。”
“你我却是不同，咱们属农属工属商，若在一处定下了，轻易是不得挪动的。”
陆凌明悟了书瑞的意思，他道：“你是想着问咱们俩以后是要回蓟州那头去经营，就着本乡在那处好起根基，还是就定在潮汐府？”
书瑞点了点头。
“我少小便离了乡，光论我，在那头也没甚么门路，并不比在潮汐府这头强多少。要紧还是看你的意愿，你若想在那头经营，我们自能回去，若不乐得回，在潮汐府也一样。”
书瑞自是更想在潮汐府落脚经营起家，一则他爹娘曾在这处，二来铺子也在。虽铺子也能教可靠的人手看着，一样能管理。
但他打心底上也不想再回甘县那头，与白家再有长久的纠缠。
他之所以问陆凌，便是好晓得他的意思，早统一了意见，如此更利经营。
便似置地买屋这样的事，若一早的决定了要在潮汐府久远营生站下脚跟，那尽可多费心费力去置办田地屋铺产业，结交人脉路子。
可若只是在这头过渡一段年月，以后还是要回甘县经营，此般自不能都把心力放在潮汐府，而是要为回甘县做打算。
书瑞见陆凌没得很强的意愿要在哪里，便道：“那我是想留在潮汐府的。”
陆凌道：“既是如此，就在这处扎根经营也好。老头子到底要在潮汐府做几年官，陆钰也在东山书院读书，真要考出来也还要些年月。
借着一家子都在此，互是照应，整好在府城扎下根基。若是念着甘县那头，预是回去扎根，未必能比在潮汐府容易。”
书瑞抿唇嗯了一声，他心头也就是这么想的，并不单单个人自私独想着他一人在潮汐府能痛快些不肯随陆凌回去，确实就算三两年里回去甘县上经营，他们也得不到多的助力。
陆凌捏了捏书瑞的手：“你总是想得许多，又想得长远。实心为着我们的将来。”
书瑞笑道：“谁教你对我好，连带着一家子都待我好呢。”
陆凌道：“如此我却也不能甩手光看着你操劳了。打从武馆回来，我参手了客栈的生意，外在这两月间进出得多，倒是起了些主意再依着客栈行一桩生意。”
书瑞眨眨眼：“甚么生意？”
陆凌细细说来与书瑞听，前一阵上他去城门口和码头上揽过生意，见许多进城的人，轻便行装的也便罢了，但是却也有不少带了货物的商户。
这些商户中大商小商都有，大商自有落脚处，但小商户小货郎却只能在城里自寻客栈来住。
依着他询问来看，携带了货物或是贵重物品的人，寻住处最在意的就是安全，出门在外倒腾点儿小买卖，置货的钱许都是几个人筹出来的，没挣大钱事小，就怕自己的货物出岔子，丢了折了，那才真当是血本无归。
前几日上他才听说城西上哪家客栈住客的东西教偷了，住客与客栈上扯起了皮。住客觉既在你这处住下，那财物丢失就得要客栈负责；
客栈却又觉他只提供住宿，没得帮人看财物的职责，自丢了东西那是自个儿的事，还要闹事赔偿，谁晓得是不是他监守自盗。
如此的事且多得很，要不怎说出门在外不易呢。
“铜钱银票有便钱务帮着看管，货物上，如今码头集市上也设得有堆栈，便于贸易周转。但通常都只接收大商的货物，仓储价格也不低，寻常小商小贩的不得存货，主要还是寄存在客栈或是寺庙熟人帮忙看管。”
陆凌道：“我想着，倒是能做处承接小件货物的铺子，替人看货，外在是也能顺道介绍了这些存货的住在自家客栈上。”
“我们客栈吃菜的本地食客多，若是打外乡来买卖的小商，且还能帮其售卖货物提取一二利头。”
书瑞听得陆凌的思路，已是顺着路子盘算起后头的经营来了。
陆凌见他思考起来，倒是都不肖问他这是不是一桩可行的生意了。
索性接着道：“支这样一间店，看护最为紧要，商户肯掏腰包存储物品，自得保障人的货物安全，若是不甚丢失，必须得照价赔偿，方才能吸引人存货。”
“我自是能看守，但只一个人定不够，却也好寻手脚厉害的，武馆上多得是武生。这些习武的人也跟读书人一样，并非人人都得大前程，只要工钱合算，自有人肯来做事。”
陆凌道：“只不过要新兴一间铺子，投入成本不小。我想得是能寻人合伙做，虽到时得分利，但风险一样能分摊下去。”
书瑞见陆凌已是想得多周全了，问他：“你说的合伙人，不会是我罢？”
陆凌好笑：“你我算一家的，说甚么分利分摊风险这样的话。我想的是钟大阳，那小子抠是抠了些，但手上有钱，且他又是潮汐府本地人士，还有不少人脉路子，识得镖局那头的人。”
“他在武馆做事，可肯再行生意事？”
“说过一嘴，他说要真做，肯拿了攒下来娶媳妇儿的钱做一回生意。”
书瑞掩嘴笑起来，倒真是他的作风。
“再来，铺子我也瞧了处合适的，咱们街头主街上不是有一间教查封了的铺子麽，先前办理那贼夫妻封了许久，后头撤了封，对外售赁，人嫌风水不好，至今都还没售赁出去。”
主街上的铺子是赁是买价格都不便宜，租用得起的都是些有点底子的商户，商人许多都信风水，觉那铺子从前是贼窝晦气，晓得实情的都不肯买或赁。
偏生是那回的事情闹得大，人传人的都晓得了这事，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故此才还给空置着。
“那头整好离咱客栈近，到时两头引客最是合适不过的。旁人嫌晦气嫌风水，觉从前是个贼窝不好，可咱要赁下却是再合适不过，毕竟那贼人还是你给捉住的，镇得住。”
书瑞道：“人要说起甚么不是来，也有话来说。”
毕竟当时官府还发放了奖赏，那取赏银的文书都还在呢。
说罢了，书瑞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陆凌，道：“甚么时候你竟想得这样周全了，还能忍得住到这时候才与我说。”
陆凌道：“不是我要瞒着你，素日你操心客栈上的事已是累得很了，我若想个事情，起个头就先说给你听，不得又徒增了你的烦恼？”
“事情齐整的都盘算下了，可行没得甚么大差处，这再教你参谋，也省许多事。”
书瑞心头发暖，道：“你倒也肯发动些头脑在生意事上了。”
“我也是想再生些钱出来，到时手头宽裕些，与你买屋置地。说不得年底上老头子休沐能回去处理那头的事，到时成了，你我成家还只能住铺子总差了些样子。”
陆凌确是从晓得陆爹往老家那头疏通人脉暗查白家时，就跟着盘算起来了。
虽从前给书瑞的钱银也能去买屋置地，但到底是早已给出去了的，不能一二再再二三的靠着旧积蓄过日子，死钱得生些活钱出来才能办旁的事。
书瑞确实也牵挂那事，但凭他自个儿，以目前来看，属实没得思路去解决。
若靠他来，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赚些钱银，到时看能不能买动他舅母，毕竟他舅母为着钱财能牺牲不少。
可如今白家和商户结亲，想是手头见宽，轻易的一点儿钱财还难以打动她。
算来算去，要么只能看一回陆伯父那头，要么就等他慢慢攒钱来办。

第83章
陆凌既提出了新的生意事, 书瑞也便说帮着跑动，谁想陆凌却不许，教他好是顾着客栈上的生意就成, 不要再另外分太多的心思。
书瑞晓他是怕他太操劳，到时又病着了。
冷静一想，他是个男子，又不是个小孩儿, 总得要有些自个儿手头上的事, 教他自己筹谋也是一场历练，将来行商做贾的, 总要从以前的给人做事受管里转变出来，成为管人管事的那个。
书瑞先听得他的计划，已是十分周全的了, 足见得陆凌有本事在身上。
其实他也知道陆凌有这些个本事, 总还担心也是因为这人从前太过直愣, 在他面前傻得很, 以至教他觉着没真长成个人似的。
想开来，两人商量着，便还是又取出一百贯钱, 由着陆凌自由支配, 去折腾这新的生意。
这个腊月上，陆凌便忙了起来，先去寻人把街口的那间铺子给赁了下来。
铺儿大，又当道, 价格便不便宜，人要的是十二贯一个月。谈价的时候书瑞跟了去，听得这价自是不肯, 一通讨价还价，铺子许久没赁出，铺主也退让了些，最后便以十贯的价格给谈了下来。
一口要了半年的租金，外压了一个月的赁钱，开头就使去了七十贯。
书瑞原先还觉得赁铺支生意，想不会似他那烂铺儿一样花销大，这般出来租赁，方才晓得没那样容易。
好是陆凌有些远见，一开始就想着了要拉钟大阳合干，那小子掏出了六十贯来一起做。
如此两人的钱合在一处，倒还能周展，否则一百贯竟还不经如何使。
除却租赁铺子这一大头，再就是请木匠来制作锁柜货架这些东西，既存物，自要有放物的地儿。
一回生二回熟，先前给客栈修缮打木什的佟木匠也是他们的老熟人了，这厢陆凌便走了一回去请人，倒是好运气，佟木匠没再做别家的活儿，便依着熟人老价做事。
储物铺不需备货，两大头的钱银使了，后续就是招工，旁的就没甚么大的开销了。
书瑞只参与了赁铺子的事，后头就没巴巴儿的再跟前管了，但事情的进程还是都清楚晓得，陆凌每日回来都会细细的同他交待一遍。
听个三五日的，见陆凌跟钟大阳办事粗中见细，想得不比他少，他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这储物铺子，本就有些偏向于江湖气的经营，他一个文气小哥儿，对于其中的门道和理解，许多时候确实不如男子。
他到底还是更擅长吃住这一块儿的营生。
新铺子的事慢慢进展着，书瑞偶提一两个建议，也就没如何管了。
年下的事多，他还真有些忙不去那头上。
好比这日，柳氏清儿早就过来寻书瑞说话：“一个是礼房攥典家的娘子，一个是吏房典史家的夫郎。他俩合着一块儿过来家来耍，我少不得要做宴请人吃一回饭做招待才好。”
打是陆爹在官署上慢慢坐稳当了位置，人情往来便多了起来，柳氏同陆爹一齐出去吃过几回别家大人的酒，男女分席，去的次数多了，难免会结识上些官眷。
人喊她去做客耍，去得多了，总得是回请人才合礼数。
柳氏性子好，熟悉了，人爱同她耍也是常事。
书瑞倒是替柳氏高兴，她来潮汐府没得甚么亲眷朋友，从前都是靠着来他铺子上打发时间，但因着是官眷，又不好抛头露面的，总还不便。
这阵子结识下了旁的说谈得来的官眷，一来能打发自个儿的时间，二来对陆爹官场上也是些小助力。一家子也都赞同她如此，只各都同她说外去跟官眷结交要留防人心，说话做事也要谨慎。
柳氏自也晓得其中利害，出去只话少多听的，不是那起子爱显耀又爱侃话的人物，倒是不曾惹事反还得那些官眷喜欢，有事肯喊她凑数。
“人肯来，那是好事情。伯母不肖着急，到时我在这头出几样菜来做招待就是了。”
书瑞也想得多周全，道：“官眷娘子的多是养尊人物，上家里来耍，主人家除却餐食招待，还得要有些消遣才成。”
柳氏道：“正是这般，我出去了几回，见人家里都耍投壶，锤丸，飞花令这些。但咱家里头没得地儿耍锤丸，作诗吃酒也难，俺光识得些字，哪有那文采，来咱家来耍的夫郎娘子也不多擅这个。正是因着都没得多少文采，上回在学政大人那处坐着冷板凳才凑到了一处耍的。”
“投壶倒是好办，早就置下了，不过以前在老家那头都没耍过，俺近些日子都在家里练，还没练熟手。”
书瑞宽慰柳氏道：“伯母不急，您绣花儿那样好，手稳当好学投壶，只肖静下心就可。若不是真爱那消遣，为合官眷，那就指着一样招式学来，到时人来或是出门有一手就成，言久耍不得，眼睛不大好就是了。”
柳氏应声：“这倒是个好法子。我就与人说我爱刺绣活儿。”
“是了，伯母拿从前同我瞧的那些纹样图册来同官眷娘子夫郎们翻看赏鉴都是拿得上台面的消遣，不定专去迎合人。”
书瑞道：“再是不成，咱巷子里有个张神婆，她一张嘴厉害得不成，又晓许多奇闻轶事，还能摸骨看相，到时我去托她上门作陪。”
柳氏道：“官眷娘子夫郎还能喜欢这些？”
书瑞好笑：“官眷娘子夫郎不也是人麽，一样都喜欢这些消遣。从前我在白家的时候，那些有头脸的娘子夫郎上门做客，也都耍这些。他们更是爱更是信，还有打牌的。”
“那到时就喊了这神婆上门，不知是她肯不肯。”
“且不说我跟她有些交情，能上门陪官眷消遣，她只有欢喜乐意的，对外又能吹嘘一场了，怎会有不肯的。”
柳氏受得书瑞一通点拨，有他帮着安排，心头踏实了不少，倒是不见得那样手足无措的慌了。
不怪是说他们家那老头子从前总念叨给儿子寻亲事，要寻就得寻家世教养好些的，先她还说他做官臭吊起来了，这厢真处下来，才晓其中好处。
陆爹忙着官署的一应事宜，公务本就不见清闲，如今好不易是肃清了些工房的人，办了那般搅屎棍，谴人办事上要顺了许多，但随之工房上也慢慢浮出了许多从前那位遗留下的烂账，魏荣鸣教查办，烂摊子便都教陆爹接了手。
这年底下，他光是公事就忙得不成，也一样还要应付官署上的人情往来。
每日回来那是吃了饭倒头就能睡着。
二郎也不得闲，书院夫子看重他，学政也关照得很，除却读书事，还教携着作陪参与许多诗会学会。
一家子当是有些自顾不暇得很，若是哪方自没有点儿本事在身上，当真还多拖累旁人。
柳氏觉她请客这样的事，说要紧不要紧，说不要紧又是官眷，只怕不懂丢了丑，闹些笑话出来又给陆爹折面儿。没得法子，还是书瑞亲近能说她心里头的话。
书瑞道：“万事开头难，慢慢得熟络了官眷间的相处之道，伯母是聪慧人，后自能游刃有余的处理。”
“家里头时下都没个人伺候，旁的官眷娘子过来看着也不似个样子，我瞧着干脆趁着要请人耍，去外头的牙行是赁是买两个人回来，也充充门面儿。”
柳氏前些时候出去别家，也瞧了人家中都有人伺候，她是苦过来的，倒是不贪人服侍，只到底是做官人家，一个服侍的都没有，自家惯了倒是没甚么，就是旁人来了看着不好看，容易给人瞧低了去。
“我想是赁两个人来充个门面就成了，旁素也用不上。”
哪有用不上的，但凡是有能耐谁人不肯添上几个丫头仆役的做伺候。
书瑞晓是陆家手头紧凑，初入官场，海量的人情走动，可都得真金白银的使，光凭着陆爹和陆钰那点儿俸禄，不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哪里够的。
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她舅母最会在他面前叫苦卖惨，言说家里养仆奴，人情开支得使多少的钱眼，他犯傻拿了钱补贴，但却也变相的学了些管家的事情。
最是清楚不过一个有门脸的人家开销不得了。
柳氏待他宽厚，他自也真心以待：“在外头临时赁固然是好，但伯母与旁的官眷又不是只来往一回，下次人再到家里头来见着仆役都不同，可不比头回干脆没有仆役服侍还好些。”
“家里头常养着三两个的仆奴，能更体贴些，办事也更周道。明朝一早，我与伯母一块儿去牙行挑人，您看看哪个合眼缘，我来定。”
“这怎使得！”
柳氏道：“前两月上你才给家里置了车，不教你伯父上下职受冻，时下如何好教你再给家里添买奴仆。”
“你和阿凌虽做生意，来银子许比你伯父快些，可经营也不容易得很。秋时瞧你都累病了一场，上回冷天儿还跟阿凌在外头受冷风拉客，我想想心头都疼得很。”
柳氏绝计不肯书瑞那般。
书瑞拉着柳氏的手劝道：“这钱银挣下本就是为着一家子，若是都不用在自家正头上，那受那些苦吃那些罪有甚么意义，钱银死捏在手上那就是死物，得活使起来才有用处。”
“伯母真若是当我一家人，就该依我的。铺子开时，伯母和伯父手头不见宽裕，却也包了红包与我，这厢铺子能挣些钱了，与家里头添两个人帮忙怎就不成了。”
柳氏教书瑞的一席话说的熨帖得不成，她紧握着书瑞的手：“恁有你这样体贴的人儿。”
书瑞一笑：“还不是伯母待我好，眼睛都不痛快，却还与我足做了几身好衣裳出来。”
“你喜欢就常拿出来穿，别总存在柜子里。本生得一张俊俏脸蛋儿，今又有你伯父撑腰了，尽情了心的打扮自己，不肖惧这怕那的。”
柳氏也心疼书瑞得很。
“我晓得。只这事也与阿凌说过了，总得慢慢来，三两日上就换了面孔，教周围人瞧了怪，徒生是非出来不好。”
“你总想得周全。”
柳氏时时也感慨得很，觉他们家大郎虽自小就离家去吃了许多苦头，得遇上书瑞这样好的个哥儿，怎能不说是老天爷对他过去的补偿呢。
两人说了好一阵儿的话，柳氏才回去。
隔日，书瑞依言和柳氏去牙行，使了五十贯钱买了一个十一二的丫头，一个十四五的哥儿，外在赁了个精干的长工，签了三年契。
书瑞就当这是给家里送的年礼了，到时就年上就不再另添贵物。毕竟这一朝下来，可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陆凌在行新生意，他也不敢真太大着手脚的用钱，只这是正头，迟早也都要办的，倒也无畏早晚了。

第84章
近了年关上, 城里张灯结彩的，日里头都可见得热闹。
书瑞买下了几只大小并不突出的红灯笼给挂在后院儿的柿子树上，外还挂了些在客栈门口的榆树前, 也合些近了年节的喜庆。
过年是热闹，只外头的菜肉米粮甚么物起码都长了一成起来，稍稍买些甚么物都了不得，书瑞没有年上不涨价的货源, 也得照着市价, 给菜食涨了些价钱。
好在是家家都在涨，生意没受甚么影响, 反是比平时还好不少。
近来上他们家叫菜的客也多起来，远的甚是西城也有人来喊炙羊肉和五香肉馒头。
书瑞忙在灶上，虽客栈堂食不出这几样菜, 可却日日都在做。
天寒地冻的, 书瑞治好菜, 都怕远了的送去冷了, 再复热一回又有些失了原本的滋味。
每回送出去时他都给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西城北城那些远地儿，他都要喊了陆凌给送过去, 不教外头的跑闲人干。
倒是没寻错人, 陆凌那腿脚，送去人门上，主人家揭开食盒盖子，只还以为刚起了锅打隔壁送过来的, 满意得不成，改两日请客又叫他们家的菜。
更甚的，遇着大户人家, 抬手就给下一角银子，赏钱竟比菜钱都要贵几倍了。
这样的时候到底还是少，不过却也有，年底上便是这般，使出钱容易，赚钱也比平时要容易。
“陆兄弟可真够能干的，瞧这又得往外送菜，又还要忙街头铺子的事，两头跑都没句怨言。”
书瑞出了最后一户定下的菜，觉得使锅铲把胳膊都抡酸了。
他见杨春花过来，与她倒了热汤，道：“便是因着要弄新铺，手头不多宽，这才想趁着年下挣点儿来贴补。”
杨春花与书瑞拿来了些冬枣，是她娘家那头送来的，老大篮子，她吃不完，送些给书瑞吃个闲。
这一年到头里，到底还是娘家人惦记，春里送瓜菜，秋里是米粮，素日有甚么香的好的也都记挂。偏是婆家那头，从没见过送什么吃食用物，破天荒的来看回阿星，东西不见拿甚么，反还要从他铺子上拿东西走。
杨春花厌得很，可碍着没断干系，逢年过节的又还得回去拜见。
瞧这年下了，喊了一回又喊二回，说是想阿星，教家去看看，无非就是惦记着她这头拿了东西回去。
她也不想说这些个糟心事，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往炭盆儿上头烤了烤手，同书瑞道：“你们恁有本事，瞧客栈才开多少日子，这就要支新铺儿了。”
书瑞也挨着坐下烤火：“客栈这头也没挣下几个钱，只他想出了生意事，男子嘛，奔奔生意是好事，便也想法子筹点儿出来教他去倒腾。”
杨春花道：“陆兄弟是本事人，总也为你们将来考虑的。怎样，可好事将近？他们家里头甚么说法？”
书瑞前去陆家也都低调，周围街坊都不曾如何见过，且铺子开业以后也忙，去得也少，故此杨春花都不晓得。
“他们家里倒是应下了，只我家那头还没谈清楚。”
“好事多磨，你生意稳固了，自能理事就不肖那样怕。”
杨春花说着，瞧坐在跟前的书瑞，啧了一声，道：“俺觉你肤子好似白了不少，又见细腻了!”
书瑞闻言眨了下眼，抬手摸了摸脸：“真的假的？”
晴哥儿恰是这时进灶屋来打水，一口教杨春花叫着：“晴哥儿，你快瞧瞧，你们掌柜的是不是见白了？”
晴哥儿日日都在铺子上，同书瑞打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先前还真没觉甚么不同，这厢听得杨春花如此说，眉毛一扬：“还真是。我就说近来觉着阿韶越看越俊了，他还笑我说捧着他。”
书瑞做势不信道：“你俩就晓得恭维我，说些话来教我高兴。”
杨春花啧了一声：“俺们没得事寻你开心作甚，说的是真话咧。清清儿记得你初来客栈那日，俺瞧着个精精神神的哥儿，抬头望着脸，哎呦，那一张小脸儿焦黄的。”
书瑞早有说辞在身上，道：“那会儿属实黑，过来时近夏月了嘛，白日里抖高的日头坐着板车赶路，晒得人不行。”
“那便是夏月里晒着了，瞧这过了秋来了冬，几月间少了太阳，你这是养了回来。”
说着，又打趣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瞧陆兄弟日日都在跟前打转，你脸色都养好了。”
晴哥儿掩嘴偷笑，道：“我瞧是韶哥儿又长了些年岁，褪去了旧色。俺们家三妹小些的时候头发枯黄，小脸儿也没得光，瞧就这几月间，人都精神水灵了许多。”
“也是有这样些的道理，长大些便长开了。”
杨春花和晴哥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还转论起了胭脂水粉美容来，没见着对他生疑，书瑞也松了些气。
肤子好了，麻子也能弄得淡色些，到时就等着回乡那一趟了。
晚间，书瑞还将这事笑说给了陆凌听。
“他们要不信，也枉你一番折腾。”
书瑞取了小剪刀，给陆凌一双笨手修剪指甲，两人围着炭盆儿，在屋里头就穿了冬月里的寝衣，却也不觉冷。
挨着炭盆边的花几上插着一瓶黄梅，隔得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
“铺子那头可顺利？钱还够不够使？”
陆凌低头看着书瑞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打磨着指甲，道：“够使，大头都开销了。这两日上面看了些伙计，已经寻下了两个好手，谈的月钱一个月一贯八。”
书瑞倒是晓得这样的伙计会比寻常的高，这算下来一个月硬开销就要十三贯六钱了，心头多少还是有些忧心以后铺子开了的生意。
陆凌见书瑞没说话，道：“你别挂心，这生意已经有了些门路在，与我们客栈做事的经纪我已经跑了一回，到时让他们揽客的时候顺道推荐了人上铺子存货。”
书瑞道：“那说书人那头可跑了？”
“这倒是还不曾。”
“如此等人来结账的时候，我也说一声。左右咱新铺也不是只存货物，小件的物也一样能存的，城中说不得有人有这需要。”
陆凌应了一声，同书瑞道：“铺子弄得快，佟木匠带了三个徒弟前来做事，都收拾大半了。我瞧着年后就能开业。”
书瑞点头：“这储店不似卖货的铺子，开业日没得甚么好弄的，无非走个过场，重是在宣扬。毕竟不似吃食小店，瞧人路过了喊一声就上铺子里来使钱了。”
“要是早些弄，倒还能趁着年下的热闹。”
“嗯。”
陆凌垂眸看着书瑞浓密的睫毛，挺翘而精巧的鼻梁，耳朵渐渐就听不进去话了，多看几眼人心思便就不再了生意上。
他唇动了下，倾身便凑了过去。
“嘶~”
书瑞眸子倏然睁大了些，只见手头的剪刀尖子稳稳戳进了陆凌的手指里。
他怔了一下，抬起眼，冲人干干一笑。
陆凌见状，一头便埋到了书瑞的肩上，叫起来：“疼死了。”
书瑞拔了剪刀，血珠子从指腹上冒了出来，他赶忙抽了帕子来止住，皱起眉道：“谁教你胡乱动弹的，吓我一跳，要不得怎会扎着你。”
“都扎着我了还这样凶。”
陆凌抬起头，一脸委屈：“怎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
书瑞轻拍了拍人，道：“你起来，我给你取了纱布包上，就刺破了皮，没伤着骨头，别碰着水要不得两日就好了。”
陆凌却不肯动弹：“不管，我生气了。我今晚要睡在这头才能不生气。”
书瑞闻言眉心一动，瞧是没给扎厉害，还能做赖皮一套：“谁肯管你生不生气。你再是不起来我连手都不给你包了。”
“那就干脆由着手烂了做不得事，到时都靠你养着。”
“如此也使得，省下总乱来。”
陆凌嘴一瘪，倏得站起身：“你怎这样狠的心。”
书瑞笑斜了人一眼，往柜子一头去取药箱子，转过脑袋，哪里还有人的身影。
“陆凌！”
书瑞到床跟前去，这人已经钻进了床榻里，他矮身去拽，只哪拽得动人。
“要将血珠子沾在了被褥上，我可真生气了。”
陆凌闻言，打被褥里头伸出了手指。
书瑞拿他无法，捉着了他的指头，先取棉花沾了酒消了毒，转再用洁净的棉布给人包上。
“你再不起来，我便上你屋里去睡。”
书瑞说着，就要去取外衣来穿，陆凌见此，一下从床上坐起身，他望着书瑞：“我只是想同你一块儿，又不会如何。”
书瑞冷笑，信他的胡言，早不知八百年前就嫁了人家了。
陆凌见着人不说话，活似个冷面断官似的，半只脚从床上伸了出去：“我睡地下也成。”
“睡地底下都不成。”
陆凌看人绝情得很，紧抿了唇，从床上下去，草草将脚塞进了鞋里头便往屋外去。
哒哒哒的走着，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书瑞看着人出了屋，打后头探了个脑袋出门，瞅着人还真就回去了屋子里。
他将门闩上了，回去墙角前，和声道：“明朝一块儿回家里吃饭。”
陆凌没答他的话。
书瑞又叩了叩墙。
“我睡了。”
书瑞眨眨眼：“真睡了？”
“嗯。”
“那你怎还在说话。”
陆凌：“那我便不说话了。”
书瑞默了默，屋子陷入了宁静。
陆凌两只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本还想作姿态赌会儿气，却半晌没听得书瑞回床上，不由熄了火：“回就是了。明儿回去听他们夸你。”
“夸我做甚？”
“使那样些钱买了两个仆役又赁了长工，老头子教我以后早间都不肖给他赶车了，再不用看着我的脸生气，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书瑞忍不得一笑。
“快回床上去躺着。”
陆凌道：“再不睡下我可就过来了。”
“那你还生气嚒。”
“我气我不得早点娶了你过门儿。等成亲了看你还拿甚么话赶我。”
书瑞钻回还有些暖和的被褥里，他轻轻吸了吸气，没再答陆凌的话，而是裹住了被褥，将自个儿紧紧的圈了起来。

第85章
日子过得快, 年下热热闹闹中，转就至了春节。
书瑞还是准备歇业三日来过年节，若陆家不曾来潮汐府上, 许他客栈还照常的开业，但过年有去处，也就歇一歇。
一来自个儿喘口气，二来铺子上像晴哥儿这般伙计也是要家去过年的。
隔壁杨春花也要关门几日, 她得两头走, 婆家娘家都去，正月里又得上些亲戚家中拜年, 铺子歇业一歇就得歇上七八日。
她还不想关门这样久，本年节上铺子生意就比平时要好上不少，外在东西也卖得贵些, 可比平寒时候好挣, 只奈何不得要带着孩子家去拜年。
自个儿便罢了, 孩子将来总是要靠着宗族亲戚的。素里读书难漏个脸儿, 也就靠着年节走动走动了。
二十九一日下工，书瑞给晴哥儿除却工钱外，又包了八百个铜子作为新年红包, 外拿了三斤羊肉和一篮子豆果糖作为年货。
单三妹也没落下, 虽给得不如她哥哥那样多，却还是包了五百个铜子做红包。
他们客栈上人口简单，倒是不肖预备太多东西，发了年货红包以后, 就与兄妹俩放了假，下回再见着就是初三上了。
翌日，书瑞和陆凌回的陆家过年, 因着月初上已经给家里买了仆役，这回书瑞跟陆凌就只准备了吃用的年货，没花销太多。
过了午，书瑞上灶侍弄了几样年菜，多少双手帮着，天擦黑就置了一大桌子菜，一屋子的人在厅里吃了年饭，倒是多热闹。
用罢了饭，陆凌带着书瑞在外头扎了会儿炮竹，陆爹和柳氏竟还与两人备了红包。
家去的时候拆开，一人得了三贯钱。
过了年，到正月上，陆家还是头一年在潮汐府上过年，虽没有亲在这处，但同僚却多，要来往走动，可说整个正月休沐里，日日都有酒席吃也不为过。
书瑞跟陆凌初一二上得耍闲了两日足的，头一日晚间在城里看花灯，游夜市；初二白日一早出了城，去赶庙会逛耍，吃买了不少东西。
两三日连着耍下，竟还不比开着铺子的时候轻松，去庙会逛足了，又上山去捐钱祈福，书瑞下山的时候一双脚都快挪动不得了，走上几步就得歇一歇，还是陆凌看不过，走小路给背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书瑞坐在棚车里摇摇晃晃的睡了个大觉，直是等至了铺子上才醒。
累虽是累了些，心头却松快，府城上年节的热闹，绝计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书瑞想着等下一个年节上，能多歇几日的话，还走远些去逛耍。
初三上铺子照常经营，店上一开门，立就来了好些客前来交待喊菜，这家说要宴亲，那家要请友的。
难得一回好聚，自做了菜还嫌不足，再得打外头叫上几样好菜添在桌上，方才显得有排面。
却是弄得书瑞忙的不成，打外头请了个还没出师的灶人学徒帮着打下手，才算周展开。
陆凌亦是跑送菜食，一日都不带得闲的，也去寻了两个从前他教过的武生来帮着跑腿。
一晃忙过了元宵，生意这才慢慢的缓了下来。
而真当是彻底如常时，还是二月上了。
这月头日，书瑞在柜台前拨了几回算盘，年节上忙归忙，可挣下的钱却是实打实的。
腊月上，一个月里除却成本挣下了足九十贯，正月里更盛过腊月，比之腊月还多赚了三十贯有多，也便是说正月间，客栈上挣下了百贯之数。
书瑞怕数目有错，细细算了三回，确信是算来结果都相当，心头才确信了当真挣得了这许多的钱来。
他心中突突的，晓是年节上商户挣钱，却没想到当真能这样的赚。
不过惊喜之余，书瑞又觉得这是理当得的回报，毕竟正月那月上可谓是起早贪黑了，有时菜肉市场上不好买，还是几番打听了以后，陆凌下乡里去买。
他不光是做午间晚的菜食，中途的时间都在治外送的菜，连轴儿转起来，不比开业头一月上轻松。
但初始开张的时候，那是心头没得底的忙，身子累，心里负担更大，可正月上的忙碌，纯是欢喜的忙，比开业时要好受得多。
可不论怎么说，要是没得才开铺子时的殚精竭虑，费尽心思的宣扬揽客，哪里有正月上那样多的回头客来叫他们家的菜食吃。
书瑞盘了账，现下填了当初从陆凌的积蓄上拿出来的一百贯，手头也还有将近百贯的数目了。
林林总总的算下，他果真是在年前后些回了本钱，今后也就踏踏实实的把生意做着，赚的都是盈利的了。
晴哥儿收拾了楼上的屋子，去了后厨一趟，他教单三妹擦洗干净了手，兄妹两人要想寻书瑞说话。
掀帘子进客堂上，见盘了账的书瑞满面红光，想是心情不差，这才相携着走了过去。
“阿韶。”
书瑞抬眼瞅着晴哥儿，他见兄妹俩一同过来，似是有事，便合了账本，道：“怎的了？”
他低头瞧了一眼历书，想着还没至发月钱的日子，微舒了口气，就怕是自个儿忙忘了事，晴哥儿还不好张口，白白拖欠了人的工钱。
晴哥儿有些不大好意道：“算算日子，三妹来咱铺子上足也三个月了。”
其实正月下旬上就满时间了，只不过月里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晴哥儿压着没张嘴，也教三妹老实着做活儿，先甭理会家里头。
他爹跟大哥本就有些不满三妹出来学手艺，家里闹了些日子，后头有媒人上门给他大哥说了一桩亲，两头相看来都还满意，只人要十五贯的聘礼钱才干。
这些钱家里倒还是能凑出来，毕竟他爹跟大哥出去走商也好几年了，攒得了钱来就是为着成家。但那头张口要的聘礼钱就这个数目，成亲却远远不止这一项开销，好比是置席置新人住的屋，家具木什.......一系都得使钱。
他爹跟大哥见晴哥儿在客栈上做事，有收入进账，自想从他身上刮点儿。
晴哥儿晓得自己还不曾嫁人许下人家，住在家里头自少不得要拿出些钱来，左右都是要拿的，他便借此来说他出些钱帮大哥成家可以，但必须要教三妹出去学艺，要不得他就不掏这钱。
几厢讨价还价，晴哥儿包了四贯钱给他大哥成亲使，他爹跟大哥便允下三妹出来学艺，如此才消停下来。
先前书瑞说了试看三个月后再瞧合不合适，上月里头满了时间，他爹跟大哥见这头还没落实下来，就又开始嘀咕。
拉着三妹说她没得吃那碗饭的命，还不如在家里老实待上几年，等着到了年岁，寻个好人家嫁了，比甚么手艺都来得快。
又说姑娘姐儿的在外头跑动不见得好，言晴哥儿从前多温顺听话的一个哥儿，就是这两年上在外头跑得多了，眼花心野的，不踏实找好人家嫁不说，脾气也见涨，不比从前。
单三妹却也不傻，看事明白。
爹和大哥只在他跟前说二哥哥的不是，却不敢当面说二哥哥，得晓二哥哥长本事了，心头虽对他许多地儿都不满，面上却还不是照样好言好语的，说话都有商有量，从前哪里有这待遇。
她晓自个儿年小势薄，也不多言反驳，却也知他爹跟大哥的话信不得。
兄妹两人都一样的心，要学手艺。
但迟迟不得铺子这头的话，又受他爹和大哥那样说，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慌。
这朝忙过了年节，兄妹两人才一同想问问书瑞的意思，是去还是个留，好歹也有了数，往后方才好另外做打算。
书瑞恍然，瞧果不其然，没忘工钱就忘这头了。
他喊了兄妹俩坐着说话，从柜台前绕出去，取了茶水倒来吃。
“年节里头忙，当真教我昏了头了。”
“生意事要紧咧，我跟三妹都晓得，正月里忙着都没想这头去。这二月上了，看着松闲些，才想着说一说这事情。”
书瑞道：“你们可问过了家里头，长辈们是个甚么意见？”
晴哥儿道：“娘一直都是赞许妹妹学手艺的，爹跟大哥教俺们一厢劝也答应了，韶哥儿你尽管放心，我们不得给你惹事情。”
书瑞笑了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学艺是桩大事，且又要签契，父母生养，大事上多少还是要过一过他们的意见。既都没得意见的话那就是最好的。”
说罢，又问单三妹：“三妹，你呢，恰是赶着了一回最为忙碌的年节，一厢体验下来，你可喜欢这营生？”
单三妹道：“手艺事上俺没得多余的机会去一一尝试来看究竟最喜欢哪样，但这阵子跟着韶掌柜打下手，选菜做菜，再卖出菜食，俺觉一流水儿的事下来，多有意义。”
“尤是客人寻上门来说韶掌柜做得哪样菜好吃，想买来宴甚么要紧的客人时，俺听着心头格外的成就，想是哪日要有人这样来寻俺做菜，当是多好的一件事。”
书瑞听来，眸间生笑。
“俺虽觉做菜好，只粗手笨脚的不见伶俐，就是不晓得是不是能习这一行的人物。”
“有天赋的人是少数，勤恳好学才是成事的关键，这阵子你下苦心我都看在眼里，瞧初始拿刀的时候萝卜丝儿切得跟粗带子似的，如今已是细如签丝了，铺子上的冷拌萝卜丝都靠你来预备，足见得刻苦不怕事难。”
书瑞道：“我自是乐得教你这样肯学的徒弟。”
单三妹听得书瑞的夸，小脸儿上可见的欢喜，受这般肯定，胜过了他爹和大哥一百句贬损。
晴哥儿也微是松下了口气，他就是怕三妹天赋不见突出，到时书瑞这头不满意，若这处不收三妹，教他另寻旁的手艺师傅，还真难寻。
“如此，若都是乐意的，那便拟定了契来签下，后头我也好教三妹真正的制菜功夫了。”
晴哥儿和三妹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上了一回讼行，请下了个中间人拟定了契，两头签字画押，事情也便成了。
晚间，书瑞把契拿给陆凌看了一回：“三妹我定好好的教，咱客栈生意不差，说不得攒够了钱，哪日就开得了分铺，到时也不愁分店上菜食的口味有差了。”
陆凌小心与他收好契书，道：“你倒是想得远，竟这就为分铺的事开始做下打算。”
书瑞道：“常言道，有备无患。”
“你且先别急分铺的事，咱的储物铺就要开张了。”
书瑞掰了掰手指计算：“年上寻的老先生翻黄历定下的时间是二月初六，这还当真快，眨眼就要至日子了。”
陆凌道：“都准备好了的，就等了过正月客栈上忙过了，那头再开张。”
书瑞点点头，生意事一茬接一茬，虽是忙，倒是教人有劲儿得很。

第86章
二月初六, 早间，几串鞭炮炸天响，南大街的灵通储物店揭了红绸, 亮起招牌开了业。
门口上搭了个台子，有武生打拳耍刀做表演，没得半刻就引了许多人前去围观。
热闹间，铺子上的人便依次分发了些印着介绍的单子出去供人阅览。
“这储物店是甚么店？就跟码头的仓储一般？”
“恁储物都能储些甚么物？怎么个价钱嘛？”
围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我们这储物店专用做储物, 大件儿小件儿都收, 价格依着大小储放长短来计算。赴考学子的箱笼行李可存，商队货郎的货物亦可做中转暂存, 婚嫁、搬家.......总之需得寻个地儿来妥善安置货物，往后就认准了咱灵通储物店。”
“咱店不同于寻常寄存物品的地儿，铺子可有专门的武生好手看管货物, 若是在寄存期间丢了箱笼丢了物, 店里照双倍价格赔偿！”
伙计扯着个大嗓门儿敲锣做着介绍, 两个做掌柜的却在台子上已经把刀枪武得要生出花儿来了。
陆凌本不想使这套, 奈何是钟大阳喜欢，点了名开业时一定要再做表演。两人拉扯不下，嚷到书瑞跟前教他来断。
书瑞原先也觉得开这储物的铺子, 用不得在门口表演拉客, 人也不能说看表演看高兴了就钻进铺子上丢样东西来存着。但转念一想，使一套武演也大有好处，一则是做个宣扬的作用，二来也能教人瞧见伙计的厉害, 这般有暂存物品需要的客人也能更安心选择在他们家储物。
陆凌越不过两人，便也只得应承了这事。
除此宣扬的法子外，从前他们客栈开业的法儿自也都套来使一回, 外这回还新添了供传看的纸单。
纸张价不贱，又还要拓印铺子的介绍，这宣扬法价格比其余的宣扬法子都要贵些，但书瑞觉着总要使些不同的方法来试，要不得怎晓得效果高低。
他特地去书坊选了糙纸，又对比了拓印和手抄的价格，几厢比价下来，发放介绍单使去的钱就足用了三贯。
不单是在店铺门口分发，还教合作的经纪在码头城门外也发。
书瑞想着现在手头宽裕了些，使这钱也拿得出，再也当是送做开门礼了。
“俺瞧你这店里说一件箱笼存一月就要收六十个钱，大件些的物品占用的货架多，最少也得是两百个钱，堆置个物恁贵。”
一瞧热闹的老汉道：“俺要有物需得寄存，还不如放在亲戚友人那处，要么给存庙子客栈头，还不得日日都出钱。”
书瑞笑接了话：“老爹说得在理，行李货物存在店里确实要使钱，寄存在亲戚友人处不必花销。
可细细算来，当真是就不必花销麽，寄存了物在旁人那处，使得是人情账，今朝欠下了，下回少不得拿果子拿料子去还，说句不好听的，东西要丢了，念着人情还不好说赔偿。
没得来到时又丢了物，闹得不愉快也失了一桩亲友，倒是不如干脆使些钱来买个清净将箱笼存在店里头，一回买断，丢了也明码赔钱。一件箱笼存在店里头要六十个钱，听着唬人，可那是一个月的存放时间呐，若算作每日来看，一日不过才两个钱。如今吃点儿用点儿，两文能做个甚。”
“再又说存物在客栈庙里，不给人利头，人哪里会用心替你看管东西的。时下多得是甚么客栈和客人为着丢东西闹到官府的事。”
一席话下来，那老爹嘟囔了两句，始终还是觉要掏钱放东西就是不痛快。
倒也有不少听进去了话的，道：“哥儿说得不差咧，老爹许就是城中人，有亲有友有熟识，故此不愁个寄存物品的地儿，却有得是外乡人，行商户需要个这样的地儿咧。”
“老爹怕没营商，不晓码头的仓储处收价多高，小物件儿一概都不收看，人只管一艘几艘商船的货物.........”
书瑞瞧是说议的风向好，没再多言，留与了伙计去招呼。
他正想进铺子里头去，转头却差点跟陆凌撞个正着。
陆凌将才演罢了一场，剥了冬穿的厚衣，身上也还冒着股热气：“你怎不去看我耍刀？”
书瑞道：“我又不是客人，看你耍甚么刀，趁着热闹做做宣扬。”
陆凌眉心微蹙，亏得他将才演得卖力。
书瑞见势，拉了人的手往铺子里头去。
这间店面不小，门面儿上和他们客栈差不多，后院却要更为宽大，足有六间屋子，只却没得二楼。
堂里一面打得货架子，一面打得是货柜，后院上的六间屋，三间是打的货架，三间打得能上锁的货柜。有锁的自然是存相对贵重的物品，自然，客人要存寻常的货架还是货柜，也供人自由选择，毕竟贵屋有贵物的存价。
未免到时物品储存不下，且还尽可能的多些储物空间，院子里也能临时搭建起棚子来存置些不怕潮雨的货物。
到底是可靠的熟人办事，书瑞拍了拍柜子货架，都扎实得很。
“供人寄存，又还承诺了丢物赔偿，难保有人不会起心眼儿。往后铺子接存货物，一定要对好数目，外在防人偷窃。”
书瑞就是怕丢物，赔偿起来了不得，但是若不做这些承诺来起招牌，如何有人会使钱来存物。
“这是肯定的，若是有那起子贼人敢上咱这地儿，保管教吃不着兜着走。你跟我来。”
陆凌拉了书瑞重新走看了一回铺子，小至货柜，大到几个房间和整个店，竟在暗处藏着不少的玄机，小巧隐蔽处都安置得有捕鼠器同类似的东西。
书瑞不大懂得这些机关，只晓正紧行走的地儿上，安生得瞧不出甚么不同，若是不走寻常路的进来，乱钻乱窜，必得吃埋下的机关。
“这样巧妙！不怪是花用了许多钱在铺子上头。”
要不是陆凌引他看一回，他都不晓得。
“跟钟大阳一齐弄的，我可是做了几天的贼，按照不同的路子进店里设置的。”
书瑞再一回转看下来，顿又松下了些心。
果是江湖气的生意，他能想到的地儿，顾忌的点，陆凌跟钟大阳提前也都做了准备。
如此他倒是更放心了。
储物店就这般开了起来，与寻常的生意不同，初始开张上不见得生意火爆，反倒是头先开张的时候生意淡淡的，三两日间都不见得两桩生意。
起初书瑞还有一二担心，日里都宽慰陆凌和钟大阳，嘱咐了晴哥儿，在他们客栈上也多多的宣扬，进铺子上住店的客人是首要的介绍存货的人物。
如此大抵过了半个来月，宣扬的作用起了来，生意渐渐的便有了些起色。
初始上都是些小东西，存放个三五日的小箱笼，一两件的行李，慢慢的教经纪引了货郎小商来，能存两个大货架的物，时间也从几日的短期变作了十天半月。
三四月上，已是在城中小有了些口碑，客栈这头以优惠为引介绍客过去，那头的商户或是存货的客人前去放置物品，顺道又能以同样的方式介绍到客栈上，两厢做引，两头得利，生意都可见的有了提升。
就是几个月里，两个伙计忙中做事马虎，点漏了客人的货品，扯皮赔了钱。
书瑞给陆凌看账本的时候，与他说：“不是我瞧不起习武出身的人物，只从武的人难免爽朗粗武些，少有细致的。
你看好好的生意，一月上光赔钱就赔了六贯多，本身月里除却赁屋和伙计的工钱后就才挣四五十贯，再分成下来，到你手头的不过半数。若是能减少赔偿，不就多了几贯的利麽。”
陆凌洗漱罢了，肩上搭了块儿帕子，老实的挨着书瑞说训。
“我跟钟大阳都说训过了伙计，该罚的工钱也罚了，忙中偶时难免出错。”
书瑞道：“那俩伙计我也晓得的，做事多勤恳，守看货物也尽心，便是出错也不能全怪他们。若给人辞了另寻习武的来干，未必有人干得更好。”
“如此，我也细想了，要不得还是寻个可靠的账房帮着点看货物。账房寻常都从文，小事上也细致许多。”
陆凌想了想：“倒是个好法子。就是一时间手头上还没得这样合适的人物。”
“慢慢寻来看嘛，总能找着恰当的。”
书瑞晓得好的省心的伙计难找，要似晴哥儿那般的，得靠运气。
陆凌走上前去，挨着书瑞坐下，他将账本给合了，转揽住人的肩头。
书瑞微眯了下眼睛，只以为这人又要使坏，不想偏头却见陆凌难得的在两人都一屋中时满脸的正色。
“怎了？”
陆凌道：“午间我回去了家里一趟。”
“家里可是起了甚么事？”
“下月便是五月了，府衙有十五日的田假，老头子轮歇在上旬，他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的长休沐回一趟老家。”
陆凌道：“原先是想过年的时候计算，只年初那会儿几番不恰当，故此挪动到了田假。要这回再不回去，下回休沐长的时候就要在九月上了。”
书瑞乍听得这事情，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大抵是在这头的日子过得顺遂，他都有些淡却了白家的事，忽而提起来，好似给他敲了个警钟一般。
日子好时不经过，瞧竟都过去一年了。
他握着陆凌的手，道：“那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一同回去一趟？”
陆凌摇头：“就让我和家里去处理这些事，你不肖折腾这一遭。”
“我不回去怎成！少不得要低头同舅母和表兄赔礼道歉，他们心头才会稍稍舒坦些，若我的人都不见着，你和伯父前去，可不是吃排头。”
书瑞想想就觉不妥：“哪里能我躲着，教你和伯父受他们刁难，不成。”
陆凌晓他定然会这样说，却也提前就和家里做了商量，得了劝他的话：
“你回去一趟固然是好，当了这白家的面儿教他们晓得你离了那去处过得还更好。只你也要一同回去，就是快车快马也少不得一二十日的功夫，客栈的生意怎么办，储物店离了我，钟大阳一个人怎看顾得了。”
书瑞顿又冷静了些下来，这确实也是一桩要紧事。
若客栈闭门这样长的时间，其间不赚钱也便罢了，后续连带着的不知还得亏损多少。
两间铺子都轻易脱不开手。
他留下确实是个相对好的法子了。
书瑞心头矛盾，一时也定不下来，还是决定明儿上家里头一起坐下面对面的说谈才行，究竟要怎么办，还得一同商量来看。
他不想躲在后头光教人给他出头，但也不会意气上头，不顾了大局和生意。

第87章
翌日, 书瑞去了一趟陆家，奔着回去白家的事情商量了一场。
陆凌倒是没有胡乱传话，陆爹的意思就是由他和陆凌陆钰回乡一趟, 柳氏这次暂也不回，留在潮汐府上望家，待着谈妥了白家的事，再让柳氏这个当家主母出面去说成婚的细则。
“你不肖忧心, 事情若能坐下来好言谈成, 自是皆大欢喜，若谈不得, 那自也有旁的谈法，没得一二把握，也不得此次回去。”
书瑞听得了陆爹的话, 心下感激, 但又有些歉疚：“因我的事, 教伯父费心。素日公务已是千头万绪, 官署上好不易得回长休沐，却也不得好生歇息，反还为我奔波。”
柳氏从旁道：“一家子人, 相互帮衬扶持是应当的, 我与你伯父做着长辈，自当为你们的事情费些心。书瑞你不肖多思，家里头晓得你的心意。”
陆爹说话直白些，他道：“今朝便不是你, 若是别家的哥儿姑娘，大郎要寻亲事，做父母的一样都得奔波劳碌。更何况家中也乐得为你们的事情忙活这一场。”
“你就踏实留在潮汐府看顾着生意。这一趟要跟着回去, 未必是好事。”
他此次要回去确实有些麻烦，既回去了，他又不能不露面，但若到时上了白家，那头要扣着不教他走人，陆家也不好强抢，两家说甚么在当地上也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多是难看。
书瑞听得陆家人一厢劝，只也应下来，就依着安排先不回去。
说了一通，定下了下月初三动身，时下四月二十五，也便还有七八日的时间。
书瑞想着既自个儿这次不回去，但也能给他们父子三人准备快马好车和行李，便当是尽一份心。陆爹田假休沐时间虽足有十五日，若在府城休息，假期倒是颇长，但要从潮汐府到甘县来回，中途还得余下些日子办事，时间还紧凑得很。
故此，陆爹也同吏房又请了三日的假来补充，但不定能批下来。
要吏房那头肯批固然是好，时间能宽些，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紧压时间。
备下好的车马，路上便能更快，也少吃些罪。
回去的路上，书瑞便与陆凌商量着买马的事，又说请不请车夫云云。
这时客栈里，晴哥儿正守在堂上等他们两人回，方才好下工回去。
四月间晚里的风吹着还微微发凉，一静静儿的待着，风打在身子就觉冷丝丝的。
晴哥儿便又将堂里的桌凳儿给归整了一下，教自个儿活动起来，刚巧到窗子边，就听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娘子安心便是，这处客栈住着最好不过，人掌柜的是讲究人，房间拾掇得一水儿洁净漂亮，多少受俺引荐过去的住客，转头再逢了俺，都得夸说俺一句会推荐，人厚道。”
听得声音熟悉，晴哥儿赶忙走出去，果不其然，是他们客栈上合作的刘经纪，正引了个提着大箱笼的娘子往他们这处来。
他赶忙迎了上去。
“晴哥儿，你来得整好，可还有空屋？这娘子才从船上下来，劳累了一日了咧，你与娘子开一间好屋来住。”
那娘子约莫四十几的年纪，收拾得倒还精神，衣裳不见得粗，料子也算个好。
“你这经纪，俺还没定下要住这处咧，路上不是同俺说你晓几家好客栈，可供了俺一一看了才定下麽。”
“好姐姐，好娘子，我这不是瞧你拎着大箱笼，怕来回走动着劳累麽。”
刘经纪巧言道：“我这一个汉子同你拎了只箱笼都觉沉得很呐。”
“俺打外乡来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奔了丧，受老东家的差遣才转来府城上，采买些地方下没得的物什回去教老东家看个欢喜。”
那娘子道：“俺的箱笼可要紧，得住间安生的客栈才成，要不得丢了箱笼，还如何回去。”
晴哥儿闻了话，道：“娘子要忧心丢东西，那可就来对了地儿。这城里头我们客栈最是安生不过的，打前头南大街上有一间专门寄存箱笼货物的店铺，那掌柜就我们客栈的掌柜，素日都住在这头，从武出身的好手，凡在我们客栈上的住客，就没得丢东西的。”
那娘子听得这话，倒是动了动心神：“那引了俺瞧瞧房间去。”
晴哥儿连去接人的箱笼，领着进客栈上楼去看屋：“今朝生意好，只得一间下房住了。一日两百文的房钱，早晚热水随意使，早间另还送一餐食。”
这娘子进了屋，觉一股清竹的香气，人屋里的帘儿被褥，竟都是翠竹的图案样式，花几上的瓶都插得有竹。
真不愧是繁荣的府城，藏在小街上的一间客栈都弄得这样雅致。
她瞧着瞧着，屋子的陈设，不知脑子里怎就冒出一种熟悉的感受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还是头回来潮汐府，怎有这样的感觉，心想怕不是上辈子也是户读书人家的姑娘，过得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听得两百个钱，心头嫌贵了，回去东家肯定不得给她报销。可转头又一想，都活大半辈子了，享乐一回又如何，大不了自添几个钱，住屋子总比混杂着各式人物的通铺间安生些。
“倒是看着不差，伙计哥儿饶俺些钱，俺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手头紧着呐。”
晴哥儿道：“也就这么间屋了，娘子大老远从外乡过来采办也不容易，要诚了心的住，便与你少八个钱，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得。”
听是能少钱，虽不多，好歹是少几个便算几个，这娘子道：“就你家住了。”
晴哥儿收了钱，下楼去给人办入住的登记，刘经纪正坐在堂屋里头吃茶水歇脚：“住下啦？”
晴哥儿点了点头：“亏得刘经纪会说，这才肯住。”
“一艘船上下来几个人，周遭的经纪都抢疯了，我这腿脚要慢些，还抢不得客。”
刘经纪说罢，偏着脑袋问：“你们掌柜的没在？”
“出门去办事了，想是要一会儿才回。”
刘经纪道：“问你们掌柜的好，时辰不早了，做完你们客栈这一桩生意，我也收活儿了。”
晴哥儿打后厨去了一趟，包了一小包干炙的鸭肉拿与刘经纪：“俺们掌柜请的，刘经纪忙了一日，家去就酒打个牙祭。”
刘经纪喜滋滋的便去了，他每回引客都就着十里街这间为首，人掌柜的比别家的都会来事儿要大方得多，带了客来，茶水是随便都得吃的。
遇着这般晚间过来，有时能得杯酒吃，有时能得碟儿菜吃，虽都是些小惠，可与别家客栈一比，立就见了高下，人能不乐意有生意头先想着这处麽。
晴哥儿送走刘经纪，三妹帮着他打了热水，两人一道儿给楼上的娘子送了去。
下楼来，书瑞和陆凌便一块儿回了。
“又来了客？”
“来了个老娘子，在竹间住下了，说是外乡过来奔丧，转头到府城采办了回去主家的人物。当是个大户人家做事的管事妈妈，要紧着她的箱笼得很。”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
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第88章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
“我便说这哥儿无亲无故的会去了哪处，暗里也想，怕不是去了潮汐府，当初他那短命的爹娘便就在那头。倒不想，他还真有些本事，真教他跑去了那样远的地处！”
蒋氏冷厉道：“依着你说的，那小蹄子八成是教豺狼掌柜给囚在了店里做了苦力。好是个报应！当初偷摸儿的跑了，害得大郎险些丢了差事，最后苦了二哥儿嫁去李家，气我恼我，险些与我断了母子情分。”
“小蹄子在外头吃一百回一万回遭人欺打的苦，也不足弥补他在家里欠下的债！”
蒋氏胸口闷了一年迟迟不得缓解的气，再得知了书瑞的境遇后，总算有了个发泄口。
李妈妈上前同蒋氏顺了顺气，道：“那掌柜当真凶悍得很，听说了是个从武的，光瞧着就唬人，身上还随配着把大刀，俺光看着心头都发憷。”
“瑞哥儿心眼儿多，依着那性子定是想跑过，当没跑出去。那日俺见着人的时候，已是惶恐相，那掌柜说一他不敢说二的。”
蒋氏多爱听这样的话：“没将他打死，也凭他还有些能做活儿的用处。”
说着，她又摇起头来，大抵心头还不够解气。
“娘子，时下既有了瑞哥儿的下落，可要把人给接回来？”
蒋氏冷斜了李妈妈一眼：“接他？我却巴不得他烂在外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这些年好吃好喝将他养大，他翅膀硬了要飞回潮汐府去，就教他在那处吃苦受罪一辈子，教人压着做过奴仆，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李妈妈晓得蒋氏恨怨透了书瑞，一时没了言。蒋氏却不尽兴的扯着她又说问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将事情听了几遍，直教得李妈妈嘴皮都发干了，这才罢了喊人先下去歇息。
她心里头只觉不够解气，思量着现下既已有了那小蹄子的位置，怎使人再教他多吃些苦头才成。
没得出个结果，白大郎先下职归了家，蒋氏心中得了书瑞的消息又高兴又恨，包不住话又将事说与了白大郎听。
“李妈妈怎没将瑞哥儿一并给带了回来！既是好不易得见着了人，怎不管顾的就又撇下了。”
白大郎听闻了消息，且还颇有些生气。
“那老货在哪处，我得将人叫了来问问。”
蒋氏见儿子是这般态度，也起了气：“个背信弃义的，还带他回来作甚！难道你弟弟教他害得还不够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儿如今在吴家锦衣玉食着，吴贾人待他也不差，瑞哥儿既没得福气嫁去吴家也便罢了。”
白大朗说得还多是大度，摆着一家之主的谱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怎也当接回来，无论是犯下了甚么错，知晓悔改就好。到时再与他寻处好人家嫁了，到底是白家养大的孩子，在外头流落着像甚么样。”
蒋氏险些给白大朗气昏了头：“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还为他个白眼儿狼盘算，是忘记了去年家里头的困难了！”
“瑞哥儿才好貌也好，是官户人家喜好的结亲人选。娘眼光怎这样短浅，接了瑞哥儿回来，凭着我如今在县衙的地位，与他寻个匹配的官户，经次一遭，他定晓得感恩。”
白大朗摇拱了拱手道：“县衙上的王县丞，貌虽平庸了些，却是个才学人物。早年丧妻后，如今年近五十了也不曾再娶，没儿没女的，前阵子还且托我与他说媒。瑞哥儿打小就有才情，定和王县丞说得到一处。”
蒋氏一下就想着了那个生着一嘴豁牙，小眼儿大鼻一身酸气的王县丞，之前做四十七岁生辰时，大郎携了家里人过去给他祝过一回生日。
她眼儿一转，想着这王县丞虽人老貌丑，瞧着寒碜了些，可官职却在大郎之上，那可谓是顶头上司了，要是能笼络住，将来大郎前程自顺畅。
思及此，她又冷静了下来，教那小蹄子在外头吃苦固然痛快，可到底没得甚么用处，倒确实不如接了回来派在正头上，如此家里还能得些好处，这不比白养他一场强？
蒋氏便又改了口，道：“你说得也不差，娘到底是做长辈的，也就只是气气瑞哥儿，哪里真肯教他在外头吃苦流落。”
“不过他现在给个凶悍人物给锢着了，要接他回，不可闹大下，怕是要损些财才带得回。”
白大郎道：“钱银事上，在二弟夫那处不是个难事，前些日子我才帮着他做了一回生意，一家子，他当乐得帮忙才是。”
蒋氏默了默，道：“那我便安排安排。”

第89章
话说回潮汐府, 打是在客栈上偶然遇着了李妈妈，书瑞这阵子总有些不大安宁。
虽李妈妈不曾在客栈闹事，但回去了却不晓得要与白家说道些什麽, 届时那头得知了他的消息，可又会寻了人来要将他带回去。
他心里忧思，没得几日间，进了五月, 陆家那头收拾了行装, 也是要赶回甘县了。
出门前一夜里，书瑞给陆凌又检查了一回包袱, 他这人出门简单得很，除却两身内里换洗的衣裳，照旧是不多带行李的。
书瑞给他装了一套洗漱用物和常备的药, 倒也没逼着人再多带旁的。
这次回去, 新买下一匹快马, 本说是思量着要不要再赁个车夫, 但陆凌言他来赶车。
书瑞晓他是个好手，回去得赶时间，要紧寻个好的车夫出来, 确实还没有陆凌这个现成的好使。
“路上有驿站, 老头子一同有文书在身上，官驿上东西都齐备，不得受薄待，行李简单些最好。”
陆凌洗漱了来瞧书瑞, 见他还在整理箱笼，不由得说道了一声。
书瑞自知道这些道理，他也不知怎就来回的给陆凌收拾行李, 大抵上也是心底下晓得人要出远门了，有不舍得的思想，却又不好张口，只便重复的做着这些事。
“嗯。”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只穿了件单薄寝衣的陆凌，这人还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头和后背上都教滴下的水给打湿了。
五月的天气虽然见了暖和，夜里却也经不得这样久湿着衣裳。他取了干爽的帕子来，教陆凌坐下，与他细细的擦了擦头发。
“这次回去少不得十天半月，自是和你遇着，还不曾分开过。”
陆凌转过了身，面对着人：“你可会想我？”
书瑞与他擦头发的手微顿，垂眸看向陆凌：“办得是要紧事，我自然会每日都想着你们的进程。”
“我单说的是我。”
陆凌眉毛动了动，有些不满这回答，捏了下书瑞的腰。
书瑞教他挠得有些生痒，将手里的帕子蒙在了他脸上：“那你呢。”
陆凌闻言连是抓下了帕子，看向书瑞的眼睛：“我当然会时刻想着。”
书瑞抿了下唇，挨着陆凌坐下：“嗯。”
“我也会想着你。”
陆凌嘴角微翘，他伸手去握住了书瑞的手，有些凉，复将他整只手都包了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看着很不安心，等我动身去了蓟州那头，你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忧心，事情会妥善解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
书瑞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了陆凌的肩上，心中有些酸楚。
只这滋味却并非是为着自己与白家的纠葛而难受，反而是因如今有了人袒护着他，为他解决难事，甚至都不教他出面受一点责难而心中百感交集。
书瑞少有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候，陆凌见了难免心疼，他轻轻揽着人，也没说话，就静静的陪着人安哄了好一阵儿。
直至是头发都教风给吹干了，他才道：“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我明日走后，这头的担子不轻，生意都得靠你给看着，还需得是保养好身体。”
书瑞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教陆凌也早些回屋去睡下。
只他人却没走，反是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送去了床榻上。
“我陪陪你，你也再陪陪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屋去。”
陆凌跟着上了床，他倒是老实，只平躺在了书瑞身侧，连手都不曾触着人。
书瑞躺在里侧，望着他，没说话。
陆凌瞧人这般，晓是从前他耍赖惯了，书瑞定不肯信他的话，难为这日子上没耍赖，干脆起了身要下床去，却教拉着了手。
“你躺下。”
陆凌眉心微动，听着书瑞的话，小心躺了回去。
将才平稳，怀里一香，书瑞竟是挨了过来，枕在了他的心口上。
从前哪得过这待遇，一贯都是自己没皮没脸，何时见得人主动过，陆凌身子微僵，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书瑞听着耳下咚咚的心跳声，活跟在打鼓似的。
他嘴角扬起，犹觉这般不足似的，搭在人胸口上的手往下游走，在陆凌的腰上摸了摸。
薄薄的衣料掩盖不得劲瘦腰身上结实的筋肉，这筋肉有型，素时不曾使力时却也是软的，不过现下抚摸却觉有些硬，与他身上未经练过的软肉不同，很是紧实弹手。
书瑞晓是陆凌紧张了。
陆凌却是后背绷得更紧了些，他深凝了口气：“书瑞，今晚.......今晚怕是不大合适。”
听得这话，书瑞轻扬起头，看着人：“怎不合适？你不愿意麽？”
“我怎会不愿意！”
陆凌立是表了心，话罢，又干咳了一声：“只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蓟州了。”
书瑞心中想，在下头的人又不是他，还会在意隔日出不出远门？不过也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曾一点就浑然甚么都忘了的燃起来。
他收回手，人也重新睡到了枕头上，心中有些愉悦。
陆凌见他说止就止，合了眸子躺去了一侧，只以为自己拒他生了气。
他祈好道：“你别恼。”
书瑞道：“我没恼，睡罢。”
陆凌听他这般说，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离得书瑞更近了些：“你不赶我回屋去？”
书瑞轻声道：“你要想回屋去睡便去罢。”
陆凌连忙便钻回了被窝里，安身躺在一侧，没开口教他回去自就是能不回去。
他心道要是日日都能过这般好日子那可太好了！
书瑞没与他理会，当真是预备睡下了。
熄了灯，放了帘。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有陆凌在觉安心，书瑞多快就起了睡意。
陆凌却亢奋得很，鼻尖时不时扫过一缕熟悉的香味，平素在书瑞身上嗅着时是冷香气，在这被窝里，许有热气，冷香也教蒸得发了暖。
他忽而蛄蛹了一下，翻过了身子，在蒙着的一层暗色之中，隐隐能辨得书瑞白皙的面颊。
“你要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瑞在朦胧的睡意中，听得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倏得睁开了眼睛。
“........我实在想？”
陆凌将这疑问的话听做为陈述，更往书瑞身前蹭了些，却还没得碰着人，一巴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你倒是想得美。”
“要是睡不着，自个儿回了屋去。”
陆凌立下老实了：“睡，睡。”
.........
五月中旬这日上，蒋氏寻得了人，正预唤了人来差遣再去一回潮汐府。
还没得去将人叫了来，李妈妈匆匆的进了屋。
“娘子，生怪事了咧。”
蒋氏挑眼儿扫了李妈妈一眼，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甚么事又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妈妈到了蒋氏跟前去了，才道：“外头来了个媒人，说是上俺们府里来说亲的。”
蒋氏听得这话，细眉一紧：“混说甚么媒，家里都没得适龄男女，哪处的媒人想茶钱给想疯了，打秋风竟打到了我府上。”
他们家拢共两个孩子，大郎前头就已成了家，二哥儿去年下旬也嫁了人，还有甚么合年纪的能给人说亲。
“正是咧。俺本是想将人给打发了，可来的竟还不是那般野路子，是正正经经的官媒。”
李妈妈道：“好歹是正经的路子，寻常人户上且还劳动不得这官媒，俺也不好说些不中听的将这些人给得罪。”
蒋氏听来了官媒，也觉怪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请了人到厅上伺候盏茶水，我收拾了出去。倒是要看看弄得甚么糊涂账，说媒说来了这处。”
李妈妈领了话出去，蒋氏穿了外衣，戴了头面，弄得多有些派头，这才往正厅上去见人。
“蒋娘子，冒昧打搅。”
那官媒见着人，立便起了身同蒋氏做了个礼，喜气洋洋道：“贵府喜事临门呐！”
蒋氏瞧来的官媒颇有派头，拾掇的还多精神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她也没张口就怪气来得罪人，秉着读书人家的礼数喊媒人坐。
“怪是我糊涂，不知官媒娘子上门是为甚么喜事。”
官媒笑道：“城北白芜巷上有户姓陆的人家，家主陆举爷，去年荣任府城工部典史郎，官运亨通，颇得上司的青睐；
他家人口简单，独是两子，大郎君少时从武，精干了得，少时便他乡磨砺，在京都上做事好几年；这二郎君更是出色，十五六的年纪，已在去年院试上中得了秀才功名，拔得前三的好名次，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氏轻打着扇子听官媒说着这陆姓人家，听来倒当真是好得很的人户，不过她心中存疑，他们家大郎也在官署上大半年了，却还不曾听过他说起城里有这么号人户，若有，当也是去做了结交才对。
说媒的上门，也都是捡着好的说，真真假假的，还得事下来再另做打听才晓得。
不过就算这官媒说得是真，恁好的人户，又能关他们家甚么事。
“如今陆家的大郎君年岁长了，家中便想与他说门亲事，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料身旁。这陆大郎君生得俊朗风姿，体修身正，弱冠上下的年纪，迟不得良缘。”
蒋氏面上擒笑，默不作声儿的听着，她倒是要看看官媒要来闹个甚么笑话。
“不想是这厢月公总算给搭了红线，贵府的表哥儿秀外慧中，去年前往潮汐府探旧亲，因缘际会，陆家大人和夫人一眼相中，决意了要表哥儿做儿媳。
几番费心打听，方才得晓表哥儿的家世。此次诚托了老身前来贵府上说亲呐！”
蒋氏痴愣了好半晌，才从官媒的一席话下回过些神来：“你说陆家看上了我们府的表哥儿？”
“正是咧。”
官媒喜庆道：“娘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陆家那般一门两功名的读书人家，仕途前程大好，放在整个县城都难寻二家。”
立在一头做伺候的李妈妈听了心头也是咯噔狂跳了几下，她的吃惊不亚于蒋氏。
这都甚么与甚么？瑞哥儿不是教个凶徒掌柜给制住了麽，弄得那凄惨相，怎又给这忽然冒出来的好人家给瞧上，还巴巴儿的寻了官媒上门说亲？
她一个脑子嗡嗡作响，当真是糊涂了，糊涂得不轻。
蒋氏更是不明情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身侧的李妈妈，非但没得个提示，反还同得了满头的疑问。
官媒见蒋氏不言也不语，倒是怪了，旁人家若有这样的好人户来提亲，不知得欢喜成甚么样子。
就算是读书人家沉得住气，可总也能见着些喜悦才是，如何是一张惊疑的面孔？
这白家虽也是个有些路数的人家，但比之陆家，可算不得甚么。
不过一家有女有哥儿百家求，人做些姿态也寻常，她和气问道：“娘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蒋氏尽量还维持着些镇静，道：“官媒娘子可没弄错？”
“这如何错得了？”
官媒以为蒋氏误以为她虚报陆家的情况，正色道：“我并非是外头那般三流路数，为着茶钱胡编乱造的媒人，所言句句不假。这陆家是取了官印来请媒的，我若是编造，怎也不敢往官户上去胡言。”
“娘子若不信，自可遣人前去问查。人陆家诚心实意的看中这门亲事，特地趁着田假休沐赶回县里一趟，时下府上设宴请了故交亲友，二郎君的恩师吃席一聚。”
越说，蒋氏愈发是糊涂了，那小蹄子是在潮汐府不假，与官媒的那套说辞当真还能吻合上。
若依着官媒说的，他在那头且还多得意，攀附上了陆家这样的人家。但这与李妈妈说的，浑然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时间她倒不知该信谁的了，当下这情形能给官媒个甚么答复，只言事关重大，还得等家里主事人回了，一同商量一番才能得出结果。
她且还做着大户人家的体面：“这样好的姻缘，得蒙了娘子前来说。我自好生考虑，劳你来这一趟。”
官媒见此，又拉着人劝了几句：“娘子家中亦是那有人物在官署进出的人家，若成这婚事，其间好处自不必我来说。那陆家诚心，娘子定好生思量。”
说罢，晓说媒鲜是一回就能说成的，当说的都说了，也不肖久痴缠，自就体面的告了辞。
人前脚刚走，蒋氏也没功夫与李妈妈争辩对峙，立先喊了两个得力的来：“快，快！前去给我细细打听清了，城北上可真有一户甚么姓陆的人家。”

第90章
此时, 陆家上当真是觥筹交错的热闹。
陆爹宴请了不少过去的相熟，其间有从前的同窗，有县府的旧故, 也有陆钰的老师........他帖儿发得多，也不忌前来的是甚么人物，收得帖的若携友人，也是一样的欢迎。
县里回来了个人物做宴, 城中得了消息的, 自都乐得前去混个脸熟。
白家大郎在官署上听得了这席面儿，见是县府里不少同僚都要前去, 他与这陆家半点关系也沾不着，自没得帖，但自个儿身为吏房典史, 怎又舍得落了人后, 丢个结识人物的机会, 自寻了个得帖的同僚做友人蹭了去。
至了陆家, 见他的上司王县丞竟也在，与主家正谈笑得酣，白大郎原还想这样的席面如何在主家跟前露个好脸, 这厢见了王县丞, 径直就前去借势打了照面。
“这位郎君瞧着眼生，不知是个甚么人物。”
陆爹见着白大郎来，故作不识得的模样，望着王县丞做引荐。
“吏房典史, 姓白。”
王县丞生着张丑脸，白大郎到以前就教陆爹和陆钰拍着马屁哄吃了好几杯酒下肚，时下已两腮生红, 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白大郎来，微是一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小白，这是陆大人，今任在潮汐府做工房典史。”
白大郎浑然不知陆爹，客气做了个礼，逢迎道：“早听陆大人高名，清辉映世，今朝得已一见，当真是教后辈仰慕。”
“好是映雪寒松的才俊，县府上又添人才呐。”
陆爹闭眼夸了一句，转同王县丞道：“王大人好是福气，这下头尽是德才兼备的后生，瞧这气度风华，是你的风范。”
王县丞从前没少吃陆爹的臭话，今朝与之说谈，屡屡受其吹捧，当真是飘飘如仙。
他呵呵的笑着，见着陆爹见了白大郎非但没有挂脸，反还能扯几句面子话，心道还是官场最打磨人，不过一年的光景，连陆举子的臭嘴都给洗涮得像些模样了。
旁人许不晓得这两人争过同一个职位的事，他还能不晓得麽，时下竟还给弄在了一场宴上，哪个糊涂虫把他给带来的。
这白大郎当真也是爱吃酒，甚么席面都没弄明白，巴巴儿就赶着前来巴结。
正值他心中思想之际，陆爹又喊了陆凌和陆钰过来见人。
陆钰此前就暗下见过白大郎，倒是没得甚么稀罕，做着主家的样，热络的与白大郎寒暄了一番。
白大郎没见过陆钰，初见人微是惊艳一场，同他几句话间，更觉如沐春风。
他心中暗想，若同此番人物结交一场，绝计不是坏事。
但转头再见他的兄长陆凌时，白大郎潜意识的便打了个激灵。
这陆大郎君身修体长，比之他弟弟的清瘦文弱，更见行伍之气，两人相貌有些相似，皆是那般立于人群中便见出彩的人物，但性子上似乎纯然相反。
这陆大郎君脸俊性冷，身上好似自携了股极不好惹的逼人势气。
白大郎不多喜好这人物，还是客气了一句：“陆大郎君好人才。”
陆凌还是头次见着书瑞的家里人，虽未必真能称作一家人，但却是实在见着书瑞长大的人物。
白面桃花眼，跟书瑞说时差不多，确实是个风流书生的样貌，陆凌对这样的读书人，一概打上道貌岸然四个字。
他静静的盯着人，回敬了一句：“白大人亦是年轻有为。”
白大郎总觉得这陆大郎君瞧他的神色有些怪，一双眼睛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此时王县丞凑上来，及时雨般解了围：“大郎君二郎君皆是才俊呐，不晓可婚配？”
“二郎年纪尚小，今且以读书为首要事。”
陆爹道：“倒是大郎，年纪不小了，现下已相看好了人家，劳动了官媒，只不晓得女家可肯。”
说这话时，陆爹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大郎一眼。
白大郎不明所以，看向王县丞。
“此等才俊，想是没得人户会不乐意的。若是我家中还有适龄的哥儿姑娘，便与你做了姻亲，可惜没得这缘分。”
王县丞借着酒气说些笑话。
几人又说谈了几句，王县丞头昏，有些犯了酒劲儿了，扭头同白大郎道：“你且携了我到偏室去歇一歇缓个劲儿，陆大人家中的好酒了不得。”
陆爹连张罗了人要送王县丞去歇息，白大郎连教陆爹不肖劳动唤人，他来即可。
两人相携着去了偏屋。
“这陆大人怎这样大的来头，下官瞧着官署上来了好些同僚，连学政都来了。虽是府城上的官儿，却也只是典史呐。”
至了无人处，白大郎低声询问王县丞。
王县丞打了个酒嗝儿，道：“糊涂，那府城上的六房典史，与县上的能相同？你甭瞧人只还是个出力不多得好的工房典史，这老陆是举子出身，将来最高是能做到知府上的，他且正当年，将来还有不小升迁的机会，可比在县上强得多。”
白大郎微做琢磨，他不过是个童生，能在县上得个典史的职务，纯靠捐钱所得。
做得再好，顶破天了将来也不过做到王县丞的位置，自是和那陆典史不相同。
“外在那陆二郎，小小少年，已中了秀才，还是榜三，何其光彩。此子才学了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要不得你以为县上那些能叫上名号的人物都挤着前来，浑是爱吃酒不曾。”
“不怪将才小官与陆秀才浅谈了几句就觉人气度非凡，果真是才学之人。”
王县丞得了白大郎不少好，虽没言明当初两人同竞过一个位置，却也有心提点他：“你既来了这席上，好生客气着便不会差。”
白大郎应了一声，又对着王县丞好一通献媚。
人当真是酒吃多了，倒在榻上，没得半刻的功夫便打起了呼来。
白大郎见此回了厅上，捡着识的不识的，又是一通结交。
然则教他十分意外的是，陆典史多给他脸面，几回寻他说话，陆家二郎君也携他同与来客说谈，教他好不光彩体面。
白大郎只还以为今朝这热闹席上，能和王县丞一道同主家说谈了那样些话已是难得，不想竟得人如此招待，他心头想莫不是沾了王县丞的光？
又或是陆家见了他的人才，心中高看？
白大郎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心下颇为得意，在陆家席上谈笑风生，好不生光。
——
“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家中坐立不安的蒋氏，等了好是半晌，总算等得了白大郎至家来，瞧人携着一身酒气，她眉头紧皱：“又在哪处吃了这样些酒，看是步子都虚浮了！”
“快与郎君煮碗醒酒汤端来！”
蒋氏一通吩咐后，匆匆把白大郎扯至了屋中：“出大事了，不得了了！我的儿，可醒醒神罢！”
“娘这是又怎了？我今朝高兴，又结识了一户响亮的人家，这才贪杯多吃了两盏子酒，娘作何急得似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已不是三岁小儿了，行事有数。”
白大郎两颊通红，见蒋氏如此，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谁管你吃酒不吃酒的事！你可晓得今朝有了官媒上咱府里来！”
“官媒来作甚？与谁人说亲事？”
白大郎疑问了一句，醉醺醺的看向蒋氏，心头想这些说媒的还能混账的来与他老娘说亲不成。只再醉，这等大逆之言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给瑞哥儿那小蹄子说亲呐！”
“谁？”
白大郎从椅子上坐直当了些身子：“瑞哥儿？哪个官媒，怎会晓得瑞哥儿的？”
蒋氏道：“说是有一户做官的陆姓人家，在潮汐府一眼相中了他！这厢人回来，特地为说这场亲！”
“媒人一走，我立便差遣了人去打听，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她见官媒来说的话，又同白大郎说了一遍。
心头已是恼怒得很了，等消息间，把李妈妈好一通骂，且都将那老货说骂得哭了两场，发誓说前些日子在潮汐府碰着瑞哥儿的事没有半句虚言。
白大郎听罢，酒气散了大半，脑子骤然又得了些清明，他坐直了腰板，道：“陆家........城北白芜巷的陆家.........”
“就是这户！”
白大郎惊道：“我便是才从他家里吃了酒回来。”
蒋氏也惊诧不已，连问白大郎：“那他们可与你提起说媒的事？”
白大郎恍想起那陆典史说起陆大郎的婚事时，意味不明望他的那一眼。
“不怪是席上那般与我看重，原是这般！”
他好似想明白了过来，啪得一声拍响了桌子。
“那便都是真的了！”
蒋氏得出这么个消息，混若是遭了雷劈一般，对书瑞又嫉又恨，几乎是唇齿发抖：“休想！那白眼儿狼背弃白家跑去外头，没死没烂，反却还攀上了这样个人家，要想来过明路，一辈子都甭想，除非我闭眼死了去！”
“我立就寻了那官媒来，教陆家别打这主意了，婚事我们白家不许！再将那小蹄子的作为都说了给人听，好教是人晓得他的真面目！他倒是会欺会哄，竟还言是去潮汐府探亲，呸！不要脸的。”
蒋氏怒气中烧，破口大骂。
心头当真是恨极了，一厢痛斥后，想着那哥儿的后身教她给主宰着，又觉十分的得意和宽慰。
“要想好，想都别想！”
白大郎耳朵边嗡嗡的，他晓得母亲怨恨书瑞跑了教二哥儿嫁去了吴家的事。
自却理智，肯为白家前程所想，不为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他倒觉陆家要真看上书瑞未必是件坏事。
蒋氏见白大郎不为所动的模样，立时看穿了他所想，红着一双眼拉着人：“大郎，你若要应允陆家的婚事，遂了那小蹄子的愿，我便这就撞死在屋里，好去寻了你爹！”
“娘，你这是作甚。”
蒋氏死死的拽着白大郎：“你想教娘和弟弟怨你一辈子是不是？”
白大郎见蒋氏情绪激动，只得安抚人：“好，好，我应娘的还不成麽。您可千万别做傻事！”
蒋氏见白大郎答应了，稍稍平复了些，只一双眼却更红了，取出帕子捂眼又哭了起来。
白大郎一通叹，教了官媒去回绝了陆家。
本以为牛不喝水没得硬按头的道理，那样的清流官户，不愁寻不得好人家，这头拒了，自就罢了，谁想竟又还下帖请了他去。
“实是辜负了陆大人厚爱，我这表弟，已然在前些日子上许定了人家。”
陆爹听得这话，觉人是搪塞之词，便问：“不知是那户人家。”
“这.......”
白大郎没想到陆爹会直言询问，自本说的是婉拒话，也实是不好说预想将瑞哥儿许给王县丞。
巧言道：“是家母看定的人家。表弟家世可怜，七岁上下就失了父母，年幼时接到家中来，多是家母在教养，两人感情深厚，我虽有意于陆大人喜结连理，奈何也做不得家母的主。”
门外的陆凌听得一厢话，拳头倏然捏紧，若不是他晓得书瑞的不易，还真当是要信了这伪君子的话。
陆钰暗暗扯住陆凌的手，不教他冲动行事，昨日两头行动，给足了这白大郎光彩，依着这人的秉性，不当会拒才是，没想竟还是得走第二步棋。
陆爹道：“白大人当真就不能劝一劝令堂？我陆家是实心实意想求娶季哥儿。若是这桩亲事可成，他日也结长久之好。”
“陆大郎君人才俱佳，何必执拗于我们白家。”
“天下姻缘多，正缘好缘却少。”
白大郎见陆爹竟还如此挽留，鉴于昨日今日种种，他心下不由丝丝缕缕起了些贪念来。
想着莫不是书瑞拿捏了这陆家甚么弱处了不成？怎就如此痴心非要了他？
既陆家一心想要人，不知为之又能出得起甚么。若是当真诚意得很，未尝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大郎倏然一笑：“难为天下父母心，陆大人一心为大郎君的婚事筹谋，不知大郎君究竟诚心如何。若是为之前去劝说家母，总也教我有套说辞才好。”
陆爹听出了白大郎话下的意思，只还没得张口，门豁然教推开，陆凌大步行进了屋，他将一沓纸证掷在了桌上：
“前头请父出面，托媒上门，这些既定的礼数白大表哥都觉不够真心和诚意，看来我也自只能拿出点真本领了。”
白大郎一愣，甚么大表哥？
这行伍气的男子便是不讲究，没得许诺的事，竟还就胡乱攀起了亲来了，好没礼数。
他脸色铁青了一下，只见着陆凌不好惹，到底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愉。
瞧甩在了他跟前桌上的纸证，拾了两张起来过眼，匆匆一行字过，他铁青的脸倏然变做了白，恐抬起眼去看陆凌和陆爹。

第91章
“你这是在威胁！”
白大郎紧着手将一页页纸证捏在手中, 指节发白，这其间有他在职期间保荐吏员任职，私放茶引给吴贾人, 使律法庇护商户，税收舞弊等多条罪证。
他心头大为恐惧，这陆家在潮汐府上，如何手眼通天的能知晓他的这些阴私事。
见着白大郎恼羞成怒的模样, 陆凌慢条斯理道：“威胁？大表哥怕是误会, 我只不过是与表哥看看我的诚意罢了。若没得诚心，如何又能对大表哥的事如此了解。”
白家软的不吃, 非得吃硬的，拿出这些东西来，谁人的脸上都不多光彩, 又是何苦走到这。
陆爹昨日上为着白大郎溜须拍马了一日, 实也是累得很了, 他索性是端着茶来用, 白脸唱罢了，由着陆凌唱红脸正合适。
白大郎心头惊惧不已，料是这父子几人早先就对他做了调查, 教人揭短面臊, 却还能做着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这样险恶用心的人物，我绝计是不会教瑞哥儿落在你手上耽误终身！”
“都这时候了，大表哥何必再做如此姿态，白家如何对他的, 我会不知？”
陆凌冷眼看着白大郎，话也逐渐变冷：“陆家已给了面子，若是大表哥还想利用他, 这些东西便不是摆在你跟前了。”
“你少使这些捏造的东西来恐吓。”
白大郎急中搬出自己的上司来做救：“王县丞英明决断，定会还我清白。”
陆爹放下茶盏笑了一声：“白典史呐，你既说了王县丞是个英明人，你我皆为他的相识，他定不会置在其间为难。”
白大郎张了张口，却吐不得话。
“我奉劝表哥还是回去好生劝劝令堂，她一心为你，为整个白家，想必不会执拗书瑞的事而断送了白家的前路。”
陆凌懒得再与之掰扯，下了最后通牒：“今表哥在县里尚且还有些体面，陆家也给些礼数，他日连体面都丢了，我陆家办事倒是更容易些。”
“我要书瑞的籍契，明路的婚书。”
陆凌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给你两日时间，若两日后没有一个教我满意的答复，这些东西便会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
白大郎惊骇，这陆家是要定了书瑞了。
他离开陆家时，只觉神情恍惚得紧，还是等在门口的车夫扶了他一把，方才上了车子，一路心悬在嗓子眼儿上，本预是回去白家，至岔路口上，他连挥手让车夫载他去了一趟王县丞家中。
“王大人，我是受您一手提拔的，这陆家回来县城就大使威风，您可要为小官做主！”
白大郎上王家掩着脸好一通哭诉。
王县丞也不是痴傻之辈，询问白大郎陆家因何缘由与他不对付。
这白大郎先言昨日酒宴上说话不当得罪了人，王县丞闻言冷下脸：“你若不肯说实话，何必来我这处走一遭。”
白大郎这才道：“先前与县丞大人提了一嘴我家中表哥儿的事，不知大人可还记得？”
王县丞挑起眼儿：“与这事有甚么干系”
“我那表弟年前去了潮汐府拜会旧亲，怎晓却教陆家看上，这朝回来硬要求娶，我与家母都是属意于大人的，自不得应陆家。”
白大郎说得委屈：“婉言教媒人拒了，谁晓这陆家却还不肯罢手，非得仗势欺人。尤其那陆大郎，行伍之人，更是恐吓！”
王县丞听了白大郎的话，将信将疑，他总觉着陆家不至为着一门亲如此弄白家。
这求亲求亲，求得是亲又不是仇，谁家为着亲事弄得这样难看，莫不是往后都不求来往了不成。
他暗下想要不是白大郎胡言，要不得就是陆家因着先前职务的事尚且还怀恨在心。
便又细问白大郎，见其立誓所言不虚，这才认定了后者。
“大人，您可得救救小官，若得过这一坎儿，他日小官定为大人赴汤蹈火。这表哥儿亦是大人的，如何能教陆家横刀夺了去。”
白大郎一头求王县丞，一头拱着火。
王县丞几番思索，决定还是去一趟陆家，做一回和事佬。倒不是他多好心，真就要帮白大郎，实也是这白大郎在职期间与了他不少孝敬，若是真出了事，到时牵扯着，他也讨不得多少好。
这王县丞便上陆家走动了一趟，实则王县丞比之白大郎，反还更先与陆爹有交情。
当初陆爹中了秀才后，城中有雅集，一场两场的碰上过面，后头陆爹又中了举，如此见得场面就更多了。王县丞也不是那般多清正的官儿，不害己身时，与人走门路是老手，彼时陆爹找职务事，就曾走动过他的门路。
依着老交情，王县丞对于白家的事，倒还能做回和事佬。
“老王，凭着交情，我也与你交个底儿。我家那大小子自小离家你是晓得的，我与他娘心头总觉愧疚，如今孩子大了，他看上了白家表哥儿，非他不成家，我这做爹的，也只有这事上给办成做回弥补。”
陆爹估摸着了王县丞会走这一趟，从容应对：“当真不是为过去职务的事。如今各在职上，我又怎会那样斤斤计较。”
王县丞来陆家摸了底，得晓是怎一回事后，默着声儿没好说一句白家表哥儿的事。
转头回去同白大郎说道，教他往后再不许他跟前提表哥儿的事了，之前说得那话，他权当都没听过。
白大郎见王县丞去了一趟白家，最后竟是带回了这样一句话，心一下子便坠进了冰窟窿里头，浑是断了王县丞出头做庇护的念想。
眼看着就要至了日子，独只有回去劝蒋氏。
“他还想要籍契，想要过明路得婚书，名正言顺的嫁娶！呸，痴人说梦话！”
蒋氏恨得一双眼通红：“没教他死烂透底，也是老天爷的报应还没落在他身上。”
白大郎背着手听得了他母亲一席不堪入耳的叫骂，沉着没言。
蒋氏见白大郎神情不对，连道：“莫不是你答应了？！”
白大郎亦没应答。
“你怎应下我的，先且说得好生生的，这才三两日功夫，转个脑袋就忘了话？”
蒋氏惊叫了一声，转便哭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为着你的前程，二哥儿又怎会嫁去吴家，陆家前来提亲的事，我尚还不敢同他开口，怕是教他晓得了更伤心。
唯指着你替二哥儿解口气，你这是要将我和你弟弟气死！”
白大郎为着这事，这几日间也没得一日好睡眠，见母亲还一味与他施压，心头亦是烦恼至极。
“如今不是违背娘的意思，气了您，那便是我死，整个白家一块儿死！”
蒋氏听得白大郎一声冷呵，一下止着了泪，她拉住白大郎的袖子：“大郎，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为着依娘的意愿，回绝了那陆家，人却不肯罢手呢！我厚着脸皮求去王县丞那处，王大人回我教往后再别提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心头咯噔一下，急问：“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那小蹄子了？”
“人有远见有心胸，没得为着个哥儿得罪陆家！”
白大郎道：“陆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若是不依他们的意思来，便要将我官场上的私事捅到上头去！”
“什麽？”
蒋氏一下便痴了。
白大郎长吐了口浊气：“如今我已是没得法子了，娘若执意为着那一口气，不顾今朝好不易才得的一切，要拉着整个白家一起死，儿遵孝道，母亲要如何，儿也都依着。”
说罢，他垂首默着再没言。
蒋氏一屁股跌坐到了椅子上，从头到脚的冒出股冷寒来。
本以为是他们家捏了瑞哥儿的短处，却是不想人早也拿捏了他们白家的短。
只她想不明，也参不透，陆家好好一户人家，作何要为那小蹄子做至这般。
思想一通后，又痛哭起来：“我怎这样苦的命。当年你爹执意了要将那小蹄子接回来，我便阻着拦着，偏也没能拦下，就晓迟早要惹出祸事。”
蒋氏心中苦海翻腾，此先还振振有词，得晓了陆家拿了大郎的短，再是叫嚷不得。
白家好不易走到了官场上，若此番当真和陆家撕破脸皮，凭着白家的势，与陆家斗一场未必会输，只时下给人掐住了弱处，还有甚么一搏的本事。
倘若陆家真将证据交去县衙，又或是交到与白家敌对的人手上，大郎的官职不保，后果怎敢想。
真走到那番田地，二哥儿的苦也算是白受了。
蒋氏浑似失了全身力气一般。
——
陆爹携着陆凌上白家商谈婚事那日，是个艳阳天，陆爹脸上可见笑意，白家人却铁青着一张面孔。
李妈妈喊茶来伺候，见着陆凌时，两眼儿一闭吓昏了过去，不知所以的蒋氏还以为人中了暑气，连喊了丫头将人给扶了下去。
心道这样早的时节就中暑，她且还没气得中暑，这老货倒是先扛不住了。
陆家下了聘，白家依着给了籍契和婚书。白大郎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纯似没有在陆家上那一场不愉一般，好似真得了一桩好姻亲的欢喜模样，倒是蒋氏，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想怒而又不敢怒的面孔。
她看着要娶书瑞的陆家大郎，人才倒是多好，陆家一脉都是好相貌，只这陆大郎却冷硬得很，看着便不似个好相与的主儿。
百般恼恨之中，唯得了点儿慰藉，好是看上书瑞的不是陆家二郎，要不得蒋氏真当气死不可。
事罢，蒋氏道了一句：“他人如今在哪处？”
陆凌收下籍契和婚书，道：“舅母就不必操心了，人我自会看好。”
蒋氏听得这一称呼，下意识就斜了陆凌一眼，只撞着他的脸，又悻悻的收了回去。
“既要嫁，合当把人送回来从家里嫁过去。”
陆凌眉心轻动：“舅母还是拾起那些心思，没得教大表哥难做。”
白大郎见势道：“表弟夫说得不差，母亲就别操心瑞哥儿的事了。”
蒋氏大吃一瘪，却也无可争辩，只得由着陆家办完事大摇大摆的便去了。
火气不得排解，陆家人前脚走，蒋氏后脚身子就不得劲儿了，待着李妈妈好些，前去同她言那日在潮汐府见着的凶悍掌柜就是那陆家大郎时，蒋氏彻底是两眼一翻昏在了床上，气得发了好大一场病，好些日子都没下得来床。
白二哥儿听得蒋氏病了，前来探望，先家里还藏着不教他晓得书瑞的事，后日日过来照看蒋氏，到底还是从说漏嘴的下人那处晓得了书瑞婚嫁的消息，不出所料的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办完了事，陆家父子三人没得松闲，又快车往潮汐府赶。
路上，陆爹说起白家便直摇头，他说歹竹生好笋，难为书瑞从这样的人家上长出来，秉性却难得的好。
陆凌在前头驾着车，道：“他姓季，生养他的父母在潮汐府，去白家这些年都是吃苦。”
陆爹也点头：“闲时我翻了卷宗，据着记载，季大人生前确实是个好官，在职期间，体恤民情，税账清明。”
陆钰此次回来虽没太出面办他大哥大嫂的事情，但却也没闲着，另走一头，将家里这头的人脉又都打点了一回。
他同父兄道：“白大郎在职不过堪堪一年光景，竟就已经犯下了这许多事来，这白家恐不是长久之相。好是趁早来办了大嫂的事。”
陆凌自也看了出来，白家这般无耻，他本是想动手，不过看其行事作风，走向自灭也是早晚的事。
没得他脏污了手动作推倒这白家，说到底书瑞是在此处长大的，便是不想认这情分，多少还是要顾忌。
他望着前路，不知觉竟已经到了蓟州边界上，恍便回忆起当初和书瑞同路的大小事。
想起他苦着一张脸使劲解释他们不是夫妻，偏却如何说也说不通，气得驾了车子就走，却又被他追上时的无可奈何。
又想着他一头嫌弃，一头又担心他的伤势赶路吃不消，至了驿站多累，也要亲自去煮汤........
诸事历历在目，他当初失忆，会认定了书瑞是他的夫郎，大抵上书瑞的好，恰就是他曾经对妻子夫郎的所有幻想。
初始时是假夫妻，真无赖，不论如何，此番也总算熬做是真的了。

第92章
五月下旬, 这日起了场大雨。
天黑沉沉的，又是刮风又是响雷，阵仗怪是唬人, 过了午，雨水还接连着落，客栈上的生意有些淡，倒是因着大雨天气上, 住店的客还不少, 还没至晚间，楼上四间屋子都已定了出去。
书瑞望着屋檐前拉直的水柱, 盘了会儿账，心头怅怅的。
陆凌去蓟州那头，晃眼便小半个月, 不论事情办没办成, 距陆伯父的休沐期没得了两日, 人如何都当在返程的路上了。只也不晓得至了哪处, 要进了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可遇着了这场大雨。
他心里的思绪跟连绵不断的屋檐水一样拉得老长，不见断绝。
旁人许是觉着十几日的日子过得多快, 眨眼就去了, 这小半月间，他却熬油灯似的。
“阿韶，猪头肉好了，快来尝尝！”
听得晴哥儿在后院儿传来的声音, 他回过些神，放下了手头的算盘往后院儿去，方才掀起帘子, 就嗅着一股浓郁的咸香气。
正月上收得不少年货，常采买猪肉的那间铺老板送了他两只熏猪头，他得了给挂在灶上，日日都熏着。
今朝落雨生意淡，闲散着也无事，他索性是喊三妹把熏猪头给取下来洗净炖了。
猪头教掰开，红艳艳的瘦肉还在冒着汁水，书瑞撕下了一块儿贴着骨的肉放进嘴里，滑嫩嫩的，有些咸，但滋味确是香。
单三妹切了一碟子出来，三人在灶屋上就着薄酒吃。
通铺间的住客闻着香气，也同书瑞讨了半只猪耳朵叫上壶酒在堂屋吃。
“韶掌柜这些日子饭菜用得少，瞧着脸都小了一圈。”
熏猪头肉肥而不腻，油香得很，单三妹吃了几筷子，想着等秋下猪膘了，也去捡买两颗猪头来熏了，等哪个闲雨天里好这样炖了出来吃。
这样好滋味的肉，却见书瑞肉没吃两块儿，倒是接连送了三杯酒下肚。
书瑞闻言笑了笑，道：“天气见热了，胃口便小些。”
晴哥儿抬头瞧了书瑞一眼，他倒是晓得人是教甚么给闹得茶不思饭不想的，陆兄弟出去跑生意，一去就十几日，打他识得韶哥儿起，就没见着过两人分开那样久，这厢能不挂记麽。
只当着三妹的面，他没混说，教小姑娘听了去羞臊。
他旁得不好言，索性是给书瑞添了酒，教他吃个痛快，也省得了心头挂念又难开口，没得个宣泄忧思出病来。
“钟大哥家里头酿得这十里长香味道果真好，不怪来客栈上的娘子夫郎都爱叫来吃。”
晴哥儿倒是好心，只不晓得这十里长香的来头，书瑞看着杯子里清亮亮的酒，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惆怅。
同晴哥儿笑了笑，又吃了两盏。
吃着吃着，也不记得究竟吃了多少，他酒量不算差，迷迷糊糊的，记得晴哥儿将他扶去了屋里头。
他近来心头挂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的睡眠浅，睡得也少，这厢吃得醉了，竟还沉睡了一场。
“你家中事怎这样繁杂，这回去吃了好一通排头，那白家是咬死了不肯拿出籍契来，婚事是甭想了。”
“他们如今已经晓得了你的住址，说过些日子会派了人来接你回去。”
“哥儿家一个人在外头抛头露面的营商不容易，你不如还是回去白家罢，到底是官户人家，多少能与你些庇护.........”
“别.......别.......”
陆凌在床边上守了会儿，见着半月不曾得见的哥儿，两颊微微有些发红的人睡在床间，多是安静，他轻轻抚了抚人的头发，没将人吵醒，转去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打湿了一半的衣裳。
收拾好再回来看书瑞时，见得人眉头紧皱着，似乎在呓语。
陆凌赶忙到床前，想是听书瑞在说什麽，就听着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忙握住书瑞发热的手：“我在！”
似是手教攥得有些发紧，不安于睡梦中的书瑞方才挣脱了梦境，一下子睁开了眼。
入目一张熟悉的俊脸，书瑞看着人愣了好一会儿，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现实，直至是手上的温热传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陆凌当真是回来了！
他赶忙想从床上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很，手脚上也没得多少力气。
陆凌见状，便伸手将他半抱了起来，这一抱，书瑞便不肯松手了，他嗅着熟悉的气味，脑袋贴到了陆凌胸口上，双手抱着了他的腰。
“怎了？”
陆凌轻声道：“这样想我？”
书瑞靠在陆凌的身上，合了合眼，眉头紧皱着，在将才的梦里还有些缓不过来。
陆凌瞧着人这般，轻轻的拍着书瑞的后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做噩梦了？”
书瑞好一会儿后，才从陆凌的怀里出来，他看着人，抿了抿唇，有点委屈的嗯了一声。
陆凌圈着人，道：“梦着什麽了？”
“梦着白家苛责为难，伯父丢了颜面不肯再奔忙。还梦着.........”
书瑞抬眼看着陆凌：“梦着白家要来带我回去，你也不管我了，说要回京城去。”
“那属实是场噩梦。”
陆凌眨了眨眼：“只也确是梦一场，要不得我怎会做出走这样的窝囊事。你赶我我都不肯走的，自己如何会舍得走。”
书瑞看着陆凌那双深邃的眸子，感受着抱着他的人实实在在的体温，这一瞬，白家给出的是个甚么样的结果，似乎也都不见得要紧了。
他倏然从床上跪立起身，伸手勾住了陆凌的脖子，唇热烈的贴了上去。
此前，他一直知道自己心里有陆凌，喜欢他，愿意和他在一起。
只人日日的黏在身前，不知情深至了哪处，直至是这回分开，日夜挂怀，又在梦中梦着他要放手时，那般冷入骨髓的惊恐绝望感受，才教他晓得，他早已是离不得陆凌了。
曾几何时，他告诫自己要清醒，要自持，不要为着男子将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地里。
可在陆凌的保护，爱惜，偏袒下，不知觉中，他早就沦陷了下去。
陆凌受此，怔愣了一下，脑子有好一瞬的失神。
温热柔软的唇将他的心跳拨动得失了节奏，晓是书瑞因挂记他回去办白家的事而吃了不少酒，这些时日都是有惦记他的，他心头已很是知足了，哪想竟还能得他如此对待，更是头昏悸动。
须臾，他才更为热烈的做了回应。
两人几乎是难以呼吸，却也不舍分开，好半晌了，方才躺在床上喘着气。
“究竟是吃了多少酒，这才醉下了？我记你酒量是不差的。”
陆凌额头抵着书瑞的额头，亲密下，他且还能感受到书瑞带着的丝丝酒气。
“不尽是醉了，许午间暑困。”
书瑞不肯认自己是吃醉了睡的，虽狡辩了自个儿吃醉的事，但他抬眸看着陆凌，还是十分实诚道：“但我这些日子都很想你。”
陆凌心头一热，捧着书瑞的脸又亲了一口：“人道是小别胜新婚，今朝我倒是也信了这话。从前都不见你这样稀罕我的。”
书瑞笑起来，又捏了捏陆凌的耳朵：“我从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稀罕。”
陆凌嘴角勾了起来，搂住书瑞的腰，再亲了一回，直至是觉唇都见红肿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止住。
他抬起书瑞的手，将一叠文书放在了人手心，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书瑞心里紧了紧，小心将文书展开，赫然便是他的籍契。
虽在陆凌将东西交在他手上时，心中便隐隐有了些猜测，但真正看着时，他鼻尖微酸，这么多年了，这籍契可算又重新回到了手上。
当初年幼，舅母哄了他把籍契拿去与她保管着，此后他几回想法子都没能要回来。
离开白家时，本以为再也拿不回的东西，不想竟还有拿到的一天。
而此次与契书一同得到的，还有一份名正言顺的婚书。
书瑞见得这物，手指轻轻的抚过，倒是生出了些羞赧来，他敛着没言，只握着陆凌的手，紧了紧：“这趟定是不易。”
“老头子本不教我说，但我自不会瞒你。初始宴了你表哥，又托媒人上门，好一门亲事摆在眼前，你舅母竟真也不肯。后只得使些手段，也算是逼了白家就范。”
陆凌将收集了白大郎罪证的事说与了书瑞听：“到底不是光明事，老头子怕教你晓得了多心，故不想我谈。”
书瑞早猜出了白家不会见得他好过，即便是陆家这般摆在眼前的好姻缘，舅母宁肯是损了婚事，也不会愿意他比二哥儿好。
若不拿白家的短，又或是以势微压，事情定办不成。
“我怎会多心，只怕给陆伯父添麻烦的。难为他肯为你我如此费心的周全。”
陆凌心疼道：“此次我也算是见识着了你舅母和表哥的为人。一路上回来，老头子和二郎都感慨，这些年你在白家长大，当是不易。”
说着，他揽紧了书瑞的肩：“往后都好了，有我，还有家里一齐都疼你。”
书瑞心中说不出的动容，觉满足和好的生活，似乎有了实感。
陆凌看书瑞不提婚书的事，索性自问：“你也瞧着了一并拿回的婚书，可有甚么异议？”
“原计划的是这次回去只提亲，到时婚嫁的具体事宜让娘再出面细谈，只白家那嘴脸，怕事迟有变，我便定了个九月成婚让他们拟定婚书。
若是你觉不好，都依你的意思，再做议改。”
书瑞脸泛红：“秋月凉爽，婚嫁之多的时节，我没有觉不好。”
陆凌可见的欢喜，难得笑得明媚一回。

第93章
隔日, 书瑞上陆家去拜谢了陆爹一回，此次事情能成，他当真很感激陆家对他的包容, 这样的事情，若是换做了寻常的官户人家，只避之不及的，又怎还肯费心周全。
自然, 其间也少不了陆凌的功劳, 不论怎么说，困在书瑞心头的一个结, 如今也算是解开了大半。
陆爹倒还是老样子，未曾因着替书瑞和陆凌办了白家的事，就借故拿款儿, 言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不肖太客气。
但婚事上, 既是要与白家做面子活儿, 到时还是将婚嫁的一应礼数都过一回，但书瑞就在潮汐府这头出嫁，不肖特地回一趟白家了, 左右那些远嫁的人户, 都是提前至嫁地上住着，到了日子上，就接了进门。
陆家都有些怕书瑞要是回了去，白家那起子小人要拿捏着书瑞生事, 到时又变卦来不放人。
彼时白家若有人肯来送亲就来，若没得，就从陆家这头使两个远亲来充当, 左右这些事都好办。
“这些都依伯父伯母的安排，只我与阿凌成婚，不想大操大办，倒是好好过礼数，小宴一场即可。”
陆家虽有门脸，但他和陆凌毕竟也没走仕途那些路，也就不肖弄得太大阵仗，宴了亲近些的亲眷就成了。
“依得你们的，潮汐府这头也没得甚么亲戚在，想是多热闹也还难。若是在甘县那头办，亲友都多，倒是能热闹，只不过来回也周折，不定有那样多恰当的时间。”
陆爹这话是一则，再一则若于老家办婚事，难免又要与白家拉扯，他不想多见白家人。
说至此，就不得不提彩礼与嫁妆的事。
这事情本当是由着两家的长辈来说，介于白家那情况，没得好商量的，索性是直与书瑞谈还好些。
柳氏拉着书瑞的手道：“家里头已是把你看做了自家的人，想听听你是如何想的。”
“早些年爹娘在世时留得的积蓄，我一并都带去了舅舅家中，遥记得钱银有百贯数，外在就是些器物家什，除却时下收拾出来的那间铺子，其余的也都留在了舅舅家。
白家养我这些年，爹娘留下的财物就当做是回报了，我不做讨要。白家应当也不会为我准备嫁妆，若按我的意思，伯父伯母也不必另备下彩礼送到白家手上。”
书瑞不想肉包子打狗，到时两头置了空箱走个给外人看的过场就是了。
成婚虽最好是一家出彩礼，一家出嫁妆，两个新人带着这些家里出资扶持的钱银建起个小家，但碍于白家的情形，书瑞并不想一头干占便宜，一头干吃亏失衡，索性就都不要。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凌：“我和阿凌往后的日子，预是靠着我们自己去挣。”
陆爹听了书瑞的话，点头道：“置箱走个过场也使得，但彩礼我和你伯母始终要与你们准备的，家中就两个孩子，成家是大事，父母如何有不出些心力的道理。若是瑞哥儿你爹娘尚且在世，定也会为你准备的。”
“这些事情你俩就别操心了。只问一回你们对白家的想法。”
“我和书瑞已做了些商量，预备在成婚前置下处屋，到时成婚后便能住。”
陆凌说得直接：“你们既是要准备些彩礼，那就别往住处上考虑了。”
书瑞面微微一红，这小子，说话哪这样说的。
不想陆爹却点头，觉是摊开来说了才好，省得撞在了一处，到时该备下的反还没备下。
“成。”
说谈了一通，婚事的事情也便稳妥的定下了，诸人都高兴了一场，柳氏等不及的同书瑞和陆凌又量了一回尺寸，要亲手同两人做喜服。
虽眼下不过才五月间，但至九月上也就那么三四个月了，两个人成家是大事，还有得是要准备的东西，喜服虽就穿那么一日，但一生也就得穿一回，柳氏得书瑞个满意的儿媳，对这些事都上心得很。
从陆家回去客栈上，月儿都爬上了树梢，书瑞步子轻快，拉着陆凌的手一同回的铺子。
往前他去陆家，总有些做贼似的，偷摸儿的不想教人瞧见了寻话说，时下跟陆凌的婚事已铁板上钉了钉儿，他们已是有婚约的人了，到是不必似从前那样太过于在意旁人说议。
花好月圆，书瑞心中说不出的一股充盈感，教他一颗心都鼓鼓涨涨的。
陆凌却脑子简单得多，见天黑了，也就想着一件事。
“我今朝可能睡在这头？”
至客栈上，书瑞才进了屋去，陆凌就黏着他一并钻到了屋里。
书瑞道：“且还别想着睡不睡的事，有得是事情。”
陆凌闻言凑上去，在书瑞的腰上轻抚过，不怀好意道：“甚么事？”
书瑞虚推了他一把：“婚事的事情虽说得顺利，但后续事情且还多得很。
买屋置宅，看多大的，哪个地段的，不得先看看咱自个儿兜里有多少钱，心里头有个数目再去瞧？”
想着当初修缮铺子时的若干事，转给安到置屋宅上，书瑞从将才的喜悦中抽出身来，已开始要头疼了。
看着陆凌还没计算，便想着钻一个被窝的事，他就忍不得大力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快去给我打些水来洗脚，我得好生盘一盘手上的钱。”
陆凌嘶了一声，告了饶老实往灶屋去打水。
回来与书瑞脱了鞋袜，同他泡脚。
书瑞使着算盘，当初开客栈从便钱务上拿了一百贯出来，年初上陆凌开储物店又拿了一百贯，前后就将积蓄使去了两百贯。
也便是说现下便钱务上还存着三百八十贯。
而书瑞现在手头上的钱将近有四百贯的模样，若抛开一百贯开铺子的本钱，这大半年来余在手头的钱还有两百九十贯。
若当真按着赚下的，其实不止这些，这半年里使出去的大头都还能算出来，年冬上给陆爹办车驴使去了二十贯，又买办丫头仆役去了五十贯，此次回甘县办事嫌驴子行路慢，又使了二十贯买了匹马。
算算这就去了快百贯钱。
“两百多贯，怎也得留下不足百的九十贯在手上做周展，行着生意不能没得余钱。暂且抽得出盈利的两百贯买办宅屋。”
陆凌道：“我那头账上呢？”
书瑞闻言，又抽了另一个账本来算，拨了会儿盘珠，他道：“储物铺生意不算差，自二月上开起来，将近四个月间还是进了两百贯的账，但这是合干的生意，你六钟大哥四，算来到你手上的就一百二十贯的模样。当时投进铺子的一百贯虽没使完，与钟大哥的钱拉通了算，你还剩下十来贯。”
“仔细算下，回了本钱，你这倒也盈利了三十来贯。”
书瑞道：“这钱也得留着你好周展。”
“那咱就只能拿两百贯出来置屋？”
“两百贯置屋不晓得够不够，光买宅又还不见完事，屋置以后，又得办家什。”
要成了婚就他跟陆凌住的话，使个百十来贯都能买下不差的了，再使剩下的百贯置办家什，不见钱银紧凑。
但既是成家置宅，陆爹和柳氏还有陆钰都住在赁的屋子里，他们买办屋宅，没得不考虑陆家人的道理。又没曾明言说过分家，就是成了婚那也还是一个家。
如此，就不能弄得小了，要够一大家子住开才使得。
陆凌道：“铺子上每月都有钱进账，你不肖愁，先办来看，若是不够了就使积蓄。等真至了九月，这三四个月间，也都又能挣下些，纯当是提前支了银子来用。”
书瑞应了一声，他也想得开，行商赚钱，不就是为着这些人生大事麽。
他看着陆凌，抿嘴摸了摸他的下巴：“那便置办些力所能够的好的，省得以后来回的换。”
“嗯。”
陆凌应完声，将书瑞的脚擦干，轻巧将人拦腰横抱了起来。
他掀了被子将人放到床榻上：“你先睡，我去洗澡。”
书瑞眨了下眼，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大对，直至见着人出去倒了洗脚水，转又提了水桶进屋来，他才回悟过来：“你怎来我屋里头洗？”
“下半年成了婚便都住一个屋子睡一张床了，现下也没得多长时间，提前适应适应，万一有甚么不合的，也好趁着成婚前改一改，省得成了婚吵架。”
书瑞听人还计划得有模有样的，只这是甚么歪道理，还从没从旁人那处听得有成婚前先适应住一屋的说法。
“上回在我屋里，我瞧你好睡好住得很，还用得上几个月的时间来适应？”
陆凌没答他的话，钻进屋子一头隔开的小小净室里头，须臾就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书瑞闻得这水声，脸微微泛红，想是赶人都不好凑过去赶了，没得还以为他要偷窥他洗澡似的。
没得一刻钟，人就擦着身走了出来：“我自是没得要适应的，是教你适应适应。”
“那我还得谢.........”
书瑞闻声抬了下眸子，见着人斥着半个身子，立躲开了目光：“没得衣裳穿了不是。”
陆凌见书瑞不好意思，没披衣，反是一下钻到了床上：“我给你看，你放了心看便是。”
书瑞给人腰上一脚，教他穿了衣裳，否则不许他过来睡。
陆凌倒是会计算，穿着衣睡一处也比一个人回屋睡一处的强。随手拉了寝衣来穿上，央着书瑞与他系腰带。
书瑞见他敞着寝衣，结实劲瘦的腰腹半露不露的，竟是比全然不穿衣裳还教人看着脸红。
草草与他拉拢系了个结，他一头钻回被窝里，连脑袋都给蒙上了。

第94章
府城繁荣占地广阔, 屋宅也多得很，甚么样的都不缺。
书瑞和陆凌一有空闲就去看屋，至六月上, 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二十处宅子。
其间过得眼的也就十来处，细细又看了几回，最终满意的有两个宅子。
一个位于城中的合阳巷，这宅子从前是个老举人的住处, 因在城中上, 位置便好，去往城中哪处都居中不算远。
宅子进去有两方小院儿, 拢共有八九间屋，正房偏屋客厅灶房牲畜间一应都齐全，只就是屋子小些, 但侍弄得有心, 瞧着便还精致不算小气。
价格问来, 得三百八十贯钱, 那地段上的屋宅不愁卖，老举人不让议价，人卖得不着急, 能慢慢放着等合眼的人物买卖。
再一间就在南城上, 十里街正对的主街横穿过去的晴水巷，那民巷上都是些大宅子。
看的那处宅子就足有三方院儿，屋子拢共十五间不说，外头待客的园子能摆下戏台子再坐上十多桌子人。
这宅子比合阳巷的大许多, 人喊得价却不如那头高，初要三百二十贯，没说不能议价。
两厢比较, 晴水巷的地段便不如合阳巷，再就是合阳巷那头住得多是些有头脸的人物，像是官户士族一系较多，故此许多想要攀结关系的人置办宅产就喜好往那头去看，一条民巷的价格都抬得高。
南城本就不比西城和北城的富贵热闹，穷户比之两城要多些，地也贱，故此南城东城的大宅居多，价还不如另外两城的小宅高。
书瑞盘算来，依着现在陆家的人口，最少也得要有两方院儿的宅子才成。
他和陆凌一方院儿，陆爹和柳氏一方，若实在没得法，选的宅子紧凑，陆钰便与陆爹柳氏在一个院儿住，但他年岁也不小了，要有条件，自住一方院儿是最好的。
但陆爹只在潮汐府任五年职，后头要调去哪处虽不晓得，可能明确的就是不可能一直在这头住，陆钰也不定会再潮汐府扎根儿。
也就是说硬要挤一挤也过得。
为此他们俩看的宅子大的看至三方院儿，小的看两方，最后就这两处算是合眼儿的。
甚么都合，就是价格也都超出了预期不少。
原本准备的两百贯，能办的只有一方院儿的小宅屋。
看了几回后，书瑞问陆凌：“你更中意哪一处？”
“我自是都好，依着你做主。”
书瑞哼哼，晓是从他那处问不得多少意见出来，独是教他来断，也头疼。他趴在榻子上，觉置办这些事不比经营生意来得容易。
陆凌坐在榻边，轻捏了书瑞一下，觉人软趴趴的好似失了骨头一般，想是当真起了纠结症，这才道：“若依着家里人的方便，自是合阳巷的宅子好，老头子上职步行也用不得一刻钟，陆钰去书院也近。那头住的都是些士族，也更合他们的身份和交际。”
书瑞闻声挑眼儿看向陆凌，他心头也正是这样想的，瞧这臭小子也不是甚么都不晓麽，纯便是躲懒不言：“你再说说看晴水巷呢。”
“这边的宅子更大，一家子住着，就是以后你我有了孩子，陆钰在家头娶亲不另置屋都够住。且离咱们的铺子近，便于素日里管理生意。再一则，价钱还低些。”
“细细算来，两处宅子无非一处更利家里人，一处更利咱们罢了。”
书瑞听得孩子，耳尖生红。
心头想都还没成亲呢，他倒是想得远，都盘计起孩子的事来了。
他作似没听着那话一般，道：“那要怎决断？”
陆凌看着书瑞：“既是你我出资买宅，将来又是咱们久住，自当是选利我们的更合宜。”
书瑞抿了抿唇，走看了大半日的宅子，脚都酸痛了，他进屋就脱了鞋袜瘫在了榻子上，时下听得陆凌的话，从榻子上坐起身，蹬了他一脚：
“你心头分明有决断还不说出来，光教我一个人恼骚。今晚也甭来同我睡一处上了。”
“别！”陆凌握住书瑞的脚，讨好的给揉了揉：“我本是想依着你的意思选办你最满意的，现在家里的大小事你做主，将来也一样你做主。
你不好决断的，我再说意见来，如此才不至左了你的想法。”
书瑞抽回脚，盘腿坐在榻子上：“我倒是也看中城南的宅子，价格好。但前些日子伯父问了一嘴可去看过合阳巷的屋宅，他心头定更中意那头的宅子，倒时教他晓得我从两处宅子中，做主选了城南的，怕多心。”
要不得他算得精细的一个人，会左右难决断出一间宅子来麽。
陆家人待他好，也把他当一家人，但说到底他不是从陆家生出长大的孩子，相处行事上总归要多思多想的周到些，如此才能保和睦。
当真就做一家人了，任性自私办事不周到，三五几回的罢了，日久天长，便是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头一点点积攒，难免教人生了怨言。
他不信若是当初自个儿出现在陆家跟前时，是个不知事，蛮不讲理不晓体谅和周全的小哥儿，陆家还会接纳他，又费心为迎他进门而去白家周折。
陆凌听罢，过去些挨着书瑞，将人往自己身上揽。
他一个哥儿年小失了父母依靠，又没得兄弟撑腰，早早就寄人篱下，积年养成了爱多思多想的性子，旁人羡他赞他想事周到会做人，他却心疼。
“怪我不好，没替你想周全。
好了，宅子的事就是我做的主，我觉南城上经营生意容易，且也不够钱买合阳巷的。他们要问你，你就这麽说，我回去也这样说。”
书瑞一笑，打陆凌脸上亲了口：“那就说定了城南这处宅子。”
他眼里亮晶晶的：“我再去与那房主杀杀价来，若能实惠些也算一些，三贯五贯，十贯八贯的少下来，就能置办下几样像样的家什出来了。”
陆凌教他一亲就给勾得魂不在体，搂着人的腰压过去，要再亲他，外头却响起了晴哥儿的声音，说是储物店的伙计来喊陆凌，教他去断事。
书瑞想着大白天的两人关门在屋里头黏糊，羞红了一张脸，连是赶了陆凌去铺子上。
人多不情愿的下榻，要出屋去又教他给拉回来整了整衣裳才给放出去。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算盘和账本开门出屋，好似是两人将才在屋里头是在多正经的说生意事一般。
“打陆兄弟去外头一趟回来，你俩可真好。”
书瑞做得严肃面孔，却还是教晴哥儿跟在后头笑话了一场：“从前都少见在一屋子上，瞧时下一屋里还闭门，要不是那伙计催得急，我还真不好意敲门喊了。”
书瑞绷不住脸红了红：“算账目呢。”
晴哥儿眨眨眼：“俺也没说不是算账目。”
“你便是同春花姐在一处置得久了，也学起了她的坏来。”
书瑞说着，去捏了晴哥儿的腰一下：“却也不尽是春花姐教坏的，近来屡是见着孟讼师往客栈上来，讼行事多繁忙，他那讼行又离咱客栈几条街远，不晓得怎也肯大老远的常往这头跑。”
晴哥儿教书瑞一说，一时手头就忙了起来，却也不知忙甚么：“开门做生意，多个常客还不好了。”
书瑞看他的模样可爱得很，笑说道：“我倒是乐得有生意做咧。”
两人笑说了一阵儿，隔日，书瑞便去寻了晴水巷宅子的房主，足是谈了三回价，最后才以两百八十贯成交。
拿得了房契以后，还没得功夫心疼钱，接着还得看买家什，人原屋主的家什大都要带走，便是不拿走的一些家什，也送去了二手店铺上转卖，还能回不少钱。
不过好在已经有了不少置办家什选看木材的经验，书瑞在城里的木作挑了些现成的，又去寻佟木匠买了好木材来定做一部分。
若全数去木作买，没得个一两百贯折腾不出来那样一个大宅子的木什，但全寻佟木匠定制，时间又赶不急。最后佟木匠还给他介绍了靠谱的木工师傅，一并接他的活儿来做，这才省下不少钱，八十来贯办出了一宅子的木什，还能算个体面。
这一折腾，书瑞和陆凌经营生意挣下的钱也都使了个干净不说，甚至还掏了些积蓄来用。
书瑞暗自庆幸，幸好开铺子买宅都有陆凌的积蓄做兜底，要不得还真有些麻烦。
六月中旬的天儿愈发的热，屋宅的事也算告了一段落。
储物店那头新招着了个账房，书瑞想着九月上他和陆凌成了婚，到时定就住在家宅子里头了，不得再似现下这般住客栈上。
到时候两间屋子都能空置出来，小的那间书瑞预备做成通间，大的屋子不做改变，先给锁了，到时候应应急自还能住。
外在要从客栈上隔出一间小屋来，店里得招揽个住店的伙计，方便照看客栈。
书瑞想得还是教陆凌帮着寻个习过武的才好，虽许多习武的不大看得上客栈食肆做跑堂，但也无非是嫌工钱低才不肯干。
但凡工钱开得合适，总有愿来做事的。书瑞倒也舍得为着这般有长处的伙计多开些工钱。
只还没前去寻人，倒是有人先上了门来。

第95章
来的人姓徐, 唤做徐诚，是个灶人学徒，十六七上下的年纪。
正月的时候客栈里生意红火, 书瑞不仅得管客栈的午食和晚食，又还接外送的单子，一个人掌着灶忙不过来，便请了个会灶上事的伙计来帮忙, 当时请得就是这个徐诚。
人来的时候, 还提了一篮儿果子。
几个月间，也没得甚么来往交集, 书瑞瞧人带着东西上门，怕是有事，请了茶水, 喊他吃。
“正月里好运气得掌柜这处的活儿来做一场, 今朝贸贸然来登门, 原是年初听得掌柜这头说得一嘴要收学徒, 不晓时下可收得了人，还缺不缺徒弟。”
徐诚说话很是客气，做事也讲礼, 大抵是至了这年岁上, 有阅历的缘故，谦逊得很。
书瑞疑道：“我记得徐小兄弟好似拜得有灶人师傅，年初在我这铺子上来做活儿时，也曾说过学了几年, 我看着也有些手艺在身上，作何另又出来寻师拜？”
徐诚闻言，有些难启齿：“不瞒掌柜言, 我十二三时就拜师学艺，家里攒了钱同我寻了位颇有些名气的灶人为师，我跟在他身边也三四年了。”
“只我手笨，脑子不开悟，学不得师傅那把手艺。这三晃两晃的年纪也大了，迟迟出不得师，心头也是着急。虽不是块学灶的好料子，想趁着不算年老索性换一行来学，可干了这行也几年了，心头实也喜欢，又放不下手。”
“听得人说另寻个师傅学旁的菜式，说不得能有新的机遇。我几番辗转，实在放不下学灶，便想着辞了师傅，出来再寻机会。”
书瑞听罢，心头约莫有了些数。
这小兄弟先前来帮工的时候，他就看过，手脚麻利也勤快，不是那起子偷奸耍滑的人物。至于做菜的手艺，确实也有一些，像弄个小汤小菜的都能端上桌子去，但确只是学徒的水平，大菜上就十分的见短了。
既是跟原来的师傅都学了几年了，又在这十六七的岁数上辞师另拜，定是师徒之间出了问题，而至于是甚么，单听一方之言也不好评断。
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徐诚虽起心辞师另拜，却也没为着能另拜师成功而抹黑说前头师傅的不是，反还心怀感恩，归结于自己的愚钝。
光这点上，书瑞觉这小兄弟品性还不错。
人求来，书瑞也好言同他道：“徐小兄弟在我这铺子上帮过工，也晓得我这处就只是间小客栈，灶上都靠着我这个做掌柜的亲自来，往外头问，没人晓得我这号人物。”
“我治菜手艺平平，也是周遭的街坊捧场，生意看着像些模样。将来徐小兄弟若拜在我手下学艺，出师来外头怕也没得人认，到时给不得你助力。”
徐诚却道：“掌柜的自谦，您的手艺，但凡是在这行的，想不是那般胡搅蛮缠的人物都会认。若能习得几分，我便满意得很了。”
他之所以没在外头寻那些有名气的师傅，而是来找书瑞，便是因着先前在铺子上帮工，见识了他的手艺，二则，见书瑞教单三妹好不用心。
这般耐心的教授，是在自己拜得师傅那处从不曾得过的。
书瑞见他坚持，道：“我这处是还收徒弟，只不过条件也苛刻。若拜我做师傅，不收拜师钱，但得是签契。”
“往后学出师了，还得是替我做事。”
徐诚闻言默了下去，他的情况自和单三妹不同，徐家虽不富裕，但也是能出得起钱给孩子学手艺的人家。
若教是孩子拜师签契，许多日子过得下去的人户都不多肯。
书瑞见此，道：“这般，徐小兄弟先回去好生考虑考虑，拜师不是件小事，最好是同家里头商量一番。我这边也再斟酌。”
徐诚确实不敢当下就做出答复，先前想着来拜师的时候，不晓这处收徒的费用，他只尽可能的攒下更多的拜师钱，的确没想到会是签契的形式。
如此，确实得好生再想一想方才稳妥。
徐诚便先辞了去。
“可收得？”
陆凌见人走了，过来问书瑞。
书瑞道：“人还不一定肯来呢。”
“不来才好。”
说收小徒弟，但这徒弟未免也忒大了些，还是个男子，生得虽不出彩，却也是个眉目端正的。
书瑞听着话里有些不大对味儿，不由瞥了陆凌一眼，道：“我觉你这人就是爱生成见得很。
这徐小兄弟要肯来学艺，客栈里到时就省下另找男伙计了，外在他本就有学灶上的功夫，早间也能照料这头住客的早食，要不得以后住了新宅那头，每日得多早就来铺子上。”
陆凌眸子轻动：“还是你想得实在。”
“你要觉我想得实在，就去替我打听打听这小兄弟的人品，外在和他那手艺师傅是怎么一个事。”
陆凌应了声，前去替他跑回腿。
这徐诚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儿子就有五个，拢共八个孩子，他排行老三，家里那边都喊他徐老三。徐爹是个制酱师傅，也是个手艺人，能挣些钱，也便看重手艺，一碗水端得还算平，给家里的孩子每个都攒了点儿钱来拜师学手艺。
学不学得好看个人，因着孩子多，也只能供养到这份儿上。拿钱去拜师前，就同孩子说清，家中不富裕，将来自个儿要想日子过得好，自就踏实的钻营手艺，至了年纪上，成亲嫁娶家头也给不出多的甚么，自凭着手艺挣钱来办事。
打听来看，一家子的人都还算厚道，没听得有甚么大是大非。
再说这徐诚，他欢喜灶人这行当，十二三家里就出了钱给他寻了城里颇有些名气的一个灶人做师傅。
偏也是遇人不淑，那灶人师傅虽有名气也有教人称讼的手艺，却不是个为师的料。这人往外广收徒弟，拜师费用收得极高，前后敛下了不少拜师钱。
既是收得了钱财，合该也教人些真本事才是，偏又黑心不肯教真功夫，独教徒弟些小汤小水的手艺把人吊着，使唤起来还多容易。
真正教来出师的几个，都是除却了拜师钱外，又拿了大价钱作为孝敬，这才得开小灶教了出来。
旁得那些不会来事不肯拿钱的，学好几年都一样不得出师，家里硬气些的前去闹，反还得穿小鞋，到头来手艺没学到什麽，失了钱财又还耽搁了青春。
徐诚还是个肯下功夫学的学徒，吃苦耐劳的受师傅使唤，便是如此，没另拿钱出来，也只学到了些皮毛，没得真功夫学。
晓得他师傅的秉性后，在外头揽了零工来做，攒下些钱逢年过节的孝敬，因给得不多，还是出不得师。
几番磋磨，因缘际会下去了书瑞那处，心头生出了些念头来，后上月听得他师傅给他开了四十贯的价，说是拿出这个钱来，就开始教他真东西，到时用不得两年就能出师。
徐诚心头咯噔，这些年拜师钱，外在节气上的孝敬，前前后后怕是都用去了二三十贯，这厢又还要四十贯，家里定不得帮忙，他就是四处去借，再没日没夜的干，也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攒出这钱来。
一时是彻底的灰了心，与其继续这般苦熬着，倒是不如用手头上还有的十来贯钱另拜一个名声不响的师傅，好歹不晓借钱才能出师。
几番思量，就想拜去书瑞手底下学手艺。
陆凌道：“他那师傅姓车，我好似在客栈上也听客人谈起过两句，说制得甚么羊腿很是一绝，当确实有不小的名气。不过手艺好归手艺，人品确实堪忧，打听来看，于带徒弟上，名声已臭得很了。”
“虽是这般，却还是有不少人肯去拜师。”
书瑞听来，心头想果真与自己想得不差。
“难为是跟着这么个师傅，这徐小兄弟品性还没跑歪，又还肯自下功夫学下些东西。”
陆凌凭着中正来说：“看这些倒是个能用的。”
书瑞要费这许多功夫去打听，也便是想将人品性了解清楚，这招揽伙计且都想寻长期可靠的，更何况是徒弟。
他用人都喜好能长远的。
既是不错，书瑞也不干等人再上门来，自前去抛了回橄榄枝。
他同徐诚言了在他这处学手艺，将来也不定就埋没了没得出息，他的客栈若生意长久，往后是要再开分号的，届时分号上的灶自由着他的徒弟来掌。若没开分号，依着客栈上得的人脉，将来徒弟出师了，会帮着介绍接给人做席的活儿，总都不会教徒弟空有手艺没得活儿营生。
“时下我铺子上还缺个看店的伙计，若是你来，签契前本是没得工钱的，签契后一月里有两百个钱做贴补。
但你若愿意兼做伙计的活儿，一月上能开你一贯工钱，外算上两百个钱的贴补，能有一贯二钱。”
书瑞道：“我也并非要哄了你到铺子上为我好用，这才来吹些天花乱坠的事，确是思量来你合适，这才前来与你细说一回。你肯是不肯都不肖负担，这到底不是强买强卖的事。”
徐诚估摸着是书瑞私底下做了打听，这才肯来与他说细则，上回他登门，人都不曾许后头的那些事。
他吃了从前拜师的亏，肯去问书瑞那处，自是提前也做了打听，又还观察了一段时间，觉书瑞那处确实不错才肯去问的。
这厢又还说了他可以不必单没工钱的学艺，能兼做客栈的伙计望着店拿一份工钱，徐诚便动心了。
他时下年纪已经不小，十六七上，有些人家都在看亲说亲了，家里头不得帮扶，他又没个进项，要成家怕是得猴年马月去了，外在年岁上来，少不得多些开销，能一头学艺一头有活儿做，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徐诚没犹豫太久，书瑞同他说了以后，第二日他就去客栈上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家里头子女多，他爹娘老子也忙，没得那样多空闲来关切每个子女的事，同他们说了一嘴学艺签契的事情，徐家长辈没言太多，只说他大了，事情自己能做得主了。
今朝家里不得干涉他的决定，来日里若是吃了亏，也是自个儿的选择。
如此，书瑞的客栈上便又多了一名伙计，他托了佟师傅来了客栈忙活了几日，隔出了一间小屋来，供徐诚住下。
慢慢的教人熟悉客栈上的活儿，都不肖书瑞来指点，晴哥儿自就带了，本也不是些多难的活计，只晚间有时住客要叫水或是甚么旁的需要，得起身照看一二，旁得无非就是些洒扫整理的活儿，徐诚上手得多快。
其间，还出了件笑话事。
徐诚上客栈来没得几日，杨春花那小叔又央上了她家的门，转了心思，想教杨春花重新替他引荐一回。
她那小叔出去寻拜了一圈儿，外头的灶人师傅要么拜师钱高，要么人品性不好，自己那光会说大话的丈夫，弄了几月也没见着把事情给办成，
兜来兜去的，又把杨春花介绍的书瑞那处给打听了一回，瞧人小客栈上生意红火，人都称道灶人手艺了得，一下又给动心了。
这厢拿着些礼来，又巴巴儿的想教杨春花给办事。
不来这一遭还好，来上一趟反把杨春花气得不成。
“早是做甚么去了，好言歹言的劝，小叔听不进去，非还去同俺娘跟前嚼舌根，说俺瞧不起你们家。
这厢人小徒弟招满了，不要人了，你们又觉好了，真当好师傅就在原处上等着你们挑拣了再来。”
杨春花掐着腰好一通骂，本先替他们跑一场就吃了一肚子的气，过年回娘家听得她爹娘嘀咕，才晓得他小叔这人当真是糊涂得要命，又还蠢钝，自帮他们家好，反还去亲戚跟前说她的不是。
好坏是半点拎不清的，她是再不得管他们家的破事，便是书瑞那处还要徒弟，她也不得再给人做介绍了。没得到时他这小叔又生些事来，连带着教她跟书瑞都生了嫌隙。
杨小叔吃了一顿排头，不死心，自去铺子上找了书瑞让收徒弟。
人来时书瑞都还不晓得是杨春花的小叔，倒是实言说不收徒弟了，人央求报了家门才晓得。
只书瑞已经收下了两个徒弟，再多实在也是教不过来，连拒了两回人都不罢休，且还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弄得书瑞下不来台，还是陆凌来给人请走的。
书瑞也是汗颜，怪不得杨春花都不好开口同他提小叔的事。
这事后，日子都还平平顺顺的。
晃眼至了七月间，正是酷暑时节，书瑞打外头买了不少驱蚊使得艾草绳回来放着，教晴哥儿给放在客屋里，便住客夜里好点来用。
晚间也热闷闷的，屋里门一闭，窗一关，进不得甚么风，更是热。
书瑞衣得单薄，只穿了件没袖的褂子，露出了两条白皙的胳膊来，人盘腿坐在床上翻着本闲书。打是经营起生意来，他都没得甚么闲功夫来瞧书了，倒是账本翻得发旧。
不过客栈上伙计多了，现下倒是清闲了不少，夜里也不肖太留意客人开门的声音，好是去问有甚么需要，自有伙计照应。
他瞧了会儿书，眸子轻动，不知从哪处竟翻得本情情爱爱的闲本来，初始瞧着还没得甚么，不想翻到中间，竟还有些教人不堪一观的内容。
想是跟店里合作的说书人一书箱就送了过来的读本。
书瑞面上生红，陆凌恰是这时洗了澡出来，这人夏里嫌热，夜间在屋里就穿条近膝的裤衩子，衣裳也不穿。
往前些时候书瑞还要说他，后头却都懒得说了，由他晃荡。左右那光着的膀子看得久了，倒也没得甚么不好意思瞧的。
“你怎这样热？”
陆凌看着书瑞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钻进帘子里头：“外头起了些风，我瞧着要下雨。”
书瑞匆忙合上书：“要下雨前便是格外闷些，这你不晓得？”
陆凌瞅着书瑞放下的书，道：“闷热得很，也睡不着，你给我也读几页听听。”
书瑞干咳了一声：“不读了，睡觉。”
陆凌见他的模样，疑着要去拾书，却教书瑞一把抢过塞到了屁股底下坐着。
“欸！”
书瑞还没将陆凌支开，反倒是教人一下给扑到了床上，自己捂着的书也教顺了过去，他连忙起身要去抢，却教陆凌给抱住。
“甚么书还得偷偷摸摸的看。”
陆凌制着书瑞，教他够不着书，自单手拨开了书瞧了两页。
书瑞扬起下巴，见陆凌恰是翻着了将才他看的地儿上，脸更是红了些。
“嘶。”
陆凌见书瑞索性是松了手，不去抢了，倒是更坐实了人将才瞧的就是这些。
他悠悠道：“原你们读书人读得就是这。”
书瑞红着脸：“这叫雅俗共赏。”
陆凌眸子微眯，道：“成，你既嫌麻烦不肯读给我听，那我给你读。”
书瑞晓陆凌当真是能做得出这样事情的人，闻言连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你要不要面皮，教人听着我屋里有男子的声音你才满意是不是。”
陆凌眨了眨眼。
书瑞见人没再大着舌头嚷嚷，这才将手松开，还又把书给夺了回来：“不晓是哪个说书人拿来的，瞧那一大箱子的书，我随意便抽了一本来瞧，谁曾想写得这样露骨。”
陆凌忽而道：“我且没看几行，你再给我看看有多露骨。”
书瑞闻言拧了陆凌的胳膊一把：“怎有你这样不正经的人。”
陆凌当即冤枉：“你看就是雅俗共赏了，我看便是不正经？怎又有你这样不讲理的人！”
“我那是从头开始看的，晓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那些只是其间的一些发展，但看得是整体。你那是就冲着那点儿去瞧，能一样麽。”
陆凌一时无言，倒还真给他说得有理有据的了。
“可我想瞧那也是有心向学，不似你闲打发时间，算来究竟谁更正经些？”
书瑞闻言，偏过了些脑袋看着陆凌：“你......你学甚么学？”
陆凌却不言了，躺倒到了枕头上。
书瑞凑上去，两只眼睛直直的望着他。
陆凌教他看得不自在，挑起眼儿，道：“我从前都没看过这些。人也好，画也罢，文字都一并没瞧过。”
书瑞抿着嘴巴，长长的嗯了一声。
陆凌见他就差将不信两个字给贴脸上了，一股脑做起身：“我说的是真的。”
“你从前小没见过就罢了，后头离家习武，扎在男人窝里头，会没教熏染？”
书瑞信他不曾到外头去胡来过也便罢了，这些都不曾瞧过，实在存疑。
“做得跟只清纯小羊羔似的，怎么着，要衬得我孟浪不成？”
陆凌轻咬了下牙，看书瑞不信也就罢了，还这样调侃他，气得抱胸躺回了床上去，还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书瑞。
书瑞听得床嘎吱响了一声，看人弄出多大个动静来，怔了怔。
他探出些脑袋，瞅了人一眼，见陆凌唇抿做了一条线，一双眸子也冷岑岑的，还真给气上了！
书瑞拿食指戳了陆凌的胳膊一下：“真没有？”
“有！成天我也不习武，就躲在暗处看这些。识得的几个字，也就是那几个字。”
书瑞教陆凌的气话说得笑出了声：“好了好了，我信了你了。”
陆凌傲娇的扯了薄被来将自己盖上，还是不肯搭理书瑞。
他纯纯就在人跟前成了个笑话。
书瑞去拉住被子：“你别气了。我晓得错了还不成么。”
陆凌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翻过身去，他同书瑞道：“那你去与我寻两本册子和书来，今日的事我就不生气了。”
书瑞眉头动了动，没应答。
陆凌也伸手戳了书瑞的腰一下：“你应是不应。”
“你自怎不去寻，反央我干这些事。从前都不稀得瞧，这厢怎又不守着你的纯良了。”
陆凌却道：“我要再这般，你肯跟我成亲麽？我自去寻也行，只寻的可未必是你喜欢的。”
书瑞耳尖一红，他没得在这处与他掰扯这些作甚，怪是教人害臊。
他扯了帘子，一口气吹灭了烛火：“睡了。”

第96章
快进二更天上, 风呼啦啦的吹，好似有人在屋顶上跑过一般。
风声大，屋里也见了凉爽, 书瑞枕在陆凌的胳膊上，还没睡熟，听着外头的声响，嘀咕了句：“这样大的动静, 可不好辨声儿, 最是恼火这样的夜。”
陆凌拉了下被子给书瑞盖着了些光着的胳膊，道：“没事, 我留意着。”
至了二更的天，雨才算落下来，哗哗哗的打在屋顶上, 动静不比刮风的时候小。
屋里头的闷热气是彻底都散开了, 书瑞这厢是彻底的入了眠。
只却没得好睡, 不一会儿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朝这头传了过来, 外头响起了叩门声。
声儿有些急，却又不敢弄得动静太大：“陆掌柜，陆掌柜！”
声音是打隔壁屋那头传过来的, 徐诚正在陆凌屋子外头叩门喊人。
书瑞听得声音, 一下醒了过来，他一骨碌坐起身子，陆凌的胳膊也得了自由。
雨夜上，最怕得就是生事, 书瑞心里突突的：“这是出甚么事了？”
“不晓得。”
陆凌正欲起身下去，书瑞连忙蒙住了他的嘴：“外头喊得厉害，你可先别应答。”
“这样着急, 作何不答人家？”
书瑞道：“你答了那人不就晓得了咱俩睡一屋子了麽。”
陆凌眨了下眼，嗯了一声，匆然下床去把衣裳穿好，轻启了后窗钻了出去，转头又从那头的窗钻进了自个儿房间。
如此才去开门。
书瑞听得了陆凌那头的开门声，这才后一步过去。
“储物铺那头的伙计过来说铺子上进了贼，教扣着了，前来寻掌柜的去处置。”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眼，穿了蓑衣，两人一并又去了趟储物店那头。
夜黑雨急的夜上，就是贼人最爱出没的时候，夏里头地气高，屋闷燥热，许多人户的窗子都不会锁紧，外在落雨见凉好睡眠，睡得沉了，可不更便了贼人。
两人赶着过去，铺子上灯火通明。
物什倒是一样没见丢，那贼人反还给鼠夹弄了脚，血肉模糊的，人已经给伙计捆了，半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叫唤。
书瑞心道是花费了大价钱来装整的铺子，可算是没白花销这钱。
陆凌见那贼人脚上吃了伤，要不管理一直流着血到明日势必是废了，可他自来偷人的东西受的伤，还要教苦主帮着治，未免太恶心了人些。
就是冒着雨，陆凌还是喊了个伙计一同将这贼扭送去了官府。这点上府衙自是下职了，不过也有应对突发事务值夜的官吏，把贼人送去官府，由得那头处置发落。
闹腾了些时辰，书瑞一个人睡不下，还是等着陆凌去了回来后再一块儿回的客栈。
经过这折腾，再回去都没得好睡，第二天起来精神都差了些。
白日里，陆凌正在储物铺上理货，确保是没有丢下任何一样物品，期间又教官府的衙役来喊去了一回。
下晌些才得回来。
“如何，官府那头怎么说？”
“昨儿夜里天晚，今朝过去例行询问。
那贼也不是个多厉害的，这才钻进来都没得翻动货物就遭了整治。昨夜风雨大，起事的还不少，我过去的时候还有前去报案丢了财物的商户，但应当不是我们这处捉住的小贼干的。”
书瑞唏嘘，这府城繁荣广大，贼人确也不少，想着先前陆凌才逮着个惯犯，这才过去多久，又还擒着了一个小贼。
不过偷盗的事情历来是屡禁不止的，只要有人有物的地儿，甚么时间，甚么地方，也都常有发生这些事。好在官府上还肯严肃的对待偷盗的问题，刑罚也一直都有，要不得偷盗的事情只会更严重。
两人本也没把这事儿如何放在心上，只以此为戒喊了伙计们要在看守上更下些心，旁的也就没如何了。
谁晓得做了回受盗的苦主，将贼捉去了官府，反还惹得了些骚。
打遭了贼这日，没得两天，陆凌便见储物铺子上的生意不如往前了。
生意倒不是全然就没了，只就进出前来存物的客少了许多，且还一日少过一日的，后头来的生意都是由经纪从码头和城门直接带过来的人，府城这样大的地儿，竟是没得甚么本城的生意。
书瑞守在客栈那头，去储物铺上的时候也不多，没得肉眼的见生意萧条，但听得陆凌说了一嘴，一贯是晓得他说事轻的，连他都嫌生意凉，只怕是真有很大的波动。
他便过去翻看了一回账簿。
不瞧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前一日就能录下一两页纸的账，现下十来日间，一日不如一日，最少的时候竟就五笔账，有经纪介绍客来时才能计下半页。
要按着这生意下去，一月里的经营，只怕是堪堪够填下租赁铺子的钱和伙计的工钱，掌柜便纯熟劳碌白干。
生意也不是一直这般的，突然这样跌动，大伙儿都晓得不对劲。
但书瑞和陆凌都有些清不出哪里出了岔子，钟大阳也跑了几回。伙计做事还是那么个做法，起先还疑是账房那处使了怪，陆凌留意了些时候，却也没见着有不对处。
正是恼火间，这日几人跟伙计结工钱，经纪引了个货郎来存货时，方才晓得了缘由。
那货郎看着老实巴交的，又是头回到潮汐府来行生意，存货怕教骗，随着经纪过来的时候，在门口就扯着嗓门儿问储物铺的价格，存货物可靠谱这样的话，好是给人听着了，到时起争辩也好有说头。
谁晓还真就教个经过的老娘子听着了，这老妇人又还是个热心快肠的，听得货郎夹着些外乡腔调，连就与人搭上了话。
“小兄弟你可甭把货往这处存了咧，贼窝子！当心东西存进去了取不出来，店里的伙计又都是些好手，要起了争执，恁这般外乡的，可斗不过他们！”
货郎听得一吓，那经纪见此，连道：“你这老娘子，俺们与你没怨没仇的，怎张口就坏人生意。”
“你们这些经纪，巧舌乱话，拿了铺子的黑心钱，哄骗人外乡的小兄弟进贼窝。”
老娘子理直道：“人离家出来经营点儿小买卖，本便挣得不多几个钱，一家子老小都盼着回去时能得点儿贴补，恁把人害了，夜里头不怕良心不安呐！”
“俺与小兄弟介绍存货的去处，也是教他好安心在城里行生意，也给铺子拉点儿客，拿些应当的辛苦钱，到娘子嘴里就成了黑心，好没道理的事。”
经纪大声道：“今朝你且得给俺个交待来，怎在此处胡言。可也要教俺怀疑，你可是收授了谁人的好处，刻意在此处抹黑！”
货郎见着两人吵了起来，这头劝不是，那头劝也不是，各自都看着有理，倒是不晓得还要不要在此处存货了。
正当这时候，店里的书瑞跟陆凌听得争吵，连出了来。
“汪经纪，这是怎的了？”
经纪气得面红，连同书瑞道：“这老娘子好没道理，胡咧咧说店家你这处是贼窝子，对外开着门做生意，实则暗里头与贼人勾结着销赃，教人货物存进去了有去无回！”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眉头发紧：“老娘子作何说这般恶话，如此在人门前扰人经营，我们可是能报街司来处理的！”
老娘子听得要报官，立是怂了下去，却还是道：“又不光俺这样说，外头都传开了咧，你们这店从前就是个惯贼的窝，都教官府来查封了，周遭谁不晓得。
前阵子又有贼从你们这处进出，连那，你们那掌柜都教官爷从铺子里带去了府衙问话！”
书瑞眉头更是紧了些，原本他们做了苦主，怎反还给人说成了这模样。
他心头一下便有了些谱儿，这怕是挡了人的道儿教做了局，给人编了一套话来四传污蔑了铺子的名声。
使这手段的人物确实有些高明，晓官差确实上过铺子来喊陆凌去问话，这间铺子确实又给久封过，借着这些既定的事实来做文章，旁人不晓实情，只见了些片面，又听得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不就串联起来尽信了。
书瑞心头凝得了一大口气，怪不得这阵子生意这样差，原外头的名声都坏了，他们还老实的守着铺子不知情。
若不是今朝闹到了门脸儿上来了，露出了口子，要不得不知还要做多久的糊涂虫。
这还是他们经营生意来，头回挨人这样整。
好在是书瑞也不怵，当初赁这处铺子的时候，他就有了一手防备。
趁此，他拉着陆凌，附在他耳边低了声儿交待了几句。
陆凌听罢，眉心微微动了动，有些不放心书瑞一人在这处。
“不碍事，你快去快回就是了。”
陆凌前脚走，后脚就街上的人闻着声儿就愈发多的围了来看热闹，先前就还周遭几家铺子上的人探着脑袋看，须臾街市上经行的人也都凑了上来。
书瑞趁着人多，借此机会也好澄个清：
“这店面从前教查封过确实不假，街坊邻里间当都见着过封条，无可辩驳。但那是当初上一家的事情，官府有了决断，铺子拆了封条以后，我们才出钱赁下来行得经营事，绝非是甚么贼人改头换了面重起的生意！”
外头围着的人道：“哥儿说是这般，谁又晓得究竟是不是。若没得错处，外头怎都议说不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咧！”
那老娘子见有人帮着说话，腰杆又硬了些：“便是这般，亏得这些黑心经纪拿了黑心钱办事，还不认，多凶与俺们吵。要没听得这店的名声，俺们如何得冒着吃排头的事帮着那外乡的货郎小兄弟说话。”
“是咧，是咧，贼进贼出的地儿。这头哥儿一张好嘴，店里又都是好手把持着，吓人得很。”
人群里不知谁趁机起头骂了一声：“黑铺！一贯会巧言，迟早都得教官府查出来你们的脏物。”
有人带了头，原本也只是捕风捉影说个闲话的老百姓，也给点起了气愤心，本也不干他们事的，都因着日子上的不顺借机发泄，跟着叫骂起来，且越说越难听。
“就是销赃窝子，说不得还窝藏贼人，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合着十里街的客栈串联在一处，敛财害人！贼商！”
书瑞见势不好，一头喊了账房伙计去报街司，一头锁定了带头闹事的人。
他后退了些到了铺子台阶上，拽住拳头攥得死紧的伙计：“你们别冲动前去和民众起冲突，到时给有心人说我们恼羞成怒打人，到时没事都闹出了事来，传出去更是理亏。”
书瑞由着伙计护着，大了声音：“诸位，今朝得大家指证，我方知店上有诸多不足之处，往后定然整改，以此给大伙儿更尽心的一间便捷储物的地儿。”
“虽在经营上有不少不周到的地方，但黑铺，销赃贼窝这等罪名，实在是担待不起，心中实也委屈得很。
城中人广，难为有许多不务正业的人物行偷盗之事，害了不少认真经营的老百姓，对此贼人，我们铺子亦是深恶痛绝得很，绝不可能窝藏贼人。
说句自夸的话，还曾捉了不少贼人交去官府，以此想减少些毒瘤，不想因此事得罪了这些抱团的贼人，今广散谣言来迫害，实是可恶。”
“呸！贼喊捉贼，少说得好听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销赃贼窝，反倒是还说起了捉贼的大话来。”
“大伙儿可认清了这些滑商，往后见了给绕道儿走，勿要踏进了他们的圈套里头才好。”
“范贾人，你不是存了货在这铺子上麽，可快些趁着有大伙儿在此给你做见证，去把货给取出来罢！久存着要使钱便罢了，到时取不出了才麻烦！”
原在店里存了货的人，听得了风声儿赶过来，本多是放心货物在店里，受人煽动着，心头不免都慌了起来，一时犹着要不要把货取出。
正是闹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冷声响起：“是我们贼喊捉贼还是有贼人伺机报复，想大伙儿自有评判。”
话落，诸人朝返还来的陆凌望去，只见他手上展着一份文书，上头写着丰望二十四年七月，良民陆凌为义士，协助官府捉拿贼人王某，解官府忧民之困，特赏白银十两，以此文书为证。
上头红艳艳的落着官府的公章。
“哎哟，人掌柜的当真是义士！是他捉着了从前这铺子上的惯贼交去官府。”
“上头写得甚，写得甚！”
“是官府盖章的奖赏文书，往前有个悬赏的大贼，偷盗了许多大户的财物，那贼人狡猾，迟迟都没落网，去年才教捉拿归案。还真是人储物店的掌柜给拿下的！”
“这间铺子解封后好久都没得人赁下行生意，怪是不得陆掌柜不嫌晦气敢赁下，从前的贼主就是他拿下的，旁人嫌不好不敢赁，人可不怕。”
文书现下，那些教供货牵着鼻子走的寻常老百姓一下就又调转了风向。
趁着此间，陆凌受到书瑞眼神的提醒，一个出手，就揪出了躲在人堆儿里带头给铺子泼脏水的一名男子：“方才就是你叫嚷着黑店藏赃最大声，我看你还敢说这文书也是假的！”
那教陆凌捉住的男子个儿不大高，躲藏在人群间也不显眼，若不是书瑞早间就发觉了有人在搅浑水整他们，遇着民众如潮的恶话，定然惊慌留意不得这号人物。
只人已经长了心眼儿，再狡猾的泥鳅，但凡露出一条尾巴，自逃不过陆凌的手。
“你，你少胡言。俺只是在这处看热闹的。”
那男子教陆凌揪住，挣扎逃躲不得半分，心头亦是慌了神。
“是不是看热闹的，等着衙差来将你好生审上一审也就晓得了。”
话音刚落，账房伙计便喊着过来：“街司官差来了！”
两名街司的官差跑着上前，了解了一番情况后，把那最先起事的老娘子和拱火的男子一并拿了，又同围观的群众道：
“前阵子府衙前来传唤陆贾人前去问话，是因雨夜上有贼人进店偷窃教拿住送至了官府，故此白日才来传人问话，勿要以讹传讹，听信了假话闹事。秋月将近，丰收时节上，民众当更为谨慎看守好个人财物，防止贼人有可乘之机。”
街司上的人还不晓得陆凌和陆爹的干系，但先前街司因胡乱为难商户教惩治了以后，肃清了一番风气，时下办事都稳妥了不少。
前来围观的人受了一通训，这才教遣散了去。
过了两日，街司才回话说那老娘子确实是无心生事，纯是听了人的闲话又热心肠，这才就在商铺门口和经纪起了争执。
至于那拱火的男子，教一通审问后才招出是收了人的好才刻意传播些谣言污蔑人的，顺藤摸瓜下去，竟就是南大街上的一间客栈管事干的。
书瑞和陆凌的两间铺子紧密着生意红火，分了那客栈的不少生意走，从前他们家客栈没开起来时，独那间客栈生意红火，时下生意见下，掌柜的问责管事，管事便生出些歪路子来。
先前书瑞也不晓得究竟是贼人伺机报复还是生意上挡了人的道儿了，不想倒是真就是后者。
但他们平心而论，经营这生意都是本本分分的在做，市场上的同行很多，公平竞争输赢都服气，使这歪路子泼脏水可就失了公平。
商户的事多归税场管，于公平经营上，倒是还肯费心思，因着捉着一回这般不合规的竞争，连同着行会要对商户进行处罚，最为直接的就是罚钱。
听得客栈教罚了五十贯，外在赔付了储物铺二十贯，又做了批评，于行会上公示。
“好是事情发现的还不算晚，要是再久些，别说赔咱二十贯了，两百贯都算便宜了他们的。”
口碑这样的事，一旦塌了，要想挽回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多少铺子几十年经营，才小心翼翼的做起来些口碑的。
书瑞道：“虽那日已经公开做了回澄清，可难免还有些不晓实情的人被蒙在鼓里，这些不知真相的又与旁人传，咱又不能拉着一个个的做解释。当真是给这些恶商害惨了。”
陆凌宽慰书瑞：“生意也重新见起来了，想没波及太广。官府跟行会既已经做了态度，若我们久缠着不放，难免也让那头不满。”
“这我自晓得。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和行会还有官府闹的。”
书瑞吃不下这憋屈气是一则，更是舍不下好不易经营起来的一点口碑给坏了。
眼珠一转，凭着这事，心头生出了些盘算来。
他去了工行一趟，找了个木工师傅将官府先前给陆凌的文书给装裱了起来，回去就给高高的挂在了铺子柜台前，保管是来客一眼儿就能望着。
接着，又寻了些人来，在茶铺酒馆儿上往外头说夸储物铺子捉贼的义举，给同行妒忌反泼了脏水坏了生意的可怜事。
用同行害他们的手段再利他们一回。
虽用了同一法子，但书瑞却实事求是，不曾说假话，只不过将实情让更多的人知道罢了。倒是不枉他一通折腾，那外头的老百姓还真多吃这一套，一时不仅挽回了亏损下去的名声，反还重赢了一波赞誉和怜惜。
再那小文书一挂，活似医馆里病人送的锦旗似的，人商户进来见着了都竖着拇指直说靠谱。
陆凌每回进铺子都觉得有些怪异，他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到底还是个低调的人物，在店里进进出出的，抬眼就见着那文书，又还要受那些前来存货的客一通夸说，当真是难言。
几番跟书瑞申请取下来，书瑞都教他说得心软了，却又教钟大阳给捧了回去，说是难得的金字招牌，生意自个儿把分内的事情做好，也少不得要个吹字，和使钱买宣扬是一个道理。
书瑞觉得很有道理，任凭是陆凌说甚么，也不教拿下了。
却也不止是他会行事，铺子的事情本没和家里说，不知陆爹怎晓得了陆凌捉贼去府衙，反还给人拿来做了文章的事情，心头气不过，不知怎和刑房那头说的。
先前交去府衙的贼受了判处以后，官府张贴告示的地儿上出了嘉奖告示，表彰了一些城里的好人好事，其间有一则就是陆凌的。
这等表彰不费甚么人力，也不肖开支，还能表示官府处事态度，那头倒是乐得干。
但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尤其是陆凌和书瑞，当是把之前的误会事又澄清了一回不说，可不还教铺子上更得了些口碑，更是教人能信赖了。
一通发酵下来，店里的生意空前的好，月里的收入都越过了客栈去。
书瑞趁着生意好，又让陆凌和钟大阳再添了些小生意，买备了油布、箱笼、绳索一系打包的用物放在铺子里，能够卖给有需要的客人。
虽是利润薄些，可也有得赚，还能更便利商客。

第97章
储物铺生意见好, 口碑也做得正，陆续有车行和镖局找上门来谈生意，想是与储物店合作。
大抵便是由他们店里给车行镖局介绍生意过去, 到时从中抽取提成，和经纪引客相差不多。
往前陆凌就有这一块儿的打算，只初始铺子才开业不久，生意算不得好, 时间短, 看不得稳定，车行和镖局未必肯买账合作。
时下拾掇好了生意, 人倒是自上了门来，还省下一番折腾。
“和你俩合做生意，当真是我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八月上, 盘了回账, 距上回理账分利, 这新一月间足挣下了百余贯。
填了投入的成本, 这厢是当真挣得了钱。
钟大阳美滋滋的点着交子，心头怪是得意，武馆那头每月的死工钱, 可与这头行生意的全然比不得, 储物店一月的分红，能赶那头大半年的收入了。
时下他在他爹跟前都能挺着腰板说话了。
“你俩下月成婚，我定封个大红包。”
钟大阳想着有喜酒吃，便乐得很, 又大着舌头道：“俺娘见俺这样出息了，前阵儿牵线搭桥的给我说了一桩亲，说不得两年也能成个家了。”
书瑞听得钟大阳的话, 眨了眨眼睛，凑去问：“与你说得哪户人家，瞧你当是相得中。”
钟大阳憨笑了一声，道：“是个厉害的姐姐，我是相得中，未必人相得上我，没成的事，我且不好提前说，到时免得教你们笑话。”
书瑞道：“往前钟大哥何其坦率的性子，甚么都是有问必答的，今朝却也如此谨慎了，想是当真入眼得很，上了心了。”
陆凌在一侧道：“倒也不必为了把封的红包那么快的要回去，刻意赶着来。”
“去你的。”
钟大阳道：“谁人赶着了，俺还比你年长些咧，却也教你给越过去了。”
陆凌看向书瑞，嘴角微扬。
过了些日子，书瑞客栈上的盥洗用物都使得差不多了，他便去宝脂坊拿货。
好巧不巧的竟在铺子上见着了钟大阳，初始书瑞还以为他过来挑些脂粉用物要拿去送人，瞧见人跟在崔芮的身后，好不殷勤，方才晓得是自己想左了。
他闷笑着没出声儿，不想去打搅了人的好事，倒是没想崔芮听得他来拿货，自寻来跟他打招呼。
“你们识得？”
崔芮瞧着书瑞和钟大阳撞着，一个尴尬得抓耳挠腮，一个憋着要笑总笑不出的模样，不由诧异问了一嘴。
“倒是桩巧事，可不识得。”
书瑞笑话钟大阳：“钟大哥今朝武馆无事休沐？”
“你便别拿我寻开心了。”
钟大阳干咳了一声，转同崔芮介绍：“我同韶哥儿的未婚夫婿从前同是武馆的教习，时下合办了一间储物铺子。”
崔芮闻言展颜，同书瑞恭贺道：“竟还不晓得韶掌柜定亲了，当是恭喜。”
书瑞也大方邀人：“到时崔管事若得空，赏脸上门来吃杯喜酒。”
钟大阳连道：“是啊，是啊。到时咱俩还能一块儿去。”
“谁人要与你一道，我过去那是做韶掌柜的熟识，和你一同算作甚么事。”
崔芮挑眼儿道了一句，又说钟大阳：“时候也不早了，武馆下晌你没得课程？”
钟大阳一拍脑袋：“瞧是和你说几句话不知觉时间过得飞快，那先前说的，你可定要来。”
崔芮没答他的话，只道：“回你的武馆去，甭误了人武生的课。”
钟大阳见崔芮没直言应答他邀人去游船的事，却也不好意当着书瑞的面缠着人了，同书瑞做了个招呼：“得先回武馆了，今朝馆长也在，要教他捉着少不得挨训。”
书瑞也没紧拉着人戏谑，应了声，教他快去。
崔芮打发走了人，喊了书瑞进屋去吃了盏子茶。
两人说了会儿话。
“前些日子听钟大哥说家里牵线说了桩好亲事，我们追问他是哪户人家，他守口如瓶不肯言，却是没想到会是崔管事，不怪钟大哥如此重视。”
“我这年岁也算不得小了，从前十六七上媒人好说亲的时候，一心思都在生意里，不爱搭理，性子又急躁，还得罪下不少媒人。
恍就至了二十三四，倒是也有些心想定下来成个家，只媒人不敢上门来了，年初上钟大阳他母亲和我母亲不知怎会来识得了，说是看我们俩年岁见大，都没说定人家，就让相看一场过过眼缘。”
书瑞问：“不晓是可入了你的眼？”
崔芮很是敞亮，并不觉说这些事羞臊，道：“本也就全我母亲的脸面去相看了一场，实心言，倒是比从前相看的那些商户子要合眼些。那人憨傻归憨傻，却不油滑。人三两回的接触轻易评断不得好坏，还得久相处才晓得。”
书瑞也认这个理，两头都相识，她觉崔芮好，也觉钟大阳不差，但也不会贸在其间替谁人说话。
“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合该仔细斟酌考量，有的男子人品不差，行事也好，却也不定合过日子。盲婚哑嫁不好，定下亲前若得机会多接触几回，了解了人的品性习惯，这才最好。”
崔芮打头回与书瑞接触，就觉他是个聪慧的哥儿，合作后，偶时也有联络，来往间更觉与他能说到一处去。
她笑与书瑞说：“到底还是你，瞧这年纪不仅生意做得响亮，又还说定了亲事，两头不误下。”
书瑞道：“姻缘事看缘分，只恰好得了，说不得甚么能耐。”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还约了下回一道去烧香吃茶的事，陆凌忙过后驾了车来接他，这才回去。
回客栈的路上，书瑞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前些日子听得晴哥儿说孟讼师已有了意要托媒人上他们家去提亲，若事情能成，说不得近一两年间也能成上家。
缘分这事情当真说不清明，当初晴哥儿教恶雇主欺凌，他和单老娘去讼行请讼师来辩护，巧是请着了孟讼师，倒不想两人还能有这么一桩缘分。
思及这些事，他转头看向一侧驾着车的陆凌，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充盈，他和陆凌怎又不算一桩特别的缘分呢。
“怎这样看着我？”
陆凌见书瑞上车以后便靠在后头的板车上，一直没有说话，只以为人出来拿货累着了，加快了些赶车的速度，想是将人早些带回去歇息。
察觉到人直直的目光，不由问了一句。
“将才送我出来的崔管事，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你可见着了？”
陆凌眉心微动，连为自己辩守：“我可一眼没瞧，你少拿话来冤枉我。”
书瑞闻言拍了陆凌一下：“谁与你说这些，要拿你来冤枉。”
“我是想同你说，先前钟大哥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咱们说的人家，就是将才的崔管事。”
陆凌扬眉：“那他倒是不改初衷，一直都看重有能耐的。”
书瑞忽而挽上陆凌的胳膊：“如此不怪你们能相交，都不是肤浅只看容貌家世的好男儿。”
陆凌嘴角微动，眸间分明有笑意，却道：“下回夸说我的时候，不许带上旁人。”
书瑞见此推开人的胳膊：“就属你小心眼儿。”
回去铺子上，两人才把货给搬进了仓库里头。
陆家做事的长工过来带了话，说是教两人晚间忙过了回去一趟。
书瑞得了话，张罗着行了晚间客栈上的餐食生意后，就跟陆凌回了家里。
原是柳氏将两人的喜服制好了，教他俩前去试穿来看，瞧瞧还有甚么不合的地方，好是趁着离下月上还有些时间给改出来。
两人往屋里去换了来看，一席红喜服，精裁的尺寸，上身去刚好合身，将原本身形就好的两个人衬得更是好身段。
书瑞摸着密实还有些滑滑的料子，往铜镜前去照了照，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见的欢喜。
柳氏帮书瑞理了理腰封，道：“你这腰身，好不纤细。瞧都还没如何拾掇，已是俊得很了。”
“那还不是伯母的喜服做得好，换做甚么人来穿，都得添上几成的光彩。”
“就属你这张小嘴儿甜。”
书瑞照了好一会儿镜子，想去瞧瞧陆凌换了喜服的样子，柳氏却道：“将才他就想来瞧你，我拦了不让，你要去瞧，伯母也不许。
这厢各自试了衣裳给伯母过回眼看合不合适，不教你们先瞧着了穿喜服的模样，待着成婚的时候再看才好。”
书瑞闻言，想着这般也好，若是早早得就见过了，下月里成亲可不就少了两分期待了麽。
柳氏见书瑞听劝，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又左右看了看，怎么瞧怎么满意。
抬头间，看着书瑞已见白净的脸上还有的一些斑点和痦子，道：“你这小脸儿往后可如何办？”
“时下都没怎使粉在脸上了，斑点虽肤色也减淡了些。
改明儿把痦子取了蒙个脸纱，就同人说是为着办婚事找了术士治了，左右现下晴哥儿已能独当一面招呼生意，我只肖在后厨上忙活就好。”
柳氏应声：“你有主意就是了。”
两人试罢了喜服，互却都没得见着，重新换下了衣裳才出屋去。
转又教陆爹给唤了过去。
“前儿个休沐，前去把你俩的生意事办了一办，往后就不肖再缴杂税了。”
陆爹将过的文书拿与了书瑞和陆凌看：“早当办下的，拖至了今朝，教你们白与税场的官差折腾。”
书瑞翻看了文书，心头只多欢喜，哪有嫌迟的，本还想着等完婚以后再与陆爹开口说这事，倒不想他提前自就办了。
两间铺子的生意见好，这商税便是挣得越多要缴纳的越多，税场的官员上回来收取税钱，见他们的账本儿，就已有想另收些好处的心了。
若他们没有陆爹的举人身份做护，迟早也都得另备下一份孝敬打点税场的官员，虽不是甚么明路子，可经营生意的商贾都得这般，要不行打点事，有得是麻烦能寻上来。
不过时下有了文书，自就不肖理会税场了。
“你俩婚事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了，前头和白家过了信，置办的箱子已经走了个礼，倒是难得，那白家肯来送亲。”
书瑞认真听着陆爹的话，他倒是不在意白家来不来人，若来，他不见得高兴，不来，他也不会失落。
不过白家最后答复的是要来人，也在书瑞的意料之中，白家虽迫于陆家的势许了亲事，心中纵有再多的嫉恨，但木已成舟，到底还是指着往后这门有脸面的亲能与他们带来些好，这回成亲的事上，怎会不给陆爹面子。
二来，估计也是想来看看他究竟是个甚么样。
书瑞也往白家去过两封面子功夫的问安信，婚事一系细则都是长辈在办，他没往这些上用心思，柳氏也喊他别费心，看着生意事就好。
“这些都不要紧，那头礼数过了，这头便把聘礼给到你俩手上。”
陆爹将聘礼单子递出去，看了陆凌一眼，转又给了书瑞。
书瑞眨了下眼，接过来看了看，只见上头陈列着陆家给他俩成婚准备下的东西。
除却像是聘饼、果酒三牲、海味八式、帖盒香炮这些嫁娶都会备下的物品外，陆家置得硬货也不少，衣料布匹两箱，绣品一箱，金银元宝各一对，外在还有城郊的田地六亩。
这前前后后的看下，书瑞眉心紧了紧：“伯父伯母，这是不是太厚重了。”
柳氏却道：“家里头基业薄，你伯父才进仕途的时间不长，尚且没得太多像样的东西，这些也是尽力办的，你不嫌薄了就好。”
“城郊的地是二郎中秀才后得的赏赐，因随你伯父来了府城考的试，故此赏也赏在了府城，往后他不定是会在潮汐府久置，这些地远了难打理，索性是送与了你俩做成婚礼。”
书瑞心头当真不知说甚么好，陆家家底子薄他是晓得的，难为这般情境下，还肯费心置办这样多东西，只怕是动了些陆家从前在甘县不多的产业，这才侍弄出来的。
足也见得长辈看重陆凌，也看重他，认可他们的这桩婚事。
陆钰道：“我这赏地做礼添在了大嫂的聘礼中，还望大哥和大嫂别见怪。”
书瑞道：“怎有怪的道理，田地不是寻常物，难为你竟做礼相送，实在是太过贵重了。”
陆钰笑说道：“我也是躲懒不肯在土地事上费心，这厢做了礼来送，可将烦恼也交到了哥哥和大嫂手里。”
六亩地虽非都是良田好地，但是依着如今的地价，若换做钱银计算，也是好几十贯了，这田地不论是做何处理，也都好使，若非是极其看重，陆钰也不得使上这贵礼。
书瑞见陆家认真备办了这许多东西，心头虽觉贵重丰厚的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到底还是没出言拒绝。
多和少都是陆家的心意，时下若相拒，反还教长辈心下不快，左右往后日子还长，将来他们自有出力和偿还的时候，倒也不必愧受现在的东西。
时下就先欢欢喜喜的应下来即可。
原本书瑞想着聘礼不进白家的手，直接至他和陆凌手上，索性是他也自备下嫁妆。
但陆爹和柳氏还有陆凌都让他不肖折腾，左右是备了也都会给他们自用，没必要生意忙的时候还准备一场来徒添麻烦。
书瑞这头没得长辈预备这些事，若全然都落在他自己头上，确实多了许多事在身上，如此便依了他们的意见给作罢了。
回去客栈里，书瑞看着礼单，迟迟没放下，他在陆家还没表现得太过于高兴，回来了自个儿小窝上，在陆凌跟前，反才毫无保留的展现出他的心情。
他光着一双脚躺在榻上，两只眼睛都在礼单里：“瞧成个婚，可见富裕了。家里可真重视你，陆大少爷，小的跟了你，这辈子当真是吃香的喝辣的了。”
陆凌在一头侍弄洗脚水，闻言抬眼儿看向书瑞：“托季公子的福，没得你这么个夫郎，我哪得这些好，往后还得要你多多襄助才是。”
“哪里哪里，还是沾陆大少爷的光。”
两人互是闭眼夸了彼此几句，还是书瑞忍不住，教逗得笑出了声儿。
陆凌端了水过去将他脚放进水盆里，自也在边上坐下，与他一同洗脚。
“日子倒是过得真快，先时从甘县回来，我且觉像油灯似的熬着，觉日子太慢了些，转竟也就快到九月了。”
书瑞听得陆凌的话，道：“听着你这语气，倒是还有些紧张了一般。”
“怎有不紧张的。”
说着，陆凌便从榻子下头摸出了本册子来，旁若无人的翻开，悠悠叹了一句：“书到用时方恨少。”
书瑞听得陆凌竟也文绉绉了一回，眉心一动。
他凑过去了些，扫着书册，脸上一红，嫌说道：“谁人像你这般的，看这些东西竟也都不晓得避讳着些看。”
陆凌道：“避着旁人也便罢了，避你做什麽？这不是你给我买的麽？”
书瑞想着就觉有些臊人：“那还不是你央着人给买的。我不去找来，谁还饭都不吃了。”
陆凌道：“我这是求学心切，你不做鼓励怎反还拿人笑话。”
书瑞当真是懒得与他辩，尽是没皮没脸的。他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拾了帕子擦了擦，转要去另一头，却教陆凌给一把拉住。
“你别害臊，左右都是咱俩办这事，时下只是翻翻册子就这样了，真到了时候当如何？”
“有这些东西，你也不早寻了来，我本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临头抱佛脚时间本就紧，现下也就堪堪一个月便要下场了，你得做会儿陪读。”
书瑞教他说得脸热，天底下怎有人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弄得还真跟是件多能往台面上摆的事一样。
仔细论起来，行那事的关键不是男子麽，他不会怪得了谁：“谁要费心败神的给你做陪读，这是你的事，与我可没得甚么干系。”
陆凌眉心动了下，看着脸红的书瑞，道：“你是考官，怎么能没干系？考得好坏你我都得担责。”
书瑞脸更红了些，这事冠上了正经的词，怎反还更教人不敢多听了。
他要溜开，陆凌却抓得紧，两人拉拉扯扯的闹腾，后一并给跌到了床榻上。
书瑞险些教陆凌给压到，好是这人拿手撑着了身子，没曾将重量都落在他身体上。
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气脸庞，书瑞伸手摸了摸陆凌高高的鼻梁。
呼吸错落，陆凌也看着与自己极近的哥儿，他道：“要不咱俩提前试一试。”
书瑞看着陆凌的眼睛，他轻轻拨开了人额前散下的些碎发，声音柔和：“今朝过去试婚服伯母都教咱俩先别互是见了去，得留着成婚的时候才看。现下试这些事，新婚夜还做什麽？”
陆凌道：“婚服自是只成亲的时候穿来看，这事又不是就成婚的时候做一次，行千百回都不为过的，早些试了，新婚夜岂不是更好使些。”
书瑞看着陆凌的脸，抿了抿唇，目光也不老实的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滑了去。
他自认不是甚么纯良的小哥儿，早便在书中领略过了男子哥儿间的欢好事，虽不曾不知羞的幻想自己行这事的时候是个甚么情形，却也好奇究竟是不是似书上写得那般。
正统的书本上的知识道理不假，可正统的书上却没有描绘过这些，独是三流杂书才有这些胡乱事，谁人晓得究竟写不写实。
书瑞的脚在陆凌的腿上摩挲过：“那.......提前验验货也行。”
陆凌懵了一下，看着身下的书瑞黑黢黢的一双漂亮眼睛，好似是能将人蛊惑了一般。
但大抵是习惯了教他拒，自己再死皮赖脸的痴缠会儿，最后由着人的大道理来结束一回闹，这朝忽得没按从前的路子来，接不住招了。
“真的？”
陆凌眯起眼睛：“你不会趁机踢我罢？”
书瑞本提起的一点兴致，给这傻小子的疑问下，忽得又褪了去。
脑袋顿时清明了起来，他话头一转：“既晓得，还不赶紧从我身上下去！”

第98章
书瑞和陆凌的婚事没盘计要大办, 但琐碎事还是照样不少。
为着走个流程，白家的人又要前来送亲，得先赁个住处, 倒时候从赁的地方上轿抬进陆家。
宅子起码得提前半个月赁定下来，到时还得挂红绸，贴喜字，得弄出点儿喜庆模样来才成。
赁的宅子都得装点, 新宅那头更是不必说, 时间且还紧凑得很，先把宅子彻底打扫了个干净, 陆续的把木什家具给搬进去。
因是新宅，日常起居的用物也都得置办，齐备能住下人以后, 再另行做装点。
书瑞和陆凌的成婚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十七, 九月初的时候家什才全部进了新宅, 陆家人先搬进了宅子拾掇, 甘县那头紧着也来了几个亲近些的陆家亲眷，和柳氏一同操办婚事。
与此同时，白家的人也在初十左右至了府城, 书瑞还是前去迎了一场, 带着人来的领头也是老熟人了，信里就说过了的李妈妈。
白家的长辈自是不得颠簸周折来一趟潮汐府，也只有派遣主人身边有资历的管事人过来送亲观礼，就是信上没说, 书瑞也不意外。
他依礼将人带去了临时赁下的宅，招待了一餐好食，安置了白家的人住下, 待着歇息了一场，给送亲的人物一回赏，这才将成婚当日的流程一一说明。
白家过来的人尽数都得了红包，捏着红袋子，沉甸甸鼓鼓的，面上一改才来时没精打采的模样，个个都跟得了神儿似的。
这些人受了白家的吩咐出趟外差，凭着蒋氏那抠搜的性子，给的车旅费用都少得可怜，出趟外差本就劳累，车旅费还不多，办这样的差事谁人能欢喜。
这厢受了书瑞的好，得了实打实的红包，又还丰厚异常，怎有不高兴的。
立是全都乐听书瑞的吩咐了。
书瑞再是了解不过这些人的心思，先给了些红包，又言等婚事妥善办完以后，只要踏实过了礼，前来的人另都还有赏。
送亲的白家人心里惦记着赏，喜滋滋的张罗开布置弄宅，哪还有一丝倦意。
李妈妈见着前来的人教书瑞几招就给训了个顺，风风火火的就去收拾装扮宅子，预演成亲日的流程去了，谁人还看她这个领事妈妈的眼色行事，合着张嘴，脸色不多好看。
心头想出发前蒋氏还与她交待过来以后勿让人办事，教书瑞自操劳去，总要给他弄些不痛快才好。
可人处事精干老辣，就是她嘱咐过来的人别做事，人还肯听她的麽，她哪里有钱使动人，一路上就受了不少的抱怨了。
书瑞看着脸色铁青的李妈妈，喊了她进屋单吃茶。
两人独处一屋，李妈妈多少有些尴尬，自个儿活了一把年纪了，觉还不曾看透过书瑞。
当初在白家时，瑞哥儿是勤勉乖顺的，再至上回见着的落魄，又是今朝毫无掩饰的精干，她觉得时下方才看着了些人的真面目。
无论如何，从他当初胆子能那样大，毅然决然的出走离开白家的庇护，一路来潮汐府，又还攀附上陆家这样的人家，让陆典史情愿周折上白家说亲，足都可见得这哥儿不简单，不是她能对付的。
她此次见着书瑞，多了好些从前没有的惧怕和敬畏：“还没曾亲自祝贺瑞哥儿，得嫁陆家这样的好人户，他时有了夫家，顺遂安稳。”
书瑞轻笑了一声，他道：“只要李妈妈不生事，自就是最好的祝贺了。”
李妈妈心头一紧，连起身道：“老妇如何敢，心头只一万个嘱哥儿好的。”
书瑞也懒得同这些旧人虚与委蛇，索性是开着天窗说亮话：“你愿不愿我好我虽不知，却晓舅母怕是对我多有怨憎，这厢派了你来，怕也着重安排了一番。”
“李妈妈你不是个蠢钝的人物，当晓得这地界儿上不是你们能生事的，我在此处的时间虽算不得长，但若有人欺我，我自也有得是法子让人讨不得好。
便是我不济，我家那武夫，李妈妈见过的，他可不比我好说话，自更不说惊动公爹了。”
李妈妈瑟缩了下，就是没受书瑞的敲打，她也不敢生事了，更何况受此震慑：“老妇自都听从哥儿的安排。俺们这般做奴才的，主子在哪处，都由着主子吩咐。”
书瑞见人恭恭敬敬的模样，都有些胜过了在蒋氏跟前，他心下满意了些，倒是没久拿旧事说训，要这般倒显得他小人得志了。
他转问了问李妈妈白家现下的情况。
李妈妈眼儿转，觉是自个儿要说白家的好，瑞哥儿未必爱听，蒋氏便不就是这般麽。
上回她打潮汐府回去，人听得瑞哥儿教人欺压，她心头才觉解恨，谁想教人给演了一通，后头活脱脱儿给气病了足俩月，上个月二哥儿有了身子，这才好了些。
只若是教她说白家的不好，她也不好言呐，毕竟是自己的老东家，虽说在这处说给了瑞哥儿听也不怕，但人何其聪慧，一味说不好，他只怕也不信。
思来，索性就按着实情说。
“打郎君得了官职后，一家子都从乡下搬到了城里的宅子住。郎君在官署上倒是颇得力，也还顺遂，只明年看重郎君的王县丞期满要调职了，郎君有些忧心。”
“娘子还是老样子，素里头开始和些官娘子有门面的人家来往走动着，只门头高些的官户人家清高得很，嫌郎君是捐钱做的官儿，不肯赏娘子的脸，倒是教娘子气得很。”
“二哥儿嫁去吴家以后，那吴贾人倒是待哥儿好，一应给哥儿最好的吃用，前后还拿了些铺子田地的讨二哥儿的好，只二哥儿性子倔些，嫌与吴贾人没得甚么情分，总有上家里来哭说。”
李妈妈挑着捡着说了不少书瑞走后白家这年里的事，富贵了，有门脸了，却也因着走上去的方式给清流门第看不起排挤在外，从前靠着白先生积攒起来的人脉，许多因蒋氏的行事作风而断了交。
从前受了白家好的书生，时今上门的也伶仃了。
书瑞听得这些，觉也是意料之中。
却也不怪陆凌回来时，同他说一趟看了回来，言白家不是长久之相。
从前舅舅在世的时候，他虽算不得个多完美的人物，大是大非上多少还有些界限，人去了，全由舅母接管了白家，她为着利益和所谓的前程，毫无底线的做事，能得一时辉煌，又怎是长久经营的路子。
听得了好一晌的话，陆凌做罢了事过来接人，书瑞这才止了和李妈妈的交谈。
“可安置好了？”
“嗯，都在收拾了。新宅那头可顺利？”
陆凌牵住书瑞的手：“本说现下就把红绸都挂了，只怕这两日间下雨，还是等头前两三日上挂更好些。”
书瑞点了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一头的李妈妈见了陆凌便跟只鹌鹑似的，低垂着个脑袋不敢说话。
只今儿却又得开了回眼界，先前多冷硬凶煞的人，教蒋氏看着都觉不是个好相与的，时下在瑞哥儿跟前却和颜悦色，竟是好不体贴。
若说是装的，这样性子的人未必肯，再者又何必装这姿态来与她看，又讨不得个甚么好。
她心底下翻腾，原蒋氏还靠着说骂瑞哥儿嫁的人也不见好来做安慰，成了亲也得不着个和顺婚姻，若是瞧着人两个当真有难得的情意，不知还得气成个甚么模样。
思想着，回去还是别提这些事的好。
几日的光景眨眼即过，九月十六上，书瑞便要在赁的宅子那边住下，等着隔日陆凌来迎。
也不知是生地儿上住不安稳还是因着有些兴奋紧张，这日一夜里，他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都有些睡不着。
胡乱想着许多事，从前的，往后的，总之脑子里乱糟糟的，九月的夜里算不得热了，他却还是闷闷的起身来吃了两回茶水。
直至是屋顶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声，他一双耳朵警觉竖起，但好半晌过去了，也再没得动静。
书瑞不知怎觉得有可能是陆凌蹲在了屋顶上，抱着这念头，躺在床上这才慢慢睡了过去。
明月皎皎，一地清辉，陆凌坐在屋顶间，望着天边的星辰，他何尝又不是个失眠夜。
得闻书瑞睡下了，他也没曾走，在屋顶上待了良久，直至是月儿西沉，屋顶上起了露珠子，他才趁着天破晓之前回去了宅子上。
天一亮，两边都忙碌了起来。
一大早上书瑞便起身来穿戴梳妆，到时要盖盖头，书瑞便不多想在脸上折腾。
前阵子天冷天热的他都带了面纱，因着要同人说找术士弄了痦子和麻点，怪是麻烦了一场。
晴哥儿跟杨春花都惊了，说他平素里多聪慧灵醒的一个人，为着成亲竟也冒险干这些事，生怕是教术士骗了弄坏了脸来得不偿失。
他没好意多说，生挨着恢复期，前两日才揭了面纱，不教效果太神奇，他还特地又搽脂抹粉，同两人说靠着宝脂坊的贵货把麻点给遮了。
来问的都如此说，折腾了一大晌，晴哥儿跟杨春花都赞叹不已，一改口吻，说是要能再寻着那术士，也想教给帮忙收拾一张面，又言要攒了钱去宝脂坊去买一样的好货。
书瑞没使甚么妆容，一应琐碎下来，外头也听得见热闹了。
“哥儿，迎亲队伍来了咧！可得再加紧着些，别误了吉时！”
书瑞应了一声，微是凝了口气，覆上了盖头，依着时辰教人扶着走了出去。
光听得外头热闹哄哄的，偶几句那便是新郎官儿，好是俊气的话飘进了耳朵里，弄得书瑞都有些想瞧瞧陆凌今日是个甚么模样了。
只覆着盖头，他连陆凌在哪个方向都不晓得，虽没得瞧，好是须臾，一双熟悉的手便将他给牵着了。
书瑞摸着那有些粗糙又温暖的手心，心头也生热，安然坦顺的由人护着上去了花轿。
赁的宅子这头距新宅算不得远，也就一条短街的模样，行亲队伍走得慢，好是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后，这才至了宅子。
下来花轿，书瑞刚巧站稳当，忽而就教人给拦腰抱了起来，外头更是一阵热切的喝彩。
虽不得见宅子上许多人的光景，书瑞却也能想得到那场面，他盖头下的脸也不由发红，攥着陆凌的衣服，低声道：“做什麽几步路还这般。”
陆凌轻搂着人，只觉好生香，他轻声道：“置了火盆儿，喜服有些长，你又盖着头，不好跨过去。”
书瑞轻斜了下眸子，恰是看着个火盆儿在底下一闪而过，他微吐了口气，伸手欲是将陆凌抱得紧些，这人步子不知多快，一下就至了堂间将他放了下来。
他虚伸了个空手，尴尬的站定。
堂上的陆爹和柳氏今朝拾掇的也格外体面精神，周遭观礼的亲戚友人都在点着头言登对，璧人一系的话，倒教是两个长辈脸上更是生光。
陆钰在一头上瞧着，脸上的喜悦不输中榜那日。
拜了天地高堂，对拜以后，在一众欢庆的呼声中，书瑞进了喜房。
闭了屋门，书瑞轻掀开了盖头一角，见着屋里没得了人，这才一把将盖头揭开长吐了气。
一应的礼节走下来，细数来好似也没得几样事，可真过一场才晓多累人，不过此番也切实的感受到成亲不是一件小事了。
他抬眼儿把以后要住的新屋又给看了一遍，这处的屋子大，里间外间会客的屋子都有，虽此前就见过好几回了，但是张灯结彩还是头回见着。
四处贴着红喜窗花儿，喜庆得比他昨晚住得那头要更隆重得多。
屋大，柜大，转头瞧着，床也多大。
书瑞脸不禁生红，复坐回去时，脑子里浑然就不生正经事了。
陆凌是天见黑了才回屋来的，要依着他的性子，书瑞进了喜房后，外头开了席，他就得钻进来。
只今朝大喜，来的客多，教陆爹拉着敬了些时辰的酒，他倒是难得好脾气，没驳人，如此才这时辰过来。
书瑞见得开门露出的一席红衣，赶忙重新把盖头给覆上，嗅着连带着人过来的一些酒气，他问道：“席散了？”
“差不多了。”
陆凌看着端坐在床上的书瑞，眸子一柔，走过前去挨着人坐下：“你饿不饿？”
书瑞道：“桌上有些点心，我吃了，不觉饿。”
陆凌轻吸了口气，道：“那我先把盖头揭了。”
书瑞点点头，陆凌取来了喜秤，轻将长长的盖头掀了起。
四目相对，两人见着今朝的彼此，不由自主的都露出了些笑，虽早已是久看过的面孔，可至今起身份便不同往时了，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陆凌忍不得便凑上去吻住了书瑞的唇，颇是缠绵眷恋的亲了好一会儿，书瑞轻轻拍了拍人的胳膊，断断续续道：“还没喝交杯酒呢。”
陆凌方才止住，只也没抽身，又将额头抵在了书瑞的额头上，道：“也不晓得谁备的酒席，酒太是浓烈了，我敬了几杯，不太好。”
书瑞闻言，抬手将陆凌的脸捧起，墨眉高鼻，虽不见一丝装束，可穿得从前都不见穿过的喜服，当真是前所未有的风流好相貌，怪不得一路都能听得那样多的赞。
此时这张俊俏的冷脸染了酒气，有些生红，往日里可见凌厉的眸子也少了几分厉气，倒是似个好摆弄的俏郎君了，更是惹人得很。
书瑞瞧人这般，抿嘴笑起来，道：“你这酒量，当真是教为难了。”
陆凌偏头亲了书瑞的手指一下：“便是喝成这样了，也不差一盏交杯酒，你等我取来。”
书瑞看着人过去倒酒，有些怕他醉了摔到，只却小瞧了人，就是醉了，步子也稳，若不是端来的酒有些晃荡起波，还真不信他醉了酒。
晓他酒量，书瑞赶忙与他交手同饮了一杯。
酒下肚，陆凌深凝了口气，他道：“现在时辰还早，你别急。我睡会儿再起来和你行夫妻礼。”
书瑞眉心微扬，正是要说让他安心的睡，这人斜身倒到床上，竟就合着了眼。
“.........”
书瑞一时竟不知说甚么才好，虽说他也不是紧赶着就想要办那事，可成亲夜上话都没得说上两句就这模样了，心头还是有些欠欠的。
他无奈起身，将陆凌的鞋给脱了，转又费了大劲儿把人挪动去躺好。
罢了，呼出一大口气，上桌前去倒了些水来喝。
外头似是起了些风，吹进了桂花的香气。
十五当圆的月亮今朝且圆，清辉朦朦胧胧的亮。
书瑞解了外衣，散了头发，过去床榻间，陆凌睡觉很老实，不曾有甚么呼声，醉了酒更是不见动弹。
他将人的衣带也一并解了，把喜服褪下来挂至了衣架子上，陆凌沉得不行，推都难推动，脱个外衣竟把他累得不成。
罢了，从陆凌身上跨过躺去了里侧，虽是吃了些酒带了些酒味，可当是早间起身来沐浴熏香了，脱了外衣靠近了人，还是能嗅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枕在陆凌的胸口上，凑上去想亲一口人就睡下，陆凌忽得睁开了眼。
两人眸子对上，陆凌倏然翻了个身，书瑞便落在了他身下。
许是将才解外衣的时候将里衣带子也扯着了，随着人一个大动静，衣带便散了开，半敞着的胸口直直落进了书瑞眼睛里。
书瑞望着人，小脸儿微红：“你这是........”
“酒醒了。”
陆凌低头看了眼散开的里衣，道：“你把衣服给脱好了？”
书瑞心下一臊：“谁人这样殷勤！我怕你压着喜服睡不舒坦，这才将外衣解下，费我多大的力气。”
“将才不是同你说好了只睡会儿醒个酒麽。”
陆凌看向书瑞：“不过既劳动你帮我先解了外衣，那剩下的便我来罢。”
书瑞略解其意，心想这才睡有一炷香的时辰么，酒可散去能成事？只尚没来得及张口，便觉了身子轻微有些凉。
他身上比脸还要白净一些，从未示于任何男子，此番如此，又还注意到陆凌紧紧注视而发深的眸光，他耳根子生热，轻偏过了脸去。
床帐外头的红烛不灭，得是燃到天亮，虽是吉庆的好意头，却也更添了许多不好睁眼的时刻。
陆凌俯身与书瑞相贴，皮肤的热度互是感染着。
他去抚书瑞的脸：“害怕了？”
“没有……”
陆凌听得人发软的声音，更是为之一动：“那怎不看我。”
书瑞抿了抿唇，感悟到了人毫不掩饰的变化，脸红做了一片。
此前虽也宿在一处，但陆凌到底顾忌他很是克制，没曾教他感受过他身为男子是否雄伟。
时下，有了一二实感，若论真心而言，还真有些怕了。
虽是嘴硬了一句，却到底还是在陆凌接着往下时，抓着他的胳膊问了一句：“会不会很疼？”
陆凌怔了怔，后干咳了一声，他也没得这答案。
不过怕是给人吓退了，他还是道：“没事，你要觉不好，我便停下来。”
书瑞轻应了下，却是人傻信了这种话。
园子里开得极为繁盛的几颗桂树，桂香浓郁，起初还能清晰的嗅着，渐渐的便教旁的气息代替了去。
陆凌初不得要领，又还是头回行事，结束的也便快些。奈何是再起性也快，又哄着书瑞另行了几回，初始还都听书瑞的，渐是自长了主意，又看过不入流的书册，晓是有些反话听不得，更是不听使唤了。
待着一厢折腾罢了，红烛都燃去了大半，书瑞何其喜洁净的，却也没碍至取水来洗漱，终是累得沉沉睡了去。
倒是陆凌，浑然不觉疲倦，见是书瑞睡着了，知是再折腾不得，方才下床去弄了水来，与书瑞做了清洗。
不知外头的月亮是西沉了，还是隐进了云层里，总之不再见得明亮。
陆凌轻给书瑞擦洗过后，又与之穿好了干净的寝衣，使了多少耐力，方才办完。
转头看着地上洒落着的贴身衣物，一一又都给收了起来。
疏而间，想着书瑞让洗了澡就把裤头洗了，不教脱下还给攒着过夜的事。
他默了默，索性是用剩下的水把两人的一并都给搓洗了。
难得得洗一回，错过了这村，未必还有这店儿了～

第99章
翌日, 书瑞觉着屋子里似乎有些格外的亮堂，他才从沉沉的睡意里头恢复了些意识，慢慢的睁开了眼。
一眼望见红红的帐顶, 发了会儿愣，这才想起自个儿昨儿拜堂成了亲，现下是到新宅上了。
成了亲.......书瑞见着层层帐子里头都发了亮，眸子倏然睁大了些, 这怕是不晓得都甚么时辰上了！新人头一日可得去给长辈敬茶的！
他着急的一下坐起身, 立是不受控制的“嘶”了一声，昏沉沉躺着的时候便觉得身子好似有些重, 这朝一个大动弹，腰腿胳膊没一处不见酸疼的，尤是些位置更了不得。
这酸疼劲儿下, 书瑞才想起昨儿夜里头和陆凌折腾的半宿, 甚么时候真的结束他都不记得了, 总之前半宿上是真枪实弹, 后半宿上睡过去，浑浑噩噩的梦里都是这些事。
正当是他盯着红帘帐在出神，床边的帘子轻动了下, 陆凌探头进来：“醒了？”
书瑞瞅着人, 见着那张做了人夫的俊气脸庞，再看人的唇眼手，昨儿夜里两人的事便格外的清晰起来。
他脸一下红了个彻底，一掀被子连着脑袋将自己给蒙了进去。
陆凌见床上鼓起来的一团, 眉心微动：“怎的了？”
书瑞捂在被子里，这才觉好意思些，嘴又能辩起来：“你说还能怎的！”
一而再再而三的, 不知怎能有那么不知节制的人。初始疼得他不成，好还肯顾忌一二，没曾蛮力硬着来，后头得成事了，耳朵浑跟聋了似的，教他慢着些也不听。
帐子外头燃着烛，将人的行径动作，起伏变化都尽看了去，实是都不知怎见人了。
倒也总算是晓得了那些三流本子上的内容，并非全然的胡编乱造。
陆凌便知道人起来一准儿得生气，他在床边坐下，好言哄道：“是我不对，头次行这事没得个分寸。”
他也是想依着书瑞的话，可初次不好，浑然便是摸索；二回险得些路子，并未真上道；三回才渐得要领，像些模样，如此自是还得重新一回保证真的会事了。
细细算来，也没胡来。
陆凌前去把被子拉开些，看着埋在里头的书瑞，道：“我下次定然听你的。”
书瑞的脸红扑扑的，抬眸看着陆凌：“你还惦记着下次，我这般浑身都不痛快，没得十天半月的，你再别想这事情！”
陆凌的俊脸可见有些急色，哪有新婚人这么心硬的。
书瑞见陆凌不说话做应答，眸子微压了下去：“嗯？”
“好，好。”
陆凌告饶，总之是先应下不能把人惹急了。
书瑞这才在陆凌帮着下起身换了衣裳，做了梳洗后前去给陆爹还有柳氏敬茶。
开门出去屋子，见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书瑞方才晓得现下已是日晒三竿了，他微是心虚了一阵儿，快是拉着陆凌去请了安。
好是他去得这样晚，陆爹和柳氏都没见气，殊不知柳氏见书瑞跟陆凌迟迟没过来请安，还忧心陆凌个傻武夫没得轻重，成婚得个好，瞎折腾的人不好。
敬完茶后，留着两人说了会儿话，一家子便在新宅里头用了午食。
成婚头日，再是心里悬着生意事，书瑞也没去铺子，客栈上一连告了三日的假，只由着伙计看着铺子接住客，不接食客。
如今生意还不能全然脱他的手，要办甚么事离开，就得歇业，再等上一两年，把两个徒弟教出来了，那便就好松手了。
秋光散漫，吃了午食后，书瑞便钻回了自个儿院子里，陆凌后脚就跟了进去。
身子上酸软便懒赖，提不起多少精神，书瑞回屋去就蹬了鞋歪在了软榻上，觉是这些年都从没似今朝这样懒的。
他人靠在垫儿里，一条腿搭在陆凌身上，活似个地主哥儿似的，由着他与自己松解酸痛。
“怎你就半点事没有，混是我受罪了？”
书瑞看着神清气爽的陆凌，心头有些忿忿，似乎痛快也是他痛快了。
谁人晓得昨儿都折腾那样久了，亏他还能自洗漱了还与他清洗，罢了竟有空闲把两人的贴身衣物都给洗了去。
想着这事，他又有些好笑，倒是不枉从前拎着人的耳朵说男子得爱洁净，好是听进了心头去，那时候了也没忘话。
陆凌偏头看向人，道：“我真就做得那样不好？”
“疼死我了。”
书瑞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瞧书上说头回是疼些，所谓是万事开头难，还有一则，许是陆凌那物.......咳，书瑞觉挺好的，他先前见杂书上还有写女子哥儿背着丈夫偷人，好些便是因着丈夫不能人事，要么便是嫌不好的，方才闹出许多让人叹惋唏嘘的事。
虽书册上的故事是编纂的居多，但也不乏真有许多这样的事。
书瑞想着，自己虽不至如此，可没有这样的困扰自是最好不过的。
陆凌听得这话，轻探手摸了下书瑞的脖子，昨儿在床上就听他说了好些遍了。
他道：“那我去寻大夫开些药。”
书瑞回过神来：“你我的事这样的事，怎好闹去外头。”
他道：“等过段时间看看，要.......要以后也还这样再说。”
陆凌嘴角微扬：“你身上不适，我去给你打些热水来泡个澡，再睡一觉会舒坦些。”
书瑞应了一声，泡了个澡后，倒是当真松快了些，他生出些睡劲儿来，又去睡了个午觉。
他今朝起身后都觉得有些怪怪的，总觉着还在里面似的，教他多是不好意思。
再睡了一回觉后，方才消减了些那般感受。
晚些时间，赁的宅子那头来话，说是书瑞成亲礼尽了，白家来的人也要预备了返程。
这秋月里头天高气爽好是赶路的时候，若是再晚些，遇着秋雨缠绵，路便不好走了。
书瑞闻此，便和陆凌一道过去了一趟，婚事办得顺遂，他还是依着初始的承诺，一应是将白家这回前来送亲，踏实做事的人该赏的赏。
两日后白家来的人便离了潮汐府，书瑞也将赁下的宅子退了。
婚前婚后的日子似乎也没有甚么太大的差别，除却是两人在一处再不肖掩掩藏藏外，日子还是依旧。
书瑞和陆凌搬去新宅住以后，依着先前的安排，从前书瑞住的东大间还是留了下来，素日没得人住的时候堆放些杂物，陆凌住的东小间改做一间通铺。
从前的西大间就做专供男子的通铺，东小间改为专供女子和哥儿的通铺，两头隔开，解决了通铺上住男便不能住女的麻烦，再不得流失客人了。
成婚后的日子过得极快，书瑞和陆凌兢兢业业的做着经营，一两年积攒下拓宽了不少的生意，又还办了不少事。
两年间，书瑞留意着城外的田地事，前前后后的买办下了六七十亩田地，归拢来请了雇农，养了家禽牲畜，铺子上瓜菜肉食再没缺过。
陆凌和钟大阳合办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将原本赁下的铺子给买了下来不说，外在又在跑看新的铺子，预是想办下间分号干。
这两年里储物铺的生意好，旁的商户见了难免眼热，虽也出过些小事，但都一一给化解了。城里头也有了效仿他们储物铺的经营，开始有了相竞的同行，倒是教生意有了波动。
陆凌和钟大阳商量，他们储物铺口碑不差，且这几年经营下来也攒了不少的人脉路子，好比与车马行镖行这些合作，都是那些眼热与他开办同一经营的新铺轻易效仿不上的，但是若年久的经营下去，也能谈出一样的合作来。
既是这般，不如趁着机会开起分号来，他们占的市场大，名号弄得响，就是有再多的效仿商人，那他们也能是头一份儿的生意，且做得大了，才不易在诸多竞品下消弭。
两人商定下，陆凌来问了书瑞的主意，钟大阳又去问了崔芮的意思，几人都觉得不错，这便着手跑办了起来。
“你手头上的钱可够使？”
这日书瑞从客栈里家去，见着陆凌回来，同他问话。这些日子上陆凌忙着分号的事，都少在一间铺子上出入，各自忙着各自的活儿，独是家来时，才能会着。
今年夏里天气热，似乎比往年暑气都重些，陆凌进屋便解了外衣。
书瑞晓他怕热，便教人去取了些冰来放进屋里。
白日他才去买下一车冰拉回来，往年夏月上都没使，一来是不见得那样热，二来那会儿也不似现在手头宽裕，轻易舍不得使贵价买冰来使。
今年热过往年，前几日里陆爹在外头监工维修城中的水利，险些中了暑，今年九月上又是三年一度的乡试，陆钰要下场，现下六月下旬了，也就还三两个月就得考试，人也是不敢懈怠的日日勤读。
书瑞怕是天热，人胸中毛焦火辣的容易吃病，这便使了三贯钱托熟商买了一车子冰拉回来存进地窖里，供一家子人使。
倒是效果显著，跟冬里的炭火似的，气温一下就不同了。
陆凌身子上带着热气，径直钻到了冰盆儿前降了降体温，才道：“够了。今朝让账房细细盘了账来看，能拿出四百贯出来，分号先赁，不急着买办。”
书瑞听罢，这才放心些，他晓得储物店上挣钱，但去年才拿了几百贯出来买下铺子，今年又要开分号，也是怕他们支不开。
陆凌将手降得凉了，这才去抱住书瑞，道：“今朝钟大阳那小子才与我嘚瑟说崔芮晓他要办分号，拿了五十贯钱与他做支持，人都快得意上天了。”
书瑞好笑：“崔姐姐行脂粉生意，你们这储物店能与他介绍不少外头来的商户，她自是很支持。”
陆凌头耷在书瑞的肩上：“哪是单因这一层，他是得意自己做生意有家里人襄助。”
书瑞瞅眼儿看陆凌：“那你是怨我没给你钱了？我问你差不差，你还说不差？”
“不差是实话。”
书瑞摇摇头，从钱匣里抽了一张交子拿给人，从前这人就孩子气，成亲了也没见着有甚么长进，倒是跟钟大阳混在一处，终日里弄得些让人难得骂的攀比。
陆凌得了交子，果然又高兴起来，预是明朝会着钟大阳，与他嘚瑟一回。
打发了陆凌，书瑞取了算盘出来，点了点账。
陆凌挨着他：“近来怎总是在算账，可是客栈上生意不对？”
“没有不对。我想算算手头的钱银可宽敞，心头有一桩生意，早一两年前就起了心思了，只那会儿银钱周展不易，一直搁置着。”
陆凌问道：“甚么生意？”
书瑞停下拨盘珠的手，觉是心里有了些谱儿了，也便不预备再将生意只存在心下，先说来给陆凌听听。
“我想另再起一间客栈。”
“也给小客栈开分号？”
这几年间，小客栈的生意一直都不差，不说是十里街上响当当的客栈，就是在南城上也有了些名号，若是开分号，资质也不输他们储物铺。
书瑞道：“却也算不得是分号，要借些我们原本客栈的名头，但形式却不同。”
“我想开一间专门只接待哥儿和女子的客栈。”
早在小客栈开业初期，他便觉出了男女住店的不同，大多男子居住旅店，少有讲究的，无非是寻个地儿来一头扎进去睡一晚即可，店里装潢用物如何，并不太能打动人，反是最关切价格。
女子哥儿住店的话，那便要讲究得多，更在乎洁净、安全一系。他们客栈的住客，夸说他们好的，多还是哥儿女子。
住店其实还是一件颇为私密的事，男男女女的聚在一处，难免有不便。
虽先前他和陆凌成婚以后，铺子有新屋空置出来另做了男女分隔的通铺间，但住得人多了，还是生出了些事来。
不止出现一回两回那起子下流之辈在店里住着前去痴缠女住客的事，原本女子哥儿的离家在外头居住就提心吊胆，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当真是能将人吓得不成。
虽出了这等事，书瑞和陆凌便连夜前去处理，后也让徐诚格外的留心，可始终难防那些男住客，人若是实质性的前去骚人教逮住还有得分说，但碰着嘴贱的，在客栈里撞着女住客出言调笑两句，却难好办。
书瑞想了许久，要想杜绝这样的事，给出门在外的女子哥儿一个安心落脚处，最合宜的就是开办一间专只供哥儿女子住的客栈，不教男子混于其间。
他也盘计了，做这生意，不单是自己身为哥儿，知晓在外居住的难处，想于天下的女子哥儿行些方便。再者，这生意确实是有市场可行的。
如今市面上大大小小的客栈旅店都有，甚至还有专门供读书人和僧人居住的客栈，独却是没有将男女分席，专供其中一方的旅店。
而这三两年间客栈经营下来，他发觉住店的女子哥儿虽是确实不如男子多，可却并不是没有，且每日间多少都能接着两个，随着是天下安定，肯出门的女子哥儿更多了，那客源便更多了些，不怕没得客。
陆凌和钟大阳的储物店生意之所以红火，瞧三两年间就要起分号，初始便是占了市面上没有全然相同的铺子，如此才占得了个头好，挣下了不少钱。
他要是也占个市面的头好，想也不愁亏本。
书瑞细下想过，作何外头没有专门的女客栈，无非是那些行商的男子难见女子哥儿的困境苦处，自看不得这层来行这生意事。
天底下几个男子单肯利女子哥儿好的。
陆凌认真听来，全然没有驳斥书瑞的想法，而是已在替人想经营的法子了。
他道：“若是要开一间这样的铺子，旁的都好说，但必然是容易教人看做一块儿肥羊，安全很是要紧。可既是专门的女店，那伙计一系都不好请男伙计了。”
书瑞点头：“这是定然的，难保是有的男伙计虽为替东家做事，算客栈的经营人物之一，却也有不好的，想着尽数都是女子哥儿的客栈，心头生些歹念。”
不说伙计了，就是掌柜的未必都正直，想着晴哥儿先前那男掌柜，一应行径当真是教人作呕。
但是谁都晓得做女店请男伙计不大好，可既要能守着客栈安全，又是女子或者哥儿，这两者实在难全了些。
陆凌看出书瑞的难处，道：“你别恼，其实伙计事也不似你想得那样难，多费些钱银，请上两个自小习武的哥儿女子做伙计便是了。”
书瑞疑道：“武馆上有习武的哥儿女子？便是我舍得下高价聘用，也得要有这号人物才成。”
“府城的武馆里是没有，却并不代表外头没有。我先前听钟大阳说张师武馆如今也盘计着招哥儿女子进馆习武。听得说潮汐府往西一带间，兴起了专门授学与哥儿和女子的特学武馆，这几年间发展的愈发好，逐渐的在往外扩张设立分馆。”
陆凌道：“怕是再过得些年，会开到沿海一片来。张师武馆便是见其势头好，也便改了老黄历，对女子哥儿做了开放，好是占下沿海一带的经营，不教外来的武馆轻易的把市场揽了去。”
也便是因着常和商户还有镖局武馆的打交道，陆凌才晓得这些外头的消息，为此听书瑞有开专门的女店时，不觉惊世骇俗，反还觉他极有先见。
既然专门设立的女子哥儿这样的武馆都能经营向外设立分号，客栈这般常需，作何行不得。
“你若真有心起这生意，我到时托人往西去招揽两个武馆出来的女子哥儿做伙计便是。”
陆凌道：“届时能凭武馆和镖局的关系，直接联系那头的武馆，听闻那馆长十分好，若是正经营生的路子，乐得给武馆的学生做介绍。”
书瑞听得这些事，心中生出些说不出的热切来，好似是自己有些超出寻常的想法，本以为会不得认可，却在这广阔的天地之下，还能有不相识不亲近却可共鸣的人物。
他拉着陆凌，细问这特学武馆的事情。
“我也只是听钟大阳唠叨说个闲，不晓得太多细事，要想晓得更多，还得去问他。”
书瑞心头惦记着这事情，隔日还真就去找了钟大阳一回，让他给说特学武馆的事情。
钟大阳比陆凌爱听闲好事得多，有甚么新鲜事也不管跟自己有没有干系的，一概都听闻得多，见书瑞来问闲，乐得与他说。
“闻听那特学武馆的掌舵人也是个小哥儿，如今年纪也并不多大，约莫二十五六。人一手鞭子极其厉害，箭术也精湛，身手了不得，张师武馆在西边分馆的馆长与他过过手，没从人手上讨着点儿好。”
钟大阳道：“早先那特学武馆就是地方小县上起的家，慢慢做起来，如今分号怕是得上十间了。许是有往沿海一带来，本也与我们武馆并不相竞，大抵是看了势头实在好，故此也想有所效仿。”
书瑞大为吃惊：“这样年轻，竟就是这么多间武馆的掌舵人了？！”
钟大阳初听不信邪也佩服得很：“你别讶异，那馆长家世背景强硬，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小道儿上消息说这馆长兄弟是京中大官儿，他丈夫也是地方府城的一把手。”
书瑞道：“官户人家尚许在外经营？”
“许都是开明人，上回往西分馆的馆长前来汇报，私下说闲时，言这特学武馆的馆长和丈夫青梅竹马，情意非比寻常。
再者家学渊源，闻听他父亲曾是上门婿，他小爹亦是个尚武之人，家中大抵有女子哥儿主权的习惯。”
说着，钟大阳便两眼发痴：“这般吃口软饭的日子若是至我身上那可就.........哎哟，哎哟，好姐姐松手~”
崔芮见得人一脸痴相，将人耳朵使劲拧了一转：“你有这吃软饭的资质麽。”
书瑞看着两人，不免好笑。
崔芮松了手，转看向书瑞，疑道：“你今朝如何得空来寻他说闲？他那张臭嘴，只巴不得有人与他闲说不做事。”
书瑞道：“我近来想盘计桩新生意，需得招揽两个好手的哥儿女子做伙计，听得阿凌同我说了钟大哥晓得些门路，这才来问。”
“听得人的传奇事，故此痴了多问了几句。”
崔芮听得书瑞有新生意想做，却也来了兴致，拉了他来细问。

第100章
书瑞见崔芮问, 两人熟络，也不是甚么外人，他便简单同人提了一嘴想做的客栈生意。
不想崔芮听了, 却是极赞：“你这思想极好，旁人我不知所想，但拿我自来说，常有去外地选货比货, 虽每回出去都带了人跟着, 却也不免有碰着些下流男子。
尤是住店，最为麻烦, 若是在外听着能有转给哥儿女子住的客栈，定作为头一选项。”
“这客栈要支起来，我看不单有生意, 还是行一桩自立的好事情。”
崔芮拉着书瑞道：“当真是好思想, 早该办了。”
书瑞心头微热, 崔芮家中从商多年, 自也是能耐人物，见她这样惊喜赞成，倒觉事成更有了几分可能。
却也自谦道：“只是初想了个大概, 还未曾盘定下。”
崔芮道：“你要办这客栈, 我且还能与你合干一场。”
书瑞眉心微扬：“如何个合干法？”
“你要办专门招待女子哥儿的生意，我那处的脂粉生意不也整好也是做的女子哥儿的生意？”
崔芮言若客栈办起来，到时能将自配的香料放在他的客栈上使，往外市面上都不做, 买卖只从他那一处上出。
外在客栈上的盥洗用物也照旧使宝脂坊的，可能介绍给住店的客人，到时就似储物铺和车马行镖局一般, 拿抽成或是客栈自囤了货来卖都好谈。
书瑞一计，如此可不得了一桩好生意，他当即便和崔芮又商量了些细则。
回去后，书瑞又思量了一番，最后定下了新客栈这桩生意，趁着一口气，着手去办起来。
头先便让陆凌与他寻伙计，这合适的伙计得上外乡找，来去需得不少时间，再找着了人，也还得教一段时间才能使，头先就得安排。
伙计的事交待后，书瑞自在南城看定下了一间两层小楼带院儿的铺子，签订了契书赁下，请了木工做修缮装点。
书瑞预备新铺子还是延用小客栈的装点，分做上房下房和通铺。
铺子的陈设依旧以梅兰竹菊为命题，一来省事，像是床褥图样这些一开始就费心选定下来的，另做未必有更好的选择；二来，客栈里以梅兰竹菊做命题的香粉、洗浴一系物品都有了供货商户。
最为要紧的是，这几年小客栈经营下来，客人都看得中这套陈设，没得甚么嫌说的。
新铺子书瑞赁得不算大，一则这般确实投入的成本能小些，他现下手头有够周展的钱银。
不说手底下的宅子田地，外在这两年看着合适低价收买下来的两间赁出去的小铺子，五百贯存进便钱务轻易不动的积蓄，手头也还有四五百贯的活钱。
当初才来潮汐府，手头只一二十贯小钱的日子早已做了过去。
初始经营日子，手头没得甚么东西，难免会艰难苦一些，但随着客栈做起来，每月上有了几十贯的进账后，又活络的使着这些钱去买地投做些小买卖，钱生钱，手头便渐渐有了产业，见得阔绰了。
能走至今朝，也是他跟陆凌，陆家一家子都洁身自好，没得日子见好便脚不落地，做些肆意挥霍的事来，该花的花销，不当花的不干，如此才守得住一二家业。
便是手头有钱银，书瑞还是不想一口气就铺开个极大的摊子，到时弄下间多大的铺子，光是一月赁钱都得二三十贯，再算上伙计工钱，一应支出，如何了得。
倘使生意经营得好，能得大挣翻身，可若经营不好，也容易跌个大跟头。
书瑞想着，也不求大富大贵，步子走得慢走得稳些才好，用心做得小而精，一样也能赚得下钱来衣食不愁。
忙了一晌，书瑞回去客栈上，徐诚和三妹已经在预备晚一茬的菜食了。
这两年间两人学艺都很用功，已是大有所成了，书瑞就是一整日不在客栈上，生意也照常经营得好。
徐诚在灶事上主意多些，治的菜与书瑞的口味有七分像，另有三分自己的特色，倒是得一批食客的喜欢，素日里还有客专门来寻他治菜拿走。
单三妹在灶事上老实，一板一眼的按着书瑞的手艺来，口味上倒是比徐诚治出来的更似书瑞的口味，菜上桌子，若不是那些老饕和常在他们客栈吃的食客辨得出来，外头的生客还分辨不得太清。
不过两人学得好，始终还不够老辣能赶得上书瑞。
能学得成这般，书瑞对这两个徒弟已很是满意了。
“三妹，你哥哥近来身子可好？”
书瑞问了一嘴，前月里晴哥儿同他告了假，他和孟讼师成婚后还没满一载就有了喜讯，书瑞怕他劳动着不小心伤了胎，便许了他家去，等生产后恢复好了再考虑回来的事。
前些日子听三妹说他害喜有些厉害，书瑞从自家乡下的佃户那处讨要了些酸橘，提去看了人一回。
这阵子上忙着新客栈的事情也都没得空闲去看他。
“好着咧，昨儿俺才过去了一趟，时下能吃能睡的，就是肚子更大了，身子笨重了些不大好走动。”
单三妹道：“再要不得两月当就要生了，他终日里就惦记着铺子上的事情，总巴不得我过去看他，好拉着我问。哥夫也说了他几回了，却也说不听的，一心里想着能早些回来。”
书瑞好笑，孟讼师家里不差，晴哥儿就是不出来做事，也能教孟讼师养得好，难为他都有了孩子还惦记着回客栈。
不过书瑞觉得这也是件好事，不单是铺子需要晴哥儿这么个得力伙计，实也是有项欢喜的事做着，比浑然在家中相夫教子更强。
“这阵子晴哥儿不在，难为你们两个忙碌。我近来又忙着新铺子的事情，倒教你们更辛苦。”
书瑞道：“想着雇上两个零工来，先供着周展可好。”
徐诚道：“都是做惯了的活儿，我跟三妹都还应付得了，若要请，请上一个也浑然够了。”
单三妹也道：“是咧，也便是午间和晚上忙些，师父你也不定时的会过来，陆掌柜偶尔来，也要搭手，实用不着请两个零工。”
书瑞晓得这俩徒弟都厚道，把客栈看作自家似的，但他也不光受人的好，便道两个零工改请一个，另计划请的一个不请，工钱便折加在他们俩头上，算作这阵忙的补贴了。
“早些教你俩适应适应也好，总要学着待人接物的事，新客栈支起来以后，三妹就得上新铺去学着掌勺了，这头由小徐掌着，到时再与你俩一人配个下手，自行管理着。”
徐诚和单三妹听后，心里既有些紧张，又觉得欢喜。
当初签下契来同书瑞学艺，当真是选对了路子，放在外头去，几个人能三两年间就学得师傅的真功夫，出师以后就立马能在一间客栈里坐上掌勺的位置，一应的待遇还难得的好。
单三妹是一来就跟着书瑞的，为此感触还不算大，徐诚却走过了不少弯路才到了书瑞手底下，两厢对比，更是觉自己当时咬牙签契跟着书瑞是多好的一桩决定。
要不得还不知要走多少的弯路才能摸着见光的好营生。
两人都认真的答应书瑞会好生的学，必是把客栈的事情做好。
忙过了晚间最热闹的时候，见来客少了，书瑞才从客栈回去。
没得几步路回宅子的功夫，却也看见迎头来了道熟悉的身影过来接。
陆凌最近也一样忙，在和钟大阳给他们的分号做防盗的巧设，为着早日开业，忙至多晚都还不散。
等入秋以后，进城来做生意的商户货郎会比其余时节都要多不少，赶着秋前弄好分号，整好恰当。
书瑞小跑了两步上去牵住了陆凌宽大的手，笑问人道：“今朝累不累？”
陆凌攥紧了些书瑞的手：“一早一道儿出了门就没得见过，事多繁杂，时下见着了你，倒不觉那样累了。”
说着，他晃了书瑞的手一下：“你呢？”
书瑞道：“与你也相差不多，这夏月天气了不得，身子上容易生汗得很，一汗了更不是滋味。”
“那快家去冲个凉。”
陆凌低了些头，在书瑞耳边道：“咱俩一起。”
书瑞抿嘴一笑，两人快是小跑回了宅子去。
下人给两人送了热水进屋，灌了大半浴桶。
书瑞先解了衣裳进去，陆凌后脚也跟着进了浴桶。
本还只至胸口下方的水，这人一进去立马就涨了起来。
书瑞后背贴着陆凌的胸口，人靠在他的身子上，温热的水轻轻荡漾着，他取了澡豆来给胳膊轻轻的搓着，自搓了搓身子，转又侧过身与陆凌搓了搓。
这套陆凌再受用不过，没乱动手脚，背贴在浴桶边缘，由着书瑞一双轻软的手在身上游走。
书瑞趁机捏捏又按了按陆凌结实的腰腹和精肉鼓涨的胸口。
“我今朝听三妹说晴哥儿再有两月当就要生了，也不知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陆凌仰头在水氲气里轻吐了口气，道：“到时生了自就晓得了。”
书瑞看着陆凌浸在水中无可挑剔的身形，道：“你说咱俩成亲的日子也不短了，怎就还没得动静？”
陆凌闻言，垂眸看向坐在自己怀里身娇肤白的哥儿，手不由至了人的腰间：“许是这阵忙，事行得少了。”
书瑞脸微红，这阵子两人各自都忙着生意事，确实没怎么办那事，可往前，几时少过事。
陆凌这小子，生着张冷脸，却也好那事得很，浑然就与相貌气韵不相符。
自然了，书瑞总也半推半就的给办了。初始成婚那阵子，陆凌胡蛮劲儿大，除却是教他能见着旁人都不能见着的一面，说些只三流本子里才见的话，他有些悸动外，没见得有多痛快。
难免日久天长，渐是给陆凌得了要领精于此道，倒是……倒是也有了些乐趣。
十有七八是陆凌缠着，却也有二三是他自有意拉了人。
思及此，书瑞脸上就生热。他未观也未探听过他人夫妻事，不知旁的夫郎娘子，是不是跟他一般，还是说他性淫，要更不知羞些。
书瑞将缠在他腰上的胳膊给拨了下去，道：“我与你说的是正事。前阵儿娘还在我跟前念叨了一回，说户房典史家小儿子满月宴上吃酒，见着她家孩子好是乖巧。”
陆凌眉心微蹙：“她说你了？”
“没有。且都没催说我和你，但若是将我换做她，定也想要个孙子女了。”
书瑞道：“不说她本就喜爱孩子，这和官眷间走动，难免有不说比孙子孩子的，听多见多了，如何有不眼热的。”
他软靠在陆凌身上：“再者，我也会想要个跟你的孩子。”
他的亲人实在太少了，试想如果和陆凌有了崽子，该是何其喜欢和宠爱。
说罢，他抬眼看向陆凌：“你不想嚒？”
陆凌捏了书瑞的耳朵一下：“我怎会不想，孩子若像你，不知多可爱。”
“只你也别着急，小哥儿总难受孕些。上回去余大夫那处看脉，人不也这么说的嚒。”
书瑞道：“那人晴哥儿怎成婚还没得一年就有了孩子。”
“同是小哥儿，体质总也不至全然相似。”
书瑞轻哼了一声。
陆凌见着板起了小脸儿，嘴角微翘，立转了话风：“仔细想来，应当是我不好。”
“既是如此，得加把劲。”
哗啦一声水响，书瑞便教人抱了起来，瞧是往床那头去，他连拽着陆凌的胳膊：“别将被子弄湿了！”
陆凌却不听，径直还是将人放到了床上，没得给人逃跑的机会便压了上去：“左右都是要打湿的……”
两人好些日子没得吃上，这厢便换着花样折腾了许久。
床上不尽兴，又去一头的榻上试了一回，转在桌上试了两回………
十月上，陆凌和钟大阳的储物店分号开了张，凭着老店口碑，又赶着秋月里的繁荣，生意倒是不错。
这月下旬里，陆家一家子在贡院外头观了榜，可喜又可贺，陆家一夕间，有了两名举子大老爷。
一家人喜不自胜，设了三天宴来做筹，好不热闹。
而书瑞新客栈整顿好开业，已是冬月上了，潮汐府恰是这年冬迎来头一场雪的时候………

第101章
下午些时辰, 江面的风大得不成，呼呼吹得船只上的旌旗簌簌作响。
不知谁人吆喝了声落雪了，船舱里的人往外头探看了一眼, 见着斜斜飘散下来的雪已是漫天的飞舞。
“船要靠岸了，至府城的出舱自预备着下船，客船不得久停！误了下船时辰船不等！”
船工扯着嗓子唱了两回，船舱里头一阵骚动, 待着打舱里钻出去后, 便是阵阵骂声：“冻死个人咧！恁早就赶人出舱来。”
“哎哟，甚么时候落得了这样大的雪。风又大, 伞都不好撑。”
“怎好行路呐………”
大船靠了岸，微是往后荡了一下，水手跳下船, 连忙将船拉住固在了岸边, 只待着船稳健了, 船上才陆续下客。
揣着一双手等在岸边的经纪, 瞧是总算停船来了人，连便朝着人过去，连是冷冻都忘了。
“娘子可住店！俺晓得一处客栈今朝才开业, 价格实惠得很, 这冷天儿的，快快的去寻了店住下吃口热汤罢！”
受经纪拦着的妇人缩着脖子，风雪里微眯了眼儿摇摇头，冻得连句话都不肯说, 紫着嘴皮径直就去了，经纪还忙撵上去：“恁店新鲜得很，专只与哥儿女子服侍, 出门在外的，最是恰当娘子住咧！”
“俺就是这城里的人，一个劲儿拦着俺们的路，要将老娘冻死在这码头边不成！”
那背着包袱的妇人教经纪痴缠着，本就冷冻，不想张口吸冷气的也忍不得骂了起来。
经纪缩了缩脖儿，干这行少不得挨骂受白眼，一摆手又转要去拉旁的客，心想当真是雪下来糊了眼，连自本地的都浑看不清了。
“经纪哥，听你将才说城里头有专门供哥儿女子住的旅店？”
正是晦气间，一素衣哥儿紧搂着怀里的包袱自问至了跟前来。
经纪上下打量了人两眼，见着人衣得棉衣简素，一脸拘谨的模样，这朝可看清了，当是个外乡来的人。
他连笑吟吟同人道：“是咧。今朝才开业，哥儿赶着了好时候，过去住店还能得实惠，虽今儿大雪的天，可有好住处，不也是慰藉了赶路的苦楚麽。”
“当真是只接哥儿女子住的？”
那哥儿还是揣着怀疑的问了一遍。
“怎做得假，这客栈掌柜是个哥儿，最是体悟哥儿女子的不便处，从前开了一间客栈生意好得很，如今挣钱了，方才做这惠顾善事。
这客栈不光店主，就是伙计都是哥儿女子，连做事的伙计都不要男子，与俺们这些帮着跑腿的经纪一万个嘱咐教别介绍了男客去，那头一概不接纳！”
哥儿听得经纪的话，倒是颇为动容，只也没张口说应。
经纪见这哥儿怕事的模样，也是见惯不怪了道：“咱府城上四处都是官差巡街管理秩序，没得人敢行那起子拐人的事。哥儿尽可大了胆子。”
说着，十分有经验的摸出自己的经纪牌与人查看：“过明路的！”
哥儿看了经纪示牌，这才松了些气，他出门奔亲，经行潮汐府，本当是要接着赶路的，不想下船就撞着了大雪天。
这天儿冷得人哈出的气都是团团白雾，天色又不算早了，本就衣得不算厚实，再打外头晃荡几圈儿，怕是得冻出风寒来，最好的还是先找间客栈住下，明儿一早再赶路。
只少有出门，行在这城间，处处不熟心头没得底得很，自冒头去寻客栈，又怕误入黑店。若寻个正经经纪，倒还多少有个保障。
“那这样好的客栈，住店价可高？”
“旅店麽，房间有好有坏，若图实惠自有通铺间能住，几十个钱就能对付；若是想住个好，自也有过百文，几百文的屋。”
小哥儿默了默。
经纪瞅眼儿看着下船人不多了，又道：“哥儿要实心住店，不妨是先到边头的风棚里待会儿，俺趁着这才来了船再去拉几个客，到时还能喊跟他们家客栈合作的马车行捎了过去。
哥儿若实在不放心，过去也能先看看，要合心意就住，不合心意就不住，也不勉强。你说可成？”
哥儿听得经纪这般说，倒是更定了些心，应了下来先去了风棚。
那风棚处倒是好，还置得有个小炉子温着热茶水，哥儿不敢轻易去倒这般水来吃，却也能先倒下一碗捧着暖暖手。
没得多时，陆续的又引了两个娘子来风棚，同是在一处等着，三人客气打了个照面，码头前实是冷，都给紧围着有些火的炉子，只见着外头的风雪愈发的大，没得会儿，那在灰蒙蒙一片雪色中拉客的经纪脑袋和肩头上都积着了雪花。
“好了咧！已经喊了车子，再是稍等一刻就给你们捎过去。”
经纪又引了个男子进风棚，码头上已经没得多少人了。
将才的哥儿见着进来的男子，立是从凳儿上起身，他小步到经纪跟前去：“恁不是说不招男客？”
“哥儿莫慌，你们是一个住处，人小兄弟又一住处，且不说俺那东家两间客栈，不会教你们住一家旅店，俺手头还有些旁的东家，人接男住客嘛。”
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另两个娘子听着话，也放了心。
没得会儿，车子来了，经纪引着人出去，外头的经纪见着他领了四个客，吆喝了一声：“老汪，今儿生意了不得咧！”
这姓汪的经纪得意的朝着其余经纪扬了扬下巴，揣着手上了棚车，随着拉的客往城里去。
两辆车一辆先送了男子去了十里街小客栈去，接着经纪又合另一辆车将人往新铺送。
这新支的铺子也在南城上，其实离十里街也并不多远，步行不过刻把钟，车子上就更快了，几转就至了客栈跟前。
三个住客掀开帘儿一瞧，只见街市上还有些炸开的红纸碎屑，不曾教大雪给全然掩盖了去。
往上头望些，见着客栈的牌匾还有新红绸装点着，牌匾上刻着简单的两个字：女店。字迹清晰，漆都是才上的，倒是真才开业。
“季掌柜！与你拉了三个客来，可还有空屋？！”
经纪话音才落，车里的三人就见着里头走出来个相貌极是端好的年轻哥儿。
这哥儿脖儿上圈着个白兔围脖，戴着一副护耳，面相很是和善。
“时辰算不得晚，还有着呢。”
经纪得了声，转同车里的娘子哥儿道：“还有空房，三位下来罢。”
哥儿率先跳下车去，鹅毛的大雪簌簌的打下来，他抱着包袱想快跑进屋，不想踏下车却不见雪落在身子上，一抬头，见着掌柜竟与他撑了把宽大的伞。
“哥儿快是进屋去，堂里置着炭盆儿，要比外头暖和，你衣得这样单薄，当心受了寒。”
哥儿心头一热，谢了一声，给掌柜一路打着伞进了客栈，如此往复，书瑞将三个住客都接了进去。
罢了，又还同汪经纪道：“汪经纪进来吃盏热茶暖暖身罢，车师傅也一并来。”
汪经纪倒是跟着钻了进去，车师傅摆摆手，谢了书瑞的好意，这风雪天生意好，他不肯耽搁。
书瑞只好作罢，回去客栈里，好声问才来的三个住客：“娘子哥儿可要先看屋？不嫌麻烦能先瞧了屋子再定下，若觉麻烦，我这处与几位介绍。”
三人进来，堂里果是烧着炭盆儿，比在棚车里还暖和不少，又见堂上还坐着两个吃茶人，果真都是女子和哥儿。后厨掀了帘子走进来个端着热糕的伙计，高高的个儿，是个身形高挑的哥儿。
两个娘子见经纪诚不欺人，当即就要住下，一个要了通铺间，一个要了间下房。
初始那哥儿却还胆子更小也更谨慎些，坚持想麻烦说看看再定。
书瑞便也好性儿的引了人先去楼上还空着的三间房，两间是上房，一间是下房。
哥儿小心走进去，进三间屋子，嗅着了三种不同的淡香，屋里的陈设也与房间名相呼应，梅间屋中便是甜而不腻的梅香气，床罩帘子素雅，花纹是相衬的梅花图案，而兰间，则又是与之相应的一套陈设。
不仅香、雅，且盥洗沐浴的一应用物齐备，又还都是不差的材质。
哥儿心中想，便说这是闺阁大家小姐公子的房间也不为过了。
他觉自己住不起，但还是壮着胆儿问掌柜：“不知这样一间上房是甚么价钱？”
“上房四百个钱一晚，屋中的一应用物都能使用，自带走也可以，外热水管够，包一餐早食。也是今朝才开业，八五为酬。”
书瑞道：“也便三百四十个钱。”
“下房价贱些，一百七个钱。不过时下只余一个菊间了，另三间已经住了客。”
哥儿应了声，但没言要住下，虽他觉得这样的房间全然值当这个价，奈何要教他拿一两百个钱来住一夜，手头实在有些发紧。
便又多是不好意，支吾的说去看看通铺间再决定。
哥儿悄看书瑞的脸色，怕是掌柜的不耐生气，却不想人全然没见怪，反还又多热络的引他往通铺间走：
“客栈上只两间通铺，一间能住五个人。东间已经有三个娘子住了，西间时下只一个夫郎住着，哥儿若看得上，倒是可以去住西间与那位夫郎作伴。”
哥儿探头瞧了瞧通铺间，虽是五十来个钱的大通铺，屋里也仍旧香香的，而且没想到也是一人一床的小被子，色泽浅淡，一眼可见的洁净。
屋里因有个娘子在睡，还置得有炭盆儿，暖烘烘的。
哥儿再没得顾忌，当即就定下来住。
从前也住过旅店，可同是几十个钱的通铺间，哪有这样好的。
书瑞给人办下住店，送人进去通铺，一头道：“哥儿一会儿歇息够了，可到堂里去转转，有些免费脂粉香料可供看使。”
哥儿眼睛亮了亮：“还有如此？”
书瑞轻笑道：“也还有小话本戏文可随意翻开。女店麽，总当是些供咱女子哥儿消遣的。”
哥儿道：“我这等住通铺间的也能使能瞧？”
“如何不能，既是住进了我这女店，不论住的上房下房还是通铺，天南海北聚在此处，那便都是一桩缘分，我只尽可能的招待好大家。”
哥儿连道，我放下了包袱就去瞧瞧。
待他出来，外头已经有住客在侍弄闻香料了，见着他人，虽不相识，却也欢喜的连喊他过去一块儿嗅香。
因是没得男子住店，哥儿女子的同处一地上，又有香料脂粉和书本消遣，当真是好不自在。
至了晚间，用了客栈上的小菜，价格不贵，味道还好得很。
书瑞热了一壶十里长香来倒至杯子中，分送给住客尝吃。
没得男客，也不惧吃些薄酒，娘子哥儿的欢喜要了酒来尝：“掌柜的，这酒甜丝丝的，又有些清冽，外头还从没吃过。”
书瑞一边与人添酒，一边就在桌前坐下：“这小酒可有些来头。原是酿酒师傅与他娘子定情而得的配方，滋味男子轻易品不出，还得女子哥儿才知其间独妙的滋味。”
他将钟师傅与他娘子的故事说得惟妙惟肖的，惹得席间的哥儿女子情肠触动，连吃了不少酒。
一直是过了人定，陆续的才意犹未尽的回去了屋中歇下。
前来住店的哥儿烫了热水脚，躺在暖烘烘的被褥里头，鼻尖上是淡淡的安神香气，身心舒畅，一解了出门在外旅途奔波的疲惫，在安平和自在中入了睡。
梦间，也还是掌柜热情的音容，伙计和善的样貌。
到底还是府城繁荣广大，竟能有这般为女子哥儿所专门开办的女店........

第102章
书瑞的女店一经开设, 没得两月间便声名远播了去，且还没费甚么劲儿，不似当初十里街上小客栈开业时, 各般寻宣扬的法子，自费力又费钱。
能得回容易，一来是已经有了一套小客栈的宣扬法，径直套过来用, 寻人找人不费事, 都是老合作人了，稍再使些钱便是。而宣扬时, 因女店新鲜，颇有些噱头，比之寻常的客栈要好吸引客人得多。
像是传统的客栈, 无非是从距离城中哪处近, 客栈规模大小这些为特点来做介绍吸引客人, 听得多了, 住客也没觉得稀罕，不一定会选这住处，而女店专门承接女子和哥儿为引, 是城中旁的客栈所不能有的特点, 图个新鲜都会去瞧上一眼。
而往往那些上门看稀罕的，在客栈里见了陈设，若不是极个别十分刁钻的人，大抵都会选择住下。
二一则, 城里的人晓得了有这么一间客栈后，茶余饭后的当做新鲜事来说，自发的谈资, 不需要刻意鼓动就人传人的传开了。
第三项宣扬是来过店里的住客给的，一应好的服侍，教在女店落过脚的住客印象十分深刻，回去时，自也会当做一桩妙事来谈，广而推荐。
崔芮的生意经也好，放在客栈里的胭脂香料好卖，后是小书话本、薄酒果酒也跟着卖了起来........
为此，书瑞的女店开起来以后，当真还没怎愁过生意。
年底上，书瑞盘着账，得意与陆凌说：
“依着这生意架势，我瞧用不得一两年女店就能开分号。这年节上，每日女店里都满客，还有前来没得住的，没得法子，转还给引到了小客栈那头去。人家信赖，虽是没得女店住，听闻同是我支的店，亦愿意选择。”
说起这，书瑞就觉得很欢喜，女店确实给他在女子哥儿中树立了个不错的口碑。
陆凌倒是也认女店的生意好，这才开多久，来储物铺上存货的外乡小商户竟都听说了他们府城有这样的客栈，还问了真假。
在城里有了名头还不足为奇，倒是难为外头都晓得了这生意事。
不过生意好归好，陆凌还是劝说书瑞道：“你也别把所有心思都一股脑的放在了生意事上，一忙起来不管不顾的，要紧着些身子。”
“我晓得。”
书瑞道：“女店上两个伙计跑堂迎客，灶事又有三妹掌着，我也便是过去在堂上打打算盘，给住客办入住，与人唠嗑几句闲，推销一二店里的胭脂香料，旁的时候操心不得多少。
没得那样傻还似和小客栈初开时那般。”
陆凌要不是看着店里伙计都足，只怕又得日日跟在人身前盯着了。
说着，书瑞搓了搓胳膊，觉着有些冷飕飕的，探脑袋去看是不是陆凌进来没把门窗关好，却又见严丝合缝的，便问：“外头可是又落雪了？”
陆凌见他觉冷，把一只手炉放去他手心里，在人旁侧坐下：“一直都在落，倒是比昨晚里要小了许多，撒的是些雪粒子。”
他看炭盆子里还燃着红炭，并没灭下去，不知书瑞怎又冷了，今年这冬里，似乎人格外的怕冷些，倒也是怪雪一日连着一日的下，冰天雪地的，城里不便，城外也恼火。
听得城外地势更高些的乡里还有受了雪灾的，进城的商户都直摇脑袋说如此天气不好做生意。
陆爹前些时候还随着同知前去乡里探访过灾情，户房也做筹集款项救济，他们俩以各自铺子的名义也捐了些钱，城中布告处张着大红榜，上头嘉奖公示了捐款的商户士人的名单。
“不知是不是在屋里头坐着盘账，身子没得动弹，守着炭盆儿竟也还觉冷。”
书瑞说着，折身委屈巴巴的钻到了陆凌的怀里去，这人身上不知怎就那样好，总是暖和的。近来夜里头要不教他抱着生暖，他总觉厚厚的被褥盖着也不暖和。
“冬月里便是受冷教人不好受。”
陆凌将人护在怀里，道：“要不得我再给你添个炭盆儿进来。”
书瑞在陆凌身上轻轻蹭了蹭，道：“那怕是得多娇贵，一间屋子竟还放三个取暖的。便是外头大户人家也没得这待遇。”
“哪里来的三个，拢共就脚下那炭盆儿，多放一个也没得人说。”
书瑞抬手捏了陆凌的耳朵一下，眨了眨眼：“这里不还有一个麽。”
陆凌嘴角轻扬，亲了亲书瑞的脸：“那我今朝就不过去铺子那头了，都在屋里。”
“这怎成。”
书瑞见人顺杆子就爬了上来，他合上了账簿，道：“原本便要关铺子放年节了，这几日上还是站好岗。”
“咱俩一道儿去三间铺子上看一眼，今朝就不在铺子上忙活。”
陆凌就晓他放不下生意事，也只好应了一声。
在屋里又待了会儿，他才前去给书瑞取了厚实的斗篷来，与人系上，叫了人套车，一同坐着出了门。
外头积雪多，白茫茫的一片，只在白中又能见着红艳艳的灯笼，偶听着小童在巷子间跑动扎炮的声音，嘻嘻哈哈的，倒是一派年节氛围。
“大郎君，夫郎，先且留步，有封急信。”
书瑞正探着半个脑袋看外头的雪色，马车还没走到巷子外的主街上去，家里的长工便拿着一封信追了来。
“谁人的信？”
“甘县老家那头送过来的，说是快马加鞭才递了来。俺看急，夫郎还没走远，就先拿了来。”
书瑞疑道：“老家那头，可是爹和娘或者二郎的信？”
“说是给夫郎您的。”
书瑞闻言将信接下，快是拆开了来瞧，陆凌也凑了过去看。
老家那头能来信的，又交待要送在书瑞手上，无非就是白家。
这两年上书瑞和白家联络的不多，倒是逢年过节的白大郎会送封信来，都是些客套的寒暄。
信通读下来，书瑞眉头紧锁，心绪有些复杂。便说若是寻常的节日问安信，不至这样火急火燎的，果真是生了事。
这信上说他表哥白大郎教人诬告以公谋私给关了起来，眼见过年了，时下却还在牢里备受苦楚，一家子人心头都跟油煎似的，让书瑞看在过去的情谊上，务必去求陆爹帮忙，通通路子把他表哥给弄出来。
好是轻巧的话。
他瞧着信是蒋氏写的，一头极不情愿跟他联络，一头也应当实在是没得法子了，信中言辞虽有低头求人做事的口吻，却还是难改蒋氏对他颐指气使的习惯。
故此读起来颇为怪异。
“诬告，没行些触犯律法为非作歹的事情，人轻易能诬告得了他？”
书瑞早从陆凌那处听说了他表哥任职时利用职务之便行私等诸多烂事，即便是陆凌不说这些，他心里其实也能猜到表哥做官不得多清正。
当初吴家肯捐海量的银子来扶他做官，无非就是想官场上有自己的人好行生意事，他表哥受人好才任得官，即便他是个正直的人，不愿去做以公谋私的事，可如何又由得他肯或是不肯的。
常言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那官又不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得的，看似是自己做，其实却是为别人而当，哪里能全凭自己意愿而为。
再一则，他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嫁给个老商做续弦也要去得那么个前程，骨子里可见不是个甚么正直之辈。
走至今日，完全是情理之中。
成婚那年白家人过来送亲，他就听李妈妈说白家依附的王县丞要调职了。
新任了官员来，官署上少不得要换一回血，新官不尽吃官署旧人那一套，他表哥手脚不干净，怕是给嫉恨的人捏着做了文章趁此要将他弄下去。
早预料了白家不是长久之相，能扑腾个三年才倒，也算是他们命好了。
陆凌道：“可要与他们走走门路？”
书瑞将信纸塞回信封里去，语气淡淡的：
“都这时候了，却也还不肯坦白交待，一心觉着是人诬告了他们，真走门路把他捞出来，往后只怕更有恃无恐的敛财害民，这般岂不是为虎作伥。”
“说不得到时还惹身骚来。捞定是捞不得的。”
他细细想了一番，晚间，陆爹从官署下职回来，书瑞还是同他提了一嘴这件事，问询陆爹白大郎可会掉脑袋。
陆爹言若没得人命官司，当罪不至死。
不过往前为着他和陆凌婚事的事打听来看，白大郎一旦被揭发，官职势必不保，再看现在的情形，又有人存了心治他，少不得吃板子后流放。
几番周折打听，果然如陆爹预判的差不多，白大郎得遭判流放。
言是人得发配往岭南一带，书瑞虽不曾去过岭南，却也听说如今那片毒虫瘴气十分可怕，白大郎打小就生在靠海一带，这厢过去，只怕在路上就得没命。
书瑞这几年在潮汐府上，白家的事他已都渐是放下了。
虽论不得多少情谊，但于外，他终究是在白家长大的，此番白家落魄，他若当真半点不顾忌，少不得再落下个无情无义的名。
他费心疏通了一番门路，原本要发配至岭南的白大郎转至了崖州，虽也一样是疾苦地，可到底还是在沿海一片，没得路上就丢了性命。
算是保他半条命，全了当年白家收养的情分，再多的，书瑞也做不到了。
人各有命，当初他从白家出来，今夕的日子也全凭自己闯出来的，靠人不如靠己。
白家也该在逆境里好好审视自己一番了。
此后，白大郎遭了发配，吴家受牵连，生意上大遭折损，白家也免不得抄家，还要赔付罚银，否则一样得下牢。
一时间蒋氏只得变卖了家财田产来弥补，光耀几载，最后又搬回了乡下。
然则这三年的光耀纯然便是透支后头的安顺日子才换下的，为了缴纳罚款，乡下的宅子卖了，田地也都几乎卖尽。
手上教榨了个干不说，从前好歹还是私塾先生娘子，在乡里一带颇有名望，谁人见着都客客气气的，这朝再回去，沦得了个罪臣家眷的名头，日里遭受指指点点，活似真煎熬。
午夜梦回，也试想当初若是没有和吴家来往，虽不得个大富大贵，却也过着安生日子.........
了却了白家事，书瑞心中也开阔松愉了好些。
今年正月热闹，陆钰中了举，陆爹在府衙里也颇有前程，人来人往的席面儿多得很。
他们自走动他们的，书瑞跟陆凌也有不少能走动的熟识。
好也是在此几年了，自结下了些过年能上门拜访的朋友。
一个正月下来，书瑞觉自己好似都吃得胖了。
白日在外头因怕冷衣得厚实，浑不显，家来时在屋子里解了外衣，单着寝衣时，他看着就觉自己比从前圆润了些。
陆凌本还觉哥儿女子的便总是格外关切自己的身形，本要笑他说真嫌自个儿胖了，那早间就喊他起来跟自己一起打拳。
不想去抱他时，摸着人肚子上还真比之前肉多了些似的，捏着软乎乎的。
“长些肉也好，身子没那样单薄，不惧冷。”
书瑞哼哼了两声：“谁要与你一起清早的起来打拳，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浑身牛劲儿没处使不成。”
说罢，复也去摸陆凌的肚子，这人倒是一直都维持的多好，腰腹摸着总是结实的。
晚间睡着，他都习惯了要去摸两下。
陆凌教他细软的手摸的心痒，一把将人的手给捉着，道：“你要不肯打拳，做点别的也成。”
书瑞啾了人一眼，晓他心头打的甚么主意，若往前他说不得就迎合了，只这正月上天气也还冷，虽快是开春儿了，可天气跟年冬前没差多少。
他解了衣裳怕冷，陆凌历来弄得动作大，春秋上天气不冷不热时还好，太热了太冷了他都不大肯干那事。
再者，他也不知是不是天气冷的缘故，人便格外的爱睡些，瞧这钻进被窝里来，就生了困意。
便同陆凌道：“白日出门吃了席面儿，乏得很，改明儿再说罢。”
“这话听你说好些回了，下次敷衍人怕是也该换套说辞了。”
陆凌有些不大高兴，下巴放在了书瑞的颈窝处。
“糊弄人都这样不上心。”
书瑞脑袋懵懵的，问他：“真的假的？”
他也觉着这话耳熟，但是却又不记得自己竟跟陆凌说了有几回了。
陆凌轻哼了一声。
书瑞瞧人好是傲娇的模样，翻了个身去面对着陆凌，抿嘴坏笑了下，伸了手过去。
过了些时候，想是松手，却教人给握住了不许放，又是好半晌，手都见酸麻了才得松开。
他凝着眉头，揉了揉发软的胳膊，轻推了陆凌一下，心想当真如何都不得轻松。
二月里，这日天气放晴，书瑞陪着柳氏在宅子里头做春饼来吃。
取乡里送的新鲜荠菜来煎了鸡子，怪是鲜香，书瑞吃了半张饼，忽得胃里头一阵翻江倒海，连是捂着嘴跑去了一头。
“哎哟，这是怎的了！”
柳氏赶忙去给书瑞顺了顺背，喊了人端水来：“可是饼不干净吃得反胃了？”
书瑞漱了漱口，吃了点茶水，稍才好些，只再闻着饼的油香气，不觉香了，反是恶心。
他紧着眉头：“不知是不是昨儿贪凉吃了些冷果子，这才使得胃里不好。”
柳氏听胃不痛快，如临大敌，生怕书瑞走了陆钰的老路，连就喊着要请大夫。
书瑞觉没得这样严重，但怕柳氏忧心，还是乖顺的说看一回诊，便喊了长工出去请。
陆凌打铺子那头回来，刚进巷子，就见着自家的长工引个背着医箱的大夫往宅子去，眉心一紧，连快步赶了去。
“家里谁不痛快？”
长工见陆凌急问，连道：“是夫郎，夫人教请个郎中瞧瞧。”
陆凌听得书瑞身子不适，更是快了步子进院儿去。
“你甭上火，只是将才吃饼有些犯恶心，没得甚么大症。”
书瑞见着板了一张脸回来的人，连安抚他，谁想看个大夫又给他恰撞着。
陆凌没言语，独是盯着给书瑞诊脉的大夫。
老大夫探了会儿脉，转问：“夫郎这症可有多久了？”
书瑞听得大夫问，见人严肃的面孔，一时也紧张起来，老实道：“倒是前些时候正月里偶也有胸闷略反胃的时候，独今朝吃了油饼，这才症状明显些。”
“可有觉冷、嗜睡这般？”
书瑞动了下眸子：“前头落雪，是有如此。”
老大夫疏而展颜：“那便是了，夫郎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这厢竟才发觉，老夫也便问得细些。”
不敢喘大气的柳氏和肃着一张面孔的陆凌听得这话，皆是一怔，片刻后才缓过来。
“有孕了！大夫是说我们家哥儿有孕了！”
老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应了柳氏的话，出门看诊的，最喜把着这等脉。
再次得到大夫的肯定，陆凌和书瑞皆然欢喜，两人的手也紧握在了一起。
书瑞两只眼睛也亮了起来，不可思议这忽而来的喜讯。
柳氏当真是欢喜疯了，双手合十一通祷告，接着教人预备了个红包送与大夫，好生给人送了出去。
“谢天谢地，俺们陆家可算有孙儿了。”
晚间柳氏张罗了一桌子好菜，陆爹和陆钰回来都有些惊奇，说是有甚么喜事弄得这样丰盛，得听书瑞和陆凌有了孩子，两人皆是大喜了一场。
陆爹高兴的不比柳氏少，喊着陆凌，教人好生的照看着书瑞。
一家子人乐得跟过年吃团圆饭似的。
“真就有孩子了，先前怎盼都没得动静，倒不想放平整了心，说来便来。”
夜间，书瑞躺在床上轻轻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高兴了一下午，却也还未完全从喜悦中抽出身。
他扬起眸子同陆凌道：“原是早有些征兆的，我说怎怕冷贪睡，又还觉自己胖了的，不想是有了孩子，咱俩当真也是心大！”
陆凌也将手覆在了书瑞还没见隆起的肚子上，眸光可见的多了些为人父的柔和，他也虚惊了一场，幸是人贪睡又怕冷的，两人没似从前那般胡闹，要不得身子不适，可不堪设想。
“原也是因头个孩子，往前又没得生养的经验，难免疏忽大意了些，只以后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了。”
书瑞听这话，拍了陆凌的手一下：“还头个孩子，怎的，你要几个孩子？”
“自然是有几个都好。”
书瑞抿嘴笑起来，问陆凌：“那你希望是小丫头小哥儿，还是男孩儿？”
“我没想，总之是男孩儿女孩儿我都喜欢。自然，若是小哥儿或小丫头最好，娘总念叨没得个哥儿和丫头，要得了，不知得心疼成甚么样。”
陆凌光是想着以后宅子里要有个小崽子跑动来跑动去，便已觉心里发软了。
书瑞心中充盈的眯起眼睛，总觉幸福好似愈发有了实感。
三月春光融融，柳枝抽了条，榆树也焕然得新。减去了些厚重衣衫的书瑞，觉是整个身子都轻盈多了。
春日的风拂过脸庞，很是轻柔，风里有一股春时新生的气味。
书瑞看着坐在他身旁的俊气男子，眉骨高高，鼻梁高挺，岁月流走，这人却还一如当初他头次见时的好样貌。
春光洒下，暖而不躁，洋洋洒洒的落在了陆凌身上。
书瑞坐在阴凉处，微眯起眼睛，他觉得怪得很，阳光分明在他的身上，怎自己却觉得分外的温暖。
“陆凌。”
“嗯？”
“春光这样好？你怎不看我？”
陆凌闻言，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书瑞，他眸中有笑，未做言语，须臾，代替他回答书瑞话的，是陆爹气急败坏的声音。
“陆凌！你这臭小子，把瑞哥儿带到那样高去是要吓死谁！还不快给我下来！”
书瑞听得屋顶下头传来陆爹的声音，眸子微睁，险些踩碎了瓦片：“爹今儿怎这样早就下职了？”
陆凌小心握住书瑞的手：“谁晓得他的。”
他探出些头，同屋顶下的人道：“带你孙儿晒晒太阳，你声音再大些，要教你吓着了！”
——正文完。

第103章 番外1 孕间事
书瑞自打教大夫诊出有了身孕以后, 害喜便有些厉害。
他虽历来不把自己看得多娇贵，可有了身子，发觉却是由不得自个儿不娇气。
素日贪睡, 一日里头晚间睡得早，早间起得晚不说，午间还要睡一场。
从前本还不差的胃口，时下是吃甚么都不大对付, 闻着些荤腥就害口, 要不止止，得真吐出来。有时别说看着吃的, 就是想着胃里也翻腾。
陆凌见他厌食，怕他身子吃不消，要么去自家客栈的灶上, 喊晴哥儿跟徐诚治些适宜有身孕人吃的小菜, 要么就留心听着旁人说哪家食肆, 哪处馆子的菜好, 他前去买了打包回去，菜肉、糕点、果子，总之是变了花样的往家里带, 就盼着他能多用两口。
书瑞也晓得陆凌有心, 尽可能的哄自己吃些，只许多时候实不成事，好送进口里才觉不舒服，不好的连见着就掩了口鼻别过脸去, 直喊拿走拿走。
却偶时又怪，忽得嘴里馋一样吃食得很，这般状况不分时候, 白日有，夜里也有。
本有了身子多眠，可逢着馋嘴的时候，竟就睡不着。有一回夜里，陆凌都吹了灯搂了他睡下，他窝在人怀里，就想吃些辣口的菜，尤其是想着那酸酸辣辣的鸡脚子嘴里就直咽口水。
书瑞闭了眼儿，想着没得大半夜的还胡乱要吃这些东西的，给人晓得了当真是要觉他能作怪得很。
他哄着自个儿说睡着了也就不想了，思想能受他理智的哄，嘴馋却不听招呼，折腾的他都睡不安枕了。
陆凌抱着人，见他睡得乖巧，一动不动的，可呼吸却乱得很，依着往常，吹了灯没一刻钟呼吸就平稳了，今朝却浑不似那般，便问：“怎的了？”
书瑞觉不好说他想吃酸辣鸡脚子，只道：“没甚么，想是午间歪在榻上睡得时辰长了些，夜里睡眠就少了。”
陆凌却再晓得他的性子不过：“你如今有了身孕，本就不好受，有甚么要与我说。”
书瑞听得他这样说，心里觉暖，依着他怀里，有些撒娇又有些无奈的小声道：“不知怎的，倒是忽而有些想吃酸辣鸡脚子了。”
“这时间上怕是食肆都打烊了，家里头又没得鸡脚子。”
陆凌想了想，道：“我上夜市上去给你看看，说不得能寻着。”
话罢，人立就起了身。
书瑞看他动作好不利索，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从暖和的被窝里下去了，倒春寒的天气上，被窝都睡暖和了却给叫着再出门，少有几个有这般毅力肯出去的。
陆凌一头穿着衣裳，一头与书瑞道：“你安心在床上躺着，我翻墙出去不走大门，不会教爹娘晓得。”
书瑞想拉着他，喊他说这样晚了就算了，出去未必能买着不说，白受些冷风，他的胃口又变化的快，说不得一会儿又不想吃了。
陆凌却言想了一刻都是好事，总比他甚么都不想吃要教他安心些。
说罢了，将坐起身的书瑞给塞回了被窝，转轻声出了门。
殊不知陆凌出去，外头不仅起风冷，竟还飘着绵绵的春雨，当真是春寒料峭。
这冷雨夜上，便是夜市出摊儿的小贩都不多，一连跑了南城和东城的夜市都寻着有酸辣口的鸡脚子，也还不死心，又往西城那头去，到底是教他在一家卖羊脚子的小摊上找着了鸡脚，偏却只有卤香的，陆凌给多使了些钱，硬央了摊主给新鲜做了酸辣鸡脚。
鸡脚子放在舂桶里，除了辣料，又切了小酸橘进去捣，味道给弄得酸酸辣辣的，陆凌才满意的拿了回去。
书瑞等得了这一口馋嘴，嘴里直淌口水，取了筷儿来吃，却也只就得吃了两口下肚，一下就不对味了。
陆凌出去没拿伞，又还跑了大半个府城，身上和头发都似撒了层白糖似的，取了帕子来擦干，回头就见着书瑞又要作呕，连倒了水给他吃，轻轻顺着背。
虽是周折买来的吃食没动两口，好在馋解了，总算能睡得着了。
书瑞教肚子里的小崽折腾，却也没少折腾陆凌。
早先是吃食上变得娇气，后头些不单是闻着荤腥不好了，就是嗅着不对付的香料也得犯恶心。
开春后天气见了些暖和，陆凌每日在外头跑得多，不是汗便是尘啊土的，接触外头的人也多。
晓是书瑞爱洁净，又从隔三五日就要来给书瑞看脉的大夫那处听说，哥儿有了身孕后身子要弱些，春月里头病气流窜，稍不注意就容易染上些病症，为此他担心把外头的病气带回来过给了他，便格外留心，每日回家头先都要去洗浴了再跟书瑞亲近。
一日里，因着屋里的澡豆使完了，陆凌就教下人给临时取了些来用，本还想着将自个儿拾腾的干净了才到书瑞跟前去，不想还没触着人，书瑞便捏着鼻子，直说闻不得那茉莉的香气。
陆凌也不敢似从前一样生是去抱住人，只得赶紧又叫了些水把身上重新洗了一遍，直教是再闻不着气味才作罢。
且这犯恶心，也并非是从前闻惯了的气味再闻着就不会又不适，纯然说不清，有时是没常闻的香料气闻着会恶心，有时却是常用的闻着都不好。
为此能规避的尽量规避，若没规避着的，一觉不对了就赶紧给撤走。
书瑞看着陆凌甚么都对他无有不依的，心头既是感动，却又愧疚，两种情绪时时给交织着，教他觉纠结。
从前没有身孕的时候，他性子挺是克制的，便是晓得陆凌对他好，却也不会多任性，总相互体谅着。
可有了孩子以后，他便觉自己的性子也开始变得怪得很，一些琐事小事儿就能教心里头不舒坦，觉委屈，爱多想。
这日，书瑞起身来，肚里空空的，就又觉恶心，陆凌去取了些粥食端来了屋里头给他吃。
为着他好受些，陆凌去问了大夫不少关于害喜的事，以及如何应对。
听得若害喜症状严重，最好便是少食多餐，每隔个一两时辰就吃用些食物，为此陆凌特意吩咐了家里灶上，时时都得有吃食才成。
且多备用淡、凉些的食物。
教陆凌给悉心照看着，书瑞觉害喜比从前稍好了些。
书瑞在桌儿前吃着粥，见陆凌去开窗通风，听他说通风好些，不易闻着不好的气味犯恶心。
他道：“我觉大夫诊脉说有了身孕前，虽也有一二孕症，可却没似诊后这样厉害，是不是我总在家里待着，也没得多少事，精力都在有孕上，反还症明显了。
要不得我去铺子上坐着算账，与客人说说聊聊，分散了注意，说不得还好些。”
陆凌闻言，过来陪着书瑞吃早食，温声道：“铺子上人进人出的，你又是个眼里有活儿不爱指挥人的，到时去见了活儿就做，说不得将自个儿累着。”
书瑞听得陆凌这话，心头就有些不大欢喜了：“这厢还能走能动的，我也不觉身子笨重，怎就去不得铺子上了。”
他放下了勺子，竟生了脾气：“一点不好，在家里不是吃便是睡，谁人都有事情能做，偏我是个闲人，还得闹腾着你们照顾。”
说着，书瑞便鼻子发酸，眼睛也红了起来。
陆凌打和书瑞认得起，就没见着人哭过两回，这厢不过似往常一般的语气说了两句，怎就伤心了起来。
他登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放下碗碟，连安抚人：“我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真管着你不教你出去，你想要到铺子上我一会儿便随你去。”
书瑞见陆凌慌乱的模样，更是伤心，一头埋在桌上哭，他心里不是滋味。
原本也晓得陆凌不是个巧言令色，终日将甜言蜜语挂在嘴上的人物，说话时总直些，可将才人也没凶没恼的，不过是没顺他的话说，偏自不知怎就往牛角尖儿上钻了。
稍静下来一想，就知是他自己不好。
再想着这些日子怀着孩子是不适应，可却也没少把陆凌折腾，人甚么事不是对他百依百顺的。
书瑞知道他的情绪有些问题，可却也不似以前那般好控制，越是如此，他才越难受。
陆凌瞧着书瑞哭，又是心疼又是心慌，恼自己没事说那些话做什麽，赶忙哄着将书瑞扶来抱到怀里，轻轻与他顺着背：“是我不好，怎的都成，你可千万别哭。”
书瑞埋在陆凌的怀里：“却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瞎闹腾，怪不得你。”
“我总想着你白日要忙生意的事，时不时还得回来看看我，晚间也不得好歇息还要悬心仔细照料着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陆凌听得话更不是滋味：“怎这样傻，你怀着孩子本就受了许多的辛苦，不比任何人轻松，我日日都看在眼里头，心疼得很。
我既不能与你分担这生育的苦楚，照料好你难道不是做丈夫应当的麽。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出再多的力都不为过。”
书瑞情绪脆弱，受陆凌一通好哄，又觉好了很多，当真是跟吃东西害口一般，没得个定数。
遭此一遭，他心道真到了自己为人父母，才晓得了父母生养个孩子何其不易，一时间心中只更为的爱戴和感恩起自己的爹娘来。
却也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常听人言，成婚生子时才能够真正的看清些一个男子的秉性，不乏是婚前恩好的夫妻，在孕育孩子时男子才暴露其不好的本性，致使许多女子哥儿心灰意冷。
难为陆凌在这时候也不改相好时的性子，对他只有更耐心更包容的。
书瑞靠在陆凌的怀里，抽噎着说，要一辈子都跟他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