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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作者：女王不在家
内容简介
 春寒料峭，顾希言娘家嫂子携着一双儿女前来投奔，风尘仆仆，神色仓皇，已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可顾希言原就是高嫁，如今青年寡居，在府中处处仰人鼻息，并不敢自作主张。 她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笑得慈爱，言语委婉，不过话里意思很明白，没门。 从老太太院中出来，顾希言万念俱灰，她实在不忍去见大嫂和两个孩子绝望黯淡的眼神。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挺拔端肃的身影，那是国公府嫡子陆三爷，是御前大红人，前途似锦。 自从自己嫁来，此人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总是摆出寡淡的模样。 可是此时，顾希言捏紧了手中巾帕，想着，要不试试吧？ 后来，陆承濂自锦帐中起身，扔下一句：明日我先回了母亲。 顾希言一听，不顾自己衣衫不整，慌忙撑坐起来：什么？ 陆承濂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语气平淡无波：你换个姓名身份，先做妾，往后的事，再作计较。 啊？ 顾希言震惊。 回首，看着榻上妇人那茫然困惑的神情，陆承濂突然意识到什么，缓慢蹙眉：你什么意思？ 顾希言嗫嚅：我，我得给承渊守着呢 陆承濂神情凝结，之后终于明白了。 他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顾希言，你为陆承渊守着，守到我床上来了？ 看前必读： 1）男c女非，两个人搅和在一起时女主丈夫已由官府宣告死亡近2年，从现代角度不存在道德问题。 2）后来女主亡夫又回来了，所以前后两任打起来了。 3）女主是豪门小寡妇，想为亡夫守贞，但意志不坚定年轻贪色被诱惑了。 4）文中私设有些封建风，女主思想也相对封建（我也不是太确定算不算，大概也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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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年的倒春寒比往年更冷一些，老太太房中门窗紧闭，烧着红箩炭，倒也暖烘烘的，可才出了寿安堂，便觉扑面而来的潮气，湿冷湿冷的，吹得人骨子里都发凉。
昨晚没太睡好，今晨匆忙起来，身上穿得并不算暖和，顾希言打了一个冷颤。
一旁秋桑忍不住嘟哝了一声：“昨日暖和，谁知道今天倒冷了，早知道该多穿些。”
顾希言：“罢了，我看四嫂和五嫂都是这样。”
她是孀居的人，在这国公府中素来安分低调，不敢轻易出头，凡事不能出挑惹眼，比如每日去老人家跟前的请安，别家不穿的，她也尽量不穿。
老太太跟前的丫鬟仆妇全都是嘴尖的，也最会迎高踩低，回头见了，难免叨叨几句：“别人家不嫌冷，怎么就六少奶奶，给老人家请安，这才几步路，倒是娇气金贵得很呢！”
顾希言想起这些，便觉那尖锐嘲讽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守寡两年，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遇事难免前后思量。
秋桑叹了一声，待要说什么，到底憋回去了。
顾希言略拢了拢衣襟，特意往西边一拐，走了西边抄手廊道。
晨间时候府中的爷们也会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他们往常都走东边，她走这边免得碰到。
毕竟是寡妇，凡事还是得多留心，免得瓜田李下的，落人话柄，倒是给底下人嚼舌根子。
谁知绕过穿堂大插屏时，却冷不丁看到一位，一袭大红纻丝飞鱼曳撒，正金刀大马地进了垂花门。
这是国公府中三爷陆承濂。
敬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支派繁盛，只老太太跟前，嫡庶不论，便有五个儿女，两个女儿出嫁，三个儿子中，长子陆经纶袭了国公府的爵，并迎娶了皇帝一母同胞的瑞庆公主，其它两子自然也各有出息，荣耀及身。
到了老太太的孙辈，三房儿女共有十一个，顾希言的夫君陆承渊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位堂兄，而眼前这位陆承濂陆三爷，便是三堂兄。
陆承濂为长房嫡脉，瑞庆公主所出，幼时曾养在惠安宫，承欢于圣祖母膝下，据说幼时，当今圣上曾抚了他额，叹说他骨骼清奇，必为大昭栋梁，也是因为这个，他越发蒙受殊宠，御赐各样奇珍并内造玩器。
待到年纪稍大，更是蒙了恩准，与诸皇子同入文华殿读书，师从翰林院掌院学士，并随侍御苑，观禁军演阵，学射御之术。
大昭洪平二十三年秋，西北狄人犯境，铁骑压境，直逼肃州卫，圣上命陆承濂为平虏副总兵，率精骑西征，陆承濂三战三胜，捷报频传，击溃狄人，龙心大悦，越发对陆承濂封赏有加，陆承濂执掌兵权，显赫一时。
想起这些，顾希言垂下眼睫，并不想去看眼前男子的意气风发。
她的夫君陆承渊，就是亡于这次的西疆之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场征战，有人荣归故里，功勋加身，有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此时的顾希言面对这场猝不及防的照面，不好躲闪，只略欠了欠身子，算是给他见礼。
她夫君陆承渊排行第六，她是弟妹，总该敬着些。
陆承濂正眼都没瞧一下，只淡淡地略颔首，便迈步往前走去。
插屏旁的过道并不大，擦身而过间，顾希言眼角余光可以感觉到，那飞扬的大红色袍角，纻丝的，华美讲究，在这乍暖还冷的时节，格外明亮鲜活。
顾希言再次想起自己的亡夫，忍不住第一万次想，如果他活着回来会如何，便是不立什么战功，只要人活着就好。
谁知道这时，陆承濂却突然顿住脚步，侧首看过来。
猝不及防，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顾希言微怔，脑中一片空白，慌忙避开了。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寒凉，像刀子，能看透人心。
顾希言心中狼狈，忙敷衍了句：“三爷，早。”
说完便提着裙摆，匆忙往前走了，她走得很快，总觉得自己要被裙摆绊倒了。
身后秋桑也紧跟着，几乎小跑，待走出老远一段后，她小声提醒：“少奶奶，慢点吧，前面有人。”
顾希言听这话，也意识到自己此时太过仓促，本来没什么的事，倒是显得心虚一般。
她气喘吁吁，轻叹，心里想着，以后请过安，还是和五少奶奶一起出来吧。
其实平时都是一起的，但今日五少奶奶那里临时有事，先走了，她正伺候老太太用奶酪，不好让人替手，所以就耽误了，只能自己回来。
想着这些，她又觉得挺没意思的，身为寡妇，凡事都要瞻前顾后，生怕外人说一句闲话。
没人教过她怎么当寡妇，她当了两年，依然小心翼翼的。
一时又想起刚才的陆承濂，他排行第三，但其实只比陆承渊大两岁，都是堂兄弟，身形乍看也差不多，可他到底曾被养在太皇太后身边，又是受过帝王教诲的，那气度，那威严，和其他兄弟很不一样。
他是敬国公府的娇子，可性情也颇为高傲冷漠，目无下尘，府中众人对他多有畏惧，像顾希言这种守寡的年轻妇人，自然更是敬而远之。
她气息逐渐平稳下来，慢慢地走回自己院落，谁知刚踏入院门，就见孙嬷嬷正站在廊檐下翘首往张望，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
“奶奶，你可回来了，我刚听我家那小子说——”
她看看外面，噤声。
顾希言听她这语气，心里也是一顿，孙嬷嬷家二小子孙旺儿就在前院当差，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她这么着急，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当下她忙和孙嬷嬷进屋，秋桑已经很有眼色地关上门，落下了厚实的毛毡暖帘，又嚷嚷着让小丫鬟赶紧奉一杯热茶。
孙嬷嬷这里却焦急得很，迫不及待地说：“我家小子刚让人捎话进来，说是今日天还没放亮时候，门外就来了一个妇人，还带了一双儿女，待到开了门，那妇人和门房说，是奶奶娘家嫂子。”
顾希言顿时惊到了，忙问：“我家嫂子？然后呢，人呢？”
孙嬷嬷跺脚：“要不我说急着和奶奶说呢，当时门房看了，说不像，也不敢轻易认，万一传了话进去，回头竟然不是，倒是他们担责，如今那母子三人正在门前茶房，好歹给了口热茶，说先探听探听里面的消息，若真是，再听听示下。”
顾希言顿时身子发虚，站都站不稳了。
她爹是并州承宣布政使司的六品理问，但前年底时，因整理当年户籍田产之事，引起流民动乱，当地大小官员纷纷罢免，她爹也受了株连，丢了官，还收了监，她娘知道后，急火攻心，病倒在榻上。
本来这已经是万分的不幸，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她那从军于海边防卫所的哥哥也出了事，海船在行进中遭受了倭寇暗伏攻击，就此沉了海，死的死，伤的伤，她哥哥下落不明。
再之后，她爹死在发配途中了，她娘也随之撒手人寰。
于顾希言来说，两年的功夫，夫君没了，娘家爹娘都没了，哥哥也不见了，她从原本光鲜娇软的六少奶奶，成为心如槁木的未亡人，她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如今听得一点消息，便心慌意乱起来。
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嫂子为爹娘料理了后事，便带着一双儿女寄居在娘家，前一段还写信给她，说娘家弟弟照料着母子三人，日子过得平顺，衣食无忧，侄子已经可以开蒙读书了，侄女也很是乖顺，当时她还略松了口气，想着这一重重的变故终于消停了。
怎么突然间，娘家嫂子来皇都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
顾希言心惊肉跳，想着刚才孙嬷嬷话中意思，门房见了都不敢往府中领，也不敢命人进来通报，却悄悄地打发人来找自己确认，这可见来人衣着寒酸，风尘仆仆。
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往来都是高官贵戚的，门房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
她虽没见这门前人，但其实隐隐感觉，九成九就是了。
这么想着间，抬眼望向孙嬷嬷，却捕捉到了孙嬷嬷眼底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同情。
顾希言想着，孙嬷嬷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好戳破罢了。
她便勉强压住了心中思绪，道：“隔着多少道墙，哪里知道是不是，总归要去看看，可我是寡居的人，也不好随意过去二门外，这该如何处置？”
孙嬷嬷见此，倒也痛快：“少奶奶既有这顾虑，倒也好办，如今且让我家小子传个信，只说要认认人，便和二门外的侍卫说一声，把那妇人带进来，让少奶奶看看就是了。”
此话正中顾希言下怀，忙道：“那就劳烦孙嬷嬷了。”
说着间，她赶紧给秋桑使眼色，秋桑便从旁边匣子中拿了绣囊，从中抓了一把铜钱，塞给孙嬷嬷，孙嬷嬷便赔笑：“使不得，往日奶奶待我不薄，这点小事，哪里就值当这样，奶奶的赏钱留着，回头过节，老奴过来找你讨。”
她坚决不受，顾希言只能罢了。
一时孙嬷嬷出去，顾希言望着窗外，此时日头逐渐升起，日光犹如薄薄的一层金粉，洒在青灰的瓦片上，也照亮了这略显黯淡的小院。
孙嬷嬷略低着头，走得匆忙，很快出了垂花门，不见了踪迹。
她想着，孙嬷嬷什么都看透了，但好歹存着一丝善念，没说透，给自己留点脸面。
她连赏钱都不要她的，估计是知道她穷，不敢要。
顾希言便苦笑了一声，她这敬国公府少奶奶，其实不如府中一嬷嬷呢。
她出身于小官之家，她爹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官便是那承宣布政使司的六品理问，她原也不是皇都人士，本来按照常理，是断无可能嫁入皇都国公府的。
只是因了昔年老敬国公受了她家祖父一些恩，由此许下秦晋之约，顾希言父亲这一辈时，阴差阳错，这婚事未能应诺，老敬国公临终前留下遗言，嘱咐了子孙，将来必要娶顾家女。
顾希言出生后，敬国公府便已经定下婚事了，待到顾希言十六岁，便被迎娶入门。
敬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比起寻常仕宦之家到底不同，顾希言初嫁入国公府，自然处处当心，生怕被人笑话了，只盼着能早些生个一男半女，坐稳了这国公府少奶奶的位子。
谁知道好景不长，这盼头便彻底折了，她夫君没了，再回不来了。
娘家又生了许多变故，她只能偷偷变卖嫁妆，好得些银钱补贴帮衬娘家，但即使这样，也是回天无力。
此时秋桑捧着一盏茶进来了，一见到顾希言的脸色，惊讶：“少奶奶，怎么了？”
她脸白如纸！
顾希言扶着一旁屏风，无力地摇头。
她如今几乎已经肯定，外面的就是自己嫂子，嫂子突然来皇都，必然是出事了，可能是来投奔的，她想着，自己得去和老太太说下，求她，盼着她能帮衬下自己娘家。
因为她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她勉强坐下来，捧起那盏茶来吃，茶是好的，采了蒌蒿新苗做的茶，该是清香扑鼻的，可是此时的顾希言却是食不知味。
她在拼命猜测着，嫂子到底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是侄子侄女有了什么不好？
她等会该怎么去求老太太，这话该怎么说，老太太会不会应了？
无论如何，得先安顿好嫂子。
就在她前后思量时，外面小丫鬟匆忙跑来回话，说府中周大嫂子带着人来了。

第2章
周大嫂子是府中管事的媳妇，平日里也经常出入于二门和后宅间，帮着传个话什么的。
顾希言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奔，结果一出门便看到周大嫂子。
她视线下意识往后寻，便见周大嫂子身后一低着头的妇人，那碎花夹袄洗得发白，周身透着疲惫，一看就风尘仆仆的。
这赫然正是她娘家嫂子孟书荟！
顾希言心头酸涩，眼泪几乎落下来。
孟书荟性情温柔，对她素来疼爱，姑嫂二人感情笃厚，在顾希言的记忆中，嫂子是清雅的，温软的，总是含着浅淡的笑意。
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磋磨，她面容苍白削瘦，几乎变了一个人般！
她心里疼得厉害，一步上前，迎过去：“嫂嫂！”
孟书荟看到顾希言，显然也悲喜交加，待要说什么，蠕动了下唇，却说不出声。
旁边周大嫂子见此情景，自然明白了，便笑道：“是我眼拙，不知道这就是六奶奶娘家亲戚，倒是怠慢了，这会儿既确认了，我赶紧让人和外面知会一声。”
孟书荟听此，小心地道：“劳烦大嫂子了，我那一对孩儿还在门房那里候着，是不是可以带进来？”
周大嫂子笑道：“那自然是了，这就让人去接。”
一时周大嫂子去了，顾希言忙拉着孟书荟进屋：“到底怎么了，嫂子，出什么事了？”
她这么入手，才觉孟书荟那手冰冷冰冷的，且粗糙得很，再不是往日那柔软的纤纤巧手了。
她越发心痛：“嫂子，你受苦了。”
孟书荟听她哭，眼泪也往外迸：“希言，我这一路过来，几乎是半乞讨着，总算是到了国公府家门口，我——”
她哭着道：“实在是没法子，才来寻你的。”
顾希言连忙问起来，孟书荟这才擦了擦眼泪，和顾希言说起来家中诸事。
顾希言爹出事时，家里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之后顾希言娘病倒，又和顾希言爹先后离世，家中更是一贫如洗，甚至欠了外债，是用了顾希言送过去的银子，才勉强堵住窟窿。
孟书荟料理了两位老人后事后，便投奔了自己在宁州的娘家兄弟，这兄弟为人仁厚，孟书荟日子倒也过得去，谁知道好景不长，娘家兄弟因一桩生意被人坑了银子，以至于债台高筑，家中光景大不如前。
娘家弟妹见了，自然不喜，为这个，和娘家兄弟摔盆子打碗的。
孟书荟说到这里，苦笑一声：“本来我想着，忍耐几日也就罢了，我多做一些活，也能贴补家里，可后来到底待不下了……”
她略低头，神情间很有些凄楚。
顾希言见此，顿时猜到了。
娘家兄弟日子过得不好了，弟妹自然看不惯，只怕是后来说了什么话，以至于孟书荟再不能包羞忍耻，只能来投奔自己。
顾希言心中酸涩，又觉胸口堵得慌，少不得安慰孟书荟一番，只说自己会设法。
孟书荟又道：“我本来也想着，来了皇都后，想着你这里有没有法子，毕竟我那兄弟，他是被人家坑了，对方在宁州府有些人脉，以至于讨债无门，你这里若是能帮衬一些，或许还有指望。”
顾希言听此，便详细询问了，知道这位舅爷是开铺子的，听着像是被地痞无赖给坑了，其实事情不大，但寻常百姓，进了衙门两眼一抹黑，实在是求助无门。
说话间，外面终于把侄子侄女领来了，两个小人儿瘦骨伶仃的，只显出一双墨黑的大眼睛，不过显然被他们娘教导得很，见了顾希言，恭敬地行礼，口中喊姑母。
这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顾希言只在去年给爹娘奔丧时见过，此时见了，亲切之余又怜惜不已，连忙让他们坐，让春岚秋桑给他们拿果子吃。
眼看进二月，府中预备着太阳糕，一大早才从厨房拿来的，上面还有用江米面捏成的小鸡，并衬了江米面做成的红绿两色莲花瓣。
两个孩子看看那太阳糕，眼睛发光，口水直流，不过他们还是征询地看向孟书荟。
顾希言：“吃吧，又没外人。”
孟书荟略点头，两个孩子才忙拿起来，狼吞虎咽的，显然是饿极了。
顾希言看得更加心疼，赶紧让春岚拿些吃的，又拿了暖手炉给孩子，把熏笼搬过来，让他们取暖。
小侄女静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抱着那暖手炉，一脸的甜：“姑母这里真暖和！”
这话说的，顾希言眼泪差点直接落下来。
小静儿生得好，鼻子嘴巴像孟书荟，但那眉眼又仿佛有几分自己模样，看着就让人亲切，这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顾希言没什么儿女，又当了寡妇，是再没指望有自己儿女，此时对着这一双小儿女，自然喜欢得要命，甚至胸口溢出丝丝酸楚的感动，恨不得把他们搂在怀中疼。
此时她拉着小静儿的手，看她小手冻得发红，便唤了丫鬟，取了巾帕和热水，给她和铭儿都用桃仁澡豆洗过手脸，亲自用巾帕给他们擦了，又给他们手上抹了芙蓉膏。
这芙蓉膏中加了羊脂油和珍珠粉调制成的，冬日用了不会皴裂。
这么一番后，小儿女看着干净齐整许多，顾希言这才略感欣慰。
一旁孟书荟借着孩子用过的热水也洗过了，又借着顾希言的妆台略梳理了发丝，依稀可以看出往日的清雅娴静来。
她叹了声，道：“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实在不体面，只怕让人看笑话，平白也折损了你的脸面。”
顾希言：“嫂子说哪里话呢，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了这么远，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还能在意那点面子不成。”
她安抚地笑了笑，道：“嫂子，我让丫鬟再去厨房取些吃的来，这会儿正是早膳时候，府中正预备过节的春盒，你们正好尝尝鲜，我这会儿先去老太太跟前，回禀了老太太，看看怎么安排。”
孟书荟沉默了一会，才有些小心地道：“希言，我来投奔你，也是想着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吃些苦头倒是没什么，可还有两个孩子呢，爹娘如今都不在了，你兄长也回不来了，咱们顾家的指望就是这一双儿女，无论如何，我得好好养着他们，所以我才想着来你这里，好歹能帮衬，可如今看这府上，到底是高门大户……”
她低头一笑，叹道：“若是实在不行，我就再想别的法子吧。”
顾希言看着孟书荟眼底的难堪和无奈，心便被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显然她也是见识了高门大户的富贵眼，知道底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因她衣着寒酸，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娘子，以至于连进门认亲都处处阻碍。
她也从这仆从嬷嬷们的言语中感觉到了，自己这守寡的人，在府中很没分量，底下人也是轻看的，这种情况下，她觉得自己的投奔是个麻烦了。
这个认知让顾希言难受得想死。
这是她娘家嫂子，风风雨雨陪着哥哥八年了，也曾教她做针线，教她做点心，温言软语，谆谆教诲，更是料理了爹娘丧事，尽孝尽责！
她带着的一双儿女是自己哥哥的血脉，如今娘家败了，他们无处容身了，万不得已，沿路几乎乞讨，终于在这春寒料峭的凌晨时分赶到了国公府。
他们该是抱着怎么样的期盼来的，如今却遭到这般冷遇，又该是怎么心灰意冷！
这时，一旁的小静儿仿佛意思到什么，她捧着一块糕，已经不吃了，只睁着大眼睛，小心地看着。
孩子清澈眼底漂浮着的谨慎和忐忑，再次刺痛她这个当人姑母的心。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酸楚凄凉，抿出一个笑来，却是对孟书荟道：“嫂子，你带着孩子千辛万苦来了，这会儿你们又能去哪里？如今爹娘没了，哥哥也不在，你也只能指望我，我这里再不济，也不能让你和孩子饿着，怎么不能省下那一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小静儿的发辫，笑着道：“小静儿，好好吃你的，姑母出去一趟，等会就回来。”
小静儿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
一旁孟书荟看着，眼圈泛红。
顾希言安抚了两个小娃儿，又命春岚照料着，这才和孟书荟过去一旁说话。
她笑着道：“嫂子，你先等这里，我去和老太太说，凡事有我，你别多想，不然孩子心里也不踏实，你别看孩子小，可他们灵着呢，会看事，回头白白让孩子担惊受怕的。”
孟书荟犹豫了下，到底点头：“其实我不怕吃苦，我怎么都能活，就是两个孩子。”
顾希言：“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便是，这会儿，我让丫鬟挑我往日的干净衣裙，不太惹眼的，你换上，等会我回来，你们就跟着我一起去见老太太。”
孟书荟听了，知道顾希言的用心，忙道：“我明白，我也再给两个孩子重新梳了发。”
顾希言安抚地笑了下，又唤来秋桑，仔细嘱咐一番，等会从厨房取了春盒，先给嫂子和孩子吃，又详细叮嘱了一番，秋桑都一一答应了。
孟书荟见她这般细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只恨自己给顾希言添乱罢了。
顾希言只带了一个小丫鬟，重新赶过去寿安堂。
一路上，她走得急，偶尔间遇到府中管家嫂子或者年纪大的嬷嬷，有些脸面的，便打个招呼，略笑笑。
显然大家都有些疑惑，都知道她这当寡妇的循规蹈矩，除了请安都是守在自己的院落，今日倒是出来走动了。
她故作不知，继续往前走。
待进入寿安堂时，老远便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待走近了，恰见廊檐下，四少奶奶正和几个丫鬟说话，各自手中拿着五彩斑斓的风筝。
府中四爷是二房的，虽年纪不大，但自小读书天分高，弱冠时便已进士及第，靠着国公府的荫庇，轻易谋了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就他这个年纪来说，可算是前途远大。
四少奶奶出自忠义侯府，为当今忠义侯的嫡亲孙女，她自己性情开朗，爱说爱笑的，出身又好，这样的儿媳妇自然招得阖府上下喜欢，如今四少奶奶正帮衬着掌家，是最为风光惹眼的人物。
若是往日，失意的人最不愿意在这风光人面前露脸，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如今顾希言有事要办，想着这位四少执掌中馈，若是能帮着说话，说不得就容易成了。
她便也含着笑上前：“四嫂，老远便听得这边说笑，这是说什么呢？”
四少奶奶听声音，这才看过来，见是她，便冲她招手：“快过来看，今年这风筝可真好看。”
顾希言勉强压下心事，凑过去瞧，果然那风筝是极好看的，用绫绢糊成的牡丹沙燕，施了重彩，颜色很是绚丽，这若是放飞了，确实惹眼。
她忙道：“往年不见这么好看呢。”
四少奶奶笑道：“今年我娘家特意派了管事去南方，请了一位巧匠来糊风筝，要说人家这手艺可真好，特意糊了这样子，我想着，便让这位巧匠帮咱们也糊几只来玩，岂不有趣？”
顾希言点头：“那自然是好。”
四少奶奶道：“你只看这个好看，可不知道昨日我回娘家看到的，足足一丈三，上面带着竹架，有风兜，有锣鼓，风一吹就叮当响，晚间时候再亮起九连灯，啧啧，那真是好！”
顾希言没见过这样的风筝，不过听四少奶奶说，自然夸了一番。
说过了风筝，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才问起来：“适才见你已经请过安了？”
顾希言知道此时正是说这事的时候，便笑着道：“正要和四嫂说呢，有点事，想请老太太示下，还盼着四嫂能帮衬帮衬，在老太太跟前——”
她这说到一半，那边却有一管事婆子走过来，口中道：“少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对方声量很高，此言一出，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顾希言的话便被憋那里了。
她挪了挪脚步，想着再等等，可那管事婆子来了，却是好一番回话，说二月初一要祭太阳，二月初二龙抬头，又得准备青囊百果，又要给来往各家送礼，这些都要拟定名单等等。
四少奶奶便吩咐着那管事婆子，这么说着，她突然看到一旁依然等着的顾希言，便有些歉意地一笑：“没办法，如今眼看进二月，人情往来，繁杂琐事，实在是多，凡事都得我这里操心着，忙得厉害。”
顾希言便勉强抿唇，笑了下：“四嫂费心了。”
四少奶奶望着顾希言：“对了，你刚才是有事要说，是什么事？”
一旁管事婆子，仆妇，丫鬟，全都瞧过来。
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说。
这是老太太的寿安堂，她是求老太太示下的，却先和当孙媳妇的说，这做晚辈的，她再是管家，却不好先说了什么。
她只能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先去老太太房中看看吧。”
四少奶奶笑道：“也行，不过老太太才用过早膳，这会儿我们太太正在跟前伺候着。”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二太太还在，略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我们太太呢？”
四少奶奶唇边依然挂着笑：“也在呢。”
顾希言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婆婆可不是个好相遇的，本来三房就不如大房二房，到了儿子辈，大房从武，战功赫赫，二房从文，进士及第，结果三房的儿子连命都没保住，这让她怎么能想通？
她想不通，便需要发泄，是以她对顾希言会刻薄，会嘲讽，甚至会说一些扎人心窝子的话，仿佛顾希言难受了，哭了，她就好受了。
她会说顾希言克夫，认为若不是娶了她这小门小户的，说不得她儿子不会出事。
她会在顾希言伺候时，突然抬起眼盯着顾希言看，看半天，咬牙切齿来一句：“老国公的债，怎么就摊上我们三房了！”
顾希言畏惧这位婆母，并不敢去求她，都不用开口，她都可以想到她会如何嘲讽挖苦自己，会骂自己是丧门星，甚至连带自己父母自己嫂子自己娘家人一起骂！
可现在，她似乎只能在婆母跟前对着老太太开这个口了。
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怔愣恍惚的样子，道：“妹妹，怎么了？你还去老太太那里吗？”
顾希言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笑，道：“还是过去看看吧。”
四少奶奶：“行，那你去吧，我这里还得有事吩咐，就不陪你过去了。”
顾希言告别了四少奶奶，低着头，快速迈着细碎步子前去正堂。
这边顾希言走了，四少奶奶抬眼看过去，雕镂华美的抄手游廊下，她着了一件月白交领夹袄，下面是暗纹棉裙，头发简单挽起，只一根没什么雕纹的素银簪子，整个人都清汤寡水地素净着。
对于这个弟妹她自然是熟悉的，也记得她初入国公府时的娇美，那时候的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声，收回视线，却是对那管事婆子道：“你倒是机灵，来的正是时候。”

第3章
顾希言这么走着间，却想起刚才四少奶奶的那笑。
她突然领悟到了，像她那样机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她掌家，消息灵通，那些婆子最会迎高踩低的，在她跟前自然格外奉承，不可能不把这消息说给她。
所以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便故作不知。
顾希言苦笑了一声，想着幸好自己没说出来，说出来，也白白是为难别人，自己落个难堪罢了。
这时她已经走到正堂，早有丫鬟看到，帮她一挑半旧的软缎夹帘，又对里面说：“六奶奶过来了。”
顾希言略颔首谢过，这才迈进去，一进去便觉暖烘烘的气息扑鼻而来。
国公府这么大，都是慢慢造起来的，老太太这里都是经年的老屋子，屋子并不大，不过造得精致，随便一块砖都是精雕细琢，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里外间中缝安着一溜碧纱橱，往常见客都是在外间，两间是卧室。
此时桌上摆了阳羡紫砂，里面是水仙苗儿，顺着西墙摆了一张翘头长案，案上供奉了道家真君。
老太太半歪在榻上，拿着骨牌正笑，整个屋子都欢声笑语的。
顾希言略拿眼扫过，发现房中不光是二太太和三太太，还有几位没出嫁的小姑子。
顾希言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扫兴的，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一拜。
三太太正伺候在榻下，见了她，顿时沉下脸，满脸嫌弃。
老太太倒是随和的，笑看着她，招呼道：“渊六媳妇，坐下吧，她们正陪我玩骨牌，我眼睛花了，不好使，你帮我看着牌。”
顾希言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老太太，孙媳是有个事想求你老人家示下，还得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帮衬一把。”
她这话说的，旁边二太太疑惑地看过来，几个小姑子更是惊讶地看着她，三太太则是直接提防地皱眉，眼神里全都是不敢置信，这往日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反了天了？
老太太乍听这个，身子稍微往后，仔细瞧着手中骨牌花色，不太在意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小姑子，长辈的。
她也希望自己私底下能慢慢和老太太说，求一求，哭一哭，大不了不要脸面，这现在没这机会。
她只能略垂着眼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其实娘家爹被罢了官，收了监，娘家娘一病不起，这些事老太太都知道，当时只是皱皱眉，之后随便打发人带着顾希言回去奔丧了。
吩咐完后，老太太便和一旁四少奶奶笑着说起晚间的新点心，顾希言含着泪走出台阶时，还隐约听到里面的笑声。
此时旧事重提，老太太似乎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有些不耐地道：“所以你那嫂子，带着一双儿女投奔了娘家兄弟。”
顾希言点头：“是，不过如今她娘家兄弟也不太好了，供不了她们母子三人，这才想着，来皇都这里看看……”
顾希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确实有些心虚。
敬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如今的敬国公夫人更是当今皇太后的爱女，是千金万贵的皇家公主，这样的人家，就算在这达官显贵云集的皇都，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这样的诗礼簪缨之家，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亡败之事，凡事都要图个好兆头，可自己娘家所经历的种种，竟逃不得“获罪”，“抄家”，“债台高筑”等字样，更不要说自己娘家嫂子更是走投无路，几乎乞讨而来。
这对锦绣窝里的富贵太太和娇生惯养的姑娘，是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不过顾希言还是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娘家嫂子今早到的，周大嫂子把她领到我房中，如今正歇着，所以我才说，过来请老太太示下。”
她抿了抿唇，用一种略含着笑，自己都陌生的声调道：“往日孙媳和娘家嫂子有些书信往来，常提及咱们国公府最是怜贫惜弱、积善积德的人家，特别是府中老太太，那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慈悲心肠，所以想着，如今来了国公府门前，万望老太太念在亲戚情分上，垂怜指点，给她指一条明路。”
这话说出后，房中过于安静，落针可闻，唯有老太太用茶盏盖轻轻研磨过茶盏的声音。
顾希言低垂着眼，听着那细微而优雅的动静。
她纵然不抬头，却能想象老太太此时的样子，矜贵的，从容的，有条不紊的，她福泰安详地歪在紫檀木矮榻上，旁边跪着的沛白在给她按脚，一旁立着的媳妇姑娘随时看她脸色，她熬了大半辈子，有诰命有银钱也有儿女，没什么可愁的，每日想着的就是今天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乐子。
说实话顾希言很羡慕老太太，她也希望当这种老封君，可她不是，她只是伺立在老封君跟前的，战战兢兢立着的，还是招人反感的那个。
她提着心，安静地等着，等着自己的心随着老封君的动作起起伏伏。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听到茶盏轻轻落在案桌上的声音。
很轻的声响，是名门老人家惯有的从容，和房中那温融融暖酥酥的气息是如此融和。
这时，老太太略抬了抬松弛的眼皮，缓声道：“按常理说，亲戚之间原该常来常往，你娘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早该派人过去，问问你嫂子是如何安顿的，好歹帮衬一些，这才是正理，如今你嫂子自己来了，亲戚上门，自然得有个待客之道。”
顾希言听前面话，还存了些希望，待听到“待客之道”，便觉心缓慢地往下坠。
之后，她便听到老太太问起二太太：“怎么亲戚来了，你们提都没提？”
这话很有些责备的意味，二太太忙回道：“自打年节过后，府里事务繁杂，一桩接着一桩，好容易忙乱过去，抬头一看，又要进二月了，各房各处的礼数往来，人情应酬，都得一一打点，这几日又忙着收拾冬衣铺盖，检点器皿摆设，忙得人仰马翻，还没缓过气来呢，谁知道竟疏忽了渊六媳妇的娘家人，实在是不该。”
顾希言自然不敢得罪二太太，待要说话，那边三太太已经道：“多大点事，倒是值得你跑到老太太跟前说，你但凡说一声，把你娘家嫂子领我那里，我就不能给你办了？这知道的只说你和老太太亲厚，不知道的倒以为我这当婆婆的苛待了你。”
说着她又对老太太道：“老太太，依媳妇的意思，这既是渊儿的岳家事，低一辈的人了，哪至于搅扰到老太太的清安，我们自然把这件事料理了。”
她自然是一万分的没面子，觉得顾希言这儿媳妇丢人现眼，恨不得要割席，但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只能勉强应承下来。
老太太听此，略颔首：“行，就依老三媳妇的办吧，我年纪大了，哪里操心那么多，你们哪，就多应承些，让我省省心吧。”
顾希言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二太太这人可以说出花团锦簇的好言语，但不会帮衬她一把，至于三太太，只会冷嘲热讽，她斗胆求到老太太跟前，现在就这么被几句话轻松打发了。
意料之中，但心里到底不是什么滋味，难受。
她满心沮丧，但还是勉力撑起来，挤出笑，对老太太说了几句自己都听不懂的客气话。
老太太看她这样，其实也有些不忍。
她不太喜欢这个孙媳妇，本就是小官吏人家，才进门半年便克没了好生生的一个孙子，把她心疼得啊……
如今娘家又犯了事，再让府里接纳犯事的家眷子女，这成什么样呢？
但说到底人心是肉长的，她觉得这个孙媳妇也可怜。
于是她便吩咐身边的丫鬟玳瑁：“去我床头前，打开那个螺钿小匣子，取一包银锭子来，给你们六奶奶。”
顾希言心里还怔怔的，她没明白老太太意思。
老太太和蔼地笑着道：“亲家嫂子远道而来，还带着孩子呢，这银子拿回去给孩子买果子吃去吧。”
顾希言抿唇，点头，她明白老太太用一包银子打发了自己，她便心安理得彻底不管不问了，不过又觉得，有银子也是极好的，谁家会好好的施舍别人银子呢？
当下她低头，笑着谢过了。
很快玳瑁把顾希言领到了屏风后，将一包用巾帕抱着的银子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不知道多少，但觉鼓鼓囊囊的，便感激地接过来，又谢过了玳瑁。
玳瑁是老祖宗身边第一得用的丫鬟，各房自然都敬着的。
玳瑁温和一笑：“六奶奶客气了，等会估计起风了，六奶奶穿得薄，早些回去吧。”
顾希言再次谢过，这才揣着那手帕绕过屏风，却听外面自己带来的小丫鬟萍儿正在廊檐下呢，周围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她追问。
“你们奶奶的嫂子到底什么模样，听说破衣烂衫的？”
“我干娘儿子就在二门外当差，今日下了值回来，就说刚开门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叫花儿呢，谁曾想竟是六奶奶的娘家人。”
“六奶奶看着也是一个体面人，没想到娘家落魄到这个地步，如今上门，怕不是来打秋风的。”
萍儿到底年纪小，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哪里知道怎么应对，只一味地摇头：“没有呢，不是来打秋风的，不是叫花子。”
她这样的言语，倒是惹得众人哄笑。
顾希言听着这些，真是好笑好气。
这些丫鬟婆子都是老太太屋里的，晚辈来到老太太房中，猫儿狗儿都得敬着，底下丫鬟仆妇婆子也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嚼舌根子，连一点体面都不给。
顾希言血便往脸上涌，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住，应该装没听到，可是太气了。
于是她将那一包银锭子揣在怀中，之后一掀绣锦棉帘，没什么表情地走出去。
那丫鬟婆子冷不丁地全都愣在那里。
她们纵然背后说了人闲话，但也没想到就被这么逮住，再怎么着，顾希言也是正经少奶奶，是有封诰的，和底下做奴才的不是一码事。
顾希言便站在台阶上，视线淡淡地自她们脸上扫过，那些红一块青一块的面皮，那略显尴尬的笑。
这次轮到她们局促了。
顾希言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却是对萍儿道：“我去屋里问老太太好，让你在这里好生等着，谁让你闲磕牙嚼舌根子的。”
萍儿年纪小，不懂，低着头，委屈得要命。
顾希言冷冷地道：“别以为穿了金戴了银，真当自己是奶奶是太太了，再是奉承你，麻雀终究成不了金丝燕，狗尾巴草也开不出牡丹花，做太太做奶奶的抬举你，你才有今日，你却不知好歹，在这里说三道四，真是给你脸了！”
萍儿惊慌失措，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一旁丫鬟婆子自然知道这是指桑骂槐，但因刚才说了那话却被人听了正着，到底理亏，如今纵然脸色难看，也不好说什么，只讪讪地站着。
顾希言修长指尖拈着一点裙摆，以一个从容优雅的姿势走下台阶，之后昂首，走也不会地离开。
萍儿抬起袖子擦了擦泪，赶紧追上去跟着。
众丫鬟婆子见此，脸上越发难看，面面相觑间，却也不好说什么。
而此时的顾希言走得极好，她脚底下生风，没几下就出了垂花门，走到了花苑中。
初春的凉风一吹，她清醒一些了，原本上涌的血气也渐渐褪去。
她知道自己逞了一时之能，自己得罪人了，一得罪一大片，可是没办法，刚才看到她们那样嚼舌根子，那样作践自己，她太生气了。
但凡她的夫君还活着，但凡她膝下有个儿女，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她就是没什么依仗，什么都没有，如今出了这口恶气，以后倒是要面临更多麻烦和尴尬。
想到这里，顾希言停下脚步，用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银子，有些鼓囊的，但是顾希言隐约知道，也不会太多。
这时萍儿慌张地跟上来了，小丫鬟跑得匆忙，眼圈都是红的，委屈又忐忑的样子。
顾希言便道：“刚才那话，原也不是骂你的，你是赶上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别哭了，等回去家里，让你秋桑姐姐给你拿果子吃。”
萍儿愣了下，之后忙点头，抹着眼泪说：“萍儿知道了，以后再不理她们了。”
顾希言心想这小丫鬟还说小孩子话呢，当下也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待到走到湖边，眼看那里一处亭子，并水草茂盛，倒是一处遮挡。
她吩咐萍儿道：“你且站这里，看着来往的人，望风。”
萍儿连忙道：“是，我看着。”
顾希言走到亭子旁，借着栏杆亭台的遮掩，从怀中拿出那包银子来。

第4章
银子是用白绫手帕包着，尚且带着些余温。
顾希言打开看，是做工非常精致的银元宝，比市面上常见的小，正面有“大昭元宝”字样，下面则是用小字镌刻了“洪平二十一年银作局制”。
她估摸了一番，知道这大概是五两一个的银元宝，六个银元宝是三十两。
顾希言如今多少也懂得一些银钱账目上的道理了，快速盘算了盘算，三十两银子够不够安置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租赁一处住处应该是够的，但是以后呢，娘仨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孩子大一些还是要进学吧，总不能彻底睁眼瞎，就此沦落为寻常目不识丁的人家？
顾希言心烦意乱的，她想起刚才自己在孟书荟面前故作轻松夸下的海口。
其实她也不是要故意吹牛，只是孟书荟那一刻失望的样子太让她难受了，她忍不住宽慰她，如今果然不行，她该怎么办，该寻什么由头？
顾希言想到这里，太难受了。
敬国公府大得很，偌大一个宅院占了燕京城好大一片地，可在这深深宅院中，属于顾希言的只有这么一方小天地，属于外人的……没有。
各房人等，各处丫鬟奴仆婆子，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针都没处落脚。
她有些无助地扶着一旁的栏杆，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去怨天尤人，还是想想怎么办。
如今能有三十两也是很好的，回头把箱笼里的大氅也都典当了吧，马上入夏了，一时穿不上了，便是大氅没了，别人也察觉不了。
她一个月有五两银子，当寡妇的人，平日也不怎么用钱，只偶尔需要打赏打赏底下人，是以五两能攒下三两多，她可以拿出三两来，慢慢地攒着，到了入冬就把这大氅赎回来，悄没声息的。
这样一来，自己清苦一些，但好歹能安顿下嫂子母子三人。
她没什么儿女，将来不知道怎么着，娘家的侄子侄女总归是自己的退路吧。
正惆怅着，突而间，便见前面几位小厮模样的自前方经过，冷不丁的，也唬了一跳。
毕竟深闺中的妇人，又是守寡的，轻易不见外男的。
这时萍儿也匆忙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她压低声音道：“奶奶，是花房的人，说是要修剪这边花木的，才刚传了消息，让大家伙都别来，可咱不知道……”
顾希言顿时恍然。
国公府偌大一处府邸，茶房，灶房，花房，都是有专人掌管的，至于花房又包括暖窖，是会养花养蝴蝶的，花苑中自然养了一些名贵花草树木，那些花把式每过一段都要进来裁剪修缮，这样才好看。
今日这花把式进来，必是知会各处，但自己这寡妇，往常不怎么来这里，今日得罪了老太太房中的人，莽撞冒失地走了这边的路，以至于闯了进来。
这自然是万万不该的，传出去，于名声不利。
她便忙对萍儿道：“我们走那边小路，快点过去，别让人看到，等绕过这条□□，过去那边廊道就好了，那边人多，往常我们也经常走。”
萍儿慌忙点头：“好！”
顾希言这想法原也没错，毕竟那些花房把式也算是外男，不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可是她也没想到，她这么一绕路，经过前方湖边时，竟远远地看到一位，恰是晨间才见过的陆承濂。
才一会功夫，这位陆三爷已经换了一身圆领箭袖长袍，一头墨发高高地用玉冠束起，负手立在湖边，一排的气定神闲。
他前边湖面上，有十几只白鸽正在那里徘徊飞舞，而在他的身后，有两位宫廷校尉，正恭敬挺拔地侍立着，倒是越发衬得前方男人的贵气来。
若是之前，顾希言见到这人自然赶紧低头靠边溜，可现在，晨曦之中，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男人的侧影，竟起了一个荒谬大胆的心思。
也许，她可以求求陆承濂？
她豁出去脸面，求到老太太跟前，却被人几句话打发了，给了一些银子，她感激，但又无奈，知道再多没了，只有这些了。
没有谁活该要管谁，亲戚有亲戚的分寸，她明白，所以她没法怨谁。
可这会儿，她实在没办法，她必须安顿下嫂子，怀中揣着的这三十两，让她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自己求了陆承濂，他但凡肯说句话，也许就能帮上大忙？就算不说什么，只帮衬着寻个落脚之处，或者提供个别的便利，于自己来说，就是解燃眉之渴。
可他凭什么帮着自己呢？
走投无路，愿意穷尽一切法子的顾希言，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一年自己才刚及笄，因了老敬国公府的遗愿，跟随族中一位远房姑母进了皇都，踏入敬国公府，在家宴上，她第一次见到陆承渊。
她知道那是一场相看，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给哪个，所以并不敢多看谁一眼，只低着头作出柔顺温软的模样，并竭力让自己显得更大方，更得体。
就在这种过于端着的小心中，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她有些困惑地抬眼看过去，却看到一双幽深的眸子，眸底藏着说不出的凉意。
她一个激灵，有些害怕，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眼神。
之后，她偷偷瞄过几眼，觉得他过于冷峻，性情很是刻薄严厉的样子。
她害怕这样的人，只盼着这个人不要是自己的夫婿。
晚间时候，她甚至做梦了，梦到一双沁凉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吓得醒来后睡不着。
她那时候不懂，闺阁小娘子懂什么，只觉得此人瘆人，可怕。
之后她很快嫁给陆承渊，有了夫妻之好，陆承渊对她颇为疼爱怜惜，她日子过得自在，早将什么陆承濂抛在脑后，府中三爷而已，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便是偶尔遇到也是目无斜视，神情冰冷寡淡，最多是微颔首一下，和她根本没什么关系。
待到之后陆承渊没了，她沉浸于伤痛中，小心守寡，陆承濂于她便更为遥远了。
可是现在，就在这一刻，在她绞尽脑汁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来安顿嫂子的时候，她脑中灵光乍现，一个歪到不能歪的念头就在心头徘徊。
她突然觉得……当时他看自己的那一眼，其实多少有些微妙的意味。
那似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光。
她陡然心跳加速，脸上也浮现出火烫来。
她不是闺阁中不晓事的小娘子了，她刚才在老太太跟前开口求，又当着奴婢嬷嬷的面拿了银子，并得罪了一干人等，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脸面全无，知道自己以后日子越发艰难，既如此，何不豁出去呢？
大不了也是落个没脸。
若真如此，她缩回自己院子，从此闭门不出，别人笑话就笑话吧。
她既起了这心思，便看了一眼萍儿，萍儿没什么心思的丫头，那眼神还有些怕怕的，似乎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
她便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位似乎是陆三爷？”
萍儿担忧地咬着唇：“是，奶奶，这该怎么办？”
顾希言略沉吟了下，道：“你我贸然出现在此处，若是人问起来，倒显得你我主仆不守规矩，总得寻个由头，要不然这样，你去那边花房看看里面养着的蝶儿，并摘一株花，这样人问起来，只说我们扑蝶摘花才误行此处，才显得光明正大。”
这萍儿年纪不大，还不太晓得事，又遇到这种意外，可不是顾希言说什么她便是什么，当下也不敢细想，只一叠声道：“好，萍儿这就去。”
顾希言打发了萍儿后，站在那湖边，紧攥着拳，给自己鼓劲。
她虽生在小官之家，可也是正经人家女儿，自小读了诗书知了礼仪，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顾希言偷偷地觑一眼那位陆三爷，鼓起勇气，可走出两步，又觉还是罢了，劝自己不要异想天开了。
一时又觉他身后还跟随两位校尉呢，在外人面前，自己总不好开口。
就在这一番纠结犹豫中，终于打算闷头走过去，不管不顾地按照计划行事，突觉那边动静，原来陆承濂竟然转首离开，自前面石径离开了。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只觉一切念头成灰，又觉自己到底是不争气的。
嫂子可以带着一双儿女沿路乞讨，只为投奔自己，自己怎么就不能为他们豁出去廉耻之心呢？
她的指甲几乎掐到自己的掌心中，掐得生疼。
想来世间枭雄，可以行大事者，必须不拘小节，而她注定是一个不成事的！
她就在这种颓然沮丧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准备回去自己院中，去见孟书荟。
娘仨来了皇都，人生地不熟的，她没别的了，只有三十两银子。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台阶，湖边的台阶上有水苔蔓延，湿漉漉的，有些滑脚，凉津津的水汽打湿了裙摆。
就在这时，前方视线中出现一双青缎云纹朝靴，白生生的鞋底利索又讲究，而就在靴子上方，是绣有精致花纹的袍底。
顾希言视线微颤。
过了一会，她才缓慢地仰起脸，看向来人，于是她便跌入那双深邃难测的眸子中。
是陆承濂。
他走了，但又回来了。
陆承濂身形原本就很高，此时更是站在湖边高处，更显挺峻孤高，气势如山。
顾希言仰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陆承濂神情淡漠，没什么表情地道：“六弟妹何故在此？”
顾希言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之前酝酿了许多话，想着晓之以情，通之以理，想着井井有条侃侃而谈，也想着眼波流转，施展些妇人的柔媚手段。
可是猝不及防间，她被置于这双过于冷漠的眼睛的注视下，她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的言辞竟然全都消失了。
说到底她也是闺阁中的娘子，自从守寡之后，将近两年的时间一直守在内院，轻易不外出，平日都不敢和小厮多说话，如今突然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她确实不知所措了。
陆承濂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勾唇，一个说不上是笑的笑意，之后微侧身，便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一阵清冽的凉意自耳边拂过，顾希言心里一慌，连忙道：“三爷烦请留步。”
陆承濂脚步顿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只略侧首，视线似乎很淡地落在不远处：“嗯？”
顾希言的心砰砰直跳，不过看他停下，终究抱着一丝希望。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三爷，妾身这里有件事，想求三爷指点迷津，不知三爷方便不方便？”
陆承濂身形未动，只一个字：“说。”
他似乎过于疏冷，这让顾希言那点非分之想烟消云散了，当下只能连忙道：“事情是这样子的，今日一早，我娘家嫂子来了，三爷应该也知道，这两年我娘家出了一些事，我兄长也在海防卫所的船上，下落不明，本来我嫂子是投靠了她娘家兄弟，可谁知道她娘家兄弟最近出了一桩事，以至于被人追债，都是小门小户，遇到这种事束手无策，所以想着，请三爷指点一二。”
话起了一个头，陆承濂虽没回首，但好歹安静听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希言终于冷静下来，大脑也清晰起来，她把之前准备的言语一股脑全都说了，说得又快又急，连自己嫂子一路走来的艰难都说了。
她不敢直接说安置她嫂子的事，却从嫂子兄弟说起，是想着陆承濂有权有势的，估计宁州府也有些人脉，他要想帮衬一把，不过一句话的事。
陆承濂的视线淡淡地落在远处桃花上，他不置可否。
顾希言有些失望，但她自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小心翼翼地看着陆承濂道：“三爷，我知道这件事情强人所难了，可是如今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一个妇人家，也不知道去问哪个……往日承渊在时，总说诸多兄弟中，唯有三爷最为和善仗义，他对三爷敬仰得很，所以我心里一急，便想着，请教三爷，还得劳烦三爷给拿个主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远处站在树后护卫的校尉自然听得清楚。
那校尉训练有素，侍卫在，随时听候调遣，但也万年无声的，不过此时听得这话，难免想着，这妇人生怕被拒绝了，又唯恐瓜田李下的，便特意把自己的亡夫搬出来，想套近乎拉关系罢了。
这深闺妇人，她不知外面人情来往，以至于这些言语透着故作世故的好笑。
而此时的陆承濂听得此言，自然没有半分回应。
顾希言越发忐忑，她眼巴巴地望着陆承濂，期期艾艾地道：“三爷，你位高权重，在外面人头也熟，所以我想着……求一求三爷，承渊泉下有知，也得说三爷仗义。”
陆承濂听这话，终于缓慢地回转身，视线落在顾希言脸上。
顾希言便觉，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生疼生疼的，也有些羞耻。
自己平时和他话都没有说过，开口突然这么求人，谁能不窘迫。
顾希言的心提着，她也不敢多说话，只能安静等着，等着被拒绝，或者被帮衬。
这么等着的时候，她低垂着眼睛，视线落在下方，看着陆承濂的袍底。
他的衣衫用料上乘，针脚功夫也好，不知道是哪个做的，兴许是房中的丫鬟吧，他房中丫鬟，有个叫迎彤的，有一手好针线。
过了许久，终于，她听到陆承濂的声音落下，依然很是淡漠，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顾希言一愣，心想“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她实在疑惑，下意识看向陆承濂，于是恰好落在陆承濂的视线中。
四目相对间，顾希言脸上微红，迅速别开视线。
不过她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怯懦了，纵然她作为一个寡居的弟妹去和一个大伯子说这样的话有些突兀了，可到底是一家人，凭什么不能说？
再说光天化日的，说就说了，谁还没遇到个难处？
面对一个爷们的冷漠，其实比面对老太太房中一群丫鬟仆妇老妈子的鄙薄要好受。
于是顾希言脸皮厚了起来，她再次看向陆承濂。
不过当然她耍了一个小心机，她将视线落在陆承濂的眉心处。
这样子陆承濂会觉得自己在看他，但其实她没看，她只是在看他的眉心。
因为不必直接迎视他的视线，她就会自在许多，但是又不会失于怯弱或者无礼。
她望着陆承濂的眉心，恭敬而小心地道：“敢问三爷是什么意思，三爷你也知道，妾身只是一介妇人，年纪又小，愚笨得很，还得请三爷示下呢。”
一旁那两个校尉听着，心想三爷都应了，这妇人还要追着问，可真是没眼色。
非要纠缠着问，三爷的话从来都是点到为止，没见过这么追问的。
不过内宅的妇人家，又没掌过中馈，不太会人情往来的，估计也就这样了。
陆承濂看着眼前这弟媳妇，仿佛很轻地哂笑了下：“你刚从老太太房里出来？”
顾希言道：“是。”
陆承濂：“被拒绝了？”
顾希言脸上越发红了，她咬了咬唇，点头道：“我不太懂外面的规矩，不过也明白就这么找上三爷，实在是唐突了，可，可也实在没办法。我嫂嫂如今已经无处可去，她还带着我娘家侄子和侄女，两个孩子都还小，那么小，以后可怎么办……”
说着，她知道自己该哭了。
于是非常适时地眼圈红了，眼睛里浮现出湿润。
她带着些许哽咽的哭腔道：“若是六爷在，我好歹有个主心骨，他说不管便不管，他说管便管，可他如今不在，我心里慌，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再次将死去的男人拎出来。
孤儿寡母的，这三爷位高权重，无助妇人家求到他跟前，盼着他能给些怜悯，好歹扶持一把。
陆承濂的视线在顾希言发红眼圈上停了片刻，之后他垂下眼，问道：“你嫂子娘家姓什么？她兄弟做什么的？”
顾希言赶紧道：“我嫂子姓何，她娘家兄弟叫何珍忠，他在宁州府开生药铺子的，才进了一批货，结果被查出来，说那批货有问题，一船货都被扣押了，那批货本来是借了别人银子进的。”
她再次一股脑地和盘托出。
陆承濂轻描淡写：“宁州府……前几日我经过户部，听说如今盐铁司陈谦惠正在宁州府巡查办案，估计她兄弟正好赶上了。”
顾希言连忙辩解：“我嫂子兄弟是被人陷害的，她兄弟忠厚老实，万不至于投机取巧倒卖生药！”
陆承濂凉凉一笑，挑眉：“是吗？”
顾希言愣了下，突然不确定了。
她只知道嫂子好，嫂子娘家兄弟收留她，也好，可那兄弟到底做了什么，只听嫂子转述，她确实不敢确定。
陆承濂见她犹豫的样子，道：“也没什么，多大点事。”
顾希言眼睛顿时一亮，心里也升起希望。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忙冲他笑了笑，小声道：“三爷，你在外面走动，人脉广，这件事还望你帮着说句话，有什么需要打点疏通的，妾身凑些银两出来，请人家吃个酒，或者送些薄礼？”
场面上的事，她哪懂，是真不懂，只能参照往日隐约听人提起的，大概估摸着说。
陆承濂听此，眼底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意味，他淡淡地道：“不必了。”
说着他转身便要离开。
顾希言见他要走，心里一慌，连忙唤住他：“三爷！”
因为太急，这声“三爷”便唤得格外情真意切。
陆承濂再次顿住脚步。
顾希言嗓子发紧：“如今我娘家嫂子就在我房中等着消息，那我……”
她咬唇，试探着说：“怎么和嫂子那里讲呢？”
陆承濂唇边浮现出一些了然的笑意，显然她想要自己给一个准话，故意这么说。
他淡声道：“就说已经在帮着问话了。”
说完迈步离开，这次是真走了。
顾希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想起刚刚自己和他的言语，心依然在砰砰乱跳。
她本来已经绝望了的，万没有想到在这位陆三爷跟前竟然讨到了这个好处！
一个官场上的大男人万万不至于欺瞒她这内宅妇人吧？
他若是开口去问，终归会有些结果。
顾希言心里略松了口气。
她脑子里的算盘迅速拨拉着，自己如今手头可能还有十几两银子的私房钱，连同老太太给的那三十两一起给嫂子拿去，可以托孙嬷嬷家的儿子帮衬着在外面寻一处宅院租赁了，先把嫂子安置下来，侄子侄女肯定是要进学的，所以还是要当掉大氅，设法填补进去，找个学堂供着孩子读书。
这于自己来说显然有些艰难，会把自己弄得手头拮据，不过她也盘算过了，该做的还是得做。
一则这是自己亲哥哥的儿女，娘家已经没人了，她不帮衬谁帮衬，不可能见死不救。
二则自己嫂子是个好性子，自己出些银钱帮衬，好好教导侄子侄女，将来自己年纪大了，娘家有个人，也算是有依仗。
要不然自己在这国公府也没什么靠山，更没几个贴心人，就这么干熬着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等年纪大了，少不得蜷缩在角落不敢声张，只巴望着别人赏口饭吃。
这么一想，她心里便轻快起来，顿时觉得这也是一个好路子。

第5章
顾希言得了陆承濂那么一句，心里便稳妥了许多，她知道便是老太太那里应了，老太太也是吩咐底下的儿孙去办，也隔着一层，还不一定成什么样。
现在陆承濂直接应下，自己便可以追着陆承濂问，若是不成，自己自然哭给他看。
既然事情起了头，她这脸皮就可以厚起来了，一回生两回熟，她就这么直接哭到他这做大伯哥跟前，看他害不害臊，再怎么着自己也是一个寡居的，实在不行就哭承渊你死得早我心里难受，他脸上能挂得住？
想到这里，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当下提着裙子，快步往外走，迎头便看到萍儿，萍儿两手空空的，匆忙往这边走。
顾希言：“不是让你去采一些花吗？”
萍儿忙道：“刚才去花房问了，人家不给，说花房的花儿都是留着过节用的，怎么也得有上面管事的吩咐，他们才敢给，不然上面万一要起来，他们短了这花，供不上，只怕又要吃瓜落儿。”
顾希言本就没指望她要到什么，便道：“既如此，那算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萍儿连连点头，当下主仆二人趁着四下无人，从花苑绕过去一旁的廊道，到了这廊道上，顾希言略松了口气。
这条路是从自己院落通往寿安堂的必经之路，一切都光明正大起来，除了陆承濂，还有陆承濂身边的侍卫，没有人会知道自己求了陆承濂。
她这么走着，迎面恰好看到周大嫂子，怀中揣着一包什么，正走得匆忙。
周大嫂子见到她，下意识将那包袱往掖下揣了揣，这才笑着道：“我刚才正说要找六奶奶说话呢，可巧就遇到了，今日奶奶的娘家奶奶来了，我刚才给四奶奶回话，四奶奶说了，让好生招待亲戚，我想着，亲家奶奶那边总得留下用膳吧？我现在就去厨房，吩咐午膳给奶奶多添两个菜？”
顾希言听着这话，其实心知肚明。
自己嫂子来投奔，国公府不想留一晚上这穷酸亲戚，只是招待个午膳，就算是尽了亲戚之道了。
至于四少奶奶那里为什么早知道消息，必然是这位周大嫂子早就知会那边了。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不想得罪对方，只略笑了笑，道：“有劳周大嫂子，我这里先行谢过了，让你费心了。”
周大嫂子又道：“那等会儿走的时候要用车吗？用车的话得提前吩咐下来，免得一时急了家里没备好车，又要平添一层麻烦。”
顾希言便有些恼火，想着就这么急着赶出去？
她心里气极了，不过面上依然带着笑：“周嫂子，是老太太那里吩咐的，要我娘家嫂子今日必须走吗？若她实在没什么下脚之处，就在府中住一晚，府中是不许的吗？”
周大嫂子讪讪的：“那倒没有——”
顾希言直接打断她的话：“既然不是老太太吩咐的，想必我家三太太也不是那么刻薄的人，那就是周大嫂子做主的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周大嫂子：“那我就不明白了，这是遵得什么礼什么节，亲家奶奶上门，就要急着赶出去？若是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吗？”
周大嫂子很吃了一惊，其实刚才她也听说了，听说六奶奶把老太太跟前的丫鬟仆妇一通呛，弄得大家下不来台，她当时还纳闷呢，觉得不至于，毕竟往日这六奶奶不声不响的，看着是个沉闷人。
结果可倒好，自己竟然赶上了，她竟如此伶牙俐齿起来。
关键看她这样子，倒也不见什么沮丧难受，这是怎么了？
她心中惊讶，一时倒也不太敢得罪顾希言，毕竟顾希言是少奶奶，是主子，若真论起来，自己办事不妥当，回头四奶奶那里也显得没礼数。
于是她笑着道：“六奶奶，原也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也是好心——”
若是往常，顾希言自然认了，她知道自己没什么脸面，犯不着争那口气。
可现在，她憋不住那口气了。
也许从她在老太太跟前落一个没脸开始，一些原本裹着她的什么便破裂开了，她终于发现自己有“豁出去”的那一面。
待到拦住陆承濂低头哀求的时候，她更已经抛弃了礼义廉耻。
她看着周庆家的眼睛，一字字地道：“周大嫂子，没有别的意思，那自然是最好的，我知周大嫂子是敞亮人，办事妥帖周到，往日最是和善，对我也照顾得很，我一直感念，你不像有些奴才，专门迎高踩低，只觉得我守寡的，没什么指望，不把我一正经少奶奶当人，便柿子捡软的捏，这可真是丧了良心，奴才没奴才样子了，这就是败坏国公府的家风！”
她这话说得可不含糊，指桑骂槐的，倒是把周庆家的臊得不轻，少不得陪笑着说：“这哪能呢，哪个存了坏心思，少奶奶你说话，我帮你撕破她的嘴。”
顾希言却语气缓和，笑道：“说笑而已，周大嫂子也不必当真，我娘家嫂子估计小住两日，等外面宅院打扫好了，安顿下来就出去，反正也是咱燕京城里头，就不用马车了，劳烦大嫂子费心，至于今日的菜，你就照着规矩，该怎么加怎么加，你费心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庆家的竟只有点头的份。
一时分开，周庆家的回头看顾希言，不免纳罕，好好的一寡妇变了性子，竟牙尖嘴利起来，这是怎么了？
顾希言自然知道周庆家的心思，她很有些自得。
她先是在陆承濂那里豁出去，说了许多话，别管说得好不好，总归是让陆承濂帮衬自己了。
现在又在周庆家的这里小试牛刀，她发现比起陆承濂那种外面的爷们，家里头这奴仆管家倒是好对付，也更容易看透心思。
也许以后她可以照着今天的来？
其实想想，往常她小心翼翼，是生怕得罪人，可如今她娘家沦落到这个地步，嫂子求上门，却在老太太那里吃个闭门羹，她小心翼翼能换来什么呢？
所以她还不如随性一些，反正只要别去老太太跟前撒野，这些底下奴仆，谁欺负她，她就欺负谁。
她毕竟是府中正经三房少爷的遗孀，她留在这里守着，就是国公府的脸面，这辈子国公府不会让她离开，既如此，那她就恣意一些又何妨？
想明白这个后，她竟心情大好，当下快步回去自己院落。
这会儿太阳已经出来了，落在院落台阶上，孟书荟站在台阶前，正翘首盼着，见她来了，连忙道：“怎么样了？”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孟书荟急切地想知道一个结果。
显然在她出去的这会儿，她一直坐立不安地忐忑着。
这一刻，顾希言鼻子发酸，也庆幸。
幸好，她揣着三十两银子，也幸好，她求了陆承濂。
她便笑了下：“嫂子，进屋说。”
孟书荟忙点头，跟着进屋，房中两个孩子正坐在杌子上吃糕点，吃得小腮帮子鼓鼓的，见到顾希言进来，都忙不迭地站起来，咽下去，口中尊敬地喊着姑母。
顾希言：“可真乖。”
她嫂子教养得好，两个孩子这么懂事。
孟书荟却有些按捺不住，她眼睛一直看着顾希言，想听顾希言说说老太太那边什么意思。
顾希言便让两个孩子坐下，她自己带着孟书荟进去一旁暖阁，才和孟书荟说起来：“嫂子，你也知道，我嫁进来没多久，承渊就不在了，身边也没个子女傍身，这府中上下最是看人下菜碟的——”
她这里话刚说到一半，孟书荟眼神已经黯淡下来。
她反过来安慰顾希言：“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咱们家出了这种事，没能给你撑腰，还连累了你，只怕别人也瞧不上，再说到底隔了一层，原也没什么……”
顾希言：“嫂子，你先别急，听我说，这事我也没必要粉饰太平瞒着你，毕竟我在这府中也做不得主，也没人把我看在眼里，但毕竟是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们也要脸面的，所以这次老太太给了我一包银子，说先帮着安顿下来。”
说着她拿出袖中银子，塞给孟书荟。
孟书荟僵硬地接过那包银子，看着顾希言：“这银子，我们能要吗？”
顾希言：“嫂子，既然人家给了，咱就要，到手的银子往外推，饿着肚子撑着骨气，咱能撑得住，孩子却未必撑得住。”
这话戳中了孟书荟的心，她默了片刻，便笑了声：“行，既然希言能要这银子，我今日就收下了，你待我的心思，我懂，咱们姑嫂不说外道话。”
顾希言：“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我还碰到了府中三爷，我们府中的那位三爷，是皇帝的亲外甥，当今太后的亲外孙，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四处人头都熟，我特意问了宁州府的事，他一听便知道如今巡查宁州府的是哪位官员。”
孟书荟原本不抱什么指望的，如今听到这个，眼睛一亮，紧声问：“那他怎么说？”
顾希言：“如今他已经应下来，会帮着说句话，只是毕竟县官不如现在管，如今我也不好说什么结果，反正人家答应了会帮着打探消息。”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她怕给孟书荟太高的希望，回头办不成白白难受，所以特意收着说。
反正万一有什么好结果，就算意外之喜，若是没有，也不至于太难受。
孟书荟听完这话，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真的吗？这可太好了！”
顾希言道：“当然是真的，热乎乎的银子就在咱手里，能不真吗！”
孟书荟忙低头看那银子，银子用白绫布包着。
她打开来，却见里面三个大银锭子，足足三十两。
这若是往常家里光景好时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如今不行了，这三十两就是好大一笔银子呢！
况且她也知道，小姑子为了之前家里的事，也暗暗填补了，估计手头也没什么私房钱了。
她其实心里有愧。
顾希言：“这些银子不算多，不过嫂子你先拿着用吧，咱们先租赁一处宅院，好歹先安置下来，等回头我再想法子凑点银子，让两个孩子上学堂。咱们再不济，怎么着也得让孩子读书，总得读书才能有出路。”
这一家子，若是不读书，那才是彻底地起不来了。
孟书荟感动得眼泪往下落，她咬着唇道：“如今活命都难，哪里还敢想着读书，这一次指望着投奔你来的，但是也知道你做不了主，所以也没什么指望，没有想到好歹有个结果，我——”
她说到这里便哽咽了，用手捂着嘴巴，将那哭声压下来。
顾希言也有些想哭，不过到底忍下：“嫂子别想那么多，咱们走一步是一步，你们既然来了，投奔我，我怎么着也得支撑着帮你把两个孩子养大，回头等咱们年纪大了，两个孩子也是依靠，对不对？”
孟书荟抹抹眼泪：“说的是，以后就靠这两个孩子了。”
说着走出去，又让两个孩子给顾希言磕头，顾希言赶紧让孩子起来。
这时候也到了午膳时候，府中各样膳食都有定例，若是要加菜，需要额外给厨房媳妇赏钱，在那些势利眼婆子面前，自然不能太吝啬，加一个寻常的炒鸡蛋最起码也得二百文出去了。
顾希言不舍得加，便一直只吃定例，不过今日这午膳上来，竟看着还算丰富。
一大份春饼盒子，并一些新鲜时蔬，并有几位汤食。
顾希言趁着洗手的功夫，悄悄问丫鬟：“今日加的这菜，要给赏钱，要加银子吗？”
之前只顾着气恼周庆家的，忘记问了，若是要加钱，那她可要肉疼了！
——或许还是不能太挺直腰板，不然万一那些底下奴才给自己使坏呢。
丫鬟忙道：“不用，据说是亲家奶奶来了，特意给加的菜。”
顾希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常她也没怎么招待过客人，不知道还有这规矩，想想还不错。
这时，秋桑恰好走过来，她是顾希言身边第一得用的，关系好，说话也直，上来就道：“奶奶你不知道，前几日四奶奶娘家来人，人家可是正经摆了一大桌子呢，听说也是厨房给加的，公中出钱，咱这个肯定是寒酸了。”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梗，睨了一眼秋桑：“少说一句吧，人和人能比吗？人家四少奶奶房里的丫鬟，一手针线活做得好，老太太都夸，你和别人能比吗？”
秋桑顿时也一梗，说不得什么了。
她确实不能比。
一时顾希言进去房中，陪着一起用膳，这春饼盒子是厨房统一做的，每房一份，里面各样熟食卤味切成细丝，还有一些南味杂拌，诸如小肚丝、火腿丝，又用白糖，蜂蜜，椒盐，酱油等来搀拌了。
小孩子没太见过这么多样，顾希言温言软语地教，告诉他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让他们尝。
不过两个小孩子似乎对那份肉丝炒菠菜粉丝格外喜爱，吃了一口又一口的。
孟书荟略有些无奈：“别贪多了。”
顾希言忙道：“孩子既喜欢，可着吃就是，这菜也就是这会儿新鲜，等开春了，不是什么稀罕的。”
孟书荟这才不说了，又问顾希言：“怎么这会儿就有菠菜了，倒也稀奇。”
顾希言：“不是外面采买的，是国公府自己有暖窖来种些瓜蔬，这样冬天也能供着自家吃。”
当然这些菜平时是轮不到她的，今日也是赶上了。
这么吃着饭，又说起租赁宅院的事，孟书荟自然不求其它的，只盼着能有片瓦挡雨罢了，只是这皇都中达官显贵太过，又有各地进京的官员，想在这里有一块立锥之地，只怕大不易，总要慢慢寻觅着。
不过顾希言是不急的，就不走，死皮赖脸地赖着，他们又能怎么着？
顾希言想起今日老太太房中那一种奴仆丫鬟，又想起自己呛呛周庆媳妇时，周庆媳妇那脸色。
她算是领悟到了，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府邸中，她这当奶奶的其实才是那个光脚的。
既如此，怕什么呢？
正想着，便见面前盘中多了一份裹好的春饼，裹得小巧好看。
孟书荟道：“你也多吃点，我记得往日在咱们家，你倒是爱吃这个。”
顾希言听这话，略怔了下，便拿起来那春饼吃。
国公府的春饼是专门的手艺人做，薄如纸，却韧如丝，里面裹着切成细丝的鲜菜并卤肉，滋味都是恰恰好，轻轻咬一口，满满当当的香。
她尚在闺中时，确实爱吃春饼啊……
如今时过境迁，这些往事都忘了，却冷不丁地被提起。
她鼻子竟有些发酸，想着哪怕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一个孀居的寡妇，但至少这一刻，还有一个人记得她年少时的喜好，还能和她絮絮叨叨说起往事。

第6章
待吃过饭，顾希言先安顿孟书荟和两个孩子沐浴过，自己则让人收拾了碗筷，收拾的时候，看到剩下的一些菜蔬，都是底下人挺难吃到的，便唤了秋桑，吩咐道：“这些剩菜，你拿去分了，记得特意留给萍儿一些，她今日跟着我过去寿安堂，可是卖了力。”
其实她是对萍儿有愧，指桑骂槐时，让她受了委屈。
秋桑倒也没多问，痛快地道：“行，知道了，这丫头素来缺心眼，要不是今日忙，缺人，可不敢让她跟着少奶奶过去呢，她没惹祸，我心里都知足了。”
顾希言笑了声，又让她请孙嬷嬷来，这孙嬷嬷如今就在这几处院子帮衬着，倒是很快来了。
顾希言先请了孙嬷嬷坐下，让她喝茶，孙嬷嬷道：“在奶奶跟前，我哪敢坐，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了。”
顾希言执意请她坐，她才挨着半边椅子坐下了。
顾希言先谢了她，帮着传消息，好歹见了自己嫂子，她都不敢想，若是没人知会她一声，嫂子进不得门，流落街头，那该是什么凄惨情景。
孙嬷嬷自然连声说客气，顾希言这才进入正题，说是想在外面租赁一处房子。
她笑着道：“只他们母子三人住，不必太大了，只求一处安身之地，别太贵。”
孙嬷嬷听着，想了想，道：“少奶奶，你有所不知，今年是大考之年，各省举子都得进京赶考，这都是要早早租赁住处的，是以如今住处不好找，这赁钱也水涨船高。”
顾希言心里早有准备：“那也没法子，总得寻一处来安身。”
她也想过干脆硬赖在国公府，总不能被赶出去，可一则遭人白眼，不忍让孩子受这个委屈，二则国公府中耗费也不小，随便加个菜都要给那厨师管事银子，还不如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呢。
孙嬷嬷：“行，我过去给我家小子说，让他在外面留心着，遇到合适的就赁下来。”
顾希言无奈一笑：“尽量快一些吧。”
孙嬷嬷愣了下，意识到什么，再看顾希言，眼中便有几分同情：“我老婆子知道了，会催着我家小子帮奶奶寻。”
顾希言再次郑重谢过孙嬷嬷，临走前，又硬塞给孙嬷嬷一把铜钱，约莫有三百文的，孙嬷嬷推辞了一番，到底收下。
她将那手帕塞到自己袖子里，笑道：“奶奶，你放心就是了，我帮你寻觅着，给你找最划算的。”
送走孙嬷嬷后，便见三太太院中小丫鬟慧儿来送信，说是三太太让顾希言过去一趟，还说亲戚来了，也得见见。
顾希言听这话，知道来者不善，便让人打了热水，洗手换了衣裳。
她在家里穿得可以随意一些，但去见三太太，是一定要素净，要黑白青灰，还要处处检查过，头发丝不能乱一点点。
至于孟书荟，衣着也得小心，她便把自己日常穿得月白比甲，并青杭衫儿给孟书荟，并不算太起眼，但好歹过得去。
待都穿戴过后，姑嫂二人才匆忙前去三太太房中。
一到了那里，便见台阶前两个小丫鬟，一个举了玉瓷枕，一个举了白瓷长花瓶，一动不动的。
门前侍奉着的几个丫鬟仆妇更是大气不敢出。
顾希言一看便知道，那两个丫鬟做错了什么，三太太正立规矩，她就是摊上这么一严厉刻薄的婆母。
孟书荟见此光景，心中已猜着七八分，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颇不自在。
按理说她是亲戚，亲戚上门，该有的礼数总得有，如今自己家业凋零，不求礼数，但这般撞见丫鬟受责罚的场面，终究是脸上无光，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她看顾希言神情自然，并无不妥的样子，便明白，她早习惯了的。
想来自己这小姑子自出嫁后，只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其实在这高门大户，日子煎熬得厉害。
这时，便有常春媳妇来了，这常春家的是三太太陪房，如今帮着料理三房诸事，见了后便笑着和孟书荟打了招呼，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把她往东边廊房请，说是三太太和六奶奶有话说。
这虽不太符合礼数，不过顾希言还是给孟书荟一个眼色，孟书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大家族的规矩，只好听着，由常春媳妇陪着去东廊房喝茶。
顾希言自己挑起厚实的青缎帷帘，低头进去了，一进去便看到一木雕六屏的红木屏风，屏风旁摆着一溜儿交椅，都铺了半旧的青缎子坐褥，一旁放着偌大一熏笼，上面放了几个龙涎香饼，正散发着淡淡的暖香。
顾希言不敢往前走，站定了，恭敬地给三太太请安。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几声咳，之后长叹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好儿媳妇，你还知道给你婆婆请安？”
顾希言并不言语，只抬头看一旁桌上有茶，走过去倒了一盏。
她知道三太太要教训，她就得听着，若是辩驳，或者一味承认错误，只会惹得三太太越发恼恨。
她捧着那茶，走到屏风后，双手恭敬地奉给三太太：“太太，喝茶。”
三太太气恨，抬手一挥，那茶盏顿时跌落地上，地上铺着厚实的地衣，茶杯没碎，但茶水泼了一地，连带着顾希言脸上裙摆上都是。
不过顾希言依然神情不变，一脸的温柔恭顺。
三太太看她这样子，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骂道：“可是专程来气死我的不成？我造了什么孽，怎么摊上你这样一个丧门星？你怎么不替我们承渊去死，如今竟还有脸去求老太太？你那娘家嫂子也是个不祥的，走到哪处便带衰哪处。你倒是越发长进了，跑到寿安堂撒野，惊扰老太太的清静，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你出息了，寡妇会打骂丫鬟了，可真真是给我们家长脸了！”
顾希言：“太太，任凭你怎么骂，反正这里但凡有我的住处，那我就要安置好嫂子，若是实在看不惯，我干脆卷起铺盖，去承渊坟头住，好歹给他看坟，就这么陪着他。”
说完，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茶盏，放在案上。
随着一声瓷和木触碰的脆响，她唤着丫鬟进来收拾。
其实外面早听到动静了，只是不敢作声，如今听得，赶紧推门要进来。
三太太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浊气直冲顶门，顺手抓起手边金线蟒引枕，朝着顾希言狠狠掷去，口中骂道：“好个张狂没王法的小蹄子！可是存心不让我承渊在底下安生！我早该知道，似你这等轻狂样儿，哪里是肯安分守着的！”
她这么一骂，外面又吓得不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希言轻叹了声，很没办法地道：“太太，你骂我几句没什么，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体贴地取来一旁缎褥，就要为三太太盖住腿，却被三太太硬生生推开了。
顾希言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有些狼狈地扶住案桌，笑了笑，道：“太太，既然你老人家不待见媳妇，那媳妇便先退下了，至于媳妇娘家嫂子那里，估计太太也不乐意见，这原也没什么，对外面咱就说见过了，彼此脸上都有光，至于以后，我留她在这里住两日，找到落脚处，她就离开，也不至于沾了家里多少便宜，太太倒是不必在那里抓心挠肺地难受。”
说完，她低头往外走，挑起缎帘，一低头出去，便见所有目光全都聚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鬓发略显凌乱，脸上残留着水痕，裙摆也被洒上了水，再加上刚才里面传出来的嘶哑痛骂声，众多丫鬟仆妇自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众人目光各异，有怜悯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对此并不在意，她就是要把自己的狼狈给众人看。
身为国公府的寡妇，该守的她守了，该孝敬的她孝敬了，如果一切还是不尽如人意，那怪不得她。
她径自过去东边廊房，孟书荟正在那里坐立难安呢，见她进来，又是这等狼狈模样，唬得忙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脸上怎么都湿了？”
说着，取出袖中绢帕为顾希言擦拭脸上。
原本顾希言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粉，此时被茶水浸透，粉痕与水迹交错，更显凄凉。
孟书荟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怎么了，是哪个，竟没王法了吗？”
一旁常春家的见了这情景，忙上前道：“什么王法不王法的，瞧亲家奶奶说的这话，当人家媳妇的，伺候在婆母跟前，便是立个规矩怎么了？”
孟书荟听这个，又痛又气，手指都在颤抖。
她进门时，顾希言还是个丁点大小姑娘，长嫂如母，她对顾希言一直格外疼爱亲近，会一块儿做女红针线，一块儿说笑玩耍的。
待到顾希言嫁了，下意识觉得她嫁入高门，要过好日子。
纵然心里明白自己家光景大不如前，可总以为这极富极贵的人家，底蕴身后，家风清正，也不至于太错待了这守寡的媳妇。
可谁想到，竟是这般！
她再不济，也是娘家人，对方竟无半分顾忌，对着顾希言泼茶水，这分明是泼给她看的。
这时顾希言反过来劝孟书荟：“嫂子，常嫂子说得对，婆母给我立规矩，这是教我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刚才婆母也和我说了，嫂子先在这里住两三日，等寻觅到住处，再搬出去不迟。”
孟书荟愣了下，看向顾希言，却见她对自己的狼狈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她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这一刻她也明白了，顾希言在她婆母面前挨了一通说落，却到底换来了她住在这里的机会。
她既肯低下头，沉默地受了这羞辱，那自己就得领这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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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太太这里出来后，顾希言直接带着孟书荟去了寿安堂，老太太认不认这门亲，见不见的，顾希言觉得自己得尽到礼数。
一路上倒是遇见好几拨人，都是从老太太这里请安后出去的，大家见了她，多少惊讶，但都不敢多问。
踏入月牙门时，迎面恰好碰到一个，穿了银红比甲的，是陆承濂房中的迎彤。
迎彤显然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按下，略颔首后，这才离开。
顾希言心里便一突突，不知道陆承濂会不会在，若是在——
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让陆承濂看到自己这番狼狈。
进去院中后，丫鬟仆妇见了她，脸色微变，显然都恨着她，不过倒也有人进去通禀了。
只片刻功夫，玳瑁出来了，她有些为难地道：“老太太这会儿歇下了，老人家觉浅，好不容易睡着，也不敢搅扰——”
顾希言其实也不想再让孟书荟见老太太，自然忙说无碍，便带着孟书荟离开了。
待离开时，她特意走过抄手游廊，经过那几个婆子丫鬟面前。
她们脸上讪讪的，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她好笑至极，想着她们也不过如此，便是再恼，也不敢跑去老太太跟前告状！
这府中其实没那么多礼，关键看谁豁得出去了。
待回去时，干脆绕路，过去了四少奶奶那里。
四少奶奶帮衬着二太太掌管中馈，一进去，便觉气势不同，外面一群婆子管事等着回话。
众人见了顾希言过来，都有些诧异，便有丫鬟匆忙低着头回话。
很快四少奶奶便出来了，倒是热情得很，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往里面让，说要喝她新得的露前茶。
顾希言便将自己从三太太那里讨来的话说了，四少奶奶笑道：“既是亲戚，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说话间，恰有个媳妇来回话，说是二门外传来消息，说是南浔的船到了，一整船的各样丝绸，如今四爷已经得了消息，正派人去卸货，卸了后，先运几大车来府中，分给各府奶奶姑娘们。
那媳妇笑道：“听说这是那边新出的花样，回头要做贡品的，市面上根本没有，也是官家开恩，咱们家竟先得了一船。”
顾希言听着，那媳妇言语中仿佛与有荣焉，但其实这是可笑至极的。
她早领悟了，看似风光无限，落在自己身上的又有几分呢。
四少奶奶和那媳妇说了几句，便对顾希言笑着道：“回头给大家伙都分分，给你分几匹好的，你给亲家奶奶也做身新衣裳吧。”
孟书荟自然连忙谦让，说不必不必，这才和顾希言回来房中。
待回来房中，关了门窗，顾希言换了衣裙，孟书荟拿在手中，那裙摆上的茶渍污了白绫裙儿，触目惊心。
顾希言却并不在意：“嫂子，咱们两个都是命苦的，一个在西疆征战中下落不明，一个是海上防卫巡逻中落了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能守活寡，但我和你又不一样，你到底有静儿和铭儿，养大两个孩子，将来有个指望，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孟书荟侧首看着顾希言，她正站在帷帐旁，褪去衣衫的她，只着雪白的绉纱肚兜，倒是凸显得下面腰肢细软到不可思议。
她记得，十六岁出嫁时，她满脸羞涩，双眸明亮，满心是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可现在她却心如槁木的样子，她没了任何指望。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捡起那衣衫，扔到一旁，之后自己打开旁边红木箱，挑件衣裙。
那箱子中都是一色的黑白灰蓝，没有半分鲜亮颜色。
孟书荟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很痛，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顾希言：“所以嫂子，咱们之间不讲外道话，你在皇都站住脚，两个孩子有些出息，你日子好过了，我才能有个依仗，兴许别人还能高看我一眼。”
顾希言笑了下：“走了这一圈，该见的你也都见了，反正咱们没短了什么礼。”
孟书荟眼睛湿润，她咬唇，点了点头：“是。”
当晚，孟书荟母子三人便歇在顾希言这里，因为现在夜间还是寒凉，便让孟书荟带着孩子睡在暖阁中，顾希言睡在外面，又让秋桑把熏笼放在中间，这样彼此都能借一些暖和。
两个孩子年纪小，虽受了许多苦楚，但初来乍到新鲜，东看看西摸摸的，又好奇地围着顾希言说话，叽叽喳喳的。
虽只一日功夫，可到底是血缘至亲，他们已经和顾希言格外亲近起来，小静儿甚至闹着要和顾希言睡。
于是当晚，顾希言便搂着小静儿一起睡的，小孩儿身子软和，抱着香喷喷的，顾希言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孙嬷嬷来了，说是有两处宅院中的房屋正在往外赁，不过实地如何，还是得本人去看看，孟书荟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顾希言这里，要她帮照看着，自己跟随孙嬷嬷出去，约莫晌午后，回来了。
孙嬷嬷是兴奋得很：“倒是有个巧宗，今日看的两处，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另一处，却是亲家奶奶认识的，是奶奶的乡人，人家认出来了，便格外好说话！”
顾希言听着，也是意外，不过看孟书荟却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顾希言仔细问了问，知道对方姓叶。
听到这个姓氏，顾希言心里便咯噔一声。
早些年，对于国公府的这门亲事，因只是一句口头约定，顾家也不敢太踏实，是以一概并不外传，只当她未曾许配人家，因她自小生得貌美，登门求亲者颇有一些，其中有一位便是叶家的。
这叶二爷名叶尔巽，只比自己大两岁，年幼时还曾一起玩耍，待到年纪大时，偶尔年节见过，这叶尔巽生得颀长清隽，颇为俊朗，她自然喜欢，而叶尔巽见她时也是满目惊艳。
因为这个，叶家有意，曾找德高望重者前来提及，不过顾家因考虑到国公府这边，没敢应着，便推说年纪小。
待到国公府的亲事落定了，叶家那边自然成空。
顾希言订亲过后，有一次前去礼佛，曾远远看到过叶尔巽，叶尔巽眼睛只望着她这里，一直不曾挪开，她没法，只好赶紧躲了。
之后顾希言经历了太多的事，高嫁入国公府，享受了人间极致富贵，又失去了夫君，成了无倚的寡妇，这时再听孟书荟提起故人，竟然如同大梦一场。
孙嬷嬷兴致勃勃，絮絮地道：“这位叶二少爷原是上京赴考的举子，年前便到了京中，赁下一处宅院，因说京城物贵，用度不菲，便思量着节俭些度日，可巧那宅子里另有一处小跨院，独门独户的，便说租出去，又可巧儿，就叫咱们遇上了！”
顾希言当着孙嬷嬷的面，不好说什么，便详细问了价钱，确实不贵，关键同住的也是知根知底的，有个照应。
她便推说要考虑考虑，先让孙嬷嬷详细再问问。
一时孙嬷嬷出去了，顾希言忙问孟书荟：“真是咱们知道的那位叶二爷？”

第7章
孟书荟沉默了下，才点头：“是。”
说着，她便提起叶家境况，本来这叶尔巽天资不凡，自开蒙起便终日与诗书为伴，近年来又得遇名师指点，学问越发进益，竟在三年前的秋闱中，高中举人。今岁正逢京城大比之年，他早早便辞了家人，赁舟北上来至京师，如今赁了一处清净院落，日夜温习经义。
她最后道：“瞧这光景，必是存了蟾宫折桂之志，要争一个出身了。”
顾希言听得，一时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笑了笑：“他这里赁钱便宜，咱们如今手头的银子也能支撑一段日子，况且他和兄长也曾有同窗之谊，论起来都是故交，咱们如今沦落到这个光景，他凡事总可以照顾一二。”
孟书荟叹了一声：“我也想过，我一单身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若是和一男子居于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难免引人闲话，不过细细思量，仓廪实而知礼仪，如今几乎要流落街头，饭食不继，也顾不得那么多，那便赁了他这房子吧。”
顾希言深以为然：“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穷讲究，谁要是看不惯，便给咱们赁一处，独门独院的，不舍得出这个钱，却要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这种人，趁早，别搭理。”
孟书荟愣了下，之后便笑了：“行，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顾希言：“要不咱们是姑嫂呢。”
她蹙眉，细想：“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打算，这叶二爷到底是准备应试的，必勤恳读书，古人择邻而居，孟母三迁，咱们静儿和铭儿有了这样的好邻居，看着人家日日苦读，多少也有些助益。”
孟书荟深以为然，当下又赶紧叫来孙嬷嬷，拿了二两银子给孙嬷嬷，劳烦她尽快定下这房子，孙嬷嬷自去办了。
至此顾希言心里踏实了，至少孟书荟母子三人不必赖在国公府看人脸色，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所在，接下来日子再艰难，但也能熬下去。
等太平下来，还有许多要操心的，自己兄长是在海防卫所因为遭遇倭寇没的，这到底怎么算，算不算为国捐躯了，若算，海防卫所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补偿。
这些事，因为山高路远，因为家里没什么执掌门户的，根本不及去催问，如今却是应该设法问问，若是能得到官府些许银两补偿，那是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再次想起陆承濂，想着他答应了帮着打听宁州的事，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问问。
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孟书荟显然有些心急，催着孙嬷嬷，赶紧落定下来，好在都是熟人，对方还算厚道，价钱公允，也说了可以在西跨院和正院上一道门，平时锁住，这样也能避嫌。
顾希言听了大喜，想着这人实在是厚道，她心里难免有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或许人家也是看昔日那些情分——但这种心思难以切齿，只能自己想想罢了。
其实昔日她不嫁人家，高嫁京城贵门，人都以为她攀了高枝，谁曾想几年光景，竟沦落到这个地步，倒是要求这叶二爷帮衬一二，说来也是可笑。
但凡她有骨气，定不受这恩惠，可这不是没骨气嘛！
她在心里轻叹了声，开始盘算着一家子三人的吃喝拉撒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便是再节俭，这三十两也打不住，自己少不得好好谋划，她也开始拨拉着自己手头那点东西。。
顾希言爹娘对她也是颇为疼爱的，因为当时顾希言是高嫁，她爹娘怕她受委屈，便尽可能给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只是后来家里出事，被抄家，她爹要打点，她娘生病，她哥也进了大牢，各种事一层层地压下来，她手头值钱的嫁妆其实也快倒腾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她从箱子里翻腾出那件大氅来，这自然是好货，也能当一些银子，不过总觉得不够。
眼下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还是得多弄点钱。
其实她倒是有些头面，虽然现在看样式都有些老旧了，但到底是实打实的金货，也是值一些银子的。
可她到底是国公府的少奶奶，万一遇到什么事好歹要撑个场面，不能太过素净，或者老太太婆母那里问起来，总不能彻底一穷二白，是以有些头面她是不敢当的，怎么也要留在那里的，空空的架子也得撑着啊。
所以最后顾希言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个金镯子可以当，实打实的实心货，足足有二两成，估计能当一些银子。
不过她攥着这金镯子时，还是有些不舍，金镯子还是当时陆承渊给她打的。
她嫁给陆承渊后，夫妻恩爱，如胶似漆，陆承渊给她添置金货，镯子花纹还是当时流行的花样呢。
陆承渊还曾经说过，以后每年给她打一个实诚的金货，慢慢攒着，这样她会有一堆压箱子底的金子，那时候的她满心流淌着的都是幸福。
万没想到这种恩爱也就半年的光阴，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陆承渊还活着，他们生了儿女，或者就算没儿女，有丈夫撑腰，如今她在国公府走起路来也是带风的，她说话也有底气。
眼下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的事，也不过和男人说一声，他在外面帮衬着安排了，何至于如此。
不过顾希言很快便收敛了心思。
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如今还是想些实际的，其实往好里想，她当了寡妇，再不济也比那穷家败业的寡妇强，好歹背靠着国公府这棵大树，每个月有那么五两银子。
她节俭一些，攒下来帮衬着孟书荟抚养两个孩子，好歹也是个指望。
于是她收敛了心神，一狠心，将金镯子和大氅都收拾了，打算拿给秋桑，让秋桑挑个时候出府，去把这物件给当了。
谁知道正收拾着，就见周庆家的来了，却是来送布料的。
上次她和周庆家的可是没忍着，该说的都说了，这次周庆家见了她倒是客气得很，顾希言见此，也给她一个台阶，陪着她说笑几句。
正说笑着，孟书荟听到动静，也过来打招呼。
周庆家一边说话，一边拿眼往孟书荟身上打量，孟书荟原本穿着寒酸，如今换上了顾希言的旧衣裙，但依然看出些不太合身，总归是别扭的。
周庆家收回视线：“如今这布料都是今年的新花样，眼看着入春了，天气暖和了，正好裁剪一身新裙子呢。”
顾希言捕捉到了周庆眼底的些许优越，不免好笑，看什么看，不就是穷嘛，若不是穷，还不至于来投奔小姑子呢！
孟书荟看出顾希言面上的不悦，不过她依然安静地和周庆家说话，慢声细语的。
待到终于送走了周庆家，她和顾希言一起进屋，这才劝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别人白眼相向，我都习惯了，也并不觉得什么，只是连累你跟着我落难堪。”
顾希言听这话，便意识到，孟书荟依附兄长的这段日子，怕是未必好受，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早把她的傲气磨平了，所以如今才能如此平和。
自己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不过到底压下来：“嫂嫂说的是，不过也没什么，只是一时的难处，等熬过去就好了。”
说着，她便将那块布放在床榻上，铺开，想看看。
孟书荟也过来帮着铺展开，布料自然是好布料，贡品呢，外面不轻易能买到。
不过这么看着，旁边春岚一眼瞅到：“哎呀，可惜了！”
她这一说，孟书荟和顾希言也才看到，这布的一处竟然有些脏污，不知道是怎么给弄脏了。
孟书荟蹙了蹙眉，用指尖轻抚过那处脏污。
这时秋桑也凑过来了：“这是灯油洒上去了，我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那日她恰好经过四少奶奶的翠苑，便见一个秀桃正在外面角落哭呢，她和秀桃有些交情，问起来才知道，房中林嬷嬷看着小少爷，结果林嬷嬷要洗头，便让秀桃帮着看几眼，谁知道一个不提防，倒是让小少爷把灯油撒在一块料子上，好好的料子糟蹋了，怄气得很，因为这个竟是秀桃挨了骂。
顾希言听着这一桩事，检查着这布料，只有那么一层是被油污了的，可见是铺展开后弄脏的，且看样子是有人尽力补救过，但不能补救，只好放弃，重新将布卷起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批货送来后，四少奶奶自己先得了一块，不小心让孩子弄脏了，便塞回去让人处理了，谁知道底下人把这块脏污的塞给自己，让自己吃这个哑巴亏。
她冷笑一声：“亏我还和她说笑呢，原来是个笑面狐狸，包藏祸心呢！刚才就该直接打开，把这布摔她脸上去！”
孟书荟却道：“其实也不必恼，这是好物件，若是就此糟蹋了也可惜，只是脏污了这一处，并不影响什么，裁剪的时候避开些，用些巧心思，或者修补修补，绣个什么花样遮掩了，根本看不出来。”
她劝慰道：“如今我在这里，连累你也受委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这么一块布料也是好料子，总比没有强。”
顾希言听此，想着这会儿自己孟书荟在自己这里住着，若是为这个去找，难免被人抖擞这事那事的，说不得外面又挑什么理，自己犯不着，当下到底按压下来怒气。
她再看这块布，却是怎么都不痛快了，自己是不想用的，也不想给嫂子用，反正捡来的东西，眼不见为净！
于是她道：“那就干脆当了去吧，好歹能换个银子，省得自己看着糟心。”
孟书荟见此：“那也行，到底是南边来的好料子，咱们剪去这一块，价钱上打个折扣，但也能当一些银子。”
陆承濂自宫中出来后，也没骑马，就坐在马车中，懒懒地倚靠在车窗上，视线淡淡地望着车窗外。
眼前燕京城的街道自是繁华的，不过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却觉得百无聊赖。
他皇外祖母对他宠爱有加，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今日又催着他皇舅父给他定一门亲事，可他皇外祖母太挑了，便是天女下凡，皇外祖母都觉得配不上他的样子。
皇舅父也催，说你先定下来就是了，二十多岁了，也该成家了。
可他只觉无趣。
皇外祖母也让他相看过各样贵女，一个个自然是姿容绝丽，内外兼修，可他却无兴致，甚至想到和对方共度一生，便更觉厌倦。
因为这个，他都开始认真反思三皇子的话了。
三皇子说兴许他于男女之事上有碍，还教他自鉴之法。
想到这里，陆承濂神情顿了顿，之后不免好笑，抬起指来，揉了揉眉尖，他都在想什么。
他轻叹一声，不经意地间视线扫过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底。
只是平平无奇的身影，陆承濂却多看了几眼。
他的目力一直超乎寻常地好，是以如今一眼便认出，这人便是顾希言身边的丫鬟，似乎是叫秋桑的。
这秋桑显然刚从旁边的一处铺子出来，陆承濂抬眼看过去，那铺子上面赫然是黑底金字招牌：宋家当铺。
他略托着下颚，沉吟了下，唤来身边的小厮，吩咐道：“那边一身绿裙的女子，瞧着有些面善。”
小厮听着，翘首看过去，之后便笑了：“这是府中的丫鬟，叫秋桑的，我见过，是咱们六少奶奶身边的。”
陆承濂吩咐：“去那家当铺问问，看她做什么了。”
小厮当即要去，陆承濂又道：“这件事不必声张，自己知道就是了。”
小厮连忙称是，一溜烟跑过去当铺，很快去而复返，已经打听出来了。
他赶紧回禀：“说是来当东西的，当了一件大氅，一个金镯子，还有一块布料，那块布料是死当，听说是污了一些的布料，不过料子倒是极好，外面少见的，大氅和金镯子是活当。”
金镯子？
陆承濂微眯起眼来，示意小厮下去。
马车继续前行，陆承濂望着窗外的人群，人群拥挤，商铺繁华。
可他却想起那一年，新婚燕尔的陆承渊骑着马，兴冲冲地前往金玉楼打了一对金镯子，当时还悉心挑了一个好花样。
他当然知道陆承渊是要把那镯子送给他的新婚妻子，那时候的陆承渊满面春风，正是得意时。
谁能想到，不到三年的光阴，那金镯子便要流入当铺了。
陆承濂想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第8章
外面那处宅院总算尘埃落定了，孟书荟着急要搬出去，顾希言一个守寡的妇人不好随便外出，便托孙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过去帮衬着，一应日常器物，添置齐全。
孟书荟连声说不用，她已经让顾希言破费了太多，彼此亲近不说外道话，可她不能太拖累顾希言了。
她自己开始收拾着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多是两个孩子的物件，这两日顾希言将自己的旧衣裙和旧夹棉袄都拆了，给孩子改做衣裙。
她说这京城的倒春寒冷着呢，后面还得有雨，再穷也不能让孩子寒酸了。
孟书荟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心中自是百般滋味。
她知道顾希言为了自己，已经豁出去脸面。
如今她只盼着将来两个孩子能有些出息，这样才不至于辜负了这姑母的一片心意。
待收拾过后，顾希言又央了孙嬷嬷，带了两个小厮，挑着担子，帮着孟书荟安顿过去了，到了这日晌午时分，孙嬷嬷来回话，说是都安顿好了，又说起两个孩子如何高兴，最后道：“亲家奶奶说，这房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了，也亏得遇到老乡，那叶二爷是读书人，厚道，这是行善事呢！”
顾希言轻笑了声，再次郑重谢过孙嬷嬷，又给她塞了几百文赏钱。
如今她手头倒是不太缺钱了，她让秋桑将那匹布，金镯子以及大氅全都典当了，一口气得了一百二十两银子。
她想着，从这笔银子中拿出一些来给陆承濂，让他帮着打点打点。
这对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是不小的一笔，她其实有些不舍得拿出去，留下这笔钱慢慢用多好呀。
但嫂子这位娘家兄弟到底曾收留了嫂子母子三人，这里头也是有情分在的，如今人家落了难，自己找陆承濂开了口，若是不舍得出这个钱，良心到底不安。
来日方长，钱自己可以慢慢设法，她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也有六十两，反正年头长了还能回不来吗？
反正平日吃用都有国公府兜着，她攒钱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意外大事，这会儿正是用钱的时候！
于是她想来想去，从这一百二十两银子中拿出一百两，换成一张银票，想着要找机会塞给陆承濂。
谁知也是不凑巧，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陆承濂的踪影。
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天天盯着这大伯子，少不得暗暗寻机会，她想着陆承濂房中的两位丫鬟，迎彤和沛白，她可以设法套套近乎，说不得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恰巧这一日顾希言看迎彤和沛白正在湖边采摘新发芽的柳枝做花环，她带着秋桑，故作不经意走过去，笑着和两个丫鬟打了招呼。
那迎彤生得极美，身段窈窕，手又巧，自小读书也颇有些文采，是陆承濂房中第一得意人。
顾希言也隐约听说过消息，知道这是留给陆承濂的，只是陆承濂那个人心高气傲，没正经娶妻前，不愿意随意收人，所以这位还侯在那里。
不过反正早晚肯定是要收到房中的。
迎彤看到顾希言，略抬了抬眼皮，笑着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编柳枝。
她虽说如今只是丫鬟，可却是一等的，又是侍奉在陆承濂身边的，怎么也是半个小姐。
陆承濂在外面掌着权，便是再清廉，往日送迎往来的各样好东西少不了，全都是别人见都没见过的，若是耐放的也就罢了，若是吃的用的，图个新鲜的，或者陆承濂不放在心上的，少不得流到底下人手中。
迎彤替陆承濂打理着房中物，那些物件都经她的手，她每每拿着做人情，府中各房奶奶丫鬟没有不喜欢她的。
手头大方的人总归讨人喜欢。
是以如今这迎彤多少有些傲气的，见到顾希言，能打个招呼，算是给这守寡的少奶奶面子了。
顾希言当然知道自己在迎彤眼中算不到什么，她这寡妇是躲在角落的，一般很少出门，平日见到这种风头正盛的都是躲着，可如今这不是想打探打探嘛，少不得凑上去陪着笑，试探着找个话题，又故意说这柳枝自己会编，主动请缨。
迎彤有些意外，便将柳枝递给顾希言，顾希言为了讨这个好，自然卖了力气，秋桑也从旁帮忙，主仆二人果然编得不错。
沛白拿着这个，喜欢得很，便夸起来：“六奶奶手巧得很，回头我们若要用这个，你来帮我们编就是了！”
顾希言笑：“你要编什么，说就是了！”
秋桑刚才编柳枝，十个指头都被嫩枝里的汁子染得青绿一片，听这话，不免无奈。
堂堂一个少奶奶，倒是来讨好人家房中的丫鬟，这叫什么事啊！还有那沛白，张口就是“你来帮我们编”，一个丫鬟而已，竟支使起正经少奶奶了，啊呸！
迎彤到底比沛白稳妥一些，听此，便嗔道：“胡说什么，哪有让少奶奶帮你编的，可真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沛白一想也是，便笑着说：“怪我，怪我，奶奶大人大量，别见怪。”
顾希言并不在意，形势比人强，到了你低头的时候你就得学会低头，人一旦豁出去，还要那脸做什么？
于是她笑着说：“只是一个逗趣的玩意，什么奶奶不奶奶的，我就爱编这个，看着你们戴上好看，我心里高兴！”
迎彤听这话自然也舒坦，于是脸上便有了些笑模样，和顾希言说笑起来。
顾希言好不容易巴结上这两位丫鬟，便和她们说笑，少不得不着痕迹地试探着，终于试探到，这陆承濂近日忙着公务，都没回府，不过估计这一两日就要回来了。
顾希言这才恍然，怪不得她一直寻不到人呢。
这么说着，沛白留意到顾希言腰间挂着的荷包，看着倒是喜欢：“这花样哪儿来的？”
顾希言连忙解下自己的荷包，笑道：“这是秋桑绣的，她手艺不太好，不过随便戴戴就是了。”
秋桑：“……”
少奶奶为了讨好人家，还替她谦虚上了！
其实她绣工好得很啊！
沛白笑道：“绣得好看，这兰花的样子也好。”
迎彤也留意到了这兰花，不免多看了几眼，陆承濂衣袍上常绣的无非那几个花样，兰花什么的，不过有些兰花的画并不适合拿来绣，她们手头也没什么好样子。
顾希言荷包上的兰花就好看多了，清雅，也容易绣出样子。
秋桑听这个，却道：“这是少奶奶自己画的。”
迎彤有些吃惊，看向顾希言：“你自己画的？”
顾希言颔首：“往日在家时便时不时临摹几笔，如今没什么兴致了，便胡乱画了拿来当绣样。”
沛白很是意外，夸赞不已，又说起顾希言裙子上的补子，补子上有些绣花，看着也不错，大家便有滋有味地研究起来。
这么看着，沛白评判道：“这个样式很好看，放在几年前是真真好，只是如今不太流行了。”
她这么随口一说，可真是一下子道破顾希言的窘迫。
府中一年四季都会裁剪以上，也会发新料子，顾希言自然也做，但都是中规中矩的，有时候自己给自己节省了，反正穿不着。
她如今这衣裙确实是两年前的，凑合穿罢了，早不时兴了。
迎彤马上扫了一眼沛白，沛白连忙收了笑，也就不提了。
旁边秋桑听着这话，自然很不乐意，其实她和这两个丫鬟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一等丫鬟，但是跟的主子不同，自然就天差地别，这也是时运不济。
平时她委屈一些也就罢了，可自家奶奶是正经的少奶奶，那沛白竟然在少奶奶面前这么说，这不就是显摆吗？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和两个丫鬟说了几句话后，才告别。
之后等走远了，秋桑冷笑一声：“牛鼻子插大葱，还真会装相，便真叫三爷收在房里，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任她如何，名分上终究越不过一个‘妾’字去，难道还痴心妄想做起三少奶奶不成？一个房里人，倒真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了，好不晓事！”
她是有些心气的，早存了心思，定要挣个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方才不枉此生。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若是以往，我何尝愿意到别人跟前凑，可没办法，这不是要低头求人吗？少不得忍着了，等办完这一桩，谁还搭理她，咱们躲咱们房里就是了。”
秋桑却侧首，对着顾希言打量了一番：“少奶奶，要我说，奶奶确实是时运不济了，其实奶奶你生得这么美，比那迎彤不好看多了吗？你也不用什么脂粉，这肌肤这身段怎么不比她强，若是论才情，随手描上几笔，也足够把她比到泥地里去！如今反倒教她这般张扬，真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顾希言瞥了秋桑一眼，她一脸愤愤不平：“你可闭嘴吧，再这么口没遮拦，仔细我明儿就把你打发出去，配了小子！”
秋桑赶紧央道：“好奶奶，我也是见不得她轻狂模样，心里头替你抱屈罢了，你可千万别动气。””
顾希言这才收了气，叹了一声：“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辈子……横竖只能认命了。”
她的男人早早没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早想过八百遍。
若她当初嫁个普通人家，还可以想着往前走一步，再找一个人家也不是不行，可这是国公府啊！
国公府里万万没有这种这样的事，她就只能在这里守着。
其实国公府未必待见她，比如她家婆母看她心烦得很，老太太看到她便想起她孙子，老太太也难过，而她也未必愿意这么熬着守着，所谓相看两相厌就是这样了。
可又能如何，这世道，这名声，这规矩，彼此也只能这么将就着了。
每每这时候，顾希言只能想想那五两银子的月例，稍作慰藉。
谁知道正说着间，突然便见前方竹林中立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颇为挺拔，冷冷淡淡的，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顾希言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认出这是陆承濂。
竟是他！
顾希言顿时心慌了，拼命想着，刚刚自己和秋桑说了什么话，可有什么落人口实的？
她实在不知道对方听到多少，此时窘迫得很，但又少不得低垂着头，上前拜了一拜。
陆承濂面无波澜，只静默地望着顾希言。
顾希言愣愣的。
陆承濂微挑眉梢。
顾希言猛地领悟过来，想起正事，连忙自袖中拿出那张银票，塞给秋桑。
之后她才略拜了拜，对着陆承濂笑道：“三爷，我是妇道人家，并不懂外面的规矩，事情托你打听着，这人情往来总应该吃个酒喝个茶，或者赏给底下人一个跑腿钱，我手头拮据，见识又浅，也不知该备多少才不失礼数。”
她这话说得周全，把姿态放得也低。
秋桑开始也是吓傻了，待被塞了那银票，总算反应过来，此时听这话，双手捧了银票，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眼神淡淡的，并不接，也不看秋桑。
顾希言只得又笑道：“些许银子，你别嫌弃，权当给底下人讨杯茶吃吧。”
陆承濂沉默地注视着顾希言，入春了，虽有些倒春寒，不过厚实的大氅也都换下来了，府中姑娘太太们大多换了新鲜的春装。
她身上这件看着也算体面，不过袖口略磨了一些，看得出已经几年了，不是新做的。
指尖那里略染上绿汁，身上带着些许新柳的气息。
陆承濂收回目光，神情疏淡：“银子就算了，你自己留着花用吧，外面人情往来的事，有时候也不必非要用银子。”
顾希言神情顿了顿，疑惑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到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有些困惑的样子。
透着一股天真。
陆承濂轻描淡写地道：“况且若真要打点，一百两银子算什么，扔出去，只怕连个水花儿也溅不起。”
顾希言脸便慢慢红了。
她没想到陆承濂这么直白地和自己说这种话，简直是当场揭穿人的伤疤。
她是没什么银子却还想办事，这不是求到他头上了吗？
结果他这么说。
然而陆承濂并没有丝毫愧疚或者婉转的意思，继续道：“你也许不懂外面的事，但是你应该明白，人情是最贵重的，也是最不好还的，是不是？”
顾希言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说什么吗？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顾希言怔怔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远处的花，看着远处的树，看着天空飞过的鸟，周围一切都是鲜活的，可她却浑身虚软。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和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临走前那个眼神，那句话中的意味，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人情，怎么还？

第9章
陆承濂回到房中，迎彤与沛白早已迎上前来，一个替他宽下外袍，一个捧上暖茶。
他漫不经心抬眼，却见熏笼旁的矮榻上搁着一只女红箩筐，旁边叠着一匹新料子，光泽流转，纹理精细，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江南缎匹。
陆承濂随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迎彤抿唇一笑，柔声回话：“回三爷，这是前几日府里刚到的南缎，各房都得了些。奴婢想着给三爷裁件新袍，便领了回来。余下些零碎料子，正好与沛白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陆承濂淡淡道：“这花色我并不喜欢，你们留着自用便是。”
迎彤听着笑道：“既如此，不如分与房中姊妹，也好做些针线。”
陆承濂略颔首，这些琐碎用度他并不在意，一般都是随手送人。
不过他突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那料子，却是话锋一转，问道：“这料子各房都得了？”
迎彤：“是，各房都有呢。”
陆承濂听这话后，却没再说什么，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迎彤却觉得怪怪的，她总觉得在刚才那一瞬，陆承濂神情间有些不悦。
之后陆承濂盥洗过后，便取了书来看，迎彤剪了烛花，收拾着房中琐碎，又拿了针线来随手做着，心里却思量着刚才陆承濂的话。
她不免心生疑惑，没觉得哪里不对啊，往日三爷得的各样好东西，任凭再金贵的，都是随手一扔，他从不吝啬这些，房中丫鬟小子的，都能得，如今只是区区一块布料罢了。
她正思忖着，突觉陆承濂朝自己看过来。
她忙抬眼看过去：“爷？”
陆承濂手中握着书卷，淡淡地道：“你针线功夫倒是见长了。”
迎彤愣了下，心里明白陆承濂误会了。
旁边沛白恰好收拾了铜镜罩子，听到这个，看过来，笑着道：“这荷包上的翠竹倒是好看。”
陆承濂看着那荷包，颔首：“是，画得好，绣得也好。”
沛白待要说这是六少奶奶送的，迎彤却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沛白忙止住了。
陆承濂笑了笑，道：“皇外祖母素来喜兰，图个她老人家高兴，今年的春装便用这个花样。”
两个丫鬟少不得应了。
陆承濂在外应酬多，于衣着穿戴一事上自是比旁人更为讲究，每季里里外外的袍服，算下来总得备下十几套方够换替，虽说大多袍服皆有府中针线上的精心裁制，但偶尔遇上急用或是要添些细致花样时，少不得也要房中几个手巧的丫鬟动手补绣一二。
此时两个丫鬟过去偏房后，沛白很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六奶奶房中做出来的，咱们又没有底样，如今可怎么做？早知道直接和三爷说了。”
迎彤道：“当然不能说，三爷觉得好看，那便是夸了，若知道这是出自六奶奶之手，他面上难免过不去，六奶奶那边知道了，也是平添尴尬。”
沛白一想也对，毕竟是嫡亲大伯与弟妹，而且还是守寡的弟妹，更该谨守分寸，避些嫌疑才是。
迎彤蹙着眉，想了一番，才道：“依我看，这件事瞒着三爷就是了，回头我们去找六奶奶求了底样过来，照样绣了给三爷，岂不两下里便宜？”
沛白连连点头：“姐姐想得周全，就依你所言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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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为祭太阳日，一大早国公府中就格外热闹，大家纷纷前去给老太太请安，各房子嗣也都来了，之后便有府中管事给各房分了风筝。
顾希言是寡妇，自然不好出风头，也懒得放什么风筝，便在僻静处看别家放的。
今日是朔日，官学学堂放假，各房小爷，也有族中的小娃儿，都来国公府领风筝，领了后便在国公府的后苑放。
各样风筝五彩缤纷地飘荡，布满湛蓝的天空。
顾希言仰脸就那么一直看，那些绚丽的风筝似乎要飘出这一方院落。
正看着间，就觉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身形僵了僵，之后缓慢看过去，便看到了陆承濂，他站在湖边垂柳下，手中拿着一个偌大的“龙睛鱼”风筝。
二月的日头温煦地洒下来，洒在这男人过于俊逸刚毅的脸上，她看不清男人的眼睛，只觉眸光很深，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
明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顾希言却心里一慌，下意识别过脸去。
陆承濂略挑眉，隔着很远，以唇语道：过来。
他的姿态略显倨傲了，顾希言想很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可想想自己求人的事，她还是迈步走过去。
略低着头，她抿唇，恭谨柔顺地道：“三爷。”
陆承濂：“风筝很好看？”
顾希言想起自己刚才傻傻仰脸看风筝的样子，无奈：“也还好。”
陆承濂：“昨日进宫，恰遇到盐铁司陈大人，便顺便问起宁州府的案子。”
顾希言一听，顿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着她那期待的样子，继续道：“这案子最初是户部上了奏章，提起各地税关章程颇有疏漏，往来船商瞒报漏税，官家才命盐铁司陈大人沿水路巡视，并发了文书，命各关隘严加盘查，一应船货皆需细细核验。这一查之下，竟牵连出数十家船行，如今大小船都要停航候审。”
他淡淡地道：“至于这位舅爷的商船，恰也在被扣的名录上，如今案卷已呈送御前，一切发落，总须户部批回文书，才能结案。”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担忧不已，此案惊动圣听，只怕不能轻易了结，当下忙道：“那该如何？难不成，不但要扣了船只货物，还要追究起瞒报漏税吗？”
陆承濂略俯首，挑眉看着她。
顾希言愣了下，一时心下茫然。
她觉得这人说话云山雾罩的，总是在和人打哑谜，她实在听不懂。
可惜有求于人，又不好太过直白地催着问，最后只能低头，小声道：“还请三爷指点迷津。”
然而陆承濂依然不曾说话，她只觉，他的视线好像扫过她的裙子。
她的裙摆正随风而动，鼓起，又降落。
于是这一刻她无比窘迫起来，她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裙子，是不是合身？是不是过于陈旧，边缘磨损之处是不是修补过了？
上面绣着什么花纹来着？可还算体面干净？
就在这种漫天的思绪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响起，那个男人正在问她话。
“最近府中不是新发了一批布料，为什么没有做一身新裙子？”
顾希言的心怦怦直跳。
她攥紧了拳，低声道：“那布料不太合适我吧……我不喜欢。”
陆承濂：“哦，不喜欢？”
顾希言低头：“嗯。”
她自然不敢说她已经当掉了，连同一对金镯子，一百两的银票用白色绸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箱笼中。
他没要，她便自己留着，晚间时候摩挲一番白花花的银子，很凉，心里却熨帖。
陆承濂听此，却是低眸一笑。
之后，他望着顾希言，抬起手中风筝。
来自湖面的风扑簌簌拂过，吹得他宽大的袖子鼓鼓的，发出猎猎之响，那龙睛鱼的尾巴五彩缤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顾希言怔怔看着他，只觉那颜色好生绚丽。
突然间，陆承濂长指一松，风筝脱手而去。
那尾龙睛鱼栩栩然腾空而起，在风中摇曳翻转，乘风直上，很快，便化为天空中一个小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向陆承濂。
垂柳柔条袅袅拂动间，陆承濂黑眸定定地望着顾希言，薄唇轻动，一字字地道：“可我偏就喜欢。”

第10章
如果说之前陆承濂是隐约暗示，那现在这句，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有哪个做人大伯哥的会对守寡的弟妹说这样的话，他已经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顾希言不敢置信，却又意料之中，这件事对她冲击太大，一时之间她还不知道如何进退。
用言语弹压丫鬟仆妇，在婆母面前以退为进，甚至说几句狠话，这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大伯哥有些首尾——
顾希言不寒而栗。
她不敢细想，只能先不去想，犹如鸵鸟一般逃避着。
第二日是中和节，二月二龙抬头，顾希言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大家伙都在，花团锦簇的，就连瑞庆公主都来了。
瑞庆公主身为当今皇上嫡亲妹子，素来矜贵，不过在这国公府中，该守的礼也没少了。
因她在老太太房中，大家难免拘谨些，就连往日爱说爱笑的四少奶奶都话少了，凡事恭顺小心的。
顾希言小心地侍奉在老太太下首，不着痕迹地端详了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生得娥眉入鬓，面若银盆，端庄富丽，于顾希言来说，是心存畏惧，并敬而远之的，虽大家都在一个府邸中，也是一家子，但身份天壤之别，往日见了，大气不敢喘的。
可现在，她望着这位瑞庆公主，却不免想起她的嫡子陆承濂。
陆承濂的言语再次响在耳边，让她心慌意乱，手心冒汗。
她觉得，自己也真是放肆了。
正想着，就听得外面有丫鬟匆忙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宫里头皇太后命人送来了中和节赏赐，大家连忙起身，出去接了赏，有香珠青囊百谷果子，也有祖母绿、猫儿眼，更有如意锞金锭子等，顾希言自然也有一份。
之后大家欢天喜地一起过节，于门前洒了香灰，又吃面角，吃春饼的，晚间还可以看烟火。
这时春岚过来，说是亲家奶奶来了，做了一些饼食，特意给顾希言送来的，顾希言犹豫了下，给老太太禀了。
老太太缓慢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去吧，既是亲家来了，好生招待着。”
顾希言觉得老太太心里是不喜的，或许是知道她在她寿安堂撒野的事，但老太太既然没提到明面上来，她也就装傻，当即溜之大吉了。
回到自己院中，果然孟书荟来了，胳膊弯擓着一竹篮子，见她回来了，笑道：“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想着让你尝尝，怕你那边离不开人，怕凉了呢。”
顾希言见到孟书荟也高兴得很：“嫂子，我正要和你说舅爷的那个案子呢！”
当下姑嫂二人进屋，顾希言忙给孟书荟说起自己从陆承濂那里打听到的。
孟书荟听着，沉吟一番：“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里知道后面的这些门道，如今照陆三爷这么说，这竟是扣了好大一批货，牵连了许多人。”
顾希言：“听他那意思，确实如此，我想着，等这案子批了，看看后面怎么说，怎么着也要帮舅爷把那批货要回来。”
她多少心虚，不想让孟书荟知道自己那点歪了的心思，便找补说：“因是在老太太那边问起的，当着大家伙呢，也不好再追着问，只能下次在哪里恰好遇到，再提一嘴。”
孟书荟不疑有他：“倒也不必了，毕竟内外有别，不太方便，况且这个案子既然牵连这么大，也不是咱们一家，慢慢等着，我想着法不责众，朝廷也不至于吞了所有的货吧，该给的总归会给。”
顾希言：“我见机行事吧，这位陆三爷到底和我们六爷是兄弟，顾念旧情，说不得会帮呢。”
孟书荟在心里轻叹了声，她显然并不想顾希言因为自己兄弟的事为难，便道：“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说着，她打开那竹篮子：“你快尝尝这个。”
顾希言看到里面用笼布包着的，纳闷：“这是什么？”
她这话刚问完，便隐隐闻到一股香：“是香椿鸡蛋！”
孟书荟一边打开盖碗，一边笑着说：“我等到城门一开，便出城去，西边郊野那里有一片荒凉地，这会儿能捡野菜，今日可是巧了，竟让我摘到新发的香椿，这香椿正是嫩的时候呢，本来想着一大早给你送过来，可你这里自己也没灶，若是让大厨房做，平白添了多少麻烦，便拿了两个蛋炒了来，往日你最爱吃这一口，快趁热吃了吧。”
顾希言看过去，白瓷盖碗中，金黄翠绿，泛着油光的炒鸡蛋包裹着鲜嫩红椿芽儿，让人一看就流口水。
这是她往日爱吃的。
她心头酸酸的，不过还是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就为了这么一口至于嘛，你留着给孩子吃就是了。”
鸡蛋，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香椿，便是国公府中也少见，也是孟书荟碰巧摘到那么一点小嫩芽。
孟书荟：“他们吃不惯这个味儿，我也不爱，咱们家就你爱吃，你趁鲜吃了，可别浪费了。”
顾希言：“嗯。”
不过她还是让丫鬟拿来小碗儿，把一些炒鸡蛋分给孟书荟，姑嫂两个一起吃。
孟书荟笑着拿了筷子，轻叹：“你啊……”
顾希言低头吃着，香椿芽太嫩了，嫩得带着山野的清气，那炒鸡蛋也是好吃的，丰腴滑嫩，吃得她口齿留香。
一时不免感慨：“真好吃！这会儿，便是皇帝都未必吃到这一口。”
国公府中有暖洞可以养洞子菜，可都是一些容易养的绿叶菜，香椿树那么高，自然不可能养在洞子里，所以这会儿要吃香椿，还真得看机缘呢。
孟书荟笑：“瞧你，就一口香椿，把你美的！”
不过心里却是喜欢的，这小姑子嫁入高门，日子过得不容易，她对自己又是掏心挖肺的好，她当然希望能对她好一些，让她心里喜欢。
她又和顾希言提起自己接下来打算：“其实我一早去郊野，也不是只为了这香椿，我是想着，凡事得图个长久，我有手有脚的，好歹做些活计，这样也能养活自己和两个孩子，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便去外面采摘一些新鲜野菜，拿到城里来卖。”
顾希言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孟书荟：“倒是真让我采到一些，因为是头一次，虽没卖多少，但好歹得了三十多文呢。”
顾希言便沉默了。
往日家里光景好时，孟书荟也是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哪里受过这苦，如今竟要绞尽脑汁来挣些银子了，辛辛苦苦一早，得三十多文。
孟书荟继续道：“除了这个，我还找了一个零活，给一户人家做针线，可以接了活拿回家，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做。”
顾希言：“这自然是好，只是嫂子你要受累了。”
孟书荟笑着道：“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便该想想这一步的事，我想着也不能总是让你补贴，我好歹赚一点，够上一天的嚼裹儿也是好的，不过说到底，要用什么缺了什么还得找你开口，反正有你这个倚仗，我心里踏实。”
顾希言听此，知道孟书荟生怕连累了自己，所以想拼命挣一点银子，好减轻自己的负担。
不过她不想让自己难过，便故意说还是得靠着自己。
她叹了声，道：“嫂子既这般说，我自然明白。咱们只管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孟书荟闻言笑起来，一时兴致颇高，说起自己接的针线活计，又谈起往后打算
她眼中漾着柔亮的光：“我已同叶三爷提过，自觉字迹尚能入眼，若有机会，也想寻些抄书的营生，这类活计比针线更来得体面，润笔也丰厚些。”
顾希言听了，忙道：“我写字未必及得上你工整，倒是画笔还能勉强一看。若有什么描画点缀的活儿，我替你帮忙，咱们字画双绝，定能挣到银子！”
孟书荟笑起来：“你是国公府堂堂少奶奶，哪至于揽这等活，传出去也让人笑话……不过若真有那么一日，临时请你帮我描几笔，也是有的。”
顾希言连声说好。
因提起叶尔巽，顾希言道：“这次我们安顿下来，倒是麻烦他不少。”
孟书荟：“是，那天我出门恰遇到他，人家恭恭敬敬的，言语也颇为温和，还问起我娘家兄弟的案子，说在京城也有些门路，会帮着打探打探呢。”
顾希言听此，叹：“他是个宽厚的。”
只是可惜她没福气罢了。
孟书荟犹豫了下，还是道：“其实叶三爷实在是好人，你如今守了寡，若夫家是寻常人家，你守三年也尽了这个情分，可以往前走一步了，但只是——”
这种钟鸣鼎食之家的，只怕不好放，还是要她守着，就这么守一辈子。
顾希言笑了下：“其实也没什么，这国公府家大业大，少不了我一口吃的，我在这里日子过得也自在，若是再嫁的话，总要生儿育女，诸多烦恼，如今也懒得去想这个了。”
孟书荟听着便笑了，姑嫂二人说了好一番话，孟书荟因要回去照料孩子，这才起身匆忙走了。
这边顾希言刚送走孟书荟，远远地便见迎彤往这边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
迎彤在这府中很有些脸面，谁见了不赔个笑脸，如今竟来自己这边，这让顾希言很有些意外，她忙迎了进屋，又吩咐丫鬟赶紧倒茶水，又把自己房中的果子拿来吃。
迎彤进屋后，笑道：“今日过来，是因了恰好我们房中得了这玫瑰露，听说是个稀罕物，这一瓶就拿过来给六少奶奶尝尝鲜，六少奶奶你别嫌弃。”
顾希言见了，简直受宠若惊，她知道这个不容易得，这东西放在国公府，各房看了都眼红。
她没想到迎彤竟然送自己这个。
她忙笑着说：“这怎么使得，这个东西贵重，我哪好意思要。”
迎彤直接塞给她：“六少奶奶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再推辞就显得不识好歹了，顾希言只好接了。
迎彤坐下来，眼睛打量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旁边一幅画上，笑着问起来：“这是哪一位名家的手笔？瞧着甚是清雅。”
顾希言：“不过是我平日闲来无事的涂鸦之作，拙劣得很，倒是教你见笑了。”
迎彤闻言，很有些惊讶，起身细看了一番。
她原是宫中宫娥，是瑞庆公主身边嬷嬷调教出来的，琴棋书画，女红针指都是一等一的，这才挑选了放在陆承濂身边服侍的，自然有些眼力的。
半晌，她笑叹道：“六少奶奶竟有这般才情！往日倒是我眼拙，未曾听说，真真是孤陋寡闻了。”
顾希言谦虚：“随意画画罢了，难登大雅之堂。”
她一个守寡的，哪好卖弄什么才情，少不得被人说出风头，反正凡事都憋着闷着，藏拙守愚，把自己装扮成木头罢了。
迎彤：“这怎么能叫难登大雅之堂，瞧这画，笔意疏朗，很有几分气韵呢。”
她望着顾希言，笑道：“说起来，今日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倒是有事相求。”
顾希言连忙道：“迎彤，有什么你说就是了，在我这里别见外，。”
迎彤便提起那荷包上的竹子花样：“这竹子总该有个底样吧，我想着借底样一用。”
顾希言一听：“这竹样用过后，也没在意，不知搁在何处了，似乎寻不着了？”
说着便问房中丫鬟，众人皆回说不曾见过。
迎彤有些意外，没了？
顾希言既对陆承濂房中的人有了讨好的心意，也就笑着道：“迎彤，你若喜欢的话，那我回头再画便是了。”
迎彤越发惊讶：“那也是少奶奶自己画的？”
顾希言颔首：“是。”
迎彤略想了想：“这敢情好，那就劳烦奶奶了……样式最好和上次的差不多，不过若是能增加一些新花样也可以。”
顾希言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你且放心，我多描几个花样出来，到时任你挑选便是。”
迎彤有些欲言又止：“只是这事……原不好教旁人知晓。”
顾希言心知肚明，这花样只怕要给陆承濂用的，若陆承濂知道了，自然不好用了。
当下她自然答应着，她做这件事倒也不指望从陆承濂那里得什么人情，能得迎彤的人情，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迎彤离开后，顾希言好奇地拿起那瓶玫瑰露看了看，只见琉璃瓶身剔透，其中花露嫣红凝香，知道是外头难寻的上等之物。
她心下好奇，便用清水化开一滴，尝了口，顿时便觉清甜馥郁，五脏六腑皆透出暖融融的舒畅来。
她感慨之余，自然不舍得独享，便要分给孟书荟一些。
不过这么分的时候，又想起叶尔巽。
叶尔巽帮衬了自己嫂子许多的，是欠了人家人情的，如今得了这个，干脆送一些，夜晚读书时也能提神醒脑。
她想了想，干脆自己只留下三成，将余下的均分为二，一份留给孟书荟，一份则郑重封好，由孟书荟赠给叶尔巽。

第11章
顾希言吩咐秋桑将玫瑰露分送与孟书荟并叶尔巽处。不多时，秋桑便捎回口信，说是两家都极喜欢，再三称谢。
这玫瑰花露原是大食国进贡的，和本土的蔷薇露又有不同，这样金贵物件，本是高门显宦、皇亲国戚方能享用的，便是在这敬国公府中，也算得稀罕。
孟书荟自是舍不得多用，只略尝了尝便仔细收起来，想着将来也许有其他用处。
——万一穷途末路，说不得就当了。
人沦落到这个份上，很多时候是不舍得自己享用，什么好东西都想留着，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叶尔巽得了这物也觉得极好，特意托了秋桑转达谢意。
提起这个，秋桑抿嘴，有些促狭地笑着道：“叶二爷当真客气得紧，不止道谢，还问起奶奶在府中光景，言语间很是关切。只是末了又嘱咐奴婢，万不可将这些话学与奶奶听，说是唯恐反添了奶奶的烦忧。”
顾希言听着，自是感念这叶尔巽，感念之余，也不免叹息。
她明白自己能得每月五两银子，能得这玫瑰露，其实都是因为她在这里守着，给陆承渊守着，国公府就不能短了她这份月钱，也短不了以后四时五节的用度。
她既得了这个，既为陆承渊守着，就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不能有别的念想。
只是掐指一算，她十六岁嫁过来国公府，新婚半年便守了寡，这样的日子才煎熬了两年，便觉心死了，凉了，倒仿佛苦苦熬了两百年。
如今她才十九岁，她什么时候熬到头？
其实说起来，自己那亡夫陆承渊，她自然是喜欢的，若是他活着，两个人必然如胶似漆，她会满心思都是他。
可他死了啊！
昔日的恩爱已经在两年的苦熬中褪了色，回忆变得遥远而模糊，一眼望到底的枯寂萧条是如此清晰，她甚至看到了自己走入棺木中的样子。
顾希言茫然地望向窗外。
这时候，她想起陆承濂，也想他的话。
春风明媚，风筝艳丽的尾巴在两个人之间飘荡，他宽袍大袖，黑眸深深地看着自己。
他说，可我偏就喜欢。
这一句话，足以让她辗转反侧，夜不能眠，足以让她在夜晚产生许多遐想！
枯燥的日子太过沉闷艰难，以至于看到一丝鲜亮的颜色，便蠢蠢欲动。
她经不起人家一点撩拨！
顾希言有些无力地靠在窗棂上，抬起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该上钩，不敢对这个男人有什么遐想。
他是什么人，皇帝的外甥，皇太后的亲外孙，瑞庆公主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名扬天下的名将，是国公府所有人都要敬仰的天之骄子。
如今他房中现成的两个，一个迎彤一个沛白，那都是一等一的品貌性情，至于将来的婚事，顾希言也多少听到闲言碎语，听说皇太后有意亲上加亲，将当朝公主许配给他。
不过就陆承濂来说，即便不会尚公主，公侯之家的小姐也是任他挑选了。
而自己有什么，纵然有些姿色，可姿色最不值钱，也最经不起时间消磨。
这么一想，自己都觉可笑，想着或许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对方也只是言语上沾些便宜，以后如何，谁知道呢？
别人只怕未必放在心上，她却已经辗转反侧，想来可笑至极。
她咬咬牙，将这件事抛在脑后，开始思量着以后。
孟书荟提起接零活补贴家用的事，她便想着也可以帮衬着做些，如今迎彤来要绣花的底样，她便觉得自己可以多画一些。
迎彤要竹子，她自然不敢拿竹子出去，但她可以另绘些别致图样，到时候托孟书荟拿起外面成衣铺子探问，看看人家要不要，若人家肯要，多少总能换几个铜板贴补。
当然这种事万万不能让国公府的人知道，若传出去，府中众人只怕都能气死。
她便沉下心来，潜心描画，因想着迎彤是要绣在衣料上的，陆承濂那人往日最好素净，也不敢太过花哨，只中规中矩地绘了七八幅竹样，或疏或密，各有风致。
连着几日埋头画，好不容易画成了，她将这几幅画小心地装在木匣中，吩咐秋桑送过去给迎彤。
其实送过去的时候还有些忐忑，怕人嫌弃，谁知道等秋桑回来后，却是满脸带笑，很有些得意。
她忙问怎么样，秋桑道：“迎彤姑娘喜欢得很，只说这个画得好，让我转告奶奶，说奶奶费心了，赶明儿一定登门感谢。”
顾希言便舒了口气，看来她画得确实不错。
如果这底样能入陆承濂的眼，也许她真可以拿出去卖，也算是一技之长了。
秋桑又道：“迎彤姑娘还塞给我一把铜钱呢，说是替他们家爷赏的。”
说着，她便往外掏，铜钱用一个中和节用的青囊装着，里面鼓鼓囊囊的。
秋桑往桌子上一倒，哗啦啦的好多铜板，她笑着说：“快数数，看看有多少！”
顾希言看着那崭新的铜板，上面的“洪福通宝”都是锃亮的，可见是今岁新铸的铜板，专门赏底下人的，这么一大堆，乍看过去竟有两百多文呢。
顾希言帮着一起摞起来数，最后数出来二百二十文。
秋桑心花怒放：“这么多！”
顾希言也是暗暗惊讶，她如今对银子可是懂得很，二百文不好挣，比如自己嫂嫂忙碌一早上捡了野菜，送到城里来卖，也不过挣了三十文。
迎彤一个丫鬟，随手一赏就是二百多文，出手未免太过阔绰了。
秋桑也是感慨连连，她原本对迎彤很是不屑的，如今突然得了赏钱，简直受宠若惊，看那迎彤也顺眼了。
谁和钱过不去呢？
只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可笑：“奶奶，你说这是什么世道，横竖不过是个丫鬟，竟好大的手笔。”
顾希言在最初的惊讶后，却很快想通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宰相门前三品官，迎彤姑娘是三爷房中的，三爷身份贵重，前途远大，以后迎彤姑娘被收了房，再生个一男半女，福分自然是寻常人不能比。”
秋桑听了，有些欲言又止，她瞥了顾希言一眼，到底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其实有些话也轮不到她这个做丫鬟的说。
她只能叹了声，将那青囊塞给顾希言：“奶奶，这钱你仔细收着吧。”
她知道人家迎彤之所以给自己这赏钱，是看顾希言的情分，是因了那画赏的。
顾希言笑着说：“既是赏赐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秋桑嘟哝道：“还是算了，如今奶奶不比之前，总得帮衬着亲家奶奶那边，还有两个小的，都是吃饭的嘴，二百多文呢，奶奶留着用吧。”
这话听得顾希言心酸，她笑看着秋桑：“你往日跟在我身边，清汤寡水的，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得这赏钱，我若再要了来，你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哭呢，自己收起来吧。”
秋桑自小跟在顾希言身边，对顾希言性情倒是知道的，明白说的是真心话。
她感动又觉心间酸楚，最后哼笑一声：“既这么着，奴婢可算占了大便宜！奶奶辛苦画画，倒教我赚了钱，我收了这钱，赶明儿奶奶可别后悔！”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声，直接拿手帕挥她：“得了便宜又卖乖，说的就是你了，去，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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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彤送走了秋桑后，拿着那七八幅底样来看，越看越喜欢。
她笑着对沛白道：“往日六奶奶木讷得很，不声不响的，不曾想倒是有这手艺，画得真好，咱们照着这个来刺绣，绣在荷包或者袍底，岂不是添彩？”
沛白：“只是不要教外人知道了，不然传出去总归不好。”
迎彤抿嘴一笑：“这是自然。咱们只说是外头买来的现成花样便是了。”
她满意地端详着手中花样，又吩咐道：“你回头翻翻箱子，有什么像样的物件，挑几样给六奶奶送去，好歹还她这份人情。”
沛白却想起一桩事来，悄声道：“我前儿恍惚听说，六奶奶那娘家嫂子，穿戴很是寒酸，娘儿三个在外头赁了处小院栖身，日子过得拮据，全仗六奶奶私下里帮衬着。咱们既要谢她，不如实在些，拣些能救急的物件送去，反倒更贴心。”
迎彤颔首：“正是呢，前些日子我也见过她那位娘家嫂子，瞧着确是小户人家出身，言行间未免有些拘谨，像是常做粗活的。”
沛白想了想：“前儿腊月里，宫里赏下的物件，倒还收在东厢阁子里，我隐约记得有龙涎香片，白蜡，另有些胡椒并水银之类的稀罕物什。横竖咱们一时也用不上，不如拣一两样送与六奶奶，只说是搁着闲置的，也全了人情。”
迎彤略沉吟了下：“依我看，白蜡最妥当，或者自己留用，或者转手卖了，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也是两相便宜。”
两个丫鬟既商量定了，沛白带了一个小丫鬟，自去厢房收拾那些物件，迎彤便把玩着那几幅画，想着这该怎么绣，怎么用。
她沉浸其中，以至于陆承濂进入房中，她也不曾察觉。
待感觉到什么，一抬眼，便看到陆承濂进屋了，正将外袍搭在屏风架上。
迎彤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含笑柔声道：“三爷今儿个回来得倒早。”
陆承濂道：“前日去母亲那里请安，听得她老人家咳嗽了几声，稍后我再去瞧瞧。”
迎彤温婉一笑：“爷吩咐的事，奴婢自然谨记，早已让厨房备下了冰糖银耳炖枇杷膏，正温着呢，稍后便给殿下送去。”
她原是瑞庆公主房中出来的，由公主亲手调教，于公主的饮食起居，自是比寻常丫鬟更为经心体贴。
陆承濂闻言，微颔首，之后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一旁，那里正放着几幅画。
他淡淡道：“这几幅画倒有几分意趣，是哪里得的？”
恰此时，沛白正捧着一包白蜡兴冲冲走进来，蓦地见陆承濂也在房中，忙收住脚步，一时又听这话，心下不免有些发虚。
迎彤却仍是笑盈盈的，不慌不忙地回道：“前儿爷夸那个荷包好，奴婢便留了心，几经打听，才知那花样原是外头铺子里来的，索性就让人多寻了几幅相似的来。奴婢瞧着，这些画稿与那荷包竟是一脉的韵致，便想着若用这雨过天青色的杭缎给爷裁件新袍，再在袍角绣上一抹墨竹，岂不是清雅别致？”
陆承濂扫过迎彤，她今日穿着一件罗裙，分明是才得的料子裁的，和被送入当铺的那件是同一批，只是不同色罢了。
他淡淡地道：“这条裙子好看。”
迎彤听这话，面上微红，笑道：“这就是上次的料子，爷说不喜，给我们用了，我干脆做了这百褶裙。”
陆承濂略颔首，吩咐道：“晚间时候，我给母亲请安，顺便陪着用膳，不必为我备膳。”
说完，便径自出去了。
迎彤和沛白面面相觑，都不免疑惑。
沛白：“总觉得三爷今日有些奇怪。”
迎彤也纳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裙子：“他自己说不喜，之后又夸好看，也是奇怪。”
沛白：“他若早说，这料子必是留着给他用了。”
迎彤蹙眉，摇头：“我倒觉得，不单单是为了这料子。”
她家这位爷，怎么会为了一块料子摆脸色，能让他挂在脸上的，必是天大的事了。

第12章
傍晚时，顾希言于寿安堂请安后，便要回去，却被五少奶奶唤住，悄声问她可要一同前往泰和堂，向瑞庆公主问安。
顾希言疑惑：“就我们两个？”
老祖宗膝下一共三房，瑞安公主是长房，四少奶奶和五少奶奶是二房的，唯独自己是三房，按照常理，一大家子都在同一府中住着，又没分家，如今长房伯母贵体欠安，她们作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问安。
只是高门大户之中，稍微一个动静便招来是非口舌，她们这二房三房的侄媳妇，越过上面的太太自己跑过去给长房的大伯娘献殷勤，知道的以为她们孝顺守礼，不知道的以为她们要刻意讨好。
回头自己上面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阴阳怪气地敲打呢。
五少奶奶却道：“咱们既得了信儿，总不能装作不知吧，我们太太正忙着，你们太太只怕也未必得闲，若咱们都置之不理，落在老祖宗眼里，反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心性凉薄。再说了，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咱们过去请个安，原也在情理之中。”
顾希言细想之下，也觉在理，便道：“那我回去换身衣裙？”
五少奶奶便笑，拉着她道：“哪里那么客气，咱们才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听闻了消息顺路便去问安，正是情理之中的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若特地回去更衣，反倒显得刻意生分了。”
顾希言只能依言听从，跟随五少奶奶一起前去泰和堂。
敬国公府这片宅院有些年月了，是前朝时一位王爷的，院子太大，修缮维护耗费也大，大家又觉那王爷坏了事不吉利，这里便荒废下来，因当年老国公爷战功赫赫，天子便拨款敕造修缮，将这片宅院赏给老国公爷。
国公府人丁繁盛，府中每年都略做修缮，如今经过这么多年，已是长廊密阁，曲径朗轩，各房各院落都自有一番景致。
而这泰和堂是当年国公府为了尚公主而特意修建的院落，独门独院，规制宏阔。　　顾希言往日只随三太太来过一回，当时便为其中奇巧布置暗暗咋舌，今日重来，仍觉此处气象与府中别处殊异，更见雍容威仪。
待行入院中，便见门槛上悬着好大一匾额，用上等贡宣装裱的，上面的字迹游龙一般，很有气势，看下面落款，竟是御笔亲书。
阶下侍立着十数名仆妇丫鬟，一个个衣着光鲜，仪态整肃，气派非凡。
两个人自是大气不敢出，只小心地禀了，一时自有嬷嬷前去通禀，她们只安分地侯在台阶下，这会儿两个人眼睛对眼睛看着，都暗暗庆幸，幸好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有个作伴的，心里多少从容些。
好不容易那嬷嬷回来了，说公主有请，她们这才忙不迭地入内拜见。
一进去，只觉沉香细细，暖香扑鼻而来，地上铺着猩猩红毡地衣，踩上去绵软无声，而瑞庆公主正斜歪在紫檀透雕螭纹贵妃榻上，一旁自有几个侍女为她捶脚捏腿的。
五少奶奶忙含笑上前，恭敬问安，又说起自己担心伯娘的身子，特意过来问候，又说唯恐搅扰，还请大伯娘不要见怪。
她言语柔顺，情态恳切，瑞庆公主听了颇觉受用，颔首道：“难为你有心了。”
顾希言静立在一旁，便觉自己竟仿佛个陪衬。
分明是两个人一起来问安，话头却被五少奶奶占去，她抢不上话，眼看着瑞庆公主对五少奶奶颇为赏识，自己若再上前凑趣，反显突兀，于是便垂首默立在一旁。
这时丫鬟奉上茶来，器具和茶都是讲究的，到了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天家公主，这日常的讲究气派，远不是国公府寻常媳妇能比的。
五少奶奶和顾希言谢了赏，这才半站着吃茶，五少奶奶对着那茶又是一通夸。
到了这会儿，顾希言也明白了，四少奶奶和五少奶奶都是二太太底下的，可五少奶奶论家世，论性情，都没法和四少奶奶比，她便干脆另辟蹊径，想讨这瑞庆公主的好。
既如此，顾希言也不妨碍别人行事，就装傻充愣当木头桩子，偶尔瑞庆公主说什么，她便跟着附和，权当充个人数。
谁知道正慢吞吞品着茶，就听上方传来问话：“渊六媳妇，你倒尝出这茶的好处了？”
顾希言惊讶，愣了下，才道：“伯娘这里的茶自是不同寻常，入口清醇，只是侄媳见识浅薄，竟品不出是何等名品。”
瑞庆公主含笑问道：“你且说说，觉着何处不同？”
顾希言万没想到突然被拎出来考问，略沉吟了下：“茶味隽永澄澈，喉间回甘之余，隐隐间，又蕴着些山野间的清气。”
瑞庆公主神情间颇为满意：“你倒是个灵慧的。”
说着，她才提起自己这茶，原是用了上好的荔枝木为炭，金银鸟篆纹青铜壶做壶，定窑白瓷做瓷盏。
顾希言听着自然大开眼界，这可真是从头到尾的讲究。
她感慨之余，又问起：“伯娘，这茶水品着也极好，可是也有些讲究？”
她这么一问，显然瑞庆公主越发欣赏，笑着道：“这煮茶的水，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明前茶，便要用山水来煮，还要特意取石池中流动缓慢的活水。”
顾希言忙说见识了，一旁五少奶奶也笑着凑趣，连连称赞公主风雅。
如此大家也算相谈甚欢，待到出来，五少奶奶瞧了顾希言一眼：“没成想你还通晓品茶之道？”
顾希言：“家中长辈素日爱茶，我不过略听得一些皮毛罢了。”
五少奶奶笑了笑：“往后咱们常来大伯娘跟前走动，总归少不了好处，若只我一人来，难免拘束，有妹妹相伴，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垂眸：“我原没什么主意，但凭嫂嫂安排便是。”
二人边说边下台阶，只见瑞庆公主跟前的嬷嬷匆忙赶来，说是有事要请教五少奶奶，五少奶奶见是公主跟前得脸的人，自是忙不迭应了，又让顾希言自行回去。
顾希言见此，也就沿着那抄手游廊往外走，谁知道走到一处山石子时，便见回廊转弯时，伫立着一挺拔身影，正是陆承濂。
突然见了这人，顾希言倒是吓了一跳，脚步忙顿住。
陆承濂见此，轻挑眉：“我能吃了你不成？”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平息下来，之后才福了一福：“见过三爷。”
她其实想问问他关于那案子的，顺便再问问水军防卫所那边的消息，船沉了自己哥哥不见了，这到底算什么，有没有抚恤章程。
她在心里酝酿着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显得不是在着急催他，但是又能打听到消息。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陆承濂却先开了口：“这几天皇上问起来，户部已经在审理中，不日便有定论，陈大人那里也提起来，扣押的船只不能耽误下去，货商可以凭着契证前来认领。”
顾希言听着，惊讶：“可以凭着契证认领？意思是说扣押的那些货，可以还回来了？”
她可知道，嫂子的兄长就在这里栽的跟头，他借了人家的银子要给利钱，可那么多货被扣押住，他一大笔银子打了水漂，那边利息一日比一日高，他都要急死了。
如果这批货能回来，哪怕打个折扣卖，好歹能堵住一个大窟窿呢！
陆承濂：“那是自然，不然我和你提这个作什么？”
顾希言喜不自胜，感激地道：“这自是大好消息，三爷——”
陆承濂看她喜欢得脸上都红扑扑的了，好笑：“嗯？”
顾希言抿唇一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这件事多亏了三爷，可是帮了大忙，回头我和嫂子说了，嫂子必是感激不尽。”
陆承濂听此，却是并不接茬，视线只淡淡地落在顾希言脸上。
顾希言咬了咬唇，想别过脸躲闪，可是又躲不过。
那目光太过直白，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以至于她没办法欺骗自己，也不能故作无事。
春日的风凉凉地吹来，她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面皮在发烫。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承濂仿若不经意地道：“对了，突然想起一件事，随便问问你。”
顾希言忙道：“三爷请讲。”
陆承濂：“我听说这几日有人在打听这件案子的进展。”
顾希言困惑：“是吗？是哪位在打听？”
陆承濂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听说是个来京赶考的书生，托了拐弯抹角的远亲问起来，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语声微顿，看着她迷茫眨着的眼睛，低低地道：“可是你托的人？”
顾希言一惊，眼睛瞬间瞪大了。
来京赶考的，书生？
叶尔巽？
他帮着自己打听案子，还被陆承濂撞上了？？

第13章
陆承濂剑眉压得很低，眸光沉沉锁住她：“舌头被猫叼去了不成？”
顾希言又心慌又无措，简直想哭了。
她只好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就不知道了，三爷也该知道，我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面的事我哪里知道呢……”
说了这些话，她渐渐找到些许感觉。
是了，她一个深闺妇人，她懂什么，她什么都不懂！
于是她含着泪光，轻轻咬着唇，怯生生地望着陆承濂，很小声地说：“三爷问我，我又去问谁呢？”
陆承濂看得心口蓦地一紧。
她这模样，实在是太娇弱太无辜，眼底泛着水光，一脸的无措，就连嗓音都是柔婉的，甚至带着些许轻颤，如丝如绵的，能钻到人心里去。
但是思及外面那赴京赶考的书生，他只觉——
她可真会装！
陆承濂冷哼：“别说这种虚头巴脑的话，自己听着不嫌牙酸？”
顾希言雾濛濛的眸子漾着茫然：“三爷何出此言？”
还装？陆承濂咬牙，冷硬地扔下一句：“我都懒得理你！”
说完，他陡然转身，迈步就走。
顾希言傻眼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怒意。
可他才和她说了嫂子兄弟的那案子，眼看就要有眉目了，她不能和他闹崩。
他随便说一句什么，回头事情非但没办成，反而更糟糕了，那她不成罪人了？
情急之下，她赶紧唤道：“三爷留步！”
然而陆承濂哪里理她，脚步都不停一下，冷绝得很。
顾希言急得要命，慌乱之中，提着裙子追上前，胡乱扯住他的袖子：“三爷，你别恼……”
其实指尖只是很轻地勾住那衣角，然而原本步履生风的男人，便陡然顿住脚步。
顾希言终于抓住他，这才松了口气，她攥紧那抹衣角，小声啜泣了下，哀求道：“三爷，妾身没什么见识，若是哪里做得不周全，三爷好歹担待一些，不要和妾身计较。”
陆承濂冷冷地看着前方，面上瞧不出半分颜色。
顾希言越发怕了，她知道机会稍纵即逝，万不能错过。
她低低地哀求道：“三爷——”
陆承濂便觉，轻淡的幽香随风而动，说不出是花香，还是妇人的体香，那香味就在他鼻翼荡，荡进胸臆间，心的某一处在轻轻地痒。
他略垂下眼，看着那勾着自己衣摆的手指头。
葱白的指尖看起来很是纤细柔弱，此时正无助地捏着自己的衣摆，捏得指甲都泛起粉红来。
一个守寡的妇人，她温顺怯弱，她小心翼翼，拽着自己衣角低声求着。
任何男人面对这样的妇人，只怕都要化为绕指柔，不忍心为难她半分。
他默然片刻，终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下：“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想提点你一句，既在外头托人办事，便该一托到底。万不可既求了这家，又去寻那家。你当是多方使力，旁人却觉你轻看了他，反倒容易误事。”
顾希言茫然地眨眨眼睛：“三爷说的到底是哪家，是谁在打听这桩事，妾身实在是一概不知。”
陆承濂略侧首，墨眸凉凉地看向她。
顾希言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她知道这人并不好糊弄，只好道：“不过别管是哪家，这件事既托了三爷，都实在不该再去托别人，只怕是妾身嫂子不知深浅，找人打听了，妾身回头和她说，以后凡事都听三爷的，万不可自作主张了。”
陆承濂掀唇，讥诮一笑：“你这嫂子可真是大有妙用。”
那不叫嫂子，那叫盾，什么时候都能被她挡前面。
顾希言听他语气稍缓，忙将声气放得愈发绵软：“三爷说笑了，其实是我那嫂子糊涂，守着真佛倒往别处拜庙……三爷方才提的那位举子，妾身倒也猜到，终究是个寒门书生，初入京师，哪里晓得这天子脚下的门道深浅。”
她这么说着，暗暗觑过去，发现他分明脸色缓和许多，看起来很是受用的样子？
她恍然，男人哪，原来就缺了这么一句奉承话！
她可以说，给他一箩筐！
她便再接再厉，继续道：“若论府上年少一辈的爷们，哪个及得上三爷半分？别说承渊不在了，便是他还在，有什么事他不也得听听三爷的教诲？”
她本以为这马屁拍得极好，谁知却听陆承濂嗤笑一声，略有些讥诮地道：“可让你悟出这溜须拍马之道了，连陆承渊都被你搬出来作筏子，他若泉下有知，是不是棺材板都要震三震？”
顾希言听他言语间满是嘲讽，一时也有些疑惑，自己说错了吗？他不喜欢听这话？还是不喜欢陆承渊？
陆承濂说完后，神色间也掠过一丝不自在。
不过他很快收敛了，淡淡地道：“罢了，此事不必再提，我和你说正经的。”
顾希言茫然看他：“嗯？”
陆承濂：“回头给你嫂子传个话，这件事安分等着，不日便有官府的消息，除此外，万不可自作聪明，胡乱打听，回头反而坏了事。”
顾希言忙道：“妾身自然是听三爷的，不敢有半点违逆。”
陆承濂：“嗯，那我走了。”
这就走？
顾希言赶紧道：“三爷，还有一桩呢——”
陆承濂看着她，直接道：“令兄的事？”
顾希言连连点头：“是，这件事没个着落，我嫂子那里终究不安。”
她家现在没别的，穷得只剩下案子了，东一个案子西一个案子。
陆承濂：“皇上已遣了钦差前往查办海防卫所，也会严查海防卫所沉船一事，待查个水落石出，令兄自会得一个公道，至于抚恤银两，该有的也会有。”
顾希言惊喜：“真的吗？”
陆承濂：“假的。”
顾希言一愣，之后意识到什么，有些嗔怒：“三爷你——”
陆承濂凉声道：“看你急成什么样了。”
顾希言便跺脚，无奈：“这对我们自然是天大的事，你当然不懂！”
她多少有些恼，连“三爷”都不唤了。
陆承濂看她面泛薄红，娇俏妩媚的，比三月枝上桃花更添几分颜色。
他轻叹：“这会儿又恼我了？刚才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怎么转眼就被你丢了？”
顾希言被他这一说，好笑又好气，低声嘟哝道：“罢了，我不气了，但凡三爷能办成事，你要听什么，我便会说什么。”
陆承濂听此，一笑：“好，那你和我说，你——”
谁知这时，却听到那边回廊传来脚步声。
顾希言倏然一惊，忙看过去。
只见廊庑尽头出现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影，身形矮小，面容隐在暗处瞧不真切。
她有些后怕，心里发慌，回想着自己刚才和陆承濂说了什么，对方可是听去了。
陆承濂不在意地道：“你慌什么，这里可是泰和堂。”
顾希言怔了怔，随即便意识到了。
泰和堂，是瑞庆公主的居处，而陆承濂是瑞庆公主唯一的儿子，这里的侍卫仆从只怕原本就是听令于陆承濂的。
于是想起刚才五少奶奶被支走的事，这估计也是有意安排的？
陆承濂淡看了一眼那小丫鬟：“不过看样子，我得去给母亲请安了。”
顾希言忙道：“那，那三爷快去吧，不要耽误了。”
她害怕，害怕那位威严的瑞庆公主，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和她儿子的这些首尾，她只怕会一巴掌劈死自己！
想到这里，她忙不迭地道：“三爷，那妾身先告退了。”
说完她慌里慌张就要跑。
谁知刚走一步，却被男人扯住衣袖。
她微惊：“三爷？”
陆承濂哼了声：“刚才眼巴巴地追着我，这会儿倒是仿佛避瘟疫一般？”
顾希言跺脚，委屈，无奈：“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
陆承濂在她耳边磨牙：“说完了？你确定都说完了？”
他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子上，她心慌意乱的，想着还有什么事吗，还有什么要说的？
奉承话，甜蜜话？她有一箩筐！
可这会儿——
她偷偷看那小丫鬟，特别敦实的一个小丫鬟，看着肌肤黝黑黝黑的。
这么一个小丫鬟杵哪里，她哪好意思再说呢！
她急得满脑门汗：“三爷，你到底要如何？”
陆承濂低声道：“我闻着你身上很香，这是什么香？”
距离太近了，顾希言更慌了：“香？什么香？”
陆承濂：“玫瑰？”
顾希言顿时明白。
自己啜了一口玫瑰露，口齿间也许残留着香气？
她心跳加速，又有些窘迫，这是他家大丫鬟迎彤姑娘送的，他不知道？
还是说他猜到了，故意让自己尴尬？
她只好承认道：“应是因了玫瑰露吧，我用了一两滴。”
陆承濂的唇角略翘起，笑了下：“这香气倒和你相宜。”
说着间终是松了手。
被放开衣袖的顾希言忙不迭退开三步。
待保持了一些距离，她心里才稍微安定，此时再看陆承濂，他面上有着浅淡笑意，竟是格外俊朗好看。
她小声道：“我也挺喜欢这个味的。”
陆承濂：“你先回吧，免得在这里心神不宁的。”
顾希言如蒙大赦：“嗯嗯嗯！”
说完，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走。
陆承濂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纤弱的背影，走得可真急。
这么看了过一会，他才收敛了心思，看向恭敬侯在身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名阿磨勒，是他在西僵征战时救下的，力大无穷，功夫了得，因有一半鬼奴血统而生得面色如墨，头发微卷。
经过这几年的教诲，她已经颇通本朝言语风俗，对他又忠心耿耿的，如今他正要她好生历练，假以时日，或许可以重用。
他淡淡地道：“说吧。”
阿磨勒用略有些生硬怪异的腔调道：“叶二爷得了玫瑰露，才要帮着奶奶。”
陆承濂顿时蹙眉：“玫瑰露？你是说玫瑰露？”
阿磨勒以为他不信，忙掏出一个白瓷瓶，双手捧给陆承濂：“这是奶奶给叶二爷的。”
她觉得这事情很不好，玫瑰露是三爷的，不能给别人，所以她给三爷偷回来了。
陆承濂狐疑地接过，打开那木头塞子，略一闻，顿时脸色铁青。
这香味赫然正和适才那香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白瓷瓶，几乎要捏碎了。
所以，自己适才颇为沉醉的香，其实被她分给外面的野男人了！
野男人的香味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阿磨勒看主人那脸色，知道他生气，便觉得自己果然做对了。
她喜滋滋地请功，比划着道：“所以阿磨勒偷了这玫瑰露，偷回来了！三爷的香，还是三爷的！”
陆承濂脸色阴得滴水：“住口！”

第14章
顾希言快步离开，走到廊庑尽头，便见秋桑在影壁处探头张望。
她一见到顾希言，便惊讶：“奶奶你脸怎么这么红？”
顾希言骂道：“不顶事的丫头，正经时候没见你，这会儿倒在这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贼！”
秋桑虽挨了骂，但知道她心情好，便笑嘻嘻凑上前：“奶奶，奴婢特意侯在这里，来接你呢！”
顾希言：“少贫嘴。”
秋桑看顾希言分明又羞又恼，便抿唇笑：“一看奶奶就得了好消息！”
顾希言睨她：“走吧！”
说话间，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出了月牙门，快步回去自己院中。
顾希言从陆承濂那里得了准信儿，孟书荟娘家兄弟的案子有进展，自己兄长这事也能有个盼头，她心里正畅快着，走起路来都觉轻快。
待回到自己院中，她只略吩咐了几句，便连忙进屋，又命人落下窗子。
她兀自在房内来回走动，无法控制地回想着今日和陆承濂相处的种种，他的眼神，他的言语，以及两个人紧贴时的滚烫气息，她只觉心神恍惚，春心萌动，不行了，受不了了，心都要爆开了！
她捂着脸，发出低低的呻吟，觉得自己已经被那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不行，这自然不行。
顾希言深吸口气，扶着屏风缓慢歪在那里，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却是满心挫败和无奈。
平心而论，这陆承濂实在是相貌出众，又很有些权势，前途无量，国公府中谁不仰仗着他，不说别的，只说那迎彤，左不过一个大丫鬟，这还没收到房里呢，在府中不也如鱼得水，都是仗着他的权势呢！
如果这个男人刻意对着谁家妇人下钩子，谁能不心花怒放小鹿乱撞？
顾希言自然也逃不了。
可她也再清楚不过地明白，明白自己的身份，更明白自己若就此陷入陆承濂的罗网，只怕讨不了什么好处。
名不正名不顺，最后只怕还不如人家迎彤，至少人家名正言顺能收入房中，自己就是一个偷的！
她知道这一步是万万不能迈出，一旦迈出，便是万劫不复。
想到这些，她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开始细细回想自己方才的应对，可有哪里不妥。
她为了捧着这陆承濂，言语间可是贬低了叶尔巽，自然是对叶尔巽一万个对不住，可是那时候要想消了陆承濂的怒气，也只能如此了。
毕竟陆承濂若是恼了，莫说自己嫂子兄弟这桩案子，就是叶尔巽都怕跟着遭受连累。
那是天子的亲外甥，又是有战功在身上的，这男人想打压一个举子，那不是像捏死一只蚂蚁吗？
她这么想着，又突然记起自己提及陆承渊时，陆承濂面上浮现的那丝异样。
当时自己心里发慌，不曾留意，如今细细品味，他当时神情实在古怪，让她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问题出在哪里呢？
顾希言又捋了一遍陆承渊生前的种种，他和陆承濂的关系似乎也还好吧，她记得过年时候他们一起饮酒说笑，也曾经于春日骑马玩耍，兄弟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嫌隙的样子。
不过他们年龄相差不大，都是文韬武略样样俱全，兄弟之间暗暗有什么较劲，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这样，自己在陆承濂面前说这话，贬损了陆承渊，实在是让陆承渊没什么颜面，也怪不得陆承濂说，陆承渊的棺材板都要震三震。
可是——
顾希言哼了声，心想贬损了就贬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承渊早早死了，他不能帮衬自己什么了，留着她在这里受别人的气。
他若觉得这话不好听，恼恨，那他便死而复生，回来给她撑腰出气吧！
************
因前几日瑞庆公主身子欠安，迎彤顾念旧主，里外操持着，又要时时提点陆承濂，竟是忙得脚不点地。如今公主凤体稍愈，她也稍微得闲，收拾物件时，恰瞧见那包白蜡，便想着给顾希言送去。
她仔细将白蜡包好，想着借去泰和堂请安的由头，顺路往顾希言院里去一趟，便趁机给了。
谁知刚一掀帘子，便见陆承濂撩袍迈上台阶。
他那神情不似往日，竟隐约携了几分沉怒。
迎彤因怀中揣着白蜡，这事是瞒着陆承濂的，又见陆承濂这般模样，更是唬了一跳，忙躬身道：“爷。”
陆承濂没什么表情地迈入房中，看都不曾看迎彤一眼。
迎彤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到底是房中得了体面的大丫鬟，又是公主跟前出来的，如今莫名被这样下脸，一时自是惊疑不定，心中忐忑。
这时沛白见陆承濂回来，忙命小丫鬟奉茶，她自己亲自捧给陆承濂。
陆承濂茶也不接，只突然侧首，问迎彤：“你本要出去？”
迎彤赶紧福了福：“回爷话，这会儿正要去给公主殿下请安，若是得闲，还想着顺道去少奶奶那里说会儿闲话。”
陆承濂：“哪房少奶奶？”
迎彤越发忐忑，往日三爷忙得很，哪可能就着这些小事追根问底，只怕是知道了是什么。
她只能道：“……六少奶奶。”
陆承濂：“哦？什么时候我房中的人竟和三房走得如此亲近？”
迎彤忙解释道：“前几日奴婢在湖边用柳枝编花样，六奶奶手巧得很，帮奴婢编了，奴婢想着，今日若得闲，便去讨教一二。”
陆承濂轻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往日也曾在母亲身边受教，怎么，这些年的规矩都白学了吗？”
这话可就说重了，迎彤吓得不轻，慌忙跪下：“爷！”
一旁沛白以及众仆从丫鬟也都惊到，跟着急忙跪下，一时之间屋里屋外倒是跪了一地。
迎彤低垂着头：“三爷，是奴婢错了。”
陆承濂眼皮都不抬一下：“错在哪里？”
迎彤试探着道：“六奶奶为寡居之人，奴婢原该敬重着，不该和六奶奶玩闹，更不该请六奶奶为奴婢编制花样，倒是慢待了六奶奶，这是以下欺上，是为大不敬。”
她犹豫了下，将怀中那包白蜡掏出：“……奴婢看厢房中有些白蜡，想着六奶奶喜文墨，定能用到，便想着送她一些，也算是还了这人情。”
她到底不敢提那玫瑰露一事，至于袍上绣样一事更不敢透露一个字，只想着用柳枝一事搪塞过去。
然而她说了这番话，上面陆承濂却是不曾言语。
她只觉房中气氛越发冷凝，小心看过去，却见陆承濂拧着眉，盯着自己手中白蜡，仿佛若有所思。
迎彤心里越发打鼓，她实在捉摸不透自家爷的心思，更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到底为哪般。
若说是生气她将这白蜡自作主张送人，倒也不像。房中各样物件，往日他都是随便赏了她们，任凭她们做主，是从来不过问的。
一时又想着他才刚回来时，那神情就颇为冷沉，而他似乎是从泰和堂出来的，所以是和公主殿下有了什么口角争执？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只听得上方传来声：“去吧。”
迎彤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承濂负手而立，淡淡地道：“我房中的侍女，岂有平白欠了人情的道理？些许白蜡，大大方方送了便是。”
迎彤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当下不及多想，忙道：“是，奴婢这就去给六奶奶请罪，并把这白蜡送了，原先实在是慢待了六奶奶，奴婢去给六奶奶赔个不是。”
当下终于得以退出，待走出房中，细细想来，也是心痛难受。
她知道当初瑞庆公主把自己放在三爷房中，就是为三爷预备着，她这样的出身，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但仗着曾在公主跟前受教，挣个姨娘名分总是不难的。
这些年三爷并不理会府中俗务，她便把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人情往来，甚至公主跟前的尽孝，她都替三爷周全着，显然三爷对她也颇为倚重。
她只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姨娘的门槛。
可今日，三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邪火，竟对她这般没脸。
枉费她往日处处妥帖，细致周到，却并不能换来他些许怜惜，这么一想，几乎落下泪来。
这时沛白却悄悄挪过来，也不敢言语，只给她使眼色，示意她看书房外的廊檐下。
迎彤疑惑，顺着她眼色看过去，便见那小黑丫头阿磨勒正扎了马步，两手各托一块青石，纹丝不动地立在风中。
迎彤不解：“这是？”
沛白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爷从殿下那里回来后便大发雷霆，要这阿磨勒领罚，想来爷这火气并不是因你我而起，估计是外面的事出了什么纰漏。”
迎彤听了这话，心中稍缓，又低声道：“你打探过吗，阿磨勒为何被罚？”
沛白：“我问了，可阿磨勒那人你也知道，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缘由，只一味说偷了，她偷了，她给三爷偷了，听得我急死，也不知道她偷了什么！”
偷东西？
迎彤不敢置信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小丫头。
这丫头满脸漆黑，身上也黑，没见过这么黑的人，据说她爹是黑奴。
这样的丫头，连官话都说不利索，万万没想到，竟然偷东西！
她心中嫌恶，冷笑了声：“往日还当她是个憨直性子，不晓世事，对她多有关照，不曾想竟然做出这等下作事，倒带累我们受气！”
沛白：“可不是嘛，竟是个贼呢！”
迎彤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包白蜡：“罢了，今日既然遭了连累，只能认了，三爷说要送了这白蜡，估计是不想落下慢待兄弟寡妻的名声，既如此，那我给她送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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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顾希言才要丫鬟放下窗子，关上院门，便听外面动静，却是迎彤来了。
白日才和陆承濂说过话，如今想来依然脸红耳热的，突然就见他家丫鬟来了，顾希言多少有些不自在，忙命人请了进来。
迎彤进屋后，便将一个锦包塞过来：“六奶奶是风雅人，秉烛夜读，自然少不了熬蜡，这些都是旧年宫里头得的白蜡，比外面的要好，我们左右也用不完，六奶奶若是不嫌弃，留着用吧。”
顾希言明白这是为了那几个底样，她自然不好收，毕竟几个底样，也就几日功夫，不值钱，可这白蜡是贵重之物，这么一大包，只怕要不少银子，她怎么可能要！
迎彤却坚决要给：“奶奶有所不知，这是三爷吩咐的，若是奶奶不收，奴婢回去也没法复命。”
这话一出，顾希言惊得不轻。
陆承濂什么意思，他竟说给他家丫鬟听？大家伙都知道了？
她不敢置信，拧着细致的眉，困惑地看着迎彤：“你们三爷，三爷吩咐的？”
迎彤看顾希言那惊讶的样子，满心无奈，只好解释道：“是，三爷特意吩咐的，定要奴婢把这白蜡送与奶奶……”
说到这里，她低声叹道：“往日奴婢对奶奶多有不敬，冒犯之处，还请奶奶海涵。”
她虽只是一介侍女，但心比天高，如今却要低头给顾希言赔礼，顾及自己颜面，言语间便含糊起来。
顾希言却瞬间羞得满面通红。
她以为迎彤说的是陆承濂，是在替陆承濂请罪。
她攥着拳，心想，这男人往日看着也是周全稳妥的，结果呢，他在做什么！
自己求他办事，已经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思，其间言语情态，娇羞卖乖，自己回想之下都羞耻难当。
她只以为是两个人间的私密，外人万万不知。
可如今，却被他的侍女就此捅破，还送了什么白蜡来！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吗！
顾希言羞得心都在颤，恨不得当场昏厥过去好了！

第15章
迎彤勉强说出那些赔不是的话，只以为顾希言会反过来好言宽慰她几句，说不必在意，自己便正好有个台阶下，两人面上说笑一番，这桩事便算揭过，她也好回去向三爷复命。
可……她垂首等了良久，并不见顾希言动静。
她疑惑看过去，便看到顾希言涨红了脸，两手紧攥，身子颤巍巍的，仿佛气极了？
她吓了一跳，忙道：“奶奶可是怪罪奴婢？”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慢慢缓过那个劲儿来，之后无力地摇头，喃喃地道：“和你无关，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生那陆承濂的气！
他可真是不把他这大丫鬟当外人！
迎彤看着顾希言这样子，心里莫名，想着自己都来请罪了，她却摆出好大的架子，如今又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想来自己往日真是错看了她。
可三爷有令，她也不敢拿大，少不得低声下气起来：“奶奶，是我哪里说话不妥当，倒是让奶奶这么恼？”
顾希言苦笑一声，之后才道：“迎彤姑娘往日待我亲厚，我哪里会怪罪你，我只是——”
她摇头，轻叹：“说来实在惭愧，倒是要你特特给我送这白蜡来。”
迎彤听着依然莫名，转念一想，想必她是三房少奶奶，是以主子自居的，如今要别人接济，面子上挂不住才生气？
若是如此，也是好笑了。
她心里这么想，面上不显，自然温言软语地劝慰着。
顾希言慢慢缓过神来，当着迎彤的面，也不好意思多提陆承濂，只能含糊道：“这白蜡太过贵重，便是三爷让你送来，我也不好收。”
迎彤忙道：“奶奶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们三爷平日得的赏赐流水似的进来，西厢房里堆得满地都是，不少好东西白白放着霉烂了呢！这等物件哪里放在眼里？”
顾希言听她提起“三爷”，便觉羞愧，又听她语气颇为拿大，倒像是陆承濂特意命她来炫富的。
她不免好笑，狠狠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收下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迎彤这才要走，临走又嘱咐说：“奶奶是通情达理的，也知道分寸，我们三爷和奶奶这里到底有些顾忌，若是让人知道详细，难免生了口舌是非，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她说的是绣花底样一事，然而顾希言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面上羞红，便沉下脸来，不悦地道：“迎彤姑娘说哪里话，这可是我自己的名声，我哪能不知，倒是要迎彤姑娘提点我这些？”
迎彤见她这样，反而放心了，笑道：“奶奶可别恼，是奴婢说话不妥当，奶奶恕罪，这会儿天晃黑了，奴婢先回去了，奶奶请留步。”
一时迎彤离开了，顾希言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她走远了，她硬撑着回自己房中，来到榻边，之后脚底下一软，直接歪在那里了。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只是想求陆承濂办事，两个人至今为止就说了几句话，扯了扯衣角，连手都不曾牵过，最多闻个味儿，结果可倒好，已经闹得仿佛阖府皆知，一个丫鬟跑来给她嚷嚷起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养了野汉子呢！
她捂着滚烫的面颊，心想，这迎彤也不加遮掩，竟如此大方地把话挑明了说，而且看起来她也没半点拈酸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她以后必是陆承濂的房里人，如今却要帮着陆承濂偷寡妇？
陆承濂的大丫鬟，也未免太贤惠了。
顾希言臊得埋在锦被中，胡思乱想，又心生忐忑，万一事情传出去，那自己如何收场？
失了名节的寡妇会是什么下场，她可是知道的。
这时秋桑推门进来了，她探头看过来，见顾希言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也是担心：“奶奶怎么了？刚才迎彤进来说什么？”
顾希言有气无力地道：“没什么……”
秋桑越发担心，忙过去，用手试了试顾希言的额：“奶奶怎么了，可是病了？还是那秋彤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倒是惹得奶奶这样？”
她狐疑地拧眉，压低声音道：“莫非是因了三爷？秋彤说什么了？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来奶奶这里叫板！”
顾希言知道她必是想歪了，当即睨她一眼：“胡说什么呢，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秋桑看她精气神还算好，这才放心，抿唇笑道：“奶奶，平日你可从来不骂奴婢，你一骂奴婢，奴婢就知道，奶奶这是心虚了，或者是害羞了！”
顾希言：“你——”
她好笑好气，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待回想和陆承濂的牵扯，以及迎彤说出的话，更是无地自容。
这时秋桑恰看到案上的白蜡：“咦，这是什么？”
顾希言没好气地道：“迎彤送来的，说是给咱们了！好大一包呢！”
秋桑却喜滋滋的，连忙打开那锦包，一看里面的白蜡，咂舌不已：“这都是她给的？竟然给这么多，好生阔绰！”
顾希言完全不想理会，秋桑却兴致勃勃地清点着白蜡，数了数，竟然足足三扎，约莫是三十根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奴婢虽不懂行市，可心里粗略一估摸，品相这么好的白蜡，往少了说一根也要三百文吧，这么多不就是差不多九两银子了吗？”
顾希言闷声道：“这是宫里头赐的，比外面的金贵。”
经顾希言这一提醒，秋桑连忙仔细端详，果然见那白蜡外有明黄封签，她跟着顾希言，些许认识几个字，知道这是宫廷御制的意思。
她摩挲着蜡上封签，叹道：“真真恨不得钻到三爷那里去当差，哪怕是个洒扫的也甘心！”
丫鬟和丫鬟之间的差距，简直比丫鬟和狗的差距还要大！
顾希言：“越来越不像话了！”
秋桑嘟囔：“奴婢说得哪儿不对？”
她是有些怨言的：“都是国公府的，奶奶也是正经少奶奶，为国公府的爷守在这里，结果可倒好，人比人气死人，人家房里的丫鬟随便就拿出这么一包白蜡，结果奶奶这里呢？”
顾希言没法，只好道：“她说了，是三爷让她送的。”
秋桑：“啊？”
她疑惑地看着顾希言：“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言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秋桑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事瞒不过秋桑，秋桑显然心知肚明。
可知道是一回事，说破了又是一回事。
她别过脸去，闷声道：“反正她这么说的，我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秋桑差点跳脚：“怎么能这样！”
顾希言心里本来就愁，听秋桑这么说更愁了：“谁知道他呢！”
秋桑急得要命：“若是有个风言风语，那，那——”
真若是传出去，不只顾希言这少奶奶要遭殃，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只怕第一个问罪，谁能不怕呢。
此时顾希言反而冷静下来，宽慰道：“其实本来也是没影的事，无凭无据的，谁要说什么，我们只说她们给我泼脏水就是了，至于三爷那里，他命迎彤送来这些白蜡，倒也没藏着掖着，光明正大送来的，回头若有人问起，只说迎彤请我画了几幅画，这是答谢之礼，说起来也在情理之中。”
秋桑想想也是：“对，对，就是这样。”
顾希言坐起来，低头回想着迎彤的言语，却是一个冷笑。
以后可得上心了，这男人看着城府颇深，其实竟是个藏不住事的，哪日再和他遇上了，言语间万不能留下什么话柄。
她抬眼，看着案上白蜡，轻声道：“什么三爷，什么迎彤的，随他们去吧，横竖这白蜡是金贵物件，外面买都买不到的，咱们岂有嫌好东西烫手的理。”
心下盘算着，她得拿给孟书荟一些，将来万一有个不好，白蜡是可以直接当出银子来的。
她其实也想捎给叶尔巽一些，毕竟读书人最需要这好蜡。
不过想起陆承濂的言语，终究歇了这念头。
显然陆承濂已经留意叶尔巽了，而这白蜡上都刻着宫廷御制的字样呢，太过惹眼，万一被有心人看到，传到陆承濂耳中，陆承濂必是不喜。
她如今不想刻意讨好陆承濂了，但也绝对不想得罪他。
就在这番胡思乱想中，孟书荟来了。
顾希言连忙打起精神，把自己从陆承濂那里得到的消息说了。
孟书荟听得惊喜交加：“若是如此，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险些落下泪来：“我娘家兄弟是本分人，这两年一直对我照应有加，我只盼着他能好起来。”
顾希言看着孟书荟这欢喜的样子，突然觉得，值了。
和陆承濂说了一箩筐好话，是值的，至少他确实可以帮着自己办事。
她爹娘没了，兄长也没了，只有这一嫂子和侄子侄女，这是最亲近的人，为了她们母子仨，她便是和陆承濂周旋一番又如何？
不过想起陆承濂的话，她又提醒说：“嫂子，你回头问问，叶二爷是不是帮着打听咱们的案子了？”
孟书荟：“他倒是提过，说帮着打听打听，怎么了？”
顾希言便把陆承濂的话说给孟书荟，孟书荟也吓了一跳：“那确实不该，我这就和叶二爷说，不必劳烦他了。”
顾希言：“是，万不可托了两家。”
她又和孟书荟说起海防卫所一事，孟书荟怔了怔，之后低头，苦涩一笑：“若是能有个说道，也好，我们都可以心安了。”
顾希言想哭，拼命忍住：“嗯，能得些银钱也好。”
说话间，她又把白蜡拿给孟书荟，孟书荟自然疑惑：“这是宫里头的吧，怎么这么多，这物件贵着呢，你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顾希言不想多说，只含糊地道：“府里分的，各房都得了一些，我想着嫂嫂你拿去留着，将来万一有个急用，也可以卖银子。”
孟书荟道：“这倒不必了，我最近正想着，将来日子长着呢，也不能总靠你接济，毕竟三张嘴呢，自己总得有个营生，我便四处打听了一番，还真有了眉目。”
她便细细说起来，她原本打算卖些新鲜瓜果时蔬，可这买卖实在艰难，她便一边接着针线活，一边寻了几个主顾，接了抄书的活。
她笑着道：“其中不乏需要描补或者临摹旧作老画的，我怕自己画不来，所以想着回头你帮我画吧。”
顾希言眼前一亮：“这敢情好，我帮你。”
孟书荟笑：“好，如今你先帮我画，若是画得好，回头你——”
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顾希言身份毕竟不同，这是国公府的少奶奶，哪能接这种活计挣银子，现在帮她画，只是搭把手罢了。
顾希言却兴致勃勃的，拉着孟书荟好一番细问，知道她接的这活儿约莫有二两银子呢。
孟书荟笑着道：“一般没这么多银子的，是叶二爷帮着介绍了好主顾，人家看我写得一手好字，又看我孤儿寡母的可怜，格外照应，才开了这个价，不过这些要慢慢抄，估计得抄一两个月。”
顾希言：“能挣二两银子，那也不少了呢！”
孟书荟：“是，其中需要临摹旧画的，若是请别人帮着画，估计也得要一两银子，你帮我画，算是帮我挣银子呢。”
挣银子！一两！
顾希言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道：“嫂嫂，我帮你画！可别让外人挣了这一两银子！”
孟书荟看着她那财迷的样子，噗嗤笑了：“好，我这活计，全仰仗你了！”

第16章
孟书荟便和她细细讲了，要临摹的都是什么画，其中需要什么画技笔法，约莫要多久画完，顾希言听着，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胜任，越发跃跃欲试，便催着孟书荟赶紧将那些需临摹的旧画送进来。
孟书荟看她这样，少不得应着，于是第二日晨间时，借着送些点心的功夫，把画稿捎进来，并详细写明白了主顾的要求。
顾希言细细地看着，发现一两银子不好挣，确实需要下功夫，不过想到能挣银子，她还是跃跃欲试。
一两多并不算多，在国公府不算什么，寻常一等丫鬟熬两个月也有这个银子，但谁嫌钱烫手呢。
想到自己竟然能挣银子，她恨不得一口气干完，只恨自己身份所限，不好叫外人知晓。
她先着令秋桑和春岚，万万不能往外说的，若是让人知道了，怕是不知道惹出多少笑话，至于其他的丫鬟自然瞒着，好在她房中大多是本份的，并不会多想。
至于她自己，每日依然两次前往老太太处请安，早晚匆匆忙忙来去，尽量不要节外生枝，免得耽误自己挣钱。
她也担心过，怕万一碰到陆承濂。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陆承濂，不想走得近，只想疏远着，可又求人办事，这就难办了。
好在一连几日根本就没陆承濂影子，就是迎彤都不见人影，倒是避免尴尬。
反倒是这一日，她在老太太这里伺候着，便听宫里头派人来，似乎是去泰和堂回话的。
老太太便絮叨起来：“我往常也和殿下说，咱们承濂年纪不小了，也该成亲了，殿下好歹得催着些，请宫里头太后娘娘帮着掌掌眼，选个好的，尽快定下来，不然这一日日地拖沓下去，转眼又是一年，就这么耽误了！”
她是婆婆，瑞庆公主是媳妇，可她又是臣妇，瑞庆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子，金枝玉叶，这尊卑自然要好生拿捏，颇多顾忌。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往日对瑞庆公主多有怨念，只不过压着不说而已。
此时二太太少不得劝慰一番，正说着，外面就有瑞庆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说宫里头太后宣召，晌午后进宫。
老太太忙起身，问起缘由，那嬷嬷才低声提点：“应是为了三爷的亲事。”
老太太顿时放心了，又命人赏了那嬷嬷。
因这事，顾希言便也先行退下了，退下时，恰和五少奶奶一起的。
五少奶奶小声说：“估计这次总算要定下来了，咱们得多个三嫂了。”
顾希言：“是吗？”
五少奶奶：“你不知道？”
顾希言勉强笑：“这种事，我去哪里听说，还不是听五嫂你和我提。”
五少奶奶这才道：“听说是南宣郡王家的嫡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貌又是一等一的出挑，与三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希言干巴巴地道：“那自是极好。”
说话间，却见迎彤自抄手游廊那头行来，顾希言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迎彤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有些首尾的，这会儿陆承濂要说亲，自己真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五少奶奶见到迎彤，亲热得很，挽着她的手笑：“我得提前恭喜姑娘。”
若是陆承濂婚事定下来，房中差不多也可以添人了，迎彤这姨娘的位子就稳了。
迎彤听着，抿唇一笑，羞涩地道：“奶奶快别拿奴婢取笑了。”
五少奶奶：“你放心便是，我帮你打听了，那位小姐可是亲厚之人，将来必不会亏待你们房里人。”
迎彤羞得跺脚：“奶奶尽会打趣人！”
五少奶奶便掩唇笑起来。
她们二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的，顾希言从旁看着这一幕，便觉恍惚，又觉荒唐可笑。
甚至心里会生出一个疑惑，我是何人，我为何在此，
于迎彤眼中，我又是一个什么东西？
她怔怔地望着迎彤，看着迎彤娇羞模样。
她想着那一日迎彤去自己房中提起陆承濂提起那白蜡的语气。
她明白，自己错了，误会了。
迎彤是陆承濂的大丫鬟，是瑞庆公主早就内定的姨娘，一个半只脚踏入姨娘门槛的人，是不可能和自己那样说话的。
她细细回想，猛地意识到了。
那一日，迎彤原话说的是“往日奴婢对奶奶多有不敬，冒犯之处，还请奶奶海涵”，可是，当时她一门心思在陆承濂身上，硬生生忽略了这个“奴婢”二字。
她只以为迎彤是为陆承濂说的，现在想，其实不是的，迎彤是为了她的不敬府中主子而赔礼呢。
所以，迎彤什么都不知道，陆承濂不是那种藏不住事的，自己才是那个傻的。
这时迎彤察觉顾希言面色有异，疑惑：“六奶奶怎么了？”
五少奶奶听这话，一看之下，也是意外：“这一会儿功夫，你这脸色怎么跟纸一样？”
顾希言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故作无事地笑了笑：“只怕是要来月事了，竟觉得腹中发冷，有些坠疼。”
迎彤和五少奶奶忙道：“快些回屋歇着，用温水暖暖身子。”
顾希言心虚，生怕迎彤窥破自己心思，便故意埋怨了一番秋桑，只说她不经心，害自己腹中发疼，装模作样好一番，才匆忙回去。
待回到自己院中，秋桑小跑步跟在顾希言身后：“奶奶，我今日可是顶了大用。”
她简直是挨骂的行家！
顾希言没心思和她玩笑，低声道：“才换下的那身鹅黄绫袄子，回头给你穿了吧。”
秋桑：“啊？真的？”
顾希言一低头，径自回房。
关上门后，她一头扑在锦褥中，攥着锦被，恨得牙痒痒。
太自作多情了。
她竟以为人家把这事说给丫鬟听，竟以为迎彤是来替陆承濂说话的。
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顾希言咬牙，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两巴掌。
——当然没敢太用力，她怕疼。
打完之后，就着那丝丝的疼，她彻底冷静下来了。
所以迎彤不知道，外人也不会知道，她不用怕了。
至于陆承濂和自己那点似是而非的首尾，只当一场梦吧。
瑞庆公主要为他做亲了，这亲事是要宫里头太后和皇帝做主的，陆承濂便是身份尊贵，他也不好慢待了郡王家的女儿，更不能不给皇家脸面。
所以他一定会成亲，一定会善待他的新婚妻子，到时候新婚燕尔的，他哪至于有别的歪心思。
思及此，顾希言只觉这世间都萧瑟起来了。
她的心里，一朵花悄无声息地开了，又悄无声息地谢了，于是枝头依然是光秃秃的，一片萧凉。
这原就是她的一辈子。
她颓然地将脸埋在被褥中，无奈地想，她该庆幸，庆幸一切止于此，也庆幸自己在迎彤那里没留下什么话柄。
轻风乍起，她的心起了涟漪，可风过水无痕，一切都恰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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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三日，顾希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以前。
天色未明时便起身，梳洗停当，便往寿安堂去，伺候老太太起身、梳头、用茶，一如往昔。
进了二月，天本来暖和些，可一场雨淅淅沥沥下着，又带出几分料峭寒意，于是媳妇姑娘们晨间请安时，重新穿上貂鼠狐皮之类的大毛衣裳。
顾希言的大氅早已经当了，这会儿没得穿，便贴身穿了一件藕荷色小棉袄，外面罩着石青银鼠褂，这样晨间走出去也不冷，不至于失了体面。
路上遇到五少奶奶，她身披一领银红织金妆花缎面的出风毛大氅，一看便蓬松暖和，她见了顾希言，便拉着她的手：“这几天下雨下的，天凉，寒气侵人，妹妹怎穿得这般单薄？”
顾希言自然感觉到了，五少奶奶的手柔软温暖，想必在五少奶奶感觉来，自己的是凉的。
她笑了下，不着痕迹地撤回手：“昨儿夜里，秋桑那丫头竟将暖笼挪到榻边，烘得人一夜燥热，今早起来只觉口干舌燥，若再多穿，只怕要生出火气来，这么穿着，倒是觉得刚刚好。”
秋桑从旁听得一愣，又觉好笑。
她当的是丫鬟的差，干的却是顶缸的活。
罢了罢了，已经习惯了。
五少奶奶听此，抿唇一笑，没再说什么。
稍后自老太太房中请安出来，五少奶奶笑道：“这天色沉沉的，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咱们索性往大伯娘那儿走一遭，再请个安吧？”
顾希言想起陆承濂，便觉不自在，实在不愿意去：“我这心里正搁着一桩事，去年时曾发愿，要抄《阿弥陀经》，再抄些《心经》，想着清明时焚给承渊，也算尽一分心。这两日正好要赶出来，只怕一时不得空，大伯娘素来待人宽厚，最是随和的，五嫂过去时，也代我问个安吧。”
五少奶奶笑看着顾希言：“妹妹真不去？”
顾希言略垂眼，轻叹：“五嫂，我这未亡人，也不好总是四处走动。”
五少奶奶见如此，也不勉强，其实她倒是乐得自己去。
顾希言带着秋桑，径自回自己院中，谁知经过院中假山时，便见那边有说话声，仿佛是府中几位年轻的爷正从这儿过。
顾希言自然不想和他们碰上，一扭身便从假山后头绕了过去，只拣山棚底下窄廊子走。
这会儿才下过雨，竹林边阴湿湿的，风吹到脸上都是湿冷湿冷的，顾希言原就觉身上发寒，又怕撞见府里爷们不自在，只顾埋着头快走。
哪曾想，经过竹林边假山时，冷不丁便见前面迎面过来一个人，赫然正是陆承濂。
顾希言怔了下。
这儿廊道太窄，脚底下也湿漉漉的，前面挡着一活阎王，她前不得后不得的。
偏生他神情不善，脸色比这天还阴。
顾希言心里打鼓，只觉自己出门没看黄历，可此时既遇上了，少不得上前福了一礼。
她这么一福，他却半点反应没有，只冷冷地望着她。
顾希言轻咬唇，一个侧身，便想着往回走。
他在这里挡路，她走别处！
这时却听陆承濂阴恻恻地开口：“怎么，成哑巴了？”

第17章
顾希言自不理会，陆承濂讥诮道：“是不是觉得事情办妥了，不必再绞尽脑汁想那些奉承话，便可以装傻了，不理人了？”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荒谬可笑。
如果是之前，她小鹿乱撞春心萌动，怕不是忙不迭要解释一番，或者羞愧于自己有求于人，要小心赔不是说好话，可如今却觉没什么意思。
堂堂正正一位爷，在外面也是有权有势的，如今倒是和府中寡居的女眷较劲，他好意思吗？
当下她再次一福，垂着眼皮，恭敬却疏淡地道：“三爷说笑了，妾身娘家的案子，全赖三爷周全，妾身一直铭记在心，如今三爷这么说，妾身惶恐，若妾身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妾身改了便是。”
这话说得面面俱到，可听在陆承濂耳中，却是疏离冷漠，甚至有些刺心。
簪缨诗礼的人家，深宅后院之中，男女之间界限分明，可从她走到他面前，求上他的那一刻，这个界限已经松动，她已经越过雷池，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上次玫瑰露一事，他自是不悦，但是又想着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身在后宅，和那叶尔巽绝无相见机会，叶尔巽所得玫瑰露，未必就是她做主送的，毕竟这里面还有个孟书荟。
孟书荟得了那叶尔巽好处，寄居人下，随手送些什么还人情也是有的。
因这个，他便勉强按下，想着哪一日定要问个究竟。
不料开春以来，京营教阅诸务繁重，他连日点验各府兵马，督训阵式，终日不得闲暇，每每回府时已是夜晚时分，忙碌中抽个间隙去老太太那里请安，也从未遇到过她。
今日忙里得闲，终于见到她，她却这般疏远凉淡。
他抿着薄唇，视线凝在她脸上：“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弟妹今日言语，仿佛变了一个人。”
顾希言听此，盈盈一笑，抬眼笑望着陆承濂：“三爷何出此言？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陆承濂垂着薄薄的眼皮，墨眸冰冷：“顾希言，当日你求我时，若是这样说话，你以为我会理你？”
顾希言越发好笑。
这人说这话倒是颇有怨怪之意，可实际呢，他外面现成一位郡王嫡女正在议亲，房中还放着两个水葱般的人儿，如今却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这算什么？家花没有野花香，非得要偷着才有意思吗？
只是想起自己还求他帮衬着不能得罪，她只能强按下心绪，睁着一双迷茫困惑的眼睛，恭顺地望着他：“三爷说这话，倒是叫妾身惶恐，妾身为寡居之人，毫无依仗，凡事都有赖府中诸位照拂，若是三爷就此恼了妾身，那妾身——”
陆承濂略俯首，在很近的距离盯着她：“你待如何？”
顾希言心里一慌，别过脸去：“自是寝食难安。”
陆承濂：“寝食难安？意思是你夜晚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声线极凉，可气息却很烫，灼人的气息落在耳边，顾希言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往后躲，猝不及防的，却被陆承濂一把牢牢扼住手腕。
顾希言吓得魂飞魄散，待要喊人又不敢喊，只能慌忙看一旁，此时秋风飒飒，竹林窸窣，却是四下无人，就连秋桑都已不知所踪。
她无计可施，急道：“三爷，你这是做什么？
陆承濂磨牙，轻笑一声：“告诉我……若是彻夜难眠，你都在想什么？想哪个？”
顾希言两腿发颤，慌得要命，眼底几乎涌出泪来。
她咬着唇，小声哀求道：“你放开，你不许这样——”
陆承濂却越发逼近，盯着她，声线低哑：“不许怎样？顾希言，这一步你就不该踏出，你既踏出，那你便没有回头路，我也不许你退。”
这话直白滚烫，顾希言吓得心跳如擂，正不知所措间，突听远处似乎有人响，原来是那几位请安的爷已经往回走了。
她瞬间脸色煞白：“有人来了，你别这样，求求你放开我。”
陆承濂垂着眼皮，却见怀中女子肌肤雪白，容貌昳丽，眸中含烟带雨的，好生惹人怜惜。
此时不远处说笑声越发近了，她吓得不知所措，泫然欲泣。
他蓦地一个松手。
顾希言骤然失了依傍，纤弱身子撑不住地往下坠。
陆承濂冷笑，咬着牙根道：“府中难道短了你银钱，自个儿去添置件冬衣吧，免得让人以为我国公府苛待寡媳！”
语罢，拂袖而去。
经了这一场吓，顾希言两眼发直，心神恍惚，竟是站都站不稳当。
幸好秋桑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搀住她。
而此时，几位爷们已经行至一旁甬道，只隔了一丛竹林，就在旁边说说笑笑。
顾希言吓得一动不敢动，屏着呼吸，生怕他们看到自己。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落在人眼中，难免生了疑心。
好不容易他们走过去了，顾希言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一时只觉后背发冷，仿佛死了一回般。
秋桑扶着她：“奶奶？”
顾希言勉强吸了口气，咬唇，怨道：“刚才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倒是让我在这里被人唐突！”
秋桑一听这个，也是来气：“我随在奶奶身后走着，谁知道突然有个什么，竟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拖到一旁竹林中，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可吓坏了！”
顾希言：“啊？”
她忙上下检查秋桑身上：“可曾受伤？”
秋桑：“那倒是不曾，只是实在吓了一跳，奶奶你有所不知，抓住我的那物，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似乎是有手的，只是那双手漆黑如炭，且力大无穷！”
顾希言疑惑：“漆黑如炭？”
她想起那一日在泰和堂见过的那小黑丫鬟，倒也极黑，可那样一个丫鬟，不至于力大无穷吧？
秋桑：“谁知道呢，可吓坏我了，不过我寻思着，能在府中出没的，应不是什么怪物，或许是人，但若是人，不知是男是女——”
她想到这里，突然扁了扁唇，委屈：“若是男人，我岂不是没了清白？”
顾希言本来受到极大惊吓，正是满心凄惶，听到秋桑这么说，只觉荒唐好笑，又觉愧疚，只好打起精神安慰秋桑一番。
主仆二人恢复了精气神，彼此安慰过，便匆忙回去自己院中，谁知一进家门，便见周庆家的竟然在。
周庆家的一看到顾希言，便笑着说：“我正说奶奶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结果说曹操曹操便到。”
顾希言见周庆家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彩漆方盒，一时拿捏不准什么意思，只好收拾心思，挂上笑见过了。
周庆家的颇为热络：“我才从泰和堂过来，正赶上宫里头新贡的牛乳，用酥油熬了羹，殿下说她老人家如今不爱这些甜腻物事，让分给各房奶奶们尝个鲜，驱驱春寒。”
顾希言听着，受宠若惊，这是有好吃的了？
周庆家笑挽着顾希言的手：“殿下特特嘱咐，要趁热先给奶奶送来。”
说着示意丫鬟将食盒捧上。
顾希言经过和陆承濂这一场，正是满心酸楚惴惴不安时，更兼衣衫单薄，身上凉寒，那滋味更是难熬。
如今突然听得这个，便仿佛寒冬里得了一块暖炭，不敢置信，惊喜异常。
瑞庆公主殿下特意叮嘱，要给她送酥油牛乳羹，还“特特嘱咐”？
她喜滋滋的，忙不迭谢过周庆家的，双手恭恭敬敬接了那描金彩漆的食盒，亲自捧回房里，摆在案上。
一时周庆家的告辞而去，她揭开盒盖，一股子甜暖香气直扑而来，原来这羹是拿酥油、牛乳并冰糖慢火熬足了时辰的，此刻还冒着烫嘴的热气。
她珍惜地闻了闻，这才小心捧在手中，呷了一口，香甜美味。
牛乳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吃不得，便是敬国公府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也只是年节时才能食用，如今公主特意赏的，这自然是难得的恩典。
她先凑近吸了一口，这才小心捧着碗，轻轻呷了一小口，入口只觉滑腻香甜，满口滋润，真真是富贵滋味。
她满足地叹了一声，却问一旁秋桑：“你说公主殿下好好的为什么赏我这个？”
秋桑原本也是心事重重，如今见得这个，顿时将那烦恼抛在脑后，精神抖擞起来。
如今听顾希言这么问，道：“奴婢哪里知道贵人的心思，不过奴婢想着，想必是因了之前奶奶去殿下跟前请安，当时一起品茶时，殿下不是还夸了奶奶吗？”
顾希言略颔首：“应是因为这个。”
秋桑一笑，又道：“也可能是因了三爷，说不得三爷在殿下跟前说了什么？”
顾希言顿时别她一眼：“不会说话，你就捂住嘴，说得这叫什么话，他和我什么干系？”
她越想越气，恨声道：“他今日这样待我，这是要害死我，若是牛乳羹是因了他才有的，我情愿不吃。”
秋桑傻眼了，心想咱家奶奶好大的志气！
她偷偷瞄一眼那牛乳羹：“若是不吃，这羹……怎么处置？”
顾希言一愣，略挣扎了下，还是道：“自然是吃了。”
秋桑：“……”
她就知道，奶奶最舍不得糟蹋好物事的，只是嘴上逞能罢了！
顾希言确实是不舍得，她珍惜地捧着这牛乳羹，再次品了一口，可真好喝。
恨不得把每一口都细细感受，要充分品咂到那香甜滋味，才舍得咽下去。
待约莫吃了七八成时，她便道：“其实这牛乳羹，也不过如此，吃多了腻歪得很。”
秋桑正在一旁归置零碎物件，听这话，只想翻白眼。
她家这奶奶，才吃了两口金贵吃食，就开始念天上经，说糊涂话了？
顾希言拈起一方巾帕，拭了拭唇角：“这些给你吃了吧。”
说完，便径自过去书案前，拿起案上的画细细琢磨。
这活儿眼看就要干完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毕竟一两银子呢。
一旁秋桑听她那话，却是愣了，有些不懂地看着顾希言：“奶奶？”
顾希言：“让你吃，你受用着就是，不然等会凉了，白白糟蹋好东西。”
秋桑：！！！
她的奶奶啊！

第18章
吃过牛乳羹，漱洗过后，顾希言裹着旧年陆承渊的一件半旧大棉袄，歪在靠窗的矮榻上，看着外面。
这会儿天彻底放晴了，太阳出来，落在巴掌大的小院中，墙角一抹爬山虎叶子崭绿，亮晶晶的。
她吃过喝过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好受了，便再次想起陆承濂的话。
他知道自己当了大氅吧，也看出自己身上凉寒，受着冻。
其实约莫明白，自己能得这稀罕的汤羹，说不得还真是他提点了一句什么，但这恩情，她不想领，也没法领。
如他所说，两眼一闭，装傻吧。
至于那大氅，她思来想去，到底拿了些许银子，要秋桑去赎回来，谁知秋桑回来后，却是喜滋滋地道：“说起来也是咱们运气，那家当铺赁的人家房子，这会儿赁约到期，说金贵细软也就罢了，像大氅这种厚重占地儿的，人家便让了价，可以便宜赎回来。”
顾希言：“是吗？还有这等好事？”
秋桑：“人家是这么说的，打了一个八折呢！”
说着，她递过来那底票，顾希言不敢置信，忙接了来，果然上面用红笔画过了印，勾着银钱两讫。
顾希言又打开包袱检查了那大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什么脏污，也没什么破损！
顾希言喃喃地道：“这开铺子的可真是善人，里外里倒是添补了咱们一些银子。”
秋桑：“也是他们不运气，若是咱这大氅有人来买，他们必不至于肯让我们低价赎回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便觉自己运气实在是好：“你让底下丫鬟好生清洗过，便收起来吧，来年还得穿呢。”
这大毛料衣裳还是当年陆承渊为她置办的，用的都是上等白狐腋，若是就此没了，以后她自己是再不舍得置办这样的行头了。
因了这失而复得，以及些许的小幸运，她便觉这日子越发有滋味了，连着几日都潜心作画，细心临摹，如此待到这月中旬，总算将几幅画临好，恰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一见到她，便直掉眼泪，拉着顾希言的手道：“这下子好了，好了，我可放心了。”
孟书荟：“我娘家兄弟那桩案子终于有眉目了，今日才得的信，说那些货船虽还扣着，货却先行发还，我兄弟得了货，紧着低价变卖，好歹能回些银两，不至被外头债主往绝路上逼了。”
顾希言也是惊喜不已：“不曾想竟这么快！”
孟书荟喜欢得涕泪交加，拉着顾希言好一番说。
顾希言也是感慨：“这一两年，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我这心一直吊着的，如今听说这个，好歹有一桩好事了，心里也觉得顺了。”
孟书荟：“我听着那意思，竟是全亏了陆三爷在御前递了话，道是‘不可伤及百姓生计’，皇上这才遣了钦差督办，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利落，官家的事，拖沓几个月或者半载的，能把人活活拖死，咱们也催不得！”
顾希言对陆承濂自然是心中有恨，恨不得远着他，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不过如今听这消息，可真是心花怒放，她想着这人虽可气，但也确确实实帮着办了事的。
她便道：“确实多亏了他。”
孟书荟笑道：“三爷帮了大忙，这份人情可是欠下了，你瞧瞧，该如何答谢才是？”
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嘴硬，安慰孟书荟：“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不过是在御前递一句话的情分，嫂子不必总挂在心上。这份人情我自有主张，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书荟愧疚苦笑：“我如今手头拮据，日常嚼裹全靠你接济，虽也挣得几个铜板，终究微薄，实在拿不出手，这份恩情只能先记在心里。”
顾希言：“嫂子，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是，不必多想。”
她好一番宽慰，把孟书荟送走了，自己在屋里踱步，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欣喜于这件事尘埃落定，孟书荟安心了，以后安生做活抚养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忐忑于那陆承濂。
顾希言其实有些犹豫，上次自己和陆承濂不欢而散，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可他到底没使坏，把事情给办了，自己怎么也得谢谢人家。
这人情实在不好还，空口说谢谢，对方只看越发轻看了自己，甚至出言轻薄自己。
所以总得给他送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样自己也心安了。
可她能送人家什么？一个送不好，还有瓜田李下的嫌隙，落人口实。
顾希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
这时秋桑却过来，提议说：“依奴婢的意思，倒是不如置办些笔墨纸砚，读书人要用的，这样也不必太贵，只图个清雅，也算是一桩心意。”
顾希言思忖一番，道：“寻常文房四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总该寻一个好的，只是若买一个好的，又要花费功夫眼力，我人在深宅大院，去哪里买？”
若是寻常物件，可以请托孙嬷嬷，或者让孟书荟买，可是这件事，孙嬷嬷那见识必办不成，她又不想让孟书荟知道。
若孟书荟知道了，她必过意不去。
秋桑道：“奶奶，那位叶二爷不是读书人嘛，就请他帮着掌眼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被陆承濂敲打过后，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着一些叶尔巽。
秋桑：“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买个物件吗？”
顾希言一想，也对，只是请对方帮忙置办一个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最懂男人，读书人最懂笔墨纸砚，可她只认识叶尔巽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便终于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吧。”
当下咬牙，一狠心，拿出五十两银子，却请来孙嬷嬷，说明原委，请她去托叶尔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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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自宫门出来后，已经是擦黑时候了。
按理他原不该耽搁到这个时辰，只是最近春日校阅才刚整顿妥当，又遇到了科举舞弊一事。
今岁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京师，各部相关官员都忙于科考筹备，结果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上奏谏言，说是京城举子间风闻，有人竟在身上绣了书文，以此舞弊。
开始大家都不敢置信，之后那官员详细解释，大家这才确信，为了科考，竟把诗文绣在身上，这简直是——
皇帝震怒：“若是连区区书文都背不下，以至于要自毁体肤，如此愚钝之人是怎么中举的？”
大家吓得噤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谁想到呢，竟有这种作弊之法。
可真是把作弊做到了登峰造极，无孔不入！
皇帝一怒之下，便下旨严查，科考中各关卡都要查体，浑身都要查遍。
这么一来，原本设下的一整套科考检查方略都要推翻重新制定，其中涉及的人手，以及批文，全都要重新来。
大家忙，皇帝也忙。
本来这事和陆承濂没关系，可谁知皇帝心情不好时，突然看到陆承濂，又指着陆承濂一通斥责，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老大不小也不知娶妻，说他吊儿郎当。
陆承濂：？
一旁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冷汗涔涔，陆承濂更是莫名所以。
他是武将，不是管科考的，他怎么就要莫名被骂呢？
然而陆承濂无话可说，皇上亲近起来是舅父，生气起来就是皇帝，如今皇帝骂的这几桩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待到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推了他上前，前去御书房承受皇帝的怒火，待政务处理完，也差不多傍晚了，他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出了皇城。
他也懒得骑马，就乘坐马车，慢悠悠地观赏着天街夜景，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陆承濂一听便知是阿磨勒，他以拇指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进来吧。”
马车锦帘动了动，阿磨勒轻盈地闪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承濂：“说吧。”
阿磨勒垂首跪在那里，不过声音却难抑兴奋：“三爷，秋桑寻了叶二爷，给他银子！”
陆承濂顿时眼皮一跳。
之后，他缓慢收回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阿磨勒：“你说什么？”
阿磨勒一听陆承濂的语气，知道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桩了不起的秘密。
她两只手按着地衣，仰起脸，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六奶奶的银子，秋桑拿了给叶尔巽，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秋桑偷了六奶奶的银子？”
他怎么不太信呢？
阿磨勒却言之凿凿：“一大包银子，秋桑给叶尔巽，叶尔巽背着银子，去店里！”
陆承濂听到“去店里”三字，蹙了蹙眉。
若说秋桑偷顾希言的银子，自然不可能，顾希言就没几个银子能让秋桑惦记。
但是阿磨勒不可能凭空编造，她既来给自己回禀，必是确有其事。
他略想了想，问道：“叶尔巽如今人在何处？”
阿磨勒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打开来，给陆承濂指：“阿磨勒看到他去了这里，这家店铺！”
那舆图是京师舆图，阿磨勒说不清楚那条街，她就在上面比划。
陆承濂略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位于正阳门外闹市区，有官员、举子和商人在此汇聚，时候长了，两边铺子林立，有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人雅士素喜来这里淘一些物件。
他当即吩咐外面侍卫：“转道白马寺书市。”
阿磨勒一听，激动得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甚至作握拳状。
自从主人气恼，要她受罚，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将功赎罪。
上次她负责抓秋桑，那秋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没意思，这次她日日盯着叶尔巽，终于让她立功了。
陆承濂也懒得理会阿磨勒，只蹙眉想着秋桑和叶尔巽，秋桑背叛顾希言？顾希言和叶尔巽有什么瓜葛？
上次他特意敲打过她，她万不至于再有什么事求上叶尔巽吧？
待抵达白马路书市，阿磨勒便轻盈一跃，猴儿一般灵活地窜在人群中，没片刻功夫又折返回来。
她着急时话都说不出，只用手比划，要陆承濂跟随她前去。
陆承濂不愿意引人瞩目，便弃了马车，随阿磨勒往前走，很快到了一处，阿磨勒指着：“叶尔巽，这里！”
陆承濂看过去，铺子上面是一个金边黑字招牌：漱石斋。
他倒是知道这漱石斋，也是京师老招牌了。
他虽年少投军执掌兵权，却并非不通文墨之人，于这些金石古籍、文房雅玩上，反倒颇有些兴致，更喜在诸多故物中细细拣选，淘出些好物件来，之前也来过漱石斋。
当下他示意阿磨勒不可声张，自己信步踱入，一进去后，那掌柜眼尖，早认出他，忙不迭上前招呼。
陆承濂只略一抬手，示意不必惊动旁人，他不过随意看看。
掌柜的连连哈腰称是，又嘱咐小二好生伺候着。
这漱石斋分上下两层楼，又把后院的书斋也连接起来，放置各样古今书籍，陆承濂信步走到后面书斋，便见柜前有一青衫书生，正拿了一块砚台端详。
阿磨勒对着陆承濂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是了。
陆承濂蹙眉，再次看向那书生，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颀长俊逸，眉目清朗。
这样的年纪，能参加京师会试，也算是年少有为，况且相貌出众，想必也很能引得闺阁女儿家喜欢。
而顾希言和这人青梅竹马，据说当时差点订下婚事。
陆承濂想象着十五六岁的顾希言，必也曾对这男子有过向往吧？
这么想着间，叶尔巽已经看中了一块砚台，便问一旁小二价钱，又问起能不能便宜一些，开始讨价还价。
陆承濂听着，那店家要价八十两银子，叶尔巽直接对半砍，只出四十两，小二自然不敢做主，叶尔巽又和二掌柜谈。
叶尔巽言语间对这古砚颇为精通，对行情也很是熟悉，说起价格侃侃而谈。
看来并不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酸腐文人，倒是懂些经济之道。
听了一会，他便走出里间，对身边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小厮得令，连忙去和那掌柜耳语一番。
他离开书斋时，略扫了一眼，隐约可以看到，叶尔巽还在和二掌柜为了价格互不相让。
很快大掌柜过去，表示愿意让些价钱，叶尔巽大喜。
陆承濂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叶尔巽既要买那砚台，那就卖给他。
他倒要看看，顾希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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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自从交割了那几幅画，倒是清闲下来，她闲来无事，只好写写画画的，想着这也是能生财的营生。
她虽被困在深宅大院，但如此依仗他人，心里总是生出不踏实感，若是能有一门手艺在身，且能像自己嫂子那样自己挣点嚼裹，至少心安一些。
这日孟书荟采了一些新鲜的紫云英，便捎话来，让她差遣丫鬟去取了来，顾希言命秋桑去了，待秋桑回来，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却不独有新采摘的野菜，还有一个红漆匣。
顾希言心里一动，忙看外面，看到窗子是落下的，这次放心。
秋桑便将盒子交给顾希言：“奴婢这次出去，见了叶二爷，他托奴婢把这个物件给奶奶，说是帮着买的。”
那是一红漆雕花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层白绫缎布，再打开，便看到一砚台。
秋桑：“叶二爷说，收了银子便替奶奶张罗，最后是在漱石斋买的，最初人家开口要得狠，他费了一番口舌，好歹五十两银子成交了。”
顾希言拿着砚台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砚台墨绿中沁出蓝，莹润如玉，且入手温润生凉，一看便是少见的好物件，当下大喜。
她于文房四宝上虽然不算多精通，可也知道，砚台有四大名砚，古人提起砚台曾说“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端、歙、临洮”，其中这临洮的砚台便是洮河绿石砚。
如今能花五十两银子买到这上等洮河绿石砚，算是捡了大漏，她对叶尔巽自然感激不尽。
她满意之余，又一番端详赏玩，觉得那红漆雕花匣只是寻常木盒，似乎有些跌份，衬不出这砚来，便翻箱倒柜的，寻了一个上等的紫檀木匣，将砚台郑重放在里面，如此里里外外都是体面妥帖的。
她满意地叹道：“回头把这个送给三爷，也算是还了一份人情。”
秋桑：“五十两银子呢，就算外面人请他办事，五十两也不少了吧！”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你自然不知，外面用度大，不说三爷，就是四爷五爷，出去吃一次酒怕是也要十几两银子，五十两算什么呢。”
秋桑：“啊？”
顾希言：“不过不管了，反正就给他这个，这就是咱们还他人情。”
她这么说着，也有些踌躇，这件事是私底下办还是光明正大去送？
若是私底下送，不声不响的，外人都不知道，谁知道他又使什么法子。
她想起那一日，他竟堵住自己，扼住自己手腕，逼问自己的言语，不免脸红心跳。
这世道于女人家终于刻薄，这种事若是让人知道了，于他陆三爷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可是于她却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能玩，她玩不起，万不能随意招惹男人了。
这么一想，她还是决定挑明了，什么人都不避讳，直接说三爷帮自己办事，办好了，自己感谢三爷。
如果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己送了陆承濂砚台，将这事挑到了明面上，他反倒要顾忌几分，不敢再胡乱撩拨自己，说些引人遐想的话了吧？
她既想明白了，便略收拾一番，换了身素净穿戴，特意把面色打扮得暗淡一些，这才过去陆承濂住处。
陆承濂身为国公府孙辈，和其他少爷的住处并无不同，连院落都是一般大小的，不过他这里的装饰却和其他各房不一样，并不见盆景花坞，也不见其它花卉点缀庭园，唯有几株白杨挺拔而立，风过时潇潇作响，别有一番清肃之气。
她进门后，早有小丫鬟通报，不过陆承濂不在家，只有迎彤沛白。
这两位见了她，自然意外，毕竟她一个寡妇，突然登门大伯哥房中，太过突兀。
迎彤依然挂着笑，招待她进去花厅，只是帘子却是掀起来，门也是敞开的。
待进去后，两位依礼招待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坐下后，环顾四处，只见这花厅四处是连通的，并无隔断，透过半支起的窗子，可以看到院中嶙峋巧石，并墙根三五根翠竹。
屋内布置也不似顾希言以为的那么奢华，房内只疏疏地设了六把素椅，两边挂了四轴白绫边名人山水画，一旁大理石面束腰方桌上摆着古铜炉，此时熏香袅袅的，颇为风雅。
她心中暗叹，想着陆承濂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他倒是会整治住处。
这会儿底下丫鬟奉上茶来，是当季的上好新茶，清香沁人。
顾希言笑品着茶说着话，迎彤和沛白不知她来意，言笑间便有几分试探。
顾希言给秋桑眼色，秋桑连忙捧出砚台，放在案上，两个丫鬟都是一愣。
顾希言这才说起：“不瞒二位姑娘，今日我嫂子过来府中说起，我这才知道，她兄弟前番惹上的那桩官司，多亏了三爷斡旋，才算有个了结，这可是救了一家子的性命，又不知道免了多少熬煎！我嫂子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只说不知该如何报答三爷的大恩，我心里便想着，当初六爷在时，最是敬重三爷了，他若是还在，知道这事，必是要登门拜谢，如今他不在了，我一个寡居之人，虽知诸多不便，可这份恩，我若是不能当面道一声谢，心里怎么过得去？”
这一番话说得迎彤和沛白都没反应过来。
她们再是机灵，每日接触也都是后宅事，外面官场上的那些门道，她们不懂，也接触不到。
顾希言笑望着迎彤，将紫檀木匣往迎彤那里推了推：“我见识浅薄，往日眼里只有老太太和太太，倒是没留意过府中爷们，自然不知三爷喜欢什么，只得备下这俗物，略表寸心，还劳二位姑娘代三爷收下，全了我这心意，我便心安了。”
迎彤听着，意外不已，沛白更是惊讶。
要知道陆承濂从来不轻易插手府中子弟事，上次一位族中堂弟求上他，他根本见都不见。
顾希言娘家嫂子投奔，以及娘家兄弟的案子，她们多少也听说了，老太太跟前没松口。
既然老太太没松口，按说晚辈们不会插手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三爷竟帮着过问了！
顾希言笑着道：“区区一方砚台，在三爷面前原算不得什么……只盼着他莫要嫌弃才好。”
迎彤此时虽然不太懂，但也多少猜到了。
若是以前，她对顾希言自是有几分喜爱，可自从上次陆承濂大发雷霆后，她便想定了要远着顾希言，送了那白蜡，算是交割了彼此的那点交情。
此时她并不给顾希言留什么情面，笑道：“奶奶这话说得奴婢有些愁了，我们三爷素日是个好性情，房中琐碎诸事都交给我们，他自己从不过问的，可是唯独人情往来，又牵涉到外面的官司，我们不好做主，要不这样吧，改日奶奶再来，可以当面致谢，至于这礼——”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砚台，笑着说：“就免了吧。”
顾希言轻笑：“迎彤，瞧你说的，我这样的身份，总往这边跑像什么话？如今略备了薄礼，不过是尽一份心意罢了，况且都是一家子，若说什么人情往来什么外面官司，那就见外了吧？”
她这番话一出，旁边的沛白顿时蹙眉。
她隐隐觉得这六奶奶是在摆少奶奶的架子，言语间竟有几分气势。
迎彤却笑叹了声：“奶奶可不要为难我们做奴婢的，其实说起来，奶奶怕是也有所耳闻，我们三爷往日眼高于顶，所用之物或者宫廷采买，或者御用的贡品，外面的他都不用。”
她拿眼笑看着顾希言：“奶奶还是拿回去吧。”
顾希言自然听出迎彤的意思，她的话就像是一记不大不小的巴掌，不疼，但很让人羞耻。
显然迎彤看不上这砚台，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如果两个人明刀明枪，那她可以拿起砚台，挽着袖子告诉她，你懂什么，这是上等洮河绿石砚！便是在贡品砚台中，这也是上品了，陆承濂凭什么瞧不上？
可是，这是敬国公府，是少奶奶和丫鬟，她不能这么说。
一旦她急了，便先落了下乘。
所以她只是浅淡一笑，道：“迎彤姑娘，我自然知道三爷的眼界高，所用之物皆非凡品，我这粗鄙砚台，入不了三爷的眼，可这原也是我娘家嫂子的一番心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只是盼着三爷知道，我娘家嫂子一片心意而已。”
沛白从旁直接插嘴：“奶奶，心意我们替三爷领了，这东西你拿回去就是了。”
秋桑从旁一直听着，早就不痛快了，如今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再风光的丫鬟也是丫鬟，再落魄的奶奶也是主子，三爷房中这丫鬟太没规矩了！
恨只恨来之前顾希言早叮嘱过她，不许她得罪人，她也只能忍着。
这时迎彤忙制止了沛白：“六奶奶不要见怪，实在是怕三爷回来，要恼了我等，奶奶素来宽容，不会为难我们地下人吧？”
顾希言依然挂着笑：“你们二位姑娘都是温柔和顺的，府中奶奶来了，硬要放下东西，尊卑有别，主子的事两位不懂，自然也不好拦着是不是？想必三爷也能想明白这个缘由，怪不到你们头上，若万一怪罪起来，只推说是我硬要留着，回头老太太那里碰到了，他自和我说便是了。”
说着，她径自起身：“秋桑，走吧。”
身后，迎彤和沛白大眼瞪小眼，待要拦，可顾希言哪里理会，迈步就走。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这六奶奶往日规矩得很，如今说话夹枪带棒的！
沛白又气又好笑：“一个破砚台，当什么宝呢，这玩意儿咱们厢房多得是，她还要郑重其事地送过来，哪里像个奶奶的样子！”
迎彤也是满心不舒坦，她总觉得顾希言的言语中轻看了她。
顾希言是奶奶，自己只是丫鬟，将来自己就算当了姨娘，依然只是姨娘。
奶奶和姨娘之间有天堑。
奶奶再穷也有诰命，可姨娘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道：“罢了，随她去吧，也不必拿给爷看了，回头只提一嘴，算是敷衍过去了。”
这边顾希言出了院子，身后的秋桑忍不住嘟哝道：“这迎彤还没当上姨娘，已经把自己当姨娘了！”
顾希言却是心情不错。
她可以感觉到迎彤身为陆承濂身边一等大丫鬟的傲气，但她再是傲气，她也没法拦着自己。
这已经不是一块砚台的较量，而是一次寡居落魄奶奶和风头正盛丫头之间的较劲。
她隐约觉得，自己赢了一局——虽然仿佛也没什么大意思，可她高兴啊！
她眉飞色舞：“她当不当姨娘，关咱们什么事，反正我送了这个，了却一桩心事，三爷那里若是说起来，我就去老太太跟前——”
说着这话，突然间，顾希言发现秋桑脸色变得异常古怪。
她微僵，陡然意识到什么，缓慢地回首看，便看到陆承濂。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站在那里，竟是说不得动不得。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说他坏话了吗，说他丫鬟坏话了吗？
果然人是不能背后嘀咕人的，不然一定会被抓个正着啊！
陆承濂略挑眉：“敢问六奶奶，适才说什么来着？我耳朵不好，没太懂清楚。”
顾希言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想挤出一丝笑，却怎么都难。
她只好喃喃地道：“三爷，这会儿怎么回来了，用过膳了吗？”
陆承濂：“哦，我刚才似乎听到有人说，我房中姨娘管她什么事，那我用没用膳，又关你什么事？”
他一句顶着一句的，听得顾希言无言以对。
她苦笑，低声道：“三爷说笑了，适才提起别的事，只怕三爷听茬了。”
陆承濂：“我听岔了？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什么了？”
说着，他淡看了一眼自己院落虚掩的门：“六奶奶今日莅临，寒舍蓬荜生辉，敢问六奶奶所为何事？”
顾希言恨不得直接晕过去得了。
可眼前男人正拿一双冷眼盯着她看，非要她说出子午卯酉的样子。
她求助地看向秋桑，平日总是伶牙俐齿的秋桑，却低着头，仿佛躲得远远的，不肯出头了。
没办法，顾希言少不得逼着自己，让自己赔笑一声：“三爷，前几日妾身的娘家嫂子来了，说起外面案子，说全都仰仗三爷周全，我便想着来登门道谢，偏巧三爷恰好不在……”
她说到这里，终于慢慢顺过来了，便感激地笑着，道：“不曾想一出门便遇上三爷，这真是巧了。”
陆承濂冷着脸，看着眼前女子的百般掩饰。
她生得极美。
陆承濂至今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她着一身粉红镶白边的褙子，下面是桃红裙子，衬得她玉雪明媚，温软俏皮。
那时候，融融春光便漾在她的眼睛中。
她似乎看到他了，有些惊奇，之后便羞涩抿唇，含笑别开了视线。
那眼神像小鹿，灵动可人，让人莞尔。
三年过去了，她不再穿桃红裙，也不再穿粉比甲，她一身素净，不施脂粉。
她学会了奉承，学会了低头，甚至还学会对他虚情假意。
此时她在冲自己笑，笑得满是感激，可是于那感激之外，是明晃晃的划清界限，是疏远。
她一口一个“妇道人家”，其实最会示弱，不着痕迹地利用着自己的优势，试图从他这里攫取，又小心翼翼地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像一只睁着通红眼睛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你，你以为稳操胜券，可不及防备间，它两脚一蹬，溜一个没影了。
陆承濂就那么盯着顾希言看，看着她越来越不自在，看着她的笑仿佛挂不住了。
他终于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感激就不必了，些许小事，几句话而已。”
顾希言听此，忙不迭地道：“三爷一句话，抵得过旁人千句万句。”
陆承濂：“六奶奶，你若身为男儿，只怕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加起来都比不得你一个。”
顾希言听着，一愣，疑惑地眨着眼睛。
她不明白。
陆承濂：“溜须拍马，虚情假意，谁人能及？”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又羞又气，恨不得当场挠他。
他说话真损！

第19章
陆承濂望着恼了的顾希言，她面上透出胭脂似的红晕，如三月桃花，灼灼撩人。
他不错眼地看着，轻笑：“怎么，我说错了不成？”
顾希言软软咬着唇儿，瞪他一眼：“三爷自然什么都是对的，怎么会错？三爷对我大恩，便是万一说错了什么，我也没得恼，随你说便是了。”
她干脆横了心：“要不三爷再骂我几声，我随你作践，只要你高兴，我怎么都成，我这不是要报恩吗？”
陆承濂看她气恼时，胸前一起一伏，再是素净的衣裙也遮不住那抹风流韵致。
他耳根微红，略抿了抿，哑声道：“我什么时候作践过你？”
顾希言听此，不知怎么心里都是酸涩委屈，她哀怨地瞥他：“三爷说没有就是没有吗，是不是作践过，得看我心里是不是乐意，我不乐意，那就是作践。”
陆承濂怔了下，黑眸认真凝着她：“你既这么说，又何必来我这里走动，没得传出去，倒是瓜田李下惹人猜忌。”
顾希言小声道：“本也是依礼过来，正经登门致谢，三爷想多了吧？”
陆承濂听到这话就气，磨牙：“行，过河拆桥的本事，你倒是学会了，一杆子把我支了八丈远。”
顾希言低眉顺眼。
他要怒，就随他怒，反正他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实在不行，她就往瑞庆公主那里跑，往老太太那里跑，他还能把事情闹腾到明面上吗，他不要名声吗，他不想娶人家郡王家女儿吗？
光脚不怕穿鞋的，就是这么个理！
陆承濂定定瞧了她半晌，瞧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突而发出一声嗤笑：“我懂了，懂了你的意思！”
他陡然一拂袖子，迈步离去。
一旁秋桑听得心惊肉跳，头都不敢抬，此时听陆承濂走了，她才敢抬眼，颤巍巍看过去。
那位三爷，走得可叫一个狠，脚底下青石板都快踏碎了！
她小心翼翼地望向顾希言：“奶奶？”
顾希言缓慢地收敛了心神：“走吧。”
他怒这一次，他们之间也就彻底结束了吧。
***************
陆承濂一怒之下进入自己院中，他一进来，院中瞬间阴了下来，有小厮匆忙上前，为他打帘子，他是理都不理的。
进入花厅，便见案上还有未及收拾的茶水，便冷声问道：“迎彤呢？”
迎彤和沛白正在侧房嘀咕事，听到动静，赶紧小碎步跑来了。
陆承濂劈头便问：“这是谁来过家里？”
迎彤忙道：“是六奶奶——”
陆承濂：“她来做什么，谁让她来的？怎么，我这里谁要来便来？”
迎彤一惊，沛白也吓坏了。
陆承濂又道：“她来做什么？”
迎彤小声道：“她说三爷帮她娘家的案子说了话，是来登门道谢的，还带了礼。”
礼？
陆承濂：“她送了礼？”
迎彤：“是，说是些许心意，我看着不像样，不想收下，她非要留着。”
一旁沛白也帮腔：“我和迎彤姐自然说了，那物件我们也用不上，劳她拿回去吧，三爷也不是随便收人礼的，可她执意留下。”
说到这里，她低声嘀咕道：“她是奶奶，拿着奶奶身份压我们，我们做奴婢的也不好说什么。”
这言语间自然有几分告状的意思。
陆承濂拧眉：“沛白，你是觉得在这里做奴婢委屈你了吗？”
沛白一愣。
迎彤见此，忙道：“爷，沛白没这个意思，她只是随口一句话。”
陆承濂凉笑：“若委屈了你，便出去，没人拦着。”
沛白吓得脸色煞白，眼睛发直，她脚底下一软，直接跪那里：“三爷，奴婢错了，求三爷宽恕。”
迎彤也陪着跪下，替沛白求情。
陆承濂不理会，反而问起：“那位六奶奶都说了什么，送了什么礼？”
迎彤忙一五一十说了。
陆承濂：“砚台？”
迎彤：“是。”
她突然感觉周围空气冷了几分。
陆承濂：“送的砚台呢？”
声音平静，却有山雨欲来之势。
迎彤连忙给旁边小丫鬟使眼色，小丫鬟一溜小跑去捧来了。
陆承濂接过来，拧眉细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迎彤心中发凉，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这时，她终于听到陆承濂一字字地道：“荒唐至极。”
说着只听“砰”的一声，那砚台竟被扔在地上，声音之响，只震得人心里发颤。
陆承濂眸中冷怒：“这么一个东西，也值得你们收着，放着都嫌碍眼，还不扔出去！扔得远远的！”
他竟如此震怒，众人都吓得不轻，沛白哆嗦着手，赶紧捡起那砚台，匆忙跑出去，要寻小厮扔了。
这时她突见月洞门上倒挂了一只黑黝黝的什么，吓了一跳，待定睛一看，竟是阿磨勒。
沛白气得咬牙：“整日作死的黑猴儿，专会装神弄鬼吓人！”
阿磨勒忙翻身落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正等着三爷吩咐。”
沛白一听这话，顺手将紫檀木匣塞过去：“去，把这个扔了，扔得远远的。”
阿磨勒捧着匣子左看右看。
沛白瞪眼道：“我瞧着咱们爷今日可是恼了，千万记得扔了，不许自己留着，更不许捡回来！你若敢抗命，当心扒了你的黑皮！”
阿磨勒顿时被吓到了，她连忙说：“扔远，我知道，扔远！”
沛白：“这就是了，去吧。”
阿磨勒吓得缩脖子，抱着匣子一溜烟窜远了。
而此时房中，迎彤自然不解陆承濂何至于如此，又想起上次他的怒意，似乎两次都和六奶奶有关。
她想起六奶奶所说“外面的案子”，心里自然有了猜测。
三爷是皇帝身边第一得宠的重臣，府中各房总有人想趋炎附势，或者什么事求上三爷，显然那六奶奶的事搅扰了三爷，对方是寡妇，又是弟妹，三爷不好拒绝，万不得已办了，但其实心里很是不悦。
如今对方拿着区区一方砚台前来攀附，没得带累人名声，传出去，旁人只以为什么事都能求到三爷这里，徒增许多烦扰。
她既有了猜测，更决意以后要疏远着顾希言，只是当下不敢言语，只温声奉茶，小心侍奉着。
恰这时，沛白进来了，小心地侍立在旁，也不敢言语。
陆承濂自然不用茶，他起身，吩咐道：“前几日母亲身子不大好，身边缺了妥帖的侍奉着，我素日忙于庶务，无暇侍奉跟前，沛白，你以后就在泰和堂听令吧。”
这话落在沛白耳中，简直犹如晴天霹雳。
如今陆承濂未曾婚配，房中也没人，丫鬟中数得着的便是迎彤，其次就是她了，可以说日子滋润自在，每日可以闲着嗑瓜子使唤小丫鬟。
但如果去了泰和堂，不说公主殿下那里规矩不同别处，只说公主殿下身边的嬷嬷侍女，一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她去了后算是老几，凡事还不是小心谨慎的，处处看人眼色！
关键是，从三爷这里被打发走，人都知道，她是彻底没了做姨娘的路子了。
她面如死灰，噗通跪下，哀求道：“三爷，奴婢知错了。”
陆承濂面色冷硬，显然并无任何转圜余地：“出去吧。”
迎彤从旁，待要替她求情，不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三爷房中早晚要抬人的，若挑一个，应是自己，但若有个万一呢。
迎彤咬着唇，低下头。
她有些歉疚，但又觉得，这会儿她便是求了情也白搭。
*********
往日顾希言见了陆承濂，说过话后，或者魂不守舍，或者气愤难当，不过这次，她倒是平静下来了。
她想起《坛经》中那句，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如今想来，她的诸般情绪，爱恨嗔痴，都是因了自己不甘于这一潭死水的日子，有所渴盼，而这个男人在自己最为无助时出现在眼前，且仿佛愿意伸手帮衬一把，她便生了期待。
有了期待，便开始生出诸般不该有的情愫。
现在，她确切地知道人家是要娶郡王家女儿的，再真切地去了他院子，看着他房中那两位帮他料理院中琐事，她便彻底明白，这个人和自己太遥远了。
他们之间有天堑，谁也跨不过。
不过显然秋桑还有些愤愤不平：“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怪不得迎彤和沛白这么不拿奶奶当主子看待，原来根子就在三爷这里，就算他帮了奶奶，可奶奶现在也是好声好气和他说话，是来致谢的，结果他呢，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奶奶还豁出去五十两银子置办谢礼！
五十两呢，五十两！
顾希言轻笑一声：“管他呢，如今事情办了，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吧，至于他恼了——”
说着这话，顾希言突然想起自己兄长的事，海防卫所那边还在查。
其实人没了，查就查，倒也不必非要请托他。
他应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地故意使坏，拦着不给战死的遗孀发贴补吧？
如果这样，那她肯定和他闹。
只要他别使坏，那就不怕，两个人没瓜葛了，就此了结了。
若他觉得这个人情比天大，自己这点谢礼他看不上，行啊，等他百年之后，找他堂兄弟陆承渊要人情，顺便把这些年的利息也好了，他们兄弟好生掰扯吧！
人活在世，一旦把道理想通了，那就什么都通了。
顾希言迈着轻快的步子，准备回去自己院中。
谁知道刚走没几步，就听秋桑低声惊叫了下。
顾希言疑惑地看向秋桑：“怎么了？”
秋桑颤声道：“我看到一个影子，跟黑猴儿一样，蹭的从这边蹿过去了。”
顾希言看了看，并没看到什么人，便道：“想必是你眼花的，府中哪来的猴儿。”
往日各房太太便是养了什么，也左不过小马小狗的，从不见猴儿。
就在此时，她眼前一晃，突然就见竹林深处掠过一道黑影，快若疾风，倏忽间便没在青翠竹叶间。
顾希言目瞪口呆：“这是……一只黑猴儿？”
秋桑攥着拳头，盯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奶奶，那日挟持了我的，便是这么一只黑猴儿，我记得它！”

第20章
顾希言蹙眉：“它挟持了你？这只猴儿？”
秋桑拼命回想：“未必是一只猴儿，它手上没毛！”
不过那只手，可比猴儿还黑呢。
顾希言听得后背发凉，再看向那竹林，此时风拂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让人瘆得慌。
她也有些怕了：“那现在，现在怎么办？”
她求助地看向四处，远远地可以看到湖边有两个嬷嬷正捞起湖中飘浮的水草。
这两位虽是实在的活人，可这样的嬷嬷，若是真有个什么，也不顶事啊！
秋桑也心里发慌，不过她冷静下来，想了想道：“奶奶，我觉得那不是鬼，也不是猴，可能是人。”
顾希言：“人？”
秋桑点头：“对，当时它挟持着我，它的手一点不凉，是热乎的，所以这就是个人。”
她这么一说，顾希言细想一番，也是心中狐疑：“光天化日，又是国公府中，它怎么出现的，怎么好好的要挟持你？”
她猛地意识到：“这怕不是三爷的人吧？”
秋桑也想明白了，猛点头：“是了，它非要那时候挟持我，也没伤我，没轻薄我，更没抢我什么，它只是要制住我！”
主仆两人一番分析，都有些气鼓鼓的，于是决定，要过去竹林那方向看看，一探究竟。
鬼鬼祟祟的，谁知道做什么呢！
两人小心翼翼地过去竹林那边，却并不见什么黑影，也不见人，反而竹林中有虫鸣之声，还有老鸹“扑棱”一声自她们肩头掠过，把她们两个吓得够呛。
秋桑战战兢兢地搂着顾希言的胳膊：“奶奶，要不咱们回去吧……”
顾希言却不想回去，她倔劲儿上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那道黑影就是陆承濂的人。
而且她们才从陆承濂那边过来，那道黑影就出现了，其中必有蹊跷。
她安慰道：“没事，你不是说了不是鬼吗，是人，是人的话，就不必怕，况且这是国公府，若是什么宵小，他也不敢造次。”
秋桑想想也是，两个人踩着积年的落叶，提心吊胆往前行去，这么走着，突而间眼前豁然开朗，原来竟来到湖边。
只是湖上碧波荡漾，岸边杨柳依依，哪儿有什么黑影。
秋桑泄气道：“若真是个人，只怕是个练家子，咱们又怎么能追得上？”
这时顾希言却发现了一样，她盯着那边芦苇丛中：“那边，你看那边，是什么？”
秋桑顺着顾希言所指看过去，只见杂乱芦草中，隐约有一物露出来，似乎是木匣？
她纳闷：“倒是有些眼熟。”
顾希言也觉得眼熟，当心中越发生疑，提着裙摆，过去湖边，探头看。
风吹芦苇，那木匣越发露出来，果然，这就是她的紫檀木匣。
这紫檀木匣还是她嫁妆中的物件，为了能够让这谢礼更为体面，她才狠心用了，送给陆承濂，不曾想，如今竟被人扔在这里，沾了污泥。
她顾不得其它，连忙捡起来，沉甸甸的。
她忙打开，果然见里面的砚台还在，就是她送的那块砚台。
顾希言简直不敢相信。
她统共不过一百两的体己银子，还是当了自己大氅和首饰才得来的，如今狠心咬牙拿出一半来，好不容易淘换来这样的好砚台！
这还是捡了个漏，沾了大便宜，若正经卖，这砚台估计要七八十两呢！
这么好的东西，她几乎是挖心割肉地送他，结果他倒好，随手扔了？
她怎么着也是他的堂兄弟遗孀，便是他看不上，何至于如此？这件事落在迎彤和沛白眼中，从此只会彻底轻看了她！
秋桑也是不敢置信，喃喃地道：“奶奶，会不会是迎彤和沛白她们扔的？”
顾希言冷笑：“怎么可能，那两个丫鬟必是要先回了他，才敢处置，不然我回头若哪日提起来，传到陆承濂耳中，她们怎么应对？所以就是陆承濂，他当时负气回去家中，便让人扔了我的谢礼。”
她心里恨极了，只觉得这人不识好歹，欺人太甚！
又觉自己之所以处境艰难，就是国公府中上梁不正下梁歪，主子不把她当人，所以底下的奴才也不给她脸！
若不是自己的夫君早早不在了，自己何至于受这种闲气！
秋桑此时也想明白了：“所以那黑猴子就是他的人，当日他要非礼奶奶，便让那黑猴子挟持我，今日他又要扔砚台，特意命这黑猴子扔在这里？”
顾希言：“是，那黑猴子身形这么快，咱们都看不清，估计是有些功夫绝技在身上的，所以这必是他的人，养在国公府，随时听他调遣的。”
秋桑想起当日，也心生恨意：“这也太欺负人了！”
顾希言拿出巾帕，细细擦拭了紫檀木匣：“这么好的东西，他们竟扔了，那我就捡起来！”
横竖是花了银子的，这么贵重的物件呢，反正自己送了，自己的心尽到了，在自己这里，欠他陆承濂的人情已经还了。
这遭瘟的陆承濂，他不要是他的事，他让人扔了自己捡回来用！
她这么一想，心里便畅快了，人情，还了，东西，还在。
简直是两全其美！
她这么想着，不提防，脚底下一滑，险些跌倒。
秋桑：“哎呀，我的奶奶，你仔细些。”
顾希言也吓了一跳，赶紧扶着秋桑，小心往回挪。
待走到安全地界，秋桑松了口气：“奶奶说的是，他们扔了正好。”
顾希言也笑：“反正我是当着那两位姑娘的面，把礼放他们房中了，他们扔了关我什么事，以后再见了这位三爷，就当我送了！”
秋桑噗嗤笑起来：“对，咱就这么想！”
主仆二人心情大好，看着四处无人，赶紧抱着包袱回去自己院中了，一路上虽遇到几位丫鬟仆妇的，倒也没人留意她们异样。
待回到房中，先收拾了衣裙，顾希言便捧着砚台好一番端详。
这砚台可真真好，如今在日头下看，竟仿佛是翠绿的，纹理细腻，摸起来幼嫩润滑！
她想起那迎彤不屑的目光，便好笑：“不过是个眼皮子浅的！”
秋桑对此赞同：“往日听四少奶奶夸她，说什么通文墨懂诗词，呸，原来尽是些虚架子！”
顾希言：“这陆三爷也是有眼无珠！不是个玩意儿！”
秋桑：“还有那黑猴子，更不是个东西！”
主仆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一番骂，心里总算痛快了。
顾希言笑道：“这么好的砚台，给他用，白白糟蹋了，如今好生收着，等哪一日有用，说不得可以换银子呢。”
当下顾希言自然好生收着那砚台，第二日她便故作不知，前往老太太处，提起此事，老太太脸色明显不太好，倒是把她说了一通，说她不该擅自过去老三那里。
顾希言也不好辩解，反正横竖由着她说吧。
对于自己来说，陆承濂帮衬自己，而自己已经送了谢礼，这些事能捅到明面上，那自己就赢了。
陆承濂再敢挟恩图报，那他自己也败名声。
说话间，迎彤和沛白来了，两个人一见她，脸上大不自在。
顾希言却看到，迎彤也就罢了，沛白眼睛都是肿的，不免纳闷。
两个丫鬟给老太太请安，又回了话，老太太自然问起昨日一事，迎彤不敢多说，只原原本本讲了，只是将陆承濂大怒从而扔了砚台的事略过。
老太太：“我怎么听着，老三把沛白赶出去了？”
旁边四少奶奶低声道：“沛白先去泰和堂侍奉着。”
顾希言听着，惊讶，看向沛白，这会儿她终于明白了。
沛白咬着唇，哭着道：“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这样，不悦：“老三一片孝心，才要你去侍奉殿下，你却哭哭啼啼的，也太不懂事了，当奴婢的，敢不听主子吩咐？”
沛白听此，只好努力忍住哭。
老太太：“还有，我怎么听说前次，你和迎彤竟要你们六奶奶给你们编什么物件？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主子奶奶也是你们使唤的？”
这话说出，迎彤一惊，忙跪下赔不是，辩解。
顾希言也赶紧笑着解释，只说当时在湖边，随手折了柳枝编个什么，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平时大家伙也会顽笑，算得了什么。
老太太见此，这才作罢，不过还是一番絮叨，把沛白好生教训，这才打发出去了。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沛白起身离开时，瞥了自己一眼，幽怨得很。
顾希言便觉后背凉飕飕的，她昨日对这两个丫鬟确实没客气，可……也只是斗斗嘴。
也没想到沛白就这么被打发到公主那里了。
好了，她现在多了一个仇家。
顾希言多少有些沮丧，同一处高墙内，谁愿意府中有个人心里暗暗恨着自己呢。
她觉得周围这样的人若多了，吹过来的风都是臭的。
她在老太太跟前侍奉了半晌，才没什么精神地出去，刚一下台阶，迎面便看到三太太。
三太太显然已经知道了，把她拉到一边，问起陆承濂那边的事。
顾希言只好如实说了。
三太太皱眉沉吟一番，却是问：“你怎么没和我提？”
顾希言垂首：“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敢惊扰太太清静。”
三太太：“你这一去倒好，不知怎么着，沛白那蹄子便被撵出去了。”
顾希言听此，心惊肉跳。
她怕沛白记恨自己，更怕三太太窥见自己和陆承濂的端倪。
谁知这时，三太太却一个冷笑：“这么一来倒好了，沛白那小蹄子，我早看不惯了！一个小丫鬟，顶天做个姨娘便到头了，却镇日轻狂得很，甚至摆起主子款儿，如今被老三赶出去，可真是老天开了眼！”
顾希言：“……”
她轻轻吐了口气。
谁知道她家婆母又是怎么和人家房中丫鬟结了仇怨呢，她倒是歪打正着了。
不过看起来也是众望所归？
顾希言回去自己院中时，问起秋桑，秋桑早喜得眉梢乱颤：“这可不正是大快人心！奶奶且宽心，阖府上下，除了沛白自个儿，谁不暗地里称愿？没一个不欢喜的！”
顾希言惊讶：“难道这沛白竟如此不得人心？”
秋桑嗤的一笑，凑近低声道：“下面丫鬟仆妇，只怕早看不惯了，都是做奴婢的，怎么就她镇日轻狂，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上面的主子奶奶们，或者觉得活该，或者压根不会当回事！”
她眉飞色舞：“依奴婢看，沛白那蹄子对奶奶无理，三爷才把她打发到公主跟前，这是给你出气呢。”
顾希言轻啐一口：“指望他？倒不如指望西边出太阳！”
她好笑：“我还是回去琢磨琢磨我的画吧！”
秋桑连忙跟上，嘟哝：“可我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隐约觉得，那陆三爷还是护着奶奶的，至于被扔的砚台——
秋桑发愁，她也猜不透了，好好的干嘛扔了！

第21章
这几日顾希言有些犯咳，想来是那日竹林中受了惊吓，之后又着凉，这才犯了咳疾。
若是什么要紧病，自然是禀了三太太，去请大夫来，但一则顾希言不想多和三太太交道，二则这咳疾也算不得什么，且养养便是，于是便自己每日用蜂蜜调了米汤送服，又仔细添衣保暖，如此调养了三四日，咳嗽方渐渐止住了。
又因这几日五少奶奶提起瑞庆公主如何如何，顾希言想起前次瑞庆公主赏了自己酥油熬□□，当时还特意叮嘱要趁热给自己送来，让人受宠若惊。
之后自己在老太太处见过，已经郑重谢了，但终究觉得欠了一些。
如今既养好了，便想着还是得特特走一遭泰和堂，去给公主问个安，只是又想着那是陆承濂之母，自己若刻意讨好，被陆承濂知道了，倒仿佛自己如何。
她略一踌躇，便过去五少奶奶院中串门，这院落东边是一整排的槅子，槅子上镶嵌着大块的明瓦，并有软绸帘遮住里面，隐约见几个丫鬟伺候在门前，又听得里面说笑声。
顾希言脸红，她知道那是男女调笑声，没想到五爷竟然在家。
她待要退回去，悄没声息走了，可早有丫鬟见到了，忙打了招呼。
话音未落，只见软帘一掀，五奶奶忙忙迎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家常的葱绿夹袄，下面一条松散的白绫细折裙，一头发髻松松地挽着。
她笑着道：“好妹妹，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
顾希言此时也退不得，硬着头皮进去了，好在这时五爷已经走了。
房间中很是宽敞，丫鬟也支起下窗透气，铜香炉中也散发出袅袅香气。
不过顾希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她觉得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种气息。
她也是有过夫妻情事的，自然瞬间懂了，更觉不自在。
五少奶奶亲自捧了茶给她：“你尝尝我这茶，虽比不得公主那里的，却也好喝，是我娘家从岳州带回的。”
顾希言略品了品，自然夸好喝，说话间进入正题，说起想过去公主那里请安一事。
五少奶奶噗嗤一笑：“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前次喊你一起去，你都不去，如今倒是主动要去了。”
顾希言叹：“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因了三爷的事，我心里大不自在，唯恐三爷恼了，可我一妇人家，和爷们也不好多说，便想着去公主跟前请个安。”
五少奶奶收了笑：“我想着也是这么一回事，要说咱们府中这三爷，他那性情也古怪得很，谁敢轻易招惹他，你如今开罪了他，可不是得处处小心着。”
顾希言品度她的言语，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和陆承濂有什么私情，当下心中大为放心。
顾希言略用了半盏茶，五少奶奶也忙换了见客的衣裳，又有小丫鬟们进来，捧着银盆，巾帕，香胰子并青盐等，服侍五少奶奶盥漱了。
待一切妥当，两个人这才结伴前去泰和堂，到了泰和堂，恰宫中内监来传太后赏，便见一溜儿的宫娥内监捧着朱漆描金盒，鱼贯而入，好生气派。
五少奶奶自然是大开眼界，对顾希言道：“瞧，这就是天家气派，同在一府中，公主殿下和咱们可真是云泥之别！”
瑞庆公主所居泰和堂，是有单独一道门出入，宫中太监侍女都是自宫门出来，乘坐马车直达此处，来往便利。
顾希言却想起陆承濂，想着他是瑞庆公主唯一的血脉，是皇太后宠爱的外孙，更是皇帝倚重的外甥，他自小所享受的富贵，远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这么一来，在自己看来得之不易的绿砚台，或许于他来说，真是一个俗物？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能想象的了。
待进去拜见了瑞庆公主，公主显然心情不错，略含着笑和她们说话，又特意对顾希言道：“濂儿性子素来不羁，前日皇上还训了他一通，他行事若有什么不周，你便多担待些。”
公主能和她一小小晚辈说这个，自然是天大的面子。
顾希言忙赔笑：“原是侄媳不知礼数，倒扰了三爷清静，实在贻笑大方，好在府中殿下和老太太都是慈悲宽厚的，怜我年轻守节，外面规矩并不太懂的，是以并不会怪罪于侄媳，侄媳想来，也实在是愧疚感激。”
她这一番说得瑞庆公主也颇为满意，她自然已经审问过陆承濂，知道他是从盐铁司陈谦惠那里听说消息，又恰好赶上并州府的举子打探这件事，知道这是国公府媳妇的娘家。
事关自家守寡的侄媳，倒是要外人帮着打探，他面上过意不去，便顺手吩咐了。
谁知道事情传进来，反倒惹得这侄媳不安，才要拜谢。
就她来说，这侄媳自然是做事不妥帖了，可小门小户嫁进来的，镇日守在后宅，没什么见识的，她又能懂得什么。
是以如今顾希言这一番说，瑞庆公主倒是心生几分怜悯。
她笑道：“你们来得巧，太后娘娘才送来各样奇巧吃食，都是宫里头御制的，你们正好尝尝鲜。”
说着便有侍女陆续摆上来，每一样都精致小巧，用尽心思，各样糕点更是名手雕刻，意态生动，栩栩如生，看得人都不舍得吃。
其中最让顾希言惊艳的是山楂糖，那山楂糖是用直隶府进贡的山里红所制，色如渥丹，吃在口中酸中有甜，甜里带酸的，颇为爽口。
这么说笑间，就听外面帘外禀报“三爷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听了，自然忙起身告退。
瑞庆公主：“不必。”
很快陆承濂便进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起身福了一福。
顾希言有些忐忑，自从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后，再没见过，她不知道里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就此消停，就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陆承濂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颔首，算是见过了。
这般冷漠态度，倒是让顾希言心安。
陆承濂问了瑞庆公主安，却是道：“前几日皇舅舅特意命膳食局为皇外祖母调配的梅苏丸，今日应送来了，母亲记得每日服用。”
瑞庆公主听着，自是满意，笑道：“难为你记得，今日确实送了不少。”
说着便命侍女给顾希言与五少奶奶各装了一盒，又添了几样精巧茶食。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谢过，正好趁机先行告退。
告退时，顾希言低着头，经过陆承濂身边时，陆承濂突然一个眼神扫过来。
顾希言被他那么一看，脚下略顿了下，之后才快步跟上五少奶奶。
待终于出了泰和堂，五少奶奶抿唇笑：“咱们这一趟可不白来，公主殿下赏咱们的都是好吃食！”
顾希言心里还乱着，忙点头赞同。
五少奶奶：“我听说当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对太皇太后孝敬有加，这清上梅苏丸是特意为太皇太后调配的，可以做丸药，也可以做零嘴来润喉，里面所用乌梅，薄荷，可都是各地采集的御用贡药，可比外面买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顾希言听着，却想起陆承濂所说的话。
是他提起，瑞庆公主才想起赏赐她们的。
她虽不愿意多想，可莫名觉得他那么提仿佛是故意的。
待走过南廊下，五少奶奶回去自己住处，秋桑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刚才在泰和堂，我打探了一番，可算是摸清那只猴儿的底细了！”
顾希言：“猴儿？还真是一只猴儿？”
秋桑咬牙切齿：“是一个小丫鬟，据说生得黑不留丢的，名唤什么阿磨勒，听说这阿磨勒的爹是个黑鬼，她生来便黑，力气也大，如今侍奉在三爷身边。”
顾希言蹙眉：“是吗？之前没听说过，府中竟还有这一号人物。”
秋桑：“据说是三爷自西疆带回的。”
顾希言顿时恍然，往年读书，约莫读到过，西疆一带临近水域的，家中会豢养黑厮，甚至流行着一句话叫做“不如此，不成仕宦”，想必这小丫鬟便是西人圈养的黑厮后代了。
陆承濂两年前征战于西疆，大获全胜，不知哪儿得了这样的小丫鬟，估计是充了寻常奴仆养在身边了。
秋桑不甘心地道：“如今想来，那日挟持我的便是她，扔了砚台的也是她，这小黑猴儿不干好事，专帮着三爷办些暗地里的勾当！”
顾希言看她恨得牙痒痒，便想笑：“你便是知道了，又待如何？”
秋桑：“等哪一日见到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顾希言笑叹，摇头：“人家的主子是三爷，人家是练家子一身功夫，我们怎么对付得了？”
秋桑：“……”
她想想也是，这样的人跑起来，她连人家影子都看不到呢。
上次被人家捉到林子里按住，她根本反抗不得。
顾希言：“你啊，还没得教训吗，以后凡事小心，惹不起躲着吧。”
自己这当主子的就是这么过日子，她这个当丫鬟的，难道还没适应吗？
秋桑鼓着腮帮子，有些不甘心。
顾希言便哄着说：“你看，公主殿下赏赐了我们这么多吃食，赶紧归置归置，回头给你吃好吃的。”
秋桑一听这话，倒是精神了，暂时将那黑猴子抛在脑后，将各样都摊开来，又喊了春岚来帮忙，大家都一一归置过，顾希言大致看了看，不经放的，分给大家伙一起尝尝鲜。
能放的，或者收起来慢慢吃，还有一些特意留着等孟书荟来了，给孟书荟带过去给孩子吃。
等一切归置过了，顾希言才从那红木匣中拿出来一粒梅苏丸，绿莹莹的丸药，闻着有一股隐隐的薄荷香，待放到口中，只觉冷香绕舌，清凉润嗓，是药又是小零嘴。
她前几日确实有些咳，如今吃这个，真是刚刚好。
这会儿虽是傍晚时候了，但确实入春了，不那么冷了，春岚将窗槅支起，顾希言只披了夹袄，坐在窗前，悠闲地品着那梅苏丸，看着窗外风景。
通过院墙可以远远地瞧见远处，此时厢庑游廊，层楼崇阁，再是峥嵘轩峻，此时也被蒙上一层朦胧的粉光，静谧安详。
她在这沁人心脾的冷香中，竟隐隐品到一丝岁月静好的安稳。
有些事，约莫能猜到，但不愿意去想。
她哪里敢想呢，毕竟身份在这里摆着，她不敢求太多，只求守着这身份，平淡地过这一辈子。
第二日，顾希言便让孙嬷嬷把一些点心果子捎出去给孟书荟，这其间自然也赏了孙嬷嬷一些，倒是把孙嬷嬷乐得合不拢嘴。
晌午过后，孟书荟却来了。
顾希言高兴之余，拉着她的手：“嫂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孟书荟塞给顾希言一个小荷包：“这个给你，我想着不方便托人，才自己来的。”
顾希言惊讶，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块碎银子。
她如今对银子也有些感觉，稍微一上手便知道，这是约摸不到二两。
顾希言不懂：“怎么好好的给我钱？”
孟书荟笑着道：“这是你自己的造化，之前你帮我画的那些画，连同我自己抄的书，都交给主顾了，谁承想那主顾满意得很，也是人家出手阔绰，竟多赏了二两银子，我便把这二两银子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里外里算起来，我应该分给你二两银子。”
顾希言听着自然高兴，不过还是把银子还给孟书荟：“既然挣了，你就留着花吧，又何必巴巴地要给我，你那里供着孩子呢。”
孟书荟：“你平日给我的，是你待我的情分，我自然要领受。可这银子是你笔墨换来的，既经了我的手，便该算个分明，把账目给你交割清楚，这才是正理。”
顾希言差点笑出来：“嫂，听听你说的，倒是一堆歪理，我都要被你绕糊涂了！”
孟书荟正色道：“我给你说正经的呢，赶明儿我缺钱了，找你打秋风，你该给的，不是还得给？只是亲姑嫂也要明算账，这原是你应得的，断没有昧下的理。”
顾希言：“罢了罢了，依你就是！”
孟书荟又提起来：“书画铺子的掌柜倒是赏识你的笔墨，说盼着你再多作几幅，只是我想着你身份不便，只怕不能长久。”
顾希言却有些兴奋，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挣钱，兴致勃勃问起来，催着孟书荟多给她接活，她要挣钱！
姑嫂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番，不过最后也都说了，这件事情万万要瞒着，不可传出去，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只怕于顾希言不利。
这么说着间，孟书荟道：“还有一桩事，我正要和你商量呢，如今我接了些针黹、抄书的零散活计，两个孩子的嚼用我也能勉强支应过来，所以我想着，日常用度就不用你贴补给我了。”
顾希言：“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贴补不起。”
她现在想得很明白，自己没儿女，攒了体己银子不能带到棺材里，少不得多照应侄子侄女，不然还能给谁？
所以给侄子侄女花钱，她乐意。
孟书荟笑道：“你在国公府中，虽说有月钱，但日常耗费也大，处处都得讲究，手底下多攒些体己钱总归是好的，我这里一时能支应着，便不想总要你贴补。”
顾希言：“嫂嫂，日子长着呢，以后两个孩子总归要读书进学吧？这个花费可就大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意识到，孩子年纪也差不多到了：“怎么不给孩子读书呢？也该上学堂了吧？”
孟书荟：“进学的事，我也想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只怕是进不得，总得慢慢等着。”
顾希言听着，奇怪：“为什么？”
孟书荟笑叹：“你深居后院，自然不知外面那些道道。”
她这才说起，原来这京师孩童进学，竟和她们老家很是不同，必须有个正经宅邸在册，又要呈报籍贯文书，层层手续，繁琐得紧。
顾希言不懂：“难道非京师籍贯的，竟不能在京师进学了？那外来官员暂居于此的，他们怎么办？”
孟书荟道：“自然是有些章程，须先备下呈文，递与坊间里正，由里正呈报上官，层层核验，得了批文，方能许孩子进学。”
如果是世代居住于此的，这核验自然容易些，但是孟书荟为外来人家，无根无基的，眼下要办成这事，少不得要耐着性子等了。
顾希言：“若是一日不得批文，孩子一日便不得进学？”
孟书荟叹道：“我带着他们仓皇来到京师，还没站稳脚跟呢，一时之间哪里顾不得上这么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想着这核验公文批下来，我们日子也稳当了，那不是正好进学？”
顾希言：“可是孩子大了，每日耽搁在家中，也不是事啊！”
她多少有些自责，自己膝下无子，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一时也没想起孩子进学一事，幸亏今日问起来了，这才知道里面的难处。
孟书荟见此，反过来安慰她：“原不必急在这一时，待官府文书批下来，孩子自然就能进学了。况且如今在家中，我也未曾荒废他们的功课，晚间闲暇时，便教他们认字读诗，两个孩子倒也伶俐，如今已识得不少字了。”
她笑了笑：“要我说，读书这种事，终究要看各人的造化，若真是个天资聪颖、真心向学的，便是在家读书也能成。”
话虽这么说，可顾希言终究觉得不太妥当。
待到孟书荟走了后，顾希言盘算着间，却想起一件事。
敬国公府祖上曾经设有宗学，是唯恐宗族中有子弟因为家境贫寒不能读书，才特意设立，进学所需都是有祖坟所属的田地租金来供，这宗学会专门请了德高望重者来为塾掌，且一旦入学，只需要交三十两的贽见礼，便吃喝衣履日用一概全免，可以说，进了这学，家里再不愁无钱供着子弟读书。
顾希言多少知道，这几年族中子弟从宗学中出来且有所成的，倒是很有几分，可见这宗学确实极好。
顾希言便想起来，去岁时，四少奶奶的外甥似乎就进了宗学？
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侄子是不是也能进？
只是四爷如今可是有些官职在身的，显然前途无量，自己是个寡妇，不被人看在眼中，若是提出来，难免被人推三阻四的。
顾希言犹豫了一番，若是她自己，自然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不必计较得失，可如今既是涉及到孩子的前途，少不得厚着脸皮去问问。
这一日，恰好在老太太跟前请安，顾希言便凑过去，想着问问二太太。
谁知道二太太一听，便道：“如今学堂可不好进，前几日有人来求呢，是正经陆家的宗族子弟，说要进去，都还没门路呢！”
她慢腾腾地道：“这事我给你记着，等有空缺的时候，第一个想着你。”
顾希言听着，明白这是一杆子给支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也只能罢了。
正说着话，便见二太太突然笑起来，对着那边招呼：“这不是承濂吗？”
顾希言一听这三个字，心便漏跳一拍。
她回头看，果然是的，对方颀长地立着，身后两个小厮。
陆承濂却是看都没看顾希言一眼，径自上前，和二太太打招呼。
二太太掌管过中馈，和大房瑞庆公主处得也好，对陆承濂这个侄子自然也是自小亲近，如今见了他，好一番喜欢，问东问西的，又拉着他进屋。
顾希言也不敢多言，只安分地站在一旁。
陆承濂和二太太说这话，撩袍迈上台阶时，才仿佛突然看到顾希言，他很是稀松平常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之后便径自进屋去了。
顾希言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攥着手帕，看着一旁廊檐下的盆花。
她当然感觉到陆承濂对自己刻意的冷淡，自始至终他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她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故意的，故意冷落自己。
顾希言好笑至极，又觉得极好。
深宅大院之中，大伯与守寡的弟妹，本该恪守那道无形的天堑，他们犹如日和月，各有其轨，轻易不相见，便是偶尔打个照面，也只作陌路，淡漠地错开视线。
如今只是将一切回到最初罢了。
陆承濂陪着二太太进去屋中，便仿佛很不经意地问道：“渊六媳妇怎么回事？”
二太太：“还不是她娘家的事儿，如今她那内侄想进学，可是我想着，这也不是随便进的，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明日府里这些媳妇们个个都要把娘家子侄往里送，那成什么了？”
陆承濂漫不经心地听着，视线淡淡地飘向窗外。
透过窗帘，他看到她正站在一个梨树下，和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这边银炭烘得暖，窗边的梨花早早开了。
她生得肌骨莹润，欺霜赛雪，此刻低低地垂着眉眼，俏生生立于梨树之下，一身素净衣裙却难掩绝色。
风一吹，花瓣如雪，扑簌簌地洒落，掠过她鸦青的鬓角，衬得肌肤越发皎白。
陆承濂在心里冷笑一声，之后寻个由头，先行出去。
他大跨步走出月牙门，走到僻静处，才一个弹指。
随着清脆的一声，一道黑影轻盈落下。
是阿磨勒。
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迫不及待地道：“大消息，大消息！”
大消息……
陆承濂揉了揉额角。
就在最近几日，他已经听到“好消息”，“烂消息”，“糟了糟了”，“完了完了”，如今又来了“大消息”。
他用一种极度忍耐的眼神望着阿磨勒：“说说你的大消息。”

第22章
依然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依然是铺子林立，雅士云集。
陆承濂冷着脸，快步穿梭于人群中。
阿磨勒脸上非常敷衍地挂着一个面纱，快步跟在陆承濂身边，并小声补充着：“六奶奶的画，六奶奶画的，挣了银子，一定是六奶奶挣了银子，秋桑偷了。”
陆承濂陡然顿住脚步，用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两件“大事”，她竟然能自圆其说，把两件事给连接起来了。
阿磨勒无辜地看着陆承濂，再一次强调道：“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阿磨勒专和秋桑过不去。
顾希言也没多少银子能让秋桑偷。
阿磨勒被陆承濂看得有些心虚，挠挠头：“爷？”
陆承濂抬手，示意她不必跟着自己。
他并不想和她说话，也不想解释。
阿磨勒看出陆承濂脸色不对，有些不甘，但又不敢多说，只好先跑开了。
白马路一众人等，虽都是见多识广的，但如今见了阿磨勒那要遮不遮的面巾，都觉得怪异，越发想看个究竟。
陆承濂没理会阿磨勒，他阔步来到一家书铺子，这家铺子隐于林立店铺间，并不起眼，只有懂其中门道的，才会来这里淘一些旧字画。
陆承濂踏入其中，便见四周围悬挂着各式旧书字画，继续往里面走，边走边看，果然见一些今人的临摹之作，水平参差不齐，层层叠叠挂在那里。
陆承濂因事先得了消息，便在其中挑拣翻找一番，很快便翻到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朗，气韵生动，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他的手便顿在那里，只盯着那幅画看。
一旁老板是个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陆承濂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亲自上前笑道：“爷可是有瞧入眼的？”
陆承濂这才道：“这幅画挂在这里，可是寄卖？”
那掌柜忙赔笑道：“爷，你瞧这画上贴了红签的，这是主顾订下的画作，便委托鄙处寻人画的，如今只是暂且挂在这里，并不售卖的。”
陆承濂：“敢问画者是何许人？”
掌柜笑着道：“不过是寻常画匠罢了，依着底样来摹，若是有主顾要，可以描摹十几二十幅，价钱也便宜得紧。”
他说着，又觑了那画一眼，笑道：“这位爷好眼力，这幅画倒确实比别的多了几分神韵，瞧着不俗。”
陆承濂道：“既如此，劳烦掌柜替我问问，若对方愿意，烦请专为我绘上一幅。”
掌柜听着生意上门，自是满口应承，便仔细和陆承濂谈过，结果一谈之下不免吃惊，这位爷显然颇为欣赏对方，报价竟有十两之数。
铺子照例抽两成，画匠仍能得八两，这已是对方平日画几十幅的进项了。
他不由暗叹，想着画匠这是遇上伯乐了。
陆承濂交代过后，回到府中，经过回廊转角时，便见红墙之外，有梨花如雪，风吹时，飘飘洒洒的，煞是好看。
他便想起她攥着巾帕站在风里的样子来。
他站在那里，竟对着梨花看了好一会。
待回去时，已是暮色时分，西沉的日头映着高高翘起的檐角，在庭院中洒下朦胧的光来，院落中，有着了蓝布短衫的小厮在洒扫，有身穿青褙子的小丫鬟正踮起脚尖落下雕花木窗。
这场景于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竟生了一些渴望。
在些许沉默后，他踏入房中，迎彤听得消息，匆忙赶来，福了福，又命小丫鬟给他上茶。
陆承濂道：“沛白呢？”
迎彤小心地道：“爷前几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吗，当时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陆承濂便不再多问，又提起房中其它琐碎事来，这么说着间，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两件绣竹春衫，怎么都不见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释说：“那时爷说这花样不好，不称意，便叫收起来了，再没上过身。如今倒压在箱底里呢。”
陆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宫墙下，见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两件春衫来，取来我瞧瞧。”
迎彤听此，笑道：“这敢情好，爷稍等。”
当下她不敢大意，亲自过去西厢房里去寻，翻找一番，终于从箱笼底层找出那件袍子，展开来看时，看着上面那翠竹绣样，想起六奶奶来，却是有些忐忑。
从前几日的事来看，三爷明显是恼了六奶奶，心存不悦的。
若是知道这翠竹的样子竟出自六奶奶，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呢。
可如今也没法，沛白侍奉在三爷身边也有几年了，这不还是被打发出去了。
迎彤其实隐隐猜着，或许和三爷的婚事有关。
三爷要订亲，也许开始留意着身边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她猜得对，她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凡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迎彤这么想着，到底硬着头皮捧了那春衫，拿给陆承濂看。
*************
因自己侄子入家学一事，顾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实这会儿她难免想着，如果不惹恼了陆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说说，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
想想将来的日子，她便觉得不能和他纠缠下去。
再想想他让人扔了自己的砚台，她心里便气恼。
这么一想，便觉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树，若是伸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壮葱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长越歪，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她好不容易挥剑斩情丝，是万不能再走回头路的。
所以侄子入学一事，还是自己想法子。
她为这事，自然也硬着头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发了。
至于三太太那里，更不必说，劈头就是骂：“真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侄儿，能有口饭吃便是造化了，倒痴心妄想起读书进学来？你当咱们府里的家学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后，一出来，却恰遇到迎彤，迎彤是来给老太太回话的，无意中见到了她最尴尬的一幕。
顾希言讪讪的，不过还是勉强笑着道：“迎彤姑娘近日可好？”
此时的迎彤对顾希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上次顾希言前去送礼，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彼此都有弹压之意，可以说是已经暗地里斗了十八个回合。
迎彤输了，输在丫鬟的身份。
可因为顾希言，沛白被打发出去了，沛白一走，自己的地位越发稳固了。
所以迎彤反而觉得自己因祸得福，顾希言也是一大功臣。
现在亲眼看到顾希言挨骂，她倒是有几分怜悯，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和一个寡妇计较。
当下她便也笑了笑：“六少奶奶，倒是有几日不见了，身上可大好？”
顾希言：“劳烦迎彤姑娘惦记了。”
这么客气了几句，顾希言也慢慢顺过心思来了。
是，她被骂了，可那又如何，她是被自己婆母骂，这不是天经地义的。
偏生这时迎彤笑着道：“奴婢听着，六奶奶可是有什么糟心事？”
顾希言没想到她竟这么挑明了说，便道：“也没什么，左不过我娘家侄子进学一事，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迎彤：“事关进学，便是前途大事，六奶奶多费心。”
说着，迎彤也就先进去，这时恰五少奶奶从房内出来，显然听到了顾希言和迎彤的话。
她将顾希言拉至廊下僻静处，低声道：“那迎彤和你说什么？”
顾希言：“问我为了什么事挨骂。”
五少奶奶听得直撇嘴：“她一个房里人，打听这个做什么，打听了又不帮忙！”
顾希言：“估计打听着玩吧。”
五少奶奶越发不喜：“自打沛白被打发了，我看这迎彤已经把自己当姨娘了，倒是打听主子奶奶的事。”
顾希言笑道：“一个丫鬟而已，关咱们什么事。”
五少奶奶却道：“我正要和你说正经呢，你这不是为了你侄子的事烦恼吗？”
顾希言：“是，怎么，五嫂，你有门路？”
五少奶奶：“我哪里来什么门路呢，只是想提醒你，该去求哪个。”
顾希言疑惑：“我该去求哪个？”
五少奶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呀，真是守着真佛不会拜！眼下现成有一位尊神，位高权重，你只要求到她跟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顾希言隐隐猜到了，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去求这位。
那是陆承濂的母亲，自己才与陆承濂生了嫌隙，不求陆承濂，却去求人家母亲，这叫什么事呢。
五少奶奶手指往西南方向一点：“自然是那位真佛了。”
她指的，正是瑞庆公主所居的泰和堂。
顾希言无法逃避，只能含糊道：“为了这个，去搅扰公主殿下清安，合适吗？”
五少奶奶：“你也太过迂腐了，怎就不行？我看往日大伯娘待你我还算亲厚，你既遇到烦心事，去大伯娘跟前请个安，闲话时提上一句，大伯娘若肯开金口，这事根本不在话下，不就是进个家学？”
顾希言知道五少奶奶说的有理，只是心里还有些踌躇。
她想要骨气，可人都有贪欲，她如今的贪欲就是侄子侄女进学，而这个贪欲会逼着她丢掉骨气。
五少奶奶：“你瞧你，多大点事，咱们女人家，别那么矜持，只要咱能张开口，咱就算迈出那一步，至于人家答应不答应，那就看人家，你若口不曾张，谁还能主动求着你为你办事？”
这话说得太通透了！
顾希言对五少奶奶顿时敬佩起来，她也豁出去了：“既如此，少不得厚着脸皮去求求大伯娘，但愿大伯娘能发慈悲帮衬一把。”
她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件事和陆承濂无关。
瑞庆公主虽是他亲娘，可也是陆承渊的大伯娘，是自己的大伯娘，都是一家子呢。
五少奶奶笑道：“这就对了，走吧，我陪你一起去，万一你张不了口，我还能帮你敲敲边鼓。”
顾希言自然感激，无论五少奶奶存着什么心思，人家都在拼命推着自己往前走了。
当下两个人过去泰和堂瑞庆公主处，谁知进去后，恰好陆承濂也在，就坐在瑞庆公主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母子正说话呢。
顾希言顿时发怵，她好不容易打算放低姿态，抽掉骨气，可怎么陆承濂也在？
这会儿恨不得抽身离开，可人到跟前了，却走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给陆承濂见礼，之后才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瑞庆公主问起她们二人怎么这会儿来，顾希言笑说惦记着大伯娘，所以来看看。
在陆承濂面前，她是怎么都不好说出自己的请求。
她发现自己在意，在意自己在陆承濂那里的样子，她便是低到尘埃中，但是面对一个和自己有些许暧昧的男子，她也希望自己是美的，也希望自己洁白如玉，而不是那个不知廉耻低头求人的。
——阿谀奉承，虚情假意，这些话不好听。
好在这时，陆承濂起身便要告辞。
顾希言暗舒了一口气，眼巴巴盼着他离开。
瑞庆公主：“最近你忙得不着家，之前和你商量的事，你也都推脱着，像什么样子。”
陆承濂道：“母亲有所不知，春阅一事才刚消停，又赶上今年大比之年，正忙着，昨日遇到兵部的孙大人，他还问起来安福号沉船一事，儿子忙起来，也顾不上闲杂之事了。”
顾希言听这话，却精准地捕捉到“安福号”三个字。
安福号是前两年才造成的海防舰船，听说装备精良，自己兄长因着造船手艺被选调上船，家里人都以为这是转机，只要能有些功绩，他们家还能东山再起，重振门楣。
可谁知道安福号出师未捷，没来得及和倭寇正面遭遇，就那么沉了，一船的精良设备都沉了水，人都不见了。
有传闻说安福号出事是因为船工操作不当，导致触礁沉没，也有说是船上出了内贼，勾结倭寇，才被人里应外合给害了。
就因为这个，人没了，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如今听得这话，顾希言自然精神一震，有消息了？
瑞庆公主听了也是疑惑：“安福号，这不是去年海防卫所沉的那艘船吗？”
公主是不问政事的，但她经常往宫中走动，自然听说过。
陆承濂：“是。”
瑞庆公主：“这原和你无关，怎么好好的问起你？”
顾希言略低着头，支棱起耳朵听着。
之前陆承濂说过会留意，如今看，必是有结果了！
谁知陆承濂却道：“只是随口闲聊几句罢了。”
随口闲聊？
顾希言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却见男人已经起身，他抬手抚平了衣袍上根本不存在褶皱。
顾希言心里急得啊……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拿钩子钓鱼呢，可她就是会上钩啊。
但这钩子晃一晃怎么就不见了？
眼看着陆承濂已经再次向瑞庆公主告辞，就要离开了，她终于忍不住，道：“敢问三爷，关于这安福号，可曾听说了其它消息？”
她这一说，瑞庆公主，五少奶奶，并陆承濂，全都看向她。
突然被这样注视，顾希言脸上微红，但还是对瑞庆公主一拜，说起自己兄长身为技工，也上了安福号，至今下落不明。
瑞庆公主也是没想到：“竟有此事？既是渊六媳妇的兄长，那也是亲戚，承濂，你听说了什么，都细细说来。”
陆承濂依然不曾看顾希言一眼：“母亲，儿子听那意思，如今已经打捞到了安福号的残骸，船件送往南江造船厂查验，除此外，朝廷也寻到船上幸存者，相信不日便可水落石出。”
顾希言听着，眼睛都亮了。
幸存者？也就是说，船上还有人没死？那自己哥哥呢？
她眼巴巴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淡淡地看向顾希言，对上她那装满希冀的眼睛，在片刻的停顿后，才收回视线，对瑞庆公主道：“后续若有了消息，儿子自会向母亲回禀。”
瑞庆公主颔首：“如此也好，既是人没了，总该有个交代，你多上心便是。”
顾希言听这话，自是感激不尽，又觉彻底放心了。
陆承濂在瑞庆公主跟前说这话，显然是直接把这事揽他身上，而且是光明正大地揽，没半分隐情，半点不怕人怀疑的。
这对自己来说是意外之喜。
她连忙起身，恭敬地对着陆承濂一拜，郑重地谢过。
陆承濂正眼都不曾看，只道：“弟妹未免太过多礼了。”
他这言语漠然，顾希言并没在意，又对着瑞庆公主拜谢。
瑞庆公主：“不必多礼，坐下吧。”
顾希言这才坐下，不过就在这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陆承濂，却陡然发现，陆承濂身上长袍的绣样实在眼熟。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眨眼睛，再看。
这么看着，恰好陆承濂也看过来，视线相撞间，顾希言的心瞬间漏跳一拍。
她心慌意乱，勉强把持住，让自己稳当，让自己不露声色。
如今已经入春了，大家伙陆续都换上春袍，他自然也不例外，而那身长袍上的一抹竹纹，顾希言认出，正是自己所画。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了，顾希言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思。
她也胡乱揣摩着他刚才看自己那眼神，他知不知道，那抹竹子是自己画的底样？
顾希言略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里是瑞庆公主的花厅，花厅中陈设肃穆，其上高悬的是帝王御笔的牌匾，这是一个规矩森严，需要循规蹈矩的所在。
大伯的威，弟妹的卑，节妇的名，寡媳的哀，这些字眼，是凹槽，是套环，共同组成一把永远解不开的杨琴锁。
可现在，当袅袅龙涎香萦绕在宏阔的花厅中，当后宅家眷言笑晏晏时，所有人的都想不到，她这守寡弟媳勾勒出的墨竹图样，已经落在大伯的袍服上，而他当着所有人面，明目张胆地穿在身上，仿佛在向她昭示着什么。
顾希言收敛了眉眼，无声地望着前方地衣上那繁复瑰丽的花纹。
这是禁忌而大胆的，可他们之间隐隐有了别人不知的隐秘。

第23章
此时的五少奶奶很觉得不自在。
她毕竟是当人弟媳的，再是想巴结上瑞庆公主，也不好在大伯跟前久留，只是若就此离开又显刻意罢了。
待到陆承濂离开，她和顾希言又和瑞庆公主说了一会话，这才给顾希言使眼色，顾希言借着这机会，便也起身告辞。
两个人终于告退后，走在泰和堂回廊，五少奶奶：“适才三爷往那里一坐，我心里老大不自在，总觉得周围都凉飕飕的。”
顾希言：“是，我也觉得不舒坦。”
她暗想，果然，谁见了这人都觉不出好来。
五少奶奶：“三爷是领兵打仗的，身上自然有一股煞气，这样才能镇住邪祟。”
顾希言无奈看五少奶奶：“五嫂，你哪来那么多歪理。”
五少奶奶便笑起来，这么笑着间，她觑了顾希言一眼：“我瞧着，三爷倒是待你极好，上次你娘家嫂子兄弟的事，他不是帮着通融了吗，这次你兄长的事，他又帮着打探。”
顾希言心虚，含糊道：“赶巧了吧。”
五少奶奶却道：“你怕是没想通，我觉得这是有缘由的。”
顾希言心惊：“那是什么缘由？”
五少奶奶笑：“必是因了上次，你去登门致谢，却被沛白轻看了，他为了这事，对你不喜，但又过意不去，便干脆帮你这一把。”
顾希言：“……”
她敬佩，并且真心感激：“五嫂所言，很有几分道理。”
五少奶奶叹了声：“其实我听五爷说，他们少时，三爷素来待承渊好，他们之间比别的兄弟更为亲厚。”
这倒是让顾希言意外：“是吗？我倒是不知。”
自打她嫁过来，那陆承濂便是一幅冷面孔，也没见他和自己夫君更亲厚，似乎兄弟间都差不多吧？
五少奶奶：“你才嫁进来半年，承渊便出了事，自然不清楚。”
顾希言无可辩驳，只能不言。
不过心里却想，便是半年，她也足以知道彼此间的亲疏，那陆承濂确实和自己夫君关系寡淡。
她又想着，但凡他们亲厚一些，陆承濂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么一寡妇落井下石了。
五少奶奶叹道：“其实你如今搭上三爷这条线，三爷肯帮你，应该也是看承渊的情分，你还是得珍惜着。”
顾希言：“五嫂说的是。”
五少奶奶好奇地道：“不过那一日你去三爷那里致谢，到底怎么了，以至于三爷恼了你？”
顾希言听这话，想起那砚台，其实心里依然有点羞耻，她不太想和人提。
五少奶奶看她这样，忍不住道：“你之前虽提起，但一直没细提，到底怎么了？”
顾希言有些犹豫。
五少奶奶忙挽了她的手道：“你我妯娌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何曾瞒过你什么事。”
顾希言低声道：“五嫂可不许说给别人听。”
五少奶奶：“那是自然。”
顾希言便将自己托人买了砚台，送过去给迎彤，结果却被人家扔出来的事说了。
五少奶奶只听得目瞪口呆：“五十两银子的砚台，你去送三爷？”
顾希言讪讪道：“五十两，也不少了吧？”
五少奶奶险些笑出声来：“你啊你……”
顾希言羞愧又无奈：“要不然呢，我又该如何答谢人家？实在想不出别的辙来了。”
五少奶奶：“我说句实话妹妹别恼，你原出于小官之家，自然不知道大户人家的送迎往来，这样的礼，如何送得出手？”
顾希言其实还是有些不服气：“我每个月统共五两银子的月钱，这砚台花了五十两，便抵我一年的用度，我虽送不起好的，可也是一番心意。”
五少奶奶：“话不能这么说，你若真心要送，可以送些土仪，或者送些自做的吃食，这样才显得诚意。”
顾希言：“这件事若搁五嫂身上也就罢了，自有五哥帮着张罗，可我一个寡居之人，那些东西如何送得？”
五少奶奶一怔，叹道：“说得倒也是，那你只好不送了。”
顾希言：“这次多亏了你催着我，我才来大伯娘跟前，虽说进学一事还是没个着落，但能打探一些兄长的事，于我来说，也是极好了。”
五少奶奶笑道：“这两年你娘家出了不少事，你得一桩一桩地办，如今三爷既在大伯娘跟前提了，必定能有个着落，你且等着就是了。”
顾希言自也这么想的，两个人说了一会子话，便各自回去自己住处，这时秋桑凑过来，低声道：“依奴婢看，五少奶奶说得确实在理，可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奶奶可不能尽信。”
顾希言：“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但我到底要不要听，自己也是思量过的，事情最后办成了，我便得感谢人家。”
秋桑想想也是：“我说这话，也是担心奶奶，怕你被人家三言两语就哄了去。”
顾希言看她那操心的样子，笑道：“别人都是傻子，就你心眼多！”
秋桑便也笑了：“就当奴婢傻好了。”
主仆二人这么逗着嘴，都忍不住笑起来，正笑着间，突听到一个声音：“什么事，笑得这么喜欢？”
顾希言身体微僵了一下，缓慢抬眼看过去，陆承濂正信步走来，依旧是那身雨过天晴色的杭缎锦袍，上面墨竹疏朗，正是自己的笔意。
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上前拜见了：“三爷。”
陆承濂：“没什么话要说吗？”
顾希言便恭敬地一拜，郑重地道：“这安福号一事，便有劳三爷了。”
陆承濂负手而立，袍风飒飒：“就这？”
顾希言装傻充愣：“不然呢？三爷要妾身说什么？”
陆承濂瞥她：“你就装傻。”
顾希言看他那眼神，仿佛有些不甘，又仿佛有些哀怨，不免好笑。
她便故意道：“三爷这话倒叫人不解了，该登门的我也登了，该送礼的我也送了，适才在大伯娘面前，我还特意提起，你也没多说什么，怎么如今私底下，倒是仿佛要追债了？”
她抿唇笑：“若是三爷不愿意，那妾身再给三爷道个谢？”
陆承濂盯着她的笑：“顾希言，我若是要听人道谢，从宫门口排到正阳门都轮不到你！”
顾希言越发无辜：“三爷，你倒是给句明白话，还要我怎么着？你看我这寡妇失业的，手头拮据，日子窘迫，你若狮子大开口，那我实在没辙，这种人情我还不起！”
陆承濂冷哼一声。
顾希言干脆道：“若是三爷觉得我欠了你情，那也好，咱们再回去泰和堂，和公主殿下说道说道，或者干脆去老太太跟前，咱们敞开了说。”
陆承濂直接打断：“少说这种话！在母亲跟前，你倒是温良恭俭的模样，如今背了人，好生伶牙俐齿。”
顾希言一脸无奈：“三爷，我怎么伶牙俐齿了，我哪儿说错了？三爷你怎么待我的，我又是怎么待你的，你便是冲我恼，我不是也没半分性子？”
陆承濂侧脸，凝着顾希言：“我为何恼，你心里难道不知？”
顾希言闻言，也禁不住动了气：“我该知道什么？我送三爷砚台，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我倾家荡产买来的，那是我的一片诚心，三爷看不上眼，我还能怎么着，总不能把命抵给你吧？”
她想起这一桩，心里的恼便再次涌上来。
他让人扔了时，可曾顾忌过她的脸面，那扔的不是她的砚台，是她在国公府下人面前的体面！
谁知陆承濂眸光一沉，直接逼上来：“倾家荡产买的？我问你，是谁帮你买的？”
顾希言愣了一下，微张着唇，惊讶地看着陆承濂。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承濂冷冷地道：“顾希言，你既然嫁进国公府，那就是陆家的媳妇，既然领着国公府的月钱，就该恪守本分，别在外面勾三搭四行不行？”
勾三搭四？
顾希言听这话，气得要命，一个大伯子他对自己的弟妹这么说！
要不要脸！
她原本就有些恼，听得这个，更是气上加气，一气之下，竟抬起手，直接一巴掌打过去。
陆承濂没怎么躲闪，这一掌结结实实落在他下颌上，发出“啪”的一声，竟十分清脆响亮。
顾希言自己也被惊住了，慌忙后退一步：“三爷，三爷……”
饶命啊，她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存心打他耳刮子的！
陆承濂面沉如水，墨眸阴得吓人。
顾希言怕得要命，吓得发抖，慌忙中挤出几滴泪来，拖着哭腔道：“三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恼，要不你打我两巴掌吧？”
陆承濂没好气，磨牙：“我若打你，一巴掌下去，你便直接去见陆承渊了。”
顾希言：“那，那怎么办？”
陆承濂：“顾希言，我曾经和你说过，一件事情，你既然求了一个人，那就不要想着再求第二个，你不记得了？”
顾希言强自镇定，硬着头皮辩解：“我没有托别人，我哪儿托别人了？”
陆承濂声音越发冷沉：“我再问你一次，那砚台哪里来的？谁替你买的？”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恍然，心想他连这个都知道了，这人属狗的吗？
陆承濂：“怎么，心虚了？”
顾希言委屈地辩解道：“我没心虚，我确实托了叶二爷买的，可是，那又如何？”
陆承濂看着她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直接气笑了：“你还挺有理的？”
顾希言：“三爷，你若因为这个怪我，那我也没法……我一妇道人家，又不能随意出门，要买个物件总不好自己去买，我想着那是我昔日的同乡，好歹也是读书人，自然更懂这些，所以才托他买了，这有什么不妥？”
陆承濂冷冷地盯着她，声音简直是牙缝里迸出来的：“你要送我礼，却托他买，你觉得合适吗？”
他这么凶！
顾希言吓得一哆嗦，她很小声地道：“怎么不合适了？银子不是我自己的银子吗？心意不是我自己的心意嘛？难道这礼还作不得数么？”
她这么说着，顿时越说越顺，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便愤愤地道：“五十两呢，五十两，那就是我的心，你还要怎么样！我送谁都不舍得五十两，也就送你了！”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仿佛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以至于陆承濂觉得自己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她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有些艰涩地吸了口气，退而求其次：“你们只有这一次交道吗？”
顾希言听此，顿时想到那玫瑰露，心里更慌了。
那时他说他闻到玫瑰的香味儿，这个人简直生了一个狗鼻子。
他到底知道了吗，知道多少？
那玫瑰露是从他房中得的，她转首送给外男，这个说出去确实不好。
自己该坦白还是隐瞒？隐瞒的话能瞒得住吗？
陆承濂看她一双眼珠提溜乱转，慌得跟什么似的，好笑：“顾希言，你最好先把你的花言巧语编通顺了！”
正在努力编瞎话的顾希言一窒。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一次还是两次，这重要吗？我嫂子如今和人家在一处院子里住着，多少是要托别人照应的，我们又是同乡，难道就不能有个来往？总不能我嫁到国公府后便彻底绝情断意，谁都不认识了吧，同乡之间相互帮衬，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
陆承濂阴恻恻地道：“看来你们之间不止一次的交道了。”
顾希言：“那又如何？三爷，你一个男人家，非揪着我计较这个，有意思吗？”
陆承濂：“所以我计较这个的话，我就不是男人家？”
顾希言：“倒也不是这么说的……”
陆承濂：“嗯？那该怎么说？”
顾希言无话可说，她发现陆承濂不好对付，他早把所有的路都给她堵住了，看她跳，她怎么跳，他都尽在掌控。
她便也有些恼了，嘲讽地道：“三爷，我嫂子走投无路了，我找到老太太，老太太说为我做主了吗？还是说咱们国公府的爷们为我做主了？没有，没有人为我做主，你们只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嫂子没娘家，你们都只是要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不为我着想，我就不能为自己着想？人家赁了住处，便宜租给我嫂子，让我嫂子和一对侄子侄女不至于流落街头，我就得感激人家！别说我是寡妇，就不该有什么来往，这事要怪就怪你们，谁让你们没人为我出头！”
陆承濂怔了下。
顾希言说到这里，实在有些难过，鼻子发酸。
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很久了，她无处诉说，也不会有人听她讲，她只能隐忍着。
现在，她一口气说出来了，且是对着国公府这个最为位高权重的陆承濂说，她觉得自己终于发泄出来了，心里堵着的某处通畅了。
她带着些许鼻音，颤声道：“如今知道在乎名声了，嫌我辱没国公府的门楣了？好个诗礼簪缨之家，便是这样行事？陆承渊死了，你们就要把他的未亡人往绝路上逼吗？”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顾希言，看着她发红的眼圈。
顾希言吸了吸鼻子，倔强地道：“我清清白白光明正大，有什么话你问我便是，犯不着藏藏掖掖，倒仿佛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若不信，大可请国公爷、老太太来评理，再不济，可以请了族中长辈，大家一起做个见证！”
可是陆承濂一直没说话。
顾希言只觉，他的气息沉稳而滚烫地洒下来，倒是让她生了一些不自在。
她甚至有了逃离的想法。
就在这时，她听到陆承濂开口：“你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顾希言：“有些道理？”
她委屈，咬唇：“才有些道理吗？”
陆承濂：“很有道理。”
顾希言哼了声，别过脸：“你知道就好！”
陆承濂轻叹一声：“是国公府对你不住。”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仿佛透着一丝温柔。
顾希言听到这话时，愣了下，一时竟觉心神恍惚。
她是高嫁入国公府的小户之女，夫君没了后，她也有月银，年节时也会有赏赐，更有诰命，听起来也该知足了。
可有时候，她心里难受，觉得委屈，日子过得还不如风头正盛的婆子丫鬟。
她委屈的时候，也会自问，是自己贪心了吗，不该奢望太多吗？
现在，终于有个人说，是国公府对不住她，她听到这话，便仿佛终于得了一个公道。
至少有一个人肯这么说了。
顾希言低头，眼睛中渐渐溢出泪来。
陆承濂垂着眼，看着她含泪的样子，跟个小孩子一样，眼泪花花的，甚至还用手来抹了一把。
他掏出巾帕来递给她。
顾希言有些别扭地接过来，侧脸，擦了擦眼泪，才拖着哭腔道：“你不要看我。”
她觉得自己哭起来一定不好看。
陆承濂怔了下，有些想笑，不过还是略别过身去。
顾希言赶紧用他的巾帕胡乱擦了一把，又重新塞给他：“给！”
陆承濂接过来，素白的帕子沾满了泪水，入手略潮。
她却鼓着腮帮子，脸上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他温柔地望着她，低声道：“我知道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我也不是非要你如何，可是你自己心里也该有个掂量，以后少和那个书生来往。”
顾希言哼了声，带着鼻音的哼声像撒娇。
陆承濂：“瓜田李下的，说不清楚。”
顾希言睨他：“你和我说这个，就不是瓜田李下了？我就能说清楚了？”
陆承濂愣了下，低眸，轻笑。
他生得俊逸，此时一笑间，竟如凛冽寒冬冰雪初融。
顾希言看在眼中，心一个悸动。
她抿唇，拼命压下。
陆承濂：“那瓶玫瑰露，以后别再用了。”
顾希言不太服气，软软地抗议：“为什么不能用？”
陆承濂挑眉：“这还用说吗？”
顾希言只觉他眼底都是威胁，凶凶的。
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太甘愿地道：“……好吧。”
可她很快却想到了一桩，抬起眼，故意道：“我送你那砚台，也是我一番心意，你还留着吧？”
陆承濂神情几不可见地一顿，之后故作无事地道：“自然留着。”
顾希言看着他，温声道：“我于这文房四宝上未必多精通，但也知道，那是上等的洮河绿石砚，又有些年头了，并不多见，你留着用，也算是我对你一片心意，好不好？”
她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眼神清澈柔亮，最后的“好不好”更是柔软得像羽毛，轻轻挠着人的心，挠得人心都酥了。
陆承濂抿唇，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好好收着。”
顾希言：“那就好。”
陆承濂不想再提这砚台：“你侄子入学的事可有眉目了？”
顾希言心里一动，他突然提这个，是要帮自己吗？
她便故意装傻：“这不是正想法子嘛，总要慢慢等。”
然而这话说出后，他却只是轻轻“哦”了声。
顾希言疑惑，纳闷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陆承濂了然的视线。
四目相对，顾希言慢慢地脸红了。
她想，自己傻透了，他不过是逗着自己罢了，故意看自己笑话。
陆承濂莞尔一笑，唇角翘起。
顾希言咬唇，有些恼恨：“三爷，些许小事，也值得你问起。”
说完扭头就要走人，真是多余和他说了，就不能把他当一个人看。
陆承濂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别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落在耳中，顾希言芳心乱动，但勉强撑着：“三爷还有什么事？”
陆承濂：“你侄子的事，我来处理。”
顾希言不吭声。
陆承濂望着她姣好的侧颜：“族中的学堂太惹眼，多少人盯着，放你侄子进去，难免惹了是非，其实若要安置他，倒是可以去外面的官办学堂，朝廷办的，比我们族中学堂未必就差，且来得更为名正言顺。”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喜欢。
原本愁眉苦展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想豁出去脸面低声下气求人的，现在，他好歹应了，要给自己办了。
陆承濂温声哄着道：“别恼我了，可以吗？”
顾希言抿唇，轻轻“嗯”了下。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可落在陆承濂耳中，却很动听，很撩人。
带着湿润水汽的风吹过来，吹起陆承濂的发带，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口也热热的，痒痒的。
或许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并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陆承濂斟酌，并酝酿着自己的言语。
顾希言却突然低垂着头，后退一步。
她没抬眼看他，只垂着睫羽，小声道：“三爷，我先走了。”
陆承濂不太情愿。
然而顾希言却不待他言语，转身，快步踏上前方那处小桥，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陆承濂兀自站在桥下，在清凉的花香中，站了好一会，倒有些怅然若失。
一直到有一片梨花落在他脚下时，他突然开口：“阿磨勒。”
阿磨勒无声地落在他旁边，偷偷瞥了一眼他脸上似有若无的印迹：“爷。”
陆承濂：“那日的砚台，你扔在何处？”

第24章
阿磨勒听陆承濂问起砚台，忙道：“砚台？阿磨勒扔了。”
陆承濂：“扔了？扔在何处？”
阿磨勒：“爷，阿磨勒扔了砚台，扔得很远很远，再也找不到，爷要放心。”
陆承濂看着阿磨勒那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样子，她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太阳穴直抽抽，勉强忍耐下来：“到底扔在何处？”
阿磨勒便翘头看湖边，指了指对岸：“那里，湖边。”
陆承濂，望向那个方向，却见湖水荡漾，有飞鸟轻盈地掠过湖面，而湖对面是一丛丛的芦苇。
他当即命道：“带路。”
阿磨勒困惑地看着陆承濂：“爷？”
她刚才自然听到了，听到主人和六奶奶说话，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爷还挨了一巴掌。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
匆忙离开后，顾希言那颗心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跳得胸口发疼，面上更是阵阵滚烫。
这滋味于她，竟是前所未有。
及笄那年，她也曾经和叶尔巽在寺庙相会，彼此其实都有些情意，可那时候身边自有长辈跟随，凡事小心谨慎又羞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是后来一起踏青，也有族中嫂子姐妹并闺阁好友相伴，以至于心无波澜。
待到后来嫁给陆承渊，自然也曾经脸红心跳，但是都不像今天这样。
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或许就是这种偷偷摸摸似有若无，欲说还休反复揣摩的滋味，才最是撩人？
她思来想去，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细细揣摩回忆着，心口便酥酥痒痒的，恨不得用手揉一揉，搓一搓。
再想起他对自己漏出的口风，说要帮衬着自己侄子进学堂，他那沉沉哑哑的语气，烫得她身子发软，也让她心中格外熨帖。
他必是听到自己和二太太说的话，当时虽故作不理，其实暗暗地想帮衬自己。
这种情意，这种用心，怎不让人心神荡漾。
就在这时，她突听到外面说笑声，原来是周庆家的送来新鲜果子。
顾希言只能硬生生地收敛心神，略整理衣容，出去谢了周庆家的，好在周庆家的没看出什么端倪。
周庆家的离开后，秋桑将提篮放在案上，检查过，却发现果子上有些许的瑕疵。
她不高兴地道：“送往各房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偏咱们得的是人家挑剩的！”
顾希言：“早该习惯了。”
秋桑叹了声，拎着果子去洗了。
顾希言偎依在窗前往外看，隔着院墙恰看到周庆家的背影，她一身绫罗，穿金戴银的，如今远远便能看到，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日头底下发着光。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顾希言应该司空见惯了的，不过此时看着，却觉讽刺。
其实她盼着得的体面，别说其他姑娘媳妇，就是国公府中一个管事之妻，只怕也轻易有，而自己竟这么没有眼界，些许好处便哄得自己心花怒放。
想到这里，顾希言到底稍微平静下来，荡漾的心神归位了，开始平静地回想着今日那男人的言语。
这男人明明把砚台丢了，他竟不肯承认，还说会仔细留着，一直留着。
顾希言轻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都丢了，还留什么留！”
她在房中走来走去，思忖一番，之后陡然想起什么，她翻箱倒柜，拿出那绿石砚台，又唤来秋桑，嘱咐说：“你拿着这个，去白马路的书市，找一家老字号……就那家漱石斋吧，把这砚台寄售了。”
秋桑摸不到头脑：“不是说要好好留着吗，怎么突然要卖？”
顾希言：“自然是有人要买了，我是诸葛亮，早算清这路数了，就等着有人入我彀中！”
秋桑疑惑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将那盒子塞给秋桑：“去吧，放在铺子里寄卖，别让人知道，悄没声的。”
秋桑：“要价多少银子？”
顾希言想了想，最后一狠心：“二百两！”
秋桑吓了一跳：“二百两？”
顾希言：“对，人心难测，男人真心原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但若是连二百两都换不来，那以后便什么都不必提了。”
这绿石砚台不是什么罕见至宝，若平日留意着，也能搜罗那么几块，但一时之间，若想找到和这个大小年月都相似的，也是不易。
秋桑心里依然存着疑惑，不过还是道：“行，那我赶明儿借着买针线的功夫，设法去一趟白马路。”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又唤来小丫鬟萍儿来，这萍儿年纪小，上次被她指桑骂槐一番受了委屈，她也曾安抚过。
如今萍儿突然被叫进来，倒是有些懵懂：“奶奶是有什么吩咐？”
顾希言：“如今有一桩事，我要交代给你，只交待给你，你可记得留心帮我办了。”
萍儿听这话，便郑重起来，忙道：“奶奶，有什么事，你吩咐便是。”
顾希言便道：“你每日做活时，记得多往外走动，去咱后花园湖边，留心看着，若是那里有什么人寻什么物件，你便尽快告诉我知道。”
萍儿并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连忙应了。
顾希言赏了萍儿一百钱，萍儿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待萍儿出去，顾希言沉吟间，突然一个好笑。
这男人还不曾娶妻，却使得好手段，很会变着法儿勾搭人，把她勾得五迷三道的。
倒也奇了，以他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来招惹她这寡妇？
莫非是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还是说，因了是他亲堂弟的遗孀，他便更觉滋味？
顾希言好生一番揣摩，最后想着，随他怎么想，反正她先卖砚台！
**********
晚间时候，顾希言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便见孟书荟来了。
因这入学堂一事还未曾敲定，顾希言便不和孟书荟说，免得她空欢喜。
谁知孟书荟和她说起十两银子的活，顾希言不敢置信：“一幅画竟然要十两银子这么多？”
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是五两啊！
孟书荟：“我初时也不敢信，再三问过了，对方已付了二两定金，你瞧瞧。”
她将手帕递给顾希言，里面是二两银子：“我自然也有顾虑，想着你终究身份不同往日，若说从前画些寻常物件倒也罢了，可如今这十两银子的大买卖，主顾必是富贵人家，京城里高门大户盘根错节的，万一那主顾恰与国公府有往来，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好？”
顾希言却并不犹豫，当机立断：“接！”
她的理由很简单：“这么多银子的活，我为什么不接呢，哪有把钱往外推的事儿？”
至于日后会不会泄露，横竖不过一幅画，她又不必日日作画示人，谁能断定出自她手？即便事发，抵死不认便是。
再说，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孟书荟便拿出一张笺子，上头细细列了要求，顾希言仔细看了一番，这画倒也不难。
她信心倍增，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这十两银子我赚定了。”
孟书荟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道：“最初见你时，只觉你虽一身绫罗，但死气沉沉的，像是熬了十年八年的样子，如今看你添了几分生气，倒是让我想起你闺阁时候了。”
她家这小姑子，未曾出阁时可是一个顽皮的。
顾希言也笑：“人活着总该有个主心骨，有个盼头，我熬在国公府中，一潭死水，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活着，如今得了这活，想着能挣银子，倒是有干劲了。”
孟书荟：“那敢情好，你且慢慢干着，我平时也多留心着，若是有好活，就包揽下来。”
顾希言：“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待孟书荟走了后，顾希言又细细研究了一番那画，她既收了人家十两银子的厚酬，少不得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务求尽善尽美，于是接连几日，除却晨昏定省等不得已的应酬，顾希言足不出户，只终日埋头于房中潜心作画，她每每对纸沉思，必得构思精巧方才落笔，点染描摹间更是精益求精，断不肯辜负了东家这十两银子。
这其间，萍儿也得了消息，说是看到三爷时常走动于湖边，随行的还有一小丫鬟，黑纱蒙面，看不真切。
顾希言听了这事，倒是意料之中，并没什么惊讶的，可秋桑听了，却几乎跳将起来。
她好笑道：“怕不是那阿磨勒，黑不溜丢的，还知道拿个黑纱遮住！当时飞毛腿一般，把咱们砚台扔了，这会儿倒知道来寻了，真真活该！”
顾希言笑：“不必理会，且让他们慢慢寻吧。”
秋桑口中虽应着，心下到底不甘，退下来后，也没敢和顾希言说，便寻了个捡花枝的由头，跑去湖边，才到湖边，便远远望见七八个小厮在岸上忙碌，湖心中还漾着两三叶小舟。
她隐在树后，悄悄地瞧着动静。
只见那两只小舟上，有人拿着网子打捞，还有一个长竹竿的正在湖中查探搜罗，至于湖边那七八个小厮，正拿了探棍和木叉，在湖边芦苇丛中拨弄翻查，可怜那片芦苇，看样子都被翻找了好几遍！
秋桑越发好笑，他们可白费功夫吧！
她这么想着，趁人不注意，就要抽身离开，谁知一个转身，便见眼前立着一人。
一看之下，只见一身墨绿衣裙，却是不见头脸的，秋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尖叫出声。
她捂着嘴巴，惊恐地望着那人，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那人是有头脸的，只是面孔太过黝黑，站在阴影中，浑然一体，乍一看，倒仿佛没有头脸一般。
如今细看，确实是个人，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只是太黑了。
她经过这一场惊吓，浑身脱力，几乎瘫在那里：“你，你是不是阿磨勒？”
若是她，那就更可恨了！冤家路窄啊！
阿磨勒瞪着秋桑，也是满脸不高兴，她指控地道：“秋桑，偷砚台！是不是？”
偷砚台？
秋桑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谁偷砚台？”
她几乎跳起来：“你竟然知道我名字，你认识我？果然，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上次是不是你挟持我？”
阿磨勒没想到秋桑这么凶，她又不敢打她，只好很悲愤、很大声地道：“你偷砚台，还我砚台！”
秋桑气得要命，她拉扯着阿磨勒的胳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红口白牙诬赖好人，谁偷你砚台了！”
秋桑嘴皮子溜，阿磨勒嘴笨，说不过，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只是一再重复：“偷砚台，偷砚台！”
就在这时，便听到一声：“阿磨勒，住手！”
阿磨勒听这声音，忙缩回去，可秋桑却毫无顾忌，推搡着阿磨勒：“你说，你说，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阿磨勒不敢还手，心虚地看着陆承濂。
她力气很大，只要稍微用力，十个秋桑都飞了，可她不敢。
在国公府中，不能打人。
陆承濂大踏步走来，分开二人，忙问秋桑：“可有什么不妥？”
秋桑猛地看到陆承濂，自是害怕，连忙回道：“三爷，奴婢并无不妥。”
她看了看阿磨勒，黑脸上已经有一道血痕，似乎是自己抓的？
她心虚，道：“三爷，不是奴婢要伤人，实在是她血口喷人，说奴婢偷东西，奴婢怎么会偷人东西？”
陆承濂听得“偷”这个字，太阳穴再次抽搐了下，很有些头疼地看向阿磨勒。
阿磨勒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垂着手脚，小心翼翼地立着。
陆承濂对阿磨勒很无奈，阿磨勒力大无穷，身形敏捷，于女子中不可多得，可她办的事，实在是让人无法形容。
因为这砚台，他已经再三逼问过，奈何阿磨勒只能茫然苦恼地挠着脑袋，说不出所以然来。
此时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再一次强调道：“以后不许随意诬赖他人。”
阿磨勒：“是。”
陆承濂：“回去吧，记得包扎伤口。”
阿磨勒应命离开，临走前还不甘心地瞪了秋桑一眼。
秋桑不甘示弱，回瞪。
两个丫鬟的眼神打得难舍难分。
陆承濂挑眉，再次警告：“阿磨勒。”
阿磨勒一慌，赶紧跑远了，秋桑也连忙回身，郑重地拜谢了陆承濂。
她恭敬地道：“还望三爷明鉴，是她血口喷人，若是三爷不信，大可以和我们奶奶当面对峙。”
陆承濂单手负于身后，打量着秋桑，淡淡地道：“我也没说不信你，你这么急做什么？”
秋桑一愣，之后低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意义的话。
她想，她确实有点心虚了。
陆承濂笑了笑：“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丫鬟。”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后给了秋桑：“适才确实是她冤枉委屈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零碎银子拿去买糖吃吧。”
秋桑见此，自然吃惊，这锭银子足足十两吧！
她惊喜万分，连忙谢过，感恩戴德。
陆承濂：“这几日，学堂一事也有了眉目，不出几日，自有官学人等上门登记造册，回去知会你家奶奶，教她宽心便是。”
秋桑听闻，越发喜欢，连忙再次谢过，这才告辞，高高兴兴回去。
陆承濂站在那里，看着秋桑背影，沉吟了好一会，才吩咐身后的随从：“去白马街道书市上寻一寻吧，若是遇到上等绿石砚，便买下来。”
随从忙应道：“是。”
陆承濂又补充一句：“对方无论开什么价，都认了吧。”

第25章
秋桑回去，把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给顾希言，倒是惹得顾希言捧腹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秋桑和阿磨勒算是杠上了，两个丫鬟打架，反倒要陆承濂从中调停，最后还给了秋桑十两银子的赏钱！
秋桑自然不敢私藏，这么一大块银子呢，要交给顾希言，顾希言让她收着。
其实她约莫明白陆承濂的想法，十两银子随手打赏了，他这是收买人心的意思。
至于官学一事，顾希言倒是放心，她明白陆承濂这人的性子，应是有了十足把握，才让秋桑和自己这么说，自己且听着好消息就是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秋桑跑了一趟白马路，得了大好消息，说是那砚台被人买走了，对方连价都没还，痛快地扔下一排二十个银锭子，足足二百两纹银。
二百两纹银，掌柜从中抽了一成的利，最后顾希言得一百八十两。
待到十八个白亮的银锭子到手，顾希言喜欢得摆弄半晌。
当时为了这砚台，可是懊恼得很，足足五十两打了水漂，谁舍得，如今可倒好，赚回来一百三十两！
她盘算了一番，自己的体己钱眼看都要二百两了，也是好大一笔。
她要慢慢攒，继续攒，攒更多银子。
就在这日晨间，她才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她嫂子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见到顾希言，忙问：“那学堂一事，可是你出的力？”
顾希言：“怎么，有着落了？”
孟书荟眉梢带喜，笑着道：“是了，昨日官学的人突然来家里，说可以登记造册，准备进学堂了，铭儿和静儿都能进！”
顾希言：“是吗？静儿也能？”
她毕竟膝下无子女，也不懂外面世道，不知道京师学堂还有女弟子。
孟书荟：“所以我才说，皇恩浩荡，这京师到底和咱们老家的学堂不一样。”
她细细和顾希言说起来，原来大昭朝弘庆帝提出“蒙童”一说，要让寻常百姓诵读儒家经书、朝廷律令，要让他们懂礼义，知纲纪，自弘庆年间以来，朝廷大力兴修社学官学，不但招收男童，竟也有专门招收女童的学堂。
只是穷乡僻壤或者寻常地方官学，官学供不上，并没有专门的女先生，可这京师就不一样了，宫中放出来的女官做先生的比比皆是，倒是可以教授女弟子了。
孟书荟提起这个，满足得很：“这京师官学的掌塾，可都是官府特意挑选的饱学贤能之士，管教严格，学风严明，我们也是因祸得福，才能进了这样的官学。”
顾希言感慨连连：“两个孩子能进官学，以后咱们好好供着孩子读书，若他们学有所成，那也不枉你我辛苦一场。”
孟书荟自然赞同，又问起顾希言，是怎么和府中说的，怎么就轻易疏通了关节。
顾希言不敢给孟书荟说实话，只好道：“左不过递一句话罢了，原算不得什么，官场上盘根错节的，我也说不清，反正能进官学就好了。”
孟书荟却生了疑虑：“谁帮你说的话？”
她不太信，不信对她拒之门外的国公府，竟愿意帮她儿女入官学，这里面必有一番缘由。
顾希言躲开了孟书荟的视线：“在府中托了人。”
孟书荟神情顿了顿，试探着道：“陆三爷？”
顾希言有些心虚：“是，他经手办的，别人也未必有这人脉。”
孟书荟便沉默了。
顾希言隐隐感觉，孟书荟可能猜到一些什么，不过她也没法直言。
半晌，孟书荟道：“其实孩子去哪个学堂并不要紧，希言，你不必——”
顾希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嫂嫂，你想多了，我既能求人，便知道该如何还这人情，凡事我心里自有盘算，你放心便是。”
事情走到这一步，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牵扯着她，她没办法斩断，也不愿意孟书荟因此不安。
孟书荟见她这样，低头半晌不言，之后也就不问了。
学堂一事既敲定了，事情自然顺遂起来，孟书荟很快登记造册，将一切办理妥当，准备入学。
因内外消息不便，顾希言也不知道具体，不过约莫明白，入官学种种规矩，繁琐麻烦，而且最初入学时，还需要交白蜡、手帕、龙挂香等物。
白蜡倒是好办，家里正好有现成的，还是迎彤给的，如今且拿出来，至于白帕，顾希言翻箱倒柜的，从自己嫁妆中所剩无几的物件中找出一沓白手帕，又使了钱，请孙嬷嬷帮着购置龙挂香。
谁知外面香铺子竟然断货了，说是根本买不到。
孙嬷嬷回道：“这会儿，各处举子都来京师了，这里面不乏富家子弟，恰前几日龙抬头，赶上过节，要送礼的，要自用的，全都要买，倒是把龙挂香买光了，若是要等下一批，估计得南方的货船到了才能有。”
这龙挂香是风雅之物，读书人案头必用，也会彼此赠送龙挂香，算是个节礼，只是顾希言没想到，这物竟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的。
她难免有些犯急，若是自己弄不到，孟书荟更弄不到，这怎么办？
固然可以不准备，但孩子还小，去官学，别人都送了，唯独自家两个孩子没送，就怕那先生轻看了孩子。
孙嬷嬷见她急，便道：“我倒是听说，二少奶奶素日喜欢摆弄这些香，或许家里有多余的，奶奶去问问？”
顾希言听着，犹豫了下。
二少奶奶出身书香门第，比她年长六七岁，自己嫁过来时，二少奶奶正忙于照应儿女，她和二少奶奶搭不上话，往日并不亲近。
如今贸然上门，找人借香，只怕唐突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求助陆承濂，但又觉得，凡事总求着他，也不合适吧。
张口求人，一次还好，两次三次的，没个尽头，人家又不是自己亲爹亲娘，哪能处处求处处要。
她想来想去，到底去了二少奶奶那里，厚颜提了，说出去后，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想着别人若是拒绝该如何，她应该怎么表现得自然大方，不至于让人过意不去。
好在二少奶奶并没多说什么，便吩咐丫鬟去取了一包。
好大一包，而且一看就比外面的更好，是高门大户彼此赠送的雅物。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这物贵重得很，倒是让二嫂破费了。”
二少奶奶：“你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知道你是忙于娘家侄子侄女的进学一事，这是深明大义、积德行善的仁义之举，我能略尽一分心，也是我的造化。”
她笑道：“况且我人微言轻，你的事我原帮不上什么，这龙挂香我手头有现成的，你只管拿去使，哪里值当说什么谢？咱们妯娌一场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这几盘香不成？”
一席话说得顾希言心头滚热，眼圈都有些红了。
两个人又叙了几句闲话，顾希言告辞，匆忙往回走，走着间，心里却想，国公府四世而居，人口繁赜，各人有各人的品性，慢慢地处着，也都还不错。
待行至院中回廊僻静处，恰见陆承濂迎面过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待走近了，顾希言垂眸敛衽，轻声道了万福。
陆承濂略侧着额，细细端详她。
顾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怕有什么人经过瞧见，便低声嗔道：“干嘛这么瞧人？”
陆承濂：“眼睛怎么红了？”
顾希言待要随口支应过去，陆承濂先声夺人：“风吹沙子进眼睛了？”
顾希言愣了下，她的话被他说了。
她哭笑不得，只能说了实话：“适才过去二嫂那里，拿了点东西，二嫂实在厚道，倒是教人心里发热。”
陆承濂扫了眼她身后的秋桑，那丫头正板板正正地望着天际出神，臂弯里紧紧搂着个青布包裹，里面显然便是龙挂香。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道：“缺了什么，说一声便是，何必向旁人张这个口？”
顾希言微怔，他这话里的亲疏之意，细细品味，倒是暧昧至极。
什么是“旁人”，他就不是“旁人”了？
陆承濂又开口道：“前日你赠的那方砚台，确是上品。”
顾希言一听这话，多少有些心虚，悄悄睨了他一眼，低声道：“足足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陆承濂：“二百两？不是五十两吗？”
顾希言咬唇，软软地道：“如今涨价了，不成么？”
陆承濂挑眉：“才这几天功夫，就涨价了？”
顾希言听他还要细细追问，便理直气壮起来：“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个时气，六月的韭黄，贱得丢在地上都没人捡，到了秋后冬至，只怕一把也要几十文钱呢！”
她看着远处已经绿油油的柳枝：“你看，柳枝都绿了，砚台也该涨价了！”
她竟有这么多歪理，陆承濂莞尔，轻笑出声：“你所言极是，如今熏风渐暖，长日宜人，上等洮河绿石砚，染就这一堤翠色，应景应时，也确实该涨价了。”
顾希言面上微红，想着他竟还能把讹银子的事说得这么风雅。
她抿唇一笑：“算你识货，既如此，你便承了这二百两的人情吧。”
说完，一扭身子，摇摇摆摆地走了。
陆承濂站在原处，只见清风拂起她的裙裾，那裙裾婀娜，恰如一抹烟云。
他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刚才那一抹笑。
她笑得俏皮又得意，一看便是沾了大便宜。
半晌，他自己也低眉笑了。
**************
顾希言回到自己房中，想起陆承濂那语气，便觉面上发烫。
他或许知道了什么，但也不说破罢了。
他把自己送的砚台丢了，可为此赔出二百两，让自己倒赚一百三十两，自己这口气也平顺了。
其实顾希言也知道，二百两对这个男人来说不算什么，随便一个酒钱都要这个数，但那又如何，花天酒地的爷们多的是，可谁会平白无故让她讹了这么一笔银子呢，也得男人愿意出钱啊！
她再次摩挲着自己那体己钱，心情大好，傍晚时，又把这龙挂香，连同白蜡和白锦帕，一并交给孙嬷嬷，请她转交给孟书荟，孟书荟自是感动，连忙操持着孩子进学一事。
顾希言至此，总算略松了口气，嫂子安顿下了，且有了些许营生，孩子也进学了，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供着，这日子总算可以稳妥了。
至于外面接的那幅画，顾希言已经用柳炭勾勒出了大致轮廓，又用墨线描绘过，便和孟书荟提了一声，想着要不要给主顾先看看这幅画，若是有什么不妥，也好修改。
孟书荟连忙去问了，对方却回复说，不必看了，只要符合最初列的那些要求，其它一切随心便是。
顾希言听了这话，想着那更得好好画，才不辜负这托付。
恰如今她也没别的心事，便越发潜心作画，先慢慢勾摹出粉本来，再拓印在白绢上，之后再慢慢勾勒就是了。
**********
这日晌午时分，陆承濂恰好休沐，又见后院春意明媚，便陪着瑞庆公主在湖边散步，母子二人悠闲走着，少不得说些家常闲话。
瑞庆公主：“前儿进宫，我正遇见南宣郡王家的那姑娘，我瞧着生得相貌不俗，端庄秀丽，性情也很是温婉可人。”
陆承濂一听这话，便提议道：“母亲既喜欢，不若收为义女，岂不是也一桩美谈？”
瑞庆公主顿时气得瞪他：“胡说些什么！”
她想想，还是不甘心，甩开儿子的手，不要儿子扶着了。
陆承濂跟上去，劝道：“母亲息怒。”
瑞庆公主：“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总该有个成算，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你眼高于顶，挑来捡去的，到底要如何？”
陆承濂：“儿子不是也才二十有三，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
瑞庆公主：“你都已经二十有三，奔三的人了。”
陆承濂：“……”
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他略沉吟了下，到底是道：“儿子曾发愿，必要寻一可心可意的女子为伴，要万里挑一的绝色。可不知为何，这两年相看的闺秀，美则美矣，在儿子瞧来，总觉平平，并不能可了儿子心意。”
瑞庆公主好笑：“你眼高于顶，非要天上的仙女来配你不成！想当初，是你自己说要娶康蕙郡主，我都已经禀了你皇外祖母，你皇舅舅也要为你做主赐婚，结果可倒好，才几日功夫，你突然反口不认，把你皇外祖母气得——”
陆承濂听这话，神情微顿了下，不曾辩解，更不曾反驳什么。
此时两个人已行至亭边，这几天暖和起来，柳枝越发显出嫩绿，湖边风尾草开始疯长，各样颜色的野花也点缀其中。
陆承濂望着湖面掠过的燕子，却想起那一年的春日。
似乎也是熏梅染柳的时节，他年方弱冠，皇太后要他相看，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她。
她抿唇一笑间的羞涩，让这无边春意都为之黯然。
他以为那是前来府中拜访的康蕙郡主，皇太后为他安排的。
想到这里，陆承濂艰涩地收回视线，在心里一个冷笑。
就是这么荒谬的误会，阴差阳错，他不假思索地推拒了这所谓的“报恩姻缘”，才让这桩婚事落到陆承渊头上。
待一切已成定局，他依然可以抢，可以要，毕竟只是京外不起眼的小官之女罢了，他若想要，怎么会争不过陆承渊。
最不济，他可以找疼爱他的皇外祖母，可以找皇舅舅，发誓非她不娶，可以闹着要，怎么都能要到。
可当时的他太骄傲了，一面之缘的心动还不足以让他就此俯首弯腰。
偏此时，他听得瑞庆公主问：“那个小丫鬟是哪家的，倒是勤快。”
陆承濂看过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蹲在湖边，端了一盆水，看样子是要洗砚台。
他记得这丫鬟叫萍儿，是顾希言房中的。
他自然不说。
一旁女侍忙回话：“回殿下，是三房六奶奶跟前的丫鬟，前儿五奶奶和六奶奶来请安时，便是她随侍的，是以奴婢有些印象。”
瑞庆公主有些意外，轻“哦”了声：“这渊六媳妇虽是小户出身，倒也有几分雅趣，很通些文墨，只可惜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身边连个血脉都没有。”
也因为这个，她对这侄媳倒是多几分怜悯，偶尔间也帮衬一把。
陆承濂闻言，岔开话头，说起即将清明，又提起今岁太后千秋贺礼之事，母子二人边说闲话，边往前走。
待走出一段，陆承濂略侧首，视线淡淡掠过那小丫鬟萍儿。
小丫鬟已经洗过砚台，端了那盆水，倒在旁边沟渠中。
陆承濂心想，她必是忙着，闷头苦画，以至于大好春光，连出门都不曾。
不过清明时节就要到了，她也该出来了，踏青，扫墓。

第26章
这几日顾希言潜心画画，甚至夜晚时，也在灯下作画，为了怕外人看到这边亮着灯生疑，都是躲在屏风后，又用帷帘遮挡了躲着画。
如此熬着蜡油，终于要画成了。
她对着那幅画，细细观摩，这是园林山水，总觉得缺了一点生气，思忖一番，最后终于觉得，要想画龙点睛，须得添加一抹画中人。
只是那主顾并不曾提起这些，自己如果做主添置什么，添得好也就罢了，添得不好，只怕要被挑剔嫌弃。
她提着笔，好一番衡量端详，最后终于落笔。
几笔勾勒下来，一切随心，待笔墨成形，却见凉亭边是一袭长袍男子身影，风吹起，衣袂随风而动，气势凛冽。
顾希言怔了下，看着这抹身影，恍惚中觉得，这就是陆承濂。
其实只是几笔勾勒而已，根本看不出身形模样，只是气韵间实在是像。
这让顾希言愧疚，也有些心惊，好端端的，怎就画成了他？
但很快她便冷静下来，想着哪怕是山水园林画，总该有些活气来点缀，而自己画的只是一抹人影，那么一点墨痕下去，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
自己最近总是看到陆承濂，且这厮相貌实在出挑，比府中其他爷都要出众许多，她心里一直揣摩着这个人，难免下笔就有了他的神韵，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况且不过二三笔墨痕，无外乎自己心里想看什么，便觉得像谁，外人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下她也就把这幅画收好，交给秋桑，要她给孟书荟送去。
其实送出去之后也有些忐忑，毕竟是十两银子的活计，生怕别人觉得她画得不好，失望，若是那样，才真是愧疚，只恨不得干脆把这二两银子的定金也送回去！
如此忐忑了三四日，那边终于传回话来，说是画得极好，满意得很，还说以后再有这样的活儿，还会考虑找她来画。
顾希言听了激动万分，欣喜得几乎掉下泪来。
她父亲原是文人雅士，字画双绝，因兄长喜欢舞枪弄棒，于文墨上不甚上心，父亲失望之余，反将一腔期望寄托于她，对她悉心栽培，她虽腕力稍弱，笔下字迹总欠些火候，不过在丹青之道上，却颇得父亲嘉许。
只是深闺女儿家，再喜此道，也只是闺阁中解解闷罢了。后来嫁到国公府，偶尔间也曾和陆承渊一起作画，但就那么半年的时间，也就画过两三次。
之后陆承渊没了，她心灰意冷的，哪还有提笔的兴致？
如今重新拿起画笔，竟能换得银钱，对她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去掉铺子中间那二两的抽成，她足足得了八两，沉甸甸的银子到手，她在手心摩挲着都不舍得放开。
每个月五两的月钱固然好，但这替人作画得来的八两银子却更教人满心欢喜，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不用靠着别人施舍，可以倚靠自己的生财之道。
她激动难抑之际竟开始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可以多接这样的活，能挣许多钱，甚至觉得自己兴许可以成名成家。
甚至开始想着，若有一日离开这国公府，她岂不是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不过她很快收住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毕竟国公府给她的不光是银钱，还有踏实安稳，以及伫立在这世道的身份地位，这是她万万不能舍弃的。
毕竟这世道于妇人而言，实在苛刻艰难，譬如自家嫂嫂，虽失了夫君，但有一双儿女，便可以倚仗儿女就此守着，若孤身一人，毫无指望，是绝不可能立足的，甚至还会招来诸多是非，惹人非议。
诸多思量后，她长叹一声，将这八两纹银仔细地收进箱笼中，这都是她将来的体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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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气越发暖和，以至于冬装穿在身上便觉热辣辣的。
春岚和秋桑便忙着开箱倒笼，将冬衣一一检点收贮，又翻出春日的衣裳来，一件件抖开，趁日头好，晾在院中竹竿上。
春岚提醒：“仔细些，日头若毒了，这些纱罗绸缎可禁不起晒。”
怕晒旧了，怕晒褪色了。
秋桑满口答应着，继续翻找，却翻出一件松香绿织金裙，颜色鲜亮，绣样精巧，竟是崭新一般。
她扬声笑道：“奶奶你瞧，这条裙子还新得很呢，是不是只穿过一回？”
顾希言正对窗理妆，回头瞥了一眼：“嗯，收着吧。”
不过说完这个，心里顿了下，便觉无趣。
这裙子是她刚嫁来那年做的，只春日出去踏青穿过一次，陆承渊还说好看。
是挺好看的，可她这辈子是再不能穿了吧。
秋桑听这话，很有些遗憾地嘀咕了声，便仔细叠好收起了。
待归置差不多，顾希言换上春衫，依然是素净的，不过看看铜镜中的自己，倒也雅致得体，便对自己笑了笑。
因为这一笑，她心情自是极好，以至于过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脚步也是轻快的。
这会儿走在园子中，很能听到几声鸟叫，是京师最常有的老鸹和麻雀，叫起来颇为乏味，不过多少觉出几分春意来。
老太太屋里的银炭炉子也熄火，让人搬了出来，只留了一个小的熏笼，用于夜间凉时取暖。
说话间，或许是天气暖和的缘故，老太太便有心思热闹起来，恰赶上二太太生辰，便说要给她过。
按照往日规矩，二太太虽是当家媳妇，但到底是晚辈，老人家没有特意给她过生辰的道理，不过因老太太想凑个兴，解解春乏，大家也就张罗起来。
又因不是整岁，倒也不必那么郑重，只在二太太屋里屋外随意几桌，不过自家人吃吃酒热闹一番罢了。
席面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只捡了如今时鲜的几样，诸如才上市的黄花鱼，新鲜的芦蒿、春笋尖和马兰头，以及各样小吃，琳琅满目地摆了几大桌子。
女眷们在内里厢房，隔着一层帐幔，外面是爷们，反正都是一家人，此时图个热闹，倒没那么多计较了，彼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和融。
顾希言身为晚辈媳妇，自然要时不时侍奉着长辈，三太太正好有些犯咳，她便从旁小心地服侍茶水，谁知道三太太吃了一口鱼，便咳得越发厉害了。
她忙端茶捶背的，却惹得三太太越发不悦：“有你伺候着，我咳得更狠了，你是要我命吗？”
顾希言当然不敢说什么，倒是一旁二太太笑着道：“妹妹原不该吃鱼，因了最近花椒树才发芽，便被掐了下来烹鱼，你素来吃不得这个味，自然吃了容易犯咳。”
三太太这才不说什么了，不过脸色并不好看。
对此顾希言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柔顺地垂着眼。
她要守的是自己的牌坊，要尽的是身为寡妇的本分，至于三太太恼不恼的，她并不在意。
可就在这时，她却感觉到一丝视线，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借着奉茶的功夫略侧首，是陆承濂。
此时帷帘外的廊上，红瓦蓝墙，几株蕉藤，他恰好往这边看。
视线相对间，他眼底仿佛有什么隐晦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的。
顾希言在心里笑了笑，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几个同辈的姑娘，年纪还小的，凑过来说话，叽叽喳喳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大家也都跟着说笑。
恰外面小厮抬来了两大筐的果子，都是新鲜的，连着枝叶的。
大家往日所见果子都是摘洗过放在果盘中，甚至切好的，哪见过这个，一时新鲜得很，都过来瞧，又在枝叶间挑挑拣拣的。
三太太看着，倒是想尝尝，顾希言便也过去挑。
她拿起一根枝来，那枝叶翠绿，上面的果子青绿色的，她也不知道叫什么，便要摘下来。
就在这时，突感觉前面阳光被什么遮住了，她下意识一个抬眼，便看到陆承濂。
陆承濂：“这个酸。”
只是简单三个字而已，顾希言却只觉血往脸上涌。
这是头一次，大庭广众的，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她说话。
陆承濂：“这是李子。”
顾希言忙点头，又低首，恭敬地道：“谢三爷，倒是我见识浅薄，不知这是李子，这李子既然酸，那就罢了。”
说着，她掩饰地扯过来另一枝，谁知一不小心，竟被上面的刺给刺到，她疼得“哎呦”一声，低头看时，已经流血了。
好在周围人多，并没有注意到，她忙用唇咬了咬，掩饰性地将手指藏在袖下，匆忙摘了两个果子，奉给三太太吃。
至于旁边的陆承濂如何，她是看都没敢再看。
她必须承认，自己心虚，当着这么多人，她怕自己掩饰不住，怕被别人窥破自己的心思，她只能没命地逃，躲着他，不看他。
将那果子仔细洗过，奉给三太太，三太太埋怨了几句，尝了一口，便扔在一旁了。
顾希言尽了本分，便循规蹈矩地侍奉在旁，不过依然留意着陆承濂那边的动静。
她现在心里仿佛被扔了一块炭，烧得五脏六腑都是火烫的。
一时也有些发恨，心想这么多人，他干嘛和自己说话，是嫌别人不疑心什么吗？
正想着，旁边几个小姑子唤她，要她帮着一起玩双陆，她请示地看三太太，三太太板着脸没说话。
她恭敬地拜了，跟着几位小姑子去了。
几个小姑子年轻，没那么多避讳，竟去了外厢房，于是恰好能看到陆承濂方向。
顾希言越发不自在起来，但也只能强忍着，一边玩双陆，一边心思不自觉地往那边飘。
陆承濂正和几位堂兄弟叙话，兄弟虽都是年纪相仿的，不过各人前程迥异，众人都知道陆承濂深得圣心，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奉承。
正说笑间，就听一个小丫鬟直愣愣地呼道：“血，血！”
大家看过去，却是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生得瘦却精壮，肤色微黑，头发隐隐还有些卷，正在那里睁着锃亮的眼睛，大惊小怪的。
大家疑惑，一时自有小厮查看，果然枝子上残留了些许血迹，众人吃惊，都问怎么回事。
顾希言见此，生怕大家多想，忙道：“方才不小心教刺扎着了，并不妨事。”
众人听着，这才恍然，想起她适才为三太太摘果，想必是那时伤的。
便有小姑子笑着嚷道道：“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黄香扇枕温衾，今儿个咱们六嫂为摘果被刺，也是大孝行呢！”
其他人也都纷纷笑起来，称赞：“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说话间，早有丫鬟取了金疮药并白绫来，细细为顾希言包扎了。
其实顾希言早先被刺时虽然疼痛，过后便忘了，如今被当众说破，也是没想到。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好名声，阖府上下都知道她对三太太的孝顺，以后倘若遇到什么事，这昔日的好声名总归是个依仗。
她这么想着，记起那个小丫鬟来，想着若不是这丫鬟说破，自己哪得这好处。
当下便随口打听了一句：“那小丫鬟生得黑不溜丢的，倒是少见，是哪房的，往日没见过呢？”
旁边婆子听了，便笑道：“别说奶奶没见过，我们也没见过这样的，这是三爷从西边带来的小丫头，听说这丫头的亲爹便是黑的，所以她自打生下来就跟块黑炭一样。”
不过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她往日听说这样的黑仆最是训练有素，且忠心无二的，结果这一位可倒好，大呼小叫的，没见识！
顾希言跟着闲话两句，便去忙别的。
不过再次看那边的黑丫鬟，心里却隐隐有些猜测，这小丫鬟就是秋桑所说的阿磨勒。
陆承濂知道自己受伤了，他自己不好说破，便让那看似不知礼数的小丫鬟来嚷嚷开。
当想到这一层，她不着痕迹地看向陆承濂，却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温煦的日头下，他神情间有几分了然笑意。
顾希言瞬间脸上火烫，心里乱糟糟的。
她赶紧别开目光，故作无事地继续看着小姑子打牌，可是心却荡得厉害。
自打陆承渊没了，父母没了，她没什么倚靠，也没有人会绞尽心思对自己好了。
她唯一的倚仗只有娘家嫂子孟书荟，但孟书荟也自顾不暇。
现在，有个人好歹留意到她的苦楚，为她谋划，哪怕是那么很小的一点，可也足够她感动。
就在她这么想着间，就听到几个小姑子叽叽喳喳的，原来是厨房送来了新做的竹糕，这竹糕是个新鲜物，是一整个竹笼捧上来，上面放置有大块的年糕，并有切刀，红糖以及蜂蜜等，食客可以自行用刀切了来，蘸着红糖吃。
大家见到这个，觉得好玩，纷纷要动手来切，切了后，你分一块我分一块的，也不分男女内外，倒是乐作一团。
这时，便有人分给陆承濂，却被迎彤拦住。
迎彤笑着道：“姑娘，你且放着，我来吧，我们这爷，他素来不吃甜的，如今只取了不沾半分糖的给他尝尝就是了。”
说着间，她忙自己动手切了一块，一旁小丫鬟打下手，忙递过一方白瓷小碟，两个人将年糕盛放在那盘上，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略尝一口便搁下了，迎彤早已捧着素绢帕子候在一旁，见他用完，恭敬地递上前去。
顾希言一边和大家说着话，一边不着痕迹地往那边看，迎彤其实生得很美，身段纤细，面容姣好，虽说是丫鬟，但养得比一般奶奶还水灵。
关键这位稳妥细致的，处处周全的，是瑞庆公主一手调教出来，挑选了放在自己儿子房中。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和迎彤比，可是她还是自问，比起人家，自己多了什么？
况且自己和这男人的身份，便注定永远不可能了。
于是一瞬间，就好像已经升空的孔明灯，突然间被人戳了一下，呲啦呲啦漏了气儿，颓然地跌落在地上。
她收敛了心思，望着远处草坪上，几个玩耍孩子，心里却想着，陆承濂这个男人确实挺动人的，他随便一撩拨，她心就有些痒痒了。
况且他确实帮衬了自己，哪怕仿佛要找自己讨要人情，想拿捏自己，可人家帮了啊。
这世上有多少人想阿谀奉承，想讨好，却寻不得门路呢。
就这点来说，真是稍有不慎，自己就很容易着了他的道。
好在总有些事提醒着自己，比如他即将开始的议婚，比如房里那水葱般的丫鬟
自己若真和他有个首尾，这是要和谁争呢，外面的争不过，里面的也争不起，不尴不尬的。
她便觉没意思透了。
当下寻了个由头，便往回走，谁知才刚走没多久，便见左边竹林旁，有一个身影，远远站在那里。
她一眼认出他来，也隐约感觉他是等着自己的。
她停住脚步，这会儿她确实也想和他说说话。
略犹豫了下，到底让秋桑去和五少奶奶捎一句话，秋桑会意，当即应了下，躲在一旁了。
顾希言往前走，没走几步，身旁便响起脚步声。
她故意放慢脚步，便感觉那人就跟在自己右后方。
她的心轻轻跳着，仿佛自己在私会情郎，这种偷着的感觉让她整个都不对劲起来。
这时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手上还疼吗？”
顾希言：“还好。”
妇人家平日里做针线活，扎那么一下也是有的，谁当回事呢。
陆承濂：“不疼了就好，其实被刺了，便说出来，没必要忍着。”
顾希言听着，却想身份不同，自然想法不同，可她不想和他辩驳。
陆承濂见她不吭声，视线落在她的右手上，她有一双纤细柔白的手，此时有一根手指头用白纱布包裹住，略显笨拙的包法。
他心生怜意：“回去仔细一些，别沾了水。”
顾希言“嗯”了声：“知道。”
她的声音软软的，特别是那声“嗯”，像是从鼻腔中发出来的调
陆承濂抿唇一笑，低声问道：“今日你这荷包倒是别致。”
顾希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系着的藕荷色绣囊：“不过随手做的粗活。”
陆承濂：“恰巧我近日正缺个合心意的荷包。”
他话中意思如此明显，顾希言耳根发烫，偏过脸道：“迎彤姑娘手巧，针线活做得精巧。”
陆承濂俯身逼近，垂眼凝视着她：“针线再好，也不合我心意。”
双方距离太近，滚烫的气息烫人，顾希言脑中空白，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跟着他的话茬下意识问：“怎么才能合心意？”
问完这个，她便觉得自己傻了，这个男人暗示得如此明显，自己竟然还问！
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恨不得有个土坑钻进去！
陆承濂看她面上泛起绯红，低声道：“你想为我做？”
顾希言偏着脸不看他：“才不要呢！”
陆承濂声音中带了几分笑：“那就把你如今这个给我吧？”
顾希言一听，连忙护住自己的荷包，提防地道：“不给你，这是我戴的，若是让人看到，那不是天都塌了！”
陆承濂看她仿佛慌了，便不忍心逗她：“放心，不抢你的。”
顾希言咬唇，哀怨瞥他：“你怎么净欺负人！”
陆承濂：“我欺负你了吗？”
顾希言脸红耳赤，完全不想搭理他。
他分明在轻薄自己。
陆承濂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白净肌肤透出薄红，如同三月桃花落在新雪上，格外惹人。
他甚至有种冲动，想伸出手指来戳戳。
可他到底压住，问道：“刚才怎么突然要离开，是哪里不合你心意？”
顾希言听到他这么问，也是意外。
春日轻软，他的声音温煦沙哑，听得人倍感熨帖。
其实只是些许细微的情绪罢了，但有人竟然注意到了，特意问起来，给她些关怀。
她胸口酸涩，勉强忍住，低声道：“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想回去歇着。”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我想听实话。”

第27章
他要听自己说实话。
他是敏锐的，总是能察觉到自己那点笨拙的掩饰。
顾希言鼻腔中越发泛起酸涩，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她想被人抱住，想尽情发泄，诉说自己委屈。
可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不好说给他听的。
她垂着眼睛，小声道：“这就是真话，信不信随你！”
陆承濂觉得她在逃避，可她也在撒娇，也在耍赖。
他低声道：“好，我信。”
顾希言轻哼了声，没什么意义的哼，只是想表达自己小小的不满。
陆承濂：“你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了。”
他的声音很低，醇厚动人，顾希言听得耳朵酥酥麻麻的，心都要化开了。
她想自己是矛盾的，明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可她身不由己，她禁不住诱惑。
这个男人犹如太阳下一颗熟透的甜果，她口渴，也馋，想尝尝滋味。
她羞窘中胡乱扯开话题：“对了，那小丫鬟，是你的人？叫阿磨勒？”
陆承濂：“是。”
顾希言轻抿唇，眼底带了几分笑意：“秋桑恨死她了，和她结仇了，不过我瞧着这丫头倒是好玩。”
陆承濂其实不太想多提阿磨勒：“她说话不利索，脑子也轴，不转弯。”
顾希言想想这事，越发觉得好笑：“上次秋桑刮花了她的脸？”
陆承濂：“嗯，不过没什么要紧的，她皮实，几日也就好了。”
顾希言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只好解释说：“秋桑是记恨着那日有人挟持她，说是阿磨勒挟持的。”
她歪头看他；“是吗？”
陆承濂面上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声：“这我就不知了。”
顾希言：“你不知道？”
陆承单手负于身后，摇头：“不知道。”
顾希言在心里轻哼，想着他没一句真话！
陆承濂正色道：“和你说一件正经事。”
正经事？
顾希言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这里说私房话，就已经是最大的不正经。
陆承濂：“你嫂子如今住在那处宅院，终归不太好吧？”
顾希言不懂：“怎么不好？”
陆承濂：“那处宅院人多口杂的，孩子在那里读书也不清净。”
顾希言疑惑：“怎么不清净了，还算清净吧。”
陆承濂：“你去过？”
顾希言忙道：“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没去过，不过我听嫂子说，闹中取静，是个好去处，人家上京赶考的，住在那里读书都觉得清净，我们这刚上学堂的，怎么就住不得了？”
陆承濂缓慢挑眉：“哦？赶考的读书人？”
顾希言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喜叶尔巽，之前就特意提过了。
她只好解释道：“我说的就是叶三爷，毕竟是同乡，出门在外的，也有个照应。”
她说得如此坦率，陆承濂垂眼一笑，眼神凉凉的：“确实照应得很。”
顾希言听此，也是不明白了，道：“我最近可是没求过他什么，你既能帮我，我何必求外人呢！”
她抬眼看着陆承濂，看着他神情转缓，知道这些话他是爱听的，便继续道：“我家嫂嫂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里，都是乡里乡亲的，凡事也有个照应，这样不是挺好的？”
对于“外人”之言，陆承濂自然很受用，不过他还是道：“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处，你觉得合适吗？”
顾希言听这话，困惑到柳眉打结。
也是奇怪了，好好的，自己的嫂嫂，又不是他嫂嫂，他操心这个干嘛？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陆承濂，狐疑地想着，总不能他无意中碰到自己嫂子，对自己嫂子起了觊觎之心吧？
陆承濂何等人也，顿时察觉到顾希言的心思，不悦：“你在瞎想什么？”
顾希言赶紧道：“没，我没瞎想。”
陆承濂：“我只是想着，你嫂子和人同住一处，瓜田李下的说不清。”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三爷，且不要说那宅院是有一处矮墙，将我嫂子住处和那位叶二爷隔开的，只说当初我嫂嫂刚来投奔时，风尘仆仆的，连个住处都没有，暂且寄住在我这里两日，也是遭人白眼，我只好托了孙嬷嬷家的小子帮我在外面找了一处，手头没银子，又仓促，哪里挑得那么多，有一处落脚之地便极好了”
她慢吞吞地撩了他一眼：“如今我嫂子才刚在那里站稳脚跟，适应了，安置下来不容易，而且已经交了几个月的赁钱，若是就此离开，又要浪费一些银钱，她手头本就窘迫，又哪里有钱再去折腾？”
她说话不疾不徐的，缓缓道来，温柔如丝，不过其中意思却很直接。
别人仓惶无助时没人帮忙，如今安顿了你出来说话了。
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自然明白她这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确实有马后炮之嫌。
可——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顾希言也没有今日这般和他亲近，不是吗？
他便提议道：“你说的自然有些道理，不过若是合适的住处，又何必非要瓜田李下引人嫌疑，我已经问过了，如今官家的外租房倒是有富裕的，可以把你嫂子安顿下来，你也可以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顾希言听着越发纳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竟如此好心？
若说他觊觎自己嫂子，早就去那边院落转悠，跑来这里和自己扯闲篇，怎么可能？
所以……
顾希言隐约猜到了。
他吃醋，吃叶尔巽的干醋，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便变着法儿寻由头，要彻底斩断自己和叶尔巽的一些瓜葛。
她想，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而就在这种想法中，她抬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也在望着她。
四目相触间，顾希言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在心里七拐八绕，终于豁然开朗，却看到他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的视线相接，彼此之间都有一些了然。
他吃醋，难受，无法接受，便要自己表态，要让自己彻底远离。
可他不明说，隔山打牛，顾左右而言它。
这就像是蚂蚁的触角，他试探着伸出、触碰，却要她自己领会。
顾希言微抿唇，逃避地望向一旁。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是自己的纵容，还是顺势而为？
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自己织一张罗网，他要用这些小恩小惠和温情脉脉，慢慢地把自己编织进去。
她当然不能主动走入罗网，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似乎她也别无选择。
于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不要了，无缘无故的。突然换房子，我嫂子也会辛苦，两个孩子未必适应。”
陆承濂感觉到她突然的疏离，显然并不愿接受自己这安排，他略抿了下唇，只无声地望着她。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顾希言的视线低低地望着旁边洒在地上的落花。
陆承濂则垂着眼，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的脸上。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匆忙嫁到国公府的，半年的新婚燕尔，那个男人生生把略显稚气的小女儿家揉出一些风韵，她眉眼间明显是通了风情的柔媚。
可她到底也才十八九岁，最好的年华，还是年轻娇美的。
这种妇人的风韵和年轻女子的鲜嫩糅合在一起，便格外吸引人，像是枝头已经泛着红的桃子，又鲜嫩又多汁，在枝头颤巍巍地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痛快咬一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儿。
陆承濂略抿了抿唇，压下喉咙间的痒。
他房里的丫鬟，不说迎彤和沛白，就是其他几个也都年轻貌美，高门公子身边的丫鬟，原本就是预备着做姨娘的，一个个都盼着在他跟前献殷勤。
他若想要不过是招招手罢了。
可他对于这脂粉堆并无任何兴致。
只是不知道为何，面对眼前的小妇人，粉粉白白，跟桃儿一般的妇人，他就是很想尝尝。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仿佛着了魔，有了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尝到。
此时的顾希言也感觉到了，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那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眼神。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是他的盘中餐杯中物，早晚要被他吞噬入腹，她甚至挣扎不得，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推迟一些，设法保护好自己，务求全身而退。
这时，男人低声道：“你不但会做荷包，也会画画，画技了得？”
顾希言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敢说好呢。”
陆承濂：“那一日经过湖边，看到你院中的小丫鬟正在洗墨，最近在画画？”
顾希言轻轻“嗯”了一声：“闲来无事画几笔而已。”
陆承濂道：“给我作一幅画？”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
陆承濂：“画我，想看你把我画到画里的样子。“
顾希言的心便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一时有些心虚，又有些心慌，就好像自己早就觊觎别人，只是嘴硬罢了。
她便咬唇，低声道：“我不会。”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就跑，也顾不得身后的陆承濂。
回到房中后，顾希言久久地依靠在矮榻上，此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浑身绵软无力，觉得自己都要被照酥了，照化了。
这时候她便想起陆承渊。
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夫妻恩爱，那时候自然也有放纵的时候，陆承渊会把自己放在矮榻上面，借着外面的一些阳光缓慢地来。
这一切太过甜蜜，如同糕点上的一层糖浆，很薄一层，但很甜，她小心翼翼地回味着曾经得到过的那点甜蜜。
她沉迷于这种回忆中，以至于微微扬起颈子，苦涩而又渴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承渊，你若还活着，那该多好，我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烦恼。”
她突然难受起来：“如果没有这些世事困扰，就凭了我们那半年的恩爱，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守着，就这么为你守一辈子。”
其实当时陆承渊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恨不得跟着陆承渊走了，就此死去，她会为陆承渊守一辈子，百年之后他们会合葬。
可世事多变，半点不由人，两年的时间，她便轻易为别的男人给予的一些好处心动了。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也太孤苦，她没有任何指望地走在高墙大院的夹缝中，努力地抬起头，却依然看不到光亮。
一切看似起源于娘家嫂子，看似因了侄子侄女，可顾希言也明白，其实是她自己撑不下去了。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啊。
她这么想着，起身，翻箱倒柜，又翻出来两幅旧年的画作，那是往日她为陆承渊画的。
画中男人容貌俊雅，笑容温煦，乍一看仿佛要活了过来。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缓慢地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虚虚地贴在那幅画上，就好像自己依然在拥抱亲吻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喃喃地道：“你若是恼我，便入我梦来，我但凡梦到你，便能清醒了。”

第28章
接下来几日，顾希言没怎么遇到过陆承濂。
她感激于他没有步步紧逼，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
她胆小，怯弱，也没有底气，完全不敢继续应承他什么，她也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
转眼间入了三月，过春分十五日，斗指乙，清明风至，便是清明，正该拜扫圹茔，国公府自然早就预备了各样酒馔并金银锡箔，准备祭扫先人。
这一日于顾希言来说，是大日子，她是孀居的寡妇，清明于她来说，正是拜祭亡夫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后，她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先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慢悠悠地扫她一眼，叹了声：“我年纪大了，就不走动了，你代我为承渊多烧几张纸，就说我惦记着他呢。”
顾希言低头恭敬地道：“是。”
老太太又吩咐一番三太太诸般琐事，三太太眼圈是红的，只低头应着。
老太太见此，叹了声。
她有这么多孙子，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可唯独陆承渊是长在她膝下的，她最疼了，如今就这么没了，跟割她肉一般。
她不愿意多看，挥挥手，示意道：“去吧。”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挑剔地看了眼顾希言：“这裙子过于鲜亮了吧，哪有一些寡妇的样子。”
顾希言身上穿得白绫挑银线裙，是今年国公府新做的。
她便低声道：“是府中给做的，只有几个色，我瞧着这白绫布最素净，才挑的这个。”
只是白绫布上有些银挑线，才显得惹眼了些。
三太太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摊上你这样的，我又能如何，今日是要去给承渊扫墓，我不想惹气，免得他看了也忧心！”
顾希言一脸柔顺地低着头。
三太太还想再说，这时恰一群奴仆簇拥着四少奶奶来了，一见她们婆媳便笑着招呼，三太太这才作罢。
婆媳二人汇同府中几位太太和少奶奶一起出去二门。
这会儿二门外正热闹着，打眼一看，丫鬟仆妇和诸位管家娘子都忙得团团转转，这个候着自家奶奶，那个扶着自家姑娘，还有着急忙慌替咱家主子背着包袱的。
顾希言按惯例往后退，反正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等前面都安排差不多也就轮到她了。
谁知这次二太太却招呼着：“渊六媳妇，你过来这边坐。”
这次扫墓，大房的瑞庆公主不不必亲去，二房的二太太便成为主理，此时二太太这一招呼，所有人都看过来，顾希言也意识到了，便略低头，温顺地走过去，上了二太太的马车。
上去后，她略福了一福，才捡一旁座位坐下来。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是陆承渊没了后的第二年上坟，头一年是新坟，规矩不太一样，有许多讲究，还轮不到她，今年是老坟了，该轮到她唱主角了。
她必须学会哭，还得痛哭，等会估计很多人看她。
想起这些，便有些憋闷，便下意识往外看。
这会儿马车软帘还没落下，顾希言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府中郎君，校尉和家丁，这些有骑马的有跟着走的，好大的排场，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因郎君们要女眷先行的，是以都先站在一旁，于是女眷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经过，前头都出了街，后面才开始有动静。
一路上自然听到街道旁的热闹，那些喧嚷几乎从窗子透进房中来，不过马车内却是另一方天地，顾希言温婉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吭声，尽好自己的本分。
正走着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因为人流过多，竟有树木倒塌，正派人前往处置。
二太太不悦：“也忒不吉利了！”
说话间，便听到外面马蹄声，似乎有人停在马车外，小丫鬟来禀，是三爷。
三爷？
顾希言心里微动，陆承濂来了？
果然，便听到陆承濂在外面道：“太太，且得等一些时候了，若是嫌闷，便让底下人送些茶水果子？”
二太太也有些烦躁憋闷，便道：“好，不拘好坏，要些新鲜干净的。”
陆承濂：“是，太太稍等。”
他吩咐下去，于是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了，马车的垂帘被撩起，隔着一层轻盈薄软的垂帷，顾希言看到陆承濂也上了马车。
他太高，车里装不下，得弯着腰。
一旁侍女连忙奉上果子，顾希言接过来果子，半蹲在二太太下首，侍奉着。
外面陆承濂道：“这果子刚刚采摘的，倒是新鲜。”
二太太品过，也觉得不错，便对顾希言道：“渊六媳妇，你也用些吧，好歹垫垫，等会儿且得赶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才道：“是。”
她便用手帕捧了一个，小心地吃了，吃着时，陆承濂就在外面，距离太近，马车内又太安静，尽管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她感觉陆承濂一定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都是一家人，便是大伯子和弟妹也不至于顾忌那么多。
可……还是脸红心跳。
人一旦心虚了，有了歪想法，便是喝口水都觉得心虚。
**********
所谓扫墓，于寻常人家无非是剪除荆草，不过于国公府这种世家大族来说，又别有一番讲究，据说祖上特意请了堪舆先生选定的茔相，有五色土的兴旺地段，选定后又在祖坟周遭置办了祭田，多达百顷，并派遣了温良朴拙的世代忠仆在此照拂看管，同时也会招临近忠实农家来耕种，收取地租。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等，其实是前往祖坟所在的阳宅别苑。
终于抵达那别苑附近时，二太太闭目养神，顾希言终于得以机会，看了一眼外面。
她这种深宅大院的妇人，平日不轻易外出，清明节是难得几个可以随意出来的日子。
此时正是春日，却见远处群峰隐现，青翠如洗，不免心旷神怡，便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就见那边几个骑马的过来，都是国公府的爷们，为首的赫然正是陆承濂。
冷不丁的，顾希言脸红，忙撤回视线，放下锦帘。
之后再不敢往外看了，待到马车抵达别苑，顾希言陪同二太太下了马车，前往落脚处。
二太太一路上便念叨起来，说别苑一旁的厢房里停着谁家谁家媳妇，媳妇先没了，得先停灵等着，等夫君故后才能安葬。
一行人略做歇息后，便要去扫墓了。
国公府的坟茔颇为讲究，外面种了一圈柳树，里面则是种松柏，这些树木围绕着坟圈子，犹如一排松墙子般，只正面留了墓道方便进出。
国公府的坟老爷是世代忠仆，修剪得勤恳，柳树条序井然，松柏明秀含青。
孙嬷嬷折了一枝嫩柳芽为顾希言簪在发上，好让人知道这是刚上过坟的，所谓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便是这意思了。
顾希言由孙嬷嬷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很快和府中郎君会和。
陆承渊辈分并不大，是以如今能陪顾希言过来祭扫的无非是几个同辈兄弟并媳妇，以及三四个满了十二岁的族中晚辈，除此还有几位挑担的家丁，他们所挑担子两头是三层的竹编大幢篮，沉甸甸地装了香烛、茶酒和果菜等，又有专门的两个仆从带了金箔，楮钱和纸锭。
众人正说着话，这时候看坟的坟老爷来了，坟老爷姓卢，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眯着，他殷勤得很，连忙招呼大家，领着大家进去坟地。
众人便跟随他进去坟地，谁知这时就听身后的晚辈道：“咦，三爷也来了。”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哪里不对。
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上坟，突然遇到那个让自己意乱的，这事于她来说总归是有些怪异。
可陆承濂是陆承渊同辈，一起来上坟也正常。
她越发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陆承濂，咬着唇，缓慢地酝酿着眼泪。
到了陆承渊的墓碑前，却见周围树木修剪得整齐，坟上已经长出新草来，顾希言看着那冒芽的草，心里突然就悲凉起来。
这时候真切地意识到，她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坟头都长草了，于是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郎君们把菜肴都拿出来，摆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了香烛，大家叩头跪拜。
顾希言也要跪拜，陆承濂却端来一个簸箕，亲手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愣了下，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顾希言茫然地低头，待看到里面的细黄土才明白过来，这是上坟的风俗惯例，要给新亡人洒土。
她连忙接过，将土倒在坟顶上方。
一捧土洒落在坟头，盖住了才刚冒芽的青草时。
顾希言的视线却落在坟的一侧空处，那里是她的位置。
陆承渊先没了，坟不全，必须等她没了后，夫妻合坟。
所以那是她百年后的归处。
如果哪一日她不想活了，自缢而亡，立即便可以躺那里去，从此后夫妻再也不分开。
一旁众人烧了金箔锡纸，烧为灰烬的金箔在飘飞，顾希言的思绪却扭曲起来，她开始胡思乱想，陆承渊在那边是不是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盼着自己去同他合坟？
她若是看到自己和陆承濂勾搭了，是不是会气死，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正想着，旁边孙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哭了，当下忙不迭地大哭起来。
平日不太敢笑，却也不太好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也是惹人烦的，况且顾希言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她却可以放纵地哭，名正言顺地哭，且她哭得越响亮，众人越觉得她本分，觉得她贤惠，觉得她思念亡夫，每个月那五两银子就更应当应分！
最开始顾希言其实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哭着哭着，那伤心劲儿就上来了。
她可以第一万次在心里想，如果陆承渊没死——
其实哪怕陆承渊没死，也许他会纳小，也许日子也有诸多不如意，可他死了，她便可以在心里去无限地想他活着该是如何美好。
她跪趴在坟前，哭得很大声，哭得喘不过气，最后险些昏厥过去。
一旁几位同辈媳妇搀扶着她，劝慰着她，于是她便听到了一年当中最为体贴温软的言语，那些往日没把她看在眼里的，此时也都郑重其事起来。
顾希言哭得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就好像她被封在一个透明的蚕茧中，所有的动静全都远去，她泡在麻木的悲伤中缅怀着亡夫，也悲恸着这寡居的一生。
哭过后，心里却松快了，好像把这一年的委屈和悲愤，全都留给了陆承渊。
同时也把自己该尽的责任，该遵守的寡道，也全都送给他了。
顾希言红肿着眼睛，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一旁的阳宅暂且歇息。
有人递上来茶水，她谢过，接过来麻木地喝了一口。
窗外有一只喜鹊栖息在坟旁的松柏上，叽叽喳喳地叫，大家都说是吉兆。
可顾希言却想着，莫不是陆承渊回来了？
回来了极好，正好让你看看，我快受不了了，要偷男人了，但我实在没法，你快回来，我们两个对峙，交割清楚吧。
这么歇了片刻，顾希言慢慢恢复过来，此时眼睛虽依然红肿，不过到底脑子清醒了，也理智了。
她重新洗过，又换了新鞋新裙，才和众位媳妇一起外出。
其实清明节扫墓，也是踏青时候，其他媳妇没什么心事的，一个个都雀跃着要游玩呢。
顾希言也想外出透口气，不过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小心地跟随在众人后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承濂远远地看着，一身素服难掩风流韵致，反而越发衬得她温婉如水，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哭得发红，眼皮微肿，显然是伤心透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一旁挺立的松柏，想着她几乎哭晕在陆承渊坟前的情景。
一时眸底皆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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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等重新回去别苑，略歇息过，这时候都缓过来了，很有些兴致地开始踏青玩耍。
顾希言依然不好太放纵，只陪着族中几个未嫁的姑娘一起在那里荡秋千。
这秋千隐在绿叶丹英之间，竖立的高架雕了飞禽猛兽的样式，涂了丹漆彩绘，下面用彩绳悬了木坐，推引间随风飘荡，便仿佛飞禽纵跃于绿肥红瘦间，别有一番意趣。
谁知顾希言帮姑娘们推着时，竟无意中摔了下，瞬间疼得“哎哟”一声。
陆承濂见此，便要迈步，不过才迈出半步，便陡然止住了。
顾希言疼得脸色惨白，众人连忙上前，把她搀扶回阳宅歇下，又有媳妇陪了她一会。
她知道别人一心想着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让大家先去，大家客气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秋桑开始在身边伺候，后来也去外面了。
顾希言疼过那一阵，其实好多了，她便闭着眼睛，略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笑闹声。
恍惚间回到未嫁时，她恣意地玩耍，孟书荟笑着为她推秋千。
老家的秋千不像这里的这么华丽，不过荡起来也很高。
正想着，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阴凉，睁开眼，却看到陆承濂，他正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下意识一慌，赶紧看外面，大家都在玩耍，但是万一有人折返过来，便会有人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地在这里，这显然与礼不合。
陆承濂嘲讽地道：“这么怕？”
顾希言压低声音：“你干嘛？”
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她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陆承濂：“看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想宽慰宽慰你。”
顾希言咬牙，别过脸去：“你快出去！”
瓜田李下的，这是在墓地的阳宅啊，哪能胡闹！
陆承濂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我出去我便出去？”
顾希言无可奈何，她要站起来，可她崴了脚的，没办法站！
她羞耻不已，简直想哭了。
陆承濂略俯首，修长挺拔的身形如山一般压下来。
顾希言：“你疯了！”
陆承濂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美人戴孝三分俏，六弟妹今日哭坟的样子，实在是勾人。”
说完，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希言只觉呼啦一下子，半边脸像着火一样，大火燎原，很快把她整个都烧起来了。
陆承濂却已经起身，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犹如松柏。
他居高临下，审视地看着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就这么想他？”
顾希言故意道：“对，我想他，想他想得恨不得死了。”
她扯唇，轻轻一笑：“他的坟上给我留着位子呢，等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墓穴，我们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还做夫妻。”
陆承濂神情冷得骇人。
他残忍地道：“只可惜，你再想他，他也不能跳出来，等你哪日被人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喊一百声陆承渊，他都不会出来了，他没给你留下什么，除了一个磋磨你的婆母，他就是这么没用！”
顾希言听这话，愣了下，之后突然便无力起来。
她又想哭了：“所以你随意欺负我，你毫无顾忌，你勾搭我，诱惑我，想让我被千夫所指吗！”
她心里好恨，恨他对自己些许的好，也恨自己禁不住人家撩拨！
陆承濂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神情逐渐变柔，他轻声提议：“顾希言，敢不敢，我陪你去看外面的风景，我帮你推秋千。”
他的声音很轻，低沉诱惑：“你也想荡秋千，是不是？”
顾希言听得心头突然发酸。
是，她也想荡秋千，想穿海棠红缕金裙，想轻盈飘逸地荡起，想翘起穿了凤头鞋的脚，高高地伸向天空。
衣袂翻飞裙带飘扬，她会无拘无束地笑，笑声惊飞枝头的鸟！她就是春日里的最美！
可那么多媳妇姑娘在呢，她只能帮别人推秋千。
陆承濂盯着她泛红的眼睛：“我能给你什么，死去的陆承渊能给你什么，你心知肚明，是不是？”
顾希言迷惘地望着前方，好一会，才抬起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我不想理你，我不想……”
她喃喃地道：“今日是清明，我要给承渊扫墓，求求你了，让我清净清净行吗？”
陆承濂冷笑：“顾希言，陆承渊只是你的借口，拿来搪塞自己的幌子，你自己也清楚，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下，心突然抽痛起来。
不过就在这痛意中，她咬唇，给他一个回击：“那你呢，三爷，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一族的兄弟，都是一个锅里吃饭，听说你们自小交情便好，如今你也得来坟上——”
她顿了下，湿漉漉地看着他：“你来扫墓，顺便勾搭他的遗孀？”

第29章
身为簪缨诗礼之家，敬国公府于这清明礼仪上自有一番成套的规矩，可谓繁琐累赘，不过到底是从深宅大院出来了，府中年轻媳妇姑娘都活泛起来。
午膳颇为丰盛，都是祭祀之物，据说吃了这个能得到祖宗福气的荫庇，不过可惜是要定量的，不许每个人多吃，只能浅尝，甚至于大家都吃不饱。
顾希言倒是颇喜欢青团和枣糕，只可惜她身为寡妇，也不好表现得太过贪吃，只吃了一个小青团，觉得没吃够。
好在午膳后便稍微放松了，坟老爷带着家中几个小子庄子中架起铁锅炖小鸡，春天的小嫩鸡，用柴火烧，烧得热气腾腾的，透过湿冷的空气传来，让人闻着只流口水。
女眷们便聚在内苑，荡秋千，射柳，斗百草，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着，就见有仆妇搬来七八张黄杨木矮桌，又有壮实丫鬟搬着几个红木箱子，并笔墨砚台，大家一看便知，这是要画蛋了。
这画蛋还是陆家昔年自老家带来的风俗，在清明祭扫当日，取一些硬壳鸭蛋，连壳煮熟了，再用茜金草汁在蛋壳上描绘一些图画。
每个人描绘两三个放置着，最初时候这鸭蛋是看不出什么的，待到三四日后，那画迹先变成淡蓝，之后转深逐渐成紫，最后待到那颜色变为红色后，再剥开蛋壳，便能看到鸭蛋白上有之前精心描绘的图案纹饰。
最初这风俗缘由已经不可考，如今陆家人不过聊作趣味罢了。
顾希言经过那一场哭后，一直有些疲乏，仿佛所有力气都哭没了，更兼有个陆承濂，让她心神不宁的。
这会儿大家伙都在，她不声不响的，闷头待在角落，也跟随大家拿了画笔来画，只是这鸭蛋上作画，其实并不好画，需要耐心，一笔笔细致地描绘。
年纪大了早早摞下笔，说眼花，画不了，年轻的也没耐性，画一两个敷衍过，便勉强应个景。
唯独顾希言，左右也没什么事，更不想和人说话，便埋头在这鸭蛋画中，好歹能消磨时间，也算是躲避大家伙的一个由头。
她耐心地拈了羊毫小笔，蘸了茜金草汁，在那莹白蛋壳上细细勾勒，笔尖游走间，勾出几茎兰草，一抹翠竹，或者几朵闲云。
正画着间，突然一抬眼，便见面前站着一人。
身形很是颀长挺峻，着竹青锦袍，脚上云靴沾染了些许泥尘。
顾希言知道是陆承濂。
她攥着羊毫小笔的手僵了僵，手底下的那兰草却是勾勒不下去了。
周围还有别人呢，他要做什么，若是让人看到，别人岂不起了疑心？
她屏着呼吸，捏着笔，一动不动的，也不敢抬头看，偏生面前那人也不走，似乎在低头看自己。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顾希言脸烫，她死死咬着唇。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僵持中，那抹身影终于动了下，走开了。
顾希言压力陡减，身子松懈下来，拿着笔，继续画。
只是这一次，却怎么都无法集中心神，她忍不住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
其实他说得对，陆承渊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一个活人给死人守着，那个死人又不会感知到，有什么用？
她与其说是为陆承渊守着，还不如说为国公府的声名，为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期许而守着。
当然也为她自己那每月五两银子守着。
所以……如果不是这些，她根本没必要守着。
她又想起陆承濂说的，要带自己荡秋千，说想要自己的画。
在这种思绪中，她低下头继续画，魂不守舍地画，待画完了，细细一看，自己也惊了下。
鬼使神差的，她竟画了陆承濂。
她脸红耳赤，又觉心虚，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她顿时恨不得将这鸡蛋捏碎了，扔掉，这样才不会被别人察知那隐晦的心思。
恰此时旁边小丫鬟过来，她便随口道：“笔下一颤，这幅画竟画毁了。”
说着便拿了小锤子来捶这鸭蛋。
谁知旁边五少奶奶恰好看到了：“怎么就坏了，我看看——”
其实如今根本看不出来任何痕迹，茜金草汁已经干了，不过顾希言还是心虚死了，道：“不好看。”
五少奶奶：“怎么不好看了，你画技好，我可不嫌弃，你不要就给我。”
她正愁自己画得不好，也懒得画，低头画太久，脖子都要累酸了。
顾希言一听，当然不能给她！
几日后，画显形了，若是让人看到，那她更觉羞惭了！
这时，一旁九姑娘凑过来，笑着道：“给我，给我，我要！”
顾希言更不想给了，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推拒，反正不能给，这个蛋如今看不出什么，过几日就是罪证！
正想着措辞，就见陆承濂看过来，他扫了一眼九姑娘，眼神别有所指。
顾希言的手顿了顿，多少明白了。
九姑娘素来和陆承濂亲近，所以是陆承濂让她来要的。
她手一松，没再说什么，于是那蛋便到了九姑娘手中。
五少奶奶见此，便笑着对九姑娘道：“好姑娘，你怎么抢我的蛋？”
她说完这个，周围人等都愣了下。
五少奶奶也意识到这话的歧义，腾的一下脸红了，周围一众奶奶媳妇全都笑起来，年轻姑娘也都抿唇笑着躲开了。
**********
回去的路上，顾希言安分地跟在二太太身后，却在一抬眼间无意中看到，陆承濂手中握着一个蛋。
他正轻轻摩挲把玩着，她这么看着的时候，恰好陆承濂也看过来，视线片刻的交汇，顾希言清楚地明白，那个鸭蛋便是自己刚刚画下的，落到了他的手里。
其实只是一幅画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若是外人看到未必看得懂，但只是自己心虚罢了。
一个人一旦心虚了，别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自己的秘密被窥破了。
这一日顾希言回到府中，心里依然不得安宁，晚间时候辗转反侧，她不断地回想着陆承濂，回想着那个蛋，想到过几日蛋上的画显出颜色来，他便将看到了。
就好像自己的心思全都写在那颗蛋上，被他偷偷得知了，这就仿佛她在利用这鸭蛋来偷传私情，于是心里便生出隐秘的羞耻来。
一时之间竟仿佛丢了魂，整个人心驰神往，又羞耻到颤抖。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睡去，谁知道刚一睡着便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陆承濂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自己跌跌撞撞的，想挣扎，却不能挣扎，恍惚中又仿佛自己是心甘情愿的，想跟着他走。
走着走着陆承濂便抱住自己，他竟要低头亲自己了！
顾希言的心疯狂地跳，她竟然在期待着，期待着陆承濂亲她。
就在陆承濂的唇即将落在她唇上时，突然间周围蹦出许多人来，他们指指点点地笑，笑说寡妇偷人了，又说大伯子偷弟妹了，这两个人不知廉耻地搅和在一起了。
顾希言简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就在这种极度的尴尬和羞窘中，她醒了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锦帐上方的绣纹，慢慢地恢复了镇静。
是了，这是做梦，是假的。
没有私奔，没有偷情，也没有被人捉奸的羞耻。
她松了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时候外面的秋桑却被惊动了，她睡意含糊地道：“奶奶，怎么了？”
顾希言：“没事，你睡吧。”
这么一说话，顾希言觉得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不过她并没在意。
她还处于惊魂甫定中，梦里的情景太可怕了，想到只是一个梦，她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得缓口气。
就这么望着锦帐的顶子，慢慢地熬着，她终于重新睡去了。
谁知第二日再次醒来，却是身体沉重，浑身无力，她恍惚中看到孙嬷嬷和两个丫鬟都凑在身边，秋桑眼圈都红了，孙嬷嬷用热毛巾给自己擦拭脸颊和额头。
孙嬷嬷看到她睁开眼，叹了声：“少奶奶，你要吃点什么吗？”
顾希言却只觉得孙嬷嬷和她的声音都很遥远，仿佛隔了一层。
她艰难地摇头，想说点什么，却根本连张口的力气都没了。
人怎么可以这样，舌头和嘴巴竟是如此沉重的存在，动一动都艰难了。
这时她听到耳边有些声音，那些声音凌乱破碎，不过顾希言用她混沌的脑子费力地想明白了。
她病了，似乎是发了高热，已经请了大夫。
除了大夫，国公府还请了道士来，听说还是个仙儿，那仙儿在她房门外转了一圈，说是国公府的爷想媳妇，跟着回来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被唬住了，于是在她房门外用锅底灰划了线，还烧了火盆，又在外面贴了黄色符咒。
对于这些，顾希言也是断断续续感觉到的，其实她头晕眼花的，只觉得床榻旁人来人往，一片乱糟糟，想清净一会都不能。
隐约中似乎听到老太太的声音，老人家叹息：“她去祭扫承渊，回来就病了，这是承渊想她呢，我也来这房中坐坐，若是承渊回来，也能让他看看我，看看我有多想他，我想他想得头发都白了！”
老太太这么一说，众人似乎都难过起来，纷纷擦拭着眼泪。
顾希言无声地靠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并不是自己，她只是一个摆设一个象征，她的脑门上写着陆承渊的遗孀几个大字。
她活在这里，她不是顾希言，只是陆承渊昔日的妻子，是作为陆承渊存在过的痕迹。
她病了，那也是因为陆承渊回来了，而不是她在煎熬痛苦。
老太太走了，许多人也跟着走了，她浑浑噩噩地躺着，仿佛什么都不能自主，却会被灌汤药，苦涩的汁水，恨不得吐出来。
恍惚中又听到外面孟书荟来看她了，顾希言自然是想见孟书荟，便用干涩的声音喃喃地道：“让她进来。”
谁知三太太却道：“可不能随便让人来，这几天才刚刚拜祭过，人又病了，怎么好让外人来呢？”
顾希言听了，便生了一股子恼，恨不得起来给三太太一巴掌！
我嫂子来看我怎么就不能来？
可她实在没力气，也说不出话，又想想她确实病着，万一嫂子就此传染了病气怎么办？罢了罢了。
偏生这时，三太太又凑到她跟前：“承渊媳妇，你仔细回想下，做了什么梦，可曾梦到承渊了，若是梦到，你仔细想想，承渊都说什么了。”
梦？
顾希言瞪大眼睛，望着上方三太太那张脸，刻薄的，冷漠的，却也衰老的一张脸。
之后的话，她没太听清楚，只看到三太太的嘴一直动，就在她上方。
那嘴涂了口脂，口脂明明是香的，可顾希言却觉得臭，觉得膈应，犯恶心，难受。
她终于忍不住，拼命伸出手，挥出去。
只听“啪&#39;的一声，顾希言的巴掌甩在了三太太脸上，很是清脆的一声，在这病房中格外惹眼。
房中有嬷嬷，有丫鬟，也有跟着三太太过来的，此时看到这情景，全都呆了。
那可是婆母啊，儿媳妇打婆母了！
顾希言一巴掌甩出去后，竟觉得身上添了几分力气，心里也畅快了。
她便拼尽全力，胡乱地扑打，又死死揪住三太太的头发。
她想问她，整日里刻薄斥责，凭什么这么刻薄，难道她没给他陆承渊守着吗？才十七岁便丧了夫，她就这么苦苦守着，难道这还对不起这国公府的门第吗？
还想问，为什么不许嫂嫂进来看自己，凭什么不许！
她病了，她想身边有个疼她的亲人！
周围人等最开始吓傻了，待听到三太太的尖叫，这才慌忙扑上来救她，可顾希言此时虽没力气了，依然拽着三太太发髻不松开，三太太龇牙咧嘴地疼，大家也不敢使力。
又有秋桑，看大家都扑过去救三太太，大声喊：“奶奶病着呢，她身上病着呢，你们别碰她！”
她自是一个忠心护主的，拼命推搡众人，不许大家碰顾希言，春岚以及萍儿见此，也都赶过来帮忙。
于是床前乱作一团，待到终于顾希言松了手，房中一片狼藉，三太太发髻散乱，头发被採得落了一地。
三太太恨极了，抬起巴掌就要厮打顾希言。
秋桑慌忙扑过去护住，巴掌落在秋桑背上，秋桑哭着大喊：“奶奶病着呢，原不是她本意要打……”
三太太气得咬牙，用脚踢打秋桑，又怒斥道：“把这小丫头赶出去！”
此时恰孙嬷嬷就在门外，也听到里面动静，她自是不忍心，忙道：“这是六爷，是六爷回来了！”
她这一喊，三太太原本的恼怒瞬间僵在那里。
她狐疑地看着顾希言，此时顾希言双眸紧闭，脸颊通红，看不出个所以然。
孙嬷嬷见三太太被自己说愣了，脑子飞快地转，赶紧编：“太太难道忘了，前儿外头仙儿不是说，说少奶奶病这一场，就是因为清明节扫墓，咱们六爷也跟着回来了，如今少奶奶这般光景，保不齐就是六爷附上身了！”
她这一说，周围人全都后背发凉，大家惊恐地望向顾希言。
此时榻旁一片狼藉，锦被半遮住顾希言的脸，看不真切，只一缕乌黑鬓发垂下来，众人瞧着，越发胆寒，竟已信了七八分。
三太太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适才她分明看到，是顾希言要打自己，她用那么厌恶的眼神望着自己，一巴掌没够，她还得打两巴掌！自己脸上如今还热辣辣的，只怕都要肿起来了！
结果可倒好，竟然说什么承渊作祟，那不是胡咧咧吗？

第30章
顾希言太累了，她听到三太太吵嚷起来，大声地闹腾，但她疲惫困顿，还是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道多久，耳边再次闹哄起来，院子中全都是人，似乎还有念经声，絮絮叨叨的。
她头疼，疼到快裂开了，想让他们都滚，可没办法，她嗓子是干哑的，怎么都说不出话，浑身酸软，手指头都没力气了。
就在这种浑浑噩噩中煎熬着，一直到这日傍晚时候，她总算感觉自己摆脱了原来的昏沉沉和无力感，人也恢复了点力气，甚至觉得有些饿了。
病着的这几日，她第一次觉得饿。
秋桑一听，差点哭了：“知道饿，这是要好了！”
说着赶紧让小丫鬟给她拿稀粥来，稀粥是用温水煲着的，就等着她什么时候饿了好给她吃。
顾希言便半靠在榻上，秋桑伺候着她，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用了半碗后，她便慢慢有了力气。
于是许多事她也可以清楚地去想了。
想了国公府众人，想了自己嫂子，她对孙嬷嬷道：“打发个人，给我嫂子说一声，就说我好点了，过几日她再来看我吧。”
孙嬷嬷连声应着出去了。
身边没别人了，秋桑才道：“奶奶，你可记得病中的事？”
顾希言有些茫然：“什么？”
秋桑看外面没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奶奶病着时，打了三太太。”
她这一说，顾希言吓了一跳：“是吗？我真打了？”
她当时恍恍惚惚的，隐约觉得自己在做梦，结果竟真打了？
秋桑眼睛贼亮地点头：“是，奶奶，你打三太太了，你这样打——”
说着，秋桑抬起手比划着，一巴掌，又一巴掌，然后揪头发，使劲揪，死命揪。
她比划得活灵活现，顾希言不敢置信：“我打了三太太，三太太没恼？”
秋桑便噗嗤笑起来，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时的情景，以及孙嬷嬷所说的话。
顾希言越发不敢信：“他们就信了？”
秋桑：“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后来老太太来了，老太太反正是信！如今老太太吩咐了，先好生照顾你，等你醒来再说。”
顾希言沉默须臾，忍不住再次问：“所以我打了三太太几巴掌？”
秋桑：“两巴掌呢！”
顾希言：“才两巴掌啊……”
秋桑：“……”
顾希言细细回想着自己那两巴掌，想象着自己是如何痛打三太太，竟觉身上的病好了七八分。
秋桑嘟哝道：“奶奶，先别想了，还是多吃点，你都好几日不曾用膳了。”
这几天都是她和春岚给奶奶灌进去些米汤和药汁，实在是艰难。
顾希言一听：“我病了几日？”
秋桑：“足足三日了。”
说着，她念了一声佛：“总算好了。”
顾希言听她这么说，却想起陆承濂，还有那蛋，顿时暗道一声不妙。
三日功夫，那鸭蛋上的画也要显形了，这会儿陆承濂剥开鸭蛋，便能看到自己的画了。
当然也许他已经剥开了。
顾希言想到这里，身子倏地一软，又觉脸上发烫，原本退下的烧，仿佛又起来了。
她的心仿佛也要被剥开了，被人看到了。
她软软地偎在引枕上，只觉身心飘忽，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没什么实感。
偏这时，只听外头脚步声响，便有萍儿急匆匆掀帘进来：“老太太并二太太、三太太都过来了！”
顾希言唬了一跳，忙要起身，秋桑赶紧道：“奶奶，你且躺下，躺下！”
顾希言想想也对，反正是病着的，忙又躺下，秋桑手忙脚乱地替她掖好锦被。
很快老太太在媳妇姑娘们的簇拥下进来了，秋桑春岚萍儿等慌忙迎接，顾希言也仿佛虚弱地睁开眼，作势要强撑着下榻。
老太太自然连忙道：“身上既不好，不必拘这些虚礼。”
又仔细把顾希言一番打量，问身边的李师婆：“你瞧她这气色，可是要好了？”
这李师婆便是俗称的道妈子，原是白云庵的执役，因老太太常往庵里进香，她接待得殷勤，一张嘴又最能说，也会掰扯些佛法因果，老太太觉着她是个明白人，但凡有个梦魇或者心里不解之事，总要请她来参详，今日这情形，自然少不得她在场。
李师婆不敢大意，连忙近前，装模作样好一番打量顾希言，最后忽然拍手道：“果真六爷回来了！”
老太太听闻大喜，一旁众人却觉后背发凉，就连三太太都有些小心地看向顾希言。
老太太自然细细问起来，问李师婆，又问顾希言。
顾希言实在做不出陆承渊的样子来装神弄鬼，只好装傻，一问三不知。
老太太：“这就是了，承渊回来了，他是男人家，但凡他做了主张，你自然记不得什么。”
三太太满肚子委屈，道：“若是我们承渊，他又怎么会打我？他难道不认识他娘？”
那李师婆连忙道：“若是回魂上身，见了太太心里喜欢，分不清轻重，当时奶奶不是扯着太太的头发不放吗，那是舍不得撒手！”
老太太深以为然，又仔细问三太太，当时怎么挨打的，怎么被揪头发。
此时满满一屋子都是媳妇姑娘的，三太太好歹也是长辈，却被这样问，当下也是窘迫尴尬，又觉丢了体面。
可没法，老太太问，她少不得回了。
说到最后，她语气中颇有些幽怨：“採着我的发，扯得头皮痛了两三日。”
老太太听这话，顿时拉下脸：“你听李师婆的话，这是承渊回来，他惦记着你这个当娘的呢，你说你，一个当娘的，往日承渊在时，也没见你好声好气说话，如今承渊没了，到了地府都惦记着你，特意回来看你，这是孩子一片孝心，怎么，连这个都受不住？”
这一席话说得三太太无言以对。
她看看榻上的顾希言，顾希言虚虚软软地靠在榻上，仿佛万事不能做主的样子。
她回想这事，心里还是疑惑，想着当时顾希言那眼神，分明是她要打自己，怎么非说是承渊，不过是个借个由头打自己罢了！
可这会儿，老太太却信了她的鬼话，倒是让自己白白挨打了。
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低下头，勉强笑着说：“是了，还真是承渊回来了。”
心里却气恼得很，我信你个鬼！
**********
打了三太太两巴掌，装神弄鬼一番，倒也糊弄过去了，只是三太太终究不甘心，看着顾希言时，那眼神都是埋怨嘲讽的，仿佛恨不得挠她一把。
顾希言没法，只好装傻，茫然地看着帐子顶，仿佛精气神不足的样子。
因有老太太的吩咐，三太太终究说不得什么，只好罢了。
待终于把三太太熬走，顾希言才松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清净了。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却想起老太太的说法，这些怪力乱神之说，顾希言说不上多信，但有时候又会疑惑，这世上真有鬼吗？
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是陆承渊来找自己了，如果这样的话，陆承渊是生气了吗？是在惩罚自己吗？
当想到这个的时候，顾希言却是丝毫不怕，甚至一个冷笑。
她想着陆承渊你就这么莫名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孤苦无助，你的长辈有几个能帮衬我的，我遇到难处的时候谁又为我着想？谁把我当成正经国公府少奶奶了？
如今你回来了，不去让别人病，反倒让我病一场，这不是欺负我吗？
嫌我守你守得不好，那我以后干脆不要守着你！
有本事你来报复我，把我带走！
她磨着牙，心里恨恨地想，偏偏就要红杏出墙给你看，气得你从棺材里蹦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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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迎彤只觉自家爷实在是有些古怪。
自打清明扫墓回来，便寡言少语，只每日过去老太太和公主殿下那里请安，一坐便是半个时辰，回来后，便闷在书房中。
迎彤实在是想不透，实在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可惜也没人可以说。
沛白走了后，底下丫鬟也不太敢和她多说，她自恃身份，也不愿和她们提，以至于迎彤竟有几分高处不胜寒之感。
这日，她恰好看到阿磨勒正挂在翠竹上打旋儿，心里一动，便对阿磨勒招手。
显然阿磨勒很不敢相信，疑惑地指指自己。
迎彤连忙点头，阿磨勒这才一跃而下，来到迎彤身边。
迎彤一身讲究，衣着精致，阿磨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迎彤便温柔笑着和阿磨勒说话，哄着阿磨勒，果然把阿磨勒哄得心花怒放。
迎彤这才借机打探起陆承濂。
阿磨勒听了，困惑地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爷？”
迎彤笑得越发温柔：“是，最近爷是怎么了，我瞧着和往日不太一样。”
阿磨勒便费力地想，想了一会，才告诉迎彤：“爷饿了。”
迎彤：“？”
阿磨勒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嘴巴，又比划了一个圆，然后作势将手中物放入嘴巴中，大口大口地嚼。
她望着迎彤：“蛋变成鸡，爷吃了，爷想吃了。”
迎彤越发疑惑，阿磨勒却轻松一蹦，重新回她竹子上去了。
迎彤拧着眉，陷入了沉思……
于是，这日傍晚时，她托着茶盘，捧了几样时新果子过去书房。
谁知道进去后，便见陆承濂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物，正仔细端详。
她疑惑，忙看过去，认出那是一枚鸭蛋。
是清明时大家伙用来画的鸭蛋。
她越发纳闷，但也不敢多问，想着阿磨勒的话，便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放在黄木案上，并低声道：“爷，用些果子吧。”
她解释说：“是郊外庄子新送来的，黄花麦果，还有茧果，老太太吩咐了，这是清明的供物，大家都该尝尝，也好沾些祖先的福泽。”
陆承濂并不曾多看迎彤一眼，只淡淡地道：“放下，出去吧。”
迎彤忙道：“是。”
陆承濂：“你传下话去，以后没我吩咐，不许随意踏入书房。”
迎彤心里咯噔一下。
陆承濂的书房是单独的一处跨院，平时府中丫鬟小厮都不会轻易来这边，也只有她和沛白，因早几年便侍奉在陆承濂身边，那时规矩还没这么分明，她们来往惯了，偶尔也侍奉笔墨，所以她和沛白依然会来书房走动，只是极少罢了。
如今沛白不在了，能随意来书房的就她了。
爷这话，哪里是在说别人，分明是在说她。
她自是有些心寒意冷，又觉伤心难受，今日爷这般冷淡疏远，话里话外透着敲打，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可她到底忍下，勉强堆起笑，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先行告退。”
待推出去后，她想起陆承濂手中那鸭蛋，莫名，莫名之余，突然意识到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是看到了陆承濂的鸭蛋，才和自己那么说的！
她咬牙，无可奈何。
什么饿不饿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房内，陆承濂的视线重新落在那枚鸭蛋上。
这几日他将鸭蛋摩挲在手中，已经快把这鸭蛋盘熟了。
若这是一颗生蛋，只怕都要孵出小鸡来了。
其实他知道这个时候剥开便能看到那幅画。
他清楚记得她当时画画的样子，略抵着白净修长的颈子，纤细的手握着画笔，神思迷离，若有所思，漫不经心地几笔。
他隐隐有种感觉，那一刻的她画下的，必是她心中所想。
况且后来她又很是羞窘地不肯将这颗蛋落在人手，可见果然这画是不好给外人看的。
他满心期待，不过并不着急，越是期待越是好奇，他越不着急打开。
于是他打了一个响指，唤来阿磨勒。
阿磨勒总是办坏事，总是让他恨铁不成钢，不过这都没什么，她是最机灵，最忠心，也是最适宜在这国公府中探听消息的。
一个响指后，阿磨勒身形一闪，出现在他面前。
陆承濂：“如何？”
阿磨勒恭敬地、原原本本地讲自己在顾希言那里所见所闻都讲了，包括老太太说什么，秋桑说什么，顾希言说什么，以及李师婆如何如何。
事情走到如此荒诞的地步，陆承濂自然是没想到。
他当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一说，她之所以病了，不过是她素来体弱，不怎么出门，如今乍然出去，荒郊野外痛哭了一场，又吹了风，难免寒邪入侵罢了。
不过此时他笑了笑：“这样也好。”
她跟个小猫儿一样，看似柔顺无害，但其实急眼了，性子大得很，伸出爪子能挠人。
孙嬷嬷心里是护着她的，给她诌出这么一个由头，也算是帮了她。
陆承濂吩咐道：“你留意三太太那里的动静。”
三太太心中有气，只怕不甘。
阿磨勒领命，又道：“迎彤刚才和我说话。”
陆承濂：“她？和你说话？”
阿磨勒点头，又把迎彤说的，一字不漏地告诉陆承濂。
陆承濂挑眉：“我饿？”
阿磨勒便指了指陆承濂手中的鸭蛋。
陆承濂好笑：“是，我饿，以后你和人说，便这么说，不过不许提起这鸭蛋。”
阿磨勒自然应着，她做事最是一丝不苟，会认真地记住陆承濂说的每一句话。
待到阿磨勒退下后，陆承濂又吩咐小厮，去和厨房说一声，他最近有些风寒，要厨房多备几道稀烂的膳食，那小厮虽然觉得奇怪，但自然依令去办了。
等到书房中只自己一人，陆承濂垂眼，看着手中的那鸭蛋。
再寻常不过的鸭蛋，此时已经被他盘得滑润柔腻，触感极好。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在蛋壳光滑而细微的颗粒感上，终于要剥开它。
当这么做的时候，他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在剥开那个女人的心，剥开那个女人的衣裙。
高门深宅里的妇人，还是个守寡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只能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用最古板的衣裙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件鲜亮首饰都不敢簪戴。
不过陆承濂清楚地知道，包裹在那沉闷衣衫下的，是冰肌雪肤，是不堪一握的风流体态。
他看到过。
那一日天子狩猎于行宫别苑，敬国公府诸位家眷也跟随在列，傍晚下榻后，他有急事去寻陆承渊，结果无意中窥见了。
其实未嫁时，她喜欢鲜艳颜色，喜欢洒金遍地锦的罗裙，还喜欢用金灿灿的头面，嫁人后，她添了几分妇人的温婉，但每日都会仔细梳妆，她会施粉黛，抹胭脂，会将柳眉描得细致柔媚。
后来，陆承渊死了，她便将昔日所有的鲜亮都收敛起来。
好像从陆承渊死了的那一刻，她的一部分也随陆承渊走了。
陆承濂又想起陆承渊旁边的那处空位，那是留给顾希言的墓穴。
她还没死，他们却已经想好了她死去的位置，甚至连要怎么摆放她，他们都盘算好了。
当这么想的时候，他的指尖捏住蛋壳的边缘，轻轻将蛋壳剥离。
破碎的蛋壳一片片地落下，于是一颗弹软嫩滑的鸭蛋白便出现了。
陆承濂举起来，观察着上面细腻的红色画迹。
她画技了得，哪怕是在鸭蛋这么小小的方寸间，也能画出一片天地。
寥寥几笔，是花，是柳，是秋千，是推着秋千的长袍男子，以及坐在秋千上的乌发女子，男子温存俊逸，女子裙裾翩跹。
秋千轻荡间，自有一段风流韵致。
陆承濂注视着这幅画，看了很久，终于张开薄唇，牙齿轻轻咬破那莹润的蛋白。
他吃的并不是蛋白，而是她，那个妇人。
从此后她再难逃出他的手掌心。

第31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顾希言这次病过后，身上总觉得有些虚软。
如今老太太又听着那李师婆的言语，想着过一段，等皇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顾希言去山中庵子里抄写经书，算是为陆承渊祈福。
对此顾希言倒是觉得还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这么多繁琐的人情往来，倒是清净。
因顾希言应了这一桩，老太太越发喜欢，对她身子格外记挂，每日总要问起她的饮食起居。
底下人见老太太这般看重，哪敢怠慢，每日汤药膳食都是仔细照料着，谁知将养到月末，她精气神仍不见起色，老太太便与国公爷商议着，请了宫中妇科圣手王老御医来，为顾希言诊脉。
王老御医往日是为宫中娘娘们过脉的，自然有些见识，细细诊过后，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个八珍汤的方子，这八珍汤是取四君子汤与四物汤相合，最是补中益气，调和脾胃的。
只是这方子用料也颇为讲究，每味药材都要比寻常御医所用药材药铺更为挑剔刁钻，寻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亏得国公府门第显赫，底蕴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怜惜这寡居的孙媳妇，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计寻来上等药材。
可唯独有一样，这里面的人参要用上党人参。
老御医特意叮嘱：“今人多将党参与桔梗混为一谈，但党参不是参，务必要用上党人参，比起其它参来，性味温润，不燥不腻，唯用潞州人参，这方子才有奇效。”
这话听着绕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别乱买，买错了不管用。
顾希言听着头疼，又问了问才知道，这上党人参产在潞州，早几十年前，朝廷曾经作为官贡人参，之后知道这人参得之艰辛，太过劳民，从此便免了，不进了。
如今突然要用，实在是寻之不易。
顾希言便觉犯不着，她明白如今国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实是自己托了陆承渊的福。
可自己虽然虚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她自己还不值当别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这般。
于是那一日，她便对周庆家的道：“劳烦和老太太说一声，实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么参，能用便是了，总强过不用。”
周庆家的便陪笑：“奶奶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嘱咐，怎么也得给你调理妥当，这是六少爷留下的印儿。”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的病，陆承渊的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渊变成鬼回来临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着，若她这会儿勾搭了陆承濂，赶紧怀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会认为自己怀了陆承渊的种？
这人参不容易寻，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知道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却捧来个黑漆雕盒，里面正盛着一根品相极好的上党参。
玳瑁：“可算寻着了，这方子也配齐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汤药吧。”
顾希言打开看了看，却见那人参约莫拇指粗，须尾俱全，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玳瑁笑着道：“说起来这党参还是三爷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记挂着奶奶，立时就让送过来了。”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实隐约有所感，觉得他是为自己特意寻来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来几日，底下人熬了汤药，顾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党参的缘故，也或者是这个方子确实有奇效，她这身子果然见好了。
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请安，诸太太媳妇见了她，都说她面色较先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
就连老太太都颇为满意，笑着说：“回去仔细养着吧。”
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时，刚一打起帘子，便见陆承濂过来。
这个时候碰到也没什么话能说的，顾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爷。”
陆承濂略点头，便迈步进去房中，两个人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念想，许多细微之处便格外敏感，顾希言垂眼间，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纹的袖缘轻轻擦过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绣纹，一个精细华丽，一个过于素淡，轻轻擦过，几可忽略的窸窣声，转瞬便分开。
可顾希言心里已经泛起别样滋味。
她恍然发现，她已经被这个男人引诱，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或者晚间时一段情思，这些犹如春蚕，啃噬着她的心，缓慢而无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沦陷。
她想起自己那场荒唐的梦，想起自己“怀个陆承濂的种”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党参。
哪怕知道陆承濂在谋算她，那又如何，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还有谁肯为一个寡妇费这等周章？
她确实有些姿色的，可是这姿色已经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没有人敢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岁，她也会情动，会有些渴盼，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她心口有什么在涌动，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强健的臂膀紧紧拥住，渴望抵死缠绵的沉沦，淋漓尽致的放纵，渴望大喊出声，渴望神魂颠倒的痴狂。
她艰难而克制地将燎原的渴望压制下来，压在心底，骗过秋桑，骗过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骗过自己。
她心里开始焦燥不安，总觉得不能安宁，甚至连最爱的书画也不能让她沉浸下来了。
她更勤于去给老太太请安，想再次遇到陆承濂，哪怕得他一个眼神，哪怕远远看他都是好的，可惜并没有。
深宅大院的妇人和外面走动的爷们，仿佛日与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见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么也要勤走动着，设法见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还能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苦求而不得中，孟书荟来了。
因清明节一事，国公府倒是添了许多讲究，孟书荟进来一趟不容易，之前来看她，她当时说馋以前吃过的包子。
这次孟书荟来，带了各样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间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锅后，她就用笼布包了，揣在怀中过来的。
顾希言打开后，只见包子不大，喧腾腾的，褶子细而均匀，有着经过充分揉制和蒸腾过的粮食香。
她顿时胃口大开，拿起来吃，皮薄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馋了，一口气吃了两个。
孟书荟笑着舒了口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最开始孟书荟进不来国公府，自然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连手头的活计都做不下去，后来托人打听，才从孙嬷嬷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养着病，应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才勉强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进来了，见到了，顾希言病骨支离，神色憔悴，让人看着忧心。
如今见她精气神回来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红润，这才宽慰不少。
顾希言知道孟书荟担心，擦了擦唇，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书荟也笑起来，看着顾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终于没了。
如今她诸事还算顺利，一双儿女在学堂勤勉上进，自己接些绣活，又替人抄书，倒也能攒些散碎银钱。
她甚至还存着个念头，想以后开个食铺子，只是开铺子不容易，需要本钱，还得租赁一处店铺，所以暂时也不敢细想。
顾希言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帮衬她，便在心里盘算着。
租赁的话到底不合适，若图个长久，还是得买个铺子。
或许自己可以盘下一处铺子，给嫂嫂做买卖，这样自己攒下些家业，嫂嫂也免了租赁钱。
不过此事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也没提，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天却有些阴了，闷闷的，似乎要下雨。
孟书荟惦记着孩子，想着孩子去学堂没带伞，她得去接。
顾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参，陈皮和零碎燕窝，要孟书荟带着。
孟书荟：“好好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顾希言：“这次因我要配药，各样药材都不要钱的往我这边送，配药剩下一些，留着其实也没用，我便挑了一些给你。”
说着，她给她看那燕窝：“你瞧这些燕窝，原是府里配药余下的，不过些零碎边角，不值什么。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能有这个也好，日常熬粥炖汤用了，和那整的也没什么不同。嫂嫂你拿去收着，日后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时候，也省得再去张罗。”
孟书荟叹：“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着，你在府中留着用，岂不是更好？”
顾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着呢。”
说着，她也和孟书荟提起，自打她病好后，在府中诸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各府丫鬟见了她不敢招惹，厨房也小心着侍奉，妯娌之间也和善了。
孟书荟听这话，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来时一大包，走时依然一大包，由孙嬷嬷带着，匆忙离开了。
顾希言送了孟书荟后，便慢慢地往回走，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起风了，风吹得一旁老树嘎吱作响，也吹起她的裙摆。
身后的春岚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着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顾希言却依然走得很慢。
这几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没灭过，烧得人心燥，这会儿被清凉的风一吹，倒觉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时，果然那雨来了，明明是春雨，却凶猛得很，大刀阔斧地来，纷至沓来地下，不多时，青石板路上便湿漉漉的了。
顾希言和春岚走在廊檐下，听着那雨声，便觉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样杂念，将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浇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绣鞋并裙摆已经沾上了雨。
秋桑见了，忙不迭拿来软底鞋给她换，又喊着小丫鬟给她沏热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岚：“去送亲家奶奶，倒去了这么久，恰赶上这场雨。”
顾希言解释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误了。”
秋桑没话可说，但终究担心，毕竟她这身子才刚好。
说话间雨停了，红墙绿瓦的上方，出现一大片的澄蓝。
顾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棂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洒落在墙根下，有雀儿蹦跶着在觅食。
她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经过一番波澜，突然就归于寂静了。
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该为了些许言语心怀憧憬。
其实说到底，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孀居的寡妇，而那个男人注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发出一个冷笑，自己未免太没志气了。
别人撩拨一下，说几句甜言蜜语，自己便蠢蠢欲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心里竟还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说几句话，是能解馋还是治病？
就算退一万步说，两个人若真有了什么首尾，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深闺猎艳，到手玩一玩，然后呢，还能怎么着？
一时之间，竟是万年俱灰，曾经炙烤着她五脏六腑的火，此时只有余烬。
她苦笑，想着自己还是想些实际的吧，比如孟书荟那里能接活儿，她就多画一些，好歹积攒点体己钱。
省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着孟书荟替她多揽几桩活计，她自己也开始潜心研究画技，要秋桑给她买些时兴的拓本回来，细细揣摩如今京中贵人好哪样画风。
一来二去，真让她赶上了，陆续接了一些零散活计，颇有些进账，甚至还接了一个十三两的大活，着实令人欣喜。
有这么一个大活，她自然忙了起来，熬着油埋头苦干，倒也不去想那陆承濂了。
这日她闷头勾勒了许久，只觉颈子发酸，一抬眼，便见秋桑抱着一个瓷瓶进来：“奶奶，你瞧这个。”
顾希言疑惑：“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这个是好东西吗？”
顾希言接过来，便见这是一件玉壶春瓶，釉色清灰，细润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这是哪儿来的？”
秋桑：“今日我遇见阿磨勒，她便给我这个。”
顾希言纳闷：“阿磨勒？给你？”
上次秋桑挠了阿磨勒，人家脸上那疤还没消呢，结果人家给她这个？
秋桑点头：“我见了她，本有些怕，想着赶紧躲着，谁知道她非要给我，我不要，她还冲我挥拳头，说什么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顾希言忙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秋桑挠了挠头：“没有呢，只给我这个，然后蹭的就不见了。”
顾希言心里隐隐猜到，便让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却捧着那春瓶，仔细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质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龙泉窑的上品。
她自然诧异。
这龙泉窑为御用官窑，所烧瓷器皆专供皇室，寻常人并不容易得，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府中所用龙泉窑御瓷也都会清检入库，仔细收着。
至于前朝的龙泉窑，更是稀品，只怕很值一些银子了。
陆承濂好好的，送自己这个做什么？
她这么翻看着间，便见春瓶内竟有一张素笺，很是淡雅别致。
她心便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想自己如今已经要绝了这个念头，他却又来了。
可真真是可恨。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出那素笺，打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沉浑有力，颇有几分嶙峋之感，显然是陆承濂的字。
之前她去他花厅中，自壁上悬挂的字画中见过他的字。
顾希言轻咬唇，细看着，只是寥寥数句，写道：这春瓶是我年少时偶得，虽不起眼，倒也温润古朴，往常置于书房中，看惯了的。如今送你，清供于案头，怡情解闷。
并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一句，仿佛闲话家常般。
不过顾希言却猜到了，古有佳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今日他赠这玉壶春瓶，其中情意再明白不过了。
顾希言看着他那素笺，沉默了好一会，才将素笺缓慢地揉作一团，放在一旁废纸匣中。
她最近因沉迷于作画，自然有些废掉的宣纸，随意放在那木匣中。
晚间时候，掌灯了，趁着屋内没人时，她再次翻出那纸团，摊平了，细细看了他的字，便将那纸团点着了，很快化为灰烬。
东西她收下了，也没办法还回去，不过只当没这回事吧。
她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随便他怎么想。
只是偶尔间，埋首作画时，一抬眼，便见窗前素案上，正摆着那玉壶春瓶，春瓶中斜插了一株半开的白色茶花，茶花莹洁如玉，悄然绽放，自是极美。
低首间，空气中浮着的是似有若无的花香，混着墨香，倒是教人心神俱静。
她暗想，这人狡诈得很，生怕自己绝了心思，就这么送一个春瓶，日日惹着自己。
越想越觉得这人诡计多端的！

第32章
进了四月，已是初夏时候，天气和暖，草木蓊蔚，这月初八，为皇太后寿诞，京中百官皆奉旨赴皇家寺院启建祝圣道场，各州府也循例同庆，或献祥瑞乐舞，或行放生善举，祈祝康宁。
国公府中有诰命在身者，皆入宫朝贺，阖府忙得人仰马翻。
陆承渊虽走得早，不过也为她挣了一个安人的诰命，勉强也能跟随诸太太们前去祝寿，只是因上个月那桩事，老太太唯恐不吉利，便留她在府中好生静养。
五少奶奶对此同情不已，劝她“你去求求公主，兴许有用”。
不过顾希言却乐得自在，入宫看那煊赫场面，还得遵守各样繁文缛节，小心翼翼。
自己清清静静地留在家中画画，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还可以赏花看景的，岂不自在？
总算一脸肃穆郑重地送走了诸位太太奶奶，顾希言一扭身回去自己院中，自在起来，正恨不得为所欲为，突然间，就听周庆家的来了。
周庆家还不是一个人，是后面跟了一整排的丫鬟，一个个都托着雕漆大托盘，托盘上盖了明黄锦缎巾帕。
顾希言见这阵仗，哪里敢怠慢，连忙迎上去。
周庆家笑吟吟地走到跟前，口中贺喜，原来是天子厚赏国公府诸家眷，太后娘娘听闻府中有一位青年守节的孀居少奶奶，心下怜惜，特从外邦进贡的贺礼中拨出一份赏了下来，命即刻送来给她。
顾希言自然颇感意外，不出门竟还有这等好事，当下连忙整衣肃容，先朝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叩谢天恩，方才双手接过。
一番热闹，待众人散去，顾希言这才细看盘中之物，见是些莹润的龟贝与斑斓的玳瑁，皆是海外奇珍。
她便拿起一件在手中细细赏玩，触手温凉，纹理天成，倒是稀罕有趣。
正把玩着，突又听外面动静，没奈何，顾希言只好起身，这次却是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说是传公主殿下的令，恰逢太后娘娘千秋，外头热闹得紧，公主殿下开恩，府里几位无诰命的奶奶姑娘们，都可出去走动散心，瞧瞧市井风光。
顾希言本不愿凑这热闹，转念一想，倒可借机去探望嫂嫂，便也吩咐丫鬟伺候梳洗，更衣理妆。
如今府中剩下的，除了未嫁的姑娘，就是一些不起眼偏房的媳妇，本没机会的，现在能出去，自然一个个欢天喜地，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坐了小轿过去二门，外面早已车马齐备，大家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特意在宫门外搭了四户八牖的草台，说是草台，可皇家搭出来的，自是奢靡华丽。
草台前热闹得紧，一眼望去都是人，许多商贩用黑骡子套车拉了货，用两张凳子垫起来前辕，便在那里摆开摊卖物件了，各样吃食和头面，以及小孩玩的玩意儿，应有尽有。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自然早有安排，戏台对面早备下独栋看台，府中女眷登楼入座，隐在帷幕后看戏。
顾希言也从旁看着，谁知这时，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轻轻一扯。
她看过去，倒是惊了下，太黑了！
反应了片刻，才记起来，这是阿磨勒。
阿磨勒睁着灿亮的眼睛：“奶奶。”
顾希言：“阿磨勒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阿磨勒却不由分说，扯着顾希言的袖子，要把她往外面拽。
顾希言生怕人看到，忙看四周围，大家都在专心看戏，并无人留意。
她只好跟着阿磨勒往前，到了廊道中。
廊道中四下无人，阿磨勒道：“奶奶跟我来。”
顾希言万没想到竟遇上这等事：“去哪里？”
阿磨勒：“见三爷。”
顾希言便觉好笑：“这叫什么理，我在这儿看戏，看得好好的，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去见你们三爷！”
阿磨勒挠挠头，无辜又无奈：“三爷说，要带你过去。”
顾希言一听就来气：“我不去！”
说完，她扭头就走。
可不提防，阿磨勒却一个闪身，挡住她：“三爷说，要你去。”
顾希言简直不敢相信：“我和你说了，我不想去，你让开！”
阿磨勒倔倔地再次重复：“三爷说——”
顾希言拧眉，无法理解地打量着阿磨勒。
秋桑一提起阿磨勒就恼，果然是有缘由的，这阿磨勒是傻了不成，只知道重复那一句！
她当即道：“阿磨勒姑娘，你便是属鹦鹉的，学舌一万遍，我也不去，回去告诉你们三爷，谁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她不再理会阿磨勒，径自离开。
阿磨勒呆呆地立在那里，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才想着回去复命。
重新回到观戏台，大家伙倒是没留意到她，顾希言故作无事，不过想起刚才阿磨勒的话，心里就气。
自打清明节后都这么久了，这个人就像没事人一样，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分明是故意的，拿着软耙子往人心窝里挠，挠得人心神不宁，他倒抽身去了。
她便是再不堪，也断没有让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理。
什么上党人参，他自己给老太太的，老太太是看陆承渊情面才给自己用的，和他没关系，自己不会承他情。
至于什么玉壶春瓶，不过是个物件，她不能装酒，摆着倒是好看，但能当饭吃吗？她又不敢去当了卖了换银子，所以要不要也没什么意思。
人生在世，终究得自己理直气壮起来，脸皮子厚上几分，便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顾希言坐在那里继续看戏，这么看了一会，诸位媳妇姑娘的都要去捡花枝，顾希言没什么兴趣，想着先回国公府预订的厢房歇息
春岚和秋桑有些犹豫，顾希言看出来了，便让她们玩就是，她自己回去，毕竟这一整层都是国公府包下来的，外面侍卫小厮婆子都守着呢，就跟自家后院一样。
谁知顾希言刚要踏入厢房，陡然间旁边有人影一闪，那人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将她拽至廊柱之后。
顾希言惊得魂飞魄散，却听得耳畔传来低沉的声响：“别怕，是我。”
这声音太熟悉，顾希言心狠狠漏跳一拍。
这人，太放肆了！
陆承濂松了手，却依然用臂膀虚环住她，不许她逃：“我让阿磨勒请你，你却不来。”
顾希言心怦怦乱跳，慌道：“你疯了，你在闹什么！”
陆承濂低眉，凝着她：“今日这么热闹，你却藏在深宅不出来，我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你诓出来。”
顾希言想起今日种种，恍然。
先是不让自己跟着去宫中，接着又赏一堆，接着又把自己诓出来，这都是他使的坏！
她哼了声，睨他：“敢情都是你的算计！”
陆承濂：“是，我费尽心思，想带你看戏，品茶，你却不听我安排。”
顾希言别过脸：“你算哪个，我凭什么听你的！”
陆承濂俯身，贴着她耳畔，低低地道：“那我听你安排？”
距离太近，温热的气息蓦地窜入耳中，所到之处激起令人心悸的酥麻，顾希言只觉膝弯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顾希言越发脸红耳赤：“我能安排什么？”
陆承濂：“安排我？’”
顾希言：“你！”
他可真会！
顾希言听得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偏生这男人仿佛洞悉了她的异样，铁臂不着痕迹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
初夏时分，衣衫单薄，顾希言感觉到男人胸膛的硬朗和热度，她的肌肤被灼得发疼。
她攥着颤抖的手，告诉自己，这不行，当然不行。
拼命抓住溃退的理智，无力地伸出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以此维系着两个人最后的那点间隙。
也许是螳臂挡车，可她必须反抗。
孤男寡女私底下看什么戏喝什么茶，这已经越了雷池，迈出去这一步，可就再没回头路。
陆承濂俯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我品一盏香茗，可好？”
顾希言直接了当：“不好！”
见她这般情态，竟有几分娇意，他眸中含笑：“当真不？”
顾希言被他笑得耳根子越发烫，便有些恼了，抬腿就走。
陆承濂：“顾希言，那枚蛋，我还留着。”
顾希言蓦然停住脚步，她缓慢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陆承濂：“你说什么？”
陆承濂逼近一步，温柔地笑看着她：“你说，若我现在将它公之于众，会如何？”
顾希言气得指尖发颤：“那鸭蛋早该臭了吧！”
陆承濂：“没臭，用上等的冰日日镇着呢。”
顾希言咬牙：“你——”
她不敢相信！
陆承濂是谁，是敬国公府的长房嫡子，也是瑞庆公主唯一的血脉，是弱冠之年便出战西疆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更是帝王的肱股之臣！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谁能想到呢，他竟然这么拿捏自己一个寡妇，还是他同宗同族的弟媳！
顾希言气得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你怎么这样，简直疯了，你要不要脸？”
陆承濂修长指节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握住顾希言的手腕。
“我没疯，我想和你看戏品茗，你不想吗？”
他略逼近了，幽深黑眸注视着她：“你敢说你不喜欢吗？”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气恼瞬间凝住，她怔怔地望着上方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如此冷静锐利，仿佛可以剖开她的人，看透她的心。
可他的指骨却很烫，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甩他一巴掌就跑，或者干脆哭着求他放过自己。
她有一万种法子可以逃过这一劫，可是在那道目光注视下，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依从他的意思，或者说依从自己的渴望。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她被他牵着往前走，竟被他牵着穿过回廊，步入一处雅间。
这雅间不算大，却布置得颇为清雅，地上铺着宝相花纹栽绒毯，临窗设了花梨木桌椅，白瓷梅瓶中斜插一枝疏梅。
当中黑漆螺钿小几上，新煮的香茶正弥漫出袅袅白汽，清香扑鼻。
顾希言看着这雅间中的布置，竟有壮士扼腕的决绝，又觉脚下虚浮，神思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更不知自己为何来此。
分明早已暗暗立誓百回，告诫自己万遍，可她还是没经受住他的诱惑。
他那双眼中都是钩子，他那低沉的声音中都是蛊，她就这么丢了神魂般，遂了他的心思。
如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四目相对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起来。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他又会怎么办？

第33章
陆承濂自然察觉了顾希言的慌乱，若说他早前有个什么念头，如今却要打住了。
男女之间，大抵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放开顾希言，踱步至窗边，亲手将帷帘掀起，这雅间轩窗敞豁，如今掀开，外面的日头倾泻而入，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顾希言心头微惊，突然的明亮让她不安，有种秘密被人看透的窘迫。
陆承濂：“别怕，外头瞧不见里头，两边窗子都是一样的。”
顾希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这雅间是内外两重格局，外层是整面的琉璃窗，内里设着半截朱漆槅扇，此时轻纱幔帐卷起，可以看到那层剔透的琉璃壁。
她疑惑，走到窗前看看，又走到那朱漆槅扇前看，透过幔帐，可以清楚地看到廊间情景，这会儿回廊中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她越发不安：“我们能看到外面，外面怎么会看不到里面？”
陆承濂温声解释道：“这是海外得来的琉璃，与常见琉璃不同，自内观外，洞若观火，自外观内，却是犹如石壁云屏，不能窥见半分。”
顾希言细瞧，果见这琉璃流光溢彩，较之寻常富贵人家用的明瓦更显澄澈，显然不是凡品。
她不免疑惑，敬国公府已是京中顶尖的勋贵之家，可国公府所处雅室的陈设，竟不及这一处。
陆承濂笑了笑：“皇舅舅偶尔间也会外出，便在这里设了厢房，平日轻易不会给外人用，咱们府中人自然也不知。”
顾希言这才恍然：“竟是如此。”
如果这样，那在场寻常人都不会轻易来这里，她倒是略放心了，踏实一些了。
陆承濂看着她懵懂忐忑的样子，轻笑了下。
往日她总是把自己装扮得过于素净端庄，仿佛女子嫁了便该死守妇道，妇人一旦丧夫便该心如槁木从此半截身子入土。
如今却很是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来。
说话间，一旁茶炉上，铜壶中的茶水已经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走到茶炉旁，拎起茶炉，又封了炉火，随口道：“与你同来的那些媳妇奶奶，我自会安置妥当，也为你寻了由头，不教她们察出意外，至于这里，我既要你来，万不至于让人窥见了。”
顾希言此时心安了：“知道了。”
陆承濂：“坐下，先尝个果子，看我给你冲茶。”
顾希言：“嗯。”
她听话，规矩地坐下，坐下后还仔细地抚平了裙摆。
案上设着梅花攒心漆盘，盛放了七八样精致茶点，顾希言见那蜜渍梅脯莹润如琥珀，便取了一枚，略尝了口，清甘沁脾，不会腻，很好吃。
陆承濂取了茶瓶回转时，恰看到顾希言正在抿着唇儿。
她的唇瓣薄软嫣红，泛着莹润光泽，让人忍不住猜想，是不是也如蜜渍梅脯般清甜。
他握着茶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希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云，嘟哝道：“你让我吃的。”
陆承濂哑然。
他笑着撩袍，坐下来，亲自点茶沏泡，将一盏碧色茶汤推至她面前：“尝尝这个，最是润喉。”
顾希言接过细看，原是窨花茶，这茶盏胎薄瓷白，茶汤澄澈，有清淡的玫瑰香。
她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不由赞道：“这茶窨得真好。”
她往日闲来无事，也曾经采摘了鲜花来窨制茶叶，不过这窨制之道自然大有讲究，必须取鲜花香气最为浓郁时，且要把鲜花和茶叶层层叠铺，均匀混合，待茶胚饱吸芬芳，密封静置，如此反复几次，才能窨成。
其中哪一道工序稍有不慎，都不会有这般恰到好处的韵味。
陆承濂见她喜欢，便道：“若合你口味，回头包些带回去，你慢慢喝。”
他笑看向一旁多宝阁：“这里有各种花茶，倒是齐全。”
顾希言看过去，上面摆着一溜白瓷罐，贴了花签，有玫瑰的，茉莉的，也有菊花的，都是不同味道。
她见其中有一莲桔，这个倒是没吃过，便道：“那就带些莲桔茶吧。”
陆承濂：“嗯，其它各样都取些吧，眼看天要热了，菊花茶可以消暑。”
顾希言轻笑：“好。”
最初时候她自然是有些忐忑不安，也生怕被人窥见，如今听陆承濂那么说，吃了梅子，品了茶，她倒是慢慢放开了。
至于这什么花茶，她想着可以带回去，放到瓷罐里慢慢喝，外人也不知道。
陆承濂捏着手中茶盏，抬眸望向顾希言，氤氲水汽间，她品着茶，抿唇笑，笑起来很好看，双颊晕开淡淡胭脂色，说不尽的灵秀生动。
他笑道：“总算是恢复了，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顾希言道：“托三爷的福，之前的上党人参确实好，用了后，精气神都足了。”
提起这个，她确实感激，于是补充说：“三爷有心了。”
陆承濂：“别说这种生分话，我不爱听。”
他注视着她，道：“你要什么，说一声便是，还值当谢么？”
这话亲昵得教人耳热，顾希言无法回应。
自从清明后，两个人有些日子不曾见了，回忆这段心境，简直如同闺中思春女子般，惆怅嗟叹，对月伤怀。
如今他突然费尽心机地安排，两个人才得以坐在这里品茗说话。
可她不知道他们如今算什么。
在这若即若离的牵扯间，他可以进，也可以退，但自己却不能。
自己一旦冒失了，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格外留心，小心谨慎，纵使他进三步，她也只能试探着挪半寸。
是以如今听着这话，她只作未闻，转首望向窗外。
这厢房可以将外面一览无余，可以看到戏台上武生正打得热闹，满堂喝彩声。
只可惜，那热闹没进到顾希言心里，她的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满满当当地占着。
这时，便听陆承濂道：“最近在忙什么？”
顾希言声音淡淡的，意兴阑珊：“没什么好忙的，无非闲在房中，若闷了，便品茶作画，翻几页书罢了。”
陆承濂：“都看了什么书？”
顾希言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致，随口敷衍道：“随便看一些诗集吧。”
陆承濂：“那画了什么画？”
顾希言：“花花草草的。”
陆承濂：“拿来我瞧瞧？”
顾希言：“没了。”
陆承濂：“嗯？”
顾希言理直气壮：“涂鸦之作，随手画画，哪里值得留下。”
陆承濂黑眸注视着她：“你的画技我见识过，那枚鸭蛋上的画，我的身影极为传神，一看便是我。”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脑子“轰隆”一声，像有什么炸开了。
浑身血液都涌到脸上，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画了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其实早就该猜到，应该知道的吧，但只要没挑明，总归存着一些自欺欺人的侥幸。
可现在这丝侥幸没了，他温柔而残忍地挑破自己的伪装！
她羞且恨，埋怨地瞪他：“不是你。”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根本不是你，你认错了。”
陆承濂好整以暇：“哦，不是我，那是谁？”
顾希言慌乱无措间，胡乱道：“那是承渊！”
这话说出后，她顿时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你和承渊身量相当，所以才有这误解！”
陆承濂的笑瞬间凝住。
顾希言：“你不信拉倒，就是承渊，我没画你，我真没画你！”
陆承濂脸色难看：“你能住口吗？”
他虽压着性子，可那声音中已经透出怒气。
顾希言吓到了，她觉得他太凶，分明是在冲自己发脾气。
她眨眨眼睛，道：“三爷，那我不说了，我还是……还是走吧。”
说完，她起身，真就要走。
陆承濂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站住！”
顾希言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也不敢动了。
她僵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陆承濂。
他脸上阴得仿佛能滴水，这样子太吓人。
她害怕，想哭，只能强忍着泪意：“是你非要提这事，我说了实话，你还生气……”
陆承濂气得攥紧茶盏，攥到几乎指尖发白：“照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希言小声嗫嚅：“你若实在生气，那还是怪我好了……”
陆承濂咬牙，逼问：“最后问你一次，你画的是谁？”
顾希言急忙改口：“三爷，画的三爷！”
陆承濂深吸口气，脸色慢慢缓过来。
他抬手，示意顾希言重新坐下。
顾希言小心地瞄他，还是有些怕，可她又不敢不听，只虚虚地挨着椅沿坐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防备的样子，气极反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顾希言心里委屈得要命，低垂着头：“可你会生气，你刚才那么凶。”
陆承濂怔了下。
他看着她低垂着头，仿佛受尽委屈的样子，突然所有气恼都烟消云散了。
略支起额，他很没办法地道：“好，我不生气，可以了吧？”
顾希言：“嗯……你别生气了，要不——”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借花献佛，给三爷沏茶吧。”
她语气中些许的讨好到底取悦了陆承濂，他揉了揉额，淡淡地道：“我想喝桂花茶。”
顾希言：“三爷喜欢桂花？”
陆承濂：“喜欢。”
顾希言：“那我给你沏茶。”
说着，她连忙起身取了标了“桂花”的白瓷陶罐，又取来热水瓶，为陆承濂沏茶。
桂花自然是上等桂花，一冲之下，清冽四溢，满室生香。
两个人都用了一盏，果然是极好的，入口清淡。
品着茶，彼此的心情也都平静下来，陆承濂也心平气和了。
他望着对面的顾希言：“你不该那么说。”
顾希言：“可你好好的干嘛提那鸭蛋，那是我画的，我又没给你。”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便道：“不问自取视为窃。”
陆承濂听着这“窃”字，突想起阿磨勒。
阿磨勒动辄就是“秋桑偷”。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不过到底压下那笑意，道：“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顾希言：“既是理，还是能说通的理，哪有歪的？”
陆承濂：“好好好，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行了吧？”
顾希言听他那无奈的语气，很是没办法的样子，这让她有些喜欢。
她抿唇笑。
陆承濂身子略前倾，看着她的笑：“不过有个事，正要和你说，你看看能办吗？”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你的画技倒是极好，为我画一幅小像，如何？”
顾希言倒是没想到他这么说：“怎么突然要这个？”
陆承濂：“就是想要。”
顾希言略想了想：“若是画小像，我并不擅长，只怕画得失了气韵，反倒不好。”
陆承濂也不较真这个：“随你，想画什么便是什么，不过画中要有我。”
顾希言有些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好吧。”
陆承濂看她这样，挑眉：“竟这么勉强？”
顾希言看着他，小声道：“万一画得不好，三爷可不要嫌弃。”
陆承濂：“好好的，我怎么会嫌弃？”
顾希言轻哼，别过脸：“万一你给扔了呢？”
陆承濂微怔，之后便哑然失笑。
她是个记仇的。
他只能无奈地道：“放心，不扔，若是扔了，送你四百两银子，如何？”
顾希言自然应了，不过面上却有些发烫，那二百两的事，显然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挑破。
他们两个，一个说了瞎话，一个贪了银钱，反正彼此彼此。
陆承濂：“我等着，你要好好画，若是画得好，我——”
他说着这话，突听到外面走廊中有声响，倒像是有人走过，顾希言到底心虚，听到这个瞬间紧张起来。
陆承濂一个安抚地眼神，示意她不必怕。
顾希言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动静。
来人显然是好几个，他们停在门外，其中一个笑呵呵地喊了一声“三爷”，语气颇为恭敬。
顾希言听这声音，才稍微放心，显然来人知道陆承濂的身份，且不敢造次，这样她便感觉稍微稳妥一些。
随后便听那人带了几分讨好地道：“爷可要瞧瞧？若有能入眼的，是小人的福分。”
陆承濂应一声：“拿上来吧。”
于是便有侍女上前，轻轻挽起帘栊，少了这层帷幕遮挡，顾希言这才看清外间景象。
回廊中站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人，满脸堆笑，一脸生意人的圆融，手中却托着一个紫檀木小托盘，里面似乎放着各样珠宝玉器。
顾希言心下恍然，此地距离旧货市很近，想来是专做古董玉器生意的商人，特特来此兜售。倒是个会做生意的，知道来这儿能遇上阔绰主顾。
那托盘被侍从捧着，奉至案前。
陆承濂便转向顾希言：“瞧瞧可有什么合你心思的？”

第34章
外面那中年人显然是生意场上见多了的，一听这话便知道雅间中有女眷，且男女之间关系非比寻常，这会儿若是女眷看中了，再贵重的物件，男人也得买下。
他自是人精，知道陆承濂不缺银子，这会儿是做生意好时机，忙接过小厮手中另一托盘奉上：“爷再看看这个。”
几个托盘陆续送进来，顾希言一眼扫过去，有珍珠，有玛瑙，也有番邦来的红宝石蓝宝石的，熠熠生辉。
顾希言哪见过这个，一时看得眼花缭乱。
一抬眼，便见陆承濂温柔地望着自己：“喜欢吗？”
那眼神温柔如水，那声音也很是纵容，仿佛自己要什么，他就立即买下来。
这种情景，任凭谁不是心花怒放呢！
可顾希言却不太想要。
她之前确实讹了他二百两，可那不是他活该吗，他说谎，就该吃个哑巴亏。
现在平白无故的，别人要买什么送她，她可是不敢收。
况且能要银楼掌柜特意带着托盘来兜售的，必然是贵重的，这会儿说不得漫天要价，可不要上这个当。
于是她便摇头，示意陆承濂不必了。
陆承濂却用银勺拨拉了拨拉，最后寻出一红色小木盒给顾希言看。
顾希言接过来，里面是约莫几十颗珍珠。
其实一颗珍珠没什么，两颗珍珠没什么，但几十颗珍珠聚在一起，粉光莹润，璀璨夺目，实在惹人喜爱。
为什么珍珠玉器能成为至宝呢，因为但凡是个凡夫俗子，看到这些，没有不喜欢的。
顾希言也是人，自然看得挪不开眼。
陆承濂看她这样，便问那掌柜：“孙掌柜，这珠子什么价？”
掌柜笑道：“三爷好眼力，这是昨日才随船到的上等珍珠，二十颗足一两，作价四十两。”
顾希言一听，几乎倒吸口气，可真贵！
她那么大一金镯子，也没卖到一百两呢。
这么多珍珠，乍看之下倒有二三两，那岂不是一百多两银子？
她赶紧给陆承濂使眼色，不要买，不要买，反正她不要，她也不敢要。
陆承濂却是恍若未闻，只用银勺拨拉着那珍珠，淡淡地道：“若是寻常大珍珠，一两珍珠也不过二十两纹银，这个珍珠确实好，不过却不是精圆珍珠，只是美人湖珠，紫皮粉光，也算圆润，不过光泽上到底欠了一些。”
那掌柜一听，便忙赔笑：“爷可真是行家，这眼光真好，一眼看透了，这确实是美人湖珠，而且是带了腰裙的，叫腰线珍珠，这是九江才运过来的。”
陆承濂：“哦，所以这价钱？”
掌柜犯难地想了想，才道：“爷是行家，小的不敢漫天要价，今日也是和爷有缘，这珍珠便作价二十五一两，若是多余那么几颗，便送了爷，如何？”
顾希言听着，惊讶，刚才还说四十纹银一两，这会儿转眼就二十五了？几乎对半砍！
陆承濂略颔首，于是珍珠便被拿去称重，之后他又从那些物件中挑选出一块玫瑰紫的宝石，随口问了问，并不贵，约莫十几两银子。
这些年海外船只来往于番邦诸国之间，这些番邦宝石价格早不如之前，也不过是寻常珠玉的价钱罢了。
顾希言从旁安静地看着，也不好言语。
很快珍珠称重过了，四舍五入，加上那块玫瑰紫宝石，最后一共八十两，陆承濂命人交割了。
雅间外安静下来，帷幕和琉璃门关上，房间内只有陆承濂和顾希言。
陆承濂：“这种腰线珍珠，回头从中间切开，切成两半，正好镶在金头面上，至于这块玫瑰紫宝石，给你做一个坠儿吧。”
顾希言：“我不要。”
陆承濂抬眼看过来：“为什么？”
顾希言：“这么贵，好好的我要这个干嘛，我又不戴！”
陆承濂微拧眉，端详着顾希言。
墨黑的眸子明明很平淡，却好像能把顾希言看透。
顾希言也不管，随便她看，她自己有主意，倔得很，说不要就不要。
过了一会，陆承濂喟叹：“顾希言，事到如今，你矜持一些又如何，放纵一些又如何？”
顾希言：“？”
陆承濂：“你以为，你还能撇清关系吗？”
顾希言默然。
过了片刻，她垂下眼，低声道：“就算撇不清又如何，我也不要你的这些。”
之前的种种，勉强可以说得过去，自己还可以自我欺瞒下。
可一旦要了人家这个，总觉得沾上了不敢沾的，怎么都撇不清了。
况且，又会觉得自己仿佛贪图人家银钱一样。
陆承濂：“不是送你的。”
顾希言疑惑看他，什么意思，逗她呢？
陆承濂：“你戴着，戴给我看。”
他抬起眼，注视着她：“你戴着好看，我看着喜欢，这不就各得其所了。”
顾希言：“你——”
她就算戴了，凭什么给他看。
陆承濂：“我命人镶好了，回头拿给你，你就说是你的嫁妆，不会有人怀疑。”
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当时嫁过来，娘家不是也陪嫁了一些好头面吗？”
这话听得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这两年娘家出了太多事，她的嫁妆陆续都折卖了，或者偷偷送到娘家贴补了，这些事都是她偷偷干的，不敢让国公府知道。
所以其实有时候也是心虚，万一遇到一个什么正经场面，来来去去就那几件，心里也怕。
虽说自己嫁妆本就是自己的，但贴补娘家的名声出去，她在国公府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陆承濂温声道：“好了，就这么定了。”
顾希言：“可是——”
陆承濂不由分说：“看戏吧。”
**********
其实顾希言一直有些戒备，她总以为会发生些什么，也在心里揣摩着，若是他要如何，自己该说什么，是拒绝还是应着，还是半推半就？
谁知道最后也没有发生什么，自始至终陆承濂也只是喝茶看戏罢了。
以至于当顾希言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心头竟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就在她走到门前时，陆承濂突然道：“今天你这身裙子倒是很衬你。”
他顿了顿，低声道，“很好看。”
醇厚低哑的声线实在好听，顾希言听得心尖微颤，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她作为寡妇，奉命出府游玩，衣着自然更要循规蹈矩，不过如今春日明媚，她也并不安于彻底的素净简朴，所以在裙子上费了些小心思。
看似寻常的白纱挑线裙，其实是点翠缕金的，初看时不显山露水，但走起路来，裙裾翩跹时，缕缕金丝流转，璀璨生辉。
顾希言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全被这个男人看在眼里。
正想着，突然感觉身后气息滚烫，她微惊。
待要说什么，陆承濂却在她耳边沉声道：“别出声，外面有人经过。”
顾希言倏然收声，仔细听时，这才惊觉廊下确实有脚步声，隐约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听着应是茶楼侍女为图近路从这里经过。
她不免庆幸，幸好刚才她没贸然出去，若是出去的话，恰好和那两个丫鬟走个照面，只怕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陆承濂低声耳语道：“别怕，等她们离开，你再出去。”
特意压低的男人声音太过暧昧，让人想入非非，顾希言面红耳热，低头轻轻“嗯”了下。
接下来，两个人都不言语了，只安静地站着，因为距离太近，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这让顾希言越发想入非非，她竟然想起自己和陆承渊的洞房夜，在帷幔严密遮挡的床帐内，一切朦胧隐约，她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要裸裎相对，要进行夫妻之间羞耻到让人颤抖的事。
顾希言紧紧攥着拳，拼命压抑着自己，不让自己露出喘来，也不让自己有什么异样。
她觉得自己太过随意了，她真的不能这样。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有什么落在她的肩上，温热的，有力的。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不知所措地睁大眼睛。
好在男人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轻拍了下她的肩，有些安抚的意味。
顾希言心里怕极了，又觉煎熬得厉害，偏生这时，那两个小丫鬟走到这边，却停住了脚步，嘀嘀咕咕地说话。
顾希言几乎崩溃到想哭，她如今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生怕惹出动静引了外面注意，又怕被身后男人察觉到自己烈火焚身一般的异样。
她羞耻难耐，又忐忑不安，简直是犹如身处十八层地狱！
她睁大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琉璃窗，僵硬地听着她们那些细碎的言语，什么罗姑娘的戏，什么贵人捧场，什么早晚飞入高门，怎么也能挣一个妾的份位。
她在这种极度的忍耐和煎熬中，甚至生出错觉，那两个嘀嘀咕咕的丫鬟，也许会突然发疯一般推开门，冲进来，然后大喊大叫，于是他们便知道，这雅间中有一位人人称颂的节妇，正在和她的大伯子私会！
如果那样，自己——
就在这时，她被人搂住了。
被搂住了。
那是一双足够强健有力的臂膀，不容置疑地将自己搂住。
被搂住的那一刻，她才察觉，原来自己的身子紧绷到极致，以至于不受控制地在哆嗦。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颤抖着唇，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又完全做不到。
她也不敢发出声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残存的直觉尖锐地在响，她知道自己应该推拒，应该逃避，她不能这么毫无征兆地沦陷在一个男人的怀中。
可她完全无力反抗，她的四肢百骸已经不听自己使唤。
男人有力的臂膀无声地环过她身侧，温热的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顺势把她往后揽。
于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衣衫贴上男人的锦袍，那布料先是松软地相触，随即被紧紧压实在一处，于是她的背脊隔着两个人的衣料，完全贴合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而就在这切切实实的相贴中，她清楚地感觉到了。
顾希言一惊，低低的呜咽声几乎脱口而出。
她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那种羞耻的声音。
她手指哆嗦得厉害，身子也是酥软无力的。
好在这时候，终于，两个小丫鬟猛地想起还有什么事，火急火燎地走了。
终于走了。
顾希言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脚下一软，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身后男人有力的臂膀环住她下坠的身子，将她牢牢接住。
顾希言哆嗦着唇，喃喃地道：“别……”
可这声音一出口，自己先惊住了，软媚到仿佛能拧出水来，简直就是欲迎还拒！
她羞愤地咬住下唇，自己怎么成了这样呢？
只是一个男人而已，她怎么就迈不过这道坎！
身后的臂膀却将她更深地拢入怀中，滚烫的气息再次贴近她的耳廓。
她睁着泪眼，怔怔地望着窗槅子上的纹路，那是莲花梅纹，缠缠绕绕的，像是一座走不出的迷宫。
她知道自己没救了。
正恍惚间，突然，耳垂忽然被什么轻轻含住。
烫，轻。
她一个激灵，绷直。
耳边传来男人低哑而克制的声音：“别怕。”
说着，他试探着，用牙齿轻轻地咬，用舌尖逗弄着那耳垂。
顾希言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的动作略显生涩，可即使这样，她依然被惹起来了。
她毕竟是经了风月的妇人，是曾经得过这些欢愉的，如今旷了两年，哪里经得起别人这样撩拨。
她无助地仰起颈子，半阖着眸子，带着些许哭腔哀求道：“求求你，你别这样，我害怕。”
身后男人的动作似乎顿了下。
他低哑地道：“你不喜欢这样？”
顾希言慌忙摇头，泪水像断线珠子一般往下滚。
她喜欢，可正因为喜欢，她更不敢。
身后的男人并没有回话，房中安静下来，只有顾希言偶尔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很小很小。
过了好一会，男人两只手自她腋下抱住她，把她转过身。
顾希言身子绵软无力，犹如一团烂泥，听之任之。
陆承濂两只大掌捧起她的脸，垂眸仔细端详。
她清澈的眼底漾满泪光，薄软的嘴唇哆嗦着，茫然无措地望着自己，可怜得要命。
深闺中的妇人，她循规蹈矩，什么都不敢，最开始求人时，都不敢抬起眼看人，没说话时脸便先红了。
可如今，和男人私会，搂抱，耳厮鬓磨，她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冲击。
他喟叹一声，试探着吻她沾了泪光的眼皮，又吻她挺翘的鼻子。
这些事于他来说，并不擅长，他没这样哄过哪个女子，便是对自己母亲，也总是有些些许的较劲。可如今看她这样哭，他才知，原来他见不得女子这样哭泣，或者说见不得她这样哭泣。
顾希言当然感觉到了，他在安抚自己，很温存地吻着，又试探着拍拍自己的后背。
这让她心中酸楚，又品到些许甜蜜。
她觉得自己是一片被风吹雨打的叶子，湿漉漉的，也皱巴了，可这个人笨拙地试图展平，试图擦去潮湿。
细密的吻不断落下，他像是尝到了甜头，又仿佛上了瘾，他轻吻她的眼睑，温柔地吮去她颊边的泪珠。
窗外遥遥传来一声长调，嗓音婉转，妩媚动人。
房内却格外安静，只有两个人缠绕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暧昧的声响。
气息越发黏稠甜蜜起来，温度变得烫人，顾希言沉溺其中，几乎难以自拔。
可残存的一些理智到底让她伸出手，她抵住他的胸膛：“不要了……”
陆承濂听着这话，垂眸认真地凝视着她：“真不要了？”
她的声音娇媚婉转，带着钩子，听得人骨缝里都泛起痒。
可她却说不要，陆承濂不认同。
顾希言听这话，想哭，她太不争气了，可她依然想挣扎。
她咬着自己已经湿润的下唇，喃喃地道：“真不要，我，我还是走吧……”
说着，她还真仿佛要走。
可就在她试着挣离时，男人滚烫的吻却不容拒绝地落下。
他捧着她的脸，吻得又深又重，摧枯拉朽，疾风骤雨，大口地吞，亲，吃。
男性气息铺天盖地而来，顾希言大脑空白，懵懵懂懂，破碎的呜咽尽数被他吞没。
她仿佛还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嘤嘤咛咛的，让她羞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恨自己，恨自己半推半就，恨自己的酥麻难耐情不自禁。
她故作姿态地抗拒着，仿佛是被强迫的，其实她自己也是喜欢的，不过顺水推舟欲迎还拒罢了。
这样的耳厮鬓摩于她来说犹如甘霖，她渴望得紧。
过了许久，这个吻终于停了下来。
她虚软地伏在男人胸膛上，小口小口地喘气。
此时男人坚实的手臂仍环在腰间，他们的腰腿是紧密勾连的，以至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未曾消退的渴盼。
她睁着迷蒙泪眼，望着前方虚无之处，神情迷惘地想，他会继续吗？
如果他非要，那她要推拒吗？
可就在这里吗，这里又没有床榻……
若是怀了身子怎么办……
这时，陆承濂的大掌很轻地抚摸着她颤抖的背脊，那双手明明那么坚硬有力，此刻却温柔到让人心颤。
这让顾希言下意识越发靠紧了他。
她渴望温暖，渴望被安抚怜惜。
陆承濂俯首在她耳畔，气息灼热：“下月你要去山中写经？”
顾希言很轻地“嗯”了声。
陆承濂：“到时候我寻个由头去见你，可好？”
男人的声音低沉暧昧，顾希言自然明白所谓的“去见你”是什么意思。
这种事但凡尝了甜头，后面只会越陷越深。
她心慌意乱，神思恍惚。
之后男人还说了什么，顾希言甚至都没听清，她浑身酥软血液沸腾两只耳朵嗡嗡嗡。
她几乎逃命一样，仓促离开，幸好外面大戏正唱得精彩，没人看到。
她终于回到国公府雅间时，里面空无一人，她扯了软帕捂住脸，仰躺在矮椅上，闷闷地平息着自己的心悸。
她又惊又怕又羞又慌，心在狂跳，身体却是没有力气的。
她知道自己完了，不说以后，只说今日，就在刚才，那男人若抱住她强留她，她根本逃不了，只会就此沉沦。
这固然很没志气，但她又觉得，若换了一个女子，沦落到她这个处境，又遭遇这样一个男人，谁能轻易逃脱呢？
她的人生已经是一潭死水，毫无希望，她其实不过希望有些欢愉，有些盼头罢了。
陆承濂就是她的盼头，就是从天上掉下的那根肉骨头。

第35章
皇太后千秋过后，诸事落定，宫中因太后慈谕，又赏下许多珍奇之物来，有织金闪缎的宫绦，海外香药并各色贡缎等，国公府依例领了赏，便按房头分派下去，阖府上下自然无不欢喜。
顾希言也得了一份，恰听老太太提起，皇太后千秋那一日，她得到的额外恩赏，原是因瑞庆公主在宫中偶然提及，才教宫里想起这一茬的。
顾希言听着，隐约感觉这里面必是有陆承濂的推波助澜。
如今想来，那日自己被留在府中，又被恩准出去赏景，这就仿佛一张大网，这大网早算定了，要把她拢入其中。
不过即使如此，瑞庆公主那里，她也应该尽到礼数。
她其实也没什么能表心意的，不过想起之前五少奶奶教自己的那些，她挑来捡去，找出一片刺绣的褙子。
这是她闲来时亲手绣下的，是鱼戏莲叶的吉祥图纹，如今送给瑞庆公主，倒也应景。
瑞庆公主接了这褙子，细看一番，笑道：“这尾鱼实在是活灵活现，绣工好，画功也好，是哪里来的图样？”
顾希言便提起是自己画的，瑞庆公主想起那日恰见到的洗砚小丫鬟，不免笑了：“难得，你竟有如此画技。”
其实如今的顾希言面对瑞庆公主，颇觉心虚，这位端雅雍容的皇家公主待自己颇为宽厚，想必也因了自己年轻守寡，同情怜惜自己。
可她若是知道，这看似本分守寡的侄媳其实已经和她那前途远大的儿子有了瓜葛，定会勃然大怒。
到了那时，所有的怜悯，敬重，将会尽数化为鄙薄和嫌弃。
她想起这个，便觉后背凉飕飕的，也不敢在瑞庆公主这里久留，寻个由头告辞，去老太太跟前伺候了。
老太太问起在公主那边的言语，顾希言少不得将赠画等事细细回了。
谁知老太太听了反而不悦：“她做大伯娘的，帮衬些本是应当，何至于非要人人念着她的好？纵是金枝玉叶，既进了敬国公府的门，便是咱家的媳妇。”
顾希言惊讶不已，但也不敢说什么。
一边是诰命加身的老封君，一边是天家贵女，神仙斗法，哪有她插嘴的余地。
老太太又絮叨着翻起旧账，听那意思，早年时候，老太太是想给国公爷房里添人，公主执意不肯，闹过一场后便不了了之。
既不肯纳妾，老太太便指望她再添子嗣，谁知公主仍是不依。到头来，国公爷膝下只得陆承濂这一根独苗。
她提起这个，埋怨道：“也亏得她生在皇家，如若不然，像她这样的——”
话说到这里，她终于打住了。
都是一家子，这么多年了，埋怨也没什么用，她只能叹息一声。
顾希言见此，也不知道说什么，寻个由头便想告辞，谁知老太太却道：“我倒是有个要紧话，要和你商量商量。”
顾希言少不得道：“老太太有什么尽管吩咐。”
老太太便提起，清明节后，闹了一场，本是要送顾希言去庵子中抄写经书，念佛祈福的。
她看着顾希言，道：“那不是恰好赶上皇太后千秋，耽误下来，这几日你二伯娘来回话，说皇上至孝，如今要诸位娘娘陆续前往白云庵礼佛，为太后娘娘祈寿。”
顾希言的心便吊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盼着去，还是盼着不去。
她只能小心地道：“老太太的意思是？”
老太太叹了声：“我想着，你也不好冲撞了诸位娘娘吧，还是暂且避开。”
顾希言垂着眼，恭敬地道：“孙媳哪里有什么主张，全凭老太太吩咐就是了。”
老太太这才满意：“你素来柔顺贤惠，这次礼佛一事，我也特意问起恩业寺庙主持大师，仔细盘算过，我想着，如今先在恩业寺供奉超荐牌位，再给他供奉一盏长生灯。”(请勿捉虫，确实是超荐牌位）
顾希言自然说好，反正什么都是好。
待到终于得以出来，顾希言想起那抄经之行，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生活在牢笼中，那是最近这段时日唯一可以出去透气的机会，如今不能去了，她和陆承濂便没这样的机会了。
她失落，失落之余又觉得庆幸。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于她来说冲击太大，她需要缓缓，捋捋自己的心思。让自己的心落停下来。
谁知道她这么走着，恰经过五少奶奶门前，赶上五少奶奶正在门前和丫鬟说话。
那五少奶奶眼尖，老远瞧见她，便笑着招呼：“我这儿描了几个绣鞋的花样，瞧着总不大入眼，你素日眼光好，替我瞧瞧该怎么改才好？”
顾希言本不愿进五少奶奶屋里，自打上回无意间撞见五爷，她便觉着不妥，可眼下盛情难却，又恰好五爷不在家中，只得随着进去了。
待落了座，五少奶奶取出鞋样子，顾希言细细端详，便也说说自己想法，五少奶奶听了自是觉得妙：“你往日最懂得这些，如今问你，是最好不过了。”
妯娌两个这么说话间，丫鬟捧上茶水来，顾希言尝了口，便觉格外鲜醇，不似凡品。
她疑惑地道：“这吃着，倒像是今年的新茶，雨前茶吧。”
五少奶奶便笑起来：“瞧你这嘴，有什么可瞒不过你，这是今早五爷刚带回来的，说是漕船才靠岸，货还没卸，先捎回一箱让咱们尝鲜。”
顾希言笑道：“这味儿确实难得。”
她如今正喝着陆承濂送自己的窨花茶，花茶自有其温润馥郁，但这雨前新芽的鲜灵，却又是另一番风致了。
五少奶奶抿唇笑道：“你素来是个雅致的，料想必爱这茶香，我让人先包了些，你且拿回去尝着，过几日大箱的送到府里，分到各房时，你那里自然就续上了。”
顾希言笑着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若想喝，自来寻嫂嫂说话便是，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五少奶奶却道：“新茶贵在鲜灵，你且先尝个鲜。”
说着便吩咐旁边的丫鬟用桑皮纸仔细包了一包，先给顾希言拿着，顾希言见此也就受了。
二人吃茶闲话间，顾希言便要起身告辞，五少奶奶却神秘兮兮地道：“今日正有一桩事和你说，对你也是大好消息，虽还没准信儿，但我估计八九不离十。”
顾希言疑惑：“什么好消息？”
五少奶奶身子微微前倾，低声和顾希言提起。
原来本朝自宸宗皇帝时，朝廷钦赐给诸家皇亲国戚并公府侯爵的庄田按制不允许买卖，待到嘉安帝时，又定下一个规矩，勋戚庄田，五服递减，留五分，上缴五分，以资供祀之费，以一百二十年为限，过了年岁必然回缴朝廷。
始封本身为一世，子为二世，孙为三世，如此往下，如今敬国公府已经传至第五代，且已经超过年限，是以那些祖上赏赐的田地本该上缴朝廷，如今暂且留作茔田，随时预备着缴还
这些规矩顾希言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细究，如今听五少奶奶提起，不由好奇：“莫非朝廷要改规矩？”
五少奶奶笑道：“要不说皇恩浩荡呢，我听说朝廷已经下了恩旨，凡祖上钦赐田地，可以额外多留两成，并将那些钦赐养赡地的田地留在手中，不必上缴。”
顾希言心里一动，连忙详细问起来。
然而大昭朝廷关于田地的规矩多如牛毛，细则繁琐，又哪里是五少奶奶一个深闺妇人能说清的，顾希言问了半晌，她也说不通。
最后只是道：“反正我听着那意思，原本的钦赐养赡地，可以留着了，不必上缴了，府里那些预备上缴的田地，往后都能租给佃户收租子了！”
顾希言听得眼冒金光：“若真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要知道陆承渊没的时候，也刚过弱冠之年，年纪轻轻的，国公府又没分家，实实在在分到陆承渊手里的东西并没有几个，是以顾希言握在手里的，除了自己的嫁妆外，也没有多少东西。
可唯独有一块养赡地，还是陆承渊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陆承濂活着时候，每年约莫能收五十两的租金，这笔钱在国公府并不起眼，可对她来说却是好大一笔呢，放在寻常人家，也是整年的嚼用。
陆承渊没了后，也恰好这地到了年头，该上缴了，是以这两年顾希言也没拿到过什么地租。
她对这块地契根本没什么指望，只想着好歹是陆承渊留给她的东西，做个念想，就这么好好保留着吧。
如今她听五少奶奶这番言语，难免心花怒放，期盼起来；“若是真的，那我手中那块地，竟也能收租子了！”
五少奶奶道：“可不是嘛，当时各房都分了一些这种田地的，若能租出去，一年不多说，哪怕收个几十两的银子，好歹也是一个进项呢。”
顾希言：“这消息可确切？”
五少奶奶：“怎么不确切呢？这是我们爷特意提起来的，前几日我娘家兄长过来，也说起这事，只是要看看接下来这事怎么走，具体规矩怎么定，毕竟这是大事，得等朝廷的令，也得看看咱们府中怎么安排。”
顾希言道：“若是就此改了规矩，咱们手中的零散田地必是要府里统一打理吧。”
五少奶奶道：“我估摸着，应该是交给庄头来打理，咱们每年现成等着分些租子就是了。”
顾希言很快盘算着，如今自己嫂子勤恳接些活计，也能补贴家用，够一些日常嚼用，至于侄子侄女进学的费用，若能有这个租金便也够了。
这么一来，自己手头每个月的五两银子，可以留着慢慢攒，一年攒个几十两，再过些年手底下有几百两银子，怎么不是活呢？这日子一听就有奔头！
她心中欣喜，满脑子都是这块地的进项，开始对以后坐拥地租的日子浮想联翩。
以至于连那陆承濂，都暂且搁置脑后了。
喜欢自然是喜欢，可是——
那些风花雪月的，毕竟是玩闹的闲篇，一时的趣味，根本指望不得什么，还是这地租来得踏实。
也因为这个，她想起亡夫，想起他临行前特意要把这地契留给自己，不免感动。
半年的恩爱，他待自己不薄，只恨自己没那福分。
恰傍晚时分，孟书荟过来国公府，顾希言趁机把事情说给孟书荟，孟书荟自然也替她高兴，一时又说起最近接了一个活计，是要画一个什么宅子，这次银子并不多，只有八两。
顾希言一听，连忙应承下，如今她在这画作上已经颇有心得，区区八两银子的活，自然信手拈来！
孟书荟当下给她交割了，她仔细研读过，开始筹谋着如何构思布局，如何画。
这日，她正埋头画画，春岚过来屋里，满脸不高兴地道：“奶奶，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顾希言听了，并不太在意地道：“又怎么了？”
春岚这才说起来，说新靠岸的船运来国公府一批货，里头有新到的茶叶，这茶叶各处都分了。
她恨恨地道：“听说是孙管事在那里分，按照男丁的人头就这么分了，活生生把我们漏掉了！”
顾希言听了，也是不解：“为什么？”
陆承渊虽然死了，但是无论如何她守在这里，她既守在这里，这就说明这一房还在，那就不能漏呀。
春岚：“这谁知道呢，反正就是没把咱们看在眼里吧！”
顾希言捏着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只是几把新茶罢了，有什么要紧，不喝就不喝。”
这时候，她也想起老太太之前提的，要她在宗族中过继一房，给陆承渊续上，其实这倒也是一个主意，若有一个男孩儿在手底下养着，或许她的腰杆子能直一些，也算是给陆承渊留一个香火了。
或许是心里有事的缘故，晚间时候她这么画着间，突而手底下一颤，画上多了一些墨汁，她连忙用废纸来吸，又尽力遮掩，然而总觉得不如之前好看了。
她心里有些懊恼，画到一半就此废掉，实在是难受，便想着尽力弥补，把这一团墨汁又画成一处嶙峋的山石，这样自然比之前好了。
不过她看看别人写下的要求，人家没要山石，她给画了，真是多此一举。
她很有些纠结，是就势画了山石，还是另起炉灶？
按说多一块山石也没什么，但又怕人家不高兴。
想一想那大主顾可是给了八两银子，她自然不敢让大主顾有哪怕丝毫的不满，万一小小的不满意导致就此没了这生意呢？
她到底打算重新画了，这么一来，自然白白耽误了功夫，等她终于把这幅画好，手酸脖子痛的。
她摩挲着自己的手腕，盯着自己原本画废了的那幅画，怎么看怎么可惜。
这也是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且那处若是化为山石，其实也是一处妙笔。
她这么看着，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答应陆承濂，要给他画一幅画的，反正当时也没指定要给他什么，干脆把这幅修缮了送给他好了。
她细细琢磨一番，便开始动笔，就着这幅残卷重新润色起来，这一幅自然和那一幅略有不同，因不必拘着主顾的要求，笔下反倒添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洒脱。
她笔下若有神，埋头苦干，如此两三日功夫，总算画好了，这时候外面的画交割了，银钱也稳妥到手，她这才舒了口气。
再没别的心事，她满意地端详着手头那幅画，其实这幅也算是她的满足之作了，墨色淋漓，气韵流转，很见功底。
只是想着要送陆承濂，她又犯了难，该怎么送到他手上呢？
她正犯愁，便听秋桑又埋怨起阿磨勒。
——自打那次两个人打过后，秋桑时不时去给阿磨勒添堵，两个人可真是成了一对冤家。
顾希言心里一动，便要秋桑唤来阿磨勒，将这幅画交给阿磨勒，要她去转交给陆承濂。
阿磨勒捧着这幅画，认真地道：“我知道，画，爷，给爷。”
顾希言抿唇笑：“对，劳烦阿磨勒姑娘了。”
说着，还赏了她一百文铜钱。
阿磨勒倒是欢喜得很，也不推辞，将那一百文铜钱揣在兜里，“嗖”的一声不见了。
***************
陆承濂正在自己书房中随意翻看着书卷，突听到外面动静。
他知道是阿磨勒，便道：“进来吧。”
阿磨勒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翻身进来。
陆承濂自然觉得怪异，细看时，才发现她手中捧着一卷画轴。
因是两只手规矩地高高捧着，于是翻身的动作便别扭起来。
他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阿磨勒欣喜地捧着画，几乎将画捧到头顶上：“爷，给你画。”
陆承濂挑眉：“哪来的？”
阿磨勒满脸激动，期待地看着陆承濂：“六奶奶给的。”
陆承濂听此，接过来拿卷轴，却见这画已经装裱过了，倒是用心。
他问阿磨勒：“她还说什么？”
阿磨勒笑得喜欢：“她给阿磨勒银钱，一百文。”
陆承濂听此，也笑了下。
心里却想着，往日不见这么大方，今日为了给他送画，难得大方一次。
也算是用心了。
阿磨勒见他笑，便比划着解释：“六奶奶，不睡觉，不吃饭，画画，一直画，画了画送给爷。”
陆承濂轻哼：“一百文便把你收买了。”
阿磨勒不服气：“六奶奶好，六奶奶的画好！”
陆承濂：“行了我知道了，你家六奶奶哪儿都好。”
阿磨勒赞同，点头：“六奶奶美！”
陆承濂不想听她说，赶紧打发了她，待关上门后，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展开卷轴，去看那幅画。
这自然是一幅画技了得的画，笔墨酣畅，构思精妙，山势起伏间，甚至仿佛能听到水波潺潺之声。
陆承濂唇角翘起，愉快地欣赏着这幅画，看着看着，甚至觉得在那氤氲墨色中，隐约有一抹青黛，婀娜风流，恰如她的身影。
她眸中含泪，小心翼翼地望过来，灵动又妩媚。
他哑然失笑，只觉自己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可这幅画实在是可人，如她本人一般可人，他爱不释手，于是晚间时候，干脆将这幅画挂在寝房中，如此夜晚时也可赏玩。
第二日晨间，迎彤侍奉过盥洗后，正要退下，突然看到那幅画，不免疑惑：“爷这是得了哪位名家的墨宝？”
陆承濂昨夜睡得并不好，眼底略有些红血丝。
他整理着衣袖，随口道：“偶然在书铺淘到的，你觉得这画如何？”
迎彤走上前，细细看过，也是赞叹：“确非凡品，倒像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陆承濂再次看了一眼那幅画，道：“若要赏画，当先观其意，此画笔触间灵气流转，一树一石皆见精心，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才笑着说：“画者下笔时，必是用了心思的。”
迎彤越发赞叹连连，很是夸了一番。
陆承濂听得心中舒泰，这时底下丫鬟奉上早间香茗，他浅啜一口，问道：“这是今年新送来的雨前茶吧？”
迎彤：“是，才分到各房的。”
陆承濂心里一动，倒是想起顾希言品茶的样子。
她总是先小口轻抿，仿佛要尝尝咸淡，若是那茶对了她口味，她便会不着痕迹地继续喝，不动声色地看，能一口气喝光，若是不对她口味，她便会假意捧着，抿唇笑着，却再也不张口。
陆承濂好笑，忍不住在心里道，她嘴挑得很，又馋，又会装。
一时又想着，她若是品了这雨前茶，不知道又会如何？可会喜欢？
一旁迎彤正收拾着房中物件，偶尔间看过来，顿时愣住。
却见男人漆黑的眸底，漾着一丝笑意，过于温柔的笑。
迎彤侍奉在陆承濂身边也有三四年了，自是知道陆承濂的性子。
生来的天之骄子，他从来不必对什么人假以辞色，他并不爱笑，甚至有时候显得过于严厉了。
可是现在，他却笑得深情款款，眼底充溢着爱意和亲昵。
她有些茫然，觉得眼前的三爷过于陌生，也不懂这是怎么了。
陆承濂何等人也，很快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从容地收敛了，淡淡地一个抬眼：“怎么了，还有事吗？”
迎彤忙道：“没，没，那奴婢先出去了。”
陆承濂却道：“今年这雨前茶倒来得早，可分给各房了？”
迎彤忙收住脚步，转过身，便见陆承濂指腹拨弄着茶盖，很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柔声回道：“奴婢听着那意思，这一茬雨前茶并不多，也只是捡要紧的分了。”
要紧处？
陆承濂捕捉到这个字眼：“怎么还有要紧不要紧？”
迎彤有些犹豫，斟酌着言语：“回爷的话，这次是孙管事分的，因并不多，少不得各处匀匀。”
陆承濂挑眉，淡淡地看着迎彤：“支支吾吾的，有什么事瞒着我？”

第36章
陆承濂这话说得跟冰碴子一样，迎彤心里一惊。
她不敢隐瞒，只好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家的事，咱们只是闲话罢了，不值当一说，只是爷问起，奴婢才想起来，这次新茶是孙管事分的，按照各房男丁人头分的。”
男丁人头？
陆承濂蹙眉。
不过他往日并不问这些琐碎庶务，只能故作不知：“只是这么一桩事，倒是值得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仿佛见不得人？”
迎彤忙解释起来：“外面的事，奴婢也不懂，只隐约听着，说这新茶是待客应酬的，那些人情往来多的，少不得要周全些，所以便给各位爷房中都分了一些。”
她看陆承濂不置可否，只好继续道：适才听小丫鬟们嚼舌，听那意思，六少奶奶房中那个小丫鬟，叫秋桑的，仿佛很有些愤愤不平，因往日大家也认识，难免说道说道，如今爷问起这个，奴婢想起这事，难免觉得几分不妥当。”
自那次在老太太屋檐低下遇上六奶奶，自己恰好撞破六奶奶被骂，也是她当时轻狂了，便随口说了几句，想必因为这个，那六少奶奶竟记恨在心，之后见了自己，总觉淡淡的，眼神尽是疏远。
她不免好笑，也就不理会了。
之后六奶奶病了，又得了疯病打人，事情传出来，小丫鬟们嚼舌根子，她也跟着笑。
如今因为这雨前茶一事，大家伙一起说说，图个乐子。
适才她提起这茶，也是顺茬想起，谁曾想这位爷，眼睛这么毒，竟看出她藏着的心思。
这时，陆承濂带着眼皮，淡淡地问：“意思是说，这新茶没给三房的奶奶分？”
迎彤一时猜不透他意思，只能小心地道：“是。”
陆承濂却陡然冷笑一声：“不过些许茶叶，难道偌大国公府，竟短了这一份不成？弟妹既为六弟守着，这茶叶原该堂堂正正送到她手上。”
迎彤一惊：“爷？”
陆承濂却雷厉风行，径自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去国公爷跟前，就说我说的，问问这茶究竟是怎么个分法？知道的只当底下人不会办事，不知道的，倒像是我们国公府苛待守节的寡妇！”
迎彤慌了，忙道：“我的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陆承濂挑眉，看她：“那是怎么办的？”
迎彤：“纵然要问，哪一日见了老太太或者二太太，顺嘴一问便是，若是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别人以为天大的事，听着倒是不好。”
陆承濂：“哦，该怎么办事，我等着你教我？”
迎彤慌了，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忙请罪。
陆承濂笑了笑：“迎彤，往日看你还算妥帖，怎么竟学会了背地里嚼舌根子，各房太太奶奶再不济，那也是主子，轮得着你在这里生口舌是非？”
这话说得实在重了，迎彤又羞又臊，脸红耳赤。
往日她在房中也是能当做主的，如今却被自家主子爷这么说，她眼泪当即便落下来了。
她提着裙摆跪下，哭着道：“爷，原是奴婢僭越了，请爷重重责罚便是。”
她原本也是少见的美人，此时一哭，梨花带雨，更添娇怯。
陆承濂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今日也不是单为说你，往后你自己也留心，好生管束底下人。”
迎彤低：“爷，奴婢明白，那些嚼舌根子的，奴婢原觉得不妥，只是不好说什么，如今必会约束着，万事谨慎，免得惹是生非。”
说完这个，自要告退，只是心里到底委屈，红着眼圈，强忍着罢了。
***********
顾希言将那幅画托给阿磨勒后，其实一直惦记着有个回应，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苦于没什么机会。
她画画时，一心想着画画，如今画画的事了结了，她又开始空虚了，寂寞了，难耐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男人啊男人，她到底缺个男人。
这日黄昏时分，她正坐在窗前，看着一园子的春景，遐想着那个男人，远远的，便见一行人过来，却是四少奶奶。
她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路过，谁知四少奶奶却冲着她这里来了。
这倒是稀客，毕竟如今四少奶奶协助二太太掌管中馈，哪可能过来她这闲人院中。
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着说话。
四少奶奶倒是亲热得很，上前挽起顾希言的手：“好妹妹，自打前几日皇太后千秋，咱们府中人情往来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可真真是该打了，妹妹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告诉我，我定要好生管教那些没眼色的奴才。”
顾希言自然是万万没想到，毕竟她早知道，四少奶奶向来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可遇事最会给人软钉子，如今却突然上门说这个。
况且那雨前茶一事，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仿佛不经意的被忽视，不过些许春茶罢了，不喝便不喝，多喝点茶水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可四少奶奶却殷勤得很，给身后丫鬟一个眼色，那丫鬟连忙递上一雕漆红木匣子，里面却是新到的雨前茶，并一包黄桑纸包着的点心。
四少奶奶亲热地握着顾希言的手：“因我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孙管事将新到的雨前茶分送各房。谁承想就这么一点疏忽，那起子没眼力的竟将差事办岔了。今日国公爷不知怎么知道了，亲自过问起来，我才知道这一茬。”
国公爷？
顾希言心中暗惊，这国公爷便是陆承濂的父亲，往日可从来不过问后宅事，如今连他老人家都惊动了。
她惶恐起来，忙道：“嫂嫂，这才多大点事，些许茶叶而已，我也没往心里去，也不曾说过什么，怎么就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了？”
四少奶奶听此，却是笑看着顾希言：“要不说吓了一跳呢，毕竟咱们都是后宅妇人家，平时办事还是得请教长辈，如今事情办差了，我心里也是不安，这不，这会儿四爷把管事唤过去了，好一番训诫，到现在孙管事还跪在前面院子里呢。”
顾希言越发不敢置信，想着这事必是和陆承濂有关了。
他竟直接捅到了他亲爹面前！
两个人之间本就有些见不得人的瓜葛，他就不能疏远着，收敛着？这传出去万一有人怀疑呢？
她正想着，一抬眼，便觉四少奶奶正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啊！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绪：“四嫂，我听着有些怕，国公爷那里可说了什么，还有公主殿下那里，可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吧？”
她便一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四少奶奶笑道：“你慌什么，”
顾希言：“嫂嫂，我心里怕，怕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我这名声也不好，我毕竟是守寡的。”
四少奶奶看她这慌张的样子，似乎松了口气，笑着道：“敢情你也不知道，那就怪了。”
顾希言：“确实是怪了，也不知道哪个嚼舌根的，竟然把后宅的事往国公爷那里说去！”
四少奶奶看起来是彻底信了，她叹了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出了，该处置处置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这才放心，知道自己在四少奶奶那里洗脱了嫌疑。
当下妯娌两个拉着手情真意切地说话，一个忐忑，一个安抚，一个致歉，一个表示不要紧，如此反复一番，最后终于四少奶奶走了。
顾希言回到自己房中，看着那新茶，只觉好一个烫手山芋。
四少奶奶这种风头正盛的，来给她送茶，她哪擎受得起！
她略沉吟了下，这事必和陆承濂有关，可陆承濂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听说这种小事。
她连忙唤来众丫鬟，仔细盘问起来，确认大家不曾说什么，只是秋桑曾在阿磨勒那里抱怨几句。
顾希言命众人下去，单独问起秋桑：“你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秋桑心虚地低着头：“那日遇见了，她竟倒挂在树上吃点心，吃得满嘴渣，还要冲奴婢晃点心，分明是显摆，奴婢气不过，便叨叨了几句，其实也就提了一嘴茶叶的事……”
顾希言：“我瞧着那阿磨勒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的，你和她说了，她可不去找人学舌！”
秋桑羞愧不已，跪下来，嘟哝道：“奶奶，奴婢以后可不敢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顾希言：“罢了，以后不提就是。”
她心里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已经清楚，只是不知道陆承濂何至于如此。
那些茶叶，她实在没必要放心上，他却小题大做，闹将起来，倒是好生尴尬。
秋桑小声道：“奶奶，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若是奶奶生气，奴婢就不敢说了。”
顾希言坐在榻上，扶着额，有气无力地道：“说吧。”
秋桑略犹豫了下，才道：“原不该奴婢多嘴，可府里这些管事妈妈们办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这种疏忽岂是一日两日？早成了积年的惯例，但凡遇上什么事，头一个受委屈的必是咱们房里。”
顾希言怔了下。
她对此自然无可辩驳，秋桑说的都是实话。
秋桑继续道：“若真要论起理来，本就是她们的错处。今日既有人愿为奶奶做主，倒不如把话挑明了说，何必藏着掖着？甚至不必禀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着外面的爷们，干脆禀到国公爷跟前，该罚的罚，该撵的撵，上面爷们借着这个机会整肃家风，咱们也得了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希言拧着眉，细想了一番：“倒是也在理，平白少了咱们的茶，还不是看我好欺负，说不得是因为前次我病了，看不过我了。”
她病了后，各样药材膳食都是可着最好的往这里送，大家都在一处后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有人看了眼热，不舒坦。
如今不过借机给自己难堪罢了。
陆承濂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捅到了国公爷那里，这件事传出去名声不好看，底下人必要被整治了。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一个人闷闷想着这事，突而间，便觉眼前一晃，有人影闪过。
她吓傻了，定睛看时，眼前已经站定一个人，乌黑乌黑的，却穿了一身灰长袍，赫然正是阿磨勒。
她惊魂甫定，看看外面，门是关着的，只那么半扇窗打开着，所以她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知道自己吓到了顾希言，连忙摇头摆手：“不怕，不怕，奶奶不要怕。”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神：“你，你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指指窗子：“这里，飞进来。”
说完，她仿佛要证明什么，身子一纵，飞出去，飞进来。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仿佛活灵活现的鲤鱼跳龙门！而且是打滚接连翻！
她生怕外人看到，连忙道：“不必了，快进来。”
阿磨勒这才跳进来，顾希言怕引人起疑，也不敢关窗子，只拉着阿磨勒，把她拽到里面帐幔遮挡处。
阿磨勒好奇地看着房内，耸着鼻子说香。
顾希言：“你来做什么？”
阿磨勒这才想起正事，道：“三爷喜欢画。”
顾希言：“喜欢？”
阿磨勒点头：“三爷一直看，一直看，白天看，晚上也看。”
顾希言听着，便抿唇笑了：“倒也不必吧。”
阿磨勒重重强调：“可是三爷喜欢！”
顾希言面上微热，问：“他还说什么了？”
阿磨勒：“有人欺负奶奶，三爷很生气，要给他们好看。”
啊？
顾希言惊讶：“他……这么说？”
怎么这么幼稚呢！
阿磨勒煞有其事地道：“三爷找国公爷说，要给奶奶茶，什么都不许少了奶奶的，要给奶奶吃好的，喝好的。”
顾希言听着越发意外。
阿磨勒的话是如此直白，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承濂的原话，可如今看，他就是那个意思。
她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了，可心里还是止不住泛起丝丝的甜。
他们之间是见不得光的，要遮遮掩掩的，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委屈，便干脆利索地、毫不顾忌地、也光明正大地为她主持公道。
这种有人公然庇护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等送走阿磨勒，她一个人倚靠在窗棂前，看着外面鲜脆的芭蕉叶，一颗心扑簌扑簌地跳。
她想，在自己这荒漠一般乏味的日子中，他是一个额外的隐秘奖赏，如同小时候，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糖，她趁人不注意捂进口中，桂花糖在舌尖化开来，满心都是甜。
没有人知道她在吃糖，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份窃喜。

第37章
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又打开黄桑纸包，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层层起酥，薄如蝉翼，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既给我们送了，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松软鲜甜，细细品味，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总是怕，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
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
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那日走过寿安堂前廊时，因贪看院里池水中的鱼儿，竟比往日晚了些许，待要离开时，一抬眼，倒是见到陆承濂。
自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别过，已经数日不曾见过了。
如今乍见，心里隐隐期盼。
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这都足以让她满足。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承濂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自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顿时愣在那里。
待到陆承濂走过去了，顾希言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对自己如此疏淡？
一时胡思乱想的，想着他只怕是故作姿态，生怕别人看到误会了，便特意对自己冷淡。
可……这会儿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吧？
往日没见过这样，怎么突然便生分了。
况且，便是要装个样子，好歹也稍微颔首，算是不走心地应付下，何至于如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抱着这疑虑离开，一咬牙，干脆去而复返，重新回去寿安堂，她去的时候，陆承濂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说起今年科考一事，因之前疑心科考舞弊，今年稽查格外森严，连京师巡防兵马都已调动起来。
老太太叹道：“咱家族中那些子弟，只盼他们争气博得个功名，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了。”
说话间，顾希言挑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自然疑惑，一旁丫鬟也都看过来。
顾希言便觉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人一旦做了心虚事，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到底让自己稳住心神，温顺一笑，道：“老太太，孙媳方才走得急，竟忘了一桩要紧事要回禀老太太，自清明后，孙媳潜心研读经卷，偶有所感，想着也要为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祈福，只盼着老太太别嫌弃孙媳笔拙，说到底总是孙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自是没想到这个，当下欢喜得很，一叠声夸她懂事知礼，顾希言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退出去。
走出去时，她便恰经过陆承濂面前。
此时的陆承濂端坐在厅中檀木椅上，面容清冷，目视前方，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顾希言自然将他的淡漠尽收眼中。
再次走出寿安堂，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想再看他一眼，想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举动已经过于出格，甚至会让人生了疑心，可她就是要告诉他，你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我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便控制不住自己。
可他却依然对自己这般！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避人耳目，他是真真切切，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朱红栏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分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私会，好生亲密，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渴望，他字字句句皆是怜爱，乃至后来的雨前茶，他更是为自己出头，庇护着自己。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翻来覆去地思量这几日的种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倒是让他这样对自己，可怎么都想不通。
她不死心，便要秋桑去唤那阿磨勒来，试探试探口风。
可阿磨勒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她只懵懵地地摇头。
顾希言见此情景，只好罢了，让阿磨勒离去。
她咬牙，心想，这阿磨勒看着傻，其实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她说什么，办什么，都是那陆承濂授意的。
装傻罢了！
这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主仆都没一个好东西。
她冷笑，想着极好，那就谁也不要搭理谁了！

第38章
科考过后，阖府上下自然都觉松快，又正值春光烂漫时节，依着京师风俗，自然要设斗花会，开赏芳筵。恰逢宫中赐名花奇卉，瑞庆公主便命将各色鲜花分送各房太太奶奶，教她们簪戴新鲜，共沐天恩。
国公府后园悉心栽育的各样花草，此时也陆续开了，于是白日间走出，便见曲径通幽处，牡丹叠锦，芍药堆云，一路行去，自是看得挪不开眼。
就在这花团锦簇中，顾希言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因为陆承濂的冷淡，她自是心痛，不过狠狠痛了几日，她便觉，这样也好。
她不该觊觎自己的大伯子，不该轻易被撩拨。
其实细想之下，他固然对自己极好，但其实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恩小惠，顺手的事，可自己便已经感激涕零，要以身相报了。
两人之间，原本就起源于自己的贪婪和别有用心，以及他的顺水推舟。
结果她太傻了，真就被撩拨了，就这么眼巴巴盼着。
如今自己落入罗网，他却突然撒手，也真真是可笑可谈可怜。
极好，迎头一个棒击，让她终于自那沉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再好不过的。
反正两个人这么纠缠下去，也处不出好来，干脆趁早冷了吧。
偏生这日，府中太太奶奶们一起赏花，荡秋千，大家又聚在一起吃吃果子说话。
顾希言看三太太不在，问了问丫鬟，知道三太太身子不适，她想着自己在这里玩，却不问问婆母，说出去总归不像，便特意前往三太太处，请个安。
谁知道走过回廊时，便见那边一个身影，魁梧高大，穿着一身锦袍，匆忙一闪，便不见了。
顾希言只以为自己眼花，问跟着的春岚：“你刚才看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春岚也是纳闷：“我冷不丁瞧着，倒像是个男人家？”
顾希言更加疑惑，她细细回想，觉得那人背影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深闺妇人，外面那些爷们，她哪记得，实在记不起来，只能罢了。
当下过去三太太处，谁知却被仆妇拦住，说三太太身上不大好，正歇着，就不必搅扰了。
顾希言听了，落得清净，但面上还是尽足了礼数，这才离开。
待她过去花厅处，大家正热闹着，几位嫂子都在，她特意多和二少奶奶寒暄了几句，又抱着孩子逗了逗。
二少奶奶家姐儿三岁了，沉甸甸的，顾希言几乎抱不动。
她笑着道：“姐儿越发像二嫂了。”
二少奶奶笑道：“比我小时候可淘多了。”
一旁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子，也喜欢逗小孩儿，这么逗弄着时，突想起什么，问顾希言：“你也该过继一个养在身边，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便笑了笑：“之前老太太提过，我们太太也说在族中寻摸着，如今还没消息呢。”
正说着，便听四少奶奶笑道：“昨日我在老太太跟前，可听说一个新鲜事，咱们家要有好消息了。”
大家一听这个，哪里还顾得上说顾希言这事，纷纷围着四少奶奶问起来。
四少奶奶这才和大家提起，说前几日老太太前往端王府赏花，见了礼部尚书孟大人家的二小姐，真真是容貌出众，温和娴雅，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老太太回来后赞不绝口，竟动了说亲的念头，想将这位孟二小姐许给三爷陆承濂。
大家听着自然稀罕，纷纷笑问：“先前不是说要看郡王府的小姐么？怎么又变了主意？”
四少奶奶道：“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三爷可心，怎么着都成，听那意思，孟家那边必然是一百个愿意，若是三爷肯点头，也算是一门好亲。”
府里几位爷，除却年纪尚小的八爷和九爷还没到议亲时候，其他都已经成家立业，唯独这位三爷的亲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事。
顾希言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也跟着大家笑笑。
毕竟是大伯子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妄议，好不容易说笑过后，她终于寻了个机会，暂且离了这处。
湖边亭台旁有一处回廊，她便站在回廊前，看着那葡萄架，想着今日大家说起的这话。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婚事估计要订下来了，要娶妻了。
要娶妻的男人，自然是大事为重，不敢和自己乱来，所以赶紧和自己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一切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也只是悬崖勒马罢了。
顾希言有些悲哀，又有些释然。
幸而自己尚未迈出那一步，若真纵情沉溺，只怕他随手斩断绳索，自己便要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个粉身碎骨！
正恍惚间，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顾希言乍听这声音，竟觉恍若隔世。
就在数日前，在那雅阁中，春意熏人，他曾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温存缠绵，温情备至。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话，略带着喘的声音实在撩人。
这一切都是做不得假的，她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男子那无法压抑的张扬，那是对她的渴望。
可现在，春日还没曾离去，他却已经变了心思，就连那声音，都褪去了曾经的沉醉动人，变得冰冷，淡漠。
说好了不在意，可这种声音像一把锐利的冰片，能刺穿人的心。
她不曾回首，缓慢地挺直了背脊：“三爷，妾身站在这里，与你何干？”
陆承濂轻笑了一声，凉凉地道：“弟妹真是好盘算，这算盘珠子拨得响，隔着八百里都听得真切。”
顾希言听这话，疑惑：“你什么意思？”
陆承濂：“我什么意思？顾希言，你心里是什么算计，你不清楚吗？”
顾希言越发不解，她如今有什么盘算？
她突然想起今日大家提起过继一事，难不成因了这个？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情，自己一个寡妇想过继个孩子傍身，有什么问题吗？关他什么事，也值得他对自己这样夹枪带棒的！
她好笑至极，便回转身，望向陆承濂：“三爷，我一个寡妇，既无娘家帮衬，又没婆母疼惜，若我还不会拨拉几下算盘珠子，早被人拆骨入腹了。”
她歪头，嘲讽地道：“我就拨拉了，怎么了，三爷看不惯了？”
陆承濂气极反笑：“六少奶奶，你看你这样子，哪有半分高门少奶奶的模样，一整个无赖。”
顾希言一听，自是恼火。
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何必如此出口伤人！
她恨恨地咬着唇，瞪着他：“三爷说这话便没意思了，我再不济，也是进了你们敬国公府的正经媳妇，你若是看不惯，你去回禀老太太，回禀国公爷，去把我休了啊？”
陆承濂不错眼地盯着她：“休了？怎么，你盼着被休？休了后你改嫁，改嫁哪个？”
顾希言：“？”
她简直不敢置信，这人脑子在想什么！
一时气得要命，恨声道：“在相好人了，恨不得赶明儿就嫁，恨只恨被困在后宅，不能遂心！”
陆承濂紧声问：“是谁？那个书生？”
顾希言没好气：“是谁关你什么事！”
陆承濂死死盯着她：“顾希言，你可真是有恃无恐。”
顾希言：“对，我就有恃无恐，怎么了？”
陆承濂咬牙：“顾希言。”
顾希言看他明显被自己气到了，她心里突然好受了。
此时此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如果有一个人要被气死，那绝对不该是自己！
她便对着他妩媚一笑：“我只是妇道人家，不像你陆三爷，是上得了朝堂的大丈夫——”
她这一笑实在甜，倒是看得陆承濂微怔。
却就在这时，他听得她缓缓地道：“朝堂上的大丈夫，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翻脸比翻书快！”
陆承濂拧眉，她骂得真狠。
不过他却想起那一日，他嘲讽她阿谀奉承，如今她倒是有样学样，全都甩回来了。
他神情晦暗地看着她：“顾希言，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顾希言惊讶，眨眨眼睛：“三爷，我是什么心思？你竟不知？”
她是如此灵动，陆承濂看得耳热，哑声道：“我确实不知，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
顾希言轻笑：“三爷知道，妾身女红尚可，最会绣褙子，赶明儿绣一幅给三爷，如何？”
陆承濂微抿唇，端量着她的笑，低声道：“你可真心的？”
顾希言看着他神情间的认真，越发好笑，也有些得意。
这敬国公府的天之骄子，人人钦佩畏惧的陆三爷，如今还不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她笑着，吐气如兰，轻描淡写地道：“妾身自是认真的，定要绣一对鸳鸯戏水，赶明儿三爷迎三嫂入门，妾身也好随一份礼呢。”
陆承濂一怔，瞬间神情格外难看。
他阴着脸，一字字地道：“顾希言。”
顾希言越发笑起来：“我这里忙着呢，可没功夫和不相干的人瞎扯扯，三爷，失陪，先走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陆承濂铁青着脸，无声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走远了，一身素净春衫包裹住婀娜身段。
明明那身子弱骨纤形，可她就是能走出最绝情的姿态。
他也是西疆沙场拼出来的，白刀子红刀子都见过，可如今，却被她气得一个磨牙。
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么不值钱！
她可真是无情无义，喂都喂不熟的白眼狼！
而此时的顾希言看似走得轻飘飘，但只有自己明白，此时自己心底麻木，脚步虚浮。
恨死了，恨极了。
会想起他曾经给自己的甜，那时候甜得肝颤，甜得心都要化开了，结果可倒好，这蜜糖竟是苦芯子，防不胜防。
骗子，怎么会遇到这种坑人的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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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回到房中，想起这事，还是气得不轻，拎起一个杯盏便要扔，待要扔出手时，又赶紧收住。
不行，可不能惹人注意，闹出什么动静，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拼命地让自己消气，不和这种狗东西一般见识，她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走到这一步再好不过了，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
之前两个人都是闷着，不清不楚的，终究为以后埋下隐患，如今好了，见面了，吵起来了，算是彻底说明白了，这段似是而非的隐秘关系，就此终结，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心照不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便坦然起来，又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好命。
最求助无门的时候，攀扯上国公府最有权有势的爷，靠着他度过这难关，如今一切顺遂了，他把自己抛弃了。
她甚至应该感谢这个男人的良善！
如今真是再好不过了，承渊留下的那一块地，她自然要攥到手里，以后每年几十两银子的地租收着，国公府给她的月钱一年也能剩下三十多两，有了这个银钱，她的日子也好过。
外面的侄子侄女她还是得好生供养着，这是她的娘家人，将来若有出息也是她的依靠，供养一场也算是对得起兄长嫂子了。
至于过继一事，必是要过继的，但过继之人是哪个，万不能大意了，必须自己看好的，自己能拢住心的。
她这么盘算着时，恰见秋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来，眼中都是担忧。
顾希言冷笑：“别以为我会哭丧着脸，你家奶奶我好着呢，这会儿正高兴着！”
秋桑：“……”
奶奶想得开，极好。
她想，她回头见了那阿磨勒，要狠狠地骂她，骂她！

第39章
接下来几日，顾希言依礼前去给老太太和三太太请安，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清淡但安静，也就不怎么想那什么陆承濂了。
她已经忘了，彻底忘了这个人。
一直到这日，祠田的文书突然下来，国公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天降横财，哪个不欢欣？众人忙不迭将地契一并交与大管事，由他往官府更换新契，只待事成之后重新招租，届时少不得又是银钱分派。
顾希言听说这个，也是惊喜不已，她以后突然多了一项进账，从此后每年能攒下不少体己钱，回头再过继一孩子，自己悉心教导着，何愁以后？
事情到了这里，她越发对那陆承濂感恩戴德，感谢他放自己一马，她可不能误入歧途，这日子是看得着的盼头。
她欣喜之余，自然把事情说给孟书荟，孟书荟也替她高兴，姑嫂二人握着手，都激动得想哭，忍不住一直说。
不过这么说话间，因为提起顾希言之前的画，让孟书荟无奈的是，那个对顾希言格外赏识的大主顾就此不见了，说是不满意，以后不会再要她的画了。
这让顾希言怔了下，多少有些失落，不光是因为银钱，还因为自己用心画了，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了，如今别人失望，她难免有些挫败。
昔日对方对她的赏识，让她隐隐受宠若惊，又有种自己被欣赏的感觉，对方不知道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又是有了什么样的想法，才突然对她失望起来，这让她忍不住回想和反思，想着自己错在哪里。
这种自我怪责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明有好机会，她却把握不住，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但她也只能慢慢地开解自己，将这种暗淡的情绪一点点消化掉，让自己开心起来，试着让自己去想地租，想想以后的好日子。
这一日，保嘉侯夫人来府中拜访，因她娘家与老太太原是一族，论辈分还比老太太更长一些，府中自然不敢怠慢，一应接待很是郑重。
顾希言身为孙媳，也在老太太跟前侍奉着。
就在这时，四少奶奶却给她一个眼色。
顾希言猜着是有事，待服侍老太太用了茶，便寻个由头，悄没声地退了出来。
到了廊下，四少奶奶低声道：“好妹妹，有桩要紧事得和你商量。”
顾希言：“四嫂，怎么了？”
四少奶奶却拉着她手：“恰我们太太在呢，你随我来，让太太和你细说。”
顾希言见此，知道必是大事，猜想着应该是过继的事？
自打上次提过后，就没消息了，如今也是奇怪，合该是三太太和自己说，怎么是二太太呢？
她因想着事，其间四少奶奶随意和她搭着话，她也没心思听。
四少奶奶见她这样，笑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你瞧瞧你，也不知道思量什么呢，要我说，你心思总是太重。”
顾希言微窒，她侧首，看向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含着笑，端的是和善可亲模样。
顾希言疑惑：“心思太重？”
四少奶奶：“许多事，若是别人，未必放在心里，你却要揣摩思量的，你看我，虽说掌管着中馈，但那些鸡毛蒜皮的，我从不计较。”
顾希言听着自然不喜欢。
想来自己身上落的雪，外人是看不到的，那凉寒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还能揣着袖子说，冷吗，一点不冷，好好的你怎么会冷？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笑，有种冲动，一巴掌拍过去，拍散，就像那一日痛打了三太太一样。
可她到底忍下了，轻笑了声：“四嫂说的是，我心思确实是太重了，凡事也爱计较，可是没办法，我寡妇失业的，又没儿女倚靠，难免多想些，到底是我没福，不比四嫂，赶上四爷这般前程远大的，日后自有享不尽的福分。”
她这么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四少奶奶脸色微变。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眼睛，继续道：“当时我们家和国公府的这桩婚事，也没指定哪个，偏我时运不济，这才——”
四少奶奶不敢置信，瞪着她道：“你——”
这都是什么话，她竟存着这心思？
顾希言依然笑盈盈的：“四嫂，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咱们妯娌说句闲话，若是哪里不当，还得四嫂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就是了。”
说着，她反而催着四少奶奶：“四嫂，你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快走吧，别让二太太久等了。”
四少奶奶嘴唇张了又阖，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顾希言是陆承渊的未亡人，是节妇，如今她说出这种话，若是传出去，败了声名，大家面上也不好看，到时候说不得大家反而会说自己小题大做。
所以四少奶奶只能忍着，并不断思量着，自己夫君和顾希言可是有什么瓜葛？
顾希言见四少奶奶板着脸一言不发，自然是心情轻松愉悦。
看别人难受，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人一旦豁出去，没什么好怕的。
这四嫂自己有夫有子的，也有娘家可以依仗，又是掌管中馈的人，却来和自己说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啊！她就是不想忍着她们了。
两个人走出月牙门，来到一旁跨院，二太太就在这里住着。
这二太太出身大家，素来是讲究的，几个打帘子的丫鬟都穿得鲜亮，此时见顾希言过来，纷纷笑着见礼，有个大丫鬟取来软底白绫绣鞋伺候换了，才引她进去。
进去后，便见二太太正坐在窗前念佛，她看到顾希言，起身和蔼笑着，拉着顾希言的手，让顾希言坐下。
要说这架势，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顾希言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她嫁到国公府这几年，最是看透了世态人情，知道别人笑的越是和蔼可亲，只怕越没好事儿。
可偏偏二太太不紧不慢的，又让顾希言喝茶，又扯闲篇，顾希言少不得敷衍着。
几口茶下肚，二太太终于开口了：“希言，有件事须得先知会你，你好有个准备。”
顾希言已经感到不妙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太有话但说无妨，侄媳听着呢。”
二太太道：“之前你交的那地契，府中管事正帮办着。”
顾希言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一声，难道是地契出问题了？这可是大事。
她忙道：“太太，这地契怎么了，可是出了差错？”
二太太叹了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急，且听我说。”
她这才详细提起来，原来当时大家伙都交了地契，上缴到官府，本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唯独顾希言这个地契，因写的是陆承渊名字，登记在陆承渊名下，如今以顾希言的名义去办，便要走一番手续，要国公府做个交接，并由官府出具文书，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顾希言心都紧起来了，忙问：“然后呢？如今打算怎么着？”
二太太有些为难：“大家商议着，这地契当初是要分给承渊的，如今承渊不在了，便想着统一交给国公府掌管，这样也省了后面的诸多麻烦——”
她看着顾希言那明显难看的脸色，温和地哄着道：“希言，你放宽心便是，该是承渊的自然少不了他，回头你过继了子嗣，这块地自然早晚会留给你们，也没人会贪了，官中不会少了你东西，你放心。”
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明白二太太的意思了，官府那边手续麻烦估计是有的，但也不是不能办，不过是趁机把自己这块地给薅走，拿捏在国公府手中。
等以后她过继了孩子，分家的时候再把这块地分出来，这么倒了一次，就等于这块地属于六房，或者说属于那个过继的孩子，而不是属于她了。
万一她不过继什么孩子，人家就不给她了。
这算什么，等于平白把属于自己的给收走了？
那地契握在手里，虽一时不能出租，但好歹是个念想，是陆承渊留给自己的，结果国公府连这个都要拿走！
二太太见顾希言脸色难看，便越发劝慰：“希言，你不要多想，这都是府中的安排，宗族也是商议着这样子最好了，对你，对将来的子嗣，对国公府都好。”
然而顾希言都要气炸了，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她手中出去的地契，转了一圈，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欺人太甚了！
二太太看顾希言这样子，知道她气，便越发温厚起来，亲自捧了茶，递给她：“你喝口水暖暖身子。”
顾希言僵硬地接过来那茶盏，直直地看着前方。
二太太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地道：“希言，你说我们女人家，不就是靠着国公府过活吗，大树底下好乘凉，月钱份例从不短了，吃穿用度也一概不愁，咱们要那么多地有什么用？有了地，说到底还是得府中帮着打理是不是？交到府中，这样子更好，没有什么牵挂，以后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顾希言攥着茶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是，那是承渊留给我的。”
二太太一愣。
顾希言：“这不是府中分给承渊的份子，是当时老国公爷留给承渊，承渊又留给我的，他把地契给了我，那就是给我的！”
她说出这句话后，只觉心里的堤坝豁开一个口子，有什么在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冷沉：“二太太，你老人家是长辈，按说我不该论这个理，你说什么我便听着就是了，可是你今日说的这些，恕我不能同意！”
她盯着二太太，继续道：“既要我过继子嗣为承渊守节，族中自有该分给那孩子的产业，哪里用我一个妇人家来操心这个？这块地是承渊给我的，是我的体己地，凭什么拿出来再分给那孩子？这算什么，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我堂堂国公府，难道就全靠一个寡妇的那块薄田来留住一个过继子？”
她这话说得难听，呛得二太太无言以对，顿时板下脸来。
她放开顾希言的手，摆出长辈的姿态来：“希言，你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什么叫你的？那块地确实是承渊留给你的没错，可那也不是你的，那是国公府的！如今这块地无论怎么处置，不都是留到你院中的，你在这里计较这个，那不是不识大体吗？”
不识大体？
顾希言气得手都在抖。
陆承渊把东西给她了，她就可以留着，现在公家要拿去，她不给竟然成了不识大体，凭什么？
她丈夫死了，别说她还没改嫁，就算改嫁了，她平白死了丈夫就没个抚恤吗？
况且之前府中也都知道她有这块地，就没人放一个屁，无非觉得那块地不值钱，顺水人情，让她攥着就是了，可现在突然值钱了，就有人给她论理，就有人算计她了！
她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全都是骗子！
她明明已经不再想着和陆承濂有什么瓜葛，已经打算安安分分给陆承渊守着，守一辈子，她一个寡妇没家没业的，就靠着每个月那几两银子，时不时还得受气吃冷风，结果就这么一块地，好不容易得一些好处，他们却要给自己抢走！
她冷冷地望着二太太：“太太，这事儿是谁办的？是哪个非要抢我一个寡妇的地？太太你说，你说了，我去问他！”
她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眼神更是冷得吓人，二太太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是看着这个侄媳妇嫁进来的，早习惯了她素日的柔弱和依顺，便是之前病中打了三太太两巴掌，可那不是闹病么？况且她没亲眼见到，总觉得在场的丫鬟仆妇有些夸大其词了。
如今陡然间见这侄媳妇这般模样，自是不敢置信。
她心里也有些发慌，干笑了声：“希言，你瞧你这孩子，急什么，我才说了几句，你就和我呛呛上了，怎么就不听劝呢？这个事情我也是和你说说，这不是商量嘛，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行，觉得别人好像沾你便宜，那就再说。”
顾希言懒得听她瞎扯：“既如此，那我直接去老太太那里，我要去问问，这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她“蹭”的起身，就往外走。
二太太顿时吓死了，待起身要拦，谁知失手打翻了茶盏，碎瓷乱溅，茶水泼了一身，她急得差点跌那里。
顾希言往日固然是好性子，最是柔顺娴雅，但如今被惹恼了，却最是气势汹汹的。
门外两个丫鬟被惊到，赶紧拽住她：“六少奶奶，有话好好说！”
顾希言直接抬手，奋力一推：“让开！”
她手劲不算多大，可架不住两个丫鬟没提防，竟然被推到一旁，她自己直接往外奔。
二太太踉跄着跑到门边，气得一跺脚：“这会儿保嘉侯夫人正在呢，若让她去闹，丢人丢大了，快快快拦住！”
众丫鬟听着，赶紧去追，几个嬷嬷也忙大呼小叫的，别苑顿时乱作一团。
恰此时四少奶奶迎面来了，见这情景，忙问，丫鬟急匆匆说了，她吓得脸都白了。
当下急道：“快，快去喊三太太，还有二老爷，再叫几个小厮过来！”
二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抖着手道：“这是疯了不成！”

第40章
也许确实有些疯了，可顾希言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不进则退。
她若不自己争取，没有人会为自己出头！
难道还指望陆承濂吗，给仨瓜俩枣的好处，小恩小惠，却要她赔上身子赔上心，赔上这一生的名节！
她不指望谁了，只能指望自己，而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身名节，她是陆承渊的遗孀，是朝廷封诰的节妇！
所以她要去，要去见老太太。
此时此刻，那保嘉侯夫人便在老太太房中，这会儿还没走，她冲过去质问，会让国公府颜面扫。
家丑不可外扬，也许是有些过了，可那又如何。
眼下她要面临的，田地，过继，这都是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大事，这会儿若她忍让怯懦，便有人呲着鼻子上脸，便有人把她当面团一般揉捏，她便只能吞声咽气一辈子了！
所以这会儿，当着客人的面，她就是要说话，凭什么不能说！
她甚至恨恨地想，干脆不要给陆承渊守着了，她直接离开，每个月五两的银子也不要了。
出府后，自己怎么都能活，就算是穷一些，也好过在这里受气！
想到这里，她的血越发往上涌，当即快步冲向老太太院落，这一路虽有奴仆丫鬟，但大家都惊呆了，又看她气势汹汹的，没哪个敢拦住。
毕竟，三太太也挨过她两巴掌啊！
顾希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老太太院中，因保嘉侯夫人在，廊下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地侍立着，连声咳嗽都听不到一声，突然见顾希言气势凛冽地闯来，众人都唬了一跳。
其中有个管事娘子倒是机敏，见势不妙，忙拦住她：“六少奶奶，你这是——”
顾希言冷着脸道：“我找老太太说话，有要紧事要问老太太，今日怎么也得问出个道理来。”
她这么一说，早有外间几个丫鬟听到动静，急匆匆掀帘出来，也都吓到了。
其中玳瑁和顾希言还算熟稔，壮着胆子上前，赔笑道：“我的好奶奶，你好歹轻声点，纵有天大的事也且缓着说，这会儿老太太正在和客人说话呢，万一冲撞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顾希言此时虽是气头上，可她到底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自己闹归闹，但该留些转圜余地。
她要的不是两败俱伤，是要维护自己该的份例。
可她到底绷着脸，恨声道：“姑娘，陆承渊死了，他的遗孀人虽活着，却也快要被人磋磨死了，这会儿，我还顾全什么体面！”
玳瑁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只能勉强笑着道：“好奶奶，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挽了顾希言的胳膊，便要把她往一边拉，一旁几个管事娘子并丫鬟也都簇拥过来，低声赔笑，帮衬着，连拉再劝的，将顾希言拉到一旁。
玳瑁看看窗户那边，幸得窗子关着，老太太和客人又在套间，估计听不到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劝慰道：“好奶奶，咱们一边悄悄说话，你有什么委屈，你说给奴婢，奴婢回头都禀给老太太，老太太必会为你做主。
玳瑁这话，若是搁往日本没什么，老太太跟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她可以这么说。
但现在的顾希言听着却格外刺耳。
她盯着玳瑁，冷笑：“玳瑁姑娘，知道你往日是个好的，我心里也感激着，可这会儿是天大的事，你看四少奶奶能做主吗，二太太能做主吗？姑娘便是有天大的情面，还能比得过这几位，结果这会儿姑娘还敢往前冲了？”
玳瑁一听，唬得要命，知道今日事情不能善了，慌得忙道：“奶奶，你消消气，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这到底是国公府少奶奶，她知道自己太拿大了，一个不慎，把自己赔进去。
好在这时候，二太太并几位少奶奶都匆匆赶来，甚至连二老爷也来了，玳瑁顿时得了救星。
二太太这会儿裙子都是湿的，鬓发也乱着，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嘶哑地喘着：“快，拦住她！”
好在四少奶奶冷静，连忙吩咐丫鬟仆妇们，最后一拥而上，连哄带劝的，总算把顾希言劝到一边侧房。
二老爷不好进去，只站在外间，二太太顾不上喘气，连忙安抚顾希言。
一旁四少奶奶亲自捧了茶来顾希言，顾希言自然不接，事情没说明白，别想用小恩小惠拿捏住她。
二太太哄着道：“你先别急，你家太太这就来了，大家一起好好说话。”
又有机灵丫鬟，要上前为二太太理鬓发，并收拾衣裙。
谁知道这时，突听到外面蹭蹭蹭的动静，有人大步上了台阶，众人全都看过去。
却见三太太三太太急急地掀帘子进来，她一看到顾希言，便没好气地道：“这是又疯了吗，前日一巴掌打我脸上，这会儿又来老太太这里闹，阖府上下这么多媳妇，怎么就你不消停？”
顾希言本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够了，事情闹大了，轮到他们给个说法了。
可现在三太太这么一说，她已经熄了的火又起来了。
绝不能善罢甘休，既然闹起来了，那就要闹一个大的，做足气势，她必须一口气镇住他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气恼中，她的视线恰落在案头那只霁红釉花瓶上，她知道这个贵重物件，当下豁出去了，抢上前，一把拎起那花瓶，抓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随着哗啦巨响，瓷片四溅，花瓶摔了个稀烂，瓶中新采的栀子花混着清水泼洒在猩红地衣上，湿漉漉乱糟糟的一大片！
满屋主子仆妇吓傻了，一旁的几位老爷太太并少奶奶，全都吓得直瞪眼。
这是中邪了吗！
就在这诡异的鸦雀无声中，顾希言苍白着脸，一双冰寒的眸子扫过众人：“地契是陆承渊留下的，这是他给我的，我是朝廷旌表、敕造牌坊的节妇，我既然在这里给他守着，承渊这一房便不算绝，未亡人还在这里，他的遗物自然该由我拿着，谁也不能抢了去！若你们觉得我不配守在这里，或者国公府已经容不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那我就下堂而去。”
她声量并不高，但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今天咱们要把话说明白，不是我顾希言不愿意为陆承渊守节，是你们敬国公府容不下一个寡妇，你们急吼吼要吃绝户，你们强占寡妇的田地，堂堂国公府穷酸落魄至此，连我这薄命人手中的薄田都要算计？”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只觉堵在心里两年的一口气突然发泄出来，犹如泄洪一般往外涌，再也憋不住了。
两年的时间，每个月五两银子买断了她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指望，她的青春，一口气全都买断，直接要把她送到棺材里，送到陆承渊的坟堆旁。
她无法挣扎，如同一条死鱼般，过着行尸走肉毫无指望的日子！
现在他们觉得她太好欺负了，还要把她手里唯一的一块地拿走，他们凭什么？
顾希言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让步，她若让步了这一次，自己彻底活成一块牌坊，他们会在她脑门上刻上陆承渊这三个字，用钉子一生一世把她钉死在那里！
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连陆承濂也不是什么好人！
仗着手中一些权势，借机拿捏自己这寡妇，贪图一些女色。
就在廊下，陆承濂连同几位族中子弟匆忙赶来，他撩袍迈上台阶时，便恰好听到这话。
他脚步顿下，旁边几个兄弟也都停下脚步。
大家面面相觑，尴尬之余，都不吭声了。
毕竟是他们弟妹或者嫂子在闹，堂兄弟的媳妇，他们不好出面，只能先装作没听到，回避片刻。
陆承濂透过半支的窗棂看过去，恰好看到了顾希言。
她显然是气极了，脸颊透着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仿佛三月江畔怒放的杜鹃花，灼灼烈烈，仿佛要烧起来。
他抿着唇，漆黑的眸子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而就在窗内，众人连忙哄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到最后，二太太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然而顾希言却是油盐不进，她直接指着三太太斥道：“承渊临走前，是哪个黑心种子给他气受？你如今倒编排我疯了，我且问你，承渊出门前与你吵的那一架，究竟为着什么，你给他气受，他憋着一肚皮无名火上沙场，如今连性命都填了进去！今日干脆打开窗子说亮堂话，我夫君怎么没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没了，你说清楚！”
三太太听了这番话，神情骇然，两眼瞪大，抖簌簌地指着顾希言，口里道：“你……你……”
你了半日，却是吐不出半个整字，那身子竟是瘫了半边，险些溜倒在地上。
顾希言见她这样，心里明白拿捏住了。
其实最初陆承渊刚走时，她便有些疑问，但那是她婆母，她也没法问，如今自己当众说出，这三太太这般反应，定是有些猫腻了！
她冷笑一声：“谁也别和我讲什么天大的道理，也别拿长辈的礼来压我，我便是小门小户来的，也从来没苛待守寡节妇的道理，我今日把话摞这里，该我的东西就该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少了我，若实在欺人太甚，我便自请离府，可我要说清楚，不是我顾希言不能守节，是陆家容不得未亡人！”
说着，她一咬牙，拔下发髻上玉簪，解开发髻，一瞬间，乌发倾泻下来。
她披着发，将簪子往地上一掷：“谁也不必拦着我，实在看不惯，干脆把我闷死，就对外面说我自个死的，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她这么一番闹腾，话都让她说尽了，众人哪个敢说什么，少不得团团围住，赔尽好话，又捧茶递水地哄着劝着。
顾希言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该说都说了，就看事情办成什么样，看他们给她什么台阶，所以她只冷着脸儿。
丫鬟捧来新沏的龙井并四样细点，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开：“从今日开始，我干脆绝食好了，你们把陆承渊的遗孀饿死在这里！”
正闹着，就听到外面动静，原来保嘉侯夫人要离开，老太太正送客呢。
远远看过去，虽然保嘉侯夫人依然笑呵呵的，眼风却不住往正房瞟，她自然多少听到一些动静，不过装傻不戳破罢了。
老太太面上强撑笑意，其实那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待送走保嘉侯夫人，老太太当即沉下脸来：“究竟闹什么？成何体统！”
玳瑁上前，低声解释道：“是六少奶奶在东厢房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直往地上戳，厉声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四少奶奶硬着头皮，提起是为了田地的事，但也不敢细说。
老太太听了，沉着老脸，也不言语，径自过去厢房，早有小丫鬟慌忙在前面挑起帘，一进去，便见满地狼藉，乱糟糟一片。
至于顾希言，正咬着唇，倔倔地坐在那里，任凭谁劝都不听的。
老太太：“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希言听此，知道自己该退一步了。
她当即哭着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媳没活路了，孙媳直接死了得了，求老太太赠送一条白绫，孙媳直接把自己吊死，也好去地下与承渊作伴，落得清净。”
老太太看着顾希言那样，叹了一声：“纵有天大的事，也该好生说话。要死要活的，成什么样？家里的事要闹腾到外面，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
顾希言只跪在那里低头擦泪，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老太太没法，问二太太：“你仔细说说，好好的，那块地怎么了？”
二太太少不得把事情详细解释了，她说起这个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过旁边顾希言听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待二太太话音住了，顾希言哭着道：“老祖宗，孙媳安分守着，也想着能图个长久，可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如今干脆禀了官府，把我赶将出去得了，又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随承渊去了干净！”
老太太顿时气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区区几亩薄田，何至于此，是谁说的不给她了，让她这么闹腾？”
一时又气恨地指着顾希言：“便是天大的委屈，你说话便是，谁还能欺负了你，结果你就这么闹，也不看看时候，有外人在，闹成这样，回头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顾希言便哭着道：“孙媳自是知道，这时候应该全了大体，可孙媳听说这一茬，实在是气不过，一时没忍住……”
二太太听此，硬着头皮上前，小心解释道：“是我没留心，只想着和渊六媳妇提一下。”
她这一说，老太太越发震怒，拐杖重重顿地：“素日里只道你是个周全人，如今竟这么不着调！便是有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说不得，偏要拣这个时候说？”
二太太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心里直叫屈，谁想到竟闹到这个地步呢！
而此时，顾希言干脆豁出去了：“老太太，许多事孙媳本不愿多说，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寒心，不说别的，只说前次的茶，怎么各房都有，独漏了我屋里，最后还是国公爷过问了，这才有了，固然这次补给我，可这么多次，处处委屈，遭人冷眼，哪可能次次找人伸冤，今日找这个，明日找哪个，传出去，不知情的倒说我泼呢。”
说着，用巾帕捂着唇，越发哭得哽咽不止，身子打颤，竟仿佛站都站不住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你也不必哭了，我给你做主，那地自然是给你，除了那块地，我再拨拉几亩，给你凑一凑。”
顾希言听着这话，知道这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嘴上说是自请离开，可怎么可能呢，国公府若是能让寡居的媳妇离开，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其他几位太太和奶奶都过来劝解，台阶已经足够，顾希言也顺势收了泪。
早有丫鬟捧来铜盆伺候净面，顾希言重新收拾了，外面几个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散去，唯独陆承濂迈步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
这么说着，因提起那地，二太太有些期期艾艾的：“只是那地契已归入公中，若要再转出来，只怕不好办——”
顾希言一听，心都沉下去了，什么意思，这是不给了？
老太太疑惑：“怎么就归入公中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太太满脸不自在，却是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道：“底下管事办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顾希言看着她那心虚的样子，突然想起旧年一桩事，隐约明白了。
她记得自己那块地恰好便在两块之间，那两块都是二房的，于二太太来说，干脆收了自己的，三块并作一处，那自然是畅快敞亮，只是她不好明言，便用了这个法子，先收入公中，再徐徐图之。
只是，这件事于二太太自然是以权谋私，是好事，可自己婆母呢？
她疑惑地看向三太太，却见三太太眼神闪躲，明显是心虚。
她莫名，莫名之余不免悲哀。
敢情自己这婆母竟和二房联合起来，一起吃自己这儿媳的绝户，帮衬着人家二房谋取自己那块地，自己吃亏了，她竟是话都不敢说一声！
以她往日的性子，必是吃了天大的好处，才这么帮衬二房！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敢情她们都是刀俎，只有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
她咬着唇，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只在眼眶打转。
心里好恨，恨所有人，也恨陆承渊！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老太太，听二太太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孙儿回头去问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这是陆承濂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时候开口。
二太太说的“不好办”，其实哪能不好办，不过是推脱罢了，毕竟国公府什么样的人家，外面衙门办事也得看咱家眼色。
如今陆承濂这么说，四两拨千斤，把二太太的推脱断了后路。
二太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紧紧咬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往日她都是巴结着大房的，对于这个侄子，她更是热络亲近，不曾想，这会儿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提议，不给自己任何情面。
老太太听着，长叹一声：“这样也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吧。”
顾希言自然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关键时候，陆承濂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会为自己解困。
她抬首看过去，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漆黑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此时的她并不想去细究他的心思，无论如何，他出言相助了，她便感激就是了。
当然也仅止于此。
在短暂的视线触碰后，顾希言无声地垂下眼睑。
她想，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会飞黄腾达，会封妻荫子，会儿孙绕膝，而她会寂静地守候在小院中，望着上方那永恒不变的一片天，日复一日，最后终将化作一棵渐渐枯萎的树。
待到她白发苍苍，将是那个孤寡却富足的六太太，无声地寄居在国公府的僻静角落，而他，位极人臣，名利双收。
他们也许会在某个傍晚时分，在某处回廊某个转角偶遇，彼此疏淡地一个见礼，便擦肩而过。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那似有若无的瓜葛。

第41章
顾希言终究拿回了那张旧地契。
不只是旧地契，还有另外一块上等好水田。
老太太当时夸下的海口，便是再难办，府中也得照办了，大家好一番商议，最后便在水田舆图上切下一块水田拨给她。
这块水田一部分是公中的，还有一部分原本应该是二房的。
二太太见这情景，自然憋着气恼，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有老太太在，又有个陆承濂在那里将麻烦一应承担了，她便是再想推诿也不行了。
四少奶奶心里虽也不自在，却少不得强打起精神宽慰二太太：“太太，按说这是后宅的事，原不该三爷插嘴。可既然他开了口，保不齐就是大伯娘那边的意思。如今这事既已闹了出来，咱们二房又掌着中馈，若不能把这事处置妥帖，只怕难以服众，便是大伯娘那里，也难免存着不喜。”
二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往常没少疼他，谁知道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面和我过不去！”
四少奶奶劝道：“想必三爷也是为了二太太着想。”
二太太冷笑：“他为我？他这是挖我的心！”
一时想起瑞庆公主那里，更是咬牙：“再说大房那里，往日何曾过问过府中事务，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在这里操心劳力。同是国公府的媳妇，偏人家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咱们比不过，终究是丫鬟的命，倒替人家操持卖命！”
四少奶奶听着，自是低头再不敢言。
虽说是妯娌，可身份不同，这些年二太太心里也有气，一直憋着。
二太太想起自己那上等水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气恨：“这短命的寡妇，晦气的小妖妇，如今竟闹到我头上了！”
当着那么多丫鬟的面，她鬓发散乱，裙摆也湿了，可还得哄着她一个晚辈，二太太想起来便觉丢人。
四少奶奶只好继续劝慰：“她闹了，只能先哄住再说，毕竟是守寡的，我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二太太：“她不是还要过继一个吗，这件事我们也不必过问，就等着她那婆婆给她挑，看挑出个什么样的！”
四少奶奶听着，想起顾希言痛斥三太太的言语，别有意味地一笑，道：“太太，儿媳冷眼瞧着，她们婆媳两个早晚还得闹将起来，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二太太神情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是，且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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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大闹一场，不但可以拿回自己地契，还额外多得了田产，她生怕有人坑她，特意确认了，都是肥沃的好地。
她对此自然心满意足。
兵行险着，她知道一场大闹，若是不成，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总算拿捏得当，也赌对了。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估计也不敢太过拿捏她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泼辣，不是个温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绘声绘色地说，说当时六少奶奶如何哭，如何闹，又如何摔了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若在从前，顾希言听了这些，只怕要惶恐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她是一丁点也不在意。
当自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当自己被苛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到，反正吃亏的不是她们。
她们默认为你应该沉默寡言，你应该本本分外地忍着，她们把你当做一块木头，哪怕踢一脚，你也不应该吭声，因为这样大家都是安宁的。
而你一旦吭声了，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漠然地旁观着，看不到你曾经那些委屈，只会说，你看，那是六少奶奶，她正闹呢。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那六少奶奶是个泼辣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众人，她又何必委曲求全呢，忍一辈子，憋屈一辈子，早早病了，进了棺材，终于被送到坟地，躺在陆承渊身边那墓穴中吗？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贤惠温顺，她应该对待自己好一些，利用这节妇的声名尽可能地为自己谋取更多，把属于自己的牢牢攥在手中。
她甚至也开始重新琢磨自己和陆承濂的那点事，竟有了新的感悟。
自己之所以斩断和陆承濂的情思，是因为他是大伯子，是因为这事太危险，所以她为了自保才不能去做，但事实上呢，若真有个男人送上门，她为什么不能要？
她是为陆承渊守着了，这个守着，守的是名分，守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身子！
那些斋戒的和尚，也未必都是六根清净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见修行重在修心，而她守节，守的也是名。
人一旦想通了后，就不必愧疚，不必不安，更不必自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明显感觉，府中上下各处都对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惹到她。
这日午膳，萍儿自厨房取来膳食，比往日丰盛许多，竟还有一尾很是修长细嫩的鱼。
萍儿笑着道：“我刚才在厨房打听到的，说最近北边的贡货到了，宫里头赐给咱们府中一车，说是牛尾巴鱼，都是带着冰的，新鲜送到厨房，今日厨房便给做了，各房奶奶太太都轮到一尾，我们去的时候，正热乎着，便赶紧端来了。”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好：“我早听说，但凡鳞介类的，越是往北，越是细嫩新鲜，北边的贡鱼比京师的好，更比南方的好，这牛尾巴鱼，之前听说过，却没吃过。”
说着，她便尝了一口，果然，这牛尾巴鱼没什么刺，肉质细嫩鲜美，比往日吃过的鲶鱼和噶牙子鱼都要好吃。
心里便想着，这朝廷的贡鱼就是不一样，自己也跟着沾光了呢。
不过这鱼颇为修长，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一面都没吃完，当下便吩咐了，让底下丫鬟小厮们分尝了。
其实就这么一尾鱼，每个人也分不了几口，不过尝个滋味罢了，大家都说好吃，毕竟这是贡鱼，用冰车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样的福分，寻常人可不轻易有。
盥洗过后，顾希言斜斜靠在窗棂前，摆弄着手中的绣活儿。
自打那位大主顾就此不见了，其实也有一些其它零碎活可以做做，可她总觉得没意思，总是怕自己再让人失望，以至于什么都不想接了，甚至连画笔都懒得拿，干脆就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时秋桑进来了，将晾晒过的春衫收起来，天气暖和了，该拿出夏衣了。
顾希言随口问：“我看萍儿如今倒是长进了。”
之前胆小得很，话都不太利索，如今去一趟厨房，回来也能学舌，说得头头是道。
秋桑：“最近确实机灵了，估计是长大了。”
她收拾着箱笼，随口笑着道：“奶奶，你怕是不知道，今日我打厢房经过，恰好听到咱们房中几个小丫鬟碎嘴说话，说虽然咱们房中不是那风头盛的，也没什么油水，可好在奶奶对底下人宽厚，从不重言重语，若不是那心气高非要攀高枝的，能在咱们房中当差，倒也是福气呢。”
顾希言抿唇笑：“这是吃了鱼，开始念我一句好了。”
秋桑：“所以奴婢平日就说，奶奶的性情人品原是一等一的，满府里哪位奶奶比得上，只是有命无运，咱们六爷去得早……”
她叹了一声：“若是六爷还在，谁敢给咱们脸色瞧？”
顾希言手底下绣针都没停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便去念个咒，叫六爷活转来吧。”
秋桑自己也笑了，她看看窗外没人，便笑着道：“奴婢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细想想，若奶奶当初有福，嫁的是三爷，如今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说什么话呢？往日我可从不曾打过你，如今竟是皮痒了不成？”
秋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奶奶，奴婢年纪虽然小，又是个当丫鬟的，见识浅薄，可奴婢时常和人走动说话，倒是也知道，咱们这位三爷可是有大造化的，不是奴婢非得怂恿着自己主子如何，咱们奶奶没有那大福分，攀不上那高枝，但是和人家走得近一些，又仗着旧日情分，常来往着，总归能得些照应，所以要奴婢说，奶奶也不必置气。”
顾希言听了秋桑这番话，倒是半晌没言语。
她望着窗外，喃喃地道：“慢说如今是别人冷淡了我，不是我冷淡别人，便是之前不曾疏远了时，又能如何？你看，那是蒲茸，咱们园子里多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后，若是落得膏腴泥土之处，自能生根展叶，舒枝吐芳，可若是不能呢，落在瀚海黄沙的，落在枯石寒潭的，不过是生生磋磨了，白白飘浮无依。”
秋桑听得茫然，她不懂。
顾希言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想来男女之间，这缘分便如风中飘絮，能得善果者原是修了大福分，我没这福分，既如此，便安分度日，不必去肖想什么。”
秋桑看她这样，一时倒有些感伤，低头小声道：“所以就这么算了吗，爷们的心就这么狠吗？”
分明之前仿佛很是在意自家奶奶，处处操心，事事维护，不说别的，那随手赏出来的银子都让人咂舌。
顾希言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觉得我被人家抛弃了，所以替我难受是吗？”
秋桑忙道：“奴婢可没敢这么想。”
顾希言笑叹：“你和我一块儿长大的，我如今娘家无靠，凡事也没人给我拿个主意，我自是知道你一心为我打算，心里也是感激，只是这一桩，无论他因为什么缘由和我冷了下来，我都不会怨怪他，反而会感激他。我谢他悬崖勒马，放了我，从此还我清净。”
秋桑听了这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顾希言来说，自然认为自己再和陆承濂无半分瓜葛，谁知这日前往老太太处请安时，经过回廊，一眼便看到陆承濂。
她便有些意外，按说这会儿正是女眷过来请安的时候，一般爷们便是要来老太太处，也会特意避开，陆承濂更不至于这时候来。
不过既然碰上了，她也就没什么躲闪的，大方地上前，给陆承濂略福了一福，略笑了下，唤道：“三爷，早。”
陆承濂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天还早，略有些凉意，红色的雕栏便显出几分肃穆凝重，可她站在回廊间，竟笑得恬淡暖融。
她是真心对着自己笑，并无什么掩饰的意思，只是那笑恭顺有礼，却也疏远，正如同亲戚间的热闹客气，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那样笑一笑。
这让他想起上次，她伶牙俐齿和自己吵，竭尽所能地挖苦嘲讽自己。
于是他便能清楚地知道，如今的她，确实不在意了。
顾希言一个招呼过去，见他一直不吭声，疑惑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他的视线。
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在望着自己，似乎要看透自己，可自己望进去，却根本看不透那双眼睛。
这让她想起那一日的厢房，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独处，最亲近甜蜜的触碰。
那一日她见到了琉璃窗，从里面看外面，一切清晰可见，可是外面却是看不到里面的。
琉璃窗是贵人用的，贵人俯瞰着来往行人，来往行人却不见贵人。
此时，男人漆黑的眸子，就是一扇琉璃窗。
他们之间，何尝有过对等，从来便是他居高临下，将她一览无余。
她想到这里，轻笑了下：“三爷，晨间寒凉，三爷多保重，妾身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先告辞了。”
陆承濂却在这时开口：“慢着。”
顾希言挑眉：“嗯？”
她有些疑惑地看他。
陆承濂：“六弟妹，我正好也要过去老太太房中，顺路，一起过去吧。”
一起？
顾希言眉毛都拧起来了。
谁要和他一起？她和他很熟吗？
她便云淡风轻地一笑：“三爷说笑了。”
说完，便吩咐一旁秋桑：“既是三爷要过去寿安堂，我们便稍等片刻就是了。”
秋桑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如今听到，忙僵硬地应了声。
陆承濂侧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寡淡疏远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一撩袍，迈开步子，走了，走得大马金刀，云靴踏得青石板几乎作响。
顾希言的眉毛几乎拧成结，想着这人什么意思？他竟还仿佛憋着火气？
难不成这会儿他指望自己说什么，或者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他可真敢想！
秋桑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瞅着陆承濂的背影，看他走远了，这才小声道：“奶奶，我们这会儿过去吗？”
顾希言陡然想起什么，问：“你最近见过阿磨勒吗？”
秋桑特别心虚：“见过……”
顾希言：“我就知道！”
秋桑赶紧解释：“阿磨勒最近挨骂了，也是蔫头耷拉脑的，我也是纳闷，便问问。”
顾希言：“以后不许搭理她。”
她这么说着，又补充道：“咱们房中的事，也不许和她说。”
秋桑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嗯，不说，什么都不告诉她！”
顾希言特意看了看外面的景，赏了一会，估量着他走远了，这才往前走。
谁知道刚走过回廊转弯，便看那道熟悉的背影，就在前方七八步开外，他今日着一身丁香紫箭袖束腰长袍，这个颜色寻常男人穿，或许略显轻浮，不过他不一样，他挺拔干练，于是这刺锦的华丽长袍反而衬得他越发贵气沉稳。
顾希言匆忙撩了这么一眼，便将视线略放低了，不去看他。
要说彻底没什么念想那是自欺欺人了，毕竟这么出类拔萃的男人，谁能不喜欢，可喜欢是一码，能不能碰，该不该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脚步慢下来，等着前面那男人走远了，才慢慢往前挪。
待走到廊前，她估量着时间，逗着廊檐下挂着的几只鸟儿，旁边恰有几个小丫鬟，又顺嘴聊了几句。
往常这些小丫鬟大多一双富贵眼，最会捧高踩地，如今见了顾希言却很有些恭顺的样子，说话也小心着，好像生怕惹了她不悦。
对此顾希言不过一笑罢了。
要么让人敬，要么让人畏，要么就让人欺。
在这后府中，妇人家若想让人敬，首先得有个依傍，她没有这底气，所以只能让人畏了。
她这么停顿了好一会，也不见陆承濂出来，再这么停留下去也不像样，倒现在刻意，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想着左右打个招呼就走了。
进去后，便见窗子支起来，老太太斜偎在靠窗的紫檀木矮榻上，两个小丫鬟下首捶腿捏脚的，陆承濂则坐在下首海棠杌子上，正陪着说话。
她撩起帘子走进去，先见了礼，便走过去老太太身边，娴熟地拿起美人锤来，帮着老太太捶腿。
一旁丫鬟见她来了，便略退了几分。
当孙媳的侍奉老人家，是该尽的孝道，一天来请安两次，儿媳孙媳总要有个晚辈样子。
顾希言边捶腿，边温声问道：“老祖宗昨日可睡得好？”
外面日头起来了，照得屋子里暖和，老太太舒坦地眯着眼，笑呵呵地道：“晚间醒了一次，不过倒也睡得踏实。”
这么说着，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嘱咐起家常，无非是些谨守妇道、和睦妯娌的老话，自打上次顾希言闹了一次，老太太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守寡孙媳，估计有些顾虑了，开始时不时给她念老经。
顾希言自然垂首安静地听着，一脸温良恭顺的模样。
正听着，她便感觉一旁的陆承濂看过来，很是疏淡的一眼，自然而然的，仿佛视线很随意地掠过。
不过顾希言捶腿的手还是略顿了下。
她难免腹诽，他怎么还不走，这会儿弟妹来给老人家请安，他一个当大伯的，没点眼色，不知道避一避吗？
就在这时，老太太却和陆承濂闲话起来，这其间提到“地契”一事。
顾希言一听“地契”便支棱起耳朵，这对她自然是要紧大事。
她一直留心打听着，只是之前闹过，如今也不好日日追着问，只能仿佛很耐心地等候着消息。
这时就听陆承濂不紧不慢地回道：“今日王管事来回话，别的都妥当了，唯独六弟那份地契——”
随着这男人语音的一个停顿，顾希言的心漏跳一拍，六弟？不就是她的吗？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恰好迎上这男人的视线，猝不及防间的视线对撞，让她有些发慌。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因那地契最初是落在承渊名下，官府的底档也是承渊的。如今若要更换所属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须得弟妹亲自往官署走一遭。”
老太太蹙眉：“竟这么麻烦？和他们说一声，把事情办了就是了。”
陆承濂耐心解释道：“老太太，官府有官府的章程，既然有这规矩，也不好轻易废了，虽是小事，可若事情办得不够周全，回头有那专爱吹毛求疵的清流知道消息，倒是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平白败坏名声。”
他颇为从容地看了顾希言一眼：“如今官府的意思，也只是要新的地契所属者露个脸，走个过场。”
顾希言低头不吭声。
她不知道陆承濂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关自己地契，她想着若是能亲自走一遭，落实了这地契的章程，让人挑不出理来，她心里也踏实。
老太太略想了想，这才吩咐道：“既如此，渊六媳妇，你回头走一趟官署就是了。”
顾希言轻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孙媳听着便是。”
老太太又道：“承濂，这件事你多留意，好歹把事情办妥了。”
陆承濂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希言，才道：“是。”

第42章
老太太当即唤来玳瑁，要玳瑁去和周庆家的吩咐一声，明日安排顾希言出府前去官署办事。
国公府的少奶奶出门，自然有些规矩，车马，排场，丫鬟嬷嬷总是少不了的。
顾希言听此，便借机道：“老太太这么说，倒是触动孙媳一桩心事，如今孙媳有个念想，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允了。”
老太太其实有些不耐，不过还是道：“你但说无妨。”
顾希言笑了笑，道：“孙媳的嫂嫂携侄儿侄女来了京师，如今已经安家落户，可孙媳还不曾登门拜望，想起来总觉心里不踏实，明日既是要出府，孙媳想着顺道去看看他们。”
老太太显然不待见顾希言那娘家亲戚，不过顾希言说的没错，那边高低也算是亲戚，若是从此不来往，倒显得太失礼数。
于是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让周庆家的陪着你走一趟吧。”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勉强，不过她答应了，这就是好事，当下感激，低声道：“谢老太太体恤。”
老太太又吩咐一旁侍立着的玳瑁：“让周庆家的备些细点果子给孩子们，再开库房取几匹杭绸，给孩子们裁几身新衣裳吧。”
顾希言听这话，倒是意外，当下恭敬地拜谢了：“让你老人家费心了，还是你老人家想得周到。”
她心里高兴，便越发用心服侍，捶腿捏肩的，倒是把老太太侍奉得眉开眼笑。
老太太满意地叹了声：“累了你这半晌，你先回去吧。”
顾希言这才恭敬地告辞，出来后，自是脚步轻快。
谁知道没走多远，秋桑便低声提醒：“奶奶，你看那边葡萄藤旁。”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结果一眼看到陆承濂。
那葡萄架已经绿意葱茏，他一袭丁香长袍，藤蔓扶疏，衣袂轻扬，看着倒是很养眼。
顾希言也是没想到，他出来有一会了，竟然还没走。
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他是等着自己，可这种猜想又没什么意思。
无论是他的刻意等待，还是自己也许会衍生的些许期待，都没意思。
她便淡淡地收回视线，挺直了背脊，如同没看到他一般，继续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背后一直有一道视线追随着。
可她就是不想搭理了。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唤来秋桑春岚，吩咐她们收拾箱笼，翻拣衣裳，又让准备各色表礼。
她爹娘没了，兄长也不在了，娘家唯这个嫂子并一双侄子侄女，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看看嫂子，竟仿佛有种回娘家的感觉，自然欢喜雀跃。
正说话间，周庆家的已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先问了要带的礼数，又命小厨房现做了八样精巧点心，并一些熟食，用两层攒心雕漆红木食盒装了，又捧来一匹杭绸并一匹妆花缎，都用蓝布包袱装着。
顾希言对此自然满意，笑道：“竟准备得这般妥帖，周嫂子费心了。”
周庆家的听到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忙笑着说：“瞧奶奶你说的，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吗？这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四少奶奶那里也特意过问了，说奶奶难得出去一趟，凡事总得顾周全了。”
顾希言看着周庆家那和善模样，心里却只觉好笑。
她闹了一场，这些人再是腹诽，也没人敢当面给她没脸，反而更要装出恭顺温和模样，果然这府中奴才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罢了。
当晚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希言起来时天才蒙蒙亮，丫鬟侍奉着盥洗后，周庆家的便来回话，说是一切都齐备了，只等着少奶奶呢。
顾希言这才乘了青绸小轿过去二门前，在这里换成了一辆朱轮车，就此缓缓驶出国公府的侧门。
此时天边也不过露出些许微光，京师天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顾希言透过薄纱帘，可以看到外面许多卖花担子和菜挑子，显然这都是郊外农人赶着第一波进城的，这会儿两旁铺面也都在卸门板。
顾希言隐隐还闻到了枣糕的香，热腾腾的，随着湿凉的风飘来。
秋桑低声笑着说：“才过去清明的时节，这会儿外面正时兴吃枣糕呢，可真香。”
顾希言也抿唇笑了：“他们蒸得再好，也没我嫂嫂蒸得好，回头她若蒸了，给你尝尝就知道了。”
抵达官署时，秋桑忙取来一顶垂纱帷笠，仔细为顾希言系好缨络，下车后，周庆家的亲自在前引路，身后随着四位婆子并两个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衙署。
这会儿官署中只有几位主事官员候着，其他人等都回避了，顾希言一进去，便有一身着官服的年轻官员躬身迎上，亲自捧了契书，请顾希言签字画押。
那官员显然年轻，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这会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
顾希言接过契书，仔细读过后，确认无误，这才画押。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诸事便已妥帖，顾希言想着今日种种，无论是周庆家隐约的讨好，还是那几匹好缎料，或者是如今这即将到手的地契，都让她觉得，气顺了。
她憋了这么久的气，因为这一场闹腾总算顺过来了。
她在丫鬟仆妇的陪同下走出官署，上了马车，谁知道这时，就见那边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锦袍白马，赫然正是陆承濂。
顾希言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人骑马时，实在英姿绝艳，好看得紧，甚至比陆承渊更好看。
但很快顾希言便收回目光，匆忙上去马车，落下垂帷。
她告诉自己，不是自己的，千万别多看。
转眼陆承濂已经来到跟前，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问周庆家的：“周大嫂子，事情可办妥了？”
周庆家的忙上前回话：“回三爷，都已妥当。”
陆承濂的视线掠过马车，马车垂帘遮得严实。
他淡淡地吩咐道：“那就回府吧。”
周庆家的听此，只以为陆承濂不知道安排，便说起顾希言要前去探望嫂子一事。
陆承濂便仿佛意外地“哦”了一声，似乎略沉吟了下，才道：“既如此，原不该失了礼数。”
说着，便吩咐随侍小厮：“前几日因要拜会端王府，不是特意订了天祥楼的点心吗，如今干脆取来，请六少奶奶带着，便说是府中的心意。”
顾希言听着自然诧异，待要出言阻止，那小厮已领命而去。
她又不好直接在街道上高声说什么，只好吩咐秋桑：“去，和三爷说一声，让三爷破费了。”
秋桑：“好！”
秋桑见了今日这情景，其实心中隐隐是有些期盼的。
这一段三爷和自家奶奶生分了，她也怪难受的，觉得男人家太过无情无义，说丢就丢，她心里总绕不过这个弯来。
如今见陆承濂这样周到，又觉得，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三爷对自家少奶奶是上心的。
可秋桑刚下了马车，还没走到陆承濂近前，便被阿磨勒拦住。
秋桑瞪眼：“你——”
阿磨勒：“我们走了，骑马走了。”
说完，还冲她挥挥手，得意地翻身上马。
秋桑：“三爷——”
然而这话没出口，陆承濂已经翻身上马，径自打马前行了。
秋桑愣在那里，想着罢了，不听就不听。
顾希言坐在马车中，却是看都没看外面，她听马蹄声便知道，这人走了。
她心里越发觉得好笑，小恩小惠又来了，这次是糕点。
她确实爱吃，必会收下这小恩小惠，可她得了糕点，是半点不会感激他的。
这是他为国公府送的，自己心安理得。
这么想着间，天祥楼伙计已挑着描金食盒赶来，整整六层屉盒，另派了个干净小厮专程相送。
周庆家的连忙安排，要这伙计跟随国公府小厮，之后一行人才赶去铁狮子街的春晖胡同，孟书荟租赁的那处宅院就在春晖胡同的最里头。
孟书荟早得了消息，知道顾希言要来，老早就在街道口候着了，如今见了马车，赶紧迎过来。
周庆家的却是不让顾希言下车，先命小厮将四周察看一遍。
顾希言趁着这当口，悄悄往外张望，可前头丫鬟婆子们簇拥得严实，视线被挡了大半，根本看不到自己嫂子，只隐约瞧见斜对过有处巴掌大的门面，檐下悬着块青布幌子，上头墨笔写着一个“出”字，这是要卖宅子？
这时小厮们察看过，确认无闲杂人等，周庆家的也扶着顾希言缓缓下车。
顾希言见到孟书荟，自然有几分激动。
往日见过许多次，可这次却不一样，是自己终于可以出来走动，来看看自己嫂子。
孟书荟显然也是欣喜，上前见礼，并和周庆家的说笑寒暄过。
周庆家的：“亲家嫂子，劳烦你陪着我们奶奶进去吧，我们就侯在这里等着。”
孟书荟再三往里请，周庆家的只说有规矩，孟书荟也就罢了，引着顾希言进去院中。
这宅子不算宽敞，是京城里常见的院落样式，大抵能在京中置业的，也曾风光过，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也顾不上修缮维护这院子，才显出几分潦倒之态，如今一眼看过去，最惹眼的反而是院中两株桂树，透着些许绿意，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孟书荟眼看没了一众人等跟随，才略松了口气，挽着顾希言的手：“难为你出来一趟，这前呼后拥的，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顾希言：“他们这种人家的排场大着呢，最重这些虚礼。”
孟书荟便笑：“你如今是国公府少奶奶，自然和往日不同。”
她领了顾希言，指着眼前厢房道：“我和孩子住在这里，倒也亮堂。”
顾希言看着这厢房打扫得还算干净，窗台上还放着几个有些破旧的花盆，里面齐整地种了芽菜，想来是留着自己吃的。
她笑道：“嫂嫂最会收拾房子了。”
孟书荟又道：“你看这处矮院墙，院墙那边是叶二爷的住处。”
顾希言看过去，确实是矮院墙，半人多高，上面搁了一些带刺的荆棘和枣树枝，并零碎瓦片的，算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院墙。
透过矮墙可以晾衣绳上挂着些青布衫，估计是叶尔巽日常穿的。
孟书荟：“叶二爷今日不在，一大早便说出去访友了。”
顾希言听着，隐约猜到了，估计知道她要来，唯恐不便，特意避开了吧。
这样也好。
她又指着南边院墙，好奇地问：“那边呢？我瞧着那处门面倒是一处好位置，如今正要往外卖？”
孟书荟：“是，门面不算大，统共两间，里头带一方小院。原先那家是做包子生意的，瞧着生意倒很红火，人来人往没断过。可惜他家老爷子病了，说是得回去照料，只好把这买卖撂下，连铺面一并盘出去。”
顾希言想起孟书荟之前的打算，道：“这铺面要价多少？若能盘下来，倒是个机会。”
孟书荟：“这哪成呢，贵得吓人。”
顾希言听此，也就不提了，姑嫂两个说着话，一起进了屋。
孟书荟取来一只白瓷碗，一边为顾希言沏茶，一边随口道：“今早国公府派人来传的话。可惜两个孩子一早就去学堂了，若早知道，就该让他们告个假在家等着。”
顾希言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要紧，改日你带他们进府探望便是，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何必耽误学业。”
正说着，秋桑领着人将各色物件一一搬了进来，请示该放在何处。
孟书荟看到又是扁担又是匣子的，倒是惊讶：“怎么这么多？”
她原本以为左不过提两盒点心。
顾希言：“既然带来了，你安心收着便是。”
说着便让人将扁担里的物什取出来，只见吃食琳琅满目，有些连顾希言自己都未曾见过。
孟书荟越发惊讶，道：“这天祥楼的点心，我听说还要提前预订的，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的，你倒好，一口气带了这许多来！”
顾希言其实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陆承濂竟这么大手笔。
细想他当时的言语，说是给端王府订的，结果如今一股脑给她了？
如果自作多情一些的话，也许根本没有肃王府什么事，本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不过是借了个由头，暗中给她些照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断了就是断了，既然断了，自己万不至于再应承他什么。
除非……
他又后悔了，开始惦记自己了？
顾希言便好笑，若如此，这人一会一变的，耍猴呢？反正她是不会轻易再动什么心思了！
当下姑嫂二人各样都品尝了些，顾希言自是觉得好吃，孟书荟却琢磨着，哪个味道是她能做的，哪个点心怎么用料的。
顾希言便笑：“赶明儿嫂嫂也开个点心铺子好了，去抢他们家生意！”
孟书荟：“点心铺子未必开得了，不过我想着，我做些包子，挑着担来卖，应是能挣些嚼裹的。”
顾希言自然赞同，一时姑嫂二人说得兴致勃勃。
这时，秋桑将带来的物什一一归置出来，除了各色点心，还有国公府让捎带的笔墨纸砚、几块布料，并一大罐子灯油。
这都是日常要用的，孩子读书要文房四宝，衣服总归要穿，晚上读书更是要灯油，灯油不算太贵重，但日产消耗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此时骤然得了这么多，是实实在在可以用的。
至于那些点心，顾希言笑着道：“这些你都留着慢慢吃吧，我看有一些是能久放的，哪一日晚间时候孩子饿了，给孩子打打牙祭都是很好的，至于那几块料子，你给孩子还有你自己都做身新衣裳，如今天气暖和了，孩子得换新衣了。”
况且小孩子长得快，一年一换，若是穿去年的，总归小了，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官府的学堂，能进官府学堂的，只怕非富即贵，若是孩子衣着太过局促，看着也不像样，反倒是让人小看了。
孟书荟意外之余，自然颇为感动，因见丫鬟都出去了，她压低声音道：“原只说这国公府是高门，看我们不上，如今看来人家倒也用了心思的。”
顾希言听着这话，也不愿意和孟书荟提起陆承濂，免得她又操心。
姑嫂二人拉着手，又一番说，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兄长那边的抚恤，也说说两个孩子的将来，这么说着，心里自然舒畅。
顾希言甚至想，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了这开头，往后便可常来看望嫂子。
至于谁家风言风语，管它呢。
正说到兴头上，周庆家的进来提醒时候不早，该回府了。
顾希言恋恋不舍的，孟书荟也很是不舍，但也没法，当下连忙起身相送。
谁知刚出宅院，要上马车时，却见那边一个颀长的身影行来。
那人着一身寻常青袍，清雅俊秀，一身书卷气。
顾希言只觉眼熟，先是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这便是叶尔巽。
这时候，叶尔巽也恰好看到顾希言，顿时怔住。
隔着许多人，他的唇似乎动了动，之后很快低下头，远远朝她行了一礼。
这一瞬间，顾希言突然想起年少时，想起那年出去踏春时，自己和叶尔巽的那场相会。
她心慌意乱，又觉面红耳赤，只能强自镇定，略颔首示意，便低头，匆忙上了马车。
坐定后，顾希言的心依然怦怦直跳。
自己来看嫂子，叶尔巽躲出去了，是避嫌的意思，但没想到他这会儿回来，猝不及防就见面了。
几年不见，叶尔巽似乎比之前看着稳重一些，也更俊逸了。
他不如陆承濂身形挺拔，不如陆承濂面容俊美，可也很耐看，他有种淡雅的书生气，和陆承濂不是一个路子的，其实也挺好——
顾希言陡然发现自己的念头，连忙止住。
不可能的男人，全都是不可能的男人，她不能细想。
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做寡妇！

第43章
马车缓缓启动了，顾希言有心想打开车帘，再看看外面的叶尔巽，不过因有丫鬟婆子在，她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只得罢了。
可略靠在座椅上，她到底想起昔日，云英未嫁，对将来的夫婿也有过期待，当时见了叶尔巽，心里自然是喜欢的，生得俊逸清雅，望着她时笑得温和，这样的男人谁能不喜欢？
她也曾遐想过若将来嫁给他，两个人必会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万事皆由命，她如今想起过去这三四年的种种，不知道怎么就嫁到了国公府，便和陆承渊做了夫妻，半年夫妻固然甜，但也没甜几日，便生生没了。
这时候她难免会想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会想着若是当初发狠嫁给叶尔巽会如何？
会如何呢？
她愣了下，突然意识到，若嫁给叶尔巽，只怕如今正在叶家老宅侍奉公婆，苦熬着等那赴京赶考的夫君金榜题名？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她贪心，这种日子未必是自己想要的，说不得到时候还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于是一瞬间，她释然了。
她必须相信，她如今所走的路，便是最好的，是最适合自己的。
哪怕自己错了，也要放过自己。
这时帘子被掀起，周庆家的弯着腰进来了，笑着问起顾希言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顾希言自然先谢过了周庆家的，这次回娘家，周庆家处事妥帖得体，也算是给她长脸了。
两个人客气一番，她才提起正经事：“周嫂子，适才和我嫂子说起来，我瞧着她宅院南边那院子倒是不错，也不算多大，如今正往外出呢。”
周庆家的一听这话自然懂了，便笑着说：“那处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大，但独门独户，又有一个巴掌大的门脸，别看这种门脸小，可就在巷子口，街道来往的人，随便卖个熟食点心的，总会有些买卖上门。亲家嫂子如今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若能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再做一些小买卖，那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有了盘下那宅院的心思，知道只凭自己不可能办好，是以也没想瞒着周庆家的。
她便笑着道：“我从前那些嫁妆里，还余下些体己，攒着也是白放着。若能盘下一处小院，哪怕不大，先叫我嫂子住着，将来她若不住了，也能赁出去换些租钱，好歹是份活水，总比死钱搁在手里强。”
周庆家的听此，多少有些疑惑，往日只听说这位少奶奶为了救娘家人，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了，是以如今穷得叮当响。
这会儿竟能拿出银子来买宅院，看来并不是传闻的那般，又或者老太太贴补她了？
她想想，觉得不太像，只能猜着是先前的嫁妆还剩下一些吧。
当下便笑道：“奶奶想得周全，其实我早听说，这几年京师的宅院一直在涨，若是手头有银子，盘下一处来，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只是不知道贵贱，若是太贵了，只怕也买不起，只能算了。”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既看上那宅子，哪里怕什么贵贱呢，我这就打发小厮去打听打听消息。”
说着间，马车已经出了街道，她掀起帘子，低声嘱咐了，于是便有小厮忙过去问，她又吩咐马车走慢一些，要等消息。
很快那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却是让丫鬟来回话，说那主家是急售，原本可以卖三百两的，如今连同门面带院子，一共要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这么贵。
顾希言快速在心里拨拉着算盘，她之前典当了布料金手镯，又赎回大氅，砚台一买一卖，外面接的活计挣了一点银子，除去日常的一些花用，如此满打满算是二百两，是怎么都凑不够那二百六十两的。
差六十两啊……
旁边周庆家的看她这脸色，自然猜到了，不着痕迹地撇嘴笑了下，便转首望向外面。
顾希言正盘算银子，突然看到周庆家的这样，自然知道她意思。
她估计在嘲笑自己为银子犯愁。
一时不免想起往日秋桑所说，这周庆家的因是二太太陪房，在府中很有些脸面，她男人在外面也吆五喝六的，听说还会在奴仆间设赌局，并放利钱。
为了这个，各房自然有些抱怨，只是碍于二太太执掌中馈，大家不好开罪二太太，所以敢怒不敢言罢了。
结果如今可倒好，这管家娘子倒是看不起自己了。
她有心为难下这周庆家的，便故意道：“周嫂子，你见识广，帮我拿个主意，你看这院子如何？”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都看中了，那自然是极好，二百六十两也不贵，若是想要，盘下来便是了。”
顾希言：“这价钱不贵？若是以后我嫂子不住了，这宅院可就闲置了，只怕二百六十两花出去，倒是亏在手里，岂不糟心。”
周庆家的笑道：“怎么会呢，奶奶，这宅院带门面，回头赁出去，总归亏不了，这是赶上巧宗了，要不然二百六十两，去哪儿买这样的宅院。”
顾希言：“周嫂子所言极是，不过我手头银子一时不凑手，若是周嫂子这里方便，能不能先帮我周转下，我给你二分的利钱。”
周庆家的一愣。
顾希言笑看着她的眼睛：“周嫂子也知道，这宅院是极好的，买了总归不会亏，我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慢慢攒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横竖能还，况且又有利钱，周嫂子也不会吃亏。”
周庆家的脸色便格外尴尬，她讪讪地笑着说：“奶奶说哪里话呢，我这里银钱也不凑手。”
她当然不能借！
主子奶奶找她借银子，若是不还，她还能追着要吗？况且万一传出去，挨骂的还不是她？到时候少不得鸡飞蛋打，还落个不是。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了：“周嫂子，你是不愿意借了，怕我还不了？我怎么听说，周大哥哥在那边开了赌局，还放了利钱，难不成有银子借给那些仆妇小厮，倒是没银子借给我？”
周庆家的听着，吓得脸都白了。
慢说借不借的事，只说那开设赌局，放了利钱，这话若是张扬出去，传进主子爷耳朵里，上头震怒起来，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她忙赔笑着：“奶奶这话可折煞人了，什么设赌局，什么放利钱的，我们做底下人的是一概不懂，便是有几个体己，也不过是主子们偶尔赏赐，攥在手里还怕捂不热呢。”
顾希言看着她突然的低姿态，一时也是好笑。
往日看着也是有条不紊的人，这会儿被戳中三寸，还不是慌得乱晃，再没刚才那冷眼旁观的鄙薄。
她便故意道：“是吗，难道竟是我听错了不成？只是我瞧着周嫂子这一头金簪银钿的，心里还纳闷呢，二太太再是待下宽厚，也不至于赏下这许多体面，还以为是周嫂子从那里揩的油水呢。”
这周庆家的简直是被说得无地自容，额头冒汗，忙连声告饶。
她知道这位奶奶发起疯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怎么都是朝廷的节妇，让她盯上了，那自己岂能有好果子吃？
她百般求饶，最后赔笑着说：“奶奶若是要那宅子，到底短了多少，奴婢让我们那口子给你凑凑，奶奶你说话便是了。”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笑：“周嫂子，瞧你说的，我做主子奶奶的，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要找你借银子，如今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啊？周庆家的一愣，脸上便讪讪的：“奶奶真会说笑，不过奴婢可是真心的。”
顾希言便轻拍了拍周庆家的肩：“周嫂子大人大量，不会把玩笑话记在心上吧？”
周庆家的忙道：“自是不会。”
顾希言温和一笑：“这就是了，以后凡事还得请嫂子多照应着，你费心了。”
周庆家的连声称是。
心里却在想，以后可得叮嘱相熟的，柿子捡软的捏，这奶奶不是好招惹的！
***********
顾希言思来想去，想着六十两实在差得远，这会儿固然可以再把大氅给当了，可那可怜的大氅才赎回来，再给人家送到当铺去，当铺掌柜估计都要受不了了，这是什么人家，赎了当，当了赎的，好生穷酸！
况且，天暖和了，也当不了几个银钱吧，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个念想了，硬垫着脚尖去够实在太辛苦，况且置办宅院也是个大事，兴师动众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她发了多大的财，传出去名声终归不好。
可晚间用膳食时候，她终究再次想起那宅院，越想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即买了。
她如今虽然身在国公府，但其实心里没个着落，当人家寡妇给人家守着贞节牌坊，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蠢蠢欲动，或者说摇摇欲坠，哪一日别人随便一勾搭，说不得就守不成。
到时候好的话被赶出去，坏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其实是没什么倚靠也没家的人了，娘家没宅没地，只一个颠沛流离的嫂子。
她总觉得若有个宅院，哪怕是个破茅屋，也是属于自己的，娘家有侄子有侄女，嫂子守在那里，她好歹有个娘家，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不然一个寡妇，在这高门大户真是度日如年，熬都不知道怎么熬。
一时又想着没那银钱，别想了，安分过日子吧，本分熬着吃喝不愁也挺好的。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一会想这样，一会想那样，如此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这晚守夜的是春岚，倒是问了两次奶奶怎么了，顾希言不忍心，让她睡吧，说自己没事。
一直到了外面敲起三更梆子，她终于受不了了，看看春岚睡得熟烂，她爬起来，从一旁五斗柜中翻找。
如今她房中的物件倒是比之前丰盛了，太后娘娘万寿节时，宫中也有赏赐，若是拿出去当，兴许能当些银子。
可这些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又是这两年时兴的，只怕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自然不敢拿出去。
最后翻找好一番，才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绣锦荷包，荷包里面是一块白玉牌。
乍看到这白玉牌，顾希言倒是一愣。
才成亲那会，陆承渊得了一块上等白玉，兴冲冲地做成一对吉祥平安牌，给自己一个，他自己留着一个。
后来陆承渊离开时自然也佩戴着，人没了，没见尸骨，玉牌也就不见了。
顾希言想起这些，用指腹摩挲着这玉牌，上等白玉，洁白犹如凝脂，细腻温润，细细体味间，只觉油润厚重。
上面雕刻的是花好月圆，构图疏密有致，雕工也是极好。
她这辈子，便是再穷都没想过当掉这块玉牌，毕竟是个念想。
黄泉路上，她会攥着这块玉牌去寻他，再续前缘。
可现在，她的心思慢慢变了，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花好月圆的念想，不过是一场虚空罢了，倒是不如实际的银钱，以及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宅院。
顾希言攥着那玉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煎熬着，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把玉牌塞给秋桑：“你拿去偷偷当了吧，寻一个僻静的当铺，别让人看到。”
秋桑接过那玉牌一看，也是吃惊：“奶奶，竟要当这个？”
她自然知道，这玉牌对顾希言来说有多重要。
顾希言此时却格外冷静下来。
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玉牌放十年二十年，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温存，只会勾起她的惆怅心思。
她应该往前看，不能沉溺于过后，她要宅子门面，不要虚无缥缈的念想。
更何况，从她求上陆承濂，她便该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寡都守不住了，何必用一块玉牌来证明什么？
于是她非常肯定地道：“去当了吧，留着也没意思。”
秋桑低头看着那玉牌，犹豫了一会，才说：“好。”
她拿着那玉牌往外走，便去寻了开福。
开福是二门外的小厮，去年时得了时运，被提拔进国公府校尉队，如今也是威风凛凛，因往日她帮衬过开福，和开福熟，如今有什么事，她都是找开福行个方便。
谁知道刚出院子，经过前面假山时，恰好看到旁边阿磨勒正吊在那里，晃悠晃悠的。
她没好气地瞪阿磨勒一眼，继续往前走。
阿磨勒便喊道：“秋桑，秋桑。”
秋桑：“你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聋子。”
阿磨勒便自树上一跃而下，她打量着秋桑，最后盯着秋桑的手：“你手中拿了什么？”
秋桑听得一慌，提防地望着阿磨勒，暗暗心惊，这阿磨勒真是猴精猴精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好笑，瞪她：“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抬腿就走。
阿磨勒见了，忙跟过去：“秋桑，你要银子吗？”
秋桑不搭理。
阿磨勒：“我有银子，很多银子。”
秋桑一听，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勾起了秋桑的火气，她想，阿磨勒的银子还不是三爷赏的？那位三爷日子过得潇洒，手下的丫鬟个个荷包鼓鼓，就连这阿磨勒，前几日还抱着天祥斋的点心吃得欢呢。
结果自家奶奶却要当玉佩来换银子。
人比人气死人。
她冷笑一声：“谁稀罕你的银子！我们奶奶从来就不缺银子花！”
阿磨勒却追问：“真的吗？”
秋桑看着阿磨勒那真诚的困惑，越发恼了：“什么蒸的煮的，哪个耐烦逗你玩不成，我还忙着呢，可没空理你！”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磨勒愣在那里，她望着秋桑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
**********
秋桑跑去外面，托人传了消息，很快开福便来二门这里和秋桑说话。
秋桑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如今我这里有个物件，你去问问，看看能当几个银子。”
开福自然没二话：“好，我今日晌午后下了轮值，正好有空去街上。”
秋桑又小心叮嘱：“你可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奶奶当的，传出去不好。”
开福自然应承着，又见秋桑依然愁眉不展的，便道：“瞧你这样，我看你比你家奶奶还操心。”
秋桑哼：“我家奶奶的事，难道不就是我的事？”
开福：“这倒也是……”
秋桑：“况且我今天来时，还碰到那只猴儿！”
猴儿？
开福愣了下，明白了，忙问：“那个阿磨勒？她又欺负你了？”
秋桑：“倒也没欺负，只是我看到她，心里总是不痛快，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开福挠了挠头，他有些不舍得，想和秋桑再说句话，不过看秋桑急匆匆的，也知道这边路口有人来往，若是让人看到总归不好，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他办事倒是利索的，当日匆忙去问，第二日便把消息传给秋桑，那玉牌送到当铺竟然只给二十两。
顾希言听着这个，当然不舍得。
她知道这是上等好玉，如今想找这样的玉牌很难了，才这么点银子，太亏了。
秋桑见此，又让开福设法，开福便把玉牌送到旧货市去，寻了一家玉器店寄售，想着兴许那里有什么识货的，愿意要。
只是如此一来，便急不得了，物件是好物件，但可恨不成双不成对了，且也得寻个有缘人，不然寻常人家谁舍得花银子买这个东西。
顾希言心急，生怕那宅院没了，就在这焦急中，总算等到一个有意的，对方出四十两银子，顾希言一听，简直是无奈至极。
她记得陆承渊当时为了这块玉，花了足足上百两银子，之后更是请了最好的雕玉师傅，她想着这个物件若是正常行情，怎么也得大几十两才能出。
可现在对方只出四十两，她能怎么着，让人家加价到六十两只怕是不可能。
只是如果这样，自己距离那宅子还差二十两呢，怎么凑？
她想了想，下了狠心：“设法让对方抬抬价，若是实在不行，也狠心卖了吧。”
她若是不动卖玉这个念头便罢了，一旦动了，便知道往日真情比草贱，不怪陆承渊，也不怪自己，只怪世道，怪时运，终于把她逼到这一步。
秋桑听着，便又委了开福，开福帮着去问价，对方到底不肯加钱，只给四十两，到底就这么卖了，很快得了现银给了顾希言。
送来时，银子是包在黄桑纸中，外面又裹了一层蓝布包袱。
顾希言接在手中，沉甸甸的，得两只手托着才行。
感觉到这份量，顾希言心里得到一些安慰。
一块玉牌，再精致华美，可当不得吃，当不得喝，更不能刮下一块来换银钱，如今换成银子最好了。
她将那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一块五两的银锭子，在市面上流转得多，已经隐隐有了磕碰痕迹，可那又如何，没人嫌弃银子不好看。
她又让秋桑拿来秤砣，仔细秤过，确实是足秤的四十两。
之前便有二百两，如今凑了四十，距离那宅院还差二十两呢。
她便请来孙嬷嬷，请她帮忙去盯着些，问问宅院卖出去没，若是没，再看看能不能砍价，若是对方愿意再降一些，自己说不得就能买了。
而她自己也得为了这二十两设法，她想来想去，大少奶奶孩子才丁点大，不好叨扰人家，二少奶奶人好，但她不熟，不愿意再欠人情，四少奶奶那里，更是不可能张口。
那就只能去试探下五少奶奶了。
自己和五少奶奶还算要好，二十两，她应该会借给自己吧？
还钱的时候，她可以买个什么小物件送给五少奶奶，约莫三五两银子的，算是利息钱。
况且自己的二十两只是一时的困，自己有月钱，以后有什么事都苛刻着一些，千万别轻易往外使钱，这样一个月攒三两多，二十两也就半年时间，到时候便可以还钱了。
而想到这样的苛刻能让自己拥有一处宅院，她竟然期待起来。
对于一个吝啬鬼来说，一时的享受只是短暂的欢愉，而一处宅院却是长久的期望和稳妥。
所以面对二百四十两银子和一处宅院，她必然选后者。
她正要起身去五少奶奶院中，却听到门响。
顾希言看过去，就见秋桑正站在门前，一脸小心翼翼的。
她纳闷：“你这是怎么了，探头探脑的？”
秋桑犹犹豫豫的：“奶奶……”
顾希言：“进来吧。”
秋桑推门进来，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道：“奶奶，刚才我和春岚……我们两个商量着，你如今正发愁，我们也帮不上你忙，我们……”
顾希言听这话，知道自己昨晚长吁短叹的，估计春岚都听着了。
她便笑道：“瞧你，不知道的以为天塌了呢，我确实是发愁，但买不起大不了不买，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她随手拎起一件白银条纱对襟衫儿披在身上：“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秋桑却慢吞吞地掏了掏，之后两手捧着递过来一手帕包裹着的物件：“奶奶，你拿着吧。”
看那方手帕鼓鼓囊囊的，那形状——
顾希言疑惑地看向秋桑。
秋桑有些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这是我和春岚私底下攒的银钱，我这里还好，有些赏，到底多一些，春岚的私房不多，一共凑了十六两，奶奶你拿着用吧。”
顾希言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秋桑低垂着眼睛：“咱们是自小跟着奶奶一起长大的，奶奶好，我们就好，本来我们每个月能有月钱，还不是托了奶奶的福，如今奶奶要干大事，我们拿出来帮衬一把，也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这个，不经意间抬头看过去，顿时便怔住了。
她看到自家奶奶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喜欢，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秋桑说不上来。
在这种目光下，任凭她素来胆大妄为的性子，竟不知所措起来，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搁，只愣愣地看着。
房间内很是安静，安静到秋桑清楚地听到院子外谁家婆子的吆喝，还有猫儿的喵喵叫声。
她想，自己到底莽撞了，不该这么说。
哪家主子奶奶会拿奴婢的钱，这实在是有失体面。
她嗫嚅了下，想着解释下，找补下，不能让奶奶难受，谁知这时候，便见顾希言缓慢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
秋桑咬着唇，屏着呼吸看着，她看到顾希言窄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又仿佛抬起手擦了擦。
秋桑懊恼极了，忙解释道：“奶奶，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可是我的银子本来就是因了奶奶才得的，别人给我赏，还不是看奶奶情面，我想着给奶奶临时应应急，也是应当应分的。”
这时，却听得顾希言道：“你们有心了。”
她声音略有些发哑，又似乎有几分故作的轻快。
秋桑便鼻子一酸，她哽咽着唤道：“奶奶……”
顾希言回转过身：“哭什么，该不会给了我银子又心疼了吧？。”
秋桑噗嗤一声，想笑，不过又觉心里酸酸的。
顾希言抿唇，轻笑道：“你们既然拿出来了，这银子我就先用，等回头哪日我发了财，少不了你们好处，给你最高的利钱！”
她眼底尚且残留着些许湿润，不过人却是笑着的，笑得温软愉悦。
秋桑略松了口气，她低头擦了擦眼泪，笑道：“好，奴婢等着奶奶的赏，要重赏！”

第44章
因有了秋桑和春岚的这十六两，顾希言一下子只差四两了。
只差这么一点，她心里不慌，想着还是去找五少奶奶开口借吧。
不过借四五两太寒酸，好不容易张一次口，还不如干脆借十两，十两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字，既不会让对方心里揪起来不敢借，又不显得太寒酸。
况且借十两，买了宅院后自己还剩下六两，两个丫鬟如今拿出私房钱补贴自己，只怕把家底儿都给掏空了，自己手头也没银子了，她怎么也得留几两，万一有什么急用呢。
她这么打算好，略拾掇了下自己，便去五少奶奶那里借钱，谁知她过去的时候，恰好五少奶奶的娘家嫂子也在。
一看到那娘家嫂子，顾希言原本酝酿好的言语全都说不出，少不得陪着人坐了一会儿，说笑一番，最后寻了个由头先走了。
不过心里却想着，找人借钱这种事真是需要勇气的，一鼓作气豁出去脸皮也就借了，可这次去了，当着人家亲戚的面儿实在是不好张口，等回头再寻个由头去借的话，人家一看，你怎么又来了，哦豁，原来是找我借钱，原来上次来了没好意思开口？
那更是尴尬又羞窘了！
当下只能罢了，先回去再说，谁知绕过一旁花墙时，恰好听到里面声音，那位娘家嫂子道：“她怎么来你这里，倒像是有什么事？”
这一句后似乎被嘘了一声，声音就低了下去，听不到了。
顾希言走在路上，回想着那一句中的“她”，只是一个寻常字眼而已，可那发音尾部微微上调，不必细品，都能听出里面略带着一些瞧不起的审视、猜疑和防备。
顾希言忍不住想，那位娘家嫂子心里眼里口中的那个“她”，是什么样的她？
守寡的她，黯淡的她，没什么指望的她，甚至是晦气的她。
上门的亲戚看到“她”陪笑着过来，便开始疑心这是有求于人，是打秋风的。
其实顾希言知道她们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五少奶奶一直对自己是极好的，至于人家娘家的亲戚，也只是好奇一声，彼此又不熟，易地而处，她也这么想呀。
于是她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对此，她坦然接受，自己早晚要成为那个四处找人打秋风的那个“她”。
其实这并没什么，人自打生下来，便是一身骄傲，稍有不满便哭哭啼啼，仿佛全天下都要围着自己转，可慢慢长大了，棱角总要被磨平，于是知道，自己不是这世间的最要紧，也不是这世间的最风光，而是那个被填塞在缝隙的，被踩在脚底下的。
正想着，突然就听秋桑咬牙切齿地道：“奶奶，你看那边。”
顾希言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她猛地看到顾希言，赶紧颠颠地跑过来，给顾希言行礼，行礼过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给顾希言福了一福。
只是她那模样，怎么都不太像，学别的丫鬟那么一福，越发不伦不类了。
秋桑从旁好笑又好气。
顾希言纵然对陆承濂不喜，可她对这位小阿磨勒倒是没什么不满。
她笑看着阿磨勒：“我知道你，你叫阿磨勒，之前你还帮衬过我。”
阿磨勒愣了下，看着顾希言的笑，脸都红了。
她抬起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没帮，没帮。”
顾希言：“你这会儿怎么在这里？”
阿磨勒手上一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包袱来，往顾希言手中一塞。
顾希言惊讶：“这是？”
阿磨勒眨着眼睛，看着顾希言：“给你，很多银子，都给奶奶。”
秋桑惊讶，怎么这会儿他又蹦出来了？早干嘛去了！
顾希言自然不要的，她依然笑着，将那包袱还给阿磨勒：“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这银子你好生收着。”
阿磨勒却摇头又摆手的：“不行，给奶奶的，五十两，很多银子都给奶奶。”
说着，她就要走。
秋桑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袖子：“不许跑！”
阿磨勒看着有些凶的秋桑，茫然。
秋桑：“我们家奶奶在这里，没让你走，你就走，还有没有礼数了？”
秋桑这模样果然吓住了阿磨勒，阿磨勒耷拉着肩膀，小心地立在顾希言面前，也不敢说话。
顾希言摸着手里银子，沉甸甸的，约莫知道应该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似乎有那么四五个，这是不小的一笔。
她当然不能要。
当下便笑着道：“阿磨勒姑娘，这些银子，不管从何而来，但无缘无故的，我不会要。”
阿磨勒脸上涨红：“是三爷的，我拿了三爷的银子给奶奶。”
顾希言笑叹一声。
她知道此时收下这银子太轻松了，不必去借银子，不必去犯愁。
可她不想收，也不能收。
最不济了，她不买了，也不想欠陆承濂什么人情。
她笑望着阿磨勒：“阿磨勒姑娘，我有些话，劳烦你转告给你家三爷，可以吗？”
阿磨勒看着顾希言，只觉她温柔又明亮，她便想起小时候，她躺在船上，仰脸看，看到大海之上，是星子，是月亮。
她怔怔地看着顾希言，只觉自己脑子像浆糊，不能动了。
明明可以挥开秋桑，可她却完全想不起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点头。
顾希言收敛了笑，道：“往日三爷对我多有照顾，我心里明白，也领情，前几日在老太太跟前，我还提起来说感谢各位叔伯诸般照应。”
她几句话把陆承濂的恩情给拱到老太太那里。
之后她才道：“但是这银子我不敢收，劳烦阿磨勒姑娘拿回去吧，无缘无故的，我若要这银子，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秋桑便扯着阿磨勒袖子：“我家奶奶说的话，你要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你家三爷知道，若是漏了一个字——”
她也不说，只冷哼一声，威胁地盯着阿磨勒。
阿磨勒吓得一缩脖，忙点头：“记住了。”
顾希言示意秋桑不要凶，她将那包银子塞给阿磨勒：“去吧。”
阿磨勒红着脸：“阿磨勒走了。”
说完，赶紧抱着银子跑了。
**********
回到自己房中，顾希言想着五少奶奶那里，想着陆承濂，不觉头疼。
如今陆承濂命阿磨勒送来银子，她心里并不会有丝毫波澜，只觉这个男人在拿捏自己罢了。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那捏着木偶演皮影戏的，那放风筝的，都是这么干的，这陆承濂也很会这一招。
不过她不会上当了。
只是事到如今，二百六十两凑了二百五十六两，只缺了这四两，以至于不能买成，终究不甘心吧。
她又把其它头面摸索了一番，实在是这两年出了太多事，她的家底都快挥霍光了，最后到底狠狠心把一个玉簪子拿出来，想着如果拿去当的话，也能当个七八两。
只是这已经是她手头为数不多能带出去的头面，如果当了这个的话，难免寒酸一些。
可她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戴一个好头面是给谁脸面，还不是国公府的脸面，国公府没有脸就没有，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的。
所以，那就当了吧。
当下她把这物件给了孙嬷嬷，让孙嬷嬷赶紧当了，当了后，直接拿着银子去买宅子，孙嬷嬷用包袱将簪子包好，匆匆出门去了。
孙嬷嬷前脚刚走，顾希言还不及歇息，老太太房里的小丫鬟便来传话，说是端王妃过来了，请她也过去一见。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小丫鬟笑道：“上回端王妃和咱们公主殿下一起品茶赏花，瞧见殿下褙子上的补子花样别致，问起来才知道是出自少奶奶之手，心里喜欢得紧，这才特意请你过去说话呢。”
这于顾希言来说倒是意外之喜，那褙子上的图样是她画的，如今有人欣赏，于她来说是好事。
她忙道：“劳烦姑娘了，我略梳洗下，这就去。”
送走小丫鬟，顾希言赶忙对镜梳妆，衣衫自然是穿素净干净的，上面是白绫对衿袄儿，下面是洒金蓝裙红罗裙子，本分低调，这才符合她守寡的身份，可那个玉簪子才拿去当铺，如今手头并没什么太合适的头面了。
秋桑在饰匣里挑挑拣拣的，竟寻不出一件能见客的。
有些堆纱簪花，原本自然是好东西，但放了两年颜色旧了，又比如旧年的发簪，似乎也可以戴，但上面牡丹花颜色太惹眼，显得不够本分，还有一些其他林林总总的，一看就不太值钱的，样式老旧的，总之都不太满意。
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偏偏要去见那位端王妃，这时候，她走出去也是敬国公府到了脸面，自己不好太寒酸，老太太看到了，也会不高兴。
这么一想，她便好笑起来，真是又好笑又好气。
怎么就这么巧，就跟有人特意逗着她玩，才刚把唯一体面的玉簪子当了，结果就来了一个“要紧场合”要用，这不是故意耍着人玩吗，这会儿再去把玉簪子追回来……那就更好笑了！
秋桑更是发愁，无奈地道：“奶奶，这怎么办呢！”
谁知道刚说完，就听顾希言突然笑了声。
秋桑越发没办法：“奶奶，都这会儿，你还笑，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顾希言心里已经释然了，她挑眉，笑道：“随便选一个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秋桑总算挑中一个云髻珠子络索，是银镀金的，上面坠了细碎的珍珠和玛瑙。
因为是银镀金，又是细碎宝石，所以并不是太值钱，也就不值当拿出去当，但若留着自己戴，倒还能撑撑场面，外人乍看之下，好歹也辨不出这只是镀金的。
唯一的不好是边角一处的镀金磨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的银底子来。
顾希言：“这个好办，梳发时，把一缕发从这里绕过去，恰好挡住。”
秋桑：“这倒是一个好法子！”
当下赶紧用这珠子络索拢住顾希言的发髻，又小心地分出一缕来绕了绕，恰好遮住了。
顾希言的头发乌黑柔亮，发质极好，摸起来柔软舒服，不过坏处就是不好拢住，容易散，所以秋桑特意多用了几根簪子来固定住，总算把这发髻梳好了，之后她又给顾希言耳朵上戴一对金丁香。
这时候恰春岚提着一个包袱进来，如今换季了，她正帮顾希言腾挪衣裙，把当季的放在寝房中。
她进来后，看了一眼，顿时笑了：“我们奶奶真好看！瞧着就好看！”
顾希言一听：“是吗？”
她连忙站远了，从铜镜中看自己。
其实她并不想太好看，一个寡妇太好看了在别人眼里不是好事，她只需要体面本分就行了。
秋桑也站远了打量一番，不免啧啧称赞：“咱们奶奶生得标致，真该多打扮打扮，总是这般素净，未免可惜了。”
顾希言生得肌肤雪白，颈子修长，此时高高挽起发髻，温婉柔和，平添几分恬静贵气。
春岚笑道：“咱家奶奶亏就亏在要守着，许多衣裙都太收敛了。”
她们这贴身伺候的自然知道，顾希言身段好，那细软的腰身，那饱满的形状，那线条间的起伏，别说男人，就是她们都看得脸红耳热啊！
她叹息：“可惜也就咱们自己知道了！”
顾希言明白春岚意思，她睨了春岚一眼：“你少说一句吧！”
不过前去老太太那里时，走在回廊间，却难免想起那一日看戏喝茶，自己要离开时，陆承濂突然裹住自己，当时他的那双手便落在自己前方……
顾希言心一颤，狠狠收住自己这些歪想法。
谁知道刚走到廊道那里的蔷薇架旁，突然间前面站着一个人，着一身织锦长袍，眸色沉沉的，显然就在这里等她的。
顾希言脚步一顿。
这时秋桑却道：“奴婢突然想起忘带手帕了，奶奶你等等，我跑回去拿。”
顾希言：“秋桑，你——”
秋桑转身低头快步走了，顾希言喊都喊不住。
她有些无奈，这什么丫鬟？
不过也少不得硬着头皮上前，略福了一福，笑着道：“三爷，你这是从哪里来？我正要过去老太太那边。”
陆承濂：“我就是找你。”
顾希言装模作样地道：“哦，三爷找我有什么事儿？”
陆承濂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顾希言便觉他这目光很让人不自在，就像一把刀，能刺穿人的伪装，看到人心里去。
她别开眼，避开他的视线，开始胡言乱语：“说起来，上次地契还有我回去娘家带的那些礼，多亏了三爷，我还没谢谢三爷呢——”
陆承濂直接打断她的话：“为什么不要那些银子？”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想反驳，想嘲讽，不过她到底无声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刺。
陆承濂在国公府一直地位不凡，他这样的身份远不是自己可以随意嘲讽的。
为什么自己要嘲讽？还不是自认为自己在他那里有些特殊，仗着自己和他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说难听点就是恃宠而骄！
她既然要本本分分地守着，和陆承濂彻底切断关系，那就别用这种姿态去嗔怪，去撒娇。
人家能给她一些，能帮一些，那都是好的，她应该珍惜着，应该低下头来。
所以她到底笑了笑，望着陆承濂，诚恳地道：“三爷，我一守寡的妇人，若以后有什么难处，还指望着三爷能多帮衬帮衬，银子就算了，平白无故的，我也不敢收，我和阿磨勒姑娘说得清楚了，说出去别人难免笑话。”
陆承濂看着顾希言，她对他笑，她言语诚恳，眼神中甚至有些祈求，好像在求他放过她。
他有些艰涩地抿了抿唇，藏在袖下的长指不自觉收拢，攥紧。
他突然有种无力感，也有些恼火。
她就这么拼命往后退，退到一个彼此都应该遵守的距离，面上的笑容足够温柔浅淡，言语也足够客气，却仿佛隔了一层雾，他抓不住她。
他轻叹一声，道：“我原本也是好心，你若缺银子的话可以说一声，大不了就当借你的，你既不要，端着你的骨气，那就随你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顾希言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秋桑走过来了，低声道：“奶奶，天不早了，咱们过去老太太那里吧。”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应该耽误时间，可人被搅乱的心绪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偏过头，问秋桑：“是我太过清高，太过自以为是吗？我错了吗？”
这话，是问秋桑，也是自问。
秋桑想了想，道：“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奴婢觉得，看奶奶自己是不是喜欢吧，奶奶既然觉得不应该要他的钱，那就不要好了。”
顾希言垂眼，释然一笑：“你说的是……那就这样吧。”
她径自前往老太太处，才到了门外便发现这里和往常很是不同，院子外便站了十几个婆子，每个都是衣着华丽的，一个个全都屏声敛气。
如今她走过来，那些守门的婆子竟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脸上不见半分好奇，依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肃然侍立。
顾希言心下暗想，王府规矩森严，底下人的做派果然与国公府不同。
进了院子，早有身着淡青比甲的小丫鬟打起帘子，悄无声息地引她入内，房中景象与平日大不相同，虽侍立着不少婆子丫鬟，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听得见正座上老太太与客人隐约的说笑声。
顾希言打眼一扫，知道坐在老太太下首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便是端王妃了。
之前她才成亲时曾经跟随一起拜访过，后来她做了寡妇，不怎么出门，便没见过。
当下她上前恭敬行礼，老太太便笑着对端王妃道：“这就是了，我们六郎的遗孀。”
端王妃含笑端详着顾希言，赞叹道：“早先我就说，你家六郎媳妇生得标致，如今两年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瞧这一身白绫袄，把人衬得跟一株水仙花儿似的。”
她这话一出，房中众人的目光便都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
顾希言是朴实的，也是本分的，今日只着寻常白绫袄，下面是洒金蓝裙，这种搭配许多人都会穿，最就家常不过了。
可她穿出来却和别人不同，她那一双眉纤细如画，薄薄的两片唇嫣红嫣红的，肌肤雪白，被那白色一衬，素净淡雅，美得像画，确实是好看。
端王妃温和地笑着道：“你到近前来，让我仔细看看。”
顾希言听着，温顺地走近了，微屈着双腿，半跪不跪的姿态。
端王妃握着她的手，让她站着便是。
如此一番瞧，端王妃笑道：“好标致的娘子，若是戴上个冠，简直是观音大士，活脱脱一个女神仙呢！”
老太太：“王妃娘娘，瞧你说的，她哪当得起，王妃娘娘端庄淑雅，姿仪无双，那才是女神仙下凡。”
这么说笑着，端王妃便问起那褙子：“听说是你绣的，你是依着什么花样绣的，实在是手巧。”
顾希言恭顺地道：“回娘娘的话，这绣样是妾身自己画的，自己依着样子刺绣。”
她顿了顿，笑着说：“若娘娘不嫌粗陋，眼瞅着端午将至，妾身愿为娘娘绣制一件新褙子，聊表心意。”
端王妃听着惊讶：“竟是你自己画的底样？是跟随哪位大家学的画？”
顾希言回道：“家父平生最喜书画一道，沉浸此间数十载，妾身自幼蒙家父教导，学到十二三岁时，也能临摹些古本册页，不过到底只是闺阁闲暇爱好，不能登大雅之堂，如今听娘娘这么说，不胜惶恐。”
端王妃笑着道：“你倒是谦虚了，我瞧着画得极好，正可了我的心思，其实一时之间，我倒是没想着褙子，你既会画，赶明儿你若有时间，给我画一幅画吧？”
旁边老太太一听：“娘娘若是喜欢，尽管让她画，喜欢画什么就让她画什么，咱们自家的媳妇，不过吩咐一声的事。”
端王妃道：“这敢情好，赶明儿你过来我们王府，先看看那边的景，再商量商量画什么。”
顾希言听了，征询地看向老太太，老太太自然替她应着。
这么说话间，瑞庆公主也来了，她和端王妃是姑嫂，熟络得很，两个人握着手聊得亲热，顾希言也就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旁角落，安分站着。
彼此寒暄一番，端王妃因还有事，起身告辞，众人相送，瑞庆公主也先回自己院中了。
待送走这两位，老太太特意把顾希言叫到跟前：“过几日端王府下了帖子，便让老五媳妇陪着你一道去吧，彼此有个照应。”
五少奶奶闻言，又惊又喜，忙不迭应下。
顾希言自然是低眉应着：“是。”
老太太将她从头到脚端详一番，蹙眉道：“你虽守着寡，出门见客也该拾掇得齐整些。”
说着转向二太太吩咐：“做两身衣裳给她，不必太花哨，但要料子好，做工细的。”
二太太微诧，她是长辈，是执掌中馈的，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要操心一个晚辈媳妇的衣裳？
况且还是这老六媳妇！
二太太满心不甘愿，不过这会儿老太太既吩咐了，只能强忍下不喜，勉强应着。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
多两身衣裙总是好的，她也希望能穿得好一些，可做衣裳要花钱，她不舍得，况且她也不敢太出挑，唯恐不合适了，只能本分地套在宽松板正的那几个样式中。
如今有官中给做，做什么样她就穿，若是三太太或者别的什么人挑理，她也有个说法。
老太太又看向一旁的珊瑚：“我记得我房中有一套玉首饰，记得是早年御赐的，收着也是收着，取来给她吧。”
珊瑚自然听令，赶紧去拿了。
顾希言更加没想到老太太这次这么大方，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老太太，这太贵重了。”
老太太：“长辈给的，你就收着吧。”
顾希言见此，笑着低头谢过。
很快珊瑚回来了，托着一个盒子，打开来，众人探头看过去，却见里面是一整套的头面，头箍围髻、耳环耳坠、金簪、镯钏，甚至连绦环和绦钩都一应俱全，全都是和田白玉镂刻而成，缠枝凤凰瑞鸟纹的，其中一件玉簪上还有一只金丝编成的凤凰，并缀有红宝石和绿松石，实在是精致华贵。
大家心中倒吸口气，老太太好生大方，这么多直接赏了？
顾希言乍看到这么多首饰，简直是心花怒放，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这首饰送给你，也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国公府的体面。”
她这一说，众人多少明白这意思了，一时之间面上各异，羡慕的，不太服气的，也有嫉妒的。
大家都知道那位端王位高权重的，端王妃在燕京城可是数得着的皇亲国戚，没想到对顾希言竟然如此赏识，今日可倒是真显着她了，不过一个寡妇罢了。
顾希言自然感觉到了众人的情绪，她知道她出了小小一个风头，别人嫉妒。
她倒是不在意，反正她今天占便宜了。
两套衣裙，一整套的头面，这就是她得到的好处！
更重要的是，若能借作画之机得了端王妃赏识，往后的日子，只怕就大不相同了。
她又想起自己当掉的玉簪子，这时候自然没什么懊恼的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自己正愁没头面，这不，老太太就送她了！
这可比她当掉的那个要好！要贵！
反正心里好生喜欢，好生得意！

第45章
顾希言喜欢得几乎蹦起来，不过她当然得努力收着，不能让人看出来！！
正想着，五少奶奶追过来了，她笑着道：“你倒是走得快，我正说要问问你呢。”
顾希言：“嗯？”
五少奶奶：“那一日你过来我房中，是有什么事吗？我瞧着你好像有话要说，本来说让丫鬟过去问问，结果事一多，忘了。”
顾希言笑道：“没什么事，就是路过你那里坐坐，谁想到嫂子恰好在，打扰了你们，有些不好意思。”
五少奶奶看着顾希言的眼睛，笑道：“这样啊，没事就好。”
顾希言温柔一笑：“难为你还专门惦记着。”
五少奶奶：“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嘛……”
两个人便一起走，边走边说话，五少奶奶提起端王妃的事，显然她对于陪着顾希言一起去端王妃有些受宠若惊，期待得很。
想来也是，端王妃可是当今天子的弟妹，正经的皇室媳妇，身份尊贵着呢，她们只是国公府少奶奶，没什么诰命，平时哪可能跑去王妃娘娘跟前露面。
这对她们来说是机会，再好不过的机会！
两个人说了一路，五少奶奶才恋恋不舍地回去了。
进自家院门后，秋桑低声说：“奶奶，我看五少奶奶估计猜到了，她若是真这么好，昨日就打发丫鬟问一声了，好巧不巧的，非今天问……”
其实顾希言也隐约感觉是这样，但也说不准，没准人家昨天就是忘记了呢……况且人家平时对自己也挺好的。
她懒得多想，就当别人好心吧，糊涂一下，自己也高兴。
她便也笑道：“不用想这些，管她呢，反正咱们不需要借钱了。”
秋桑点头：“对！老太太还赏奶奶簪子呢！”
一提起这个，顾希言便忍不住唇角翘起，脚步都轻快了：“今日可真是黄道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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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嬷嬷很快传来消息，和她预想得差不多，那玉簪子当了八两银子，正好弥补缺的六两，凑齐了二百六十两的宅子钱，她手头还剩下二两银子，勉强撑一撑，再过十几日就是月初了，到时候会发月钱，日子就好过了。
她把这事交代给孙嬷嬷去办，也把春岚和秋桑叫来和她们说了现在的情景。
两个人自然喜欢得很：“奶奶快买宅子，我们是跟着奶奶的，奶奶的家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看着也高兴呢！”
顾希言听这话，心里便一阵暖意，又有些愧疚。
她混得不如意，运势不济，倒是连累底下丫鬟，别家丫鬟能在主子奶奶那里揩油，她们反而要贴补主子。
春岚笑着道：“我们平时吃喝都是府中出钱，这几天也不必买什么零碎，二两银子足足够了！”
顾希言赞同：“你们还记得吗，以前咱们去庙里上香，那时候有个老和尚说我是好命呢！”
秋桑听这话，自然也记起来了：“是，老和尚说的呢。”
顾希言望着外面明媚春光，却是想起那时候，那和尚说她的言语，说她天府星坐命，紫微会照夫妻宫，说天府星是南斗主星，亦为帝王星，将来贵不可言。
她那时候只听个热闹，她娘却上了心，格外用心养着，说指望她将来得嫁高门。
她嫁到国公府后，家里人喜欢得很，只说那老和尚灵验，她自己也暗暗得意。
可才没几年，家里败了，夫婿没了，她守寡了……
不过她很快收敛了这不好的心思，想着端王妃的事，其实还是有些好运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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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到布料前，顾希言其实多少有些拿不准，自己是寡妇应该颜色低调不惹眼，最好是打扮成木头桩子，可老太太又说让自己做几件好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这个尺度。
待到看了料子，顾希言顿时放心了，不需要她做什么选择了。
这批料子是宫里头赏的，都是顶尖时兴的好料子，光灿灿的，鲜亮又精美，有卷叶牡丹纹妆花缎，有织金提花绢等，反正都是好的。
秋桑看得眼睛发亮：“好看，这个好看！”
这些料子都好看，不过顾希言当然只能挑两件，她便和裁缝商量了商量，裁缝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顶尖好的，可以随便做，不过顾希言已经挑花了眼，根本不知道挑哪个好，又想着太华丽是不是过于惹眼了，毕竟是寡妇……
她一方面想穿好的，但又担心身为一个寡妇太出挑太惹眼不太好。
毕竟拿着人家一个月五两银子……
好在裁缝帮她出主意，说这些好布料本身过于华丽，若是一味地用这个做衣裳自然也不美，必须用素色的来压着，于是给她搭配了几样，顾希言自然没意见，最后是用白银条纱衫儿搭配卷叶牡丹纹妆花裙，用月白云绸衫搭配织金提花绢挑线裙子，又额外做了白素绢镶青缘褙子和云绢比甲。
裁缝笑着道：“这样便是从上到下统两身，不过少奶奶平日穿着时，可以自己慢慢地搭，反正只要记得素色搭配花色的就是了，总归不会出差错，如此便可以搭配出几样穿着，不至于日日都一个模样。”
顾希言自然喜欢得很，这几件衣裳混着她原来的慢慢穿，从春夏之交穿到入秋天凉，都可以穿得有模有样了。
她虽已守寡将近两年，可说到底还不满十九岁呢，还存着小姑娘的心性，自然贪着穿好的，戴好的，把自己打扮得好看，想到自己可以穿新衣服，倒是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即就披身上。
可她到底顾忌着，只压抑下喜欢，勉强做出稳重模样，点头道：“就依你之言便是了。”
裁缝又道：“可不能只做衣裳不做鞋袜，我们平日做鞋，都是两双袜子配一双鞋，少奶奶挑四双袜子两双鞋吧。”
顾希言便看了看样子，最后选了清水布袜儿和白绫袜各两双，鞋子则挑了老鹳白绫底鞋和白绫平底绣鞋。
选好后，裁缝又提起：“奶奶往日衣裳，都略宽松了，其实如今既要做两套新的，还是前往王府的，可以稍微收一些，不必太过束身，只恰好便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还是道：“就随你意思吧，得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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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自紫禁城中出来，却也不想回去府中，他捏着缰绳，正沉吟间，便见阿磨勒匆匆跑来了。
他看到阿磨勒，挑眉：“又有什么事？”
阿磨勒：“有事，但不是奶奶的。”
陆承濂顿时冷了下来：“那就不必说了。”
除了她，阿磨勒还有什么要紧事吗？他不想听秋桑如何骂人秋桑又说了什么。
阿磨勒“哦”了声，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这么走了几步，陆承濂突然想起什么，陡然停住：“什么事？”
阿磨勒忙道：“是宅子，开福买宅子。”
陆承濂听着这话，看着阿磨勒那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想对着她脑袋来一下。
开福买宅子，不就是受了顾希言的托付？这叫没关系？
他微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和阿磨勒计较，无论如何，阿磨勒是能干的。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开福买宅子？然后呢？”
阿磨勒挠了挠头，之后，掏出一张文书来，献宝地递给陆承濂：“爷，阿磨勒偷的，爷看看。”
偷？
陆承濂太阳穴抽了抽，不过还是接过来，好在这只是拓印文书，只是官府文书的附件，倒是没那么要紧，回头送回去就是了。
他细细读过，很快便明白了，这宅子之前商议的是二百六十两，可是宅院是含了门面房的，大昭户部早有宅地律法，但凡门面房交易，都要另外交一个契税，这契税是一两征一分三厘的税，如今京师的房产供不应求，契税一般由买方交。
这么一来，顾希言好不容易凑够的银子又不够了。
如今看这文书，只怕要多交三十两的税，这对顾希言来说自然是雪上加霜，她必凑不齐这笔银子。
他望向阿磨勒：“现在这买卖如何，开福人呢？”
阿磨勒指了指箱子那边：“他和人吵架。”
陆承濂自动将阿磨勒的“吵架”转化为“讨价还价”，便明白了如今进展。
他略想了想，吩咐侍从先行回去府中，又命阿磨勒还回去那拓印文书，他自己则带着两个小厮赶往巷子。
也是巧了，到了巷子口，就见开福正在那里和房主扯皮，要讨价还价，让房主包了这契税。
然而那房主自然寸步不让，以至于开福铩羽而归，有些沮丧地走出巷子。
陆承濂见此，心里暗想，这开福估计为了和秋桑的交情，倒是一心为她着想，是个忠实可靠的，来日倒是可以提拔一二。
不过眼下这一桩——
他吩咐一旁小厮：“拿四十两银子给房主，要他主动包了契税。”
契税最多也不过三十多两，如今直接给房主四十两，算是给房主的好处费。
小厮听得，恭敬地道一声是，连忙去办了。
也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厮便回来禀报，房主突然得了四十两，自然喜出望外不敢置信，但又怕其中有什么陷阱，很是疑虑，小厮只能编排一番，把银子塞给房主，房主攥着白花花的银子，这才信了。
小厮道：“如今那房主已经去寻开福，只说愿意包了契税。”
陆承濂这才略颔首：“盯着些，尽快催着把这买卖办了。”
小厮：“是！”
陆承濂再次看了看那小巷子，这才纵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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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顾希言明显感觉自己在国公府很受关注，大家见到她时更多了一些笑脸，连偶尔碰到的小丫头见到她，都甜甜喊一声六少奶奶，周庆家的见到她也在赔笑，更不要说五少奶奶，连着两日都跑来她这里，要她帮忙挑衣服挑头面，想着去端王府拜访穿什么比较好，亲热得跟姐妹一样。
她和五少奶奶往日关系还不错，但也远没到这一步，显然如今这样，都是因为端王妃的青睐。
这种感觉实在是神奇，突然之间她成了香饽饽。
可她也清楚地明白，这些都是虚的，不踏实的，谁知道这个赏识能持续多久呢，说不得人家回头就忘了，不喜欢了，就像外面那个赏识自己画作的主顾，不是突然就不喜欢了，不要了吗？
甚至这位端王妃的赏识也是同样的，说不得哪一日她又会被打回原地，跌在地上。
所以她如今看着周围这一幕，只觉犹如一场虚幻。
她的两套衣裙很快做好了，裁缝特意拿了来，要她比一比身量，看看哪里有不合适的，她再拿去裁剪修改。
顾希言便试着了试，这衣裙自是做得精致讲究，布料也好，穿在身上舒服，两个丫鬟看了后也都赞不绝口，一叠声地说好看。
裁缝更是感慨连连，转着圈看了好一番：“六少奶奶这相貌可真是少见，我做的这衣裙被你这一穿，便更显得好了，我自己也高兴呢！”
顾希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只觉胸部和腰部隐隐透出一些曲线来，虽然并不是太惹眼，但是依然能看得出。
她多少有些羞窘，便问道：“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是不是要松快一些？”
谁知裁缝一听：“当然不能了，这已经很收敛了。”
她倒是隐约懂得顾希言意思，笑道：“六少奶奶，你往日所穿衣裙过于小心，所以不知道如今的流行，你看看府中的姑娘和奶奶们，你比一比就知道了，这是最寻常的，别人根本不会留意到，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顾希言在心里想，可我是寡妇呀。
她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惊讶地意识到，原来寡妇这两个字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国公府用寡妇的身份和五两银子给她一个牢笼，但她自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牢笼。
于是她到底道：“那就照嫂子你说的办吧。”
这一日衣裙彻底交割了，顾希言去给老太太请安时，特意拿了给老太太过目。
她其实是有些担心，怕老太太觉得太花哨，好在老太太并没说什么，她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往日她做姑娘时，自己穿衣自然是很随意的，反正可着自己心意穿，后来嫁到国公府，是高嫁，处处小心着，但因为丈夫在，又是新妇，也不必太收敛。
突然间丧夫了，她被这个噩耗打懵了，整个人都是木木的，待终于回过神，她已经被按在了心如朽木的寡妇位置上，不敢多动一步，不敢多说一句，唯恐哪里做得不妥，不像个正经该悲伤的寡妇。
现在，包裹着她的那层厚茧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缝，她看到了一丝光亮。
她开始跃跃欲试，可以为了两件新做的衣裙而雀跃欢喜，就像昔日明媚春光里提着裙摆转圈的小姑娘。

第46章
顾希言从老太太房中退出时，恰好和三太太在廊下迎面撞见。
三太太乍看到顾希言，便是一愣。
往日的顾希言犹如朽木一般，死气沉沉的，可这会儿，竟仿佛珍珠拭去蒙尘，整个人透出温润的光彩。
她在一愣之后，心里便泛起无边的愤怒。
她的儿子没了，结果儿子的遗孀却如此花枝招展，成何体统！
她勉强压住怒气，绷着脸道：“今日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新妇呢。”
顾希言迎面看到三太太，自然也是不喜，就像是好好一个艳阳天，突然一朵乌云飘过来了，谁看着能痛快呢？
此时又听三太太这么说，那夹枪带棒，那冷嘲热讽的，她早受够了！
不过她到底按下来，上前见礼：“太太，这衣裳是官中新做的，儿媳穿着也觉得合适，太太瞧着——”
三太太不由分说，直接打断顾希言的话：“这般妖妖调调的样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哪儿招摇！半点没有少奶奶的体统，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还不赶紧换下来！”
一旁的丫鬟婆子听着，都暗暗吃惊，想着这三太太说话也太难听了。
顾希言却仍不见恼意，只平静道：“太太，这衣裳是官中做的，并不是儿媳自自作主张。”
三太太冷笑：“官中做的？难道就不是你自个儿挑的花样？谁许你穿成这样了？”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是我许她穿的。怎么，你觉得不妥？”
三太太愣了下，还有这一茬？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迈下台阶，她的拐杖在台阶上凿得铿锵响，显然是气极了。
她走到三太太跟前：“她是朝廷旌表的节妇，是承渊明媒正娶的嫡妻，如今穿件新衣裳怎么了？难道我堂堂国公府，连几件体面衣裳都置办不起？”
三太太慌忙解释：“老太太，媳妇也是怕她穿得太华丽，有失体统，倒是没别个意思。”
老太太手中拐杖重重一顿：“便是未亡人，也该有未亡人的体面，这衣裳哪儿逾矩了？哪儿失礼了？你对着她好一番痛骂，你骂的到底是哪个？是看不惯她，还是看不惯我？”
三太太：“老太太，这——”
她求助地看向顾希言，希望她给解释，可顾希言哪里搭理，只一径低着头，一脸的恭顺小心，装傻充愣。
三太太心里暗暗咬牙，这是故意的吧，给她使绊子害她呢！
一时之间，少不得低头认错，挨了好一通骂，这才算了。
她再看顾希言，自然是恨得牙痒痒，不过顾希言却是并不在意，在老太太跟前告退后，拎着裙子下了台阶，飘飘然地走了。
她这会儿就是最美，最风光。
既如此，何不纵情享受这一刻？
***********
这一日顾希言终于应约前往端王府，因是国公府的女眷前往端王府，虽只是小辈，但也不好太失体统。
早间顾希言梳妆更衣，便有几位穿戴体面的嬷嬷并仆妇们垂手静候在廊下。
秋桑看着这等排场，不免暗暗咂舌，小声道：“奶奶，咱们可得小心着，瞧这阵仗，从不曾见过呢。”
顾希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端庄素雅，恬淡柔静。
这不是深闺中不解愁的娇俏女儿，也不是初嫁时低眉垂眼的羞怯新妇，而是经历过高嫁、丧夫、寡居，受过磋磨，几番挣扎后的自己。
她听着秋桑的话，道：“这都是端王妃的面子，我便是再不济，走出去也是敬国公府的脸面。”
说话间，时候也到了，她起身出去，早有几个得脸仆妇迎上来，向她行礼，几句寒暄，便引着她乘了一顶青绸小轿，行至二门前，换了云雁细锦垂缨轿，出来国公府。
国公府外，再围起来锦隔子，不叫外人随意看到，不过即便如此，顾希言也根本不曾下轿，原来这轿子竟停在马车前，轿舆前伸，竟与那马车厢口严丝合缝地相接，顾希言便由此进入车中，自始至终，不曾露出半分。
待顾希言坐定，五少奶奶的轿子也到了，也一同进入马车中。
五少奶奶踏入轿中时，见到顾希言，脸色便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笑了下：“你倒是出来得早。”
说着，便挨着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听着，心里明白，这种深宅大院重体面重规矩，谁先谁后是最要紧的，依然常理来说应该按长幼齿序来排先后，现在自己先坐这里，五少奶奶多少有些不喜。
顾希言其实也是没想到这个，她今天要出门，新鲜得很，以至于不曾留意，竟是这么安排的。
好在马车缓缓前行，两个人到底年轻，又难得出门，很快被街市吸引，东看西看的，突经过一处，两层楼宇，朱栏雕槛，上悬泥金匾额。
顾希言看着眼熟，仔细看时，上面写的是天祥斋三个字。
五少奶奶看到这天祥斋，便抿唇一笑，道：“瞧见没，那便是天祥斋，这家的芙蓉酥和杏仁酪最是难得，前几日五爷还特特吩咐小厮排了半日队，才得了一匣，拿回来，我尝了尝，比咱们府中厨子做的还香些。”
顾希言：“嗯，确实好吃，之前我偶尔尝过。”
是陆承濂给她嫂子买的，她也尝了。
五少奶奶：“不过这个不好买呢，听说紧俏得很，宫里的娘娘也会托太监出来买，都是要排队，甚至提前预订的。”
顾希言：“是吗？”
五少奶奶：“那当然了，不然你看京师那么多达官贵人，谁缺了几个吃糕点的银钱，大家都来买，他哪供得上，任你是王侯将相，也得守着这般规矩！”
顾希言自然没想到这一层，一时想起陆承濂给自己买的那些，这么说确实得感激人家呢。
上一次自己不要那五十两银子，他明显恼了，转头就走。
其实若有机会，她想再和他说说，让他不要恼，只是可惜并没有遇到。
此时马车已转过街角，便抵达端王府，这端王府何等门第，自然比国公府更显富丽威严，只门前那两座石狮子，便格外威风。
早有穿戴体面的管事娘子领着几个丫鬟仆妇垂手侍立，那些管事娘子着青缎比甲，戴银丝髻，个个体面富贵。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正要下车，突听得一声“且慢”，便有仆妇匆忙赶来，围在她们马车前。
两个人不免疑惑，正面面相觑，便听得一阵清脆马蹄声自西边巷口传来。
五少奶奶疑惑，示意顾希言不要出声，她却揭开垂纱帷幔一点缝隙，小心地看外面。
顾希言自然也是好奇的，便也凑过去看。
只见外面有七八骑骏马而来，为首的却是一位年轻公子，玉冠锦袍，眉目英挺，倒是英姿飒爽，眼看便要到了近前。
两个人自然不敢多看，忙放下帷幔。
须臾间，那行人到了下马石前，纷纷勒住缰绳。
在马匹的嘶鸣声中，只听到一个年轻公子朗声笑起来去，却是道：“今日这般阵仗，不知迎的是哪家的贵客？”
一时便有管事娘子隔着帘子低声解释，说这是王府凌恒小世子，又有人忙碎步上前，低声提点了几句，凌恒世子立时意识到方才行径有失礼数。
顾希言隐约感觉，这位世子整了整衣冠，之后大步走到国公府马车前。
这行径自然让人疑惑，一旁的五少奶奶惊了下。
却听得外面凌恒世子似乎作了一揖，之后笑着道：“是在下唐突了，惊扰二位少奶奶车驾，不敢求奶奶们宽宥，这便退避百步，请奶奶们的车驾先行进府。”
五少奶奶便慌了神，她往日再是能说会道，可这位小公子毕竟是外男，若是和对方搭话，与礼不合，她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便拼命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接受到她的目光，也是没想到，自己是寡妇，寡妇啊！
这时候，不该是你做嫂子的出头吗？
然而五少奶奶却拼命摇头示意。
顾希言无奈，外面毕竟是尊贵的王府世子，也不能晾着人家。
她只能开口，尽量平静温和地道：“殿下言重了，原是妾身车驾迟缓，搅了殿下之路，如今殿下既执意相让，若再推辞，倒是妾等不识抬举了。”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等倒是意外，这位奶奶不卑不亢，既承了情，又全了彼此体面，这话说得实在周全。
而外面的凌恒世子则是一挑眉，想着，这声音真好听。
他笑望着马车帷幔，再次拱手，之后便率人退至巷口，而顾希言等人也在嬷嬷仆妇的簇拥下，进入国公府。
端王妃是长辈，又是尊者，她们自然谨守礼数，随着引路侍女前往花厅拜见。
端王府的花厅清雅别致，一地的缠枝莲纹栽绒毯，四面都是玲珑雕花槅扇，窗外翠竹掩映，让人耳目一新。
端王妃见了顾希言，自是喜欢得很，寒暄一番，好一番夸赞，丫鬟捧上各色细点茶水，大家一起用了。
说话间，提起凌恒世子冲撞了一事，端王妃很是无奈：“自幼被王爷娇纵，行事总欠些稳重，今日倒叫两位奶奶见笑了。”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连忙说不碍事。
茶过三巡，话终于进入正题，端王妃这才说起，想要一幅画，挂在寝房外的小厅中，不过她素来不喜宫中画师的手笔，嫌弃太过匠气，看了顾希言的画后，倒是觉得别有一番灵气，盼着她好生描绘，画出院中景象。
顾希言自然恭声应下，端王妃便吩咐管事娘子引她们往园中去，细细观看景致，也好商议这画该如何下笔。
谁知刚出花厅，沿着曲折游廊行了不过数十步，便见月洞门外有道身影，正大踏步行来。
虽隔着一丛翠竹，顾希言却一眼认出，这正是凌恒世子。
此时，凌恒世子也看到她们，他显然也是意外，骤然顿住脚步，愣愣地看着她。
顾希言面上微红，她确实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凌恒世子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脸上，在打量自己，毫不遮掩地打量。
不过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排斥感，也没有被外男看了的不喜，反而觉得，这个人的目光纯净坦率，他只是好奇，看看而已。
她略低首，福了一福。
那凌恒世子猛地意识到，忙也挪开视线，隔空作揖，回礼，之后便忙回避了。
府中管事娘子忙向顾希言与五少奶奶赔礼，细声解释道：“王妃娘娘今日专程待客，早吩咐过园中不许闲杂人进出，世子爷自幼在府中行走惯了，如今虽已长成，往来却少避忌，今日想必是照例往王妃处晨省，这才惊扰了二位奶奶。”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说不妨事，当下一行人便逛着园子，顾希言也细心观察着，想着以后该如何构思下笔。
这端王府的园囿规制自然不是敬国公府能比的，这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疏密得宜，园中风景更是悉心打理的，奇石叠翠，异卉争妍，蔚为大观。
若是细细描绘，不知要费多少笔墨工夫，如今看，还是得选一处要紧的重点描绘，其它便以写意笔法略加点染，既省心力，又能得个妙趣。
顾希言将这番思量暗记在心，待园中游赏过，便回去花厅向端王妃细细回禀，说起自己的构图章法。
端王妃听她这么说，倒是喜欢得很，并无异议，只说按她所说便是。
她笑着道：“这般安排极好，我素来不喜外行指点内行，没的白糟蹋了灵气。你的画作妙就妙在天然意趣，若强要依着规矩框住，反倒失了本色。”
这话听得顾希言暗暗钦佩，不想王妃于画道竟有这般见识。
当下两个人细谈一番，将画作布局一一商定，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这才告辞，王妃特命侍女捧来各色时新糕饼，以及蜜饯果子，另有各色绫罗布料，都装在朱漆描金盒中，并亲自将二人送到穿堂前。
上了马车后，帷幔落下来，五少奶奶虽然有些累，不过看显然很兴奋，她压抑着激动和顾希言道：“王府到底和我们国公府不一样呢。”
顾希言知道她迫不及待想和自己说说今日的见闻，今日的感受，想一起分享这种“见识了”的喜悦和受宠若惊。
顾希言心里还想着那画，想着回去后得先勾勒几幅小样，交给王妃娘娘过目，才能定下来。
当下只是随口道：“那是亲王府，自然不同。”
五少奶奶意犹未尽，叹道：“我瞧着王妃娘娘竟是这般慈蔼和气。”
顾希言：“确是难得的宽厚。”
五少奶奶按捺不住，又道：“还有那位凌恒世子，虽初见时略显莽撞，可后来那般周全礼数，实在出人意料，他身份尊贵，竟对我们这般客气。”
顾希言这才想起凌恒世子，也想起他的目光。
她轻笑了下：“到底富贵养性，这位世子爷，应也弱冠之年了，但猛一看，倒是觉得年纪小。”
五少奶奶：“我倒是听说，凌恒世子爷和咱们府中三爷要好，自小熟稔的。”
顾希言听“三爷”这两个字，心思一顿。
她想了想，陆承濂应该唤这位端王妃为舅母，和这位凌恒世子是正经表兄弟呢，又年纪相仿，关系好倒也情理之中。
五少奶奶感慨：“这次出来，可算见识了，王府到底是比咱们国公府大，说起来也是托了你的福。”
顾希言听此，不过一笑罢了。
这日回去后，她自把所经历种种都禀给老太太，又去回了瑞庆公主，这其间关于凌恒世子爷的，她也都提起了。
这两位倒是没觉得什么，凌恒世子和陆承濂要好，之前也时常来国公府走动，说起来虽是外男，但也不至于太远，倒也不必如此避讳。
顾希言听着，这才心安。
她是寡妇，凡事总要顾忌声名。
走出老太太房中时，都隐约感觉到周围一众人的艳羡，甚至包括五少奶奶都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她。
不过此时的她自然是从容淡定，不骄不躁。
对此，她也很是佩服自己，太能装了。
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脚步不要太轻快，等到终于回到自己院子，命婆子关上了门，进到自己房中，她终于忍不住直接瘫倒在榻上。
喜欢，好喜欢，她终于撑起了老太太的眼角，别人不敢轻看她了，她也可以出门弄她的宅子，顺便看看孟书荟和侄子侄女了！
她还得到端王妃的赏识，将来总归少不了好处！
憋了一路的秋桑也忍不住了，激动地道：“奶奶，咱的好运来了，你看连我都得了赏呢！”
顾希言笑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滚：“谁说不是呢，果然我是个好命的，我好命！我一个寡妇也能交好运了！”
这时春岚也进来了，见她们主仆二人那喜不自胜的样子，仿佛都要跳起来了，忍不住想笑。
秋桑赶紧喊春岚：“快看，这是奶奶得的赏！”
春岚便凑过去看，两个丫鬟把那些摊在桌上，仔细把玩欣赏。
这时，又听得外面消息，说是府中给各房送来了新鲜果子，春岚忙去取了，仔细看过，噗嗤一声乐了：“这次的新鲜果子，可真新鲜！”
若是以往，自然是先紧着别房，挑剩下的别人不要的才给她们，如今总算也轮到她们吃新鲜的了。
顾希言自然也看出来了，想着府中上下可真是长了一双势利眼。
她命人将那果子留一些，其余的给两个丫鬟，让她们拿出去分了。
她又看了看王妃赏赐的那些，捡了两个珠串儿，分给两个丫鬟，两个丫鬟自然不敢要，毕竟这是王妃的东西，她们怎么敢收呢？
顾希言：“其实这物件也不一定多值钱，不过是一个面子，一个风光罢了，你们跟着我往日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冷气，如今好不容易风光一次，你们赶紧收着，不然回头我后悔了，又收回来，你们悔得肠子都青了也再不能得了！”
这话听得两个丫鬟都忍不住笑起来，也就各自谢过，拿了。
这时想起那陆承濂，简直嗤之以鼻，想着往日真把他当一个东西，结果可倒好，真真是可笑可叹。
如今她是再不会理会他半分了！
她要把自己的日子谋划好，要过继一个孩子，要好生作画，要展现才情，哪怕日子艰难，她也要把每一日过得有滋有味。
她想起这些，便越发上了心思，翻箱倒柜，观摩那些知名山水画作，又细细捋了一遍，想着自己的思路，这才准备勾勒草图。
这端王妃既然赏识自己，一定把握住机会，焉知将来不能有所作为！

第47章
顾希言因存了这雄心壮志，自是悉心筹备，务必要画好这幅画。
她甚至开始畅想，若是端王妃喜欢，那端王也会喜欢，说不得宫里头的贵人也喜欢，说不得……
她赶紧收住，不能多想，想多了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她勾勒着草图，又检点着手头的颜料，这些都是早几年购置的，如今所剩不多，这次为端王妃作画，只怕并不够用。
她略想了想，便前去老太太处，将事情禀报了。
她笑着道：“孙媳想着，若是现在不添置足够的新颜料，只将就用手头这些，万一画到一半不够用了，再去临时补买，因不是同一批货，颜色难免略有差异，定会影响这幅画的观感，到那时再想补救，只怕就难了。”
老太太听了，深以为然：“我虽不懂作画，可从前做衣裳时就知道，布匹若不是同一缸染的，颜色总归有点差别。想来画画的颜料，也是一样的道理。”
说罢，便吩咐二太太，让她传话给外头的管事，尽快去采买一些。
二太太却想起一件事：““过年那会儿，大嫂请了宫廷画师来家作画，备下了整套画具，颜料也剩了不少，都好好收在西边库房里。如今渊六媳妇既要作画，不如就用那些？”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动，她当然知道这一茬，瑞庆公主那些颜料都是上等的，宫廷御用的，而且确实好大一批，只怕画几年也用不完。
她平日哪用过这么好的，若是能得了些，对自己自然大有助益。
老太太：“不过些颜料罢了，谁还惦记着这个，你们拿去用就是，问她做什么？”
二太太不言语，一旁四少奶奶也赔笑着，并不好说什么。
待到出来老太太房中，四少奶奶便吩咐丫鬟去寻，顾希言到底觉得不妥，还是前往瑞庆公主处请安问好，提了这事。
瑞庆公主笑道：“我都差点不记得这茬了，你如今既要用，其实应该另外购置一些更可心意的，不过我收着的那些，你看看哪些合意，拣选着用上便是。”
顾希言忙谢过了，这才告辞准备回去。
谁知瑞庆公主却突然道：“近日你过来我这里倒是少了。”
顾希言听这个，心里微惊，生怕瑞庆公主看出什么端倪，便笑着道：“侄媳寡妇失业的，也不好总出来串门，明事理的，知道侄媳是惦记着大伯娘，不明事理的，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瑞庆公主听这话便明白顾希言意思，显然是因了之前她大闹那一场，生怕自己名声不好，在她这里遭嫌弃。
她便笑着道：“都是一家子，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你这心思也太重了。”
顾希言愣了下，便觉瑞庆公主这话春风化雨一般，柔暖宜人。
四少奶奶也曾经说过她心思重，可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落井下石，同样的“你心思太重”，瑞庆公主这话却是慈爱的，温和的。
她能感觉出其中差异。
她抿唇，低头，笑着道：“多谢大伯娘教诲，侄媳以后慢慢改着。”
**********
待到自瑞庆公主处出来，顾希言心里便觉暖融融的，她隐约明白，自己这次机会是瑞庆公主为自己引荐的，她有心拉自己一把。
这种被赏识，被提携，用自己的才干挣来体面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她有些野心勃□□来，甚至羡慕起那些赴京赶考的举子，哪怕十年苦读，哪怕二十年苦读，只要逼着自己努力，总归有一线希望，或者说，改命的机会便握在自己手中。
她是后宅妇人，没这样的机会，如今能凭着些许雕虫小技来出头，她自是感激。
正琢磨着，迎面便见陆承濂走过来。
她愣了下，不过很快想到，这是瑞庆公主处，人家来给自己母亲请安再正常不过。
她当下也不多说，只平静地略福了福。
陆承濂却停下脚步，略偏着脸，端详着她。
顾希言端不住了，她受不了那目光：“三爷这是何意？”
陆承濂：“今日去端王府了？”
顾希言：“是。”
陆承濂：“凌恒瞧见你了？”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莫名，不过还是道：“确实和世子爷远远打了个照面。”
陆承濂：“只是打了一个照面？”
顾希言听着，倒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过她故作不知，扬眉一笑，看着他道：“三爷问这话，倒是让妾身不解了，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她这么笑着说，裙摆随风而动，织金的妆花缎裙那密集的褶裥被风吹开来，华美灵动。
而她这一笑间，也很美，很鲜活，像是舞在风中的蝶。
陆承濂艰难地移开视线，道：“凌恒小世子性情不羁，素来不是个讲究礼法的，若恰好遇到也就罢了，但平日可要远着些，免得带累了你声名。”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这么说。
她挑眉，惊讶地看过去，却见他下颌微绷，薄薄的唇紧抿着，显然是不悦极了。
顾希言简直要笑出声了，这满脸的酸藏都藏不住，仿佛一个捉奸在床的妒夫。　　可是他和她什么关系啊，轮得着他在这里帮着陆承渊吃干醋？
她歪头，笑看着他：“声名？三爷说什么呢，妾身在王府门外恰遇着世子殿下，当时丫鬟婆子都在呢，五嫂也在，妾身有什么好顾忌的，反而是如今——”
她拉着轻快的调子，笑盈盈地看着陆承濂：“这会子若教人瞧见，妾身这名声可真真要不得了，三爷好歹避讳些才是。”
陆承濂微侧着脸，冷眼看她。
她存心的，显然是存心要自己难受，这样她便受用了。
他扯了扯唇，声音缓慢而沉：“你说的是，趁早离我远点，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笑意便渐渐散了，甚至生出一些气恼来。
她嘲讽地看着他，心想果然是了，他当时之所以突然冷了自己，就是怕自己拖累他的名声。
虽说是个爷们，可也要清清白白的声名，才好娶个门第高贵的正妻，这就是男人心里的如意算盘。
要不说这人可恨呢，早有这种心思，何必非要招惹自己？惹起来自己，又一手丢那里，弄得人不上不下的。
顾希言咬住下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要不说三爷打得一手好算盘呢，如今倒是能说出一句人话了，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迎上她那一眼，心头蓦地一滞。
她眼眸晶亮，几分委屈几分埋怨，被她这么看着，谁能受得了。
有那么一刻，他想低下头，想说句服软的话。
可他终究记得，她是怎么敷衍自己的。
她若不主动提及，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怎么都不能低下这头。
他想有志气一些，拂袖，冷笑，就此离去，可视线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挪不开，也舍不得挪开。
于是这一刻，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都存着气，存着怨，可谁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一旁秋桑使劲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可是脸已经红得像火烧。
她纵然不太懂，但也隐约感觉到，自家奶奶和三爷正较劲呢，两个人虽谁都不言语，可是那闷闷的喘息，那恨不得扑过去咬对方一口的劲儿，简直了！
风吹起回廊旁的一抹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远处黄莺清脆地啼叫着，可秋桑的心却高高悬着，几乎喘不过气。
她觉得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滚烫火热，她甚至觉得下一秒，也许会山崩地裂，会发生什么她不该看的。
她隐隐害怕，但又盼着，干脆来一场摧枯拉朽吧，别这么憋着了。
再憋下去，她这当丫鬟的先受不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仿佛什么断开了，原本的紧绷一下子不见了。
之后，她便听到她家奶奶道：“三爷这话说的是正理，妾身是做寡妇的，总该顾忌着名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尽早远着吧。”
这话明明云淡风轻，可秋桑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小心地看过去，却见自家奶奶俏生生地冷着脸，昂着头：“秋桑，走。”
说着，她使劲一甩袖子，迈步，走得飞快。
秋桑怔了下，看看陆承濂。
这位三爷，此时神情沉得厉害，视线死死锁着咱家奶奶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其实隐隐可以感觉到，三爷是在意奶奶的，骄傲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便开始别扭起来。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结，这个结是死的，不像能解开的样子。
秋桑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觉自己不该说，最后少不得咽下去，拎着裙子，连跑带走地追上去。
她哪想到顾希言走得这么快，跟风一样，待终于追上了，已经到了回廊拐角。
她喘着气道：“奶奶你慢着走。”
顾希言听这话，却陡然止住脚步。
秋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转弯处的柱子上。
她简直要哭了：“奶奶，咱慢些吧，仔细让人看到——”
这么说着，她一抬眼，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希言眼底充盈着泪水，那泪水眼看就要流淌下来。
她心里猛地一揪，小心翼翼地道：“奶奶？”
顾希言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其实已经放下，不再记挂这个男人，甚至觉得这男人索然无味。
如今的她一心扑在作画上，盼着能挣得几分才名，能得到立身之本。
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
可是今日看到他，他生得俊朗，他眉眼英挺，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时，好像能看到她心里去。
她就像是嗅到鱼腥的猫儿，心里那点念头又不争气地蠢蠢欲动起来。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呢！
顾希言深吸口气，拿起巾帕来，捂住自己的鼻子，嗓音闷闷地道：“无妨，我没事了。”
秋桑：“啊？”
顾希言仰起脸，将眼泪憋回去：“我捂着鼻子，闻不到，就不馋了。”
秋桑听得云里雾里，越发糊涂。
顾希言攥着帕子：“什么三爷不三爷的，我可是一点不在意！外面的爷们有什么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还是王妃娘娘好，如今得了王妃娘娘赏识，我自当好好效力，你看，府中哪个敢轻看我！”
这话是对秋桑说，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要争气啊，必须争气。
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莫名惹了那主顾不喜，倒是把到手的买卖丢了。
对此秋桑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家奶奶心思百转千回的，一般人想不明白。
可能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是如此？
当下主仆二人无声地回去院中，才刚歇脚，就见玳瑁过来了，身后随着几个婆子，手捧大描金捧盒。
顾希言不敢大意，连忙迎上去。
玳瑁笑着道：“四少奶奶吩咐了，让寻寻库房里旧年的颜料，如今寻了来，她本要自己送来，恰好奴婢过来回话，便一并带来了。”
顾希言听着：“倒是劳烦姑娘了。”
玳瑁：“四少奶奶还说，奶奶先检点下，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尽管说就是，凡事不用奶奶操心，我们都给准备妥当了。”
顾希言明白这是现成话，听听而已，不过还是笑着再次谢过。
玳瑁却又笑着道：“适才奴婢出来时，老太太还嘱咐了，说奶奶既应了王妃所托，早晚不必定省，只专心作画便是。”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正中心思，她确实没心思去请安，一心只想作画。
当下客气了几句，又陪着玳瑁说了几句话，这玳瑁如今比起以往要殷勤许多，甚至有些巴结言语。
顾希言听着有些想笑，但又觉得怪不得人，想来世人皆如此，若自己处于玳瑁的位置，未必就能免俗。
终于送走玳瑁后，她便查检送来的各样物件，却见各号排笔一应俱全，又有大染中染小染，并有蟹爪，须眉等笔，全都是能用上的。
除此外，各样颜料包括赭石、朱砂、雌黄、钛白等，全都齐备，其中只拿赭石，便又有赭褐、赭黄、赭红等多种颜色，这就比外面卖的不知道好上许多，外面可没分这么细！
顾希言看得爱不释手，想着有了这些颜料，自己这画必添色不少，如今自己还是尽快画画最要紧。
那什么陆承濂，他都不如一块胭脂色来得可人！
于是接下来连着两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只闷在房中描绘稿图，如此，待到第三日，终于画成了粗略的稿图，先给瑞庆公主并老太太过目，这两位都觉得妥帖，这才遣了底下人，将稿图送与端王府。
底下人很快回来，得了赏，满脸喜欢，说端王妃喜欢得很，还说尽快落实便是，于是双方一合计，这日顾希言便再次前往端王府，详细描绘这画。
第二次来，倒是少了那么多虚礼，端王妃挽着她的手，笑着嘱咐，已经特意为她安置了一处画室，就在园中楼阁上，要她随意便是，并吩咐管事娘子好生陪着，若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画阁位于园子的西边，依着一抹粉墙，室内窗明几净，设着楠木画案，案上列着各样用具，一旁还设了张供小憩的贵妃榻。
顾希言细细看过，满意得很，此处推开轩窗便可以将府中园景一览无余，曲廊水榭，花木泉石，看得人心旷神怡，正是潜心作画的所在。
因图个清净，其余人等便不曾上画阁，她只带了秋桑、春锦并两个嬷嬷在此作画。
如此一连三日，都是早间来，傍晚走，回去国公府中会向老太太回禀当日情景，老太太满口都是夸赞，觉得她给国公府长脸了。
这日晌午，吃饱喝足，天暖和了，难免犯困，两位嬷嬷有些年纪，便在楼阁前，春岚则在廊道和其他丫鬟逗猫说话，独秋桑守在身边，时不时端茶递水的。
顾希言也有些困乏，不过想着自己那画稿，突然有了画兴，便想着再描摹几笔，干脆在楼阁旁的竹林一侧，支开来，望着这满园风景，细细描摹。
这时，就听春岚欢快地喊了一声：“奶奶，府中送来桑椹了！”
一旁本来打盹的秋桑听这个，顿时精神了：“桑椹？”
这会儿春夏之交，桑椹自然稀罕，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着道：“你去吧，吃了桑椹，也歇一会，免得歪在这里睡也睡不好。”
秋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取一些给奶奶吃。”
顾希言手中画笔细细地添了一笔，道：“不必，你们自用吧，我素来不爱吃这个。”
秋桑想想也是，往年奶奶也不爱吃桑椹的。
她便笑道：“奶奶，那我先过去，若是有什么事，奶奶只管摇铃。”
顾希言也没当回事，只随口道：“你去吧，若是晚了，回头桑椹都没了。”
秋桑一听，忙跑过去。
顾希言看她这样，不免想笑，其实秋桑跟了自己这些年，情同姐妹一般，往日有什么事，秋桑都会帮着自己筹谋划策，说起话来总是故作老道。
可这会儿，听到好吃的，还不是生怕跑慢了。
她笑叹一声，便不再理会，专心地勾勒着眼前山石，不知不觉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她专注地沉浸在这画中。
当最后一笔终于告成时，她望着自己临时添加的这几笔，倒是满意得很。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也，自己这一笔可真妙，她很有些得意。
正这么看着时，不经意间，却意识到哪里不对。
此时日头西斜，将稀疏竹影投射在自己画上，风动，那竹影便在自己画上摇曳。
可是那抹竹影间，却有一道影子，并不曾动。
那是一个人，一个身形很是颀长的人。
顾希言愣了一会，心头隐隐有所猜测，她缓慢地抬头看过去。
于是她便看到了陆承濂。
也不知道这人打哪儿来，着了一身墨青的圆领箭袖武袍，一抹玉带把腰束得细细的，下面绣了流金暗纹的宽袍便铺展开来。
看上去很贵气，也很有气势。
顾希言有些懵懵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看了自己多久。
她回想着自己沉浸于画作时的情态，一会蹙眉一会笑，一会叹息一会沉思，那个傻样子——
顾希言便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属于自己的私密，她是永远不想让男人家知道的，比如她也会放屁，比如她尿急时的姿态！
当然也包括现在，作画时旁若无人的各种古怪情态。
她咬着唇，瞪他。
陆承濂看她这样，挑了下眉，迈步走近了。
顾希言心里发慌，这里可是端王府，若是让人看到，那就糟了。
她连忙看向画阁处，却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分吃桑椹，说说笑笑的，还有几个正斗草玩。
幸好，并没有人留意到这边，也没人看到陆承濂。
她紧攥着手中画笔，再次看向陆承濂，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三爷，你怎么在这里？”
陆承濂垂眼看着她：“想和你说说话。”
顾希言：“你若有话，可以回了老太太，有什么都可以好好商议。”
陆承濂看着她满脸的防备和小心，眼底泛起嘲讽：“可我就想私底下和你说说，不行吗？”
顾希言硬声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你可真是冷情冷心！”
他这么说，倒是带了几分怨气的。
顾希言简直被他气笑了：“我怎么冷情冷心了？”
不过这话说出口，她便陡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他说这个，闲扯这个有什么用！
要紧的是让他赶紧滚，滚得远远的，自己清清白白一寡妇，循规蹈矩的，一心上进，可不能让他带累了。
她恨不得立即把他轰走：“你快走，你别在这里，回头让人看到了，我说不清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躲闪的模样，越发恼恨了。
他轻轻磨牙：“怕什么，吃了桑椹还有猫儿狗儿，逗了猫儿狗儿还有别的。”
顾希言顿时明白了，她睁圆眼睛：“你故意的！”
想来他对端王府熟悉得很，只怕这里人头也熟，略施小计接近自己，再容易不过。
说不得那桑椹都是他使出的计谋，故意绊住她这几个丫鬟，倒是让自己落单！
也是最近这几日熟悉了这边竹林，平日又没外人，以至于不提防，竟被他钻了空子！
陆承濂微侧着脸，视线却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对，我就故意的。”
顾希言气得差点捏断了手中画笔。
自己已经不想理会这个人，他却非要败坏自己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仇家呢！
她恨声道：“三爷，你何苦又来招惹我？你是看我日子过得顺遂一些，心里不舒坦，非要让我难受是不是？”
她实在是难受，以至于说这话时，声调都是颤的。
陆承濂冷眼看着，她仿佛委屈了，眼底泛起雾气，水濛濛的一双眼睛，实在是美，美得让人心都醉了。
可她又是怎么办事的，过河拆桥，虚情假意！
他冷笑：“怎么，见了我就难受？那你见了别人不难受？一日日的往端王府跑，你心里畅快得很？”
顾希言越发恼了：“你说这话，真真是好笑，慢说这原本是公主殿下和老太太的意思，便是我自己的意思，又如何，我的事，和你什么相干？”
陆承濂：“和我无关？那你要和哪个有关？”
顾希言：“关你——”
突然，那边传来说笑声，原来是几个仆妇过来送物件，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她陡然停住了话语。
如今她所在的这片因有竹林遮挡，并不至于被那些仆妇看到，可她万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那几个仆妇很快走过去了。
她们言语间甚至还说起顾希言这位“国公府的奶奶”如何才貌双全，夸着道“年纪轻轻的，又是好相貌，难为她倒是能守得住”。
顾希言听着，羞耻得脸上简直滴血一般。
那些仆妇不知道，就在竹林后面，她们口中那位守节的寡妇，正与自己的大伯哥私下相会，孤男寡女，不清不楚！
她埋怨地瞪他：“你非要害死我才甘心吗？”
陆承濂静默地看着她，哑声道：“跟我来。”
顾希言：“不去！”
陆承濂却抬起手，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竹林深处走：“过来，我们得说清楚。”
顾希言只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滚烫，挣扎着要抽回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凡事有始有终。”
顾希言恨道：“没有始，哪来的终！”
陆承濂倏然回首，墨色的眸子深深地锁住她。
顾希言不由得一怔。
那双眼睛太过漆黑，太过清冷，以至于顾希言觉得自己看到了月下的寒潭。
之后，她听到他暗哑的声音：“这些日子，我并不好受，我想要一个结果，可以是终，也可以是始。”

第48章
顾希言觉得自己简直被人灌了迷魂药。
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把她哄住了，她不知不觉竟然跟着他来了竹林深处，这边山石嶙峋，又有竹林掩映，任凭是谁都看不到的。
孤男寡女，林子深处，这情景太过暧昧。
她心里发慌，又有些恼了，便没好气地甩掉他的手：“你放开我！”
可她再是恼，因不敢高声，只能压低了声音，便越发显得暧昧，怎么看都是男女间的打情骂俏。
她只能用睁圆眼睛瞪他，使劲瞪他。
陆承濂看着她这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有些想笑，可却又笑不出。
她拼命地想和自己撇清关系，她想循规蹈矩地做一个寡妇。
可他也看到，她穿上了鲜亮的衣裙，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时候。
当年国公府后院，她那似有若无的一笑，他确实被迷了心志，想着要娶她。
误以为她是前来相看的康蕙郡主，便禀明了，同意这门婚事。
皇舅舅赐婚的圣旨都要下来时，他看到了她，已经是他准弟妹的她。
他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手脚冰冷的痛。
仿佛自己被愚弄了，被坑害了，可其实没有人坑害他，那时候回想，才发现自己忽略了的，比如裙钗打扮，比如身边跟随的仆妇丫鬟。
可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下意识以为她是。
他到底收拾起心思，木然地过去，心里未尝不是期待着，想看看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
结果呢，她没反应，像是看待陌生人一般，恭敬礼貌，却生分疏远。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曾经对自己那么一笑。
甚至在发现自己过于冷淡时，她还求助地看向陆承渊，她的未婚夫婿。
那一刻，孰远孰近真是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陆承濂自嘲地一笑。
他当然更记得后来，他无意中撞到的那一幕。
其实他可以无声地退去，可以不去看，可鬼使神差的，他心底的卑劣驱使着他，竟然停驻在那里，站在暗处，就那么看着她和陆承渊。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她被她的丈夫放在汩汩温泉中，那里有一处石椅，她似乎是坐在那里。
她被温泉热气熏得面上晕红，身酥骨软的模样，她似乎还羞涩地用手去遮。
可她的丈夫却握住她的两只手，打开来，不许她遮，一寸寸地疼爱她。
氤氲热气如同白白纱般遮住了一切，站在暗处的陆承濂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怎么都挪不动。
眼前的一幕于他来说是痛，是不喜，可他还是自罚一般地看着。
陆承渊怜惜她，却又足够贪婪，于是她便咬着唇发出破碎的哭声。
自陆承渊肩上，陆承濂看到她散成黑缎子的乌发，也看到她潮红的小脸。
她仰着颈子，两眼迷离含雾，就那么压抑地哭着。
他便心生不平，她都已经哭成这样，为什么陆承渊还不停！
他甚至便要上前去救她，救她脱离苦海。
可就在他要迈出的时候，身形陡然顿住。
他看到白汽缥缈中，一双柔白的臂膀抬起来，主动揽住了男人正在狂动的腰。
因为那腰在狂动，白净犹如笋尖一般的手也颤巍巍的，可她依然紧紧扒住她夫君的腰。
纤细妩媚的身子几乎半挂在男人身上，破碎的哭泣声散在水里，男人的大腿两侧，女子纤细雪白的脚难耐地踢腾着，在温泉中若隐若现。
想到这里，陆承濂低喘了下，艰难地别过脸去，以掩住自己那阴暗而激烈的心思。
他原不该看，但就那么看了，看了后，心便中毒了。
他念念不忘，浮想联翩。
甚至于每每看到她循规蹈矩地走在国公府的回廊，他都会想起那一幕，想起她破碎勾人的叫声。
可他不能沉沦于这种卑劣的遐思中，不敢因为这么淫乱的一幕而心思浮动。
他的人生必须往前走了，他要娶妻，他是国公府嫡长子，是皇帝的外甥，他有大好前途，他要成家立业。
可怎么都不成，他做不到。
从此后，便是再美的女子，都引不起他半分遐思，激不起心里半点波澜。
那一场西疆之战，他压住了自己心底的阴暗，给了陆承渊机会，可陆承渊非但没抓住，反而落入敌军之手。
有侥幸逃回的将士说他叛变了，跟随撤退的敌军离开，甚至利用他所知的地形舆图为那些人指路。
陆承濂在所有人面前隐瞒了这一切，将陆承渊叛军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只报了一个战死。
不清不楚的战死，无功无赏。
从此国公府对陆承渊的死讳莫如深。
他寻到一件陆承渊昔日的战袍，交到老太太手中，由此有了陆承渊的衣冠冢。
而她，那个深闺中的妇人从此失去了笑意，当了寡妇的她低着头，用朴实本分的衣裙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属于她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陆承渊埋葬了。
偶尔间，在这国公府擦肩而过，他会忍不住想，想她的一生是不是就此化作一根枯木，想着那个月下的妖，那个水中的魂，是不是就此消失了。
他自然会有一些恶念，可他强行压抑住了。
不能接近她，因为她是毒，一旦尝过了，便再不能摆脱。
他试着忘记，试着给自己解毒，也试着去看看母亲要自己相看的女子。
他想，等他娶妻生子，等他经历过了，昔日的那一幕便稀松平常起来，不会在他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可是就在那一日，在国公府的湖边，她却偷偷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关注着自己的动静。
他其实应该走了，不该停驻在那里，可鬼使神差地他没走，他想听听她说什么。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真切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睛中，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透着无助，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求他。
那一刻，他看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撕破她一层层的包裹吗？
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隐藏在端正衣冠下，不为人知，本来他可以隐藏得很好，可她走得太近了。
她如同一方磁石，一旦超过了安全距离，他便再无法把控分寸。
这一段时日的挣扎、疏离、冷落，与其说是同她置气，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机会，要摆脱，不要沉沦其中。
这条路不好走，于他于她，都是一段孽缘。
岩石罅间伸展出的枝干，结不出果子。
可是他用一日日的疏离铸建的意念，终于在凌恒的几个言语间土崩瓦解。
他说不曾想六嫂生得如此美貌，说国公府真要这年轻女子就此守着吗，还说六嫂才华横溢，好生仰慕。
他知道凌恒是不正经的性子，也只是说说而已，可他听不得，差点一拳头凿过去。
他知道自己矛盾地挣扎着。
无法接受她就此形如槁木地，无法接受她死气沉沉地走向陆承渊的墓地，可也无法接受她奔嫁了谁，或者和谁有了那么一段情愫。
此时的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垂眸看着她。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清冽的竹香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而她，长裙素衫，睁着水亮的眼睛，怨愤，控诉，又有些提防，像防贼一般防备着他。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自己的心思：“这么怕我？”
顾希言咬唇，恨声道：“与礼不合！”
陆承濂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却是想起什么，道：“你画技实在了得。”
她沉浸其中，专注认真，以至于他看了许久，她都没发现。
他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这个顾希言气得想打他。
她冷不丁地挣脱了他：“谁让你偷看我的，你既来了，也不言语一声，竟在暗处偷看我！”
她咬牙谴责：“一点不光明正大！”
陆承濂：“我刚到时，发出声音了，是你没听到。”
顾希言：“那你怎么不大声——”
说到一半，她便顿住了，当然不能大声了，万一被人发现呢？
不过她还是气恼，她拼命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思，都做出什么神情动作，是不是颇为滑稽好笑？
她这么想着，陡然抬起眼，却见到他略抿着唇。
这在此时正疑心的顾希言看来，显然是努力忍着笑了。
她脸红耳赤，窘迫不已，恨不得当场把他敲晕，让他失忆！
谁知这时，陆承濂道：“你画得用心，我瞧着那幅画实在用心，特别是最后那几笔——”
他看着她，问道：“你又何必如此，看都不许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希言怔了下，迷惘地眨眨眼睛看着他。
陆承濂也有些疑惑地挑眉。
四目相对间，顾希言突然明白一个事实。
原来只有自己在意自己的神态表情是不是不合时宜，是不是看起来滑稽，其实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心思在那幅画上，以至于此时的他并不懂自己的窘迫和尴尬。
她便瞬间释然了，认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了。
放松的她，淡淡地别过脸去：“三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说完了，我还得回去呢，若是让人看到，白白拖累了三爷的声名。”
陆承濂看着她突然的疏远，道：“你很在意端王妃的器重，所以用心画是不是？”
顾希言不明白他怎么非要问这幅画，便没好气地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王妃娘娘，我得了人家器重，日子都好过了，我能不用心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故意强调道：“况且这是老太太嘱咐的，公主殿下也过问了，我若是画不好，可没法交差。”
她一口气将这些人搬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是端王府，她是被端王妃请来的，瑞庆公主和老太太那里都知道这一茬，希望他不要太过分。
陆承濂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在意了，便知道用心了，那如果不用心呢，那就是不在意，是不是？”
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话来者不善，只是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我其实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遇到难处了，找上我，敷衍着虚情假意一番，待用完了，便抛到一旁，置之不理？”
顾希言简直听懵了。
这人怎么这样，分明是他对自己爱答不理，莫名把自己冷在那里，如今却倒打一耙子！
她好笑：“三爷何必这么说，我掏心挖肺的，却换来什么？结果可倒好，如今你反来指责我的不是！”
陆承濂：“哦？你怎么掏心挖肺了？”
顾希言一愣。
她好像真没掏心挖肺，不小心吹牛了。
陆承濂墨黑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说啊，你对我掏心挖肺过吗，你但凡说出一桩，过往种种，便都是我的不是，我便不会怪你半分。”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该和他多说一句，可是他在谴责自己，还冤枉自己，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挽起袖子论个理出来。
她想了想，便道：“我那不是送了三爷砚台吗……”
陆承濂挑眉，轻描淡写，却又透着掩不住的酸涩：“别的男人帮你精挑细算的。”
顾希言忙解释道：“便是别的男人又如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我当时统共就一百两我给你五十两，这还不掏心挖肺吗？”
陆承濂：“是，你一个倒手，还挣了一百五十两。”
顾希言：“！”
这人真坏，这种话是能说出的吗，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一点不给人留情面。
她心生狼狈，脸红耳赤，硬着头皮倔：“那也是我的心意！”
陆承濂只无声地看着她。
顾希言突然记起来那幅画，道：“再说了，我当时不是给你画了一幅画？我呕心沥血，我夜以继日，结果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因为她看到陆承濂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哀怨的神情看着自己。
顾希言张开唇，试图说下去，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她脑中，但她又不太敢信。
陆承濂看着她那狐疑又心虚的模样，笑了笑。
她自己敷衍了自己，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还跟自己死倔，还振振有词。
若不是今日提起，她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合适！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幅画，画废了，干脆变废为宝，送给我做人情？这就是口中的掏心挖肺？”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轰隆一声，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陆承濂看穿了！
她震惊不已，几乎站都站不稳，但又有一些困惑。
他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若教他看破了，那也太丢人了！
陆承濂看她如遭雷击的模样，越发气定神闲，淡淡地嘲讽道：“挣钱的时候知道用心，欠了别的人情知道用心，怎么对我就不用心了？我就这么不值钱吗？不指望你掏心挖肺，你但凡对我多上心一点，都不至于如此对我！”
顾希言脑中一片混乱，又被他这么逼问着，更是不知所措。
可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快速梳理着这一切，在这慌乱无措中，她忙不迭地抓住一个关键。
她咬着唇，抬眸望向陆承濂，喃喃地道：“所以，你知道我在外面卖画的事？买我画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试探着道：“是你，对不对？”
至此陆承濂也不想隐瞒：“对，就是我。”
顾希言听着自是震惊万分，亏她当初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好主顾，还觉得自己运气好，竟然有人赏识，结果竟然是他，他是故意要给自己好处帮衬自己。
于是她心里竟然失落起来，那些自以为是的才情，那些沾沾自喜的赏识，原来都是镜花水月。
她心里空落落的，喃喃地道：“敢情都是哄我罢了，只有我傻，竟真当自己才情出众……”
陆承濂被气笑了：“放屁！”
顾希言不敢置信，眼睛都睁圆了：“你！”
他竟说出这等粗俗言语！
陆承濂：“我哪有那闲工夫哄你这个，是我一友人看中了你的画，托我购置罢了。”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信：“事到如今，你骗我做什么，不过是哄着我，亏我还被哄得团团转。”
想起来还是有些难受。
陆承濂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冷冷地道：“我但凡使出银子，定要每一分银子都有个响声，哪里会做这种不留名的善事。”
然而他越是这么说，顾希言心里却越发肯定了。
他用银子来接济自己，却又不叫自己知道。
若不是今日话赶话说起来，自己只怕永远不知道。
一时之间，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上该是气他，恼他，恨他，还是该谢他。
她酸涩地道：“你若直说，我心里自然感激你，你干嘛不说——”
这么说着，她自己思路一下子就通了，什么都想明白了。
自己送给他的那幅画，以及自己卖给他的那幅画，都会落在他手中，两幅画一对比，他自然轻易知道两幅画的差异，由此自然生出一些不好的猜测。
顾希言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看向他，问道：“你是对比了那两幅画，才猜到这一茬？”
提起这个，陆承濂神情依然不悦：“不然呢，你以为呢？”
顾希言小心翼翼地道：“所以，所以——”
她面红耳赤，说不出口。
陆承濂挑眉：“所以什么？”
顾希言忍着羞耻，呐呐地道：“你是因为这个，才，才突然那样吗？”
陆承濂：“你是要问我，我为什么突然疏远了你？”
顾希言不敢直视陆承濂的眼睛，扭脸看着别处，很轻地点头。
陆承濂冷笑：“不然你以为呢？顾希言，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没点数，你还这么理直气壮？我们之间的事，不提也就罢了，一提，全都是你办的亏心事！”
顾希言：！！！
在这样气势凌人的质问下，她心虚得要命，又觉愧疚。
可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生气啊，毕竟他也做错了事，他隐瞒自己！
种种情绪之下，她满脑子都是念头，心乱如麻。
陆承濂湛黑的眸子锁着她：“你还要犟嘴吗？”
顾希言：“我，我，我……”
陆承濂一步步上前，逼问道：“顾希言，你明明答应了要为我画，你根本不用心，随便敷衍我，我就这么不值钱吗？我算什么东西？”
顾希言被逼得连连后退，狼狈至极。
可就在这狼狈中，她抓住自己最后一块浮板，弱声弱气地道：“但你骗我……你干嘛骗我？”
陆承濂：“我怎么骗你了？”
顾希言说出这句话后，顿时有了一点点底气，她硬撑着开始反击：“我这样的闺阁妇人，好不容易有人赏识我的画，你知道我多高兴吗？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为了不让人家失望，我熬得眼都红了，又生怕外人知道我私底下接买卖，传出去不行，晚间时都是让丫鬟把窗户蒙得严实，偷偷地画，就这样，人家突然不要我的画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难受得一整夜没睡好！”
她原本是硬扯出来的道理，不过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说委屈了。
她确实因为这个委屈过啊！
她眼圈都红了，拖着哭腔道：“我以为是我没本事，画得不好，让人家看不上，我心里多难过，我恨不得把自己锤死，到手的机会抓不住！”
她含泪的眼睛火亮火亮的，埋怨地望着他：“结果原来是你，陆三爷，背后这么耍我有意思吗？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又倔又贪又穷，你还得顾虑着我的骨气，所以用这个办法施舍我？”
陆承濂神情微僵：“你不必这么说。”
顾希言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恼怒减弱了一下，她立即抓住这一点，绝地反击：“陆三爷，耍弄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很好玩吗？给她三两五两的银子，看着她在那里熬油点蜡的，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挣钱了，你觉得很高兴是不是？”
陆承濂被她气笑了：“你分明知道我的心思，何必这么污蔑我？你若是缺钱，我不愿意给吗？是你自己不要，我变着法想帮衬下你，怎么，还有错了吗？送上门的银子，你嫌别人没顾虑你心情，送的法子不对？”
他咬牙：“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结果你是怎么对我的？”
顾希言听着，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自己似乎实在不应该那样对他？
陆承濂却再次往前一步：“顾希言，你这个人简直——”
蓬勃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顾希言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陆承濂却在这时伸出臂膀来，于是她便恰好落在他的怀中。
顾希言只觉轰隆一声，胸口狂跳，身体酥软，她站都站不稳。
她下意识挣扎，但男人刚硬的臂膀箍着她的腰，根本挣扎不开。
气喘吁吁间，她只能用无力地撑着陆承濂的胸膛，用尽最后一次力气抵抗着：“你，不要，你别这样……放开我！”
陆承濂拢着她的腰，低头逼近，寒潭一般的黑眸凝着她，一字字地道：“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第49章
顾希言泪眼朦胧地看着这近在咫尺的男人，那双眼睛实在太过迫人。
她甚至生出错觉，仿佛下一刻他便会呲着白生生的牙，会把她吃了！
她眨眨泪眼，带着哭腔道：“三爷，我不知道说什么……”
陆承濂如铁的臂膀收紧，这使得顾希言越发贴紧了他的胸膛。
男人的胸膛结实到很有弹性，虽隔着布料，她依然清楚感觉到了那隐隐的贲发感。
这让她面上滚烫，心头乱撞。
如此亲密的紧贴着，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每一个气息，这还说什么说，这人太坏心了！
陆承濂却不肯放过，低声道：“说说，为什么会把画废了的给我，我想知道你当时怎么想的。”
略带着喘的声音低沉沙哑，隐隐透出温柔，又因为刻意的压低而显得格外暧昧。
顾希言听得越发心跳加速，又觉半边身子都酥软了。
可偏偏他还在逼问，那双黑眸还在锁着她看！
她慌慌地用手撑住他肩，眼珠提溜乱转，脑子管不住嘴巴，胡乱地说：“我，我送你的那幅画也是用了心思的，我觉得极好，只是不合那主顾的心思，我觉得那主顾有眼不识泰山，这么好的画，我得留着，留着给你……后来我为了改画，也是一笔笔用心描补的……”
她越说越脸红，简直要哭了：“况且，你若不是见了原来的那幅，哪里能看出什么不好吗？可见那幅画是极好的一幅，分明是你自己先存了猜疑，这才觉得处处不妥……”
陆承濂握着她的肩，剑眉轻扬，笑道：“所以你竟很占理了是不是？”
顾希言脑子跟浆糊一般，喃喃地道：“占理不占理的，还不是三爷说了算……”
陆承濂微偏了偏脸，薄唇几乎贴着顾希言的脸颊，他哑声道：“你往日不是没理也能辩三分吗，你可以继续掰个谎，或者说句好听的。”
靠得太近了，况且那唇还似有若无地擦过，顾希言满脸燥热，意乱情迷。
这男人简直是在诱供，还是色诱，这谁能抵得住。
她颤巍巍地偎依着他，喃声道：“说，说什么？”
陆承濂垂着眼皮，凝视着她尽在咫尺的眼皮，那眼皮沾了泪光，潮红动人。
他恨不得咬她一口：“还要我教你不成？”
然而顾希言不知道说什么。
她哪会哄男人呢，往日陆承渊在时，从来都是陆承渊哄着她。
她也不知道绞尽脑汁说了好听的话，这陆承濂爱听不爱听。
想想这事就不好办！
她泫然欲泣，委屈巴巴：“我不会，也不想学，你若实在生气，你就打我吧！”
陆承濂挑眉。
顾希言却已经闭上紧紧泪眼，仰起颈子，一脸豁出去的样子：“三爷，你打我两巴掌出出气吧。”
陆承濂看着她那楚楚可怜却又大义凛然的样子，简直是——
偏偏这时顾希言忽又想起什么，慌忙补上一句：“你不要打我脸，让人看到不好，你打的时候轻点，不然我会疼。”
陆承濂倒吸口气，他咬牙切齿：“你这个死赖皮，没见过你这样的赖皮。”
话音落时，他已骤然俯首，攫住那说话能气死人的唇。
顾希言倏然睁大泪眼，不敢置信地望着前方，前方是男人的眉眼，剑眉很挺，睫毛很长。
她大脑一片空白，而就在这空白中，他没打她，他还亲她。
陆承濂恨恨地用牙尖咬住湿润绵软的唇，探开，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
相比于之前的生疏，他这次娴熟许多。
他自小习武很有天分，亲吻女子自然也不例外，他像是骤然开闸的洪水，急不可耐，激烈而强势。
顾希言没被这样吻过！
一瞬间，仿佛天地倒悬，唇上传来细密痛楚，熟悉而陌生的潮涌在她体内冲撞。
她知道自己应该挣扎，可又不想，她想要他息怒，她还想解馋解渴。
她如同旱了一万年的草，快要枯了，她渴望着一场淋漓尽致。
她所有的杂念全都烟消云散，世间万物也都远去，天地间仿佛只有她和他，而此时，她仰着颈子，无助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顾希言身子全酥了，她绵软无力的贴在男人身上，口中发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喘声。
她睁大迷惘湿润的眼睛，等待着那股过于激烈的情潮散去。
其实对此她并不陌生，陆承渊曾经一次两次三四次地带给她过，她至今念念不忘。
可现在，陆承渊死了，她在别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
想到这里，她身子僵了僵，打了一个寒颤。
她是一个寡妇啊，夫君已经死了，她应该循规蹈矩地守着！
可现在，花廊那边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她堂堂国公府的少奶奶，竟然躲在这里被大伯子亲了。
关键她还喜欢得很，她还浑身酥软，恨不得再来。
这种强烈的羞耻让顾希言身体颤抖，她趴在陆承濂肩上，含着泪，用破碎压抑的声音道：“你在害我，若被人看到，我就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陆承濂呼吸发颤，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长地吸口气，口中发出闷闷的呻吟声：“我不打你，我要咬你，要吃了你。”
说着，他有力的大掌按住她，让她柔软的身子几乎嵌合在他身上。
顾希言便有些怕了，她可以感觉到这个男人被惹起来了。
动了情的男人是不管不顾的，说不得当场如何。
可不行，她便是再过分，也不敢就在竹林中和男人如何。
她吓得声音发抖，慌忙拍打他的胳膊：“你放开，你放开啊……”
陆承濂压抑地深吸口气，依然死死地抱着她。
之后，陡然间，他的身体剧烈抖了起来。
顾希言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竟然这么容易就——
过了好一会，陆承濂终于缓缓地恢复过来。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失去焦距。
顾希言澄亮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有些提防，也有些同情。
她甚至开始想，不知道他房中的迎彤都经历过什么……
陆承濂终于缓过劲来，只是眼神依然有些涣散，他搂着她，哑声道：“不用怕，我都安排过了。”
顾希言不懂：“安排什么？”
陆承濂：“我让人看着，把那些人都绊住了，若是万一过来，也会有人拦着。”
他的声音略显疲惫，但低沉厚重，伴随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竟有着异样的温柔。
顾希言是喜欢的，不过还是道：“原来你早存了坏心。”
她虽是抱怨，声音却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而得到些许满足的陆承濂，此时很希望能对她好一些，能和她多亲近。
他抱着她，大手摩挲着她的背。
她的脊背纤细修长，一节节地清晰可触。
他心里便生了疑惑，想着女子都是这般脆弱吗，仿佛稍微用力便会折断，还是她尤其瘦弱？
陆承濂不知道，他只能越发拢紧了她，让她紧贴着自己。
当紧密贴合着时，便越发感觉彼此的差异，男女差异如此之大，他几乎可以一整个将她笼在怀中罩住。
他便心生怜惜，又试探着用双手掐住她的腰，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顾希言只觉视线突然升高，她一慌，下意识揽住他的颈子，抗议道：“你干嘛……”
然而她这个动作却仿佛鼓励了他，他调整手势，用一只手掌稳稳托住她，如同抱起一个孩子般将她整个托起
顾希言有些怕，身子颤得厉害，她张开腿，几乎是本能地夹住他的腰。
这个动作让陆承濂微怔了下。
顾希言察觉到了他的反应，微张着唇，迷惘地望向他。
陆承濂的眼神晦暗深沉，她完全看不透。
这让她想起那日包厢中的琉璃窗，她站在外面，看不清，看不明白。
他的眼底似乎藏着一个她无法窥探的秘密。
却就在这时，男人喉咙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骤然将她彻底地拥住环住，把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顾希言：！！！
又来！
顾希言一时也说不清他到底算好还是不好的，不过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比之前更甚，仿佛下一刻便会透体而出，会不顾一切。
她不知所措地抱住他的颈子，想挣扎却毫无力气。
这时，男人薄薄的唇落在她的耳边，命道：“圈住我的腰。”
顾希言脑中空茫茫的，下意识地听他的话，试探着圈住。
武袍上的流金暗纹刮擦着她的肌肤，但窄瘦的腰很是结实，她用双腿盘住他，双足试探着勾起来。
他腰上的玉带有些硬，咯着她，她有些不舒服地扭了下：“还是不要了吧。”
陆承濂却抱着她，将她的背贴靠在翠竹上，低头细致地吻她。
相比于之前狂风暴雨式的攻城略地，这次却和风细雨许多。
顾希言身子颤得不像话，却又不得不仰着颈子被动地承受着这吻，感受着男人唇齿间的掠夺。
她觉得自己是藤蔓，缠绕在一棵挺拔健壮的大树上了。
她便踢腿：“你别这样，放开我。”
陆承濂停下这个吻，托抱着她，黑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这让顾希言有种错觉，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她越是踢腾，他越是喜欢。
她欲哭无泪，其实都这样了，两个人之间只隔着那么两层衣衫，他若是直接如何，她虽也不太能接受，但反而会觉得他是正常男人。
这会儿他却硬压着，非要看她踢腾的模样，她就觉得不对。
她简直想骂他，你怕不是有病吧。
好在这时，陆承濂终于把她放下了。
顾希言两脚落地，才感觉到些踏实，这时就听陆承濂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比之前瘦了？”
顾希言：“啊？”
陆承濂将额抵住顾希言，大掌拢着她的腰：“是不是？”
顾希言：“并没有吧。”
自从陆承渊没了，她经受了那一场打击，便一直如现在这般了。
不过她很快想到什么，又道：“或许真瘦了，都是因为你，你害我难受，我才瘦的。”
陆承濂挑眉，抿唇，有些想笑。
她真是永远可以抓住任何机会，不遗余力地谴责他，如果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是没理的，那必然不是她。
顾希言听他竟然笑，哀怨地瞥他：“你疏远我，你不搭理我。”
这话茬一提起来，她又委屈起来了。
陆承濂：“那是因为你——”
顾希言直接打断他的话，道：“你不理会我，给我脸色，你不说，我哪里知道因为什么，我便特特回去，要确认下，因为我不信，不信你那么待我，回去后，你还是冷着我，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当时要死的心都有了！”
她自然是极尽夸张之能事，可以把一分委屈说成十分，可她确实难过了，而这种难过，她可以记恨他一辈子。
陆承濂听着她幽怨的言语，默了片刻，才哑声道：“你当时特意回去的？”
顾希言眼底发潮，她咬唇，别过脸去：“不然你以为呢？”
她是如此委屈，这让陆承濂也有些负疚，低声解释道：“我当时正气恼着。”
顾希言控诉：“你气恼着，便能那么待我吗？”
她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软软瞪他，给他定下罪名：“你小肚鸡肠。”
那么委屈的眼神，那么绵软的语调，陆承濂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承认：“对，我小肚鸡肠。”
顾希言首战告捷，越发控诉：“不过是区区一百五十两银子，也值得你提起？还有那幅画，你就缺了那幅画吗？你没听说过吗，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你计较这个有意思吗？”
陆承濂：“我不该计较。”
顾希言便轻哼一声：“反正你总欺负我，你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陆承濂却问道：“那我给你银子的事，你怎么不说，给你你都不要。”
顾希言：“谁稀罕，才不要你银子呢！”
陆承濂听此，却捧住她的脸：“不要？”
顾希言：“不要。”
陆承濂缓慢俯首下来：“你再说一遍。”
顾希言的心陡然漏跳一拍。
两个人距离太近了，滚烫的气息喷洒下来，像是羽毛轻轻撩过，惹起一阵温热酥麻的感觉。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那双墨黑深沉的眸子正在这么近的距离凝视着自己。
顾希言心慌意乱，又有种被看透的羞涩。
她想起夜晚时跟随兄长去山里，她仰躺在竹椅上长久地望着星星，便觉浩瀚天宇距离自己很近，于是便生了不敢直视的畏惧。
而此时，这个男人仿佛要看到自己心里去，他在逼问自己。
她迷惘地张开唇，发不出声音。
陆承濂略调整了下姿势，用牙尖很轻地咬上她耳边的嫩肉，口中却沙哑地威胁道：“我的银子，要不要？”
顾希言在这种威胁和诱哄中，没办法拒绝，只好弱弱地道：“要……”
陆承濂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有些夸赞或者安抚的意思。
顾希言觉得他像是对待一个讨糖吃的小孩，她有些不高兴地道：“反正你给了，我就要，而且我不会还你！”
陆承濂一听，牙齿稍用力，恨声道：“我要你还了吗？”
顾希言干脆耍赖：“反正要了后，我也不会领情，我心安理得，你别想听一个谢字！你以后也不许讨债，讨债我就骂你！”
陆承濂看着她的眼睛笑：“你如今骂我还少吗？”
顾希言脸红：“那我——”
谁知才说到一半，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鸟叫，是云雀的声响。
顾希言愣了下，她隐隐意识到这鸟叫不太对劲。
陆承濂安抚地揉了揉顾希言的耳朵：“是阿磨勒在叫。”
顾希言：“……”
阿磨勒还挺会模仿的。
陆承濂：“你先回去吧，她们要来找你了。”
顾希言一听，忙点头。
她提着裙子，蹑手蹑脚地出了竹林，待出去后，回首看，他就站在翠竹中，望着她。
她忙收回视线，跑过去画案旁，这会儿画案边并无别人，只画上落了几片竹叶，她赶紧坐回原位，重新拾起画笔，拂去那几片叶子。
这时几个丫鬟已经绕过那抹翠竹过来了，秋桑笑着上前：“奶奶，府里才送来的莲蓬鲜碗，快尝尝鲜。”
顾希言心还在狂跳，她强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看过去时，却见是用冰糖水和鲜莲蓬子做成的小点，还加了菱角和鸡头米，因天还不那么热，是温的，并没放冰，不过任凭如此，也是鲜美可口，果香浓郁。
顾希言只略尝了几口，便推说困乏，借机回去画阁中。
待丫鬟们都退出去了，她终于得了清净，一个人斜斜倚在榻上。
靠在引枕上，她透过半支起的窗棂望去，疏疏落落的竹影，浅浅淡淡的粉墙，春夏之交的景致本是清新宜人，可她却丝毫看不到心里去。
她知道，自己用失落和忐忑一点点垒起的心墙，已经轰然倒塌。
也许看似坚固，其实根基不稳。
防火防水防盗贼，她防不住自己的心。
看似被熄灭的火烬，其实一直蠢蠢欲动，一旦有一点苗头，便“蹭”地烧了起来。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上自己心口。
心在狂跳，她知道自己无法克制。
她才十九岁，她的心在骚动，春潮暗涌间，她在渴求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浇透。

第50章
晚些时候，五少奶奶来了，是来接顾希言的。
顾希言和她一起乘坐软轿自二门出去，恰遇陆承濂，他正伸手自小厮手中接过缰绳。
他换了一身墨黑锦袍，远远看着，肩宽背挺，身形峻拔。
顾希言下意识一个低头，要躲过，陆承濂却在这时候侧首看过来。
顾希言抿唇，略偏过脸。
并不能躲过他的注视，但这个动作可以让她心里有种逃避感。
其实周围有校尉，侍卫，小厮，也有丫鬟婆子，这么多人呢，陆承濂自然什么都不可能做，他的视线只是轻淡掠过罢了。
可是即使这样，顾希言还是感觉到些许异样。
他的视线在经过自己时，有着不着痕迹的停顿。
就是那么一点停顿，犹如羽毛轻轻挠过她的心，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便自心间流出。
她甚至隐隐品出一些甜意。
在场那么多人，还有自己交往甚密的妯娌，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是端庄规矩的，那个男人是威严的，大伯子和守寡的弟媳，彼此只是礼节性地颔首，不该有任何关联。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她耳珠上还残留着些许痛意，是这个男人咬的。
她甚至还能清楚记得那滚烫气息带来的酥麻感。
顾希言无法遏制这种遐思，以至于当着这么多人面，她面上渐渐发烫，好在她很快上了轿子，轿子中光线昏暗，并不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待到轿子晃晃悠悠出了二门，换上另一抬轿，出去王府，眼看便要登上马车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
她侧耳倾听，透过层层环绕的仆妇丫鬟，她感觉到陆承濂就在大门外。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能忍住，借着下轿换车的间隙，装作整理裙摆，不着痕迹地偏过头，向那方向瞥过去。
果然是他。
门外的下马石前，他利落地一扯缰绳，翻身上马，因为身形过于颀长，也因为动作迅疾，墨发与袍角在风中陡然荡开，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顾希言心也随之一荡，她慌忙垂眼，低头钻进了马车车厢。
坐下后，五少奶奶略靠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顾希言脸上依然有些发烫，脑子里不断地回忆着刚才的他。
她知道陆承濂很有些武艺，在外面也是经过杀伐的男人，但她见到的到底是后宅的陆承濂。
国公府的爷们外面再威风，在后宅娘子面前总归会收敛一些。
可现在，她回忆着那个男人翻身上马的姿态，矫健，迅疾，袍服飞扬间有着果决而冷硬的力道，那是和闺阁中截然不同的气息，让她想起旷野和长风。
想来这世间实在奇妙，男女，阴阳，如池水与野火，一个困于雕梁画壁的方寸之间，一方却驰骋于天地之外。
这时，就听得马蹄声哒哒哒的，恰在马车旁擦过。
顾希言觉得，他好像故意的。
五少奶奶原本正偎依在引枕上，听到这个，略直起身，随口道：“怕不是我们三爷。”
顾希言听得“我们三爷”，心瞬间一顿。
待反应过来，明白五少奶奶这么说的意思，如今两个人在府外，拜访别人家，看到自己府中的爷们，说一声“我们三爷”，也是稀松平常的。
五少奶奶说者无心，可她这个听者却是动了心，甚至荡漾起来。
她便抿唇，故意道：“不是我们三爷吧。”
当说到“我们”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声音很轻，心虚，也烫口。
五少奶奶疑惑：“怎么不是，咱们二门过的时候，我看到三爷了。”
顾希言：“是吗，我没留意。”
五少奶奶噗嗤笑出来：“你啊，低头不知道想什么，我当时看到了，还寻思着要不要见个礼，不过想着不方便，也就罢了。”
说着，她揭开帷幕一角，很小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这巷子并不够宽阔，是以陆承濂骑的并不快，她们这么偷偷一看，恰好可以看到侧前方的他。
五少奶奶：“这下子你信了吧！”
顾希言心越发跳得快了，忙道：“嗯，果然是，你快放下。”
五少奶奶也就放下帷幕，道：“没想到今天三爷也来呢。”
她显然是坦然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直言不讳。
但于此时的顾希言来说，她提一声“三爷”，自己耳上那被咬之处便隐隐发烫，灼得她心里发燥。
她只能装作不经意地道：“倒也正常，不是说三爷和王府那位世子爷要好吗？”
五少奶奶颔首：“嗯。”
马车前行，出了巷子，妯娌两个的闲话渐渐淡了。
此时马车内光线朦胧，帷幕遮住了外面的熙熙攘攘，让这一方空间隐秘而安全，顾希言遏制不住自己野马脱缰的心思。
她在想陆承濂，回想他的眼神，他的背影，想他每一个眼神。
银子在手心揣久了就暖和起来，男人在心头想多了就格外动人。
她还想起五少奶奶适才提起他时，言语中依然带着敬畏以及谨慎。
“我们三爷”这四个字是很有些分量的，毕竟他是瑞庆公主的嫡子，是帝王的外甥，还是战功赫赫的功臣。
国公府这样的功勋门第，最怕的是子孙凋零，后继无人，可这一辈出了一个陆承濂，便足以撑起敬国公府，足以再延续陆家大几十年的荣耀。
可没有人知道，私底下时，他曾经那么咬牙切齿地威胁自己，对自己说出犹如登徒子一般的孟浪言语。
于是顾希言得到了狭隘而浅薄的喜悦，两个人之间隐秘的特殊关系让顾希言心醉神迷，她细细地品味着，回想着他带给自己的颤抖感觉。
她像是一头饿了经年的狼，好不容易得了一块骨头，恨不得把那骨头咂得渣都不剩，要充分地品味这其中的滋味。
就在这时，突然间，她竟想起陆承渊。
她想到也许他们的背影是有些相似的，陆承渊翻身上马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虽然习武的男人身形颀长些，兴许都大差不差，但她还是固执地觉得也许他们格外相似。
这让她心头涌现出些许感动和悲伤。
自陆承渊死了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的一生已经被写定。
她就像一个不曾被点燃便哑了火的炮仗，安静地待在那里，直到有一天走进坟墓，可是现在有人给她扔了一点火星，要把她点炸。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背脊用力地抵扣在座椅上，以缓解此时的紧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无法自控地背叛了陆承渊。
可没办法，那个男人点燃了引线，引线在滋啦滋啦地冒出小火苗，在缓慢而危险地烧着引线。
很快这引线便会烧到她的近前，烧到她的心里，之后“轰隆”一声，她便会爆炸。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也有些羞耻，这个世上有那么多寡妇，有那么多人沉默地守着，守着牌坊，求一个贞烈节妇的好名声，为什么唯独她不可以？
是因为她们没有经受这样的诱惑吗？还是因为自己比别人更为贪婪地渴求着，渴求珠围翠绕，渴求锦衣绣袄，渴求男女之间的情爱。
顾希言苦苦地想着，最后她终于放弃了。
她想，她就是这么庸俗，她就是没有办法以一个月五两银子的代价来卖掉自己一辈子。
所以她被那个男人诱惑了，她知道前方就是悬崖，可她宁愿跌入悬崖粉身碎骨，也不要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坟墓。
这时，马车前方传来热闹的声音，似乎是行经一处闹市，旁边五少奶奶低声嘀咕道：“今日似乎是有番邦的贡品送进来吧，你瞧，那边几头大象。”
顾希言听到，也掀开一点点帷帘，小心看过去，果然看到有番邦穿戴的男女正骑着马经过，那些奇装异服看着真新鲜，让顾希言忍不住看了又看。
这时，便有国公府校尉骑着马，向前开路，每一个都是身姿挺拔的。
五少奶奶赶紧放下帷帘，顾希言也收回了视线。
五少奶奶低声道：“幸好今日前面有三爷，不然真是有些怕呢。”
顾希言点头：“嗯，是，多亏了他。”
这么说着，五少奶奶感觉到什么，纳闷地看她：“你怎么心神不宁的样子？”
顾希言只好笑着道：“画了一整日，有些疲乏了。”
五少奶奶一听，叹道：“也是，确实怪累的。”
她说完这个后，见顾希言一直不搭腔，忍不住又道：“你可知道，咱们老太太对端王府这么上心，是为了什么吗？”
顾希言疑惑：“为了什么？”
五少奶奶无奈地道：“咱们国公府如今圣眷正浓，是帝王倚重的肱骨之臣，三爷战功赫赫，深得圣心，咱们大伯娘原就是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那端王府纵是龙子凤孙，终究是皇家支脉，按祖制不得干政，你难道没想过，老太太又何必对这端王府用尽心思？”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顿，越发诧异地看着五少奶奶。
五少奶奶见她这样，忙道：“哎呀，其实是前几日我们爷说起来，我听了那么一耳朵，再问他，他不说了，我纳闷，才和你商量的。”
顾希言心里察觉不对，便格外轻声道：“五嫂，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五少奶奶显然也有些懊恼，她不经意间说了自己不该说的。
顾希言越发生疑，便再次拿言语试探。
五少奶奶被她缠得有些无奈，到底是道：“我听我们爷说，这两年西疆还算太平，那些狄人几次向咱们求和，皇上都置之不理，如今他们再次派了使臣来，估计是要和谈了，你看外面就是西狄的人。”
顾希言的心便咯噔一下。
她的丈夫死于西疆，任何关于西疆的消息于她来说，都不太想回忆。
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所以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五少奶奶有些同情地看着她：“听那意思，若是要和谈，会派一位宗亲前往西疆。”
顾希言终于明白了五少奶奶的欲说还休。
她直接问道：“和我们六爷有关？”
五少奶奶叹：“咱们素来交好，这件事既然和你有关，我也不是太想瞒着你，我听那意思，老太太一直想要回咱们六爷的遗骨，不过咱们国公爷，还有三爷那里，都不太上心，老太太才想出端王爷那边的路子来。”
顾希言低头，沉默了好一会，才笑了笑：“若是真能寻到，也是一桩好事。”
夫妻一场，她虽已生了异心，可也盼着他能魂归故里。
这么一想，她为端王妃画了这画，敢情也是为了自己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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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公府后，顾希言都没来得及回去自己房中，便前去老太太处回话。
去了后自然会被一一盘问起来，顾希言都一一禀报了。
老太太对此自然很是满意，又叮嘱顾希言：“王妃娘娘瞧得上你，你给娘娘好好画，可不要辜负娘娘的期望。”
顾希言口中一叠声应着，心里却想着五少奶奶所言，看来这话竟是真的了。
堂堂国公府的老封君，她连瑞庆公主都要暗地里叨叨几句，何至于对瑞庆公主的嫂子如此上心，必是有些缘故。
这时，老太太满意地看着顾希言：“希言，我如今倒是有个消息和你说，也是今日才得到的。”
顾希言听着，想着难不成是陆承渊遗骨一事？
她忙恭敬地道：“老太太，孙媳听着呢。”
老太太却道：“你兄长当时是在南边海防卫所的船上出事的吧？”
顾希言怔了下，才用很轻的声音道：“是。”
老太太：“今日一早，老三那边得了准信，这案子查明白了。据说是海防卫所里有人私通海寇，里应外合，害了一船人的性命。你兄长确是冤枉的。”
她略顿一顿，才道：“如今奏文已呈至御前，皇上得知其中有你的兄长，特御笔亲批，不但要从厚抚恤，便是一双侄儿侄女，朝廷日后也会另有照应。”
顾希言听这话，简直惊喜万分。
她不敢置信地望着老太太，喃喃地道：“老太太，这可是真的？”
这个消息于自己来说，不只是银钱抚恤，最重要的是，皇帝要为自己兄长正名，这是给自己娘家添彩，最起码一双侄子侄女不必顶着不光彩的声名了，对以后婚嫁前程都大有裨益。
老太太：“这还能哄你不成，我想着，赶明儿你去瞧瞧你嫂子，先给她透句话，回头朝廷的抚恤就要下来了。”
顾希言喜不自胜，忙点头：“好，那孙媳和她说，她必喜欢得紧！”
她又可以外出了，且还是去嫂子那里，还是说起这样的好消息。
顾希言满心欢快，简直想提着裙子转圈。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明日让周庆家的陪你走一趟。”
顾希言：“好，谢谢老太太，孙媳明日就去！”
老太太看着她那不加掩饰的惊喜，便沉下脸，道：“瞧把你乐的，这是多盼着出去？一个当寡妇的，还是我们这种人家，却一心想着往外跑，这是把心都跑野了！”
顾希言得了这天大的喜讯，哪里还在意老太太嘴上说得是不是难听呢。
她抿唇笑着，恭顺地道：“孙媳凡事谨守本分，便是外出，都是由周大嫂子陪着，来往都有嬷嬷媳妇并丫鬟跟随，并不敢有半分越矩。”
老太太叹了一声：“罢了，外面那也是你娘家嫂子，你也确实该多走动走动，你也和他们说，赶明儿让你嫂子带着一双儿女进来府中坐坐，都是亲戚，也该多亲近亲近。”
亲戚？顾希言听此，多少有些好笑。
老太太终于想起，她的娘家嫂子也是亲戚了……
不过于她来说总归是好事，过去的先不计较了。
老太太嘱咐了一番后，又吩咐下去，备马，明日顾希言回去看娘家嫂子。
顾希言此时只恨不得手舞足蹈，她告别了老太太，回去自己房中，忍不住和秋桑春岚都提起，几个丫鬟听了自然都替她高兴。
自从顾希言娘家出事，这几年她这日子过得苦，如今算是看到曙光了。
娘家嫂子有了抚恤，日子好过了，也不必她贴补了，她终于可以专心过自己的日子。
恰晚间时，膳食也是丰盛的，顾希言豁出去拿了一两银子，让厨房加了两个菜，底下丫鬟们也都打了牙祭。
待晚膳后沐浴过，众丫鬟也都出去了，顾希言舒服地半躺在榻上，用手捡了一旁的果子吃。
晚间的风自半开的窗棂低低地吹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她边吃边想着今日自己这好消息，难免浮想联翩。
如今看来，陆承濂是早间得了消息，说给老太太听，之后才前去端王府的。
这人也太过分了，怎么当时不和自己亲口说？他故意的吧！
不过……好歹有了好消息，不和他计较了。
顾希言又想起他说要给自己用银子的事，她便忍不住抿唇笑。
自然是心花怒放的，心头甜融融的。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时在设法取悦自己，甚至他选在今日和自己说话，只怕也是因为得了这天大的好消息吧。
而这种认知让她更加满足起来，她想，自己就是如此浅薄。
她才十九岁，生得又美，她就想看他用尽心思讨好自己的样子，就像看后宅的那只孔雀，为了求偶会开屏……
想到此间，顾希言喉咙间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她闭上眼睛。
此时，夜风是暖和的，果子是甜的，被褥是松软舒服的，而自己想着的那个人是英俊挺拔的，自己的心是情意绵绵的。
就在这种慵懒的舒适中，她慢慢地睡去，睡梦中，这温煦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着她。
她仿佛看到了一些影像，一忽儿是陆承渊，一忽儿又是陆承濂。
昔日曾经得到过的恩爱和如今心间溢出的甜蜜交织在一起，全都揉进了她这一场醉人的梦中，她在被温柔地呵护着，触碰着……
陡然间，顾希言醒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她脑中一片迷惘，几乎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是何许人也。
是那个新婚娇怯的新娘子，还是如今心思浮动的寡妇？
过了好一会，她听到外面的梆子声，才缓缓清醒了。
是了，陆承渊已经死了，她当了寡妇，还恬不知耻地勾搭了大伯子。
她稍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有些凉凉的。
她愣了下，缓慢地检查，这次发现，小衣竟然已经湿了。
这让她脸上火烫，无奈地咬了咬被角，心想，自己真是没救了。

第51章
当晚顾希言重新换洗过，这才躺下，不过依然辗转难眠，一天接连两个都是顺心遂意的，她恨不得跑出去大喊一番才叫痛快。
因为这个，一直到二更时分，她才睡下，第二日一早醒来，梳妆盥洗，外面周庆家的早摆下阵势，于是一行人等浩浩荡荡出府去了。
待见了孟书荟，顾希言一步上前，挽住孟书荟的手，便道：“嫂嫂，我有个好消息，你听了自然喜欢！”
孟书荟眉梢带喜：“我正说有个事要和你说呢！”
顾希言：“什么？”
孟书荟却将一个小荷包塞给顾希言：“给你这个。”
顾希言捏着那荷包，知道里面是银子。
她疑惑地看着孟书荟。
孟书荟笑道：“其实这几日我正说要进府看看你，如今我自己接着各样活计，能顾上自己嚼裹，还慢慢挣了一些，如今我又找书铺先支了些许，凑了五两，你拿着自己先用吧。”
顾希言攥着那荷包，可以感觉到里面都是零碎银子，这必然是孟书荟三瓜两枣各处刨来挣来的，甚至是从牙缝里攒出来的，估计是看她要买下那宅院，怕她银钱不继，才拿出来这个。
她心里感动，甚至有些酸楚，不过还是压下来，笑望着孟书荟道：“嫂嫂，你真是多想了，我好歹是国公府的儿媳妇，也不至于缺了这么几两银子，我随便找哪个借，都不至于不够花，况且我如今交了好运，以后日子必会好起来了。”
说着顾希言便把端王妃一事说了，又和孟书荟说起昨日前往端王府一事，孟书荟最近几日忙着，也不曾前去国公府，如今听得这个消息，自然惊喜不已，替顾希言高兴。
她知道顾希言如今是寡妇，处处谨慎小心，不敢有半分张扬，只能规规矩矩缩在牌坊壳里。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由头，她可以出来走动走动，可以和人结交，也能一展才华，这是再好不过了。
姑嫂二人这么说着话，顾希言才道：“不过今日我来看嫂嫂，可是另有一桩消息要和嫂嫂说。”
孟书荟：“你说。”
顾希言这才说起老太太所讲，说是皇上金口玉言，已经要抚恤，两个孩子以后也可得善待。
她笑着道：“如今只是传出这么一个话来，具体如何，还是得看底下人怎么办，嫂嫂你且听着好消息吧。”
孟书荟自然连连点头，满心期待，说话间，两个孩子下学了，原来今日休沐，提前下学。
孟书荟赶紧招呼着两个孩子近前，孩子其实和顾希言并不熟稔，不过显然往日得自己母亲教诲，知道姑母帮衬自己许多，如今自己能上官学，都是姑母奔波的。
他们便忙上前，恭敬地拜见。
顾希言乍看到两个孩子，自然亲热得很，拉着他们到身边，把带来的各样小点给他们吃，又摩挲着两个孩子的发，问他们学业如何。
两个孩子便迫不及待说起自己背的书来，童言童语的，听得顾希言越发欣慰。
孩子是懂事的，也知道勤恳上进，嫂子体贴自己，姑嫂二人可以互相帮衬，她娘家虽然没了，但还有他们，这就是她的娘家人，是她将来的指望。
这么亲热了好一番，孟书荟带顾希言去看才买下的宅院。
顾希言不是头一遭出门了，这次不像之前那么铺张，周庆家的如今对顾希言也是处处恭顺，和几个仆妇丫鬟都退在后面，并不打扰，是以这才姑嫂二人倒是随意一些。
走在路上，孟书荟和顾希言提起，这房子买卖中原本是要交契税的，刚开始对方死活不干，说这契税要买方出，这样就凭空多了不少银子。
顾希言也是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出？”
孟书荟：“他们没和你提吗，为了这事，我瞧着那开福倒是愁得够呛，我也没法，毕竟那么多银子呢，谁知道突然对方改了口风，让了一步，愿意出这契税银子，才算顺利这房子买下来。”
顾希言听着心里虽松了口气，不过也纳闷：“那房主好好的怎么改了主意，也是不小一笔银子呢，对方就愿意自己出了？”
她总觉得怪怪的。
孟书荟：“这就不知了，兴许是着急吧，急着出手，他家中老父病重，急着回家。”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那处宅院中，这宅院前面是两间门面房，后面三间房屋并两边厢房，进去后过道不大，略显狭窄，不过勉强也可以两人并行，这个宽度，回头什么大家什都可以横着抬进去了。
两个人看了各处房屋，正房三间，其中两间原本是放拔步床的，最东边那间是坑床，对面则是烧煤火坑，倒也收拾得干净，西边厢房则是一间厨房，角落乌黑，显然是放木炭的，西南角落则有一块做坑厕。
宅院的买卖契约已经拟好了，文书就在孟书荟身上，只需要顾希言签字画押，顾希言便画了字，回头让孟书荟和开福一起找了官牙子，交回官府取得回执，便可以等着拿房契了。
顾希言对这房子满意得很，又和孟书荟商量着，将来如果有余力，可以修整修整这儿哪儿的。
孟书荟自然也喜欢，如今寄人篱下，每个月还要给别人交房租，实在是肉疼。
燕京城为人间繁华之地，每年各地官员入京轮转的不计其数，赶考的举子更是络绎不绝，这些都要租赁房屋，以至于房租居高不下，哪怕是如今这寻常宅院都不便宜。
如今顾希言得了这处宅院，虽不算特别阔绰，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前面门面做生意后面宅子自己住，足足够了。
孟书荟想起最初来燕京城时，灰头土脸，风尘仆仆，两个孩子饿得摇摇欲坠，对着一块干硬的饼拼命地啃，她过去哀求人家卖茶点的给口热水，才把那饼子泡开了吃。
她知道妹婿已经不在了，顾希言正守着寡，且这两年为了帮衬娘家已经掏空了嫁妆私房，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顾希言张口，更知道自己的到来，只会让顾希言的处境雪上加霜。
可没问题，已经走投无路了，她带着两个孩子，三张嘴，她能怎么办？
恨不得去死才好，但自己死了，两个孩子也没活路。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门，让顾希言为难，让顾希言想办法。
如今总算有了一处房子，以后一家子可以借住了，况且自己夫君的死也终于有了个交待，好歹能得些抚恤抚养一双儿女，她心里踏实了。
想到这里，孟书荟的眼睛发潮，险些落下泪来。
顾希言并不知道孟书荟心思，还在那里盘算着：“前面门面房可以做一些小生意，嫂子你自己有些手艺又勤快，卖个包子小点都能挣钱！”
她没听到孟书荟动静，一回头，见孟书荟正偷偷抹眼泪。
看着她这样，顾希言心里也酸酸胀胀的，不过更多是喜欢。
她过去拉住孟书荟的手：“嫂嫂，你看你，高兴得都偷偷掉金豆了，有房子住就把你高兴成这样啊！赶明儿咱们铭儿若是学有所成，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你得高兴成什么样？”
孟书荟原本都要哭了，突然听到这个，忍不住笑出来：“若是真有这一日，要我怎么着我都愿意。”
她叹了声：“提起这个，我原本心里到底有些忧虑，你哥哥这事若是没个说头，将来于铭儿前程不利，如今人虽没了，可好歹占个名分，高低也是为国捐躯，将来孩子好歹能有个遗孤的好名声。”
顾希言赞同：“正是这个理，且看朝廷下方多少抚恤，又给咱们怎么安置。”
她这么说着，便想起陆承濂，这消息是陆承濂那里传来的，她难免想着，或许他从中也推波助澜了。
比如每年海防卫所出事的总该有一些，怎么不褒奖别人，不留意别人，就专门留意了自己兄长，或许是陆承濂在皇上面前提及了。
若果真如此，那他提起这一茬时，自己还和他闹别扭呢，他还能这般周全体贴，想来自己着实该念着他的好。
孟书荟再次将这宅院细细看了一回，眼圈依然是红的：“你置下这处房产，教我们省去房租的负担，朝廷又要有抚恤银发下来，以后我这日子想必能松快了，两个孩子进学的用度，我便设法张罗，你的银钱好歹先攒起来才是。”
顾希言道：“嫂嫂，如今为时尚早，等你一切安顿妥当，再做个小本营生，好歹能做出门道，日后有了进益，咱们再论这些不迟。”
姑嫂二人这么说着，顾希言也要告辞了，谁知孟书荟却道：“你先跟我回去我们院子，今早蒸了几样细点，此刻还在灶上温着，你带回去尝个新鲜。”
顾希言：“我回去府里吃就是了。”
孟书荟却执意拉着她的手，带她回去院子中：“我想着往日咱们也受了你夫家的照拂，别管别人怎么想的，咱们得认这是亲戚，如今老太太既开了口，咱们礼数上更不能疏忽。以我们如今的家境，自然不好给别人置办什么厚礼，便是置办了，别人也看不上，可你来这里，就当是回娘家，我们若让你空手而回，终究不合礼数。所以今天一早我便蒸了一些花样点心，虽说只是寻常吃食，但都是我新采买的时令菜蔬，仔细挑拣了剁成馅料，做了几个新花样，虽不算金贵，但我尝着味道倒也还好。”
顾希言没想到这一茬，忙道：“既是嫂嫂预备下了，那我恭敬不如受命，说起来，我倒是想尝尝嫂嫂的点心呢。”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灶房，孟书荟笑道：“还备了些食盒，咱们摆得齐整些。你带回去只说是我们的一点孝心。”
顾希言看那些点心，可真是玲珑别致，各种馅料都有，一看便知道要花费心思。
孟书荟嘴上说得轻巧，可做这些少说也要费整宿工夫，怕是三更天就起身忙碌了。
顾希言想到此间，鼻头酸涩。
她爹娘不在了，兄长也没了，好在有这么一个嫂嫂。
她压抑下喉头酸楚，笑着道：“嫂嫂，可真是难为你了，这得花了多少心思，我都不舍得拿回去给老太太吃，就应该我们自己吃了。”
孟书荟听着便笑了：“我这里还多准备了一些，你拿一食盒给那位周家娘子，再拿一食盒回自己院子，自己吃，其它的你就带过去给老太太，各样花样都有，随便她吃什么，好歹是个新鲜的。”
顾希言听着，倒是觉得嫂嫂想得周到，自己来来去去的，难免用得着周庆家的，确实也该给她一些情面。
于是她便请来周庆家的，给她一盒，那周庆家看着这精巧点心，连声赞叹道：“好巧的手艺！这般精致，倒教人舍不得下口，正好留给我家小孙儿瞧个新鲜。”
顾希言看她这么喜欢，想着这周庆在国公府也是见过世面的，那老太太那里自然也会觉得不错。
当下一行人回去府中，顾希言先把诸事都禀报过了，至于那处房子，老太太倒是没多问，顾希言见支应过去，心里略松了口气。
之后她才提起点心来，只说是自己嫂嫂特意为老太太包的。
她笑着道：“虽只是些粗浅点心，原不值什么，但孙媳娘家嫂子再三嘱咐，说老太太素来仁厚慈爱，她一直惦念着要孝敬你老人家，所以才做了这些点心，想着老太太尝个新花样。”
当下便命人将点心送上来，老太太一看那花样，自然喜欢，顾希言便要说话，虽知这时，就听到旁边动静，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丫鬟挑起帘子，外面那人一个低头，走进来了。
是陆承濂。
他抬起眼皮，视线好巧不巧地落在顾希言这里。
四目相对，顾希言面上微红，话也说不出了。
她发现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她在国公府其他人面前就是规矩恭谨的寡媳，没遇到什么事时是含着笑的，已经学过了世故的客套话。
可是在陆承濂的目光下，她不想装，也没办法装。
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假。
好在在场众人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特别是老太太，笑着招呼陆承濂坐下。
老太太对瑞庆公主或许心存芥蒂，但对这个孙子陆承濂，却向来慈爱有加。
陆承濂迈步进来，给老太太请了安，便道：“今日回来早，想着给老太太请个安。”
老太太看着陆承濂自然高兴，又仿佛扯闲篇一般问起宫中事。
顾希言从旁安分地听着，若是以前，她对外间事务并不上心，可如今听了五少奶奶那番话，再听这些交谈，便隐隐品出些弦外之音。
她也约莫明白，老太太这段日子对瑞庆公主的怨言是从何而来了。
原是老太太心疼陆承渊，一心想从西狄人手中讨回他的尸骨，可瑞庆公主，或者说陆承濂，对此事并不十分上心。老太太只得另寻门路。
想到这里，她悄悄看了陆承濂一眼，心里隐隐觉得奇怪。
他刻意针对陆承渊，不让陆承渊落叶归根吗？
她总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就算他和陆承渊过去有什么罅隙，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何至于如此冷漠？
这么说话间，忽听陆承濂开口道：“适才孙儿在廊下便听到老太太笑声，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老太太闻言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是渊六媳妇方才说起她去探望嫂子，带了些精巧点心回来。我瞧着式样倒是别致，正说要尝尝呢。”
陆承濂闻言，目光这才落到顾希言身上：“一进来时便闻到些许甜香，原来竟是六弟妹带来的。”
这话听得顾希言心头猛地一跳。
这人说的什么话！太暧昧了……叫人听见，还以为他在调戏她呢！
谁知老太太却笑道：“你既也觉得好，那便让人蒸了，干脆都尝尝。”
陆承濂也笑道：“老太太都这么说了，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
顾希言见老太太并其他人等，并没觉得什么异样，这才意识到自己做贼心虚了。
想必在国公府上下一干人等眼中，自己和陆承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哪怕偶有什么交互言语，也没人会多想。
当下自有底下人去蒸了点心，老太太和陆承濂说着闲话。
顾希言颇觉不自在，其实这时候寻个由头离开再合适不过了，但她又惦记着陆承渊遗骨一事，还是想听听老太太会和陆承濂说什么，所以干脆装傻，死赖着不走，一脸柔顺地侍立在老太太身畔。
此时的陆承濂就坐在老太太右下方，距离她这里不远。
她自然不愿意看陆承濂，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寝房这么大，可她的视线却怎么都躲不开，绕来绕去，就是会经过陆承濂处。
陆承濂略垂着眼皮，捧了茶在用，仿佛完全没关注她这里。
不过她知道，偶尔间，他会不着痕迹地掠来一眼，视线中是明晃晃的勾缠。
顾希言便觉很是煎熬，她从来不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一个眼神便足以让她心跳急速。
太过羞窘，以至于脸上发烫，她甚至担心玳瑁几个看破后起疑心！
这男人，着实可恨！
这时，就听老太太道：“你时常在宫中走动，又得皇上亲近，若听到什么风声，须得多加思量。若得机遇，也当提携族中兄弟。一人好不算好，一家子都好，方能成得声势。”
陆承濂便笑道：“老太太放心，孙儿明白。前次贡品运送一事，孙儿不是举荐了五弟么？如今他差事办得妥当，皇舅舅知晓后，自是满意。”
老太太这才道：“你心里记挂着你这些兄弟，我也就放心了。”
这么说着，她又问起端王府那边：“明儿你请凌恒世子过府一叙罢，我也有日子没见那孩子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耳朵都竖起来了。
谁知老太太忽想起什么，笑道：“险些忘了，这点心怎么还没蒸好？渊六媳妇，你且去瞧瞧。”
啊？
顾希言愣了下，赶她出去？
这时她便看到陆承濂抬起眼，黑眸含笑看着她。
顾希言不知为何心里浮现出一丝狼狈，她不再看他，只恭顺地应了声，出去了。
待出去廊下，她问过点心，玳瑁连忙说马上就蒸好了。
顾希言其实可以回去房中，就厚着脸皮听，不过她也明白，她回去，人家可能就不说了，总之这件事是避着她的。
她多少有些恼，又百爪挠心，恨不得生出顺风耳来去偷听。
不过她转念一想，横竖陆承濂是知道的，回头她就问他。
他若不说，她必要骂他，挠他！
她憋了好一会，那点心蒸好了，她便也借故进去寝房禀报。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一进去，老太太和陆承濂全都看向自己。
这让她明白，他们必是提起了陆承渊，说不得在说他的遗骨。
这真真可气了，分明是她的夫君，却要瞒着她！
老太太却慢悠悠地道：“你这几日在端王府描画，那画底子可都勾勒妥当了？”
顾希言忙欠身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底稿都已描摹齐全，只待细细敷色润饰了。”
老太太闻言颔首，捻着佛珠道：“之前因清明祭扫之事，原说要让你去庵堂里抄经祈福，谁知府中杂务缠身，竟耽搁到这会儿。如今你既诸事妥帖，又要静心作画，我寻思着，倒不如趁着这时候往庵里去，每日里抄写佛经，描摹画作，岂不是一举两得了？”
顾希言突听到这话，也是意外，分明已经耽搁了许久的事，没想到突然旧事重提。
不过此时的她不敢迟疑，忙道：“老太太，孙媳原也惦记着这件事，如今你老人家提起，那倒是好，去庵子中倒也清净，每日理佛作画，再好不过。”
老太太听了，含笑点头道：“如此甚好，那白云庵与恩业寺相隔不远，你既要往庵中抄经，我想着不如顺道做一场法事。届时让府里子弟陪你走一遭，待法事圆满，你再往白云庵静修。日后积攒的经文，只消遣个婆子送往寺里便是，倒也便宜。”
顾希言点头称是，老太太又和陆承濂商议，派谁前去恩业寺主持这场法事。
当老太太这么问时，她感觉陆承濂的目光浅浅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的心便提起来了。
这时候竟记起那一日在雅间中他说过的，说等她去庵子，他们如何如何。
因他们闹着别扭，生分了，这句话也早忘了个精光。
可现在，旧事重提，她突然记起来。
这会儿既要派人陪她前去寺中，他可千万别亲自去！
他若去，那他们——
这时，她便听陆承濂终于开口了，他慢条斯理地道：“既是要为六弟做法事，总该郑重一些，况且马上便是六弟的两年忌日。”
顾希言的心便提到嗓子眼。
陆承濂黑眸淡淡地扫过顾希言，继续道：“不如劳烦五弟走一趟吧？”
顾希言的心落下。
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老太太听了，自然没话说，便又吩咐作好安排，最后对顾希言道：“你素来贤惠，今日承渊不在了，你替他抄写佛经，超度超度，我心里也松口气。”
顾希言全都应着，又听了一番嘱咐，这才借机告退。
待离开时，她借着转身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看向那男人。
他坐在老太太下首，说着话，看样子也要告退了。
可顾希言在这一刻，却想了许多。
为什么之前耽搁着，现在突然要去庵子，是因为陆承渊遗骨一事有些眉目了吗？
至于他，如今又是什么心思？
她这么看着时，男人的视线恰好扫过来。
目光触及间，顾希言一低头，赶紧出去了。

第52章
老太太突然提及要出府，很快周庆家的来了，张罗着随行的嬷嬷，又提起要筹备所需之物，毕竟是国公府的奶奶，出去庵子中礼佛抄经，这是大事件。
顾希言却是心事重重，一会儿惦记着陆承渊的遗骨，一会惦记着自己兄长的抚恤，最后又想着好歹见见陆承濂，总要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只是一时半刻也难遇上陆承濂，顾希言便让秋桑留意着阿磨勒，好歹传个信。
这日阴天，淅淅沥沥下着雨，屋内光线昏暗，大白天的她也懒得点蜡，便出来走动走动，恰好过去五少奶奶那里，想试探着从她口中掏个话。
不过五少奶奶那里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对这次恩业寺礼佛一事颇为满意。
她觉得为族中兄弟办法事是正经大事，自家男人身为同辈兄弟去主持这场法事，可见在族中是有几分体面的，因为这个，她对顾希言也颇为亲近。
一番零碎闲话后，那雨也差不多停了，顾希言看看时候不早，生怕遇上五爷，到底不太妥当，便要起身告辞。
谁知这时五少奶奶随口抱怨了一句：“这几日我们爷忙得不着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顾希言便道：“爷们在外头，自然都是忙正事。”
五少奶奶：“说的也是，听说最近西狄使臣来了，偏又遇上一伙流寇作乱，这世道不太平，有的他们忙了。”
顾希言：“流寇？”
五少奶奶：“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像是西边来的，那些人自然见不得我们安稳。”
顾希言对此插不上话，也只能听着。
待离开五少奶奶处，顾希言难免想多了，她是深闺女子，对外面的事并不太懂，只能凭着往日读过的史书，来揣测着如今可能的情景。
所以是西狄要求和，大昭正和西狄议和，但是西疆边境有些宵小并不愿意看到这情景，他们是要趁乱获利的，所以才来作乱？
不过这些距离她太遥远了，她如今还是得操心眼下，庵子里抄经的事。
她这么走着，不觉来到湖边，这会儿因才下过雨，四处寂静，只柳丝低低垂着，柳梢还缀了些剔透水珠儿，风一吹，便飘飘洒洒的。
秋桑忙给顾希言举着伞：“仔细被水点子淋了。”
顾希言：“不碍事——”
谁知道这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边一根柳枝儿轻轻地荡着，上面赫然坠着一个人。
顾希言先是唬了一跳，待定睛看时，才认出是阿磨勒。
秋桑也是吓了一跳，手中的伞就这么跌落在地上，被风一吹，飘到柳树根下了。
她忍不住埋怨道：“阿磨勒，你又在这里吓人！”
阿磨勒听了这话，忙纵身一跃落了地，束手束脚地站着。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多少有些想笑，她如今也多少能摸到这阿磨勒的路数，显然她守在这里，就是等自己呢。
往日自己和陆承濂生分了，阿磨勒便不见了，这会儿重归于好，阿磨勒又来了。
这小丫头分明是陆承濂的耳报神。
不过事到如今，顾希言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反正阿磨勒也是知道的，还装什么装。
她便对阿磨勒笑了笑，招手：“阿磨勒姑娘，你过来下。”
阿磨勒被她笑得一怔，愣了下。
顾希言挑眉：“嗯？”
一旁秋桑看不过眼来：“我家奶奶喊你的，你听不懂吗！”
说着，她又道：“你把我们的伞拿过来。”
阿磨勒嘿嘿笑了下，小跑步过去取了伞来，此时湖边的草叶都是湿漉漉的，那素缎伞也沾了些许潮，阿磨勒便拿出来一块手帕，小心擦拭过，才双手捧给顾希言。
秋桑已经抢先一步接过来：“好好一把伞，若是弄脏了，洗都不好洗。”
阿磨勒有些不好意思，恭敬地给顾希言面前作了一个揖。
顾希言有心想和阿磨勒说话，便吩咐秋桑站那边路口，仔细留意着。
虽说这会才下个雨，路滑，没人过来这边，但也备不住有打扫庭院的嬷嬷，还是小心着。
阿磨勒一听：“不用秋桑望风，阿磨勒已经看过了，没有人来这里。”
她如今说话，发音依然有些生硬，但言语已经很流畅了。
不过顾希言听着，却带着一股秋桑的味儿。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秋桑。
阿磨勒又道：“三爷说，让你过来。”
顾希言：“过来？什么过来？”
阿磨勒见顾希言听不懂，便着急，抬手拉着顾希言就跑。
顾希言惊讶：“你别闹，放开——”
秋桑也着急，气急败坏：“放开我们奶奶，好生无礼，你个死阿磨勒！你看我不揍死你！”
三个人乱作一团，拉拉扯扯的，顾希言正急着，就听一个声音：“这是做什么？”
顾希言一眼看过去，正是陆承濂，忙求救：“你管管你这丫鬟！”
阿磨勒见了陆承濂，赶紧把顾希言往陆承濂怀中一推，道：“三爷，给你。”
说着，她拽了秋桑就跑。
秋桑简直气死了，挣扎，可秋桑挣扎不过，硬是被她拽走了。
这边顾希言被阿磨勒推得差点摔倒，幸好被陆承濂扶住，又看秋桑和阿磨勒闹成那样，一时无言以对。
她没好气地睨了陆承濂一眼：“你的好丫鬟！”
幸好这会儿附近没人，若是让人看到，成何体统！
陆承濂也是没想到竟是这样。
就他设想的，自然是雨雾朦胧，花影相约，蓦然回首时，情意绵绵。
谁知道摊上这么一个丫鬟。
他挑眉，神情有些无奈：“能随意出入后宅，功夫又足够好的，一时也没别的。”
顾希言软软地睨他：“刚从老太太跟前出来，这会儿你怎么就追出来了，让你这丫鬟兴师动众的，仔细让人察觉出不对。”
她这声音柔软清甜，似乎也有些羞，陆承濂道：“放心，我让人守着，没人过来这边。”
顾希言：“好吧……”
其实这边倒是清净，确实少有人经过，况且她也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她正沉吟着该如何开口，却听陆承濂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和老太太说了什么？”
顾希言轻轻点头：“嗯。”
陆承濂：“是关于他的。”
顾希言心便一顿，他口中的“他”自然是陆承渊。
她小心地道：“是关于遗骨的事吗？”
陆承濂：“老五媳妇和你说的？”
顾希言：“是。”
陆承濂淡淡地道：“这次西狄再次送来求和书，皇舅舅要派使者前往西疆，会见西狄王，商谈两国和谈一事。”
顾希言望着陆承濂：“然后呢？”
陆承濂：“我原本自请前去，奈何皇舅舅没准，最后派了端王爷去。”
按照辈分，端王也是陆承濂的舅父。
他抬眼望向顾希言，解释道：“皇舅舅说狄人狡诈，恐生变故。”
顾希言疑惑，费劲地想了想，才明白他这话中微妙的意思。
皇帝要派遣身份贵重的宗亲，才好与西狄王对等相谈，又舍不得让这年轻外甥涉险，到底是肱骨之臣，得力干将，于是索性便遣了老胳膊老腿的皇弟前去。
外甥必是辅佐自己的，而皇弟年纪大了……
顾希言赶紧收住思绪，这不是她该想的，太大逆不道了！
这时，陆承濂却道：“端王爷那里，我提过了，会尽力而为。”
顾希言忙问：“为什么是尽力而为？”
提起这个话题，她心里有些乱，问道：“若是真要和谈，这不是应当应分的吗？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陆承濂听此，视线淡淡地移向别处：“当时恰逢战乱，我军长驱直入，和西狄人马混战，又有异族流寇趁势作乱，混乱之中，他的遗骨落入敌军之手，只怕西狄人也不知道详细具体，如今要他们寻，大海捞针。”
他略抿了抿唇，有些解释的意味：“这些事，我本不想和老太太讲，毕竟老人家，她受不住这个，可她心中由此生出些误会，存了一段痴心惦念，如今恰端王要前往西疆巡查，趁此机会，也试着寻访，若是寻到，皆大欢喜，若是寻不到，也好让老太太从此断了这个念想。”
他说完这个后，良久不曾听到顾希言吭声，这才看过去。
却见顾希言睁着潮湿的眼睛，神情有些惆怅，也有些哀伤。
陆承濂的心便仿佛被什么蛰了一下，微疼。
他知道她在心疼陆承渊。
他抿了抿唇，尽量用平和的声音道：“所以你不要抱着什么指望。”
顾希言挪开视线，她看向远处的花，春天，花开得好，她看着也喜欢。
她想，两年了，她已经走出丧夫的阴霾，如今只是听到后有些难过罢了。
于是她终于抿出一个笑，一个努力让自己释怀的笑。
“我知道，也没什么好指望的，衣冠冢都祭拜了两年，遗骨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的。”
陆承濂却在这时握住她的手。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顾希言愣了下。
她看向陆承濂，此时陆承濂也在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那深邃幽黑的眸子中，看到一些可以称之为柔软的情愫。
这一刻，她的心好像被什么扼住，停止了跳动。
她嘴唇动了动，用很低的声音道：“我确实有点难过，但也不是太难过。”
陆承濂：“嗯，我知道。”
于是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顾希言略低着头，看到柳梢低垂，梢头上凝聚的水珠滴落在湿亮的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的。
一旁湖水清汪汪地绿着，一只鸟儿停歇在才长出的碧荷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羽毛。
顾希言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隐约感觉，自己有些难过，但似乎又被安慰到了。
一个守寡的妇人和其他男人有了瓜葛，现在却又被那个男人安慰着，这是一件彼此都有些别扭的事。
但似乎又合情合理？
这时，那只鸟儿却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了，有水珠四溅开来。
顾希言一惊，好在陆承濂略抬起胳膊，为她遮挡住了。
等那水珠总算消停下来，顾希言抬头看，便看到陆承濂俊朗的面庞上被溅了些许水滴，略显滑稽。
她看着他这样，突然有些想笑。
陆承濂显然也没想到这样，他冷着脸：“不许笑。”
顾希言咬着下唇，拼命压下唇角，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是遮不住的。
陆承濂伸出手：“给我。”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黑眸凝着她：“我给你挡水，你不该投桃报李吗？”
顾希言：“啊？”
陆承濂有点没好气：“帕子给我用用总行吧？”
顾希言想想也对，忙掏出自己的巾帕来。
陆承濂便毫不客气地拿过来，擦拭了面庞。
顾希言抿着唇笑。
帕子他自然是不还了，心安理得地揣自己袖中。
顾希言：“给我，回头少了帕子，底下人知道了不好。”
陆承濂：“让秋桑帮你遮掩。”
顾希言：“好吧——”
陆承濂看她一眼：“这个给你。”
顾希言：“什么？”
她还没明白呢，陆承濂已经往她手中塞了一个东西。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却见这是一个青缎小荷包。
陆承濂解释道：“这里面有四张五十两的银票，你先拿着，若有什么事，也可以应急。”
顾希言捏着手中的荷包，隔着缎料，她感觉到了里面确实有银票的。
她纳闷：“怎么突然给我这个。”
陆承濂看着她，道：“暂时别去外面接什么画画的活计，回头万一传出去不好。”
顾希言有些犹豫。
其实心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些许银子而已，拿就拿了，不过事到临头，还是伸不出这手。
她只好道：“不必了，我如今倒也不缺，我娘家嫂子那里也要有抚恤银子了。”
陆承濂却没说话，只注视着她。
在他的目光下，顾希言只觉自己无所遁形：“好吧，我收了便是。”
陆承濂低声解释道：“你才买了宅院，手头紧，回头去山中，用钱的地方多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虽说国公府会照顾一应开支，但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使唤这个，用用那个的，难免要给个赏钱，不然都支不动人。
陆承濂看她略抿着唇，神情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心里多少明白，她脸皮薄。
之前提起银子时，她仿佛理所当然的语气不过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问道：“这荷包哪来的？”
顾希言：“啊？”
她疑惑，他是傻了吗？
这时，她却看到他漆黑眸底漾开一丝笑意。
于是顾希言便看到初春融雪的温柔。
她听到陆承濂笑着道：“你手里怎么突然多了一个荷包，从天上掉下来的？”
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渐渐会过意来。
她觉得好玩，便顺着他的话笑道：“嗯，天上掉银子了，财神爷赏我的，我好大的福气！”
陆承濂温声道：“财神爷塞你手里的。”
顾希言便越发笑了。
才下过小雨，湖面柔柔漾着一层水汽，风里带着湿润的凉意，虽说入夏了，可衣衫单薄，难免有几分雨后的清寒。
更何况，还是和人提起自己亡夫的种种，怎不教人心生萧索。
可此时他笑起来却是温柔的，化开了周遭的凉意，让她的心也跟着温软起来。
她垂眸，抿唇，心里自然是甜津津的。
像是冬日吃了一盏温热的红豆沙。

第53章
陆承濂看着她略显羞涩的模样，心像是被鸟羽轻轻那么一点，便有了涟漪。
他甚至想起那一年初见时，她浅浅的那一笑。
那是春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小花。
于是他不免再一次想着，若当初她嫁的是他，那该多好，如果那样，自己给她银子时，她是不是不会这么不自在。
不过他也想着，便是如今给她，又有什么不对，那不是顺理成章的吗？
他愿意给她银子，希望她能过得好一些。
况且只是二百两银子，他给手底下校尉买酒喝，三五十两银子，不过是随手罢了，连想都不会多想。
可她其实是犹豫的，她仿佛很豁出去，其实并不能。
他又想起之前给她做的头面，略沉吟了下，道：“之前的珍珠头面做好了，有机会带给你，你试试。”
他突然这么提起，顾希言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是之前看戏时买的，当时她也挺喜欢，不过后来两个人冷下来，她便把这件事忘了。
此时提起，她再次想起当时他说过的，去庵子里的。
她不知道如今他抱着什么心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请缨前去，是为了避嫌吗？
她也想起之前的传言，陆承濂要定亲的事。
她应该试探下他意思，两个人郎有情妾有意的，贪图一时欢愉，可她占不住他一辈子，只能尝个一时的鲜。
待以后，他终究要议亲，要娶妻生子，两个人还是得散。
如今还是得问清楚，是不是打算议亲，若真议了，就没什么意思，趁早断了。
她沉吟着，思量着，想着该如何开口，谁知道突听到那边黄莺的叫声，那叫声是一长串的，清脆响亮。
这倒是熟悉得很！
顾希言意识到不对，猛地看过去，谁知却被身边男人一扯，拉到了一旁葡萄架后。
她正惊讶，就听那边传来说笑声，竟是四少奶奶。
她便顿悟，黄莺便是阿磨勒，阿磨勒是通风报信的。
可之前不是说没人吗，怎么突然来了一个？
顾希言屏住气息，身子紧紧贴着陆承濂。
陆承濂感觉到她的颤抖，便不着痕迹地揽住她，安抚地捏住她的指骨。
顾希言脸红耳赤的，压抑下心间的浮动。
此时四少奶奶正慢悠悠地自湖边走过，她身后跟着两个管家娘子，说着府中琐碎事，边说边笑的。
而此时此刻，顾希言被陆承濂胳膊肘禁锢住，后背无可避免地贴上男人紧实的胸膛。
这是她不止一次感受过的，那胸膛紧实饱满，宽宽阔阔的，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年轻健康的男人，充满贲发的力道——
顾希言死死咬住下唇，试图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
可没办法，两个人贴得太近了，衣料窸窣间，所有感知都变得异常敏锐，而过于紧绷的心思也让这一切在羞耻中无限放大。
远处四少奶奶的说笑声，让她的心高高吊起。
偏生这时候，男人的大手落在她的腰上。
那双手温润干燥，似乎带着些许薄茧，就那么揉着自己的腰。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腰有多细，可这会儿，在男人宽厚大手的丈量下，她知道自己不盈一握。
人是很奇怪的，她渴望着那和女子截然不同的力道，渴望着被占有，渴望着畅快淋漓。
她渴望到了身子紧绷，颤抖。
就在她几乎崩溃的时候，终于，四少奶奶一行人走远了。
可顾希言并没有松口气，她反而越发煎熬，只能无助地将身子靠在男人身上，汲取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就在恍惚迷离中，男人自后方将她抱起，低首绕过葡萄架，往那竹林中去。
当竹叶轻盈地擦过顾希言面庞时，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她连忙便要推拒挣扎：“你做什么，你——”
可就在这时，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下来，吻得她喘不过气。
她被吻得两脚酥软，浑身无力，几乎半挂在他身上。
初夏的风带来草木的清香，顾希言睁大眼睛，在朦胧水光中看着不远处的湖，湖边的芦苇在轻轻地荡，荡得她的心酥酥软软的。
她便越发偎依在男人怀中，将脸偎着他强健的臂膀，喃喃地道：“我得去山里了。”
抄经，为死去的陆承渊抄经。
身后的男人似乎顿了顿，之后才低首，薄唇贴着她的脖颈，顿住。
顾希言心头一紧。
之后骤然间，男人深深一吮。
这一下又重又急，顾希言魂都要被吸出来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逸出的呻吟强压下去
陆承濂垂眸，端量着怀中女子，她眼尾洇开秾丽的胭脂色，两片薄软的唇瓣微微张合，气息间尽是压抑难耐的渴望。
他捧住她发烫的脸颊，嗓音低哑得厉害：“你也喜欢我这般亲你，是不是？”
顾希言无从辩驳，她羞耻地“嗯”了声。
陆承濂便缓慢地拢紧了臂膀，将她整个搂在怀中：“刚才在老太太房中，我就想这样。”
顾希言茫茫然地靠着他，却想起自己要问的，关于他娶亲的。
只是这会儿气氛太过和融，以至于她不舍得提出这么煞风景的问题。
况且如果他要议亲，那她便只能立即斩断这情丝。
她踌躇着。
这时，却听陆承濂道：“你想说什么？”
顾希言有些意外于他的敏锐，不过到底开口道：“有一件事，你得说清楚。”
陆承濂：“嗯，你说。”
顾希言硬着头皮道：“你的亲事要定下来了？”
陆承濂：“听谁说的？”
顾希言：“多少听说些风言风语，谁记得从哪儿吹来的。”
陆承濂沉吟了下，道：“不会，我的婚事不急，还早。”
顾希言这才松了口气：“我可说好了，等什么时候你打算定亲了，或者要相看谁家，就和我说，我们早早断了。”
陆承濂黑眸凝着她：“这会儿便想着以后怎么断？”
顾希言别开脸，不愿看他：“先把话说清楚……总好过日后难堪。”
陆承濂沉默了一会，才道：“有你在这里，我一时半刻也没心思议亲。”
这话固然好听，可顾希言却问道：“……你意思是我耽误你议亲了，那我们现在就断？”
陆承濂听这个，神情顿了顿，不悦，之后一口咬住她的颈子：“断断断，你提着裙子时不时想着跑？贼船都上了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顾希言被他弄得痒，又觉心酥腿软的，可这会儿实在不行。
她只好推拒他：“你放开吧，我得回去了。”
当然推不开的。
她无奈地道：“耽误时候长了，我房中的丫鬟该多想了。”
陆承濂这才松开箍住她的臂膀：“好，你先回，等回头有什么事，我让阿磨勒传话。
顾希言忙点头，之后转身就要跑。
她和他在这里说话，哪怕多说一句都心虚，总觉得说话就是在偷情了，特别心虚，旁边有只蚂蚱在蹦跶，她都觉得蚂蚱来捉奸了。
陆承濂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等等——”
顾希言心头一跳：“嗯？”
陆承濂凝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她发髻上。
顾希言便看到，他指腹上拈了一片竹叶。
湿漉漉的竹叶，鲜绿鲜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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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其实总怕别人窥破了，好在，似乎没有人疑心什么。
她想，这多亏了自己这两年的循规蹈矩，以及处处隐忍受气，人人都知道她是没指望的寡妇，便是一时得意，也不过如此。
这件事往深里想，大概就是：她相貌如何，才情如何，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之前，她脑门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寡妇”。
她好笑之余，也觉庆幸，想必这就是灯下黑。
这几日，她忙得脚不点地，既要打点进山的一应物事，件件精细妥帖，又要遣人往端王府递个消息，并告知娘家嫂子，免得她们悬心。
而就在这忙碌中，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便来了。
之前老太太提起皇上要厚重抚恤那沉船中的亡者，又格外提起她家兄长，如今却得了实信，皇上竟然下了旨意，特赐自己嫂嫂孟书荟节妇之名，敕封安人。
安人，只是最不起眼的封妇，可这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民妇就是民妇，大昭民妇千千万，但一旦受了朝廷敕封，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妇，从此立身见客，都有了依凭。
孟书荟自是欢天喜地的，扑过来府中见顾希言，和她说起来，说着说着就哭。
顾希言也是感慨万分，她想着孟书荟以后不必愁了，日子会越过越好，侄子侄女有了这个庇护，将来前程总算有了指望。
她便将这事回了老太太，老太太倒是早在意料之中，又提起等顾希言回来，便请孟书荟过府用膳。
顾希言心中虽觉嘲讽，但也明白不必较真。
自己嫂嫂昔日只是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如今也要成为座上客了。
水往低处走，人往好处走，日子总归越过越好。
如今娘家事尘埃落定，端王府那边也回了音讯，特意送来了各样各色好礼，说静候佳音，诸事妥当，顾希言也该前往山中抄经了。
她一个寡居的妇人，既要往庵中去，国公府自然要顾全体面，少不得悉心安排，里头打点好庵中主持、嬷嬷，外头又遣了稳妥家丁护院。
顾希言便在这浩浩荡荡的簇拥中上路了，整整赶路大半日，终于到了岭山脚下。
山间一大片梨树，此时开得正好，一眼望去，如云如雪，倒是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顾希言由马车换了轿子，趁着天黑前赶上庵子，上山的路并不难走，只是轿子不好坐，太过颠簸，以至于顾希言有些想呕。
她倒是宁愿自己下轿子走，可这国公府的寡妇没有那样抛头露面的，少不得闭着眼忍着，勉强将那呕意往下压。
好不容易到了平坦的山地，她以为到了，谁知道还要晃荡颠簸，最后终于，前方松林隐隐露出殿阁，又走了没多久，到了。
众嬷嬷簇拥着她，将她引入白云庵中，顾希言此时身心疲乏，只以为马上要歇着，谁知又有嬷嬷来问她要不要吃什么喝什么，又要她先去大殿拜一拜佛。
顾希言气若游丝地拜佛，烧香，上香时，冷不丁地一抬眼看到上方的佛，那么大一个正往下看，顿时有些受惊，赶紧收敛了心思。
她勉强撑着拜过，终于各样礼毕，被送回禅房。
到了禅房后，她再顾不得其它，一股脑躺在一矮榻上，捂着胸口，闭目养神。
她再也不想动弹了，累死了。

第54章
其实顾希言胃里翻腾得厉害，可她不想呕，万一吐了的话自己也遭罪。
秋桑送来了些茶水让她喝，顾希言勉强坐起来喝，到底好一些了。
嬷嬷丫鬟进进出出开始收拾起来，她缓过精神，便懒懒地靠在榻上打量这边的光景。
这禅房和寻常家中卧室不同，靠北墙一张榆木大供案，案上是一个大木龛，里面安着一座小小的佛像，供案左边设了小案，上面摆着白瓷瓶，放着山中新采的鲜花。
床在最西边，原本的被褥早就被挪走，秋桑带着小丫鬟铺了家里自带的被褥帐子，都已经铺陈好了，顾希言便挪过去床上躺着。
这时周庆家的来禀报，说是庵中的知客尼送来各样斋食，请贵人品尝。
顾希言少不得起身：“替我谢过，并拿些碎银子赏了吧。”
她有银子了，可以大方了。
周庆家的笑道：“少奶奶放心，该赏的都赏了，这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国公府每年都会向庙里捐献香油钱，便是来祈福供奉都是有常例的，一切按例行事，国公府公中也都会出钱，自然不需要顾希言自己出。
顾希言听着，心想倒是省心，出门在外，除了不得自由，其它时候全凭自己心思，况且也不用自己花钱，只当出一趟公差。
她重新盥洗过，便邀请周庆家的一起用，周庆家的自然不敢。
顾希言道：“周娘子，往日得你照应，不胜感激，如今出门在外，凡事从简，讲究不得那么多，你一路跟随劳累了，还是用一些吧。”
周庆家的听这话，又推脱了一番才拎了一个杌子坐下，比顾希言坐得低一些。
她在国公府是有些脸面的，后宅一应物件大多都要经她的手，是以若是论起手段门路，比起顾希言不知道强多少。
可再怎么能耐也是府中管家娘子，是奴，顾希言再不起眼也是主子少奶奶，周庆家的不敢坐齐了，只能低一截。
山中的斋饭虽然是素的，不过贵在是新鲜采摘的，原汁原味，有嫩焯黄花菜，白熝野落荜和灰条，酸蜱白鼓丁，另有蒸馐馒头和各样巧果。
那些巧果都是用面团做的，做成各样形状，惟妙惟肖的，再用油炸出来的。
可惜不是现做的，显然是头天炸了第二天用，多少有些蔫了。
顾希言只吃了些蒸馐馒头，就着那些菜蔬，吃起来倒也味道新鲜。
吃不完的，便又赏给底下人分了。
因一起用了膳，周庆娘子倒仿佛和顾希言亲近了几分，便和她说起接下来的安排，如今陪着上山的一共是五位嬷嬷，十几位管家媳妇，还有一些丫鬟，外面还有自家家丁，这供奉大礼估计要忙活三五天，忙完后，大部分都撤了，不过周庆家的会留下来。
顾希言自然明白，自己一寡妇不可能单独留这里，周庆娘子留这里一则是帮衬着，万一有个什么事好帮着张罗做主，二则也算是看着自己的意思，免得生出闲言碎语。
她忙道：“这段时候有劳周娘子了，倒是让你陪在这里耽误着。”
周庆家的笑道：“倒也不打紧。”
顾希言觉得她笑得有点不太情愿，心里明白周庆家的也有她自己的操心事，比如家里儿媳妇孙子孙女的，其实她也不想出这趟公差，但没办法，摊上了，该办的得办。
于是她便装傻，只笑笑。
晚间时候说了一会话，各自歇下，顾希言因太累了的缘故，倒是睡得安稳，只梦里偶尔听到什么山兽的叫声，不过翻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日很早便被吵醒了，是撞钟的声响，尼姑们要晨起做功课，顾希言想多睡都睡不成，少不得起来了。
这时候周庆家的便带着嬷嬷丫鬟进来服侍她盥洗梳妆，一边梳洗一边大致给顾希言交待着。
这期间自然诸多繁琐礼数，顾希言听一半忘一半，凡事不必自己上心，只跟着就是了。
盥洗过后，她随着嬷嬷出庵子前往恩业寺，这时候天还没大亮，远处山林在夜色中看着形状怪异，有些瘆人，顾希言赶紧收回视线，低头走着，
谁知道正走着间，便见两位着黄褐僧袍的僧人，正提了扫帚过来。
周庆家的见此，忙上前略挡住，免得冲突了。
顾希言本没在意，毕竟是佛门清净之地，可谁知，其中一个长眉的僧人，那眼睛直勾勾地往她这边洒。
这会儿天没亮，又是陌生地界，被这样的人看那么一眼，总归不舒坦。
周庆家的不好声张，但脸色难看，使劲瞪了那僧人一眼。
国公府的奶奶出门礼佛，遇到这种的，若是传出去有个什么，她这陪着来的媳妇也得受连累。
那僧人被周庆家的一瞪，也知道不好，忙收了视线，匆忙走了。
周庆家的便和顾希言并排走着，低声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幸好我们只这两三日过来恩业寺。”
顾希言倒是没什么在意的：“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着，无非是看一眼，也死不了人。
说话间，一行人终于抵达恩业寺，一进去，那木鱼声，念经声直往人耳朵里钻，缭绕的香火气更是迷人眼。
因知道今天国公府的少奶奶要来上香，那些僧人倒是回避了不少，进去大殿时人并不多，只看到陆五，并带着几位同族的子弟，陪着一位僧袍讲究的老僧人，估计那就是方丈了。
陆五见顾希言来了，忙彼此见了，便示意顾希言上香。
这里已经安置好了，供奉了牌位，牌位前摆了八仙桌，桌上摆着香简、香炉、油壶和各样点心瓜果，点了白蜡，一旁还吊了一盏琉璃灯。
那白蜡突突地窜动着火苗，琉璃灯在香烟袅袅中晃晃悠悠的，看得人心里怕怕的。
接下来便是供奉，祷告，祈福，最后是点灯，供超荐牌位。
点过灯，也才刚卯时罢了，这时候外面才勉强透出亮来。
顾希言又去佛前念经，祷告，最后请来了一堆的经书，这都是她要抄写的，抄写过，来佛前焚烧了才算了结。
不过无论如何，顾希言心里松了口气，不用跑来这里日日看这稀奇古怪的灯了。
接下来陆五安排一番，带着众嬷嬷先行离开，留下周庆家的并几位嬷嬷娘子丫鬟的在这里伺候着。
山中日子清净，不需要什么往来，只静心抄写佛经，偶尔画画端王府的那幅画。
虽说这里只吃素斋，不过好在味道尚可，且也不用自己操持，日常赏钱也有人帮着打理，这于顾希言来说，竟是这辈子难得的惬意时光。
刚开始时，周庆家的日日卯时过来陪着顾希言抄写经书，不过三五日后便逐渐懈怠，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抄经书，抄经书。
慢慢的周庆家也懈怠了，只每日过来一趟，大部分时候她便在禅房做做针线活，或者和小丫鬟闲聊，其他人自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希言抄写经书画画之余，虽不好外出，但可以在禅院走动，偶尔间也可以去禅院后面的竹林逛逛。
山中不知岁月，日子过得倒是流水一般，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若是以往在国公府中，这种节日自然热闹得很，会有宫里头赏赐的御扇以及五彩丝线粽子，国公府内也会做五色线包，还可以去看射柳和击球。
可是如今在山中，少不得清减了，国公府派了嬷嬷上山送来了各样吃食，换季的被服衣裙以及日用，还送来五色丝线捆绑的粽子，算是给她们过节。
她嫂子孟书荟还托国公府家人捎来了她自己做的五毒香囊以及晒过的萝卜干菜干。
老太太捎信来，让顾希言不用记挂家里，说一切都好。
显然周庆家的有些不高兴，她原本以为过节时能回去一趟，或者寻一个替班的，谁知道国公府根本没这安排，她还得在这里熬。
她想她孙子孙女，煎熬得很。
其他人等，明显也有些心神浮动。
顾希言见大家伙都无精打采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她是当寡妇的人，没得连累大家一起遭罪。
这时恰好听说端午时，寺庙中会包了五彩丝线的粽子布施给众生，包粽子自然需要人手，寺庙附近的寻常妇人也会来帮忙，这对她们是福德。
顾希言便问起来，要不要帮着寺庙包粽子，顺便也能出去走动走动，大家倒是愿意。
虽说是干活，可到底是一件新鲜事，于是最后留了周庆家的并几个小丫鬟看着，其他人都帮着包粽子去了。
待到午后，周庆家的早回房自己睡去了，顾希言便觉困乏，有些打盹，想歇歇。
谁知外面却听得一阵老鸹声响，就在窗户外面那棵古柏上，鼓噪得很。
她自是睡不着，院中有两三个小丫鬟，不过估计都在打盹，她便干脆自己起身出去看看。
可刚一出去，便见禅院外凉亭下站着一人。
她愣了下，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睛看时，确实是陆承濂。
天热起来了，他穿了一套月白织锦长袍，宽袖上的银丝流云颇为精致，一头乌发高高挽起，他立在那山水间，倒像是画中人。
倒是比往日平添了几分风雅。
乍见到他，顾希言竟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这段来到寺庙中抄写经书，她心静了许多，虽说偶尔夜间也会想起陆承濂，以及他带给自己的种种甜蜜，但是她也知道如今自己被关在这禅院中出不去，想见一面都是如同登天，以至于竟然有点心如止水的意思了。
可谁曾想，这会儿他突然来了。
她脸红耳赤，也有些怕，连忙看四周围，周庆家的回去睡了，丫鬟们也都在禅房中，端午节正是寺庙里忙碌的时候，根本没人看到。
她想和陆承濂说些什么，但又有些怕，低头一想，便示意他离开，让她走。
陆承濂挑眉，不走。
顾希言咬唇，闷头就进屋了。
进屋后，她慌忙掩上门，背靠在门上，心砰砰直跳。
她怕，太怕了，也心虚。
毕竟这是佛门清净之地，她又是来给陆承渊抄写经书的，这会儿看到陆承濂，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后脑抵靠在门上，心乱如麻，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的情景，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远远地看着，像是站了挺久。
如果不是外面那声老鸹声，她不会出去看，便不会看到他。
当然也许这都是他的计谋，毕竟那老鸹声似乎和之前的黄莺叫声有点像，说不得又是阿磨勒！
不过那又如何，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根本不能细想！
过了好一会，她心跳总算平缓下来，人也冷静下来。
侧耳倾听，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动静，她便想看看外面动静，走到窗棂边，捏着软纱帘边角，轻轻揭开一点点细缝往外面看。
隔着一层木格窗棂，是隐约能看到远处凉亭处的，但是顾希言看了一番，凉亭那里并没有人。
她越发揭开软帘看，便看到他风吹着松林，松林阵阵而动，可凉亭，以及凉亭旁边都是空的。
他已经走了。
顾希言捏着青布垂帘的边角，一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在这里，她自然忐忑，可是如今他竟然走了，她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失落。
其实细想她来到这里也有一段了，这日子过得实在乏味，每日除了抄写经书，还是抄写经书，可是抄写再多的经书又能怎么样呢？
她有些无助地将额头抵在窗棂上，闭着眼睛，忍不住遐想。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这么想来想去，她心里生出几分不舍来。
其实她也想有人和她说说话的，随便说句什么都行。
鬼使神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想法，竟重新推开门，就这么走出房门，来到一旁院落，她站在那里四处看，并不见人影。
他真的走了。
顾希言失落地发了下呆，便隔着院墙，向山下方向看去，隔着远看不真切，但她看到那边舞龙舞狮的热闹，似乎还有龙舟，有擂鼓声，喝彩声，端午节果然是热闹啊……
不过这当然和守寡的人无关。
她有些失落地抿了一下唇，耷拉着脑袋，准备回去禅院。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切入耳中：“你也不想我离开是不是？想让我在这里陪你？”
顾希言猛地抬头看过去，一眼便看到了他。
这一刻，他挺拔如山峰，就立在竹林下，风姿如秀，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正专注地望着自己。
顾希言的心里便涌出无限的惊喜，甚至有些感动。
是了，端午佳节，这是燕京城最热闹的时候，那些丫鬟嬷嬷们都有些按捺不住，都想去凑个热闹，她也想呀！
其实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是寡妇，注定寂寞地承受着，可是当有一个人陪着她站在这里，对她问出这句话，她的心里已经足够感动。
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里，看到了她的寂寞和百无聊赖。
于是她不慌了，也不乱了，她侧首，认真地端详着他，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承濂见她秋香色半旧撒花衫，下面是白绫细褶儿裙，一头乌发只随意地梳成垂桂髻，虽过于素净，但配上细腰雪肤，却清丽可人。
山中岁月太过素净，倒是养得越发灵动了。
他抿唇一笑，低声道：“端午佳节，京师中是熙熙攘攘的人，还有各样把戏，不过我却觉无趣，所以来看看你，想看看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惦记着下面的热闹？”
顾希言听了眼眶有些湿润，她咬了咬唇：“我也不是那么爱凑热闹的人，怎么会去惦记些许热闹？”
陆承濂道：“你不是吗？”
顾希言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你快些走吧，若被人瞧见就麻烦了！”
陆承濂却朝她走近一步：“你跟我过来。”
顾希言惊讶：“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顾希言慌了神：“我不能乱走，我得在这里抄经书！”
陆承濂却道：“便是坐牢，逢年过节也有一顿好饭菜。你倒好，连片刻闲暇都没有？”
顾希言紧张地四下张望，幸好丫鬟们都不在近处，四周寂静无人。
她压低声音急道：“你小心被人听见！”
陆承濂道：“放心，一时半会她们不会回来。”
顾希言：“什么意思？”
陆承濂并不言语，只挑眉一笑。
顾希言便多少明白了，他必是早做出安排，若不是，断不会贸然出现在这里。
可虽说如此，她还是有些忐忑犹豫，若真跟他出去，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陆承濂却已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她便也不想多问，少不得跟着。
他领着她沿着那边竹林旁的小径往前，穿过一处石子小路，竟来到一处侧门，这边并不见什么人烟，于是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禅院。
其实走出来时还有些犹豫，可一旦走出禅院，她心里竟豁然开朗了，仿佛心口压着的什么，瞬间消失了。
外面弥漫着青草和山花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她忍不住道：“我来了这一段日子，还没外出走动过。”
陆承濂侧首看着她，解释道：“我让阿磨勒知会秋桑了，那些丫鬟仆妇一时半刻回不来，便是回来了，只推说你在房中歇息就是，等晚些时候，我再原样给你送回去。”
顾希言便笑：“你说得轻巧。”
陆承濂：“这山里和国公府到底不同，诸事反而更为方便。”
顾希言想着倒也有些道理，国公府身处京师，出个门不知道多少眼睛，这边到底防备松懈，况且外面守卫的家丁小厮，还不是随便他调遣。
陆承濂又道：“那边恩业寺来往人杂，好在你住在这里，我已经安排了人手留意着，若一旦有个什么，我也好知道。”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稳妥安慰，想着自己这么一个未亡人，如今得他庇护，便有个靠山了，凡事都有些底气。
这时也想起恩业寺那长眉和尚，想着这种人只怕也是有的，也幸好不必经常走动那恩业寺，不然但凡沾上一点，这声名都要被污了。
这么想着间，两个人已经抵达一处别苑，顾希言好奇看过去，这别苑后面是几处清雅房舍，前面却是一处水榭，那水榭是水磨楠木雕栏，四下用了碧油大绸的卷篷，垂着白绫，三面环了山泉，倒是别致得很。
此时那白绫拢起，卷篷也收了，里面是斑竹桌椅，桌上摆放了几样果碟，一旁放了茶具和红泥小炉，炉子中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眼看要烧开了。
顾希言便笑：“此处倒也风雅。”
陆承濂却不言，只挽着她的手，沿着台阶登上水榭中，指着远处道：“看那边。”
顾希言远远看去，远处的村落，官道，驿站，竟是万千气象一览无余。
她便觉开阔起来，敞亮起来。
陆承濂道：“今日端午，帝王驾幸西山，观看龙舟斗，车驾会行经此处，舞龙舞狮的，御马监跑马的，也会从这里过，虽然远了一些，但高处眺看，倒也一目了然。”
顾希言惊讶，忍不住再次看向远处，原来端午节最热闹盛大的阵仗就从这里过！
她顿时期待起来：“咱们这处视野好，什么都能看到，比在京师还好呢！”
陆承濂：“嗯，今日皇亲国戚以及京师勋贵也都会随驾而行，不过跟着皇帝看，处处小心，也未必有这里视线开阔。”
顾希言越发觉得新鲜，所以老太太，还有府中的家眷，也会从下面过？
陆承濂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道：“是，她们也在。”
顾希言听着，心想幸好自己出来了，不然别人享受着这节日的热闹，可自己却没得看。
如果说最开始走出那禅院，她还是忐忑的，那现在便是纯然的喜悦和期待。
她想，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循规蹈矩，更不可能整日抄写经书。
日日抄写，抄写了这么多，就算是囚犯也能得一顿好饭菜。
她确实有些憋，这会儿有人给她开一道口子，她也想借着这道口子去看外面的光亮。

第55章
这水榭上方是一棵枝叶繁茂黄桷树，恰好借得一处浓荫，此时风一吹，凉风携了山泉水汽而来，清新舒雅。
陆承濂做事颇为周到细致，案几上各样点心巧果齐全，另有几样鲜货，诸如苜蓿，槐叶淘，鲜莲子、鲜菱角和鲜荸荠，显然都是才从山里采来的，下面还衬着冰，那冰剔透晶莹，衬得倒是好看。
其实顾希言本来没什么胃口，不过如今看了，便也尝了一口，鲜甜爽口，吃着颇有些滋味。
陆承濂便有斟茶：“你素来体弱，还是不要贪吃冰的，尝尝这茶。”
其实顾希言并不太想喝，不过陆承濂斟了一盏，她便觉清香扑鼻。
她好奇：“这是什么茶？”
陆承濂：“此处山顶有一处泉眼，得山泉水焙茗沏茶。”
顾希言便捧起来，却看汤色黄绿明亮，尝了一口，只觉滋味鲜爽，回甘悠远，不免赞叹好喝。
陆承濂：“如今时候还早，你若喜欢，可以多喝两杯。”
顾希言：“也没什么，反正晚间也要抄写经书的。”
陆承濂：“晚间抄写？也没给你限定时日，你慢慢写便是了。”
顾希言笑了下：“我倒是没什么，甚至情愿在这山中多一些时日，倒也清净得很，可别人呢，谁愿意一直留在这里？”
陆承濂听着，顿时懂了，纵然底下人不敢对她说什么，但神情间的不耐总归是有的，她自己也难免过意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还有多少？”
顾希言：“快了。”
她这么说，显然是不想多谈。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她。
顾希言被他的目光看得竟有几分不自在，可两个人距离太近，她只能略别过脸去。
谁知他的视线依然在她脸上缠绕不去。
顾希言咬唇：“干嘛？”
陆承濂轻笑，用公箸为她夹了一筷：“尝尝这个。”
顾希言看过去，是煨竹笋，她尝了下，鲜美清新，倒是和这湖光山色颇为相搭。
其实也不太饿，略吃了一些便饱了，品着清茶，享受着各样时蔬鲜菜，欣赏着湖光山色，自是别有一番滋味。
这时候，观看着远处的龙舟赛，舞龙舞狮，更添几分雅趣。
正用着间，便听锣鼓喧天，顾希言顿时精神为之一振，忙翘首看过去。
陆承濂见此，好笑：“你怎么跟赶着看戏的小孩儿一样。”
顾希言便软软瞪他：“天大的热闹，谁不想看！”
陆承濂突然想到，她困于后宅，往常出门都难得，更别说见什么场面，便不说话了，只陪着她来到亭子栏杆处，凭栏远望，却见当中御道上卤簿仪仗迤逦而行，又有锦衣绣袄的龙校尉肃穆开道，龙旗凤扇簇拥着九龙曲柄伞，华盖下的御辇自是金碧辉煌。
御辇前后，有舞龙醒狮的，随了鼓点腾挪，自是喧嚣热闹。
而就在仪仗之后，是连绵车驾，都是垂了珠帘悬了锦帷的，浩浩荡荡前行。
顾希言凝神细看，想在那车马中认出国公府的马车，然而这车马络绎不绝的，她自然分辨不出什么。
陆承濂道：“你在看国公府的马车，各府车马都是按品阶序列的，我们府中的车马应该约莫在这个位置——”
顾希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约莫感觉出来，那就是国公府的车马，但其实也看不清楚。
不过她望着那马车，想象着她们此时在马车中的样子，必是正襟危坐，至于年轻一辈的奶奶们，自然循规蹈矩，还得小心翼翼的。
她便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她竟幸运地逃脱了，可以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看，不必侍奉长辈，不必尽媳妇的孝道。
这感觉自然极好！
这么看了好一会，那车马才终于过去了，锣鼓声远去，只看到逐渐平息的尘埃。
顾希言看看时候，惊觉不早了，她想着自己该回去了。
陆承濂感觉到了，侧首看着她：“这就要回？”
顾希言：“嗯，也不早了吧。”
她说完这话后，他并没言语，只沉默地看着她。
顾希言便觉，这气氛有些异样，他的眼神深邃而直白。
于是这一刻，喧嚣远去，异样的情愫在胸口涌起，顾希言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她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却感觉到，他的视线依然紧抓着自己不放。
她心跳加速，多少有些害怕，但似乎隐隐也有些期盼？
这时，却听得陆承濂道：“走，我送你回去。”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听到自己说：“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真的往回走，这么走着间，顾希言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反正不太舒服，也许是失落吧。
她想，看了舞龙舞狮，赏了风景，散了心，这固然是好的，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就像是吃了膳食却少了佐料，她心里不满足。
正想着，突然不知怎么着，脚底下不稳，她竟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却就在这时，突觉腰间一暖，已被一双大手稳稳扶住。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双手灼烫而硬朗的触感传来，顾希言便觉被烫到了。
她下意识要推拒，但似乎又不太想。
此时山中风景大好，她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和他私会，她也在遐想一些风流韵事。
而接下来的一切，顾希言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也许是半推半就，两个人已经移到了一旁林荫下，那里有茂密的林木遮挡，形成一个天然的隐秘之处。
她是被陆承濂半揽着抱过来的，因为羞涩，她慌乱地用手扒拉住她的肩。
男人宽厚的肩，此时充满力量，让她畏惧让她渴望。
此时的陆承濂精铁一般的臂膀箍住她的腰肢，低头端详着她薄红细腻的面庞。
这么看着，他突然道：“我怎么突然觉得——”
顾希言脸红耳赤，无措，茫然地问：“什么？”
陆承濂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端详着，过了一会，才道：“你像是被山中猛兽擒住的羔羊，半拖半拽地叼回洞里。”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突然间，她抑制不住地笑出来。
她边笑边捶打他：“你胡说什么！”
本来好好的，她也是春心萌动，被他这一说，只觉得好笑了。
她确实像那个被生擒的猎物，可怜兮兮地被拖着走！
谁知就在她这么笑着时，男人却骤然吻上了她的唇，淡淡的茶香几乎瞬间占据了她的口齿。
唇瓣之间的触感太清晰，熟悉又陌生，如同狂潮一般将她席卷。
顾希言顿时被亲迷糊了，只觉大脑懵懵的，又觉愉悦，她几乎是下意识攀着男人的肩。
唇舌勾缠间，陆承濂只觉软滑芬香，实在是诱人，他裹住她的软舌，细嘬慢磨，恨不得一亲再亲，恨不得把这个娇人儿吞下去才好。
他越发将她抱紧，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两团软嫩被压着的轮廓，他大掌用力，霸道地将她绵软无骨的身子狠狠揉进自己怀中。
顾希言有些难耐，有些渴望，但又怕极了，种种情绪挣扎，以至于她险些要哭了。
她哀求地攀住男人坚实的臂膀，声音啜泣：“三爷，三爷。”
她也不知道自己求什么，心里是怕的，但又觉得有些渴望，不满足。
陆承濂狂乱地吻着她的脸颊，哑声道：“说，你想要什么？”
顾希言一听，又羞又恼，用力推他，却被男人紧紧禁锢住，动弹不得。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久到顾希言听到了树叶飘落的声音。
她靠在男人遒劲有力的身体上，无声地感受着他的心跳，平息着。
这种长久的相贴会让她有种错觉，山间不知岁月，也不必通晓人间事，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承濂喉咙中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他薄薄的唇轻贴在顾希言粉红的耳廓上，轻轻含住。
在刚才那急切而激烈的饱足后，此时的相贴仿佛膳后的茶点，带着回味无穷的甜蜜。
他哑声道：“其实可以晚一些回去，我带你看一样东西。”
顾希言迷惘地睁着湿润的眼睛：“什么？”
陆承濂牵着她的手：“跟我来。”
顾希言有些犹豫，但还是跟随着他，往林中走去。
开始时那竹林茂密，地上都是落叶，顾希言还有些怕，不过走了约莫十几步后，前面便开朗起来，竟是难得一处空地，此时梨花落了一地，仿佛下雪一般，美极了。
顾希言不觉赞叹：“原来这梨花落英，竟是这么美。”
陆承濂：“看这里。”
顾希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觉惊讶地“啊”出声。
在那满山雪白梨花中，半掩半露，竟是一架秋千。
秋千？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承濂，陆承濂颔首，肯定。
顾希言踏着那满地梨花，快步走过去，却见这秋千讲究得很，朱漆底子上是彩绘淡金缠枝花卉，坐板四周边缘圆润，并包裹了一层绣锦软垫，一旁吊绳抓握之处都以彩色织锦细细缠绕包裹了，其精致华美，不亚于昔日国公府的彩索秋千。
她看着这秋千，突然想起来了。
那一日清明节，国公府姑娘奶奶的都荡秋千了，唯独她没有，她心里羡慕，可她什么都没说。
陆承濂看到了，问她了，可她依然没说什么。
现在，她看到秋千了，是他准备的。
这时，耳边传来陆承濂的声音：“坐上去试试？”
莫名的，顾希言鼻子发酸，不过她到底压抑下来，低声道：“那你帮我推。”
陆承濂：“嗯，当然我帮你推。”
顾希言便抿唇笑了，她轻提起裙摆，坐上那坐板，上面因包了软锦缎，自然是舒服的，比她之前闺阁中荡过的秋千都要舒服。
陆承濂：“抓紧了，我开始推了。”
顾希言笑道：“好。”
这话说完，她便感觉陆承濂轻轻一推，于是她便荡起来。
当她的裙摆飞扬起时，她闭上眼，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一只飞鸟，正轻盈地掠向天边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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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回到庵中后，自是忐忑，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所作所为，不过好在，并没有人发现什么，丫鬟也没有人起了疑心，她的心才稍安。
她胡乱抄写了些佛经敷衍过，便匆忙盥洗躺在榻上了。
躺在那里，自然是睡不着，脑中不断地回想着今日和陆承濂的种种，也想着高高荡起秋千的欢喜。
她知道这个男人也许是贪图自己身子，可是如果一个男人可以用这样春风化雨的手段来谋取自己的心，来抚平自己心里每一处褶皱，那凭什么自己不能给？
况且……她也是渴望的啊。
接下来几日，难免有些浮想联翩，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反而自周庆家的那里得到消息，说最近西狄流寇被擒拿了，不过有两个要紧人物逃窜了，如今正捉拿着，陆承濂为了这事，如今正忙着。
顾希言听这话，便明白，他一时半会估计不会来寻自己了。
周庆家的小声嘀咕道：“好好的，咱们怎么赶上这一桩，若是这流寇隐到山里，咱们赶上了，岂不是就糟了。”
顾希言听了，并不以为意：“哪那么巧，况且恩业寺也有咱们府中的人。”
周庆家的这才不说了，这时候，恩业寺传来消息，那长生灯已经祈福好，须亲眷前去供奉，周庆家的自然赶紧安排着，又要带了顾希言所抄写经书前去。
待到了恩业寺，经过大殿，恰又遇上那位长眉和尚，顾希言看着心里一个咯噔。
那长眉和尚看到她，目露惊喜，却不动声色地双手合十，继续念佛。
顾希言越发不舒服，想着幸好这是和尚，而自己住在庵子里，远着一些就是了。
可谁知稍后，她守在长生灯前时，那和尚却又来了，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那眼神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瞥。
她不太舒服，想让这个人滚得远远的，可碍于自己是寡妇，也不好出声，好不容易礼佛过后，她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
回到自己房中，已是晚膳时分，斋菜倒也素雅，只是那热烫的白糖粥儿，用了半碗后，扑腾腾出了一身薄汗，不免黏腻得慌。
虽说是山里，凉快，可这禅房却有些闷，晚间又要抄写经书，难免煎熬。
秋桑便道：“左右晚间无人，不如打开西边的窗子，这样也好透气。”
这倒是正中顾希言下怀，西边窗子外面就是山崖，远远看过去，云雾缭绕的，倒是好风景。
可不知为何，明明凉风习习，顾希言却怎么都无法平心静气地抄写经书。
她脑子里一忽儿想起佛前的长生灯，属于陆承渊的长生灯，一忽儿想起陆承濂，想起她感受到的，年轻健壮男子贲发的力道和渴望。
她就在这胡思乱想中，竟有些难以自制，又觉脑子懵懵的，颇为困倦。
她便唤春岚，备些热水，她再次洗过，便要上榻睡了。
谁知道春岚打着哈欠，秋桑也是混混沌沌的，仿佛快睡着了，两人勉强给她端来热水，侍奉她盥洗过了。
顾希言好笑：“来了山里，镇日无所事事，你们两个倒是越发犯懒了。”
春岚再次打了个哈欠，很没办法地说：“奶奶，我们困。”
顾希言：“罢了，那就早些歇下，明日可以晚起，左右无事。”
秋桑含糊着说了句今日该春岚值守，她自己下去厢房，留了春岚在这里躺在外间的矮榻上侍奉着。
顾希言自己也躺下来，才刚躺下，困意袭来，她便混沌着睡去了。
再次醒来时，她感觉很是不对，分明该睡着，可又仿佛在什么奇怪的船上，颠簸震荡，姿态别扭，又觉头晕目眩，阵阵恶心涌上喉咙，难受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困得要命，勉强睁开眼，一看之下，顿时骇得魂飞魄散
她哪里是睡在榻上，分明是被人扛在肩上！
一个蒙着黑头巾的陌生人正背着她往前疾奔！
顾希言慌忙看四周围，认出此处已经出了禅房，正沿着白云庵后山一条偏僻小径往外走。
她吓得后脊梁骨发冷，想着自己完了，若是传扬出去，国公府守寡的少奶奶，怎么可能遭遇这种事，所以她只能死！
惶恐之中，她拼命让自己冷静，想着只能自己救自己，设法逃了，偷偷回去。
她便摸索着，因临睡前卸了簪钗，头上空空如也，好在耳朵上戴了银钉头耳珠的，这是为了不让耳洞长合，夜里才戴的，不曾想如今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颤抖着手摸向耳垂，小心翼翼地取下耳珠。
可她这么一动作，竟叫这强人察觉了，他猛地停步，恶声恶气地道：“醒了？正好，让你这小寡妇瞧瞧爷是怎么把你弄出来的。待会儿有你快活的！”
顾希言一听这声音，越发惊怕。
这竟是白日那长眉和尚，好生大胆！
她生怕惹怒他，只好用缓兵之计，颤着声音道：“这位爷，妾身实在害怕，劳烦爷放下妾身，容妾身喘口气。”
长眉和尚嗤笑：“小寡妇心眼倒多，别做梦了！你的丫鬟早被我放倒，外头的家丁这个时辰谁敢闯进白云庵？就算有人来了，瞧见你一个寡妇和我这个和尚搂在一处，你的清白也完了！你仔细想想，从了我，你才能活命。”
顾希言心里一惊，这才想起临睡前的异样，只恨自己长在深闺，年纪轻，又以为来了佛门清净之地，并没什么好操心的，以至于失了防备，竟被人做了手脚！
她强行压下恐惧，越发放软了声音：“爷，你是懂得这些道理的，妾身既被你抢了出来，只怕是再回不去了，只盼着爷怜惜几分，妾身愿意和爷做个长久夫妻。”
那长眉和尚听得，自是大喜过望：“既如此，我背你去山中我的住处。”
当下他背着顾希言，抄了小路往山下走。
顾希言看这山路崎岖，林木丛生，想着这贼和尚盘踞在山中，必是有些能耐的，自己便是摆脱了他，只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她先将那钉头耳珠攥在手心，又小心地摸了摸，倒是摸到腰带上的流苏绒线，她便不着痕迹地揪了一绺在手心里，看准时机，一点点洒落在地。
她想着，如此一来，自己若是侥幸逃脱，或许可以根据这个线索往回走。
山路愈发难行，长眉和尚专拣无人小径，有些地方甚至本无路可走。　　而接下来，那长眉和尚背着她，专走僻静小路，有些甚至根本没路的。
顾希言虽然悄悄撒着绒线，但心却越来越凉了，这样陡峭的山路，还是这样的夜晚，自己一个弱女子，就算摆脱了这恶和尚，只怕也难以逃出这荒野山林。
她绝望地想，她是不是该咬舌自尽？
可是那样很疼，她也不舍得死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那长眉和尚带她到了一处，将她放下来。
顾希言看过去，此处似乎是一处半废弃的房舍，厢房里堆满柴火，正房只有一张矮炕，铺着厚厚的稻草。
长眉和尚扯下面上黑巾，露出那张和尚脸：“小寡妇，咱们今日就在这里做成夫妻如何？”
顾希言听着，越发绝望。
她未必真要为陆承渊守着，可是否守着，会和哪个男子有些首尾，这些都是她自己做主，若是真的就此被这么一个和尚强行玷了清白，那种耻辱，真恨不得死了算了！
长眉和尚色眯眯地瞧着顾希言：“长得可真俏。”
顾希言恶心得要命，但勉强假意敷衍，和尚以为她真心归附，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趁这当口，顾希言攥紧钉头耳珠，狠狠朝和尚脖颈刺去！
可她力道到底小，那和尚皮糙肉厚，她只刺入半分，和尚便疼得哎呦大叫，恼羞成怒，狠声道：“好你个小寡妇，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老子今日怎么让你快活！”
顾希言心慌意乱，慌忙中摸到一根乌黑的烧火棍，胡乱朝他抡去。
长眉和尚却是越发起了兴致，搓着手，咧着嘴，兴奋地便要上前拉扯顾希言。
顾希言心里恨极，拼命地挣扎着，可却无济于事，一时几乎绝望，想着还是咬舌自尽好了。
就这么死了，好歹得一个清白名声，国公府念在自己全了这清白贞洁，说不得多给自己嫂子一些银钱，她也不算白死了。
谁知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整扇门竟被踹得四分五裂！
和尚自然大惊失色，顾希言也吓得心头一颤，仓惶之中看过去，却见木屑纷飞间，那人着一身玄色劲装，凌厉英挺。
是陆承濂！
顾希言这会儿看到陆承濂，简直比见了亲爹亲娘还亲，带着哽咽喊道：“三爷！”

第56章
陆承濂听得这声，脚步似乎顿了顿，之后大步上前，一把提起长眉和尚，连踹数脚，那和尚连滚带爬就要往外逃，陆承濂却一把扼住那人喉咙，声音冷得像铁：“想跑？”
长眉和尚喘息艰难，待要哀求，可眼前男人目光锐利，仿佛要活生生宰了他。
他吓得魂飞魄散，两脚乱蹬，咙中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狠狠掼在地上，他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却又被狠狠踢了一脚，如同破麻袋一般滚向角落，哭爹喊娘地求饶命。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一时也是傻在那里。
她这种深闺妇人，哪见过这阵势！
这时，陆承濂再次抬起一脚，将那长眉和尚踢飞，这才走过来。
顾希言懵懵地看着陆承濂，待要说什么，却喉头哽咽，根本说不出，只嘴唇扑簌簌地颤。
陆承濂半蹲下来，扶住她的肩，沉声问：“可伤到哪里？”
顾希言眼巴巴地看着陆承濂，泪珠儿便往下掉。
这会儿他才揍过人，浑身带着一股煞气，挺吓人的，可顾希言就是觉得亲，比见到亲爹亲娘还亲，恨不得扑到他怀里。
她抹了抹眼泪，哭着摇头。
此时的她乌发散乱，身上袄子敞开来，半露出里面藕荷色对襟衫，整个人又哆哆嗦嗦地哭，自是格外可怜。
陆承濂径自脱下外袍来，给她披上，拢紧了。
可顾希言却还是眼神涣散茫然，仿佛吓傻了。
陆承濂便拍了拍她的脸颊：“没事了，你清醒清醒。”
他觉得自己动作放得很轻，但到底习武之人，有力的大掌拍在娇嫩湿润的肌肤上，竟是呱呱地响。
顾希言越发一惊，下意识捂住有些发疼的脸，委屈又无辜地看他。
他竟打她！
陆承濂自己也意识到了，他愧疚不已，忙捧住她的脸：“是我拍重了，你清醒清醒——”
他只能闷声解释道：“我让你醒醒。”
顾希言却越发委屈了，她控诉地望着他，泣不成声：“你，你打我！”
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好不容易见到他，结果却要被打！
陆承濂还能怎么着，只能哄，他搂着她低声下气地哄：“不是故意的，不小心拍重了，要不你打我一下？”
他便握着她的手：“来，你打我。”
这么握着，他又觉得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哆嗦。
他心疼得不行了，将那手按在自己脸上贴着，又用唇亲了下：“别怕，不用怕，我这不是来救你了，我意识到不好，丢下一切，拼命往山上赶，幸好来得及——”
说到这里，他突然也有些后怕。
她骨子里骄傲得很，也要面子，便是和自己有了牵扯，也是迫不得已下的顺水推舟，若是被那长眉和尚欺负了，她会如何，他不敢细想，甚至不寒而栗。
于是他自己也有些怕，攥着她的手，越发将她搂紧了：“没事了，来，我抱着你，我们离开这里，那个和尚，我会让他生不如死，给你出气好不好？”
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却是道：“三哥，你这是怎么人家了？你竟打人家了？你怎么能打人？”
这话一出，顾希言一愣，原本正要盈盈落下的泪珠都挂在那里不动了。
这是谁，怎么又来一个男人？
陆承濂一听那声音，脸色便格外难看，冷沉沉地吼道：“住嘴，谁让你来的，关你什么事！”
他这么一吼，带动得那胸腔都跟着震颤，倒是又把顾希言吓得不轻。
那滴泪义无反顾地滑落，啪嗒落在陆承濂手背上，顾希言哭得上不来气：“你，你……”
又这么凶！
陆承濂几乎都要手足无措了，他连忙揽住她：“不是说你，是说他，别怕别怕。”
顾希言呜咽着：“三爷，三爷……”
陆承濂用最轻的力道拍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拍。
他这辈子没这样哄过人，也没这么低姿态过，更没有一刻这么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柔弱女儿家原来竟是个糙人！
他抱着她，喃喃地道：“我在，我在。”
顾希言放声哭了一番，总算缓过神来，她睁着发红的眼睛：“我吓坏了，我都要咬舌自尽了。”
陆承濂：“不用，没事了。”
顾希言将漾着泪光的脸埋在他胸膛中，拼命汲取着那醇厚干燥的气息，这让她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只是突然间，她又想起刚才那声音，那个男人！
她一个激灵，猛地攥住陆承濂衣衫：“刚才，刚才那是谁？”
她差点被人非礼，这事传出去，她必死。
陆承濂深吸口气，将顾希言一整个搂紧了：“那是凌恒。”
凌恒？
顾希言脑子茫茫然，一时没想起来。
陆承濂：“你忘了，端王府世子。”
顾希言这才猛地想起来，原来是他。
之前惊惶中也没留心，如今细想之下，那声音确实耳熟。
陆承濂抱住她，道：“放心，凌恒口严，不会对外说什么。”
顾希言点头：“嗯，那，那其他人呢……”
她被抢劫出来，白云庵的一众尼姑并丫鬟嬷嬷的，必然会发现，一旦传出去，自己名声尽毁。
陆承濂：“我安排好了，等下和你细说，总之你不必担忧。”
顾希言愣了愣，点头：“嗯，好……”
他既说了，她自然信他，信他会将一切安排好，信他不会害了自己。
陆承濂见她总算被安抚住了，这才抬眼，对外面的凌恒道：“凌恒，你来，把他绑了。”
他这话一出，门来了，凌恒世子迫不及待地跳进来。
他一跳进来，那眼就好奇地朝这边看。
陆承濂眼疾手快，早将顾希言拢了一个密不透风，裹住她抱着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凌恒世子忙道：“三哥，嫂嫂刚受了惊，你小声些，你别吓到人家，你走慢些——”
陆承濂一个眼神扫过去，冷得像刀子：“有你什么事？”
凌恒世子忙道：“好好好，我善后。”
说着，他搓手，摩拳擦掌的，就要去对付那长眉和尚。
顾希言如今心神已经稍微安定下来，她当着凌恒世子的面被陆承濂这样抱着，自然不好意思，便只好装傻，将脸埋在陆承濂肩窝里，当鸵鸟。
陆承濂抱着顾希言，大踏步往外走。
待走出门槛时，顾希言便听到房舍中传来惨叫，很是短促凄惨的一声。
陆承濂捂住顾希言的耳朵：“让凌恒揍他，狠狠揍他，给你出气。”
顾希言瑟缩了下，偎依着他的胸，很轻地“嗯”了声。
陆承濂抱着她，阔步来到一匹马前，径自翻身上马。
他动作矫健，把她抱得很稳当，这让她感觉自己和他是一体的，风吹雨打，她都不会被摔下来。
她越发用胳膊紧紧揽住男人遒劲结实的腰肢，感受着男人身体的力量。
陆承濂单手捏着缰绳，另一只胳膊紧紧搂着她，策马而行。
山路并不好走，有些颠簸，顾希言便觉自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小舟，不过她不再感觉难受，反而很是安心。
她累了，确实累了，而眼前男人臂膀宽厚，身体强健，可以遮风挡雨。
她疲倦地闭上眼，在男人过于硬朗的胸膛中汲取着些许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勒住缰绳，马停了下来，顾希言感觉自己被抱下了马。
陆承濂用两只大手托着她，她便顺势搂住他的颈子，又用两条腿紧紧扒拉着他。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小狗，害怕被人丢了，只能四肢并用。
陆承濂被她弄得似乎动作顿了顿，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中，低头亲了亲，喃喃地哄着道：“没事，别怕。”
声音温哑，充满不加掩饰的疼爱和怜惜。
她想，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从来没这样过。
他如果以前和自己这么说话，自己早就缴械投降，软在他怀中了。
这时陆承濂抱着她，快步踏入一处，恍惚中，她被陆承濂放下。
离开男人臂弯的那一刻，她心里顿时空落落的，下意识攥住他的袖子。
她仰脸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丢下她。
陆承濂低首看着，却见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的样子。
她在惶恐害怕。
于是他的心便发疼。
他只能安抚地道：“我不走，这里很安全。”
顾希言懵了下，怔怔地看向四周围，原来这是一处寝房，寝房内设置了床榻桌椅，还有临窗的书案，别致风雅。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紧攥着的手到底松开了。
她被安置在榻上，那榻上的被褥应该很干净，似乎浆洗并晒过，带着些老日头的味道。
陆承濂放下她后，便顺势躺下，扯过来锦被，将两个人盖住，然后在被子下抱着她。
她瑟缩地钻进他怀中，蜷起手脚，整个团在他怀中。
刚开始时陆承濂并没有动作，过了一会，他才试探着抬起手来，握住她的手。
顾希言觉得他的身体硬朗，很暖和，而他的手也干燥温暖，这让她觉得舒服，她下意识攥住他的手腕，不知所措地扯。
她想得到些什么，一些安抚，甜头，但自己也不知道她在渴望什么。
陆承濂将她揽在怀中。
顾希言感觉到他的力道，那种温柔而富有力量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自己那早亡的夫君，想起自己新婚燕尔的甜蜜，也想起临别时的种种，她心中便凄楚起来，也决然起来。
这一刻她终于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
她知道陆承濂不是陆承渊，可她此刻就是渴望着陆承濂。
什么贞洁烈妇，什么为夫守节，都去他的吧，她不想守了，也守不住，她只想为自己而活。
于是她听到自己颤着嗓子道：“三爷，你在抱着我，我也在抱着你。”
陆承濂亲吻着他的发，低哑地“嗯”了声。
顾希言颤巍巍地搂住他的腰：“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陆承濂神情微僵。
顾希言：“你难道不想要吗？”
这话说出后，仿佛周围的气息都宁静下来，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唯有那坚实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一下一下的。
顾希言仿佛听到了男人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上方终于传来陆承濂低沉压抑的声音：“顾希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希言缓慢地抬起头来，迎上陆承濂的视线。
他一双黑眸沉得能滴水，眼神很深地看着她，好像要剖开她，要看透她。
这是顾希言这辈子曾经承受过的最锐利深沉的目光。
不过她还是直视着他，用很轻的声音道：“我已经在你怀里，孤男寡女，荒山野岭，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试着让自己冷静，也试着让自己更有气势：“陆承濂，你房里也不是没人，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陆承濂脸色骇人，呼吸滚烫沉重，一下下的，打在她脸颊上，让她觉得自己在承受火山爆发前的火屑。
她觉得自己在承接，哪怕天崩地裂，她也会伸出柔弱的手，去承接他迸溅出的熔浆（此处为比喻，是情感的比喻）。
于是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了他紧实的胸膛，指尖轻轻抚着，感受着来自男性贲发的厚实和坚硬。
她喃喃地道：“你不敢？不敢碰我？还是说……”
她掀起湿润的睫来，望着他越发深沉的眸子：“你怕陆承渊，怕他半夜来寻你？”
她的嗓音轻软，潮湿，仿佛雨夜的引线。
可哪怕雨夜的、被淋湿的引线，也可以点燃，并引爆。
陆承濂脑中一根拉紧的弦崩断。
是，他有渴望，有贪念，他一直等着有一天，这个女人会在他面前俯首称臣，会仰起颈子在他面前邀宠，会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花枝乱颤！
他并不急，若这是一场木偶戏，他才是那个握着丝线的人，一切都该按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来！
他会不疾不徐地征服这个女人，吞噬这个女人的心。
若这个年轻的小寡妇要替陆承渊守着，那他就要破掉她的贞洁，要让陆承渊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要他活生生气死！
可现在，他隐隐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年轻的小寡妇仿佛要摆脱丝线的控制，她竟然在挑衅。
陆承濂骤然抬起手来，失控地扣住顾希言的下颌，低头狠狠地吻上她。
他的吻凶悍野蛮，充满占有欲，一双大手更是狂乱而有力。
顾希言被吻得喘不过气，身子更是犹如狂风暴雨中的花枝，被掠夺，被箍紧。
可她到底被禁锢了太久，这种过于蛮横的动作仿佛释放了她，释放了那个被压制的自己，她眼角流下泪，手却脆弱而无助地搂住男人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陆承濂顿了下，他稍撤离，有些粗暴地攥着她单薄柔弱的下巴，发狠地道：“这么会，陆承渊教你的？”
顾希言在泪光中，笑得妩媚缠绵：“是。”
陆承濂牙缝中迸出一个字：“你——”
他没再说什么，狠狠地将她往自己怀中揉，力道大到仿佛要把她揉碎。
之后的一切猛烈而迅疾，陆承濂刚猛而炽烈，又快又狠，关键时候，顾希言脑中白光一闪，觉得自己死了傻了。
对她要的就是这个，她要在这个男人怀中欲生欲死，要享受那些小寡妇永远不能享受的。
她在犯禁，她在逃脱，她砸破了禁锢自己的藩篱！

第57章
这一夜，顾希言睡得昏天暗地，以至于她再次睁开眼时，脑中是空白而茫然的。
她看到房中很暗，翠竹帘子卷起来，门是半掩着的，一旁琉璃瓦格子中透进朦胧的光晕来，而房中靠着墙是几个红木箱子，铜镶边的，把手包了牛皮，显然是很讲究的箱子。
她的视线巡过别处，除了这红木箱子，别处却很是家常，并不像什么富贵人家的寝房。
这让她疑惑，自己身在何处？
蹙眉，记忆漫上来，她这才想起，险些被贼人欺凌了，以及自己和陆承濂发生的种种。
想到这里，她脸上发烫，心也是跳得快了。
人被逼急了，吓到了，就开始发疯，仿佛豁出去了，什么都敢干，可冷静下来，她又是那个小心翼翼的顾希言。
她慌了，又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落在陆承濂眼中，还不知道怎么看待，只怕觉得她真疯了！
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属于男人的气息。
她望过去，就见东边窗棂前的檀木圈椅上，正坐着一个男人，是陆承濂。
他着一身雪白长袍，袖子略折起来，正认真地翻看着一叠子文书。
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他深刻的面庞上，他眉骨峻拔孤冷，鼻梁很是窄瘦，有些过分的高挺。
这样的他是俊朗的，隐隐还有几分贵气感。
顾希言却看得发愣，所以，现在呢，该怎么办？
偏偏这时，陆承濂突然抬眸看过来，两个人的视线堪堪撞上。
顾希言的心漏跳一拍，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咬着唇，不知所措。
疯狂莽撞的勇气后，天亮了，日头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她躲无可躲。
陆承濂沉默地抿了抿唇，起身，抬手抚平袍底不存在褶皱，才走到她面前。
他抿了抿唇，似乎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
尴尬暧昧的气氛瞬间弥漫，顾希言脊背僵硬，眼神虚飘飘地挪向别处。
而此时的陆承濂，却清楚地捕捉到了那双眸子中浮动着的情绪，茫然，无措，羞愧，或者还有一丝悔恨。
他眼神逐渐晦暗，神情也复杂起来。
略蹙眉间，他试探着道：“怎么，后悔了？”
顾希言无话可说，昨晚主动要的是她，如今徘徊犹豫的也是她。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实在可恨。
陆承濂看她这游移的眼神，默了片刻，才道：“怎么这么别扭，还是说，你还想当你的节妇？”
顾希言嗫嚅了下，竟不经大脑地道：“不行吗？”
陆承濂一愣，之后直接被她气笑了，咬牙：“昨晚上是谁抓着我不放，馋成那样了，如今倒是说这种话？”
顾希言脑子“轰隆”一声，羞得无地自容，她恼了，拼命地挣扎，推他。
就算她不要脸，可他不许说！不许说！
这时她腰间突然一紧，被陆承濂一拽，就那么紧贴上他刚硬的身体。
她胡乱挣扎，可男人却紧搂着她，锋利的薄唇几乎紧贴着她的：“顾希言，是你自己反复无常，一会这样一会那样，你是耍着我玩吗？”
顾希言无辜，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陆承濂倒吸一口气。
她可真行，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他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理了？”
顾希言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男人，他眼底情绪激烈，简直要吃人。
真吓人！
她委屈地喃喃：“你干嘛这么凶，我，我不都是听你的吗？”
然而陆承濂不想听她辩解，他骤然攫住她的唇，不容置疑地吻她，动作霸道而强悍。
顾希言身子胡乱扭，双手推他，拍打他的肩膀，可他身子强健，她的推拒都是徒劳，这么推扭间，两个人竟倒在了榻上，他在上，用手脚牢牢禁锢住她。
男人自上方望着她，神情晦暗，磨着牙道：“过河拆桥？用过了就扔？顾希言我可告诉你，欠债可以还，但夫妻之实却没法退回去，有了就是有了，你别在这里含糊其辞，也别在这里给我装傻充愣！”
顾希言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想着他那咬牙切齿且又铿锵有力的话，到底生出几分感动。
这个男人五官锋利，强悍结实，可以顶天立地，也可以把她彻底罩住。
他是皇帝的肱股之臣，将来必前途远大。
他可以给她银钱，给她布帛，还可以帮她捋平一切周折。
于是眼底泛潮，她想哭。
她仰起脸，透过朦胧泪光看着上方的他，喃喃地问道：“你会不会始乱终弃？”
陆承濂：“我不懂什么是始乱终弃，你告诉我。”
顾希言想了想，才道：“就是今日鱼水之欢，明日便置之不理，回头把我给卖了。”
陆承濂深深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都在想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顾希言：“也对，你不是……”
陆承濂原本略显冷硬的神情有些软化：“别胡思乱想。”
顾希言：“那你得发誓，你得发誓会护着我，不会让人欺负我。”
她想，她的前方一片漆黑，他出现了，成为暗夜中那盏灯，，她想投奔过去，可她不知道这盏灯后，是悬崖万丈还是一条坦途。
陆承濂抬起手，手指轻而缓慢地为她揩去眼角的泪。
之后他捧着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哑声道：“我发誓，会一直对顾希言好，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顾希言望着上方的男人，此时锦帐内光线昏暗，眼中都是水光，她根本看不清，却只觉男人的眉骨过于冷峻，以至于显得有些酷厉，让人心生畏惧。
她往日对他也是敬畏的，见到恨不得缩着脖子躲着，可是如今呢，他就在上方，用他有力的手脚禁锢住她，压制着她，随时会占有她更多，和她有着更深入的接触和亲密。
有那么一瞬，她脑中闪现出往日种种，譬如新婚第二日，她由陆承渊陪着前往老祖宗房中请安，路上恰遇到陆承濂。
她心中羞涩，脸薄，下意识要回避，可那时候是深秋，晨间露水重，青石板湿滑，她仓促中脚底下不稳，险些崴了脚，幸亏陆承渊扶住她。
彼时陆承濂就在旁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冰冷的眼神似乎有几分不屑。
她总觉得，陆承濂高不可攀，寡淡冷漠，她怕他。
可现在，她竟觉，这个男人深沉眼眸中其实蕴了一层温柔的光，依稀可以辨出，他对自己带着些许爱意的。
也许并不多，可到底是有的。
这时，男人的拇指轻轻揩过她的眼角，略显粗糙的指腹触感温暖。
他薄唇贴着她的脸颊，哑声道：“你哭什么，不信我？”
顾希言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你不要骗我。”
她很快补充说：“什么都不能瞒着我。”
陆承濂似乎略顿了下，之后低低地“嗯”了声：“好。”
后来的顾希言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才意识到这个男人那短短的“嗯”声，多少有些迟疑，男人心海底针，她哪知道他最初接触自己时，那几乎卑劣的心思。
可这时候的她自然不会意识到这个，她不再犹豫，为他敞开心。
此时，强韧而富有力道的身体完全地覆上她，这个动作很缓慢，仿佛一种郑重的仪式。
就在他的薄唇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时，他停下来，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你抱着我。”
顾希言怔了下，粉润的唇微张着，眼神茫然。
然而他无声地望着她，沉默地等着。
他要她主动。
顾希言在长久的视线对视中，终于领悟到这一层意思，她伸出发颤的手，柔弱地搭上他的肩膀，修长纤弱的手臂自男人颈后绕过，抱住，手指交叉。
她把沉甸甸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搂住了。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她，只觉仿佛看到一只脆弱的蚁，一朵含羞的花，她伸出敏感纤细的触觉，攀爬上自己，主动将一部分交给自己。
他郑重而缓慢地亲吻上她的鼻尖，在气息交融间，他宣告道：“现在，你是我的。”
这一声喑哑而低沉的宣示后，他认真而细致地吻她。
相较于昨晚略有些急切的蛮横，他这次吻得温存绵长，他试探着勾缠住，很轻地吸着。
自始至终，他都在注视着她的眼睛，关注着她细微的变化。
羞怯，无助，到最后缓慢的放松。
他是最敏锐的猎手，似乎很快便寻到了关键，知道怎么挑起她的渴望，知道怎么纾解她的紧绷。
此时的顾希言根本无法逃避，她被男人宽阔修长的身躯罩住，钳制住，她甚至不能别开眼，只能被迫看着男人俊美深刻的面容，承受着男人的探索和亲吻。
她觉得自己犹如柑橘，在被男人剥开，在被男人汲取，她在这种被占有中，逐渐发酥发软，开始湿润，溢出，她甚至听到了自己软绵绵的哼哼声。
几乎不敢置信，那竟然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这时，却听到上方的男人命令道：“唤我的名字。”
顾希言没太明白：“三爷？”
陆承濂：“不是三爷，我想你叫我的名字。”
顾希言试探着想开口。
陆承濂却强硬地道：“不许叫错。”
顾希言犹豫了下，到底低低地唤道：“陆承——”
陆承濂：“叫我的名，不要姓。”
顾希言干巴巴地抿了抿唇，又道：“承濂。”
陆承濂听得这一声，身体似乎僵了下，之后他用臂膀撑起身体，从上到下地俯视着她。
突然被放开的顾希言有些茫然，她觉得此时的陆承濂在端详着她，仿佛重新认识了她。
正想着，猝不及防间，陆承濂的吻铺天盖地落下，他捉住她的双手，抬高，自己却狠狠地吻上她的脸颊，细嫩光滑的肌肤，他大口大口地亲吻。
太过激烈，顾希言的心被瞬间扼住，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睁大的瞳孔中倒映着男人的模样。
俊美而疯狂的男人，很是贪婪粗暴地亲吻着，他的呼吸急促地喷薄在她脸上，颈子上，带起一阵阵烧痛。
顾希言低叫出声，声音却被湿润地吞下。
他凶悍温柔，锐进长驱，犹如狂风骤雨，席卷住她。

第58章
当这场迷乱结束时，已经是黄昏时候了，顾希言发髻散乱，绵软地侧躺着，看着沐浴过的陆承濂，他正整理着衣襟。
或许是她自己躺着的缘故，从她的角度看，越发觉得那男人格外挺拔颀长，仿佛顶天立地一般。
夕阳透过窗棂格子洒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很深，过于高挺的鼻梁衬得唇线薄薄的，流利的下颌线下，突兀的喉结处竟残留着一滴水珠。
剔透晶莹的水珠，竟让人口干舌燥。
顾希言不免有些耳热。
青天白日的，两个人就在榻上厮混了这一整天。
就在这时，他突然掀起眼，看过来。
被他这么一看，她竟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就要翻过身去。
陆承濂却走过来，抬手按住她的细腰。
顾希言疑惑地看他。
陆承濂便指了指自己的衣袍领，略弯下挺拔的身形，示意她帮忙。
男人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顾希言一整个处于他的笼罩中，这时候她才看到，他斜襟上缀有一对扣儿玉纽扣，是暗扣，此时还没系上呢。
他漆黑的眸子期待地看着她。
顾希言犹豫了下，到底伸出手，试探着帮他系上。
只是那玉纽扣实在是精致，也滑溜，她又是躺着的，好一番费劲却没系成。
陆承濂：“你没给人系过吗？”
他说话的热气就喷洒在顾希言的发顶，顾希言咬唇不言。
她和陆承渊是夫妻，当然为陆承渊系好，但那时候不紧张，现在面对陆承濂有点紧张。
可能是因为这到底是自己的大伯哥，不相干的两个人，再是肌肤之亲水乳交融，也没有正经夫妻的亲昵随意。
她羞红着脸，屏着气息，终于将这玉纽扣系好了。
陆承濂抬起手，拨了拨她散落在肩头的发髻。
要说女子的乌发，她这发算是出挑的，厚密柔软，衬得身子越发纤弱妩媚。
他宽大的手替她拢了拢，道：“累到你了？”
顾希言神情顿了顿，摇头，又点头。
这么暧昧的事，他提起来倒是稀松平常的样子。
陆承濂却进一步问：“我们这样，你会疼？”
顾希言视线便往别处飘，她有些结巴：“倒也不会太疼，最开始有点。”
成亲才半年，便当了两年寡妇，她确实有些不适应，况且陆承濂除了最开始外，其它时候竟是格外长久，甚至比陆承渊长久。
她想，之前端王府那次，倒是错估了他。
此时，她感觉男人拂过自己颈子的气息有些发烫，她听到他声音喑哑：“可我听着你都要哭了，是因为喜欢才哭吗？既是喜欢，为什么哭，喜极而泣？”
顾希言脸上火烫火烫的，他这人怎么这样！
她扭过脸，不太情愿地道：“我不知道。”
陆承濂便沉默了，他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希言便觉莫名：“你往日和人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她这话，自然是问他和房里人，比如迎彤，她想着他必是经过一些事，怎么会不知道女子哭泣是因了什么，倒是在这里装傻。
陆承濂却若有所思地道：“你刚才说最开始疼？你当时哭着说过什么？我记得你说——”
顾希言一惊。
她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说，不许你说！”
她当然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当时那个劲儿上来了，意乱情迷，便难免口无遮拦的，说出的那些话，自己事后回想都脸红心跳。
这会儿他若敢再拿来问她，那她恨不得死了算了。
陆承濂目光灼灼地锁着她，哑声道：“好，我不说。”
他的吐纳气息轻轻萦绕在她指尖，熏得指尖酥酥麻麻的。
她便抽回手，威胁他：“你若再问，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满身的小性子，又娇又恼。
陆承濂便抿唇笑：“好，我不问了。”
顾希言本来是恼的，可他这么一笑，又觉很好看，足够俊朗的男人往日略显冷硬，如今一笑，便觉冰雪初融一般。
她看得目眩神迷，气没了，心也软了，低声嘟哝道：“你这人也真是……有什么好问的。”
虽是埋怨，但声音软绵绵的，听着就甜。
陆承濂没说话，只垂眸凝视着她，此时橘黄的光晕洒落在榻前，房中的气息都是浓烈甜融的，一切都美好到了极致。
就在这眼神交缠中，外面响起一些哨声，很轻的声音。
顾希言顿了下，疑惑地看向外面。
陆承濂打了一个响指，外面安静下来，他才对顾希言道：“那个淫贼，必是要受罚，你要亲眼看看吗？”
顾希言：“啊？”
陆承濂：“这样也好给你出气。”
顾希言赶紧道：“那还是不要了。”
出气？必是要打打杀杀的，多吓人啊！
陆承濂：“好，那我来处理，这等淫贼藏于佛门清净之地，却做出这等下作事来，不会轻易饶了他。”
他这一说，顾希言想起昨夜种种，也是后怕：“我最初见了这和尚，心里便觉不安，如今想来，他只怕早有预谋。”
甚至可能早就熟门熟路了。
这么一想，她便觉此事细思恐极，想来那人往日里不知行了多少龌龊勾当，深闺女眷遭遇这等不堪之事，若能遮掩得住，必是不敢声张，倒纵得这人一直潜藏于恩业寺中，秽行竟从未败露。
陆承濂自然看出她的心思，道：“这就是俗称的灯下黑，越是常人意料不及之处，反倒越容易藏污纳垢。”
顾希言赞同，庆幸，不过庆幸之余也疑惑：“你不是已经下山了，怎么突然折返回来？”
陆承濂便提起来，原来因西疆议和一事，有边境游匪疑似潜入京畿左近，但因京师门禁森严，盘查紧切，那起人不敢轻入，只在外围州县窥探游荡，陆承濂便格外留心此事，昨日因有要事回去京都，便下山了，谁知行至半路，得着山上风声，便不及回去，匆匆折返寺中。
顾希言听得蹙眉：“然后呢？”
陆承濂：“也是秋桑机警，她发现不对，并不敢张扬，又恰遇上阿磨勒，便将事情说给阿磨勒，我听着后，干脆以五城兵马司的名义将恩业寺与白云庵一并控住，又将尼姑丫鬟等人分别看管，这么一来，她们便不知你已经不在白云庵，只以为你和其他婆子在一处，我自己则带了人寻你。”
顾希言听得心惊肉跳，想着也多亏了秋桑，胆大心细的，竟没声张出去。
陆承濂：“我循着那淫贼行迹去寻，不过山势复杂，山路崎岖杂乱，也多亏了你留下的线索，倒是很快寻着了。”
他颇为赞赏地笑道：“你能想到洒下穗子来做线索，也实在机警。”
那穗子的金线自是贵重，寻常人家不容易得，也只有高门大家才能用这金线做穗子，又因一看便是新洒下的，自然轻易知道这是她留下的线索，循着那线索，果然很快发现了那和尚行踪，这才及时救下顾希言。
顾希言：“我也是没办法，急中生智，当时吓坏了。”
这么说着，她忍不住又问：“也就是说，除了凌恒世子和秋桑，庵子里的人都不知道？”
陆承濂：“我还带了其它人手寻你，不过你放心，一则他们只知道听令行事，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二则都是守口如瓶的，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如今你且暂且歇在这里，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便把你安置在端王府的别苑，凌恒会安排好端王府的仆妇，由她们送你回去，这样外人再疑心不得。”
顾希言听着，只觉妙极：“如此一来，倒是可以瞒天过海，国公府只以为我一直住在端王府的别苑，而端王府的仆妇又哪里知道详细！”
陆承濂颔首：“正是如此。”
说着，他看看外面，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当下亲了亲她的鬓发：“你今晚好好歇息，我明日晚些时候再来。”
顾希言有些不舍，不过还是道：“好。”
陆承濂看出顾希言的眷恋和依赖，他再次摸了摸她的发：“我在这里安置了两个仆妇，都是可靠的，你要什么，便和她们提。”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起身离开，待走到门前时，他再次回首看。
她半倚在榻上，正无声地望着自己，眼底满是依恋和不舍。
见自己回头看，便抿唇对自己笑了笑。
经历了几场情事的她，如雨后桃花，平添一抹艳色，更何况如今，用这样妩媚依恋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一刻，陆承濂突然好奇，当年陆承渊离开时，他们是不是也曾这样，她是不是也用这样恋恋不舍的目光望着陆承渊。
那个生死不知，更不知归于何处的陆承渊，是不是在懊恼悔恨着？
陆承濂心底陡然一个冲动，骤然迈步往回走，行至榻边。
顾希言先是惊讶，之后便如同失去依傍的鸟儿般，扑在他怀中，贴着靠着，还用纤细的胳膊揽住他的颈子，掂起脚尖吻他的薄唇。
陆承濂紧紧箍住她的腰，抬起她下巴，低头吻得凶又猛。
谁能舍得留她一个人！
顾希言在男人蓬勃的攻势下，招架不住，无助地喃喃：“不要了，我不行了……”
这一整日，已经好几次，这男人又是生猛的，冲劲十足，她久不曾有，哪里能受得了。
陆承濂喘着气，压抑地吻她的唇，嘶哑地喃道：“恨不得把你揣怀里。”
顾希言推他：“你别耽误了，先走吧。”
陆承濂离开她的唇，这么亲昵湿润地贴在一起的唇瓣，分开时是缠绵难舍的。
他喉结滚动，哑声道：“这次真的走了。”
顾希言“嗯”了声，陆承濂这才离开。
顾希言便怔怔地靠在矮榻上，看着那门开了，光进来，门关了，光不再进来。
当房间内昏暗下来，周围也很安静，她瘫软地趴在榻上，慢慢地恢复着气力和感觉。
这身子在经历了一波波的汹涌浪潮后，浑身骨头都已经酥了。
她再次想起自己是如何对着这个男人投怀送抱，不免羞耻地红了脸。
如今想来，她遭遇了那淫和尚，惶恐不安下，为陆承濂所救，在那强烈的情绪起伏下，才如此失态。
可能她需要拿一波波的愉悦释放她的恐惧。
想到这里，她无力地将脸埋在被褥中，这被褥是被晒过的，干净清爽，很好闻。
她又满足，又叹息。
这时，就听得外面敲门声。
在这种格外的安静中，突然的敲门声让顾希言瞬间紧绷起来。
不过很快，顾希言便听到外面用恭顺的声音道：“娘子可要沐浴？”
听起来是有些年纪的妇人，顾希言的心松懈下来。
她低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两个仆妇走进来，约莫四十多岁，脸上的纹路都写满了规矩本分。
顾希言原本是羞涩的，不过看着她们过于木讷的样子，便释然了。
两位仆妇提了浴桶，并拿了木盆，胰子以及换洗之物。
比起国公府中，这些自然是过于简陋了，不过在这荒郊野岭之处，已经很难得了。
况且这浴桶中的汤水似乎是取了山泉中的水，又烧得温热，在清洗过身子后泡进去，一身的疲惫和惊惶似乎全都被洗去了。
沐浴过后，顾希言用了膳食，青菜小粥，些许腌肉，一切于顾希言来说都是刚刚好。
再次盥洗过，她才歇下，这一夜睡得并不安宁，梦里乱糟糟的，全都是陆承濂。
第二日，两位仆妇依然规矩地侍奉着，顾希言便试探着问起她们身世来历，这才知道，她们都是行伍军士的家眷，往日在营中做些杂役，如今是受命前来服侍顾希言的。
她们显然也不知道顾希言的底细，只当是军中某位校尉家的娘子。
顾希言听着，这才松了口气。
显然这些军士都是陆承濂麾下的，又是久在行伍间讨生活的，自然口严，不至于在外胡言乱语
顾希言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们叙话，问起军中旧事，两个妇人都是实在人，便一五一十地道来，每月领多少饷银，膝下养了几个孩儿，平日都在营中做些什么活计。
最后其中一个还赔着笑，满脸羡慕道：“不知娘子夫君在军中是何职守？想必是个有出息的，不像我们家里那口子，苦熬半辈子也未必见个前程。”
顾希言便笑了下：“便是有个一官半职，又能如何？终究前程难料，何况聚少离多，倒不如寻常人家，好歹得个夫妻团聚。”
这一说，竟引得二人连连称是，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就在这些琐碎的言语中，顾希言慢慢地松弛下来。
在这荒凉的郊野，外面日头正好，她和两个寻常妇人说着家常话，便会有一种错觉，这就是自己应该过的日子。
于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脱离了原本的禁锢和躯壳，并生出一个全新的自己。
待到那两位妇人退下后，顾希言也试探着去外面院子中走动，散散心。
这是山中的别苑，并不大，四周绕着矮矮的红墙，红墙内应景地种了各样花木，这会儿开得浓艳，又有蝶儿或者蜻蜓什么的飞过，倒是悠闲得很，让她觉得惬意。
她感受着空气中飘浮的花香，心想如果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其实她并不奢求什么富贵，穷困一点也可以，但她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人陪着，不是石碑，不是灵牌，也不是一个六奶奶的空名。
她是俗人，不是贞妇传里的烈女，撑不起那名节牌坊，她只想要热腾腾的家常日子。
这件事怪谁呢，只能怪陆承渊，好好的干嘛早死，他要是活着多好。
正想着，那妇人却匆忙过来了，却是托着一个金漆大盒子，说是要给她的物件。
顾希言疑惑：“这是什么？”
那妇人笑道：“这就不知了，是外面军士匆忙传进来的。”
她便接了来，捧了进去房中，打开来。
却见里面流光溢彩的，她几乎倒吸口气。
这么多！这么炫目！

第59章
顾希言也没想到，这锦盒中竟是一整盒的头面首饰，流光璀璨的，只看得人目眩。
里面有金钿子，金镯儿，也有点翠簪，蝴蝶簪，每一样都镶嵌了珍珠，那珍珠璀璨圆润，宝光莹莹，实在是惹人喜欢。
她信手拈起一件细看，竟是个金累丝香囊，用金丝盘绕成缠枝纹样，其间嵌着十几粒珍珠，精巧非常。
她放下后，又见旁边搁着枚圆花首饰，用祖母绿配珍珠，几十粒大小均匀的珍珠攒成的珠花儿，每一粒都是莹润剔透，攒在一起，只觉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于是这会儿才觉得，什么素雅简淡，其实还是穷吧，任凭是什么人，看到莹润宝气，都会喜欢的。
至于当日提及的那玫瑰紫宝石，确实是做了一个坠儿，垂着细细的金链，正好可以挂在腰间。
她把玩着这些珍稀头面，心下百转千回的，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当时只随口那么一提，以为不过随意置办一两件应景，这会儿突然给自己这么多，单是为配这些珍珠，不知又添进去多少金器，只这些首饰，竟比当年自己的嫁妆还要丰厚几分。
如今情投意合固然好，可这么多金贵头面，总要细细打造，耗时久，掐指一算，自己和他闹别扭时，其实他已经命人在做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生出甜蜜，以及些许感动。
她抿唇笑着，把玩着这些头面，又忍不住拿起来，对着铜镜给自己戴，她将紫玫瑰宝石的坠儿随意地配在腰际，于是那细致的腰便平添几分妩媚，她又给自己戴上其它各样头面。
终于给自己收拾妥当了，她含笑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如今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耦合衫，梳了素净的发髻，这一身装扮，若是以往，那就是门上贴着的隔年年画，早褪色了。
可如今只这么一戴，衬得她平添几分艳。
她着迷地看着这样的自己，心想这才是活着，灼灼怒放地活着，而不是形容枯槁地活着。
当一千日的活死人，都不如这一刻的畅快。
一时又想起昨晚和陆承濂的种种，在羞耻之余，她必须承认，她得到了快活。
甚至因为禁了这么许久的缘故，陆承濂给她的快活远胜过陆承渊。
——当然陆承渊也不差，只是不一样的时候，不一样的心境。
日常的温存比不过久渴后的一偿宿愿。
偷着的滋味也胜过正头夫妻的心安理得。
她在心里感叹，自己到底是个不安分的。
正想着，就见那仆妇掀帘子说：“三爷来了。”
顾希言听着，便要起身，谁知道就见陆承濂过来了，那门槛高，他略提着袍子，微欠身迈进来。
他身形修长挺拔，只简单这么一个动作，举手投足间都是稳当和从容，让人有种万事尽在他掌控之中的感觉。
顾希言觉得这样的他格外撩人，这对男人来说比皮相更重要。
她忙起身迎过去。
陆承濂径自走到她面前，端详了一番，才道：“看着倒是鲜亮。”
顾希言笑，问他：“是人鲜亮，还是首饰鲜亮？”
陆承濂：“有什么不同？”
顾希言不言语，只拿眼睛睨着他。
陆承濂在她那眼神的拿捏中，终于领悟，笑了笑：“人鲜亮，才衬得那首饰好看。”
顾希言便也笑了，想着这人倒也知道说句甜蜜话了。
她又问道：“怎么这会儿突然送了这个，是恰好做好了？”
陆承濂：“早就做好了，我估量着你不要，也就没去取，这次才让人取了来。”
顾希言：“瞧你这话说的，这些首饰贵重得很，你就扔哪里不管？”
陆承濂：“原就是给你做的，你不要，我取来有什么用？又去给哪个？”
顾希言慢吞吞地瞥他：“这样的好物件，取了来，以后总归有用处。”
陆承濂自然也意识到她话外之音：“哦，什么用处？”
顾希言轻哼，别过脸：“这我哪知道呢！”
其实她也不至于在意这个，自己和他不过一段露水姻缘，他前头会有房里人，后头也会有明媒正娶的妻，不过他既这么说，她难免想打趣他。
何必说得如此动听呢，她还能当真不成？
陆承濂却只觉她那一扭身，端得是娇俏可人。
他眸色转深，低声道：“这些本就是为你做的，也只有你才能衬得上这些。”
这声音传入顾希言耳中，自是甜蜜，须知这男人往日总是高高地端着，不像是说出这种话来的人，如今怎不叫人喜欢？
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道：“这话我可不信。”
陆承濂：“为什么不信？”
顾希言睨他，懒得多解释：“罢了，揪扯这个没意思。”
陆承濂却非要说明白：“你该知道，这几年皇上、皇外祖母，还有我母亲，都在催着我成亲，其实我也颇相看了一些。”
顾希言错开眼，轻声道：“嗯，我知道。”
陆承濂：“可我一个都没看上，什么人都比不上你半分。”
顾希言惊讶，她意外地打量着他：“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改行做卖糖的了？”
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甜。
陆承濂有些不悦地抿唇：“我说的实话。”
顾希言端详着这个男人，他面庞竟现出隐隐的晕红，这让她越发意外。
房里现成放着那么几个水葱般的人儿，没了沛白还有迎彤呢，结果这么大男人还害羞了？
她便忍不住笑。
陆承濂感觉到了，绷着脸，越发不高兴：“不许笑，我说正经的。”
顾希言勉强压下笑：“你觉得她们不如我好看吗？”
陆承濂承认：“是。”
顾希言：“原来我这么美？”
陆承濂黑眸幽深：“对。”
顾希言轻笑：“原来你只看女子颜色，如此肤浅。”
陆承濂意外地挑眉，他看着她略显顽皮的样子，略沉吟了下，道：“似乎确实如此。”
顾希言愣了愣，便噗嗤笑出声：“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罢了。”
陆承濂：“好色？可我确实喜欢。”
就这点来说，他也心存困惑，他觉得她生得动人，自然是美的，于是心生喜欢，这便是好色之徒吗？
如此看来，古往今来那些被冠以好色声名的，是不是也多是遇上如她这般惹人喜爱的女子，于是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被冠以色名？
顾希言越发笑了，虽然他的喜欢仿佛很是浅薄，可她也得承认，自己也是浅薄的。
他若不是这般俊朗好看，任凭他是什么几爷，再有权势，自己只怕也下不了口。
陆承濂：“这么好笑吗？”
顾希言便勉强收敛了笑，看着他道：“不过三爷，我们说正经的，将来有一日，你总归要娶妻的，你会寻个可心可意的，一定会比我更美几分。”
提起这个，她心底泛起微妙的酸涩，不过到底忽略了：“你要相看前，便说一声，我们便可以断了。”
陆承濂：“好。”
顾希言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客气话都没一个，也是愣了下。
才刚说他会甜蜜言语，这会儿竟这样？
陆承濂却凝望着她的眼睛，神色郑重：“世事难料，人心会生变，十年二十年后会如何，我也不敢妄言，不过你我如今既有了这样的牵绊，我倒是可以说，至少五年内，我并无娶妻打算。”
顾希言疑惑看着他。
陆承濂：“外面有什么传言，你听了，只当没有就是了，我既和你说了不会相看什么，便不会相看什么人。”
他垂下眼，低声补充道：“有你在这里，我也看不上别的。”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话，她想着，两个人只是有些瓜葛，露水姻缘，若因此耽误他五年，那自己岂不是罪过……
她没想过承担这样的后果。
她便喃喃地道：“可是……你已经二十三了，宫里头，还有大伯娘那里，会让你这么耽误下去吗？”
陆承濂：“我暂时还能自己做主。”
他深深地望她一眼，声音略显嘶哑：“我若只能承诺你一分，便说不出三分，如今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顾希言隐约有些明白，她点头；“我知道，那，那我们——”
她想了想，道：“那我也会心安一些，不然总会疑心你要相看什么，或者要迎娶哪家女子，我便不自在。”
国公府的公子爷，成亲前房里有两个人，或者在外面有个风流韵事，这都是京师高门常见的，谁家都这样，见怪不怪了，他未来的妻子也不算吃了什么天大的亏。
陆承濂说亲时，自己趁早断了，至少不至于太亏心。
如今他能这么说，再好不过，不至于耽误了他，自己也能安心。
以后自己尽快过继一个养子，有什么事他还能帮衬自己，过几年自己也二十四五岁了，于男女情事上淡了，这偷嘴的事过了瘾，过继的孩子大了，正好断了瓜葛，安分度日。
便是断了后，两个人既有过这么一段，好聚好散，他但凡念些旧情，遇事不至于坑害了自己，或者略帮衬一下自己，她便知足了。
这么一想，她横竖是不亏的，这会儿享用了这男人的头茬，能得那闺阁中淋漓尽致的畅快，又多少能得些照拂。
她这么想着时，陆承濂也在垂眸看着她：“我不会相看别的女子，那你呢？”
顾希言：“啊？我？”
她一个守寡的，还能怎么着？
陆承濂：“你好歹得给我一句话吧？”
顾希言心里便有些犯嘀咕，可眼前这男人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呢。
她努力想了一番，终于道：“我原本心如槁木，什么都不想了，如今既有了你，总觉得这日子多了几分盼头，我以后，我以后——”
陆承濂紧声问：“以后如何？”
顾希言有些脸红，也觉得肉麻，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以后凡事自然都仰仗你，什么事都会和你商议，都……”
她一咬牙，递出自己的投名状：“都听你的。”
陆承濂听此，神情间越发温柔：“以后我便让阿磨勒随时听你吩咐，若有什么，你便和她说一声，这样诸事也方便，你娘家那边的事，若有什么，我都尽量照应着。”
顾希言听此，略歪头，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待我好，我的事便是你的事，你当然会记在心上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柔顺又亲昵，她的言语中都是依赖，任何人都没法拒绝此时的她。
陆承濂当然也不能。
他神情中甚至有了郑重的虔诚：“是。”
顾希言便软软地偎依过来，抬起手，勾住他的颈子：“三爷真好。”
陆承濂看着她香软可人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溢出来。
他想，她其实很会拿捏自己，把自己彻底收服了，让自己化为她的绕指柔，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够抗拒这样的她。
他低头亲她发，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轻轻揉着。
这种动作没什么暧昧，更多是亲昵，恨不得两个人化作一个。
顾希言享受到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喜爱自己。
她将脸紧贴着男人硬朗的胸膛，喃喃地叹道：“我娘家就一寡嫂，一双侄儿年幼，无依无靠的，我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如今多亏了有三爷，我总算觉得踏实了。”
陆承濂听这话，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一番。
顾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软声抗议道：“看什么？”
陆承濂：“往日你伶牙俐齿，总和我吵，如今倒是仿佛吃了蜜，把我灌得晕头转向，你倒是会哄我。”
顾希言怔了下，之后“噗”地笑出声：“怎么，我说好听话，你反而不自在，非要和你呛，你才觉得好？”
陆承濂紧紧搂着她在怀：“这么好听的话，我自听着喜欢，只是——”
顾希言：“只是什么？”
陆承濂：“太喜欢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希言便用手指头戳他胸膛：“你疑心病重！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要怎么样？”
嫩生生的手指头，软绵绵地戳在男人硬朗的胸膛上，一下下的，那都是燎原的火。
陆承濂用胳膊环着她，哑声道：“嗯，你是我的人了。”
他想起当初，只因一个误会，他便错过了她，他固然是难过，不过那时候的他不懂，忽略了，并且告诉自己并不在意。
于是他冷眼看他们成亲，看他们拜天地。
可当她终于被送入洞房，当族中年纪小的在那里起哄说要去闹洞房时，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待到后来，人群散了，灯火灭了，唯有陆承渊那小院中一盏红烛在亮着。
他隐在竹林中，死死地盯着那红烛，竟觉那是一把刀，在刺自己的心。
那么纯粹柔软的女子，在那一夜，在别的男人怀中蜕变为妇人了。
陆承濂深吸了口气，竟觉心口痛得他恍惚起来。
他想，其实之前自己未必多在意，没了就没了，可现在，将她搂在怀中拥有的滋味太美妙了，以至于他忍不住去想陆承渊当初得到时的畅快，他便无比地恨。
本来她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自己本该在几年前就拥有她。
再回想这几年的孤枕冷衾，更觉不甘。
顾希言当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竟存了这个心思，她只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甚至会产生迷离的幻想，她甚至试探着用手轻抚他的后背，挺阔结实的后背，以及过于坚硬的肩胛骨，这是完全和女子不同的身体。
他们在亲昵的拥抱中，感觉到此时对彼此身子的占有。
而陆承濂自然也感觉到了，她那双手柔弱无骨，却足以抚平他心里的苦楚。
他沉浸在她的抚摸中，又贪婪地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喉结滚动间，他告诉自己，至少弥补了昔日的遗憾。
此时的温存是静谧安详的，两个人都显然很享受这种温情脉脉的抚摸和搂抱。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且很明显是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顾希言微怔了下，仰起脸，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偷偷摸摸的私情，每每有些动静，总觉心虚。
陆承濂吩咐了一声，外面自有人去查探，他安抚地捏着她的指骨：“别担心。”
顾希言还是忧心忡忡的。
此时那马蹄声越来越近了，甚至似乎停在了院门外，侍卫很快传报，说是凌恒世子到了。
旖旎氛围荡然无存，顾希言微惊，问陆承濂：“他怎么来了？你之前不是说，这别苑没几个人知道吗？”
陆承濂脸色并不好看：“确实没几个人知道，可他恰好知道。”
顾希言幽怨瞥他。
陆承濂不悦地吩咐道：“去，转告世子殿下，只说我不在这别苑中，让他尽快离开，不许再来。”
谁知道话音未落，便听到外面一声高喊：“三哥，是我，是我！”
那声音热情高涨，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来。
顾希言越发拧眉，神情间略有些嘲意。
陆承濂微吸了口气：“你留在这里，不必出去。”
说着，他黑着脸出去了。

第60章
门关了，顾希言茫然地坐在那里，很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又想起那一日自己险些出事，那位凌恒世子也是在的，所以这件事也瞒不得他。
可是……想到已经有外人窥破了她和陆承濂的事，她便有些无地自容。
她忐忑间，就听外面说话声，当下连忙竖起耳朵听，可声音并不大，她听不真切。
不多时，门开了，陆承濂挑起帘子进来了。
顾希言猛地站起来。
陆承濂见她这样，安抚道：“不必忧心，我和凌恒自幼相熟，他便是知道了，倒也无妨。”
顾希言一双水眸睁得大大的，不说话，只看着他。
陆承濂便觉心头一紧，他并不想看她这样。
他近前，握住她纤细的腕骨，低声道：“他那性子原就恣意惯了，行事放纵无忌。你若不愿见他，我这就打发他出去，只是你放宽心便是，他再是任性，也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顾希言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却渐渐落定。
她想了想，道：“他既已经知道了，若一味躲闪，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不如请进来正经见个礼，才不失体统。”
陆承濂倒是意外，确认道：“你想见他？”
顾希言：“我为什么不见？”
陆承濂神情便有些异样，不过他还是道：“好。”
对此顾希言自然有她的打算，反正人家是世子，身份高贵，犯不着和自己一个没什么地位的寡妇一般见识。
这位世子以后必定会保守秘密，若他敢往外说，就是得罪国公府，得罪陆承濂。
既如此，不如现在多说几句话，好歹熟稔些，也算是以后的一条人脉呢。
陆承濂却仿佛不太情愿，但到底把那凌恒世子请到了花厅。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对自己颇感兴趣，他一见到自己，立即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口中还道：“凌恒给嫂嫂见礼了。”
嫂嫂？
顾希言一愣，耳根微热。
这情景，倒仿佛她和陆承濂是主人家，是夫妇一般，可他们这样的关系，落在别人眼中终究尴尬。
她踌躇着，正要开口，却听陆承濂沉声道：“你放稳重一些行不行，看看你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轻浮浪荡子。”
凌恒世子怔了下，之后不高兴地道：“三哥这话好没道理，我给六嫂见礼，何来轻狂之一说？我哪里失了半分体统？”
陆承濂耳根也是微红，却越发板着脸道：“别乱喊。”
凌恒世子便嚷嚷着抗议：“我怎么乱喊了？”
他有些茫然：“嫂嫂是六哥的遗孀，六哥长我一岁，我不该唤嫂嫂吗？”
他这么说着，便见陆承濂神情陡然一变。
他疑惑间，突然捕捉到陆承濂眸底的狼狈，也发现了他耳边可疑的红。
他愣了下，震惊：“三哥，难道你以为——”
陆承濂：“住口！”
这么一来凌恒世子越发确认了，他肯定地道：“三哥，你竟以为我是因了你才唤六嫂为嫂嫂，你，你——”
他拧着眉，满脸不可思议：“你倒是想得长远，未免太过自作多情！”
顾希言听这话，既是羞窘，又不敢置信。
她确实这么想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原来他也这么想的？
陆承濂本就不自在，如今在她那样诧异的目光下，神情更显狼狈。
他也不看顾希言，只淡漠扫了眼凌恒世子：“该尽的礼数也尽了，你也该走了吧？”
凌恒世子哪里肯走，转身对顾希言含笑作揖：“嫂嫂，如今眼看晌午了，小弟还未曾用膳，若是这会儿离开，少不得要去寺庙里用些素斋，那素斋实在寡淡难以下咽，还望嫂嫂垂怜……”
顾希言听这话，忙道：“世子殿下若是不嫌此处鄙陋，便留下来，一起用些粗茶淡饭吧。”
凌恒世子笑道：“既蒙嫂嫂盛情，小弟便却之不恭了。”
两个人言笑间，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一旁陆承濂冷眼瞧着，见凌恒世子眉开眼笑，又见顾希言温婉相待，怎么看怎么觉得刺眼。
待到用膳时，顾希言对那凌恒世子格外周到，一则尽地主之谊，二则存着结交之意，两个人言谈投契，凌恒世子还问起顾希言学画一事，顾希言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凌恒世子钦佩不已，又细细请教，两个人相谈甚欢，几乎引为知己。
顾希言也很有些激动，她可以感觉到，凌恒世子确实对自己的画感兴趣，这就是伯乐，将来她和陆承濂断了，她也可以得这位世子爷青眼，由此得些倚仗。
这可是未来的端王呢！
也或者是太过期待，她丝毫不曾留意到旁边陆承濂的脸色愈发阴沉。
偏生这时，外面仆妇捧着一瓮酒进来请示。
陆承濂直接道：“不必。”
凌恒世子：“来来来，快呈上来！”
他们两个几乎同时出声，说完后，彼此看了对方一眼。
陆承濂凉凉地道：“出门在外的，若是醉了，舅母那里该担心了，世子殿下，还是仔细身子。”
凌恒世子：“三哥，你不必这么吓唬我，你当我不知，既送来别苑的，必是为嫂嫂预备的，这酒必不是男儿用的烈酒，想必是宫中女眷用的果子酒吧，哪至于醉倒我，让我猜猜——”
他略一思忖，摇头晃脑，很是得意地道：“前几日惠泉才送了菖蒲酒进京师，据说这次是头一茬，只送了二十多瓮，这说不得便是了？”
顾希言从旁听着，心里一动，她知道惠泉是天下第二泉，酿出的菖蒲酒是御用贡品，极为难得，去岁这个时节，她也听说过这酒，只是因为量少，自然轮不到她来用。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酒翁，倒是有些眼馋，想喝。
偏生这时，凌恒世子笑望着她：“嫂嫂，今日我便客随主便，这酒饮与不饮，全凭嫂嫂做主，如何？”
他这么一问，陆承濂便抬眼朝顾希言看过来。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此时的陆承濂极为不悦，恨不得立即把凌恒世子赶走，至于什么菖蒲酒，更是不想让他喝。
不过……她也不能像他那样不近人情啊。
人家亲兄热弟的，打骂几句没什么，可她不能得罪人。
所以在他不太苟同的目光下，她依然笑着道：“既有这样难得的时令美酒，若是错过，岂不可惜，更何况世子殿下如此雅兴，妾身又怎好扫兴？”
说着，她转向陆承濂，浅淡一笑，软声问：“三爷觉得呢？”
这么温软的声调，这样含笑的眼神，任凭是谁都难以抗拒。
陆承濂别开眼，淡淡地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话虽如此，他却已经吩咐底下人，自去开了酒翁。
一旁凌恒世子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暗暗吃惊。
陆承濂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毕竟是从小凑一起长大的，他可不是那随便让人拿捏的，结果如今可倒好，分明极不情愿，可依然压下火，听了这位六嫂的话。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他看看顾希言，再看看陆承濂，谁能想到呢，一向不近女色的三哥，竟栽在自家兄弟的未亡人手里！
正想着，就见陆承濂凉凉地道：“眼珠子乱转什么，跟作贼一样。”
凌恒世子一听，连忙收敛了心思，又对着顾希言温文一笑：“嫂嫂莫要见怪，小弟往日在三哥面前随意惯了，都是自家人，小弟想着不必那么见外。”
陆承濂丝毫不留情面：“谁和你是一家人？”
顾希言忙打圆场，笑着道：“世子殿下客气了，确实不必见外。”
陆承濂冷眼旁观，见她对凌恒世子笑得如此温婉，自是胸中酸涩，更恨不得一脚把凌恒世子踹出去。
凌恒世子拼命忽略了陆承濂，一心只和顾希言说话，又亲自为顾希言斟酒。
顾希言自然过意不去，忙求助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原本绷着脸的，不过被她这一看，心便松动了。
凌恒世子对她来说相当于陌生外男，她这样的深闺妇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如今不知如如何应对，只能求助于他。
因为相对于凌恒世子，自己是她熟悉的，可以依赖的。
这么一想，心头那股无名火竟消散大半。
他便开口道：“既是世子殿下为你斟酒，倒也不必见外，你用了这杯便是。”
他这一说，顾希言这才抿唇笑着，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她略抿了口，这酒甘润醇美，果然是好喝的。
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多饮，只能浅尝辄止了。
谁知道这时，就见陆承濂一个眼神扫过来，他似乎留意到了。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略低下头。
其实她酒量不错，未嫁时，兄嫂二人加起来都不如她，但嫁人后，这些并不符合高门命妇的癖好，自然也都隐藏起来。
这时，便见陆承濂拿了酒壶来，亲自为凌恒世子，也为她斟了。
顾希言意外。
陆承濂眼睛都不抬，只淡淡地道：“他敬的，你喝了，我敬的，你也用了吧。”
顾希言知道他是体恤自己，心里泛起丝丝的甜，含笑看他一眼，软声道：“好。”
说着，便也用了这盏。
凌恒世子握着自己的酒盏，从旁看着，心中暗暗吃惊。
这两个人眼神都未曾对接一个，甚至还隔着半张桌案，可不知为何，他们只那么只言片语，便凭空生出几分亲昵熟稔感，甚至又有几分旖旎气息，以至于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耳热。
他甚至感觉，周围浮动着丝丝的甜，是男女间缠绵暧昧才特有的那种气息。
他再次疑惑地看向陆承濂，这个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三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不声不响的，就这么成了情种？
他这么想着，陡然间忆起一件事，心便狠狠一沉，以至于拿着酒盏的手都抖了下，菖蒲酒洒了一桌子。
因外面仆妇已经退下，顾希言便忙拿了巾帕来。
陆承濂见此，一把扯过来，直接扔给凌恒世子：“自己收拾，难不成还要人伺候？”
顾希言愣了下，想想自己确实不合适做什么，便也退后。
凌恒世子自己也不好意思，忙不迭擦拭衣襟，又对顾希言作揖，连声抱歉：“小弟粗手笨脚，倒叫嫂嫂见笑了。”
顾希言：“世子客气了，原也没什——”
陆承濂却直接道：“确实鲁莽，让人笑话，你还是先回吧？”
凌恒世子被他这么一直冷嘲热讽的，也是有些没好气，不过想想往日自己那些言语，到底有些心虚，便不理会，只一心和顾希言搭话。
陆承濂从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凌恒世子：“嫂嫂，适才提起丹青之道，小弟突然记起，往日小弟倒是见识过嫂嫂的画技。”
顾希言疑惑：“是吗？”
凌恒世子回想着往日情景，笑道：“我记得那一年过年时，六哥曾经拿了一幅画，听那意思，竟是嫂嫂所作——”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到陆承濂眼神凉森森的。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恨不得将刚才自己的话吞下去。
六哥，六嫂，三哥……这是多么乱的关系啊！
可如今六嫂正和三哥在一块，自己还提起六哥……
不行了不行了，也许他真该滚了。
他尴尬一笑，慌忙起身：“嫂嫂，小弟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置，小弟还是先行告辞吧，嫂嫂，小弟失陪了……”
顾希言见他突然这样，言语仓促，也是莫名，不过也不好说什么，连忙起身相送。
陆承濂：“我去送便是了。”
顾希言：“哦……好。”
凌恒世子听着他们这言语，看似寻常话语，可那种默契以及亲昵感，简直仿佛寻常夫妻，他更觉不自在，赶紧告辞而去。
待出去别苑外，他偷偷瞄向陆承濂。
陆承濂淡漠地瞥他一眼：“我往日竟不知，你竟这么没眼力界，你跑来做什么的？”
凌恒世子自知理亏，赔笑，连声告饶，又道：“三哥，嫂嫂回去庵子中一事，我自当尽心竭力，帮着将事情瞒下。”
陆承濂轻哼一声：“你知道自己多讨人嫌吗？”
凌恒世子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人家有酒有菜的，花前月下，本该缠绵悱恻，他却跑来搅乱！
陆承濂：“……”
他一时也是无话可说了。
凌恒世子很是愁苦，无奈地道：“三哥，之前是我不知内情，不知道还有这个牵绊，我——”
他也是刚才席上才突然想起，当初初见这位六嫂后，他惊为天人，竟然对着陆承濂好一番夸。
他就说当时陆承濂的脸色不对劲，当时还纳闷，如今终于知道了。
想起那时情景，真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两巴掌。
只怕当时陆承濂以为自己要挖他墙角吧！
陆承濂连看都不想看他：“你既知道自己的愚钝，我也懒得说你什么了。”
凌恒世子听着“愚钝”二字，也觉委屈，他辩解道：“可我哪里想到这么多，三哥你堂堂正正，剑眉朗目的，天下一等一的正人君子，结果竟然和自家守寡弟妹暗通款曲，这谁想得到？”
他这话一出，陆承濂眼神骤然冷得可怕。
凌恒世子赶紧道：“我，我这就走了。”
陆承濂咬牙：“还不快滚。”
真想踢他一脚。

第61章
陆承濂送走凌恒世子，待要回去，行至门前，想起刚才自己的种种别扭，倒有几分不自在。
他和凌恒世子固然相熟，可她并不熟，他们的事被凌恒世子知道，她不知道怎么想。
一时又想起她和凌恒诸般言语，心里又泛起微妙的酸。
想来她这人其实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当初险些嫁叶尔巽，她便觉叶尔巽好，嫁给陆承渊，便和陆承渊夫妻和睦缠绵悱恻，待到寡居后，恰和自己有了这样的缘分，对自己倒也柔情似水。
可如果那个人不是自己，而是别人呢，比如叶尔巽，比如凌恒？
陆承濂知道自己不该钻这种牛角尖，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一个“假如”。
正想着间，门开了，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站这里？”
陆承濂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他想起初见时她那个纯粹甜美的笑，也想起她站在陆承渊身边的温婉柔顺。
光阴流淌，人事生变，他仿佛失去了，又仿佛得到了。
顾希言看他这样，不免担忧：“你，你怎么了？”
陆承濂收敛了心神，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适才凌恒提到的那幅画。”
顾希言：“那幅画怎么了？”
陆承濂见她无辜茫然的样子，只能按压下自己心口的钝痛，仿佛若无其事地道：“只是想问问，那是你画的吗？我怎么记得当时承渊说，是他画的？”
顾希言一听便笑了：“是我画的，也是他画的。”
陆承濂：“哦？”
顾希言：“你先进来，干嘛站这里说话？”
陆承濂只好先进去房中。
他关上门，抬眼看着她：“你还没说呢，那幅画到底怎么回事？”
顾希言：“你们都见过是吗？是他拿给你们看的？”
陆承濂略颔首：“嗯，去年过年时，当时我们兄弟几个都在，他——”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也才两年多而已，他清楚记得当时情景，陆承渊很有些得意的样子，高深莫测地拿了那幅画，请大家鉴赏，大家自然都说好，只是一时辨不出画风。
大家问起画者是何许人，陆承渊却避而不答，于是便有兄弟起哄，说只怕是六嫂所画，陆承渊没否认，显然就是承认了。
他当时也特意看了，闷闷地看了。
如今时过境迁，他再想起那幅画，依然记得当时酸涩沉郁的心境。
他抬着眼，望进她的眼睛，再一次追问：“所以到底是谁画的？”
顾希言其实不太想提，想打个马虎眼敷衍过去，可他如此固执地追问，仿佛很在意，甚至仿佛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她没办法，只好故作轻松地道：“我们一起画的。”
一起画的？
陆承濂的视线紧抓着她不放：“怎么一起画？”
顾希言很无奈，他干嘛非追问这么详细？
那样子仿佛一个抓住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可他难道心里没数吗，他自己才是那个墙头外的，自己正经的丈夫正坟里躺着呢！
可在这个男人迫人的目光下，她没办法说谎，只好本分地照实说：“就是你一笔，我一笔那么画，比如我描一笔山，他描一笔水，我勾勒了线，他便来细绘。”
陆承濂听着这话，想象着那情景，必是你侬我侬，柔情蜜意，甚至搂在怀中慢慢地来。
于是酸涩便犹如潮水一般涌来，将他淹没，他心酸，牙酸，酸得四肢百骸都在疼。
也才成亲半年，彼此本是不相熟的，竟如此恩爱吗？
他们躲在房中恩爱也就罢了，偏偏陆承渊还非要拿出那幅画来炫耀。
陆承濂回想当时陆承渊那神情，实在是志得意满，他是故意炫耀吧？
顾希言望着眼前男人，分明挺拔威严的男人，此时却仿佛遭受莫大打击，甚至有几分摇摇欲坠。
她惊讶，不理解他这是怎么了，只是一幅画，何必如此在意？
她喃喃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也是闲来无事，便画几笔，也没什么大不了，古来文人墨客互相填墨，也都是常有的。”
陆承濂缓慢瞥她一眼，艰涩地吐出几个字：“真会玩。”
顾希言：“……也不是玩，是画画。”
陆承濂听此，差点被她气笑了，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非要被她活生生气死？
他凉凉地看着她，突然问道：“你酒量极好？”
顾希言不懂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只好小心翼翼地点头。
陆承濂：“他在时，知道你喜饮酒吗？”
顾希言下意识问：“他？”
这话说出口时，视线触及陆承濂的目光，她顿时恍悟。
哦，他啊……
所谓的他，只能是陆承渊了。
她想了想，到底是道：“你也知道，我们成亲前，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洞房那晚，喝了交杯酒，我们又——”
陆承濂直接打断她：“你不必细说。”
顾希言：“啊？”
是他要问自己的！
陆承濂俊脸阴得能滴水：“你只需告诉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顾希言有些委屈：“我哪里知道呢，所以我也得回忆一番，细细理清，如今说给你听，也是想你帮我参详参详呀。”
陆承濂硬声道：“那你还是别回忆了，我不想帮你参详——”
他直接道：“我不想知道了。”
顾希言自是没想到，他简直仿佛一个赌气的小孩，她更加无奈了，只好赶紧找补：“……我想了想，他应该是不知道吧。”
陆承濂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这坑越刨越心痛，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没和他提过这些？”
顾希言：“没特意说过。”
陆承濂默了片刻，突然道：“这就是了。”
半年的夫妻而已，只一味贪恋鱼水之欢，正经话估计没说几个，彼此生疏得很。
顾希言含糊其辞：“嗯……”
陆承濂感觉到了她对这个话题的逃避，他满心不舒服。
他不想为这个闹气，更不想追着她逼问她和其他男人的详细，太难看，也太丢人了。
他克制住自己，故作轻松地道：“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顾希言觉得此时的陆承濂格外别扭，不过他说他不在意，这自然极好。
两个人之间，虽不是露水姻缘，但终究没什么结果，遇到一些事，还是得豁达宽容一些。
她不会去想他的以后，他也实在不必计较她的过去。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不言语了，顾希言低垂着眼，陆承濂负手望着窗外，神色冷硬。
山里，入了夏，山花烂漫，粉蝶穿插其间，蝉声乍起，端的是热闹非凡，越发衬得室内气息凝滞，让人平生几分不自在。
顾希言勉强扯些话题：“秋桑，春岚，她们两个如今还好吧？”
这到底是自己的亲丫鬟，她一直惦记着。
陆承濂：“都安置在白云庵的别苑，阿磨勒关照着她们，你不用担心。”
阿磨勒？
顾希言便忧心忡忡起来：“阿磨勒不会欺负她们吧？”
陆承濂眉梢一挑，漆黑眸子淡淡扫过来：“阿磨勒欺负她们？”
顾希言：“对，我怕她们受了委屈。”
陆承濂：“是你家秋桑欺负阿磨勒吧。”
顾希言听着，有些心虚：“……也没有吧。”
陆承濂倏然扯唇，自嘲一笑：“阿磨勒如今嘴皮子都学溜了，不是因为日日挨骂吗？”
顾希言：“………”
原本随意扯个话题，没想到竟说起这个，怪只怪自家丫鬟不争气，竟仿佛被人告状了。
她勉强笑了下，讪讪地道：“丫鬟们斗斗嘴而已，也说不上欺负不欺负吧。”
说完这个，她看他依然神情晦暗，便小心地哄着道：“你要不要再用些膳？我看你刚才没怎么用？”
陆承濂听此，缓慢地瞥她一眼：“你还惦记我用没用膳？”
顾希言听得倒吸口气，心想这什么意思，他这语气干嘛这么幽怨，倒仿佛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无奈，越发放低姿态：“三爷，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不惦记你，惦记哪个？”
陆承濂漠声道：“叫错了。”
顾希言：“啊？”
陆承濂：“你该叫我什么来着？榻上还记得，怎么下了榻就忘了个精光？”
顾希言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心里多少有些恼恨，但到底想着今日自己对他不住，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就叫你名字好了。”
陆承濂沉着脸：“叫一声给我听。”
顾希言：！！
瞧那样子，恨不得呸他。
不过她到底是道：“承濂。”
陆承濂：“再叫一声。”
顾希言：“承濂。”
陆承濂：“再来。”
顾希言顿时差点蹦起来，她没好气地睨他：“三爷，差不多得了，你当训狗呢？”
她特意重重地强调了“三爷”那两个字。
陆承濂看她一脸逆反的小样子，突然自己也有些好笑，胸口的闷酸多少散去一些。
不过想想如今情景，他恨铁不成钢：“对我就这点耐心？我看你刚才对凌恒，倒是温婉得很，你对别人的用心，但凡有一成用在我身上，便不是如今这样。”
顾希言听这话，可真是再明白不过了。
不用他说，她懂，就是酸了吧。
这男人，小心眼，吃一个不相干人的醋。
她好笑：“瞧你，拈酸吃醋的，成个什么体统，我和人家凌恒世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今日全因你在场，才寒暄几句，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平白惹自己不痛快。”
陆承濂倨傲地别过脸，淡淡地道：“倒也不是泛酸，只是觉得，你们倒是投契得很，彼此钦佩，一见如故。”
顾希言看他那别扭的样子，便故意道：“也不好说是一见如故，毕竟之前见过两三次，只是碍于礼数，没怎么说过话。”
陆承濂一听，眼风凉凉地扫过去：“怎么，还相见恨晚了，后悔当时没说话了？”
顾希言便差点笑出来。
谁想到呢，昔日高傲端着架子的男人，如今倒仿佛一个妒夫！
陆承濂看她竟然还笑，越发不悦：“他到底是外人，你和他说话，总该避讳些吧？”
顾希言：“我没避讳吗？我哪句话说的不合适？”
陆承濂：“你何必拿了巾帕给他？你的巾帕，就随意给他用？你何时给我用过？”
啊？
顾希言倒吸口气，这人竟如此幼稚！
她好笑，直接反唇相讥：“就算当时我哪句话说的不合适，你怎么不阻止我？你怎么不当着人家面说我，如今人走了，你倒是给我翻旧账！”
她哼了声：“区区一个帕子而已，也值得你惦记？你只说我没给你用，行行行——”
她从袖中取出自个儿的绢子，径自照着他脸上掷去：“给你！”
香软柔滑的巾帕被她使着性子一丢，轻轻扑在男人棱角分明的面庞上，些许一个停顿后，自那窄瘦高挺的鼻梁上，悠悠地滑落下来。
男人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被遮住，又复现。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锁着她。
她却依然气鼓鼓的：“我在府中时，处处小心，如今出来了，难道还要你管着我？”
她差点想说，你算哪根葱。
不过想想，她住着人家的，吃着人家的，这种戳人心窝的话还是算了。
做人得有良心。
当下也不想多说，直接道：“罢了，我先回房歇着。”
说完，迈步就要离开。
陆承濂却终于开口：“刚才不是说要用膳，怎么，现在不想吃了？”
顾希言脚步一顿：“啊？”
陆承濂闷声道：“先用膳吧。”
顾希言听这话，心中便生出小小的得意，也着实松了口气。
终究是他先让步了。
她缓慢地侧首，视线落在他脸上，男人冷峻的面庞没什么表情，姿态依然是端着的。
她轻哼一声：“我都要饿坏了，都怪你！”
她虽在怪他，但语气轻盈绵软，像是细绒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
陆承濂：“我看你不是饿坏了，你是馋坏了。”
他看着她，薄唇轻动，吐出三个字眼：“小酒鬼。”
顾希言：“？”
她睁大水润的眼睛：“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她脸都红了，急急反驳道：“你才是酒鬼，你全家都是酒鬼！”
陆承濂：“我全家？那你可算在里面？”
顾希言闻言，心便像是被什么拨了下。
陆承濂弯下身，捡起那丢在地上的绢子，细细端详，那自然是她自用的，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并残留了些许她的馨香。
适才这绢子扑打在他脸上，他便嗅到了。
修长的指骨捏着那柔软的绢子，他抬眼看着她：“你既不是小酒鬼，这上等的御用菖蒲酒，便不给你喝了。”
顾希言耳面羞红，软软瞪他：“我就要喝，你若不给我喝，我就生气了！”
陆承濂：“你抱我一下，我便给你喝。”
顾希言愣了下，看过去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傲慢又冷漠，依然高高端着架子，可说出的那话——
简直是小孩子撒娇要糖了！
她好笑好气，但不知怎地，心却软得了。
当下干脆挑眉，抿唇一笑，轻轻软软地道：“若我干脆亲你一下呢？你又该给我什么？”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顾希言，看着她春花一般的笑颜：“你想要什么？”
顾希言：“我要什么，你便给什么？”
陆承濂淡声道：“只要我给得起。”
他言语简洁，但落在顾希言耳中，却是心花怒放。
利落，干脆，给得起就给，这种话，谁不爱听！
别管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她满足了。
她跟只蝶儿一般扑过去，也不管他此时如何板着面孔一脸冰冷，她勾着他颈子，垫着脚尖要亲。
陆承濂一怔之后，骤然将她箍在怀中，低头狠狠地吻她。
他不该在意之前那些有的没的，此时此刻，温香软玉扑在他怀中，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第62章
一番浓情蜜意，膳食却已经凉了，陆承濂又吩咐了外面仆妇，重新将膳食热过，恰好这时底下人又送来一些端午时令糕点，便一并都取来用。
此时顾希言正满心都是甜，清汪汪的蜜几乎要从心里溢出来。
这会儿一抬眼见到才送上来的炸糖糕，一看就外酥里嫩，喷香甜软。
她抿唇一笑：“这个一看就好吃。”
陆承濂：“嗯，你尝尝？”
顾希言用箸子夹了一块，径自喂到陆承濂嘴边：“你先尝尝，我瞧着好吃。”
陆承濂意外地挑眉，看过去时，她笑眉笑眼的，柔软缠绵，就是要他吃。
他犹豫了下，到底就着她手中箸子咬了一口。
顾希言：“如何？”
陆承濂想说甜腻腻的一点不好吃，不过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是道：“好吃。”
顾希言便笑了：“那你再尝尝这个。”
她又拿了另一个糕点喂他，这个那个，你吃这个我吃那个。
陆承濂吃了满口的甜，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甜。
于是他也喂她吃，两个人你尝口我尝口的，整个房中都浮动着甜腻腻的气息。
这么吃着，陆承濂突然道：“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也看你意下如何。”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略沉默了下，才道：“你嫂子如今那住处自然好，只是做买卖合适，若说要住人，终究有些闹腾，不清净。”
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之前他便提过想让自己嫂子换住处的事，怎么如今老话重提？
陆承濂黑眸望着她：“最近礼部的孙大人要出外任，他年纪大了，出京后便不回了，家中倒是有处院子，就在按察司街北边，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不过倒也别致，如今正想着找个卖家，你看看若是喜欢，干脆盘下来。”
顾希言：“啊？”
陆承濂：“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那宅子不错，你我既有这等缘分，我也应了会照应着你，彼此间不必太过生分，这样一处宅院，你若是拿在手中，心里总归稳妥一些。”
顾希言惊讶不已。
之前他送了自己那么多珠宝金器，本已经十分贵重，可以说，靠着那些头面首饰，她这辈子都可以吃香喝辣，不用愁了。
可如今他又要送自己宅院，三进的宅院，一听就不小，况且又是按察司街北边的，那地方距离宫门比较近，百官上早朝时太早了，若是能有那地方的宅院，凭空比别人多睡一会，是以那条街上的宅院一直都很紧俏，价格自然也比别处高许多。
这么一算，这宅院只怕得上千两了，很大一笔钱了！
陆承濂自然看出她的犹豫，他剥开一瓣柑橘，递到顾希言面前。
顾希言被动接过来，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陆承濂这才道：“适才我说了，你想要什么，我但凡能给你的，自然会给你，如今我诚心要送你这宅院，是想着你捏了这宅契在手里，能更安心一些，你若觉得我今日说这话是因了昨晚，或者我唐突了，便是我的不是，当我没说就是了。”
顾希言问道：“三爷，这样一处宅院要多少银子？”
陆承濂：“你只想着要不要，银子的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顾希言犹豫：“这……我只怕太贵重了。”
虽说要什么给什么，但小要怡情，大要便显得贪了。
陆承濂：“自我出生后，皇舅舅和皇祖母都赏了些田地商铺，母亲一直派人为我打理，待我大一些，便也将一些余财投给海外商船，并开设有金银瓷器并古董商铺，如今盈余很是可观，这宅院左不过一千多两，对我来说倒也不算什么。”
顾希言听得，暗暗惊叹。
她以为国公府的爷们都是靠着府中给的月钱过活，便是有些额外贴补或者什么油水，可场面上花销大，也不至于积累下什么大财，可如今看来，陆承濂家财很是丰厚，陆承渊便是活到这会儿，也断断没有他这般家底。
话说到这里，她再推脱，也没什么意思。
她当下道：“你既要给我，我便也受了，只是有一样，我们可得说好。”
陆承濂笑了下：“你是怕我追旧账？”
顾希言便觉他笑得极好看，让人心都跟着荡。
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你这人，谁知道呢，回头一个不痛快，若是非要翻旧账，那我还不如干脆不要了！”
陆承濂无奈看她，神情谴责：“我有那么小气吗？”
顾希言：“你就有！”
陆承濂听她这么说，沉默了一会，才道：“那我发誓好了，这宅院，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若以后但凡提及一句，就让我一生孤苦好了。”
顾希言听着，倒是怔了下。
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知道他是真心想送自己一处宅院，无关以后他们如何。
她心里便泛起丝丝暖意，到底是感动了。
自从陆承渊没了，她遭遇了太多事，并没几桩顺心的，也没什么人可以倚靠，如今他能这般，于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抿唇轻笑：“你也不必说这种话，我自然信你。”
陆承濂：“好，那宅子收拾好，以后有机会，说不得你也可以过去小住。”
这话听得顾希言有些迷惘，她不知道自己将来如何，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是过继一个孩子，以后国公府总归要分家的，分家后，带着自己的过继子，兴许可以出府。
可那都是很遥远的事了，她暂时不想去想，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便随口转移话题：“这处别苑呢？我瞧着这里倒是清净。”
陆承濂显然意外于她突然问起这个，道：“这是我早几年置办的，闲暇时会在这里小住。”
顾希言：“我说呢……倒是距离白云庵不远吧。”
陆承濂：“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不过你不用担心，不要说国公府，就连我父母都不知道这里，轻易没什么外人来，你安心住在这里就是。”
顾希言：“那就好。”
不过心里想着，狡兔三窟，到底是外面走动的爷，有权有势的，手头也花不完的银子，东一个别苑，西一个住处的。
就他这样的，外面养十个八个的外室，府中也不知道啊。
陆承濂却突然又问道：“你最近和迎彤有过交往吗？”
顾希言：“不多。”
陆承濂：“她往日多少有些拿大，如今可好一些？”
顾希言一时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
像他这样的爷，怎么着都该知晓人事了，从他和自己的种种看，除了端王府那次实在是太快，其它时候都不像是不懂的。
迎彤是他房中第一得意人，兔子哪能不吃窝边草，应该是早就收房了，只是没定名分罢了。
简言之，迎彤就是内定的妾，是他的人。
如今两个人情投意合的，他提迎彤，是想让自己和迎彤和睦相处？
她思忖着，到底是道：“因为过去的一些事，我和迎彤姑娘有些误会，但她是和善性子，我倒是喜欢得紧。”
陆承濂：“既如此，那以后我让迎彤多过去你那边走动。”
顾希言：“……”
她有些无言以对：“还是别了吧。”
陆承濂：“怎么不好？”
顾希言：“我怕迎彤姑娘猜到什么，若是猜到了，岂不尴尬？”
陆承濂：“猜到又如何？我房中的人，生死都在我手中，她还敢胡说什么不成？”
顾希言心里一窒，这会儿想假装大方都不成了。
她有些幽怨地瞥他一眼：“我不想。”
陆承濂：“为什么？”
顾希言：“我干嘛要和她来往，让她笑话我吗？我反正不想让她知道！”
陆承濂放开她，蹙眉：“我原本想着，你们多来往，若有什么事，我不便出面的，便可以经她的手，你既不喜欢，那便算了。”
顾希言：“经她手？我才不要！”
她一脸坚决，又羞又恼的，气鼓鼓瞪他：“咱们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以后你别碰我了！”
陆承濂看着她这样子，哑然，半晌才道：“那阿磨勒呢，你喜欢吗？”
顾希言：“这个喜欢，阿磨勒性子直爽，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陆承濂想想她口中的“喜欢”，便笑了：“先看看吧，若是以后合适，便干脆把她放你身边，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顾希言听着，越发惊讶，想着他的丫鬟放自己身边，那叫什么，以后断了，两个人不尴不尬的。
但她没说。
这会儿两个人正好着，何必提那扫兴的呢。
*********
这日两个人情意绵绵的，午后便早早上了榻，好一番云雨，自是得了畅快，颇为尽兴。
略沐浴过后，陆承濂说要带她去一处，顾希言纳闷：“去哪里？”
陆承濂：“这山中有一处温泉，距离此处不远。”
顾希言意外，她自然喜欢温泉，当下随了陆承濂出去别苑。
陆承濂扶着她上马，不多时，便到了一处，泉水叮咚，白汽氤氲，果然是一处天然的温泉福地。
不过此时，顾希言却有些犹豫。
她和陆承濂虽有了肌肤之亲，但其实并不足够熟稔亲近，她不好意思和他裸裎相对。
陆承濂似乎感觉到了，便道：“我不看就是了。”
顾希言：“真的？”
陆承濂：“嗯。”
说着，他果然背转过身。
顾希言便大着胆子，褪去衣衫，滑入温泉中。
此时圆月高悬，四下里山寂林幽，唯独一汪泉水蒸腾着氤氲热气，潺潺流动。
顾希言原本有些紧张，不过浸润在这温汤中，倒是逐渐松弛下来。
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岸上，却见陆承濂就站在松树下，背对着她。
她开始以为他会偷看或者怎么着，现在想想，似乎有点把人想歪了。
可他就站在那里，没什么动静，她却又觉得不舒坦了。
都有了肌肤之亲，何必端着呢，便是一起沐浴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这会儿，他也不主动点，让她怎么说？
她咬了咬唇，便故意道：“这边怎么会有温泉？”
陆承濂：“不知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他顿了顿，还是解释说：“或许和西山温泉同出一脉吧。”
顾希言：“估计吧。”
说完这个，他便不再答话了，于是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顾希言想再搭话，却又觉得很是尴尬，没话找话的，有什么意思？
她这么想着，不提防，脚底下一滑。
其实只是一滑，也没有要摔倒的意思，可她故意虚张声势，发出“哎呦”一声。
果然，陆承濂立刻微侧首，紧声问道：“怎么了？”
顾希言便顺势低低叫了一声，又故意拍着水，假意挣扎。
陆承濂再顾不得，骤然回首，却见朦胧月下，白雾缭绕中，恍惚有人影在挣扎，哪里知道具体，他不及细想，大踏步跨入温泉中。
顾希言见他中计，自是暗笑，又在他踏入温泉中时，故意拿水去泼洒他。
陆承濂不曾防备，就这么被泼了一脸，他僵在那里，很无奈地看着她：“你做什么？”
此时月色正好，水汽散去，顾希言看到，男人俊逸的眉眼被水色浸润，越发俊逸，竟比平日更添几分清俊，甚至别有一种惊心的艳色。
顾希言捂住嘴笑，笑得得意，不过到底面上绯红，心也怦怦跳。
陆承濂沉着脸，看着水中的她。
她乌发湿漉漉地散下来，莹润柔白的肩如玉一般，偏生那面上一抹胭脂色，红得勾人。
他眸色转深，对着她伸出手，沉声命道：“过来。”
顾希言笑着往回退：“才不呢！”
话音未落，陆承濂已陡然逼近。
一瞬间，水花四溅，顾希言仓皇后退，却被男人一把握住手腕，再也挣脱不得。
顾希言依然不死心地胡乱踢腾，陆承濂只觉掌心所触滑腻如脂，那娇软身子犹如活鱼一般。
他臂上蓦地收力，将人牢牢箍在胸前，俯首便攫住了那两瓣柔软。
顾希言起初还抻着，在他肩头乱捶乱打，渐渐地，她气喘吁吁，身子酥软，纤细的臂膀也不由自主环上他的颈项，彻底沉溺其中。

第63章
许久后，顾希言浑身瘫软无力，被陆承濂捞起。
此时的顾希言连手指尖都是耷拉着的，眼神失焦。
她其实不太理解，他怎么这么多花样，关键这些花样都有些刻板，仿佛他非要摆出那个姿势，这件事才算完，这让她想起年节时的各样礼仪，那些明明没什么用却非要遵守的。
她有些别扭，想抗拒，他却因为那些姿势越发激烈，眸底墨色浓郁，竟似要将人生吞了一般。
她实在不懂男人……
陆承濂抱着她，略擦拭过后，便用大氅包裹起来，又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让她趴着。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抱着我。”
顾希言听着，消化了一会，才明白他意思，便抬起胳膊来，抱住他的腰。
陆承濂便低低地道：“这会儿这么听话了？”
他的声音很是沙哑，喷薄着热气，洒在她脸颊上。
顾希言便抗议地扭了扭腰。
陆承濂越发抱紧她，骑着马，慢条斯理地往前走。
此时那轮圆月已经西斜，天上的星子更亮了。
顾希言在马蹄规律的哒哒声中，竟有了几分困意，便虚虚地靠在陆承濂胸膛上，半阖着眸子。
陆承濂将下巴抵在她发上，低声问：“困了？”
顾希言迷糊地道：“嗯。”
陆承濂：“不是昨天睡了许久吗，怎么这会儿又困？”
顾希言这会儿恃宠而骄，听不得半句不中听的话，当即便用指甲掐他后腰。
陆承濂神情不变，只无奈地看着她。
顾希言轻哼：“昨日睡的是昨日的，今日睡的是今日的，怎么能这么比？”
陆承濂看她那精神起来的小样子，笑：“不困了？”
顾希言捶打他：“我要回去，我要睡觉！”
陆承濂笑着道：“你看，天上有星星。”
顾希言：“天上哪能没星星——”
她本想和他杠几句的，不过这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漫天的星子。
天空是深沉的蔚蓝色，那些星子散落其中，一颗颗地明亮着，清幽冷寂。
顾希言仰着脸，怔怔地看着那星子，山地开阔荒凉，星空浩瀚，于是便觉自己是如此地渺小，想来在无垠的星宇之中，自己只是一点尘埃，风一吹便消逝不见了。
在这种无边的苍茫寂寥中，她甚至生了错觉，觉得天地间再无别人，只有他和她。
若天地就此凝滞，万物归于寂灭，那他和她必化作紧紧相拥的顽石，沉入那无垠洪荒，亿万年后，他们经历沧海桑田之变，在偶尔的某一天，会有人把他们打捞起。
于是便有人惊讶地说，看这两个石人，他们缠在一起！
在这种荒谬的畅想中，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身后男人也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顾希言喃喃地道：“如果你我不是人该多好……”
陆承濂下颌轻抵着她的发，哑声问：“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顾希言自大氅中伸出指尖，月华如水，在她莹白的指尖笼了淡淡光晕。
她笑着说：“可以是一阵清风，一只山雀，可以恣意徜徉在辽阔天地之间，无拘无束。”
随心而去，随性而往，再不必囿于这人间枷锁。
**************
顾希言必然承认，这两日暂居在这别苑，日子过得格外清净安详。
陆承濂还有事情要处理，并不会一直陪着她，但晚间时会回来，和她一起用晚膳，之后两个人浓情蜜意，一起歇了。
夜晚时，一次又一次的，没够。
顾希言恍惚中甚至有种错觉，这就是她的夫君，两个人是夫唱妇随的好夫妇。
不过一切都是假象，总归会被打破。
到了这日晨间，他便要把她送回去了。
顾希言听到这话，抬头看过去，他也正在看着她。
因他背对着光，她只觉他神情晦暗，看不清楚。
这让她想起那琉璃窗，单面的琉璃窗。
她便淡淡地别过脸去：“嗯，你都处理好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好像他们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陆承濂：“是。”
他的声音很低，好像有些沉重。
顾希言垂着眼睛，想着也许他也不舍得吧，毕竟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太甜蜜，偎依着，交融着，彼此都享受到了男女之间的最极致。
谁愿意舍弃这种乐子呢。
不过她还是压下自己的心思，道：“那尽快吧，今天是吗，什么时候动身？”
陆承濂便大致给她说了自己的安排，出了这种事，恩业寺和白云庵都要担责，特别是白云庵的庵主，一个不好，前途尽毁，甚至会丢了性命。
他早将这庵主拿捏在手中，为她洗脱罪名，这庵主自然竭尽所能地配合。
如今顾希言需要这庵主来佐证清白，庵主也很需要顾希言来洗脱罪名，正好两相配合，互惠互利。
陆承濂道；“你放心，那庵主如今如惊弓之鸟，她倒是要求着我们，万不敢多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这里面关键，是百般祈求，我才给她这条路子，至于端王府那里，凌恒都安排好了。”
他解释道：“凌恒往日看着不着调，但其实做事还算妥当。”
顾希言：“嗯，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接下来的安排，说着说着，突然没话了，彼此都沉默了。
窗外有什么鸟在鸣叫，叽叽喳喳的，可房内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不自在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响起铃铛声，伴随着车轱辘的声响，顾希言明白这是来接自己的马车，她侧耳倾听着，很快这马车便抵达了别苑附近，随着赶车人一声悠长的吆喝，铃铛声停了下来。
外面重新安静了。
顾希言：“我是不是该走了？”
陆承濂：“是。”
顾希言便不再看他，自一旁取来帷笠，给自己戴上。
当她在系着帷笠的系带时，便听到男人突然开口：“你想回去吗？”
顾希言的动作停住，隔着一层薄纱，她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在看着她。
透过这层薄纱，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每一个神情。
可是她知道，他是看不清自己的，这就是帷笠的好处。
她便生了微妙的优越感，仿佛她胜利了，仿佛两个人的位置互换了。
她望着那张俊朗的面孔，开口：“三爷，这话怎讲，还要再耽误几日吗？”
她故意曲解他意思，显然这让他生出无奈。
他略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希言：“那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想的，总得回去……”
陆承濂却不言了，他抿着薄薄的唇，漆黑眸子无声地望着她。
两个人肌肤相亲，水乳交融，可始终隔着那么一层窗户纸，一层谁也戳不破的窗户纸。
当视线这么久久地相接，空气中气氛开始变得异样，如同囤放了时果的竹篮，因为久放而酝酿出酸甜浓郁的气息来。
良久，终于，陆承濂先开口，声音略显艰涩：“那你自己呢，如果可以选，你要回去吗？”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顿了顿。
她无声地看着他，隔着薄薄的帷巾，那张俊朗的面庞都变得朦胧起来。
她知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没想到他竟然问出来。
他们各有各的执念，也各有各的归途，他的声名，他的清誉，她的名节，她的一生。
如今他问这话，却要她怎么回答？
顾希言沉默地抿着唇，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后，陆承濂别过眼去，淡淡地道：“走吧，都安排好了。”
说着，他大踏步迈出门。
**********
顾希言穿着寻常粗布衣衫，带着帷笠上了马车，马车经过一番晃悠，来到白云庵外的一处宅院，这宅院并不大，不过外面有军士把守，显然戒备森严。
顾希言被引领着进去宅中，便见到了庵主。
那庵主果然诚惶诚恐的模样，见了顾希言，一径地念着阿弥陀佛，求着顾希言帮衬，又说顾希言是好心人，好人有好报。
顾希言自然也就受着，并大致问了庵主经历，要她记住说辞。
她望着那庵主，道：“事关重大，若是走露了风声，你必性命不保。”
庵主自是吓得不轻，差点直接给顾希言跪下。
顾希言示意她不必慌张，仔仔细细询问过，知道军中严审那日庵中之事，是把她当作乱贼来审的，她便吃了一些苦头，如今是只求能活命。
顾希言彻底放心了。
她想，自己和这庵主相比，自己是琉璃窗内的，庵主是窗外的。
窗内的人一目了然，窗外的人摸不着北。
当下两个人先行在这宅院安顿下，宅院中侍奉的，是凌恒世子早安排好的，一个个都是规矩本分，守口如瓶的样子。
顾希言便想着这局面，端王府的人一则不敢多言，二则只以为自己和庵主一块的，自然是不怕她们闲言碎语，庵主则是被吓怕了，又关系到她自家性命，也不怕她乱说。
有了白云庵庵主和端王府仆妇相陪，她倒是无声名之忧了。
至于剩下的，便看陆承濂了，如今军中兵马驻守山中，要把场面搞乱，搅混，到时候端王府也怪不得她，反而是她，可以怪端王府挑的时机不对，害自己担惊受怕。
如此她心中越发安定，对于接下来的事也早想好了，见了谁自己该做如何情状，怎么把自己这场荒唐遮掩过去。
傍晚时分，敬国公府的人来了，浩浩荡荡倒是不少，为首的是周庆家的，絮絮叨叨的，围着顾希言好一番转，问东问西，顾希言按照陆承濂所教的，只说当时庵子中险些出事，幸好凌恒世子的人马在此，将庵主和自己都安顿下来了。
周庆家的私底下自然盘问了庵主，并那些仆妇，好在都搪塞过去了。
顾希言冷眼旁观，知道周庆家的也不敢惹事。
自己是节妇，若是名声有碍，那周庆家的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最后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甚至若有什么不恰当的，周庆家的还得替自己隐瞒着呢。
待到终于一起事了，周庆家的才过来拜见，又赔笑着说：“谁曾想，突然出了乱贼，倒是要奶奶受惊了。”
顾希言便叹：“周嫂子，确实是受惊了，我还生怕自己没命回去府中呢，当时还想着，也幸好先要周嫂子回去，不然周嫂子岂不是被我连累了？”
她这一说，周庆家的顿时心惊肉跳。
她一边赔笑，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顾希言，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她便越发殷勤地道：“是奶奶体恤我，我可得知道好歹。”
顾希言笑道：“周嫂子客气了，往日得你照应，以后有什么事，我还不是得请你周全。”
周庆家的连声道：“可折煞我了。”
这么说笑间，事情也就过去了，顾希言清楚地知道，自己、庵主，和周庆家所在的这根栓蚂蚱绳，更结实了，大家谁也不别想跑。
很快秋桑和春岚也来了，她们一见到顾希言便“哇”地哭出声，特别是秋桑，抱着顾希言不放。
顾希言想起这短短数日的经历，先是劫后余生，之后便纵情的甜蜜，这一切于一个深闺寡妇而言简直匪夷所思，也仿佛吊着铁索悬在半空中。
现在好了，她终于落地了，踏实了。
待大家彼此见过，叙了这几日经历，秋桑显然多少猜到什么，只是不问罢了，春岚到底年纪小，心眼也少，并未多想。
因出了这事，山中自然不宜久留，国公府派了车马来接，不过半日功夫，一行人便已回到了那朱漆大门前。
顾希言换上一顶青绸小轿，自侧门进去国公府。
一踏入这高墙内，久违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巍峨的院墙内，琉璃影壁，回廊九曲，仆妇们屏着气息，急匆匆地跟随在轿子旁准备迎接，家丁小厮远远地垂手立着，头都不敢抬一下，
这是敬国公府，京师高门，威严肃穆，家规森严，和山野间的随性野趣截然不同。
她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第64章
离开国公府时，她心飞了，但身子还守着，如今她连身子都已经在那男女欲海中沉沦了。
羞愧吗，倒也不，反而有种隐秘的得意。
她瞒过了国公府所有人，勾搭了国公府最有前途的陆三爷，并且拥有了他的五年之诺。
以后，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他们还会有一次，两次，三四次。
她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下，去拜见了瑞庆公主，瑞庆公主自然已经知道山中发生的事，便提起这次多亏了凌恒，又说回头前往端王妃亲自谢过。
顾希言自然一一应着，待一番寒暄后，她就赶紧告退了。
她才和人家儿子有了这样的事，一时真是无颜面对瑞庆公主。
满府上下，她没对不起哪个，她理直气壮地偷人，心安理得地享受那个男人会带给自己的一切。
可唯独面对瑞庆公主，她底气不足，人家没对不起她。
终于离开泰和堂，顾希言略松了口气，匆忙赶去老太太处拜见。
她过去的时候，二太太三太太都在，周庆家的站在一旁，显然她们已经盘问过周庆家的。
顾希言从容上前，拜见了。
老太太忙道：“快起来，我瞧着倒是瘦了，过来，我仔细瞧瞧。”
顾希言也就依言上前，一脸柔顺。
老太太自然再次盘问起此次白云庵一事，顾希言早把这一套说得熟练，如今再次说起，自是声情并茂，说到关键，还掉了几滴泪。
她哽咽着说：“这次幸亏端王府的凌恒世子，将孙媳和庵主等一干人搭救了，并护在王府别苑，如若不然——”
老太太听得叹息：“谁承想竟遭这等变故，你且宽心，端王府和咱们素来相熟的，自然将风声遮掩妥当，如今既回了府中，好生将养便是，凡事不必多虑。”
顾希言哭着道：“可是，可是……孙媳想起此事，依然心中有愧，孙媳……”
她说着这话，豆大的眼泪掉下来。
这时一旁的三太太早按捺不住，冷笑道：“哭哭哭，一回来就哭，丧里丧气的，老太太这里已经放话了，只对外说，早把你接回来，事情都瞒着，又不会传出去，还有什么好哭的！你这般作态，倒像是家里委屈了你！”
顾希言一愣，忙擦了擦眼泪，低眉顺目道：“太太，原是儿媳的不是，经过了这一场，实在吓到了。”
老太太叹息：“你这次进山抄经，原也是府中安排的，倒是让你受了委屈。”
顾希言听着，忙提起经书，她唤来秋桑，将自己所写经书都奉上。
老太太却见那红漆盒中好大一摞，她翻看了一本，蝇头小字清晰工整，一看便知抄写认真。
对此她自然满意的，道：“好孩子，难为你了，你能这么用心，这就是莫大功德，承渊在九泉之下见了，想必也无是无憾了。”
老太太又道：“这几日我其实也在想着，你如今为承渊守着，总得有个指望，趁着我在，我得赶紧把这事办了，从旁支中过继一房子嗣，以好延续承渊的血脉。”
顾希言一听，便温顺一笑，道：“这件事自然全凭老太太做主，孙媳就等着听老人家安排了。”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这才开口：“前儿我还和你们国公爷提起这事，族里现有几个合适的哥儿，且看你中意哪个。”
说着转向侍立的众人：“上回国公爷说起这个时，你也在，国公爷怎么说的来着？”
三太太便道：“国公爷的意思，自然是尽快过继一个，这样以后老了，我们三房也能有个指望，如今我倒是想起两个人选，禀给老祖宗，请老祖宗帮着把把关。”
老太太一听，自然问起哪两个，那三太太这才提起来：“一个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才四岁，六叔爷家子嗣兴旺，这已是孙辈第四个哥儿了。只是有一样不足，这位到底是姨娘肚子里出来的，生他那个姨娘福薄早没了，如今养在叔公老太太屋里。至于另一个——”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下：“再有一个，是原先三祖叔家的孙子，论起来血缘是稍远了一层，不过那孩子倒是眉清目秀，性子也沉静。”
顾希言听着这话，她对府中错综复杂的亲族关系只略知一二，那么六爷是庶出的，排行第六，至于那位三祖叔，早些年生性耿直，得罪了人，官没做成，家中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一脉中，她印象比较深的反倒是三祖叔的儿子，也就是那位滔二爷，身形挺拔，行事还算稳妥，去岁时接了府中种植花草的活儿，偶尔一次府中玩耍，不经意间撞到过一次。
她略沉吟了下，问道：“太太，往日深居简出，对府中各房支脉所知不多，敢问这位三祖叔家的孙子，出自哪一房？”
三太太闻言，神情间有几分不自在，道：“我听着那意思，是他们家三房的。”
顾希言约莫算了算齿序，竟恰好是那位滔二爷家的了。
她又问：“如今几岁了，是什么年纪？”
三太太便问身边丫鬟：“那个孩子多大来着？”
丫鬟连忙恭敬回话，说是孩子七岁了。
七岁？
老太太蹙眉。
顾希言又问：“这孩子如今养在父母身边？”
三太太：“这自然是了，这可是正经嫡出的。”
老太太又问起来，三太太这才详细说了，那一房如今有三个儿子，如今说到的是这家的第三子。
然而顾希言却并不乐意。
自己若抱养一个养在自己房中，那是要继承陆承渊香火的，是要自己出钱供养，以后也是要替自己养老送终的，将来陆承渊该得的那一份家产，都会给这个过继子留着了。
她既然抱养了，自然盼着孩子和自己一条心，都七岁了，家里又有爹娘，只怕抱过来后也养不熟，等自己吭哧吭哧拉扯大，对方倒是依然和人家自己亲生爹娘亲，以后苛待自己，自己去哪里说理去？
再说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好好的要把最小的过继给自己，还不是贪图陆承渊应得应分的那点东西，可是回头这小儿子得了东西之后，他能不惦记着他自己的老子娘？
反倒是六叔爷家的孙子，今年四岁了，并不是太起眼的孩子，又是从妾肚子里出来的，嫡母并不疼爱他，彼此也没有太多牵挂，自己抱养过来之后好好疼爱他，好歹能图个倚靠呢。
是以顾希言心中稍一个盘算，便含蓄地道：“若说要抱养的话，还是得选个小一些的，慢慢养着吧，若是太大了，只怕有些顽劣，又不是自小养着的，管教起来严也不是，松也不是，倒是为难。”
三太太听这话，瞥了顾希言一眼：“若是过继了，那便是续我们承渊的香火，国公府爷们难道不会教养孩子，倒是要你一妇道人家说这种话？”
顾希言听出三太太言语不善，不过不想搭理。
反正她只要确切记得，若是过继，必要自己首肯的，便是自己婆母也不能越过自己去，反正自己死咬着牙不点头就是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就道：“好，你既这么说，回头我和国公爷商量商量，这件事情该办也得尽快办了。”
一时又问起：“我瞧着你最近瘦了不少，开始累着了？”
顾希言道：“孙媳这些日子潜心抄经，茹素吃斋，一心为承渊祈福，累不累的也没什么要紧”
老太太闻言，满意颔首：“这次为承渊过继一孩子，续了他香火，他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你虔诚抄写经文，也算是为他，也为以后的子嗣积福。”
顾希言自然恭顺地称是。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便没给顾希言好脸色：“前几日，你滔二嫂过来我这里，还说起来呢，她家那哥儿，个个都是好的，如今养到七岁，也不必操心费力，过继来后，你只当个现成的娘，怎么，还不乐意了？”
顾希言听着，越发恭顺：“太太说得自然极是。”
三太太：“既如此，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那么说？”
顾希言温声软语地道：“太太，依儿媳之见，自打承渊没了，太太心里也难受，膝下也没旁的子嗣，倒是不如过继了来，将来老了，好歹也是个依傍。”
三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放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顾希言任凭她怎么恼，依然一脸恭顺模样：“太太别恼，儿媳也是为了太太好，若是太太不喜，便不过继就是了。”
三太太手都在抖，声音嘶哑，嗓子都要劈了：“反了你了！”
她气得不轻，把顾希言好一通骂，顾希言自始至终好言好语的，这事落在外人耳中，自然觉得三太太过于苛责寡媳了。
一时也有人说，六少奶奶也是可怜，虽说之前被逼急了，曾经闹过，但也是确实委屈了。
若是平时，她这性情自然是处处温顺小心，上次为了三太太要吃什么果，还把自己手给刺破了，可见六少奶奶那孝心是没得说的。
结果如今因为一点小事，当着这么多人面，三太太就那么骂六少奶奶，实在是有些过了。
顾希言约莫知道这些闲话，心中颇为畅快，她想着，怪不得世人要欺世盗名，原来做伪君子的感觉这么好。
反正这会儿是三太太名声坏，自己名声好，三太太就算气死也白搭！
不过想起三太太那气急败坏，她也纳闷了，为什么非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哥儿？
她这么想着，莫名便记起一件事，那日她过去三太太房中，并不见三太太，却见到一处背影，那背影——
顾希言的脚步停下，竟走动不得，后背却隐隐冒出寒意。
她当时便觉那背影熟悉，但并不记得，如今才记起来，那人就该是那位滔二爷了。
所以滔二爷才会在那时候出现在自己婆母的院子附近。
这就是为什么婆母竟要自己过继滔二爷家孩子的缘故了，原来她早和人有了瓜葛！

第65章
如果说顾希言之前对于和陆承濂的私通还有几分愧疚，那如今自然是荡然无存。
她一个寡妇家，也需要倚仗，有人算计自己，她当然要自救。
她在庵子中遭遇了这种事，回到府中又被算计，如今能有个陆承濂从旁倚靠着，心里多少有些底气。
如今过继一事，她便想着该怎么问问陆承濂，谁知道陆承濂却先她一步，托阿磨勒传了口讯。
阿磨勒用背书一样的语气将陆承濂的话鹦鹉学舌，说过继一事是三太太提的，不过人选怎么也要报到宗族中，也会经国公爷过目，她不必和三太太争执，他自会设法，要族中拦下。
至于继子一事，他的意思是，先不必着急，可以从长计议。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顿时安心了。
左右这件事成不了，到时候三太太要如何，自己如何处置都不怕了。
她这么想着，便见阿磨勒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她疑惑：“怎么了？”
阿磨勒挠挠头：“三爷说，要听奶奶说什么话，回去学给他。”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噗嗤笑出来。
她笑看着阿磨勒，想了想道：“你便和他说，有什么，别藏着掖着，他若不和我说，回头我知道了，必是要恼。”
阿磨勒便念念有词地重复了一遍，努力要记下的样子。
等重复完了，她才规矩地冲着顾希言作个揖，之后一溜烟窜出去了。
顾希言回味着刚才陆承濂的话，想着他还是为自己操心了的。
谁知道这时，突然间，就见眼前一闪，阿磨勒又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手中捧着一小捧盒，一股脑塞给顾希言：“这个，给奶奶。”
顾希言疑惑接过来，打开，却见里面是一个黑釉酒罐，并一白瓷茶罐。
阿磨勒道：“给奶奶，奶奶——”
说着，她笑眯眯地做了一个“喝”的手势。
顾希言心领神会：“好，我知道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后，她打开那黑釉酒罐，闻了闻，知道这就是菖蒲酒，之前她尝过的，当时觉得好喝，没想到他如今竟送来了。
这男人，往日总是端着的，可偶尔的细致妥帖，总教人甜到心里去。
至于那白瓷茶罐，里面却是普洱茶，看样子是今年新来的，应该是南方的贡品。
这普洱茶在诸多名茶中并不惹眼，不过这两年皇室中倒是酷爱此茶，只说这茶可以清胃生津，入了端午后，暑气上升，倒正是用这普洱茶的时候，而这种宫中得来的普洱，外面自然是买不到的。
她当即命丫鬟煮了水，用这普洱来沏茶，却见这茶汤颜色浓艳，犹如琥珀，品了一口，更是醇厚绵柔。
她想着这是陆承濂送给自己的，便更添几分喜欢了。
第二日，端王府遣了体面嬷嬷过府，先转达了端王妃的问候，又说了好些招待不周的言语，随车送来各色表礼。除却端午后的节庆常例，更有几匣宫中所赐的细巧点心，都是外头未见过的式样。
末了，那嬷嬷又含笑传话，提起端王妃过几日欲设赏花小宴，特邀国公府诸位太太、奶奶过府一聚，届时还要和六少奶奶细聊。
众人依礼应酬，待送走王府来人，顾希言自然平添了几分底气，她冷眼打量着三太太，三太太在一旁讪讪的，面色并不好看。
顾希言想着自己的猜测，不免好笑，接下来几日，她便格外留心三太太那边的动静，每日前去请安，暗暗观察着，不过一时倒也没什么异样。
想想也是，若是私底下偷人，哪轻易让人看到呢。
她也想起自己和陆承濂来，其实回府后，她也满心惦记着这个人，格外汲取着每一个关于他的讯息，哪怕是听丫鬟们提起“三爷”这两个字，都觉心中快慰，平添几分甜蜜。
陆承濂显然也是记挂着她的，平时两个人并没什么机会见面，只偶尔间顾希言去请安，会碰上陆承濂，一个擦身，一个对视，顾希言都能从那个男人看似平淡的眼神中琢磨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极偶尔的，他会找准机会和她说一两句，声音很低，叮嘱那么一两句，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意会的亲密，让顾希言晚间时候反复思量，心中生出无限的甜蜜来。
或许因了心里藏了这私密，她反而越发小心谨慎，把仅有的钗黛头面都收起来，衣衫都是最素净的，别人见了，只说她最是简朴遵礼，但其实哪里知道，半新不旧的衣衫下，她的心早飞了。
这一日顾希言才从五少奶奶处回来，远远便看到阿磨勒的身形，秋桑见了，会意，过去说了几句。
待回来后，秋桑才低声道：“阿磨勒说，三太太已经向宗族中提起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儿子，事情传到三爷那里，三爷拿出府中陈规来，给挡了回去，只说乱了昭穆次序，可三太太自是不甘，她找了宗族中老人哭闹，又说你这边是怎么也要过继滔二爷家的那个。”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至极：“我什么时候要过继滔二爷家的了，她怎好胡说！”
秋桑其实也是恼：“可不是吗，仗着咱们不在跟前，什么都由得她说了，她这么闹，族中老人也没法，说是看奶奶这边意思，若奶奶愿意，或者可以开个先例。”
顾希言：“那他呢，他那边怎么说？”
顾希言这个“他”自然说的是陆承濂。
秋桑近前低声道：“阿磨勒传三爷的话，说三太太执意如此，如今非得奶奶这里有一句明白话，说清了你是不愿的，宗族里的长辈才好出面主张。”
顾希言听着，自然明白，族中虽多是有头脸的爷们，可若寡妇哭闹起来，到底不好强压，如今少不得自己亲自往老太太跟前走一遭，当众表明心迹才是。
她略沉吟了下，仔细梳妆，换上素净衣裳，又把匣中首饰挑选一番。
她原本首饰匣中已经没什么了，如今陆承濂为她做了这么一整套，她自然不好轻易示人，大部分压箱底，身边丫鬟也只有秋桑知道。
唯独有那么两三件，不怎么起眼的，她慢慢掺着往日首饰一起用。
今日她则特意选了一朵珠花，珍珠攒成的花儿，也是陆承濂送的，不过相对素净些，她戴上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倒是满意得很，便笑着道：“走吧，秋桑，我们去泰和堂。”
秋桑忙应是，她知道今日这事只怕不能善罢甘休，少不得又是一场闹腾。
主仆二人行至半路，恰好迎上玳瑁，玳瑁见了她，忙拉着她的手道：“奶奶，可巧遇上你了，老太太跟前有请呢。”
顾希言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罢了，依然和玳瑁有说有笑的往前走，待一踏入老太太所在的泰和堂，便感觉不对了，那些丫鬟仆妇正在廊檐下侍立，一见自己来了，那眼神便有几分打量以及幸灾乐祸。
她便好笑，这是鸿门宴吧？
当下看了玳瑁一眼：“姑娘，刚才还忘了问你，今日这是什么大事？”
玳瑁听着，忙赔笑：“几位太太并少奶奶都在，想必是要商议大事，只是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了。”
顾希言略笑了笑，便不再问，进去房中，果然诸位太太都在，她便一一见了礼。
老太太旧事重提，说起过继一事，三太太迫不及待地道：“如今这个哥儿，我已经让人带来了，你且看看。”
说着，她使了一个眼色，便见底下丫鬟带上来一个哥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看着倒还算乖巧。
老太太略皱了皱眉，问道：“这孩子看着岁数确实大了。”
三太太却道：“老太太，凡事不能光看年纪，你老人家细瞧瞧，这孩子确实是好的，生得俊俏伶俐，如今已经开蒙，书也读得好，若抱养了这哥儿，以后他有了大造化，承渊媳妇也能图个现成。”
老太太听此，便道：“我年纪大了，原管不得那么多事，你们婆媳自己商量便是。”
顾希言明白老太太意思，她也觉得不好，却懒得管。
这时，三太太便对那哥儿道：“信哥儿，这是你娘，还不给你娘磕头。”
那信哥儿听了，茫然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便真要磕头。
顾希言哪能受这孩子一拜，当即阻止：“慢着。”
她陡然出声，声量虽不大，但吐字清晰，很有威慑力，那孩子一愣，竟真不敢跪了。
三太太皱眉，不悦地道：“承渊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言上前一步，拜了拜老太太：“老太太，往日承渊在世时，你待他慈爱疼惜，自从孙媳进门，便听他念叨着你，说老太太是天底下最疼他的，后来他撒手人寰，这两年里，你老人家对我处处照应疼爱，孙媳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这番话说得动情，老太太也是感慨万分：“说什么外道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希言却苦笑一声：“如今老太太又要为我操持这过继子嗣的大事，你老人家这般费心劳力，这都是念着承渊，盼着他香火不断，后继有人，也是念着我，想为我寻个依靠，你老人家这片苦心，作晚辈的，如何能不懂？”
说着这话，她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老太太眼圈也红了：“可怜我那孙儿，早早没了，若他还在，该有多好！”
一旁众人听了，自然也都陪着落泪。
顾希言不着痕迹地看向三太太，三太太黑着脸，看着不远处地衣上的花纹，也不知道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可是今日提起过继一事，孙媳却想起，承渊那性子向来孤傲，是目无下尘的，如今既是要过继，总该过继一个好的，若是不好，我在这里空养了一房，他不认，那我是为哪个养的？”
这话说出，众人脸色微变。
对此，老太太不再言语。
顾希言心里明白，今日老太太不掺浑水，但至少也不会帮衬着三太太，自己就算可劲儿闹，至少不至于得罪老太太这里了。
如今她只专门对付三太太就是了。
偏这时，便见三太太板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承渊怎么就看不上？”
顾希言冷笑一声：“承渊那性子，便是再好的，若是别人硬塞，他也未必喜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继子，冷不丁这么塞过来，反正我是不养的。”
说着，她看了三太太一眼：“儿媳还是那句，太太若是喜欢，不如自己养着吧，回头这哥儿喊太太一声娘，太太心里也喜欢不是。”
三太太听这话，顿时脸上通红，瞪着顾希言，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好心好意给你物色的哥儿，你自己不喜，倒是对我这么说话！”
顾希言如今是有恃无恐的，直接道：“太太既这么说，那就干脆请了宗族中诸位老人家来，我倒是要问问，还有非逼着我过继的道理吗？”
三太太气得简直要打她：“还真是疯了，一日比一日泼，我家承渊怎么寻了你这么一个——”
顾希言自然不怕她，直接迎上去：“太太既要打，儿媳说不得什么，打了便是，早早打死了，我也正好和承渊团圆呢。”
她这么一说，谁再敢说什么，都吓得赶紧劝，劝三太太，劝顾希言。
四少奶奶见此，忙挽着顾希言的手，哄着道：“你瞧瞧你，这不是商量着吗，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急了。”
顾希言最不爱听她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当下直接呸她：“急了？我怎么急了，这是说谁呢？我在庵子里守了这么久，眼巴巴地抄写了三大本经书，如今回来了，可倒好，上来就给我塞一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孩子，倒是要让我养着，人家有爹有娘的，我眼巴巴地养了，拉扯大了，还不知道谁擎受这福分呢！怎么，我不过继这个还不行了？你说我急，你倒是替我急啊！”
四少奶奶一愣，之后脸“唰”的红了。
她只是劝劝，哪想到顾希言对着她一通说，她往日也是体面媳妇，讲究人，如今被这么一通骂，简直是无地自容，气得眼泪直往下落：“你，你——”
一旁众人赶紧把她拉一边，大家围着顾希言劝哄，又捧了茶给她喝。
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就听得外面动静，却是说，濂三爷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位族老。
族老？众人都是一愣。
毕竟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几位族老来了，且是陆承濂陪着来的，只怕是有什么大事。
一时间，众人都唬了一跳，老太太也忙起身，丫鬟婆子忙不迭收拾案几。
顾希言略收敛了，红着眼圈坐在那里，心里却想着，他是听说了消息，才这时候赶过来吗？
转眼功夫，便见帘子一挑，陆承濂先进来了，他亲自弯腰，为几位族老挑着帘子，待老人家进来后，他这才随在后面。
几位族老大多是敬国公府同辈的，还有一位是比老太太辈分大的，此时别说在场众媳妇，就是老太太见了他们，都得礼让几分。
大家纷纷见礼，见礼过后，请几位族老坐下，奉了茶水，这才说起正事，果然是为了顾希言过继子嗣一事而来。
众人听着，都不免意外，区区过继一事，将让几位族老聚在一起亲自过来？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三太太更是紧皱着眉头。
她原本确实存着欺上瞒下的心思，反正自己这守寡的儿媳也不可能跑去宗祠拉着族老们喊冤，可现在，怎么两头突然聚在一起了？

第66章
三太太心中暗自忐忑着时，老太太却是有些暗暗看好戏的意思。
本来这件事她就不愿意，可架不住三太太一心要过继，她是做长辈的，也不好硬做主，如今诸位族老来了，族老们一来，这过继一事便是族中事，三太太这里再想说什么，却是难了。
至于其他晚辈，姑娘们全都回避了，媳妇们低着头站在那里，也不敢多说什么，场上一下子静止下来。
陆承濂略站在族老下首，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顾希言。
顾希言虽低着头，不过却感觉到了，她也是没想到，陆承濂竟然惊动了几位族老，这样极好，事情闹大了。
这时几位族老已经和老太太商议过继一事，因问起人选，老太太便道：“提起这个我也是没法，可渊六媳妇这会儿正掉眼泪呢，如今这个过继子，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她这么一说，三太太自是尴尬，待要解释找补，却又说不出囫囵话，只讪讪地立在原地。
众族老听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沉吟道：“前日三房媳妇曾提过此事，当时还曾说过，这过继的人选，原是渊六媳妇自家挑定的，如今看来，竟不是了？”
自家挑定的？
在场其他媳妇太太都惊讶不已，不免看向三太太。
当着族老的面，她竟然这么说，这不是欺上瞒下吗？
此时三太太真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在那里局促又无奈。
大家看着她这样情态，分明是骗了人如今被揭穿了，不免暗暗好笑。
顾希言便略敛衽，来到众位族老面前，盈盈一拜，道：“为着孙媳房中琐事，劳动诸位长辈走这一遭，孙媳心中实在不安。”
她本姿容出众，如今却一身素淡衣衫，言语间柔顺恭敬，自然令在场诸位老人家多了几分好感。
众族老甚至纳闷了，传言只说这渊六媳妇有些泼性子，如今一看，哪里泼了，贤惠温雅，再好不过的孙媳妇！
为首的那位族老便开口道：“渊六媳妇，你既也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顾希言这才道：“原不该搅扰诸位老人家清净，只是过继一事，关系承渊一脉香火，也关系孙媳后半生倚靠，若不明不白地过继一个不顺心的，不但孙媳心中难安，只怕日后母子情分也难维系，白白辜负了一场养育之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才继续道：“适才孙媳婆母提起，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哥儿，如适才老太太所讲，孙媳从来没应承过这件事，还望诸位老人家为孙媳做主。”
众族老自然细细问起，顾希言直言不讳，将自己遭遇都一一说了，最后才道：“若那孩子强要跪在那里喊娘，孙媳受不起。”
众族老听着这话，再看三太太，不免皱眉，好好的一个孙媳妇，还是个守节的寡妇，这位就是国公府的名声，是国公府的牌坊，结果如今竟有人硬给人家塞过继子，这不就是吃绝户吗？
三太太在诸位族老谴责不悦的目光中，已经是如坐针毡。
顾希言是年轻媳妇，轻易见不到这些族中老人的，她哪想到会有这一日，以至于自己如此不堪！
偏偏此时老太太也落井下石，板着脸，训斥道：“老三媳妇，往日你也算是本分的，谁知道如今你竟做出这种事，倒是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三太太在众目睽睽之下，呐呐的说不出话，硬着头皮承受着四下投来的质疑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难堪。
众族老连连叹息，少不得将三太太训诫一番，老太太面上无光，更是差点指着三太太的鼻子骂了。
诸位晚辈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三太太只得跪下，哭着道：“儿媳原不是存心的……”
老太太一听，更恼了，气得差点将手中茶盏扔出去：“你还有脸说！”
众人自然连忙上前劝着，三太太噗通跪下哭求，就在这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陆承濂站出来了。
他本就生得过于挺拔，如今站在这耄耋老人们之间，更显挺峻气势。
他言语倒是颇为温和：“老太太，诸位老人家，这件事想必有些误会，如今知道误会所在，倒也不必深究。”
只这一句，三太太眼中顿时浮现出希望。
陆承濂继续道：“不过今日诸位老人家既然来了，不如趁机把这件事说定了，省得以后再闹起来，反倒是让人看了笑话。”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顾希言也低头听着。
陆承濂又和诸族老商议了，协定这过继人选由族中筛选几位，最后交由顾希言来挑选，要挑合她心意的，如此也免得生出怨怼来。
至此，三太太也无话可说，只能低头称是，至于眼跟前这滔二爷家的哥儿，当然先领回去。
顾希言心里自然乐意，宗族那边来挑选，再没人能从中整出什么幺蛾子，况且还有陆承濂为自己把关。
正想着，便感觉周围气氛有些异样，她一抬眼，正好看到陆承濂，他竟然已经迈步走到自己眼跟前。
顾希言愣了，他这是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围，大家都在看过来，显然大家也都疑惑。
她便更加心慌意乱，简直想跑，想躲。
这时，陆承濂却一撩袍角，半蹲下来。
顾希言越发茫然，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却见他俯身拾起什么——
一支珠花？
顾希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鬓发，这才发现上面是空着的，是了，这是她临出门前戴上的，如今因为闹了这一场，竟落在脚跟底下。
可他要做什么——
她来不及想什么，便看到陆承濂抬起手，将那珠花递到她面前。
顾希言心神恍惚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出手，接过来那珠花。
她茫然地捏着那珠花，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重新行至厅中，抬手，略拂了拂并不存在任何褶皱的衣袍。
过于颀长的身形立在花厅正中，他的视线巡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开口：“六弟妹是承渊的遗孀，承渊随我远征西疆，尸骨不见，他不在了，我作为兄长，自当照应他的未亡人，似今日这般荒唐之事，传出去，不过是落人笑柄的家丑，以后九泉之下，我也愧对承渊。”
所有人屏住呼吸，听着。
陆承濂：“今日，当着诸位族老的面，我直接这么说，以后承渊遗孀的事，便是我的事。”
这话很淡，却足够有力道。
他继续道：“这种败坏家风的事，我们敬国公府没有下一次。”
众人听着，心里一窒，这几乎是直接在宣告，陆承渊的遗孀由大房护着了。
就在这满场皆惊中，陆承濂仿佛很是随意地看了顾希言一眼，看她还懵懵懂懂的，仿佛傻了一样。
他收回视线，和诸位族老一起离去。
厅中一片寂静，只有诸位族老迈下台阶时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等众人都走远了，老太太才长叹一声：“罢了，都散了吧。”
众人全都讪讪的，很有些尴尬，这会儿听到能退下，大气也不敢喘，小心地拜过了，准备退去。
四少奶奶因为劝了那句，被顾希言指着鼻子一番说，很是没脸，待要发作，恰那边族老们来了，族老和陆承濂明显要为顾希言撑腰的，于是四少奶奶再发作不得。
她白着脸，低着头，由几个嬷嬷陪着，也匆忙出去了。
顾希言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心中狂喜不已。
她本来以为陆承濂会暗地相处，谁知道他竟如此明目张胆站出来，甚至亲手将那珠花拾起。
她心惊肉跳，但确实心花怒放！
暗地里的体贴固然让人心动，这种大张旗鼓的庇护，却让人脸红心热。
况且她如今多少感觉到了，他越是光明正大，越显得堂堂正正，外人越是不会疑心什么了。
她在这种几乎无法压抑的喜悦中，走出房中，谁知道刚下台阶，便恰看到三太太。
三太太面容惨淡，略低着头，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此时周围嬷嬷丫鬟都在，顾希言便上前给三太太见礼，略垂着眼，神情恭顺。
三太太一愣，脚底下趔趄，差点摔下台阶。
顾希言忙伸手去扶，她这么一扶，三太太这次勉强站定，不过一抬眼看到顾希言，顿时瞪得眼珠子几乎暴突。
她恨极了顾希言，不曾给她留下半分脸面，让她丢人现眼，让她在这么多族老和晚辈面前抬不起头。
一个寡妇而已，她的晚辈，她嫡亲儿子的遗孀，她竟拿捏不住！
顾希言自然感觉到了，知道自己这婆母恨极了自己。
可那又如何？
她依然平心静气地扶着，道：“太太若是生媳妇气，媳妇也没什么可说的，可太太还是要保重身子，仔细着，可别摔了。”
三太太一听，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愤愤地一甩袖子：“好个巧嘴的狐媚子！谁稀罕你这虚情假意！”
说完扭头气哼哼地走了。
顾希言沉默地站在那里，望着三太太的背影，站了好一会，确认所有人都看到她此时无奈的神情，她才低垂下头，道：“我们也回去吧。”
待终于走出泰和堂，顾希言才略松了口气。
如果这泰和堂是一个大戏台，她今日演的这一出足足够了。
三太太今日没了体面，狼狈至极，自己该诉的冤诉了，该做的戏做了，以后这过继一事，她是休想再插手了。
她细想今日诸人种种反应，不免觉得好玩。
三太太和那滔二爷有染，这是板上钉钉的了，这件事或许二太太也知道，所以三太太在二太太那里格外气短，说不得当时三太太把自己卖出来，任由二太太抢自己那块地，就是因为这个。
她也想起陆承渊随军西征前，当时他便和三太太起了争执，她隐约听到动静，吓得要命，回到自己房中私底下问他了。
可陆承渊什么都没说，只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将脸埋在她颈子间。
那一刻她感觉到他强健的身体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
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可也不愿太过追问，想着等他回来再慢慢问起来，可谁知他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因这继子一事，又联想起那一日她看到的背影，便开始隐隐感觉，是不是两个人的吵架也和这事有关？陆承渊其实已经知道了他娘做出的这事。
须知这滔二爷是和陆承渊同辈的，也就比陆承渊大那么几岁，结果三太太竟和自己儿子的同辈有染。
若是这样，她倒是要怨怪这婆母，说不得陆承渊因此心绪不佳，沙场上一个走神，就出事了呢！
她这么想着，已经回去自己房中，这时老太太和二太太都各自派了仆妇前来，给顾希言带了几样菜肴，新鲜瓜果，说是特意给她留着的。
顾希言便也没客气，留着用了，又命人回话，说谢谢老太太和夫人。
晚间时候，五少奶奶来了，言语间很有些殷勤，小心翼翼地问候着。
一时又道：“白天闹成那样，担心你，怕你想不开。”
顾希言听着，笑：“我该撒的气都撒了，有什么想不开的，倒是那些憋屈的，只怕今晚别想睡了。”
五少奶奶一听，想起今日四少奶奶上前去劝，结果被顾希言那么一通呛，不免也是想笑，但到底赶紧憋住了。
那是风光八面的人，今日遭了这憋屈，最后一句话没敢说，怕是今晚睡都睡不着。
她叹道：“谁曾想你们太太竟闹出这么一出来，突然就领了个哥儿往你房中塞。”
顾希言：“你若是大家有商有量的，我原也能安分地孝敬着，可她非要处处拿捏我，我若真从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五少奶奶：“罢了，事情都过去了，左右以后不会提了。”
不过这么说着，却想起陆承濂来。
她看着顾希言，试探着道：“怎么三爷好好地来了？你是求到了大伯娘那里吗？”
顾希言听着，倒是意外。
她其实已经想好了说辞，如何解释为什么陆承濂会帮自己，以及陆承濂拾起的那珠花。
不过五少奶奶竟然一杆子给支到了瑞庆公主那里，也是没想到。
她便笑着道：“倒也没求大伯娘什么，好好的三爷怎么为这事出头了，我也不知道，想必这过继一事到底是宗族大事，宗族中提起过，便要三爷来说？或者如他所说，到底念着他和承渊的兄弟情意，往日没出什么大事，后宅的事他管不得，但这过继一事，却是得宗族中来把关。”
五少奶奶听着，倒是赞同：“应是如此了。”
她看着顾希言，倒是有些钦佩：“不过说起来，你也实在是胆子大，就这么直接对呛了。”
也不是头一次了，顾希言遇到什么事，就是敢往前冲，敢说话。
她自认往日仿佛比顾希言多一些主心骨，但平心而论，若是她，她可没这胆子。
顾希言听这话，便笑了下：“五嫂，那是你没走到我这一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是穿鞋的，我是光脚的。”
这话听得五少奶奶一怔，之后想想也是，她还指望着自己男人奔前程呢，可不得循规蹈矩，反而是顾希言，都已经是寡妇了，没什么好怕的。
国公府便是再恼了，又能怎么着，还不是得养着。
**********
自打顾希言闹过这一场，三太太大失脸面，至此闭门不出，甚至连老太太跟前都不来，只在房中念佛，对于顾希言更是一概不理，也不要顾希言去请安。
顾希言见此，自然乐得省事，干脆不去了。
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三太太欺上瞒下，想要拿捏自己儿媳妇，于是婆媳两个分崩离析了，顾希言名正言顺地和三太太割了席，自此光明正大不理会了。
没了三太太的管束，顾希言便觉这国公府的日子都畅快悠闲起来了，每日前去给瑞庆公主并老太太请个安，回来后画画，看书，偶尔间做做针线，如今给端王府画的那幅画已经交付了，端王妃满意得很，连声夸赞，还命人送了各样表礼，顾希言这日子自然越发富足了。
恰此时今年春试放榜了，国公府几位应试的族中子弟中，竟有两位榜上有名，国公府上下自然喜欢，虽只是旁支族亲，可到底系出一脉，族中子弟能有这般出息，国公府也有脸面，于是府中便设宴摆席的，里外热闹。
顾希言见此，自然也替那金榜题名的高兴，不过高兴之余，倒是惦记起叶尔巽，不知道他如何了。
只是她人在深闺，也不好打听，那日恰遇上阿磨勒，她心里一动。
如今她时常能遇上阿磨勒，一来二去，倒是熟稔起来，有时候还要阿磨勒教她说说番语，随意学着玩玩。
她倒是很有些言语上的天赋，没多久便能说几句整话了。
阿磨勒见此，激动得几乎红了眼圈，恨不得将那番语一股脑教给顾希言。
鉴于这点情分，顾希言想着求求阿磨勒。
于是这天，她便提起来，请她跑个腿，帮忙打探。
阿磨勒一听：“打探叶尔巽？”
顾希言愣了下：“你认识叶二爷？”
阿磨勒：“当然知道了！”
她特别豪爽，一口答应：“我这就去探探消息。”
说着她转身就跑。
顾希言心中疑惑，一把将她拉住：“你知道叶二爷住哪儿吗？”
阿磨勒：“知道，我知道！我熟得很。”
顾希言满脑子都是纳闷，她攥着阿磨勒的胳膊：“你很熟？”
阿磨勒理所当然地点头：“是，我经常去，秋桑偷了银子给叶尔巽，叶尔巽买了砚台，秋桑还偷了玫瑰露，又给了叶尔巽，秋桑还偷走了砚台。”
顾希言：“？？？”
阿磨勒茫然，无辜：“奶奶？”
顾希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心思，道：“你去吧。”
阿磨勒要走。
顾希言又喊住她：“这是咱俩之间的秘密，你不会和别人说吧？”
阿磨勒忙点头：“不说，不说，和秋桑也不说。”
顾希言哄着道：“那也不要和你们三爷说。”
阿磨勒一听，有些为难，不过她挠挠头：“三爷不好看，奶奶好看，我听奶奶的。”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忍不住笑，心想这阿磨勒的嘴可真甜！
待阿磨勒离开后，顾希言想想这事，不免好笑。
这男人哪，敢情一直盯着呢，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如今得了这把柄，也不好马上去兴师问罪，不然白白出卖了阿磨勒，等哪日赶上了，关键时候，这也是一个把柄，定是要找他问罪了！

第67章
其实知道陆承濂往日所作所为后，要说多气，倒也不至于，细想这个人的性子，仿佛一切也在意料之中，可如今乍听到，她难免磨牙霍霍。
她这么一回首，又看到窗外秋桑正忙活着晒褥子，便想起刚才阿磨勒所说。
秋桑偷银子，秋桑偷玫瑰露，秋桑偷砚台！
阿磨勒指控的声音响亮清晰，又憨又愣。
顾希言忍不住想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也怪不得秋桑一直看不惯阿磨勒，这阿磨勒什么罪名都往秋桑身上推呢！
她这么笑着，又在心里筹划着该如何拿捏陆承濂，竟在心里想得风生水起。
到了这日晚些时候，阿磨勒回来了。
她兴奋地道：“天大的热闹，天大的热闹！”
顾希言忙问：“怎么了？”
听上去这热闹比天大呢！
阿磨勒便连说带比划，什么报喜的，什么赏钱，什么亲眼所见，好生热闹。
她说话天上一句脚上一句的，不过顾希言却一下子猜到了，她忙追问：“是叶二爷中了吗？”
阿磨勒想了想，便比划着作揖，口中道：“叶尔巽这样给人作揖，别人都贺喜。”
顾希言：“！！！”
果然中了！
她顿时喜上眉梢，心中竟是畅快得很。
虽说她和叶尔巽没什么瓜葛，可到底有过那么一段，如今故人中了，将来前途有望，她自然也替他高兴。
往功利了说，这好歹是家乡故人，将来也是自己侄子侄女的一个人脉呢，哪一日真有什么求到人家面前，人家看看往日情分，还是会帮衬的吧。
送走阿磨勒后，她略沉吟一番，便前去回了老太太，只说是昔日老乡，与自家嫂子相熟的，今朝得中进士，老太太一听，也是夸赞不已。
既然是故交，少不得要尽几分礼数，老太太便吩咐了二太太，备下花红表礼，以顾希言的名义送至孟书荟处，再由她转交叶尔巽。
国公府行事向来利落，很快叶尔巽回了信，自是感激不尽，态度恭谦。
老太太见了，一番夸赞。
区区一个进士，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还不至于看在眼中，不过面对这样前途大好的寒门子弟，到底多几分赞赏，也乐得做个人情。
顾希言见此自然越发称心，叶尔巽是自己昔日险些订亲的，如今这层关系过了明面，以后便是有些来往，也没人可以说道什么了。
她也隐隐感觉，自己嫂子有了诰命。昔日故人中了进士，这或多或少都是自己的背景和底气，让人觉得她这位六少奶奶娘家有些底蕴和门路，不至于太让人轻看。
这其中蕴含的人情世故，和那些微妙的心思，足以让人细细揣摩。
她回去的路上，便细细揣摩着，满足着，谁知经过花廊时，恰好遇上陆承濂。
她脚步略顿了下，看看前后，并没什么人。
——这人出现的也总是很巧，但凡遇上他，一定是四下无人，她想着，他必是看准了时候的。
她略偏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承濂：“嗯？”
顾希言要笑不笑，眼神轻软：“三爷手眼通天呢。”
这话说得陆承濂有些意外，疑惑地看她。
顾希言也不道明，抬腿就要走。
陆承濂哪能让她走，伸手一拦，黑沉的眸子锁住她：“到底怎么了，好歹说清楚。”
顾希言慢吞吞地横他一眼：“你往日可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也得说清楚？”
陆承濂神情一顿。
顾希言见他这样，便笑：“果然是了，你看你这心虚的模样！”
陆承濂看她笑得娇俏又有些别的意味，一时也看不清她心思，便试探着道：“可是我哪里惹了你，你若不说明，我哪里知道？”
顾希言没好气地哼道：“你自己做下的事，反倒来问我？”
陆承濂剑眉略蹙：“女儿心，海底针，我猜不透。”
顾希言反唇相讥：“什么叫女儿心海底针？我倒要说，男儿心才是九曲回肠，深不见底。谁知你暗里揣着什么主意！”
如今想来，他竟然要阿磨勒盯梢着叶尔巽，这人私底下手段真多，使心眼的，谁能玩得过他。
陆承濂扬眉，很没办法的样子，倒显出几分无辜来。
顾希言指控：“你看你，你还装傻！”
陆承濂叹了声：“我怎么装傻了，好好的，你这么说我，让我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距离也近，这话说得既亲近又暧昧。
顾希言软软地瞪他：“你少来这一套，我可不吃，你瞒了我什么，自己仔细想想，不说清楚，我心里是不会痛快的！”
说完，她很有气势地一甩袖子，走了。
待走出一段后，她脚步略顿，突然觉得不对。
他若只瞒着自己一桩事，何至于不敢说，瞧他那样子，只怕瞒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以至于如今不敢随便张口了？
顾希言越想越来气，恨不得跑回去，揪着他的衣领再逼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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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时候，顾希言用过晚膳，把秋桑叫来，详细问起秋桑和阿磨勒前后相处的种种。一提起阿磨勒，秋桑满肚子怨言，自然把她好生一番抱怨。
顾希言之前对两个小丫鬟间的爱恨情仇不甚了解，只觉得她们彼此拌嘴，跟小孩儿一般，如今听了阿磨勒那几句话，再听秋桑言语，结合往日的种种事端，便也明白了七八分。
她轻叹一声：“那阿磨勒是不太懂事，该好生教一教。”
秋桑一听，顿时得了理：“奶奶这话说的在理！”
说着她又有些委屈，酸溜溜地道：“阿磨勒最近很是得意，对着我显摆，说奶奶最喜欢她，经常陪她说话。”
顾希言听了，扑哧一声笑道：“多大点子事，这也值得你提起？你我名为主仆，其实情谊更胜姐妹，哪是一个阿磨勒能比的？”
秋桑听了，这才露出欢喜模样。
她才是奶奶身边最亲近的，那什么阿磨勒，靠边吧！
待到秋桑出去后，顾希言细细想着这事儿，不免对陆承濂有些咬牙切齿，想着回头再见了他，怎么也得仔细论论这个理！
谁知这时突然听到外面蛐蛐的叫声，最初顾希言没在意，毕竟大夏天的，虫鸣声再寻常不过，谁知那蛐蛐越叫越急，最后叫得仿佛喘不上气来。
哪有这样的蛐蛐，累得要命还非趴人窗户底下叫！
顾希言纳闷，仔细听，隐约辨出，那蛐蛐的声音很耳熟，很像往日那黄莺，甚至隐隐有些阿磨勒的味儿。
她恍然，好笑至极，干脆置之不理，心想：你叫吧，有本事叫一夜。
她便拿出纸笔来，埋头作画，反正这作画的事，总得一笔笔描补，需要下功夫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蛐蛐叫声无奈地停了下去，顾希言支棱着耳朵，侧耳倾听，又听着窗子外窸窸窣窣的，似乎有点动静。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
很快便见窗子被从外面推开，旋起来，之后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阿磨勒。
阿磨勒一探进脑袋，正好对上顾希言的视线，她惊了一下，吓得赶紧缩回去，窗子没了支撑，也顺势关上。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看着。
又过了一小会儿，那窗子拱啊拱的，又被拱开来，阿磨勒睁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用很低的声音求道：“奶奶，我们三爷有话要和你说。”
顾希言轻哼一声：“他有话和我说？我现在没话和他说，阿磨勒姑娘，劳烦你转告你们爷，要他安分一些吧，少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说完一抬手，“咣”的一声把窗子关上了。
因这声响有点大，外头的春岚到底被惊动了，问道：“奶奶怎么了？”
顾希言只随口道：“没什么，一只飞虫罢了，我给捏死了，你先睡吧。”
春岚听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躺下去，顾希言重新坐下，却心绪起伏，画也画不成，放下笔细细思量。
之前自己购置宅院时的那契税，本来房主分文不让，突然就肯独自承担契税，当时她隐隐觉得不对，如今却难免想，他既安插了个阿磨勒，一直探听着，说不得这件事他是从头到尾知道的，若如此，这事难道还和他有关？
闷不吭声，自己承担了那契税，帮自己出了几十两银子呢？
她仔细回想，竟越想越笃定，觉得自己猜测得没错，于是不免好笑，想着这人是不是傻，又有些恼，他竟瞒着自己，私底下让那阿磨勒监看自己呢！
可在这恼恨中，又似乎隐隐品出几分甜意，这人固然是个坏的，心思深，也不干好事，可他对自己的在意，竟比自己以为的更多一些？
……但是他瞒着自己！骗子！
她一忽儿笑，一忽而恼的，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突然又听到外头有窸窣动静，伴随着清脆的蛐蛐声。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是阿磨勒又回来了？还敢回来？
不理，当然是不理！
可那蛐蛐又叫个没完没了！
她终于受不住了，起身略推开一些窗子，对着窗外没好气地嘟哝道：“叫什么叫？你便是叫一夜，我也不会理你！”
谁知这话刚出，就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不理我，那你要理谁？”
是男人，男人的声音！
是陆承濂！
顾希言一惊，吓得魂儿都飞了，忙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这里？”
一双有力的大手缓缓支起窗子，于是顾希言便看到了他。
他一身黑袍，修长的身形懒散地搭在窗边，略侧着脸，正在浓郁的夜色中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眸子，比夜色更浓，比星子更亮。
顾希言的心便瞬间跳快了。
这时，却听他道：“山不就我，我自来就山。”
顾希言心慌意乱的，连忙探头看看外面，这会儿丫鬟们倒也歇下了，但万一让人听到动静，这可如何是好。
她睨他，怨怪地道：“你是疯了不成？我不理你了！”
说话间，她便要放下窗子，谁知陆承濂伸手一拦，那手如铁钳一般，她再也放不下去。
顾希言没好气地用手扑打他的手，却被他一个敏捷有力的反手，握住了。
他的大手像铁钳子，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顾希言咬牙，软软地瞪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承濂抬手掀起窗扇，单掌在窗台上一撑，身形利落地一旋，竟径直跃入房中。
顾希言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吓得几乎跌倒在那里。
寡妇所在之处可是男人的禁地，其实别说她的寝房，就是院子门前，府中的爷们儿都不好多停几步，不然难免惹人非议。
可是如今，她的寝房竟然被男人深夜闯了进来，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跺脚，又不敢高声，只能推他：“出去，你出去。”
她话音未落，腰间便是一紧，陆承濂竟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顾希言待要抗议，他抱着她，径自将她塞入床榻中，之后他自己也进来了。
顾希言：“你，你干什么！”
陆承濂放下厚重的垂帷，面无表情地道：“隔音，免得让人看到动静。”
顾希言：！！
她恨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却逼近了：“你说这种话，是故意气我吗？”
顾希言只觉眼前男人有些迫人，甚至那黑眸中都压着闷气。
她下意识用手抵在他的胸口，不许他靠近：“你别胡闹。”
陆承濂：“白日里太匆忙，话都没说上几句，如今我们总该把话说个明白。”
顾希言一听这个，便想起之前自己的恼，瞪他：“怎么？你知道自己错了？不知道瞒了我多少桩事，如今倒是主动来提了。”
难道不该是自己逼问他，结果他倒是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了！
陆承濂却道：“我且问你，你就这么记挂着外面那姓叶的是不是？他中了进士，你竟特意去老太太跟前提起，这是什么意思？要重归旧好吗？他日这人若飞黄腾达，你又要如何？”
顾希言一听，简直气得恨不得打他：“你在说什么？原本是同乡，有些故交，如今人家高中，我不该送些表礼略尽心意吗？老太太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来这里说道！”
陆承濂闷声道：“好好的，你给人家送贺礼，人家心里怎么想？若是勾起他什么心思，又待如何？”
顾希言好笑：“真是淫者见淫，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
陆承濂嘲讽道：“你当我不知。那一日你去看你嫂子，是不是和他见过？你当时还停下来看他，他也看你，那眼神交缠，眉目传情的，谁知道那男人私底下怎么想？”
顾希言脑子轰隆一声，又羞又气，恨不得挠他：“不过是见了一面，那又如何？”
陆承濂磨牙：“勾搭我一个还不够？还不肯把那边断了？说吧，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顾希言听了这话，只觉扑面而来的酸，简直是打破醋缸的酸！
她咬唇，故意道：“谁勾搭你了，是你勾搭我，你先招惹我的！”
陆承濂黑眸沉沉，哑声道：“就当我招惹你的，你我都到了这一步，你若是还记挂着别个，你——”
顾希言：“我记挂着谁，关你什么事！”
这话可真是惹人恼，陆承濂死死盯着她：“关我什么事？顾希言，你说不关我事，你有心吗？敢情我们这一段都被吃到狗肚子去了！”
他气势汹汹，咬牙切齿，仿佛要吃人，按说顾希言自是恼的，恼他不把自己往好里想，可却又觉，万般情愫涌上来，心中竟是别样滋味。
略显粗重的气息就在耳边，她清楚地知道，这男人嫉妒了，嫉妒得要发疯了，以至于夜不能寐，非要半夜奔过来讨个说法。
不是温吞吞，是狂风骤雨，是把她撕碎的爱意！
她在这种情愫的冲击下，只觉心尖发颤。
她仰着脸，望着他：“我不过看一眼罢了，看一眼又犯了什么王法，你莫名乱吃醋，不把我往好里想，这才是可恨。”
陆承濂只觉她声音轻软，眼底湿润，嗔怪埋怨间竟别有一番滋味。
他深吸口气，哑声道：“我遇上你，好好和你说话，你却那样说我，我去了老太太处，听着消息，知道你竟那么上心他的事，你要我怎么想？”
顾希言低声埋怨：“活该，大醋坛子，瞎想，活该你难受！”
陆承濂听着，心头瞬间窜起野火，他攥住她的手，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是故意惹我是不是？”
顾希言便推他：“你放开我，别闹！”
夜晚时分，又是深闺软帐内，馨香扑鼻，如今又被她这样一推，陆承濂哪忍得住，低头吻她。
顾希言挣扎，陆承濂将她狠狠地搂在怀中，嵌在怀里，捧着面庞既急切又小心地亲。
要压着动静，要尽量别出声，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潮澎湃，让人难以抑制。
顾希言被他亲得也慢慢上来感觉，原本的恼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在这情乱意迷中，两人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处。

第68章
这寝帐深，隔着一层帷幔并有床罩子，其实是隔音的，外面应不至于听到什么动静，不过顾希言还是怕，谁能不怕呢，一个守寡的深闺妇人，房中竟私藏了个男人。
是以她紧张地攥着陆承濂的胳膊，紧咬着唇，生怕自己漏出一点声响。
此时的两个人依然着了衣衫的，并未曾完全褪去，只是部分肌肤紧贴着，并嵌合在一起，缓慢而不着痕迹地来回动着。
这样自然是有些艰难，得小心翼翼的，彼此就着对方的姿势。
可越是不易，便越觉上瘾，仿佛每一下都带来绝妙滋味，让人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渐入佳境间，有润泽的啧啧声响起，陆承濂动作顿了顿，便刻意放慢了。
此时若是太快，便会发出更大的水声。
那是两个人水乳交融才发出的声音，动一下就响一下，伴随着两个人的气息，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别说担心别人听到动静，就是自己听着也觉羞耻。
可待到陆承濂真慢下来，顾希言便有些难耐了，总觉得不够，隔靴搔痒一般。
她咬着唇，含着泪，扭着腰抗议。
此时锦帐中一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陆承濂喘着粗气咬住顾希言的耳廓，哑声道：“再快点？”
顾希言发出压抑的哼唧声，这自然是愿意的意思。
陆承濂便用胳膊撑起身子，略加快了一些。
可顾希言还是觉得不够，她便下意识配合着他的节奏，甚至弓起腰来去迎合他。
陆承濂自然感觉到了，便怜惜地用胳膊环住她的腰，略提起来，自己又俯首来吻她。
在男女之事上，他年轻，血气方刚，一个女子已经这样姿态，他恨不得十倍百倍地给她。
无边的夜色中，两个人唇齿交缠，气息萦绕，身子则紧密地贴合着，缓慢地厮磨着，这种畅快，这种默契，真如水中交尾的阴阳鱼般，首尾相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切犹如春日的潮，缓慢、寂静，却又足够温柔持久，以至于当最终来临时，那潮水漫天，顾希言被温柔地抚触和冲刷，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的身子僵硬地颤着，颤着，竟颤了许久。
一切平息了，两个人却都不舍得动，就这么湿润地紧紧相拥，于黑暗中感受着彼此的气息和心跳。
顾希言在那脸颊亲密的贴靠中，心神涣散地想着，哪怕有一日他们各奔东西，再不多言一句，但彼此也都会记得这一刻的甜蜜，将所有身心全都润透了的畅快。
最后终于，陆承濂不舍地撑起身子来，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在朦胧夜色中看着她隐约的眉眼。
他忍不住俯首下来，在她耳边哑声道：“有夜明珠吗，想看看你。”
他可以感觉到她娇嫩面皮泛着潮晕，也能听到她细微柔弱的喘息，想着此时的她一定极美。
顾希言没吭声，只摇了摇头。
别说没有那么金贵的物件，就算有，她也不会让他看的。
她觉得此时的自己一定很不像样。
陆承濂显然有些遗憾，他再次亲吻了她的唇：“我该走了。”
顾希言：“嗯，你快走，不然让人发现了。”
因为夜色太深，也因为话音压得太轻，两人的话都只有气音，于是那暧昧便浓稠到了极致，那是男人与女人间的窃窃私语，是连天地都不容偷听的床笫隐秘。
陆承濂起身，摸索他半褪去的衣袍，顾希言也顺势探了下，下面的褥子已经被打了个湿淋淋的，估计是不能用了。
换洗是个麻烦事，她贴身的丫鬟难免会察出异样。
陆承濂也感觉到了，他径自将那褥子撤下，扔到一旁，又拿来大巾仔细擦拭过。
他又为顾希言擦脸，不过因摸着黑，擦到眼睛上了。
顾希言赶紧推他的手：“你轻些。”
陆承濂哑声道：“没灯，哪分得清。”
顾希言便有些想笑，两个偷腥的，黑灯瞎火，也是不容易。
况且这男人并不擅长做这些，他自己平时也是被人伺候习惯了的。
待擦拭过，陆承濂将这些一并扔下榻，这才重新抱着她，贴着耳廓说话：“我把这些带出去，设法洗了。”
顾希言：“若是让人知道了呢，白白惹出事来。”
陆承濂：“明日你吩咐些事，让底下丫鬟做，她们忙着，自然顾不上这个，晚间时候我让阿磨勒送来。”
顾希言：“好。”
此时外面响起更鼓声，顾希言听着那声响，便用手推陆承濂：“你先回去吧。”
陆承濂：“嗯。”
他嘴上应着，却不走，用手捧着她的脸，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外面那个姓叶的，你以后还是少理会吧。”
顾希言：“我便是非要理，又能如何？”
陆承濂揉她的耳朵：“你非要气我，心里才痛快？”
顾希言哼了声：“你还好意思说，我不过是看了人家一眼，结果你便来找我兴师问罪，我原已是你的人了，难道还能和别人有什么勾搭不成？”
你的人了，多么动听的字眼。
况且她的声音如此绵软动人，任凭谁听了不心醉？
再是心肠冷硬的人都要化为绕指柔，更何况他们才刚有了那样的亲密。
陆承濂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俯首下来，有力的大手怜惜地抚摸着她那一头青丝。
“你若好好和我说，我又怎么会犯这股子酸？”
他用鼻子磨蹭着她娇嫩的脸颊：“我知道你打听外面男人的消息，我能好受吗？况且当时你不是差点嫁给他吗？”
顾希言：“那不是没嫁嘛！”
陆承濂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和他相看过，当时喜欢过他？”
对此顾希言只能含糊其辞：“只是相看而已，说不上多熟。”
然而陆承濂却不放过：“后来突然要嫁给承渊，心里难过了吗？”
顾希言：“有点吧。”
陆承濂一听，气息顿了顿，之后便有些咬牙切齿：“是吗，原来和承渊好的时候，还惦记着前面的？”
他突然逼问：“那如今和我呢，也在惦记承渊？”
顾希言惊讶不已，他想的真多！
陆承濂又道：“若这会儿你还没嫁，让你选，我们三个你会嫁哪个？”
顾希言好笑，干脆道：“嫁你！”
陆承濂还不满足：“为什么？”
顾希言摸了摸他的脸庞，黑暗中，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结实的脸庞，白日看，冷峻端肃，可这会儿，紧实热腾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潮湿，让人清楚知道刚才他曾经多么激烈地动作过。
她为这样的男人着迷，一个热气腾腾充满冲劲干劲的男人，一把子力气都用在她身上。
于是当柔软纤细的指抚摸着棱角分明脸庞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她开口道：“因为适才实在是快活，我喜欢的紧。”
这话一出，男人愣了愣，之后猛地把她箍在怀里，低头使劲亲她。
顾希言便感觉，这会儿自己要他命，他都能给——当然也只是这会儿，在床榻上。
她便趁机问道：“那你可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
陆承濂道：“白日你恼我，是不是生气我让阿磨勒看着你？”
顾希言道：“难道我不该恼吗？”
陆承濂吻着她，有些求饶地道：“怪我。”
顾希言便感觉仿佛被一只大狗呼哧呼哧地亲，亲得发潮，发痒。
她轻哼道：“那你还有什么别的瞒着我的，趁早说，你若如今不说，哪一日我知道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承濂听着，吻她的动作顿了顿，之后才正色道：“没有。”
顾希言：“男人心，海底针，谁猜得透呢！”
陆承濂听她那重重强调的语气，不免哑然，她是怎么也要占上风的，自己随便一句言语，她都会记着，定是要反击回来，简直跟只小刺猬一样。
他笑着哄她：“你说得在理，男人素来都是城府深沉之人，原不如你这样的闺阁女儿家来的心思剔透。”
顾希言：“这还差不多！”
一时看看外面：“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了。”
陆承濂再次吻了吻她的脸颊，道：“明晚我再来陪你。”
顾希言怎么可能应了这男人，要他日日来和自己偷情私会？
当下只道：“还是不要了。”
陆承濂不舍地下了榻，掀了锦帐出去，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倒是不那么暗了。
这是他头一次来她房中，平日是绝无机会的，难免好奇地看看。
临窗摆了花梨木书桌，上面是笔墨纸砚，放得齐整，一旁有百宝架，也放了各样书籍，另有花梨木梳妆台，并蒙了罩子的大立镜等，清雅中又透着几分女子的闺阁气。
正看着，他的视线落在西边墙上，那里有一幅画。
他对这幅画自然记得，因为记得，心口顿时涌上酸意。
他略蹙眉，看向床榻上的那人。
此时的顾希言正拢起锦帐，垂着一头乌发坐在榻边，略整理着衣衫。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疑惑。
陆承濂便以眼神询问，问那幅画。
顾希言愣了下，才意识到他的意思。
她点头，以唇语道：“是，我们一起画的那幅。”
很低很低的气音，传入陆承濂耳中，陆承濂的神情便变了。
他再次看向那幅画，那幅画中的笔触，有男子的雄健开阔，也有女子的柔婉细腻，这是陆承渊和顾希言一起画的，夫妻和鸣。
于是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陆承渊的房间。
曾经那个男人就在这个房间，这张榻上和顾希言新婚燕尔，鱼水之欢。
这时，偏偏顾希言催得急，很低很急地道：“你快走吧，快。”
他缓慢地再次偏首看过去，朦胧夜色中，才经历过一场情事的女人，脸上泛着薄湿的胭脂红，一头乌发散乱，妩媚娇艳。
顾希言此时都要急了，他怎么还不走！
这时，冷不丁地一抬眼，她突然感觉陆承濂眼神不对，那眸中深暗，似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滚动。
她一愣，待要说什么，便觉男人身形骤然欺过来，一把将她抱住，不容置疑地将她压上榻。
蓬勃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顾希言险些倒抽一口气：“你——”
陆承濂紧紧搂着她，嘶声逼问：“以前，他和你，一夜能有几次？”
*************
顾希言不敢回想那一夜自己到底多么荒唐，总之这个男人的胜负之心被惹起来了，他非要逼问自己。
可自己也不是会说谎的人，只能坦诚相告。
结果陆承濂听到这话后，脸都黑了，他不吭一声，非要再来。
之后呢，顾希言捂着脸，叹了声，之后的事还是永远忘记了吧。
昨晚做出那般羞耻之事的人不是她！
况且第二日起身时，她依然要面对她的丫鬟们，想着该怎么遮掩过去自己床榻上的异样。
可谁知道一大早，便见小丫鬟欢天喜地的，原来是端王府送了各样表礼来，一摞摞的送到院子。
顾希言心里一动，忙要她们不必跟前侍奉，先紧着收拾物件。
她自己则是故作忙碌地打理了床榻，如此丫鬟们进来，见到少了那么一两件，也只以为她收起来了。
到了晚间时候，阿磨勒果然送来了，顾希言连忙收拾起来。
其实面对阿磨勒，顾希言也有些不好意思，便问起来：“你们三爷让你送这个，可嘱咐了什么？”
阿磨勒道：“三爷嘱咐了，说怕奶奶冷，让我送褥子来。”
顾希言：“……”
她看着阿磨勒那认真的样子，确认她是真这么想的，这才松了口气。
她嘱咐说：“这事不要和别人说，秋桑也不要说。”
阿磨勒一听，便高兴了，用番语道：“好，只有我和奶奶知道，别人都不知道！”
顾希言抿唇笑：“嗯嗯。”
得益于阿磨勒，这件事就这么遮掩过去，她又寻个时候去探望嫂子孟书荟。
一段时日没见了，姑嫂相见自然格外亲热，拉着手说个没完，山中的差池，国公府一直瞒着，对外没走露半点风声，孟书荟也不知道，如今听顾希言说出，自是惊出一身冷汗，好一番细问。
顾希言不太想提陆承濂，只含糊着说是端王府出手相助，孟书荟愣了愣，也就不再追问，姑嫂二人说起如今来。
自孟书荟得了诰命，朝廷恩赏颇厚，如今顾希言哥哥的抚恤银两发放下来，更难得是，上头额外赏下一笔银钱与两个孩儿，连他们在官学里的一切用度也尽数豁免了去，日后纸墨笔砚、灯油火蜡的耗费，也都有官中贴补，这么一来，孟书荟以后竟是再没什么可愁的了。
因又说起那叶尔巽中了进士，到底年轻，以后真真是前程似锦了，孟书荟也是多有感慨，只盼着将来自家孩子能有这样的出息。
顾希言略默了下，笑道：“是。”
孟书荟看她这样，待要说什么，终究没提，只是道：“二爷是个厚道人。”
顾希言其实明白孟书荟的意思，她只怕也在想着那个“若是当初”。
不过顾希言自己倒是没什么遗憾的，想来人生如爬山，上山的路径有千万条，但凡遇到一些坎坷，便会遗憾，以为自己未曾选的那条便是坦途，其实未必呢。
她嫁到敬国公府，虽年纪轻轻做了寡妇，但如今品尝到的，经历过的，都是弥足珍贵的。
若有人告诉她，就此抹去，彻底舍了，她竟是不愿的。
当想到这里时，她自己也是怔住了。
于是便慢慢意识到，不知不觉间，陆承濂在她心里的份量越来越重了。
想来那些纵情的甜蜜，那些荒唐的恩爱，终究在心里刻下印迹。

第69章
如今入了夏，府中一下子忙起来，各样人情往来，处处要用心。
又因顾希言是寡居的，凡事总要惦记着，老太太特意命人请了几位女僧，在花园卷棚内设了道场，念经祷告，顾希言自然好一番忙碌。
一直到了晌午时候，她要回去自己房中，行经抄手游廊时，恰见四少奶奶正吩咐着几个仆妇，顾希言略站了站，打了个招呼，谁知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原来南方运输鲥鱼的船只到了，这是给朝廷的贡物，一口气来了几大船，这鲥鱼是稀罕物，每年六月第一批，用冰镇着运来的，那都是专供官家的，便是赏赐给朝中权贵，自然也就那么一两尾，如今眼看快进八月了，稍微富裕些，像敬国公府这样的人家，竟分了那么一箩筐。
别看只是一箩筐，这可是了不得的，新鲜贵重物，拿银子都买不到的。
是以这会儿四少奶奶正吩咐着，用冰包着，赶紧让厨子做了，分给各房，除此外，还有些其它南方送来的鲜果，也都给各房尝尝鲜。
顾希言待要直接走，也不好，便笑着打了招呼。
四少奶奶慢悠悠地抬起眼，睨了顾希言一眼。
自从上次之后，她见了顾希言总是笑着的，但明里暗里，那眼神总归让人不舒服。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大家相安无事就是了。
她便大方地上前见礼，温和一笑：“四嫂。”
四少奶奶笑道：“如今弟妹越发出息了，连我，都得敬你三分，哪里受得你这礼。”
顾希言：“受得受不得的，我只尽我的本分，四嫂年长，我该见礼还是得见礼。”
四少奶奶嗤笑：“倒也在理。”
当下顾希言告辞，回去房中，却见秋桑正在那里整理节礼，见了顾希言，说是府中才刚送来的，有各样鲜果，诸如鲜梅、枇杷、鲜笋，也有桂花糖，栗粉糕，两匹缎料，并两盆水仙。
除此外，最贵重的自然是那鲥鱼，已经糟过了。
秋桑：“奶奶，这鲥鱼正热乎着，你趁热尝尝吧？”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很小一只，衬得那白瓷盘子都大起来了。
她疑惑：“今年这鲥鱼忒小了一些。”
以前她也见识过，尝过几口，知道进贡的鲥鱼都是大的，没见过这么小的。
秋桑听了，便有些无奈：“去了厨房，就让咱领这个，我探头看了里面，还有好几盘呢，却不让我挑，说是单独留出来的，每个人各有各的份额，只让我拿这个，就是最小的！”
顾希言并不是太在意，反正她足够吃的，便道：“没什么，左右不过尝几口，这是稀罕物，早一个月，便是朝中的大人都未必能得呢。”
秋桑却直撇嘴：“少奶奶，厨房管事的，就是四少奶奶那边的大丫鬟的干娘，她就是故意慢待咱们罢了，我看到那边还有几条，还不是偷偷留起来，给几个大丫鬟分的，我故意留了个心眼，走的时候慢几步，听听她们说什么，结果可倒是好，她们竟留了一条，是要给三爷那边的迎彤，你说说这，再怎么着，那边还能大过咱们去。”
她叹道：“上次三爷撂下话，底下人自然不敢慢待，可偏偏有那不长眼的，非觉得自己聪明，竟然要走迎彤这条路子，以为自己机灵。”
迎彤……
顾希言心里微顿了下，不过还是道：“谁爱要便要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鲥鱼小了些，但这不是有其他新鲜物吗？”
秋桑见此，只好罢了。
这么多新鲜物，顾希言也吃不完，便派了婆子，取了各样鲜果，并栗粉糕桂花糖各一些，让她拿出府送给孟书荟。
其实缎料她留着没用，也想拿出去给孟书荟，不过想着这物件大，太惹眼了，便想着以后再说。
之后她自己尝了尝那鲥鱼，让几个大丫鬟各自尝了几口，至于其他鲜果，便给底下人都分了吃，底下人自然感恩戴德的。
谁知道那仆妇回来时，却捎带了几样吃食，说是孟书荟让捎进来的，有自家腌制的咸鸭蛋，还有几样精致的包子，各种馅料的。
那仆妇陪着笑：“要说舅奶奶实在是爽快人，我过去时，那包子热腾腾才出锅，真是喧腾，我闻着味都觉得好，舅奶奶二话没说，用笼布包了好几个包子给我，让我尝尝，还让我带家去。”
顾希言便顺便问了一嘴，原来最近孟书荟接了一个差，给人家做点心蒸包子，说是要供上用的，每日都在忙着蒸，一天好几锅。
顾希言听着也是无奈，她这嫂子如今已经是有诰命的了，按说不缺银子，却是闲不住，非要接些差事来，说是要多攒银子。
如今可倒好，又特意给自己送这些吃食，她便又给了那仆妇两百文赏钱，那仆妇兴高采烈地走了。
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晚间时候，厨房的婆子却突然来了，带着两个仆妇，特特地捧着一个大红漆捧盒，说是特意给顾希言留的鲥鱼，好一番赔礼。
顾希言也是疑惑，那婆子一个劲地赔不是，说看错了，本是特意给顾希言留了一个大的，谁知底下人弄错了。
说着，她还作势抬手扇自己：“是我这婆子糊涂了，竟慢待了少奶奶，少奶奶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顾希言见此，笑了笑：“王婆婆你说哪里话，不过是一个鲥鱼，也值当你说这种话。”
那婆子也一个劲赔不是，最后终于走了。
秋桑自然有些趾高气扬：“算她识抬举！”
顾希言打开那瓷罩子，却见好大一条鲥鱼，足足之前的两倍。
她好笑，也有些好奇，其实心里多少猜到，估计是迎彤那里得了鲥鱼，陆承濂问起来，知道了，便使了力，但这种后厨小事，他自然不方便出手，到底怎么做的，就不知道了。
到了中元节前两日，国公府在前面大厅摆了锦筵桌席，又在花园卷棚设了毡围暖帘，前后铺陈锦了绣毯，并有兽炭火盆，里面烧着上等银炭。
这会儿外面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可是厅内却挂了销金帏，香暖如春，案上又摆了各样宝装果品，瓶中插了金花，清香四溢。
恰厨房上了时新的螃蟹，都是顶盖肥的，顾希言并几个媳妇站在那里侍奉着老太太，说说笑笑的。
正说着，陆承濂并几个同辈来了，今日过节，没那么多讲究，大家干脆坐在一处，吃螃蟹并桂花酒。
老太太招呼陆承濂同坐一桌，陆承濂几个坐下，也是巧了，他恰就坐在顾希言正对面，顾希言一抬眼正好捕捉到他的目光。
他正朝她看过来。
视线相对间，顾希言便有种微妙的快意。
她活在规矩森严的国公府，活在贞洁烈妇的循规蹈矩中，她这辈子注定活成一个孀居寡妇的楷模，可谁也不知道，她如此放肆大胆，偷人了，偷的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
这时，她也感觉到，陆承濂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打转，仿佛停留在她发髻上。
她便觉脸烫，仿佛被他的目光烧灼到了。
因是过节，便是她这样的寡妇也该穿得讲究些，她便穿了一身月白夹袄，是簇新的，官中才给做的，一头乌发盘成髻，又佩戴了他送给自己的紫金玫瑰坠儿。
显然他留意到了，那眸中似乎带着淡淡的欣赏。
她不着痕迹地抿唇，偷看他一眼，视线交融间，彼此好像都明白对方意思，她便越发犹如偷吃了腥的猫一般，尾巴骨都是翘起来的。
谁知这时，大太太过来了，这么说着话，却是说起陆承濂的婚事来。
老太太自然是催着的，不过人年纪大了，也不太做主，还是问瑞庆公主的意思。
瑞庆公主道：“前几日进宫，也问起官家，说是平国公府的次嫡女如今年纪差不多，才貌双全，倒是不错，正要问问承濂的意思。”
顾希言一听，眼皮微跳。
一时便接收到陆承濂的一眼，稳稳的，带有安抚的意味。
顾希言低下头，只本分地剥蟹，把那蟹黄小心地擓到瓷碟中，伺候老太太吃。
之后便听陆承濂：“母亲，我才多大，怎么就急着做亲？之前和你老人家说过，一时半刻，没这念头。”
公主一听便急了：“多大？你老大不小了，就这么拖着，这算怎么一回事？”
陆承濂：“儿子已经和皇舅舅说过了，等过几年再提这事，至于什么平国公府的次嫡女，我倒是见过，年纪还小呢，也不像懂事的样子，娶来干嘛，平添了麻烦。”
这话说得瑞庆公主好笑起来：“听听，说的这叫什么话！”
老太太忙劝着道：“咱们承濂是有大志气的，不急着成家，咱们劝也白搭，依我说，如今房中先放两个人，不至于没人照顾着。”
说这话时，迎彤正在后面伺候着呢，一时都脸红，低下头。
陆承濂听这个，面色就不好了，当即反驳：“老太太，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可大家都笑起来，别管是什么人，年纪不小的爷们，房中总该有人吧。
*********
晚间顾希言躺下后，想着白间这事，难免觉得好笑，也有些好玩。
她是偷了男人的人，倒也不会想着独占了谁，可他那当时那反应，倒仿佛生怕她误会，说话有些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仿佛在向自己解释。
甚至临散了时，他还不悦地看她，仿佛嫌她不相信自己？
顾希言把玩着男人那微妙的心思，觉得乐趣无穷。
她确实不太在意，就她的心思里，陆承渊若是活着，只怕房中也得放人，陆承濂房中有迎彤，是她早知道的，她以为早就成事了的。
如今看，倒是不像？
但以后若是成了，她也说不得什么。
只是偷腥，还能独占了不成？
可谁知到了第二日，她给老太太请安，经过假山时，突而间，陆承濂冒出来了，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陆承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把她往旁边竹林中拖。
她惊讶：“你干嘛！”
陆承濂压低眉眼，盯着她道：“上次我提起迎彤，你为何不想迎彤知道？”
顾希言：“哎呀，都过去的事了，你怎么突然提起来？”
陆承濂不悦：“该不会以为，迎彤是我屋里人吧？”
顾希言不言语，心想大家都这么认为的吧！
陆承濂捏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她：“是从小伺候在身边的，现在年纪大了，也该做亲了，我已经回禀了母亲，要她看着寻个合适的人家，放出去。”
顾希言惊讶：“啊？”
陆承濂：“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会留着放自己屋？”
顾希言万没想到这一出，眼神虚飘向别处：“倒也不至于吧……”
陆承濂视线紧紧锁着她：“别在这里顾左右而言它，你只说，你可明白我的心思？”
顾希言其实多少懂了，他若是真碰过迎彤，那万不至于发嫁了，如今要给她寻人家，必是从未碰过，他这是在向自己坦诚心思。
她心下自然感动，但又觉得犯不着，那迎彤在他房中照料了这么久，就是存了做姨娘的心。
她便劝道：“其实，你留着也还好吧，也是应该的。”
陆承濂一听，眉梢微挑，端量着她：“也还好？应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那目光很是迫人，这让顾希言心虚，她只能小声道：“你房中若是没人，外人看了反而不对，好歹房中放个人，回头说不得——”
陆承濂抬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不得什么？”
顾希言其实有些怕了，他如今的样子很吓人，不过他非要问，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说不得还能得个血脉，便是庶出的，这么养着也比没有强。”
陆承濂默了片刻，之后陡然一个冷笑：“你倒是想得周全，连血脉子嗣都替我想到了。”

第70章
顾希言小心翼翼地道：“这，这原本就是正理，我，我原也盼着你好，更盼着你我能长久……”
陆承濂：“长久？你说说，收了迎彤，你我反而长久了？”
顾希言嗫嚅道：“我，我就瞎说。”
陆承濂却是眼神迫人：“瞎说必是因了瞎想，你怎么瞎想的？”
他薄唇缓缓吐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字眼：“说。”
顾希言没法，只好硬着头皮，吞吞吐吐说出自己心思。
她原本想着，他若是娶妻，自己自然不好再和他这样，可如果他房中有人，房中人和明媒正娶的妻到底不同，房中人也断不会存着独占之心。
所以面对陆承濂的房中人，她不会有那种“偷窃了别人男人”的羞耻感。
她这么说着间，陆承濂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虽然觉得自己有理，但在这样的威压下，竟然也心虚起来。
她羞愧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你但凡身边有个人，我也不觉得自己耽误你，我也不会因了迎彤不痛快，想必迎彤姑娘……”
她越发微弱地道：“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吧。”
她觉得自己说得句句在理，对彼此都好，是以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恼。
他这人喜怒无常，性子太差了吧！！
陆承濂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气，可胸口烦躁憋闷，他怎么都顺不过这口气。
他死死盯着她那心虚胆怯又理直气壮得样子，盯了半响，最后终于冷笑一声：“顾希言，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顾希言不敢置信，无辜地道：“让你坐享齐人之福，你还恼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陆承濂看着她那双睁得老大的湿润眼睛，简直气笑了。
他看看远处，深吸口气，咬牙道：“怎么，生怕我缠着你，怕我败坏你六少奶奶的清白，已经给自己想好后路了？”
顾希言呼吸微窒。
她咬着唇，偷偷看向四周围，风吹竹林，声音萧萧，周围并没什么人，但她心里怕。
为今之计，只能哄着他，可别恼了，闹出什么事，那自己才真是翻了船。
她仰脸望着陆承濂，小声道：“三爷，你别恼，你好歹听听我的心思，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了咱们的以后，总得你我都安稳了，我们才能维系着，要不然——”
然而这话还没说完，陡然间便觉自己手腕被拽，腰上倏然受力，之后身体便紧紧贴上男人那刚硬健朗的身躯。
她心里发慌，下意识推他，可男人的唇已经叼住她的耳垂。
他力气很大，略有些粗暴，她捶打他，他便越发箍紧她，她只觉自己被男人蓬勃的气息裹住，口鼻呼入的全都是滚烫。
明明只是抱住，可她却觉自己仿佛被他拥有了，四肢百骸全被侵占。
她扭动和挣扎，只是加剧了彼此的羁绊，甚至更带来异样滋味。
她的身子便逐渐软了下来，她两只手无力地攀住他宽厚的肩膀，整个人几乎被他搂在怀中。
她在迷乱中仰脸，无助地看他。
那双墨黑的眸子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像恒定不变的星子，仿佛自己如何挣扎，迷乱，他都会这样抱着自己，不会放开。
这是这个男人的倔强和固执。
顾希言便觉，自己的心魂都要被他摄去，整个都要醉倒了，沉迷了。
就在这时，陆承濂再次吻下来。
顾希言完全无法抗拒，心醉得一塌糊涂，几乎溺毙在这无边的甜蜜中，无法自拔。
男人动作很是轻柔，勾缠着她的唇，浓情蜜意，温存备至，顾希言意乱情迷，沉沦其中。
她甚至想着，这会儿就是要她去死，她都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陆承濂却突然顿住。
顾希言还没亲够，她眼神迷惘地看着他，娇红的面庞写满渴求。
陆承濂捧着她的脸颊，开口：“来，现在告诉我，你希望我这样吻别人吗？”
他的声音喑哑低醇，带着几分温柔的诱哄。
顾希言茫然地张着微肿的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应该是不想的吧，会觉得不干净，下意识排斥，可是？
她蹙眉，陷入困惑。
国公府中几位爷，也都有房中人，好歹也会放个妾，四爷屋子如今现成就有一个呢，大家不都这样吗？
她可以要求一个男人只有自己吗？
况且，是一个偷来的男人。
陆承濂的大手从后面扶住顾希言的后脑勺，略带薄茧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顾希言薄嫩的耳畔肌肤。
他望着她的眼睛，神情有些居高临下：“顾希言，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我有的是耐心。”
顾希言只觉被他抚摸的地方，阵阵酥麻，让她身子发软，站都站不稳。
可他还非要逼问她……
她怎么知道呢！
她只能含糊其辞：“我……自然是不想的。”
尽管有些迟疑，不过她好歹给了他还算满意的答案。
陆承濂以拇指托起她的下巴，低声哄着道：“所以你也不希望我房中放什么人，是不是？”
顾希言：“可是以后呢？”
她垂下修长的眼睫，看着他凸起的喉结，喃喃地道：“一年，两年，你总归要娶妻，房中也会放人，如今说那么多又能怎么样，我早晚要接受啊！”
陆承濂怔了下。
顾希言继续道：“如果早晚要接受，不如现在就接受，不要抱有什么期望，你我只是一时贪欢，本就图不得长久，既如此，那各自得了快活就是，为什么非要说以后，若提起这个，那如今些许的贪欢，也就别扭起来了，既如此，还不如一拍两散。”
陆承濂深深地看着她，许久不曾言语。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脸颊上，很烫，也很沉。
她抬起手来，轻轻搂住他宽厚的肩，将自己的脸偎依在他颈子间。
闭上眼睛，她深吸一口他的气息，属于阳刚男性的，醇厚的气息，好像有些太阳的味道。
她低声道：“三爷，我喜欢你，也很希望你这样抱着我，我们这样不是挺好？”
她纤细的胳膊用了几分力道，将他抱紧了：“我们不要说别的好不好？我心里也害怕，更不想因为你我之事，影响了你的前途。”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体贴多情，任凭是谁，只怕都要沉浸在她的温柔乡中。
可陆承濂只无声地审视着她，丝毫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顾希言有些失落，小声道：“承濂，你生我气了？”
“承濂”这两个字，她咬得很是绵软，陆承濂神情略微松动了。
他终于开口：“如果是陆承渊呢，他要纳妾，你会如何？”
他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动：“你不会因此拈酸吃醋吗？”
顾希言：“我们成亲才半年，他当时还没有纳妾的打算。”
陆承渊房中倒是也有两个丫鬟，但因为年纪比他略大两岁，顾希言嫁进来时已经许了人家，等顾希言一来，那两位也就陆续发嫁了，是以顾希言并没机会面对这个问题。
然而陆承濂却不放过，依然追问道：“那以后呢，若他还在，他要纳妾，你愿意吗？”
顾希言：“应该愿意吧。”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若是房中没个人，反倒是做正妻的不贤惠，还得落下善妒的声名。
陆承濂听这话，默了片刻后，陡然笑了下，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的笑。
顾希言小心地看着他。
陆承濂却长叹一声，抬起手来，缓慢而有力地回抱住她：“小没良心的，真不是东西！
那陆承渊得了她这样的妻，恨不得日日搂着抱着，临走前怀里揣着的还是什么成对的玉佩，心里眼里都是她，哪至于纳妾。
若他还在人世，听到这话，只怕也要被她活生生气到。
**********
对于陆承濂的恼，顾希言很是反思了一番。
其实她大概知道陆承濂为什么恼，约莫便是男女情到深处时，对另一个的独占。
可……他们显然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为什么要想这些？那不是平白让自己难受？
顾希言自然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她是丧过夫当过寡妇的，最是知道那滋味，便是心里确实在意了这个男人，也不会为了他要死要活，更不至于生了长久之心。
如今只盼着，自己把他哄住了。
她这么想着，突听到外面动静，却是一阵阵的黄莺叫。
秋桑听着，便嘟哝：“都掌灯时分了，叫什么叫！”
这时就听窗外一个压低的声响：“天晚了，才要叫呢。”
这显然是阿磨勒。
秋桑好笑好气：“知道是你，小声些吧！”
她嘴上没好话，不过倒也先出去，望风，免得让人看到。
阿磨勒便翻身进来，先拜见了顾希言，又塞给顾希言一个包袱：“我们爷给奶奶的。”
顾希言看鼓鼓囊囊的，疑惑：“什么？”
阿磨勒笑：“好吃的。”
顾希言疑惑地打开，却见里面是几样精致小点，都是耐放的，可以放在房中慢慢吃，她不免纳闷，眼下马上是中元节，各处正是闹腾时候，他怎么突然给自己送吃的？
谁知阿磨勒指着那盒子道：“这里，三爷给的。”
顾希言细看，这才发现盒子旁边放了一黄皮纸封，她忙打开来，里面却是一份宅契，上面分明写着，某某官员因离京外任，愿意将家中遗宅转让，下面立契人写的是卖家，购买人则写的自己。
她心里微惊，之前虽听陆承濂提过，但没想到这么快，转眼就把宅契给自己了。
她翻开宅契看里面详细，却见里面写明白这宅基所在之处，是皇都东街柳树巷第十三户，内有宅院三进，有正房五间，厢房三件，门楼一座，并列明宅院内一应诸位，诸如草木，山石以及花圃等，尽数出卖。
这一看便知，是一处大宅子，又是那样的好位置，只怕很值一些银子了！
这时，阿磨勒道：“三爷给奶奶，要奶奶写好了，他好拿走继续办。”
顾希言如今已经熟知这买卖房屋的规矩，听这话，便知这已经是向官府备案登记过的红契，只需要自己签字画押，便已经成了。
她当下不及细想，连忙画押，重新交给阿磨勒带走，又将那些点心收进食盒中，小心放着。
因如今节庆，房中倒是颇有几样果子点心的，除了秋桑外，其他丫鬟也未必多熟悉，倒是可以瞒过去不让人知。
待安置妥当后，她和秋桑提了，秋桑自然瞪大眼，不敢置信：“三爷好大的手笔，竟直接送奶奶一处宅院！那地儿的宅院，可不便宜呢，说不得要上千两银子。”
顾希言心里也没数：“上千两倒不至于，但几百两怕是少不了的。何况还是这样的好地段，向来是有价无市。”
秋桑喜得直打转：“奶奶真是交了好运！三爷待奶奶这样好，往后定是福气满满，好日子长着呢。”
顾希言：“说什么长久不长久，这世上谁和谁真能一辈子？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光景罢了。”
秋桑听了，愣了下，她看着顾希言，欲言又止。
顾希言略抬手，示意她不必说：“我也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与其总惦记着往后如何，不如先珍惜眼前所得，他为我置办这宅院，是一番心意，我自然领受，若因贪图将来，反倒得陇望蜀，那便没意思了。”
秋桑想想也是：“奶奶原本便有一处宅子，如今又得了这个，也有些压箱子底的东西了，况且外面舅奶奶那里也是越过越好，便是以后三爷和奶奶生分了，这日子总归不差。”
顾希言便笑了：“说的可不是嘛！”
一时想起那宅子，心里也是喜欢，难免胡乱盘算一番，又恨不得找人打听那宅子具体如何，或者亲自去看看才好，只可惜一时不能得空。
她便盘算着，该如何设法出去一趟才好。

第71章
到了第二日，她一早起来，去给老太太请安，待到过去时，路上却见几个仆从丫鬟抱着青蒿经过。
她看到后才想起马上每至中元节时，国公府都会点燃起蒿子灯，那蒿子灯是在整株大青蒿上缚了数百的线香，待点燃了，仿佛满天星斗一般。
这其中自然也有一盏是为了陆承渊点的。
她站在那里，顿了一会，才继续往前走，待到了老太太处，侍奉了老太太早膳，陪着说话什么的。
谁知道正要离开，便听到丫鬟说起，陆承濂来了。
她到底是没走，厚着脸皮留在这，还能看看他，听他说话呢。
陆承濂进来后，视线在她身上一个停顿，便收回，之后给老人请安，却说起一桩事。
原来钦天监昨晚仰观天象，见玉宇澄明，紫微辉映，为大祥瑞，龙心大悦，便特降隆恩，于皇都朝月楼张挂彩灯，设下皇筵，邀公卿诸贵共沐清辉，品时新瓜果，并特意提起，可以携家眷前往。
老太太听了，自是遂意顺心，这是帝王隆恩呢。
转日，太监孙守望来了，那孙守望是御前秉笔太监，往日最是受帝王倚重的，他特意来传旨，可见皇帝对敬国公府的看重。
众人自受宠若惊，一家子匆忙忙按品阶诰命着了命服，去接旨。
那孙守望至府门前下马桩，翻身下马后，早被敬国公府众人迎入，他走至檐前，便见陆家众人，其中就有陆承濂。
他顿时满脸堆笑，一个劲地问陆承濂好，又传了口谕，众人接了口令，给孙守望塞了谢钱，孙守望恭敬地离去了。
于是一家子顿时忙乱起来，各自更衣梳妆，又准备出行之礼，顾希言本不欲随行，谁知秋桑却偷偷递过来一花笺：“阿磨勒刚才塞给我的，非要我给奶奶。”
顾希言心里一动，脸上微红，接过来。
待到丫鬟们都出去，她躲在帷帐内，心惊肉跳地打开来。
里面只有三个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想你了。
顾希言看着这字眼，只觉自己仿佛听到那男人的声响，夜晚压低的声音，暧昧而滚烫。
她咬牙，有些发恨地道：“又来撩拨我的心思！”
可她确实被他撩拨了。
自打回了国公府，只那晚他偷偷潜入她房中，两个人好一番行事，之后他再想来，自己是万万不许了。
于是两个人连私底下说话的机会都没几个。
她可以感觉到，那男人煎熬，有时候在老太太那里恰好碰到，她可以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她想躲都难。
如今他竟私约自己，她真是怕，怕自己被他生生吞了！
其实顾希言也想过，干脆拒了他，毕竟他招招手，自己便眼巴巴去了，似乎不太好？不过很快她便收起这个念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别端着了，况且她也想他。
恰这时老太太派人问起来，顾希言自然命人回了，只说听着府中吩咐，老太太便命人传话，说虽是孀居，但有诰命在身，如今天恩浩荡，自然该随行，顾希言也就听着。
顾希言在衣着上不敢大意，捡了素净衣裙穿了，但也略施粉黛，还特意戴了他送给自己的紫金玫瑰坠儿，并插了一支珍珠簪。
待一切收拾妥当，去了二门外候着，这会儿国公府前已是车辆纷纷，人马簇簇，顾希言是孙媳妇，还得伺候老太太，便跟随老太太乘坐翠盖珠缨八宝车，其他诸人等各有安置，便是丫鬟仆妇，也都乘坐了后面马车，如此浩浩荡荡的出门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更喜看热闹，旁边丫鬟便掀起帘子给她看，顾希言从旁边陪着，这会儿擦黑时，两边张灯结彩的，好一派天街繁华。
远远的，又看到敬国公府护送的，其中便有陆承濂，他身着绯色官服，骑黑马，着绣锦披风，策马而行间，竟是别有一番英姿，倒是惹得街道上一众男女纷纷看过来。
顾希言冷不丁地瞄到一眼，忙收回了。
老太太对于这个孙子自然喜欢，感慨：“这次皇上隆恩，请咱们家赏月，这就是看得公主殿下的人情，也是看咱们承濂出息，咱们承濂以后前途大着呢。”
这话也就老太太说说罢了，顾希言自然不好评判，只能温婉含笑以对。
但心里，多少有些与有荣焉，虽然知道只是一时的牵绊，但至少曾经有过那样的水乳交融，这辈子也值了。
这么想着间，一行人经过坊巷御街，已抵达朝月楼，这朝月楼位于弥园，原为前朝一位得势驸马的府邸，今朝改建过后，便留作它用，诸如每逢大举之年，便在此处置办琼林宴等，或者年节时皇帝与朝臣同乐。
又因皇恩浩荡，皇帝又格外恩赐，往日时这弥园可供寻常百姓游览观赏，久而久之，这里便格外热闹起来。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抵达，却见早有各样拿了官凭的摊贩店铺，此时正热闹着，一眼望去，热腾腾的油烟，让人垂涎欲滴。
这时早有王府侍卫上前，用了锦帷遮住路旁的黑漆栏杆，并由御前值守太监引领着，进入朝月楼，此时朝月楼自然防守严密，又用朱漆杈子护住，那些寻常百姓只能在弥园看个热闹，并特意留出皇帝的御道，万不能踏入朝月楼一步。
这朝月楼可谓皇都天街第一楼，足足三层高，五楼相向，楼宇间又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其间灯烛晃耀，自是璀璨夺目。
一行人等上来朝月楼，又遇见几家往日相熟的，都是朝中王孙公卿的家眷，大家一团和气地见过了，说笑间格外亲近。
之后便见御驾来临，先听得一阵细乐之声，接着便有值事太监提了销金提炉，焚着御香，那皇帝才在众人簇拥中前来。
顾希言是官眷，自然不敢多望，不过远远地也眺了一眼。
满眼都是龙旌凤翣，而在这其中，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下，那位皇帝约莫五旬，蓄着胡须，颇有威仪，于是众人前去迎驾。
这其中便有陆承濂，也有那凌恒世子，那皇帝原本肃着脸，待和陆承濂说了几句，似乎因为什么，便笑起来，气氛一下子轻快起来，凌恒世子还笑起来，似乎在打趣陆承濂。
顾希言远远看着陆承濂，他一身锦袍，身姿英挺，即便在威严的帝王仪仗与随行百官中，依然格外显眼。
因为年轻俊朗，也因为足够挺拔，和那些混了多少年官场的官员截然不同。
哪怕和一旁的凌恒世子相比，他也多了几分锐气与锋芒。
正想着，突然间，陆承濂仿佛感觉到什么，恰看过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顾希言忙不迭躲开了。
大庭广众的，这样的对视太大胆了。
因为这个，顾希言伺候了一会老太太便退下僻静处了，此时各人面前一处小案，案上摆了各样吃食，有葱花羊肉角儿，糟鹅胗掌，五香带汤热豆腐干，也有去皮甜橄榄和香果等，大家眺望赏月，看戏吃玩。
顾希言也和五少奶奶在一旁听戏，如今唱的正是《嫦娥奔月》，却见那扮演嫦娥的女子姿容秀美，身姿婀娜，手中一根丝缎舞得冶荡妖娆，竟看得人挪不开眼。
五少奶奶便道：“我适才听人说，这女戏叫罗碧云，是弥园的台柱子。”
顾希言听着这名字，倒觉耳熟，之后突然记起，那一日自己和陆承濂在雅间中私会，恰有两个小丫鬟经过，曾对一女戏子敬佩不已，似乎那位女戏子便是这花名了？
四少奶奶忙碌了一番，恰走过来，听到这个，便随口笑道：“要说这位，还得问问迎彤，她最清楚不过了。”
她这一说，大家都诧异地看向一旁迎彤。
顾希言心里一顿，不知道怎么，突然意识到什么。
迎彤正听了前头吩咐，送来各样糕点吃食，听到这话，也是疑惑。
四少奶奶却笑着道：“迎彤，你快看看外面那个，好看吗？若是好看，便让你家三爷收了房，岂不是正好和你做姐妹。”
其他人顿时懂了，外面走动的爷，在戏园子看戏，使出银子打赏戏子只怕是常用的，如今四少奶奶说这话，想必这罗碧云竟是陆承濂相熟的。
众人不好多说，全都抿唇轻笑起来。
迎彤便脸红了：“四少奶奶，你倒是拿奴婢取笑！”
大家全都笑出声，顾希言也跟着大家笑。
不过笑着间，却看向那不远处，女子身段实在婀娜，一手缎子甩得飘逸柔美，别说男人了，就是她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陆承濂和她很熟？赏识她？
顾希言猜着，也未必有多喜欢，只是看戏，给个赏钱，大概如此。
国公府这样的，估计够呛能纳进房中，门风不正。
所以以后便是有所进展，大概也就是养在外面？
若是能有个血脉，兴许国公府看在血脉的面子上，可以让她进国公府的门，但也只是不起眼的妾，要被训诫，被教导，还会被人轻看。
这么一想，多少并不看好，不过因此推及自己，越发警醒了，自己和他这段情事，终究要及早回头，万不可太过恋栈。
这时却听得外面传话，说是宫中皇后娘娘赐了各样物件，至于顾希言等几位少奶奶辈的，每个人都有赏赐，绫、绵布、青币、香珠、香如意和玛瑙枕。
众人连忙谢恩，跪拜，那传旨太监说，帝王隆恩，要大家无拘无束，随意吃喝。
也因为这话，待那传旨太监走了后，大家难免随意了些，甚至还喝了桂花酒，吃了糕饼，吟诗作对的，好不热闹。
顾希言心里有事，格外留意着，之后秋桑给她一个眼色，她便推说醉酒困乏，四少奶奶听说，有些不太愿意，毕竟今日事务繁多，偏生顾希言又添事，她便打发了几个仆妇嬷嬷，派了马车，先送顾希言回府。
那几个嬷嬷得了这差事，自然也不太愿意，好好的看戏，谁愿意先走，况且这会儿又去哪里找车夫。
于是顾希言便推说自己先在马车上歇息片刻，可以稍后回去，那几个婆子乐得轻松了。
到了这时候，顾希言心中多少有些期盼，就连秋桑都偷偷往外看，正看着，突觉眼前人影一晃，竟是一个人蹿了进来，赫然正是阿磨勒。
这次秋桑并没和阿磨勒闹气，痛快安排过了，自己在那里支应着外面的，阿磨勒带顾希言出去外面。
对于这种安排，顾希言其实也有些心惊，太惊世骇俗了，可事到临头，偷就偷吧！
她提着裙摆，偷摸下了马车，由阿磨勒带路，顺了走廊往前走，待走出这弥园，却见外面一轮冰魄高悬九天，四下里结彩张灯，清风徐来间，竟有几分凉意。
她上去一辆玄青帷车，出了弥园，没多时，便见一旁绣帷微动，眼前身影一闪，顾希言微诧，那人却一步上前，将自己揽在怀中。
那怀抱温暖醇厚，是熟悉的气息，之后耳畔传来低沉嗓音：“别怕，是我。”
顾希言心中微松，她攥着他的胳膊，低声道：“这会儿出来，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陆承濂：“不会。”
顾希言疑惑。
陆承濂：“你说，好好的皇上为何要请了府中家眷赏月？”
顾希言有些猜测，但又不敢信：“你提议的？”
陆承濂：“嗯，把大家都请出来，你才能出来，这会儿皇帝的家宴绊住大家伙，没人会发现你不在。”
顾希言听着多少明白了，在敬国公府，他自然不好施为，可出来国公府，以他的手段，一切自然在他掌控中，他把她接出来这么一晚，还不至于让人发现了。
她便越发松了口气，偎依着他道：“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她今日着了诰命服，绣锦袍服衬得肌肤雪白，或许因羞涩，面颊上染了一抹薄红，竟是纤弱秀丽，温婉柔美。
陆承濂只问道：“那宅契，你看了吗？”
顾希言：“看了，正要问你呢，怎么突然间就办好了？”
陆承濂：“既说了要给你，总不至于推脱着，今日带你出来，就是要领你过去看看，以后那里如何布置，都可着你心思。”
顾希言听得心中微动，自觉妥帖细致。
这时候马车停在巷子深处，陆承濂亲自挽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这是一处宅院，青瓦粉墙，朱漆大门，门楣上雕镂精致，大门两侧蹲着一对瑞兽石雕，鬃毛鳞甲皆雕得精细入微，看得出一处讲究的院落。
待推门进入，便见青砖墁地，两侧抄手游廊都挂了竹帘，廊下摆着几盆花草，倒是幽香袭人。
陆承濂：“他们原本有些摆设，不过我不太喜欢，便想着命人处置了，再重新置办，看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顾希言看着这宅院，自然满心喜欢，几乎不敢置信。
她听陆承濂这么说，忙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都随你吧。”
陆承濂侧首：“你只是现在没什么想法，但若我置办了，你并不喜欢呢？”
顾希言：“怎么会？我是那种挑剔的人吗？”
陆承濂挽着她的手，上了台阶，笑道：“人性使然罢了，若是从无到有，自然是不挑不捡，可若是有了，再细细看，又希望尽善尽美。”
他略侧首：“尤其是你这样的，必是挑剔得很，胃口越养越刁钻。”
顾希言很没面子：“你！”
他说道理便说道理，还得顺带贬损自己一番。
不过细想想，倒也有些道理，自己似乎确实是这样，容易得陇望蜀。
陆承濂笑道：“其实我也是这样的人，半斤八两。”
顾希言皱了皱鼻子，轻哼：“谁要听你说这些大道理，我要看宅子！”
陆承濂越发笑了，挽着她的手：“放心，宅子跑不了。”

第72章
两个人携手过去房中，陆承濂带着她看这里那里的，又聊起房中各处布置。
顾希言开始还不觉得，之后便想法多起来，诸如希望这里挂一处什么锦帘，那里想放置多宝架，这么说着，难免话多起来。
正说着间，突觉陆承濂正垂眸望着自己。
顾希言微怔：“嗯？”
陆承濂低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
顾希言：“我现在样子怎么了？”
陆承濂：“叽叽喳喳的，跟个窗边闹觉的鸟儿一般。”
顾希言：“……”
她脸上微红，拧着眉，软软瞪他：“是你让我说的！”
陆承濂看她这样，娇憨顽皮，忍不住莞尔一笑：“是，我让你说的。”
恰此时，两个人穿过磨砖对缝的垂花门，行至后院，却见这里竟别有一番气象，西南角落种了两株海棠，海棠树下是一处石桌，雕镂精致，风雅讲究。
正房前轩廊下挂着明角灯，窗棂俱是镶嵌了琉璃的，如今日头落下来，竟觉璀璨剔透，流光溢彩。
顾希言不免赞叹：“这个好看。”
陆承濂：“这种三进宅院，并不大，但也讲究个藏拙，外面朴实无华，内里却别有乾坤。”
说着，他携着她的手道：“走，进去看看。”
顾希言并没多想，随着进去，谁知这房中竟是布置得当的，迎门便看到一处大螺钿大理石屏风，一旁桌椅摆设，很是齐整，又有插了当季花卉的花瓶，此时天凉了，熏笼已经烧着，里面燃了百和香，散发出氤氲香气。
顾希言诧异，外面都没布置，唯独这里却已布置好了。
陆承濂侧首：“过来看看？”
顾希言有些别扭，不动。
陆承濂黑眸便望着她：“你是害羞了吗？”
顾希言便脸红，反驳：“才没有呢！好好的，我干嘛害羞？”
说着，她故作老练地走进去，指指点点：“这屏风摆得倒是好，只是未免大了一些。”
陆承濂：“大了不是极好，挡风。”
他又解释道：“这是我以前偶尔得的一套老黄花梨家具，一直闲置着，如今便干脆取了来放在这里，这件仕女观宝图屏风确实大了一些，里面还有一件小座屏风，可以放在榻前。”
顾希言听着他说起这些，再评品着这屏风，心里竟隐隐泛起异样的滋味。
此时的他们竟仿佛一对布置新房的男女，仿佛便要正经做夫妻。
——这当然不可能，所以那点划过心间的甜蜜便很是浅淡，犹如糕点上蒙着一层糖霜，甜，但很快便没了。
她掩下自己的心思，故作无事地往里走，屏风后面却是一张红漆描金床，并大红罗圈金帐幔，上面摆了香薰鸳被，并设了珊瑚枕。
这情景，倒仿佛是簇新的新房一般。
她疑惑地看陆承濂，陆承濂也在看她。
房中生暖香，榻上鸳鸯被，又是孤男寡女，这情景难免叫人心生涟漪。
异样的暧昧便在房中浮动，顾希言的心跳快了几分。
她扭过脸，软声道：“你倒是布置得齐全。”
万事俱备，只差那一把火，可这刻意的偷欢，这让她心里生了不自在。
陆承濂却抿唇一笑：“去看看别处。”
顾希言心里多少有些失落，面上却故作无事：“好。”
当下两个人又去看了别处房间，不过顾希言总觉心不在焉，甚至心生绮念。
正想着，一侧首，便见男人也正在看着自己，黑眸直勾勾的。
顾希言脸上“腾”的红了：“你干嘛这么看我？”
陆承濂缓慢地别开眼，轻咳了声，道：“看过了，我们就走吧。”
顾希言：“……”
她以为这个男人会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结果就这？
她失望，又有点舍不下脸面，总不能她拽着他袖子说想要吧？
她便故作无事地道：“对，不早了，快点回去吧。”
陆承濂：“嗯。”
这声“嗯”很温柔，不过落在顾希言耳中，却是来气。
之前都敢夜入她寝房的人，这会儿竟然这么有气节了？
她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该不会不行了吧？或者和别的女子有了首尾，吃饱喝足，这会儿没兴致了？
不过她到底按下这心思，反正她是不会主动的，太没面子了，不做就不做，走吧！
于是两个人还真就往外走，出了门，便见月色正好，院中青石板上仿佛落了一层寒霜，她略拢了拢大氅，提着裙摆，便要迈下台阶。
这时，一双手却握住了她的，一节一节地握住，温柔而有力。
她脚步一顿，抬眼，顺着那臂膀往上看。
如水月光下，那双眸子漆黑幽深，犹如寒潭。
她心知肚明，心跳如鼓，却故作平静，故意问道：“嗯？怎么了？”
陆承濂抿了抿唇：“你——”
声音已经掺了几分哑意。
顾希言便有些想笑，他眼巴巴把自己接出来，定是盼着有的吧，如果就这么不了了之，他必是觉得白忙一场。
可那不是活该吗，谁让他装呢！她偏偏就不让他如意！
正笑着，突觉眼前一暗，不及反应，便觉腰上一紧，之后眼前视野陡然抬高！
顾希言微惊，险些叫出声，她竟被陆承濂直接抱起来！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踢腾腿儿：“你干嘛！”
陆承濂大掌紧紧扣住她的细腰，将她抵在自己身上，哑声道：“你说呢！”
他的声音带着细细的喘。
顾希言脸红耳热：“你放开我！”
可这会儿陆承濂当然不会放下，他抱着她，大跨步迈上台阶就往房里去。
顾希言吓得指甲都扣到他肩膀肉里去了，他肩膀很紧实，随着走动一下下地贲发着，让人可以感觉到那鲜活热切的渴望。
顾希言的心便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其实不用装，也不用压着，他必想自己了，而自己也渴望他。
她渴望一场兵荒马乱的癫狂。
陆承濂一脚踢开门，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去，绕过屏风，径自来到榻旁。
这动作太快了，顾希言都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自己被放在榻上，被打开，都没来得及躺正，在急促的窸窣声后，猛地一下子——
她几乎倒抽口气。
太快，太丝滑顺畅，一点点也不拖泥带水。
陆承濂在这样一个急攻后，也是顿住。
他垂眼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可她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只是这么一下，他便知道，原来她早就暗暗准备好了迎他。
山川湖海，万里水域，都在盼着那一场潮汐。
滚烫的气息交融，急切的视线缠绕，两个人在这一刻都确认无疑对方的渴盼。
于是山崩地裂一般，一切都激烈起来，猝不及防的，顾希言仿佛经历了一场雪崩。
他太用力了，她的身子竟剧烈地往后，于是只小半边身子搭在榻边，她只觉下方悬空，无意识蹬腿，却无处借力，竟是跟鱼一般胡乱踢腾起来。
就在上天无门下地无路时，耳边陆承濂急促低哑的声音传来：“缠住我的腰，不会吗？”
顾希言确实不太会，往常和陆承渊哪有这么多花样，但此时茫茫然的，竟下意识抬起，还真勾住了，缠住了。
因为这个动作，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挂靠在陆承濂身上了。
陆承濂兴致大动，越发来了劲头，干脆站起来，几乎倒提着她，大开大合。
**********
显然陆承濂早就准备好的，浴房中竟有温水，顾希言就着简单清洗了身子，并盥洗了。
不过衣裙却已经被扯破了，特别是亵裤，根本没法穿了。
她看着陆承濂，越发埋怨：“都怪你。”
说着，将那破了的亵裤扔给他。
陆承濂抬手接过，看了看，她贴身穿着的白绫亵裤，散发着些许的幽香，上面也有些他们恣意纵情的点滴，可如今被他撕破了。
破败的亵裤，让人可以想象他们刚才的激烈。
他默了一会，才抬眼看向顾希言：“刚才没弄疼你吧？”
顾希言听这话，险些想跳脚：“你还好意思说！”
陆承濂抿唇一笑。
此时的她娇俏，灵动，倒是像极了她未嫁时候，她在自己面前确实性子越来越大了。
顾希言：“你还笑！”
虽依然埋怨的语气，不过却是娇态毕现。
陆承濂黑眸含笑，张开手臂：“过来。”
顾希言：“干嘛？”
陆承濂：“想抱抱你。”
他简单四个字，却轻轻撞上她的心，心里泛起异样的酥麻，或者说一些妙不可言的甜。
她以前没经历过这些，就算和陆承渊也不曾这样。
她犹豫，羞涩，但还是走到他面前。
才刚进入他臂膀所及，便被他大手一拉，之后被他搂在怀中，抱起来。
顾希言：“你做什么？”
陆承濂抱着她，低头亲她：“喜欢，看你这样子喜欢。”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畅快，她想，无论将来两个人如何，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着自己，她可以感觉到。
陆承濂像是抱着一个小婴儿般抱着她，在房内来回走，最后停在一处箱笼前。
他搂着她道：“这里应该有里衣，我让人准备了。”
说着，他依然不放开她，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去取了来，果然有一条，也是白绫子裤，和她身上穿得差不多。
陆承濂这才将她放在榻上，又握住她的脚踝，帮她穿那亵裤。
顾希言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她又觉羞涩，又觉好玩。
他在国公府众人眼中一向是威严凛然的，朝中又有权势，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在闺房中，竟这般和她作乐呢。
他颇有兴味地帮她穿上亵裤，又取来其它各样小衣，一一帮她穿上。
她也乐得享受，微合着眸子，感受着此时这个男人的细致。
他笑着间，和她说话：“穿戴过后，便去见你嫂子。”
顾希言一听，顿时睁大眼：“真的？”
陆承濂看着她眼底迸射出的光彩，略挑眉：“见到我，也没见你这么喜欢。”
顾希言心想，哪能一样吗，日日见你，可轻易见不到我嫂子呢。
况且，和嫂子是至亲，图个长久，至于陆承濂，谁知道赶明儿他怎么着。
内宅房中一定会有一个主事的妻，外面再安置一个唱戏的，回头还有个迎彤呢。
不过她还是笑望着上方的陆承濂：“三爷带我去吧，若不是三爷，我都不能随便出来。”
她很想见到嫂子。
陆承濂黑眸看着她，轻哼：“怎么说的这么假？”
顾希言便轻轻“呸”了下：“说好听的，你还不乐意了？”
陆承濂却突然道：“我今日哪里招惹了你？”
顾希言：“啊？”
陆承濂端详着她：“来，你给我说清楚，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背地里骂我？”
顾希言：！！！
她不敢置信，这人是能看穿人心思还是怎么着？
陆承濂了然，低哼：“果然，瞒着我什么？”
顾希言脸上微红：“我能有什么瞒着你。”
陆承濂逼问：“说。”
他气势很迫人的样子，顾希言也犯不着隐瞒，只好坦诚：“你外面的事，我今日恰好听说了。”
陆承濂：？
他拧眉，疑惑地看她。
顾希言最初提起其实有些尴尬，说这话倒仿佛自己吃醋一般。
她不吃醋，真不吃醋！
她便仿佛很随意地道：“也没什么，其实这种事倒也正常，在外面走动，逢场作戏。”
陆承濂墨眸望着她：“你先别说这种贤惠话，好歹和我说清楚，什么外面的事？”
顾希言听这个，不乐意了：“你装什么装，我都知道了！你犯得着瞒着吗，我又不会生气！”
陆承濂打量了她好几眼，才道：“请问你知道什么了？我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吗？”
顾希言好笑：“弥园的台柱子，生得好生美貌，那身段，那唱功，谁见了不喜欢？”
陆承濂：“所以？”
顾希言不敢置信：“你还装？那不是你养在外面的吗？”
陆承濂：“谁告诉你的？”
他拧眉：“在哪儿听到的闲话？”

第73章
顾希言：“啊？难道不是？我瞧着迎彤那意思，也没说不是。”
四少奶奶提起时，迎彤有几分不好意思，想必是知情的。
陆承濂直接给她气笑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倒是让你听到这种闲言碎语，也不知道是谁，竟给我扣这帽子，我养在外面？”
他但凡在外面养一个，至于非和她纠缠着吗？？
顾希言看他恼了，心里也有些忐忑，想着莫不是冤枉他了。
当下反而安抚道：“你别生气，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既说不是，那我们便忘记这事，不必当真。”
然而陆承濂却就是恼了：“弥园的台柱子？是今日唱戏的那个？我倒是知道的，听过几次戏，也赏过银子，可我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听个戏还不能赏钱了，又不是只我一个人赏了！”
顾希言听此更加心虚，忙道：“那是我错信了，怪我，怪我。”
陆承濂磨牙霍霍：“是谁说的？怎么别人轻易说一句，你就信了？我像是那种人吗？”
顾希言无辜无奈，可听他那意思，他确实是冤枉的，她又不好供出四少奶奶，免得惹气，只好哄着道：“你自不是那种人……”
陆承濂逼问：“那我是哪种人？”
顾希言装傻，一脸懵：“啊？”
陆承濂：“说。”
顾希言含含糊糊：“你是清正之人，不会沉溺于女色，你——”
她说不下去了，这话太假了，如果他不沉溺，那刚才又算什么？
陆承濂抬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道：“原来你竟这么想我的。”
顾希言心虚，不敢和他直视。
陆承濂却还是不解恨：“你还有别的什么误解？说！”
顾希言：“……这，我哪知道啊……”
若是误解了，那必然是自己不知的。
陆承濂拧眉间，陡然想起什么：“之前你总说要我收了迎彤，她这里……你该不会也有什么误解吧？”
顾希言：“我该有什么误解吗？你们不是——”
她疑惑，挑眉，探究地看着他。
陆承濂看着她这样，顿时明白了。
他冷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身边的丫鬟，我早睡过了吧？”
他毕竟不好直接说迎彤的名字，不然一个男人家拿女子说嘴，也不像话。
顾希言一时无言。
陆承濂自然看出，她那眼里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他气不打一处来：“我像是那种人吗？”
顾希言哄了这半晌，其实自己也有点委屈，忍不住道：“这我哪知道呢，你也没说，大家都这么以为的！之前你我提起什么收房不收房，我以为你们早有过了！”
她以为只是没过明路！
陆承濂：“别人不知，你还能不知？”
顾希言惊讶：“我怎么就该知道？”
陆承濂却不说话，幽深眸子只望着她。
顾希言在那无声的注视中，突然明白了他意思。
她顿时脸红了，期期艾艾地道：“我，我确实不知……”
陆承濂挑眉，反问：“我不像是头一次？你觉得我游刃有余，觉得我像是花花浪荡子？”
顾希言忙道：“那倒没有。”
她想起最初时，在端王府，以及后来别苑的最初，他似乎并不长久，当时她以为他本就这样，又以为他过于激烈所以才那样，后来便好了，她也没多想。
如今回忆起来，原来因为这个！
所以——
自己竟沾了大便宜，糟蹋了一个清白好男人？
陆承濂却拧眉：“你怎么生了这样误解？”
顾希言心里叫屈：“你们那迎彤，眼看着是以姨娘自居的，你问问府中上下，谁不这么以为？”
她想说，那迎彤一应待遇，衣食供应，以及那出手阔绰的样子，比姨娘还风光呢！
只是这些话，她却是不想和陆承濂说，没得仿佛她泛酸告状。
他房中的事，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陆承濂突然道：“你该不会是泛酸了吧？”
顾希言听着，心里微惊，下意识看过去，却见那双眸子正探究地端量着自己。
她便觉自己心底好像有什么阴影，似乎要被他看透了。
她忙摇头：“倒也不至于。”
陆承濂：“真的没有？没因为那位女戏吃醋？没因为迎彤泛酸？”
顾希言便沉默了。
陆承濂黑眸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细微变动，他低声道：“我要听实话。”
在这种目光下，顾希言没办法说谎。
她的视线不自觉挪向它处，红着脸，低声道：“你若对别的女子用过心，我终究不痛快，不过我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什么。”
男子可以有妻有妾，便是妾，还分上了名册的良妾，不上名册的家养妾，再往下还可以有通房丫鬟，只是侍奉着家里的爷，连名分都没有的。
可便是如此，这也比她强，她是见个面亲一下都要偷着的。
她若是去计较那些，日子还过不过？怎么也轮不着她。
只是如今，当她终于说出这话的时候，便觉自己落了下乘，倒仿佛把自己软肋给了他。
这时的陆承濂却是无声，他看着她好一会，才道：“那我如今告诉你，我一不曾对别的女子用心，二不曾和谁有过瓜葛，你可会放心？”
顾希言：“我自然信你。”
陆承濂便捧着她的脸，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若有朝一日，我有了异心，必会先和你说，不至于瞒了你什么。”
顾希言听着，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他这是已经盘算好以后会有异心？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哄哄自己。
不过想想，自己犯不着挑这种理儿，当下也就应着：“嗯，我知道了。”
陆承濂便拉着她手：“既如此，那这件事先不提了，走吧。”
他突然转了话题，她自然有些懵：“走？去哪儿？”
陆承濂不言，只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自己也略整理了衣衫，这才准备出门去。
顾希言怕人看到，是披着大氅的，裹了一个严实，一出门就上了马车。
马车内是朦胧的，她绵软无力地坐在男人膝盖上，任凭他抱着，看着车窗外的天街繁华。
灯火阑珊，四处流光溢彩，人流如织，欢声笑语，这就是天街，这就是中元节。
这一刻心里不免泛起遐思，甚至有种幻想，若他们是正经夫妻该多好，她便可以恣意地倚靠在他怀中，揽着他的颈子撒娇，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很快马车抵达一处庭馆，陆承濂带着她下车，进了内室，她嫂子孟书荟已经侯在那里了。
孟书荟见了她，忙上前拉住她的手。
顾希言也欢快地喊了一声嫂子。
孟书荟握住她的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承濂，眼神间颇为复杂。
顾希言明白她的意思，示意陆承濂先出去，她要和嫂子单独说话。
陆承濂心知肚明，也不为难，先出去了，还给她们掩上门。
房中只剩下姑嫂二人，孟书荟攥着顾希言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希言：“你都看到了。”
孟书荟不敢置信，她睁大眼睛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她无所谓地道：“嫂子，你骂我吧，你怎么骂我都行。”
她低下头，道：“我知道我玷污了咱们家的声誉，我也没做好这贞洁烈妇，我勾搭了自己大伯子，我淫乱冶荡，这都是我的错。”
然而孟书荟眼中却落下泪来：“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紧攥着顾希言的手，颤声道：“都怪我，若不是我们连累了你，你何至于如此。”
她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猜到了，好好的一寡妇，也是有诰命有供应的，她必是走投无路了，不得已投入他人怀中。
为什么走投无路，是自己逼她的，是顾家的境况把她逼到了这一步。
她得安置自己，帮衬一对孩子，她还得记挂着千里之外的兄长，她孤寡一人，怎么办，只能求人，只能走了这一步！
顾希言见孟书荟竟哭了，忙道：“嫂子，你也别难过，其实我——”
她想告诉孟书荟，自己是心甘情愿的，也喜欢陆承濂，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她也想安分守己，就此度过一生，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她为什么守不住了，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她又怎么对孟书荟说。
孟书荟嘶哑地哭着道：“不必，你不必解释，我都懂，我，我怎么会怪了你半分，我只恨自己连累了你——”
顾希言：“嫂子，都是一家人，又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们在，我还有个盼头，你们若不在了，我只觉孤身一人。”
说到这里，她眼圈也红了，低头哽咽着道：“敬国公府上下那么多人，可没有一个是我家人，你，还有两个孩子，才是我的家人。”
这话听得孟书荟一把抱住她，姑嫂好一番哭。
陆承濂站在庭馆外，自然也听到了。
他眼神淡淡地看着远处的翠竹，一时也有些困惑，她们哭什么？
是委屈了，还是不甘心？
所以他在这个事情中是什么，逼良为娼的恶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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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孟书荟处出来后，顾希言本以为自己要回去了，谁知陆承濂却要带她去街上逛。
他亲自拿了风袍并帷帽，为她佩戴上：“你戴上这个，没人会认出你，我们可以自在地逛街，看花灯。”
顾希言听着自然向往，不过也有些怕：“这么晚了，在外面耽搁时候长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此时陆承濂的长指正灵巧地系上那帷帽系带，听这话，抬眼：“你只说要不要看，想不想看。”
顾希言微咬着唇：“当然想看。”
陆承濂看她这样，便哑然失笑。
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充满渴望，像是一个期盼赶集的小孩儿。
这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这个动作间的爱怜，她心里便像吃了蜜一样甜。
低头，她笑着嘟哝道：“我就是有点担心……”
陆承濂挑眉：“嗯？担心什么？怕我把你卖了不成？”
顾希言皱着鼻子哼哼：“谁怕这个了，你明知道的！”
陆承濂：“你不怕，行，那我现在就把你拐了。”
顾希言听他越说越不像话，便忍不住捶他：“你少胡说，没个正经！”
往日可真没看出他是这种人，兴许就是会装吧，人前总是装得跟什么似的，端着架子。
陆承濂被她打那么几下，竟觉得格外舒坦，他忍不住环住她的腰，低头亲她脸：“好了好了不闹了，给你说正经的，弥园那边我肯定安排好，时间我都算好了，可以正经逛逛再回去。”
他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信，心瞬间放到肚子里了。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万事有他，她不必怕，既然难得出来玩，那就玩个痛快，这种机会于她来说太少了。
当下马车前行，到了天街旁的牌坊，停在无人处，两个人下了马车，手挽着手一起去街道上，这会儿街道上热闹得紧，有许多孩童手中拿了鲜嫩的长柄荷叶，上面插了蜡烛，在街上走动玩耍，而来往人等，或者提了小花篮，或者举了荷花，在那里喊着“莲花灯，莲花灯，今日点了明日扔”。
顾希言看着这莲花灯，却是想起国公府点着的蒿子灯了，不知怎么，心里一个恍惚，却是想起陆承渊。
如果世间真有鬼神，陆承渊会回来吗，他会看到自己和陆承濂的种种吗？
若是真可以看到，只怕会气得活过来吧？
陆承濂感觉到了她脚步间的迟疑，约莫也猜到她的心思。
他不在意地道：“别想一些有的没的，走了就是走了，并不会回来。”
顾希言：“嗯。”
她想了想，笑道：“其实回来又如何？”
陆承濂闻此，便领着她过去一旁冥衣铺中，道：“来，买一盏莲花灯吧。”
顾希言看过去，这中元节，铺子里倒是有许多莲花灯，莲花灯的花瓣都是用彩色薄纸捏成的，精致细腻，几可乱真，样式也极多，有凤凰、仙鹤和麇鹿等飞禽走兽，也有八仙和嫦娥等。
她看了一番，道：“要这个吧，仙鹤的。”
陆承渊生得俊美，这云中鹤影姿态飘逸，她觉得有几分那模样。
陆承濂道：“好。”
当下他便买了莲花灯，交给顾希言拿着，他则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过去护城河边。
这会儿河边都是人，星河浩瀚，灯火荧荧，大家拿着各式各样的莲花灯，投入河中，于是千万灯火，如繁星闪烁一般。
顾希言低头望着手中的莲花灯，道：“我要把这灯投入水中？”
说话间，凉风轻起，隐隐有些许香味飘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混合了青蒿、莲花和线香的味。
陆承濂：“记得我年少时，于藏书阁中翻到一本志怪故事，里面提到莲花灯。”
顾希言侧首，疑惑地看过去。
莲花灯朦胧的光晕中，男人的侧影冷峻孤高，一双眸子漆黑。
这时，陆承濂继续道：“那些死不瞑目者，若是心中有牵挂，不肯过奈何桥，只需要一盏莲花宝灯，便可以重入轮回。”
顾希言不语。
陆承渊死了两年了，国公府已经给他烧了两年的蒿子灯。
陆承濂：“以前你孤身一人，这次有我，我陪着你，我们把这莲花灯给他，他见到，便明白了。”
顾希言沉默了一会，点头：“好。”
于是陆承濂牵着她的手，走下河边台阶，来到岸边。
陆承濂鼓励地看着顾希言，顾希言攥着那灯，在心里默默地想，陆承渊你看到了吗，我已经投入别人怀抱，你不必牵挂着我，我也不会牵挂着你，生死有别，这是你我无缘。
这么想过后，她深吸口气，用力一扔，将那莲花灯投入河中。
风一吹，莲花灯逐波而流，很快便汇入那许多莲花灯中，化作满天繁星的一点。
陆承濂：“若真有鬼神一说，他如今必看到了，也知道了。”
顾希言：“他如果恼了，来寻我怎么办？”
陆承濂：“那我便把他赶跑。”
他侧首，看着她：“你会心疼吗？”
顾希言摇头：“不心疼，人鬼殊途。”
说完后，她又道：“他死了两年，我家里出了这么多事，也没见他保佑我，这会儿我有了你，你帮衬着我，他却回来的话，那他是分明看不得我好。”
陆承濂默了下，之后陡然笑了：“你这是正理。”
她素来不会钻牛角尖，更不会和自己过不去，这么一番道理，难为她能想得出来。
顾希言自己也笑了，莲花灯放了，她不会记挂陆承渊，希望陆承渊也看到，他的未亡人已经不要他了。
因为这个，她似乎心里格外松快，跟着陆承濂上了岸上，又颇有兴致地逛了逛河边的街市。
此时恰是鸡头米最鲜嫩时候，有半大后生挑着担子卖鸡头米，陆承濂便买了来，又领着顾希言过去一旁亭中。
他笑看顾希言一眼：“给你剥？”
顾希言心里微动：“嗯。”
陆承濂便拿了鸡头米来剥，这鸡头米并不好剥，里外四层呢，不过陆承濂的手指紧实有力，还很巧，几下子就剥开了。
他含着笑，直接递到顾希言嘴边。
顾希言脸上有些红，不过还是张开口，就着他的手吃了。
新剥的鸡头米似乎有股嫩菱角的清香，吃下后，先是甘涩，慢慢咀嚼，便品出一丝丝的甜。
那一丝丝的甜，入了她的心。
再次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俊朗的男人，她的心便被填得满满的。
她想，其实不图天长地久，今夜，此时，已经足够了。

第74章
顾希言隐隐感觉，自己和陆承濂越来越大胆放肆了，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喜欢爬上后院那棵老柳树，然后从高处跳下来。
那时候阿娘看到会说她，仔细摔断腿。
小小的她只会吐吐舌头，说可是我没摔断腿啊。
阿娘对此无奈，她却很得意，且很享受那种从高处落下的滋味。
她觉得此时的自己便是在爬树跳树，也许会摔断腿，但侥幸逃脱，然后越发大胆。
这样下去总不是事，是不是该挥剑斩情丝？
不过她又觉得，也许可以再多贪恋几分，待她再享受一段日子，兴许两个人彼此没了兴致，也就断了。
谁知这一日，她过去瑞庆公主那里请安时，恰和迎彤遇上，迎彤垂着头，看样子萧瑟颓然，见了她，只勉强笑了笑，之后便低头离开了。
顾希言看着她的背影，不免疑惑。
她想起之前自己和陆承濂的言语，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便吩咐秋桑，要秋桑去问问阿磨勒：“看看三爷房中动静。”
秋桑得令，自然去问了。
谁知道阿磨勒那边还没消息，顾希言前往老太太房中时，便听到几个嫂子在那里提起，说陆承濂要发嫁了迎彤，迎彤哭求了瑞庆公主，没什么结果，如今迎彤又来老太太这里呢。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想起迎彤那低头黯然的样子，有些愧疚，但想想，这歉疚倒也不必。
迎彤留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做陆承濂的房中人，一辈子的妾，估计转正都不可能了，陆承濂这样的人，哪怕将来没了正室，也不知多少人等着填房呢，也轮不着迎彤这样的去扶正。
迎彤就是一辈子的妾，且还只是个房里人，连名册都入不得，生下孩子也要喊陆承濂的正室为娘的。
这样的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所以对她来说，最好的路子就是嫁人，国公府给她寻一门过得去的亲事，将来陆承濂记得这点情分，随便提携下她的夫君，这日子总归不错，她怎么也是一个正头娘子。
况且迎彤在陆承濂房中伺候这么几年，既然没成事，那便是陆承濂没什么心思，迎彤又何必守着一枝不会发芽的树呢。
只是这些心思，是顾希言自己的心思，迎彤未必认，每个人性情想法毕竟不同，她也只能心里想想，妄议不得。
如今陆承濂要发嫁迎彤，她自然只能躲着，装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几位嫂子说了一会，便各自散了，唯五少奶奶，私底下和顾希言说：“往日这迎彤张狂得很，只是个房中丫鬟，反倒把自己当正经主子看待，她眼里有过哪个？本以为她好歹能捞个姨娘的名分，谁知道如今竟被打发出去。”
顾希言便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出去？”
五少奶奶压低声音道：“之前就提过，以为只是说说，没当真，那一日三爷不知怎么和大伯娘拌嘴，便说房中干脆不留人，又说起丫鬟来，之前不是打发了沛白吗，如今干脆把迎彤也发嫁了，免得招惹是非。”
顾希言：“啊？那大伯娘那里怎么说？”
五少奶奶：“据说大伯娘开始时还劝劝，后来仔细问起沛白，也不知道沛白说了什么，她便改了主意，顺着三爷的意，要给迎彤挑一个人家发嫁了。”
顾希言自是没想到这一出：“沛白说了什么？”
五少奶奶：“这我哪知道，但她们自小一起长大的，又都在三爷房中，后来沛白被赶出去，到了瑞庆公主院中，日子也不如意，大不如之前风光，她心里必然有怨的，这怨自然对着迎彤，这会儿可以进些谗言踩一脚，还不可劲儿踩？只怕把迎彤诸般不好全都抖搂出来了！”
顾希言更加意外，她略想了想，道：“当初沛白被从三爷房中打发出去，这迎彤只怕心中暗暗得意，如今倒是好，轮到迎彤了。”
五少奶奶嘲讽一笑：“依我瞧，迎彤巴不得沛白被打发出去，她好独占那姨娘名头，这沛白如今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顾希言听着，也觉得这其中有些因果了。
一时告别了五少奶奶，顾希言往回走，正走着，阿磨勒轻轻一纵，直接落在顾希言跟前了。
她见到顾希言，喜滋滋地道：“大消息，大消息！
顾希言：“瞧你高兴的，你什么时候有过小消息？”
阿磨勒一愣：“小消息，那是什么？”
旁边秋桑见此，忍不住笑起来。
阿磨勒便不理会秋桑，只一心和顾希言说话，提起她的“大消息”她兴奋得很，连说带比划，手舞足蹈的。
“迎彤不好，沛白也不好，沛白走了，迎彤也要走！”
秋桑听着，故意道：“你还知道谁好谁不好？”
阿磨勒：“当然知道！迎彤不好！”
秋桑：“她哪儿不好？”
阿磨勒：“她扔了三爷的砚台，不好。”
秋桑：“！！”
对，砚台的仇，她记起来了！
顾希言听她越扯越远，忙道：“罢了，都过去的事了，三爷房中的事，他自己做主便是，我们多问无益。”
阿磨勒：“对，让迎彤走，不提她。”
她正说着，突然就听到那边动静，道：“有人来了！”
顾希言和秋桑都没反应过来，就见阿磨勒敏捷地一个跳跃，人就不见了。
两个人都愣了下，这阿磨勒真是神出鬼没。
这时，两个人才听到不远处脚步声，那脚步声跌跌撞撞的，似乎不稳。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也是赶巧了，便恰好看到迎彤。
想来这迎彤也是才从老太太处出来，这会儿红着眼圈，憔悴狼狈，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顾希言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一时不免在心里埋怨阿磨勒，她自己轻巧地跑了，倒是留了自己在那里受尴尬。
迎彤显然也看到她了，她似乎愣了下，之后忙止住哭声，但因为太急，又仿佛呛到了，在那里咳嗽不止。
顾希言要迈脚离开，又迈不得，最后只能走过去，扶着，帮捶背。
秋桑开始根本不想搭理迎彤，往日迎彤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她可是记得，不过这会儿看自家奶奶这样，便不忍心，做奶奶的，干嘛对这么一个丫鬟好，她干脆自己给迎彤捶。
不过她捶得时候自然用了几分力气，迎彤本就咳，差点被捶趴在那里。
顾希言赶紧阻止，秋桑悻悻然地收了手。
迎彤几乎半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呜地哭起来。
顾希言越发尴尬，埋怨地瞪了一眼秋桑，她和阿磨勒混在一起，越来越粗鲁了。
秋桑也没想到这迎彤竟然差点被自己拍地上，她有些心虚地搓搓手。
顾希言没法，少不得蹲下来，尴尬地劝着说：“迎彤姑娘，你没事吧？别哭了。”
迎彤哪里听呢，捂着脸呜呜呜地哭，哭得肩膀都跟着颤。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倒是有些不忍心，但也说不得什么。
过了好一会，迎彤终于止住哭，她擦了擦眼睛，带着哭腔说：“让少奶奶见笑了。”
顾希言：“姑娘说哪里话，谁都有遇上事的时候。”
迎彤神情苦涩，红着眼圈，喃喃地道：“我是真没想到，没想到三爷竟然这样，我往日在房中伺候着，凡事都尽心尽责，不知道操了多少心，往日三爷也夸我，说我把里外都操持得好，我也是本分人，想着以后娶了少奶奶，我自然当主子伺候着，自己好歹在这房中能有个一席之地，我虽才貌寻常，出身也并不好，可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情分呢。”
秋桑却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会儿说得自己仿佛多本分，其实她往日把持着三爷房中，张扬得很，没把谁看在眼里过，便是自家奶奶在她面前都低一截呢。
等她真当了姨娘，可了不得，那尾巴只怕翘天上去。
顾希言听着迎彤的话，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
有些人看着是挺可怜的，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各人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同情，但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时迎彤呆呆地看着前方，喃喃地道：“我不懂……他怎么突然这样，之前虽说提过一嘴，但我一直以为只是说说，再说了，满屋子的人，若只留一个，怎么也轮不到旁人！”
秋桑听此，笑了笑，道：“迎彤姑娘，敢情你是想着做姨娘呢，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没当成，心里难过是吧？”
迎彤一愣，呆呆地看向秋桑，这话太戳心，听得她痛。
她怎么可以这么说？
秋桑更加看不惯，还待要说，被顾希言赶紧拦下。
顾希言：“迎彤姑娘，其实凡事都有公主殿下并三爷为你做主呢，你往日在府中尽心尽力，如今又是要回去公主殿下那里，以殿下侍女的身份嫁出去，想必殿下定会为你挑选一门好亲事，自是不愁将来。”
迎彤一听这个，眼泪往下落：“可我不想出府，我就想留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的情分呢，他怎么如此狠心。”
秋桑惊讶，有些气不平，她瞪大眼：“原来你和你家主子爷都有情分了？是什么情分？”
这是睡过了吗？
若是，那这三爷太过分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迎彤正哭着，突然被这样质问，自是厌烦得很，她哀怨地瞥了秋桑一眼：“秋桑姑娘何出此言，我日日侍奉在爷身边，难道这不算多年情分？”
秋桑越发上心，还待再问，顾希言赶紧拦住她，又好一番安慰。
谁知道这一劝，迎彤却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自己如何细致周到，又说陆承濂待她如何如何好。
顾希言本不在意，可这会儿听着自己心爱男子和其他女子的事，总归不舒坦。
一旁秋桑更是恨不得上去给迎彤一巴掌。
偏生迎彤还不知道眼前情景，这一味哭着道：“我这辈子心里只有三爷，再装不得外人了，若出去，我真就活不成了——”
谁知她刚说到这里，树上突然掉下一个什么，“砰”的一下子砸在她身上，她又痛又惊，脚底下一软，跌在地上。
顾希言和秋桑也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时，却见一颗毛栗子滚在地上。
这毛栗子个头大，又是带刺的，从高处落下，砸中了人自然疼。
迎彤脸色惨白，狼狈地摔在地上，疼得眼泪越发往下掉。
顾希言忙问：“可觉得哪里不好？”
迎彤哭着摇头，颤着睫，喃喃地道：“我怎么这么命苦！”
秋桑：“是你自己说活不成了，可不就来了一栗子砸你！”
迎彤愣了，一时茫然，难道自己竟如此命薄？
秋桑便越发好笑：“要说起来，我还得承了姑娘的情呢，当时我给姑娘送绣样，姑娘不是还赏我银子，我心里感激得紧，回头你若是嫁了，我一定将当日赏银原封不动地送上，就当给姑娘的贺礼！”
迎彤听此，脸色微变，忙看了一眼顾希言。
这件事确实是她当初得意忘形了，如今想来，竟是把这位六少奶奶的面子踩在地上了。
顾希言想起旧事，倒是懒得理会，只道：“迎彤姑娘，这树底下不太平，仔细别有鸟粪落下来，你又挨了这么一下，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迎彤，赶紧带着秋桑走了。
待走出一段，她忍不住瞪秋桑：“你说你，何必这会儿给她落井下石，不搭理就是了。”
秋桑：“往日她冲着咱们摆了这么多谱，装得仿佛千金大小姐，这会儿说几句怎么了？”
她嘟哝道：“她落难的时候咱不落井下石，难道还得趁着人家风光发达了，咱再去骂人？”
顾希言：“……”
倒也有些道理。
况且她想起秋桑说的，竟多少解气，只觉往日的憋屈在这一瞬全都通畅了。
不过她还是道：“咱们和她也没什么大仇怨，无非是些琐碎小事，不理会就是了。”
秋桑：“好，以后奴婢见了她不理了。”
顾希言又道：“也没以后了，估计很快就嫁出去了。”
秋桑便笑：“打发出去就好，不然她真以为自己是谁——”
她看了看四下无人，才道：“有奶奶在这里，三爷哪看得上她们！”
一个个有眼无珠的，还指望当妾呢，她们哪里知道，三爷要把自己奶奶疼到骨子里去了！
顾希言听此，自是心生甜意，想着这男人确实对自己上心的，不过越是上心，她越觉得，将来只怕抽身不易，她总该想个好机会，就此断了。
这么想着，她记起刚才那毛栗子，不免疑惑：“这毛栗子怎么回事？”
秋桑便笑，笑得贼溜溜的：“肯定是有人扔的呗！”
顾希言便懂了。
这必是阿磨勒了。
秋桑：“看在阿磨勒好歹干了一次好事的份上，下次我不骂她了！”

第75章
没几日功夫，瑞庆公主便为迎彤安排了一门亲事，是看管外面宅院的管家，家中也有一处铺面，日子过得殷实，迎彤嫁过去后，现成的当家做主。
不过迎彤显然并不愿意，国公府的日子哪里是小门小户能比的，若一处铺面都能拿出来挂在嘴边，可见这家里也就这样了。
她在国公府锦衣玉食习惯了，吃不了那个苦。
可陆承濂既说出口，自然没有回转余地，到底是把迎彤嫁了。
因为迎彤被发嫁了，陆承濂房中没别的什么人，老太太便和瑞庆公主商议，好歹给孩子房中添置个人，这样凡事也能悉心照料着。
她叹说：“老大不小了，却生了这么一个孤介性子，房里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竟仿佛还不知人事，如今连终身大事也不着急，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顾希言这时正伺候在旁，听着这话低头无声。
她明白老太太心思，爷们身边缺个贴心的，后宅长辈怎么也要给他塞人。
这么一想，五年之约，他便是有心，其实一路行来也是艰难。
关键是——
五年后呢？
自老太太那里出来，她走得很慢。
此时已经入秋了，秋风乍起，吹得路边树叶子沙沙一阵乱响，她身上也添了几分凉意。
她轻叹了一声，让自己不要去想了。
转日，恰端王府设宴，敬国公府一行人等前往赴宴，便见王府门前朱轮车竟是络绎不绝，问起来才知，这次不只是敬国公府，还有京师王公贵族。
众人进了府中，但见园中丹桂飘香，金菊怒绽，曲廊下挂着各色鹦鹉画眉，正厅内早已设下锦绣屏幡。
各家宝眷锦衣绣袄，珠环翠绕的，彼此见礼寒暄，自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那端王妃见了顾希言，自是亲热得紧，着实说了几句话，才忙去招待其他客人。
这其中便有一位康蕙郡主的，听说嫁的是彭大将军的嫡长子，如今才刚得了一双儿女，众人都说有福气，倒是引得大家羡慕。
老太太见了那位康蕙郡主，拉着手不放开，嘘寒问暖，倒仿佛自己亲孙女一般。
顾希言见了，不免疑惑，想着何至于如此，倒仿佛有几分刻意。
偏生细细看，那康蕙郡主见到老太太，神情间也有几分特别，还低声和老太太说了几句什么。
待到寒暄过，众人坐下，顾希言便和几位奶奶说笑着，吃着各样糕点小食，说笑间时，不知道怎么便提起康蕙郡主。
二奶奶笑道：“你们不知，当年这位康蕙郡主可是险些成为咱们妯娌，只是可惜，没什么缘分。”
她这一说，四少奶奶便笑，五少奶奶和顾希言自然疑惑。
二少奶奶便笑着：“这件事倒是和咱们三爷有关，当时要做亲，说是要娶人家，说得板上钉钉，御旨都已经写好了，谁知道他临时反悔。”
五少奶奶：“这又是为何？”
四少奶奶：“谁知道这位爷呢，他出尔反尔的，倒是让人家没脸，据说那康蕙郡主为此哭得不行了，咱们老太太只好亲自上门，和人家说话，安慰了一番。”
顾希言听着，诧异，之后回想着那康蕙郡主，何等端庄秀丽，又是何等身份尊贵，这可是皇家血脉，他当时若想娶，自是能娶到的。
再想想自己，更觉得两个人实在是天上地下了。
这时众人纷纷移步中厅赏菊，顾希言因往日渊源，在府中倒是有几位相熟的管家娘子。
那管家娘子对她颇为敬重，一口一个六少奶奶，又说起来：“我们娘娘昨日还念叨，今日见了，倒是喜欢，只盼着你多来走动。”
顾希言也忙说了几句，谁知竟耽误了，众人这会儿已经移步外面中厅，她忙带着秋桑过去，经过中间花路时，恰听那边琉璃房旁，竟有陆承濂的声音，他正和凌恒世子说话。
顾希言正要退开，可听着那话语中，隐约提到自己。
她心生疑惑，忙示意秋桑不要出声，她自己侧耳倾听，因话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只听着凌恒世子似乎提到婚事，还提到陆承渊，说陆承濂不该耽误了，为了这种风流韵事折损自己不值得。
顾希言心里一紧，这分明说得自己！
这凌恒世子，往日说话仿佛对她颇为敬佩，很是随和，背后却这么说起自己。
她提着心，竖着耳朵，听陆承濂怎么说。
陆承濂对于凌恒世子的言语并无太大反应，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要凌恒世子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说自己心里有数。
顾希言的心便往下沉。
自己心爱的男子，就任由别的男人这么提起自己，还是说，他心里也把自己归为一桩“风流韵事”？
这时就听陆承濂道：“我这几日一直想着这件事，如今多少有了成算，已经和皇舅舅提起，自请戍守海疆，海天辽阔，正可远离这京师是非地，倒是图个清净，过几日，我便寻个由头和父母禀明了。”
说着这话，两个人似乎便往前走去，有些言语便听不真切了。
顾希言攥着拳，拼命地回想着陆承濂的话，想着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场作戏的人，终于要抽身了？
秋桑从旁小声道：“奶奶，听那意思，三爷要离开京师？”
她小心地望着顾希言：“他没和奶奶提过？”
顾希言没好气地道：“怎么可能和我提，我算什么？”
秋桑忙道：“应是没来得及，三爷把奶奶放心上，凡事总得顾虑奶奶。”
顾希言揪了路边花枝翘过来的一片枯叶，冷笑道：“人家自有皇舅舅为他谋划前途，还有爹娘需要交待，老太太那里也盼着他能收个房中人，如今又要前往沿海奔前程了，心里想的都是国家大事，想来我也不过是个乐子。”
秋桑：“奶奶可不要说气话！”
顾希言：“不然呢？还能怎么着！”
秋桑想想也是没法，最后只好道：“奴婢唤来阿磨勒，好生盘问盘问，怎么她家主子爷的事，她竟然不曾透露半点风声！”
顾希言却道：“罢了，和她什么关系，你若多问，白白连累了她。”
她低头，默想了一会，才喃喃地道：“果然还是要及早抽身，等哪天寻个机会，我得和他说明白了。”
她心里固然是恨陆承濂，恨他和别的男子那样提起自己，也恨他就这么一走了之。
可她其实早该知道啊，他们之间早晚要断。
这种事情若是由男人先提出来，或者他离开了，自己才从别人口中知道，终究难堪，倒是不如自己先提，彼此面上都好看，心照不宣地断。
接下来几日，她反复回想着，越想越恨，只恨不得马上和他断了。
可她到底勉强按捺下来，不愿露出什么心思。
偏生眼下天冷了，府中诸多琐事，又恰逢中秋节，便是顾希言房中，也是开始收拾规整，忙得不可开交。
中秋那日晚间，玉露生凉，丹桂飘香，一家子聚在一起，琴瑟铿锵中，吃个甜葡萄脆枣儿的，再闲磕着鸡头米来消闲遣闷。
顾希言身为寡妇，便侍奉在老太太身边，其间三太太露了个面，便匆忙走了。
自从上次三太太丢人现眼，她便不怎么出来，每每躲在自己房中。
这次顾希言乍见了她，竟觉她面上隐隐有几分春色，实在让人起疑。
顾希言心里一动，便设法唤来阿磨勒，要阿磨勒跟着看看。
如今她和阿磨勒越发要好，但凡有个什么事，阿磨勒乐颠颠地去办了。
很快便是赏月赏花时候，诸女眷也都登上月台，内外男女不再避讳，大家聚在一起说笑，顾希言也就看到了陆承濂。
天凉了，这男人穿了一身紫色暗纹长袍，他年轻，生得也俊美，这于看惯了丫鬟仆妇的顾希言来说，真真是眼前一亮。
想来凡事讲究一个阴阳调和，看到了后宅女子，冷不丁看到这样的昂藏男儿，确实容易心动。
然而此时的顾希言心里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这几日她格外打听着陆承濂那边的动静，又有阿磨勒帮衬，是以心里知道，入秋后，各地兵马进京检阅，演习交战，陆承濂倒比平时更忙，而且看那样子，因沿海一带倭寇之祸，皇帝确实要派他前往镇守，他是真要走了。
她自然存着一丝期盼，也许他会和自己提，也许还有转圜余地。
可没有，他丝毫没有要告诉自己的意思。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
她倍感羞辱，又恨自己往日轻易被人家勾搭了，差点一往情深，如今却要被晾在那里。
她又能怎么办，只能告诫自己，千万别没事跑去海里捞针！
这么想着时，便觉陆承濂的视线扫过来。
她便抿住唇，要笑不笑地别过脸去。
心里却想，早抽身，早抽身，千万别被这男狐狸精迷住！于他来说是风流韵事，于自己来说，也就是逢场作戏！
而此时的陆承濂自不知她心思，这么远远看着，只觉月正圆，花正香，她眉梢间都是明媚和娇俏。
于是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见的那一日。
顾希言给他那么一个笑后，便不再理会他，去和几位嫂子说笑，偶尔间一个眼神扫过，可以感觉到，他时不时关注着自己。
无论何时，只要自己看他，他的视线马上追过来。
她越发好笑，想着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倒是有几分真情。
只是这真情不值钱，只是一桩风流韵事，抵不过前途，也抵不过声名，甚至会成为他需要逃脱的“是非”。
这时侍女送来了各样膳食，其中最新鲜的自然是螃蟹，京师螃蟹素有七尖八团的说法，尖脐是雄蟹，团脐是雌蟹，这个时节正是团脐雌蟹黄肥的时候，敬国公府备下几大筐的肥蟹，叫厨房蒸煮了，又上来家酿酒，那是用桂花、木瓜、佛手做成的，最是能祛除螃蟹的寒凉。
老太太便吩咐诸媳妇也都坐下一起用，不必站着侍奉，顾希言开始自然不坐，后来看大家都坐了，这才跟着坐下，一起用了螃蟹。
那螃蟹顶盖肥，吃起来很香，再尝两口桂花酒，实在过瘾。
顾希言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再悄悄喝一口，其间瑞庆公主来了，给老人家请了安，陪着一起看了一出戏，便偕敬国公先回了。
老太太又对陆承濂以及其它府中哥儿道：“我们在这里吃酒，热闹得紧，你们爷们陪着反倒让她们不自在，你去你母亲那边便是了。”
陆承濂低声称是，临走前，眼神便扫过顾希言。
顾希言没理会。
待陆承濂离开后，顾希言再看席间的热闹，便觉无趣，又因饮了那几口桂花酒，有几分晕眩，便推说不适，寻了个时机要回去。
老太太倒是体谅她，这种团圆佳节，她一个寡妇心里自然不舒坦，便吩咐丫鬟们陪着回去房中歇息。
顾希言便带着秋桑往回走，她走在花廊间，却见地上有一道影子，那是她自己的。
中秋佳节，月色澄澈，将一切都笼罩上一层莹润的亮光，可唯独自己的影子，依然是浓黑的，寂寥的。
她静默地站了一会，才道：“只当一场梦吧。”
秋桑听着，愣了下，便低头不吭声了。
她知道自家奶奶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和三爷那边可能没以后了。
主仆二人都不说话，相伴往回走，待回去自己院落时，却恰听到不远处一阵热闹，原来是赏花赏月的正放烟火，大家全都欢呼起来，自己房中的丫鬟也都站在大门前张望。
身在国公府这样的高墙大院，镇日闷在深宅中，轻易见不到什么新鲜，如今能有烟火可以看，大家全都盼望得很。
顾希言见此，便让秋桑和她们说，今日过节，不必侍奉，早早歇下，或者可以凑过去看看烟火，但是不许惹是生非，要早些回来。
丫鬟仆妇们听了，都欢喜得很，忙不迭地谢过，跑出去了。
秋桑便低声埋怨：“奶奶，你放她们出去，如同把鸡放出笼子，她们贪玩，不知道玩到什么时候呢！”
顾希言道：“你也出去玩吧。”
秋桑惊讶：“奶奶？”
顾希言：“一年到头地操劳，这会儿过节，出去玩玩，这里一时不用你伺候着。”
秋桑意识到什么，低头：“好。”
众丫鬟全都出去了，房中安静下来，顾希言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丛花影，想着该如何做个决断。
恨不得将他往日所赠直接扔他脸上，告诉他，她不稀罕，不过又有些舍不得。
也许不能太要面子，可以忍下气恼，好聚好散？
她在两个决断的姿态之间摇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面子和实惠只能要一样。
正想着，她听到外面的蛐蛐声，格外耳熟的蛐蛐声。

第76章
此时的陆承濂正于庭中陪着父母说话，依着家中旧例，这等佳节自是团圆欢庆，父母会把酒共酌，而他也在旁侍奉，以尽孝心。
这几日朝中休沐，他不必操劳公事，正好享几日清闲。
可此时他却很有些心神不宁，总在想着她。
以至于赏月时，那冰莹圆月是她，低头品酒时，那琥珀酒光是她。
他听着花厅外似有若无的曲儿，回想着她今日望向自己的那一眼，更觉心绪浮动。
一旁瑞庆公主正品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敬国公说话，这么说着，她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不免纳闷：“我看你坐立不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陆承濂：“没什么，只是想起近日朝中几桩公务，一时出神罢了。”
敬国公听着，疑惑，最近与西狄的和谈有了眉目，西疆的探子也都尽数肃清，中秋阅兵更是诸事顺遂，儿子这是操心着什么国家大事，以至于过节都不能安宁？
瑞庆公主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淡淡地道：“满朝文武，难道缺你一人不成？倒是这般劳心费神，节也过不踏实。”
陆承濂抿唇，低头默了片刻，道：“昨日，儿子已向皇舅父请命，自愿赴东南沿海整饬军务。”
瑞庆公主和敬国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连提都不曾提！
陆承濂又道：“这件事未曾向爹娘禀明，原是我的错，还请两位老人家恕罪。”
瑞庆公主看着自己儿子，过了一会才道：“你皇舅舅已经准了？”
陆承濂：“这几日宫中忙着善堂布施一事，只怕无暇顾及，儿子想着，待事情过去，便和爹娘提起，今日两位老人家既问起，所以儿子才一并说了。”
敬国公却笑了笑：“承濂，你如今和我们说，未免太早了。”
陆承濂一怔。
敬国公的笑便逐渐消失，声音也透出威严：“等你接了旨意，出发前去，到了沿海，距离我们千里之遥了，才该一封家书说给我们，说你这儿子已经远行了，十年八年回不来！”
陆承濂：“……”
这是怒极了。
他忙起身，神态恭敬：“父亲息怒，原也是和两位商量，若是父亲不允，那就不去了。”
敬国公抬手，一拍桌案：“放屁，你旨都请了，如今却说这种现成话？你皇舅要你去，你又不去？”
陆承濂低头：“儿子自然听父亲母亲的。”
瑞庆公主好笑，嘲讽道：“说得好听，你自小任性，什么时候听我们的过？”
陆承濂不言，只恭敬地站着。
敬国公和瑞庆公主对视了一眼，之后由瑞庆公主开口：“你说说吧，好好的怎么要去东南沿海？”
陆承濂便越发恭敬，说起自己的诸般打算，提到如今天下承平，朝中无事，反倒是东南沿海倭寇泛滥，他这才请缨前往，一则靖海安民，二则建功立业，以酬平生之志。
他如此冠冕堂皇一番说下来，敬国公却绷着脸道：“这是哄哪个呢？你原也不需考什么科举，倒是拿这八股文章来糊弄我们！”
陆承濂略吸了口气，有些无奈：“儿子确实有些打算，只是这些打算暂时不好向父母言明，所以才不想提及，今日两位既问起——”
他略顿了顿，才对着敬国公和瑞庆公主一拜：“烦请两位宽限几日，几日后，待一切明了，儿子再向两位禀明？”
敬国公和瑞庆公主听着，再次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感觉到对方担忧。
这个儿子素来是无法无天的，哪里畏惧过什么，如今竟然隐而不提，可见必是天大的事了。
最后还是瑞庆公主开口道：“明了什么？你这是要闯下什么祸事？”
陆承濂：“若儿子做了天理不容之事，父亲和母亲会如何处置？”
敬国公眉毛一抖，瑞庆公主也是皱眉。
两个人的心同时沉下去。
静默片刻，瑞庆公主小心地道：“你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
陆承濂听此，自然明白，父母平时再是端肃严厉，可其实对自己是纵容的，自己和她这桩事，他们乍听了自然震怒，不过自己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们必会成全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神情间越发恭敬，起身，沉声道：“今晚孩儿还有一件事要办，待处置妥当，回来便向父亲和母亲禀明一切，待到那时，要杀要剐都随你们。”
他话说到这份上，敬国公夫妇也就不再多问，容他去了。
不过陆承濂这里刚快步走出，敬国公早一个眼色，身边便有人匆忙出去了。
此时花厅寂静，月光漫过窗棂，敬国公品了一口茶，轻叹了声。
瑞庆公主道：“你说，他这是怎么了？”
敬国公捻了捻胡子：“为情所困。”
瑞庆公主意外：“是吗？何以见得？”
敬国公想了想：“因为我当年惦记着你时，就是他这样的。”
瑞庆公主：“……”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过想想，其实丈夫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儿子也已经二十几岁了，情窦初开，有了心爱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这女子是何等人也，以至于他踌躇再三不肯言明，甚至说出什么“要杀要剐”的言语。
她细想一番，喃喃地道：“该不会相中了什么罪臣之女？或者青楼女子？”
敬国公：“又或者是我们高攀不得的？”
瑞庆公主一听，便轻轻“呸”了下：“有什么是我们家高攀不起的？他便是看中天上仙女，我这当娘的也能给他娶了来！”
就在这时，便有小厮匆忙来报，府中校尉长陈燕俊回来了，敬国公立即传了，陈燕俊进来后拜见过，却是颇有些为难：“适才属下跟随三爷出去，谁知才出了二门，三爷便发现了属下踪迹，不许属下跟着，又派了阿磨勒看管属下，属下——”
他无奈。
自己竟打不过一个小小侍女！
敬国公黑着脸：“没用。”
瑞庆公主倒是不在意，一个校尉指望着跟踪自己儿子，怎么可能？
她反倒是细细问起来：“他出府了？”
陈燕俊：“是，属下看着三爷出了二门，应是出府了。”
瑞庆公主蹙眉，细细想着，喃喃地道：“他到底看中了哪家女子……”
*************
顾希言听着那蛐蛐叫声，打开窗子，进来的是阿磨勒。
阿磨勒头发略显凌乱，袖子上仿佛被扯了一块。
顾希言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阿磨勒有些沮丧，愤愤地道：“有人打我！”
顾希言惊讶：“打你？是什么人？”
阿磨勒攥着拳头挥了挥：“我也打他，把他打跑了。”
顾希言：“……那就好。”
这国公府越来越不太平了，竟然有人欺负陆承濂的侍女。
这时，阿磨勒却纳闷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仿佛很是疑惑。
顾希言：“嗯？”
阿磨勒摸了摸脑袋：“奶奶有点不一样。”
顾希言：“哪儿不一样？”
阿磨勒努力想着，想着该怎么说，最后终于笨拙地道：“奶奶的颜色变了。”
颜色变了？
顾希言听着，默了一会，突然就笑了。
她想，阿磨勒说的是心思，她的心思变了，所以阿磨勒看着不一样了。
她笑着道：“阿磨勒，你没有大消息告诉我吗？”
阿磨勒一听，连忙点头：“大消息，大消息！”
顾希言：“什么大消息？”
阿磨勒便绘声绘色地讲起来，她如何跟踪三太太，如何看到三太太偷偷摸摸，以及如何看到一个男人。
她睁大眼睛，重重地强调：“男人！”
顾希言：“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阿磨勒：“知道，他叫滔二爷！”
顾希言便越发笑了，她早猜到了，如今只是要确认而已。
她这婆母偷人，她也偷人，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便仔细问了一番，阿磨勒自然毫无隐瞒，甚至连两个人怎么搂着怎么说话都学了一遍。
她甚至模仿着滔二爷的语气，道：“可想死我了，好不容易得见一次。”
顾希言忙道：“这些话可不许说给外人听。”
阿磨勒痛快应道：“我知道！”
顾希言又仔细嘱咐一番，这才送走了。
送走后，她站在窗前，想起这事，不免好笑，想着自己设法抓住三太太的把柄，以后自己拿捏着她，让她永远抬不起头。
陆承渊走了后，她们本可以相依为命，可她没把自己当人，对自己苛刻，把自己逼成敌人。
这么想着，她听到一个声音道：“你在想什么？”
顾希言吓了一跳，猛地回首，便看到了陆承濂，他正站在窗前看着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原本心思百转千回的，甚至有几分惆怅，可如今被他一吓，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有气恼。
她咬牙，恨声道：“你干嘛，大中秋的，又不是中元节，你在这里装鬼吗？”
要说这男人确实过于好看，可这会儿再是俊朗，也是个好看的男鬼！
人鬼殊途呢！
陆承濂也没想到自己吓到她，很无奈地挑眉：“谁知道你想得这么出神。”
说着，他掀开轩窗，矫健一跃，利落地进入，并顺势关上窗子。
顾希言慌忙要拦的，却根本拦不住，便跺脚：“谁许你进来的？”
陆承濂：“我自己进来的，反正窗户也没关。”
顾希言简直想呸他，推着他道：“你出去。”
陆承濂却是纹丝不动：“我就不出去。”
顾希言：“你——”
她咬牙，想着该怎么和他提，反正他们必须断了。
陆承濂却问：“你适才那样看着我，可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顾希言：“有。”
陆承濂黑眸望着她：“哦？什么？”
顾希言却说不出口了，她心里有些犹豫，到底纠缠了这么一段，说不喜欢是假的，哪舍得随口就断了呢。
陆承濂看她不言：“正好，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你先说。”
顾希言仰脸看着他，沉默。
陆承濂：“说吧。”
顾希言看着男人漆黑的眸子，突然有些畏惧，也越发犹豫。
而此时，这个男人在耐心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
在他专注的目光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干巴巴地响起：“我们就此断了吧。”
陆承濂神情不变：“哦？为什么？”
顾希言扭过脸去，艰涩地道：“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也该断了。”
陆承濂便一个冷笑：“断？顾希言，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张口就是断，为什么断，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顾希言见他恼了，连忙哄着：“你别生气，我只是商量商量，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陆承濂听着越发好气，都要断了，还商量？谁和她好好商量？
他却上前一步，逼问道：“你说，为什么要断？”
顾希言往后退，呐呐地道：“总归要断的吧，不然呢……”
陆承濂神情微凝，皱眉：“你该不会有别的心思了吧？”
顾希言：“啊？别的心思？”
陆承濂：“不然呢？好好的，为什么是今晚？”
顾希言听他这样说，也有些不高兴，道：“你别这样，倒是仿佛恶霸一般，我们本就是两厢情愿，合则聚，不合则散，我若不愿意，怎么，你还要逼我不成？”
陆承濂脸色便格外难看：“别胡闹行不行。”
顾希言一听，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她挑眉：“我胡闹？陆承濂，我这不是正好说中你心思？”
陆承濂冷着脸，侧首看她半晌，才缓缓地道：“怎么说中我心事？我又该有什么心事？”

第77章
顾希言听着陆承濂这么说，心中懊恼，又觉愤恨，想着这人真是不要脸，都已经另有打算了，还在这里装，真恨不得挠他。
可她到底要面子，随意抓了个借口：“前几日端王府的宴席，你好好的怎么也去了，是不是去相看什么女子？”
陆承濂：“没有。”
顾希言：“没有？那什么郡主呢，你当年是不是险些娶了人家？”
陆承濂听她这样说，挑眉：“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恼？”
顾希言深吸口气，别过脸去：“也不全是。”
陆承濂打量着她，半晌，突然笑了：“竟酸成这样？”
顾希言：“就当是吧。”
陆承濂眸中含笑，挽住她的手：“你若是在意，便告诉我，我都和你说了——”
谁知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外面一阵说笑声，竟是那几个丫鬟回来了！
顾希言吓了一跳，拼命要推陆承濂：“你出去！”
陆承濂攥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出声：“等会走。”
顾希言拧着柳眉，使劲瞪他。
陆承濂安抚地捏了捏她的腕骨，之后自己身形敏捷一闪，利索地闪至一旁黄花梨大立柜旁，那大立柜顶天立地的，又有垂下的帷幕，恰好挡住他。
几个丫鬟进了院，便收了声，在台阶前请示。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还是让她们进来了。
为首的春岚笑着道：“奶奶，适才府中给各房发了时鲜果子，都是应景的，有白石榴，雪梨，我们带回来了，奶奶可要瞧瞧？”
此时的顾希言眼角余光看着大立柜方向，帷幔在动，陆承濂的袍子露出一点边角，好在那大立柜是百宝嵌的，藏蓝袍底和帷幔混在一起，不细看也辨不出。
她压下提着的心，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不必瞧了，你们先收起来，等回头给春岚收着，拿了青梅露来调味，正好做果子什锦。”
几个丫鬟便笑着应了，顾希言故作随意地说了几句话，这才打了个哈欠，掩着唇道：“适才看了一会书，如今倒觉身上有些困乏，我先歇了，你们若要出去，不必记挂着我，尽管去玩就是。”
几个丫鬟倒是意外，有些惊喜：“奶奶，那我们先收好果子，关了门窗再出去。”
她们显然有些刻意讨好，便压住出去看热闹的心思，想显出几分勤快，可于顾希言来说，恨不得她们立即就走，千万别太勤快了。
只是她心虚，生怕别人窥破自己心思，只能忍着道：“好，仔细些，各处烛火记得熄了，免得惹出事端。”
几个丫鬟应着，忙去收拾了。
待到她们出去了，顾希言总算松了口气，她连忙催促陆承濂：“好了，你快走吧！”
陆承濂修长身形略靠在大立柜上：“不走。”
顾希言：“你！”
她恨，她恼，她拧着眉瞪他。
陆承濂淡淡地道：“若这会儿走，没得被人瞧见。”
顾希言想想也是：“那你等下再走。”
陆承濂听着她那轰狗一样的语气，仿佛恨不得马上和自己撇清关系，不免冷笑。
他凉凉地看着她：“说吧，我到底哪里惹你了，若只是泛酸吃醋，我自认一身清白，身正不怕影子歪。”
顾希言好笑，指着地上影子：“你瞧，你现在就是歪的，你影子也不正。”
陆承濂：“……”
他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顾希言，大过节的，我抛下父母来陪你，你却说这种话，没头没尾的，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他自然明白，贸然提出让她放弃一切隐姓埋名跟自己离开，她必是不愿，所以也想着寻个合适时候哄她劝她，谁知道她兜头就是要断。
这性子也实在反复无常！
他冷笑：“女人心海底针。”
顾希言一听这话，恨不得咬他，可她实在不想在自己地盘闹腾，闹腾大了被外面听到，最后麻烦的还是自己。
她到底是忍住气，咬牙道：“对，所以是谁傻，跑到海里捞针？”
陆承濂抿着薄唇，冷冷地望着她：“我自找的？我傻？”
顾希言：“谁捞针谁傻，我不当傻子，你也别当，要走赶紧走，断了得了！”
陆承濂看她那绝情的样子，神情也冷了下来：“行，那我走还不行？”
顾希言听着，心里微痛，不过还是狠心道：“好，就这么断了吧。”
陆承濂深吸口气，沉着脸就往外走。
顾希言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峻拔冷漠，胸口便难受起来。
她和这个男人曾经那么亲密缠绵，如今亲手割断，看着他就此离去，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有那么一瞬，她有些冲动，想叫住他，让他不要走。
为了这一段情，她可以不要面子，低到尘埃里——
可是不能，兴起这念头的只是那个最任性最无能的她。
而她不该是这样的。
于是她死死咬着唇，忍着自己低三下四地去祈求，她不能大海去捞针，她必须挥剑斩情丝！
这时，陆承濂的身影却顿住。
顾希言的心便瞬间浮现出希冀，不过很快，她又为自己心中那幽微到几乎不可察的渴盼而羞耻。
陆承濂停下后，并不曾回首，他略偏着脸，对身后的她道：“就这么断了？”
顾希言难受，喉头哽咽，可她还是道：“说了要断，你走啊！”
陆承濂冷笑：“我偏不。”
说着，他陡然间回身，动作迅疾如风，顾希言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那么一扯，径自裹在怀中。
有力的臂膀把她箍了一个严实，她心跳如鼓，却又抗拒万分。
她用手捶打着他的胸膛：“你不是说走吗！”
可任凭她怎么捶打推拒，男人依然紧紧地箍着她。
颀长挺拔的男性身躯如此结实，顾希言颓然地停下，委屈地道：“你疯了吗？”
陆承濂垂眼，无声地看着怀中的她，逐渐俯下来。
顾希言心里明白他要亲自己，她略别过脸去，眼神都是抗拒。
陆承濂却不管不顾，薄唇贴上她。
顾希言闭上眼睛，想着她反正不搭理的，不会给他任何反馈，就当他在亲一块木头好了。
可谁知这时，突然感觉脸上温热，之后陡然间，她耳上一痛，险些低叫出声。
她不敢置信，睁大眼睛，盯着他道：“你，你咬我？”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她，夜色浓郁，可她明亮的眼睛泛着水光。
他哑声道：“嗯，咬你，谁让你故意气我。”
顾希言捂着耳朵，胡乱用手抹了抹，这么痛，该不会出血了？
这男人属狗的吗？
她气得要命，又不敢骂他，只用拳去捶打他，捶了几下竟咯得手疼，气恨之下，干脆去咬他。
陆承濂却是不管这些，任凭她踢打撕咬，却一把将她抱起，径自上了榻。
顾希言感觉到了，她越发不管相信，这男人太不要脸了！她胡乱踢腾，又啃又咬，还用指甲掐他。
然而，并不管用……
而就在这种踢腾闹腾中，她自己也慢慢沦陷了。
她恨自己轻易沉迷于男狐狸精的勾引，又气他欺骗自己，难免有些赌气。
陆承濂也是阴沉着脸的，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她，动作大开大合。
其间顾希言听到床榻被撞击的闷响声，死死咬着唇，颤声道：“动静小点——”
只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波浪潮淹没。
……
待到云收雨住时，顾希言绵软地偎依在榻上，感觉自己化为一朵云，一朵散漫飘浮的云。
人世间纷扰太多，她踏在云间，还不曾落地。
隐隐听到远处有悠扬婉转的曲儿响起，却是唱道：“……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那调子拉得又细又长，如春丝一般，连绵不绝。
顾希言慢慢地收敛涣散的心神。
她明白，适才的这一场是自己的放纵，但这是最后的放纵，以后再不许做偷腥的猫儿，到底是该戒了。
她又思量着，该怎么和他说？
她得承认，之前那样给他摆脸色，其实自己是恼他，故意借着这个机会冲他撒气。
但其实没必要，还是应该开诚布公地讲，好聚好散。
他便是一时离开京师，以后早晚要回来，回来后她不是还得依仗他？人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这会儿大家皆大欢喜，给彼此一个遗憾又圆满的回忆，就此别过，最好不过了。
正想着，顾希言便觉身边有些动静，却是这男人起身了，他长腿一抬，径自下了榻，又随意拎起一旁的锦袍给自己披上。
顾希言在心里想着措辞，她要不卑不亢，要不恼不怒，既要显出自己的依依不舍，又不至于太丢了脸面低三下四。
正想着，就听锦帐外，那个男人的声音传来：“适才我和父母提过了，若没什么意外，明日我便会和他们提。”
顾希言心里明白，这是要走了。
她到底晚了一步，落了下乘，还是他先开口了。
这时，陆承濂道：“会和他们说清楚我们的事，至于他们是否接受，我自有应对之策，另外我已经请旨，前往沿海整治海务，你跟我一起走。”
顾希言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诧异地看过去：“你在说什么？”
陆承濂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我和你商量，你能用点心思吗？我说我明日便去和父母提我们的事，你没听到吗？”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陡然反应过来，一时也是傻了。
她不顾自己衣衫不整，慌忙撑坐起：“怎么好好的提到这个，这，这太突然了……”
陆承濂就着银白的月光看着榻上女子。
她显然完全没想到，应是没想到两个人可以走到这一步。
其实只要能在一起，她的那些小性自然也就没了。
于是他轻咳了声，略显矜持地整理了下衣襟，淡淡地道：“你换个姓名身份，先做妾吧，往后的事，我们再作计较，如何？”
顾希言震惊，她微张着唇，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陆承濂看着她茫然困惑的神情，一个不好的念头便自心底浮起。
他缓慢蹙眉：“怎么，你不愿意？”
顾希言懵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之前他所谓的“远离是非之地”是什么意思。
他要带着自己一起走，要自己隐姓埋名，以此为两个人换得一些机会。
可是她不想啊……
谁要当他的妾，只是一个妾而已……
她仰着脸，在他不悦的目光中，摇头，小声道：“我不要。”
陆承濂疑惑地挑眉，眼神很是费解。
顾希言嗫嚅：“我，我得在这里给承渊守着呢……”
陆承濂神情凝结，过了一会，他终于明白了。
他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顾希言，你为陆承渊守着，守到我床上来了”
顾希言委屈，愤愤地控诉：“我刚才和你说了，咱俩得断！”
之前思忖的许多体面措辞全都说不出来了，她只想骂他行事古怪，想一出是一出！
陆承濂看着顾希言那个样子，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吸口气，看了看窗外，这会儿几个丫鬟也都回来了，悄无声息的，估计是怕顾希言这主子奶奶不喜，可她们哪里知道，她们的主子奶奶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压下心里那口气，凉凉地嘲讽道：“你守，怎么守？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那些丫鬟马上听到，阖府上下都知道，守寡的六少奶奶偷男人了。”
顾希言：！！！
她倒吸一口气：“你，你威胁我！”
陆承濂面无表情：“顾希言，从你求上我那一刻，陆承渊在你心里已经彻底死了，他就算变成鬼，头上也是绿的，你还为他守？你以为他稀罕你守着吗？”
顾希言气得攥紧拳，哆嗦着道：“你给我滚。”
陆承濂：“我偏就不滚，你要如何？”
顾希言看着那张冷峻的面庞，明明是再正经一个男人，如今却说出这种话，可真真是欺负人！
她越想越委屈，眼泪便往下淌：“往日你说的那些甜蜜话，敢情都是骗我的，我怎么就上了你的贼船！”
说好的好聚好散，如今却死缠着不放。
陆承濂看她竟哭起来，神情越发阴郁：“对，我就是出尔反尔，我就是强占寡妇的恶霸，你待如何？你既和我有了这样的首尾，还想着给他守？未免太天真了！”
他黑眸紧紧盯着她，长指却缓慢地摸了摸颈子。
顾希言猛地看到，那颈子上还有些红痕，是她咬的。
她有些心虚，下意识往后缩：“你，你待如何？”
陆承濂：“现在，你给我躺下，躺在这里不许睡，睁着眼睛想，明日晨间，我要你一句话。”
顾希言结结巴巴：“什，什么话？”
陆承濂：“跟我前往东南沿海，先做妾，三年后，我给你名分。”
顾希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若我不想呢？”
陆承濂：“那我明日就直接进你房中，我们先大战三百回合，之后我便大摇大摆地出去，让阖府全都知道我们的事，到时候，你后果自负。”
顾希言气得差点晕过去。
她真是招惹了不该招惹的，她不该求人家办事，不该贪财好色，更不该依仗人家的权势，如今可倒好，竟彻底脱不得身了。
陆承濂看她那死去活来的小样子，真恨不得立即上榻，再来一次，非要她鲤鱼打挺大声地叫！
可看看这会儿，那几个丫鬟进了院子，再不走到底是麻烦，便低声威胁道：“敬酒罚酒，你吃哪杯，自己想清楚。”
说完一甩袖子，身形一闪，走了。
顾希言呆呆地看着前方，她简直要疯了。
好好的诰命要没了，这寡妇的前程尽数毁掉，她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跑去沿海边防，去吃苦受罪，去给他当妾熬名分？
这会儿话说得好，谁知道到时候如何，正经发妻是当不成的，顶天是个妾，还是个不上名册的妾吧。
她身子一软，歪歪地倒在那里，恨不得死了才好。

第78章
这一夜，顾希言自然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怎么逃过这一劫。
装病？或者干脆逃去老太太那里躲着，或者干脆去求瑞庆公主，求她管管这儿子？
她想到这里，突然一个激灵，意识到了。
若是陆承濂胡闹，于国公府面上也难看，得让人治治他，而能治住他的，也唯有瑞庆公主了。
自己求了瑞庆公主，无论她是如何埋怨自己，也得顾全大局，到时候最不济，自己被送到庵子或者哪儿庄子，若是赌对了，兴许自己好歹能保住这诰命。
怎么也比被他这样逼着强！
顾希言想明白这个，便抹抹眼泪，胡乱睡了。
第二日她醒来时，却是已经日上三竿，她不免懊恼，想着这会儿起晚了，实在是耽误事！
幸亏那强霸头子还没来逼她。
这时秋桑进来了，试探着道：“奶奶，昨晚？”
她自然看出顾希言眼皮都是肿的，知道昨晚她哭了好一番。
顾希言忙道：“先帮我梳妆，我得赶紧去给大伯娘请安。”
秋桑听着，不敢耽误，当即唤来诸丫鬟，为顾希言盥洗，她见顾希言眼皮是泛着红肿的，还特意用帕子沾了凉水，给顾希言敷过，又仔细挑了高领的褙子，好遮住颈子间的红痕，只是那红痕实在是惹眼，挡不住。
顾希言倒是不在意：“倒也不必，事情闹到这一步，就让大伯娘看看她儿子干得好事吧。”
秋桑忙道：“奶奶，万事小心为上，还是不好大意了，况且，公主殿下那里知不知道的，看到这情景，不说三爷孟浪，倒说是奶奶不守妇道。”
顾希言一噎，想想她说的有理。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颈子上被男人亲吻过的痕迹，艳若桃花一般，触目惊心，简直把属于寡妇的清规戒律踩在脚底下。
她这么怔怔地看着，莫名的，心里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仿佛是畅快？
这一刻，她便觉，若那陆三不是什么好东西，想必自己骨子里也是坏的。
她人在牢笼，享受着这牢笼给予的好，却又无时无刻不想着撕碎牢笼。
这时，秋桑很是埋怨地道：“这三爷未免过分了，奶奶这肌肤最是娇嫩，他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吗？哪能这样！”
顾希言听得有些脸红，无奈地睨了秋桑一眼：“你少说一句吧！”
秋桑用银簪子挑了些桃花粉，细细地为顾希言敷了，好歹遮掩住那痕迹。
此时日头暖和地洒进来，顾希言微阖着眼，拼命想着，自己该怎么应对眼下这麻烦。
这时，突然听秋桑道：“别管将来如何，总得想个法子。”
顾希言疑惑：“什么？”
秋桑却不说了：“奶奶不必多想。”
顾希言纳闷，不过惦记着自己的心事，便没理会，先匆忙用了些早点，便赶过去瑞庆公主处。
行至半路还遇上四少奶奶，四少奶奶便说起昨日过节宫中的赏来。
她笑着道：“真真是天恩浩荡，昨儿赐到咱们府上的，竟是孙太监亲自捧来的。我瞧着有几样倒是难得的好东西，连我娘家那边也得了——”
顾希言：“这可是再好不过了。娘家有，婆家也有，四嫂子，怪不得我常羡你福泽深厚，我是万万比不上的。”
她痛快地给她摞下这话，便匆忙告辞，倒是惹得四少奶奶愣在那里。
顾希言哪里理会这四嫂如何，谁得赏和她什么相干，她的名节都要保不住了！
她这里脚步匆匆，很快走远。
四少奶奶愣了一会，缓缓回过神，自是满心不痛快。
她盯着顾希言的背影，轻轻呸了声：“整日只知道讨好大伯娘那边，原先还真没看出来，竟如此趋炎附势！”
一旁婆子便笑道：“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指望，她不忙着收个过继子，反而往公主殿下跟前跑，这不是傻吗？”
四少奶奶觉得有理，叹了声：“罢了，不和她计较了。”
顾希言一路走得急，待匆忙抵达泰和堂月牙门外，正要进去，突听得一个声响，沉沉切入耳中：“想明白了？”
顾希言一惊：“啊？”
她慌忙抬眼看过去，便见粉墙下，那男人闲闲地站在柏树旁，口中随意叼着一片柏叶，黑眸淡淡地看着她。
顾希言脚底下一软，险些摔那里。
她忙镇定下来，勉强抿出一抹笑，干巴巴地道：“你干嘛在这里当门神，倒是吓人得紧！”
陆承濂略偏着脸，取下那柏叶，在指尖把玩着，视线却一直盯着她的：“别说这些没用的，是想糊弄过去？我是那么好糊弄的？”
顾希言的笑便僵了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承濂迈步，走近了：“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希言心慌。
陆承濂在年轻一辈男子中算是身形颀长的，顾希言身量虽不低，但到底是妇人家，纤细娇弱，如今在这种绝对的身高差距下，她只觉眼前男人太过迫人，如同一座挺峻的小山，让人透不过气。
她连连后退，小声祈求：“你别闹了可以吗……”
她承认，自己确实误会了，误会他要疏远自己离开，以为他要和自己断了。
可就算他恼了，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吧！
陆承濂黑眸直勾勾地看着她，声音却很淡：“刚才来得这么急，是不是想好了，想和我一起去见母亲？那我们一起和她老人家说？”
顾希言顿时吓得眼前发黑，几乎站都站不稳。
她不要，坚决不要。
这位大伯娘素来对自己不错，自己却要毁掉人家唯一儿子的声名，这怎么行！
她慌忙看看四周围，眼见着没人，才放软了声音，小心哄着道：“你小声点，别让人听到，我想着，我们还是得从长计议，大伯娘那里，我先去和她老人家商量商量，我先说——”
陆承濂直接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想着，先劝她，要她来把我压下去？”
顾希言：“……”
她哑口无言。
陆承濂：“你放心好了，去我母亲跟前，我必会陪着你，我们可以好好说道说道，非要劝，那就告诉她，兴许她的孙子孙女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顾希言听着，便觉“轰”的一下子，血直接涌到脸上。
她羞耻难耐，恨极了，气得想打他。
这个不要脸的！
她气得指着他，哭道：“才没有，没有！”
陆承濂：“有没有的，我们进来说话。”
说着一抬手，径自扼住她的腕子，径自带入院中。
顾希言恨不得脚底下生根，怎么都不想去，可架不住他连拖带拽的。
她泪珠往下滚，跌跌撞撞间，去看秋桑，可秋桑却不见人影了。
她越发伤心，关键时候，竟如此不中用！
她边哭边道：“原先不是好好的吗，你非要闹腾什么，你要什么，我不是都应了你……”
就不能让她安分地偷个男人吗！
陆承濂却一言不发，黑着脸，领了她进了月牙门，她又惊又怕，提心吊胆，简直仿佛小偷被人当场抓住，还要公之于众，简直是被人扒了衣裙般羞耻！
可陆承濂却领着她一个闪身，走入一处穿廊，她泪水涟涟地看四周围，疑惑：“这是哪儿，你要干什么？”
陆承濂见她那惊怕慌张的样子，薄唇轻动，淡淡地道：“可能先奸后杀吧。”
顾希言便气得要踢他，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专会欺负人。
陆承濂却是不管不顾，面无表情地带她继续往前走，顾希言恼得只想闹他，可又不敢声张。
陆承濂却并没带她去见瑞庆公主，反而一个闪身，借着竹影掩映，绕过一旁回廊，从旁边小门过去穿堂。
顾希言此时也不闹腾了，她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围。
陆承濂看她那提防的小样子，恨极：“进来。”
说着，扯了她进去厢房中。
顾希言惊魂甫定，看着这厢房，似乎是书房，倒是静雅别致的所在——且并没有床榻。
顾希言略松了口气，她是真怕他来一个什么“大战三百回合”。
这时，陆承濂没什么表情地关上书房的门，回身看着她。
顾希言看着这样的陆承濂，心里便有些打鼓。
他站在阴影中，神情阴晦难辨，让人感觉很陌生。
她害怕，站都站不稳，扶着一旁窗棂，无力地道：“你别发疯了行不行，你这样我挺害怕的。”
她很有些委屈：“本来好好的，如今非要闹，你这样子，是不给我活路吗？”
这么说着间，她眼泪几乎都要落下来了，任凭谁看了不觉可怜。
陆承濂无声地望着这样的她，神情便逐渐缓和了。
他有些艰涩地抿了抿唇，道：“也不是突然要如何。”
这话稍微比之前缓和，倒是有几分解释的意味。
顾希言却越发心惊，总觉得他这性子难以揣摩，便更加小心地看着他。
陆承濂：“我原先和你说五年之约，那时我确实还没想清楚，更不知道五年后我们该如何收场，这一段，因了过继子一事，也因为置办了宅院，我——”
他略顿了顿，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开始想着，我们为什么不能图一个长远？”
顾希言听此，愣了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略带着沙哑，听得出是认真的。
这让顾希言的心仿佛被什么擦过，掠起一阵酥麻麻的痛。
她便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水乳交融，想起中元节晚间的灯火阑珊，想起他亲手为自己剥开的鸡头米。
一点一滴，春风化雨，入了她的心，若说她对这一切无丝毫留恋，怎么可能？
陆承濂：“只是一时之间，我确实别无它法，只能禀明父母，征得两位老人家的允许，带你暂离京师，因不能给你名分，只能先做妾，将来自会设法寻个机会，求一个光明正大。”
顾希言听着这番话，说不感动是假的。
至少这个男人是实在地为将来着想。
既如此，她也不愿意敷衍，于是在片刻的犹豫后，到底是说出自己心思：“你这打算自然千万好，我也知道你是尽了心的，我心领了，可是……”
她咬唇，低声道：“我害怕，大伯娘那里，国公府其他人，还有宫里头，我该怎么面对？”
这事一旦张扬开来，一个弄不好，陆承濂便身败名裂，他身后那些身份贵重的人，那些疼爱他的，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陆承濂黑眸定定地望着她。
顾希言深吸口气，到底别过脸去：“三爷，此路千万难，何必呢，我们放过彼此吧，都省些力气，安分过自己的日子。”
陆承濂：“那你告诉我，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希言怔了下，茫然地看他。
陆承濂上前一步，距离她越发近了。
他望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希望自己这辈子困死在寡妇的贞洁牌坊下，低着头，永远不得欢言，就这么心如槁木地过一辈子吗？还是说，你其实也希望和我远走高飞，我们到一处全新的所在，去见识天地辽阔，见识沧海浩瀚？”
顾希言心里泛起挣扎。
这时，陆承濂越发俯首下来，在很近的距离内，他的声音一字字地传入她的耳中。　　“现在，你说，你不想要我，你只想继续为陆承渊守着，但凡你说出一个字，我现在就滚。”
顾希言仰脸望着他，心如乱麻。
陆承濂：“——以后我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希言的心顿时狠狠一揪。
这一刻她知道，他在自己心里是有些份量的，自己舍不得他。
若割舍了，是血淋淋的痛。
可是——
她艰涩地咬唇，别过脸去。
此时的情意再浓，她也不敢赌，她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太难了。
于是她到底用一种几乎发颤的声音道：“太突然了，你别催我可以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仔细想想，我，我……”
她想着，或许自己应该和嫂子商量商量。
但想到孟书荟，她便想到自己做出这等为人不齿的事来，回头只怕也要连累娘家嫂子并侄子侄女名声，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终究错了，错得荒谬离谱。
陆承濂：“顾希言，你若愿意就是愿意，若是不愿意，直接说便是了，不必敷衍我。”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我也不是非死赖着不放的人。”

第79章
陆承濂先行离开，只留了顾希言，她无力地倚在窗棂上，茫然地看着前方。
她看到日光自雕花槅扇洒进来，她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到眼前许多微尘，在光影中很轻地舞动着。
她浑身气力仿佛被抽尽，脑中更是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她只是偷个人而已，三太太也偷了，不是也好好的，怎么轮到她就这样了？
这时眼前一闪，只见一道影子稳稳地落在她面前，却是阿磨勒。
阿磨勒无声地看着她，神情间小心翼翼的。
顾希言心里恼，不过不想迁怒于阿磨勒，她便喃喃地道：“我，我得出去。”
她想着，自己既然来了泰和堂，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得打起精神给瑞庆公主请安。
阿磨勒点头：“阿磨勒带奶奶过去，奶奶放心，阿磨勒对这里熟，不会让人发现奶奶的。”
顾希言“嗯”了声，一时看向房内：“这是哪里？”
阿磨勒：“三爷的书房。”
顾希言这时也已经看到，那多宝架旁挂着些装裱过的字画，那字迹刚劲有力，她倒是认出，这是陆承濂的字。
她顿时明白过来，泰和堂是陆承濂母亲的住处，他前几年也住在这里，有他专门的书房倒是不奇怪了。
阿磨勒见顾希言看那些字画，她也跟着看了看。
她看不太懂，但又想努力表现一把，便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话：“三爷会写字，也会画画，他写的字比别人大，画的画颜色更好看！”
顾希言：“……”
她原本满心迷惘忐忑，心绪低落，此时突然听得这话，愣了愣，便也笑了。
她打量着那些画：“确实有些笔力。”
阿磨勒见此，忙道：“奶奶要吗？”
顾希言：“啊？”
阿磨勒：“我偷一些拿给奶奶！”
顾希言愣了下，忙摇头：“不，不必了。”
她又道：“以后不要动辄用偷，偷，不是什么好事。”
阿磨勒有些费解，不过还是点头：“好，那我不偷了。”
***********
顾希言跟随阿磨勒出了这书房，又绕了一圈，避开众人耳目，又回去影壁处，并从那里重新进来，去给瑞庆公主请安。
瑞庆公主依然如往常一般，端庄贵气，见她来请安，笑着和她说话。
顾希言看着眼前这位天家公主，虽有些年纪，但依然肌肤白净，不见丝毫纹路，那是养尊处优的从容。
这位公主是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小备受宠爱，而陆承濂作为她的儿子，是生来的天之骄子。
最初她在这位公主面前是卑微的，小心翼翼地巴结，因为她的青睐而受宠若惊。
如今的瑞庆公主纵然对自己颇为和善，但那和善中必有些怜悯的意味。
若她知道自己和陆承濂的种种——
顾希言的心打了一个哆嗦。
从瑞庆公主处出来，她自是心神不宁，这会儿秋桑已经大概猜到了，趁着没人，低声问：“奶奶，你是什么打算？”
顾希言看着不远处的落叶，喃喃地道：“他嘴上说的大方，可其实不会轻易放过我，若我不应，他必然不甘，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秋桑默了一会，才道：“奶奶，依奴婢看，三爷待奶奶是真心的，这种事情，若是以一般男人来说，占了便宜，拂了袖子走了，哪里会把自己崴进泥里呢，如今三爷愿意向长辈坦诚这个事，是存了和奶奶长久的心。”
顾希言：“我何尝不知，但只是，这条路千万难。”
她胆小怕事，她只想苟安于一时，守着寡过日子也不是不能过，非要这么闹腾，她不敢想会是什么结果。
秋桑叹了声：“反正奶奶自己想清楚，这种事，可没回头路。”
顾希言便恍恍惚惚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整个人摇摇摆摆地回了自己房中，栽在榻上闷着，拼命地想，自己到底该如何？
恰这时，周庆家的却来了，说天冷了，给送来银炭。
这会儿西山送来的银炭才是头一批，也只有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才能得，分到各房，并不多，不过天寒的时候可以先用上，不至于受冻，也不至于被熏得眼睛通红。
她强打起精神，让丫鬟们收了那银炭，并和周庆家的说了一会话。
周庆家的细细看着她那神情：“奶奶这是怎么了，瞧着精神不大好？”
顾希言勉强笑了笑：“想必是这几日有些着凉，加上夜晚时候没睡好。”
周庆家的听着，叹了声：“也难为奶奶了，一个人这么守着，其实奶奶真该尽快过继一个，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自然点头称是。
待送走了周庆家的，她想起周庆家那神情中的怜悯，那言语间的小心翼翼，不免悲从中来。
她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心想，她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过。
陆承濂那里，她本以为是露水姻缘，不求什么结果，但如今歪脖子树上竟然要结果子，她何必往外推，干脆就接着！
若她留在国公府当寡妇，要面对是老大小各路太太，以及管家娘子仆妇丫鬟各路女子，人多口杂，防不胜防，这辈子得谨小慎微。
可她若是应了陆承濂，那这辈子她只要拿捏住这个男人，那这个男人自然会为她铲平一切。
她这么想明白后，竟是心跳急速，急不可耐。
她得和这男人好好说道说道，怎么跟着他去沿海，以什么身份，就算是做妾，那也得做独一份的妾，他不许有别的花花草草。
这条路不好走，所以她得格外仔细。
她当即要秋桑设法唤来阿磨勒，谁知秋桑只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就在外面。”
顾希言看院子：“外面？外面哪儿？”
秋桑：“树上。”
说着，她招了招手，便见那边树影一动，阿磨勒便轻盈落在地上。
阿磨勒小心地道：“奶奶，你喊我？”
顾希言见她这样，想起自己之前的失魂落魄，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道：“你能给你家三爷传个口讯吗？”
阿磨勒眼中都是期待：“口讯？好好好，我来传！”
顾希言略沉吟了一番，才道：“你便告诉他，我已经想好了，如今端看他怎么安排。”
阿磨勒忙点头：“好！”
待阿磨勒离开后，顾希言回想着这件事前后种种，依然心惊肉跳。
眼前漆黑一片，她闭着眼跳了，这一跳之下，是得偿所愿还是幸福美满，她不知道，只能赌了。
她又反复地想陆承濂，想着他对自己的好，并拼命地说服自己，两个人之间是有些情意的，他一定会披荆斩棘，破除这重重阻碍，为两个人的将来开出一条道来。
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陆承濂，想和他说话。
之前在泰和堂的书房中，那时候她还没定下心思，他自然是恼的，脸色难看，也有几分赌气的意思，如今她回心转意了，便想着若是他听到，会不会欢喜？
一时又想着，若他真要和瑞庆公主提起，瑞庆公主必然大怒，说不得质问自己，自己又该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此事自然千万难，可她必须硬着头皮熬过去。
就在这诸般猜测中，她越发盼着陆承濂给个回信，可谁知接下来便是燃灯古佛寿诞，太后娘娘信佛奉佛，当今皇上素来侍母至孝，便命大小僧尼寺院设醮，布施斋饭。
一时之间京师诸高门尽皆准备斋饭布施，瑞庆公主自然也应召前往宫中，陪同一起侍佛，敬国公府也遣人去放堂舍钱，并在西大门设置了布施善粥的效堂，凡京师内外穷困人家并佛门子弟，都可以拿了碗来用膳。
这么一来，府中瑞庆公主、老太太并二太太等尽皆不在府中，便是顾希言这样的寡妇都忙起来，要随同几位嫂子前往效堂中烧香。
这效堂中香烟缭绕，蜡烛高烧，顾希言虽尽量用帕子掩着口鼻，却依然被熏得鼻子发痒，两眼泛红，只能勉强忍着罢了。
好不容易拜过，自那效堂中出来时，远远的便见几位府中的爷恰好都在。
顾希言也看到了陆承濂，他正指使那些仆从将一桶桶的白面烙饼并香油炖白菜太抬进来，以分发给外面那些僧侣。
隔着那缭绕烟雾，她看到他忙得额头渗出细汗来，时不时侧首和旁边族兄弟说着什么，那族兄弟便听令去办了。
顾希言乍然见他，心动神摇，心里自然和往日不同。
往日看着就是野花，再是挺拔俊逸也和自己无关，可现在看，想到那男人可能属于自己，便越发多了几分喜欢。
待出去效堂，因四少奶奶要去内堂还个愿，其它几位嫂子也说要去，走过小穿堂时，顾希言心里一动，便特意慢了几步。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陆承濂也恰在这时走过来。
因小穿堂外面便是念经打坐的和尚，顾希言不敢有半分大意，更不敢言语，只拿眼看着他。
陆承濂停在距离她一丈开外，他眸底有着询问，仿佛急于确认什么。
顾希言红着脸，微微颔首。
陆承濂眼底便绽放出光亮，他抿唇一笑，热切地看着她。
顾希言竟羞涩起来，她不好意思，便特意别过脸。
可是即使这样，她依然能感觉他在看着自己。
不远处的大堂前依然烟雾缭绕，有木鱼和念经声密密麻麻地传来，可是他们所在的这处小小穿堂却是萦绕着甜蜜的。
此时，他知道她的心思，她也明白他的心意，两个人可以图个将来，于是哪怕一句话都不说，都觉缠绵悱恻。
最后终于，顾希言觉得自己不能耽误，免得几位嫂嫂发现异样，便低声道：“我走了。”
说完，她低垂着眉眼，提着裙摆往前。
陆承濂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口中却道：“你稍安勿躁，这几日我便和母亲提起。”
顾希言咬唇：“嗯，知道。”
陆承濂：“我让阿磨勒多去你那里走动，若需要什么，或者有什么事，你让她传信就是。”
顾希言：“嗯。”
她说着已经要走出穿堂了。
陆承濂又道：“宫中会赏一些小点，我猜着你爱吃里面的乳糕，会让底下人多送些给你，你尝尝。”
顾希言都要迈出门槛了，听这个，越发低声道：“好，我爱吃乳糕。”
她略犹豫了下，道：“有时间你过来一趟，有话和你说。”
说完，她赶紧快步走了。
陆承濂站在那里，倒是怔了好半晌。
她的声音轻软甜润，如拉扯的蜜丝一般，就在他耳边一直绕，一直绕。

第80章
等终于回到自己房中，顾希言的心尤自悸动不已。
她仿佛踏在云上，只觉一切来得不太真实，这个男人对自己的许诺，这个男人对自己的体贴，这些全都化为蜜糖，让自己彻底浸润在甜蜜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自己和他——
顾希言不敢细想，她既怕，又期盼着。
她反复地想着他们即将遇到的麻烦，也想着府中众人的反应，不免又忐忑起来。
面对这一切实在太过艰难，那些鄙薄的嘲笑的目光，还有那些失望痛心的眼神，足以杀死她一百遍一万遍。
她真想逃，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金蝉脱壳，待到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又或者一下子飞到两三年后，她已经熬到名分，成为陆承濂正经的妻子。
到时候众人会怎么唤她，三少奶奶？
想起这个称呼，顾希言便脸红耳烫，不敢置信，她这辈子有这样的福气吗？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
就在她翻来覆去想着的时候，秋桑也进来了，她当然明白顾希言的心思，进来的时候眉梢都是笑意。
她期盼着顾希言好，如今知道事情定了，格外愉悦，便低声笑着道：“若真有那福气，说不得我也能做个管家娘子呢，跟着奶奶一起享福！”
顾希言便不好意思起来，故意道：“想得倒美，你若是做管家娘子，那便是嫁人了，到时候嫁给哪个，你想好了吗？”
秋桑听着，顿时害羞了：“奶奶瞎说什么！”
顾希言打趣：“是二门外的开福吗？”
秋桑一跺脚：“奶奶就知道欺负人！”
说完跑出去了。
顾希言望着她的背影笑，其实她心里也盼着一切顺遂，到时候秋桑可以做管家娘子，帮自己打理诸事，还可以嫁给开福，也可以让陆承濂提拔一下开福，到时候这日子多舒心啊！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遐想这些，这就仿佛抱着一个鸡蛋畅想养出一院子的鸡，可是，还是忍不住做美梦！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面动静，很轻的蛐蛐声。
她一听便知道是哪个，心里疑惑，忙推开窗，果然看到阿磨勒那张小黑脸蛋。
阿磨勒怀中抱着，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都是东西。
顾希言惊讶，她关上窗，低声道：“你拿了什么？”
阿磨勒：“乳糕，沙馅，丰糕，都是宫里头赏的。”
说着，她一股脑把这些好吃的都塞给顾希言，之后又拎起一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往外掏。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有画轴，有砚台，有玉镇纸，每样都是贵重精致的，如今被她统统装进袋子里，就这么鼓鼓囊囊拎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破烂的呢！
阿磨勒将这些一股脑掏出来，摆在桌上后，才对着顾希言一笑：“都给奶奶了！”
顾希言：“都给我？”
阿磨勒想了想：“不是偷，是拿，偷偷地拿。”
顾希言：“……”
偷偷地拿，极好，阿磨勒越来越会说话了！
阿磨勒费力地解释道：“奶奶和三爷是一伙的，三爷的就是奶奶的，阿磨勒把三爷的都偷偷拿来，给奶奶，奶奶喜欢。”
顾希言听着便忍不住笑，她明白阿磨勒的意思了。
阿磨勒必是知道自己和陆承濂重归于好，她便放心地从陆承濂那里“偷”拿东西来给自己。
这就跟一只小狗儿般，谁和她好，她便一口气把自己以为的好东西全都给她叼来！
顾希言自是感动，也不免想笑，她想着自己若和陆承濂离开京师，可以带着阿磨勒，带着秋桑，当然也带着秋桑的开福，一起远走高飞，其实这日子也很是有趣啊。
她太过喜欢，甚至忍不住摸了摸阿磨勒的发，笑着道：“谢谢阿磨勒，这些都是好东西，我都喜欢。”
她一说喜欢，阿磨勒顿时兴奋了，她抬腿就走：“我再去偷偷地拿！”
顾希言赶紧阻止她：“不必了，这些便很好了，你不要拿了。”
阿磨勒却笑道：“奶奶放心，阿磨勒也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
顾希言看着阿磨勒璀璨的笑，却觉暗暗心惊：“偷偷拿了一些给三爷？你……从哪儿偷拿的？为什么要给三爷？”
阿磨勒挠了挠头，道：“秋桑说，三爷也得多看看画，就让阿磨勒偷偷拿了一些，要给三爷看。”
顾希言的心提起来：“从哪儿偷偷拿的？”
阿磨勒一脸请功的样子，特别自豪：“奶奶放心，不是拿的奶奶这里的，是外面画铺子。”
顾希言：“……”
所以，陆承濂这位功夫不凡的侍女，从外面画铺子偷了画给他，然后又从他那里偷了画给自己？
她深吸口气，郑重地看着阿磨勒：“以后不要偷偷地拿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必给三爷拿，也不必给我拿。”
阿磨勒有些茫然，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事情”却没得到夸奖。
不过她还是点头，认真地道：“阿磨勒记住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顾希言叹了一声，心里想着，回头得提醒陆承濂，他那里有一些阿磨勒偷来的画，最好尽早还回去，免得万一有什么贵重的，倒是惹人误会，白白败坏了声名。
这么想着，她随手拿起一块乳糕尝了尝，甜美，软糯，泛着奶香，入口即化，实在好吃。
她吃着乳糕，又看了看别样物件，这才发现那几个画轴似乎是陆承濂的手笔。
一时不免好笑又无奈，那日在陆承濂书房，阿磨勒以为她喜欢，便要偷给她，如今竟然眼巴巴地叼来了！
她翻看着那画轴，有山水，也有春日风光，一旁还有题跋，不得不承认，陆承濂画技其实很不错，比陆承渊不差。
这时顾希言才突然想起，似乎陆承渊提过，他们兄弟二人一起拜的师？
她这么看着，便见到其中一幅，却是别具一格，用了泼墨法画月夜，以墨色为底，渲染出了山林秋夜，一旁古树和溪水疏密有致，意趣天成，倒是不失为一幅上等佳作。
但只是——
顾希言蹙眉，盯着那月下的山石，那氤氲的温泉，不免狐疑起来。
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她疑惑之下，拿起来仔细端详，蓦地，她留意到那泉水尽头，那松林之下，竟是一温泉，而那温泉氤氲中——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一处，女子乌发散落，半遮半掩于松林泉水间，虽不漏半分行迹，却很让人心生遐想。
这，这太熟悉了。
她脑子懵懵的，下意识去寻落款，这是陆承濂所作吗，还是他无意得的，当她看到最下方的“观洓”时，愣了下，细想才记起，是了，这是陆承濂的字。
当确认了这个，她再看松林泉水中那抹女子背影，竟觉毛骨悚然。
她分明地记得，曾经，她到过这样一处！
那一年，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陆承渊沐天恩，得旨随驾前往西山，晚间时……
她浑身乏力，勉强扶着案桌，脑中拼命回想着，却是想起那一晚，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单独的一处山中别苑，山门半开，有盘踞的老松，有汩汩的活泉，雾气氤氲，可以远观山中景致的所在。
当时她是有些怕的，可陆承渊说，随行侍卫丫鬟全都退下，并不会被人看到。
那一晚，她和陆承渊恩爱，荒唐，他们情不能自禁，无所顾忌。
这些荒唐回忆，随着陆承渊的死去就此埋葬，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了，可是现在，竟有这么一幅画，赫然正是当初的画面！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他看到过？
顾希言想到这里，只觉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当时月上柳梢，天地静谧，她和陆承渊以为四下无人，难免放纵，可就在此时，就在他们不知时，这一切已经落入别人眼中。
陆承濂看到了？还有别人吗？会不会其他人也看到了？
那自己算什么，是别人眼中一场春宫戏？
顾希言突地想起凌恒世子提起自己时，只说是一场风流韵事，那会不会凌恒世子也看到过，所以才这么说？
她想到这里，两腿发颤，根本站都站不稳，她踉跄着，勉强扶着一旁靠背椅，颤巍巍地坐下。
她脑中无法控制地涌现许多念头，比如陆承濂怎么看到的，为什么会画这幅画，是不是给人看过？给别的男人看过吗？
她既惊又怕，更多的是恨，此人竟如此不堪吗！
她这么想着间，突然间，记起一件事。
陆承濂和自己欢好时，他曾经固执刻板地要求过的姿势，那些姿势，如今想来，竟似曾相识！
恐惧和羞耻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竟然遭遇了这等荒谬到让人不齿之事！
她和自己的夫君欢好过，又和陆承濂有过这么一段情，于她来说，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是自己不同时候的如鱼得水。
可如果陆承濂恰好看到过自己和陆承渊的欢爱，若那些执意要求的姿势，竟是源自那一晚，那她在陆承濂那里又算什么？
因为看到自己兄弟有过，所以自己执意也要有，而且还得是同样女子，还得是同样姿态？
顾希言哆嗦着攥紧了椅子把手，拼命地将心中的恐惧以及难堪咽下去。
可是她克制不住，她太害怕了，那些可怕的念头犹如毒蛇信子一般在她脑中胡乱地舞。
她想她终究赌错了，想把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可是人心隔肚皮，床笫间再是甜蜜缠绵，她也看不透这个男人心。
她又想起曾经他的许诺，当自己说起不许他瞒着自己时，他神情间的停顿，如今想来，这人根本是个骗子！
甚至她想起最初自己和他的接触，自己这样一个毫无倚仗的后宅妇人，怎么说遇上他便遇上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这个人的蓄意为之。
他就是怀着一个卑劣的念头，要接触自己，勾搭自己，要引自己上钩，毁自己清誉，要尝试下他曾经见过的。
顾希言咬紧牙，拼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害怕。
她努力让自己想起两个人之间的情意，想着他愿意为了自己赌上他的声名，愿意为自己远走东南，他对自己是真心的。
所以自己应该相信他，也许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加猜测，他不会如此卑劣，更不至于窥见了自己和陆承渊的情事。
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她拼命让自己忘记这件事，不要去想了，如今这样不是很好吗。
可是——
怎么可能！
她想自己必须问清楚，出其不意地问清楚，要确凿无疑地知道他的心思，再做决断。
这时，她听到外面悠长的梆子声，似有若无地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唱经声。
她呆了一会，站起身，将那一幅画轴收起来，又唤来秋桑，问起外面动静。
秋桑倒是知道的：“因要在府门外设醮，布施斋饭，如今府中爷们领了那些和尚尼姑出去了，大家都去帮把手，顺便也瞧热闹。”
顾希言听着，轻轻“哦”了声。
秋桑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看外面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三爷是不是要来？”
顾希言听得“三爷”这两个字，在心里一个凉笑：“不知道，兴许会吧。”
她想起那小弄堂中，他的视线紧追着自己不放，那么迫切和渴盼，而自己又对他说出单独相处的邀约来，他应该会抽空过来见自己吧。
想到此间，她开口道：“秋桑，吩咐下去，今日大家伙都去凑凑热闹，去吃素斋，想怎么玩便怎么玩去吧。”
秋桑听着，有些犹豫，她明白顾希言的意思，可总这样打发走身边人，只怕别人心里起疑。
顾希言知道秋桑的意思，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我这名声本就岌岌可危，又有什么好怕的。”
秋桑看着顾希言这样，越发担心，小心地道：“奶奶，你——”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因为她看到顾希言眼神格外冷，像是深秋时夜下的湖。
她疑惑地看着顾希言，有点茫然。
顾希言：“照我的吩咐做吧。”
秋桑低头想了想：“那我给大家寻个差事，打发了。”
顾希言颔首：“好。”
她又道：“打发走后，你帮我烧些热水，我想洗洗身上，然后你也不必伺候，早些歇了吧。”
秋桑担忧，不过还是道：“好。”
顾希言待秋桑出去，便慢条斯理地卸去了头面首饰，又放下一头乌发，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想起她和陆承渊新婚燕尔时，陆承渊极爱这一头乌发，每每捻在手中细细把玩。
想必陆承濂也喜欢，他将自己乌发垂落的身影画在了画中呢。
今晚，他若来了，见到这情景，是不是可以忆起当初了？

第81章
这么想着时，秋桑进来了，沐浴的汤水已经准备好了，顾希言便带了换洗衣衫，进了浴房，又吩咐秋桑先出去。
秋桑欲言又止，不过到底没说什么，下去了。
顾希言走入热气氤氲中，褪去衣衫，她坐下来，闭上眼睛，享受着此时的温汤沐浴，回忆着那一日的情景。
流水潺潺，白雾弥漫，她被陆承渊抱着，他是如何英勇，她又是如何忍着低泣，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用水瓢舀起一瓢水，任水流沿纤细的肩头滑落，暖意漫过肌肤，激起血脉深处酥麻的颤动，仿佛在氤氲热气中悄然滋长出某种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神恍惚间，便听到一个脚步声，低沉而稳当，缓缓的向自己走来。
她在心里轻笑了一下，想着自己也是在猜，猜这个男人必会来，结果他竟真来了。
她睁开眼，在这迷离水雾中，看着立在前方的男人，一身剪裁讲究的华丽紫袍，衬得那面庞越发清贵。
这样的男子在朝堂上也是能顶起一片天的。
可她却想起自己曾经埋怨过的言语，说这样的男人城府最是深沉，外人万万看不透的，如今想来，或许果真如此。
陆承濂走到浴桶边，长指稳稳地扶住浴桶光滑的木质边缘，黑眸看着她：“你要和我说什么？”
顾希言：“没什么事，便不能唤你来，我想看看你，不行吗？”
陆承濂略扫了一眼外面，问道：“外面倒是清净。”
顾希言：“是，清净得很，让他们玩去了，这样你我才好私会，你不喜欢吗？”
陆承濂觉得她今日言语有些异样，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他多少感觉不对，但还是禁不住。
若是换作其他任何女子他都可以甩袖而去，可唯独她，他不舍得。
她若羞涩不言，他便觉纯净犹如春日雏菊，她若妩媚妖娆，他便觉甜美堪比夏日的桃，总之无论她怎么样都是好的。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不该在这里，此时的他，国公府的嫡长子，在国公府布施善粥之时，应该主持大局，应该去探望族中老人，明日一早还应该去宫里一趟，给皇外祖母和皇舅舅请安。
可是他却不想。
国公府中香雾缭绕灯火如昼，父母身边也不缺奉承陪伴的，可她却是孤影伶仃，很需要有人陪着。
他就是想抛下一切在这里陪着她，和她商量商量将来的事。
于是在这长久的相对后，他终于道：“我想听你说话，我们以后，你想怎么样。”
他甚至会有种怀疑，错过了这一日，就错过了许多。
顾希言却撤回手。
她身子略往后，仰靠在那浴桶边缘，道：“你说的，我应了你，我都听你的。”
陆承濂看着她温婉甜美的样子，不免心醉：“嗯，好。”
顾希言声音转低，柔润妩媚：“以后的事，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如今当务之急是你要劝好家中老人家。”
陆承濂心口柔软：“这个你放心。”
他略蹲下来，在那热气氤氲中和她平视：“我父母那里你也该知道的，他们纵然再是不喜，但只要我执意如何，他们也拗不过我，况且我已经请旨，到时候前去东南沿海，天高皇帝远，你也不必看他们脸色。”
顾希言想象着将来，那虚幻的美好，眼神便迷离起来：“你我在外几年，你建功立业，我若是能得一男半女，到时候他们便是再恼，那怨气也化开了，少不得认了。”
陆承濂黑眸中泛起别样光彩，神情也格外温柔：“是，我已经二十有四，也该成家，若能得个血脉，那自是极好不过，父母心里也喜欢，爱屋及乌，也会对你多几分体谅，况且几年后，京师中自有别的新鲜事，我们的事别人也就淡了，你得了诰命，身份尊贵，谁还敢说什么？”
顾希言略歪了歪头，问道：“那如果你父母就是不接受呢，或者我一直没能得孕，又该如何？”
陆承濂略怔了下：“怎么会呢？”
顾希言：“可我便偏要问，若果真如此呢？”
陆承濂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是不曾成家的人，在他心里，但凡男女成亲，大抵过两年那孩子便会变出来。
至于没有孩子的——
似乎也有，只是往日未曾留意过。
陆承濂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后，道：“便是没有，可以想别的法子。”
顾希言：“可以纳个妾，替我生养，到时候只说我的？”
陆承濂略蹙眉：“应不至于。”
顾希言听着，便低眸，轻笑下。
她要的不是“不至于”，是要能攥在手心的笃定。
这时候也越发明白，之前她答应了他，是一时的冲动，那个决断之下不是夯实的山石，而是酥软的雪花，看似稳固，其实经不住半分颠荡，稍微一个跺脚，便可能轰然倒塌。
陆承濂看着她的笑，自是感觉到了异样，忙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若是身子哪里不好，我们也可以延请名医，若是依然不好——”
他停顿住了，这种可能确实棘手。
然而顾希言却不愿意面对这种设想了，她笑了笑：“是我胡思乱想了，确实不至于如此，得我们将来一定会有孩子，说不得儿女俱全，我会给你生一个哥儿，再生一个姐儿。”
这么说着她想起过往许多次，他都是在关键时刻便会出来的，一直很小心，一直未曾有过意外。
若是有朝一日可以放肆地来，那又该会如何？
不过……他们有那一天吗？
她轻轻一个叹息，道：“我想问的，都已经问过了，三爷，你先回吧。”
她很是体贴地看着他：“今日府中正经要办事，你若不在，白白让人起疑。”
陆承濂当然知道顾希言是对的，可此时他就站在她身边，听着她那温软的声调，看着她娇美的模样，甚至鼻翼间萦绕的都是属于她的甜香。
他没办法挪动脚步，更无法将视线自她身上挪去。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那双手修长柔软，指尖是温凉的似乎在隐隐地颤。
他怜惜地将那手指收拢，放在自己唇边亲了一口：“我再陪你一会儿。”
顾希言听了，仰脸看着他：“那你陪我一起沐浴好不好？”
当然不能。
陆承濂在心里这么想。
不过此时此刻，他看着那双盈盈欲滴的眸子，竟然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于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好。”
陆承濂望着她的笑，她面颊嫣红，笑起来清甜温婉。
他低声道：“可我总觉心神不安。”
顾希言抬起手来，用略带着湿意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流利的颈子，最后指尖停顿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陆承濂便俯首下来，在氤氲水雾中，将额抵上她的，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他看着她的眼睛。
两个人的睫毛犹如蚂蚁的触角半，轻轻擦上，这有些痒，但又实在亲昵，亲昵到这一刻，两个人仿佛彻底融在一起。
顾希言听到这话，眼底氤氲起雾气，朦胧妩媚，她的手指也温柔地摩挲过他的喉结，男人的喉结因为紧绷而轻微地颤着。
昔日的经验告诉她，这个男人处于极度的渴望中，只要她轻轻一撩拨，他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
不过她并不急，若眼前男子是一块甜美的糕，她可以有条不紊地享用。
她湿漉漉的手指轻柔地抚摸过他冷峻的脸庞，又顺着颈子往下，滑过块垒分明的腹部，来到腰际，摸索着为他卸去玉带。
陆承濂自始至终不曾有半分的动作，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不过他眼底的颜色逐渐变深，变浓，犹如泼墨一般。
顾希言将那玉带抽出，扔在了一旁，抬起眼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想要。”
只有这么两个字，声音绵软如春丝，却又足够理直气壮，仿佛她想要，他就得给。
而他也确实想给她。
陆承濂将衣袍扔在一旁，这时视线无意中扫过那浴桶。
铜箍香柏木浴桶，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那浴桶外隐隐还残留着被泡湿的浆糊痕迹，隐约染着一些模糊的红。
陆承濂知道，这里必曾贴过一个“囍”字。
他问道：“这是你的陪嫁吗？”
顾希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是她的陪嫁，一个足够大的浴桶，可以夫妻共浴，如今她竟和她偷情的男人共浴。
这么说着时，陆承濂已经迈入浴桶中，男人的身形过于颀长雄健，以至于浴桶中的水都随之上浮，上面漂浮着的花瓣轻轻荡着。
顾希言张开纤细的手臂，犹如水草一样缠了上去，她哆哆嗦嗦地去亲吻男人的下巴，眼神虔诚而崇拜。
她充满渴望地搂着他的颈子，喃喃地道：“承濂，我想要你。”
这样的言语，绵软如丝，怎不叫人血脉偾张。
陆承濂猛地低首，急切而蛮横地吻她。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炸开了，两个人激烈湿润地碰撞，大片大片的水花自浴桶中溅了出去，溅了满地。
而就在这激烈交缠的旖旎中，顾希言柔声道：“你想怎么要我？”
她用手捂着他的眼睛，亲吻着他的耳朵：“是不是就像承渊对我那样？”
此时的陆承濂眼底都是渴望，他顺着她的话，哑声道：“是，他曾经有过的，我都要，他曾经对你做过的，我都要一一占据覆盖，我要彻底抹去他给你的任何痕迹，要让你全部属于我。”
顾希言缓慢地笑了下，她吻着他的耳畔，吐气如兰：“好，那你就像那一晚，在西站的那晚好不好？”
陆承濂无法拒绝：“好。”
可就在这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身体微僵了一下。
他的气息停顿，沉溺的眼神变得清明，他抬起眼，于是便看到了顾希言那双清冷的眼睛。
里面的柔软虔诚已经荡然无存。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顾希言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相对沉默，气息无声地扑打在彼此脸庞。
此时此刻，这对男女紧紧抵扣着，相贴着，他们甚至依然能感觉到彼此的脉动和渴望，这是阴阳调和，是男女之间的最亲密。
可是两个人之间突然变得陌生遥远。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濂终于开口：“你在说什么？”
顾希言扯起唇角：“就是西山那次，你不是也在吗？陆承渊怎么对我的，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陆承濂脸色骤变。
顾希言适才已经确定了，如今却越发确定了。
她冷笑：“果然如此。”
她之前竟存着一线希望，希望不是！
希望两个人的一切始于那一日湖边她的接近，希望没有之前，可显然不是的！
这个龌龊卑劣的男人！
陆承濂沉声开口：“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顾希言仰起下巴，鄙薄地看他：“事实如此，你承认了便是，若是藏藏掖掖的，倒是白白让人瞧不起！”
陆承濂紧紧抿着唇，有水珠自他眼睫落下，顺着刚硬的脸庞滑落。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顾希言抬手便要推开他，谁知这男人却是陡然间一个反手，直接将她扼住，抱着她迅疾动了起来。
他原本就在里面，湿润到了极致，如今这一番动作，快狠准。
顾希言待要挣扎，却又不能，又被这样疾风骤雨地猛攻，竟如同过电一般酥麻战栗。
在一番迅疾而猛烈的动作后，两个人骤然地颤抖，被抛到了顶尖的巅峰。
那是从未有过的高处，畅快到了极致，又仿佛被溺毙一般。
当一切缓慢平息，凌乱的发丝黏在她湿漉漉的面颊上，她紧紧抓着木桶光滑的边沿，睁着迷惘涣散的眼睛，喃喃地道：“陆承濂，就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还念你几分好，往日的一切，我便不再追究了。”
陆承濂有力的大掌托住她的颈子，盯着她的眼睛：“追究？你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顾希言嘲讽地看着他：“你竟然在问你做错了什么？”
她也许可以飞蛾扑火，但她不能被骗，一丝丝的欺骗都不能容忍，更无法接受那样暗地里的窥探和算计。
陆承濂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后，终于哑声道：“是因为那幅画？”
顾希言：“是，陆三爷真会玩，竟然偷窥了自家兄弟的闺房之乐，不但偷窥了，还要画下来！”
陆承濂：“是，我龌龊，我卑劣，我都承认。”
顾希言听着，简直气得眼前发黑。
他还有脸承认！
她狠狠地攥着那木桶边缘：“若不是你我有了今日这缘分，我只怕永远不知，原来我竟被人这样看过！”
她想起自己走在日头下的宅院中，她循规蹈矩，她木讷本分，她以为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这样，她以为她的日子安稳妥当。
可是，当一个人用淡漠的目光扫过她时，其实心里想着的是她一丝不挂的情景，回忆着的是她和自己夫君如何欢好的放纵画面。
这简直——
顾希言的身形颤抖：“你到底还瞒过我什么？”

第82章
陆承濂抬起手来，有力的指骨握住她湿滑圆润的肩，哑声道：“顾希言，听我说。”
顾希言：“我耳朵又没堵着，谁不让你说了？”
但凡说这话的，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了，骗子，骗子！
陆承濂：“也许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抿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湖边，那时候柳树也恰好刚刚发芽，你就站在柳下，穿着一身妆花锦裙，你一回首，看到了我。”
顾希言一抹眼泪，嘲讽地道：“胡说八道，我未嫁时，哪有什么妆花锦——”
她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初来国公府，那日自己两件衣裙恰都淋了雨，没得穿，是当时的二奶奶借给她一身未嫁时的衣裙，便是件妆花锦裙。
于她来说，自然是逾越了，只是当时她年少，还不懂规矩，还真就傻傻地穿了。
陆承濂：“你看到我，对我笑了笑。”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陆承濂，冷峻的面庞逆着光，褶线分明的眼睑垂下，竟有几分追忆的意味。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在她初初嫁来国公府时，陆承濂一直是高傲冷漠的，正眼都不看她，甚至让她有些难堪。
她不知道这难以企及的高冷背后，是这样的心思。
她喃喃地道：“有……有这回事吗？”
陆承濂缓慢抬起眼，幽黑的眸子注视着她：“你一点不记得了吗？”
顾希言茫然地摇头：“不记得。”
陆承濂：“你当时低头提着裙子，走过湖边那座桥，恰好看到我，你便对我笑。”
顾希言咬唇，想了好一会，突然记起当时情景。
一直注视着她的陆承濂感觉到了她神情间的变动，便耐心地道：“想起什么了吗？”
顾希言睁大眼睛，有些窘迫，她可以感觉到眼前男人黑眸中的期待，可是——
在这一刻她也想过说谎，但挺难的，临时编纂什么显得很傻。
于是她只能本分地坦白：“我当时——”
陆承濂紧声问：“如何？”
顾希言便红了脸，她到底是道：“我有些内急，可府中花廊那么大，身边仆妇也都是陌生的，不知道和谁说，然后，然后……”
陆承濂神情顿时微妙起来。
顾希言低下头，承认道：“当时是孙嬷嬷带我进来的，我和孙嬷嬷熟，看到她，我便松了口气，想着和她说。”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完这话，便感觉对面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她隐隐意识到不该这么说，哪怕自己和他彻底断了，也不该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让一个男人对自己存着些许美好的回忆，总归对自己有利。
可说都说了……
她无奈地扭过脸去，破罐子破摔地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了。”
陆承濂哑声追问道：“我当时便站在亭子旁，你没看到我吗？”
顾希言有些艰涩地道：“我，我真的不记得。”
陆承濂：“可是我——”
顾希言直接道：“我一点没留意到！”
这是实话。
她才刚进府，满眼都是锦衣华服的陌生人，那时候的她不懂事，也分不清什么穿着是公子少爷，什么穿着是奴仆小厮，只觉大家伙都一样。
初来乍到，心中忐忑小心，又烦恼着内急一事，哪里顾得上看别人。
然而她的否认于陆承濂来说，简直是刀子，一刀接一刀，干脆利索。
他怔了一会，才微吐出口气，有些淡漠地别过脸，生硬地道：“没看到便没看到。”
顾希言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
所以他误会了，误会了自己对他笑，才衍生出后来的种种。
陆承濂有些嘲讽地道：“我懂了。”
怪不得后来她对自己那么陌生，小心戒备，他总是不甘心，总以为里面有些什么缘由，如今看来，只是对陌生人的排斥吧。
从头到尾，这就是自己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她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这么一来，那日温泉一事，便越发显得卑劣龌龊了。
顾希言听此，小心地道：“然后呢，你，你后来好像对我很是不喜？”
那眼神甚至是有些鄙薄的，她记得很清楚，并因此反思自己哪里举止不当，以至于被人这样轻看。
陆承濂：“是吗，我有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矢口否认：“当然有，你都不正眼看人，有时候看我一眼，眼神冷得要命，好像很嫌弃我。”
陆承濂：“我没有。”
他神情冷峻，漠然地解释道：“我误以为你在对我笑，因此留了心思，当时恰好还未曾婚配，便想着，勉强可以娶进门。”
勉强可以娶进门？
顾希言听着这言语，眉尖顿时蹙起来，不过还是问道：“可我从未听说，你竟起了这心思——”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她想起之前的康惠郡主，心中生疑，困惑地打量着他：“……你以为我是别人？你错认了我？”
陆承濂黑着脸承认：“是。”
顾希言快速地想着，很快理清了其中关键：“你看我穿着妆花锦裙，以为我是身份贵重的康惠郡主，所以你才要皇上为你赐婚。”
陆承濂唇线紧紧绷起，甚至有种想甩袖子走人的冲动。
他年少时那段难以启齿的心事，那些朦胧的回忆，在这种情景下提起，全都变得平庸起来，俗气起来。
他的神情便越发冷了起来，没好气地道：“是。”
顾希言：“你后来知道康惠郡主不是我，便悔了和她的亲事，但也没想娶我，是不是？”
陆承濂神情复杂：“你不是已经应下和陆承渊的婚事吗？”
顾希言：“我那不是还没嫁吗？”
陆承濂：“……”
顾希言看他这样，蹙眉，仔细回想着，揣摩着：“你知道我只是小官之女，觉得并不匹配，便断了这个念头。”
陆承濂抿起唇，有些艰涩地别过脸去。
他没办法否认她的言语。
那时的他过于高傲，不愿意去抢自己兄弟的姻缘，这固然是一个缘由，但他之所以就此绝了念头，不肯低头做出任何努力去争取，其中一个缘由是不是也因为这个？
他这样的出身，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必要迎娶一名门贵女。
事到如今，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当时自己的心思，更没办法和顾希言说。
然而顾希言却是立即确认了，她有些失落，喃喃地道：“说得仿佛一见钟情，其实根本就是见色起意，以为是郡主，长得又好看，才动了娶的念头。”
她不是郡主，而郡主不若她好看，所以最后他谁都不想娶了！
因为他又想要出身，又想要美貌。
陆承濂挑眉，视线冷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行不行？”
顾希言：“我说话难听？是不是说中你心事，你没面子了？”
陆承濂咬牙道：“我后来见到你，你根本不认识我，你躲在陆承渊身边，你对他笑，我能如何？我给你说话，你会理我吗？你见了我像见到鬼！”
顾希言：“因为你冷着脸，就像一个活阎王，谁不怕？”
陆承濂：“那是因为你——”
顾希言直接打断他的话：“后来呢？”
她红着脸，试探着问他：“你见我嫁给陆承渊，便不甘心，竟事先埋伏在那别苑中，故意偷看？”
陆承濂神情瞬间阴寒，他断然否认：“胡说，我何至于如此卑劣？”
顾希言：“……”
她别他一眼，恍然：“原来这竟是卑劣的事？”
陆承濂看着她那分明故意的眼神，脸色越发难看。
他漠声道：“自从你嫁给陆承渊，我根本不想多看你一眼，早忘记这桩事，谁知道那日我和他有事相商，便去寻他，却恰好碰到你们的活春宫，进退不得，不得已看了。”
不得已？
顾希言看他那一脸嫌弃的样子，心中生恨：“你不能闭上眼睛吗？你不能滚吗？”
陆承濂淡淡地瞥她一眼，湿漉漉的乌发散落在窄瘦的肩头，她犹如被露水打湿的桃花。
他自然一万个不愿意给她难堪，但她是如此咄咄逼人。
于是他冷冷一扯唇，道：“你叫得那么大声，三里地外都能听到，我想躲都躲不过！”
顾希言一听，气得险些晕过去，抬手就要打他，这种人实在欠打。
然而她不曾留意，两个人此时还纠缠在浴桶中，那浴桶虽大，哪禁得住这样折腾，她这么扑打着要捶他，他便搂住她，这么厮磨推搡间，那浴桶竟斜斜向一侧倾去——
顾希言大惊，双手慌忙乱抓。
陆承濂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她捞起，足下猛一踏，携着她纵身掠起，于是在水声哗啦的迸溅中，两个人跃出浴桶，湿漉漉地落在地上。
而因了陆承濂的借力，原本已经倾歪的浴桶彻底翻倒，一瞬间，浴桶中的水倾泻而出，泼洒得满室狼藉。
顾希言见此情景，脸都白了，这会儿她一丝不挂的，就这么被陆承濂抱着！
她踢腾着下来，捞自己衣衫。
陆承濂眼疾手快，抢救了自己外袍和亵裤，另外抓了一件顾希言的缎子裙。
待终于一切落定，顾希言湿着身子，茫然地坐在那里，满地都是水，沁凉沁凉的，她的心也是凉的。
太过狼狈，太过荒谬！
陆承濂将一件长袍给她裹上。
顾希言没好气地挥开：“你有病，我不想理你！”
陆承濂面无表情地道：“该说的我都说清了，我自认无愧于心。”
顾希言：“那你为什么要画我？你看着我的画在想什么？”
陆承濂：“行，我承认，我惦记着你。”
他咬牙，发狠地道：“我惦记着自己兄弟的发妻，我夜不能寐恨不得那个男人是我，满意了吧？”
顾希言抿了抿泛白的唇：“所以自从我嫁给陆承渊，你一直心存不满？”
陆承濂：“可以这么说。”
顾希言：“陆承渊死了，你高兴得很？”
陆承濂神情不悦：“你胡说什么？我何至于如此？”
顾希言：“好，即使如此，那我倒是要问问你——”
她不错眼地盯着他，一字字地道：“两年来，我在府中遭受诸般苦楚，处处受气，多少难事，我是这锦绣富贵宅邸的叫花子，穷得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首饰都没有了，可是你呢，陆三爷，对我一直记挂着的陆三爷，对兄弟有情有义的陆三爷，敢问你可曾伸出援手？”
陆承濂神情一窒。
顾希言：“你没有，你视而不见，袖手旁观，若今日三爷说，你身为男儿从不留意后宅，你身为大伯不好提及守寡的弟媳，那也就罢了，可事实上呢，你说你对我早就暗中觊觎？”
她歪头打量着他，揣测道：“所以，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等着我求你，因为你就是要看陆承渊的未亡人低头，看我求你，要看我主动在你面前卖弄风骚，投怀送抱，这样你才觉得圆满了，你才弥补了遗憾！”
陆承濂沉默了。
若说最开始，他于初春的湖边见她明媚一笑，自是怦然心动，那是最纯粹的向往，希望能得她相伴，希望将这一切仔细珍藏，只是到底缺了些缘分。
待到后来她嫁陆承渊，无论以何种方式，这种情愫都显得不齿起来。
至于如今两个人的纠葛，其中包含了自己的不甘、遗憾以及得偿所愿的畅快，这些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了，此时又怎么可能一句话说清？
然而他的沉默却让顾希言更加笃定了。
她突然觉得一切很是讽刺：“果然就是了，我不过是你赢了陆承渊的战利品，要我死心塌地，你便终于胜了陆承渊！”
此时满地都是水，她的发丝也是湿乱的，狼狈地裹着那么一件锦袍，她冷得厉害。
那冷意自骨头缝里泛起，冷得她从里到外地寒。
所有的缠绵悱恻只是一层薄而脆弱的糖霜，糖霜下包裹着的是阴暗，是两个男人的较劲！
她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往外跑。
身后陆承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挣扎，陆承濂却强势有力地将她揽住。
顾希言气极了：“你放开！”
此时的陆承濂也是满面狼狈，湿发黏在额上，黑沉沉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沉着脸，哑声道：“顾希言，自从你我亲近以来，我对你如何，难道你心里没数？扪心自问，你认为你我之间，只因了那些卑劣心思吗？”
顾希言心里微怔了下，一瞬间，往日甜蜜如潮水一般涌出，她自然做不到彻底忽略。
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维系实在是太多脆弱，只有那么一根随时会断的丝，她本就好一番徘徊踌躇才痛下决心，将自己后半生的安稳全都寄托给他，现在知道了这些，她的决心更是摇摇欲坠。
想到这里，她反问道：“昔日的我待字闺阁，不曾婚嫁，又是和敬国公府有着婚约的，本可以顺理成章有一段好姻缘，你却不肯弯下腰，屈就我这小官之女，如今我嫁了人，做了寡妇，娘家越发败落，又是你堂弟的遗孀，你却说要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还说将来会给我名分，我凭什么信你？”
陆承濂抿着唇，神情阴郁，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顾希言觉得他那眼神不对，心里隐隐发慌：“你……”
陆承濂却陡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顾希言一惊，慌忙挣扎：“你做什么？”
他的指骨犹如钳子，她根本挣不脱。
陆承濂却强硬地领着她，大踏步来到寝房，胡乱扯出锦被，不容置疑地裹住她。
顾希言只觉莫名，想推开又不能，几下子就被锦被裹了一个严严实实。
几乎被裹成粽子的她，睁大眼睛，望着上方的陆承濂。
此时的他神情沉沉地压下来，她有些害怕。
陆承濂端详她半晌，终于抬起手，为她拢起散落的发。
顾希言屏住呼吸，她一动不敢动。
现在这个男人眼神有点疯，不像是能说理的人。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沉沉落下：“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当时骄傲自大，目无下尘，我看不上小官之女的出身，更不想自降身份和堂弟争夺什么，由此我错失了一段姻缘，如今我想明白了，属于我的，就该是我的，所有曾经陆承渊得到过的，我都要一一尝过，他在你身上留下的痕迹，我都会统统抹杀掉。”
说着，他的指腹轻轻刮擦过她的脸颊。
那略带着薄茧的指腹沁凉，顾希言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
陆承濂撤回手，一字字地道：“别说陆承渊死了，就算他还活着，我想要，依然会夺。”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笑了笑：“谁也别想拦着。”

第83章
陆承濂走了，顾希言呆呆地躺在那里，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略挣扎了下，想挣开锦被，不过那被子裹得实在太严实，她挣不脱，最后颓然地放弃了。
她身上受了冷，如今这么裹着其实很暖和。
她吸了吸鼻子，回想着临走前的陆承濂，他摞下狠话，之后大踏步离开了。
这让她心惊胆战，总觉得一些温情脉脉的什么被打破了，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发疯。
于是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以为的那些小聪明，小手段，在男人绝对的力量和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小打小闹是情趣，可若惹了他，他可以不讲理，可以粗暴地一切按他说的来。
没有商量余地，也没有她讨价还价的机会。
她这么想着间，秋桑回来后，她探头探脑地看她，没有吭声，关上门，沉默去收拾浴房了。
顾希言在心里轻叹了一声，有些困倦地闭上眼，睡去。
不曾想，她这一觉却睡得昏昏沉沉，就此不醒。
她着凉了，得了风寒，发了高热。
之后的一大块记忆是模糊的，她只觉房中犹如走马灯一般，各色人等，老太太，嫂子，大夫，甚至三太太都曾露面。
她被灌了很难喝的药，那棕黑色的药汁苦得她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浑浑噩噩中，她感觉有人在她耳边低低地劝。
“希言，凡事想开些，你和他将来没什么好结果，如今断了也是好事，等你身子好了，过继一个在房中好好养着，把孩子熬大了，有国公府帮衬着，将来日子总归不会差。”
顾希言听出来了，这是她嫂子孟书荟。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孟书荟，对着她扯出一个费力的笑，道：“不用担心。”
其实她想和孟书荟说，陆承濂不是割舍了她，而是要发疯，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阻止。
只是她才说出一句，便觉自己嗓子嘶哑疼痛，再说不出，只能罢了。
其实说了又有什么用，嫂子并不能去劝服陆承濂。
孟书荟见此越发心疼，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这几日干脆先撇下两个孩子，就在府中和诸丫鬟一起照顾着顾希言。
顾希言熬了三四日，总算好了，只是嗓子依然疼得厉害，一说话便如同被刀片割着一般。
孟书荟见她烧退了，到底惦记着家中孩子，便先告辞。
临走前，老太太也来了，倒是对孟书荟颇为和善，还让人带了各样糕点膳食，并几匹缎子。
孟书荟收了那糕点膳食，却没要几匹缎子。
些许吃食是亲戚往来，几匹缎子有些贵重，便不要了。
老太太见此，对孟书荟倒是越发敬重，很是夸赞了几句，又说亲戚要多来往。
待孟书荟终于离去，众人也都散去，顾希言这小院中便归于寂静，只有每日的药吊子依然熬着。
秋桑碰了汤药来给顾希言用，顾希言蹙眉，实在不想喝了。
她喝腻了。
秋桑叹了声，劝：“今日这汤药是新方子，宫里头的御医给开的，奶奶且试试？”
顾希言犹豫了下，到底捏着鼻子喝了。
她原本也没什么指望，谁知这碗汤药下去，到了晌午后，嗓子的疼痛竟觉缓解，她疑惑，便用手比划着，问秋桑。
秋桑这才道：“这是六神汤，用了牛黄，麝香和冰片，还有珍珠和蟾酥，药材是好药材，方子也是好方子，可不就药到病除。”
顾希言听此，挑眉，纳闷地看她。
这么好的药，怎么早不见，拖沓到如今端出来了。
秋桑便垂下头，低声道：“是阿磨勒送来的。”
顾希言怔了下，心里有些忐忑。
那男人放下狠话，突然不见了，自己病了这几日，昏沉沉的，可这个男人依然不见。
她难免会想，他到底是抛了自己，还是在憋着什么坏？
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生怕哪天平地一声爆竹响，就这么炸起来了。
以至于如今这六神汤的好药，她用的忐忑。
她有心端起来，有骨气一些，不过傍晚时分，当秋桑再次端上药时，她还是喝了。
这汤药确实管用，她嗓子疼得难受，不想和自己过不去。
这一碗汤药喝下后，嗓子的疼痛越发缓解，甚至能说出话来，只是声音依然嘶哑罢了。
房中丫鬟见此自然欢天喜地的，之前真担心自家奶奶成了哑巴，如今总算能说话了。
用过晚膳，天还没大黑，顾希言抱着铜暖手炉坐在窗前，此时天凉了，窗外花木已经凋零，她看着这情景，不知不觉间便生出几分凄凉。
并不愿意承认，不过她确实想起陆承濂。
最开始会忐忑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他不出现，她安稳地养病，整个国公府都是安详静谧的，她便心痒难耐了，甚至想见到他，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果然人就是犯贱啊！
她又想起那日自己的言语，他最初的情动，却是自己漫不经心的忽略，真相如此俗气，他是不是该失望了？
那日一时上头，扔下些霸气言语，可回头一想，还是没意思，就干脆打了退堂鼓？
对此她愣了一会，便轻叹了一声，垂首把玩着自己裙摆上的衣带。
在这种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倦鸟归林，她竟觉出几分隐隐的痛。
只是她自然也明白，若真如此，她其实合该高兴，毕竟一切波澜都暗暗磨光了，她可以粉饰太平，故作无事，可以继续当她这国公府的孀居少奶奶。
而接下来几日，她嗓子好了，也能说顺溜话了，便去给老太太请安。
她其实是试图打探陆承濂的动静，可并没打听到，反而听老太太说起一事，原来族中如今物色了一孩子，是远房叔伯家孙子，不到四岁，爹娘已经没了，如今由舅父舅母养着，舅父母是憨厚人。
这让顾希言一怔，须知当时陆承濂说过，他会亲自把关过继一事。
如今他不见踪迹，反倒是过继的哥儿来了，他这到底什么意思？
她便仔细打听了那边的情况，倒是满意，于是次日，老太太命人领了来，顾希言挽着那孩子的手，细细问过。
孩子略显沉默安静，不过看得出是个乖巧的，也还算伶俐。
顾希言便想着自己若过继了，悉心养着，再教导他读书上进，慢慢的总归有个盼头。
这才是她一个寡妇该有的日子，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如果她是一只风筝，也许曾经断了线，曾经恣意放纵，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还是应该回归正途，应该主动将绳索套在自己颈子上，被牢牢束缚。
但想到这里时，她心里竟再次想起陆承濂，想起他望着自己时那疯狂的眼神，他离去时那冷硬的背影。
于是她越发清晰地知道，她的心曾经为这个男人怦然而动，她曾经为这个男人不能自拔，对他的情分甚至胜过了陆承渊。
可她捂住心口，冷着心肠告诉自己，那又如何？
再是喜爱又能如何，情情爱爱不能吃穿，也不能稳妥一世，她自苦海之中沉沦挣扎这么一遭，如今他既没了动静，她也该爬上岸了。
于是终究，心定了，越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便越发若无其事起来，甚至当别人偶尔提起陆承濂，她还能神情自若地说几句什么，仿佛这个人完全和自己无关。
她觉得自己若是去了弥园，只怕也能当上台柱子了。
那日孟书荟进府来看她，只说她瘦了。
她心疼地道：“这夹袄都显得宽松了，你看你瘦的，该多补补才好。”
她给她带来了自己做出的各样糕点，都是顾希言小时候爱吃的。
顾希言看着这些糕点，倒是喜欢，她想着，是了，这就是她要的日子，什么陆承濂，随他去吧。
她甚至和孟书荟提起：“过几日重阳节了，你再做以前我们吃过的霜降麻辣兔，那个好吃。”
孟书荟哭笑不得，无奈：“你这嗓子才好，得仔细养着，哪里吃得了辣！等你好了再说吧！”
顾希言便点头：“嗯嗯，嫂子可要记得。”
她喜欢吃那个味儿，可惜许久不吃了。
这时恰老太太那里有请，孟书荟本要离开，周庆家的只说老太太请舅奶奶一起过去，孟书荟便不好推辞，一起去了。
老太太见到孟书荟倒是亲和得很，坐在那里喝茶说话，又有二太太并几位奶奶一起作陪，大家兴头起来，便玩起骨牌。
其间因五少奶奶说起五爷这次出公差，给老太太带了一些土仪回来，大家难免夸五爷孝顺，这么夸着五爷，老太太便说起陆承濂，倒是好一番埋怨。
说他连着数日不曾归家了，说一直在外面当值，似乎又忙着什么，总之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了。
顾希言听得心都提起来，她揣度着，提防着，又有些忐忑。
她自己胡乱猜着他放弃了，但若是没有呢？
其他人等便安慰老太太，说三爷是出息人，必然是被官家委以重任了，说三爷这么出息，老太太就等着享福吧。
老太太便笑：“我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指望盼头，只想着平稳过日子。”
这么一说自然又提起陆承濂的婚事，想他早些成亲，想有个人管着他。
众人便打趣：“三爷那样的，哪个能降得住呢！”
老太太：“我倒是看中了一个，昨日和殿下也提过，她也是愿意的，回头只看宫里头怎么说。”
大家自然好奇，便问起来，原来是镇国将军家的嫡女，听起来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似乎陆承濂那里也不反对？
大家一叠声地夸起来，顾希言便觉失落，又觉松了口气。
原来放了狠话的人，也只是说说。
那也行，就这样吧。
这么聊了一会子，便和孟书荟先行离开，待回去自己院中，她又拾掇了一些自己这里的好物塞给孟书荟，孟书荟不要，姑嫂二人倒是拉扯一番，最后顾希言到底让孟书荟带回去了。
她送孟书荟至回廊前，立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好一会，才转身要回去。
谁知冷不丁一个回头，便见那边立着一个人。
赫然正是陆承濂，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一身墨袍，立在红墙下，突兀嶙峋，瘦了许多，只一双幽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
顾希言心里一慌，手都下意识攥紧了。
一旁秋桑也吓了一跳，她知道顾希言的心思，不想节外生枝了，可陆承濂来者不善，她怕出事。
当下她一步上前，挡住顾希言，道：“三爷，少奶奶才从老太太处出来，这会儿几位太太都在，正说笑呢，三爷怎么站这里？劳烦借个路？”
她说这话其实算是伶俐了，张口就是老太太，其实是拿老太太来压陆承濂。
然而，陆承濂显然不吃这一套，淡声道：“让开。”
秋桑顿时吓到了：“三爷，你，你这是何意？”
顾希言原本也是有些怕，但见他这么说，她倒是冷静下来，上前道：“三爷，这是国公府的内宅，我带着我的丫鬟从这里过，怎么得罪了三爷，倒是要三爷说出这等话来？”
说完，她一把拉住秋桑的胳膊：“走，我们走！”
她想赶紧溜。
可谁知道她话音刚落，陆承濂陡然间攥住她的手腕，强硬地拽着她往前走。
顾希言想叫又不敢叫，只好拼命推搡，秋桑见此，奋不顾身来救，却被斜地里的一个丫鬟拉过去，捂住嘴巴，直接拖走了。
顾希言没想到陆承濂竟这样，也是慌了，低声怒骂，谴责，又踢又打的。
当然无济于事。
顾希言几乎想哭：“你干嘛，你要干嘛，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害死我，你果然记恨我，不看着我死，你是不罢休了！”
陆承濂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道：“我想要你。”
顾希言一愣。
陆承濂：“你说你怕，说你怕将来处境艰难，说我有一万条退路，那好，我的所谓退路，我也不要了，我干脆让天下人都知道，是，我就是看中了我守寡的弟妹，这辈子，别管龌龊卑劣，也别管名声狼藉，我们就绑死在一起了。”
顾希言听得懵在那里，她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
陆承濂陡然一笑，笑得冷硬。
顾希言越发心慌：“三爷？”
陆承濂不容置疑地道：“跟我来。”
顾希言提着心，大气不敢喘：“三爷，去，去哪里？”
陆承濂：“去见我父母，见老太太。”
顾希言吓得魂都飞了，跌跌撞撞的：“三爷，三爷你什么意思，仔细被人看到。”
然而陆承濂根本不管不顾，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在廊道上，他们先遇到几个丫鬟，那几个丫鬟本来有说有笑的，突然看到这情景，顿时脚步钉在原地，睁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
她们面面相觑，几乎疑心是自己花了眼。
顾希言腿都软了，她哭着道：“三爷，你放开我，你别乱来！”
可陆承濂仿佛充耳不闻，仍强硬地拖着她向前。
顾希言吓傻了，简直要瘫了。
他要干嘛，他疯了吗，他是要自己命吗？
她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前扯，越往宅院深处走走，撞见的人越多。
大家全都震惊了，就连扫地的嬷嬷，拾掇的丫鬟，也都停在那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顾希言羞愧难当，又恨不得晕死过去。
如果非要死去，那她可以选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谁知这时，陆承濂突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冰冷：“你如果敢晕过去，我便抱着你走，让大家都看看，守寡的少奶奶是怎么被男人抱着的？”

第84章
顾希言吓得一个激灵，她颤着唇，含着泪：“你何至于如此？”
谁知她说完这话，腰间倏然一紧，却是被他胳膊直接箍住，就这么被抱起来。
她发出很短促的“啊”声，便连忙捂住嘴巴。
虽然现在已经被人围观了，可她不想让人继续看更大的热闹！
陆承濂面无表情地抱着顾希言，大踏步往前走，期间有丫鬟仆妇赶来，似乎要拦阻，但又不敢，大家束手无措。
有人自然匆忙前去喊人，很快二太太带着四少奶奶来了。
二太太神情惊骇，四少奶奶更是直直地盯着，不敢置信。
顾希言羞得不敢抬头，用袖子遮着脸，她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这时陆承濂还在往前走，不管不顾的，二太太厉声道：“承濂，你这是做什么？”
陆承濂这才略停下，道：“二太太，我做什么，你没看到吗？”
他笑了下：“我怀中抱着的人，你该认识吧？”
二太太显然被噎住了，气结，她颤巍巍地道：“承濂，你，你别胡闹，快放下，来人，来人——”
然而没有人来，这是敬国公府的内宅，寻常侍卫并不会入内。
况且眼前的人是陆承濂，别说在区区敬国公府，就是在皇都，在宫廷，在他面前，谁敢放肆？
二太太唤不来人，急得腿都软了，只能哀求：“承濂，你不能乱来，快放下。”
陆承濂冷着脸：“二婶婶，你还是管管你自家的事吧。”
说着，他抱了顾希言，霸气地往前走，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试图要拦，可后宅柔弱女子，哪里拦得住。
顾希言见此情景，已经彻底绝望了，她不想活了，一点不想活了。
死了算了。
这时陆承濂冷着脸，金刀大马地走到了主宅，显然此时的老太太已经得到了消息，一排丫鬟匆忙走出，老太太在两位太太的扶持下，拄着拐杖出来了。
后宅奴仆已经迅速关上大门，门外瞬间守护着一层层的人马，诸位丫鬟仆妇也尽皆退出。
陆承濂抱着顾希言，径自走到老太太跟前，这才放下顾希言。
顾希言现在四肢发软，浑身无力，她两脚着地时，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陆承濂扶住了她的腰，温声道：“你小心些。”
这话一出，全场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如此温柔的言语，如此体贴的行径，这是昔日那位陆三爷吗？
一旁沛白恰过来老太太房中送物件，陡然间见这情景，也是震惊不已。
要知道往日她和迎彤还曾给了这六少奶奶难堪，那时候两个人都满心以为可以留下做姨娘，结果可倒好，如今自家三爷竟然和这六少奶奶有了首尾？？
老太太到底是经过事的，她沉着脸，拐杖在台阶上点了点，才道：“说吧，你到底要如何？”
陆承濂：“祖母，前几日你老人家曾经和孙儿提起，说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亲了，如今孙儿心中恰有一心仪之人，特请祖母允婚，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顾希言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生无可恋，此时听得陆承濂这话，更是气虚，恨不得当场死去。
老太太听这话，老迈的视线扫过顾希言，之后望着陆承濂，缓缓地道：“你要求娶哪家闺阁千金？”
陆承濂却挽着顾希言的手，道：“孙儿不想求娶哪家闺阁千金，只想娶她，本就是咱们家的孙媳妇，都是老熟人了。”
他这话说出，众人全都惊得不轻。
须知陆承濂一向冷漠酷厉，对任何后宅女子都不假辞色，并不多看一眼，可这位孀居的少奶奶又是性子温顺循规蹈矩的，他们两个平时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这事到底怎么发生的！
而其中最为震惊的则是五少奶奶，须知她往日和顾希言相熟，多少有些同情她这个寡妇，可没想到，这个寡妇如今竟然勾搭了国公府最有前途的三爷！
至于在场仆妇丫鬟小厮，此时真是恨不得当场消失。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竟然出了此等荒谬之事，又是违背人伦的，谁想听到呢？那不是找死吗？
老太太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她深吸口气，压下愤怒，沉声道：“承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承濂：“孙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再清楚不过，也知道此事只怕难容，更知道国公府为了声名，必不能允，所以孙儿先斩后奏，今日孙儿强行抱了自己的弟妹，阖府的人都看到了，她的贞妇名节已毁，再不能替陆承渊守节，既如此，那孙儿就干脆求老太太成全，她还是我敬国公府的孙媳妇！”
这话说出后，场中有了让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全都低垂着脑袋，屏着呼吸，提着心。
大家听到老太太那压抑而愤怒的喘息，也听到墙头觅食雀儿的叽叽声。
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此时的顾希言更是脑中一片空白，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了，话都没留一句，阿磨勒也不见了，她只以为他打了退堂鼓。
谁曾想他在这里等着她，竟直接来一个这么狠的！
他就没想着给她留半点退路，直接把两个人都逼上悬崖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老太太的声音：“简直满口胡言，承濂，你是疯了不成？你以为府中能任由你胡闹吗？你以为你爹娘能允你如此吗？”
陆承濂却道：“祖母，孙儿知道事出突然，家中长辈必然不许，是以孙儿已经提前禀明了皇上。”
啊？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去，顾希言也愣了下。
禀明……皇上？
老太太死死攥着手中紫檀拐杖：“你说什么？”
陆承濂：“是孙儿莽撞，强占了弟媳，她重名节，要以死明志，所以孙儿求了皇上，问如何处置。”
以死明志？
大家一听纷纷看向顾希言，这时不免想起她被陆承濂连拖带拽的狼狈，以及前几日蹊跷的那场大病。
可怜这六少奶奶如今纤弱削瘦，真是憔悴堪怜人比黄花，
如今看来，竟是因了被三爷强占了？
老太太听此，自是脸色越发难看，大庭广众的，自己孙子就在这里说这种疯话，可如何收场！
这时陆承濂却对顾希言道：“皇上说了，女子为夫守节固然是世间纲常，但天道更重人伦，君子有成人之美，你为夫守节，志高心洁，而我既做下错事，合该承担一切，只要我们能得父母长辈之命，并有媒妁之言，皇上愿意成就一桩美事。”
顾希言听得这言语，心神恍惚，胸口又是酸楚又是悸动。
她不敢相信，皇上会允了这样的事，可若是允了，那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求一个光明正大？
而在场众人自然也都听得傻眼，诸如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等，更是神情惨白。
须知往日在她们眼中，顾希言是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便是给她一些好处，也只是怜悯罢了，这样的人注定孤寡一生，是被国公府供着的门面，但永远也别想有什么风光的一日，永远也别想翻出什么风浪。
可现在，她和府中三爷？若真成了，那过了明路，那，那府中后宅怕不是要变天了！
老太太此时已经气得手都在哆嗦，她怒道：“承濂，若咱们家是那小门小户，今日做祖母的也就成全你，可我们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万万不能闹出这样的丑事！”
陆承濂：“丑事？祖母，皇舅舅都允了，你老人家说丑事，这话是不是得到皇舅舅跟前理论理论？”
老太太厉声道：“陛下纵容，是念你年少！可咱们家绝不能自轻自贱！此事若传出去，我这一把年纪的人，怎么有脸见人？陆氏满门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陆承濂听此，却是一笑：“祖母，你言之有理，我陆承濂确实做了天理不容的事，会惹得天下人笑话，既如此——”
他扬眉，淡淡地道：“那我自立门路就是了，免得拖累了堂堂敬国公府的脸面！”
老太太听这话，简直是如被雷击，脚底下一个不稳，险些趔趄过去，幸好旁边诸女眷扶住了她。
她勉强站稳了，攥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她想说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
这时，就听得一个威严的声音道：“陆承濂，你这是得了失心疯吗，竟说出这种诛心之言，反了你了！”
众人听着，心神一颤，忙看过去，说出话的却是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衣着华丽，在众多侍女的簇拥下，大步迈入院中。
所有人全都收敛心神，大气不敢出。
瑞庆公主沉着脸，走到陆承濂面前，视线巡过陆承濂并顾希言。
顾希言顿时羞得低首，不敢去看。
阖府上下，若说她愧对了哪个，唯有瑞庆公主了。
人家对她照应有加，她却祸害人家儿子。
瑞庆公主挑眉，看着自己儿子：“你是要活生生气死你祖母吗？”
陆承濂便低首一拜：“母亲说这话，折煞儿子了，儿子原本也存着孝敬之心，想着尽快成家，好让祖母放心，今日祖母既这么恼，但儿子也不敢让祖母忧心，干脆先行退避，待祖母想清楚了，再做计较。”
瑞庆公主冷笑：“那你便滚，以后我国公府没你这样的不孝子孙！”
陆承濂低首，神情恭敬却漠然：“是，儿子遵命。”
说完，他攥着顾希言的手，大踏步就要离开。
老太太见此，忙道：“不许他离开。”
可此时的陆承濂却已经大踏步往外走，根本是充耳不闻。
老太太忙看向瑞庆公主，瑞庆公主却是一脸冰冷：“他要滚，那便让他滚。”
老太太忙命人阻拦，可事出突然，院门外虽有些仆妇并家丁，可这会儿谁又敢拦他，就眼睁睁看着他金刀大马地出了月牙门。
顾希言就这么被陆承濂牵着，走出后宅。
国公府门前早停了一辆马车，陆承濂领着顾希言，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中是暖和舒适的，但是顾希言在上了马车的那一刻，便如同一瘫软泥般瘫倒在那里。
她茫然地瘫靠在榻椅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适才发生的一切，她眼睛看到了，脑子中却完全无法多想，她已经傻了，脑子不够用了。
这时，陆承濂半跪下来，大掌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仰脸看着他。
顾希言便对上了那双冷沉沉的眼睛。
他是敬国公府这辈子中最出色的子弟，他骄傲，冷峻，为帝王左膀右臂，为寻常人所不能及，可他也曾经温柔呵护，为她披荆斩棘。
现在，她看到他一脸强硬，不容置疑。
他雷厉风行，先斩后奏，就这么斩断了她的后路，从此后，她身如浮萍，只能依附于他了。
她蠕动了下唇，试图发出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
陆承濂钳着她的下巴，看着她发髻散乱，簌簌发抖。
娇艳雪白的娘子，此时看上去实在可怜，让他想起秋风中被吹散的粉艳花瓣。
花瓣被风吹散了，只能沦落到污泥中。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恨我？”

第85章
顾希言微张了张唇，有些艰涩地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茫然地摇头。
她这辈子啊，自小长在闺阁中，也是娇养着的女儿家，后来风光高嫁，成为敬国公府的少奶奶，那更是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待到成了寡妇，更是循着世间所有人的期望，安安分分的。
她的人生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绳，她被那条绳子束缚着，但她也在倚靠着，就这么往前走。
她以为陆承濂只是绳子上一个小小的结，以为这只是一段小小的岔路口，可是没想到，因为这一步踏错，绳子断了，她失了束缚，却也没了眼前的路。
陆承濂略低首，薄薄的唇几乎贴上她的：“以后，你是我的，我会护着你，你可以把一切交给我。”
听到这话，顾希言却很想哭。
这不是她要的，全然地倚靠一个男人，从此仰仗他的鼻息。
陆承濂沙哑的声音一字字地响起：“你说，我们之间没什么将来，那好，我给你。”
顾希言茫然：“这就是你给我的吗，让我名节尽毁，让我被所有人嘲笑，沦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这么说着，她忍不住哭起来，哽咽着道：“你毁了我的后路，我以后怎么办？我嫂子，我侄子侄女，你是要我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陆承濂：“你不能信我吗？”
顾希言：“我不知道！”
她柔弱的身体突然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力气，她拼命地挣扎，用两手推他，撕打他：“你就这么自作主张，你提都没提！”
陆承濂却将她狠狠抱住，抱得很用力，以至于她的手脚不得动弹。
她便哭：“你这个王八羔子！你这个畜生！”
陆承濂阴着脸，咬住她的耳珠：“再骂。”
顾希言：“王八羔子畜生！”
她词穷，只能拼命地来回这么说。
陆承濂抬手，一把抹去她满脸的泪，扼起她下巴，俯首就吻。
他吻得急切而疯狂，好像要把她活生生吞下去。
顾希言有些怕了，便使劲拍打他的肩膀，可自然是拍不走，他那有力的臂膀箍住她的腰，不容反抗地按住，又卸去两人衣着。
顾希言无助地趴在他肩头，抽噎地哭骂：“王八羔子——”
陆承濂替她说：“畜生。”
顾希言一怔，又想哭，又好气，张嘴对着他的肩膀咬下去。
她是用了力的，他却很耐咬，一声不吭地受着，还侧着首，哑声在她耳边道：“咬得真用劲，再来一口？”
顾希言无力地捶打着他，抽抽噎噎地道：“我怎么遇上你这样的……”
陆承濂却俯首再次吻上她，这次他吻得极为温柔，轻轻地含住，温柔地抿，于是顾希言便觉自己化为甜美的果子，能被他抿出汁水来。
或许是心里太过疲乏无助，眼前这些缠绵带来的甜美竟然安抚了她，她便被动地受了，甚至逐渐发出哼唧声。
接下来的一切昏昏沉沉的，她低声哭着，承受着，慢慢地骨头便酥了起来。
谁知就在这时，陆承濂却大力掼住她的腰，之后几乎是倾泻如注，尽数给她。
顾希言一个激灵，陡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清醒了。
她两只手胡乱抓着，哭哭啼啼：“不要，不要……”
她不要这些，万一怀了身子怎么办！
可来不及了，陆承濂已经给她了。
他闭着眸子，大口喘息，似乎在回味享受着，任凭顾希言挣扎，他都死死抵住，压着。
顾希言使劲踢腾着：“你害死我了……”
陆承濂这才睁开眼，看着下方盈满了泪水的俏脸：“我没让你快活吗？”
顾希言控诉地瞪他：“我不想！”
往日他们有过多次，但他都是在外面，可不像今日。
陆承濂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若是真有了，生下来便是。”
顾希言：“谁要给你生孩子！”
陆承濂闻听，神情凝了下，之后低头，似乎认真地端详着她。
顾希言别过脸去，根本不想搭理他！
陆承濂开口：“我给你名分，你可愿生？”
顾希言直接道：“不愿意！”
陆承濂：“为什么？”
顾希言拎起一旁锦枕，直接朝他砸过去：“哪有为什么！”
陆承濂面无表情地接了那锦枕在手，看着她道：“你也不想给陆承渊生？”
顾希言听此，恨道：“这哪能比呢，他若活着，我自然巴不得给他生，我只恨没个遗腹子呢！”
陆承濂那脸色顿时阴得能滴水。
他声音很冷，带着警告意味：“顾希言。”
顾希言都懒得搭理他，趴在那里抹眼泪。
陆承濂：“就这么怕怀上我的血脉？”
顾希言黑白分明的眸子都是哀怨：“对，怕得很。”
陆承濂冷笑一声：“顾希言，如今我没有回头路，你也没有，你还是想想，以后谁才是你正经的男人！”
顾希言：“正经男人？你算哪门子正经男人？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你说怎么收场？”
她含泪看着他：“如今阖府上下只怕都把我当成狐狸精，害了你陆三爷的修行，你说大家该怎么着，是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小命，这才叫一了百了？”
陆承濂：“我就这么无用，难道竟护不住自己女人？”
顾希言：“护住又如何？你看今日这样，我能有什么好下场，怕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得光！”
她太难受了，哭得抽噎起来。
陆承濂无声地看着，看着她哭泣的样子，最后终于，俯首下来，抬手，温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
之后捧着她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这话，是不信我，还是在激将我？”
顾希言听着，微怔，之后咬唇别过脸去。
她的心思复杂，徘徊迷惘，也存着一丝希望，在这一切悬而未决的时候，她哪里能说清呢？
陆承濂便吻了吻她泛红的鼻尖，低声道：“什么都不要想，给我时间，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顾希言听着，有些麻木地靠着他，没再吭声。
事到如今，她确实没什么选择，只能攀附他，倚靠他了。
*********
陆承濂将顾希言安置在那处三进的院子，是当时他为她置办的。
她记得那一晚，陆承濂带她过来看这处宅院，她心里自是甜蜜喜欢，甚至生出许多遐想。
可也清楚地知道，这辈子只怕她难有福气来住进这宅院。
顾希言万没想到，如今竟真住进来了。
她偎依在窗棂前，望着窗外。
秋日的阳光斜切过红砖墙的卷棚正脊，洒在窗外垂丝海棠树上，海棠树叶已经染上些许胭脂色，在风中轻轻地颤着，鲜活而明亮。
视线再往上，可以看到更远的天，那蓝色高远而清淡，仿佛被水洗过一般。
顾希言便这么看着，看着那偶尔间飘过的云，心里竟生出些百无聊赖的怅然。
当时陆承濂扔下一句“等我几日”，便走了，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希言不得外出，宅院外有精明健壮的仆妇把守着，外人是轻易不得进来，她也出不去，换言之，她被陆承濂关在这里了。
不过他是留了丫鬟仆妇的，各样吃食用物全都一应俱全，这两日甚至还送来了时令鲜活，肥嫩的螃蟹，以及其它时鲜。
在这么几日的清净后，她也慢慢缓过神来。
事到如今，她是没办法重新回去做她的六少奶奶了，敬国公府的门是进不去了，她唯一能依仗的确实只有陆承濂。
只能盼着他有些良心，将自己安置好。
她自窗外收回视线，起身，想着拿起笔来随意画几笔。
谁知道突听得外面动静，她疑惑地看窗外，竟是孟书荟来了！
她顿时惊喜，连忙起身迎过去。
孟书荟见是她，又悲又喜：“可算放心了，这几日我一直揪着心，生怕有个不好，如今总算见到了！”
顾希言听此，愧疚难当：“嫂子，是我不好，我——”
孟书荟忙道：“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这件事要怪就怪他们，是他们家风不正，倒是牵连了你。”
顾希言想哭：“我没想到会这样，原以为他只是放放狠话，谁知道他竟——”
一个寡妇，竟和自己大伯有染，这也就罢了，偏生还闹得这么大。
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孟书荟叹：“事已至此，我们想再多也没用，如今倒是想想这事怎么周全。”
顾希言：“嫂子，国公府那边如今怎么样了？”
那日陆承濂就这么强硬地把她带走，她不敢想国公府得乱成什么样了。
孟书荟道：“他们这种人家，自然把名声看得紧，这件事瞒得紧，不敢走露一点风声，是以外面人不知道一丁点消息，他们突然把我带过去，盘问一番，我才知道事情确切。”
顾希言听闻这个，顿时懂了：“嫂子，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国公府气怒之下，把孟书荟带过去，自然是好一番逼问。
孟书荟听这话，却是笑了笑：“这也没什么，他们还能把我怎么着？光天化日的，堂堂国公府人家，我也是他们家正经亲戚，又是有朝廷诰命的，还能吃了我不成？他们逼问我，我便和他们理论一番。”
顾希言：“理论？”
孟书荟：“咱们家虽不如前了，但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原也不关我们闺阁女儿家什么事，当初你嫁入他们家，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嫁过去没两年就守了寡，也是本分守着在，如今在他们家，倒是被亡夫的兄弟欺凌，这谁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家故意欺负你呢，他们问我要交待，我倒是要问问他们，他们家那位陆三爷怎么回事！”
顾希言是万没想到孟书荟这么说，沉默了一会，突然就想笑了。
她边笑边道：“嫂子，你说得没错，若是陆承渊还活着，若不是我这日子艰难，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守寡了，娘家出事，嫂子无处投奔，国公府正眼都不带理会。
她缺了什么，受了委屈，哪个替她伸张过！
按照孟书荟这说法，她羞愧什么，是他们国公府逼她的！是他们没管好陆承濂，她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孟书荟看她笑了，心里也安慰些，她怜惜地拉着她手：“事情走到哪一步，我们就看哪一步的事，如今既在他们府中嚷嚷开了，咱们就想着该怎么办，图个以后。”
顾希言自然也是这么想的，恰这时丫鬟奉来了茶水，姑嫂二人坐下，细细说着体己话。
孟书荟又仔细问了一番，顾希言不好隐瞒，能说的都说了，孟书荟低头思量了好一番。
最后她终于道：“我瞧着，他对你倒也算用了心思。”
顾希言轻叹，低首道：“要说没用心思，那是亏心话，可凡事总得图个长久，我和他，我是真看不到以后。”
孟书荟却道：“也没什么好怕的，有我在，你便有娘家，这件事若真闹将起来，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国公府面上也休想好看！”
顾希言不吭声，其实她倒是不怕什么，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呢，她就是担心自己连累了孟书荟和一双侄子侄女。
国公府这种人家，要想对付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孟书荟：“不过有句话，我想问问你，你得给我说真心话。”
顾希言：“嫂子，事到如今，你有什么就问，我还能瞒你什么不成。”
孟书荟却是问道：“我且问你，对于陆三爷，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顾希言一愣。
孟书荟：“你们之间有了这瓜葛，其实对男人来说，进退两相宜，他黑不提白不提的，给你些许好处，过一段把你抛在脑后，他自可以娶妻生子，什么都不耽搁，白白把你搁在那里尴尬着，你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不然还能怎么着？现在他把这事捅出来，听那意思，还禀到了皇帝面前，这是要过明路，倒像是要图一个长远打算。”
说到这里，她叹了一声：“依我看，他对你是用了心思的，不破不立，他如今把这事捅开了，对你也许是好事。”
顾希言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嫂子，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只能且看看了。”
孟书荟倒也赞同：“如今想这么多也没用，你且放宽心，最不济了，咱们还可以相依为命。”
顾希言轻笑：“嗯，我知道。”
姑嫂二人这么说了一番话，顾希言心里倒是宽慰许多，也松快了。
孟书荟又取过来食盒，打开了，里面却是各样吃食，有糟瓜茄，迎霜麻辣兔，还有重阳糕。
顾希言看了，倒是一怔，这才意识到，重阳节了。
时间过得真快，中元节中秋节，转眼就是重阳节，各样节日一个跟着一个，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孟书荟：“我想着今天能来看你，昨晚便开始做，都是你爱吃的，这些都能禁得住放，你心里不舒坦了便尝尝。”
她笑着道：“上次你病着时，便闹着要吃这麻辣兔，这次特意做好了，你身子恢复了，可以吃了。”
顾希言抿唇笑：“好。”
*************
说了好一会子话后，孟书荟匆忙走了，顾希言坐在那里呆了一会，便唤来丫鬟，问有没有桂花酒，这麻辣兔头怎么也得配上桂花酒，丫鬟听了，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去置办，很快便奉上来一瓮。
顾希言便坐在案前，吃那麻辣兔，喝那桂花酒。
这麻辣兔很是肥嫩，轻轻一嗦便骨肉分离，麻辣鲜香，顾希言吃得倒是满足，在国公府两年，她没吃过这个。
这时候也想起，此时府中在忙着什么，是什么情景，按照惯例，一进入九月，府中便忙着糟瓜茄，糊房窗，自做各样菜蔬，再把大氅皮裘都抖晒了。
当然也会制作重阳糕，巧名异状，做好后分给各房，顾希言得了后都会留着，放在匣子中，偶尔馋嘴了吃那么半块，能一口气吃到入冬。
不过这些已经和她无缘了。
她轻叹了一声，再次嗦了一口那兔肉。
谁知这时，就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吃得这么香？”
顾希言诧异地抬头，隔着半支起来的窗棂，便看到了陆承濂。
他一身宽袖大袍，乌发利索地挽起，冷峻挺拔地站在墙根下，袍角飞扬间，一整个透着凛然寒意。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顾希言微张着唇，愣愣地低首，却看到自己指上沾染着的红酱汁，以及残余的兔骨，不免神情狼狈起来。
自从上次闹过后，两个人再相见，是干柴烈火，还是剑拔弩张，一切都有可能，但唯独不该是这样。
怎么可以吃相如此失态，傻透了！

第86章
顾希言略抿了抿唇，有些倔强地别开脸，去看向一旁。
院墙外竟有一抹竹，这竹叶依然是青翠的，正随着秋风而动。
她让自己忽略陆承濂，只盯着那竹子看。
她的冷淡自然在陆承濂意料之中，他迈步，径自推门踏入房中，走到她身边。
才走近了，顾希言便感觉到男人强烈的存在感，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不免耳热，咬着唇，坚持看那抹竹，拼命忽略他带给自己的异样。
这时，陆承濂却抬起手，将一抹巾帕送到她面前。
顾希言疑惑。
陆承濂：“擦擦。”
顾希言依然不明白。
陆承濂淡瞥了她一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边。
顾希言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接过那巾帕，擦了擦嘴角，果然，竟还有些残留的酱汁。
她只觉“轰隆”一声，血往上涌，既羞愤又无奈，恨不得咬舌自尽好了。
她也想在他面前摆出冷脸，给他一些颜色看，毕竟她在生气，她在恨他，她要孤高清冷。
可现在——
顾希言深吸口气，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陆承濂眸间泛起一丝淡淡笑意，不过很快收敛了。
他又从旁拿来一块白色巾帕，又径自给她擦拭脸颊。
太突然了，顾希言躲都没处躲，竟愣愣地受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懵懵的样子，挑眉：“怎么傻乎乎的？”
顾希言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子起来了，瞪着他道：“我若不傻，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地步？如今无家无业的，我成了什么人了，倒是让你在这里奚落我，说风凉话！”
其实本来只是些许恼羞，但这话一起头，漫天的委屈几乎将她淹没，她眼里甚至溢出泪来了。
陆承濂看着她眸中盈着的泪光，低叹一声：“今日重阳节。”
顾希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什么节，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都已经沦落为他养在外面的了！
陆承濂低首，声音很低，有些哄着的意味：“我这不是来陪你过节了吗？”
顾希言听此言，心顿时仿佛被狠狠挫了下，又酸又痛。
她抽噎着哭道：“谁要你陪，若不是，我，我——”
陆承濂：“你如何？”
顾希言哭得说不上话，也不知说什么。
若不是陆承濂，她自然是站在老太太桌边侍奉着，低头安分地守着，等到家宴过了，匆忙吃几口，然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自己院中。
这么说她倒是要感激陆承濂了，至少清净了，不用伺候人了！
陆承濂：“我也不是非要噎着你，我只是想着，今日过节，让你高兴些。”
顾希言低着头，止不住地哽咽着，可心里也明白，重阳节是大日子，别说国公府里，就是皇宫里，他不在，都显得很扎眼。
所以他能来看自己，能陪自己，竟已经是排除万难了。
陆承濂抬手轻揽，那双温稳而有力的手扶住她微微颤动的薄肩，将她缓缓拥入怀中。
顾希言没挣扎，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浮萍，随水而动。
陆承濂：“别哭了，带你看一样好东西。”
顾希言眨眨通红的眼睛，哽咽着道：“什么？”
她尚带着些许哭腔，不过看上去没那么难过了。
陆承濂便略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出堂廊时，秋风送爽，有浓郁香气弥漫开来，顾希言顿时明白了，是丹桂。
桂花不算什么娇艳的花，但是香味真是浓，还隔着老远便闻到了，甜腻腻的，飘然而至，竟是香气袭人。
陆承濂：“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顾希言不太想承认，可事实确实如此，她喜欢这桂花香。
陆承濂：“往年我只觉这香味太腻了，不过你喜欢，我也就跟着闻闻，去年时，还做了桂花香包。”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她倒是隐约记得去岁时迎彤做什么桂花香包，当时她看到她摘桂花，还特意给她说，觉得哪个味更好，更适合做桂花包。
她当时自然没想到，这男人为什么想要桂花包。
陆承濂不经意地一笑，侧首，漆黑的眸子看过来：“花，你喜欢香的，糕点，你喜欢甜的。”
顾希言脸红耳热。
陆承濂看着她，淡淡地道：“男人，你喜欢好看的。”
顾希言顿时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险些跳起来：“才不是！”
陆承濂：“不是吗？”
顾希言咬唇，湿漉漉的眸子哀怨地瞥他：“所以我不喜欢你。”
陆承濂：“？”
顾希言：“你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陆承濂：“……”
他没什么表情地默了会，才略俯首，靠近了，在她耳边咬牙道：“不好看没关系，好用就行，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愣，之后意识到什么，又羞又气，抬手推他：“你，你滚，你这个不要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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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明，凉风送爽，院中设了紫檀卷草纹方案，案上铺着白缎大巾，上面摆了五盘应时鲜果，五盘蜜食，诸如蜜海棠、红果和油酥核桃等，除此另有黑漆描金什锦攒盒，里面摆放着各样糕点。
而方案旁，赫然正是几盆丹桂，其中一盆，花色浓艳，艳美夺目，顾希言一眼便认出这便是状元红，这是名贵品种，得来不易，更何况这会儿正是中秋，谁家不想要这么一盆状元红呢。
难为他，竟搬到这没人来的偏僻之处。
陆承濂：“桂院只有这么一盆状元红了，礼部何尚书也想要，被我抢了来，他为这个还冲我摆脸色。”
顾希言：“何必呢。”
陆承濂：“什么叫‘何必呢’？”
顾希言不搭理了。
陆承濂却固执得很，偏首看着她：“告诉我？”
顾希言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你犯不着把这花搬这里，又没人看。”
陆承濂挑眉，仔细看她一番，道：“敢情你不是人？”
顾希言：“你！”
她便有些委屈：“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陆承濂：“你以为你说话好听？”
顾希言：“……”
罢了，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陆承濂：“你喜欢，我便设法弄来给你看，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一点不温柔，不过顾希言细细品着，却品出一些甜。
过去的事细想也没用，非要追究，最初她接近他时也存着别的心思，大家彼此彼此，如今事情走到这一步，他对自己确实是用了心思的，至少是赌上了他自己的声名。
这么一想，顾希言心里的气恼，闷气，或者不甘，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还是得设法收拾残局，看看怎么和他处下去，图个长远，不能总和他吵，硬碰硬，对谁都没好处。
于是她轻叹了声：“我不想和你吵架。”
陆承濂黑眸瞥她一眼：“你以为我想吗？”
顾希言：“可你总对我黑着脸，凶得跟什么一样，我看了能好受吗？”
陆承濂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略有些倨傲地道：“这样才配得上你现在的样子。”
顾希言疑惑：“什么样？”
陆承濂：“被丧尽天良恶霸大伯子强占的小寡妇。”
顾希言：“……”
她愣了几愣，突然想笑，特别想笑。
一时便回想起那一日，他连拖带拽，甚至略有些粗暴的样子，以及他后来在老太太跟前说出的那些话。
其实如今想来，他先把自己放在强占的位置了，从来没说过两情相悦，开口便是强占了她，说她差点以死明志。
也是赶上她病了那一场，这场戏竟然演得真真的。
他这种姿态，倒是让她少了些许难堪，至少明面上她不是要勾搭大伯子的人，反而是那个被欺凌的小寡妇。
她抿着唇，忍住笑，到底是道：“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她这一说，陆承濂轻轻挑眉，淡淡地道：“什么？”
顾希言睨他：“真能装！”
陆承濂瞥她：“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坐下。”
顾希言却依然端量着他，不知为何，觉得此时的他似乎有些害羞？
陆承濂长指捏起酒盏，道：“彩云初散，皓月当空，来，坐下，你我共饮一盏。”
顾希言：“男不拜月，女不祭灶，你看什么月？”
陆承濂一脸无所谓：“我是讲究这些的人吗？”
顾希言：“……”
他不是。
他这种人，连自己弟媳妇都抢来软禁这里了，他还能在乎这个？
陆承濂不由分说，便拉了她坐下，又亲自拿了一把小银刀，切了重阳糕：“要不要尝尝这个，这是今年宫中的新花样，加了火腿的，咸口，咱们这里倒是少见。”
顾希言便接了，尝了口，确实新鲜，好吃：“以前在家里吃过，好吃，不过皇都确实没见过。”
陆承濂：“今年皇上要变变口味，选了南方几个厨子，带着食材北上，特意给大家伙吃个新鲜。”
顾希言一听，心里想这重阳糕金贵着呢，还是个御赐，她便再次咬了一口。
陆承濂没说话，只拿了银钩儿来拨弄着一旁的炉火，那是煮茶的红泥小火炉，上面烧着水，这会儿水已经咕嘟咕嘟开了。
陆承濂取了来，为顾希言斟茶，氤氲的热气挟着浓郁甜香隐隐而来。
顾希言低着头，只见白瓷茶盏中金黄的桂花沉沉浮浮的。
陆承濂：“天不早了，喝多了怕你睡不着，浅尝几口吧。”
顾希言便尝了尝，这自然不是寻常桂花茶，应该适当加了各样香料，诸如龙脑之类，调得口味绝佳，清馨怡人，口齿留香。
这时，陆承濂道：“麻辣兔肉好吃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个，怔了下，道：“好吃。”
陆承濂：“重阳糕呢？”
顾希言：“也好吃。”
陆承濂默了一会，便笑了：“被关在这里，整日哭哭啼啼的，眼睛都要哭红了，这都没挡住你的好胃口？”
顾希言动作微滞，之后缓慢地抬眼看过去。
她恨不得打他！
陆承濂却径自伸出手，直接从她手中抢过那块重阳糕。
顾希言：“你干嘛？”
她下意识要夺回，谁知陆承濂已经咬了一口。
顾希言：“你！”
他是就着她咬过的痕迹吃的。
陆承濂抬起眼皮，黑眸淡淡地看着她：“我只是想尝尝。”
顾希言脸红，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是没好气，她轻哼：“你怎么不尝尝麻辣兔肉，那才叫好吃呢？”
陆承濂蹙眉，若有所思：“这么好吃吗？”
京师人并不吃麻辣兔肉，这道菜着实有些怪异。
顾希言看他这样，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神情顿了顿，故意道：“你不想试试吗？”
陆承濂：“是不是很辣？”
顾希言便笑了，她故意笑着道：“不辣，你别看这个看着红通通的，其实这是一种香辣椒，提味用的，并不辣。”
说着，她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块，大口大口吃下，边吃边看着他：“试试？”
陆承濂狐疑地看着她，到底也夹了一块，吃下去。
就在他吃下的那一刻，他脸色瞬变。
顾希言便笑：“是不是一点不辣？”
陆承濂俊美的面庞便逐渐泛起红来，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
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辣的！

第87章
这晚，陆承濂的动作有些发狠，也很急，那动作好像要把人生拆了活吞下去。
可能是被辣出了火气？
顾希言受不了，她扭着身子挣扎：“去榻上吧。”
陆承濂扼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窗棂上，低声命道：“抓住。”
顾希言不得已，只好扶着那窗棂。
他的硬朗和爆发力，她是领教过的，根本承受不住，不过他却突然一改适才的刚猛，竟然温柔起来。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熨在一起，他使力，她柔软的身子便随着摇摆。
天上那一轮月逐渐西沉，漫天星子清朗明亮，顾希言觉得自己犹如波浪一般在摆，那漫天星子也跟着一起晃。
紧密嵌合的所在自然会有诸般滋味，无法描摹，惹得人酥了身子，忘了自己姓谁名谁，只恨不得和他这样，天长地久。
最后终于，缓慢而坚定地，她被潮汐吞没。
仿佛死了一次般的快活席卷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丹桂香气萦绕在鼻翼，月光却变得朦胧起来，天不早了。
身后的男人缓慢撤离。
因为长久的嵌合和黏连，他的动作缓慢而湿润，顾希言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其间触感的细致变化。
当两个人终于分离后，顾希言绵软地趴下来，脑袋也偎依在窗子上。
她想起之前马车上，他已经给过她一次了。
于是她涣散的思绪中竟浮现一个念头，也许她会怀孕，会为他孕育一个血脉，如果这样，这也是一个转机吧？
陆承濂用巾帕仔细擦拭过了，连她身上都擦拭了。
顾希言微阖着眸子，也不理会，只软软瘫着，任凭他动作。
待擦拭过后，他便不知哪里扯来一方大巾，把她一整个裹住，将她打横抱起来。
顾希言咬着唇，闷闷的，不吭声。
陆承濂抱着顾希言进入房中，这么走着间，他突然低首，在她耳边哑声道：“刚才又叫又哼哼的，停都停不住，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顾希言一听，气得啊……
她深吸口气，紧紧攥住拳，憋着气，不搭理他。
其实犯不着使性子，犯不着和他较真。
陆承濂看她脸颊泛起薄红，明显是又羞又气的，倒添了几分怜惜。
他便搂着她，把她放在榻上，之后俯首压住她，在她耳边道：“我来看你这一趟不容易，真不是为了来气你的。”
顾希言听此，别过脸去，含泪道：“你原是为了来我这里寻快活。”
陆承濂：“对，我是来寻快活的，可这快活，不是只有你能给我吗？”
他略显粗糙的指尖怜惜地揩去她眼角的泪：“我也年纪不小了，可你看我身边哪有人？别的女子给不了我这样的快活，只有你。”
男人嗓音中还有着残留的粗噶沙哑，很是惹人，顾希言克制住那说不出的感觉，到底倔强地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信你！”
陆承濂俯首压下来，热气轻喷在顾希言面颊上：“说得好像你经过几个男人一样。”
顾希言顿时恼了，抬起手便推他，打他。
陆承濂也不躲，就任凭她闹。
他身体健朗，硬实，闺阁女儿家的拳头哪里有力气，这么打下去，他纹丝不动，她反倒是手疼。
陆承濂便将她一整个搂住，认真地问：“你感觉如何？”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略犹豫了下，才道：“难道今日我给你的快活，不是胜过往常？”
顾希言纳闷地看他：“为什么？”
仔细回想，适才他诸般花样，可不像往日那般直愣愣的动作，如今明显娴熟了，会了。
陆承濂别开眼，淡淡地道：“你觉得好，那就是了，可见我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凡用心者，不拘在哪一处都能有所成。”
顾希言越发纳闷了。
陆承濂却不再言语，起身下榻，他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袍。
顾希言便侧躺在榻上，脸贴着锦褥，看着这个男人。
说实话实在挺拔俊逸，想到适才他施于自己的一把子力气，更觉心动，若是能得这样一个男人相伴余生——
她叹了一声，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福气。
正想着，陆承濂却扔过来一个册子：“你也看看吧。”
顾希言：“啊？”
陆承濂没搭理她，只对着铜镜整理着发冠。
顾希言狐疑地拿起来，一看之下，脸面通红。
这竟是一避火册子，里面可真是花样繁多，各种姿态各种讲究，旁边还有蝇头小字，写得直白详细。
怪不得这男人手段有所提升，敢情竟是知道读书了！
她忙不迭合上，问：“你竟专门去弄了这个？你这脑子只想着这种事？”
陆承濂瞥她一眼：“不是你让我看的吗？”
顾希言：“我？”
陆承濂挑眉：“你让阿磨勒拿了来给我的，不然我哪来这个？”
顾希言：“……”
她呆了呆，突然想起那一日阿磨勒的“偷偷拿”。
该不会阿磨勒偷偷拿的竟是避火图？
陆承濂：“也不知道她哪里拿来的，足足七八本大厚册子，有些实在不堪入目，我挑了这个，画功倒是还好。”
七八本？大厚册子？
顾希言无言以对！
这如果传出去便是，国公府的三爷偷人家春宫图了！这脸还能要吗？
正想着，陆承濂却又道：“过几日，我母亲想见见你。”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背脊打直了：“啊？见我？”
陆承濂：“怎么，你不想？若是不想，那就以后再说吧。”
顾希言神情局促：“大伯娘那里……是什么意思？”
陆承濂：“自然恼怒。”
顾希言：“啊……”
意料之中，但想想还是难受的。
陆承濂：“不过那又如何，我只说是我强了你，她也奈何不了我，况且还有宫里头皇舅舅和皇外祖母，都觉得我难得有这个念头，成全了便是。”
顾希言微吸口气：“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陆承濂：“不用怎么办，就现在这样极好。”
他再次看了她一眼，道：“像现在，被人抢占了誓死不从的模样，最好不过了。”
顾希言：“……”
她咬唇，别过脸去：“懒得搭理你。”
不过……似乎确实也得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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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说“过几日”那自然不是立即，不是马上，顾希言少不得浮想联翩，又觉忐忑不安，丑媳妇总归要见公婆，她和陆承濂已经成这样了，这日子少不得继续过下去。
于她来说，能过一个明面，争取个名分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二日，让顾希言没想到的是，秋桑来了，阿磨勒也来了。
那日秋桑自然也吓坏了，这几日更是提心吊胆，如今见到顾希言，欢喜得扑过来，抱着不放。
顾希言也是感动感慨，经此一事，再见往常那些人，真是恍如隔世。
秋桑自然又是一番问，顾希言大致说了，秋桑这才安心，又提起府中事：“如今谁也不敢多言，老太太不提，公主殿下那边更是不提，也不敢多问，只能缩着脖子过日子。”
顾希言反过来安慰秋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想的了，左右等着就是了，最不济，跟着他远走它乡，也不是不能活。”
她其实自己也思量过，如今事情抖擞出来了，国公府也不好随意处置自己，若自己没命，那陆承濂这里先得恼了，怕不是永远无法释怀。
所以国公府只能用自己安抚着陆承濂，再图以后。
秋桑听着，抹抹眼泪点头：“奶奶去哪里，秋桑便跟着去哪里，奶奶不用怕。”
顾希言感动，正待要说话，一旁阿磨勒却凑过来了。
阿磨勒也道：“奶奶去哪里，阿磨勒便跟着去哪里，奶奶不用怕。”
一模一样的话语，就连语调都一样。
秋桑顿时没好气，含泪瞪她：“你属鹦鹉的吗？”
阿磨勒认真地道：“不，我不属鹦鹉，我属老虎的！”
秋桑简直了，恨不得让她滚滚滚。
顾希言看到阿磨勒，却是想起一件要紧事，便问起来：“你当初给你们三爷偷的——”
她顿时，改口：“偷偷拿的那些画，都是一些什么画？”
谁知她这一问，一旁秋桑倒是不自在，连忙道：“只是随便什么画吧，不是是什么好的。”
顾希言疑惑地看秋桑，再次问阿磨勒：“到底是什么画？”
阿磨勒见此，顿时得意了，越发凑过来，倒是把秋桑挤到一旁，她自己给顾希言说话。
“秋桑要偷画，我帮秋桑偷，偷了许多画，上面画的都是小人。”
秋桑瞬间面红耳赤，恨得咬牙。
顾希言越发心中生疑：“是不是不穿衣服的小人？”
阿磨勒猛点头：“对对对，两个不穿衣服的小人！”
秋桑简直羞愧到无地自容，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没让你偷，我是让你设法弄一些来，去买一些来，谁知道你去偷！”
阿磨勒挠挠头：“可我给他们放了银子的，一大块银子呢！”
顾希言深吸口气，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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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待到私底下时，秋桑才吞吞吐吐和顾希言说起，原来那日她见顾希言颈子上有些红痕，只觉这位三爷实在太不怜香惜玉，便想着得“让他学学”。
因她往日听府中仆妇娘子说闲话，知道外面有避火图，可以让男子学习闺房之事，可她自己苦于并无门路，便和阿磨勒商量，要阿磨勒买两本拿给陆承濂。
秋桑无奈：“谁知道她竟偷偷地拿，还拿了那么多！还栽赃到了奶奶身上！”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竟有这一茬。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况且他得了避火图，自己也确实得了实惠，只是要好生和阿磨勒说说，以后这种事不能干了，哪怕给人家放下银子也不行。
阿磨勒听了，懵懵懂懂点头，口中称是。
接下来几日，因有了阿磨勒和秋桑作伴，顾希言这日子倒是不那么煎熬，除了不能外出，这里各样供应都是一应俱全，便是膳食也都是精巧可心的，至于衣物等，更是置办了足足一箱子，头面玉器也有一匣子随意她挑选。
可以说，她一下子过上了富足闲散的日子，比国公府的老太太还享福。
唯一不好的就是心不能踏实，总归惦记着，惦记着自己的将来。
谁知就在这一日，她正摆弄着那几盆丹桂，突然听到外面宅院外似乎有车马声，她难免疑惑，侧耳倾听，那车马却是冲着这边来的。
阿磨勒素来灵，几下子蹦出去，没多久便跑回来，兴冲冲地道：“大消息——”
秋桑：“你就直接说吧，什么大消息小消息的！”
自打知道阿磨勒竟然偷了一堆春宫图后，秋桑便对阿磨勒越发没性子了。
阿磨勒：“有一群人，骑着马，赶着车，打着旗子，来了。”
骑着马赶着车，还有旗子？
顾希言隐隐猜到了，忙问：“什么样的旗？”
阿磨勒比划：“黄色的。”
顾希言的心便咯噔一声，黄色的旗子，而且是在京师街道上这样驾着车马，只怕是宫里头来的人。
正想着，就见外面的侍女匆忙赶来，却是提起要她尽快梳妆，说要带她进宫。
进宫？
秋桑一听，惊得不轻，好好的突然进宫？见谁？
顾希言意识到什么，细细问了那侍女，但侍女自然也说不清的，只说外面的一味催着尽快。
顾希言不敢耽误，少不得尽快梳妆了，好在她素来穿戴素净，倒也不必太过讲究，只求看上去大方得体便是了。
待到打扮妥当，随着侍女出了院落，便见一辆马车，朱轮华毂，四角悬着金铃，帷幔华丽，比往日国公府所用马车，更透着些讲究，而在马车旁，则候着两位姑姑，都是一色青褙子，发髻梳得油光发亮，薄薄的面皮略绷着。
她们见了顾希言，便上前问道：“可是顾家娘子？”
顾希言忙略回礼，低声道：“正是。”
那两位姑姑道：“太后娘娘有谕，宣召顾家娘子，请顾家娘子上车吧。”

第88章
顾希言听得“太后”两个字，自然暗暗吃惊。
当今太后是陆承濂的亲外祖母，对他疼宠有加，如今这位老太后突然宣召自己，只怕事情必要有个结果了，只是不知是吉是凶。
这时秋桑和阿磨勒也要跟随，却被拦下，阿磨勒连忙对着顾希言比手势。
顾希言明白她的意思，让她不用怕，她会暗暗跟着。
她自然心里很是妥帖，不着痕迹地颔首，便上了马车，胡乱忐忑中，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了宫门前，宫门巍峨，朱漆金钉，一旁高墙内隐隐可见碧瓦朱甍，楼宇重重，自是雄伟华美。
刚嫁给陆承渊时，过年时候她也曾跟随老太太进宫，也是有些见识的，不过如今她身份不同，又存着忐忑，心境自然不同。
当下勉强按捺住，进了宫门，经过诸般繁琐的问询，又换了小轿，终于来到太后寝殿，才行至殿门前，便见许多衣着规矩的宫娥和姑姑，都屏着气息，低垂着眉眼，恭敬谨慎，这让人越发感觉肃静神秘，让人打心里发怵。
佛说众生平等，但其实不是的，人生下来便分三六九等，住在这宫殿中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位，是帝王的母亲。
寻常人等踏入其中，甚至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不过顾希言到底是强行支撑起来继续往前，走至内殿前，便有宫娥挑起葱绿软帘儿，两位姑姑带着顾希言踏入其中。
一进去，只觉暖融融的香迎面而来，过了中秋后外面便凉了，但一般人家还不舍得烧炭，宫中自然讲究，老人家怕冻，这里就格外暖和的样子。
顾希言略垂着眼，望着前方龙凤戏珠的地衣，跟随着姑姑的脚步，缓慢地走上前。
她从容地屈膝，跪下，向皇太后行了大礼。
跪了片刻，她才听到一个威严而略显苍老的声音：“你便是顾氏了？”
顾希言听着，知道这是太后：“回太后，是。”
太后：“平身吧。”
顾希言谢恩，这才起身，起身后，不着痕迹地整理了裙摆。
她自踏入殿中，是不敢多看一眼，如今总算看到，寝殿中并无外人，除了那些侍立着的姑姑宫娥，只有老太太以及陆承濂。
太后又命道：“走到近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顾希言低垂着眉眼，恭顺地走上前。
太后细细打量了一番：“哀家瞧着，你倒是个本分的，谁曾想竟做出这等事来。”
顾希言对此照单全收，她做错了事，活该遭受万人唾骂。
谁知这时，就听陆承濂道：“皇外祖母，只怕孙儿之前没说清楚，那如今孙儿再说一次，原是我强占了她，我虽然犯浑了，但敢作敢当，当着这么多人面，总该说清楚。”
顾希言也是一惊。
这时，便听到老太太的声音：“承濂，你皇外祖母跟前，岂是这般说话的？太不成体统了！”
皇太后也道：“这孩子，也是自小被惯坏了！”
陆承濂却径自上前一步，与顾希言并肩而立。
挺拔而熟悉的男人就在身边，衣袂几乎挨上，顾希言并不敢多言，也不敢多看一眼，但心里却泛起暖意。
今日今时，这般肃穆陌生的所在，她自然是害怕的，可好在有他。
他没有让自己孤身面对来自至权者的巍巍重压。
偏生这时，老太太却突然指着顾希言，恨声道：“你可当我不知，定是你个狐媚子教坏了承濂，往日只当你是个安分的，谁曾想竟做出这等事来！”
顾希言仰脸看过去，只觉眼前的老太太神情愤恨狰狞，仿佛恨不得把自己活生生吞下。
她眼前便有些恍惚，突然想起过去许多事，自从丧夫后，那些细碎的委屈，那些暗自吞声的隐忍。
这时，便觉眼前身影一闪，是陆承濂。
他挡在了她面前，他似乎在说什么，说都是他强的她。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直接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他自己身上，没给她任何可诟病的余地。
老太太显然是不信的，颤声道：“若不是这狐媚子勾搭你，你能着了她的道？”
陆承濂：“祖母，她以前是你的孙媳妇，以后也会是，你说这话，倒是让人看笑话。”
老太太气得差点站不住，她求助地看向皇太后：“娘娘，这贱妇倒是把承濂迷得颠三倒四的，仿佛得了失心疯，竟说出这番话来！”
皇太后听此，却是道：“顾氏，你和承濂到底怎么一回事，可是他胁迫了你？”
老太太：“娘娘，她——”
她说到一半，到底咽下，想着这贱人哪能说实话，心里自是气急败坏。
皇太后执意看着顾希言，温声道：“你年轻守寡，本是节妇，是承濂逼迫了你，你们才有了这段瓜葛？”
陆承濂从旁，仿佛漫不经心地道：“皇外祖母，孩儿都说了，她都要以死明志了。”
谁知他这话刚说完，就听顾希言道：“不是，不是他逼迫我的。”
这话一出，陆承濂神情微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也是意外，疑惑地看向顾希言。
皇太后更是诧异：“你说不是他逼你的？”
顾希言抬起眼，恭敬地道：“在太后娘娘面前，民妇不敢有半句不实之言，民妇确实不曾被胁迫半分，一切都是出于民妇自愿。”
她原有诰命，但那诰命是国公府给的，是陆承渊给的，是以如今自称民妇了。
陆承濂蹙眉，快速地看了顾希言一眼，低声道：“胡说什么！”
顾希言没看陆承濂，她恭敬地望着皇太后，坦然道：“民妇和陆三爷情投意合，两厢情愿，还望太后娘娘成全。”
皇太后端详着顾希言，看了好一会，才看向一旁的陆承濂。
结果却看到，自己那大外孙，七尺男儿，素来冷傲的人，竟然脸上泛红！
她愣了下，之后突然想笑，不过强压着罢了。
她咳了声，却是对顾希言道：“你既说不是他胁迫你，那你可知道，自己所做作为已经犯了命妇律？”
顾希言：“民妇知道，可民妇也想为自己伸冤，民妇走到今日，也是事出有因。”
一旁老太太见此，咬牙切齿，好笑道：“你这贱人，太后娘娘面前，你竟如此恬不知耻！我往日怎不知，你竟是这等下贱之人，倒是我错看了你！”
对此，顾希言并不辩驳。
一旁却有太监小心提点，对老太太道：“国公夫人，噤声。”
那太监嗓子尖细，声音并不大，但却让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色。
她自然明白自己失态了，忙道：“是臣妇失礼了，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皇太后显然面色不喜，不过还是略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之后却问顾希言道：“你说你有苦衷，如今尽可道来。”
顾希言听此，便往前一步，深深地拜了皇太后，这才道：“太后娘娘，民女出身小官之家，虽不及国公府，但原也是清白人家，因昔日婚约，嫁入国公府，和国公府六郎原本也是琴瑟和鸣，可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夫君战死沙场，不见尸骨，民妇守寡两年，心如槁木，谨守妇道，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谁知民妇娘家却遭遇不测。”
说着，她将自己娘家种种一一说出，说到伤心处，自然是泣不成声。
皇太后也是不曾想她竟说出这么一番来，又听她娓娓道来间，言语清晰，口齿伶俐，自然平添了几分好感。
她叹了声：“你变卖嫁妆救父兄，实在是孝心可嘉。”
一旁老太太神情忐忑起来，这些事要说起来，她终究不够厚道了。
这时就听顾希言继续道：“民妇只是一个寡妇罢了，无权无势，自然无法帮衬嫂子和侄子侄女，幸好有府中老太太出手相助，赠了银两，这才让民妇安置下娘家寡嫂。”
老太太没想到她这么说，有些意外她竟然为自己说话，不过也略缓了口气。
皇太后：“既如此，那你又有何为难？”
顾希言便继续说起三太太，将三太太往□□迫自己的种种都一一说了，说到动情处，甚至落下泪来。
她低低地伏在那里，哭着道：“民妇孤立无援时，万幸得三爷出手相助，给民妇撑腰，才不至于被婆母欺凌，民妇感念三爷之仗义，纵然身为节妇，也愿意抛下一切，服侍三爷，只求太后娘娘恩准。”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皇太后听着，感慨地再次看向自己那大外孙子。
却见偌大一男儿，竟仿佛眼圈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女子，竟是挪不开眼。
她好笑，叹息，但也没法。
她便看向一旁的老太太：“国夫人，顾氏提及自己被婆母欺凌，可有此事？”
老太太自然是尴尬，勉强笑着道：“娘娘，国公府中诸事繁琐，臣妇早就不理家中琐事，倒是不知，回头细细问问便是。”
皇太后颔首，道：“若只是府中婆媳间的是非，原不是我们外人论得了的，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该有个善了，如今你我既聚在一处，还是商量下，怎么圆满了着这件事。”
至此，老太太便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少不得应承着，点头称是。
皇太后：“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只好道：“太后娘娘，承濂年纪不小了，臣妇原也催着，他该成家了，如今他动了这个念头，臣妇自是欣慰，至于如今这一桩——”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顾希言：“还得请太后娘娘示下。”
此时的陆承濂正深深地看着顾希言，她依然跪着，背脊纤细柔弱，可是就在刚才，她说出的那些话，倔强而直白，是他想都没想到的。
他已经试着将所有的罪责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是她竟这么说。
他注视着她良久，终于缓慢地收回眼，他望着这两位老人，道：“皇外祖母，祖母，孩儿已经说过，可带着她远赴沿海，三五年内不会返回京师，只是还得请诸位长辈做主，给她一个名分，这样才能得个名正言顺。”
“名分”这两个字，他咬字很重。
要给她名分，要求一个光明正大，这辈子，要做夫妻。
他再次看向她，却见此时她也在看他。
含泪的眸子水濛濛的，略咬着唇，是满心的依赖和一往情深。
他便觉血液上涌，攥着拳，望着她的眼睛，他一字字地道：“我们情投意合，这一生必要做夫妻，白首偕老。”
顾希言听着这话，便觉，值了，一切都值了。
会有忐忑徘徊，也会怕他辜负了自己，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可以坦荡地说出这句话。
太后听此，和老太太对视一眼。
显然，这小娘子一番话，说得大孙子热血上涌，上头了，非得要娶才行。
而此时一对年轻男女眼神间的脉脉深情，更是让人心生不忍。
默了半晌，太后轻叹了一声：“年纪轻，没经过事，遇到点事便容易着性儿，也是难免的，如今只说这件怎么善了。”
老太太听此，知道太后的意思，显然是要成全了。
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可也没法，无奈地看了一眼顾希言，道：“她若要就此随了承濂，也不是不可，只是若就此上了我陆氏的名册，她先嫁弟，后随兄，传出去白白让人笑话，如今只能委屈一些，侍奉在承濂身边，待过些年，要她改名换姓，以妾的名头入册。”
顾希言依然跪着的，听这个，便看了老太太一眼。
那是随便扔出一块饼子打发叫花子的神情。
于是顾希言便想起往日她的所作所为来，突然心里就一股子恼。
她太最重名声，可自己会把这名声击碎，她疼爱陆承渊，可自己不会为陆承渊守着了，她盼着陆承濂撑起国公府未来几十年，可自己要陆承濂为自己痴迷，要他非自己不娶。
她怕是恨死自己了，可是那又如何，她也只能忍着了。
她这么望着老太太时，却听得陆承濂的话：“如今我也没其他合心意的，也就这个看着还能入眼，回头我的长子长女少不得从她这里出，若只是不上名册的妾，那我将来的子女岂不是身份就低了，我当人爹的，怎好如此？”
她听着这话，自是欣慰，她也清楚地看到老太太眼底的不敢置信，以及无可奈何。
显然这老太太要被气坏了。
一旁的老太后听得这个，自然是气，但也好笑：“你啊你，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有了当爹的心！你若是能体谅当父母的心，何至于如此！”
老太太见太后这样，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压下，来一句：“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陆承濂：“怎么就是胡话？”
太后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也别闹腾了，总叫他想个辙，好歹给你寻个名头。”
陆承濂听此，立即道：“还是皇外祖母疼我。”
他便对顾希言道：“还不赶紧谢谢皇外祖母？”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自然赶紧跪拜，恭敬地磕头谢恩。
至此太后便被架在这里了，摆摆手，示意她平身，又让她近前，仔细问了一番，顾希言言语恭敬柔顺，又因得太后很是喜欢。
太后便问起：“看着你，我突然想起来，承濂，你三舅母之前叫人做的那幅画，我听说是国公府守寡的少奶奶做的，可就是她了？”
陆承濂：“回皇外祖母，就是她画的了，她虽不才，但于丹青之道，倒是颇通一些。”
太后听着“不才”两个字，愣了下，之后不免想笑。
只这么一句就听出亲疏来了，这是把这顾娘子当成自己人护着呢。
她便笑望着顾希言：“模样生得好，性情好，不曾想还写得一手好字画。”
顾希言低头，言语谦逊：“娘娘过誉了，民妇不敢当。”
皇太后见此越发满意，便吩咐一旁宫娥，有请皇上。
不多时，听得外面太监长长的一声，是皇上到了。
顾希言没见过这阵仗，但多少知道礼仪，连忙跪下迎驾。
很快皇上踏入寝殿，向太后见礼，又命众人平身。
太后便对他说起顾希言：“这事，你好歹拿个主意。”
皇上看了顾希言一眼，顾希言忙再次见礼。
她往日是见过皇上的，只觉天子威严让人畏惧，今日这种情景下，更是提着心。
好在皇上只看了几眼，便对陆承濂道：“你未免太过胡闹，如今更是胡闹到宫里头，惹得你皇外祖母忧心。”
陆承濂此时少不得认错，皇太后便替他说情：“他老大不小了，看中个媳妇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成全了便是。”
皇上却又问老太太的意思，至此老太太自然说不得半个“不”字，忙称一切单凭皇上做主。
皇上略一颔首，吩咐道：“即刻宣御史孙文远觐见，命他详查六经典籍、历朝诏令，务要寻出一个妥帖正大的名目来，如此，既全了朝廷的体统，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第89章
顾希言被暂且留在太后寝殿，太后自是又把她好一番问，可以看得出，太后倒是颇为满意的。
她慢悠悠品了一口茶，道：“承濂那性子，哀家素来知道的，他并不是会强了弟妹的粗莽之人，如今你们走到这一步，必是两厢情愿了。”
顾希言听这话，便懂了。
若自己当时不言语，只把责任推给陆承濂，这位老太后未必喜欢。
如今自己说了，对于这位偏宠陆承濂的老太后来说，反而心生好感。
自己当时其实也是一时上头，没想到竟歪打正着了。
太后又问了一番，有些困乏，便让她先下去歇着了。
到了晌午过后，瑞庆公主来了，是陆承濂陪着来的，顾希言连忙见过。
瑞庆公主便对陆承濂道：“你先下去吧。”
陆承濂看向顾希言，他显然不放心。
瑞庆公主便板下脸：“怎么，我们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陆承濂这才告退，不过任凭如此，临走前依然安抚地看着顾希言，那意思是让她不要怕。
瑞庆公主被他气笑了：“养你这么多年，没见你像如今这般，瞧你这牵肠挂肚的！”
陆承濂忙道：“母亲身份尊贵，又有父亲处处呵护疼爱，哪里用得着儿子牵肠挂肚。”
这话说得瑞庆公主越发笑了，瞪他：“你出去吧！”
陆承濂不舍地看了一眼顾希言，这才离去。
待陆承濂离去，瑞庆公主脸上的笑便逐渐消失了。
顾希言的心便提起来，她面对瑞庆公主确实愧疚，没脸见她。
当下只能恭敬地见礼，请罪。
瑞庆公主叹了声：“我确实万万没想到，你们竟有了这般首尾，且是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是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顾希言羞愧难当，低声道：“殿下，是民妇对不住殿下往日回护。”
瑞庆公主直接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希言便不敢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瑞庆公主又仔细问起湖边那一次，顾希言努力回忆着，能说的都说了。
瑞庆公主蹙眉，低头沉思好一番，才喃喃地道：“说起来，到底是一段孽缘，合该有这么一遭了。”
顾希言不太懂瑞庆公主话中意思，不过想起昔日陆承濂错以为自己是康惠郡主一事，想着莫非指这个？
瑞庆公主问顾希言：“你如今心里是个什么计较？”
顾希言忙道：“民妇不敢自专，但凭殿下与三爷做主便是了。”
瑞庆公主：“你素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说这话，倒是不像你了。”
顾希言愣了下，便有些脸红，她无奈，只得说了实话：“殿下既问，民妇不敢隐瞒。如今……但求能长伴三爷左右，图个一世安稳。若得个名分定下，心里自然是踏实的。”
瑞庆公主轻叹了声，道：“说起这话，我也不瞒你，乍听了这事时，我心里原是不喜的，虽说我素日里也欣赏你的品性，可终究……”
她顿了顿，道：“你们两个到底不匹配，他原是能聘一个名门贵女，不至于走这样一条路。”
顾希言对此自然无话可说，陆承濂原本可以随意聘了哪家贵女，且必是头婚。
当母亲的，自然盼着自己儿子顺遂，婚姻上虽不至于添彩，但也好歹门当户对，不至于因了这个几乎连累声名。
若易地而处，她有个这样的儿子，也未必愿意寻一个自己这样的儿媳。
是以听得这话，她只能低头无声。
瑞庆公主又道：“只是前次他同我提起时，话里话外竟是非卿不娶了，我冷眼瞧着，他这番心思铁了心的。若不依他，只怕这孩子心结难解，日后倒要生出别的烦恼来。
顾希言将头垂得更低：“殿下这般体恤成全，民妇惭愧。”
瑞庆公主再次望向顾希言，她自然看出眼前这女子的无地自容。
她对这女子原本是喜欢的，也不至于太恼，不过站在她的位置，自要敲打拿捏，要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于是她淡淡地道：“既到了这一步，这些见外的话便不必说了，待一切大定，你二人便前往南边沿海住上几年，一则避避京中的议论，二则也图个清净，若老天见怜，早日添个一男半女，我们做长辈的，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顾希言听着，喜欢不喜欢的，这会儿自然只有点头认了的份儿。
丑媳妇见公婆不容易，她还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如今总算过这一关了。
瑞庆公主看她这样，反而语气缓和，道：“以后日子长着呢，出门在外的，承濂身边也没个可心人，凡事你还得多上心。”
顾希言硬着头皮称是。
这么说着，敬国公到了，顾希言赶紧拜见了。
敬国公倒是颇为和蔼温和，嘱咐道：“承濂那性子也是倔得很，以后若有什么，你从旁多劝着些，这样我们也放心。”
顾希言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几乎落泪，恭敬地跪下了。
她是真心感激，感激他们宽宏大量，便是瑞庆公主言语略显高傲，但其实并没给自己什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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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圣旨便颁了下来，那位御史大人竟真从故纸堆里寻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由头，据此拟定的奏章自是引经据典，情理皆备。
其间竟提及圣人孔子之子伯鱼死后，孔子亲自安排，将这儿媳改嫁于卫，那诏书上激情昂扬地道：“至圣先师处家门之务，以子妇生计置于刻板礼文之上，足见其以仁为本，通权达变之微义。圣人门庭犹循此道，可知自春秋迄今，嫡妇再嫁本属世情之常，礼法所许。”
而在论证了嫡妇改嫁为“以仁为本，通权达变”后，又开始滔滔不绝盛赞当今圣上之仁厚，最后狡黠地一个转弯，提及敬国公府寡媳改嫁，这是效仿至圣先师，这是开明仁行。
最后还提及，顾希言身为寡媳，侍奉太后，居功甚伟，所以才赐下良缘。
总之这奏章说通了道理，诏书照着这奏章一改，事情便圆过去，圣旨很快下到国公府，国公府虽觉难办，但既然有圣旨，少不得按照章程准备接下来各样事宜。
这么一番下来，已是初冬时分，天冷起来了。
顾希言在宫中侍奉太后数日后，太后便和端王妃商量着，先把她安置在端王府，待到一切手续公文办妥，便把她嫁与陆承濂。
按照国公府的意思，自然不好大操大办，办妥了文书，一切从简，待有了名分，便跟随陆承濂前往沿海边防。
端王妃倒是乐意得很，她素来赏识顾希言，更何况这是太后的意思，瑞庆公主未来的儿媳妇，她乐得送个顺手人情。
顾希言的马车出了宫门，快要抵达端王府时，远远的，便听到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她的心便轻轻动了下。
自从那次宫中见过一次，她住进太后寝殿，便再没相见。
宫中规矩森严，况且他们的事情又过了明面，在这节骨眼上更要谨守规矩，是以越发不好相见。
如今，听得这马蹄声，她莫名便感觉，这骑马之人便是陆承濂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待要掀开帘子看看，可到底忍住了。
她不想惹出任何动静，只想小心谨慎，等着正经嫁给他，到时候随着他离开京师，想看多少眼都行。
那马车停下后，她头都没抬，上了一乘小轿，就此进了端王府，待抵达二门外，又要换成软轿。
谁知就在她下轿时，那边传来脚步声，是陆承濂和凌恒世子。
顾希言愣了下，到底红着脸，远远地福了下。
毕竟遇上了，总不能装傻视而不见。
凌恒世子似乎还了一礼，陆承濂却没动静，只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方向。
顾希言越发耳热，一低头，便上了轿子。
轿子并不大，只勉强坐下一人罢了，待到轿子转弯时，她到底略掀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只是那么一瞥，恰好撞上那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捕捉到彼此的，视线黏上，无数的情意在其间脉脉流淌。
于是她知道，他欣慰，喜欢，期盼着，而他显然也知道，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生怕面前那根犹如蛛丝一般的希望就此断了。
此时此刻，再无任何误解，隔阂，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但却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情意。
其实只是一瞬间罢了，但这长久的对视却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随着轿子一个转弯，顾希言蓦然惊醒，她慌忙移开目光，咬住嘴唇，轻轻放下了软帘。
轿子往前，她依然痴痴地想着，想着他的诸般好处，想着以后两个人的甜蜜，于是胸口便充盈着软暖的幸福。
何其有幸，她一个寡妇能得如此良婿！
而就在不远处，陆承濂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轿子，待到轿子一个转弯没入月牙门后，他依然不曾挪开视线。
一旁凌恒世子见此情景，叹了声，提议道：“若是实在想见，回头我设法——”
陆承濂却道：“不必了。”
凌恒世子：“真不用？我瞧着你这样，都怕你得了相思病。”
陆承濂缓慢而不舍地收回视线，他垂着眼，望着前方随风而动的黄叶，低声道：“顶多再过十几日，便可以名正言顺了，到时候——”
他抿了抿唇，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们这辈子还有很长，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他们都将相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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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陆承濂命人将阿磨勒和秋桑送来了，如此顾希言倒是有伴，也可以解闷。
端王妃待顾希言周到得很，体贴地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仔细照料着。
倒是顾希言自己，这一日在喝茶时，和端王妃说起事情始末来。
端王妃听了，只是感慨：“原也该有这段缘分。”
顾希言想起那日瑞庆公主所言，似乎也是这么一句，便细问起来，端王妃便提起当初康惠郡主一事。
她笑道：“我当时恰好也在的，所以倒是知道得清楚，为了这事，皇上和太后娘娘把他大骂一通，可他固执得很，说不娶便不娶了。”
说着，又仔细讲起来当时种种。
顾希言听着，倒是很有些触动。
其实这事之前陆承濂提过，可她那时候前途未卜，哪里会细想这个，如今仔细品来，才知道，他当时是一腔热忱，要娶自己的，只是弄错了而已。
说来也怪，同样的一件事，此时心境不同，想法竟完全不同了。
她越发盼着早些定下名分，因太过期盼，以至于竟觉煎熬起来。
这一日，国公府中派了周庆家的前来，却是来接顾希言的。
原来族中要销了顾希言和陆承渊的婚书，是要她亲自去一趟的，顾希言早知道有这一遭，不过如今事情临头，多少有些窘迫。
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她怎么有脸去见昔日国公府中旧人。
一旁周庆家的显然也是尴尬，只是干笑着道：“奶奶，怎么也得回去一趟，不然那边不好交代。”
顾希言听着，心一横，也就认了。
她不可能就此躲一辈子，以后早晚要回来，她不要当六少奶奶了，要当三少奶奶，彼此总该习惯！
反正她自己心安理得，那别人也休想嘲笑她或者轻看她。
若谁尴尬了，那随她们去吧！
想明白这个，顾希言便豁出去了，道：“既如此，那便回去一趟就是。”
周庆家的一愣，不由得打量了顾希言一眼。
这位六少奶奶，是寡妇，没儿子，算是没任何指望了，便是受了端王妃或者瑞庆公主的青睐，可能有什么前途呢，无非是仗着泼辣在那里闹腾罢了。
但是现在，她突然要嫁给三爷了！
三爷，那是公主的嫡子，是天子的外甥，前途远大呢！
这几日，国公府里私底下都在暗暗纳罕，又觉此事荒谬，又对这位六少奶奶敬佩羡慕不已。
瞧人家，寡妇也能翻身了！
这次周庆家的受命来接，其实已经等着瞧热闹，可谁知道，这位六少奶奶一点不脸薄，反而大方坦然得很。
这倒是让周庆家的没意思了，当下也说不得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请了顾希言上轿，陪着回去国公府了。
阿磨勒见此，闹着也要一起去，顾希言少不得叮嘱一番，让她不许说话，阿磨勒都应了，顾希言这才带她随行。
进了国公府后，她自然是感慨万分，这里是一处牢笼，离开，回来，又离开，又回来，而这次，她终于可以做一个了结了。
她跟随周庆家的从西跨院旁边的小走廊过去，想着最好不惊动任何人，悄没声地把事情办了。
谁知道经过后院时，竟恰好撞上几位少奶奶自前廊经过，大家远远地见到了。
顾希言到底顿住脚步，冲她们颔首，算是打招呼。
她这么一打招呼，那边二少奶奶，四少奶奶并五少奶奶全都愣住。
四少奶奶是欲言又止，不知说什么，五少奶奶则是神情有些茫然。
顾希言见此，反而坦然起来，再次冲她们福了一福，这才要离开。
谁知道五少奶奶却突然反应过来，她忙不迭迎上前，携了顾希言的手，亲亲热热道：“我听说，你和三爷的婚事，就是这几日了？”
五少奶奶这么一说，四少奶奶几乎掩饰不住惊讶。
顾希言也没想到五少奶奶竟如此敞亮，她便也笑着道：“约莫是这个意思，终归还要看宫里头的安排。”
五少奶奶：“这么说来，你便是咱们名正言顺的三嫂了！”
三嫂？
四少奶奶神情尴尬，她又鄙夷，又不屑，又觉无奈，一张脸神情复杂。
顾希言自然看到了，但她视若无睹。
横竖她会先离开几年，待回来后，她就是堂堂正正的三少奶奶，四少奶奶还不是得喊自己一声三嫂？
她便和五少奶奶叙话，也说起这婚事只怕仓促潦草得很，指望不得什么。
五少奶奶连声恭喜，神情间很有些讨好。
四少奶奶听着，越发嗤之以鼻，但也只能强自忍着。
这时，一直静默的二奶奶也笑着对顾希言说恭喜，顾希言对二少奶奶一直心存感念的，便再次福了福，谢她往日的照应。
二少奶奶神情和善：“也是你自己修来的好福分。”
几个妯娌这么说了几句话，周庆家的来了，催着顾希言过去宗堂，说是诸位族老要到了，顾希言不敢耽误，带着秋桑和阿磨勒，连忙赶过去。
来了国公府宗堂后，她见过在场族老，又有宗中子弟取来文书，要她画押。
她看着文书，心里知道，这手印按下后，从此她和陆承渊的关系彻底了结了。
她是被束缚的风筝，如今终于可以剪断这绳子，从此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她深吸口气，按下手印，画了押，又郑重地将文书交还给族老，心里想着，至此，便再无瓜葛了。
当下再次拜过族老，她就要离开，可谁知这时，却听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她凭什么，一个守寡之人，合该替承渊守一辈子才是，凭什么放她走！”

第90章
在场众人听得这话，都是一惊，忙看过去，却见来人正是三太太。
三太太鬓发散乱，正跌跌撞撞往这头闯，几个婆子慌忙拦阻，可哪里拦得住。
三太太一眼瞥见顾希言，眼中几乎迸出火来：“下作的小娼妇！勾引大伯子还敢登我国公府的门！你要不要脸面！”
后面几位少奶奶也匆忙追来，连忙阻拦劝说，唯独四少奶奶，快速地瞥了一眼顾希言，故意大声道：“快拦着三太太！仔细冲撞了顾家娘子！”
此话不说也就罢了，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三太太越发恨怒攻心，竟不管不顾直冲向顾希言，扬起手便要掴下。
阿磨勒自打她出现，便暗自戒备，此时哪里能让她近了顾希言的身，她一个箭步上前，单手稳稳擒住三太太手腕，顺势反拧，竟将三太太制得动弹不得。
三太太疼得龇牙咧嘴，恨得嘶声大喊：“你们欺人太甚，国公府欺负寡妇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我动手！”
此时诸位族老也在，一个个都气得脸色难看，几位少奶奶上前，赶紧便要带三太太走，又有周庆家的慌忙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赶到，要救三太太。
可阿磨勒是个直性子，不知道拐弯的，她皱眉，不高兴地道：“我抓住的人，为什么要给你？”
说完，她手腕一个用力，被反剪了双手的三太太疼得发出惨叫。
顾希言见此，自然也觉得这样不像话，忙要阿磨勒放开，阿磨勒哼哼了下，嘟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撒开了钳制。
三太太这才得以脱身，她脸色惨白，脚下发软，竟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此时她头发越发散乱，瘫坐在地上大声哭嚎：“我好歹也是朝廷敕封的命妇，可恨这堂堂国公府，竟将我欺凌至此，明日我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好教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这高门贵第，是如何作践我这未亡人的！”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但是如今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懒得理会，当下带了秋桑和阿磨勒，便要离开。
可那三太太一边哭嚎着，一边眯眼留意着顾希言这边动静，见顾希言要走，竟指着顾希言大骂：“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你还在这里装傻充愣，我骂的便是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勾搭大伯子，捡了高枝，如今你还有脸回来？”
众人听着，倒吸一口气，骂得太难听了！
几位族老也是气得发抖，都是一把年纪的，头发雪白了，要脸面的，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这样闹宗堂的！
可这件事确实不地道，大家也觉得没脸，没办法说什么，只好赶紧让几个年轻媳妇将她嘴巴捂住，但几个年轻媳妇是晚辈，哪里好下手呢，一时竟束手无策。
顾希言听着这污言秽语，回首看着三太太撒泼打滚的样，她自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前给她一巴掌。
可她到底咬牙忍住。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要的是长久，要的是和陆承濂双宿双飞，而不是和一个三太太计较！
将来要出气，有的是机会。
她深吸口气。
谁知三太太见她根本不曾停下，突而间怒道：“你个小贱人，我咒你这辈子断子绝孙，我咒你——”
她这话说到一半，顾希言终于受不了了。
她恨声道：“你住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也一再告诉自己忍着，可是她不要自己这辈子承受着骂名，更不要仿佛别人就合该理直气壮地骂自己。
于是她回首，冷冷地道：“三太太，你但凡要些脸面的，都不至于在这里破口大骂，你自己做出那些腌臜事，你当我不知，如今怎么有脸骂我？”
她这一出声，众人都是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三太太听得顾希言这话，恨恨地盯着顾希言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顾希言好笑：“我胡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世人只说我顾希言守不住，是我愧对亡夫，可谁会知道往日我受的那些委屈，又谁知道，我那婆母对我的作践和算计，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早被你扒皮吃肉喝血！”
三太太顿时气得浑身打颤：“你个不要脸的，你自己不知羞耻，却在这里乱泼脏水，你还攀咬开我了！”
此时，老太太得了消息，带着二太太等匆忙赶来了，一踏入宗堂，便听得这话，她顿时大怒，当即命道：“还不捂住她的嘴，要她胡说！”
便有仆妇一拥而上，将三太太拿下，捂着嘴巴，连拖带拽的，三太太自然不从，拼命挣扎。
周庆家的见此情景，赶紧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上前给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埋怨地瞪她，没好气地道：“你且走吧，少些是非，不然一天到晚，没个清净日子！”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不喜自己，但此时她也不想理会，老人家嘛，不高兴就不高兴，反正也不会影响大局。
她神态越发恭敬，低头称是，又要告退。
谁知这时，就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日宗堂这么热闹，干脆大家聚在一起说清楚便是了。”
大家听这话，忙看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过来，为首的正是陆承濂，就在他的身后，还随着几个眼生的男子。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等因惯常在外面走动的，自然一眼认出，这是三太太的娘家兄弟，宋崇远！
这宋崇远是三太太的胞弟，现领京营参将之职，正三品武职，为京师驻防，他家虽算不得簪缨世族，倒也是三代将门，皇帝那里也得给几分情面。
如今关键时候，不曾想竟也来了。
三太太原本被捂住嘴，已经没指望了，如今见自家兄弟来了，眼睛顿时亮了，拼着最后一些力气，挣脱了身边的婆子，大喊着道：“崇远，你总算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主，这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宋崇远一见自己胞姐这般狼狈，也是一惊，瞪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却沉声呵道：“是哪个大胆包天的，竟对三婶如此无礼？是不要命了吗？”
他这么一说，倒是吓得几个婆子赶紧松开了手，三太太得了解脱，却是不跑了，只呜咽哭着道：“你若不来，我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
那宋崇远虽比陆承濂长一辈，但论职位不如陆承濂，往日多仰仗着陆承濂的，是以如今他狐疑地看着陆承濂，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陆承濂却不提此事，先上前拜见了几位族老，要他们稍安，坐下歇着，又命人关了宗堂大门，不许外人觑见，凡宗堂内，或者自家人，或者家生的奴仆，不会走露半点风声。
他这么一番安排下来，场上气氛顿时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言语，便是三太太都止住了哭，只用巾帕捂着嘴，睁着眼看着。
陆承濂视线扫过全场，这才开口：“三婶，如今我请了二爷来，这样三婶也有个倚仗，若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或者国公府苛待了三婶，尽可以说清楚。”
三太太听着，却愣了下。
若是之前，她自然胡搅蛮缠一番，可现在陆承濂几句话便轻松掌控住局面，那种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陆承濂在给自己挖坑。
她又想起刚才顾希言的言语，难免忐忑，只能含糊地、没好气地道：“都是一家子，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没得丢人现眼！”
陆承濂听着，却是淡淡地道：“三婶婶，如今二爷也在，若不趁机说个分明，只怕平白惹人猜疑，反倒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宋崇远忙趋前一步，急声问道：“姐，这到底怎么了？”
老太太冷眼瞧着这光景，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她望向顾希言，却是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究竟知道了什么隐情？”
她这一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聚在顾希言身上。
顾希言也没想到，突然间竟成了这等局面，她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免得事情闹大了。
如今被众人这样盯着看，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陆承濂。
这事要挑明吗？
挑明后，没证据，三太太不认，自己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陆承濂的神情淡淡的，不疾不徐地开口：“听三婶婶的意思，你竟是冤枉了三婶婶，既然这样，总该说清楚，不然回头平白落人埋怨。”
这声音不亲但也不疏，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过此时任凭是谁都能感觉到，这男人言语中的回护和鼓励。
他要她说，放心地说，大胆地说，万事有他在，可以兜底。
顾希言原本提着的心便放下了。
这一刻，她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可以正大光明地庇护着自己，偏向着自己，不必寻找什么由头，更不必顾忌什么。
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他们夫妻一体。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热，以至于鼻子发酸，可她到底压抑下来，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今日诸位长辈都在，话既已说到这里，那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堂话，当初承渊不在了，妾身是要给他守着，没做过其它念想，可偏生有人逼着妾身，不让妾身守。”
她这一说，众人都隐隐猜到了，全都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自然不甘：“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顾希言冷笑一声，道：“诸位，事情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因了三太太，她容不得我，所以勾结了外人来害我，处处针对我，要将我逼出府门！”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那几位族老更是想都没想到。
在片刻的死寂后，一直不曾言语的族长终于起身上前：“你何出此言？”
顾希言认得这位，便恭敬地一拜：“老人家可还记得前次三太太曾逼着妾身，要妾身过继那位二爷家的哥儿吗？”
那族老颔首：“自然记得。”
这件事最后还是他出面平息的。
顾希言：“可是老人家可知道，为何非要是二爷家的哥儿，三太太得了什么好处，非要妾身过继这家的？她有何目的？”
众人越发困惑，那宋崇远也是皱眉，不解地看向自己长姊。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长姊必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这时三太太已经开始发慌了，她盯着顾希言，厉声道：“你胡说什么？竟敢凭空污我清白！”
顾希言：“污你清白？”
三太太几乎跳脚：“你自己守不住，下贱小娼妇，倒是来污蔑我，你当我不知！”
顾希言挑眉，冷冷地道：“三太太，我只说过继一事，你便知道我要污蔑你清白？我可没说你守不住，你这么心虚？”
那宋崇远率先神情一变，一旁众人也愣了。
所以这是不打自招？
三太太神情一滞，竟噎住了话头。
老太太和那族老对视一眼，最后族老开口道：“顾氏，你说出这话，可有证据？”
事出突然，顾希言自然没什么确凿证据，不过她还是不慌不忙地道：“若说证据，这会儿只去三太太房中看一看，有什么不该存的物件儿，大家亲眼见了，自然分明。”
三太太气得指着顾希言鼻子道：“你在说什么？你竟要搜我，这是把我当什么？”
顾希言：“自然没人敢搜你，那就不搜，至于你房中藏着什么物件儿，大家自然是不知了。”
三太太越发气恼，恨声道：“你，好尖利刻薄的嘴！”
只这么一句，她便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仿佛自己不主动要求被搜，便不能证明清白，倒是让人无端端猜疑！
顾希言扯唇，笑了笑：“诸位老人家，三太太既不敢，那便不必说什么了，妾身就此告退吧。”
她说着，便要走。
老太太却沉沉地开口：“话既挑开了头，便该有个水落石出！”
她这一说，三太太便疯了一般，嘶哑地道：“你们欺人太甚，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搜我的寝房，我受不住这羞辱，若真如此，那我干脆不活了！”
说着她便要撞墙，一旁仆妇丫鬟吓得要命，自然赶紧拉着，几个奶奶也上前帮忙，现场乱作一团。
几个族老都是长辈，又是当爷的，此时自然不好说什么，全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着脸，死死盯着胡闹的三太太，一言不发。
一时之间，现场窒息沉闷，只有三太太的哭声。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隐约感觉，事情怕是不成了，她蹙眉，征询地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一个眼神过来，示意她稍安勿躁。
谁知道就在这时，阿磨勒却突然大声道：“三太太，和二爷，抱一起，这样。”

第91章 备婚
阿磨勒突然出声，这声音特别大，响亮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话间，她甚至还比划起来。
若是往日她还不懂，自从“偷偷拿了”那春宫册子，她可算是学会了两个光屁股小人怎么抱，于是她竟学得惟妙惟肖。
众人全都一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几个族老脸色铁青，老太太更是气得呆在那里。
顾希言万没想到斜地里杀出一个阿磨勒，她赶紧道：“阿磨勒，不许说了。”
阿磨勒听了，缩缩脖子，心虚，嘟哝道：“阿磨勒不说了。”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躲不过了，老太太厉声问道：“阿磨勒，跪下！”
阿磨勒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下。
老太太逼问：“你刚才说什么？二爷？哪个二爷？”
一旁二少奶奶愣了下，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阿磨勒不敢多说，只睁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前方。
老太太命道：“说！”
阿磨勒求助地看向陆承濂，陆承濂淡淡地道：“但说无妨。”
阿磨勒这才讲起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滔二爷怎么去三太太房中，三太太搂着滔二爷，又商议着怎么把哥儿过继来。
滔二爷？哥儿？过继？
大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过继的风波，当时看来本就蹊跷，如今想来，敢情这事竟是早串通好的？
唯独二少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家这位二爷。
阿磨勒学着滔二爷的腔调开口道：“咱们家哥儿，原是我嫡亲的血脉。凭咱二人这番情意，我的骨血不就是你的，论理也该唤你一声嫡母的。如今若想个法儿，将他过继到府里，顶了承渊那孩子的缺，只教你家那小寡妇好生抚养着，待养得成人立事，将来倚靠谁，孝敬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满屋子人听得目瞪口呆，面上皆是讪讪的。
她学得太像了，那语调那神气，竟将滔二爷盘算时洋洋得意的嘴脸，活脱脱送到了人耳朵里来！
三太太原本还哭着，此时也停了声，只直直地盯着阿磨勒，待要辩解什么，可是周围全都是质疑的目光，就连她那娘家兄弟都用失望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最后脚底下一软，竟一屁股坐在那里。
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子，分明是招认了，自然恨极，国公府的名声全都葬送干净了！
她冷着脸，望向那宋崇远：“亲家舅爷，依你看，这事该如何收场才算妥当”
宋崇远愣了愣，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可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倒像被架在热灶上烤着。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此事本是国公府家事，愚侄本不该说什么，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若是有法子可以证明家姊清白，那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说得含糊，却推卸责任，不过至少他是不会拦着了，也没法拦着。
三太太听此言，神情越发难看，但到底也说不得什么。
老太太便颔首：“去绑了滔二过来。”
老太太的话一锤定音，所有的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三太太面色如灰，忐忑绝望，她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娘家兄弟，自然还抱着一丝希望。
宋崇远也无计可施，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并没有看他。
本来事情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但怪就怪三太太说话太难听了，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那样辱骂呢？
很快，那滔二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直撂在宗堂前，一番逼问。
滔二虽生得五大三粗，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是吓懵了，几下子便招供，讲起自己如何和三太太勾搭成奸，如何想把自家哥儿过继给三太太的儿媳房中。
三太太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嘶声道：“你胡说，你竟如此冤枉我，你个没良心的！”
滔二一听也就急了，嘟哝道：“都到这会儿了，瞒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照实说了。”
三太太两眼一直，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字一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自然是乱作一团，匆忙收场，顾希言也离开国公府，回去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两日，她只听阿磨勒提到一些消息，知道三太太被打发到庵子里，从此之后不许外出，三太太的娘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被人抓了个现成，证据都有了，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
至于那位滔二，被痛打一番后，从宗族中除名，打发到边远之地，再不许回来。
傍晚时分，陆承濂匆忙来了，来的时候门外都是校尉，他命丫鬟退下，和她说话，提起接下来赶上冬祭，今年是大祭，又有边陲诸国都派遣使者，礼仪自然讲究繁琐。
他原本手握兵权的，如今要远赴沿海，又有许多军务要交待，忙得昼夜不闲，抽不开身。
他来交待一声，是要她心安，临走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忙完这几日，我们的婚事定下，我便带你走，这几日我会陆续送些物件来给你，你都收拾好，到时候往备好的马车上一放，咱们就走了。”
顾希言只连连点头：“我明白。”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抿唇笑：“好好待着，听我信就是。”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走了后，留了些女侍并仆妇在这里，阿磨勒和秋桑自然也留下照应着。
顾希言的心虽依然提着，但有陆承濂那句话，到底踏实些，便安心住在这里打发时间，如今天冷了，她开始画起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笔的，画一笔，便想起陆承濂，想起以后的日子。
偶尔间，她也想起那一日宗堂中的情景，那滔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免有些感慨。
其实事到如今，她倒有同情三太太，事情是男女一起做下的，这个时候端看那男人撑不撑得住，关键时候能不能立起来，若立不起来，最后遭罪的都是女人家。
相比之下，陆承濂实在比那滔二有担当多了。
不过自己到底和三太太不同，没存着害人之心，也没谋算别的，最后又有宫里头撑腰，才勉强得一个善果，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盘算着以后，国公府自然是不想回去了，她跟着陆承濂离开，在外面三五年，等回来后自然是自立门户，那时候老太太说不得也不在了，各府也要分家单过，偌大一家子慢慢散开，物是人非的，谁还提这一茬。
她感念瑞庆公主和国公爷的成全，自然要好好孝敬着，至于其他人，到时候再说便是，若是不喜，便也远着。
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人影，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却是一件也没断过，各色南北名点，四方奇珍，流水似的往院里送。
眼瞧着天寒了，他又命人送来一袭雪白的貂鼠大氅，绵密厚实，还送来厚绒毡毯，那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暖和舒适得很。
阿磨勒笑眯眯的，忙前忙后，说他们要去沿海，那边白天暖和，但是晚上会冷，所以三爷说了，要给奶奶多备几身厚实料子的衣裳，又说还让宫里带了各样润肤香膏，免得到了沿海被风吹，会把脸吹干。
如此前后忙碌，准备这个那个的，陆续装了大木箱子，摞在西厢房，竟陆续攒了十几箱子了。
顾希言有些发愁，这么多物件，千里迢迢的，怎么带呢，只怕要好几车，到时候浩浩荡荡地出发。
阿磨勒：“三爷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咱们要走好久！”
顾希言点头：“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还有日常所需，只怕都要带着。”
秋桑也跟着叹息：“这一路跋涉，自是不容易，去了沿海，还怕风俗不合，什么都用不惯，少不得自己准备齐全。”
一时又有些担心：“那边临海，奶奶可会洑水？”
阿磨勒一听，拍拍胸脯，一脸仗义地道：“阿磨勒会洑水，会划船，可以照顾奶奶，奶奶不用怕！”
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
周庆家的便安慰顾希言：“顾家娘子，你也不必多想，这婚事自然是简陋了些，可咱图的也不是虚礼，有了名分万事都好说，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爷，你也知道，以后日子长着，他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至于这成亲的日子，确实太过突然，可那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也没法子是不是？”
顾希言听着，忙道：“周嫂子说的是，我这里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有了名分，别管是多寒酸的名分，至少以后不用愁了，至于其他的，她相信陆承濂都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送走周庆家的，她带着丫鬟仆从再次收拾了行囊，将日常所需，衣物锦褥等，统统整理妥当，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她空闲下来，躺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还有些忐忑，但此时也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信陆承濂。
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是好命人，一切都会顺遂。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一直到窗纸透出些许青来，她才勉强合眼，可很快便被吵醒了，竟是国公府遣车来接。
她一个激灵起来，一问才知，国公府的婆子催得很急，说要她尽快上车。
她只得匆匆盥洗穿衣，披了件斗纹锦添花鹤氅，被搀扶着登了车。
此时天还没亮透，可外面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担的，灌浆糕的，熙熙攘攘地叫卖起来。
马车走到朱雀街口前，便听得一阵奔马之声，又有数名皂隶拿了木槊拦着路，并设下朱漆杈子。
阿磨勒好奇，前去探了一探，回来说：“有西狄国的人来了，驮礼的马队直排到城门口呢。”
顾希言想起之前听说的，知道因今年冬祭，那些边陲小国都派了使者，这次竟是西狄国的。
要说前几年，这西狄还和大昭打仗呢，如今也派遣使臣来送礼了。
这世道，也实在变得快。
等了好一会，终于这西狄使者过去，街道可以通行了，顾希言的马车才赶过去国公府。
沐浴在晨曦中的国公府和往日并无不同，只廊檐下悬着的几对红灯笼，有了些许喜意。
顾希言随婆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二太太处，却见这里早有梳头娘子并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静候着。
二太太道：“本来说不用急，可承濂突然提起，必要尽快完婚，竟跟催命一样，没奈何，我们这里只能尽快赶着，如今便是这梳掠婆子都是用了府中现成的，你且将就些吧。”
或许因了顾希言要嫁给陆承濂的缘故，二太太言语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希言便道：“劳烦二太太了。”
很快诸位婆子簇拥着她，洗脸梳掠，描眉画目的，好生忙碌。
顾希言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等着梳头娘子为自己梳掠，不过三年时间，她又要二嫁了。
人生的变故，谁能想到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什么热闹声响。
她想着莫不是因了自己婚事备下的，但细听，那声音吵吵嚷嚷的，仿佛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侧耳倾听，也是纳闷，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应命去了，门关上了，大家继续忙起来。
梳头娘子将一大块胭脂膏子化在掌心，为顾希言上妆。
顾希言便闭上眼，配合着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的手心温润地摩挲着，将那胭脂涂抹开来，在那淡淡的胭脂香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前听到的那声响似乎消停了。
顾希言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婚事，回到了陆承濂。
她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心想，他们终于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

第92章
而此时的国公府，上下人等都已经惊呆了。
那个在西疆沙场上一去不回，大家都说已经死去，且已经有了墓碑点了长生灯的陆承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着了一身西疆异族特有的宽衫大袍，头戴了异族绣帽，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最先看到陆承渊的是周庆，周庆瞪着大眼，以为活见鬼了。
陆承渊眼圈泛红，急切地攥住周庆的胳膊：“周庆！家里人呢，老太太呢，我家太太呢？”
周庆一脸懵，吓得呆立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周围几个仆从全都吓得惊恐瞪大眼睛。
陆承渊意识到了大家的误会，忙道：“我没死，一直滞留在西疆，今日才侥幸得还！老太太呢？”
周庆僵硬地指了指内院，示意家里人都在内院呢。
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遇到那些仆妇丫鬟，婆子管事，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此时听得丫鬟急匆匆来报，惊得几乎从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承渊，承渊还魂了？”
那丫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是，是，六爷回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吓得不轻，又不太敢信，当下颤巍巍起身往外奔，旁边丫鬟见此连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门，便见陆承渊已进入院子。
冷不丁看过去，偌大一个孙儿，和生前竟是没什么不同，只是略瘦了些，且穿着怪模怪样的衣衫！
她瞬间老泪纵横，喃喃地道：“承渊，你，你回来了，你是死不瞑目吗？”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一时也是眼眶发酸，他一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地道：“祖母，孙儿不孝……好在终于回来，得以尽孝祖母跟前了！”
老太太嚎啕大哭：“我可怜的孙儿啊，这得是多大的委屈，你才走到这地步！”
她慌张张地迈步，就要下去台阶。
一旁四少奶奶也到了，她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拦着：“老太太，仔细，仔细被勾了魂！”
到底人鬼殊途，老人年纪大了，可碰不到这个。
陆承渊听这话，又记起一路上众人的惊惶，知道大家误会了，当下忙解释道：“祖母，孙儿没死，孙儿侥幸保全性命，如今才得以回来见你老人家。”
他这一说，众人自然半信半疑，老太太也是一愣，含泪仔细端详着。
这时，四爷五爷带着一行人已经匆忙赶到了，大家见到陆承渊，顾不得别的，提着鸡血就要泼。
谁知就有眼尖的嬷嬷指着地上的影子：“有影子，六爷有影子，不是鬼！”
众人一听，也是愣了，忙细细看，果然是有影子的，一时不免疑惑。
陆承渊忙对四爷五爷道：“四哥，五哥，你们难道竟不认得我了？我是好好活着的，不是什么鬼怪，我跟随西疆使者回来的，今早一进城，我便匆忙跟着西疆遣使在礼部行人司登记在册，这才赶回来咱们府上的。”
他这话说得像模像样，众人狐疑之余，原本的惊吓到底散去许多。
四爷扔了桃木棍，大着胆子上前，仔细打量着，却见眼前这六弟赫然正是昔日模样，只是肌肤比之前晒黑了些，略糙了一些，也瘦了，而他身上所穿正是西疆游民的衣衫。
若是鬼怪，不至于穿这样的衣衫。
他越发打量着，小心试探着道：“六弟，真，真的是你？”
陆承渊心酸，哽声道：“是，四哥，我终于回来了！我回家了！”
老太太听这话，已信了大半，也顾不得天寒地冻，踉跄着迈下台阶，颤声哭道：“承渊……我的孙儿啊！”
陆承渊自幼最得祖母疼爱，如今劫后再见，悲喜难抑，起身扑入老太太怀中，祖孙二人相拥大哭，壮年男子的哭声太过悲恸，其他人等听了自然心酸动容，再不疑心什么鬼神，原本提着的心落下。
哭了好一番，几位奶奶从旁劝着，这才收了泪，互相扶持着进了房中坐下。
陆承渊这才和大家提起自己这一番遭遇，原来边疆混战中，他带领人马深入敌后，谁知却遭了埋伏，所带部属尽数没了性命，他自己也受了重伤，侥幸被边疆部落流民所救，那流民知道他是北狄战将，想着挟持了他，往后必有大用，他不想连累家人声名，捏造了姓名，只说家中父母已亡，无人来赎，又和他们虚与委蛇，盼着能有机会逃脱。
后来恰逢王庭礼聘通晓大昭经籍文墨的御师，机缘巧合，竟选中隐姓埋名的陆承渊，陆承渊便隐在王庭，为几位王子公主讲授诗文，训导文字，倒是颇得王庭倚重信任，只是两国之间来往颇受管制，他一直没机会送了书信回家。
一直到今年，两国越发交好，又恰逢西疆遣送流民归来大昭，陆承渊一番纠结，这才坦诚身份，西狄王便命他跟随派遣来使一起回来大昭，就此归返故乡。
陆承渊提起这些，偌大男儿，几乎落泪：“其间种种，孙儿稍后细说，如今最要紧的，是要上禀朝廷，免得今上生了嫌隙。”
老太太连连点头：“说得极是，极是。”
四爷五爷听着，也想起当初，其实那时候他们隐约听到些传闻，说陆承渊投靠敌军，这件事是被三哥压下来的，如今老六回来，一切水落石出，倒是可以正经禀报帝王，光明正大起来，不必藏着掖着了。
这么说话间，陆承渊看向一旁，见几位嫂子都在，唯独缺了自己妻子，便问道：“祖母，希言怎么没在跟前伺候？”
他这一问，大家都愣了下。
陆承渊见此，不免狐疑，担忧：“希言怎么了？这会儿她为何没来请安？”
老太太自是尴尬，也是无奈，只恨造化弄人！
但凡这孙儿早回来一年半载，甚至早回来一个月，事情都不至于闹成这般！
她只能含糊地道：“承渊，你才回来，先歇歇，吃口热乎饭，家里的事，等我细细说给你，不必急。”
然而她这一说，陆承渊却急了，忙追问：“祖母，希言怎么了？刚才我经过院门前，怎么院门紧闭？她可是病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老太太一时不知如何说出口，陆承渊急得额头青筋直跳，又问一旁四少奶奶，又去看自己四哥五哥，然而大家面面相觑，没一个开口的。
陆承渊急声哀求道：“希言到底在哪？祖母你快说话！”
老太太长叹一声，悲声道：“承渊，先别想了。”
陆承渊又祈求地看向一旁几位嫂子：“二嫂，四嫂，希言呢，她如今到底在哪里？”
四少奶奶看看老太太，到底犹豫着道：“弟妹如今正在我们家太太那里，她——”
然而她这话刚说完，陆承渊已经拔腿往外跑。
老太太愣了下，之后一跺脚，慌忙道：“快拦住，拦住！”
今日顾希言正要和自家老三成亲，婚事都已经下了，只差那么一道仪程，这件事是万万没有回头路了！
四爷五爷这会儿反应过来，也连忙要去拦，可陆承渊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身手自然敏捷，哪里是他们追得上的，至于外面那些仆从，已经被这位死里逃生的六爷吓破了胆，谁敢去拦？
就在这鸡飞狗跳中，陆承渊已经快步奔至二太太院中。
二太太这边的丫鬟仆妇还没听说消息，突然见了陆承渊，一个个脸色煞白呆立在那里，竟是没一个上前拦住的。
陆承渊捉住一个逼问问：“六少奶奶人呢？”
六少奶奶？
丫鬟惊惶之下，意识到他问的顾希言，颤巍巍地指屋里头。
陆承渊不及细想，快步奔进去，一进去，一眼便看到顾希言。
此时的顾希言才刚梳妆过，还没戴头面穿喜服，是以乍看之下，也只是寻常盛装罢了。
陆承渊终于看到自己妻子，不及细想，一把攥住她的肩膀，上下仔细端详，见她好好的，无病无灾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适才老太太跟前不见你，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幸好，你还好好的，希言，我回来了，我们终于夫妻团聚了。”
此时周围一众人等全都大气不敢喘，大家吓傻了，吓懵了，站在那里不知眼前到底怎么回事。
而顾希言更是没法反应过来，她怔怔地看着陆承渊：“你，你是知道消息，特意还魂了？你——”
她自然是怕的，怕极了，大白天见鬼了！
可她更多是委屈了，也有些悲愤，这死鬼看到自己再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了？
早不爬，晚不爬，非这会儿爬？
她咬着唇，恨声道：“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陆承渊听此话，茫然，愧疚，只以为她是生气自己一去不归，连声解释道：“希言，是我不好，可我也没办法，我陷入西疆流民之手，生怕辱没我国公府名声，只能隐姓埋名，边疆稽查严格，我也没办法送信回来，这几年我忍辱偷生，熬到现在，才得了机会回来，我——”
说到这里，他颤声道：“我也一心盼着能再见你一面，能夫妻团聚！”
顾希言愣了下，她听着这话，隐约感觉不对。
他不是鬼？
这时后面几位少奶奶并四爷五爷等人也都赶来了，里面是闺房，爷们不好进来，只几位奶奶进来，赶紧给顾希言解释了，这不是鬼，这是人。
顾希言听着这些话，怔怔地看着眼前男子，依然是熟悉的俊朗眉眼，只是脸庞瘦了，五官略显嶙峋了。
此时，这个熟悉的男人，正眼眶含泪，情真意切地望着自己。
这不是鬼，是活生生的人，是昔日自己那一去不返的夫君！
顾希言瞬间泪如雨下，她颤着声音，哭着道：“承渊，真的是你，你，你没死？”
陆承渊攥着她的肩，哽咽地道：“是，我回来了。”
顾希言“哇”的一声哭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陆承渊怀中。
她想起这两年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煎熬，她以为自己失去一切，再没了那个男人的挡风遮雨，再也寻不回往日甜蜜。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回来了，他竟没死！
他还活着！
她抱着他，大哭失声：“你怎么才回来，恨死你了，这几年你去哪里了……”
陆承渊听着顾希言悲怆的哭声，只觉心如刀绞。
须知他这几年隐姓埋名，忍辱负重，心中所想所念，第一要紧的是国公府的清白声名不能毁于自己之手，第二要紧便是自己这如珠似玉的新婚妻子了。
方才成亲半年，正是情浓意浓时，却骤然天各一方，历经生离死别，这两年来，他没有一夜不牵挂，没有一日不惦念，又想着妻子不见自己归去，该如何伤心难受，他怎忍心。
苦苦煎熬，今日终于归来，夫妻得以团结。
此时的他根本顾不得旁人在场，将妻子紧紧抱在怀中，恨不得再也不分离。
就在这夫妻相拥而泣时，在场其他人等陆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间，全都尴尬起来。
如今顾希言和陆承渊的婚书已经销掉，他二人已算不得夫妻，反倒顾希言与陆承濂的婚事，不仅已有赐婚圣旨，连婚书都已备妥，只差过门这一道礼了。
结果就在这节骨眼上，陆承渊回来了，所以这算怎么回事？
偏生这经历了生死离别的二人，显然都没意识到不对，甚至连顾希言仿佛也忘了这一茬，只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欢喜中。
有没有谁，去提醒下这位新嫁娘？
就在众人尴尬到不知如何是好时，突然间，就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那声音又重又响，显然走得急。
那人大踏步上了台阶，众人只听“哐当”一声，门陡然被推开。
所有人都是一惊，大家全都望去，只见陆承濂一身大红锦服立在门前。
他面色冰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那对相拥的男女上。
他一字字地道：“放开她。”

第93章
顾希言原本紧紧拥住陆承渊，哭得不能自已。
无论后来如何，这毕竟是她昔日的夫君，是曾经恩爱甜蜜过的，两个人在最缠绵时骤然死别，如今知道他竟还活在人世，这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以至于她竟将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只欢喜于他的死而复生。
如今陡然间听得这句话，仿佛三九天一盆雪水迎头浇下，她激灵灵地醒来，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她这才记起，是了，她丧夫当了寡妇，但没守住，竟与自家大伯有了牵扯，她已经毁了往日死生契阔的誓约，将身子许了，名分改了，堂而皇之地要改嫁自家亡夫的兄长。
她僵硬地松开了抱着陆承渊的手，抗拒地往后退。
显然此时的陆承渊也意识到不对，他略松开臂膀，疑惑地问陆承濂：“三哥，你说什么？”
陆承濂：“承渊，放开她。”
陆承渊蹙眉。
陆承濂的视线越过陆承渊，直直落在被陆承渊半拥着的顾希言身上，他伸出手，低声道：“过来，到我这边来。”
陆承渊神情微变，他盯着陆承濂：“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陆承濂没理会陆承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望着顾希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希言，我带你走，我们不拜堂了，现在就走，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好不好？”
顾希言眼中浸着泪，睁着雾濛濛的眼睛，迷惘地看向陆承濂。
此时陆承渊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指骨，那力道很紧，勒得她疼，她挣不开。
她蠕动了下唇，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却仿佛被糊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的房中里里外外都是人，梳头的丫鬟，上妆的嬷嬷，捧着吉服等着伺候的媳妇，还有二太太以及诸位少奶奶并管家媳妇等。
可房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屏着气息，提着心，看着眼前这一切。
陆承渊在这异样的氛围中，越发察觉出不对。
他紧紧拧眉，望向院外，处处披红挂彩，连那老树枝杈上都缠着簇新的红绸条，檐下更是悬着一溜儿红灯笼，这分明是……办喜事的架势。
他狐疑的目光缓缓扫过房中众人，却见她们面上红白交错，尴尬得不敢和自己直视。
最后，他的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身上。
此时的他才留意到，她今日这妆容过于讲究了，还有那高高挽起的发髻，这是大典时才会有的隆重繁琐。
他单手攥着顾希言的肩，黑眸缓慢眯起，哑声道：“希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这话，他侧首，瞥了一眼陆承濂：“三哥刚才在说什么？”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那些难堪的酸楚的，全都一股脑涌上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她拼命地用拳头捂住嘴巴，但依然无济于事，她哭得崩溃，两肩颤抖，身子簌簌发抖，站都站不住。
陆承渊下意识要扶她，她却受不住，下意识推拒着陆承渊，一径后退，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在那里。
陆承濂看她这样，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去扶她。
可一旁的陆承渊比他更近，抢先一步上前，单手扶住顾希言，又用身子挡住陆承濂。
他削瘦的面庞略侧着，冷冷地盯着陆承濂：“三哥，你要做什么？”
陆承濂神情阴沉：“承渊，让开。”
陆承渊：“凭什么？”
陆承濂扯唇，笑了笑，才道：“就凭，她是我的妻子。”
陆承渊额头青筋暴起：“三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话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房内气息骤然绷紧，在场所有人都觉窒息。
眼前的陆承濂和陆承渊，是敬国公府这一辈最出挑的两个，往日也是兄友弟恭的，此时其中一个死而复生，本是天大喜事，可是他们却剑拔弩张，火药星子四溅，仿佛随时都能拼命。
在陆承渊明显怒极了的时候，陆承濂却颇为冷静，他用一种可以称之为诚恳的语气道：“承渊，你下落不明，至今已经三年，官府只以为你已经为国捐躯，府中早已为你立下衣冠冢，她为你守了两年，终因种种事端，不得已销掉和你的婚书，如今她已经和你再无半分瓜葛。”
陆承渊眼底漫出血红，他盯着陆承濂：“然后呢？”
陆承濂：“你们的婚书销掉后，我和她成就姻缘。”
他看着陆承渊此时目眦尽裂的怒意，缓慢地抬起手来。
在他手中是一份婚书。
他指骨微动，那婚书便展开来，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道：“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加盖了官府红章，有我和她的手印。”
顾希言听到此言，在泪眼朦胧中看过去，虽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和陆承濂的婚书，下面有自己按下的手印。
陆承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婚书，许久不曾言语。
显然他被这婚书打击到了，神情间甚至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痛楚。
过了很久，他终于看向顾希言，他蹙眉，困惑地道：“希言？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陆承渊让顾希言几乎不敢直视。
她毕竟曾与这个男人做过夫妻，熟悉他惯常的锋芒，熟悉他言语间的棱角，如今见他骤然卸下所有提防，露出这样迷惘脆弱的神情，只觉心口闷闷地痛，痛得难受。
可是……她已经和陆承濂走到这一步，她回不去了。
她无助地看向一旁陆承濂，期盼着他能再说句话。
可陆承濂却并不曾看她，他紧紧抿着唇，神情冷漠，仿佛此事和他无关。
这一刻，顾希言意识到，他要她自己说，要她自己拒绝陆承渊。
于是她终于睁着泪眼，望向陆承渊。
适才突然间相逢，不曾细看，如今四目相对间，她端详着这张阔别已久的面容。
往日的陆承渊眉目舒展，肤色温润，是富贵窝里养大的翩翩贵公子，如今的他却瘦削了许多，五官的轮廓因此显得嶙峋而深刻，显然经受了许多沧桑煎熬。
而此时，这个男人双唇微颤，神情急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是近乎灼人的期盼。
顾希言几乎不忍心。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应他，也没办法回应他。
所以她咬了咬唇，别开了视线，也躲开了那期盼的目光。
陆承渊怔了下，视线更加紧迫地追着她。
而此时，望向别处的陆承濂，捏着婚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几乎泛白。
他也在等，等着她最终的回应。
顾希言深吸口气，到底艰涩地开口：“三爷说得对，我和他确实已是夫妻。”
听到这话的陆承濂，神情间略松动了些。
顾希言继续道：“六爷，你遭遇大难，如今平安归来，妾身心中自然替你欢喜，可如今已不同于往日，我们——”
陆承渊不敢置信，他骤然打断她，痛声道：“希言，我并没有死，没有我的同意，我们的婚书怎可销掉？”
他睁着泛红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你可还记得，临走前你应了我，等我归来，我们一起去郊野踏青，我们要放风筝荡秋千，你还说要用柳枝为我编柳篮，你都忘了吗？”
顾希言听着，只觉过往回忆犹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心口酸涩，几乎想哭。
人非草木，岂能如此无情，她和陆承渊也曾经恩爱过，半年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个人并无过错，她却舍弃了他，要他如此低声下气！
陆承濂：“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逼她吗？陆承渊，你说这些都过去了！”
陆承渊死死盯着顾希言：“过去了吗？你都忘了吗？顾希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彻底忘了！”
顾希言眼泪犹如滚珠一般落下，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动，想说，但说不出。
陆承濂见此情景，陡然上前一步：“希言，不必理他，我们走。”
陆承渊哪里肯依，猛地抬起左手便要阻拦，谁知陆承濂动作更快，两臂骤然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陆承濂漆眸微微眯起，视线扫过陆承渊的左手，微微蹙眉，道：“你要如何？”
陆承渊反问：“三哥，你做下这样的事，你还要问我？”
陆承濂冷笑一声，却不理会陆承渊，反手牢牢握住顾希言的手腕：“希言，我们走。”
陆承渊从旁看着，他看到顾希言并不曾有半分抗拒，看着顾希言就要跟着陆承濂离开。
他眼底骤然泛起狠意，大踏步上前，猛地抬手便朝陆承濂面门挥去，陆承濂迅疾侧身，一把将顾希言推开，回击陆承渊。
顾希言被陆承濂推开，踉跄站定，便见这两个男人打了起来。
她被吓到了，忙道：“别打，你们别打，三爷，你快住手！”
可这会儿，谁能听得进去！
这两个男人原都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如今因了这夺妻之恨，已经红了眼，这会儿打起来彼此都不曾留半分余地，招招都是狠意。
一旁几位少奶奶并二太太都惊得不轻，无措间，慌忙喊人，四爷五爷听得这声响，带着几个家丁匆忙赶进来。
只是这两个人打得太狠，众人上前劝架，也平白吃了冤枉拳，更闹得屋内桌椅翻飞，杯盏碎裂，一片狼藉。
就在这混乱中，顾希言扶着一旁多宝架，看着眼前打作一团的两个男人。
她只觉荒谬至极。
若陆承渊早几个月回来，她必狠狠斩断和陆承濂的瓜葛，坦诚一切求他原谅，若他愿意，两个人重新来过。
若陆承渊晚几个月回来，她已经随着陆承濂远走高飞，再不能回头。
可偏生是现在，前不前后不后的，好生尴尬！
就在这时，她突听得一声惨叫，待看过去时，却见陆承濂一拳击中陆承渊面门，有鼻血陡然迸溅而出。
她急得眼前发黑，惊恐地睁大眼睛：“陆承濂，你别打他！”
可那两个人并没停下，还在打，她慌忙上前，下意识就要阻拦，可一迈步，便觉天旋地转，身子发软，整个人往下跌去。
就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恍惚中感觉，两道身影似乎都冲自己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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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只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以至于等她睁开眼睛时，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记不起自己是谁，如今又在哪里。
身边似乎是有人的，有人翘首过来，关切地看她，见她睁着眼睛，惊喜不已，连声道：“你总算醒了！”
顾希言看着眼前人，总算慢慢意识到，这是孟书荟，自己嫂子。
而自己……
她便仿佛陷入迷思，最先想起的竟是自己在闺阁时的情景，夜晚跟着嫂子刺绣做活，看书画画，偶尔间也遐想自己未来的夫婿，好生悠闲自在。
一忽儿，她又记起自己嫁了，嫁给了陆承渊，公府门第，世家富贵公子，俊朗温柔，夫妻缱绻情深，日子比蜜甜。
只是这些回忆太过稀薄，犹如晨间的雾，很快便被后面那汹涌而来的记忆冲散了。
是了，她和陆承濂好上了，就要改嫁陆承濂，婚书都做成了，可这时候陆承渊回来了，两个男人打起来了。
她记起来最后看到的那一幕，两个男人争执不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厮打起来。
她痛苦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这是被世事捉弄的滑稽，以及无地自容的尴尬。
孟书荟见此，自然担忧：“希言？”
她小心翼翼地道：“你已经昏睡了一整日，要不要用点膳食？喝口热汤？”
顾希言咬着唇，摇头：“嫂子，我不用了。”
她这话说出，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
孟书荟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并没有高热，大夫也来看过，说没什么，只是遭受太大打击，一时急血攻心，缓一缓就好了。
她叹了声：“我先去取些鸡汤来。”
这么说着，秋桑进来了，她自然也担心得很，此时见顾希言醒来，总算松了口气，让孟书荟陪着顾希言，她自己跑去取膳食汤水了。
顾希言总算缓过神来，茫茫然地看过去，却见这房舍倒是有些眼熟，隐约记起，是当时自己购置的那处小院，后来便给了孟书荟住。
孟书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这就是你那处院子，这次你回来，我收拾了厢房，简陋了些，好在还算干净。”
顾希言望向孟书荟：“嫂子，现在，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含糊，孟书荟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面闹成这样，她就此晕过去，后来到底怎么了结的，她提着心呢。
她便说起来：“我当时正在家里做活，突然听到消息，赶紧赶了过去，我去的时候，公主殿下和府中老太太都在，我看到府中三爷和六爷，他们两个——”
顾希言心里一紧，急声问：“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孟书荟叹了声，无奈地说：“他们两人原本已经不打了，可不知说起什么，一言不合，又撕打起来，闹得天翻地覆的，谁都拉不住，后来国公爷来了，总算喝止住，命府中侍卫把他们分别拿下，可他们还是互不相让，都说要把你带走，最后老太太出面，让我先带你回来家里，暂且歇着，一切容后再议。”
孟书荟看了一眼外面：“国公府给请了大夫来瞧，说你没什么要紧的，好生养着就是，他们两个都不走，都守在外面，非要见到你，我自然不让，不许他们进来，昨晚半夜时候，他们都还杵外面呢，这会儿倒是不见了。”

第94章
顾希言听着，越发无奈。
她知道陆承濂的性子，好不容易两个人有了结果，婚事还没成，这会儿正热乎着，突然这样，他自然不接受。
至于陆承渊，他不知道遭遇了多少磋磨，千辛万苦从西疆回来，回来后本以为夫妻团聚，谁知竟是这般局面，于他来说，自然也是无法接受。
可两个人就这么对在一起了，互不相让。
孟书荟看着顾希言那一脸的脆弱迷惘，自然也心疼她，当下便安慰道：“你也不必多想，依我瞧，他们两个倒都是一片真心，昨晚争着要在这里守着，要见你，我不许，他们还送来各样滋补之物来，恨不得一股脑将好东西都给你，你看看自己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来吃。”
顾希言缓慢摇了摇头，喃喃地道：“现在府里怎么说？”
孟书荟默了下，道：“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人争得厉害，谁也不想闹成这样，说来也是世事弄人，如今——”
正说着，外面秋桑却匆忙进来，说是老太太来了。
啊？
顾希言一惊，险些坐起来。
孟书荟连忙安抚地拍了拍她肩：“来就来，怕什么，早晚要面对这一遭的，你不必担心，等会有什么，我来说。”
顾希言咬唇，无助地看着孟书荟：“现如今能说什么？”
孟书荟看了一眼外面，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顾希言轻轻点头。
这会儿她确实不知道如何面对老太太，好在有个娘家嫂子，还能替她撑撑。
很快老太太便在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来了，不过走到门前时，老太太特意命人退下，她自己进来的。
顾希言忙迎上去，恭敬地拜见了，孟书荟也和老太太见礼。
几句客套寒暄后，老太太端详一番顾希言，问她：“听说你前几日一直昏睡着，如今可得好些了？”
顾希言道：“劳烦老太太惦记，好多了。”
老太太颔首，这才叹了声：“那就闲话少说，我们说正经的，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总得想个法子，依你的意思，该如何是好？”
顾希言听着，自然可以感觉到老太太眼底的不喜和厌恨。
在老太太眼里，自己先勾搭了她的好孙子，又让两个孙子为自己大打出手，简直是头号败坏家风的狐媚子。
若是可以，恐怕老太太恨不得自己去死。
当下她神情越发恭敬，低声道：“老太太在呢，凡事自然由老太太做主，妾身怎样都行。”
老太太耷拉着松弛的眼皮，不屑地道：“这会儿说得倒好听，先前勾三搭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怎么没来找我做主？”
顾希言听着，倒也没反驳，毕竟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也无法争辩什么。
一旁的孟书荟却笑了笑，上前道：“老太太，你老人家是长辈，你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听着，不过妾身倒是想起一桩事，早些年，这婚事可是老国公爷亲自订下的，那时候老国公爷也见过我们希言，只夸她心思剔透灵动，说宜家宜室，怎么也要聘为孙媳妇的。”
她含笑望着老太太：“要说起老国公爷，看人的眼力界是没得挑，老太太，你说是不是？”
她竟这么说，倒是让老太太意外，她有些讪讪的，只能道：“说起来，这婚事确实是老国公爷在时订下的。”
孟书荟接着道：“其实妾身也纳闷了，原本好好的闺阁女子，老国公爷一叠声只夸好的，怎么嫁过去才两年，事情便闹到这一步了？纵然我们娘家人不争气，让她操心劳力，受了连累，可她一个守寡的媳妇，凡事不还得靠府里帮衬？万事得讲一个礼数，别说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就是我们小门小户，对守寡的年轻媳妇也得仔细照应着。”
这一番话，说得老太太哑口无言，关键她也辩驳不得什么，阴着脸道：“如今说这个又顶什么用？”
她这样经历过事的老人，沉下脸，自有一番威仪。
不过孟书荟却是不怕的，她今日就是要给自己小姑子撑腰，娘家没男人，她得顶门立户，不能怯场。
于是她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老封君，继续道：“她一个年轻寡妇，说到底还没满二十岁呢，她年轻不懂事，难道府里的大爷也不懂事？府里的长辈也不懂事？怎么就被府里的大伯子招惹上了？敢问这公府门第的大家规矩到底是怎么立的？”
她言语绵软，却句句紧逼，只逼得老太太哑口无言，尴尬不已。
顾希言听着，也是意外，意外之余，心里自然畅快。
她素知孟书荟性情温柔，却不知她言语如此爽利，听得实在痛快！
话说到这里，老太太也只能勉强道：“亲家嫂子说这话，老身也是惭愧，可说一千道一万，不该干的事不能干，走到这条路上，谁还能说立身清白呢？”
孟书荟见此，也不紧逼，只笑着道：“是，谁家也不清白，既如此，还是尽早寻一个解决之道，不然平白让人看笑话。”
老太太这才叹道：“你说得也在理，如今那两个冤家谁也不肯让一步，偏生又各有各的道理，最后只能国公爷和族老出面，费尽口舌，威逼利诱，最后总算说定了。”
顾希言听着，抬眼看过去。
老太太：“如今且看你自己的意思，你愿意跟哪个，便随哪个远走高飞吧。”
顾希言一时有些茫然，让她自己选？
老太太：“给你几日时间，尽快做个抉择吧，如此另一个也能心服口服。”
给几日时间，让她抉择。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是千万难。
自打陆承渊没了，她遇到难处，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次，恨他抛下自己，恨他不能护着自己，可再是恨，她到底是记挂着他们往日的甜蜜。
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是她昔日对终身最初的向往，如今他回来了，且看样子并不曾怪她，她怎么能不动心？
她甚至会贪心地想，只要抹杀掉陆承濂，她和陆承渊便能回到过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可——
怎么可能当做没发生过！
她记起自己昔日的忐忑揪心，记起自己翻来覆去的纠结，也记起自己终于痛下决断的畅快，陆承濂给她的一切，在她心里掀起的是狂风巨浪，足以将她淹没。
若她就此割舍，那她这辈子永远不能释怀，以后陪着陆承渊的每一个日夜，都会不经意间记起那个男人。
这于陆承渊来说，又何尝公平？
她想着这些，以至于这日躺在榻上，她竟迷糊睡去，睡梦中，她竟觉身体中有两个自己，一会儿是那个因为丧夫而悲恸绝望的小寡妇，一会儿是那个因觅得又一春而满怀憧憬的顾希言，这两个她在她体内撕扯挣扎，她便觉自己身子一阵冷，一阵热。
她猛地醒来，只觉越发煎熬。
这时，孟书荟端着一个箩筐进来了，见她这般纠葛痛苦，也是不忍心，道：“若这样憋下去，倒是怕你熬病了，明日恰是腊八，不如出去走动走动？”
顾希言却没什么兴致：“出去若撞见什么人，没得难堪。”
孟书荟：“撞见什么人怎么了？陆三爷可是手握兵权，帝王的肱股之臣，那位陆六爷也得了帝王宠信，要委以重任，这两个你选哪个，将来都是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哪个敢轻看你？”
顾希言不言语。
孟书荟：“说句难听的，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虽一女二嫁，但事出有因，嫁的又是贵夫，熬过去这一阵子，谁还敢提你过去的事？”
顾希言听了，倒是也慢慢缓过神来，她看着窗外，喃喃地道：“腊八了？这么快？”
孟书荟给她看自己箩筐里的蒜瓣：“你瞧，我让两个孩子剥蒜，剥了这么多，回头腌腊八蒜，晚上咱们吃蜜饯拌嫩白菜，喝腊八粥，这会儿，你先出去庙里，走动走动，摇个签，说不得心里好受些。”
顾希言自然没心思。
孟书荟却道：“我倒是想起一桩，自从下葬了爹娘后，这一两年我们遇到太多事，至今未给两位老人家上坟，如今你哥哥那边好歹有个说法，我得了诰命，两个孩子也算是有个着落，我便惦记着得回去给两位老人家上坟，”
顾希言听着，心里一动，她也想回去给爹娘上坟。
孟书荟叹了声：“我知道你如今诸事繁杂，只怕一时不得安心，所以原本也不想和你提，不过如今恰好腊八，要过年了，我想着给两位老人家先请个牌位，好歹先供奉着。”
顾希言听此，道：“好，那我明日陪你一起去。”
孟书荟看她有兴致，便连忙让秋桑去雇一辆车——这处院落不大，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如今家中只有秋桑一个丫鬟陪着。
秋桑知道顾希言愿意出去，忙听命去雇了，很快一切准备妥当。
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陪着顾希言一起出城。
赶上腊八节，外面倒是热闹，路边挑担摆摊的，卖腊八蒜腊八粥，卖香包香腊的，还有各色蜜供和干果，桂花金银年糕等，一应俱全。
顾希言带了帷帽，进去庙中，烧香拜佛，并和孟书荟一起为父母请了牌位。
她跪在那里，望着香烟缭绕中的菩萨，宝相庄严，慈悲缥缈，她心里也宁静起来。
说来也怪，她其实也不信什么，但却在这佛门之地得了些清净。
交了香油钱后，因那老和尚送来签筒，她便摇了一根签，手中捏着那根签，却见上面写的是“莲华原出淤泥中，何须东西问吉凶……但看稚子扑蝶乐，不识卦象亦从容。”
她看着这卦签，不觉茫然，可一时竟也不愿意请人去解，只揣在袖子，想着回去后细细琢磨。
谁知道才从大殿中出来，却见静儿和铭儿一对小儿女正缠着一锦衣男子说话，倒是亲热得很。
她定睛一看，正是叶尔巽。
叶尔巽和两个孩子说着话，感觉到异样，一抬眼，恰见到带着帷帽的顾希言。
虽隔着一层薄纱，他显然也一眼认出了。
四目相对间，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之后到底是叶尔巽上前，拱手一揖，算是见过了。
顾希言颇有些尴尬，她当年和叶尔巽是有过婚约的，后来没成，嫁给国公府的陆承渊，如今自己这些事，他估计已经知道了，怎么有脸见人呢？
她只能勉强一笑，道：“二爷，你如今高中进士，前途无量，还没来得及和你当面说一声恭喜。”
叶尔巽显然看出顾希言的不自在，便对一对小儿女说话，要他们去那边看竹子，这对儿女倒是听话，欢快地跑过去了。
叶尔巽的视线扫过顾希言手中的卦签：“顾家娘子到此，可是抽了什么难解的签？”
顾希言听着，攥紧了手中签，犹豫了一会，轻轻“嗯”了声。
她需要有一个人给她一些启示，帮帮她。
自小便结识的叶尔巽，和国公府没什么瓜葛，此时在她看来是值得倚重信任的，反而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叶尔巽：“可否借小可一观？”
顾希言咬唇，看着叶尔巽，将手中卦签递给他。
叶尔巽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才道：“恭喜顾家娘子。”
顾希言：“二爷，此话怎讲？”
叶尔巽温和一笑，道：“这卦签的意思是说，娘子原本便是心思澄明之人，并不必外求签卦，凡事随心而行便是，纵然前路渺茫，自有舟筏渡你过河。”
顾希言迷惘：“竟是这样吗？”
叶尔巽定定地望着顾希言：“顾家娘子可记得，你我少时，曾在春日前往郊野。”
顾希言颔首：“嗯，记得。”
其实说起来也不过七八年吧，但如今想来，却仿佛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叶尔巽轻笑：“那一日，你本兴致勃勃，要前去攀摘桃花，却被一旁飞过的彩蝶吸引，就此移了心思，跑过去扑蝶。”
顾希言想起过往，不免叹息，那时候实在天真懵懂。
叶尔巽：“最后，你并没扑到那彩蝶，却在草丛中发现一株紫果子，那果子已经熟透，好生甜美，你摘了一大把，分给大家同享。”
顾希言愣了下，仔细回想着，倒也记起来了，甚至记得那果子紫到发黑，实在甜美多汁。
她垂眼，轻轻笑了：“说来也巧，竟尝到那么甜的果子。”
叶尔巽：“顾娘子，你瞧，这卦签，倒是应了这桩往事，不问得失，只随本心，反倒得了真趣，所谓‘天真即道’，便是这个道理。”
顾希言一怔，垂眼，低声喃喃道：“所以……一切但凭心意，是吗？”
叶尔巽深深地看着顾希言，笑了下：“陆家三爷与六爷，皆是人中龙凤，对娘子又都是一片赤诚，无论娘子选哪一位，想必都会美满顺遂，眼下……实在不必多虑。”
**********
一趟郊野之行，顾希言心里倒是松快了。
她重新将这两个男人的种种理了理，到底想明白，她对陆承渊是愧大于情爱，对陆承濂是渴念大于羁绊。
只是愧疚不能让她和陆承渊相伴一生，带着对陆承濂的牵挂，她便是应了陆承渊，不说对陆承渊并不公平，就说以后，他们终究也会成为一对怨偶。
当想明白这个后，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面对了。
孟书荟看她归来后，气色颇好，人也有了精气神，总算放心了：“之前看你，仿佛丢了魂，如今倒是好多了，你如今可是有主意了？”
顾希言：“没有。”
孟书荟：“啊？”
顾希言：“不过我倒是想明白了，我自然是盼着能和三爷一块，不过我和三爷一块，全因了我以为六爷已经没了，人没了，万事自然空，我也不想给他守着，反正守了他也看不到，如今他既回来了——”
她顿了顿，喃喃地道：“他往日待我极好，并没半分对不住我，如今这样，要说硬让他难受，我也不忍心，我想着和他说说话，希望平息他的不甘。”
她想着，逃避是没用的，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
孟书荟看她这样，不忍心，道：“这个只能从长计议了，我看晌午了，你要吃什么吗，我去给你做。”
顾希言低头想了想：“确实有些饿了，别的也就罢了，我挺想吃往日你做的熏鸡子儿……”
熏鸡子儿？
孟书荟愣了愣，之后便笑了：“难为你，这会儿还惦记着这一口，行，我给你熏去。”
那熏鸡子儿是专捡个头小的鸡子，最好是鸽子蛋大小的，先煮后熏，格外入味，往日搭配茶酒来吃，最是宜人。
孟书荟也是许久不曾吃过，听她这一说，倒也馋了，当即便去熏了。
谁知她刚出去，顾希言就听得外面动静，仿佛有什么人打起来了。
顾希言听得这声，连忙去看，一眼便看到阿磨勒，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正和一人缠斗得难解难分。
这男子一身玄色窄袖锦衣，一头墨发高高挽起，赫然正是陆承渊。
顾希言见此，忙道：“阿磨勒，住手！”
陆承渊听得这声音，骤然回身，那边阿磨勒不曾收势，一棍子抡过来，陆承渊侧身闪避，棍梢仍擦着臂膀掠过，那力道只震得他身形一晃，脚步一个踉跄。
顾希言不忍心，忙上前：“承渊，你没事吧？”
陆承渊见她这般，哪里顾得自己受伤，急步上前。
然而不料阿磨勒身形一晃，长棍横空，硬生生隔断二人。
她大声道：“奸人，不许你碰我们家奶奶！”
陆承渊被阿磨勒挡住，眸色骤寒：“滚！”
阿磨勒才不怕呢，理直气壮：“这是我们三爷的妻子，不是你的，不许你抢！”
陆承渊神情越发冰冷，攥紧拳：“你再不让开，我不客气了。”
顾希言连忙对阿磨勒道：“阿磨勒，我有话要和六爷说，你让开一些。”
阿磨勒听这个，便委屈：“可是——”
顾希言：“阿磨勒，让开。”
阿磨勒简直要哭了，手上一松，陆承渊一把推开，大步上前，就要抱住顾希言。
顾希言却后退一步，躲开了。
陆承渊意识到了，身形微僵：“希言？”
顾希言：“阿磨勒，我和六爷说几句话，你先避让下，可以吗？”
阿磨勒不太情愿，她为难地站在那里。
这时候秋桑过来了，悄悄地扯她袖子，拽她，阿磨勒心不甘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可到底出去了。
待阿磨勒出去，顾希言再次看向陆承渊：“你来找我，必是有话要说，你若愿意，我们便平心静气地说说话，可以吗？”
陆承渊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道：“好。”
只是这句之后，两个人却都沉默了。
冬日的暖阳洒在寂静的小院，两个久别的昔日夫妻却相对两无言。

第95章
临别时，似乎也是这样的冬日，那时候你侬我侬，难舍难分，再相见，谁曾想竟是这样的局面。
过了许久，陆承渊才开口：“我想知道，是不是他欺辱你，他逼迫你？”
顾希言仰着脸，红着眼圈，笑着道：“承渊，是我对不住你，你走了后，日子太难熬了，我有我的苦衷，我没能守住妇道，和他有了首尾，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这么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男人眼底泛起的痛。
她几乎不忍看，但到底是继续道：“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去细说这些，他固然有他的不是，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是我自己心乱了，才走到了这一步。”
陆承渊听此，咬牙，嘶哑地道：“这不怪你，不怪你。”
喉结滚动间，他艰涩地道：“府中的事，如今我已经知道一些，我母亲那里……”
他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张口。
其实怪谁呢，当时离去时便已经知晓了，为此还大闹一场，自己的妻子问起来，他没说，就这么甩手离去。
他当时想着自己应该冷静下来，等自西疆回来，再行处置，可谁曾想，自己一去不返，母亲苛待寡媳，岳家也接连出事。
待归来后，夫妻离心，母亲更是事情暴露，避居庵中。
他想起这些，苦涩地道：“你父母出了事，兄长也不在了，我知道，你遇到许多苦楚，你也是被逼无奈的，在你最煎熬的时候，我不在。”
提起这些，他越发痛心。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妻子，她出身小官之家，养在深闺，往日最细品茶赏花，沉浸于丹青之道，那是最娴雅温柔的女子。
岳家出了那样的变故，她无人帮扶，哪里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母亲对她诸般算计，她自然更是无措，这时候那陆承濂乘虚而入，拉拢她的心思，她几乎别无二选！
而顾希言听着这些话，何尝不心痛。
自己经历过多少徘徊挣扎，一次次的反复纠结，才无可避免地坠入，过去种种，言语说来不过一句话，但那是一夜夜自己煎熬的心！
这其中但凡有一次，有人拉她一把，她都不至于走到这步。
她拼命咬着唇：“承渊，说那些都没用，我已经回不去了，我会放下，你也忘记吧，我们都往前走，过去的事别想了。”
陆承渊：“忘记？让我怎么忘记？我忍辱负重两年，我拼命回来，我为了什么？”
顾希言：“可我已经和他走到了这一步！我和他——”
陆承渊眼底泛红，他颤声道：“希言，我说了我不怪你，你和他在一块，那是因为我不在，我知道你的苦楚，如今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忘记他，我带着你远走高飞，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顾希言却只无声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什么拒绝的言语，可清凌凌的眸子却再无往日情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昔日夫妻，无恨无怨，只想好聚好散。
陆承渊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碾过，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口气，开口道：“我这次随西狄王使团归来，已将过往经历禀明皇上，皇上并不曾怪罪，反而多加褒奖。如今两国交好，因我与西狄王室相熟，陛下命我为大昭钦差，率使团出使西狄，并交好西疆诸部。”
他望着她，颤抖的声音带了恳求：“希言若愿意，我们便离开京师，再不回来，我们一生一世不分开——”
他急促地道：“你忘了吗，希言，我们刚成亲时，那时候你说你希望看尽天下风光，我带你去，我们就像最开始那样，你不喜欢吗？”
她勉强压下哽咽，哑声道：“我们不可能了，承渊，放弃吧，你想想悠悠众口，想想你母亲那里。”
他们之间太多阻碍了，更何况她和陆承濂的事，是抹杀不掉的。
陆承渊听此，默了默，才涩声道：“我其实早知她的错处，只恨我自己当时不曾果断了结，反倒闹到这一步，如今她自是不可能再回国公府，我会设法安置好她，要她安心颐养天年。”
顾希言颔首：“嗯，这样也好……”
她固然恨三太太，但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况且这是陆承渊的母亲，她私心里也不想赶尽杀绝，如今陆承渊能妥善安顿，那是再好不过了。
陆承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继续道：“至于你和陆承濂的婚事，我已经查过，虽做成了文书，但其实还未曾加盖户部齐民司官印，也未曾在官府黄册上更改，如今我们尽快去撤了婚书，那你便和他再无瓜葛了。”
顾希言怔了下。
陆承渊给她提供了一条路，一条设想周全，几乎解决了他所有后顾之忧的路。
有那么一瞬，她也有一丝心动。
妇人家讲究从一而终，她纵然中间有过人，可最初，最后都是这个男人，她心里会感觉好一些。
但这种动摇只是一瞬间。
她仰脸，温柔地望着陆承渊：“承渊，是我不好。”
陆承渊怔怔地看着顾希言，默了半晌，才低声问：“希言，如果我一直陪着你，如果我不曾前往西疆，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
顾希言摇头：“不会。”
陆承渊：“如果你娘家不曾出了那些变故呢？”
顾希言苦笑了下，她望着远处的晴空，有谁家的彩幡正在空中飘舞。
她这才想起，眼看就要腊八了，腊八节，挂彩幡。
她就这么看着那浮动的幡条，神情变得缥缈起来。
“承渊，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走的这两年，我遇到太多事，我回不去了。”
陆承渊没再说话。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日头缓慢西移，之后他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
顾希言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那身量削瘦单薄，以至于宽大的衣袍仿佛挂在冬日枯枝上。
她不免心酸。
她想她是卑劣而自私的，只顾着自己的情爱。
**********
这么想着间，阿磨勒来了，她疑惑地看着她：“奶奶，你要和三爷一块，对不对？”
顾希言点头：“嗯，是。”
阿磨勒：“那我去和三爷说？他一定喜欢？”
顾希言犹豫了下，点头：“好。”
阿磨勒将消息说给陆承濂，陆承濂很快回了一个花笺，上面却是写着：“安心，静待我的消息。”
虽只有只言片语，不过顾希言多少感到一些暖意。
本来她和陆承濂便面临种种难处，经此一事，难上加难，只怕国公府未必能容她，只能远走高飞了。
而接下来几日，孟书荟陆续打听到一些消息，果然陆承渊被任作钦差大臣，出使西渊，至于陆承濂，也要赶赴沿海，只是因为朝中不知什么政事，就此耽搁下来，只怕要再等几日。
至于自己和陆承濂的婚书，到底加盖了各样官印，齐全了，由阿磨勒送过来。
自己之前准备的那些箱笼，都已经由陆承濂命人自己装起来，到时候一并发运到沿海。
连续的几日忙碌，倒是让顾希言慢慢地摆脱了那羞耻纷乱，心也安宁下来。
毕竟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到了这时候，她没办法回头，陆承濂也没办法回头，他们只能一起离开，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在说定这些后，顾希言的心越发松快了，她终于感觉，因为陆承渊导致的波折消停了，一切回到了最初。
只是想起陆承渊时，她到底有些许的愧疚，只能强行忽略罢了。
第二日傍晚时候，陆承濂来了，孟书荟一见这情景，怔了下，便忙笑着招呼，又让他们单独说话，她和秋桑先出去了。
门关上后，厢房中的光线昏暗下来。
陆承濂站在门前，专注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前几日，他来见你。”
顾希言当然知道阿磨勒必和他提了，颔首：“是，我和他说了一番话。”
她和陆承渊说了什么，他估计应该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这几天不动如山。
陆承濂看着顾希言，神情间很有些欲言又止。
顾希言：“你有话要和我说？”
她其实隐约感觉，她和陆承濂莫名生分了，彼此间仿佛有了些隔阂。
那么大闹一场后，是彼此说不出口的顾虑。
陆承濂到底开口：“他以后要以钦差身份前往西疆，估计以后不会回来了。”
顾希言：“嗯。”
陆承濂：“我们过几日也走。”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道：“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下。”
陆承濂：“嗯，你说。”
顾希言：“自从我父母没了后，我只会去奔丧过一次，之后再没祭祀过他们，如今已经在庙中供了牌位，但到底心里不安，我想回去一趟，和他们扫墓。”
陆承濂：“我陪你一起去。”
顾希言叹了声：“不必了，你留在京师，还要打点朝中诸事，也得准备我们离开的种种，我自己和嫂嫂去。”
她又道：“你让阿磨勒陪着我们就行，没什么不放心的。”
陆承濂听此，便不说话了，他低首注视着顾希言：“你想出去散散心？”
顾希言听着，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默了片刻，道：“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不安宁，我想回去给爹娘上香。”
毕竟这一去，不知道哪年哪月，又是什么时候归来。
陆承濂便笑了，温柔地道：“这样也好，你先回家一趟，等你回来，我这里也诸事落停，我们就一起出发。”
顾希言点头。
陆承濂便笑了笑，抬起手来，抚着她的发：“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不高兴？”
顾希言攥住他的手，仰脸看进他的眼睛：“我没有不高兴，你从哪儿看出我不高兴，还是说你盼着我不高兴？”
陆承濂哑然，失笑：“非要我直白地说，我恨不得日日陪着你伴着你？”
顾希言：“对，非要你说。”
陆承濂便越发笑了，眼底的温柔几乎溢出，他哑声道：“以后，我晨间说，晚间说，一年七百三十遍地说，如此总可以了吧？”
顾希言便抿唇笑：“胡说什么呢！”
陆承濂俯首，顺势将额头轻抵上她的额头，
他没再说什么，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目光缱绻，亲昵。
在这种注视下，顾希言心头涌起酸涩的甜蜜。
她和这个男人真正熟悉亲近起来，也不过最近半年时间，可他们却仿佛已经相守了一辈子。
于是在这样一个冬日，他们偎依在一起，就如同那些历经沧桑风雨同舟过的夫妻，无声而默契地相视笑着，静谧恬淡。
在这种长久而甜蜜的目光注视中，她轻柔地开口：“你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清甜如蜜糖，神情也格外温软，但不知为何，陆承濂看着这样的她，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颌，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又在她耳边低语：“嗯，到时候我们会远走高飞。”
他落嗓温哑，带着几分诱哄：“那里有白色的沙，接天的浪，还有南洋回来的船，有番国的红发商人。”
顾希言听着，心里便生出向往，她听阿磨勒提起过这些，但又觉得很遥远，无法想象。
人是没办法去想象自己没见过的情景的。
她笑着道：“好，我等着你。”
********
陆承濂离开了。
顾希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却再次想起陆承渊。
陆承渊的背影好生削瘦颓败，让人看了心生不忍。
陆承濂自然比陆承渊更为挺拔健壮，但不知为何，此时竟凭空多出几分萧索来。
她想，她和陆承濂并不是那么不知廉耻的人。
她是守寡的，而他是大伯哥，他们这份情便是再修饰得冠冕堂皇，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到底失了几分道义。
此时的陆承渊若据理力争，寸步不让，那他们反而可以更为理直气壮。
可陆承渊退了。
关键陆承渊在退让前，其实给了她解释，也给了她一条回去的路。
陆承濂应该是知道这些的，知道陆承濂愤怒之后的压抑，所以他对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愧疚了，这种愧疚让他面对自己时，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这点上来说，他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顺毛驴，他们倔性子上来可以对抗天下人，却架不住别人几句好话。
他们还是太要脸了。
这么想着，顾希言终究叹了一声。
就这样吧，不要脸就不要脸，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他们离开了，夫妻恩爱，慢慢地会忘记这一切。

第96章
顾希言和孟书荟说定，自己在离开前，先要前往家乡一趟，为父母扫墓，孟书荟意外之余，也是惊喜。
如今眼看要过年了，两个孩子的官学要结业，顾希言要回去的话，正好一家子一起回。
当下姑嫂二人倒是喜欢起来，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物件，两个孩子知道要出远门，自然也是兴奋。
这日因得了消息，庙中那牌位可以请回家了，因孟书荟忙着，希言便乘坐马车，自己前去。
出城后，却见城外一片萧瑟，是了，冬日了，叶子都掉光了，官道旁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
这时秋桑用手帕捧着两个大柿子，递给顾希言：“奶奶，尝尝这柿子，清甜清甜的，跟蜜汁一样。”
顾希言接过来一个，揭开上面那层薄薄的皮，用嘴轻轻一嘬，蜜汁流入口中，满口都是甜。
她笑了下：“难得竟有这个。”
毕竟是冬日了，眼看要过年了。
秋桑：“奶奶好福气，恰好遇上了，你看，前面还有茶栈，可以歇歇脚。”
顾希言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前面有一排两层竹楼，挂着茶旗子。
不过她还是道：“罢了，不必歇着了。”
她不太想见外人，脸皮薄，总觉得天底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事。
秋桑多少猜到她的意思，道：“那就罢了，咱们——”
谁知这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木鱼声，那声音又急又响，伴随着妇人的哭闹声。
顾希言疑惑地蹙眉，自车窗看过去，却被前方的侍卫挡住视线，看不清。
很快便有仆妇来报，说是一个疯道姑，非要化缘，已经胡乱布施了碎银子，让她尽快走吧。
顾希言颔首，没说什么。
这时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马车继续前行。
就在清脆的鞭声响起时，顾希言心里一动，掀开车窗看过去，却见远处一身形狼藉的道姑，那道姑已经被塞了嘴，两个侍卫正推搡着要她离去。
那道姑——
顾希言认出，是三太太！
此时的三太太再无往日诰命夫人的金贵，她一身麻布道袍，发髻散乱斑白，狼狈不堪。
她哭着，挣扎着，拼命地要来追自己的马车。
顾希言的心便提起来。
也许有些事终究逃不过，那些隐隐侵扰着她心思的，此时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自从那次国公府一事后，三太太偷人的事被捅出来，她便再没见过三太太。
就陆承渊的说法，他已经妥善安置了三太太，让她好生颐养天年。
顾希言没想到，再次见到三太太竟是这般情景。
当三太太上了马车后，便急切地看向顾希言，几乎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秋桑吓了一跳，待要阻拦，三太太却已经哭起来：“希言，过去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我求求你，你帮帮承渊吧。”
顾希言：“你为何在这里？承渊不是把你安顿好了吗？”
三太太擦了擦眼泪，这才道：“我如今在观中过活，日子倒也过得尚可，只是我终究放心不下承渊，想着来见见你，和你说说话，前几日我去城中，结果你那住处有人看守着，便把我赶出来，如今恰遇到你也出城，便跟着，总算能见你一面。”
顾希言的心提起，小心地问：“承渊……他怎么了？”
三太太却是只一径地哭，哭了半晌，才含糊地道：“他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只怕是命不久矣，我的承渊，我的儿，他若不在了，我可指望哪个！”
顾希言越发揪心：“他身子如今不好？”
三太太哭着点头：“是，从西疆那种地方出来，能有好吗？”
顾希言一时无话可说，她回想着最后一次见陆承渊时，他那过于削瘦的背影，仿佛风一吹都会倒下一般。
三太太叹了一声：“要说往日，确实是我对他不住，可如今我年纪大了，又进了观中，每日修行，回想着过去种种，自是牵挂着他。”
她再一次哀求道：“我自然恨你，恨你毁我一生，可我更心疼他，他到底是我骨肉……他如今成全你和陆承濂，就此离去，可怜我的儿，他心里该有多苦！”
顾希言沉默地看着眼前三太太，她红肿着眼皮，苍老狼狈，言辞恳切。
她轻叹：“我和他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三太太听着，绝望地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是不是一心记挂着陆承濂，才对承渊置之不理？”
顾希言：“如今我是陆承濂的妻子。”
三太太怔了下，却是颓然一笑，咬牙道：“陆承濂往日和我们承渊称兄道弟，结果不曾想，竟如此歹徒，他明知道我们承渊没死，却隐瞒了真相，他骗得我们好苦！”
顾希言一听，疑惑：“你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三太太显然是恨，她白着眼看顾希言：“你还不知道？陆承濂没和你提？”
顾希言不动声色，看着三太太：“哦，他应该和我提什么？”
三太太嗤笑：“你果然不知，也行，如今该教你知道，你那野情郎都瞒了我们什么！”
她这才说起，原来当时陆承渊失陷于敌军，便有陆承渊昔日旧部，以陆承渊名义行事，投效于敌军，至于真正的陆承渊，其实为西疆边野蛮族所擒，遭受诸般折磨。
本来陆承濂若是能及时辨别，并派出人马前去搭救陆承渊，是有希望救出的，只是他却错判了，以至于陆承渊被西疆流民掳走，几年不得返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提起这个，她显然恨极了，声音尖厉：“便是他不知承渊被西疆流民带走，便是错以为承渊投靠敌军，也不至于对我们声称承渊不在了，这两年，我多少伤心，眼泪都要哭干了！但凡我知道他还活着，必设法去救他了！”
顾希言听着这个，攥紧了藏在袖下的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若是真的，那——
三太太越说越气，几乎疯癫：“陆承濂狼心狗肺，欺男霸女，早就对你存了心思，他不过是想谋占承渊的妻子，借此羞辱承渊罢了！！他欺人太甚！”
顾希言深吸口气，神情恍惚地看着三太太，却是叫仆妇进来，请三太太下车。
三太太不提防突然被赶，瞪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道：“你不信？你竟不信？”
顾希言神情冷漠：“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陆承濂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信他。”
三太太愣了下，之后疯狂大笑：“你个蠢妇，你被他瞒得团团转，他嫉妒我们承渊，故意抢了我们承渊的妻子来羞辱他罢了，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他把你带到南方，怕不是把你卖给番国人牙子，让你去给红毛鬼子做婆子！”
这时，已经有两个粗壮仆妇上车了，更有侍卫在下面候着，随时预防不测。
顾希言下令：“把她的嘴巴堵住，带下去。”
话音落下，两个仆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挣扎的三太太，任凭她如何踢蹬嘶喊，终是被几个侍卫架起，迅速拖离了马车。
马车中重新安静下来，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车轮碾过沉闷的冻土，马车继续前行了。
顾希言看着窗外冬日的树木，眼前却浮现出往日的种种。
顾希言怔怔地望着窗外，冬日的郊野一片萧索，根根枯枝分明地伸向灰白的天际。
顾希言就这么长久地看着，眼前却逐渐浮现起往日种种，丧夫的痛楚，清明祭扫时的无助，亲手点下的长生灯，以及一笔笔写下的佛经，还有中元节，特意放生的莲花宝灯。
她往日只道世事弄人，可如今回想，若自始至终旁观了一切的陆承濂竟早就知道陆承渊没死，那自己简直是一场笑话。
他冷眼旁观，他在看着自己于痛苦中挣扎煎熬，最后终于受不住，扑入他的怀中。
顾希言直直地望着外面的枯枝，攥紧了木质扶手，吩咐道：“秋桑，停车。”
秋桑愣了下，疑惑担忧：“奶奶？”
顾希言缓慢收回视线：“你设个法子，把阿磨勒先带回去。”
秋桑越发疑惑。
顾希言：“我要见六爷。”
***********
顾希言找上陆承渊，是在国公府外的一处别苑。
陆承渊显然意外，疑惑地看着顾希言：“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看左右：“三哥呢？”
顾希言笑了笑：“他这人耳目通达，估计不多时就会来了。”
她突然要求停车，又来寻陆承渊，如此折腾已有半日光景，随行侍卫必然会尽快将消息传给陆承濂知道。
就算陆承濂正在宫中，就算宫门延误，他估计也快到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要赶在见到陆承濂之前，再见见陆承渊，问个清楚。
陆承渊：“到底怎么了？”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的眼睛，轻声问道：“当年你们在西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陆承渊听此，神情微滞，之后才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况且又关乎军机，细说无益。”
顾希言垂眸轻笑：“什么军机不军机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曾经是我的夫君，而他是我如今的丈夫，当年西疆一战，我就此坠入无尽深渊，从此备受煎熬，甚至我这一生的命运都由此改变，所以我如今问一声，不应该吗？你们男人之间可以说的，凭什么我就没资格听？”
陆承渊便沉默了。
顾希言向前一步：“其实我也可以去问他，但我没问，我第一个来问你。”
她的眼底泛起湿润，温柔地望着他：“承渊，我想听你说，你说了我就信，我只信你。”
陆承渊看着眼前的顾希言，这是他昔日的妻子，是缠绵爱恋过的枕边人，两年的苦痛，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和她重逢。
现在，那双充盈着泪光的眼睛满是依恋地望着自己，望得他心头颤动。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言语。
他微吸了口气，到底和她说起当年。
顾希言只觉，他的语气很淡，淡到仿佛转述一件他听说的、完全和他无关的事，寥寥几句后，他便说完了。
他看着她：“事情就是这样了，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知道。”
顾希言当然不可能就此被打发掉，仔细追问，事情和三太太说得并没两样。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陆承渊：“那他呢，他是不是知道？是不是一直知道你活着？”
陆承渊点头：“他并不知我的下落，只得了边疆线报，线报误指我投敌叛国，他便是不信，但那时边关初定，两国剑拔弩张，音讯不通，大昭的探子也无计可施，是以他不得已下，暗中周旋，尽力将此事按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这点来说，我该谢他。”
顾希言便懂了：“所以最开始时，你和他大打出手，后来你便轻易退让了，是因为你欠了他这份情。”
陆承渊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嗯，确实有这一层考虑。”
顾希言望着窗外，微微蹙眉，对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她心里也有大概的轮廓。
平心而论，陆承濂对陆承渊、对国公府也算仁至义尽，不过对自己——
他但凡给自己透个口风，自己知道陆承渊还活着，便绝不可能和他有这样的瓜葛。
在她心里，一个死去的夫君，和一个生死未卜的陆承渊，她的心境自然不同。
陆承渊：“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没别的疑问了吧？”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陆承渊：“我想知道，当年你拿了我们的画，给族中兄弟去看，是何用意？”
陆承渊神情略顿了下，之后轻声问：“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个？”
顾希言笑了笑，神情间有些怅然：“事过境迁了，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她抬起长睫，目光落在他脸上：“承渊，你我从此天各一方，这一生只怕再不能相见，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陆承渊蓦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顾希言轻笑：“为什么要问我知道什么？如今是我问你，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陆承渊微抿了抿唇，垂下眼来。
顾希言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晰，不容回避：“还是说……你更想让我从他口中听见，听见我曾经的夫君，是怎样不堪的一个人？”
陆承渊听此，苦笑，她素来伶俐聪慧，最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缓缓开口：“我是在偶尔，无意中察觉他对你格外在意，他太骄傲了，自然不屑去觊觎什么，所以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你的留意。比如每逢年节欢聚时，他从来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显得格外冷漠，格外刻意，可临到离去时，总会不经意地看你一眼。”
“就只一眼。”
他便是从那一眼里，窥见了陆承濂从不示人的心思。
顾希言道：“所以你对他是提防的，是不是？”
陆承渊道：“说提防倒也不尽然，我毕竟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他的骄傲，所以从未往那处想过，不过是些淡淡的不喜罢了。”
他垂下眼睑，声音也轻了下去，“这次你们俩成就好事，我最初时确实很是震惊，我没有想到，他竟走到这一步。”
毕竟哪怕是天之骄子的陆承濂，要想走这么一条为世俗所不容的路，也要付出许多，他为顾希言，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声名。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陆承渊道：“有什么你但问无妨，事到如今，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知道自己应该问了。
可是她望着陆承渊，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问出口。
眼前这人终究不是旁人，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君。
她想问温泉那一晚，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问昔日旖旎情事，徒增尴尬罢了。
于是她终究压下心中的疑惑，道：“罢了，我没有什么问题。”
陆承渊却道：“我虽不知你想问什么，但若是关于三哥，我能说的，都已说了。事到如今，他竟愿意为你远离京师，远赴沿海，那我也信，信他会好好待你。”
顾希言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眼底的坦然，便也释然了：“我明白。”
陆承渊默了下，又问：“你和三哥，要离开了？”
顾希言：“嗯。”
她解释道：“我想先回去为父母扫墓，想着若是方便，今年便在并州过了，待回来后，开春时候，和他启程前往沿海。”
陆承渊听着：“两年时间，物是人非，岳父母都不在了。”
他苦笑：“想来是我的错，也未曾尽到半子之责。”
顾希言：“这原也怪不得你。”
陆承渊一时无话。
顾希言：“若没别的什么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这话说得自然过于冷清了，有别于适才的温柔。
陆承渊点头：“好。”
说完这个，他并没走，显然这样的结束过于仓促，他总觉得她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望着顾希言，视线缓慢而仔细，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在这种温柔而眷恋的目光中，顾希言紧紧抿着唇，神情寡淡，没有任何回应。
陆承渊神情间复杂：“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顾希言：“你也是，一路顺风。”
陆承渊艰涩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离去。
其实这一刻自然是不舍的，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和自己断了缘分，这一次后，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兴许待到他们白发苍苍时，各自落叶归根，终于会于京师，到那时，她应该已经儿孙满堂了。
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到门前，推门——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97章
陆承渊的脚步顿住，他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雕花门。
而就在他的身后，顾希言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看到他宽大袖子下的那双手蜷了蜷。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皮质的手衣，不过顾希言依然感觉到不对。
她记起来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时，那种生硬和硌人的触感，也想起陆承渊和陆承濂以及阿磨勒对打时，似乎始终只用了单手。
于是她视线紧锁着他，再次开口：“大夫怎么说，难道就没得治了。”
她说完这话，陆承渊的身形似乎僵住了，过了好一会，他异常喑哑、几乎变调的嗓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顾希言心便缩紧。
她只是试探试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陆承渊僵硬地伫立着，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许他逃，她终于褪下那手衣后，整个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后，她疯了一样捋起他的袖子，扒开厚实的棉袖，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终于看到一切，她几乎窒息。
眼睛瞬间湿润，模糊，大滴眼泪往下落，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艰难地抬首，看着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铁铸造成的假手！
陆承渊垂着眼，用颤抖的左手将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将手衣重新戴好。
之后他才低声道：“别看了，免得被吓到。”
顾希言紧攥着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承渊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还活着。”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虽过于削瘦，但面庞间依稀是原来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见时，她初来京师，府中诸人都对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京师繁华，不懂高门府邸的讲究，靠着祖辈的承诺，才勉强和国公府沾上边。
当时的她，自是寒酸又胆怯，更疑心遭人嫌弃。
是陆承濂，义无反顾地选了她，让她不至于成为一桩笑话，又耐心教她，陪她，一点点地和她说起府中的规矩和掌故。
甚至连品茶用膳时的小讲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说给她，教着她。
生离死别的几年后，再归来，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双曾经坚定地携着她的手，却没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
无论后来她心里爱了哪个，她都无法接受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陆承渊变成了这样！
陆承渊却道：“希言，别哭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看，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着，他还动了动，随着铁链的摩擦声，那手确实是能动的。
然而这让顾希言越发受不了，她哭着道：“是西渊人干的吗，是他们干的吗？他们就这么折磨你！”
陆承渊沉默不语。
顾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渊，告诉我，我想知道。”
陆承渊：“不是，西疆一带支派繁杂，各自为政，我当时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们民风彪悍野蛮，到了冬日里——”
他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他们便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顾希言胸口几乎窒息。
在她辗转难眠，为他伤心落泪时，他正在经历什么，这是深闺妇人所不敢想的骇人。
陆承渊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到底熬过了那个冬日，之后开春时，我便伺机逃出来，被西渊王庭聘作御师，之后我的日子还算平顺，这两年也在慢慢养着身子。”
顾希言怔怔地听着，这些对她冲击太大，她还没办法接受。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那你身上？你身上呢？”
陆承渊：“还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淡，她心里越发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会让她无法接受的。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象着他遭受了那么多苦痛煎熬，终于得返京师，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家中亲人，结果却面临那样的场面，这是何等打击。
但凡换一个方式，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难堪。
巨大的愧疚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道：“这两年，我心里对你未尝没有怨恨，你不在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求助无门，没有人帮我。”
陆承渊轻叹了一声：“这是我的错。”
他这一说，顾希言忍不住哭出声，若他早些回来该多好。
他早回来，她不至于如此无助，也就没有了后来！
她哭着道：“我恨你，所以我要放下你，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迈出那一步，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比起来，我那又算得了什么！”
陆承渊：“希言，我遭遇了什么，和你无关，这些原不是你的错。”
然而顾希言听着，却越发难受。
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兄长也已经故去，回首这短短的十九年，若不提陆承濂，能称之为亲人的，嫂子，侄子侄女，除此外也就他。
偏生自他回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给他雪上加霜。
她颤抖着手，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想弥补他，想让他好受一些。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的手，你的手还有救吗，可以找大夫吗，找名医——”
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已经这样了，所谓的找大夫，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于是心里便颓然起来。
陆承渊：“我当初被聘为西渊王庭的西席，他们已经为我治过，才为我打造了如今的义手，其实这两年我便用着这个，也不是太碍事。”
可顾希言知道，这怎么能不碍事呢，他毕竟缺了一只手。
此时的陆承渊，垂眸看着顾希言，她眼中盈满了泪，伤心无措。
她拼命地设法，急于做点什么，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可是她移情别爱了，她不再爱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陆承濂在自己不在时，占据了她的心。
他突然扯唇，笑了笑：“希言，我以为你已经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了，毕竟因为我，让你和三哥平生了许多波折。”
顾希言听着，神情顿了顿。
陆承渊：“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消失。”
顾希言骤然抬起眼，看进陆承渊的眼睛中。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但里面有着分明的不甘，是在看似平和之下的不甘。
她看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别过脸去。
陆承渊便颓然一笑，道：“希言，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头他知道我和你这样说话，只怕要恼了，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顾希言几乎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承渊回头看她。
顾希言：“承渊——”
她太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承渊便笑了下：“希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两位老人家走时，我并不在，以至于没能尽半子之孝，如今我回来了，也想去给两位老人家上一炷香。”
他看着顾希言：“你不是要回去并州为父母扫墓吗？”
顾希言有些不懂：“嗯。”
陆承渊：“我也想同去并州，为他们烧一把黄纸，也算是尽了我的心意，可以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这么说，她意外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你不愿意？还是三哥那里会不喜？”
他有些失望，道：“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顾希言静默地看着他，好一会，终于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和嫂子说一声便是。”
陆承渊：“好，既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意。”
正说着间，突听到外面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声嘶鸣，明显有人强行勒住缰绳。
陆承渊：“三哥？”
顾希言默了下：“应该是了。”
陆承渊望着顾希言：“他会不会生气？”
顾希言想起之前他们的打斗，若是真打起来，陆承渊必会吃亏。
她当即道：“等会你不必说话，我来和他说。”
陆承渊：“不必，我来说。”
顾希言：“你们若是一言不合，难免会起冲突，你们不能再打了，我会和他好好说。”
陆承渊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这么想着间，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冬日的寒风呼啦一声扑入房内，而门外站着的是杀气腾腾的陆承濂。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陆承濂的视线迅速扫过陆承渊和顾希言。
他明显在审视，在研判。
之后，他终于开口。
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气势如山。
他收敛了所有可能的戾气，用一种格外小心的语气，甚至有些拘谨地问：“希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次瞥了一眼陆承渊：“你是和他告别的？”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她望向陆承渊：“六爷，劳烦你在外面等候片刻，可以吗，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陆承渊听得这话，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之后他才道：“好，你们慢慢说。”
当和陆承濂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侧首，道：“三哥，有话好好说。”
陆承濂眸间瞬间泛起凉意。
陆承渊垂眸，离开，甚至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
雕花门被关上后，外面的狂风也被挡住，房内只回荡着风冲撞门窗的沉闷呼啸声。
陆承濂紧紧抿着唇，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他神情中的提防，戒备，他似乎生怕她说出什么。
顾希言叹了声：“有个事和你商量下。”
陆承濂微挑眉，沉默了下，才哑声问道：“商量？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顾希言便提起嫂子曾经说过的，若有机会，想回去给父母上香。
陆承濂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顾希言多少感觉到，此时那张冷峻的面孔如履薄冰，他看似冷硬，其实是在提着心，等着。
她轻叹了声，终于抛出那句话：“六爷也想为我父母上一柱香。”
陆承濂匪夷所思地拧眉：“他？他为你父母上香？”
顾希言点头：“是，他想去。”
陆承濂立即道：“他凭什么去？”
顾希言：“可我答应了他。”
陆承濂：“你答应他一起去？你和他一起去？”
顾希言便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只是一同前去，我嫂子也会一起去。”
陆承濂嘲讽：“那回头你父母看到了，会怎么想，以为女婿来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父母还不知道你已经改嫁了？那我也陪你一起去好了，正好让两位老人家看看，什么是新旧交替。”
顾希言看着他锱铢必究的样子，头疼：“承濂，你——”
陆承濂：“我如何？我不应该陪你去吗？”
顾希言无奈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声。
在这一声叹息中，陆承濂感觉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端量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心软了。”
顾希言承认：“是。”
陆承濂：“他和你说什么了？”
顾希言苦笑，她望着陆承濂：“你知道他已落下伤残，是不是？”
陆承濂直接承认：“是。”
顾希言又道：“你也知道他一直活着，但你没告诉我，是不是？”
陆承濂蹙眉：“是。”
顾希言深深地看着陆承濂，一字字地道：“三爷，我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就算如今我不再爱他，但他犹如我的兄长亲人。”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神情便缓慢地沉了下去。
***********
再次对上陆承渊，陆承濂紧抿着唇，神情很冷。
陆承渊很是平和，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温和地道：“三哥，她是妇人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何必如此冷着脸？”
陆承濂的视线倏然射在陆承渊脸上。
他当然看到了这个男人脸上那种得偿所愿的神情。
他得到了，满足了，所以从容起来，和善起来。
陆承濂一脸不屑：“陆承渊，你使得好手段，连你老娘都用上了！”
陆承渊挑眉，看了一眼陆承濂：“她怎么了？”
陆承濂：“不是你指使的吗，又哭又闹的，没完没了！”
陆承渊听着，顿时便懂了，顾希言突然找上他，原是因为这个。
他淡淡地道：“三哥，你还真猜错了，我可不会什么下三滥的伎俩，若不是你这么提，我都不知道原来和我母亲有关。”
陆承濂一个冷笑：“你以为陪着她走一趟并州，就能改变一切吗？”
陆承渊淡瞥他一眼，道：“三哥，你想多了，我只是要为两位老人家扫墓，略表寸心罢了，毕竟——”
他顿了顿，道：“毕竟当初我也是两位老人家的半子，他们对我颇为疼爱，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不该去坟前上三柱香吗？”
陆承濂声音讥诮：“六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陆承渊抬眼看过去，四目相对间，视线交锋，两个男人，一个嘲讽不屑，一个淡定自若。
陆承渊慢悠悠地道：“你知道，那又如何？”
陆承濂：“你不过是挟往日情谊来乞怜罢了。”
陆承渊：“可她偏偏就吃我这一套，她对我心软，她舍不得我。”
这一句句，于陆承濂来说，自是戳心。
他冷冷地扫他一眼，一字字地道：“陆承渊，我可以告诉你，你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陆承渊：“哦？”
陆承濂笑了笑：“我会把你从她心里彻底拔走。”

第98章
自从那日后，顾希言便没见到陆承濂，甚至连阿磨勒都凭空消失了。
这让她心中多少不安。
她本来以为陆承濂会不喜，会埋怨，会抗争，她也想好了怎么说服，但这个人一句话都没有，就这么不见了。
至于阿磨勒的消失，更让她心生揣测。
她也想过设法去国公府打探打探，如今她已有和陆承濂的婚书，名份上她便是陆承濂的妻子。
不过她想想，到底罢了。
她知道此时国公府是如何看待她的，连带瑞庆公主那里，只怕也有些微词，她又何必呢？
陆承濂是天子外甥，公主的儿子，国公府的嫡子，他若有什么事，自有一群人围上去关心。
自己偏居于小门小户，打探不得消息，也不好随意出去，如今他不来，自己也没办法。
此时的处境实在尴尬，只能盼着离开后，再做计较。
孟书荟知道陆承渊要随同前往并州，也是意外。
顾希言：“他想去，便随他吧。”
孟书荟愣了好一会，才道：“三爷那里也知道？”
她这一问，顾希言只能点头：“知道。”
孟书荟：“那他怎么说？”
顾希言几乎不想提这一茬了，陆承濂至今不见踪影，说出来，孟书荟难免凭空多些猜测和担忧。
孟书荟见此，顿时懂了，她有些无奈：“要不要我去一趟国公府，好歹打探些消息？或者你设法找上府中相熟的妯娌问问？”
顾希言：“他如今似乎在忙着朝中事，既如此，也不必太搅扰他，就请外面侍卫帮着递个消息吧。”
孟书荟听她这么说了，也只能点头，一时又问起陆承渊种种，顾希言一一都说了。
孟书荟顿时说不出话了，她纵然经历过万般坎坷，但此时听得，自然也觉得骇人听闻，这世道于陆承渊来说，何谈公平。
她再次看向顾希言，顿时懂了她的心思，当下叹了声：“既如此，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孟书荟：“叶二爷如今高中进士，金榜题名，正在翰林院供职，据说皇上圣恩，允了恩科进士年底锦衣还乡，慰告乡人，既如此，我干脆去问问，可否同行，你觉得如何？”
顾希言：“啊？”
孟书荟笑了笑：“一个也是跟，两个也是跟，人多了热闹。”
顾希言呆了片刻，才道：“那……也行。”
她多少明白孟书荟的意思，人多了热闹，便冲淡了“陆承渊陪同前去”的意味，不至于让人生出猜想，也算是避嫌了。
当下孟书荟自去寻了叶尔巽，叶尔巽自然答应，都是同乡，路上也能照料，不过顾希言这里递过去的消息，却是泥牛入海，再无回音，那侍卫也说不清，只说是三爷不在府中，不知去了哪里。
顾希言听着，愣了下，心里竟是说不上的滋味。
她想成全陆承渊的心思，对陆承渊多有纵容，看来他确实恼了。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一直都是他缠着她，她竟已经习惯了，如今受了冷落，那滋味自是酸楚难当。
可如今出发在即，她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路了。
人多，太闹哄哄的，叶尔巽和陆承渊见了礼，叶尔巽略显尴尬，不过陆承渊却从容得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叶尔巽见此，莞尔一笑，自己也从容起来。
这么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路上打尖住店，自然招眼得很。
孟书荟凡事不争先，只借着叶尔巽这“新科进士返乡”的名头，随着众人一路行去，倒也诸事平顺，无甚风波。
因为路途遥远，顾希言，孟书荟，秋桑并一对儿女都是乘坐马车，这马车很是宽敞，外面用牛皮包了一层，里面铺了狗皮毯子，又用了银炭炉，若是累了也可以躺下歇着，倒是舒服得很。
只是顾希言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她会想起陆承濂，想起那一日他的不甘，以及后来他的避而不见。
这种无声的冷落，避而不见，让她实在揪心，她倒是宁愿他冲自己发火，淋漓尽致地发火。
或许因这种闷闷地酸涩和揪心，以至于她精神不济，总觉蔫蔫的，又觉食欲不振，连汤水都不喜，胸口更是发闷。
她便时不时看看外面透气，这时候便会看到并肩而骑的陆承渊和叶尔巽。
他们两个人刚开始很有些生分，之后慢慢言语多了，竟有说有笑起来。
顾希言托着腮，长久地看着这样的陆承渊。
此时的陆承渊依然过于削瘦，不过或许调理还算得当，不似之前那么嶙峋，面庞显出几分俊朗来，倒是有了昔日的风采。
她看着自然宽慰，她希望他好起来，恢复到以前。
希望他能再觅良缘，希望他能子孙满堂。
一旁孟书荟哄了两个孩子睡着，她一抬眼，便看到顾希言偎依在车窗前，正望着远处的陆承渊。
她看了好一会，低头间，却是若有所思。
*************
这一日，一行人即将抵达并州，叶尔巽问起他们住处，要不要帮着安置，毕竟昔日的顾家祖宅已经变卖了，无处安身。
孟书荟婉拒了，反而问起陆承渊。
陆承渊显然有些意外，看了孟书荟一眼，才道：“昔日国公府确实曾在并州置办过一处落脚之地，如今倒是可以暂时歇脚。”
他这一说，顾希言愣了下，突然明白那处宅院是充作什么用途的。
当年陆承渊自京师前来并州接亲，国公府专门置办的宅院，没想到如今还留着。
于是突然记起，昔日新婚的种种，如今不过三年，那宅院在，可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陆承渊侧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
顾希言顿时打直了背脊。
她勉强对着陆承渊一笑，道：“若是这样，便有劳六爷了。”
叶尔巽看着这场景，不着痕迹地别开了视线。
他是知道那处宅院的，当年国公府大张旗鼓来迎娶，他便站在人群中看着，暗自神伤，失魂落魄。
如今时过境迁，不曾想，昔日的新郎官也已经让位给新人了。
只是人总是要往前看，如今的他已是功名在身，锦衣还乡，前途大好。
他作揖，拜别。
一拜间，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顾希言，昔日记挂在心上的女子，她依稀是旧日模样。
他一笑，就此离去。
陆承渊当下便派了小厮前往，提前收拾了，于是到了这一日他们抵达并州，径自来到这宅院，一切早修整妥当，炭火汤水都是齐备的。
当日一行人安顿下来，这于顾希言孟书荟来说，自是别有一番感慨。
这里是熟悉的并州城，只可惜她们的家早也不在了，只能寄居别处，心里难免凄凉。
姑嫂相视一眼，都红了眼圈，彼此劝慰，幸好如今一切还算顺遂，日子越过越好了。
第二日是个阴天，天沉沉地压下来，陆承渊从巷口赁了辆青篷车，置办了锡箔、冥衣和食盒，并购置了一对素纱灯，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并秋桑，去给家里人扫墓。
此时深冬时分，又是几年没打理的旧坟，坟上荒草凄凉，自是越发让人难受。
顾希言和孟书荟在烧过纸后，都没说话，之后突然一个时刻，两个人便哭起来。
两个孩子乍出了郊野，原本是兴奋的，此时听得母亲和姑母哭声，想起这是自己祖父母并父亲的衣冠冢，便也难受起来，都耷拉下脑袋，含着泪。
陆承渊在烧香拜祭过后，便从旁看着。
金箔和黄纸燃烧过后的烟气弥漫，被隔断后的视线有了些许的变形，他看到她哭得泣不成声，身子几乎打颤。
上坟这种事情，总是要哭的，陆承渊原先总以为这种哭泣带着几分假，可是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光明正大哭泣的机会，可以放声大哭，纵情地哭，怎么哭都不会被人笑话，反而会被称赞。
陆承渊的眼底也逐渐泛起酸涩的湿意。
所以，她当初以为他不在了时，也曾这样绝望地哭过吗？
***********
第二日，有顾氏远亲族人来了，原来是听得消息，知道他们归来，特让人来请，孟书荟少不得应酬一番。
顾希言闲来无事，陪着两个孩子看看书，待两个孩子睡了，她自己也觉困乏，准备回去自己房中，谁知却看到陆承渊，怀中揣着一物，身形颀长地站在前方一抹翠竹旁，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希言没打扰他，就这么看着他。
陆承渊抬眼看过来，笑了笑，道：“今日心里好受一些了？”
顾希言：“嗯。”
陆承渊注视着她，他显然有话说，但他不会说了。
顾希言隐隐有所感，心口泛起丝丝酸涩。
不过她到底没再开口，有些话，必须那个时候，那个情境，对那个人那样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也说不得了。
她只能随意寻了个话题，问起他以后的打算，陆承渊也就提起来，等开春后，他便出使西疆，原来边境流寇肆虐，劫掠横行，圣上早已有了整顿之意，如今既与西渊缔结盟约，正可借此契机共肃边陲，清剿流民。
顾希言听了，心里一动，问道：“若是如此，那些戕害你的流民——”
提起这个，陆承渊沉默了下，道：“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这次前往边境，总归会有机会。”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还是道：“我听说西疆那些异族很是凶残，你，你万事小心，要保重。”
陆承渊：“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低下头，将手中之物递给顾希言：“冷吗，暖暖手。”
顾希言下意识接过来，那是一个暖手炉。
并不算大的铜暖手炉，外面织锦的绣套很是眼熟，是自己旧日用的。
当初自己离开得突然，便是命丫鬟收拾物件，也只捡要紧的收拾，像这种日常家用的，她自然没带着。
没想到陆承渊竟随身携着了。
他要离开京师，远赴西北，前往那个他曾经备受煎熬的所在，长路漫漫，他会带着这样一个旧物。
她捧着那暖手炉，低头看着，不觉间，眼底有些湿润。
她拼命压下来，喃声道：“你竟还带着这个。”
陆承渊的视线投向远处，冬日的天空清冽干净，没有一丝云。
他淡淡地道：“嗯，西北凉寒，我想着好歹带一些御寒之物，那日收拾家中，看到这个，便随身带着了。”
顾希言便忍不住了，一下子哭出来。
昨日才刚因了爹娘兄长而难受，今天他突然这样，她受不住。
陆承渊无声地看着她的泪，为自己而流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顾希言终于停止了啜泣，她颤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陆承渊依然不说话，他就这么长久地看着，看着她的挣扎和痛苦。
心痛而怜惜，平静又残忍。
最后顾希言自己终于缓过来了，她深吸了口气，睁着通红的眼睛望向远处，一只飞鸟自上方掠过，天是辽阔的。
这时，陆承渊终于开口：“说起来，有一次我险些死了，但侥幸逃过一劫，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顾希言才哭过，声音略有些嘶哑：“因为什么？”
陆承渊：“多亏了那块玉佩，我才逃过一劫。”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是用红绳系着的：“你看，这块玉佩。”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这正是那块和自己成对的玉佩，只是上面出现一道裂纹。
陆承渊：“这块玉佩救了我，让我免于一死，不过玉佩上也留下裂痕。”
他垂眼，用指腹摩挲着那玉佩：“据说长久佩戴着一块玉，玉便有了灵性，可以护主，这块玉竟果真如此了。”
顾希言听此，却是想起自己的那块：“我的那一块不见了。”
陆承渊抬眼看过来。
顾希言解释道：“是我太过粗心大意，不曾保管好，丢了。”
陆承渊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旧物罢了，丢了便丢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这几日，我看你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可是觉得哪里不好？”
顾希言摇头：“想来是旅途劳顿，休息两日便好了。”
陆承渊看了她很深的一眼：“明日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第99章
让顾希言没想到的是，第二日，孟书荟娘家兄弟来了，原来是听说了消息，特意从湖州赶过来探望妹妹孟书荟的。
往日孟书荟曾经投奔在娘家兄弟处，后来娘家兄弟出事了，她不得已离开，不过那官司是顾希言请了陆承濂才解决的。
如今娘家兄弟自然感激，又见他们寄居于他人宅院，便说请他们一同前去过年。
孟书荟便不太想，她想陪着顾希言过年，不可能将顾希言一个人扔在并州，娘家兄弟提议干脆接了顾希言一起前往湖州。
顾希言见此，便觉不合适，想着自己干脆回去京师好了，左右那里是有宅院的，属于自己的宅院，在那里过年，更觉自在，这会儿便启程，赶到京师兴许来得及，还能过一个安稳年。
当然她也存着一些念想，她惦记着陆承濂，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更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急于想见到他。
临走前他的疏远冷淡，避而不见，她总觉不信邪，想着过了这一段，他的气头过去了，两个人可以敞开来说说了。
她甚至发现，自己越来越急切，恨不得早些见到他，好说个明白。
就在这时，陆承渊突然提议：“不如顾家嫂子跟随孟爷前往湖州，你便随我回去京师。”
她这一说，孟书荟和顾希言全都看过去。
他提起这个时，如此坦荡磊落，以至于两个人此时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是，这终究不太妥当。
陆承渊的目光却径直落在顾希言脸上，直直望着她，问道：“我送你回京城，你可愿意？”
孟书荟一怔。
她下意识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也在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抿着唇，眼底固执。
他非要这么问，倔强地逼着她，要她回答。
周围的一切过于安静，以至于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
过了很久，顾希言终于道：“好，那就劳烦六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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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孟书荟还有些疑惑，但是看这样子，隐约也明白，她不好说什么。
相处这些日子，她对陆承渊品性倒是还算有些把握，况且陆承渊有心结，顾希言也有心结，或许凡事不破不立。
只是她到底修书一封给京师的陆承濂，盼着他能收到，尽快赶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从他们离开京师，已经有些时日了，结果陆承濂至今不见人影，她不免狐疑。
按照陆承濂往日行事，何至于如此。
孟书荟在忧心忡忡中，对着陆承渊一番叮嘱，之后才告别离开。
至于顾希言，乘坐马车，由陆承渊陪同，准备回去京师。
按照她的意思，到了京师近郊后，便派人送信给陆承濂，让他来接自己就是了。
可是他们启程后，顾希言便感觉不对了，这个方向不对，分明不是前往京师的路。
而他们身边原本跟随着的侍卫和仆从，也陆续被打发了，不见了。
不过顾希言并没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马车中，更长久地看着外面车辕上的陆承渊，他侧脸锋利孤冷，看着陌生又熟悉。
她这么看着时，陆承渊却突然开口：“你现在知道了，我骗了你，你上当了。”
顾希言：“嗯。”
陆承渊侧首，黑眸看过来：“你就不该信我，你太傻，也心软，容易相信别人。”
顾希言注视着他：“那你要把我如何？杀了我，抢了我，把我藏起来，让我一辈子都不得和陆承濂相见？还是要传扬出去，要我名声扫地，让我和陆承濂一生不得相守？”
陆承渊抿唇，沉默。
顾希言：“其实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陆承渊默了片刻，才笑了下：“你说陆承濂什么时候追过来？”
顾希言想起临行前，陆承濂的疏远，她摇头：“我不知道。”
陆承渊淡淡地道：“他这人素来心胸狭窄，必是为此恼了。”
顾希言一时无言。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陆承渊冷笑：“那就不必理他。”
说着，他一挥长鞭，马蹄哒哒，马车便快速行驰在官道上。
晌午时分，陆承渊终于道：“到了。”
顾希言原本已经困顿疲惫，听得这个，忙看过去，一看之下，不免诧异。
却见马车已停在一处山坡下，这里林木蓊郁，花草繁茂，而就在不远处，一眼温泉正泊泊涌出，氤氲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希言隐隐觉得眼熟，但又实在未曾来过这么一处。
陆承渊自车上跳下，看了看四周围：“你看这里风景是不是极好？不像我们京师，这会儿正冷着。”
顾希言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里有抽芽的柳树，也有缠绕的枝杈，还有翩飞的蝶。
她低声道：“是很暖和。”
她看着四周围：“我想起来了，我曾经答应过要陪你踏青，陪你荡秋千，给你编柳篮，可是如今——”
陆承渊：“可是现在，你已经不会了，是吗？”
顾希言：“是，我没办法陪你了。”
陆承渊苦笑了声。
顾希言便和陆承渊提起，提起那次清明节，提起自己的渴望，提起她在庵子中抄书的种种，也说起险些遭遇的不幸，当然也提及，她和陆承濂一起荡秋千。
陆承渊怔怔地听着，有些东西，她需要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就彻底错过了。
顾希言望着远处的天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前面只有一条路，一条走向坟墓的路，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一个死人，注定陪你死去的人。”
只有一个人，留意到了她的渴望，陪她荡秋千，让她笑，让她哭。
陆承渊看着此时的顾希言，当她提起陆承濂时，是完全不一样的顾希言，这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
顾希言说完了，两个人良久不曾言语。
最后，陆承渊终于道：“你如今是不是生我气？我把你骗到这里来，我不安好心。”
顾希言：“没有生气。”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陆承渊必是别有用心，那日他那么直白地问起自己，就是在问，你可不可以信我，信我最后一次。
她愿意信。
那个怀中依然揣着昔日暖手炉的他，摩挲着昔日玉佩恋恋不舍的他，不会害了自己。
陆承渊别过脸去，声音嘶哑沉闷：“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实在不甘心，心存怨忿，便忍不住想，我们之间昔日的一切算什么，因为他，全都成空吗？那我算什么，我们的曾经算什么？”
他无法释怀，他心底存着阴暗到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就是想给陆承濂添堵。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看她会不会在意，简直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便在地上撒泼打滚，死乞白赖。
顾希言叹了一声：“我知道，其实我觉得，他也知道。”
这是自己的前夫，也是陆承濂的手足。
他和自己生离于最是浓情蜜意时，和陆承濂死别于沙场之上，陆承濂凯旋归来，但他却折损了臂膀。
自从那日后，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陆承濂心里的沉闷。
他在意这个六弟，所以哪怕拳脚相向，哪怕讽刺挖苦，其实他心里存着不忍。
以后她和陆承濂双宿双飞，一生幸福，但午夜梦回，依然会想起那个陆承渊，便是有一日儿孙成群，提起这位六弟，也只能含糊带过。
这个心结不解，陆承渊将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她望着陆承渊，道：“他不加阻拦，允你陪着来并州老宅，其实何尝不是因为信你？”
陆承渊神情微炖，之后便沉默了。
他知道，若自己是那个外人，陆承濂是绝对不允的。
陆承濂虽然放了狠话，但到底默许了。
顾希言想起临行前陆承濂的疏远，她虽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也隐隐有所猜测。
她轻叹一声：“他这心思，我大概能猜到，而于我来说，何尝不是一样？今日今时，你我确实无缘，可是——”
她望向远处，有花有草，也有随风而动的柳。
她笑着道：“我可以应当日之诺，陪你踏青，为你编花篮。”
陆承渊听这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轻荡的柳。
他当然明白，从京师一路走来，到如今行至此处，她确实一直纵容着他，想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只是，他们确实回不去了，哪怕他再争再夺，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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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他们歇在附近的镇子，陆承渊请了大夫来为顾希言过脉，过脉后，陆承渊径自将大夫请到外室，那大夫抬手说恭喜。
陆承渊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他仔细询问过，知道有孕已足足两个月，又细细问起孕期宜忌、饮食调养，事无巨细，全都记在心里。
之后，他又请大夫不必声张给外人知道：“毕竟才不足两个月，若是外人知晓，只怕惊扰了胎气，如有人问起，万不必提。”
那大夫倒是懂的，知道有些地方会忌讳，头三个月不对外说，自然连忙应着。
待送走大夫，陆承渊回去内室，却是对顾希言道：“大夫说，你舟车劳顿，过于疲惫，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
顾希言听着，这才松了口气，这段日子她时感疲倦，生怕有什么不好，如今由大夫诊治过，倒也放心了。
陆承渊又道：“你先歇息两日，两日后，我带你回去京师吧。”
顾希言却是想起陆承濂，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终究不安，提起回到京师，更是近乡情怯。
她点了点头：“也好。”
陆承渊吩咐了厨下，熬炖些滋补容易克化的汤水，因想着大夫提起的几样滋补药材，便又过去街道上。
这小镇虽不大，倒也繁华，即将过年了，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他径自走进最大的那间药铺，问了掌柜，仔细拣选，买了上好的燕窝与阿胶，又配了些温和安胎的党参、白术等，除此外还要了宁神补气的药材。
这些一时配不齐，便说定了第二日来取，待走出药铺，陆承渊又胡乱买了一些小吃食，想着回头给顾希言解馋。
拎着各样物件往回走时，已是暮色时分，他刚出街口，突然间停住脚步。
就在前方，在鞭炮的红色碎屑中，一人一骑，拦在那里。
是陆承濂。
他一身玄色衣袍，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承渊开口：“三哥，这是从哪里来？”
陆承濂笑道：“才杀了一些人。”
陆承渊蹙眉：“你什么意思？”
这么说着，他视线扫过陆承濂的衣角，那玄色衣袍上染了血，暗红色的。
陆承濂驱马上前，在马声嘶鸣中，朗声道：“六弟，别管你三哥是什么意思，你先说，你刚才从药铺子出来，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我瞧你身子骨健朗得很，没病没灾的。”
陆承渊神情很是平淡：“三哥，我没病，倒是她——”
陆承濂拧眉：“她怎么了？”
陆承渊：“这几日，略有不适。”
看出陆承濂的紧张，他又补充说：“不过并无大碍。”
陆承濂气得紧攥着缰绳，几乎指着陆承渊鼻子痛骂：“陆承渊，你心里不痛快，非让全天下人不得安生吗？你折腾这一出有什么意思，因为是手足，我信你，把她托付给你照料，结果你呢！”
陆承渊默然不语。
陆承濂：“你若是没闹够，行，继续闹！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怎么闹！”
陆承渊依然不声不响。
陆承濂自袖中掏出一叠纸，直接对着陆承渊砸过去：“你自己看看吧！”
哗啦啦的纸张砸在陆承渊脸上，散在地上，很快被漫上浮灰。
陆承渊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来一片，却见那是一张当票，活当，当物是一件女子大氅，下面用蝇头小字详细写明大氅的成色以及样式。
他怔怔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又捡起另一张。
他看着上面的字眼，捏着那纸的指骨逐渐用力，最后几乎将那片纸捏碎。
这张当票上，赫然正是一块白玉佩，是和自己成对的。
一对白玉佩，夫妻成双对，可是自己的那块因遭遇坎坷而有了裂纹，她的那个却流落到了当铺中。
她身为堂堂国公府的少奶奶，得是被逼到何等境况，才会去当了那块玉佩。
这时，陆承濂的话语冷冷地砸下来：“是，我不仁不义，我贪财好色，我薄情寡义，我抢了手足之妻，可是你若恨她，大可不必，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都会悬在那里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帮她解决？还有你那——”
话说到这里，他硬生生止住了。
那是陆承渊的亲生母亲，已经得了教训。
陆承渊听着这些，低首，合着眸子，依然不曾言语。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三哥，这些事，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
他声音略显沉重，带着几分真诚的愧疚。
陆承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看他到底憋什么坏。
陆承渊苦笑，道：“她怀孕了。”
陆承濂诧异：“你说什么？”
陆承渊抬起眼，直直地望进陆承濂眼睛：“我要当爹了。”
陆承濂神情陡变：“你说什么？”
陆承渊：“我适才去开药，便是去开安胎药，你若不信，去药铺问问便是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她已经有了二十天的身孕。”
二十天？
陆承濂脸色铁青。
就是约莫二十几天前，顾希言跟随陆承渊出发。
他眼底几乎冒火：“你这个畜生！”
陆承渊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三哥，她身子弱，这一路行来，我已经让她吃了一些苦头，很是对她不住，如今她是经不起半点周折，总要静养为上，三哥若是有什么怒气，冲我来就是了。”
陆承濂死死攥着缰绳，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看着这个怒意勃发的陆承濂，他气死了，快要气死了。
恨不得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陆承濂抬手一掷，手中长剑便直冲陆承渊而来。
陆承渊没有躲，他连眼睛都不眨，生生承受了这一剑。
那剑贴着他耳际掠过，瞬间飞出丈远，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剑身沾着泥沙，还有几根刚刚斩断的发丝。
陆承渊看过去，风吹起陆承濂鬓边几缕碎发，他眉骨挺拔，下颌如刀。
他咬着腮帮子，一字字地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去问她！”
说着，他退下自己的玄色长袍，随意一卷，直接扔给了陆承渊：“拿着！”
之后调转马头，策马狂奔，直奔那处客栈。
待行至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骤然勒住缰绳。
他虽不懂，但好歹家中也有嫂嫂，零星听到过只字片语，约莫也知道一点。
怀孕二十天，这不是放屁吗？
他骗谁呢！

第100章
陆承渊一张张地将那些当票捡起，仔细叠好了，放进袖中，之后捧着那件黑袍，看了许久，也叠起来收好。
他一步步走回去客栈，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陆承濂并没有出现。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顾希言才喝了熬炖好的鸡汤，偎依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冬日的寻常院落，光秃秃的，连一棵草都没有。
顾希言见他回来，忙道：“六爷。”
她看着他，疑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摇头：“没什么。”
顾希言：“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便看到了那玄色长袍：“这是谁的？”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不知道，我捡来的。”
捡来的？
顾希言越发疑惑，总觉得陆承渊在说梦话。
陆承渊却道：“希言，我临时有事，不能送你回去京师了。”
顾希言惊讶，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黑袍，难免心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承渊看她这样，忙道：“不要多想，我安排了一位朋友，交情极好，他会陪你回去。”
朋友？
顾希言茫然，她越发觉得陆承渊实在怪异：“那你呢？”
陆承渊：“我临时有事要办，待办完后，便前往西疆了。”
顾希言：“哦，竟是这样。”
事情太突然，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陆承渊：“有几句话想说。”
顾希言忙道：“你说。”
陆承渊：“是我不好，害得你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顾希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承渊垂下眼：“可是无论如何，希言，谢谢你，谢谢你依然肯信我，不曾提防我。”
他自小和自己母亲并不亲近，之后知道母亲所作所为，无奈之余，想的也是该怎么帮她遮掩过去，在外经历了种种磨难回去，说不惦记这骨肉亲情不可能，但母亲确实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什么温情了，他也不曾渴望过。
他历经辛苦回去家中，最记挂的便是她。
怕她受委屈，怕她日日啼哭，怕她恼恨。
当然也盼着能夫妻团聚，能再看她对自己笑。
知道她和陆承濂在一块，他恨她，就是要折腾，总要试试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要得一些什么来安抚自己。
千里奔波的尽头，他不希望是一场空。
如今虽然事与愿违，但好在，她还愿意如水一般纵容着自己，信任着自己，哪怕自己如此折腾，她也不曾惧怕，怨怪。
顾希言担忧地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承渊抿唇一笑，笑得温柔：“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的心思。”
在朦胧的光线中，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的些许湿亮。
她轻笑：“嗯，我明白，我听你这么说，我也可以放下了。”
她和他这一世无缘，不能做夫妻，但到底好聚好散。
陆承渊低眉，自己也笑了。
这么笑着间，他提起来：“我那位朋友，本是挚交，是最值得倚重信任的，所以这次把你交托给他，他行事妥当，必会带你回去京师。”
顾希言心里依然觉得怪异，不过还是道：“好。”
陆承渊：“临走前，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略沉吟了下，道：“三哥这个人，素来骄傲狂妄，他这样的性子，你是万万纵容不得。”
顾希言越发意外，她回想着这一段时日的种种，道：“他……遇到事都不和人说，我便难免多想。”
陆承渊语重心长：“这就是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顾希言：“……你说的有点道理。”
陆承渊：“其实回想当初，你和他错失了这段缘分，以至于生出这么多挫折，就是因为他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顾希言：“……”
陆承渊又道：“就算当时他娶了你，你们说不得会是一对怨偶。”
顾希言听得，不免回想一番当初，倒是有几分赞同。
最初的她羞涩单纯，也有些倔强，而他那么骄傲自大，自己才入国公府，若是遇到这样不知体贴的夫君，这日子还不知道多糟心。
她只能点头：“嗯，或许吧。”
陆承渊便得出结论：“所以以他这种性子，如今遭遇的这一切，可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话虽然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
顾希言拧着眉，疑惑地看着陆承渊，他怎么一脸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样子？
陆承渊继续道：“你往日虽有些小聪明小计较，但其实本性太过柔弱，也太过心善，若别人对你好一些，你便容易晕了头，以后对他，务必心狠一些，若他有了错处，便狠狠拿捏了，不可轻易放过。”
顾希言一时无言。
话虽有些道理，可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陆承渊：“万万记住，身为女子，不可心软，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顾希言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陆承渊：“还有婚礼一事——”
他蹙眉，沉吟一番，才道：“等到了沿海，你便要他给你重办婚礼，要大张旗鼓，要礼仪齐备，还要十里红妆，不能有半分委屈。”
顾希言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也不想辜负他这番心意，只能道：“好，我会和他提。”
陆承渊见她并不上心的样子：“罢了，我和他提吧。”
顾希言忙道：“这倒是不必吧。”
她怕他们为此又打起来。
陆承渊：“要提，万不能让他轻易如愿，只有费尽心思争取到的，他才会越发珍惜。”
顾希言越发纳闷：“我怎么不知，你竟懂得这些？”
往日他们做夫妻时，他也有这么多手段吗？
陆承渊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是我于西渊王庭，坐看后宫风云变幻悟得的。”
顾希言：“…竟是如此。”
陆承渊：“总之，不必让他轻易如愿。”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隐隐马蹄声。
陆承渊当然知道，他来了。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哑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以后若有什么委屈，写信给我，我便是不远千里，也定会前去，为你撑腰做主。”
顾希言听着这话，愣了下，不觉眼眶发热。
她父母没了，兄长没了，可现在有个人以娘家人的语气在殷殷嘱咐，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时有些想哭，但到底拼命忍住：“我知道。”
陆承渊：“好，这次，我真的走了。”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襟：“承渊。”
陆承渊：“嗯？”
顾希言鼻子酸酸的，她小声道：“西北那些异族实在凶残，你，你万事小心，不可有意气之争，什么恩怨情仇，也比不得安安生生地活着。”
她记得他提起这些事的语气，他前往西北，只怕是要报仇雪恨的。
陆承渊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她对自己的担忧。
他轻笑，温声道：“我知道，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这么说话间，外面的马蹄声越发清晰了，顾希言也听到了。
她疑惑地看陆承渊：“外面有人。”
陆承渊颔首：“走，出去看看。”
才出了门，便见一匹马踏着门槛而入，马上是一着了白色劲装的男子，寒风扑面，那人连外袍也未穿，雪白颀长，风姿挺拔。
顾希言心口猛地一跳，是他！终于见到他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忐忑，她的酸楚，她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瞬间化为激越，她激动得指尖颤抖，脸颊发红。
她咬着唇，拼命地压下胸口的情绪，仰脸看着他。
陆承濂行至台阶前，勒住缰绳，侧马而立间，视线迅速上下打量过顾希言，确认她安全无虞，便不再看她。
他反而对陆承渊道：“你过来，我不想吓到要当娘的人。”
当娘？
顾希言疑惑：“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她左右看，这里除了自己和陆承渊，再无别人了。
陆承濂微抬下巴，指了指陆承渊：“你不该问他吗？他说他要当爹了。”
顾希言惊讶得不行了，她震惊地看着陆承渊：“你？”
在这样毫无掩饰的震惊目光下，陆承渊神情有些狼狈。
他确实给陆承濂下了一个小绊子，故意气气他，但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到顾希言面前。
他就是故意让他难堪。
他瞪了陆承濂一眼，道：“我陆氏虽久居京师，但故园素来称叔为爹，你们的孩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六爹？”
陆承濂眼神简直想杀人，分明是自己不甘心，便用这种一眼看破的小伎俩来坑害自己。
自己固然不会信他，但一听这个，自是气恼。
他冷笑一声，却是问顾希言：“这事，你不知道？”
顾希言听他们这么说，想起今日那大夫，隐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忙问陆承渊：“承渊，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今日那大夫——”
她心都提起来了，紧声问：“那大夫和你说了什么？”
陆承渊微红着脸，闷声道：“让他给你解释吧。”
顾希言的视线瞬间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指节分明的手轻拢着缰绳，侧首低笑间，朗声道：“等会和你说。”
他语气亲昵，笑声明朗，眉眼间神采飞扬，简直犹如五月艳阳。
若是往，顾希言自是心动，不过此时满心疑惑，只觉越发莫名，便没好气地瞪他。
可她这么一瞪，陆承濂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陆承渊竟没和她提及，他自然满心愉悦，只恨不得立即告诉她。
只是此时有外人在，确实不宜多说，又怕她因此恼了，便想把这个喜讯留在最后，私底下和她说。
当下他挽着缰绳，拨转马头，温声嘱咐道：“这段日子我有些事要处理，因不知成败，是以不曾和你提起，如今我先处理些公事，待处理完，再和你细细说。”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轻影应声落在地上，正是阿磨勒。
顾希言许久不见阿磨勒，如今见了，自是喜出望外。
阿磨勒看到顾希言，也是喜欢得简直要摇尾巴，恨不得扑过来抱住：“奶奶！”
陆承濂不舍地收回视线，笑意收敛间，对陆承渊道：“六弟，你我兄弟间，有些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你出来下。”
陆承渊最后看了一眼顾希言，才道：“好。”
两个男人出去了，顾希言越发不解，拉着阿磨勒：“你到底去了哪里，三爷去了哪里，你怎么瘦了？”
阿磨勒本就黑，本就瘦，现在更瘦，更黑。
不过好像长高了一些。
阿磨勒咧着嘴笑，笑得露出白牙，欢快地道：“我们去杀人了。”
顾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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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客栈外，有劲装侍卫一字排开，肃然而立，而最前方的那排侍卫，每个人都押着一人，那些人被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已经奄奄一息。
陆承渊一看之下，神情微变。
这正是当日擒拿了他，百般折磨他的那些异族贼人！
那些贼人此时无意中看到他，也是一惊，几乎叫出声，其他贼人听得这声，也都看过来，一个个都认出陆承渊，顿时惊恐不已。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沉沉响起：“承渊，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想他们怎么死。”
那些贼人虽然听不太懂中土言语，但他们在陆承濂手中吃了大亏，此时听得陆承濂声音，愤恨绝望，一个个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陆承濂听此，吩咐道：“不许他们发出声。”
他的妻子怀孕两个月了，万一惊扰了胎气呢？
众侍卫听令，迅疾扼住那些贼人颈子，贼人们一个个绝望地瞪大眼，再发不出声响。
陆承渊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承濂，才走到那些贼人面前，一个个看过。
那些贼人不能出声，一个个瞪大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看了半晌，才终于再次望向陆承濂：“三哥，你——”
他自是知道，此去西疆路途遥远，且这些异族贼人以部落盘踞于各处，地形复杂，又凶残彪悍，若要生擒他们，自是千万难。
掐指一算，自上次别过，也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已经千里奔波一个来回，且大破异族部落，擒得这些贼人！
一直到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扔给自己那带血的黑袍。
那是他深入敌营拼杀出来的血迹。
陆承濂轻叹一声：“承渊，你我为同族兄弟，自小情谊笃厚，同气连枝，当年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如今，替你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才无奈一笑：“免得她愧疚，也免得你又来给我添堵，今日添一个，明日添一个，这日子还怎么过？”
陆承渊无声地望着他，良久，终于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沙场胜败，本就寻常，如何怨得了谁？如今兄长为他做到这般地步，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怨怪哪个？
半晌，他终于对陆承濂道：“这些异族贼人既已被生擒，我也了了这桩心愿，杀不杀也不过如此，如今就请三哥将他们拿回京师，至此年节时，正是诸国来贺之时，正好威慑诸番，以振国威。”
陆承濂爽快地笑：“好，就这么办。”
陆承渊也笑了，视线落在前方地面：“至此，我再无牵挂，更无心事，可以坦然离去了。”
陆承濂眉峰微挑：“真要走？”
陆承渊：“嗯，西疆数年，苦是吃尽了，却也摸熟了那里的山川风土，如今既奉皇命出使西渊，自当为西北边防略尽绵薄之力，如此也能一展抱负。”
这一番话说得陆承濂颇有触动。
这时候会想起他们年少时，并立庭前，读书习武，那时年少，谈笑间尽是豪情万丈。
感慨间，他看向陆承渊：“如此也好，你我兄弟虽天各一方，但遥相守望，盼能互闻捷报，来日京师相见，必是功勋加身。”
陆承渊沉声道：“好。”
两个人都不是多言的性子，说完这话，彼此间都沉默了。
此时已将往日隔阂尽数消融，即将分别，凭空生出几分惜别之意。
最后还是陆承渊开口道：“三哥，对她，我也终究挂心，我深知往日是我对不住她，叫她吃了许多苦头，以后还望三哥好生待她，弥补她往日苦楚。”
陆承濂：“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珍之重之，离开京师这是非地，我必以风光大礼相迎，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陆承渊又道：“这一生，只此一人，不纳妾不置小，不能有半分二心。”
陆承濂听此，拧眉看着陆承渊：“我是那种人吗？”
陆承渊望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道：“我虽人在西北，但若知道她有什么委屈，便是赶赴万里，也会前往，为她做主。”
陆承濂定定地打量着陆承渊，他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在意。
看了半晌，他轻笑一声：“放心，这一生，都不必劳你费心，我们一定好得很。”
陆承渊便笑了，道：“三哥，借我一匹马，你我就此别过了。”
陆承濂听这话，却是突然想起一事，道：“慢着，当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承渊：“哦？”
陆承濂没好气地道：“明明怀孕了，你竟还瞒着，她回头必要恼了。还说什么你当爹，你当什么爹，那是我的血脉！以后你别想沾我这个便宜！”
连怀孕二十天的瞎话都能说出口！
对此，陆承渊只是一笑：“三哥，我不说，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和她说。”
他接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马，径自翻身上马。
高居于马上，他略侧首，笑道：“所以你急什么，你们有的是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她便是再恼，你也可以哄，慢慢哄，哄一辈子。”
说完，他马鞭一扬，那骏马长嘶一声，马蹄声响中，迅疾远去了。
陆承濂拧眉，忍不住道：“简直——”
后面的话，他到底没说。
他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尘土渐渐落下，那道背影和暮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才收回视线。
他抬手，示意侍卫们将这些贼人拎去囚车，准备带回京师。
待一切妥当，他才翻身下马，走过去门前。
此时，院内，他也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阿磨勒说话的声音，她震惊，困惑，拽着阿磨勒一再地问。
阿磨勒走了一趟西疆，口中叽里咕噜都是番话，一时转不过音来，她便干脆用番话来问，两个人在那里各自叽里咕噜。
陆承濂听着，却是想起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这么久，她必是恼了的。
两个人之间明明再无障碍，甚至还有大喜临门，再相会，他竟近乡情更怯起来。
她会恼，还是会喜？
现在该怎么哄？

第101章
陆承濂站在院门外，略仰起脸，看上方，冬日天空清冽而明净。
他微吸了口气，竟觉哪怕是这么冷的气息，也透着几分清甜。
这时，就听着里面的动静，是她和阿磨勒说话的声音。
她显然有些急切，又仿佛要出来看看，被阿磨勒勉强拦住。
陆承濂抬手略理了自己的发冠，又抚平了白色劲装上不曾有的褶皱，这才推开门，进去。
一进去，就见顾希言正要下台阶，阿磨勒用自己身体挡住，两个人正争执不下。
陆承濂便觉她身形仿佛不稳，顿时顾得别的，忙抢步上前，稳稳托住她臂弯。
她如今怀孕了，要万分小心，不能有半点大意。
其实他最初也没想到她竟怀孕了，寻上陆承渊时，陆承渊和他说那些话，他最初自然有些气恼，后来定神一想，便明白这便是黔驴技穷了，陆承渊也就这点伎俩可以激怒自己，叫自己在顾希言面前难堪罢了。
只是怀孕一事，他不敢大意，当即命人将镇上所有大夫都逮了来，打算逐一盘问。
——结果这小镇大夫只有一个。
他略施手段，那大夫便吐了实情。
他乍听了消息，自然惊喜异常，连忙细细问了妇人怀胎的诸般忌讳，是以如今已经知道，有了身孕后，走路登阶都得万万小心，不能有半点闪失。
然而此时的顾希言心里正急，她心里已经浮现出一个模糊念头，但又不敢相信。
毕竟没经历过，不敢轻易去想，所以她急于想听到一些什么话，来确认自己的猜想。
她又担心着陆承濂和陆承渊，总觉他们言语古怪，如今隐约听得院子外动静，更是担心，少不得拽着阿磨勒好一番追问。
可阿磨勒要么一问三不知，东拉西扯，再问急了，便只翻来覆去说“杀人”，然后用番语叽里咕噜地说她如何熟悉地形，如何寻找水域，如何直捣虎穴！
顾希言：“直捣虎穴？”
这么好的词竟让她用上了！
她忙拽着问：“什么虎穴？你和三爷是去擒谁？”
阿磨勒：“外面的那些贼人。”
外面？
顾希言忙要看外面，却又被阿磨勒拦住：“三爷说了，不许奶奶看，免得吓到奶奶。”
顾希言便要阿磨勒让开，正急着间，突然间陆承濂一个闪身出来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扶住了自己。
干燥温暖的手，牢牢地护着她的后腰，神情间是十二分的小心。
她惊讶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他说什么了？”
陆承濂虚扶着她：“我们先进去房中，坐下慢慢说？”
说完这个，他环视四周，小镇客栈实在有些简陋了，一时不免蹙眉。
顾希言扯着他的袖子追问：“你好歹先说，这一段你和阿磨勒到底去哪里了，六爷呢？你们背着我说了什么？”
她连珠炮一般地问，陆承濂无奈，怕她累着怕她急着，更不忍心她久站，当下只能小心托着她臂弯：“我们一件件来，你要知道的，我都说给你，我们先坐下？”
顾希言狐疑地看他一眼，到底应了，两个人进屋坐下。
陆承濂忙唤阿磨勒去沏茶，自己却不敢离身，虚虚扶着：“其实自从他回来后，我便想着，这件事总该有个了结，便已经暗自筹划，想着务必要为他手刃仇人，才能心安。”
顾希言听着这话，回想往日，这才明白：“怪不得自那日后，你便忙得紧，我只说你朝中有事，敢情为了这个？”
陆承濂解释道：“凡事谋定而后动，我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日你应了他一同回乡扫墓，恰好我诸事齐备，便带着人马赶赴西北沿边，阿磨勒曾经流落西疆两年，对那里地形熟悉，我便带着她一同前往。”
顾希言听得柳眉打结。
陆承濂安慰地扶着她的薄肩，道：“到底不虚此行，已将昔日那些贼人尽数擒拿，怕吓到你，没敢让你看，我刚才已经和六弟提起，随他处置，依他的意思，还是将贼人押回京师，由皇上处置。”
顾希言喃喃地道：“所以你去了一趟西疆，这段日子都在西疆……”
他知道她担心自己，忙道：“没事，都过去了。”
然而顾希言却受不了。
她越想越后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都不说一声，就这么去了西疆？”
因陆承渊的遭遇，她自然明白，虽说如今西北沿边并无战事，但那些流蹿各处的异族，因位于两不管的边界，目无王法为所欲为。
他此去自然万分凶险，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陆承濂明白她的心思，忙将她揽进臂弯中，温声哄着道：“我带了精锐军卫，又有贴身侍卫跟随，不会有事。”
“若真有万一呢？”
她急了，问道：“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办？”
陆承濂自然知道她的气恼和担忧，不过此时也别无他法，如陆承渊所说，只能做低伏小哄。
然而顾希言却是越想越怕，西疆对她来说，无异于噩梦。
她回想起那段日子，自己还疑心他对自己疏远，以至于心灰意冷，谁知那时，他已经赶赴西疆以身犯险！
她既懊恼，又气恨，咬着牙，不知说什么，最后只能恨声道：“你都不和我说一声！”
一说这话，她想起陆承渊适才言语，便觉万分有理：“你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陆承濂只好低头承认：“对，我独断专行，我任性妄为。”
顾希言不解恨：“你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陆承濂：“对。”
顾希言：“你骄傲狂妄！”
陆承濂：“……”
他很没办法地挑眉，她这言语一套一套的，像是没完，自己也不能全都承认了吧？
偏偏此时顾希言越想越气，竟恨不得咬他一口：“如今想来，我在你眼中终究是外人，是上不得台面的，这种要紧事，你是不会和我提的，我原也不配你提起这些。”
这话说得太重了，陆承濂自然不能认。
他哄道：“希言，这话说得重了，我是怕你知道了白白担心，想着事成了和你讲。我虽没和你提，但父母那里我也没吐露半个字，便是皇祖母老太太跟前也瞒得严实，只皇舅舅知道这事。”
顾希言一听，更想哭了：“连公主殿下都不知道，若你真有个闪失，那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当初给他递信，却根本递不进去，心头越发酸楚难受。
陆承濂一时语塞，如今他是左右都落不着好了。
可此时此刻，他也没法，少不得温声软语地哄着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在你眼跟前吗？”
说着，他倾身向前，郑重地握着她的肩，甚至还夸张地挑了挑眉。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他，往日俊朗骄傲的男子，此时竭尽全力却又有些笨拙地安抚着自己，墨黑的眸子因为过于诚恳而显出几分傻气来。
她又是好气又是心酸，呢喃道：“我只是有些后怕，你若是有个什么，我……”
她想起那个最怕的可能，便觉脊梁骨发冷，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她是真的怕了。
陆承濂看她这样，也是愣了下，之后蓦然意识到，她挂心自己，生怕自己有个万一。
自己已经是有妻室的人了，万事必须谨慎。
他轻叹了声，爱怜地捧着她的面庞，温声道：“希言，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其实我赶往西疆的路上，心里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深入敌营时，更是想着，要赢，一定要赢。
在遥远的京师，春闺之中有人记挂着他，他不能成为无定河边骨。
顾希言听这话，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你若有个万一，我算什么，我又该怎么活下去！”
陆承濂说不得什么，只能搂着她哄。
顾希言软软地趴在他肩头，着实哭了一场，被他哄着，这才慢慢地止住哭。
她哀怨地用手戳着他坚实的胸膛：“反正你以后不许这样。”
陆承濂忙道：“嗯，再不会了，以后若有什么，我必先和你提。”
说着这话，越发真切地意识到，他们是夫妻了，若有要紧事，他原该交待给她，信她重她。
当下便道：“以后，我什么都和你说，我房中的诸事都得交给你打理——”
就在这时，阿磨勒进来了：“三爷，奶奶，茶来了。”
陆承濂忙要接过，一转身，却见阿磨勒双手捧着一个大海碗，粗糙的大海碗。
他挑眉：“？”
阿磨勒：“奶奶渴了，这个大，茶多。”
说完，她两手捧得高高的，献宝一样递过来。
陆承濂一时无言。
顾希言见此，不忍阿磨勒失望：“这个碗大，确实好。”
陆承濂听这话，黑着脸接过，就要亲手喂给她喝。
顾希言自然不愿意，瞥他一眼，自己接过来，喝了两口。
这么喝着，她便觉不对，陆承濂和阿磨勒都在看着她，那眼神仿佛拿着刚学会喝水的小娃，殷切地盼着她多喝，又仿佛怕她呛到。
她便觉莫名，问陆承濂：“你到底怎么了？”
这么一说，蓦地想起自己之前的怀疑，忙问：“六爷之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提起这个，陆承濂的神情便格外郑重起来。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阿磨勒，示意阿磨勒退下。
阿磨勒不太情愿，她还想凑过来说说话，听听奶奶和三爷说什么呢。
毕竟是天大的热闹啊！
陆承濂微挑眉，眼神威胁。
阿磨勒满脸哀怨，心不甘情不愿地下去了。
待阿磨勒出去，陆承濂半蹲在顾希言面前，用自己双臂环着顾希言的腰，神情严肃，眼神温柔：“有件事，我得和你说。”
他太过郑重了，仿佛新科状元郎第一次上朝堂。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男人，更觉狐疑，心里那个猜测越发清晰，只是不敢确信罢了。
她急切地凝视着他：“什么？”
陆承濂终于一字字地，清晰而郑重地宣布道：“你已经有了身孕。”
顾希言听着，怔了怔，自己猜的是对的？
她有了身孕？
她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蒙蒙地反应了一会，才道：“是六爷说给你的吗？是今日那位大夫诊出来的？”
陆承濂攥着她的肩，压抑着激动，抿了抿唇，道：“是，已经两个多月了。”
顾希言愣了好一会，才抬起手，抚摸着自己小腹，她肚子中已经有一个孩子？
陆承濂端起那碗茶，就要递给她：“你再喝口茶，润润嗓子，据说怀有身孕的，应该——”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当初二嫂有身孕，老太太那里似乎特意叮嘱厨下，每日多添一碗鸡汤给二嫂？
他当即唤阿磨勒：“你去厨房问问，他们可有鸡汤，若没有，其他汤水也可以。”
门外，阿磨勒站在台阶前，竖着耳朵努力地听，突然听得陆承濂唤自己，心虚得顿时一个激灵。
她赶紧响亮地道：“好！”
顾希言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好一会才缓过神，她还没太有真切地感觉，不明白自己竟然怀孕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是他非要那次，还是两个人闹别扭那次？
陆承濂看她并不言语，只抚着小腹，神情恍惚，知道她受冲击太大了。
他便越发放轻了声量：“你怀有身孕，万事总是要当心些，你现在觉得如何，可觉哪里不适？你想吃些什么？”
顾希言疑惑地抬头看过去，便看到男人眼底压抑不住的期盼。
看着这样的他，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要当爹了，所以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呼吸重一下都怕惊到她。
他得多期盼这个孩子啊……

第102章
顾希言无声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对自己那不加掩饰的在意。
半晌，她终于道：“你去西疆，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是不是？”
陆承濂没想到她问这个，剑眉轻动了下，才笑道：“你傻了吗，若为了他，我何必急在一时？”
顾希言一想也对。
她满足于此时他对自己的在意，但又难免会想，他该不会为了孩子吧，但回头又一想，他都为自己匆忙奔波西疆，只为了平息和陆承渊的争端，她干嘛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怀孕了，将拥有一个她和陆承濂的孩子，他们将名正言顺，赶赴沿海，从此逍遥快活！
她的心便仿佛饮了一盏春日里酿就的梅子酒，轻飘飘晕乎乎简直要飞起来了。
想来人生最为畅快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过如此。
她红着脸，小声道：“我怎么就怀孕了，我没想到，我实在没往这一块想。”
陆承濂见她面庞晕红，明显是欢喜得不行了，他自己看着，也觉胸口满满都是甜，当下越发温声道：“嗯，你怀孕了，我也是听——”
说到这里，他想起陆承渊，那喜悦便一顿，之后磨牙。
顾希言忙道：“你是听六爷说的？”
陆承濂：“是。”
他冷哼了声，有些告状的意味：“他知道你怀了身子，对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如今想来，这人当时就是故意的，故意激怒他，看他会如何处置。
也是好笑了，分明是一个下堂夫，这会儿俨然以娘家哥哥自居了。
顾希言却是意外：“他说什么了？”
陆承濂：“他说啊呃——啊——”
顾希言拧眉：“？”
陆承濂一本正经地道：“黔地之驴便是这么叫的。”
顾希言愣了下，之后恍然，又好笑又好气，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陆承濂：“螳螂之臂，不堪一击，只能用这个法子给我添堵了。”
不然还能怎么着？
顾希言软声抗议道：“那你也不许这么说他——”
陆承濂：“嗯？”
他和陆承渊之间是一回事，但是她若维护陆承渊，那又是另一码事了。
顾希言：“人家临走前还和我提起你呢。”
陆承濂：“提起我？”
顾希言想起陆承渊的话，越发好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陆承濂：“定是没什么好话。”
顾希言笑看着他：“他说他有位挚友，最值得倚重信任，行事也妥当，要把我交给那位朋友带回京师。”
陆承濂剑眉微动：“然后？”
顾希言又道：“不过他也说，他这位兄长——”
陆承濂试探着道：“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顾希言便忍不住笑：“嗯。”
陆承濂又道：“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顾希言便没办法了，什么都被他猜透了！
陆承濂一脸果不其然的神情：“我就知道，他若夸我一句，必要损十句了。”
说话间，就听到外面动静，阿磨勒捧着鸡汤来了，热气腾腾的，一股浓郁的鸡汤香飘来，陆承濂待要接过来，结果一看，顿时怔在那里。
他疑惑地看阿磨勒。
阿磨勒：“才炖好的！”
陆承濂的神情便有些难以言喻：“也好，去把那碗茶水倒了吧。”
她竟然捧来一整个砂锅。
当下陆承濂也不要阿磨勒动手了，笨手笨脚的，还是去杀人吧。
他自己将砂锅中的鸡汤倒了一碗，又递给顾希言用，他自己先打量一番这客栈前后，发现虽简陋，倒也干净。
一时又出去吩咐侍卫去采买各样物件，诸如狐皮褥垫之类，又要买各样药材补品，谁知这时，就见那药铺子伙计来了，却是挑着担子，一问才知，正是陆承渊订下的。
他仔细检查过，倒是齐全的，便命人唤来厨子，赏了银钱，要他们这两日仔细伺候汤水，这客栈前后人等哪里见过这么阔气的贵人，当下连声应着，一叠声说好。
陆承濂如此一番安排，这日便和顾希言一起歇在客栈中，傍晚时分用过膳，那镇子上唯一的老大夫又被逮来了，再次为顾希言诊脉。
陆承濂对着人家一番追问，老大夫只能掏心挖肺地讲，能讲的不能讲的都讲，最后连分娩后的护理都说了一遍。
陆承濂这才放过那大夫。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不免好笑，她对陆承濂也算熟悉，但往日到底是偷着的，也不觉得那是自己男人，如今名分上是夫妻了，亲近了，是自己男人了，便觉越看越想笑。
那大夫走后，陆承濂上前一步，捧着她的脸，一脸威胁：“笑什么？说！”
顾希言便越发想笑：“你可别把那老大夫吓坏了。”
估计老大夫这辈子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陆承濂：“我只是问问，我可不曾说一句重话。”
他像是那种嚣张跋扈的人吗，他一直给人赏银。
顾希言咬着唇笑：“你不是。”
陆承濂听着，却是并没说话，只抬手捧着她的脸，仔细好一番端详。
顾希言莫名：“你干嘛……”
两个人距离很近，气息萦绕，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下，她抗议的声音都软软的，仿佛在撒娇。
陆承濂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笑道：“你我以后是夫妻了，你是我的妻子。”
顾希言很轻地道：“嗯。”
她突然感觉到妻子这两个字的分量，这是依赖，信任，亲昵，是几乎合二为一的亲近，双宿双飞，一生一世。
想到这里，她脸上有些发烫，红着脸抬眼，却恰好触碰到他的目光。
温柔的目光如水一般相撞，彼此间便都生了羞赧，于是眼神在瞬间的触碰后，错开，之后都抿唇笑了。
陆承濂忍不住用鼻尖轻蹭她的，温声道：“你说，以后我该唤你什么？”
顾希言：“啊？”
陆承濂：“你有乳名吗？”
顾希言默了下，不说话了。
陆承濂：“真有？”
顾希言忙摇头：“没。”
陆承濂狐疑，觉得她没说实话。
顾希言赶紧道：“真没有，你看我嫂子都唤我希言，没别的。”
陆承濂不太甘心：“好吧。”
他搂着她，密实地亲她脸颊：“以后不许唤三爷，要唤我名字。”
他这会儿只觉“承濂”两个字也有别人叫，不够亲近，恨不得变出一个小名来让她唤，那样才显得更亲昵更贴近。
********
晚间，两个人便歇在这客栈中，两个人搂着说了好一番话。
这其间，陆承濂好一番仔细盘问，问顾希言和陆承渊单独相处的那一两日，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非要仔细问清楚，顾希言少不得都说了，包括那编柳篮一事。
陆承濂听着，眼神便别有深意：“你倒是手巧得很。”
顾希言：“确实手巧。”
陆承濂便有些不高兴，但想到她怀有身孕，也不好对她说什么，便自己闷闷的板着脸。
顾希言看他那样，知道他泛酸，她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的怜惜，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软声问：“不高兴了？”
他的五官轮廓很是锋利，如今沉敛着眉眼，更觉冷硬，其实很有些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自己最初见到他，自是怕他的，如今经历这么多，昔日生疏化为熟稔，高不可攀的男子成为枕边人。
她便越发生了亲昵之心，忍不住用胳膊搂住他修长的颈子：“你不要生气。”
这样的亲昵软化了陆承濂的心思，他甚至略低头配合她的动作。
顾希言自然感觉到了，她越发喜欢，便改而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怀内，简直如同扭股糖一般恨不得化在他怀中。
陆承濂一边禁锢着她的腰肢，不让她乱动，一边将脸埋在她发间，汲取着温馨的气息，便心满意足起来。
如果说陆承渊代表着过去，那自己便是她的以后，以前是短暂的，而以后却是可以无限延伸的，他们会白首偕老，相扶一生，在他们百年后，还会同穴共眠，一起接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
陆氏宗谱上，祠堂中，他们都将永远伴在一起。
当想到这些，对陆承渊的不喜，也就散去了。
如今最要紧的是享用当下，往日要偷着摸着的，要私底下惦记着的，如今光明正大就在他怀中，可以大口大口地汲取，恣意亲近。
这晚，两个人就这么搂着彼此，恨不得化作一处，又嘴巴对耳朵，说了许多让人脸红心跳的话，甜得心里几乎灌了蜜。
**********
第二日，顾希言睡了一个大懒觉，醒来时，身边并没什么人，不觉有些失落，之后便听得外面虎虎生风之声，她半坐起身，往窗外望去，竟是陆承濂，正在院落中打拳，动作矫健利索，风姿俊朗。
她便不住眼地看着，竟是越看越心动。
不免想着，过去这将近二十年的种种，若是换取今生和他共白首，也是值了。
陆承濂收了拳，进屋，随手扯了屏风上的汗巾子擦汗，便见粉玉一般的人儿，坐在锦褥中，抱着被子盯着自己瞧，那眼神——
冬日晨间的光射进来，落在她扑棱棱的眼睫上，她那眼睛仿佛镀上一层光。
陆承濂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大步上前，忍不住一把捧住她的脸：“原来你一直在偷看我。”
这话说得顾希言脸都红了，她扭过脸去：“我刚坐起来……就是想看看你干嘛呢，我没偷看。”
陆承濂笑：“对，没偷看，你光明正大地看。”
顾希言忍不住睨他。
陆承濂拇指轻抚过她的脸颊，竟觉手感极好，柔嫩滑腻，便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他突然便明白什么叫肤如凝脂了，想着古人这言辞实在最恰当不过了。
他便忍不住低首亲她，细细密密地亲。
顾希言只觉仿佛要被他吞下，况且大早上的，她便推他：“别这样。”
陆承濂正觉滋味好，突然被拒：“怎么，不让亲？”
顾希言别开脸，小声嘟囔：“你身上……还有汗味呢。”
陆承濂一听，神情微凝，撤回，自己抬袖子嗅了嗅，并不曾闻到，不过他确实是出汗了的。
顾希言看着眼前男人，便想笑。
晨光里，俊美的男人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热腾腾的，是鲜活蓬勃的男人气息，看着倒是很动人，以至于让人心生荡漾。
可如今她怀着身子，是万万不可大意，是以她也不想多说什么，免得惹起他，白白煎熬着难受罢了。
陆承濂觉得她笑起来很顽皮，仿佛在故意使坏。
他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起身：“我先去沐浴。”
早膳过后，陆承濂着令属下押解贼人上京，同时自己修书一封给京师国公府，提起自己直接来到并州，要接顾希言同回京师，是以要耽误几日。
顾希言从旁看他下笔，他写起字来行云流水，笔锋转折略显冷峻。
往日她是看过他字迹的，不过此时亲眼看他写，倒是头一遭。
这带给她一些微妙的真切感，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同以往。
原来看了他写给自己的信笺，都得偷摸赶紧烧了，生怕外人瞧见，现在却不用了。
陆承濂很快写完了，拎起宣纸，略吹了墨迹。
顾希言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没提？”
她以为他会和国公府提起自己有了身孕一事呢，就她自己来说，多少也想看看国公府那边的反应。
陆承濂将将那信折好，放进牛皮信封中，道：“先不提，待我们回去再说，给他们一个惊喜。”
他心里想着，长辈们素来最爱催催催的，如今可不必催了，必是不敢置信惊喜万分。
顾希言想想也有道理。
陆承濂：“如今我先陪你回并州，你意下如何？”
顾希言：“啊？”
陆承濂抬眼看过来：“不应该吗？你们顾家的祖宗族人，还有岳父母在天之灵，好歹得认认我吧？”
顾希言一时无言。
他是非要记挂着找补回来这一出了。

第103章
因顾希言怀着身孕，陆承濂自然格外上心，一路上并不太敢赶路，只慢悠悠地走，但凡她哪里不适，便歇下来缓缓，如此抵达并州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才一进城，便恰好见几辆马车自城中出来，因如今过年，官道两边尽是摊贩，以至于道路狭窄，就这么对上了。
陆承濂属下见此，自然上前交涉，别说这穷乡僻壤，就是京师中，国公府或者说陆承濂的马车也没有随意避让谁的道理。
谁知那边随行小厮却是直接回道，这是新晋进士家叶家的马车，况且他们那边是三辆马车，而自己这边只有一辆，合该自己一方避让。
陆承濂听得侍卫回禀，略挑眉：“好大的口气。”
顾希言见此，忙扯他衣角，给他一个眼色。
陆承濂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便顿住，他没办法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对侍卫吩咐道：“让了便是。”
那侍卫自去吩咐车夫，顾希言这才道：“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叶二爷帮了我不少。”
陆承濂笑：“不和他计较。”
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谁知待叶家马车刚刚经过，那边却恰好一人骑马来了，正是叶尔巽。
叶尔巽一眼认出这马车，神情微变，当即细问过，自然很是愧疚，立即严惩了那小厮，整了整衣襟，亲自上前向陆承濂长揖赔礼。
彼时顾希言正坐在马车内厢，隔着一层锦帘，只听外头叶尔巽言语恳切，不过陆承濂面上淡淡的，也不言语。
她虽然看不到外面叶尔巽，但可以感觉到，叶尔巽略有些难堪的样子，又提起以后会整顿家风等。
她有些无奈，便用脚尖悄悄探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靴侧，算是提醒他。
她知道他在京师也是轻狂惯了的，目无下尘的人，可在这区区并州，还是收敛一些吧。
叶家其实家风尚可，只是如今叶尔巽新科得意，一时忘形罢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濂神色未动，双腿一拢，将她那双绣鞋稳稳压住了。
她要挣扎，却是挣不脱。
陆承濂并不理会她的挣扎，只对叶尔巽道：“叶兄客气了，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特意来请罪，倒是让我过意不去。”
语气虽然还是有些疏淡，但到底松了话风，叶尔巽这才略放心些。
他在京师经历了这么一遭，其实已经知道京师中尽是达官显贵，他虽科举登第，但放在京师中，根本不值一提。
陆承濂这样的顶尖勋贵，他若能攀上关系，对将来总有助益，是万万不好得罪的。
当下便笑着提起，年节后要设小宴，恳请赏光，陆承濂只散漫地应了两声。
待终于彼此别过，顾希言软哼一声：“放开。”
陆承濂抬眼看过来：“怕他难堪？？”
顾希言想抽回脚来，无奈被陆承濂压制着，只能道：“我只是想着，之前还多亏人家陪着一起回来呢。”
陆承濂便很轻地笑了下，却不再提起这事，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径直放在自己腿上。
顾希言愣了下，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腰身，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平日里只觉他颀长挺拔，如今这么紧贴着，便越发感觉彼此体型悬殊，他那肩膀很是宽阔，竟能把她揽得一个密不透风。
这么一想，身子倒是酥了半截。
她发现自己很容易因为一些细碎小事有所触动，以至于心里生出一些绮念来，比如远比自己宽阔的肩膀，以及因为气息而起伏的硬朗胸膛。
此时的陆承濂将顾希言一整个搂在怀中，细细看着。
如今马车的锦帘略露出一些缝，冬日的阳光洒进来，衬得她脸颊清透娇红，犹如熟透的桃子，真恨不得用牙齿刺破，直接吞下去。
他这么看着，磨了磨牙，一声叹：“我要忍到什么时候？”
趴在他怀中的顾希言愣了下，之后便忍不住笑起来。
陆承濂眼神便很无奈很无奈。
顾希言便环住他颈子，哄他，给他说好听的。
她吐气如兰，温言细语，陆承濂更受不住了，眼神转深，略侧首，贴着她耳朵说了一句。
顾希言听着，一愣，之后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她眼神清澈柔亮，仿佛被水洗过一样，其中漾着的惊讶实在是不加掩饰。
陆承濂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轻咳了声：“我只是随便说说。”
顾希言愣愣地端量他半晌，才红着脸收回视线。
他可真敢想，她才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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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叶家这一出，陆承濂一行人才到并州，便有并州豪绅大户投了拜帖，并送来各样节礼，陆承濂自然命人全都推拒了。
此时陆家那别苑已经收拾妥当，顾希言暂且在这里安顿下。
午膳过后，又有一桩惊喜，却是秋桑来了。
秋桑见到顾希言，眼圈都红了，忍不住低声嘟哝，埋怨陆承渊：“害得我寻不到奶奶了！”
顾希言反过来安慰她一通，她这才勉强收住伤心。
午后也没什么事，陆承濂便要带着顾希言去街上逛逛，如今赶上过年，并州的街上自然热闹。
谁知还没出门，就遇上叶家的人来了，是来请罪的，还送了贵重节礼，陆承濂命人客气地打发了。
打发过后，他一回首，就见顾希言从旁看着呢。
他便笑了笑：“你觉得我过于冷漠了？”
顾希言想了想，道：“我想着，你自有你的顾虑吧。”
陆承濂却道：“其实之前我在皇舅舅面前提起过他，皇舅舅对他倒也颇为赏识。”
顾希言意外：“是吗？”
若是这样，他对叶尔巽，竟有提携之意了。
陆承濂：“嗯。”
他耐心解释道：“他如今科举登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更需万分谨慎，不可行差踏错。家中奴仆，也当时时约束，才能长远。”
顾希言之前自然不曾听过这层道理，如今听得，竟觉恍然。
陆承濂又道：“往后到了沿海，我必要整顿商路，执掌水师，那里远离京师，各方人情往来盘根错节，这些世故人情，官场利害，你心里都得有数。”
顾希言听着这话，隐隐也明白，以后日子和国公府内宅很是不一样，而她身为陆承濂的妻子，也终究承担起来更多。
她虽多少有些忐忑，但也生出期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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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先去街上，亲自购置了扫墓所需物什，回来后，却恰好看到阿磨勒，背着一个筐，正要往外跑。
阿磨勒迎面撞上他，仿佛有些心虚，眼神闪烁。
陆承濂：“去哪儿？背的什么？”
阿磨勒低着头，小声道：“玩。”
陆承濂：“玩？”
他扫了一眼她背后的筐，里面竟仿佛是一堆的枝叶，不知道从哪里揪来的。
他负手而立，淡淡地道：“如今奶奶有了身子，万不可轻忽大意，你好歹上心些。”
阿磨勒一叠声地应着。
陆承濂：“别和秋桑拌嘴。”
阿磨勒忙道：“秋桑现在不敢和我拌嘴了！”
不敢？
阿磨勒骄傲挺胸：“她知道我跟着三爷杀了人，她就不敢了。”
陆承濂：“……”
当下只能道：“罢了，先去吧，等会我带着奶奶去上坟，你也随着。”
阿磨勒听令，一溜烟跑远了。
陆承濂这才进屋，谁知一进去，便见顾希言和秋桑同时抬眼看过来，那神情，仿佛很意外。
陆承濂一时无言，疑惑：“嗯？”
顾希言便冲他抿唇笑，又迎过来：“你回来了。”
陆承濂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他挽起她的手：“先用午膳，等下我便陪你为岳父母和舅兄扫墓。”
岳父母……舅兄……
他这称呼倒是信手拈来，一点不生分。
顾希言笑：“好。”
两个人简单用膳，便一起出发前去祭拜了。
上次祭扫时，顾希言心里难免有些凄楚，不过如今却是踏实稳妥，她给父母兄长上香，说起自己如今境况，说自己怀了身子，又把陆承濂说给父母兄长听，陆承濂也以半子身份郑重地烧香拜祭过。
扫墓时，又有顾家同族族人前来，要拜会陆承濂。
他们不太知道确切，也分不清楚顾希言的夫君到底是国公府排行第几，只知道那位夫君回来了，且是叶家进士大人都要以礼相待的世家子弟，是以一个个都凑过来。
对此顾希言自然不理会，往日自家落难时，那些人并没一个出来相助，这会儿，也不想有什么来往。
陆承濂便命侍卫去回了话，几句疏淡的客气话打发了。
任凭如此，那些族人也都一个个受宠若惊，毕竟都是寻常百姓家，平日里拐了八道弯也见不着这种京师的勋贵。
不过因为这个，顾希言也主动提起：“咱们还是早些离开吧。”
故乡固然好，但那是因为有家园可以眷恋，有亲人可以重回，当亲人都不在了，只有些攀龙附凤的族人，一切便索然无味了。
陆承濂：“好，看你身上觉得如何，若没什么不适，明日我们便返回京师去。”
他算着，此去京师，若路程顺，恰好赶上元宵节。
顾希言：“好，我前几日总觉困顿疲乏，这两日反而精神一些，胃口也好了，况且这马车走起来并不颠簸，如今尽快赶路是正经。”
这么说着，两个人也到家了，陆承濂也不顾外人怎么看，用自己臂膀略扶着顾希言的腰，就此进去院中。
当进了后宅，正要迈上台阶时，陆承濂突然道：“原本这里有一抹竹子吧。”
顾希言懵了下，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看了看那里，这才记起，这里确实原该有一抹竹。
当时她作为新嫁娘被迎娶，是曾经在这别苑暂歇过的。
不过所谓的竹子，必是几年无人打理，就此没了，所以——
她疑惑地看他：“你以前来过？”
陆承濂别过眼去，轻笑了下：“嗯，当时一起来的，不过觉得没意思，早早骑马走了。”
顾希言便说不上心里的滋味，她愣了一会，才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陆承濂：“我明白，你那时候眼里根本没我。”
顾希言嘴唇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然而说不出什么，毕竟这也是事实。
陆承濂如今倒是也想得明白：“你估计被我吓到了。”
顾希言垂着眼，默了一会，才小心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傲慢的世家子弟，看不起我。”
她毕竟出身小官之家，当时府中人看她，都仿佛看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陆承濂低眉一笑，哑声道：“怪我。”
提起这个，他神情变得遥远起来，道：“说起来，从六弟走了后，你受了许多委屈，那两年我对你也是一直视而不见。”
顾希言：“为什么？”
她确实不明白的，如果不是当初她豁出去脸面，硬着头皮找上他，他是不是永远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陆承濂：“我当时刻意忽略你，也是顾虑到种种，可能那时候，我自己也走不出这一步。”
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情愫复杂。
她便明白了。
他过于骄傲，再是蠢蠢欲动，也压抑住了自己的念头，克制着，不让自己去想，不让自己接触。
其实如今想来，自己和陆承濂走到这一步，是一次次地机缘巧合，彼此都在一步步地挣扎，最后才有了这样的缘分。
于是顾希言抿唇一笑：“这些都过去了，再提也没什么意思。”
陆承濂：“嗯，也是恰好看到，想起来了。”
顾希言歪头看着他：“想起来了，你便心里难过了？”
陆承濂无奈：“你看，你非要特意戳我的心吗？”
顾希言笑道：“看你这么难受，今日有个物件送你，算是补给你的。”
陆承濂：“送我？”
顾希言颔首：“嗯。”
陆承濂打量了她好一番：“什么？”
总觉得她是貔貅，只入不出的，今日竟难得这么大方。
顾希言便笑：“屋里放着呢。”
陆承濂狐疑，当下推门进屋，谁知道一进去，便见案上一只柳枝编成的花篮，那柳条细密讲究，篮身绕出一圈云纹，精巧别致。
他意外：“哪来的？”
顾希言：“你说呢？”
陆承濂再次看向那柳篮，这时候突然想起之前阿磨勒背着的竹筐，以及自己进屋时，主仆二人的异样。
他心头不免一动，抬眼看过去，她在冲自己笑，笑中竟有几分顽皮，分明是故意的。
四目相对间，他声音压低：“你编的？”
顾希言：“嗯。”
陆承濂：“送我？”
顾希言略偏首，轻笑一声：“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吗？”
陆承濂便觉，自己的心扑棱一下子，简直要飞起来了。
她是在弥补自己，因为自己斤斤计较，所以竭尽所能想弥补。
他拿起那柳篮，仔细端详一番，自是越看越喜欢。
不过再次看向她时，他还是低声嘱咐道：“以后不许编这个了。”
若勒到手，算谁的？

第104章
这一路回去京师的路上，他们马车走得很慢，左右也不急的，一边欣赏着沿途风土人情，一边赶路。
因才过了年的缘故，一路上倒是见了各样车马驮子，有番邦来的使者，也有四乡入城买卖的市井人家，晚间时候打尖住店，若是累了便停歇半日，正好逛逛附近的街市，如此倒是长了许多见识。
待终于抵达京师时，已是元宵过后，满街灯山灯海尚未拆卸，各家铺户还挂着各色花灯，一眼往去，满城暖光，一派升平喜庆气象。
陆承濂生怕顾希言累到，又觉国公府人多口杂的，还得面对各样人情世故，便先将她安置在自己的别苑。
他又寻了稳妥嬷嬷来照顾，并请了京师相熟御医，给顾希言过脉，调理膳食等。
顾希言这一路行来确实累了，便懒洋洋地赖在房中，连着两日都懒得出门。这别苑早烧了暖龙，里面铺了暖和的栽绒毯，自是舒适得很，让人懒得骨头都是酥的，恨不得一直窝在家里不出门才好。
她是有了身子的，也就罢了，可陆承濂却和她一般，便在内室厮混，同吃同睡，白日里一起看书画画，或者下棋玩耍，两个人或缠绵缱绻，或嬉笑玩耍，倒是自在。
这日晌午，顾希言睡得迷糊，一觉醒来，却见这男人就斜躺在自己身边，以手肘支着额角。
他一头墨发散在枕衾间，也不言语，只睁着双漆黑的眸子望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心里便泛起异样的柔情，不过很快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不雅之举，比如打鼾，比如流口水？
陆承濂略俯下来，逼近了：“在想什么？”
顾希言瞬间脸红：“你干嘛呢？”
陆承濂：“你没流口水，也没打鼾，只是睡得呼呼的。”
顾希言顿时有些羞恼成怒，就这么被看破了心思！
她软软瞪他。
陆承濂便笑出声，笑声清朗，不过顾希言却越发羞恼，气得抬手捶他。
这么闹着间，陆承濂长腿一身将她揽在怀中，夫妻二人就在榻上耳厮鬓摩，亲近得简直分不开。
闹了好一番，顾希言趴在他胸膛上平息着气息，随口问道：“这几日，你也没回去？”
一直和她厮混在这里，都没见离开过。
陆承濂有力的臂膀揽着她的腰，怜惜地亲吻着她绯红的面颊，此时听她这么问，只随口道：“没。”
顾希言：“你好歹回去看看。”
哪有他这样的！
陆承濂略沉吟了下，道：“我瞧着这两日你的精气神好多了，明日或者后日，便带你回去国公府。”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以为是他先回去提一声，她再去见见诸位老人家，算是过了这个场子，没想到他是这么打算的。
她随手把玩着他衣襟上的刺绣滚边，道：“我是想着，总归要过这一关的，回去拜见了，以后行事也自在些。”
其实想起要回国公府，她便觉透不过气，不过人也不可能太随心所欲，左右只忍这么一次，忍过了，就此海阔天高，三年五载不必回来，那多自在。
陆承濂：“嗯，我也这么想的。”
说着，他用拇指摩挲着她滑嫩的脸颊，道：“今日先歇着，明日再作计较。”
顾希言偎依着他：“好，都听你的。”
陆承濂抿唇一笑，俯首下来，吻了吻她耳后腻白如玉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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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却得到消息，孟书荟回来京师了，正好彼此相见，孟书荟知道顾希言已经有了身孕，自然惊喜交加，一叠声地道：“如此，我便终于放心了，要不然终归悬着，不能安心。”
姑嫂着实说了好一会子话，孟书荟自然也问起顾希言的打算，顾希言都一一说了，孟书荟笑着道：“一切就听三爷安排吧。”
她自然是看好陆承濂的，觉得他是能顶大事的，有他在，顾希言总归不会吃亏。
姑嫂二人着实说了一会子话，一直到晚间时分孟书荟才走。
当晚无话，第二日陆承濂便带着顾希言回去国公府。
因才过了元宵节，府中尚笼着节日气息，各院廊檐下悬着未曾摘去的彩灯，往日常闭的各处远门也敞着半扇，能望见里头摆着未撤的灯架。
此时陆承濂突然带顾希言回来，众人自然有些尴尬，但也不好说什么。
陆承濂本打算先带顾希言过去老太太处，却听得老太太正睡着，此时不好搅扰。
顾希言听着，自然知道这是老太太故意装腔作势。
陆承濂见此，笑了下，先打发人过去自己母亲处，只说稍后在老太太跟前见过，再去泰和堂请安，自己径自带着顾希言先去了自己院中。
老人家既睡着，那就先不理会了。
陆承濂这院落，顾希言也是来过的，只是往日来时，这里还有迎彤和沛白，她来了也不过略坐坐，便要低着头急匆匆离开，于她来说，来这里是尴尬和无可奈何，处处小心谨慎，生怕别人多想了什么。
谁曾想，如今再来，她便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陆承濂带着顾希言四处看看，顾希言便见那西厢房中堆彻着各样物件，绫罗彩缎，描金箱笼，大多用明黄锦袱仔细包着，一看便是御赐品。
这么看着，便突然想起自己往日给陆承濂送砚台，却被迎彤说什么“厢房里一堆一堆的，都用不完”。
她便叹：“往日你们的物件都是放在这里把？”
陆承濂有些意外：“是。”
顾希言欲言又止。
陆承濂：“怎么了？”
顾希言瞥了他一眼：“当初，我可是硬着头皮来给你送砚台，结果你可倒好——”
陆承濂：“……”
顾希言：“当时迎彤说了，你们各样金贵物件堆满厢房，都懒得去看一眼！”
陆承濂很没办法地挑眉：“她们不过说嘴罢了，你要是不解气，回头我把她们唤来，让她们亲眼看看，再是多少物件，还不是都归你所有。”
他又道：“至于那砚台，自是上等好物，是我有眼无珠，她们两个也不识货。”
他看着她，声音转低：“如今我还仔细收藏着，还没舍得用呢。”
顾希言便轻哼一声：“罢了罢了，过去的事了，我至于那么小心眼，不提也罢。”
陆承濂便也一笑，指着厢房中各样物件道：“这些俗物，你不必细看，免得累到你，回头让秋桑几个挑挑，捡你能用着的带着。”
顾希言：“俗物吗？我可不觉得俗，这不都是好物件吗？”
这些于往日的她，摸都摸不着。
陆承濂便越发笑起来：“好，带着，都带着！”
说着，他甚至忍不住捧住她的脸，低头使劲亲了亲。
这些物件他往日确实不曾在意，但她若喜欢，自是恨不得双手奉上，给她，都给她！
顾希言自己也笑了：“若都带着，也累得慌，让秋桑挑一挑吧。”
陆承濂：“好。”
当下陆承濂便唤来秋桑，和她提起，挑一些顾希言能用的带着，秋桑不敢置信地看了眼：“随便挑？”
瞧这厢房，琳琅满目，都是珍宝玉器，成捆成沓地放，这简直进了宝库！
陆承濂：“对，捡能用的挑。”
秋桑便兴奋得很，摩拳擦掌的。
她往日帮着顾希言掌家，哪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如今可以大展宏图了！她要挑！
陆承濂这才拢着顾希言的肩进屋，待进去后，略喝了口茶，陆承濂一抬手，便见底下人捧来两只紫檀木大匣，打开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田宅契书、银票庄票等。
顾希言意外。
陆承濂：“这些物件，往日都是——”
他想说往日都是迎彤掌管着的，不过说到一半便顿住了，硬改了口，道：“都是底下人随意扔着的，如今有了你，便交给你，倒也不必亲力亲为，只登记在册，你心里有数就是。”
顾希言自然明白他留了半截的话，不过此时也不在意这个，当下好奇地翻看一番，不免暗暗吃惊，他这家底也太丰厚了！
怪不得当初迎彤很不把谁看在眼里，别看只是一个大丫鬟，但确实是肥缺，她手底下管了这么多钱财，眼界早就高得没边了，后来嫁给寻常百姓，自然不愿意。
陆承濂大致给顾希言交待了一番，又唤来房中奴仆丫鬟，要她们以后都听从奶奶调度，众人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神情恭敬。
顾希言至此，隐隐意识到“妻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她嫁给陆承濂，注定享用许多她未曾享用的，锦衣玉食，珠围翠绕，不过以后，也必然要承担更多，陆承濂和陆承渊到底是不一样的。
陆承濂看她神情，大致猜到她的意思，道：“我们先在沿海独立过活，凡事都可以慢慢来，一应俗务，你若不懂，我也会教你，等过几年我们回来京师，又是另一番局面，你倒是不必担心。”
顾希言颔首：“嗯，我知道。”
正说话间，便听得外面有动静，却是玳瑁来了，说是老太太问起来，当下陆承濂便携了顾希言一起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谁知走过前面花廊时，便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过来，说是国公爷如今正在外书房，听说三爷回来，很是不悦，要他立即过去回话。
陆承濂便道：“你只说我稍后会过去。”
顾希言心里原本想着，好不容易进府一次，必要做事妥帖，低头柔顺着，将这件事周全过去，便干脆劝道：“既是国公爷那里有事，你先去回话，我自己过去老太太处请安。”
陆承濂显然有些不放心：“那我快去快回。”
他又吩咐一旁两个侍女：“三少奶奶最近身子略有不适，你们万事经心一些，如若有个什么不好，唯你们是问。”
两个侍女听这话，也是一慌，当下忙恭敬地道：“是，奴婢知道。”
一时陆承濂自去外宅，玳瑁并两个侍女陪着顾希言前去老太太处，玳瑁想起刚才陆承濂的话，其实多少明白，这是杀鸡儆猴，那话也是说给自己的。
她自然并不敢造次，毕竟顾希言无论嫁哪个，都是奶奶，自己只是一个丫鬟。
她便越发随和，笑着道：“恭喜三少奶奶，如今算是尘埃落定了，奴婢看着，心里也为你高兴。”
顾希言听着这话，隐约也感觉到玳瑁言语中的恭敬和小心，这种语气和往日玳瑁和自己说话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心里便有些微妙，突然发现，国公府还是那个国公府，人还是那些人，但是自己站的位置不同，那些人给她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玳瑁心里或许是有鄙夷，但也只能强压下来了。
顾希言自是有些感慨，想着这国公府的人情冷暖，这两年她也是看了几轮了。

第105章
一行人已经到了老太太处，老太太这里依然如往常一般温融融的，因才过完年，房中摆设很是热闹，窗子上贴了窗花，紫檀炕几上罗列着各色干果蜜饯碟子。
老太太着一身金绣万字不断头袄，倚在锦褥上，由丫鬟捶着腿，便是见她进来，都不曾抬眼的。
不过对于这些，顾希言倒是不在意，反正她得到了，她满足了，自己这孙媳妇，老太太终究还是得认。
是以她特意郑重地拜见了老太太，格外地恭敬柔顺，任凭谁都挑不出半点理来。
老太太自是爱答不理的：“适才我睡着，结果你还真就走了，越来越没讲究了。”
顾希言很没办法地道：“是三爷，他说要先回去院中歇歇，因为没能来你老人家这里，就连公主殿下处都未曾请安。”
她低眉垂眼：“三爷要如何，妾身也没法子。”
老太太听此，冷哼了声，都不想说话了。
自己那孙子不来给自己请安，还不是这狐媚子背后搅和的，倒是在这里给她装，她都懒得说她什么了！
顾希言眼观鼻，鼻观心，左右姿态是最柔顺的，至于老太太心里顺不顺，她也不在意。
老太太到底长叹了声，强忍着恼，问起顾希言离开后的种种，对此顾希言倒是没隐瞒，都一一说了。
提起陆承渊，老太太神情格外难看，几乎想哭：“我这孙子啊……”
对此顾希言沉默以对。
她对陆承渊自然有愧，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要和老太太有什么话要说。
老太太却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的，说起陆承渊小时候如何，说起这几年的煎熬，又说起她孙子以后在西北如何受罪。
顾希言虽硬着心肠，但在老人家的絮叨中，到底心里也软了。
不过她也只是听着罢了。
这么说着间，老太太又说起今年过年的种种，说起宫里头如何，又埋怨了一番瑞庆公主，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顾希言有些不懂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个，她都要听困了。
待到老太太又把她自己的话重复一遍的时候，顾希言突然意识到，她老了。
年纪大了，忘性大，便絮叨着一直说。
最后终于，老太太叹了声，道：“我有些困乏了，你先下去吧。”
顾希言听此，便告退，不过出门时，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却见暖阁深处，老太太半倚在锦褥上，眼皮沉沉地垂着，下巴嘴角处都松弛地耷拉着，再是满身锦缎绫罗，也显出苍老的衰败来。
顾希言越发明白，她老了。
曾经这个老人家，于她来说是后宅至高无上的权威，是那些陈腐繁琐的规矩讲究，她像山一般沉沉压过来，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犹如槁木。
可现在，她突然释然了，这个让她窒息的老封君已经太过年迈，以至于说话都糊涂起来了。
往日那些好的坏的，想来终究是烟云。
她这么想着时，恰好下台阶，两个侍女唯恐她有什么闪失，连忙仔细扶着。
谁知这时，便见四少奶奶迎面过来，见到她却是惊讶：“回来了呀。”
最后那个“呀”微微上挑，拉着余音。
顾希言自然听出，这其中意味复杂，有讥诮，探究，并一些说不清的心思。
不过此时的她也不太想和四少奶奶多聊什么，只略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谁知四少奶奶却唤住她：“是要南下了？定了哪日启程？我也好备些心意。”
顾希言道：“这倒不必了。”
四少奶奶看了看顾希言旁边那两个侍女，两个侍女很是用心，小心翼翼地护在顾希言身边。
她不免好笑，问道：“三爷呢，这会儿在哪里？”
顾希言道：“适才国公爷唤过去，想是有话要说。”
四少奶奶一听“国公爷”，那神情便意味深长起来。
她长叹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顾希言：“我正好要过去殿下那边回话，如今一起过去。”
顾希言根本不想和她一起过去，不过此时也懒得多事，便也应了。
两个人往外走着间，四少奶奶难免多说几句：“你也别嫌我话多，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国公爷和公主殿下那里心里终究不快，往后行事，且仔细着些罢。”
顾希言：“是，原也是这么想的。”
四少奶奶语重心长，很是好心地道：“若有个什么，你且忍一下吧。”
顾希言只点头应着，谁知就在这时，就听那边突然来人了，却是瑞庆公主身边的王嬷嬷，是很有些身份的。
四少奶奶见了，连忙也向前一拜，那王嬷嬷只对着四少奶奶略颔首，便殷勤地上前，却是对顾希言道：“刚刚殿下吩咐了，问起奶奶来，怎么这会儿还不过去？殿下特意遣了奴婢前来接奶奶。”
旁边四少奶奶一愣，疑惑地看王嬷嬷。
王嬷嬷却是没理会四少奶奶，只对顾希言道：“咱们这宅院到底大，唯恐奶奶走着累了，殿下特意派人准备了软轿，让奴婢和奶奶说一声，尽早过去，殿下已经备好了宴，就等着奶奶了。”
这话一说，四少奶奶几乎不敢置信。
瑞庆公主素来眼高于顶的，对这么一个儿媳妇，她竟如此厚待？
顾希言听着也是没想到，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必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才特意这么给自己长脸。
她当下谢过王嬷嬷，又对四少奶奶道：“妹妹可要一同前往？”
妹妹？
四少奶奶愣了一下，不理解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神情平静地望着四少奶奶，好像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惊讶。
就在这目光的对视中，四少奶奶突然明白了，顾希言如今已经是三少奶奶，论理自己应该叫三嫂了。
可自己没叫，于是顾希言直接上前一步，唤自己妹妹了。
四少奶奶心里气恼又尴尬，又觉被羞辱了，她怎么直接喊自己妹妹了，一朝得势，就直接爬自己头上去了，可真是——
四少奶奶咬牙间，突然感觉到，一旁王嬷嬷正拿眼瞧着自己。
她心里一个激灵，明白这顾希言确确实实地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
当下只能勉强笑着说：“三嫂，倒也不必了，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毕竟别人坐着轿子，她走着路，这怎么像话？她也丢不起这人。
顾希言自然看出四少奶奶那恨且恼的心思，当下她也懒得理会，淡淡地告辞了。
她可以感觉到，当自己坐上软轿时，四少奶奶那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瞧。
她好笑，心里想着，以后必要远离了，对于这些嫉妒自己的，万不能多接触了。
她这么一路坐着软轿，又遇上府中仆妇丫鬟，都一个个羡慕惊诧。
不过此时的顾希言却没心思领略被人羡慕的畅快，她这丑媳妇要见公婆了，总觉得心里忐忑。
往日瑞庆公主对她颇为厚待，之后自己和陆承濂有了这样的瓜葛，她可以感觉到，瑞庆公主心中不喜。
她能理解，这都是人之常情，而后来瑞庆公主并没太为难自己，说起来也算是宽容了。
如今自己在老太太处，瑞庆公主特意派了嬷嬷和软轿去接，这明显是在给自己长脸，她受宠若惊。
别人越对自己不错，她越是容易患得患失，生怕辜负了别人。
她又想着，如今自己怀了身子，想必瑞庆公主也是喜欢的，借着这个契机，彼此正好说开了。
于是她在心里揣摩着，等会瑞庆公主若是嘘寒问暖，或者问起身孕一事，自己该怎么说。
在心里将要说的话都前后思量过，可谁知进来房中，拜见了，瑞庆公主却是不冷不热，只淡淡地道：“起来吧，也不必多礼了。”
顾希言心里一个咯噔，只觉这语气不太对。
瑞庆公主徐徐端起茶，略抿了口：“也不必站着了，坐下便是，喝口茶。”
一时便有着了水绿掐牙比甲的侍女搬来一包绣小杌子，顾希言谢过，也不好坐太踏实，只略坐了半边，捧着手中的茶盏。
瑞庆公主一边品着茶，一边和顾希言说着话，也是一些家常话，问起前去并州种种，也问起陆承渊的打算。
顾希言在那袅袅茶香中，温顺地垂着眼，看着手中那温润如玉的天青茶盏，柔声回着话，不过心里的疑惑却越发大了。
所以……瑞庆公主不知道自己怀孕了？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提都不提吧？
这时，瑞庆公主提起陆承濂，却是一个冷笑：“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对此顾希言不好说什么，一个母亲对儿子张狂的不满，全因自己而起，她其实是尴尬的，只能低头不言。
瑞庆公主又抱怨了一番，最后叹了声，命人呈上一物，道：“这个物件儿，还是当年母后送我的，如今给你戴着，好歹也是个传承。”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侍女手中捧着一紫檀木雕花小匣，此时匣盖揭开，内里明黄锦缎作底，缎面上用金线暗绣了盘龙云纹，显然是御用之物。
而那锦绣里衬上躺着的，却是一只黄玉手镯。
她不免有些意外，便是往日对珠宝玉器并不是太懂，也知道玉以甘黄为上，比羊脂白玉还要贵重，如今这黄玉，乍看之下，晶莹剔透，颜色娇正，端得是通体贵气。
这样贵气的黄玉，并不是寻常百姓可以用的，便是有银子也没处买，太过招摇甚至会被定为逾越禁制从而惹来杀身之祸。
这时，瑞庆公主：“你试试看，这圈口是不是大了些。”
顾希言谢过，这才双手接过来，这黄玉镯子确实非同一般，入手很是柔滑，质地细腻滋润，让人心生喜欢。
她戴在腕子上，略活动了下手腕，才笑着道：“谢殿下，正正好呢。”
其实略大一些，不过也没什么，这样有些松快的余头，也很好看。
瑞庆公主命她上前，抬起她手腕仔细端详，却见一抹纤细雪白的腕子更衬得那明黄娇艳，不免也笑了。
“到底是你年轻，这手腕也生得可人，戴上这个越发好看了。”
顾希言感觉到瑞庆公主打心底的欣赏，她这才略松了口气。
其实她知道这时候应该应景恭维瑞庆公主几句，但又觉得似乎画蛇添足，过于生分客套，于是只抿唇一笑：“媳妇也喜欢得紧，以后定要好生保管着。”
瑞庆公主听着，倒觉这话还算本分诚恳，也有几分小女儿情态，于是便心软了些。
她抬起眼，打量着顾希言，顾希言生得娴静柔雅，眉眼清绝，其实是好看的，她自己也颇为满意。
纵然之前种种不满和无奈，也只能轻叹一声往前看了。
当下她神情缓和下来，道：“你也是一个不懂礼的，这会儿，该叫什么，心里还没数吗？”
顾希言怔了怔，陡然脸红，低头，小声唤道：“谢谢母亲。”
当喊出“母亲”这两个字时，不觉眼眶发烫。
自己母亲没了，昔日三太太她也没法真心喊母亲，如今她嫁陆承濂，又多了一个可以唤作母亲的。
而顾希言这么一喊，倒是把瑞庆公主喊得也眼圈红了。
她无奈地摇头：“我这辈子没个贴心的女儿，满心盼着承濂那孩子给我娶一个好儿媳妇孝敬我，你们这事，我固然是有些不满，但你既唤我这一声，也就罢了，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顾希言听着，便越发鼻子发酸，甚至有些想哭。
玳瑁对自己隔着一层，如今她奉承自己，自己冷眼旁观；老太太对自己冷淡，如今老太太老了，自己也只是感慨一声；四少奶奶瞧不起自己，现在看她难堪，自己可以心中畅快。
可是对于那些曾经善待自己厚待自己的人，她恨不得肝脑涂地。
恨只恨自己曾经让眼前这位长辈丢了脸面，却又感动于她依然肯包容自己，甚至为自己长脸，为自己撑腰。
因为心里这个念头，她膝盖一软，便要跪下：“谢谢母亲宽容。”
瑞庆公主连忙扶住她：“罢了，何必这么多礼——”
说着，她看到她眼底的湿润，便也有些感动：“你看你这孩子，哭什么哭。”
顾希言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于是重新坐下。
这时再说起话，瑞庆公主语气明显亲近起来：“老太太那里，可有人为难你？”
顾希言道：“并不曾，只是叙话几句罢了。”
瑞庆公主听着，冷笑：“那些人巴不得瞧我的热闹，偏不教他们如意。无论如何，你如今已经是本宫的儿媳妇了，我通共就得了一个儿子，也就这一个儿媳妇，还轮不到他们在这里说三道四。”
顾希言听着这个，这才明白过来，瑞庆公主是因为这个才给自己软轿的，看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一事，陆承濂还没提。
这么一想，瑞庆公主特意派了王嬷嬷为自己撑腰，又派了软轿给自己长脸，就格外让人感动了。
她便想着，该怎么和瑞庆公主提起，她必然是期待的吧？
只是若她问起来怀孕时日，自己说两个月半了，掐指一算，这怀孕的时节实在是让人尴尬。
那会儿大家谁都不知道她和陆承濂的事，众人还一团和气，但其实她已经和陆承濂有了私情，这事提起来多少有些难为情。
此时，瑞庆公主却是越想越不喜：“今日老四家的不是说要过来吗，怎么还不来，我正好有话问她。”
顾希言劝道：“四少奶奶操持庶务，往日诸事多有费心。”
瑞庆公主还待要说什么，国公爷和陆承濂进来了。
陆承濂一进来，那视线便不加掩饰地落在顾希言身上。
当看到顾希言坐在一处包锦杌子上时，略蹙了蹙眉。
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径自上前，先向瑞庆公主见礼，这时顾希言也连忙起身，向国公爷见礼。
国公爷：“免礼了便是。”
话语简洁，但这位国公爷是直爽性子，听得出并没什么别的心思。
顾希言此时见了陆承濂，心里也踏实一些了，觉得有了着落和倚靠。
这时父子也都落座，侍女重沏新茶奉上，一家子略叙几句家常后，国公爷道：“如今诸事既已落定，我们总算少操心一些，你二人且往沿海去，好生经营便是。”
对此顾希言自然低头听着。
陆承濂却突然道：“父亲，母亲，这次回来，有个要紧事，正要向两位老人家禀报。”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听得，疑惑：“你且说便是了。”
陆承濂看了一眼顾希言，道：“她已经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愣了。
陆承濂补充道：“快三个月了。”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显然震惊，都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便略低首，一脸的柔顺恭敬。
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面面相觑，之后还是瑞庆公主道：“快三个月了？可确定？”
陆承濂：“那是自然。”
瑞庆公主：“你怎么不早说？”
国公爷也道：“你之前竟吭都不吭一声？”
陆承濂解释道：“原想着不够三个月，还是不提的好，但想着这么大的事，还是说一声。”
瑞庆公主没好气地道：“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当回事，你这孩子——”
她自然是恼得很，不过想想这大好消息，也顾不上和陆承濂生气，忙问起顾希言身上觉得如何，嘘寒问暖起来。
顾希言没想到瑞庆公主突然这样，也只能有问必答。
这时瑞庆公主突然留意到那杌子，忙道：“你怀着身子，便是坐着时也要仔细些。”
说着赶紧让人搬来一紫檀木圈椅来，上面铺着绣锦软垫的，要她坐这个。
国公爷见此，又骂了陆承濂几句，只说他不知道体恤。
他沉着脸道：“你到底年轻，哪里知道这些，万事必须当心，还说什么过几日启程南下，暂且休了这心思，仔细在家里养着身子是正经。”
啊
顾希言听这话，顿时抬头看过去。
她可不想就此留在国公府。
这时瑞庆公主和国公爷又把陆承濂好一番痛斥，之后对着顾希言仔细叮嘱，要她小心养胎，一时难免说起自己当初怀了陆承濂时的情景。
顾希言往日只觉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是贵气威严的，今日却格外亲近起来，亲近到有些絮叨，让她隐隐感觉到，这就像是寻常父母一样。
她感动，也期待起来。
正说话间，却听二太太和四少奶奶来了，是要问起二月开春后各家节礼的。
瑞庆公主一听，当即有请，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进来后，先恭敬地行了礼，顾希言也起身见了礼，国公爷略打了招呼，便先行回避了。
一时众内眷坐下，结果一坐下，二太太和四少奶奶便看出来了，自己只得了一杌子，上面硬邦邦的都没铺什么软垫的，顾希言却坐在一圈椅上！
二太太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就算顾希言做了瑞庆公主的儿媳妇，可自己是长辈，公主这里也不该有这样的礼数吧？
四少奶奶更是看得酸溜溜的，满心不是滋味。
她本就因为那软轿而难受着，现在一进来又看到这情景，更加憋屈。
就在这时，却听瑞庆公主慢条斯理地道：“说起来，适才濂三媳妇过去老太太房里，可曾磕到碰到，或者气到恼到？”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都是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谁还能委屈她家儿媳妇不成？
瑞庆公主放下茶盏，却是长叹一声：“这不是刚得了消息，说是怀了身子。”
啊？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顾希言，有了身子？
瑞庆公主故作无奈地道：“可不是嘛，还没到三个月呢，所以我说万事还是得仔细些，别有什么磕碰，我们承濂老大不小了，好不容易有个盼头。”
还没到三个月？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越发暗暗吃惊，按照这话风，那怎么也得快三个月了？掐指一算，当时怀了身子这时间，那会儿大家都不知道这一茬呢。
四少奶奶以异样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顾希言，心里越发难受子。
当时只以为这小寡妇没什么指望，也没看出她什么不妥，谁曾想，早和府中的三爷有了这瓜葛，她可真能瞒！
瑞庆公主看着二太太和四少奶奶那惊讶的样子，便从容一笑。
她笑着道：“真真是没法子，你说承濂这孩子，素来行事不羁，这次行事也是不周全，刚才国公爷也骂了他，可没法子，如今既有了喜讯，那只能随他了。”
二太太听着这话，自然明白，她嘴上说没法子没法子，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简直是故意显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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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午膳是摆在老太太房中，瑞庆公主携着顾希言一起去的，她们一到场，诸位媳妇小姑子的纷纷起来见礼，两个人这才坐下。
坐下后，大家齐声说恭喜，五少奶奶更是亲热地拉着顾希言的手，只说起怀孕的讲究，亲近得仿佛亲姐妹。
其他几位奶奶自不必说，甚至连往日那些对她颇为冷淡的小姑子也亲热地唤她三嫂。
顾希言简直不敢相信，往日这些人眼中哪里看得起她，荡个秋千也没人唤她，如今倒是亲得跟什么一样。
老太太知道这事，也是意外，倒是喜欢的，只喃喃地说：“怎么早不说，若早说了——”
她叹了声，却是没继续说什么。
她老了，确实老了，如今只盼着孙辈能尽快添丁，家里也有个喜庆事。
而就在这沸沸扬扬的热闹中，却听得外面宣旨，众人便忙去接了，竟是宫中老太后并皇后娘娘送了赏来，原来是知道陆承濂之妻怀了身子，特意命人赏了。
那老太后更有嘱咐，只说万事仔细，悉心养胎，又说要派几个安稳嬷嬷服侍着，料理膳食等。
这懿旨一来，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众人更是越发羡慕又叹息地望着自己，就连二太太都殷勤起来，吩咐四少奶奶“你之前怀孕时候吃着什么补丸，你和希言多讲讲”。
四少奶奶面上有些难堪，不过只能勉强笑着说话。
形势比人强，如今她深切地知道，顾希言确实不同往日了。
瑞庆公主看着这番情景，更是神采飞扬，她知道众人之前的小心思，如今就是要让大家看看，我这日子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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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终于结束，回去陆承濂的院落时，已是晚间时分，府内各处陆续掌了灯，陆承濂携着顾希言的手，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在国公府一重重的庭院间。
这会儿并没什么风，又是在回廊院落间，处处灯火荧荧，以至于并不觉得冷，两个人都很有些兴致，就这么牵着手，慢条斯理地回去。
待走至湖边时，顾希言停下脚步，看向那湖面，却见皓月当空，一袭清辉洒在墨玉般的湖面上，风吹间，湖边竹影飒飒作响。
她这么看着，想起今日所见情景，不免越发感慨。
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如戏。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很轻地响起：“我最初见到你时，便是在这里。”
顾希言：“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她仔细回想，也约莫有点印象，那时候确实是见过他的。
只是当时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那是国公府尊贵的嫡少爷，又仿佛很是冷淡疏离的样子，哪里敢多想，躲着还来不及。
于是心里难免生出些许遗憾，会想着，如果当时她多看他一眼，会如何？他们之间的缘分会不会开始得更早些？
正想着，便听陆承濂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自以为是——”
她听着，心里一顿，抬眼看过去，正迎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有些遗憾地道：“比如，我上前和你说话，你会如何？”
顾希言却有些迷惘，那时候的她，正忧心忡忡于自己不经意间弄脏的裙子，若是他突然上前，只怕她更觉难堪吧？
她摇头：“我也不知道。你那样的人，断不会有什么好话，我说不得会羞恼成怒。”
小姑娘家的，并不愿意将自己的难堪暴露在陌生男子面前，更何况是那么矜贵俊朗的男子，只怕羞惭得一辈子不要见他才好。
陆承濂听此，笑了笑：“你说得是。”
那时候的他高傲到不肯折腰，如今固然悔，但重来一次，其实他依然是昔日的那个骄傲的他。
非要经历过这么一遭，日日煎熬，曾经棱角被打磨过，两个人才能成为最契合的那一对。
顾希言：“其实当时六爷临走前也提起过。”
陆承濂：“哦，他说什么？”
顾希言笑道：“他说，若我们当初就在一起，只怕是一对怨偶。”
陆承濂却不太服气：“未必吧。”
顾希言：“想这些有什么用，过去的就过去了。”
陆承濂想想也是，也就罢了，当下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这么走着间，顾希言却想起适才国公爷的话：“听这意思，两位老人家是想我留在国公府，只怕太后那里也是这个意思。”
陆承濂：“那你自己的意思呢？”
顾希言：“你是要离开的，是不是？”
陆承濂：“如果你不走，我自然也不走。”
他沉吟了下，道：“你怀着身子，长途跋涉，确实会很辛苦。”
顾希言却道：“可是我想离开。”
陆承濂听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是灿亮的期待，比月亮还亮。
他心里微动，突然明白了。
顾希言抿了抿唇，再次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如今她怀孕了，若就此留下养胎，那分娩过后呢，总要坐月子，孩子也还小，自然一时半刻走不脱，之后呢，只怕这一生都要滞留在这里，再也走不出去了。
她自是知道，往后的日子是看得见的锦衣玉食，瑞庆公主和国公爷都会善待她，她嫁了高婿，往日那些熟悉的人自会压下不屑，笑脸奉承，她可以扬眉吐气，可以富贵加身。
可是，那又如何？
这国公府自是朱门高阔，灯火荧煌，她还记得最初嫁来这国公府，她自是欣喜的，为自己攀了高枝，也为自己嫁得如玉郎君，可是一年年，一月月，她在这里经历了太多。
以至于如今，当仿佛自己可以扳回一城，可以扬眉吐气时，她对这里都没半分留恋。
她不想再日复一日地晨昏定省，不想再小心翼翼地侍奉周全，不想在妯娌间寒暄来往，不想将她的一生都耗费在深宅大院中。
于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不是说，过了三个月，这胎象便稳了吗，说是长途跋涉辛苦，可这一路行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想陪着你离开，我们一起南下。”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这样的她，却是想起那一日。
垂柳袅袅间，龙睛鱼五彩缤纷的尾巴就在他眼前拂动，那时候，她一身单薄的衣裙，仰脸望着远处，眼底就是这样灿亮的渴盼。
他至今记得，当时回荡在他胸口的冲动，他想大步走上前，想粗暴地干涉她的命运，想撕碎束缚，想让她飞。
而此时，她就在他的眼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一阵风袭来，吹起大氅雪白的貂绒滚边，也卷起她脸颊边一缕发，那发丝缠缠绕绕地扫过他的下颌。
他就这么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望进她心里去。
此时此刻，不需要什么言语，好像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他记起来了，她也记起来了。
那一日，他手指一松，龙睛鱼风筝便腾空而起，摇曳翻转，腾空而上。
于是他便懂了。
在那缠绵的视线交缠中，他抿唇，倏而一笑，笑得柔情缱绻。
再次开口时，他声音低沉：“好，我们一起走。”
他一定会应诺，带她前往沿海，去看红髯碧眼，异域风情，看日出日落，看扬帆远航的船只。
她原不该被拘于这一方天地，他也不该。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