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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热
作者：嘟嘟侠du
内容简介
 路回x沈百川 很会爱人的受x很缺爱的攻 外冷内热温柔医生受x腹肌壮汉只在老婆面前装病攻 外科医生x投行精英 路回从好友那里得到沈百川因癌症离世的消息。 沈百川在世36年，一生潇洒不羁，风风火火，但却死的寂静。最终尘归尘，土归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两人年少时相伴，共度七年最美好的时光，最后却败给了距离和时间，以分手告终。 路回曾以为沈百川会在他不知晓的地方平平安安，好好生活。但谁曾想，比再见更早到来的是他的死讯。 机缘巧合，路回一睁眼回到6年前，他晕乎乎地从值班室出来，撞上了正拿着体检单的沈百川。 路回带着医用口罩，但沈百川只看了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沈百川的笑容是路回梦中捏造不出的生动鲜活。 他惊喜地看着路回，开口问巧了，你怎么在这? 时空逆转，路回别的不敢奢求只求这一次沈百川长命百岁。 关键词：看似重生拯救，实则破镜重圆；前期微微酸涩，后期互宠甜文；前期受重生，后期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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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天是个晴天
路回得知沈百川的死讯时，他刚结束第二天手术的术前谈话。
这一批病人家属的问题有些多，原本四十分钟就能结束的谈话花费了路回一个半小时，占用了他本就不多的午休时间。
但路回很有耐心，他尽力去解答每一个家属的问题。
他明白，这些作为大夫见过上百台的手术，对于拿着手术刀的他们属实是稀松平常，但对于病人和家属们来说，却是百分百的忧虑担心，几乎寝食难安。
路回穿着短袖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根黑笔，不时按动几下。
他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思考时长睫低垂，抬眼时目光温和耐心，露出平静和善意。
路医生的目光，总是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
谈话结束，病人家属签字。有几个不放心的家属又反复叮嘱了几句，然后又是翻来覆去地道谢，路回连连点头，让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等家属们出了门，旁边已经开始吃鸡肉卷的陈梓同抬头撇了眼站起身的路回。
“不累么？手术风险说了三遍还多。”
路回把口罩摘了，戴了一上午，耳朵勒得泛红。他眉骨深，鼻梁挺，但脸颊瘦削得凹着，一张脸全指着骨相优越，才能颜值屹立不倒。
“19床那小孩才十八岁，当妈的多问几遍，可以理解。”
陈梓同摇摇头，把最后一口鸡肉卷塞进嘴里，然后从外卖袋里面拿出一盒吃的放在路回桌子上。
“买套餐送的，太甜，就你爱吃。”
打开一看，两个蛋挞。
什么套餐会送俩蛋挞，路回笑了一下，“谢了。”
路回一手拿起来一个蛋挞，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上午都没有碰的手机。
锁屏上一连串的消息，路回快速解了锁，先看微信。
上面有几个已经出院的病人发来的询问，路回戳进去一个个解答了一遍。
这时张轩恺的对话框被顶了上来。他是路回十几年的好友，但俩人都忙，三十多岁的人了也不会像二十岁那样天天联系。
路回把手里的蛋挞吃完，点了进去。
眼前三行字。但路回一瞬间像是阅读障碍一样看不明白。
但在看懂字的这一刻，路回的心脏在一瞬间停跳，随后电击一样的窜疼从拿着手机的手指传来，顺着手臂的血管，疼痛直冲心脏。
路回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但他下一秒就能确定，张轩恺这人就算再不着调，也不可能，也不敢在这事上开玩笑。
张轩恺一共发来三条消息。
两条是早上十点发的。
【沈百川去世了，你知道么？】
【肺癌走的，昨天过的头七。他家里没让说，事办完了才告诉的李想，李想告诉我的。】
然后是另外一条，刚发的。
【路回，你还好么？看到给我回复。】
路回把三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把这短短三行完全读懂。他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又抿了下唇，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一秒，路回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扭曲颠倒，他扯过旁边的垃圾桶，把刚才吃的吐了个干净。
幸好下午没有排手术，路回清楚自己的状态要是拿了手术刀也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他下午呆着办公室里，慢吞吞地整理着病例，偶尔停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恍惚。
这种恍惚是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清醒不过来。
但路回不敢唤醒自己，张轩恺的那三条信息，路回没敢再看。
不过张轩恺一直等不到回复，他急了，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路回扒拉过来手机，在铃声又响的时候接了起来。
“路回，我早上发的你看见了么？”张轩恺声音跟往日咋咋呼呼的也不太一样，沉了下去，听上去很丧气。
路回看着电脑屏幕，转了下鼠标滑轮，开口，“看见了。”
张轩恺声音一顿，“你……你还好吧？”
“还好。”路回声音平静，他不想多说，打断道，“我在上班，没什么事的话……”
“怎么没事了，有事。”张轩恺不乐意，提高音量道，“晚上出来吃饭，我叫上李想一起。”
“不吃，有事，忙。”
路回撂下几个字，挂断电话。
路回昏昏沉沉地熬到下班，从病房楼出来被夏日的热气扑了一脸。H市中心医院的医疗水平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一家医院坐在正中，前后三个路口全年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回上班很少开车，他垂着头，像是游魂一样向地铁站走去。
莫名其妙的，身后有辆车像是催命一样猛按喇叭，路回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特斯拉，窗户摇下来露出张轩恺戴着墨镜的一张脸。
“路回，来！”
路回直愣愣地看着他，反应过来后无奈，走过去上了车。
车里空调开着，比户外舒服很多，路回看了眼张轩恺，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看看你咋样。”
张轩恺握着方向盘看路，余光瞥了路回一眼，“早上不该那么跟你发信息，怕你承受不了。”
路回听见了，没回话。
车里没放音乐，死一样的几分钟的寂静。
“吃饭去？都谁啊？”路回开口问。
张轩恺语气一停，“你想叫上李想么？或者就咱俩。”
路回长出了口气，累得窝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人瘦，穿着衬衫坐在那也是薄薄的一片。
“叫上吧，一起。”
三人在饭店碰上面，点了几个热菜，也没要酒。
路回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喝，倒是张轩恺没事喜欢喝点，但他这次也不喝了。
老同学患癌去世，给所有人的健康状况都敲响了警钟，没敢再糟蹋自己的身体。
李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沈哥是七月二十一号走的。我记得他是七月中旬的生日？”
“七月十五号。”路回开口接了一句。
李想沉默了片刻，声音哑了，“刚过36岁。”
的确是，刚过36岁。
路回拿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强压着心口有一阵刺痛。
路回坐在那，心里想着，自己真是想不开了才会来吃这顿饭。
他没办法坐在这听别人去谈论沈百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在冲路回尖利地大喊大叫。
沈百川已经去世了。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
张轩恺开口问李想，路回迟钝地抬头看过去。
“他这病，什么时候有的？怎么没听他提过？”
李想摇摇头，叹道，“别说是你了，我这几年跟他也没断联系，但一次没听他提过。”
李想和沈百川是大学同寝室的，两人关系这么多年都铁。
“这么大的事儿，没人知道？”张轩恺觉得不可思议。
“没人知道。”李想看了眼路回，“沈哥好强，这些事他不会说。”
路回沉默地听着，筷子一下没动。
这句话之后是良久的沉默，路回把茶水喝完之后抬手倒水，余光看见李想伸手抹去眼角的泪。
李想小声说了句，“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还能去送他一程。”
张轩恺一声叹息。
吃过饭，路回没让张轩恺送他，自己坐地铁回了家。
时间晚了，地铁上整个车厢就路回一个人。他拿出来手机，从微信的好友列表里面找到一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微信名是‘百川’。
这是沈百川的微信，分手后的这十年，路回没有联系过他，但微信也一直没删。
十年前的路回很小心眼，他舍不得删沈百川的微信，却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这些年沈百川的朋友圈，最开始路回是不敢看，后来是忘了看。
路回依然会在繁忙或者孤单时的闪念中想到这个人，但也就仅限于此。
地铁匀速行驶，车厢空调开得很低，吹得路回有点冷。
他手指摩挲了两下沈百川的头像，点进去他的朋友圈页面。
沈百川是个碎碎念很多的人，他对生活总是充满了赞美和吐槽。
路回还记得大二的时候，二食堂开了个黄焖鸡米饭，沈百川吃了之后惊为天人，一连发了十条信息给路回赞叹，并且强拉着他一起，第二天又排队吃了一顿。
路回觉得味道很一般，如实告知了沈百川，收获他一个大哭的表情。
沈百川的朋友圈没有设限，路回手指拨动着向下划，然后从沈百川三年前的朋友圈一条条开始看。
三十多岁的沈百川话少了，但他在朋友圈中并不沉默。
他飞去欧洲时，拍一张喝到的爱尔兰咖啡，然后评价一句，‘别轻易尝试’。
出差纽约，他拍一张街景，感叹‘景好饭坏’。
也会在加班的深夜拍一张冰美式的特写，开玩笑说‘牛马会给自己点咖啡’。
沈百川朋友圈的更新在最近的半年慢了下来，两个月也不见他发一条。
他最后一条发布在七月初，配的图是一块蓝的发灰的天空。
‘今天是个晴天。’
路回翻来覆去看这句话，猜想沈百川当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但无论沈百川当日的心情是怎样，路回现在看着只觉得心脏坠痛，让他承受不来。
路回攥紧手机，仰面无声流泪。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喽我又来喽，存稿多多，欢迎追更~

第2章 我梦到你了
天色大亮，路回准时起床，七点半到了办公室，先看了上午安排手术的三个病人的资料。
组里的医生陆续来了。心外三组的医生到齐，病区主任，赵权率先站起身来，带着一众大夫开始查房。
走出了办公室，赵权脚步一顿，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路回，开口问他，“听说你昨天中午有个小插曲？”
路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吐了？”
路回哦了一声，“没事，主任。”
赵权和他边走边聊，三组的带头人头发花白，但步伐稳健，手稳得仍然是中心医院心外的一把刀。路回是他从硕士就带着的学生。
“不耽误今天手术吧？”
路回没犹豫，目光沉静。“不耽误。”
路回今天上午三台常规手术，麻醉师就位后，手术室门开，赵权穿着刷手服走了进来，和正做准备的路回对上视线。
路回一愣。
赵权双眸沉静，眼纹深刻铺在眼尾，但神色算是温和，“我来看着你。”
路回带的两个助手显得有些慌乱，还以为路回是惹了什么事，才把这大咖惹来了。
路回只冲赵权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助手把蓝色的无菌布盖好，露出进刀的位置。病人已经陷入麻醉，蓝布遮着脸，医生们眼前关于病人自身的特征什么也看不见，只剩蓝布上留出来口的一块皮肉。
路回站在主刀的位置，这时他的心才真正平静下来。
路回说他自己没问题不是在逞强，而是他清楚自己，站在了手术台上，他有能力摒弃掉所有个人的情绪，只专注这一件事。
“谢谢老师。”
进刀前，路回低声对一旁的赵权开口道。
手术顺利，下了手术，路回把手头一些琐碎的工作忙完了才下了班。
他依旧是坐地铁，地铁上来来往往，很多往医院来的人，有病人也有家属。
病人往往是很好认出来的。
他们形容枯槁，带着住院的手环，眼神黯淡无光。
如果是癌症病人就更明显，他们往往会更瘦，很多戴着帽子和医用口罩。
路回无意识地捕捉到几个有以上特征的人，他心口一刺，不忍再看。
路回有意不去想沈百川，每次转念间想到时，他都会恶狠狠拧自己腿一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刚接到沈百川死讯的时候路回整个人是木的，直到过了几天，这个消息在他心口化开，他才真正痛到辗转难眠，一连几日都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入睡了，但沈百川却不听话地来他梦中找他。
梦里的沈百川很年轻，还是大学时的模样。男生骑着自行车风驰电掣地从远处过来，一个潇洒的甩尾停在路回的身边。
沈百川穿了件纯色的T恤，黑发寸头，干净又俊朗。
男生的五官是精挑细选一般的精致，但不显女气，反而组合成一种很酷的帅，有自己的气质，很抓眼。
男生长腿支地，看着路回，但没说话。
路回在梦中又对上了那双眼睛，沈百川笑着看他。
男生有一双内双狭长的眼睛，眉骨高挺，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细长的疤，小小的疤会随着他的神态动作时不时得动一下。
别人觉得凶，但路回觉得怪可爱的。
沈百川的眼睛很好看，对上路回时总是笑着。
沈百川歪着头看了路回一会儿，路回这才想起来要伸手抓住他，但沈百川脚下一蹬，骑着自行车把路回甩在身后。
路回想追，却感受到身体在极速下坠。他从梦中惊醒。
路回睁大眼睛急促呼吸着，呼吸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刚才是一场梦。
沈百川如今也只可能出现在他的梦中。
路回的胸口如同被子弹贯穿一样灼热地痛起来，直到他流出来眼泪，那股剧烈的痛才消减。
夏天到了末尾，一场雨把这城市的燥热浇熄。
路回在查过房之后接了张轩恺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像是刚起床。
“起了？”
路回手上查着病例，用肩膀夹着手机，“上班一个半小时了。”
张轩恺低声骂了一句，又说，“铁人。”
“有正事？说。”
张轩恺沉默了片刻，“沈哥走了一个月了，我和李想明天想着去看看，你来么？”
路回手下一顿，电话两边都沉默了两个呼吸。
“我明天上午有门诊，你们去吧。”
“行。”张轩恺应了，“我跟沈哥交代的时候，帮你带到。”
路回心头一颤，张口把他的话堵了，“不用，你不用提。你俩……你俩到了给我发个地址。”
第二天，路回下了门诊，紧赶慢赶地出了医院。他今天开了车，早上转了三圈才找到车位，差点迟到。
路回按着张轩恺发的位置找了过去，沈百川被安置得挺远，在城外的丘山上，开过去三十多公里。
已经是下午，天色是不见太阳的灰蓝色，天边积云层叠，暗淡阴沉。
下了车，到了陵园门口，路回察觉出胆怯，怯得他真想掉头就走。
他不是害怕这一片片青白色的墓。他一个外科医生，无论是生与死都比常人见得多。当医生时间长了，这些也很难左右他的情绪。
路回是拿手术刀的，病人一个个从他刀下过，无论生死他都只能向前看，最忌讳的就是畏手畏脚，瞻前顾后。这是对下一个病患的不负责。
但沈百川是不同的，他的死在路回这过不去。
路回害怕到了他的墓前，看见了沈百川墓碑上的照片，无论是选的哪一张，但凡路回对上那双眼，他一定会崩溃。
路回心里清楚，所以他很怕。
但他总得去看上一眼，也算是不负往日情分。
幸好沈百川很酷，他的碑上没放照片。一块不大的镶在地面上的青石，上面只刻下了名字，还有他的生卒年月。简单两行字就是他这一生，也是他的墓。
青石边上摆了瓶开了盖的可乐，还有掀开盖子的一个汉堡，薯条挤上酱倒在一边的盖子上，已经凉透了，一根根软塌着。应该是张轩恺他们早上留下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新式祭品。
路回蹲下身，用手指慢慢摸索着他最熟悉的这三个字。
他曾经爱人的名字。
路回蹲到腿脚发麻，索性坐在石阶上，他用手掌在温凉的青石上贴着，小声地和沈百川耳语。
“我梦到你了。”
路回又呆了一会儿，天际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他察觉到雨势渐大，匆忙回到车里，这雨才像是松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倾斜而下。
天边乌云翻涌着，天光完全被阴霾吞没。
路回想了下，还是决定不等了，马上启程回城。
陵园在半山腰，路回在这个城市呆了十几年，这里他从来没有来过。导航在大雨中也蹊跷得出了故障，明明来的时候还能显示，但这时候却显示路回走的是一条无名道路。
路回皱着眉，凭着记忆中来时的路，想要找到出口。
十分钟后，路回透着雨刷器的间隙，在雨幕中看到了窗外歪倒的一棵树。这棵树他确定在十分钟之前就曾见到过。
他原来一直在绕着原点在打转。
路回手里抓着方向盘，在树边停下。雨滴打在车窗和车顶，阵阵作响，遮住了路回的呼吸声。
路回从倒车镜看向车后的方向，那是沈百川的位置。
路回弯着眼睛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显得很温柔。
他小声问道。
“你不想让我走啊？”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窗外只有雨的声音。
但这阵雨很快见小，天边放晴，天边露出落日橘红色的光芒。车的雨刷器慢了下来，刷去雨滴，露出来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路。
但路回坐在车里没有动，他把车熄了火，让自己陷入傍晚昏暗的光色里。他呆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是在放空自己。
等到夜色降临，山上漆黑一片，只有月色照在树梢上，把树影投落在地面。
路回启动了车，顺着狭窄的山路向下开，道路漆黑所以他开得很慢。
在一片安静中，路回突然听到车顶上方传来的异响，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路回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一块巨石砸在车的引擎盖上，他一瞬间被震得头脑发蒙。
在下一秒，泥沙携着石块翻滚而来，车像是玩具一样被砸得叮当作响，然后很快被滑落的山体吞没。

第3章 你怎么在这？
“哎，路回……别睡了，一会儿主任来了……”
路回从昏沉的意识中被人唤醒，这道声音由远及近，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路回还在深沉的睡梦里面漂浮着，只觉得这人够烦的。
结果叫他这人见他没醒，直接上手推了他一把。
路回身体急速坠落，他动了动手指，从臂弯里抬起头来。
陈梓同瞪着一双眼睛凑得很近，好笑地看着路回。
“昨晚值班啥情况啊？累成这样？”
路回用枕得发麻的手臂把自己上身支起来，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陈梓同。
路回揉了下眼，伸手抓了一把陈梓同头顶的头发，短短的自来卷，发根结实。
陈梓同一巴掌把路回的手打掉，“干嘛啊你！”
“不是假发么……”
路回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他看了眼发际线尚存的陈梓同，然后转头看向四周，这间办公室算得上老旧，发黄的墙壁上挂着打着卷的科普海报。
这是多年前，胸外科室驻扎过的老住院楼，但早几年就换成康复科了。
路回飞速站起身来，前后左右扫视着，一边问道，“我手机呢？”
“我哪知道。”陈梓同一边说，一边帮他找。
路回凭着仅剩的记忆找到自己曾经用过的手机，按亮屏幕的那一瞬间，路回真真正正地愣在当场。
无数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错乱着，如同泥石流一般地将他淹没。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荒诞的梦境。
他扶着桌子回想着，然后狠狠在自己的手臂上拧了一把，痛得他头皮发麻。
到底他是陷入梦境，还是侥幸从噩梦中逃脱。
路回面色苍白，神色恍惚，满眼都是不确定、不敢置信。
可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确确实实是六年前。
路回从慌乱中找到一点点神志，他想。
太好了。
六年前，沈百川还活着。
路回换下白大褂从住院部走出来。
早上九点不到，医院已经人满为患。电梯厅里人群排队拥挤着，密密麻麻像是沙丁鱼罐头。
路回向侧门走去，他攥着手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打电话。
他要给沈百川打电话，让他，不，是要求他，尽快体检……
路回的视线放在手机上，他走到出口时，没有注意到前面人把玻璃门反手关上，一道金属门把手大力得直冲路回面门而来。
“砰。”
一只有力的手掌从路回的身后伸出，用力地将玻璃门撑开。
路回抬头才看见了距离自己鼻尖之差一寸的玻璃门，还有玻璃门上那只筋骨分明的手掌。
“……谢谢。”
路回还戴着口罩，声音闷闷得开口道谢。他侧过头，瞟了一眼身后的人。
定睛的一瞬间，路回如同全身血液被一瞬间抽干，心跳停滞。
身后的人身材高大，男人的手臂还撑着门，路回抬眼愣愣地看着他，两人贴得很近。
这人眉目冷峻，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眉骨上一道细小的疤。
沈百川把门用力推开，却见身前的人还不走，他疑惑地低头去看，两人对上视线。
男人一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找了个屋檐下阴凉的地方，面对面站着。路回被沈百川牵着手腕从门里拉了出来，要不然路回傻站在门前不知道走，差点把门堵了。
路回戴着口罩，一张脸被遮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直愣愣看着沈百川的眼睛。
沈百川垂着眼睛看着路回，见路回盯着他看，眼都不眨。沈百川无奈，“怎么傻了？”
路回从没见过三十岁的沈百川。
原来他三十岁的时候长这样啊……路回心想，黑发更短一些，面颊上的肉少了点。但整个人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眉骨上的小疤也还在。
路回整个人像是深陷极昼一样极为光亮的漩涡里，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沈百川，又看向不远处在六年后已经停用了，但如今却人满为患的住院楼。
他一阵头晕目眩，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沈百川看出路回的不对劲，额头渗出冷汗，消瘦的肩膀在细小地发颤。
沈百川微微皱眉，他伸手到路回的耳后一勾，把他脸上的口罩摘掉，想让路回的呼吸地更顺畅一些。但这下路回苍白慌乱的脸色无处遁形。
沈百川愣了一瞬，手落下时放在路回的背上，安抚地轻拍。
“路回，你还好么？”
路回听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两人十年未见，路回几乎忘了沈百川叫自己名字时的语调。
他抬手攥住沈百川的手指，修长有力，温热的。然后路回用手指拧起来沈百川小臂上的一片皮肉，一用力。
“嗯……”
沈百川没有预料，闷哼一声。
路回抬眼，眼眶发红，但面色还是白。他小声问道，“疼么？”
“……”沈百川不知道路回这是来得哪出，但看路回这状态，沈百川也不敢叫疼。
“没事，不疼。”
路回听了，疑惑地蹙起眉头，然后松开沈百川的手，向自己的手臂掐去。
“哎，别别别，”沈百川攥着他的手腕不让他掐，着急道，“掐我，冲我这来……”
路回绕开他的手，拧了一把自己，青白的手腕上眼见着红了。
路回眉头紧皱，抬头问，“我疼，为什么你不疼？”
“……”沈百川开口，“我也疼。”
路回这才松了口气。
“路回，你是不是……”沈百川退后半步，很忧心得看着路回，“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
路回看向背着光的沈百川，早晨的阳光撒在他的周身，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眼睛明亮，只有眉心在担忧地皱着，神态生动。
是路回在梦里都梦不出的，鲜活生动。
路回直愣愣地抬头看他，开口道，“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沈百川看着他，眼神平静下来，笑着安慰道，“别怕，你现在醒了。”
路回过了半晌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会在医院？”
路回慌乱起来，他怕自己来得太晚。
沈百川手一直搭在路回的肩膀上，回答他，“我没事，我是来拿体检报告的。”
说罢，沈百川把手里的纸质报告举起来，晃了晃。
“结果还不错，”沈百川语气一顿，加了句，“放心。”
路回伸手把沈百川手里的报告拿过来，没说话，皱着眉头飞快地翻阅着。
个人的体检报告往往包含着很私密的信息，但沈百川没拦他，任由路回翻阅着。
路回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他面颊消瘦，略微凹陷，不笑的时候显着没有什么好脾气。
“为什么没有做肺部的ct？”路回抬头问道，神色很严肃。
沈百川一愣，“没有做么？哦，对了……”
他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起来，“我检查那天，ct要排到下午才能做上。我就换了个项目。”
沈百川说起来这事的时候，弯着唇，颇有些耍小聪明的样子。
路回抬头看他，慢慢眯起眼睛，像是一只要挠人的猫。
“哎……”沈百川有点怕他，想要向后躲。
“啪！”
路回拿着体检报告打在沈百川的胳膊上，一声响。
“……”沈百川无奈，“我又怎么了？”
“跟我走。”
路回没有解释，他拿着沈百川的体检报告向门诊楼走去。门诊部在这六年间没有大的变动，但为了以防跑空，路回还是先看了下导诊图。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开口时颇有些底气不足，“去哪啊？”
路回没搭理他，伸手，“身份证。”
胸外门诊在三楼，路回心里着急地冒火，连电梯都等不了，直接走步梯爬了上去。
胸外主任们的专家号早半个月就被哄抢一空，但路回也不去凑这个热闹，挂了个名字眼熟的主治医师，拉着沈百川走进诊室的时候，这小大夫闲得快要嗑瓜子了。
“哎，路回？”章毅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着走进来的这两位。路回他俩熟，刚进医院的时候轮岗，两人老在一起值班。
后面这人章毅没见过，一身衬衫西裤，身型挺拔，在医院很少见穿得这么板正的人，跟在路回身后。最主要是，章毅心想：这人发际线坚挺得让人羡慕。
“老章。”路回跟他点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帮我给他开个肺部ct的检查。”
说起正事的时候，章毅手下利落，他拿过沈百川的身份证，给他开门诊的检查。
“坐。”
沈百川被路回压着肩膀坐在看诊的小凳上，沈百川扭着身子小声跟路回说，“我一会儿还有事，今天检查不了。”
路回抿了抿唇瓣，没再说话，
章毅盯着屏幕，开口道，“上午查不了，约满了。下午能行吗？”
沈百川对上路回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睛，现在含着焦急和揪心。沈百川不知道路回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失态。
但他拒绝不了路回的要求。
他转头对章毅说，“可以的，您给我开吧。”
路回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再开一个pet-ct吧。”
章毅从电脑前抬头，惊讶地看着路回。pet-ct一般是检查癌症病人有没有远端转移。
章毅没有直接问路回，而是转而看向沈百川，凝眉问道，“你是有什么症状么？胸闷，咳嗽之类的？”
沈百川坐在这几分钟了，也不知道路回把他带过来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医生，如实回答，“没有什么症状。”
章毅看向路回，看他的意思。
路回低头思索了一下，攥了下拳头，“先做ct吧。”

第4章 是一个噩梦
“路回！”
检查约在了下午，路回这才勉强心定了下来。他拿着沈百川的检查单，从门诊楼里出来时被阳光慌得有点晕。
沈百川快步走到路回的面前，把他截住。
两人站在人头攒动的医院门口。
沈百川和路回隔了一臂的距离，他看着路回逐渐平静下来的一双眼，轻声道。
“路回，好久不见。”
对于沈百川来说，两人自从分手之后，四年未见。
但对于路回，却是整整十年，甚至曾经阴阳两隔。
路回没忍住鼻尖的酸涩，慢慢红了眼眶。
他小声道，“好久不见。”
沈百川看着他红了的眼睛，把检查单从路回手里抽了出来。
“我下午会做检查的。”沈百川用安抚的声音，低沉道，“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做这个检查？”
路回垂着眼睛，过了半晌也没有说话。
就在沈百川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的时候，路回开口。
“我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噩梦。”
沈百川一愣，“是关于我的？”
路回抬头看他，点了下头。
沈百川的目光放得又轻又软，他笑了下。沈百川没有嗤笑说路回是迷信或者瞎想，也没有责怪因为路回的一个怪梦，就要浪费他一天的时间去做检查。
沈百川把手掌放在路回的发顶，轻轻地揉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路回身子一僵，没来得及躲开，沈百川就已经把手放下。
“走吧，你去哪，我送你。”
路回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这段路从六年前堵到六年后，“……你开车来的？”
“嗯，”沈百川把兜里的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路回说，“跟我走吧。”
路回整个人发懵，跟着沈百川往外面走，眼见着有个要撞上迎面来的个轮椅，路回也不知道躲，被沈百川一伸手扯到身边才躲过去。
“你还没回答我，”人多，两人贴得近，沈百川几乎贴着路回的耳朵问的这句，“你怎么在这？”
沈百川实际猜出来了，但他还是想问问。
“我在这上班。”路回低声道。
沈百川点了下头，人少了，他松开手，往旁边撤了一步，“我记得你原来……你没留在B市？”
那是路回二十出头规培时候的事，沈百川对路回的消息还停留在更早远的时候，一直没更新。
“后来跟着老师转过来了。”
沈百川听了问，“赵老师？”
“嗯。”
两人走出去一个路口，沈百川说了句，“到了。”
他长腿一迈，到了一个车边把玻璃上的违停罚单揭了下来，看了一眼，笑了。
“上车。”
“……”路回算是知道沈百川哪找的车位了，“这段路不让停。”
沈百川前后看了看一溜违停的车，上面都贴着小白条，但他没解释，主动承认错误，“我错了，我不知道。”
路回上车的脚步一顿，“没事。”
刚才环境嘈杂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两人在车里这狭小的空间，堵在半路上。车外吵吵嚷嚷，医患窜行，沈百川和路回坐在空间密闭的车里，呼吸都清晰可闻。
离得太近了，像是深陷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梦境里。
让人恍惚。
路回坐在副驾驶，垂着头，手指交缠，后颈清瘦，隐隐见着一楞楞的骨骼形状。
沈百川停了车让行人先过，转头看了眼路回。
“突然见到你……我有点懵。”
沈百川说。
路回心里无力，心道，我比你更懵。
“这几年，过得还好么？”
沈百川问道。
路回想了想，回他，“马马虎虎。”
沈百川闻言笑了，眼尾的疤都飞扬得翘起来。
“你呢？”路回抬头看他，却只看到男人的侧脸，轮廓陌生又熟悉。
两人在二十六岁时分手，路回从没见过三十岁的沈百川。到底是过了而立之年，沈百川穿着比之前更得体，衣领袖口无一不讲究，黑发利落整齐，举止也显得稳重成熟。
沈百川的笑容没怎么变，他歪着头想了想，“马马虎虎。”
“……”路回无奈，“没别的词了是吧。”
沈百川抬手蹭了下鼻尖，声音带笑，“不是学你，真是这样。”
路回给沈百川指了路。他这具身体昨天实实在在是熬了个夜班，这时候在温度舒适的车厢，路回感觉到自己筋疲力竭，意识逐渐抽离。
他太累了，难以抵抗睡梦的黑沉，逐渐睡了过去。
路回眼前逐渐出现了一道光亮，面前毫无道理得出现一台ct机，里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身高腿长，瘦得手腕脚踝如同折柳，手背上面青筋窜起。
是病重的沈百川。
路回着急得想要跑过去把他唤醒，但面前像是有一道玻璃，路回怎么也过不去。他情绪几近崩溃，在那道屏障上砸着，大喊。
“沈百川！”
“沈百川……”
路回黑睫紧闭，拧着眉头，声音细若蚊蝇。
他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掌揽着他的肩膀，而后攀上他的侧脸，捧着他的脸轻轻得蹭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唤醒他。
“路回，我在。”
“不要怕，是噩梦。”
类似的梦，路回在沈百川离开的这一个月做过数次。但等他挣扎地从噩梦里醒过来时，却只有看不见光的寂静黑暗，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梦里还有的沈百川，现世中却再也没有。
但这次不一样了。
路回睁开眼睛，对上那双狭长温柔的眼。他眨眨眼，回过神来。
如果这是梦，也请不要唤他离开。
路回心想。
下午六点，章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路回正在补觉。
“喂，老章……”
“睡着呢？昨天值夜班了？”章毅问了一句。
“嗯。”路回看了眼时间，门诊刚结束。他清醒过来，心里有了预料。
果然章毅下一句就是——
“你朋友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影像上来看，肺上的确是有问题。”
路回几乎一夜无眠，第二天一醒就跟赵权发了信息解释，怕查房时他找不到人。
路回六点半不到就到胸外科室门口蹲人。
七点钟，章毅睡眼惺忪地来了，定睛一下靠着墙上那人，笑了。
“来得真早。”
路回撑了下墙，支起身来，“你来得也早。”
章毅一边打开电脑，把手里掂着的俩茶叶蛋分给路回一个，路回没要，没胃口。
章毅把电脑里面的ct调出来，握着鼠标，眯着眼睛找了一会儿。
“就这个。”
路回扶着桌子，凑过去看。
随着章毅鼠标滚动着调节，屏幕上的图像动了起来，是肺叶随着呼吸在收缩膨胀。
章毅用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看这儿。”
一块不大的呈磨玻璃一样的病灶，若隐若现，和四周健康的肺叶的质地有明显不同。
路回眉头紧锁，神色严肃认真，唇瓣紧紧抿着。他定睛再看，后又把鼠标从章毅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章毅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开口解释，“肺上只有这一个病灶。”
路回嗯了一声，松开鼠标，站直了身体。
他的心脏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果然。
“你的判断是什么？”路回面沉如水，语气紧绷地问。
章毅看他紧张成这样，有些意外，先安慰了一句，“你别紧张……”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矮胖的，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看见路回在这，倒也没显得意外，说了句，“来了啊。”
这是胸外的一把刀，钱主任。
章毅笑了，“主任。”
路回也站直，向他问好。
钱主任不紧不慢地把豆浆插上吸管，吸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天，热得人口干舌燥。”
他几口豆浆咽下去了，才对着路回说，“早上你老师就跟我打电话了，说你大早上要来找我看片子。”
路回一愣，他请假的时候如实说的，但没想到赵权竟然转头找到了胸外的老大。
“这老狐狸。”钱主任笑了，没介意，反倒是一脸好笑的表情，“这是怕我不亲自上手术呢。”
路回听见了，心头一热，连声道谢。
钱主任摆摆手，示意，“小事。你朋友这病也没大事，ct昨天章毅让我看过了。”
章毅听见了，跟着笑了，对路回接着说，“从影像上看，的确，这个形态的病灶良性的可能性小，但具体还是要看术中和术后的病理报告。”
路回刚才松开的手又是一紧，眉头拧着，继续听他说。
“不过幸好发现得早，手术切除之后，预后效果会很好。”章毅拍了拍路回的胳膊，“别担心，跟你朋友说吧，让他尽快住院手术就行。”
说话间七点过半，办公室陆陆续续有医生进来，认识路回的不少，几个招呼打下来，路回存了一晚上的焦虑不安被一点点打散，表情也逐渐柔和下来，变回那个温和耐心的小路医生。
最好的团队，不算晚的时间。
路回清楚，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多谢。”路回对章毅低声道。
“哎，小事。”章毅冲他眨眨眼。
路回回到自己的病区，正好跟上大部队查房，他落在队尾，从微信里找出压在下面的那个账号，飞快得发过去一条。
【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中午联系。】
然后又是一上午的忙碌，手机放在兜里没空拿出来。
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路回才把手机拿出来看。知道他忙，一般很少有人白天找他，屏幕上一连串的信息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人。
沈百川。
先是收到路回早上那条消息时，简单得说了个【好。】
然后过了一个半小时，这人忍不住了，又追问道，【我到底咋了？你能透露一下么？】
然后又是一个小时，沈百川发了个哭脸，问，【不会很严重吧……】
然后是半小时之前，十二点整。
沈百川发了一句，【到中午了，可以联系了么？】
路回看着这一整串，好气又好笑。手指点了点，一个语音打了过去。
对面秒接。
“喂？”沈百川先是语气平常地喂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绷不住了有点炸毛，叫道，“路回，不带你这么吓人的！”

第5章 你别生气
路回从住院部出来，看见门口背对他站了个人，衬衫西裤，显着一双长腿，手里掂着个纸袋。
身材好，个子高，人群中正经是挺显眼的。
路回绕道这人正面看他。
沈百川拿着杯星冰乐，咬着吸管，喝得挺起劲。
他看见路回时弯了弯眼睛，掂起来手里的纸袋，“给你也带了杯。”
路回伸手从袋里拿出来一杯同款，垂着眼睛插上吸管，慢悠悠说，“不是挺紧张么？还有心情喝甜水？”
沈百川轻笑了声，“又不紧张了，我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你不会让我等到中午。”
路回心里想让他放轻松，却又不想他这么轻松。身体里有个定时炸弹正倒计时呢，不当回事就事大了。
路回刚想说，又犹豫了一下，“坐下说。跟我去食堂吧。”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得，“还坐下说……别吓唬人。”
嘀咕的声音不小，路回没好气地回头看他一眼，沈百川看他冷脸赶忙闭嘴了。
医院的职工食堂人不算多，路回刷了两份饭，跟沈百川找了个空位坐下。
路回从医十年，见过无数病患，太了解医患之间的话术该怎么说。
但这次他面前这人，太熟悉。路回沉默地看了沈百川片刻，才想好怎么说。
“你肺上的确是有问题。”路回刚开口，看见沈百川停了筷子，抬起头来看他，眼神专注，充满信任和依赖。
看得路回心头一软。这个神态下，30岁的沈百川跟20岁时没什么差别。
路回笑了下，眼角眉梢弯了个弧度，显得温和，“你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ct影像上能看到一个快两厘米的结节，形态不好，需要手术切除。”
沈百川一愣，“‘不好’是什么意思？”
倒是挺会抓重点。路回不想说得那么吓人，但沈百川不是傻的。
路回一顿，开口，“考虑是恶性。”
“恶性？”沈百川结结实实愣住了，这词离他太遥远，他思维开始发散，“恶性？肿瘤么？”
路回还没来得及开口截住他，沈百川看向路回，一脸匪夷所思地问他，“癌症？”
“……”路回无奈，两人隔着个桌子，路回只能用筷子柄敲在沈百川的手背上，用的力气还挺大，“你属于是自己吓自己。”
路回这一下，打得沈百川手一缩，他再看向路回时带了点委屈。
“不把病灶切出来，没有病理结果，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怀疑。”路回跟他解释，“即使是……你说的那些，也都是早期的阶段，都有治疗办法。”
沈百川坐在那，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能治好？”
往常碰上这种问题，路回一定不会给确切的回答。这不是算数学题，有个固定的答案。好就是好，好不了就是好不了。给病人的承诺往往是给自己找麻烦，路回当医生这么多年，他了解。
“能治好。”
路回一双的眼睛对上沈百川忐忑的目光，像是在悬崖边给他递了条绳索。
把他救上来，让他落地。
沈百川看着他，点头，“好。”
“你不吃了？”路回看着沈百川还剩一大半的餐盘。
沈百川摇头，“没胃口，不吃了。”
路回没再劝，他瞟了眼沈百川喝了一大半的星冰乐，“那别吃了，今天热量达标了。”
要搁以往，沈百川听见这话，肯定是要笑。他在路回面前爱笑，而且笑点低。
但今天，实实在在是把他吓得不轻。他抬眼看着路回，脸还是白的。
等路回吃完饭，两人并肩往食堂外面走。
“还好有你在。”沈百川无奈摇头，“要不然真是……我真要被吓傻了。”
沈百川这话说的挺如释重负，但路回听了只觉得心里酸涩。
也不知道36岁的沈百川，那时候有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走这一遭。
沈百川一直看着路回，路回皱眉的时候，沈百川看见了。
“别担心，你不是说了么，没事儿。”沈百川倒开始宽慰他。
路回嗯了一声，交代他，“安排好工作，尽快住院，不能等。”
“知道了。”沈百川应了，笑了下，“小路医生。”
沈百川回到公司的时候，午休还没结束，工位上趴着一个个脑袋在打瞌睡，也有几个活干不完的，盯着电脑一动不动。
沈百川把手机和车钥匙先放回了自己办公室，站在桌边，想了片刻，才迈步出去。
到了经理办公室，里面这人翘腿坐在办公椅上，看到门口的沈百川时，抬眼吊着眉梢。
“有事儿？”
“王经理。”沈百川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我来跟您请个假。”
王申坐直了，这才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放了下去，“最近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这假不好请。”
沈百川知道这人什么德行，听见这也不恼，只说，“知道您为难，但我的确是身体出了问题，得请假。”
王申纳闷地看他，“哪不舒服，我看着你这不是挺好。”
这一句把沈百川说笑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出问题了，外面看不出来。”
王申看了眼他，拿起来手机，“行，你坚持的话我也不能拦你，什么时候请？请几天？”
“下周请，”沈百川预估了一下，“十天。”
王申看着他，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吊着眼，“十天？你这我有点为难我了。”
沈百川没说话，两人僵持着，王申开口，“这样，你把手头的项目交给B组，然后你该干嘛干嘛。”
沈百川一愣，他为了这个项目忙了两个月，风里来雨里去，去山上调研工厂差点碰上山体滑坡，快到分果实的时候，却要把他摘出去？
王申是沈百川的顶头上司，但两人向来不对付。反倒是B组的负责人，爱拍他马屁，哄他开心。
沈百川看着王申，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再想想。”
王申嗯了一声，拿着手机看，没再说话。
沈百川说完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心里烦躁，手掌扎进发丝间，用力地揪着，头疼。
他拿出来手机，给路回发了条微信。
【小路医生，能等两个月再手术么？我工作协调不开。】
过了几分钟，路回回复过来，是一张聊天截图。对话框上面写着：胸外章毅。沈百川记得他，是昨天看诊的那个医生。
章毅大概意思是，不能等，等不起，很冒险。
路回只发了这一张截图，剩下的一句话不说。
沈百川叹了口气，问。
【你生气了？】
路回没回他。沈百川看了眼时间，路回应该已经上岗了。
沈百川对着手机又叹了口气，动了动手指。
【你别生气。我有数了。】
路回一直没回复沈百川。先开始是忙完了，后来想起来时，又不知道怎么回。
你别生气。
路回要是回个，我没生气。
这听上去像是打情骂俏，让人觉得难为情。两个人现在的关系不尴不尬的，不合适发这些。
路回回不了，索性不回了。
两天后倒是章毅先汇报给路回，说，“哎，路回，你朋友他来办住院了，等着排床位了。”
路回一愣，“好的，挺快。”
章毅笑了，“放心，我盯着呢，往前赶。”
路回心头一热。在他印象里，章毅和他轮岗值班都是太早太早之前的事了，后来两人病区不同，也逐渐疏远，最后也就是大会上打个招呼的关系。没想到章毅这次这么帮忙。
“多谢。”路回笑了，“等你有空，请你吃饭。”
“好嘞。”章毅那边也忙，说了两句就挂断了。
路回挂了电话，又来了条微信。一看，是沈百川。
【给你打电话占线，我来你们医院办住院了，得等床，说是明天能住上院。】
路回盯着那条信息，回了条，【嗯】
路回经常这么回信息，没觉得自己冷淡，那边叮叮当当又来了三条。
【不是吧？】
【还生气呢？】
【小黄脸打问号.jpg】
这一串给路回看得没脾气，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没生气，你想多了。】
路回发完这条还不解气，又发，【我哪那么多气。】
沈百川回过来一条语音，带着笑。
“哈哈，那你这些年有所长进。”
沈百川也不知道说这话过没过脑子，但这样路回彻底没法回，话又撂这儿了。
第二天上午，路回找了个空闲，到胸外的病区，找到了19床。
床上弓着背，低着头坐着个人，短袖短裤，露出修长矫健的一双小腿，踩了双运动鞋，无聊得晃荡着腿。
听见动静，这人抬头看过来。头发乌黑，柔软微长得搭着眉梢。
沈百川没抓发型，没穿衬衫的时候，显得年轻，还存着一股学生气。
他眼睛带笑，眉梢那道小疤都显得可爱。
看得路回有些恍惚，身上发飘，一时间没说话得愣着。
沈百川还晃荡着腿，懒洋洋得笑着看他，“你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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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更，这是第一更

第6章 我知道，我来
路回回过神，嗯了一声。
沈百川也没起身迎他，看着路回绕过病床，从床头柜上面拿起来一沓检查单。
“做了几项检查了？”路回一边翻看着检查单，一边问他。
沈百川穿着短袖，伸长了胳膊让路回看了一眼，肘窝里面一大块瘀血。
路回瞥了一眼，没安慰他，“哦，抽血了。”
沈百川皱眉低头看自己的胳膊，他皮肤白，小臂上的血管明显得嘭着，这块淤血看得很显眼。
“抽了十管，我数了。”沈百川小声凑过去跟路回告状，“最后两管都快抽不出来了。”
路回皱眉，不愿意听他说这些，心里扎的慌，“正常，术前血项查的多。吃早饭了吗？”
路回站着比坐在床边的沈百川高出来一大截，他还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只剩一双浅淡的眉眼露在外面。
路医生俯视看人的时候，温和又柔软。
沈百川抬头盯着看，“还没。”
路回无奈看他，“抽了十管血还不吃饭？”
“哦。”沈百川笑了笑，“等会下去买点。你吃了么？”
路回没理他这句，他看着手上的检查单，项目不少，但哪一项都缺不了。其中有两项是检查病灶有没有远端转移。即使路回明白这是常规检查，但还是揪了下心。
检查时间安排得很紧凑，章毅的确是上心了。
“把检查做完，应该就要手术了。”路回把检查单放回床头柜，“手术时间定下来之后，你跟我说一声。”
沈百川睁大眼睛抬头看路回。
两人对上视线。
沈百川回过神之后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这两天就把护工找好，你不用操心。我自己能行，实在不行，我叫个朋友来……”
“确定时间，”路回打断他，“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调班。”
沈百川看着路回，半晌没说话。他抽血抽得唇瓣发白，抿了抿，垂下眼睛小声说了句。
“路回，谢谢你。”
路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拿出来看，是自己病区在催命。
路回伸手揉了一把沈百川的发顶，开口道，“别怕。”
话音刚落，就转身走了。路回走路很快，他活儿多，着急。
沈百川跟在他身后起身，站到走廊里，一直看着路回走远。
路回忙到中午，赶着午休的尾巴吃了半份盒饭，没吃完就被赵权支使着去另外一个病房楼拿会诊单。
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隔壁桌的陈梓同把手机收起来准备上岗，他看见路回回来，哎了一声，“刚才有个帅小伙给你送来一堆吃的，放你桌子上了。”
路回一愣，这才看见桌子上的一个纸袋，一打开，垃圾食品的香味铺面而来。
路回把东西一盒盒拿出来，他过了饭点已经没有胃口，索性分给了几个同事，陈梓同挑了对辣翅，乐呵呵地走了。
路回最后一盒拿出来，是两个蛋挞。他准备递出去的手一顿，把蛋挞放在了自己桌子上。
路回把冷饭收拾起来扔掉，倒了杯水，慢吞吞地吃蛋挞。
手机一上午没看，再看时果然上面又有沈百川发来的消息。
这人先是发来一段语音，路回转成文字看看，大意是：手术前后都要禁食，他要趁这几天补一补。
然后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份全家桶。
路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
想了想，回了他一个比大拇指的表情包。
又是一周，忙碌着飞快着过。
到周五中午的时候，沈百川给路回发了信息，说手术安排到了下周一。
路回打开微信群看排班，排班是按日期排的，下周一。
是七月十五号。
沈百川30岁的生日。
路回心头一震，时隔多天，那种错综轮回的恍惚感又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命中注定。
路回吃过饭，带着一杯续命的冰美式去找章毅，路过沈百川病房的时候，路回往里面看了一眼，人不在。
章毅喝着消食的美式，大概跟路回讲了讲最近几项检查的结果，预料之中，病灶没有转移。又聊了下手术路径，还有当天手术的安排。
“我这几天看他都是一个人。全麻手术，到时候得有人来，你跟他说清楚。”章毅提醒道。
路回点头，“我知道，我来。”
“嚯。”章毅一惊，“关系这么好？”
路回笑了下，“同学。”
章毅跟着笑，“小路医生人好。”
路回被说得不好意思了，“还欠你顿饭，这周末？”
“我看行。”
周六跟章毅吃了个晚饭，路回打车回到医院值夜班。
按电梯的时候，路回手指在胸外的楼层按键上停顿了半秒，最后还是按亮了自己病区的楼层。
一出电梯，走廊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人，仰头靠在墙上假寐着。
路回脚步一顿，走到这人面前。
“沈百川。”
沈百川脑袋靠着墙仰着，先睁开一只眼睛，冲路回笑了下。
“蹲到你了。”
“……”路回面无表情地看他，“这个时间，在这蹲我的成功概率不高。”
“开玩笑的。”沈百川还仰着头，对路回说，“在病房太无聊了，我上来遛遛圈。”
路回嗯了一声，“遛圈可以，别在这睡着了。”
“好。”沈百川点头应了，眯着眼睛像是又犯困。
“路回，”过了几秒，沈百川闭着眼，轻声开口，“手术那天是我生日。”
路回正拿出手机看消息，被这句话堵得手指一顿。
“我知道。”路回轻声道。
沈百川笑了下，吐槽道，“最倒霉的30岁。”
“不，”路回放下手机，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抬眼，目光落在沈百川眉梢的小疤，轻声说，“是最幸运的30岁。”
沈百川侧头看着路回，看了好一会儿，低声笑道，“的确是，很幸运。”
两人离得太近，这句话像是蹭着路回耳边说的，燎得人耳廓发热。
路回不自在地转开头，不再看他。
走廊安静，白炽灯照得空间发白，没有人情味。沈百川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我一直没问你，你怎么那天……抓着我让我去做肺部检查？你说你做了梦，梦见了什么？”
路回停了半晌，拒绝了，“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不说。”沈百川接着说，“但你别怕，梦只是梦。”
路回想说自己不怕，但太违心，只能嗯了一声。
沈百川像是觉得自己安慰到了他，弯着眼睛笑得挺高兴。他站起身，掸了一下裤腿，伸手递过去，想把路回也拉起来。
路回抬头起身，两人双手交握了一秒，转瞬间放开。
“路回，全麻是什么感觉？”沈百川问。
“就像是一场没有梦的安睡，”路回描述道，“很黑很沉，但没什么好怕的。”
沈百川点头，又问，“等我清醒之后，就能看到你，是么？”
路回看他，“对。”
沈百川松了口气，“好。”
周一早上不到七点，路回就来了医院，比平时上班还来得早。
到沈百川病房一看，临床的病友还睡得正香，沈百川平躺着瞪着一双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百川歪了个头看见路回，慢悠悠地冲他笑了笑。
“来得挺早。”害怕打扰别人休息，沈百川说话声音很小，拍了拍床边，示意路回坐过来。
路回没坐他床，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沈百川侧躺过去，蜷着身子凑近了路回，小声说，“我好饿。”
路回没忍住笑，他习惯在医院戴口罩，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眉眼。
“忍着。”
沈百川点头，有点委屈。
路回想了想，凑近了点，开口，“沈百川，生日快乐。”
沈百川有些意外，看着路回笑了，低声叹道，“我三十了。”
路回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谢谢小路医生。”
沈百川笑着点头，侧脸蹭了蹭枕头，眼瞧着挺开心，也不说饿了。
过了一个小时，沈百川被手术室的护士接走，去做术前的准备。换上病号服之后，倒是真像个病人了。沈百川这几天被各种检查折腾着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更明显，术后恐怕还会更瘦。
但沈百川状态还挺好，冲路回摆手，说了两遍拜拜。
路回本来就摆了下手，但看着沈百川坐着轮椅被人推走了几米还扭着脸要回头看他，有点不忍心地追过去几步，叮嘱道。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你，全麻了就好好睡一觉。”
沈百川笑了下，“醒了就能见到你。”
路回点头，“醒了就能见到我。”
路回到了手术等待室，中心医院的大手术室一开，一上午就几百台手术，等候室里面坐满了家属。人多，却很安静，这时候没人有心思说闲话。
路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对于偌大的医院来说，沈百川这台手术不过是一上午的几百分之一，但对于此时的路回而言，却是百分之百。
路医生总是站在手术室里面的那个，这次坐在外面当了次家属，完全是不同的心情。
更忐忑，更揪心。他昨天睡得不好，想着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想东想西，一直想。
路回心想，麻醉师能不能帮忙给自己也来一针。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二更~

第7章 可以牵手么
沈百川这一觉睡得够长，从手术室出来进了苏醒室，又推到病房的时候睁开眼迷瞪了一会儿，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章毅中午下了手术，到病房一看，路回坐在床边，手搭在病床的护栏上，陪护得很专心。
“手术挺成功的，放心。”
章毅开口之后，路回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笑，“辛苦了。”
沈百川这台手术，章毅作为助手也上了。中间送病理的时候还出来跟路回透了个气，说问题不大，让他别吊着心。
章毅两人聊了一会儿，说话声音没刻意压低，沈百川睡得眼睛都不眨。
章毅都看笑了，“也该醒了啊。”
路回下意识地伸手调了下沈百川的鼻氧管，让它别那么勒着脸。
“昨天没睡好，让他睡吧。”
沈百川像是感觉到路回用指尖动他的脸，强撑着睁开眼，过了几秒钟才聚上焦。他被麻醉搞得晕头转向，除了凑得近的路回，别人他也都注意不到。
沈百川伸手把路回的手指攥在手心，往自己的颊边贴了贴，困倦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小回。”
沈百川声音很小，但床边两人正盯着他看，读唇语也能读出来这一句。
“我靠。”章毅压低了声音，没忍住。
路回把手轻轻抽了出来，转头看了眼章毅。
章毅，“老同学？小回？”
路回无奈，推着章毅的肩膀往走廊上引，“就你耳朵好使。别八卦。”
“怪不得，你说你来呢。”章毅震惊过去之后，嘿嘿一笑，“那你是得来。”
路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真不是，别八卦。”
章毅笑着冲他眨眼，“哥们有数，给你保密。”
路回表情颇有无奈，点了点头，也不再解释。
等章毅走了，路回回病房又看了一眼，跟护工交了个班。
手术前路回跟沈百川说好了，让他清醒之后第一眼能够看到自己，路回不想失约。这第一眼已经看过了，路回早上没吃饿到现在，也得去吃个饭。
吃了个饭，买了杯咖啡，又去自己病区转悠了一圈，被陈梓同拉着研究了个病例，这才得空下楼去找沈百川。
沈百川终于清醒了。
路回到病房的时候，沈百川正被护工大哥扶着半坐起来，床摇成半高，背后垫着枕头。他肺被切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只有半坐起来才能呼吸得顺畅一点。男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下摆伸出好几个管子，引流管插进肺叶，一点点往外排着瘀血，看着吓人。
病号服的领口宽松，露出半截白净深陷的锁骨，明明早上看着还健康有力的一个人，这一会儿显得格外病态脆弱。
路回自己就是医生，这种场景他在自己病区看得多了，比这看得吓人的比比皆是。别管是老人、孩子，还是正当年的，谁往医院一来，都得整得一身狼狈才能出去。
这是治病，救命的事。忍着，忍过去。
但路回站在病房门口，停了两秒，压下心口的涩，才往里面走。
道理是道理，沈百川是沈百川。
十年了，路回还是不敢看这人受罪。
沈百川疼得弓着身子，直到路回站到床边他才抬头去看。
“能不能……让麻醉师……再给我来一针？”
沈百川疼得眉眼挤成一团，一句话喘三次，开口问道。
路回叹了口气，帮着护工大哥一起给沈百川调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能。”
路回无奈道。
沈百川坐好了，像是舒服了一点，长出了口气。
“疼死老子了。”
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路回弯着腰帮他把下面垂着的几道管子整理好，其中有一根是导尿管，路回拿起来的时候，沈百川赶忙开口要拦他。
“路回，你别动那个。”
路回没理他，一根根顺好了，挂在床边。
“你要能睡，就再睡会儿。”路回站起身，小声跟他说。
沈百川点了下头，他仰面半躺着，随便扭一下身体就痛得闷哼一声，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路回想找个毛巾来擦，结果柜子一打开，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什么也没有。
护工大哥在旁边也看愣了，“要不，要不我去把这几天用的东西买一买？”
“行。”路回把柜子关上，又走到床边小声问沈百川，“有没有带杯子过来？”
沈百川闭着眼睛忍痛，他睡不着，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路回有气无力道，“有……农夫山泉。”
路回攥了下拳头，这人已经蔫成黄花菜了，不宜使用暴力。他转头对护工说，“麻烦再买个好点的保温杯，回来我把钱一块转给你。”
“好。”
护工原本还想看看，缺啥补啥。现在一看啥都缺，拿上手机走了。
“路回。”
路回刚在床尾站了一会儿，沈百川就睁眼叫他。路回正拿着手机回一个工作信息，两秒钟没应他，沈百川又叫一声。
“路回。”
路回无奈抬头，“干什么？”
“疼。”
沈百川皱眉，哼了一声。
他这人眉眼长得线条冷峻，眼皮薄，眉骨高，压下来一道窄窄的褶，这时候脸色苍白下来，有几分病态冷清的气质。平时他对着路回的时候总是笑，这不笑了，反倒更显出对着外人时的冷淡。
路回走过去，看了眼挂着的几瓶药水。他指了一下跟沈百川说，“正输着止疼药呢，你别老想它。”
沈百川看了眼架得高高的几瓶药水，没力气地歪着脑袋，看着输液管一滴滴往下走，没吭声。
路回站在旁边看他。沈百川睁着眼睛，眉心蹙着，也不说话。
唇瓣抿着，颜色发白。
“怎么样你才能不疼？”路回叹了口气，他在这场对峙中先投降。他把椅子拉到床边，坐过去，低声和沈百川商量。
沈百川这时才看向路回。
“可以牵手么？”
旁边病床那人出去溜达了还没回来，病房里只有沈百川和路回两人。
沈百川声音很低，走廊里一阵脚步声就能把他的声音盖严实。
路回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沈百川已经伸出他那只插着滞留针的手，缓缓翻转着，把手心露出来，搁在路回触手可及的床沿。
“牵手，会好很多。”
路回低头看着那只手，没动作。
过了一会儿，沈百川短促地吐出一道呼吸，像是微弱的叹息一样。
在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路回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冰凉和温热贴了仅仅一秒，转瞬间放开，回到原处。
“真的很疼么？”路回抬眼看他，面色平静，“我可以叫护士把止疼泵开得大一点。”
沈百川笑了一下，仰面躺着，闭上了眼睛。
“没事，不用了。”
等护工买了一堆东西回来，路回把钱给人转过去，就准备离开。
沈百川的麻药劲还没过去，这一会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路回走的时候他也没醒。
路回有几件要换洗的衣服落在办公室，想着拿上再走，结果一去就走不了了。
今晚排着值夜班的林医生见着路回，像是碰上了救命稻草。家里的小孩季节性腹泻，挺严重的，他得回家带孩子打针，晚上这班算是值不成了。
问了一圈，别的医生都有点为难，都是三十几岁拖家带口的，不比别人清闲多少。
路回一听，笑了，“我当什么事，行，你快去吧。”
林医生连忙道谢，拿着东西压着下班的点走了。
陈梓同今天结婚纪念日，饭店都定好了。他脱了白大褂，凑过来跟路回叨叨了两句。
“不准备成个家啊？找人替班都找你。”
路回看他一眼，“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陈梓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个小梳子，梳了梳尚存的发际线，“我和阿姨一样，都关心你啊。”
“得了，快走吧。”路回一堆病例没整，没工夫跟他在这贫，摆手跟赶苍蝇一样。
陈梓同撇撇嘴，不乐意，“我就多余操心你。”

第8章 你俩！
路回换上白大褂，从陈梓同的桌子上拿了个放得皱巴巴的苹果，放在自己面前，双手合十，垂着眼睛拜了两拜。
保佑今夜平平安安，让他能睡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回的祈祷真得起了作用，前半夜病区风平浪静，让路回得空睡了一会儿。
到了凌晨，路回被护士叫起来看了两个刚做完手术的病人， 这两位也是疼，疼得忍不住，满走廊都能听见这两位在嚎。路回给他们加了止疼药，又安抚了一阵，才让他俩别叫那么大声，其他病人还要休息。
处理完这事，路回和值班护士并肩从病房出来，路回低头思索了一下，把护士叫住。
“李琳。”
李护士转头看他，“啊？”
“我下楼一趟，十五分钟回来。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李护士比了个OK的手势，“行，你去吧。”
路回点了下头，转身跑着去了。这个时候的电梯好等，路回站到沈百川的病房门口时，才过去了两分钟。
手术后第一夜要频繁得换输液的药水，沈百川病房的灯还亮着。路回推门进去，看见值班护士正站在床边，护工弯着腰扶着沈百川坐直。
沈百川弓着背，垂着头，手攥着床边的护栏，看着实在是难受，一点劲都使不上。
护士转脸看见路回，一愣。两人不熟，之前可能打过照面。
路回跟她点了下头，他指了下沈百川，“我是心外的路回，这我朋友，我来看看。”
“你好，路医生。”护士跟他解释，“空腹时间太长，打进去的药物刺激胃，病人说他有点胃疼。”
正常情况，路回心想。沈百川这个体格，空腹近四十个小时，即使没有药物刺激，胃疼也是正常的。
下午这人就喊饿了，一直撑到现在。
“刚才给他开了护胃的液体，在等夜间药房送上了，时间可能有点长。”
路回听护士这么说，冲她点头，“嗯，知道，我了解。”
沈百川听见了声音，抬头看路回。他额头上挂着冷汗，一滴挂在睫毛上，晃了晃摔在脸颊上，晶莹的一滴，像是哭了一样。
他看了眼路回，没力气得又半合上眼，眉头始终是皱着。
他也疼，不比刚才干嚎那两位好到哪儿去。但他一声不吭。
这时候药来了，护士利索得给挂上，一边叮嘱道，“起效还得一会儿时间，先忍忍。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再抽次血，就能吃饭了。”
沈百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垂着头一动不动。路回帮他应了，并向护士道了谢。
年轻的护士很有耐心，也很温和，笑了笑走了。
路回从柜子上抽了张湿巾，顺着沈百川的鬓角帮他把冷汗擦干净。沈百川头发有点长，被汗一浸湿，打着缕。
“别动，脏。”沈百川往旁边躲了下，开口时声音很哑。
“不脏。”路回换了张新的，帮他擦下巴上的汗，“擦擦舒服。”
护工大哥拧了个热毛巾过来，让路回用这个。
沈百川小声问他，“你怎么，还在这？”
说话断断续续的，气顶不上来。
路回用热毛巾给他擦手心，“别用劲儿，手上有针。”
沈百川听话得松了手，路回才说，“我值夜班。”
“你太辛苦。”沈百川眉间皱得更紧，不太高兴的样子。他这句话说完，紧紧把嘴闭上，然后还嫌不够，又用手把嘴捂上，眉头皱得死紧。
路回有点懵，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倒是护工大哥看出来了，“可能是又想吐了。”
路回一愣，“他刚才吐了？”
他话音刚落，沈百川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了一把路回的手臂，不让他站这儿。
路回往后退了一步，沈百川见他不走，又直起身推了一把。
身上那么多管，也不怕扯着。
沈百川好强，爱干净还讲究，这么狼狈的样子不能让路回看。
路回好气又好笑，也不逆着他来，拿着毛巾进了洗手间。
洗手间门还没关上，就传来沈百川难捱的反胃声，听得人焦心。
路回洗了毛巾，等外间没有声音了才出来，见沈百川半躺下来，脱力地喘。
路回把温热的毛巾在他下巴抹了一把，然后递给旁边的护工。
“我得上去了。”
他还值着班呢，不能让别人有事了才叫他，那样不像话。
沈百川睁开眼睛看他，“你去忙，我没事。”
“嗯。”路回转头看了眼床边的血氧监护，数值正常，才转身走了。
路回看过了病号，回去坐了没几分钟，自家病区热闹了起来，一连串忙到早上。
路回这一晚把夜熬穿了，第二天照常查房，跟着赵权上门诊，做他的助理。
路回忙碌间还感叹，30岁和36岁的身体素质的确不一样，这种强度的工作，换成36岁的自己，心脏早上肯定是要突突一阵。
回到30岁身体的路回，30个小时折腾下来，觉得自己精力还挺好，没觉察出来累。
下了门诊，路回熬过了劲儿，没胃口。
去住院部按电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按了胸外那层。
到了病房，沈百川一张脸收拾得挺干净，虽然身上还挂着管，但眼见着比昨天晚上好了不少。
路回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隔壁床还以为他是来查房的，尊敬地叫他了一声大夫。
沈百川转头看见他，浓黑的眉头狠狠皱起来，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路回知道他的意思，解释了一句，“我今天排了门诊。”
“哦，”沈百川眉头还没松，“你不睡觉啊？你进化成外星人了？”
隔壁床没见过这么跟大夫说话的，震惊得盯着他俩看。
路回瞥他一眼，“有劲儿说话了是吧？护工呢？”
“昨天熬了一夜，让他去睡了。”沈百川说了两句又咳了起来，他胸腔还插着管，一咳就疼，疼得又把背弓起来。
路回凑过去顺了顺他的背，“你自己还不行呢，身边得有人。”
“有人。”沈百川边咳边说。
有谁？
路回这句话还没问出口，洗手间门打开，出来一个寸头的男的，穿着短袖和洞洞鞋，抬眼跟路回对上视线。
“靠。”
路回一愣，只见这人睁大了眼睛，迈了几步走过来，伸手要把路回的口罩摘了。
“唉唉唉，干嘛呢，”沈百川不乐意了，“往人脸上摸。”
路回自己把口罩摘了，无奈抬眼，跟瞪着眼睛的李想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
“靠！”李想左右看看路回，“路小回！真是你！”
李想看了眼路回，又看了眼沈百川，气不打一处来，“你俩！”
路回压了下手，“冷静，这在医院呢。”
李想走过去指了指沈百川，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你俩什么时候又……？这么大事，不跟哥们说。上次问你，你还……”
“李想。”路回截住了他的话，“你想多了，没有的事。”
沈百川原本脸上还带着笑，懒懒散散的。听路回这么一说，他脸上缓缓收了笑，也没开口。
这俩人时隔多年同时出现，对李想冲击不小。
他顾忌着旁边床有人，把中间那道帘子拉上，小声说，“沈百川，你生日失联了一天，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结果今天一接，你告诉你肺上有问题，做手术了，吓得我差点撞树上。结果……”
李想看了眼路回，“这事你跟路回说，不跟我说啊？”
路回递给他一瓶水，随便找了个借口，“他没跟我说，我碰上了。”
路回揪了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我在这上班。”
李想看了看路回，又看向沈百川，“行吧，还以为咱俩不铁了。”
沈百川心累，半阖着眼睛，半躺着。他伸手拍了下李想的手臂，“闭嘴吧，闹腾。”
李想喝了水，一屁股坐在沈百川床边，不解气又转头看向沈百川。
“老沈，以后这事儿提前给我说。你手术，我得来。”
沈百川睁眼，笑了下，“行，下次。”
“胡说，”李想不乐意听，“没下次。健健康康的。”
路回站在一边，看着他俩，想起来上一次和李想见面时，他为沈百川落的那道泪，心里一软。
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还能送他一程。
当时李想哭着，这么说的。
这份心实在难得，路回看着他俩，轻叹了口气。
“手术安排得匆忙，忙忘了，没来及告诉你。”路回替沈百川解释，“你别介意，别放心上。”
李想也就是那么一阵，让人解释了之后，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他挠了下脑袋，“没那么小气啊。”
“知道。”路回冲他笑笑。
几人说话间，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人还没走进来，声音先传了进来。
“唉，沈哥你在这医院啊，这医院我熟啊，”张轩恺掂着左右两大包吃的用的，走了进来，没看见墙边的路回时嘴里还继续说，“路回就在……”
张轩恺一转脸，和路回大眼瞪小眼。
“路回就在这上班呢。”
张轩恺把话说完，把自己说笑了。
他把东西放下，看了看路回，又看了眼床上的沈百川，气笑了。
“你俩？你俩！”

第9章 别逗他笑
隔壁床不知道是不是嫌他们吵，自己扶着输液架出去溜达了。
张轩恺从自己带来的那两袋东西里面捡出来瓶可乐。
一手叉腰，一边看着路回 。
“路回，解释解释？”
李想坐在床边看戏，补刀道，“他说，他俩没好。”
张轩恺跟路回从高中到社畜的朋友，两人好得无话不说。
这几年聊得少了，路回太忙。
张轩恺作为死党的身份在这，他问的比李想还细。他拉了把椅子，跨坐着问，“这一个多星期了，我微信找你，你都不带回的。合着呆在这呢？”
张轩恺装模作样看看病房，“唉，这不是胸外呢？我记得你心外的啊。”
“有完没完？”路回看着好友，没什么好脾气，“我没回你，是我忙。我三十多个小时没睡了，你等我脑子清醒了再审，行么？”
这句话一说，沈百川先开口了。
“你快回去休息，我这没事。”
张轩恺一听 ，也不敢多说了，三十多个小时不睡，正经是挺吓人的。
“你注意身体吧。”张轩恺熄火，叫了路回一声，“别把自己真当铁人了，听没听见？”
“知道。”
路回弯着腰从吃的那一袋里面捡出来一瓶黑豆浆和一袋小笼包，没跟这三人客气。这两人闲的，他们还能再去买。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门诊。”
沈百川靠在枕头上，歪着头看他，浅淡得笑了，“去吧。”
路回出了病房，贴在门边上听了一会儿。
果然，那两人又轮着开始问沈百川，够八卦的。
但沈百川有招，别人一审，他就咳嗽，咳得说不了话。
这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路回听得直皱眉，快步上楼吃饭去了。
夏天的夜晚来得迟，路回下班的时候刚好碰上晚霞。
淡粉的光晕从云彩旁边渗出来，半边天都是彩色的。
路回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路人都是行色匆匆。医院附近的街道，再美的晚霞也很少有人去看。
沈百川做了手术，路回像是定住了神，这一夜好眠，连梦都没有，梦乡黑沉。
第二天七点，路回上岗之前又去了趟沈百川那儿。
走进去，沈百川已经醒了。他身上的管拔的就剩一个引流管，看上去利索了很多。
路回走过去，才发现他床边打了个地铺，上面毯子盖着脸，睡着个人。
路回一愣，看见旁边那双洞洞鞋，才意识到这是李想。
沈百川看到路回的视线，小声跟他说，“他说他不放心，非要留下。”
路回点点头，他撑着病床的护栏，低头问沈百川，“昨晚怎么样？”
“好很多了。”沈百川弯着眼睛笑了下，眉尾的小疤一动，显得生动。术后才两天，眼见着人又瘦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很帅气，显得清俊温和。
都是假象。路回分了个神，心道。
路回不能久留，他起身准备走，看见床头柜上放了瓶可乐，目光一顿。
“你喝的？”
沈百川笑容一僵，下一秒说，“李想喝的。”
李想听见有人说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我喝啥了？”
路回看了沈百川一眼，起身走了。
路回上到心外病区，做好准备，等主任来了查房。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
是沈百川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我不敢了。】
然后是一张照片，半瓶可乐扔进垃圾桶。
路回笑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是旁边的陈梓同看见了，问他，“笑啥呢？上个班这么开心？”
一听上班这俩字，路回唇角又直了，不乐了。
晚上路回又要值夜班，这次是他自己的班。
买晚饭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多买了份，打包了拎到病房，结果沈百川竟然没在床上呆着。
路回绕着病区的走廊找人，看见了那个显眼的大高个，推着个输液架，上面挂着连在身上的引流管。
路回拎着盒饭，看沈百川挪着步子走得很小心，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
“可以，走得挺稳。”路回开口，沈百川听见他声音才抬起来头，睁大眼睛，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路回说，“我今天夜班。”
沈百川一听，脸都黑了，“我要给你们医院提意见，太剥削了。”
路回帮他推着输液架，开口道，“求你，别给我惹事。”
沈百川哼了一声，装作有点难缠的样子，但路回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
回到病房，沈百川坐在床边看着路回，路回前后走动着，沈百川的视线就跟着他转。
“李想呢？”
“他回去了。”
“护工呢？”
“去买饭了。”
路回看了眼自己放在椅子上的两盒饭，沈百川也看见了，连忙道，“我吃你买的。”
路回点了下头，用酒精湿巾擦了手，“今天谁值班，我去问问你的情况。”
路回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碰上要下班的章毅，章毅着急下班，两人差点撞上。
“哎，路回，”章毅笑了，“我刚想给你打电话。明天早上给沈百川约了个ct，看看差不多了就可以拔引流管了。”
“边走边说，”路回也笑了，并肩跟章毅向电梯口走，方便他等电梯。
章毅今天按时下班，乐呵呵的，“还是年轻，我看他今天在外面走了一下午。”
路回皱了下眉，“他能这么走么？”
章毅抬头看着电梯停留的楼层，随口说，“只要他不疼，多走走呗。我们鼓励术后活动。”
“那行。”路回点头。
电梯到了，章毅进电梯之前抓紧跟路回说了句，“明天看看，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
路回比了个OK的手势，跟他摆摆手。
等电梯门关上，路回低头思索着回到病房。
到了病房，沈百川还乖巧地坐在床边，啥也没干，就等着路回。护工大哥已经把饭买回来了。
“明天ct约的几点？”路回问他。
“早上七点半。”沈百川回他。
那时候路回够呛能交班，他皱着眉，低头想着法子。
沈百川伸手碰了碰他垂着的手，旁边没人看见，路回想着事，也没注意。
沈百川大着胆子握上路回的手指。
“没事，我自己能行，你放心忙你的。”
护工大哥把买的粥拿出来晾着，背对着两人，接茬道，“就是，还有我呢。”
路回看着他，点了下头。
“出结果了跟我说。”
“好。”沈百川攥着路回的手，这时候才放开。
路回第二天早上还忙着，沈百川就来消息了，说章医生已经把他的引流管拔了。
两分钟后，章毅给路回发微信，很简单几个字：ct正常，管已拔，明早可出院。
路回抽出空给两人回复，然后手机往抽屉里一扔，接着干活。
又过了一天，按道理来说，沈百川应该上午就能出院，但路回一直没收到沈百川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他忘了知会自己一声，还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路回有点不放心，中午抽了个空，到病房找人。
进了病房，李想和张轩恺都在，一个正帮着收东西，一个帮忙办了出院，手里拿着一堆单据。
看见路回，张轩恺逗他，“咱俩最近见得挺频繁啊。”
路回没搭理他，帮着沈百川把打出来的胶片和单据收好，叮嘱他，“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东西，回家好好放起来。”
沈百川看着他，眼神很软，点头，“好。”
病房里都是男的，沈百川换衣服的时候，跟隔壁床的帘子一拉，也不用再避人。
沈百川胸侧两道伤口，牵连着整个右侧的手臂都抬不高，李想看他自己脱衣服费劲，刚想上去帮一把，被张轩恺眼疾手快地扯到身后。
两人之间交换了个眼神，李想脑子绕过弯，赞许地冲张轩恺比了个大拇指。
沈百川看见了两个人的动作，但他唇勾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路回还低着头看沈百川新拍的肺部ct，一抬头，看见他自己一个人吃力地脱着上衣，也没人帮一把。
看着是真可怜。
路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扶住沈百川的右手臂，帮他抬起来，“别用劲，慢慢来。”
脱了病号服，能看见右边的胸侧白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上面渗着碘伏的颜色，看得人扎眼睛。
沈百川瘦了，肩膀上的锁骨尽头突出两个骨节，人往那一坐，肚子也往里陷。
路回帮他穿上T恤，把裤子拿起来的时候被沈百川拦住了。
“我自己来。”
路回没坚持，把裤子递给他。
一身穿好，沈百川站起身，跺跺脚，笑了起来，“我活了。”
李想和张轩恺把东西都拿完了，不让沈百川提一点东西。
路回把他们送到电梯口，沈百川站在那，看不太出来是个刚做了手术的病人，他依然挺拔，只不过略微有点高低肩。
伤口揪着疼，让皮肤张力松一点会更舒服，沈百川也不是有意识的。
李想看见了，他侧头看着沈百川，“哥？”
沈百川挑眉看他。
李想学着沈百川的样子，略微更夸张些——肩膀一高一低，歪着头，眉毛也一高一低，这姿势简直奇形怪状。
他问沈百川，“哥，你这是致敬谁呢？”
沈百川看了眼他，一愣，又看了眼自己两边的肩膀。
他想忍着笑，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的同时把自己疼得够呛。沈百川弓着腰，左手护着右侧的伤口，笑止住了，但腰还是直不起来。他弓着背一直在咳喘，看着极其疼痛难耐，路回赶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给他一个支撑。
李想一愣，对旁边的张轩恺说，“他讹我。”
张轩恺也蒙了，“咋回事？”
路回扶着沈百川的手肘，把他慢慢托起来，沈百川疼得一脑门的冷汗，缓了片刻才过来劲儿。
路回看了眼李想，“别逗他笑，他疼。”
李想不理解，“这为啥会疼？”
“笑得时候膈肌收缩，他肺和胸膜都没长好，一带动，肯定疼。”路回无奈，知道李想无心，所以他没有多苛责，“先不要让他大笑。”
“对不起。”李想很内疚，垂着八字眉，“那我不说话了。”
这句话说完，沈百川眼见着又要笑，被路回冷着脸狠拧了一把手臂，他才憋了回去。
“不要笑了。”路回松开扶着沈百川的手，冷着脸对他说。
沈百川抿上唇瓣，点头，示意知道了。
电梯终于到了，沈百川三人走进去站定，路回站在外边冲他们点头示意，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慢慢戴上。
“路回。”沈百川在电梯关门前一秒，开口叫他。
路回抬眼，和他对视。
沈百川眼神里面的东西太沉，太多，路回对上了也接不住。
电梯门关上，下行。
路回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第10章 术后热
李想和张轩恺两人把沈百川送到家。
两个笨手笨脚的直男，还帮着沈百川换了新的四件套才离开。
临走前，沈百川收拾出来一袋子东西，递到李想手上。
“你俩拿走。”
李想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条烟，有一条是拆开的，有整有零。
“啥意思？”李想愣了一下，张轩恺探过头也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这么客气？”张轩恺也纳闷。
沈百川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肺，“拿走吧，我得戒烟。”
李想哦了一声，给沈百川比了个大拇指，“行，看好你。”
站在电梯厅，俩人就把袋子的烟瓜分完了。
张轩恺爱抽细支，他把两条细支的拿走。
“对了，”沈百川一手揽着伤口，神情疲惫苍白，他提醒道，“你俩也注意点，抽空就去体个检。”
电梯到了，李想和张轩恺走进去和沈百川挥手。
“知道了，进去吧沈哥。”
“早点休息。”
沈百川笑着点了下头。
他休息不了，他工作邮箱这几天快被挤爆了。
沈百川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把书房的电脑打开，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上级压下来的，下属汇报的，一个接一个。工作是做不完的，这是沈百川工作以来就知道的道理。
对面的诸位像是发觉到沈百川终于上线，开始一个个私聊过来，找他解决问题。
沈百川右手食指和拇指搓了搓，侧头看见桌案上的烟灰缸，烟瘾上来了。
幸好烟已经送出去了，沈百川心想。
沈百川回消息的时候一直在咳，一刻也没有停下来过。他嗓子又干又涩，像是要咳出来血。他想着喝口水压一压，结果无果，还呛了水，咳得胸腔剧痛。
他弓着背，把手机拿过来，调到和路回的聊天框。
他想告诉路回，自己一直在咳嗽，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很难受。
但字都打出来了，又一个个删掉。
沈百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又打上去几个字。
【安全到家，让他俩走了。】
沈百川一边工作，一边等路回的回复。
却始终没有等到。
路回从医院出来时，张轩恺等在树底下，冲他挥了下手。
路回走过去，顺手把口罩摘了扔进垃圾桶。
“中午刚见过，你怎么又来了？”
张轩恺抱着手臂看他，睥睨着，“审你。”
路回看他一眼，“找个地方，边吃边审吧。”
张轩恺开车来的，两人走到车边，又看见车玻璃上贴着的小白条。
路回彻底没脾气，他无奈摇头，“你俩别给交警添麻烦了，行么？”
张轩恺把罚单揭下来看了眼，瞥了眼路回，“谁俩，我跟谁？”
坐到车里，张轩恺哦了一声，装模作样似的才想起来，“我跟沈百川啊？”
路回没说话，他把罚单拿过来，扫码把罚金交了。
“说说吧？”张轩恺没饶了他。
路回窝在座椅里，手肘架在窗框上，手支在腮边，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让我歇会儿。”路回长出了口气，应付道。
到了饭店，两人没立刻进店，而是站在车边抽烟。
张轩恺拆了包细支中华递过去，路回接过烟一看，“换烟了？”
“沈百川的。”张轩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燃着的烟尾递过去，让路回借火。
“他把家里的烟跟我俩分了，说要戒烟。”
路回的手修长漂亮，是拿手术刀的手。他手指夹着烟，在昏暗的夜色中吞云吐雾，只留有指尖一点猩红。路回半眯着眼睛，很投入得抽这支烟。
路回的长相算不上多精致，但他身形修长，皮肤白，有自己独有的好气质，很耐看。和张轩恺两人站在车边抽烟，两个挺拔的男人，手里捏着纤细的香烟，不少人视线停留在他俩身上。
“戒烟是好事。”
路回看了眼手里的烟，轻笑着说。
“你是准备和沈百川复合？”张轩恺开始‘审’了。
路回仰着脸，缓慢地吐了个烟圈，“我没有这个想法。”
张轩恺看他，觉得他说话挺好笑。
“那你一趟趟往他病房跑。”
路回没说话，他沉默地回想着病床上的沈百川。
那么痛，那么虚弱，对他说，牵手就会好很多。
“特殊情况，他需要我。”路回开口，声音很平静，“在他需要的时候，我伸手帮一把。”
“别扯这个，你这帮的不是‘一把’。”张轩恺笑了，下了个结论，“你放不下他。”
这句话，路回一时间没法反驳。
“换成别人，你会帮人家穿衣服？”张轩恺问他。
“那不能，”路回捏着烟笑了下，“那不就让别人误会了么，我一个弯的。”
“哦，你就不怕沈百川误会。”张轩恺怼了他一句。
路回低着头把烟抽了半截，走了两步，掐灭在一旁的垃圾箱上。
张轩恺烟抽得慢，他等路回走回来，又和他说。
“今天早上办出院，实际十点就能走了。”张轩恺看着路回，说话的时候看他表情，“但沈百川要等你来，我们在那等了你两个小时。”
“他什么心思，我不相信你没猜到。”
“路回，你俩做不成朋友，别骗自己。”
张轩恺和路回十几年至交好友，一路见证了他和沈百川的恋爱长跑，懵懂甜蜜的开始，和短促残忍的分手。那些年路回的快乐和痛苦，都是围着沈百川在转，沈百川给他什么，他都全盘接着，全部认下。
张轩恺之前问过路回——你是不疼了么？既然不疼了，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还不向前看？
路回长睫一颤，他逃避一样地抬眼看天，天上一团团乌黑的云，正酝酿着夏日的雨。
过了一会儿，路回收回视线，问张轩恺，“抽完了么？吃饭了。”
张轩恺看他赖账的样子觉得好笑，摇摇头，把烟掐灭在指尖。
路回没有再回过沈百川的消息。
沈百川照旧一天会找他报备几次，吃了药会说，吃了午饭会说，晚上睡觉了还说一句晚安。
路回一条都没有回过。
沈百川坚持了两天，终于没忍住，问路回。
【你是太忙了吗？】
路回午休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句，想了想还是回了他。
【对，我很忙。】
沈百川很快就回复了。
【好，你忙，但要注意身体。】
路回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把手机锁了屏放进抽屉。
三场手术一直连台做到晚上，路回上楼的时候碰上下楼买饭的章毅，两人闲聊了两句。
章毅对沈百川这个病人印象深刻，问起来他。
“恢复得怎么样？”
路回愣了下，“应该还行，我没再问。”
章毅有点惊讶，“你俩不是……”
路回环着胸，抱着手臂，摇头，“我俩不是。”
“哦。”章毅点了点头，“下周一病理结果就能出来，那我是联系他，还是联系你？”
路回思索了两秒，“联系我吧，他看不懂。”
章毅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路回回到家，拆开外卖随便吃了点东西，疲惫地窝在沙发里。他在医院忙得连轴转，但真回到家闲下来，看着窗外黑夜沉沉，万家灯火，显得自己一个人寂寞无聊。
路回没有什么爱好，忙起来连朋友也顾不上，除了张轩恺这种关系好的，也没有几个人愿意次次都迁就他的时间。
路回越过越独，性格也越来越冷。
跟着另外一个人肩头抵着，低声细语的场景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久没有过。
二十岁的他总是畅想三十岁的自己。但三十岁的他，除了工作还过得去，其他的都不尽如人意。何止三十岁，三十六了他还这样，一个人，一份工作，一套寂寞的房。
路回拿出来手机刷了会短视频，刷烦了，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微信，调出来沈百川的对话框。
今天沈百川话很少，除了中午发的两句，就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路回冷淡的太明显，沈百川看着钝，但实际心思敏感，他不会猜不到路回的意思。
他知难而退了。路回心想。
他抿着唇，向上翻两人这几天的对话，沈百川说的比路回多多了，还总是发一些很可爱的表情包，活灵活现的，神态和他本人很像。
路回不想再看，也不想再想，在退出聊天界面的这一秒，沈百川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是测温枪，上面的温度是39度。
路回手下一顿，还没来得及问他，沈百川发过来一条语音。
路回连忙点开听，沈百川的声音又涩又哑。
“刚才量的体温。小路医生，这正常么？”
路回听了一时失语，气得太阳穴直跳。手上快速点了两下，一个语音电话打过去。
对方秒接，然后一声很哑的轻笑，沈百川叫了路回的名字。
路回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泄了气，憋着的一肚子难听话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问沈百川，“烧这么高，当然不正常。怎么这时候才说？”
沈百川显得有点意外，“是么？我没出院的时候也在低烧，章医生说是术后热，不用处理。”
“你那时候烧到几度？”路回问他。
沈百川显得有点心虚，“37度多。”
路回把语音放到免提，从微信里面找到章毅，跟沈百川快速交代道，“你先物理降温，我找章毅问一下。”
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别的不怕，最怕沈百川在这个节骨眼上感冒发烧。他肺现在还残残破破的，抵抗力才遭受重击，要是这时候再感冒，就是在叠buff。
路回和章毅简单得通了个话，心里有了底。
他回复沈百川的时候，犹豫了片刻，发出去一行字。
【你现在在哪？】
沈百川应该是守着手机，立即回复，“还是原来那地儿。”
接着发过来一个定位。
这是沈百川工作之后买的一个公寓，路回两人曾经还短暂地同居了一阵，直到分手。
路回看着那个熟悉的地址，浅淡的唇抿着，回复他。
【好，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之后隔天更新，请大家多多支持，爱你们！

第11章 你不要走
路回凭着记忆找到沈百川家门口，门上是密码锁。路回微信上问他密码，但沈百川没回复。
路回想起一个两人曾经共用的六位密码，试着输入进去。
嘀的一声，门开了。
沈百川这间公寓不大，是他刚工作的时候买的，初入职工资的结余勉强能还上房贷。
但沈百川总是出差，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少。
路回进了门，借着客厅的壁灯看到沙发上搭着的衬衫和西裤，他走过去摸了一下，上面还潮湿着带着汗。
沈百川今天出门了，还穿了这身，应该是去上班了。
路回把手里拿着的一袋药攥紧，他紧抿着唇，想发火。
当他走到卧室，看到床上的沈百川，心头的火一下泄了干净。
沈百川用两个枕头，把自己的上身垫高，皱着眉头仰面躺着。身上穿着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已经被虚汗浸湿。
他手里攥着个打湿了的毛巾，可能是想给自己降温。但被路回抽出来的时候，毛巾已经被他高热的体温暖得温热。
路回刚才买药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得恼火，觉得这人幼稚，不成熟，三十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都烧到39度，还在问正不正常。
吃药，打针，这些基本的常识，他还需要问。
但他此刻站在沈百川的床边，看他狼狈的样子，却不忍心再骂他。
他已经很难受了，就别再苛责他了吧。路回试图说服自己。
路回在床边坐下，借着外面的灯打量沈百川棱角分明的脸。高烧最消耗人，他下颌上的肉又消减了。
“沈百川。”路回轻轻拍他肩膀，沈百川烧迷糊了，拍了几下他才睁开眼睛。
他病中的目光不甚清醒，看见了路回之后，停留在路回的脸上，慢慢地眨眼，然后又盯着路回看。
傻乎乎得也不知道应声。
室内的光线很暗，路回心中给自己划定的线向后移了半寸。
没人发现吧，路回自己不说，沈百川又是个烧傻的，应该没人发现。
“吃晚饭了么？”路回轻声问他，用手里的毛巾擦了下沈百川鬓角的汗，“我买了消炎药过来，不能空腹吃。”
沈百川这才从混沌中醒过来，他撑了下自己，想坐起身，但手上没力气，路回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又给他收拾好背后的靠枕，才让他坐好。
“我吃过了，喝的粥。”沈百川咳了两声，开口道。
路回嗯了一声，从药店的袋子里拿出来一柄水银的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沈百川，“再测一下。”
沈百川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腋下夹。
T恤的领口太小，手进不去，沈百川又把衣服下摆撩起来，才把体温计放进去。
沈百川强打精神，冲路回笑了一下，他眼睛烧得发红，但唇瓣很苍白，笑起来很勉强。
“我今天去公司了，可能是空调开得太冷，吹着了。”
路回看着他，没说话。
路回这个表情沈百川最清楚，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嘴角平直——他不高兴了。
沈百川语气软下来，一边咳一边说，“对不起，下午项目会，我不去不行。”
他咳得弯着腰，伸手扯住路回搭在被子上的手，“对不起，路回。我明天一定不去了。”
“废话。”路回把手抽出来，顺了顺他的后背，“明天是周六。”
沈百川撑着手臂，弓着背，吃力地认错，“你别生气。”
路回没回答他，伸手把带来的消炎药和退烧药分好，等着量体温的时间到了，拿出来一看，还真是39度。体温枪这次量得挺准。
吃过药之后，沈百川半阖着眼睛半躺着。
路回烧了一壶白开水晾着，回来一看沈百川身后还垫着两个枕头，一愣，“还是不能平躺么？”
沈百川歪着头，虚弱地笑看着他，“我右侧用不上力，平躺下去会起不来。”
路回站在床边，看沈百川这样躺着，腰是悬空的，脖子也无处安放，压力都放在尾椎骨上，这个姿势不会舒服。
路回走到床边弯下腰，跟沈百川商量，“我扶着你躺下去，你起来的时候跟我说，我再扶你起身。”
沈百川抬眼看他，满眼惊喜，“可以么？”
路回点了下头，“你扶着我的肩膀。”
沈百川被人扶抱着，一点力都不用，路回托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好大一只。沈百川浑身睡得热乎乎，软绵绵的，脑袋依恋地枕在路回的颈窝里，发顶毛茸茸得在人肩膀上蹭，自己一点劲儿都不想使。路回手上用了全部的力气，把人稳稳得托起来。
但这人看着太可怜，路回不忍苛责。
他刚把人扶起身，伸出一只手臂想把身后的靠枕撤走，却不防被一个高热的身躯严实地包裹住。
是沈百川在得寸进尺，他手臂环在路回的腰间和后背，很用力。
他说话间的气息潮湿炙热，扑在路回的耳后。
“你怎么回来了？路回。”
沈百川的声音嘶哑，带着轻叹。他用高烧着的脸颊蹭了下路回的颈侧，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太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一时间都在晃神。路回抱着怀里的人，这幅身躯他太熟悉，他抱了七年。每一次的吐息他熟悉，每一寸的肌肤他也熟悉。沈百川三十岁，但他软下来声音冲自己说话的样子，跟26岁的他没什么差别，那么轻软，像是鸟儿依偎在温暖的巢里。
过了几秒钟，路回回过神，轻轻地把沈百川推开，扶着他躺好。
“我再不回来，你就烧死了。”
路回撂下这句，站起身走了，沈百川在他身后轻笑一声。
沈百川仰面躺着，他伤口还是疼得够呛。他在忍痛间听见餐厅的动静，刚才烧了一遍的热水壶又响了起来——路回把晾着的水又烧了一遍。
路回慌了。
沈百川累极闭上了眼睛，松开眉头，唇角慢慢勾起来。
这一天折腾，路回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着睡了。
沙发跟最初那个不一样。当时两人手头都拮据，买了个便宜的布艺，现在沈百川换了个皮沙发，结实又柔软。
路回迷迷糊糊得睡过去，房间里空调开得低，他冷得蜷缩着，像是一只仓鼠。
过了许久，他感觉自己被一片温暖包裹住。
路回睁开一边的眼睛看，沈百川正弯着腰给他盖毯子。夜灯下，沈百川的神色很温柔，他宽阔的肩背逆着光，暖光的光晕环在他的周身。路回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路回拥着毯子坐起来，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沈百川的额头。沈百川一愣，然后低着头抵在他的手心。沈百川的睫毛又长又密，他垂着眼，灯光打在睫毛上落在眼下一片鸦羽一样的阴影。他眉头松散，表情显得乖顺。
这一瞬间的气氛变得格外柔软。凌晨时分，万籁俱静，只有不远处的钟表滴答作响。
路回抽回手，看着沈百川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在外面讲究体面的模样，头发乱着，眼神也不清明，浑身的带着室内烘出来的暖。
“还有点烫手。”路回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沈百川也在沙发上坐下，空间不大，他坐下来时睡裤蹭着路回的膝头，布料很绵软。
沈百川嘴唇一直带着弧度，人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不少，他揪了一下身上的睡衣，是新换的。
“出了一身汗，换个衣服。”
路回想了下，站起身，往房门走。
刚走两步，被人着急地扯住手腕，然后勾着他使了一个向回的力气。不许他走。
“你要走？”
沈百川的声音很急，他扯着路回的手腕用着劲儿。
路回转头，对上他焦灼的眼。高烧让他原本薄薄的眼皮深陷着，眼睛显得更亮，颧骨泛着红，皱眉时看着脆弱又委屈。
路回一愣，想把手腕抽出来，但沈百川的手劲让他挣脱不了。
“不要走。”沈百川开口，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委屈着说，“我还没退烧，你不要走。”
“我没说要走，”路回无奈看他，“我下楼给你买几瓶电解质水，你出汗太多了，要补充电解质。”
手上的劲儿松了点，但沈百川看着他还是不放手。
“你回来，坐着。”
沈百川的手指往下滑，牵住路回半握着的手掌，一边说，“我叫外卖上来，你别走。”
路回把手抽了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碰掉了沙发扶手上沈百川的脱下来一叠衣服。
白衬衫，黑西裤，中间夹着银灰色领带。
路回捡起来，叠了两下，开口说，“人都烧熟了，穿得还挺支棱。”
沈百川不太好意思，视线躲避地垂着，“放那，别收拾。”
路回把衣服叠起来，放到洗衣间，再回来的时候，沈百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路回怕他倒下，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肘，这人高热的皮肤上还是沁着一层虚汗。
沈百川躺下的时候腰侧用不上力，路回得托着他往下放，使了好大劲儿。也不知道这人虚成这样怎么开的会。
“明天早上如果还不退烧，就跟我去急诊打针。”
沈百川躺着看路回，额发垂着，显得神色柔软，答应他，“好。”
折腾了这一阵，两人都没了睡意。
沈百川躺着，眼神带笑看着路回，路回被他看得不自在。
“睡觉。”路回冷下声线，开口。
“睡不着。”沈百川哼道。
“我看你是不难受了。”路回满眼无奈。
“难受，”沈百川不认，窝在枕头里摇脑袋，脸上却带着笑，“还难受着呢。”
路回把床头柜上的灯关了，站起身准备走，沈百川又是一阵咳嗽，快把肺咳出来了。术后的咳嗽跟平时小感小冒的时候还不一样，听着是真难受，气短气喘，半天都止不住，还带着疼极了的痛哼。
沈百川难耐地闭紧双眼，挺过这一阵。他没看到昏暗中的路回一直皱着的眉头。
“小回，”沈百川边咳边问，声音很哑，“我的肺好像漏气了。”
“……”昏暗中路回面无表情，“要真是气胸，章毅不会放你出院。”
沈百川哦了一声，“那我可能真是气胸了。”
路回好气又好笑，没忍住走近一步，戳了下沈百川的肩头，“别瞎说，你这是想让主刀医生写检查呢。你给我想清楚了再说话。”
沈百川刚才忘了路回的身份，这时候听他这么说，大笑起来，笑得他疼出一脑门汗。
“小路医生，”沈百川笑着求饶，“我错了，我错了。”
沈百川止住了笑，伸手扶着自己胸侧的伤口，小声跟路回说，“真的，没骗你，真像是气球漏气一样又酸又疼。”
路回站起身看他，“正常情况，刀口没长好。你别那么娇气。”
“我才不娇气。”沈百川小声说，自己嘀咕了一句，“这不是因为你在么。”
路回没接这句话，留了卧室的门，转身去了客厅。
这一夜沈百川应该是睡不好，路回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时听见他一直压抑着的呛咳和痛哼。出院之后的这些日子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这一日的狼狈被路回发现。

第12章 咬得很紧
这一夜，路回也睡不踏实，中间听沈百川咳的厉害，他进去送了一次水。
“对了，章医生让我没事就练腹式呼吸，你看我做得对不对？”
沈百川开口，他还是气短，说一句话喘三次，看着怪可怜人的。
路回原本拿着空水杯就要往外走，听见他这么说，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沈百川躺在床上，头上还冒着虚弱的汗，看见路回转过头，冲他笑了下。
“来，帮帮忙。”
路回返回去坐在床边，“你练吧，我看着。”
毕竟术后才五天，沈百川的肺像是漏了个洞的麻袋，他吸气时吸不到底，呼气时颤颤巍巍，一用力还会难以控制地呛咳起来。
原本健健康康的一个人，现在躺在床上喘气都费劲，路回看着他，眉头自己都没意识地皱着。
“慢慢来。”路回低声劝他，“不要一口气吸满。”
沈百川眨眨眼，示意自己知道。
他靠着枕头，半躺着，垂眼看向自己的腹部，看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他像是找不到诀窍一样，薄薄的T恤下的动静很小。
“你自己……”路回刚想起身，却被沈百川一个伸手抓住手掌，把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上腹。
“你帮我试试。”
沈百川还发着烧，肚子上热乎乎的，身上穿着的睡衣很软很薄。路回手掌覆上去时一愣，两人贴太近了。路回抬眼看沈百川，见他黑眉紧锁，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像没有别的心思。
路回没说话，但也没把手移开。
“你来吧。”路回开口道。
沈百川闭着眼睛，慢慢地呼吸着。房间里昏暗安静，只有沈百川的呼吸声，还有他时而难以抑制的呛咳。
沈百川的带着高热的手心覆在路回的手背上，不让他离开。
路回看着他的脸，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用手掌感知着他腹部的起伏。吸气是腹部轻轻鼓起，像是个小皮球，呼气的时候，窄窄的腰腹塌下去，隔着一层衣服能摸到紧致的腹肌轮廓。
这气氛太柔软了，路回上了一天班，又折腾到这个时候，他也累。他犯着困，原本僵硬的手掌贴着沈百川的肚子还有些不自在，现在也逐渐软了下来，很亲昵得轻轻贴着。
等路回回过神才发现，沈百川的腹部已经有一阵没起伏。手下的触感紧实有力，隔着软塌塌的布料隐隐显出肌肉轮廓。
路回疑惑地抬眼看，却见沈百川皱着眉头，憋气憋得脸都泛红。对上路回的视线，沈百川没忍住泄气笑了起来，又喘又咳了一阵。
一边咳还一边得意道。
“腹肌还在吧。”
路回看他一眼，在他笑得一缩一缩的小肚子上打了一巴掌，站起身走了。
上学那一阵，沈百川寝室里面四个人比着练肌肉，大学生们也是闲的。每天晚上不睡觉，四个大男孩喊着口号一起做仰卧起坐、俯卧撑。路回晚上下课，沈百川还拉着他去操场，吊单杠，练引体向上。
别人路回不知道，但沈百川是练得挺像样的。身上的线条该有的都有，流畅漂亮，穿上衣服也处处都能收得紧，撑得起。
沈百川有的时候很容易走极端，他性格就是这样。他能在期末周吃上半个月的炸鸡，也能在健身的时候，啃一个学期的鸡胸肉西蓝花。
当时练得巅峰的时候，路回只能从沈百川的小腹上捏起来一层皮。体脂就是低到那种程度。
路回从卧室里出来，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低头看了看刚才压着人肚子的手掌。
刚才那触感虽然还是硬实，但多少隔了一层软乎乎的肉。
不如当年了。
路回没忍住摇摇头，这话不能跟沈百川说，以免他生气，又咳得惊天动地。
门铃响，路回接了外卖，拧开瓶电解质水放在沈百川床头，看他已经皱着眉睡熟。
路回想要伸手再试试他额头的温度，手伸了一半又撤了回来，转身去了客厅。
他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了后半夜，倒也睡得安稳。
第二天路回是被门铃声吵醒，他抱着毯子坐起来的时候，还晕了一阵，看了看四周的场景才意识到昨天自己把自己送上门了。
他赤脚走到门边，睡眼惺忪得把门打开。
然后和门外的李想，大眼瞪小眼。
“啥情况？”李想傻了。
路回还困着，他转头又去沙发上坐着醒盹。
李想鞋都不换，关了门进来，凑到路回旁边。
“路小回，你俩这啥速度啊？”
路回不够烦的，拍了拍自己屁股底下的沙发，“在这睡的，你说啥速度。”
李想看看他，也没想明白。
路回穿上拖鞋，扒拉了一把头发站起身，“我做好事呢，你哥昨天烧到39度。”
李想眼睛瞬间大睁，称呼都变了，“啊？路大夫，我哥有事没事啊？”
“我去看看。”
路回到卧室，沈百川睁着眼睛仰躺着，已经被李想这动静吵醒了。
路回没碰他的额头，只把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递给他，“量量。”
沈百川看了眼路回身后跟进来的李想，扯了下唇角，但眼睛没笑。
“来了？”
李想像鹌鹑一样点了点头。他隐隐觉得自己坏了他沈哥的好事，但人都进门了，这也不能转身就走。
沈百川没接体温计，他抬眼看着床边的路回，小声道，“想坐起来。”
路回点了下头，弯腰抱着沈百川的腰背，把人托了起来，等沈百川坐好，才把手里的体温计又递过去。
路回出了卧室，听见李想跟沈百川嘀咕着说，“哥，你咋又虚了，我那天一拽你你不就起来了？”
路回脚步一顿，没听见沈百川说话，倒是听见李想痛呼了一声，像是挨了一拳。
挺有劲，都能揍人了，快恢复了。
路回垂着眼睛倒水，没忍住暗自笑了下。
李想带了早饭过来，三人围着餐桌吃了个干净。
沈百川体温降到了37度半，精神好了，开了淋浴想洗澡。
路回帮李想报仇，给了沈百川重重一拳，打得他抱着手臂闷哼一声。
“刀口线都没拆，不可能让你洗。”
李想咬着个地瓜干，靠着门边看戏。
路回抽下来条毛巾，递给沈百川，“自己打湿了擦擦就行，别作。”
沈百川接过来，装作乖巧地连连点头。但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路回眼尖得发现他还是把头发洗了。
路回正收拾了东西要走，看见沈百川也没精力再教育他。
他把药一样样拿给李想，告诉他这些都是什么，怎么吃。
沈百川沉默地立在旁边听着，垂着眉梢，神色淡淡。
“要走了？”
路回说完，把药放好，“再过几天把线拆了再说洗澡。伤口感染就麻烦了，别折腾。”
沈百川发梢上还挂着水滴，擦洗干净之后眉眼清凌凌的，显出苍白和英俊。他看着路回，眼睛都不愿意眨。
“我知道，你放心。”
路回嗯了一声。
“我拆线的时候，可以找你拆么？”
路回笑了下，“我忙，你去社区医院就能拆。”
“好。”沈百川不再说什么。
路回冲两人点了下头，开门走了。
路回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下行的显示屏，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越界。
周一的病理结果出来，沈百川的病灶切出来是一个原位癌，但因为是病变的最早期，切除之后不需要后续治疗，而且预后良好。
除了需要定期复查之外，没有什么要担心的。
章毅都感叹，说沈百川真是好命，这是最好的结果。
路回看着复杂的病理报告，笑得如释重负。
时空倒转了六年，路回回到了关键的时间点，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他救了沈百川。
沈百川的生命不会终结在36岁，他会有漫长的一生。
路回是为此而来的，也仅仅为此而来。别的他什么都不要，也要不起。
路回把结果告诉了沈百川，沈百川显得很惊喜，他发过来一个小熊转圈的表情包，然后连着发了一串消息过来，说一定要答谢路回，想请他吃饭。
【你想吃什么？】
【西餐？日料？韩餐？还是都来一遍？】
【先一起疯狂星期四怎么样！】
【……】
路回在收到第一条之后，就把沈百川的消息设为了免提醒。
他之后也再也没有回复过他的消息。
生活中没有了沈百川，路回上班下班，回家，一切又回到了他习惯的样子，独自一个人，没有牵挂，孤单却轻松。如同回到了没有沈百川的那十年。
沈百川在微信上连续不断地找他，也会给路回打电话，但路回没有回复过，也没有接听。
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积累了一连串，但路回都没有点开看过。
又是一个周三，手术日。
路回中午从手术室出来，身上还穿着刷手服。刷手服领子开得大，更显得他从脖颈到锁骨的线条流畅，从指尖到手肘那一截消瘦白皙。
在病人和同事看来，路回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年轻医生，柔和耐心，长得也好。
从电梯走出来，有几个病人跟他打招呼，路回都温和地应了。
他转过电梯间的拐角，再抬眼，看见病区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身衬衫西裤笔挺，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挺拔的眉骨和山根，长睫低垂，靠着墙壁站得懒散。
是沈百川。
他抬头对上路回的视线，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眼神跟随着路回的身形，抬眼的时候眸色幽黑，睫毛浓长。像是狩猎的兽，眼神发冷，视线咬得很紧。
沈百川很高，他站直的时候看路回，是一种俯视的姿态。
路回脚步一顿，向他走了过去。
沈百川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才开口。
“路回，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文中会插叙大学时候的剧情，但不多，主要还是俩三十多岁男人谈恋爱的故事

第13章 怎么又是你？
到了九月，夏天算是过去了。但今天太阳猛烈，还是炎热。
路回顶着正中午的烈日跑到教学楼，从教室后门钻了进去，正巧被体育委员抓了个正着。
“路小回！你别跑！”
卢天天拿着手里的表格，长臂一伸抓住了路回的后领。
“来，报个项目。”
路回像是个被拎着脖子的猫，缩了下肩膀不动了，连忙讨饶，“好好，先松手。”
卢天天哼了一声，“这就对了嘛。班级群里号召一个星期了，没人报，今天来了都别跑。”
张轩恺在倒数第二排占了位，抬头给路回比了个眼神，示意他——自求多福。
路回清了下嗓子，“还剩什么项目？给我看看。”
卢天天嘿嘿一笑，“你来的不巧，好项目都被他们报上了。我看看剩下啥……”
“跳高。”
“三级跳远。”
“哦，这个好！实心球！”
路回看了眼自己细的显得营养不良的小腿和手腕，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着自家体委，“别开玩笑。”
卢天天为难地皱着眉，“那这个呢？三千米？”
路回看他，“必须得报么？这项目我要是报上了，咱们班属于是放弃了。”
“报吧，咱也不能弃权啊。”卢天天按了下手里的圆珠笔，大笔一挥把路回的名字写上。
“重在参与，路小回！”
路回无奈认了，走过去找张轩恺，问他，“你报的什么？”
张轩恺挑了下眉，“4乘100接力。”
路回点了点头，“好项目，少受罪。”
路回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他头发最近长长了点，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扬起来，然后柔软地落在他的眉梢，镜片后的眼神发木，但看着很乖。
“哎？这三千米怎么没人报啊？”
同一栋楼，楼上的教室也被人占了在开班会，商量秋季运动会的事。
这班的体育委员长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有点憨。
他站在讲台上，像拍卖一样又问了一遍，“三千米有没有人报名？我再问一遍，三千米……”
“我来吧。”
教室的后排举起来一只手，一个黑发的男孩坐直了身体，他穿着白色的T恤，衣服很普通，但颜值很显眼。他向体委举手示意。
“李想，我来。”
李想解了燃眉之急，笑着应了，“好嘞，谢啦沈哥。”
初秋的夜，晚风正好。
H大的操场在夜晚的时候比白天热闹，看台上坐着都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像是单身的都不好意思坐在那一样。跑道上人也不少，有人散步，有人跑步，有人跑了两步又停了。
沈百川报的三千米，为了不太丢人，他多少得跑几次练练。
沈百川高中时候有一阵文化课分上不来，被校队的教练拎着练了体育，拿了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回来，不过是游泳专项的。大学的运动会没有水里的项目，这让他没处施展。
后来到了高三，沈百川也不知道怎么着突然开了窍，文化课的分上去了，高考的时候，这张运动员证也没用上。
沈哥爱面子，一身黑色运动服，显得人又白又帅，修长的双腿跑起来生风。旁边看他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被他们看得沈百川累了也没法停，撑着一口气也得要脸。
也不知道这是跑得第几圈，跑得比三千米得多。沈百川腿上也累了，速度慢了下来，这时候他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了上来，贴他得很紧，就跟在他的身后跑。
沈百川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个比他低半头的男孩，戴着个大黑框眼镜，镜框太沉，跑得时候一颠一颠。
沈百川还以为是自己占了人家的道，他往外圈挪了两步，想让这人超过去，等了一会儿却还没动静。
他又往后看，一时无语——这人竟然也跟着自己换了条跑道，还紧跟在他后面。
这男孩看着瘦弱得细脚伶仃，喘起来粗气声音比牛还大。也可能是两人离得太近了。
沈百川索性停下了步子，撤到了一边。他不跑了。
他站在场边简单得拉伸了几下，视线看着那男孩还在跑道上，跑得比刚才慢了点。也是奇怪了，人那么瘦，跑起来却显得笨重吃力。
男孩跑过半圈，沈百川百无聊赖地目光追着人看，直到看不清人，他才笑着摇了摇头，打道回府。
结果俩人第二天又遇上了。
沈百川跑过三圈，耳后又出现了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扭头一看。
“怎么又是你？”
沈百川脚步一停，转身问他，颇有些无奈。后面这人显然没预料到他的急停，闷着头还往前跑，撞得沈百川一个踉跄，要不是手疾眼快扶他一把，两个人非得摔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男孩慌忙着道歉，站直后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
“没事，”沈百川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我的锅，你没事吧？”
男孩摇头，“没事，对不起。”
沈百川笑了，“该我道歉。”
跑道上还有别的人，沈百川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人站到圈内的草地上。
“怎么一直跟着我，昨天我就看见你了。”
“啊？”这人显得很惊讶，微张着嘴，“我没有吧？”
“你有。”沈百川确定道。
“那我可能是无意识的。”男孩撩了一把汗湿的额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弯着浅色的唇，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跑步的时候没动脑子，看着个人就跟着人跑。”
他说完有汗顺着眉毛滴下来，挂在他睫毛上。男孩摘了眼镜用衣袖擦了下额头的汗，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形状温柔，睫毛纤长，看着柔软。
“不好意思，是我打扰你了么？”
他又抬眼看向沈百川，没戴眼镜。这人戴不戴眼镜真是两种气质。戴着的时候觉得傻，摘下显着纯。
沈百川垂眼，他的视角把男孩的五官看得清楚。
“没事，那你就跟着吧。”
沈百川开口，他垂着的视线在男孩脸上一落，然后转过身，向跑道走去。
身后脚步声紧密地跟上来。
“我跑得是不是快了？”沈百川问了他一句。
“没事，我能跟上。”男孩笑，又把眼镜戴上。
两人就这么又跑了两天，闲聊之间交换了姓名和专业。
“你们班让你跑三千米啊？”沈百川忍了忍，没忍住，说出来这话有点伤人了。
但路回没介意，笑着冲他点头，“对。”
“……”沈百川说，“可能他们觉得你有潜力吧。”
路回看了眼沈百川，叹了口气，“重在参与。”
路回想了想，抬头问沈百川，“我都能追上你，是不是也不算太差劲？”
沈百川笑了，挑了下眉，“走，今天试试，看你能不能追上。”
沈百川匀速跑了三圈，他耳朵支棱着听身后的动静，能听见路回的脚步声越来越沉。沈百川心里没在意，还以为是路回跟不上他，心里还隐隐得意起来。
前几天沈百川的确是跑得过于休闲了。要不然路回这体格不可能赶上他。
沈百川又绕过半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彻底没人了。
他心里一惊，转过身去找路回。
远远得看见，一百米开外的跑道边，路回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显得很吃力。
“卧槽。”
沈百川心道不好，用冲刺的速度跑过去，在路回摔地上之前把人捞起来。
“哎，路回！”沈百川双手托着路回的腋窝，把人撑起来往旁边的看台上带。
真坐下了路回也缓过劲儿来，抿着唇对沈百川小声说，“跑得有点晕。”
沈百川心里有点愧疚，“我跑嗨了，没注意你。”
路回摘了眼镜，脸色发白，沈百川赶忙把自己旁边放着的运动饮料拿过来，“先喝点，别嫌弃。等会给你买新的。”
话说完还体贴得把瓶盖拧开了，才递过去。
路回接过手，喝了两口，“谢谢。”
沈百川帮路回拿着眼睛，他自己视力好，没戴过眼镜，只觉得这玩意拿在手里都发沉，更别说戴在鼻梁上了。
“眼镜不能不戴么？”沈百川抬头，对上路回的眼睛，他存着私心，话说出来觉得心虚。
路回摇头，“我六百度近视，要是不戴眼镜就跟着别人后边跑了。”
“哦，那你还是戴着吧。”沈百川把眼镜递给他。
路回自己戴上，弯着眼睛笑得挺傻。
又过了几天。
再有一个星期就是运动会，操场上人一天比一天多，都是来临时抱佛脚的大学生，一个比一个脆皮。
沈百川等路回的时候看几个女生在练三级跳远，连沙坑都跳不进去。
重在参与。路回说的没错。
“沈百川！”
沈百川闻声转头看向跑过来这人，穿着浅色的速干外套，同色系短裤下露出漂亮的一双小腿。
再往上看，黑框大眼镜遮住了来人的半张脸。
沈百川拿着两瓶运动饮料站起身，冲跑过来的路回抬了下下巴，“走吧，跑起来。”
跑步这小半个月，沈百川推了所有的社交活动，每晚都在操场上等着，几乎次次都能等来路回。
说来也巧，两人从没明确约过时间，但总能碰上。
运动会如期召开，沈百川和路回在赛场上见着了面。
发枪前，沈百川不放心，把路回拉到身边又交代了一遍。
“悠着点，不能跑就停下来，别把肺跑爆了。”
路回乖乖地看着他点头。
沈百川又嘱咐了一句，“也别傻乎乎得跟着我，你跟不上。”
路回点头，“我知道。”
发令枪响，路回被人挤着跑，过了一分钟就不挤了，因为他被落在最后。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吃力地抬头找前面的沈百川，但人太多了，身形一个叠一个，他没认出来。
最后沈百川没跑过两个校队的，拿了第三。
路回拿了倒数第三，也算是个不错的成绩。

第14章 在这等我啊
沈百川穿着深蓝色泳裤，站在泳池边等人。他还在浴室淋浴过，黑色的发梢带着水，显出清爽干净。身高腿长往那一站，身材好得像是专业泳队的。
不过他曾经专业过，即使这两年松了劲儿，身型也还在，跟一般人不一样。
沈百川把泳镜缠在小臂上，一手掐着腰，看见一个白瘦的男孩从男浴走出来，这人蒙了吧唧地左顾右盼。
“路回。”
沈百川从身后叫住他，看见路回转过身后，眼睛失神地看过来，然后把眼睛眯起来看了会儿沈百川，才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把泳镜戴上，泳镜扁扁的一道，把本来挺好看的脸勒成了三节。
路回看着挺开心，跟沈百川挥手。
到了沈百川身边，他解释了一句，“我的泳镜有度数，这样就能看清你了。”
他戴着泳镜看起来有点傻，本来没什么肉的脸颊也勒出来颊肉，看着滑稽又可爱。
沈百川看着他，目光温和地停在他脸上没说话，然后才道，“好，那你就戴着吧。”
那天运动会完，沈百川和路回就断了联系。
项目比完了，沈百川也没有再去操场跑步。过了两天，他跟朋友吃了烧烤之后从操场路过，刻意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有个慢吞吞跑着的人，拖着步子，像是已经跑了很久。
沈百川走到场边，快步跑过去追上这人。
“路回！”沈百川笑着喊他，“你怎么还在跑？”
路回脚步一顿，很惊喜地转身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得闪着光。
“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不怎么来跑步。”沈百川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把他往旁边的看台带，“我刚吃了饭，咱们先别跑。”
“哦，哦。”路回被人拉着走了一段，“我还以为你经常来跑。”
“你在这等我啊？”沈百川随口一说，语气里带笑。
路回抬头看他，然后点了下头，“对啊。”
这一声也太乖了。沈百川心头一颤，像是被兔子脑袋拱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路回把手腕从沈百川手里抽出来，自己活动着做拉伸。
“我不怎么跑步，这是运动会报上名了，我才来的。”沈百川垂着眼睛，笑得很轻，“别在这等我了。”
路回拉伸的动作一顿，“哦。”
沈百川把手机拿出来，拨弄了几下，路回口袋里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是语音通话，发起自对面站着的沈百川。
“咱俩不是有微信么？”沈百川笑看着他， “这玩意就是聊天用的，用上。”
H大泳馆并排两个标准泳池，一个里面初学者和情侣比较多，没几个是好好在游泳的，另外一个是泳队训练和高阶泳者的池子，游的一般的人也不好意思往里跳。
沈百川还是把路回带到了初学者这边的池子。
他眼都不眨地直接跳了进去，被水冰得一个激灵，然后站起身看向岸边站着的路回。路回抱着手臂，显得很犹豫。
“你不是说你会游泳么？”沈百川站起来，浅水区水位才到他腰间，他笑着看路回，“怎么不下来？”
路回眼一闭唇一抿，冰棍一样直直跳下来。
“啊，好冷，好冷……”
跳下来之后，冻得路回连声低叫。
沈百川被他逗得大笑，伸出个手臂把他捞起来。路回被池水冻得头皮发麻，沈百川手臂结实暖和，路回抓着就不太愿意松开。
在水里，两人亲密的阈值像是比平日里更高一些，这么凑在一起贴了一会儿也没觉得不妥。
“适应了吧？”沈百川低声问他，路回点点头，向后撤了一步。
路回看了眼旁边的电子表，“我们游到六点钟，正好去吃饭。”
沈百川点头，“好。”
他话还没说完，见路回蹬着蛙泳腿咕嘟咕嘟地游走了。
没打算正经游泳的沈百川被落在原地。
“……”
他看了眼旁边自由泳快要翻船的男孩，还有贴着池边福寿螺一样的情侣，他心里叹了口气。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从游泳馆出来，路回一身神清气爽，嘴边带着笑，反观沈百川，他显得有点忧郁。
“好久没游泳了，游一游真的很舒服。”
路回掂着洗漱的篮子，转了个圈，倒退着走两步，看着沈百川笑。
沈百川刚才的一点坏脾气，被他笑得烟消云散。
秋夜晚风凉爽，大学里的行道树比别处更挺拔，学生们骑着车从两人身边过去，车铃声叮当叮当响。
沈百川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视线放得很柔软。
这份柔软，很容易被人察觉，但他不想隐藏。
“我刚才看到你游泳，你会蝶泳啊。”路回倒着走，踉跄了一下，被沈百川抓着手站稳。路回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短暂的触碰，很自然地笑了下。
“你游得真好。”路回真心实意对他说。
沈百川的坏脾气一点不剩了，心里开始泛甜。
“想学吗？”沈百川看着他，“教你。”
路回眼睛一亮，但犹豫道，“但是不是很不好学？”
“没事，有的是时间。”
蝶泳对腰腹力量的要求极高，路回腰背薄的像纸片一样，他游不起来。
沈百川在岸边抱着手臂看着水里扑腾扑腾的人，紧皱着眉头。
李想今天闲着没事也跟着来了，他从水里走上来，踮着脚甩了甩耳朵，随着沈百川的目光往池子里面一看，笑了。
“这打哪来的断翅的蝴蝶？”
沈百川，“我家的。”
李想脆生生的直男，听见他这么一说，心里有一点奇怪，但转瞬即逝没多怀疑。
路回抱着打水板，扑腾扑腾地又游了过来。
沈百川走过去蹲下身，冲他喊道，“少喝点水，一会儿还吃饭呢！”
路回借着抬头的功夫哦了一声，蛄蛹着又游走了。
李想皱着一张脸看了一会儿，“的确，毛毛虫是蝴蝶的初级形态。”
沈百川瞥他一眼，“挺幽默啊。这我教出来的。”
李想不敢笑了。
李想晚上还有约，他走得早。
沈百川陪着路回又游了一会儿，两个人纷纷上岸，去淋浴。
校游泳馆正儿八经的挺像样，连淋浴都是带隔间的。有的人大大咧咧光着就出来了，但沈百川讲究，再加上他心思不纯，出来换衣服的时候会在腰上围个浴巾。
路回也腼腆，他会在隔间里把短裤穿上，然后上身披着毛巾。该遮住的都没漏出来。
短裤沿儿和毛巾边儿中间漏出来白皙纤细的一截窄腰，看着显眼。
沈百川出来换完了衣服，坐在长凳上等着路回。过了一会儿，见他眯着眼睛摸摸索索地走了出来，然后迷迷糊糊地找自己的柜子。
一时间没找到，他从筐里把泳镜拿出来放在眼眶上，继续找。
“路回，在这。”
沈百川叫他一声，看见这个小瞎子转过头，然后举着泳镜走过来。
“没戴眼镜都这么费劲么？”
沈百川随口问他，他不近视，视力好，简直是基因礼物。他帮着路回把他细手腕上的钥匙摘下来，对着锁眼把柜门打开。
路回把泳镜摘了，抬头看沈百川，他睫毛毛茸茸的，看着神态纯真柔软。
“不戴眼镜是真看不见。”
“那可惜了。”沈百川退后一步，让路回拿衣服，“你眼睛很漂亮。”
路回拿衣服的手一顿。
沈百川这句话说得暧昧，他故意的。沈哥会放钩子，一句话落在人心上最痒最刺挠的地方，让人忍不住多想，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多。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路回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张轩恺说小话。
“操！”张轩恺叫了一声，旁边的人看他一眼，“你喜欢谁了？”
路回皱眉瞪他一眼，“你给我小声点。”
“哦哦。”张轩恺压低了声音又问一遍，“操，你喜欢谁了？”
路回看了好友一眼，嫌他不靠谱，“没谁。”
“不行，”张轩恺在食堂门口拦住路回，“不说清楚别想吃饭。”
“你这招太狠……”
“路回！”
路回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有人叫他，有个高个子绕过几个人冲他跑过来，清爽的黑发在跑动时飞扬起来，人帅气得在人群中很显眼。
是沈百川。
“我正想去找你。”
他跑过来，语气带笑，把手里一个纸袋放在路回的手上，“二楼新开的面包店，我看人挺多，你试试。”
路回回过神，慌张地看着他，不知道这袋东西应该是接下，还是往外推才合适。
张轩恺旁边叫了一声，“哇，那家，队排老长了。”
沈百川收回放在路回脸上的目光，瞟了张轩恺一眼，脸上的笑意眼见着少了。
“啊？”路回一听要排队，就想往外推，“要排队啊，那你自己吃。”
“拿着吧，我再买。”沈百川声音没刚才听着高兴，“我先走了，下午有课。”
路回还没来得及跟他道别，沈百川就转身走了。
路回还想回头看人的背影，被张轩恺推着进了食堂。
沈百川这一袋子面包甜点买了不少，路回和张轩恺两人买了两杯奶茶，就准备这么解决午饭。
张轩恺把其中一盒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两个蛋挞，看着就香甜。
“对了路回，”张轩恺一边拿了一个蛋挞，一边问，“你别想逃，你刚才说你喜欢谁啊？”
路回捧着奶茶，指了下蛋挞，“他。”
张轩恺塞了一口在嘴里，“啊，蛋挞啊？”
“送蛋挞那个人。”
这话一出，张轩恺含着一口酥皮忘了咽，木愣着眨了下眼，又看了下手里拿着的东西。
“这我还能吃吗？”
路回哭笑不得，“你都吃一半了。”
“靠。”
张轩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他看了眼路回，灌了两口奶茶平复心情，“你让我想想。”
想了一会儿，张轩恺问他，“哥们，你弯的啊？”

第15章 他的烟花
“张轩恺，你说他弯么？”
“铁定弯啊，你俩两情相悦。”
路回和张轩恺俩人第二天的早饭还是某人友情提供的面包，红豆肉松吐司一人一半，路上吃着去上实验课。
路回有点无奈，问张轩恺，“你怎么看出来的？还两情相悦？”
张轩恺捏着手里的面包，“这家排队最少半个小时，他代购啊？”
路回蹙着眉头，眼看着张轩恺自己的那半个吃完了，又想撕着路回这半边吃。
“你别吃了！”
路回生气地看他，张轩恺手下一顿，哼了一声。
最近眼见着期中了，大家都没有那么闲，沈百川那边要交作业，路回这边更忙，各种考试和死线都来了。
经过将近十课时的学习，路回的蝶泳还是没学会，沈百川说等他闲了再续上。
原本几乎天天见面的两个人，这冷淡下来，路回觉得很不适应，心里空落落的。
他有时会有一个闪念，想着如果两人就这样从此不再联系可怎么办。
想想就让人心里发酸。
生活中有沈百川这件事已经成了惯性，路回自己刹不住车，
路回最近中午都没回寝室，找了个离上课地方近的自习室坐一会儿。
他目光落在书上却没看进去，转着笔，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儿。
桌子上的手机一震，路回拿起来看，眼睛先笑了。
【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是沈百川发来的。
路回回复他。
【你说了很多，具体哪一句？】
发完了，路回拿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
沈百川过了几秒钟回过来两句。
【我说，微信这玩意是聊天用的。】
【咱俩得用上。】
晚饭前这节课，能安心坐着的学生少之又少，老师也饿，提前了五分钟下课，一群人鱼贯而出，争先恐后。
路回从教室出来就看到了走廊上等着的沈百川。他今天穿了浅蓝色衬衣，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双手后撑着窗框，清爽帅气。
旁边人太多，路回只能在心里暗念一声——沈百川。
同一时间，沈百川站直身子，抬起头来，看向不远处的路回。
两人视线对上，路回反倒有些扭捏，沈百川目光温柔轻软地看他，勾起了唇角。
等一个教室的人走了大半，两人跟在人群后面下楼。两人贴的近，手臂蹭着，沈百川用手勾了一下路回垂着的手指。
惹得路回心脏狂跳一阵。
两人散着步去校外的商业街吃饭，路回忙得好一阵没吃顿好的了，他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店铺的招牌，推了下鼻梁上挂着的眼镜。
“你想吃什么？”路回问沈百川。
沈百川笑，“吃你想吃的。”
夜色低垂，秋夜落叶纷飞，没有夏夜的燥，也没有冬天的寒，是最舒服的夜晚。
倦鸟归巢，叽叽喳喳地在树梢上停落，抖动着树枝摇晃，又是两片叶落。落叶被晚风吹起，在两人之前缱绻地绕了两圈，才又落下。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学生情侣们散步。
沈百川和路回混入一对对牵着手的情侣之中。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对方泛着红的耳廓。
课后，路回把书收到自己的帆布袋里，对旁边的张轩恺说。
“今天中午我不跟你吃饭。”
张轩恺一愣，“为啥？”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前门被人咚咚敲了两声，张轩恺抬头看去。
沈百川身高腿长地站在门边，在看到张轩恺时他面无表情，直到路回抬起头，沈百川才笑了。
“……”张轩恺今天没带书，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起身来，“行吧。”
张轩恺走之后，沈百川走进教室，看着路回把笔袋整理好。
“那哥们怎么称呼？”
路回一愣，抬头看沈百川，“谁？张轩恺吗？”
“哦。”沈百川点点头，“张轩恺。”
“嗯，张轩恺。”
路回刚准备拎包，被沈百川一手抢了先，背在了自己的肩上。他的课本都是大部头，沉甸甸的。
沈百川跟在路回身后，低着头走了两步，没忍住问，“他谁啊？”
路回看他，“张轩恺么？”
沈百川点头看他。
“我们是高中同学，一起考过来的。”路回说话的时候弯了下眼睛，“他是我的好朋友。”
沈百川哦了一声，但脸还是沉着。
路回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他有女朋友的，他不是……弯的。”
路回硬着头皮解释，弯不弯这个词，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说完这句话，路回耳朵眼见着红了。
“哦？”沈百川眼睛一亮，来劲了，“他不是弯的啊？”
路回很乖地点头，“嗯。”
“那你是么？”沈百川凑到他耳边，眼睛发亮，用诱导的口吻问，“你是弯的么？”
路回眼神一颤，抬眼对上沈百川的眼眸。他眼神不自在得躲闪了一下，强压着心脏的狂跳又和沈百川对上视线。
路回点了下头，很认真。
沈百川轻笑一声，“我也是。”
之后，沈百川拿到了路回的课表，只要他空闲了就来接路回下课。
他相貌出众，站在教室门口很显眼，过往的人都会看他一眼。
为了不给路回造成困扰，他把等候的位置改到了教学楼下的第二个柱子后面。
他来的时候会给路回发一条信息，以防路回去柱子后面找他，却找不到人，让他失望。
【嗡。】
路回桌斗里面的手机一震，路回消息还没看就先低头笑了起来。
他知道，是沈百川来了。
张轩恺支着头看他，叹了口气，“儿大不由爹。”
路回攥着拳头作势要锤他。
下了课，路回走在人群后面鬼鬼祟祟地去柱子后面找人，不防被人扯着手臂拉进柱子和树篱之间的夹角。
沈百川笑着突袭，空间小，两人贴得很近，男孩温柔幽深的视线落在路回的唇边。但这一眼只停留了一瞬。
沈百川站直，把人拉出来，“走，吃饭去。”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到了期末。
他俩也没有再进一步，像是相熟的朋友，但又比普通朋友多了些暧昧。听上去这关系复杂，但身陷其中，是一种甜蜜的心动。
两人都有意将这份心动拉得更长。什么都没说明白，但眼神里的东西藏不住。
呼之欲出，压都压不下去。
沈百川这几天忙着在外面租房子，他这个寒假在H市找到了实习，过年也不打算回家。
路回期末考完了也过去帮他收拾东西，沈百川不让他伸手干活，把他安置在沙发上，递给他一包零食吃，像是在安顿小孩。
“过年了也不回家吗？”路回问他。他这天穿了件粗针厚毛衣，戴着大眼镜，脸颊白皙，看着乖巧。
路回妈妈着急见儿子，早早就帮他订了回家的车票，明天上午的高铁回家。
他想多陪沈百川在这边呆几天，但被沈百川拒绝。
沈百川的东西不多，租的房子也小，位置倒是不错，楼下就有地铁站，离学校近，离实习的地方也近。
“不回去了。”沈百川把衬衫挂起来，一边说，“我爸妈都再婚了，我不管去哪边，他们都挺烦的。”
路回吃薯片的手一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
倒是沈百川无所谓地直起身子，笑了下，“我真无所谓，我都习惯了。”
路回慢吞吞地走过去看他，被沈百川捏着脸颊上的软肉，笑他，“你这什么表情？”
路回心疼他，皱着浅淡的眉，但没说话。
他想了想，把两人最喜欢吃的红烩味薯片举起来，递到沈百川眼前，“给你吃。”
沈百川张嘴啊了一声，让路回给他喂到嘴里。
路回乖乖地低头找了片最完整的，送到沈百川的嘴边。
“谢谢小回。”沈百川吃得挺开心，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我明天送你去车站。”
路回点头，推了一下鼻梁上的大镜框，“好。”
这个冬天并不冷，别人家年过得热闹，沈百川屯了吃的，把这个年吃吃睡睡，马马虎虎地过了。
这几年市区还没禁燃，到了初五这天，有家长带着小孩在小区的空地上放烟花，一个个打得挺高，花红柳绿的也好看。
烟花升了空，放烟花的大人小孩传来一阵阵欢喜的惊呼，听着热闹。
沈百川给自己下了一碗速冻饺子，捧着碗在阳台看。
沈百川父母离异得早，爸妈两边都很快组建了新的家庭，他跟着奶奶爷爷长大。他从小没被带着放过烟花，小的时候奶奶觉得危险不让他去放，后来长大了，自己有了钱，却不知道放了给谁看。
几百块的烟花，放给自己一个人看，未免有点太可惜。
那就看看别人家的吧。沈百川心想。
他搁在窗沿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沈百川一看，笑着接了。
“路回。”
还没等路回出声，电话里外同时传来砰的一声响。
沈百川一愣，向窗外看去，眼见着这声炮响之后一道金色的光芒蹿跳着升了空，炸开一束漂亮的光束。
电话那头传来了同样的声响，然后是路回柔软的声线，贴在沈百川的耳边传来。
“沈百川，”电话那头的路回声音带笑，也带了点喘，“你能下楼接接我么？”
沈百川风风火火地冲下楼，透过玻璃的单元门看到外面站着的路回——男孩穿着白色的棉服，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一张脸白生生的冲他笑。
他没戴眼镜，露出一双秋水一般，漂亮又温柔的眼睛。
“砰！”
又有一束烟花升空，打在天上，震在沈百川的心尖上。
沈百川把单元门打开，他看着路回，一时没有言语。
路回顺了顺自己的红围巾，不太好意思地问他，“是不是有点傻？我妈妈买的，但很暖。”
沈百川伸手摸了下路回的围巾，又贴上去很温柔地用食指刮了下路回的脸颊。
“好软。”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围巾。
沈百川偷偷摸了人家的脸，还不收手，温热的指尖又抬高，碰了下路回泛着粉色的眼尾，那片皮肤薄薄的，发着热。路回想必刚才是跑着过来的，这时候整个人热腾腾的，像是个出炉的豆沙包。
“是戴了隐形吗？”沈百川看着他的眼睛，问。
路回摇摇头，他抿了下唇瓣，微抬着头看着沈百川，“不是。”
沈百川一愣，有些担心，“那你怎么来的？路上能看清？”
路回又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百川，“我做了近视手术。”
沈百川愣在那，他手指还蹭着路回的眼角，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但不说话。
路回心里有点慌，下意识地用脸去蹭沈百川的手。
“不好么？”
“疼不疼？”
两人同时开口。
路回摇头，“不疼的，手术很成功。”
沈百川松了一口气，看他扑簌得眨着眼，眼睛的确不像是有异样，放了一半的心。
“那就好。”
路回看着沈百川的视线还是没收回来，他喜悦又期待地看着沈百川。又一发烟花升空，漆黑的夜空被烟火照亮，映射的光芒落在路回的眼角眉梢，光影变换间，让他平日里算得上清秀的脸显得出众夺目。
沈百川不需要转头看向天空，他能从路回明亮的眼眸中看见烟花升空。
他痴痴地看着路回，声线和眼神都放得很慢很软。
沈百川低头凑近在路回的耳边，和他低语。
“你比烟花还好看。”
路回一愣，迟钝地眨了下眼睛，难抑地勾起唇角。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回到30岁~谢谢阅读~

第16章 事与愿违
“路回，我们聊聊。”
沈百川站直了身体，看着眼前的路回。
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回早就已经不是大学时候乖学生的样子。
三十岁的路回寡言沉默，皮肤是不常晒太阳的白，眉骨高，鼻梁窄，不笑的时候显得面容冷淡。
他一双眼还是漂亮的，但眼神变了，一双黑眸看着人时幽深似潭，让人摸不出来情绪。
重逢之后，沈百川总觉得读不懂他。比如，此时。
沈百川原本还冷着脸，但对上同样不给好脸色的路回，他是率先颓败的那个。
沈百川低声叹了一声，掂了一下手上提着的保温袋，“饿了么？给你带了吃的。”
路回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向病区里面走去。
“跟上。”
办公室人多，不是个能说话的地方，路回带着沈百川去了值班室，里面有一张小桌子，还有张很简陋的床。这间也没有窗，屋里一股空气滞留的霉味。
沈百川一进去眉头就皱了起来，问道，“你值班的时候就睡这儿？”
路回找了个椅子坐下，抬头看沈百川，“运气好的时候，是的。”
沈百川一愣，“那运气不好呢？”
“没得睡。”
路回一边回答他，一边把小桌子拉到自己身前，抬脸看着沈百川。
这眼神沈百川熟悉，这是路回等待投喂的表情。
沈百川没好意思坐人家的床，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从保温袋把吃的拿出来摆好。菜色清淡但讲究，不是一般能点来的外卖，是沈百川本人跑腿买来的。
路回一上午三台手术，站得腿麻，早就饿了。他没跟沈百川客气，拿了筷子就开吃，埋着头一下不抬。
沈百川刚才站在楼梯间等的时候，心情是急躁的，有一种要把人抓来理论一番的不耐烦。但这时候，两人真正坐下来，沈百川看着路回一下下扒着米饭，吃得好香，他心头又涌出一股满足的甜蜜来。
沈百川坐姿随意，一手撑在膝盖，一手放在桌子上，时不时把青菜往路回面前推推，怕他不吃。
路回吃饭很快，他吃饱之后擦了下嘴角，才抬头看向沈百川。
“聊吧。”
沈百川一愣，他原本酝酿好了的腹稿，这一会儿又忘了干净。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动，压抑在胸口的那句话脱口而出。
“路回，我以为我们要和好了。”
路回被他这一句打得有点懵，眨了眨眼，缓了两秒才摇头。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百川看着他，点了下头，“嗯，这几天我已经发现了，你的确没有这个意思。是我理解错了。”
路回沉默了片刻，“我该向你道歉，是我让你误解了。”
“给我道歉？”沈百川勉强弯了一下唇角，摆摆手，“你救了我的命，还向我道歉？没这个道理。”
沈百川声音沉下去，他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是我自作多情。”
路回不愿意听他这么说，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两人之间的气氛是尴尬的，凝固的，让人像是陷进泥浆里面一样，让人窒息。
沈百川抬头看着路回，他眼睛有点泛红，唇角微微弯着，但噙着苦涩。
“路回，我没想过我们能好成四年前那样，那时候的我们太好了，那时候你太好了，我不敢求，我也求不来。”
沈百川慢慢地倾诉着，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我做梦都想回到那时候，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最美好的东西已经碎了，我亲手摔碎的。”
沈百川声音有点哽咽，他低下头，缓了一下才继续说，“但这次我们又碰了面，你主动靠近我，照顾我，在我疼的时候握我的手。我就想，是不是有一点可能呢？”
沈百川抬眼对上路回的双眸，他眼里的情绪又黑又稠，含着期许，又藏着失落。
“路回，我这半个月像是在做梦。我又遇到了你，是我这么多年不敢做的美梦。”
“路回，我……”
沈百川还想再说，但被路回开口打断。
路回双眼是清醒又平静的，他看着沈百川，神情柔和下来，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亲密的情绪。
“是我让你误会了，抱歉。”
又是一阵沉默。
房间白墙一般的寂静是沈百川一声笑打破的。
“是误会啊。”
沈百川笑了，他抬手按着自己的眼眶，缓了片刻，又叹了一遍。
“是我误会了。”
他抬手的时候，路回才看到他手背上一整片泛着青紫的瘀血，是静脉输液留下的痕迹。沈百川的皮肤白，手背上几个小小的针孔印记都清晰可见。
沈百川平复了心情之后才把手放下来，他眼尾红了一片，但没说话。沈百川低头利落地把桌面上的饭盒收拾干净，又放回袋子里，规整在脚边准备一会儿带走。
他动作间，路回看见他另一只手，上面有同样的青紫。
路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你输液了？”
沈百川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嗯了一声，“一直低烧，我去社区医院输了几天消炎药。”
路回又问，“有好转么？”
沈百川看他一眼，“没什么好转，我现在还在发烧。”
对于沈百川这类免疫力强劲的年轻人，术后低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路回心里清楚。但他眉头皱起来，难以抑制地忧心。
“你又检查血项了么？”
路回蹙着眉头继续问。
但这一次沈百川没回答他，男人站起身，身量高大地挡住半面墙的光线，把路回罩在阴影里。
沈百川的眼眸比刚才更沉，他唇角惯常挂着的笑淡了，开口道，“查过了，没什么大事。”
路回还想问，但沈百川出声道，声音淡淡。
“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路医生。”
说罢，沈百川视线从路回身上移开，起身走了。
路回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手攀在门边看着沈百川在走廊上快步离去的身影。男人身高腿长，走得很快，比几天前的身形又矫健不少。
路回在心里暗念——
沈百川，沈百川。
但沈百川没有回头，在走廊尽头消失。
路回松了扶着门框的手臂，他明明已经吃饱了饭，但身上却卸了劲。
明明是他亲口说的’误会‘’，还强调了好几次，但为什么在沈百川走之后，路回却感受到失落和沮丧。
两人这次的重逢何止是沈百川所说的四年。
对于路回而言，是跨越生死的十年。和沈百川的重逢，是他梦中的人死而复生。
沈百川的四年。却是他的十年。
路回这几日不回复沈百川的信息，他不是不煎熬，他视线无数次地在聊天的页面上滑过去，却压抑住自己的心情，不让自己点进去看。
路回如今只希望沈百川能够平安健康，除此之外，他别无所求。
契合的恋爱对于路回而言太过奢侈。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恋爱中一次次的揪心辗转只会让彼此痛苦不堪。
他和沈百川两人，爱过，试过，磨合过，挣扎过，遍体鳞伤，最后分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路回仍然记得两人在分手时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不留情面，太伤人了，刻在路回的血肉上，久久不能愈合，留下永久的伤疤。
一场剧痛，留下长久的余震。
年轻的恋人常许诺天长地久，但人间事总是事与愿违。
路回已经不年轻了，他明白这个道理。
路回被沈百川好好爱过，在他的爱里度过了最好的年华。路回对他是感激的，感谢他教会自己去爱，去依赖。但在他从这段感情中抽身之后，路回曾一度陷入艰难的境地，学会一个人生活这件事并不容易。
结果沈百川现在回来了，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以为我们和好了’就想把路回重新要回来，好像分手复合对他来说都是一句话的事。这太不公平，路回接受不了。
路回慢慢走进值班室，他垂着头，双手撑在桌子上。他瘦得很，伶仃的蝴蝶骨在背后把刷手服撑起两个尖，显得人有点可怜。
值班室的门被人拉开，脚步声走近。
路回还以为是同事，他快速收拾好心情，刚直起身子，却被人大力攥住了手腕。
路回转眼，发现还是那张轮廓锋利的脸。
是沈百川，他去而复返。
他背后的门没关，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的脸侧，一双眼睛衬得极其明亮，像是燃着两簇火。
他凑近了路回，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笃定。
“路回，你别总想着往后撤。”
沈百川的手劲奇大，快把路回的手腕捏碎了。他一字一句也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刚才路回那几句‘误会’，让他压不下去火。
“咱俩都三十了，别想着玩那些不回短信的幼稚游戏。我办法多的是，等我追你。”
这话说完，沈百川松开手就又走了，手里竟然还掂着那袋没扔掉的垃圾。
路回站在原地，愣愣地揉了一会儿手腕。
看了眼门口，这回是真没人了。
路回叹了口气，又低着头揉手腕。
路医生在手术台上的沉稳镇定的劲儿这时候一点找不见。傻乎乎，呆愣愣，像是多年前的那个眼睛只会往男朋友那儿看的傻小孩。

第17章 姓沈的不是人
写字楼的空调开得很冷，沈百川开会时坐在出风口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衣，走出会议室就开始咳嗽。
旁边的同事还没散，他不想示弱，强压着，像是清嗓子一样闷着咳了几声。
他请假这么多天，但真正了解他病情的人很少，除了走请假手续需要审批的几人，剩下的人还以为他只是平日里的头疼脑热。
沈百川的状态也不像刚做了肺部手术，切下半片肺叶，光是引流管就插了好几天的人。
不过沈百川这幅精神面貌多少有一半是他强撑出来的，到了下班时候，坐在车里才知道自己身体有多虚，直倒虚汗。
他手上跟了半年的项目给了B组，因祸得福，不用频繁出差也算是个好事。高强度的出差他现在恐怕是吃不消，可别真得眼一闭晕在高铁上。
沈百川提了口气，把咳嗽压下去，让腰背更挺拔一些。
“哎，百川。”
B组负责人，张江淮走过来跟沈百川打招呼，他最近颇有些春风得意，笑着跟沈百川商量道，“今天晚上跟企业那边该签合同了，之前一直都是你跟的，他们那边跟你也熟悉，咱们晚上一起吃顿饭？早签早完事。”
沈百川看他一眼，“我晚上有安排，去不了。”
张江淮一愣，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领导们，笑得有点僵，“不至于吧，老沈。”
沈百川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他订的餐快到了。
“的确是不至于，”沈百川跟张江淮贴着耳朵说了句，“但我不想去。”
说完，他手插进裤子口袋，走了。身高腿长，步伐嚣张又潇洒，活像男模走秀。
沈百川到办公室拿上车钥匙，到前台拿上外卖，下车库的时候在电梯里碰上了上午来开会的区域老总，沈百川心里怯了一下。
他今天着急去给某个大夫送饭，多少有点早退了。
经理姓刘，长得圆圆胖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沈百川被他带着出去应酬过，这位酒桌上一斤白酒不带停的，是个狠角色。
不狠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刘总。”
刘辰点头应了这声，看见沈百川手里的保温袋，有些惊讶，“这家有外卖？”
沈百川点的是一家老字号的广式茶点，离他公司不远。
“电话订好餐，然后找了跑腿过去。”沈百川笑着解释。
刘辰点头称赞，“好主意，下次我也试试。你自己不吃，这是给谁送呢？”
沈百川领着手里的袋子晃了晃，笑得挺真。眉梢那道小疤扬着，笑起来清爽英俊。
“给媳妇儿，他忙起来自己顾不上。”
刘辰哈哈一笑，伸手拍了下沈百川的肩膀，“我看到前一阵你的请假申请了，现在身体有好转了么？”
沈百川心头一热，点头，“恢复得差不多了，多谢刘总挂心。”
“嗯，身体第一。”刘辰叮嘱了一句。
路回笑了一中午，脸都笑僵了，趁着包间里面一群大咖们聊得正酣，他跑到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
上午赵权把他带出来参加一个心外科的讲座，见到了几个老朋友，中午又拉着一起到旁边的饭店聚餐。
赵权在车上的时候，看着开车的路回直叹气，问他，“路回，你见着这些主任们，你能不能多少带点笑脸。”
“啊？”路回一愣，完全没料到老师会这么说他。
赵权又说，“我知道你就是脸臭。但你一直这表情，别人会觉得你态度有问题。”
路回平时也照镜子，他没有情绪的时候的确看着冷，但他是个医生，平日里戴着个大口罩，也很少有人说他。
路回最听老师的话，中午陪着笑端茶倒水，听这些专家们聊课题，聊手术，很少插话，但每次发言都能说到点子上。
各位大咖纷纷都夸赞赵权有个好学生，懂事，能干。
路回洗了把脸，靠在洗手池旁边给陈梓同打电话，上午的手术陈梓同帮他顶了，虽然只是作为助手，但路回得问问情况。
电话接通，两人简单聊了两句，路回听见陈梓同那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吃着什么，还吃得挺香。
路回笑了，“你吃什么呢？”
“哦哦，对！”陈梓同忘了这关键的事，“刚才有个帅哥来给你送饭，我说你跟着主任出去了，中午管饭。他就把这一兜吃的给我了。”
路回沉默了片刻，陈梓同咀嚼的声音顿了顿，不确定问道，“这饭我能吃不？”
路回哭笑不得，“吃啊，别浪费。”
陈梓同嘿嘿一笑，跟路回说了这家早茶的店名，“我还没吃过呢，真不错。”
路回手指在手机侧边摩挲一下，低垂下眼睛，嗯了一声，“是，我喜欢吃这家。”
“那我把蛋挞留给你，你下午回来吃。”
“好。”
路回应了一声。
李想开门坐上副驾驶，腰肢一挺，就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然后瘫在座位上长叹一句，“爽！”
张轩恺看着他，一脸无奈。
“能不能讲点样？”
李想看他一眼，他从园区里跑出来的，热得满脸通红，”不能，热。”
张轩恺一个医学生，把研读完之后精气神都被耗尽了，没进医院，进了个制药公司做研究员。
李想本科毕了业就进了一家当时不算出名的新能源企业，算是老员工。公司正在风口上，发展得很好，李想这个天天想躺平的也被提溜起来，成了个投融资部的组长，一年赚的不算少。
俩人公司离得近，李想懒得开车，没事就蹭张轩恺的车坐。
张轩恺递给他瓶水，李想看了一眼，乐呵呵地接过来了。
“晚上去哪吃？”
李想问他，张轩恺打着方向盘，一边回他，“不吃，给你送回家，我去健身房。”
李想一听，急了，“不行，你不能偷摸在这儿卷。必须吃。”
张轩恺没理他，往李想家的方向开。
李想气够呛，把手机拿出来，“那我找沈哥吃饭。”
张轩恺侧头看他一眼，见李想电话拨出去两个，第三个对面才接。
“喂，有事？”沈百川声音很稳。
李想先是叫了声哥，然后才问，倒没直接问吃饭的事，先问重要的。
“最近我也没顾上打听，”李想笑嘻嘻地问，“你跟路回有进展没？”
沈百川那边一顿，再出口时态度急转直下。
“有事没？”
“没什么事我挂了。”
“没啥事。”李想这才想问，“我就问……”
一句话没说完，沈百川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速度之快，李想傻着脸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张轩恺噗嗤笑出声，埋头握着反向盘，肩膀笑得直颤。
“你真当不了厨子。”他笑够了才跟李想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李想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姓沈的不是人。”
他骂完又扬起笑脸撺掇着张轩恺，一个劲儿磨他，“你跟路回打听打听呗，你俩关系好。”
张轩恺没理他，李想跟个小孩要糖吃一样在那磨，让他打电话。
张轩恺被他烦的不行，点了几下手机，给路回拨了过去。他手机连着车上的蓝牙，路回一接通，喂的一声在车里很响。
李想捂了下嘴，示意自己不说话，然后摆摆手，让张轩恺快问。
张轩恺看了李想一眼，清了下嗓子，问路回。
“最近有没有什么情况要向我汇报啊？”
路回停顿了两秒，无奈道。
“别这么八卦，你最近有点营销号了。”
张轩恺被他一怼，气笑了，“我就多余关心你！”
路回那边也笑了，他知道张轩恺是真关心他，语气缓和了点，岔开话题，“上次你不是说新开了个铁板烧？晚上有空没，请你吃饭。”
张轩恺一愣，跟路回说，“我跟李想在一块……”
一句话没说话，李想在旁边兴冲冲地跟路回说，“路小回，铁板烧带上我！”
路回那边听到李想的声音，轻笑了一声，“行，一起。”
张轩恺到饭店的时候，路回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饭店在商圈里，路回从医院坐地铁过来反倒更快。
小路医生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竖条纹衬衫，显得人清隽瘦削，是个很打眼的好气质。
路回抬头看见张轩恺，蹙了下眉头，“怎么就你自己？李想呢？”
张轩恺在他对面坐下，“他去三楼一趟，他上次在这买的锅，赠品没拿走，去拿了。”
路回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张轩恺靠近他一些，低声问，“现在就咱俩，你跟我说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路回也不装傻，抬头看他，“跟沈百川？”
张轩恺嗯了一声。
这家店装潢讲究，餐具是做旧风格的粗陶，装上茶水握在手心里很暖。
路回手里握着茶杯，想了一会儿，冲张轩恺摇摇头。
张轩恺看他，“你不想？”
路回又摇了下头，“我不敢。”
路回又补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神色发沉。
“我光是想想要重新来一遍，就觉得累。”
张轩恺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余光看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李想也是个宽肩的大高个，只不过平时穿的过于休闲，显不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为难地挠了挠脑袋。直到他错开身，路回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比他略高一寸，穿着笔挺的衬衫西裤，发型收拾得妥帖，行走间身形体面潇洒
路回转头看向张轩恺，眼神冷得要飞出刀子。
张轩恺看着路回，“你别看我，我真不知道他也来。”
李想走过来，也先跟路回解释，“路回，你别瞪我了。我真是在三楼碰上他的，面对面迎上，躲都没法躲。”
李想说完，像是逃离战场一样坐到张轩恺旁边，嘀咕道，“我冤枉啊。”
张轩恺看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掸。
除了路回，剩下两人都没开口让沈百川入座。这是对路回的尊重，但对站着的这人显得不留情面。
沈百川走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笑，在旁边站了这么一会儿，脸上的笑也散了。
他看着路回，问他，“怎么着？那我走？”
他话刚说完，突然伸手掩着唇开始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着腰，咳得胸膛直颤。
沈百川一手捂着嘴，一手从路回的掌心把他杯子拿起来，凑在嘴边喝了口茶，然后胸膛起伏地压抑着咳嗽，慢慢缓了过来。
他捂了一下胸侧的伤处，站直了身体，把路回的茶杯又放了回去。
他不坐下，也不说走，一手捂着胸侧，深黑的双眼看着路回，但不说话。
明明桌子上那么多空杯子，他偏要拿路回手里的这一个。
路回站起身，沈百川一愣，按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们吃吧，我走。”
“不是。”路回无奈看他，指了一下天花板，“这有空调出风口，你不能坐这儿。换个桌子。”

第18章 静待花开
跟服务员商量了一声，给他们四个找了个避开出风口的桌子。
走过去的时候，路回和沈百川在前，李想在后面跟张轩恺嘀咕，“看我哥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张轩恺没忍住赞同地点头，心里也觉得好笑。
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拎出去一个个都是成熟稳重，事业小成，结果就得了路回的一句话，沈百川满脸欢喜，心满意足，跟在路回身后笑成太阳花。
几个人坐下了，沈百川给各位添上茶，“今天我来，照着贵的点。”
路回犯不着跟他争这个，沈百川在的这个行业确实比医生们赚的多。而且从大学时候，沈百川就已经开始各处实习打工，没毕业时就靠炒股收获了第一桶金，剩下三人那时候都是穷学生，出门想吃点好的都是沈哥买单。
他们四个十几年的交情，抢单就显得假了。
对面的张轩恺和李想因为点清酒还是黄酒这事争执了几句。
路回对铁板烧这类肉食兴趣不大，他爱吃甜，爱吃点心，正经饭倒是不好好吃，所以人才瘦得像柳枝一样。他一手托腮像是看弟弟一样看着对面的两位，他眼神有点空，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比正经上手术还要累。
这家店的灯光暗，一束射灯打在路回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手指修长纤细，皮肤细腻如玉，极漂亮的一双手。他的脸藏在光束后的昏暗里，面容沉静，不算多出众的五官，却是一种芝兰般的清隽气质。
沈百川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路回有所感知，但没有回看他。
“路回？”
旁边沈百川叫他一声，路回睫毛轻颤一下，转头看他。
沈百川眼神很软，带了点宠，用半哄弄的语气问他，“我看有杨枝甘露和榴莲班戟，你想吃么？”
路回没接他的话，“你问他俩吧。”
沈百川笑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上把这两道点了。
点完菜，李想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沈百川伸手帮他递了一下。他嫌衬衫碍事，把袖口卷起到手肘，露出劲瘦修长的两道小臂。
这下能看到手背和手腕上还有残留下来的几片瘀血。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显眼。
路回视线在他手上一顿。
出院已经十天了，当时手术时候滞留针留下的血痂竟然还在。沈百川伤口愈合得慢，而且容易留疤，上学那时是这样，现在仍然也是。
李想看见了，皱眉问他，“哥，你手上咋回事？”
沈百川手指蹭了下手背上静脉输液留下的瘀血，开口道，“手术后一直发烧，打了几天的头孢，没事。”
张轩恺学医的，心里有数，但李想一下子揪心起来，皱眉道，“是伤口发炎了么？那怎么办？”
沈百川看向路回，示意他解释。
路回简单说了句，“没事，术后的吸收热，正常情况。”
李想又问，“这样啊。那现在还发烧吗？”
沈百川喝了口茶水，漫不经心地说，“我也不知道还烧不烧，烧了太久，我自己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李想伸手要去摸沈百川的额头试温度，被张轩恺拦了一道，给他个眼神，示意旁边还有个路回。
李想一愣，脑子急转弯，哦哦了两声，冲张轩恺眨了下眼。
沈百川一笑，也不说话，他看着路回，扬了下脑袋，示意他可以来摸摸自己。
路回一手托腮看着这桌上的三个戏精，觉得好笑又无奈。
但他没去管沈百川到底还发不发烧。这人又不傻，发烧了他自己知道去社区医院输液，现在不输液肯定就是不烧了。
还在这卖惨装病。
当自己还是小孩儿么？
这家店营销做得不错，正到饭点，已经满座。
几人边聊边吃，沈百川和路回喝茶，剩下俩人顺着李想的意思点了黄酒，张轩恺喝得直皱眉。
饭吃过半，路回隐隐觉得有一股香烟的味道传来，他对烟味算是比较敏感的。
但现在有个对烟味更敏感的。
沈百川在闻到烟味之后就开始呛咳起来，他单手支在桌上，侧着脸，低着头想把咳嗽压下去，但无果。
他又喝了口茶水，也没什么用。这一阵咳得太厉害，咳得抬不起头。
这是吃饭的地方，沈百川咳得很压抑，怕叨扰到别人。把声响闷在嗓子眼里，听着实在是难受。
李想他俩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路回皱了下眉头，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
“附近有人在吸烟，你们能帮着劝劝，让他把烟掐了么？”
服务员一愣，连忙道歉，说她这就去。
路回眼见着服务员找到了吸烟那人，和路回他们还隔了一桌，是个带了小孩来吃饭的中年人，一手夹着烟，冲服务员嚷嚷道，“谁啊？谁这么多事？狗鼻子啊？”
“我是顾客，别人让你来你就来啊？你怎么服务的？”
服务员被他吵吵得有点往后缩，连声道歉。
路回坐在里侧，他拍了下沈百川的背，低声道，“让我出去一下。”
沈百川一愣，起身给路回让路，然后眼见着路回往抽烟的那桌走。
路大夫往桌子前一站，看了眼叫嚷的这人。他面容平静但双眸凌厉，开口道。
“是我让她来的，你别冲个小女孩在这嚷。室内公共场所禁烟，你不知道么？”
这人一拍桌子站起来了，手指间还夹着根烟，指头冲着路回点，“就你事多啊？你坐哪啊，这都能闻见？那别人怎么不说呢？”
“你！”路回被他这一指，倒真是有点生气了，额头上的青筋一跳，刚开口却被一人攥着手腕扯到身后挡住。
沈百川冷峻着一张脸，伸手把对面这人的手腕攥着按了下去。
“你在这指谁呢？”
吸烟这人脸色一变。刚才他看路回一个白面书生，人也清瘦，他才敢这么又是拍桌子又是用手指的。这又来一人，身形高大强悍，一脸不好惹的凶相，他一下漏了怯。
“哥，怎么回事？”
李想和张轩恺听着声音也来了，三个一米八多的男人往路回身边一站，四人把刚才怯生生的服务员挡在后面。
“好好好，不吸了，行吧。”
这人出手把烟在餐盘里按灭，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路回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沈百川和张轩恺跟在他后面也走了。
但李想是个话多的，他看了眼旁边坐着的小孩，生气道，“你小孩在旁边你还抽啊！你抽一手烟，让他抽二手的？”
张轩恺怕他惹事，遥遥喊了他一声，李想才一脸不忿地回来了。
四人落座，沈百川把刚上来的杨枝甘露放在路回手边，低声道，“别生气。”
“没生气。”
路回开口回他，指尖捏着调羹在小碗里搅了搅。
沈百川微弯了下唇角，刚才凶悍的表情一下散了，低声跟路回凑近了说小话。
“路大夫，不过我的确是一直咳，这是怎么回事？”
沈百川做手术之前路回也查了资料，又问了章毅，所以算是比较了解。咳嗽这事的确是正常现象，所以路回看他咳了这么多次，却没有太担心。
“可能是术中气管插管的后遗症，也可能是手术刺激了肺部神经末梢。正常状况，不用担心。”
沈百川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他看，看看路回的眼睛，看看他的嘴巴，然后慢慢点头，“好。”
饭吃完了，服务员送过来一个果盘，然后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几个人等沈百川结了账，往外面走，先去了三楼把李想买锅的赠品拿上，沈百川转了一圈，买了套刀具结了账。
他掂着东西跟路回解释，“今天真是凑巧碰上你们，同事搬家，我来选个礼物。”
路回在看一套很漂亮的钧瓷茶具，闻言点了下头。
沈百川见他拿在手里看得仔细，问他，“喜欢？”
路回摇头，“没时候用。”
他太忙了，平时在家的时候少，能用上茶具的时候更少。
四人两两分开，沈百川负责把喝了酒的李想送回去，路回跟张轩恺家离得近，一起走了。
沈百川把装着套刀的手提袋交到李想的手上，“在这等我十分钟。”
说完跑着走了，留李想一个人，一手一个大袋子，一脸茫然，“哥？”
他看着沈百川大步跑远的背影，看他等不及直梯，顺着手扶梯往上面跑，觉得这幅画面有点抽象。
这跟刚才坐路回身边咳得花枝乱颤的，是一个人么？
第二天周六，路回有一上午的假，下午才用去医院。他睡到晌午，然后着急忙慌地去驿站拿快递。他这个星期上班比驿站早，下班又晚，快递滞留在那五天了。
这一天天的日子，似水一般流淌，牛马的日子，每日每周都大同小异。
也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好期待的。周末还要加班的路医生如是想。
取了快递，路回抬头看见了一颗修剪成团的桂花树，但初秋还没开花。
他才意识到桂花香快来了，那是他最期待的秋天的气味。
在H大的校园里，有一片园林称为桂苑，里面栽满了桂花。一到秋天，路回每天都会拉沈百川去转一圈。
等花开，闻花香，然后等花落。
沈百川很愿意去陪他做想做的事，在夜晚寂静的花园小径，牵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路回抱着快递，看面前这树，失神地想着。
他回到家，把自己蜷进沙发里，点进微信里看沈百川的对话框，上面密密麻麻的碎碎念，都是沈百川发来的消息。
路回指尖微颤，点开了沈百川的朋友圈，最上面的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图片上是一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配了四个字。
【静待花开。】
路回把手机屏幕按灭在胸口，低头叹息。

第19章 路回，回家吧
实际桂树开花也就是一晚上的事儿。
昨天晚上下了晚课，路回拉着沈百川来桂苑消食，那时候花还没开呢，路回失望而归。今天本来没什么期待，但还没走到院子里就闻到桂花那一股甜腻的香气。
花儿已经开了。
金灿灿的小小一朵，密密麻麻的像是米粒一样，好几朵凑在一起挂在枝上。桂花不像别的花朵一样花瓣艳丽，搁老远就能看见花开。辨别桂花花儿开，要靠闻的。
“倒也不用靠这么近吧。”
沈百川看着树梢下的路回，仰着脖子揪着一枝狠狠地嗅着，觉得怪好笑的，无奈道，“我在这儿就闻见了，你站那么近干嘛。
沈百川笑他，“像只小狗。”
路回没理他，闭着眼睛专心闻着，闻过后满足地叹了口气，呢喃道，“好喜欢，但就是花期太短。”
沈百川笑着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树边拉开，“每年都开，留一点期待给明年，不好么？”
路回冲沈百川点头，笑着哄他，“明年还是你陪我一起。”
“不然还能是谁？”沈百川说。
两人牵着的手一直到大路上才放开，路边的草坪里面有一团毛茸茸的小身影，是H大饱受大家宠爱的一只胖橘猫，它在草丛里玩着一片落叶，调皮地蹬着腿，制造出一阵动静。它被学弟学妹们喂得太肥美，翻身都显得笨拙，但可爱。
路回走过去看猫，胖橘支起身子在他的腿边打转，甜腻地叫着想讨一根猫条。但路回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带，他为难地看着沈百川。
沈百川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路回没有要走的意思，叹了口气，快跑着去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两根烤肠，一根给路回，一根让他喂猫。
路回笑嘻嘻地接过来，然后蹲下身鼓着腮帮子把烤肠吹凉了，咬成小块才敢喂给猫咪。一人一猫蹲在路边，吃得津津有味。
路回被闪光灯一闪，才抬起头，发现自己被人偷拍了。
沈百川毫不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慢悠悠收进了口袋里，“不让拍？”
路回没搭理他，吃完了烤肠又撸了一把猫，才舍得走。
今年国庆连着中秋，虽然还有几天才放假，但校园里已经毫无学习的气息，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心都已经飘了。
路回和沈百川从学校后面出来，坐着地铁回到沈百川租着的公寓。
他上个寒假实习表现很优秀，对方有收用他的意思，就没让他走。沈百川本来也大四了，没什么课，就让他接着兼职。所以他这套房还得租，这倒是便宜了这对小情侣，除了操场不开灯的角落之外有了说小话的去处。
一进家门，沈百川刚把外套脱了，路回把他往沙发上一推，跨坐在他腿上，上身高出他一节。
路回垂眼看着沈百川，抿着唇，一脸强装凶悍的表情。但路小回还带点婴儿肥，颊肉还没消褪，白皙软乎，没一点威慑力。
他压着沈百川的脖子，“我们毕业之后就养猫，你同意不同意？”
沈百川哭笑不得，“哪儿来的，这出儿。”
路回低头看他，用一根脆生生的食指指着沈百川的鼻尖，“说，同不同意！”
这要是换了别人，沈百川能直接把人掀翻扔地上。但换了路回，沈百川劲儿都不敢用，怕他一惊一乍得磕着腿。
“行行行，养养养。”
路回高兴了，满意了，站起来准备拆外卖，不防被人扯着手腕拽进了怀抱里。
吃过饭，两人根据养猫这事儿又聊了一会儿。
路回畅想着，是养一只金渐层还是加菲猫，沈百川支着头，想的是打扫卫生的事。
“路医生，以后打扫卫生的事儿肯定指望不上你。”沈百川支着头，笑看着路回，逗他，“活儿都搁我身上了。”
路回站起身，绕过餐桌从沈百川背后抱住他的肩膀，亲了一下他的耳后，“那我就先谢过啦。”
路回洗了个手回来，看见手机屏幕一亮，拿起来看了一眼，疑惑地皱起眉。
沈百川问他，“怎么了？”
“12306给我发个信息，说我高铁票出票了。”路回反复又看了一遍信息，“但我没订票啊。”
“哦，是么。”沈百川拿起来自己的手机，看了眼，“看来是候补上了。”
路回一愣，“你给我订的啊？我说了我不回家的。”
这个假期很长，连着中秋，那是理应阖家团圆的好日子，路回的妈妈不明白儿子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打来过好几次电话，昨天打电话的时候，沈百川就站在路回边上。
路回妈妈的声音听上去好听又温柔，她跟路回说，倒也不是强迫他回来，但这次家里在外面上学上班的孩子们都回来了，聚的人齐，好多年没这么齐过了。
路回犹豫了一瞬间，但他看了眼旁边的沈百川，还是拒绝了妈妈。
不知道是路回犹豫的那一瞬，还是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让沈百川心里有点不好受，说不上为什么。但他转眼就给路回买了车票。
路回一脸不解地看着沈百川，他又说了一遍，“可我说不回去了。”
沈百川绕到桌子的另一侧，伸手扯住路回的手腕，轻轻地蹭了蹭，“回去吧，中秋呢。而且我听阿姨电话里说了，这次回家的人齐，你不回去就齐不了，大家都遗憾。”
路回把手腕从沈百川的手心里抽出来，抬眼看他，一双眸子透露出委屈，“可我说了要留下来陪你，我们说好的。”
沈百川硬挤出来一个笑，“我不用人陪，不就几天么，我一眨眼就睡过去了。”
路回看着沈百川，摇摇头也不说话，然后把脑袋垂下去，白生生的纤细脖颈垂着，是个倔强的姿态。
沈百川心里不是滋味儿，他想让路回留下，但他又觉得这样太自私。他想要显得体贴一点，给恋人订上回家的车票，但眼见着却落不到一点好，路回好像不高兴了。
路回把头抬起来，他神色平静下来，看着沈百川，问他，“你想让我回家么？”
沈百川点了下头，“你回家吧。”
路回嗯了一声，说了句，好。
两人因为这事闹了个小别扭，但到了临行那天，沈百川到路回的宿舍楼下接人，把他送去高铁站。路回和沈百川坐在出租车的后排，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快进站的时候，沈百川在入口拽了一把路回，把他拉到身边，低声哄他，“别生着气走，好么？”
路回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路回看了眼沈百川，他眼尾微微泛着红，一双眼睛像是淋湿的土地一样泛着湿润，氤氲着水汽。
沈百川一下子慌了，用手去蹭路回的眼尾，“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我只是，心疼你自己留在这，我想陪你。”路回吁出一口气，强撑着笑了下，“但我也想回家。对不起，沈百川。”
“别说这个。”沈百川松了口气，伸手攥了下路回的手腕，车站人多，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你心疼我，我知道。”沈百川把行李掂起来递给路回，让他进站。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路回，回家吧。”
两个小时的高铁，路回一从车站出来就被几个哥哥姐姐接着去了姥姥姥爷家。这个假期家里热闹，表姐姐夫带了小宝宝回来，家里四世同堂。
路回被人拉着说话，到家了两个小时才想起来告诉沈百川，自己已经平安到家。
沈百川回得很快，像是守在手机旁边一样。
路回没来得及跟他说下一句，就又被姥姥拉着去看小外甥。
假期开始的两天，路回和沈百川断断续续得还有联系，可到了第三天，路回就联系不到他了。发微信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路回着急地坐立难安，急得团团转。
路妈看出了儿子的反常，安抚地顺着他的背，问他怎么了？
路回犹豫了一下，说，“妈，我室友联系不上了。”
“啊？”姜梅一听也急了，“怎么回事？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他自己住。”
这一句话，难免让人往不好的地方想。
路回紧紧地抿着唇瓣，打开app看车票，但黄金周的票太难买，他把今天能买的车票都候补上，等着抢票。
路妈凑过来看，她也想帮忙，跟路回说，“买不上票的话，爸爸妈妈开车送你回去啊。”
路回这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他强压着心里的不安，午饭的时候脸色难看，一直拿着手机打电话，一口饭都吃不下。路爸随便扒拉了一口饭，就要去开车，准备送儿子回学校。
路回站在玄关处穿鞋，他握在手里的手机一震，是沈百川回复的信息。
一共三条。
【对不起，小回，我才看到你打了这么多电话。我没顾上看手机。】
【我今天凌晨来我爸这儿了。】
【我奶奶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20章 我老婆好温柔
沈百川在家属院门口的梧桐树下见着了路回，暖黄的路灯打在他的发顶，让他的发梢看着毛茸茸的。路回穿了件青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双肩包，带着学生气的乖巧和单纯。
路回见着沈百川之后快走几步迎了上来，眼睛睁圆了，一脸关切地看他。
“你还好么？”
沈百川强撑着弯了下唇，“我没事。”
但他眼睛是红的，笑不到眼底，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青茬，显得憔悴。
路回皱着眉，很心疼地看着他，眼神看得人心软，“你哭过了？”
沈百川紧紧地闭了下眼睛，但没说话。
他接过路回肩上的双肩包，挂在自己身上，扯着他手臂过马路。
“旁边找了个酒店，你晚上自己住。我今晚要守灵。”
路回顾不上有没有人看见，他伸手攥着了沈百川的手，皱眉道，“我想陪着你。”
沈百川没答应，“晚上还有别人在，你去不合适。”
路回没再出声，但牵着沈百川的手没放下，沈百川紧了紧手指，把路回的手掌攥在手心。
即使时间紧张，但沈百川给路回订了个附近最好的酒店。进了房间之后，他把包放下，拆了一包拖鞋让路回换上。
路回乖乖地坐在床上，视线随着他转，在沈百川停下来的时候，路回才起身，温柔地用手臂把人环住，然后安抚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忙了，让我抱抱你。”
路回轻声说，柔软的发丝蹭着沈百川的侧脸。
路回用的就是最普通的洗发水，但沈百川总觉得路回身上有一种化成水的温柔香气，让人觉得暖，离不开。
沈百川被人环抱着，慢慢放松下来，挺直了一天的背颓了，一头扎进路回的怀抱里。
“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沈百川头扎在路回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
路回心疼极了，侧头亲吻他的鬓角，然后叫了他一声。
“我的宝贝。”
沈百川在路回身边待了一会儿就回了奶奶家，他一直守到凌晨，早上有人来吊唁，然后一道着去了火葬场，那时很早，刚刚破晓，太阳都才刚露出头。
路回想去陪着沈百川，但沈百川没让他去。这本就不是什么凑热闹的事，更何况路回的身份没法说，在一群亲戚面前怎么解释都不合适。
出殡、火化、宴请，这就是人的最后一程。
沈百川在两年前送走了他爷，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送走了另外一个至亲的人。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为他好，想他好的亲人。
沈百川在炉前烧完最后一打黄纸，他站起身，躲着人蹭了下眼睛。
一直忙到下午，沈百川才回到酒店，他穿了件衬衣，胳膊上还带着黑纱。
只敲了门一下，路回就从内把门拉开，像是一直等着人敲门。
沈百川冲他笑了下，眼眶有点红，“结束了。”
路回点了下头，在沈百川进门的时候拦了他一道，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左右拍了拍，又挥了挥手像是驱散什么，手劲儿不轻。
这是路回家乡的习俗。刚离世的亲人惦念着尘世间的人，不愿意离去，所以在进门之前拍一拍，让她走。告诉她不用挂念，也不必挂念。
毕竟已经天人永隔。
沈百川眼见着一愣，眨了下眼就明白了路回的意思。
路回转过身再面对他时，沈百川垂着眼，两串眼泪扑簌地落下，泪珠剔透，挂在腮边，然后落在前襟。
他已经泪流满面。强撑了一天，忙了一天，在路回面前终于顶不住了。
沈百川一直不抬头。他哭泣的样子不愿意被路回看见。
两人进了房间，路回在床边坐下，沈百川躺在他的大腿上，闭着眼睛。他眼泪仍然一滴滴顺着眼角往下流，路回有耐心地一点点给他擦。
沈百川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能够开口说话，鼻音浓重的，让路回不忍心听。
“你知道么？我爸妈离婚的时候，他俩都不愿意要我。”沈百川闭着眼睛，嗤笑了一声，随后跟路回说道，“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他当然不愿意要我，怕耽误他的好事。但我没想到，我妈也不想要我。”
路回心头一震，张了张嘴，但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垂头安抚地摸着沈百川的鬓角，然后微微弯下腰，软软的双臂抱着恋人的脑袋，用嘴唇蹭着他的额头和鬓角，沉默着给他温度和安慰。
沈百川笑了下，还是闭着眼，但眼泪又顺着鬓角往下落。
“我那时候多小啊，还是个孩子。小孩儿怎么会不想跟妈走呢。他俩谈离婚的时候，我就站旁边，他们让我选跟谁，我顺着我妈那边就走过去了。”沈百川声音顿了几秒，才能继续说，“但我向她走的时候，她斜眼瞥着我，然后啧了一声。我就想，她得是有多厌恶我，多烦我啊，我是个多大的累赘她才有了那一声。”
“那一声，我这辈子忘不掉。”
沈百川长长的叹了口气，睁开眼睛，一双深色的瞳眸像是水洗过的通透明亮，他看着路回，慢悠悠地笑了一下。
“后来我奶奶从老家赶过来，她说她要我，跟我爸吵了一架，说什么都非要把我带走，不让我受着委屈。后来，我就跟着她和我爷长大，这才有了现在的我。”
沈百川说着话，眼泪又往外涌，他狠狠地闭了下眼睛才忍住，呢喃着。
“我还记得她死命地拽着我，谁说都不松手。这才能有现在的我。”
沈百川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侧躺在路回的膝头。他鼻尖埋在路回柔软的小腹上，眼泪从眼角落下，水渍泅在路回的裤腿上，形成一个个湿斑。
湿斑很久都不散，但沈百川很快就不再哭了。
他笑了一下。青年笑的时候云淡风轻，像是阴霾尽散，但他眼睛还是红的，显得脆弱易碎，让路回心疼得也跟着要碎了。
“我的童年的确不怎么样，路回。”沈百川微微支起身子，凑过去贴近路回的唇瓣，和他亲密地低语。
“我的原生家庭碎得稀烂，是每个情感博主都提醒说要避雷的那一种人。”
“路回，你怕不怕？”
路回眨了眨眼睛，伸手抱着沈百川的肩膀，把他拢在自己的怀抱里，把他的软弱和逞强一并收拢在怀中，低下头温柔地吻他的唇瓣。
路回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但他的温柔能让任何人都溺毙在他怀抱里。
那是沈百川的乌托邦，是他的堕落，也是他的救赎。
沈百川笑着去索吻，话语绞缠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我老婆好温柔呀。”
沈百川伸手拢着路回发丝柔软的脑后，低声叹道。
大四的实习，沈百川顺利进入了之前实习的金融机构，这家企业在业内数得上名，算是毕业生不错的去处。然后又等了一年，路回申请到了B市医学院的研究生，被当时只是研究生导师的赵权收入麾下。
两人正式开启了异地恋，在两人相恋的第三年。
又是一年秋，桂花又开。路回用攒下来的生活费，坐高铁去找沈百川。
他们相约在沈百川的办公楼下，沈百川走出旋转门时是一身西装革履，已经不复当年学生时的稚气模样。
路回在门口等沈百川出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女孩也在也在等人，在她男朋友出来的时候，她兴奋地跑过去，扑在来人的身上。高大的男生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路回看着他们，心里有些说不出滋味。但路回从来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更何况这是沈百川工作的地方，他也不想对方有被出柜的顾虑。
“看谁呢？”
沈百川这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他的目光炙热，微微低着头对上路回的眼睛。
路回看着他笑，戴着口罩掩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微弯着显得乖巧。
沈百川上前一步，用手臂紧紧揽了一下路回的后腰，转瞬就又松开。动作间含蓄，但情感浓烈。
“好想你。”
沈百川低声道。
路回抬眼看他，目光闪动着。
又是另一年秋，路回在B大二附院规培，同时攻读硕士学位，忙得不可开交。
桂花可能是又开了，然后无人问津地又谢了。路回天天忙得出不了住院楼和实验室的大门，今年的花香，他没顾上去闻。
沈百川入职第二年，正式进入团队接手了新的项目，也是忙得云里雾里，隔了三个月才得空来到B市和路回相聚一次。
路回在微信上催了他三个月，让他来，但沈百川无奈地推了又推，终于得出空。
他顺着路回给的定位摸到赵权组的实验室，天色傍晚，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口往里看。他看见了里面在看显微镜的路回，但沈百川不敢打扰他，等在门外好一会儿。
他想着路回应该会时不时向外看看，但这人做实验入了迷，让他在后门等了一个小时。
沈百川欲言又止，唯唯诺诺地扒着头在后门的玻璃上，愁得蹙着眉头。
还是屋里的赵老师先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看了眼后门外的沈百川，然后问路回。
“你这活儿明天不能干么？”
路回一愣，傻傻地看着老师，“啊？”
赵权抬了下下巴，冲着后门，“找你的。”
路回往后一看，正和探着头的沈百川对上视线，然后一下没忍住笑意，笑开了。
赵权无奈摇了下头，“走吧走吧。”
路回赶忙把手里的器材归类，到后门和沈百川汇合。两个人牵着手，像小学生一样快速地顺着楼梯往楼下跑，唯恐老师再把他叫回去。
短暂的相聚时，连秋风里都像是带着甜。风吹动沈百川的发丝，把他的额发撩起来，露出他一双出众的眉眼，闪着光，含着笑。
恋人的容颜落在路回的眼眸里，镌刻在他心尖。
此后多年，常入他梦。
两人像是少年情侣一样热切地亲吻和团圆，情浓到像是有今天没明天一样。然后在时限到期时又再次分开，两人在车站挥手作别，各赴前程。
他们的人生都到了关键的时刻，谁也没资格让对方做出妥协。
甚至是，‘你多来看我一次’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都太忙了，也太累。他们不想成为彼此的负担，但精力有限，他们甚至顾不上自己的生活，又怎么兼顾异地的恋人的心情。
异地恋就这么熬着，又是两年。直到感情被熬干了，两人筋疲力尽。
沈百川在两人相爱的第六年，提出分手。
异地恋真是一把磨人骨血的钝刀。
这是没有经历过异地恋的人听不懂的，而路回在他26岁时终于明白的一句话。
路回偶尔在午夜梦回时还能听到沈百川的那句，‘我老婆好温柔’。
但睁开眼，却只剩他自己一人。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催更收到，但的确产能不足hhh，谢谢大家的等待和支持，目前保持隔日更，入V之后随榜加更~这篇文收获很多新读者，开心开心！

第21章 上衣撩起来
又是一周的开始，周一的医院甚至比其他几天还要更拥挤。路回作为赵权的助手上门诊，一上午叫了六十多个号，干到了中午一点。
赵权原本想拉着路回随便去食堂对付一口，但路回想了下，跟老师说，“我去病区看一眼。”
赵权一愣，“你不吃饭？”
路回这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幸好赵权没再问，急着吃饭去了。下午又是几十个号，不吃饱饭扛不住。
路回到住院部，上到心外三组的病区，一出电梯就看到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个人。男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衫，分开腿坐着，弓着背低着头，这个姿势潦草，但显得肩膀更加宽阔，手臂上的单薄衣料被肌肉绷得饱满。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正在看手机，旁边椅子上放了个很大的保温桶。
沈百川所在行业有着装要求，次次来都是板正的衬衫西裤，一双擦得锃亮的薄底皮鞋。在医院这嘈嘈杂杂，顾不上讲究衣品的地方着实是显眼，他送了四五次饭，几乎整个病区的医护都看他眼熟。
路医生的大帅哥朋友，这是大家私下对他的称呼。
路回还没走到他身边，大帅哥率先抬起头，看到路回时冲他一笑，的确是神采飞扬。
两人还是去了值班室，门一关，路回打开保温桶就开始吃饭。今天的菜色不算复杂，一碗排骨玉米汤，一碟青菜配米饭。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路回吃进嘴里就知道是沈百川做的。
沈百川厨艺不高，只会用盐和酱油调味，超常发挥的时候会用点白胡椒。这排骨汤里面就放了这三种调料，卖相不好，但胜在食材新鲜。
沈百川坐在路回对面，看着他对着一块泛着酱色的排骨沉默着，有点不自信地垂眼嗫喏道，“不该放酱油。”
路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抬头看他，“不该放。”
沈百川手肘撑在小桌子上，托着腮笑了一会儿，感叹道，“好久没下厨了，下次知道了。”
路回吃饭很快，沈百川想让他好好吃饭，也没怎么跟他说话，直到收拾了东西，两人都站起身时，沈百川才开口对路回说，“小回，我明天去S国出差，就不来了。”
路回先是一愣，然后点了下头。
沈百川见他只点了下头，其余的话也没说，神色显得有些失落。他拎起保温桶准备离开，叮嘱了路回一句，“你自己好好吃饭。”
路回擦桌子的手一顿，低着头随口问他，“去多久？”
沈百川被他这一问，眼睛一亮，惊喜地解释道，“还不确定，预计一周左右。最近这个客户在S国的商超有产品上架，我们要去做调研。”
“哦。”路回擦完了桌子，把手里的湿巾扔进垃圾桶，然后两步走到门边，用后背抵着值班室的门。
路回神色很淡，看着沈百川，开口道，“把上衣撩起来。”
沈百川眼睛瞬间睁圆了。
路回续上了后半句，“我看看你的伤口。”
“哦。”沈百川的眼睛又暗了半度，伸手把衬衫抽出来，撩起一侧，露出手术留下的两个刀口。他一边撩着衣服，一边嘀咕了一句，“最近没去健身房，体脂高了。”
沈百川的刀口已经拆了线，但仍然泛着紫红色，上面还有湿润的血痂，隐隐能看见液状的分泌物。路回第一眼看见时眉头就狠狠皱了起来，听见沈百川后面这一句，险些要上手打人。
路回岁数不小了，当医生这么多年，什么难缠的病患在他手里都能整治服帖，唯独眼前这人，路回看见他就守不住自己的脾气。看沈百川这幅不在乎自己身体的样子，路回气得拳头直痒痒。
两人谈恋爱时候路回就这样，温和淡然的脾性只在面对沈百川时破功，结果这么多年过去，还这样。
路回很严肃地沉着脸，一双黑眸看着沈百川，“伤口恢复的很不好，你是不是没有及时换药？”
沈百川为自己喊冤，“我换了！”
路回气恼道，“但它看着要发炎了。”
沈百川一愣，还保持着单手撩着衣服的姿势，歪着头想了想，“会不会是昨天热的？我昨天去勘察工厂，出了好多汗。”
“……”
路回不说话了，他上前两步看着沈百川。两人对视着，路医生语气严肃地对他强调，“术后的恢复很重要，你不要不当回事。”
沈百川还没开口，门从外被人推开，沈百川向门口看去，和推门的陈梓同大眼瞪小眼。
沈百川腹肌半露，和路回几乎是贴面站着，陈梓同一愣，然后赶忙退了出去连声道歉。
路回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沈百川的衣服扯好，快速说道，“S国潮湿，尽量避免出汗，要是出汗了就及时消毒伤口，一定不要发炎。”
沈百川听话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路回想了想，又说，“你以后不要来送饭了，真的会影响我工作。”
沈百川想了想，歪了下脑袋看着路回，“那你得回我微信，不然我还来。”
路回被他这句气得头顶冒火，刚想拒绝，门被陈梓同弱弱地敲了两声，小声唤他，“路回，你忙完了帮我看看病例吧……”
沈百川笑得耍赖，深邃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半挑眉梢。他衬衫的衣角还一半挂在裤腰上，活像是街溜子，懒洋洋地看着路回。
“行行行，你快走吧。”路回被他烦得要命，推了沈百川一把，还惦记着没往他伤口上推，可谓是仁至义尽。
“快走！”
沈百川高兴了，伸手把裤腰整好，掂着他的桶，出了门还跟门口的陈梓同打了个招呼。
陈梓同有点呆呆地走进来，看着路回，喃喃道，“怪不得之前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见都不见呢。”
陈梓同一拍手，恍然大悟，“性别没对上啊！”
沈百川这一走，路回终于清净了，下手术上门诊，查房夜班写病历，回归路医生的正常生活。赵权有一天下了门诊没问路回就自己往食堂走，路回收拾了东西赶忙跟上他，“主任，我和您一起。”
赵权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说，“那小孩今天不来？”
路回一愣，“谁？”
赵权无奈，“原来总在实验室后门等你那个。”
瞬间，路回的脸红了个透，从面颊一路烧到耳后。被陈梓同打趣是一回事，被老师发现了让他是真觉得不好意思。
赵权见他脸红，摇了摇头，没再提这事。
路回下了班，出了医院大门，正和张轩恺通着电话。电话那头张轩恺指挥着他，“你再往东边走一个路口，我不去你们医院正门了，堵死。”
路回应他，那边还在催，“快点快点。”
路回跑过去，上了车，坐在副驾驶还是倒着气，他太久没跑这么快过了。
张轩恺无奈看他，“看你虚的。”
路回没理他。
今天张轩恺闲了，要拉着路回吃饭，车接车送。
简直是对象级别的待遇。
张轩恺是这么说的，路回听了摇摇头，怼他一句，“要是女孩让你催着这么跑，谁愿意跟你吃饭。”
张轩恺笑了两声，没搭话。
“对了，这周末吴炎新开的温泉酒店试营业，他给我和李想打电话说了让去看看，让我们也叫上你。”张轩恺跟路回说。
路回一时间没想起来吴炎是谁。
张轩恺无奈，“你什么记性？李想和沈百川他们寝室的，家里开酒店的那个。”
路回还是没想起来。
张轩恺又提醒他，“原来我们几个总是在一起打篮球，你就在场外看。”
“哦，我有印象了。”路回敷衍道，与他而言都十几年过去了，他是真没什么印象。
“一起吧。”张轩恺劝他，“别天天围着医院转了，出来过过好日子吧。”
路回想了想自己的值班表，这周末没排他值班，他才应了一声，“行啊，在哪儿？”
“周五晚上去，周日下午回，住两天。”张轩恺想了想，“好像在丘山上，离城区差不多三十公里。”
“丘山？”路回脸色转白，极慢地眨了下眼睛。
张轩恺扶着方向盘，没顾上看他，没注意到路回神色的变化，“嗯，丘山。”
相比起这座城市周边已经建成风景区的几座山，丘山并不出名。但那片山上有一座陵园，是当时沈百川埋葬的地方。
路回周五下班晚，张轩恺和李想一辆车先去了酒店，路回回家开了车，才往丘山的方向走。
张轩恺特意打电话来跟路回说，“沈哥不一定去，他出差了。”
路回无奈，“谁问他了。”
张轩恺轻笑一声，“算我多嘴。”
路医生的确是需要一个假期，这一段时间他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原本对于他来说只有来自工作的高压，现在又多出一个沈百川来搅和。
已经八点过半，路上的车不多，夜幕低垂，但街边的霓虹还是闪亮。路回本来心里压着沉，他放着常听的歌，顺着导航往市区外边开。
这一刻像极了他之前无数个独自下班的夜。那时候于他而言沈百川只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名字，他很少想起，但潜意识默认他健康平安地生活在某处，有着自己美好的生活。直到路回的想象被戳穿——沈百川并没有平安，更没有健康，他甚至没有在‘活着’。
路回此刻心里开始发慌，一刹那时空混淆的感受分外明显。他需要确定此时此刻，他身处的这个时空，沈百川还在不在，是不是还是好好的平安的。
路回紧握着方向盘，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无果。他的一只手放在中控的扶手上，难以抑制得发凉发抖，他紧紧抓住手机，给沈百川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响起了电子音的女声。沈百川的手机关机，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依然没有人接通。
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窗外的街景是他最熟悉的。这座城市的街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世而改变，它总是热闹的绚丽的，拥挤的，从早到晚，日日不变，年年不变。
千万人一同组成了这座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离世能对这座城市产生多么重大的意义。人们不论生死，这时间洪流间，总有下一个人接棒。
但路回之所以在这个时空中存在着，是为了沈百川。他为了救他而来，也为了救他而存在。
沈百川还是不接电话。
路回驾驶着车下了绕城高速，但没有开往酒店，而是往山上开，向着丘山公墓。

第22章 你怎么哭了
这雨下得邪门，在路回掉转车头往陵园方向开的一瞬间，原本晴好的天空乌云快速聚集起来，几分钟后大雨瓢泼而下，砸在车玻璃上叮叮咣咣得响。
路回曾在相似的地点遭遇过山体滑坡，他心里难免恐惧，但山路很窄，他想要再掉头也是个难事。
路回没有开导航，他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向山上开去。他平日里方向感好得出奇，出去玩的时候，即使是在陌生的城市他也只需要看一遍地图，就能给沈百川当人工导航。
他记错路的概率很小。
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顶着暴雨，在山头上绕了三十分钟，也找不到当时的那座陵园。
路回把手机拿起来要开导航，但手机屏幕暗着，应该是耗尽了电量。
路回心头一阵茫然。
这座山本来就人少，山道狭窄，往远处看也看不见一辆车。路回下车，一推开车门就被雨浇了满身。他顶着雨站在山崖边上向四处打量——山还是那座山，但那座陵园却找不见了。
路回把湿透了的额发拢在脑后，站在山崖边的公路上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
他吃力地调转车头，向山腰间的温泉酒店开去。
路回回到车里就把暖风打开，他应该是被受了冻，坐在车里一阵阵发抖，抖得牙关都在战栗，冷气从外渗到内，四肢逐渐失温。
幸好，到酒店的路途不算远，路回咬着牙开到了。
车停到酒店的停车场，路回下车，脚下不稳地踉跄了两步。他没有伞，只好顶着雨快步走到酒店大堂。他浑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迎宾的人看着他都吓了一跳，连声叫他，赶忙找毛巾给他递上去。
“先生，先生！”
路回脑子发木，手脚又冷又麻。他视线缓慢地移动着，停在了前台正在办入住的那人身上。
这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身高腿长，风度翩翩。他斜靠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边手肘支着身子，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地站着。黑眸黑发，面容冷白，十分英俊。
他正在办理入住，听见门口的声音，转头看了过来，愣了一瞬后凝着黑眉快步向路回走了过来。
路回抬头看见向他走过来的沈百川，愣了下神，人走近了才想起开口向他解释自己这一身的狼狈，“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沈百川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一个大浴巾，把路回整个人裹起来。他皱眉问他，“怎么不打电话让我接你？”
气温还不算太冷，初秋的季节室内开得还是冷风。路回站在大门边的出风口处，被风吹得又是一抖。
沈百川连忙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路回的肩膀上，然后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我打电话了，但你没有接。”
路回的声音很小，他抬头看着沈百川，然后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用指尖碰了碰男人温热的脸颊。路回的指尖太冰，沈百川被他碰得眉头皱得更紧，大手把他的手指扯下来，攥在手心摩挲着。
沈百川这才想起来，自己手机上那一连串没仔细看的信息，心里愧疚。
“对不起，小回。我刚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手机上未读信息太多，我着急过来，没顾上看。”
沈百川拿了房卡想把人带上楼，被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了一道。
前台的女生看出来路回这一身雨水，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为难，“这位先生也需要办理入住。”
沈百川跟她解释，“我们去收拾一下再下来。”
“不可以的……”工作人员也为难。
沈百川还想再开口，被路回扯了下手臂，拦了一道。
路回轻咳了一声，把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开口道，“麻烦帮我再开一间房。”
沈百川眼神一顿，低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路回，但没出声。
路回进了电梯就把肩膀上的风衣脱下来还给沈百川，他垂着眼睛，有些抱歉道，“弄湿了。”
“没事。”
沈百川接过手，把人送到房间门口。
“我那边有换洗衣服，我给你送来一套，你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
路回摇头，“不用，我穿浴袍就好，把衣服送去烘干。”
路回推门进去，刚打算关门被沈百川单手撑着门拦了一道。
“我进去给你烧壶热水，我再走。”
路回一张脸被冻得青白，这半天了还没缓过来劲儿。白皙的面容衬得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看着沈百川，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
路回这一刻的眼神很软和，沈百川看得心软。
“好。”
路回松开了手，让沈百川进了房间。
沈百川去洗烧水壶的功夫，路回已经脱了衣服，缩在了大床上，被厚被子一裹，显得瘦瘦的一团，只露出一片湿润的发顶。
沈百川把水烧上，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路回裹着脑袋的被子扒拉下去，跟他说，“把头发吹吹再睡。”
路回慢吞吞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不理人。
沈百川无奈，摘了袖扣把袖口卷到手肘，找了条毛巾给路回擦头发。
“翻个面。”沈百川擦干了一边，指挥道。
路回慢吞吞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百川坐在床边，嘴角噙着笑，给他擦头发。擦了一会儿又开口，“翻过来。”
路回慢吞吞地又翻过来，眯着眼睛看着沈百川，“干嘛？”
“冲那边我看不见你脸。”
路回听了这句，没好气地闭上眼睛。
沈百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回，目光放在路回的脸上像是有重量，即使路回一直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沈百川的目光。
一片沉静中路回开口，“你好像不咳嗽了。”
沈百川笑了，装模作样又咳了两声，“忙忘了。”
路回把脸埋在被窝里，弯了下唇。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沈百川把他脱下来的湿衣服叫去烘干。
然后又是一阵门响，沈百川离开了。
沈百川和张轩恺、李想两人在自助餐区域汇合，张轩恺他俩来得早，还去楼上开了一台台球，打了一阵才下来。
张轩恺看见沈百川时笑了下，“我还跟路回说你不来了，他又要说我谎报军情。”
沈百川倒饮料的手一顿，“他以为我不来？”
张轩恺点头，“对吧，你不是出差呢？怎么了？”
沈百川皱了下眉头，“没事。”
李想端着盘子过来坐到张轩恺身边，“路回呢？还没到么？”
“刚才办入住的时候遇上他，淋了雨，去房间睡了。”
李想哦了一声，提议道，“等晚上叫他，我看五楼有影音室，一起看鬼片。”
张轩恺看他一眼，“无聊。”
李想怼他，“你才无聊。”
吃过饭，三人和酒店老板碰上面聊了几句，吴炎这几年对自己挺溺爱，发福得挺着啤酒肚。他看着沈百川穿着酒店发的浴衣也难掩的好身材，咋舌，“慕了，老沈。”
沈百川拍了下他的肩，看他手里拿着的冰可乐，“对自己差点吧，吴哥。”
几人哈哈一笑，凑在一起打了台台球，才又散了。
往影音室走的路上，三个人连番给路回打电话，但就是没人接通。
张轩恺疑惑道，“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沈百川摇头，“我走之前给他充上电了。”
他捏着手机，心里开始不安，对身边俩人说，“我去他房间看看。”
张轩恺两人齐声道，“一起。”
沈百川三人站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李想跑着去找了客房服务，这才把路回的门打开。
一进门，沈百川直冲到床边看见路回埋在被窝里的脑袋，才松了口气。
“路回？”
沈百川把他掩着脸的被子向下拉了一半，露出路回烧得通红的一张脸。沈百川心头一颤，手搁在路回的额头上，温度滚烫。
沈百川着急地摇晃着路回的肩膀，想把他叫醒。路回艰难地睁开眼，呼吸粗重地喘着气，眼皮像是黏在一起，刚睁开又闭了上去。
李想一惊，“我去找人，看看有没有体温计。”
说话间，他就往外跑去找刚才开门的服务生。
张轩恺凑过去看了路回一眼，这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伸手去摸了把路回的额头，烫得快熟了。
“不能等，得把他送到医院打退烧针。”张轩恺严肃道，“这个温度不能让他生抗。”
沈百川这时候也慌，说话间起身要找衣服给路回穿上，找了一圈才想起来衣服送去烘干，赶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把衣服送回来。
李想这时候喘着粗气跑回来，“没有体温计，只有这个！”
眼见着是个药盒，张轩恺心里一喜，拿过来一看——板蓝根。
张轩恺脸一黑，把这玩意往旁边沙发上一扔，“我去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沈哥，咱俩送路回下山去急诊。”
李想一愣，着急道，“那我呢？我也去！”
张轩恺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
“用不了那么多人，你们留下。”
路回睁开眼，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里面没穿衣服，坐起来时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半的光裸的肩膀。沈百川连忙帮他把被子扯高，然后紧紧裹着他。
路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了眼沈百川，见他神色万分焦急，冲他安抚地提了下唇角。
“你带我下山就行。不是大事，别慌。”
张轩恺不放心，又开口，“不行，我们跟着也去。”
路回身上没力气，被沈百川拢着被子抱在怀里，看着虚弱。但他语气坚持，“别折腾。四个人都走了，吴炎来找人一个都不在，不像话。你俩留下，我去打个针就行，不用这么多人陪着。”
路回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沈百川眉头皱着就没松开过，张轩恺还想再开口，被沈百川截住，“你俩别跑了，我陪着他去。”
沈百川都开了口，张轩恺就闭了嘴没再说什么。
烘干的衣物被送了回来，沈百川拿到床边准备帮路回穿上，路回从被窝里伸出一条手臂，拦了他一下，“你们先出去，我自己来。”
沈百川一愣，转头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回避一下。”
路回无奈，“你也出去。”
沈百川从袋子里先把上衣拿出来，头也没抬，“我不。”
张轩恺他俩被沈百川支使着去帮自己收拾东西，屋里就剩路回和沈百川他俩人。
沈百川帮着路回穿上上衣，才让他坐直了身体，把厚厚的被子从肩膀处扒下去。
路回伸手把被子推开，露出一双细白的长腿，垂在床边。
沈百川在床边半蹲下，把路回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膝头，快速地帮他穿上袜子，这才让他下了床，把长裤穿上。
路回穿好衣服，站起身又被沈百川用自己的风衣裹了严实。沈百川弯腰把风衣上一粒粒的纽扣系上，系到最上面的一粒，沈百川的视线停留在路回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一瞬，然后抬眼。
四目相对后，是好久的沉默。
张轩恺两人帮着收拾了东西，像是保护着易碎物品一样把路回护送上车。
路回心里泛起歉疚，觉得影响了好友的心情，交代道，“你俩好好玩，不用担心我。”
张轩恺点头，没跟他说话，对着驾驶座的沈百川说，“到医院了跟我们说一声。”
沈百川比了个ok的手势，启动了车，上了山路。
路回困倦地蜷缩在座椅上，山路弯弯绕绕，沈百川尽可能地把车开得很稳。路回累极歪着头睡了过去。
也可能是因为沈百川就坐在他身边，路回竟然梦到了两个人还谈恋爱那时的场景。但不是什么甜蜜的事，而是两人分手之前的最后一次争吵。
具体的事，十年过去了路回也记不清楚。无非就是‘你为什么不过来找我’，’为什么不能及时回复消息’，‘我在你心里到底重不重要’之类的争执。
在两人分手前的最后一年，这些话像是车轱辘一样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
最后吵到两人都在沉默，梦中的场景像是水凝结成冰，亦或者氧气被一点点抽空，是一种磨人的绝望难耐，让人找不到出路。
路回在梦中再一次听到了沈百川26岁时的声音，说出口的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
许多更气急败坏的言语路回都忘了，但这句带着不确定口吻的低语他记了十年，反复出现在他辗转昏沉的梦境中。
沈百川的声音很轻，但很真切。他的语气是痛苦的，不解的，带着挣扎和苦楚。
他说——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你了，路回。
路回从噩梦中挣脱，他睁开眼就看到了30岁的沈百川，不远处急诊的红色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男人神色关切又温柔。
“到了。”
一束车灯打在路回的脸上，沈百川一愣，伸手去捧路回的脸颊。
“路回，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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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承受不了（一更）
路回还没从梦境里醒过来，沈百川伸手捧着他的脸颊他也不知道躲。
路回裹着风衣，但还是觉得冷。车里太安静了，沈百川转身时衬衣蹭出来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路上行驶的车辆匆匆而过，车灯照在后视镜上，然后折射在沈百川的双眸间，映出一道光电一样的白色光束。光束打在男人挺拔深邃的眉眼之间，的确不是梦中那二十多岁的模样，比那时更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
沈百川皱着眉头，神色小心地看着路回，又问了一遍。
“路回，你怎么哭了？”
路回眼角渗出的眼泪被沈百川粗糙的指腹蹭掉。路回的双手缩在长长的衣袖里，不愿意伸出来擦眼泪。他眨了几下眼睛，把睫毛上的泪珠眨掉。
那神色太脆弱了，沈百川看得心碎。
“太难受了是不是？我们去打针，马上就好了。”
路回摇头，他开口时鼻音浓重，“不是因为这个，是我刚才做梦了。”
沈百川一愣，眉头松开了一点，唇瓣勾起来一个安抚的笑，“梦见什么了？”
路回目光平静地看着沈百川，开口一句话却重重砸在对方心上。
“梦见你对我说，你好像没有那么爱我了。”
沈百川的笑瞬间散了，他目光一怔，目光放在路回的脸上停顿着，然后启唇想要解释，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沈百川转头把目光收回来，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中控的扶手箱上无力地垂着。他低下头，过了好久，但一声不出。
寂静无声的车厢里，先后传来两声水滴落的声音。
砰、砰。
眼泪落下时分明是没有声音的，但路回却听得清楚。
又是一道车灯照过来，照在沈百川垂眸的侧脸。他低着头，两滴泪砸在他的西裤上，留下两个圆圆的湿斑。
路回没说话，松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进了急诊中心，从分诊台，到验血室，又进了输液间，沈百川寸步不离地跟在路回身后，但却没在靠近，只在路回脱掉风衣的时候接了一把。
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搭个肩，摸个脸之类的，沈百川都没有再做。
原来他使了心眼想拉近距离，但路回这话一出，沈百川不想再让他觉得冒犯。
路回烧到三十九度，一共开了两瓶液体，一瓶消炎药，还有一瓶布洛芬。
他一张脸比急诊室的墙壁还要雪白，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坐着等护士扎针，然后仰头自己看着输液瓶。
等护士扎完针推着小车走了，沈百川双手抻展风衣，把衣服半盖在路回身上。
路回睁眼看他，“还以为你会被吓跑。”
沈百川无奈，“跑什么？”
路回闭上眼睛，轻声说，“怕我翻旧账。”
沈百川沉默着没说话。
路回听见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是沈百川在他身边坐下。他岔开腿坐着，膝盖抵着路回的腿，体温顺着单薄的布料传了过来。路回的膝盖被一片温热覆盖住，是沈百川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膝头。
这也是120的急救中心，这会儿接了一辆从车祸现场回来的救护车，医护人员快速地推着一张病床往里面的急救室走。伤处只做了简单处理，眼见着蓝色的无菌布上血迹未干。
患者难捱地嚎着，家属和医生声音急躁地沟通，一片吵吵嚷嚷。
路回听见响声就睁开了眼睛，顺着声音看。
沈百川直起身坐着，用肩膀挡着路回的视线，不想让他看见。
在一个外科医生面前挡这事，实际挺好笑的。
路回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他仰面半躺在输液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抬头看自己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
沈百川一手支在膝盖上，侧坐在椅子上。他伸手帮路回把身上盖着的风衣拉好。
“路回，你还愿意听我解释么？”
路回一愣，问他，“解释什么？”
“就是你梦到我说的那句话。你愿意听我解释么？”沈百川开口，声音很沉，吐字艰难，但他还是开口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路回摇了下头，问他，“现在解释，你不觉得太迟了么？”
沈百川抿了下唇，“是，四年了，太迟了。”
过了一会儿，路回开口说了句沈百川听不懂的话。
“何止四年。”
沈百川看向路回，见他苍白着脸在闭目养神，心里有疑问但没再开口。
输了一瓶退烧药下去，沈百川请护士过来换了药，又摸了下路回的额头，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路回被人摸了额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懵懂着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在他身边蹲着，笑了下，“又睡着了？”
路回点了下头，“累，坐得腰酸。”
“嗯，快打完了，坚持一下。”
路回醒过来之后就没再睡，他和沈百川并排坐着。
原本多亲密的两个人啊，一件小事凑在一起翻来覆去说十遍都不嫌烦，现在一句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沈百川心里有愧，他无数次地张口想解释，但都没说出口。怕的就是路回那句’太迟了’。
沈百川心想，如果路回想看他真心，他甚至能让路回亲手开刀掏出来看。但这过去的时间，和已经说出口的话，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已经发生过的事，他永远无法补救，没法重来。
沈百川这边正在这儿痛定思痛，倒是路回先叫了他一声。
“百川。”
沈百川被他叫得心头一颤，连忙转头看他。这心心念念的一声他多少年没听过了。
路回和他对上视线，然后告诉他，“我理解你那时候说的是气话，我不应该当真。”
路回这句话一出，沈百川的眼睛立刻就红了，他唇瓣动了动，但也只叫了声，“路回。”
路回接着说，“但明白道理是一回事，做到不介意又是另一回事。最近这段时间，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把你推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吊着你？”
沈百川赶忙摇头，他重重吐息了两下，把刚才激出来的眼泪咽进去，“我没有这么觉得，就算你真有这个心思，我也情愿。”
路回叹了口气，“我真没这个心思。”
沈百川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道路回这么说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百川就这几分钟时间，神情大开大合，心情起起落落，看得路回心里一阵好笑。三十岁的人了，听见自己想听的话时眼睛就亮得发光。要是换成不想听的，就一阵唉声叹气，眼眶红红。
搞得路回都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一只小狗。
路回用没扎针的那只手放在沈百川的侧脸，轻轻摩挲着，轻声跟他讲道理，“我还记得你的好，你那时候让我有多快乐，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跳两下，迫不及待想去见你。但我也记得最后的分手让我有多心碎，天空接连几个月都是阴沉的，我看见花都分辨不出来颜色。”
路回看着沈百川，轻笑了一声，“我甚至有一阵怀疑自己色盲了。”
沈百川用手掌按着自己脸颊边那削薄的手背上，眼神痛楚地停落在路回的脸上，看他的眼睛。
路医生的神情总是很淡，所以很多人都注意不到他其实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深眸长睫，形状好看又柔和。沈百川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见路回摘掉眼镜时的那种惊艳感受。
这双眼曾经极致温柔地凝视过沈百川，容不下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人。
“路回，对不起。”
沈百川低声道。
路回摇头叹道，“不要说这个。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只怪你一个。”
沈百川喉结捱着痛一样滚动了一下，低哑的声线带着颤，“是我先提的分手。如果我不提，我们或许就不会分开。”
“不怪你。”路回语气认真又耐心，像是开导一个旧友，不让他钻牛角尖。
“就像是一截快被磨断的绳子，即使你不放手，绳子也会从中间断开的。不能怪你，要怪就怪我们两个。”
沈百川不再说话。他弓着背，失意地垂着头。路回把手掌放在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后脑，让他再次看向自己。
“沈百川，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让我再重来一次，就像是让一个心脏病人再坐一次过山车。”
路回声音很轻，很稳。他的眼神平静温柔，静静地看着沈百川，告诉他——
“我承受不了。”
“所以，没有下一次了。”
第二瓶是消炎药，打得很慢。两人把话说开后，在一起的时间更像是煎熬。
路回闭着眼睛假寐，他把沈百川的风衣拉上来盖住鼻尖，他喜欢沈百川身上常有的木质香，闻上去很暖很安神。
“路回，”
沈百川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不忍惊动他。
“我们四年前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你还记得么？”
路回闭着眼轻点了下头。
那次是两人分手后一个月，沈百川喝多了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想再听听路回的声音。
但路回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喂’，一声不出。
沈百川等不来一句话，失落地撂下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挂了电话。
他酒醒了之后回想起这事，仔细想想，路回那边并不是完全没声音，而是一直有细碎的吐息声，但沈百川当下酒喝大了神经粗，都没有问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好几年过去，沈百川终于知道问一问路回当年的事。
“路回，你当时是在哭么？”
路回闭着的睫毛颤了下，他畏寒似的向风衣里缩了缩，小声道，“我不记得了。我困了，要睡觉。”
沈百川看着他，帮他拢了下衣角，叹道。
“嗯，放心睡吧，我看着针呢。”

第24章 去找你？（二更）
沈百川抱着电脑半坐在床上，他身边的被子里面蛄蛹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睡过一觉又醒了过来的路回。他迷迷糊糊地往沈百川身上贴，刚睡醒鼻音重，听上去黏黏糊糊的。
“别看了，一起睡觉。”
沈百川正在埋头做表，那边好像是有人在催。他伸手拍了拍路回的脑袋，哄他，“等会儿啊，等会儿陪你。”
路回不乐意地凑过去，伸出手撩拨沈百川的侧腰。沈百川腰上敏感，怕痒，被他弄得无奈笑了起来。
看他笑了之后，路回也弯着眼睛笑，睫毛温柔地弯着，看着又乖又甜。
沈百川看了遍公式，检查过给对方发过去，把电脑合上往旁边的小沙发上一扔，一个翻身压在路回身上，笑着去抓他的痒。
路回穿了件沈百川洗旧了的T恤做睡衣，棉质的布料抓在手里软得像化成水一样。沈百川捻着他的衣服，然后大手伸进去去摸他温热的小腹。
路回笑看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沈百川眼下点了点，对他说，“我喜欢你这儿。”
沈百川一愣，“哪儿？”
路回目光痴恋地看着自己身上这人，被窝里暖得温热的指尖在他眼下温柔地划，小声跟他说话，像是在交换秘密。
“你的卧蚕，很好看。每次你笑起来的时候，它会先弯起来。”
沈百川被他一句话说得心软，压在人身上去亲他，他身形又宽又沉，路回被他压得长出一口气。
沈百川在路回耳边低语，“那你好好再观察观察，看我射的时候它什么样。”
“砰砰！”
房门被人拍响，沈百川从美梦中惊醒。
“老大，起了吗？”
门外的下属一边拍门，一边叫他。
沈百川用了两秒钟才意识回笼到现实中来，按亮手机，看见了时间和定位。
九点钟，B市。
怪不得会做这个梦，沈百川心想。
门外的下属听里面没动静，又想再一次拍门，门从内打开，看见沈百川裹着浴袍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下属一愣，有些吃惊，“老大，车在下面等着了。”
沈百川顶着一头乱发，神情平静地点了下头，“忘定闹钟了，给我十分钟。”
沈百川凭着肌肉记忆快速洗漱着，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那场梦。
路回是在B市读的研究生，沈百川当时已经工作。他偶尔来B市出差的时候，两人会在酒店见一面，相伴着度过一个夜晚，等到天亮的时候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
昨天沈百川从高铁站来的路上看见了路回读研的医学院，可能就那一眼在他的潜意识里埋下种子，才有了这场美梦。
梦里的路回抱着真暖和，笑起来真好看。
沈百川洗过的头发来不及吹干，随手擦去水珠，然后把毛巾甩在洗手池上，失落地叹了口气。
沈百川刚起床，但路医生已经上班快两个小时了。
他一场发热连着烧了两天，到了今天才控制住了温度，但人还是显得憔悴。他跟着查房的时候，陈梓同看出来他的无精打采，小声问他，“周末你不是去玩了么？怎么看着阳气被吸干了一样？”
路回露在口罩外面的一双眼显出无奈，“淋了雨，发烧了。”
“啊？”陈梓同一惊，“这么惨。”
路回点了下头，“实惨。”
查过房之后路回才得空看了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沈百川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说他这几天要去B市出差，交代路回照顾好自己。
这条信息路回盯着看了半天，但没回。
他退烧之后脑子像是也清醒了，分外后悔那天晚上对沈百川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太直白了，让人接不住。沈百川那天把路回送回家之后也没再提这事，直到昨天晚上才终于又给路回发了消息，告诉他自己出差了。
太混乱了，那个晚上。路回哭了，说了句让人接不住的话，惹得沈百川也哭了。
两个加一块六十多岁的人了，在人家120急救中心门口对着哭，什么事儿。
不过路医生工作忙得他也没时间在这想东想西，拿着第二天排的手术名单，去病区找病人交代注意事项了。
明天排第一台手术这个病人路回印象很深刻，36岁的路回记忆中有这个患者，他这场手术是很成功的，术后病人的状况也一直很稳定。他最开始是赵权收治的病人，后来路回可以单独看诊之后，这位的复查就是路回负责了。
之所以路回对他的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这个男孩有一头长发，而且还有一位形影不离的同性恋人。病人姓冯，名字笔画少，叫冯双。
路回拿着手术前的注意事项清单到了病房，8号床的男生正半靠在床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三股辫顺在一侧肩上，看见路回时他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叫了一声，“路医生。”
路回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事，你别动。”
然后两人看向男生手边趴在正熟睡的人。这人穿了件宽松的灰卫衣，埋着头把爱人的手掌藏在手臂之间。路回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这人头发修整得很整齐的后脑勺。
冯双抬头问路回，“路医生，您有事么？”
路回想了一下，“还是把他叫醒吧，我跟你们说一下术前准备的事。”
冯双赶忙点头，慢慢地把手抽出来，然后轻柔地揉着床边这人的后脑，小声唤他，“嘉余，醒醒，医生来啦。”
睡着这人身体肉眼可见抖了一下，然后快速地抬起头来，睡眼在看见床边站着的路回时才逐渐清明，“路医生，怎么了？”
他显得很担心，眼下泛着青，看了眼路回，又看了眼床上坐着的爱人，然后把爱人的手紧紧拢在手心。
路医生耐心地点了下头，把术前准备的清单递给他，“明天你们是第一台手术，我来说一下注意事项。”
路回把注意事项交代的很清楚，回答了他们几个问题，但眼见着两人还是紧张——实际病人看着情绪还好，但陪床的这位家属还是眉头紧皱，看着很忐忑。
路回了解他的心情，安抚着说了句，“别担心，现在就做好准备，剩下的交给我们。”
两人情绪渐缓，冲路回点头道谢。
路回跟他俩讲完，又去了另外几个病房找剩下的患者交代事项。结束之后路回顺着走廊往办公室走，下意识向8号床的病房看了一眼，门没关，正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陪床家属趴在爱人身边，细细碎碎地说着小话。长发的男孩带着鼻氧管，很温柔地垂眼看他，然后伸手把爱人抱在怀里，安抚地顺着他的背。
路回目光一顿，后又移开，心底毫无道理地泛起来一阵酸。
下午陈梓同留在病区给明天要做手术的病人家属们集中做术前谈话，其中就有冯双的男友，他身边站了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冯双的父母。
三个人言语间十分亲近，互相支撑安抚，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术前谈话路回没顾上听，就被赵权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跟着去ICU会诊。
主持这次会诊的是ICU的病区主任，他年龄不过五十岁上下，但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带着眼镜神情严肃，跟在做几个病区的专家做简要的病情介绍。
这个患者身份特殊，是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之一，快退休的年纪，在去年体检的时候发现肺癌。这还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发生全身转移，并且合并血液感染。
这次让赵权过来也是因为病人由于肺部感染引发了心力衰竭，命在垂危，想让赵权看看有没有手术干预的必要。
赵权拿着几张病例和报告沉默着，然后把报告递给路回，也让他看一遍。赵权有意培养年轻人，会诊的时候不是带他就是带着陈梓同，让他们多看多听多学。
路回一行行字看下去。
在医院里，最致命的诊断也不过就是简单几行字。他一手缩在白大褂的衣兜里，微不可见地发着抖。
赵权和这位院长相熟。相仿的年龄，一个躺在ICU里面受尽折磨，一个站在外面宣告命运，心情难免复杂沉重。赵权叹了口气，开口向对面的ICU主任说，“风险太大，别折腾了。”
回病区的路上，路回沉默地跟在赵权的身后，低着头像是个小尾巴。进了电梯，赵权突然问了路回一句，“前一段去胸外做手术的你那个同学，恢复得怎么样？”
路回点头，“恢复得很好，也不怎么咳嗽了。钱主任手术做得漂亮。”
赵权点头，“他是个幸运的。”说完没忍住叹了口气，想必是想到了刚才的事。
路回心里也沉着，嗯了一声，叮嘱老师道，“主任，今年院里安排的体检，您不要再错过了。”
赵权挥了下手，“知道了，我有数。对了，周三跟我去B市一趟，医学院让我回去做个讲座，你给我当助理。”
路回一愣，点头应了。
沈百川在周三下午收到路回的信息，问他：
【你还在B市么？】
沈百川高兴得在会议室原地转了两圈，组员们好奇地抬头盯着他看，看自家老大在犯什么神经。
【对啊，我还在。】
路回发来一张照片，是B市医学院的教学楼，沈百川在路回读书那两年没少往那跑，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快速地发过去一条，路回的信息也在同一时间传送到他手机上。
【你回学校了？？】
【我也在B市。】
沈百川强压着嘴角的笑，心里一阵激动澎湃，几乎想要抛下工作立马跑去。但他毕竟这次带了一组人来，不能撂下不管。他看了眼工作进度，快速回复路回。
【我这边六点能结束，去找你？】
发过信息后他就抓着手机一直在等，路回那边不知道被什么绊住了脚，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过来，只一个字，却让沈百川高兴疯了。
【好。】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周二，欢迎追更

第25章 真没卖惨
几场秋雨过后，行道树的树叶被刷掉一层，显得零落稀疏。树下的学生们下了课，抱着书三三两两地穿行而过。落日时总有倦鸟回巢，树梢上传来几声叽叽喳喳的鸟鸣。
晚霞，秋风，还有落叶。路回等在校门前，目光顿顿地回忆着多年前的校园生活，那一个个普通的下课后的傍晚。
那些傍晚，总有沈百川相伴。
也不知道是前两天在病房，看到旁人生病时都有爱人安慰和陪伴；又或者是会诊时碰上了同时肺癌晚期的病例，让路回难以抑制地试图重现沈百川同样原因的消亡。路回这几日脑子里全部都是这个人，兜兜转转，来来回回，让他不得清净。
所以他才会给沈百川发了那条信息，引着他来找自己。
或许见一面心就能平静了，路回是这么想的。
B市风凉，路回又是为了参会而来，穿得比平日里更正式些。一身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腰带随手一系显出一杆秀挺的腰肢，深色西裤下穿着薄底的切尔西靴，一身穿搭正式但不沉闷，在校园里十分惹眼。
他等着校门口的行道树旁，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才抬眼看去，沈百川从校门方向快步走过来，冲他招手，笑容飞扬。
两人也不知道是冤家路窄，还是心有灵犀。沈百川穿的也是长风衣，正是那天借给路回穿过的那件。
男人肩宽腿长，风衣随意得敞着怀，风吹动下摆露出内衬经典的棕褐色格纹，里面搭配藏青色衬衣西裤，精致讲究的一身。
沈百川大步跑过来，在路回面前站定，兴冲冲地看着路回。他犹豫了一下，对着路回尝试着问，“抱一下？”
路回歪了下脑袋，满眼莫名其妙，“什么？”
沈百川笑着摇了下头，“没事，算了。”
沈百川往路回身边一站，两人一个英挺一个俊秀，过路人都下意识地打量过来。
沈百川看见路回这一身满眼惊艳，笑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在那三个字出口之前被路回扯了一把，让他闭上了嘴。
“走，吃饭去。”
沈百川走在路回身边原形毕露，嘿嘿笑了两声，傻乐道，“好。”
路回带着沈百川穿过校园，往南街的小路上走，那是学生们觅食的好去处。他行动间随意系上的腰带有所松动，垂了下来，倒是被沈百川先发现。
他扯了一下路回的手腕让他停下来，自己微微弯下腰给他整理腰带。
路回拦了一下没拦住，这腰带他自己的确是系不好，就低着头看沈百川摆弄。沈百川总穿这类衣服，两下就系了个干净利落的结，让路回的细腰被勾勒得更挺拔。
沈百川抬头正巧对上路回的视线，他笑了下，看着路回的眼神宠爱得像是看着一个洋娃娃。
“你穿风衣真好看。”
路回抿了下唇，岔开话题，“你……你想吃什么？”
沈百川直起身，应道，“不知道。好久没来过了，原来的店不知道在不在。”
路回也摇头，“我也好久没来。”
“那去南街看看？”
“好。”
沈百川好心情地踩着路上的落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他嘴角噙着笑意，转头对路回说，“我一直以为你会留在B市。”
路回想了下，解释道，“最开始的确是有打算，但后来我导师回了H市，他愿意带着我，我也就跟他回去了。”
沈百川一愣，然后问，“你哪一年回的H市？”
路回思索了片刻，说出一个年份。
沈百川一怔，嘴角的笑瞬时间散了干净。他抓住路回的手臂，眼眸黑沉地盯着他，“也就是说，在我们分手的第二年，你就回去了。”
路回脚步一顿，点了下头，“是。”
沈百川又说了一遍，“我们因为异地恋分的手，结果第二年你就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秒，用一种难以理解的语气开口，“你知道我一直在H市么？你回来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路回听了他这句话，心里也有气往上拱，他把自己的手臂从沈百川的手掌里抽出来，皱眉看着他，“我怎么说？”
“告诉我你回来了啊。”沈百川深黑的眼眸急切地扼住路回的眼，开口道。
路回看着沈百川，语气也毫不退让，“然后呢？然后我们就不会分手了吗？我们当时的问题难道只有异地这一个问题吗？”
路回被这人逼问得气急，没忍住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沈百川，你凭什么在这质问我？”
沈百川说话不留情面，路回也不惯着他，语气比他还硬。沈百川没防备被路回推着后退半步，摇晃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路回甩开了沈百川，快步往前走，背影挺得硬邦邦像是带着怒气。沈百川愣了两秒，赶忙追了上去，追在路回身后艰涩开口，“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路回没答话，沈百川就跟在他身后，一直叫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失意。叫得路回心里暗叹了一句，服了。
“我没生气。”路回揉了一把刚才被沈百川攥着的手臂，无奈道，“但你的确有的时候不讲道理。我们那时候已经分手了，我回不回去，告不告诉你，都是我的自由。”
“是，是你的自由。”沈百川点头，连忙又道了次歉，“是我说话没过脑子，我的错。”
“路回，别不理我。”
沈百川放软了声音，听着可怜。
路回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但被沈百川绕过身前左挡右挡，他步子都迈不开，气恼地抬头看他，“都怪你，我本来心情挺好的。”
沈百川听了他这一句，眼中显露出后悔的神色，诚心道歉，“怪我。别不高兴了好么，小回？”
路回双手环抱在胸口，看着面前失意的沈百川。刚才莫名其妙上来就发火的人是他，这时候唯唯诺诺赶着道歉的人也是他，弄得路回真是没脾气。
路回无奈叹气，“别挡路好么？”
沈百川赶忙错身让开。
南门就在眼前，人眼见着多了起来，沈百川凑近了路回，行走间和他擦着手背往前走。
沈百川的声音很小，但足够路回能听见，“路回，你不知道我下午收到你信息的时候有多高兴。”
路回睫毛一颤，抿着唇不搭话。
沈百川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怕如果这会儿不说，一会儿人多了他更没机会。他语气放得很软，“你不要生气好么？如果把你惹生气了，我自己回去会好几天过不去这事儿，会一直想，一直后悔。”
路回无奈看向他，“可不可以别卖惨？”
沈百川笑了，摇头，“真没卖惨，实话。”
路回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百川的眼眸很深很温柔，像是日头晒过的海水一样把路回温和地裹挟着，卷进他平稳的浪里。
路回是先败退的那一个，他叹了口气后开口，“算了，我不生气。”
沈百川松了口气，如释重负，“那就好。”
路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沈百川一直跟在他身后，袖口擦着衣角，凑得很近。
离校门越近，各路声音交织着逐渐嘈杂起来，在这一片嘈杂中他仍然能听到身后沈百川的低语。
“路回，说实话，这几年我活得挺丧的。天天一睁眼就是工作，闭上眼也没个念想，每天活得大同小异，感觉活着死了都一样。”
“但自从又遇见了你，我每天都有了期待。期待着今天能不能见到你，今天要是见不到我就会期待着明天。”
沈百川自己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声音沉沉得震耳朵，让路回的耳后发热发红。
“所以别生我气，也别不理我了，好么？让我每一天都有期待，对每个明天都有憧憬，好么？”
路回不知道怎么答话，他脚步一顿，正想转头去看沈百川，却被人捉着手腕，快步迈出校门，走进南街的一片繁华嘈杂中。
沈百川站在店铺的霓虹灯下转头看向路回，一双笑眼看他，神色张扬开怀。
这街边喧嚣，沈百川再对路回说话时声音响亮有力，仿佛刚才那一阵温柔脆弱的低语只是路回的幻听。
沈百川轻挑眉梢，用一种诱哄的口吻对路回说，“路回，要不要喝奶茶？”
两人拎着杯奶茶，走进一家炙子烤肉店，店里人不少，热热闹闹得很是红火。两人进了店就觉得热，脱了外套露出里面合身的衬衫，跟旁边卫衣T恤的学生们到底是气质不同了，显得成熟年长。
沈百川双手支着膝盖左右打量，跟路回说，“咱俩之前好像来过这家。”
沈百川每次提起之前的事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但听在路回的耳朵里都觉得他是在耍心眼，‘之前’‘咱俩’这种词都是往路回心里最软的角落戳。
那毕竟是他最好的年华，十年过去也忘不掉的最好的时光。
两人真是好久没这么对坐着说些小话了。这家店小，人挤，沈百川的长腿在小小的桌下没处放，膝头抵在路回的腿侧，时不时蹭一下。
路回看了眼店内的装潢，“好像是来过，我有印象。”
得了他这句话，沈百川嘴角笑得压不住。
点的肉上来，沈百川一边伸手烤肉，一边犹犹豫豫地问路回。他叫了路回两声，都犹豫着没把话说完。
路回不耐烦地看他，“直说。”
沈百川用手指敲了敲眉梢，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道，“你上次说‘不会有下一次’，是说不再谈恋爱？还是不想再分手？”
路回没料到他这么问，没忍住笑了，“你还挺会做阅读理解的。我哪句话的意思是不想再分手？”
沈百川哎了一声，“这不是聊天么。”
路回用筷子在蘸料碟里面戳了戳，他垂着眼很认真地想，沈百川在一边看他睫毛煽动着，心里忐忑着发颤，脱口道，“要不然你还是别说话了，我害怕。”
路回这才抬眼看他，神情认真，先是叫了他一声名字，“沈百川。”
沈百川应了一声，“嗯，在呢。”
路回摇摇头，“我希望你平安健康，安安稳稳地好好生活。除了这个，别的我没想过。”
沈百川一愣，神情动容，眨眼间眼眶红了。
路回接着说了下一句，“如果做朋友比较长久，那我们就做朋友吧。”
沈百川一怔，随后沉默地看着他，过了半晌才低着头揉了把眼睛，然后把烤好的肉夹给路回，一边叹了口气，“你总是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路回一愣，筷子一顿，他犹豫着问了句，“这肉……我还能吃么？”
沈百川知道他是逗趣自己，笑骂了一句，“你都快放嘴里了，你问我啊？”

第26章 我有点吃醋
烤肉店的放着民谣的歌单，路回听着挺喜欢，随着节奏一下下在腿上敲着指尖。
路回晚饭吃的少，到了半程就停了筷子。沈百川把剩下的肉收拾干净，吃完了觉得差点什么，又要了瓶冰可乐。
路回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把易拉罐扣开，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现在肺上有哪儿不舒服么？”
沈百川可乐都递到嘴边了，被人这么一问，不知道这口快乐水该不该喝。他底气不足地看着路回，有点心虚。
路回心里好笑，冲他扬了下下巴，“喝吧。”
沈百川喝了两口解了渴，才回答道，“没什么感觉了。除了早上起床的时候会咳一阵，别的没什么异样。”
“那就好。”路回放下心，“的确是不怎么听见你咳嗽了。”
沈百川低头笑得有点腼腆，这难得一见。他指尖在湿漉漉的易拉罐上划了划，低声跟路回说，“实际咳嗽我能忍住，就是在你面前不想忍。”
路回早猜到了他耍的心眼，但他不计较。
他看向沈百川，眼神平淡但熨帖，“不用忍。术后三个月复查ct，之后根据医嘱随访，你自己注意着日子，不要忘了。”
沈百川嗯了一声，“知道，放心。”
两人吃过饭，沈百川扫码买过单起身要走，被路回叫住，满眼无奈地看他，“擦一下嘴再走。”
“哦哦。”沈百川一边应着，一边拿起纸巾擦嘴，擦了好几下也没找对位置。
路回看他笨手笨脚，微微弓着腰凑近他，抽了张纸折了一下在他嘴角边上一蘸，才坐直了抬眼看他，“好了。”
沈百川慢慢地眨了下眼睛，唇边被路回碰到的地方像是点燃的火点，烧得他面颊发热，一路燎到耳后。
两人明明早已经做尽了最亲密的事。但路回随手拨弄这一下，却让沈百川心口先是一悸，然后一颗心难以抑制地失控跳动起来。
路回手指轻点就拨乱了一滩湖水，自己却毫不知情地站起身，看向沈百川，催他，“走了，店里好热。”
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这条路两人都是好久没来，不少店已经换了招牌，但依然是人头攒动，很是红火。
沈百川嫌热，风衣挂在臂弯，单手插在西裤口袋，慢悠悠地跟在路回身边走。他不知道又错搭了哪条线，自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路回转头看他。
沈百川摸了下自己的鼻梁，把笑忍下来，“我之前还想着，我会不会在李想或者张轩恺的婚礼上再和你见面。结果这俩都是不争气的。”
沈百川叹道，“还是得靠我自己。”
路回没想到沈百川会有这个心思，想起来时间没有倒溯时，他们四个人都是单到了三十六岁，忍不住摇头说道。
“我记得他俩上大学的时候还都有对象，结果现在一个两个的连恋爱都不谈了。等他们结婚？早着呢。”
沈百川赞同地点头，没忍住对路回说，“其实，上学的时候我不太看得惯张轩恺这人。”
路回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惊讶地看他。
沈百川想起来也觉得好笑，“你俩总是形影不离，我有点吃醋。”
“你这人……”路回觉得他离谱，无奈看他，“我俩高中一个班的，而且他当时有女朋友好么。”
沈百川点了下头，“我知道啊。所以我只是默默吃醋，没好意思告诉你，怕你觉得我心眼小。”
路回上下打量他，实话实说道，“你心眼也就比针鼻儿大点。”
沈百川被他说了也不生气，反倒是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劲儿，“你这倒是说对了，在你这儿我就是小心眼。不过之后我发现你俩的确也就是朋友关系，再加上张轩恺球打的不错，总是传好球到我手上，我也就没再介意了。”
路回忍了忍没忍住，攥起拳头在沈百川的肩膀上砸了一下，严肃道，“不要这么说他，他是我好朋友。”
沈百川嗯了一下，把他细瘦的指骨拢在手心，握了一下才放手。
“我没别的意思，我挺感谢他的。当年分手之后我没好意思再联系你，但又想打听你的消息，就去找张轩恺问过，他不太愿意理我，说话间一直回护着你。”
沈百川笑了下，“当时觉得他对我挺无情。现在想想，能有个人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我心里是感激的。”
路回不知道这事，张轩恺从没跟他提过。
路回分手后失落很久，张轩恺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把他的痛苦和失落都看在眼里。两人都忙，但张轩恺再忙也不会跟路回断了联系。路回是个性子冷的人，没有刻意维持过友情，但张轩恺一直上着心，十几年了从没让他们走散过。
回去地好好跟张轩恺吃顿饭，交交心，让他也知道自己有多珍惜这段友情。
路回心里叹道。
路回这边想着心事，沈百川的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一眼挂断，过了两秒钟又响了起来。
沈百川接通了对那边说，“我这边有事，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随后他挂断了电话。
路回问他，“是工作么？你可以接。”
沈百川笑了下，把手机放回风衣口袋，“他可以等。”
路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步往校园的方向走去，“我住在生活区那边的招待所，离这边不远。你怎么回去？”
沈百川只说，“走吧，先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校区南边的生活区，路回读书的时候就是住在这里。他抬头看着宿舍楼外崭新的空调外机，一脸吃惊，“他们竟然装空调了？”
沈百川故意逗他，“没赶上好时候吧，我看图书馆也修缮了。”
路回撇了下嘴角，哼了一声。
沈百川突然觉得三十岁的男人也不是不能用可爱形容。
路回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宿舍楼，门前人流如织，一个个学生步履匆匆，他们的脸上都还稚气未脱，一个个心里担忧的件件小事，在长大后根本不值一提。
学生时代的他们都太年轻，少有生离，更少有经历死别。
情侣之间吵上一架，对于大学时期的他们就是很大的事了。
路回突然回忆起研二那年，有一次他和沈百川隔着电话起了争执，具体原因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一直吵到手机没电关了机，路回心烦，想着一充上电沈百川就又要打电话过来，又是一阵无休止的争吵，惹得人心累。
他偷懒地让手机关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早晨去上课才充上电。
路回走出宿舍楼时，吃惊地停住了脚，因为他看到了等到楼前的沈百川。
沈百川穿着明显单薄的外罩，眼下泛着青，看到路回的那一刻勉强冲他提了下唇角。他神情疲惫失落，但没有生气，然后对路回说——他联系不上他，很不放心，就坐着红眼航班找了过来，但宿舍楼的门卫不让他进去。
路回抬头看着宿舍楼的一间间窗，回忆着这事。
然后呢，他道歉了么？还是嘴硬着什么软话也不肯说。路回如今站在同样的地点，却记不清了。
“路回？”沈百川看他出神，叫了他一声，“在想什么？”
路回回神摇头，“没事，我们住的招待所就在对面。”
他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栋小楼，“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沈百川懒散地迈着步子往那边走，“走吧，把你送到，不差这几步。”
两人站在招待所门口，彼此沉默了片刻。路回想要开口道别的时候，被沈百川抢在前面。
“路回，如果你哪天调整好了，觉得可以再谈一次恋爱。”沈百川声音低沉着，对他说，“可不可以先考虑一下我？”
路回微微抬头看他。
沈百川抿了下唇，尝试着再为自己争取一下，“你说你不想再重来一次，说自己承受不了，我懂。如果这世界能有人理解你的痛苦和创伤，哪怕只有一部分，也只能是我。那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不会有第三个人能懂。”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珍惜。”
沈百川指了下路回，“好好珍惜你。”
然后他又指了下自己，“好好珍惜我们。”
路回一愣，怔怔地看向他。
B市今早刚下了一场小雨，秋日的雨氤氲着雾气，缠绵地裹着桂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路回嗅到一缕湿漉漉的桂花香，再想去闻香气却不知道又被风吹到了哪里。
路回最喜欢桂花。
小的时候家属楼门前有两株，花开的时候，路妈妈就陪着小小的路回等在树下，让他闻个够。路回家在南方，桂花的季节撞上雨季，下雨的时候妈妈也不会催他回家，反倒会撑伞在一旁陪他。
等他离开了家出来上学，陪他等在桂花树下的人就换成了沈百川。沈百川和路妈妈一样有耐心，看着路回停在树下，只会目光温柔地看他，等他。
也不知道是桂花的香气太柔，还是沈百川注视的目光太轻软。路回不忍心开口拒绝他的请求。
这个回复沈百川等了好久，久到沈百川觉得时间静止，路回才开口。
“好。”
路回抬眼，对上沈百川惊讶又狂喜的双眸。
路回又说了一遍，“好，我答应你。”
沈百川激动到跳脚，他双手合掌一拍，然后转过身兴冲冲地挡在路回身前。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过了两秒，沈百川才像个小孩儿一样笑着摇了下脑袋，“把我乐傻了。”
路回唇边笑意难掩，小声说，“出息。”
沈百川笑着，忽然眯着眼睛深嗅了一下，随后惊喜地问路回，“这附近有桂花树？”
那一股桂花的香气从路回的周身又绕到沈百川的身边，也被他捕捉到。
路回很淡地笑了下，转身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往里面走去。
医学院的招待所很陈旧，一共四层，还需要走楼梯。
沈百川看见路回进了楼梯间，脚步声踏亮了声控的楼梯间灯光，声控灯由下到上一盏盏轻快地亮起。
沈百川抬头看到路回裹着风衣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然后又过了半分钟，灯光又一盏盏熄灭。
沈百川在楼下出神地站了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第27章 求你件事
路回回到H市就约上张轩恺吃饭，张轩恺显得很出乎意料，“路医生，怎么有空找我了啊？”
路回轻笑一声，“别废话，哪儿呢？”
结果这一天凑巧，张轩恺和李想、吴炎三人约着打球，三个大高个带着一团汗湿的热气坐进路回的车里，沉得路回的两箱小车都往下扥了扥。
吴炎和路回见得少，坐进了后座拍了拍主驾驶的椅背，跟路回打招呼，“小路！好久不见了！”
路回回头喊了他一声吴哥，他那晚发烧之后交代了张轩恺和李想，不让他们告诉吴炎自己发烧这事儿，毕竟人家好心邀请，路回不想扫别人的兴。所以这次见了面也不再提这事，而是说，“上次有事儿走得急，没跟你碰上面。”
吴炎乐呵呵地笑，“嘿，这不就碰上了。”
吴炎说着话，随口说道，“哎对了，路回，你家沈百川呢？”
话刚出口，他脑子就转过来察觉到不对，赶忙跟旁边的李想嘀咕着问道，“哎呦操，他俩是不是分了？”
李想打球热得一脑门汗，把窗户打开了探出头吹风，被人拽回来问话。他想了想告诉吴炎，“分过。但现在哥们我也看不透了。”
路回接了他刚才的问句，淡淡道，“他出差了，还没回。”
吴炎没觉得有什么，倒是李想反应很大，瞪着眼愣在当场。
张轩恺坐在副驾驶正收拾自己脚边的背包，闻言手上一顿，转头看向路回，“什么情况？”
路回笑了下，没说话。
李想挤到前排座椅的缝隙里，转头看向路回，追着他问，“啥意思？和好了？”
路回回答得坦诚，“没有。”
李想不信，又侧过脸去看张轩恺，想和他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却被人照着脑袋推了一把。
“坐好。”
李想馋牛油火锅好长时间，路回如了他的意，在附近找了家生意红火的。
坐到桌上，四个人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吴炎把手机拿出来，笑道，“让我气气沈百川。”
说话间拍了段小视频，给沈百川发了过去。
吴炎那边没回复，倒是路回手机很快震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是被他取消了静音的沈百川。
沈百川也就发了一句话，但路回觉得心被很轻地戳了一下。
【看着挺辣的，注意着胃。】
路回脾胃的确是虚弱，他消瘦一半是因为工作忙起来吃不上饭，一半是天生带来的毛病。不过不影响正常生活，也就是吃辣的时候比别人消化差点。
上学的时候胃疼过几次，沈百川都陪着他，也常常叮嘱他注意。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就让路回没忍住想得多，任由思绪把自己拉到两个人最好的时候，然后又被拉回到当下。
因为沈百川又发了一句。
【我快回去了，也跟我吃吃饭？】
路回没忍住狠狠地按着键盘，回复他。
【就你心眼多。】
沈百川发过来一个呲牙笑的小黄豆表情包。
那边吴炎拿着手机还纳闷呢，嘀咕着，“老沈忙呢，不理我。”
路回放下手机，想了想，叫了声吴哥，问他。
“原来丘山上是不是有个公墓？”
吴炎吓了一跳，“不可能吧，我怎么没听说。”
路回摆手，做生意的怕他忌讳这个，赶忙解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应该是你记错了。当时选址的时候我把丘山转遍了，没有你说的这东西。”
吴炎大大咧咧的没觉得有什么，说着自己先乐了，“要真有墓，我那儿晚上就热闹了。”
李想听见他这么一说，让他赶快闭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晚上自己在家还睡不睡了。”
吴炎哈哈一笑，开始劝李想找个对象，这样晚上也有人陪他。
张轩恺手指划着啤酒杯的杯沿，听着李想被吴炎打趣，唇边噙着一抹笑。
路回垂眼眼帘思索着心事，没再开口。
转过眼，又是一个周一，又是兵荒马乱的门诊日。
心外科赵主任名声在外，一天门诊下来少说要看一百个号，而这一百个号都是家属们蹲着点，在线上放号的一瞬间被哄抢一空的。
赵权的号难挂，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看得时候格外用心，一定给病人把病情说清说尽了才算结束。
路回喜欢跟着老师上门诊。他作为助理坐在老师身边，赵权坐诊时稳如泰山，不急不缓，有问必答，大家风范十足。路回这么多年被赵权当成半个儿子一样亲自带在身边，也被熏陶着更沉静下来。虚怀若谷，稳扎稳打，在这医院里没人说路回不好的。
结束了上一名患者的问诊，这个病人的情况有些复杂，赵权看着电脑屏幕皱眉思索，没有立即叫下一个号。就在这当中，一名中年女人推门闯了进来，穿着讲究，长发高盘，但神色难掩憔悴焦躁。
路回坐在门边，他站起来拦了一下，“下一个号还没叫，在外面等一下。”
这人看见他是个年轻医生，直接绕过他去找赵权，坐在看诊凳上不愿意走。
赵权把视线从电脑上移过来，倒也没生气，看了眼下一位看诊病人的名字，问她，“黄若华？”
“不是不是，赵主任，我挂不上您的号，但我小孩实在是情况危急，还请您帮帮忙！”这女人说着话，声音急得发颤，她涂着艳红色甲油的手指紧紧扒着赵权的桌沿。
路回站在她身边，解释道，“女士，您去分诊台挂个号再看病，这样不挂号不行。”
她转眼瞪了一眼路回，眼神凌厉，仿佛在质疑他有什么说话的份。
她看向赵权，语气里没有了刚才低声哀求的意味，反倒显得强硬，“赵主任，您的号多难挂，您自己应该知道。我小孩现在情况危险，您不能见死不救。”
路回听见她说这话一愣，然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这是一盆脏水倒在赵权的头上，毫不留情。’见死不救‘这四个字把赵权直接架在火上烤，是质问，更是威胁。
赵权看她一眼，按下叫号器，叫了下一名患者。然后抬眼看着旁边这人，目光平和，“你如果不是黄若华，还请你出去。”
下一名患者早就等在门外，听见叫号时推门进来，热切地叫了声赵主任。
赵权抬手向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然后靠在椅背上，对旁边坐着的闯进来这人说，“我知道我的号难挂，你难挂，别人也难挂。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坏了我的规矩。”
这名中年女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她一口银牙咬碎，紧攥着拳头，再开口，“可……可我的孩子……”
赵权不欲再多做解释，路回挡在老师桌前，低头对她说，“你可以去分诊台看看今天还有哪位医生的号有空余。每个医生都是一样在看诊，更不存在你刚才说的‘见死不救’，不用在这……”
路回想说’撒泼’，但他也怕这人反手一个举报，医务处又来催债。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刚叫到号的患者听了这两句也明白这是个什么事，他扯了一下身边带着的半大小孩，着急道，“我也是给孩子看病，您别耽误我时间了。”
这中年女人沉着一张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临走的时候还把门甩上，砰一声响。
路回还一脸警觉地站在赵权身边，被老师拍着手臂对他说，“坐下吧，多大点事。”
叫号的中间路回溜出来上了个厕所，他到了候诊厅又看到了刚才闯诊室的那个女人，她急躁地站在柱子边，一边说话一边气得直跺脚。
她声音不小，路回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
“让你给你弟弟挂个专家号都挂不上，我看你是没上心！”
“让你办点事都这么难吗？”
路回在心里咋舌，也不知道是谁被骂得这么倒霉。他低着头绕过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再给赵权惹上麻烦。
路回拐头进了洗手间，他错过了后面一句。
这女人气急败坏，冲电话那边叫着，“沈百川，我看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妈！”
除了上午门诊的这个插曲，路回这几天的心情还不错。沈百川可能是忙，这几天顾不上联系他，但路回知道他快回来了。
虽然路回不愿意承认，但他心底里期待着和沈百川再见面，两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路回没想着跟沈百川在感情方面能有什么进展，路回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想风花雪夜也得有空才行。他单纯就觉得实在是想念这个人，想和他多说说话。就算只是聊聊工作，聊聊生活，也是一件极舒服的事。
两人在成为恋人之前，原本也是最同频的好友。
后来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却把这最宝贵难得的身份丢了。
所以在路回下了班从病区出来，在电梯间碰到沈百川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惊喜根本藏不住。
心里一直想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刻路回察觉到自己的心率失衡。
沈百川背靠在电梯间的窗沿上，抬眼对上路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路回抬头看他，戴着口罩遮住半张脸的他，跟大学时候的神态几乎没两样。一双明眸形状漂亮，眼神愉悦又温柔。
沈百川沉默了半刻，他眼神先是有些躲闪，然后才看向路回，艰涩地开口。
“路回，我……我想求你件事。”

第28章 你心疼我
路回一愣，沈百川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求’这个字太重，凭着两人的关系，沈百川跟路回犯不上这么说。路回也不愿意从他嘴里听这个字。
最近几次见面，沈百川都是一脸轻松愉悦的样子，这么为难的神态路回第一次见。
路回赶忙凑近了看他的神情，着急着问他，“怎么了，你说。”
电梯厅不时有人进出，沈百川左右看了看，对路回说，“找个说话的地方。”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这旁边是个小清洁间，很少人来。
沈百川眉眼一直皱着，路回见他还不开口，伸手抓着他的手臂用了点劲儿，“你说话。”
沈百川艰难启齿，他一直垂着头不敢看路回，“路回，我真不想拿这事麻烦你，但我的确是找不来别人了。我找人挂黄牛号也挂不上，自己抢号也抢不上……”
路回截断他的话头，“你要挂谁的号？挂号干什么？”
他扯着沈百川赶忙上下打量他，“你哪儿不舒服啊？”
“不是我。”沈百川牵了下他的手，让他安稳下来，才开口道，“是我弟弟，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想挂赵主任的号。”
路回听见他这么说，心才放下一半，但立刻心里又起疑，问道，“你什么时候有个弟弟？”
沈百川解释道，“我母亲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小孩，今年刚满十岁。”
路回脸色猛地沉了下去。
沈百川见路回皱着的眉头一直不松，心里不好受，低声跟人解释，“的确是连黄牛号也挂不上，才想着找你……我真不想麻烦你。”
路回这才惊觉，上午来的那个撒泼的中年女人，很可能是沈百川的母亲。
这么回忆起来，那人一脸催促和不耐，长相跟沈百川没有半分相像。
沈百川见他不说话，艰涩开口。
“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这语气听着太失落，也太可怜了。路回心脏像是被针戳了一下，疼得他一颤。
他感觉着沈百川牵着他手掌的力气慢慢松了劲儿，路回伸手回握着住他，不让他的手垂落。
“沈百川，不是因为这个。”
沈百川被人握住手的时候眼睛一亮，直直地看向路回，眉头间的结松了一半。
“我是因为……”
路回一时间心口酸涩难言，他垂着头摇了摇，抬眼看向沈百川时满眼的心疼和委屈，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沈百川对上他目光时一怔。
路回看向他的眼神很低落，泛着伤心和难过。这眼神太痛了，沈百川着急地又喊了一次他的名字。
“路回，你别为难。就当我没说过这事。”
路回又摇头，沉默着没说话。
他回忆着上午那个女人闯进诊室时的场景。她那么急切，恨不得扯着赵权的领子让他立刻给自己儿子看病。她对小儿子的爱是那么明显，即使她闯诊的行为的确是不妥，但就连路回都无法苛责她的母爱。
原来她站在候诊室打电话时，那头是沈百川。她质问的是沈百川。
她说的话那么过分，沈百川怎么不挂电话呢？
路回想到这，一颗心被人用手揉成了碎渣。他靠在墙壁上，单薄的身形陷在角落的阴影中，无力地叹气，但牵着沈百川的手没有松开。
路回的双眼在光线的阴影处泛起了红，他抬眼看着沈百川，问他。
“沈百川，你当时的手术她怎么不来看你呢？”
“肺上没有小手术，你当时那么疼，她怎么一次都没来过呢？”
路回说着声音一哽，他喉结滚着两下，才能继续说，但声音已经不稳。
“她凭什么这个时候找你呢？”
沈百川没料到路回会说这个，但他听出来路回声线脆弱，试图向他解释，“路回，是我没告诉她。”
路回摇头，对沈百川说，“你不告诉她，是因为你明白，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来，对么？”
这句话说得太过了。别人的家事、丑事，被路回这么无情地揭开，换个人恐怕都要气恼。但沈百川没有生气，他明白路回想要维护他，偏袒他的心。
更何况路回眼眶红得很明显，沈百川只恨自己开口提了这事，让路回不开心。
无论过往是谁的亏欠，但爱人的一颗心不会说谎。
路回心疼他，怜惜他，把他放在心上。
沈百川听他这么说话，顾不上生气，甚至生出一丝侥幸的欣喜。
路回垂着头，声音很细弱地又问了一句，“当时你的治疗那么难捱，有人在你的身边握着你的手么？”
沈百川一愣，他向外看了眼无人的走廊，快速地屈起食指刮了一下路回的面颊，沉声哄他，“我有你啊，我术后那几天你不是都在么？”
路回摇了下头，没说话。他说的不是这次，但他没法解释。
“我知道你替我委屈，心疼我。”
沈百川这句话没控制住，带的笑意太明显。
路回闻言身体一僵，推开沈百川的手不让他碰自己，嘴硬道，“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沈百川笑了下，“小回，这种事上怎么会有公平呢，人心本来长得就偏。”
路回摇头，又说了一遍，“好不公平。”
沈百川轻声哄他，“那我们不管她的事了，好么？你不要生气。”
沈百川既然开口了，这事路回就不能不管。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路回翻弄了一下中心医院预约看诊的小程序，对沈百川说。
“现在门诊都是分时段预约，我老师的号的确是加不上。如果直接把人带进来，被别的患者看到就不好了，坏了规矩。”
沈百川点头，“我知道，你别为难。”
路回嗯了一声，又翻了下手机，“这样，让她挂袁伟民医生的号。我们是一个组的，手术方案都会一起商量。之后如果需要手术，想让老师主刀，我去请他。”
沈百川认真听着，点头沉声道，“好，多谢。”
路回心里烦得要命，他知道再这么说沈百川这个弟弟是无辜的。母亲犯下的错不能加在小孩身上，路回懂这个道理。
但懂道理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一路上路回都没有说话，到了饭店门口，沈百川从后座拿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送你的。”
路回一愣，“不至于吧，为这事给我送礼啊？”
沈百川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什么玩意儿。我早就买了，一直没找着机会送。”
路回没客气，把盒子放在腿上打开来看，沈百川配合地按亮车厢的照明灯。
是那套路回在商场看过，而且很喜欢的钧瓷茶具，他小心地拿起来其中一个杯盏，放在手心里托在灯光下，看它莹润透亮的色泽，纤尘不染的杯盏泛着彩玉一般的青紫色彩。
路回很喜欢，他把茶壶和杯盏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盒子盖上。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百川又把另一个盒子放在他手里，四四方方的纸盒，上面编着很漂亮的丝带。
路回一愣，“这是什么？”
“桂花酥饼。”沈百川侧身看他，修长的手指在盒子上一敲，“给你当零食吃。”
要是换了平时，路回看着桂花馅的点心，肯定迫不及待地拆盒开吃。但他今晚情绪起起落落，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他垂着眼，抱着点心盒子，一声不出。
沈百川心疼坏了，“早知道先吃饭再跟你说这事儿。”
路回心道，幸好是提前说的，要不然这糟心事，他吃进去的东西也得吐出来。
这事摊在谁身上都挺恶心人。要是摊在别人身上，路回最多也就是皱皱眉，跟着骂两句。
但发生在沈百川身上，路回切切实实得又疼又气，心里一团火，恨不得想打人。
就像是这钧瓷的茶具，他喜欢，爱惜，就算不带回家，但也总是惦记。但这茶具搁在别人手上，这人把它当垃圾，直接给摔了，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多可恨啊。
怎么当人亲妈的。
路回抱着自己的礼物，过了半天才过来劲儿。刚才在医院提起这事，如果不是顾忌着沈百川，他三十几年的修养都能不要了直接开骂。
但他不能就那么说沈百川的母亲。不是因为恪守礼节或者所谓尊重，跟这种人犯不上。只是因为路回了解沈百川，知道他即使早已长大成人，但内里还是藏着那个十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角落，渴求母亲的关怀和爱。那个小男孩会在父母离异的选择时刻，下意识地要跟妈妈走。
但当妈的把他扔了。
他嘴上总说不在意。但是二十年过去，他依然渴望着有一天妈妈能看到他，把他捡回去，给他一个家。
路回记得当年沈百川在提到父母离异时在他怀里流的眼泪，那么滚烫，才能让路回记了十年。
那沈百川呢？这么痛的事，他这辈子又怎么会忘。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意母亲，沈百川不会应下这事。路回了解他。
沈百川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才会对路回说出‘求’字。
他说，路回，我求你件事。
沈百川找了这家广式茶点，想着晚上吃点清淡的，路回也爱吃。
但点了一桌，路回捧着一杯茶，筷子都不动一下。
沈百川无奈，劝他，“多少吃点？”
“不饿，你吃吧。”
他说不吃，但沈百川不能真就这么不管他。路回上了一天班，晚上又被自己气了这一遭，他得哄着。
沈百川叫来一份蛋挞，挞皮酥黄，内里嫩滑，隔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吃点？”
沈百川把小碟子推到人手边，路回看了一眼，就着普洱茶吃了两个蛋挞。
最后剩下半桌，路回问沈百川，“你不吃了？”
沈百川撑得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手搁在胃上，“不行了，我快炸了。”
他今天穿了件合身的白衬衫，正装剪裁，勾着一截窄腰。但这吃饱了饭，眼见着上腹鼓起来一个小弧，把扣缝都撑满。
这小弧儿收腹都收不进去，看着还怪可爱的。路回看了一眼，没忍住又看了一眼。看得沈百川害臊地双手环在身前，挡住他的视线。
路回点了下头，吩咐他，“打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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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眼前的路
沈百川把路回送到家门口，要进小区还得登记，路回嫌麻烦就让沈百川在门口停下。
沈百川索性把车靠路边一停，“走，我陪你进去，我散散步。”
路回看他一眼，低头要从脚边把几个纸袋拿上，却被人抢了先。
沈百川一手拿着两个纸袋，晃晃悠悠地跟在路回身后，一手抚着自己的胃部。
路回看见了，问他，“怎么了？胃不舒服？”
沈百川摇头，“吃撑了。”
路回住的这个小区绿化很好，秋风吹动树梢刷刷作响，一进院两排行道树，就把外面道路的喧嚣隔开。小区地面人车分离，借着月色，三三两两的居民围着小区的环道散着步。
路回看着他们，跟沈百川说，“咱们也走两圈。”
沈百川面上一喜，欢天喜地地应了。
沈百川提起来上次吴炎给自己发微信，跟路回说，“你们四个还能凑一块，难得。”
路回解释道，"我约的张轩恺，结果那天他们仨约着打球，我们就碰上了。"
沈百川语气一哽，“你约张轩恺干嘛？”
“约他吃饭。”路回瞥他一眼，语气干脆，他知道沈百川又开始乱吃飞醋，但他也不惯着。
沈百川委屈，“你俩吃饭比你跟我吃饭次数多多了。”
路回如实道，“的确是。”
“那我明天还要跟你一起吃饭。”沈百川开始胡搅蛮缠。
路回冷着一张脸，“我明天夜班，你别添乱。”
沈百川还想再磨他，被路回一张嘴堵了回去。
“你好像胖了。”
沈百川彻底沉默，掂着手提袋跟在路回身后，一声不出。
路回把人带到自家楼下，伸手把沈百川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男人穿了一身正装，西装外套挂在宽阔的肩膀上，高大英挺。但一双眼睛却巴巴地看着他，像是只被嫌弃的可怜的小狗。
路回怕他把刚才自己那句玩笑话当真，解释了一句，“我刚才逗你的。你不胖，而且你还在手术的恢复期，一定不要节食。多吃高蛋白的食物，增强免疫力，才能把手术伤的元气补回来。”
这些话出院的时候章医生叮嘱过一遍，不过从路回口中听到，沈百川心里更觉得感动熨帖，心里舒坦。
他点点头，垂着眼睛又说了一句，故意道，“我的确是胖了，最近运动的少。”
果然路回眉头皱起来，反驳他，“运动一定要适量，你不要乱来。不要总想着什么健身减脂，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见沈百川低着头不说话，用手扯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听见了没？”
沈百川闻言点头，嘴角的笑比ak都难压。
路回借着路灯看见了，一阵无语。
“……我服了。”
沈百川赶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
路回松开扯着他的手，转而轻推了他一把，“你真烦人。”
这一推的力道比撒娇还软。沈百川知道路回是还惦记着他的伤口，但被人推得手臂酥酥麻麻，心里痒痒。
路回把纸袋在手里掂了掂，又开口道，“你弟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别操心，我能办好。”
沈百川点头，没再跟他客气，“好。”
路回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电梯厅，消失沈百川的视线里。
路回进了家门，刚把东西放在换鞋凳上，准备开灯，就听见从客厅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路回心头一紧，正打算抄起身边的雨伞。
“小回小回，是妈妈。”
黑暗中一个小个子女士快步走了过来，离近了路回才看清果然是自家亲妈，松了口气，无奈道，“妈，你怎么不开灯，我以为进贼了。”
姜女士扯着儿子的手，把他往客厅的落地窗边拉，“你看，他还没走呢。”
路回一时纳闷，等到了窗边，看见了楼下还站在原地的沈百川，才知道自家亲妈是什么意思。
姜女士一脸惊喜地看着路回。
她虽然人到中年，但保养得当，面颊细白，一头黑发半挽，面容清丽恬静。路回的白皙皮肤和大眼睛随了妈妈，倔脾气随了他爹。
姜梅指了指沈百川，问路回，“儿子，他谁啊？我看你俩聊了挺长时间。”
路回无奈揽着亲妈的肩膀，叹道，“妈，你好八卦啊。”
“你是我亲儿子，我不八卦你我八卦谁？”姜梅气道，她看见沈百川一直在抬头张望，拉着路回往屋里退了一步，“他怎么还不走呢？”
路回随手脱了外套，说道，“你往里面站站，我一开灯他就走了。”
果然，路回开了灯，沈百川仰头笑了下，手插兜里转身离开。
姜梅隔着纱帘，偷偷摸摸地往外看，问路回，“他连你住几楼都知道啊？”
路回一愣，开口道，“他不知道，但他心眼多，他会猜。”
等沈百川走远后，姜梅才把窗帘拉严实，转头去问儿子，窃笑道，“有情况？”
路回是在大学时候出的柜，他父母都开明，没有给他太多阻碍。特别是路妈妈，她只希望儿子幸福，伴侣是男是女反倒关系不大。
路回这么多年自己孤孤单单，她比别人都着急。
开了灯后，路回站在餐桌边，拿着水杯一边喝水一边看自己年轻了六岁的妈妈。姜梅被儿子看得有些奇怪，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颊，“怎么了？”
路回笑了，“妈，你变年轻了。”
姜梅笑弯了眼睛，路回的眼睛几乎就是跟妈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内眦尖尖，眼尾上扬，褶皱窄而深，睫毛浓密，双眸聚睛有神。
“真的么？那是妈妈打的热玛吉出效果了!”
路回洗过澡，路过卧室的时候看见床上的四件套换上了新的。这一套他之前没见过，应该是姜梅带过来的。高支棉摸在手里软滑又有质感，很亲肤。他工作忙，没时间料理自己的生活，姜女士没事就会来他这一趟，帮他收拾收拾卫生，换换床品，把冰箱填满。
但姜女士很自觉，她试探地问过几次路回，说他要有男朋友的话自己就不来了。
结果她儿子一直单到36岁。姜梅一辈子都对爱情有憧憬，看儿子情感上有空缺，她难免觉得遗憾。
路回去客厅看见姜梅还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催她，“姜女士快睡觉了，明天我起得早，你不用起床给我做饭，你门一关该睡几点睡几点。”
姜梅不乐意，“那不行，我来了就是照顾你的。”
路回还想劝她，洗衣房里叮咚一声响，姜梅站起来，小碎步跑过去，“太好啦，床单洗出来了。”
洗的是路回床上换下的那套床品，路回帮着姜梅把被单叠整齐了挂在晾衣架上，这样晒干了才不出褶。
路回把姜梅送到客卧门口，手扶在门把手上，看着姜梅在床边坐下涂手霜。
“妈，你还记得沈百川么？”
姜梅手上一顿，“怎么了，他来找你了？”
姜梅知道路回谈过的唯一一个男朋友的名字，但他们没有见过面。两个人谈了好多年，但那小孩不像话，伤过她儿子的心。
路回嗯了一声，“刚才楼下的那个人，就是他。”
姜梅沉默着没说话，她搓了搓手，然后又把手霜的盖子合上。
“小回，你是什么想法？”
路回抿了抿唇瓣，如实道，“妈，我想……我心里还有他。”
姜梅站起身，细软的手心捧着路回的脸颊，眼睛温柔又慈爱，像是看着小时候的他。
“宝宝，那就随心走，不要逆着它。”
路回点头，小声跟妈妈说，“可我又有一点怕。”
姜梅听见了点了点头，没有说沈百川的半点不好，只是安抚路回。
“不要怕，你就算再摔倒一次，爸爸妈妈也能接得住你。”
路回把母亲的手攥在手心，紧了紧。
“好，我知道了。”
姜梅看着儿子，轻声道，“小回，不要让过往的事挡了眼前的路。这辈子也就只走一遭，不要留遗憾。”
路回这一晚睡得安稳，梦里有姜女士做的香甜的早饭。结果第二天他六点半起床，客卧房门紧闭，厨房里冷锅冷灶。
姜女士没定闹钟，睡得正香。
路回把沈百川送的桂花饼拆开，吃了两个填饱肚子，然后顶着萧瑟秋风去上班。
早上查房的时候，路回把同组的袁大夫拉到一边，跟他说了这事。这个小男孩叫李泽熙，路回把名字告诉了同事，让他接诊的时候心里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袁大夫是个爽朗肯帮忙的，笑着就把这事儿应了。
查完房，一上午各忙各的。路回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上袁医生，两人打了饭坐在一桌聊起来。
“你交代我的那个病人今天上午来了。”袁伟民一边吃饭，一边问路回，“你跟他关系近么？”
路回实话实话，“朋友的弟弟，我没见过他。”
“我就说，要是你俩关系近也不会让这小孩耽误到这时候。”袁伟民无奈摇头，“十岁小男孩，胖得跟个球一样，一看就是超重。在下级医院做的检查，报的中型室间隔缺损。”
路回一听，眉头皱起来。
室间隔缺损并不是罕见的先心病，路回曾经收诊过不少。但此类病人的最佳手术时间是在五岁之前。首先，在此之前做手术心脏代偿能力好，手术恢复快。再者，小孩难免跑跑跳跳，先心病的症状应该是早有表现，一旦发现了一定是及时处理。
路回拧着眉，问道，“怎么拖到这个时候？之前没有症状么？”
袁伟民说着都觉得离谱，他拍了下桌子，好气又好笑，“有啊，怎么没症状，但他家长以为是小孩胖的，没往心脏病上面想。真是服了，还是城市里的孩子，看着当妈的穿得挺讲究，结果大事上马马虎虎。”
袁伟民摇头长叹，“都快喘不上气了才来医院，可不是急么。”
路回心里也叹气，他沉默了一会儿，对袁医生道，“什么人都能当家长。”
袁医生家里俩小孩，都是为人父母的也不怪他反应大。这是的确看着让人生气。
“看看排床吧，尽早手术。”袁医生叹道。
路回点头，向他道了谢。
吃过饭，两位医生分别回了自己诊室。路回趁着还没上人，跟沈百川发信息说了情况，只说病人这两天会收进来，但具体的病情没说。
他也帮不上忙，不用让他也跟着操心。
沈百川很快回复过来一个小熊比心的表情包，然后跟着一个小熊蹦蹦跳跳地扑过来说谢谢。
路回看见这两个表情包，心口才松快了一点。
他一中午的心情都是低落。一半是因为小孩的病情被耽搁，他觉得可惜。另一半是因为，他在觉得可惜的间隙里，竟然生出一种卑鄙的释怀。他心里有一个闪念，想着：
——虽然沈百川曾经被抛弃过，但现在的这个小男孩看起来也并没有被好好看顾。
也算是公平。
但这想法太卑鄙，路回仅仅是一个闪念过去，都觉得自己简直坏得透顶。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周二，感谢追更！

第30章 给他一个家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护士长找到路回说今天应该能腾出病房，让他弟弟住进来。
路回一愣，脑子转过弯，才明白这应该是袁伟民交代过护士站，但转述的时候为了让同事更上心，他把路回‘朋友的弟弟’，直接转述成了‘路回的弟弟’。
按道理路回不应该介意这事，袁医生是好心，护士长更是热心。
但他心里别扭，低头跟她解释了一句，“姐，不是我弟弟，算是认识的人。”
“哦哦。”护士长点点头，“别管谁弟弟，今天能有床。”
路回笑了，“谢谢姐。”
小路医生一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弯弯，眉梢浅浅，温暖和煦，真是好看。
护士长拉着他，“路啊，还没对象呢？我给你介绍介绍？”
路回赶忙脱手逃了，“忙呢忙呢。”
上周做过手术的长发男孩从ICU转了出来，回到普通病房。
他先天的心脏畸形，做了开胸的手术。这个手术大，一周了还躺在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没什么力气。
查房查到他的时候，他看到路回时勾起唇角笑了下，笑容恬静但虚弱。
路回离开病房的时候落后众人几步，弯腰在床边跟他说了句话。
“关关难过关关过。”
男孩弯着眼睛冲路回点头。他对象一直守在床边，感激地把医生们送到病房门口才折返。
今天手术日，但上午的手术向后推迟了一个小时，赵权早上去参加了上次路回参与会诊的那位副院长的追悼会。最好的医疗条件吊着他，家属也不愿意放弃，也就维持了这么短短几天。尘归尘，土归土，讣告贴在办公楼下，全院能抽出来空的都去送他一程。
院里每个人提起这事都觉得遗憾。
赵权从追悼会回来时眉目沉重，一上午的手术室气氛也凝成了冰，没人有心思打趣聊天。
路回一上午没说话，他心里也沉。
中午回到病区的时候，沈百川的弟弟已经住了进来。路回站在病房门外面往里面看了会儿，看着沈百川的母亲站在床脚正在忙忙活活地收拾东西，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病床上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路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垂下眼摇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百川的电话是下午打的，但路回一下午都在手术室，没顾上看。
下了手术，两人竟然在病房遇上了。
沈百川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领带甩在肩上，袖口高挽。他一手拿着保温壶，一手拿了个洗脸盆里面放几条毛巾，从开水间出来，双手都不得闲。
路回碰上他时一愣。
沈百川这一身跟平时的体面精致相比，显得狼狈。虽然这人手术做完已经快三个月了，但路回还是时时记着他的伤，不想让他动手干活。
更何况这活儿是给别人干的。
路回心里生气，语气也带着强硬，“你这么勤快干什么，他们不会请护工么？”
沈百川嘘了他一下，小声跟他说，“我来找你的，但在电梯口碰上我妈我就走不了了。”
路回生气道，“我都告诉你今天他们排上床，人都来了，你还在电梯口等？”
沈百川一愣，“你跟我说了么？”
路回拿出来手机看了看聊天记录。发现他忙忘了，的确是没顾上跟沈百川说这事。
他张张嘴，又张张嘴，刚才蛮不讲理的劲儿一下子收不住，也没有认错的心情。
沈百川一看他这样，笑了，“没事，我就给她接壶水，擦擦柜子就走。你去办公室等我？”
路回还拧着眉头，沈百川拎着水壶的手温柔地在他后腰推了一把，“去吧，我等会找你。”
路回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路回在办公室等了好一会儿，他换下衣服去病房找沈百川，见他弓着腰正在铺一张陪护床，路回一愣，快步走过去扯住他的胳膊，“你别告诉我你要留这儿？”
沈百川啊了一声，没想到路回就这么进屋了，他摇头，“不是，我请了个陪护。”
路回还没说话，沈妈——李绪华掂着饭进来了，看到路回时她眼见着一愣。
“是你？”
路回看着她，不知道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李绪华没好气地看着路回，冲沈百川说，“那天在诊室，就是他对我态度最不好。”
她越说越生气，嚷了一句，“我真应该投诉你！”
沈百川原本在路回身边还有个笑脸，听她说了这句，脸色一沉，站起身把路回挡在身后。
“你没挂号闯诊室，还想投诉谁？”
他声音很沉，挡在路回身前让他看不见表情，但想必是严肃的。因为李绪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怔愣地看着沈百川，像是难以置信他能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百川，他谁啊？你不向着自己亲妈，向着外人？”
她情绪激动地走回来，看样子想去推搡沈百川。但路回不可能让她有机会伸手。
他眼神冷厉地看着李绪华，指了下病床上的小孩，“孩子还在这，旁边病床也有人，别在这闹。”
旁边病床上的人也眼瞅着看热闹。
李绪华转头把两张床之间的帘拉上，很大力地刷得一声响，带着气。
路回不想在这跟她纠缠，他把陪护床上面沈百川的西装外套抱起来，扯了下他的手，“我们走。”
沈百川看了眼李绪华，见她拉上帘子之后就没看自己，走到床头柜旁去收拾买回来的饭菜。小小的两盒，也就够她娘俩吃，她也没想着沈百川会跟他们吃饭。
李绪华背对着沈百川，连句再见都不说。反倒是床上坐着的小胖子，眨巴着眼睛看着沈百川，眼神好奇。
沈百川勉强对小孩儿点下头，跟在路回身后离开。
路回怀里抱着沈百川的衣服，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等电梯。
沈百川咳了两声，路回转过身把西装递给他，“穿上，冷。”
沈百川把袖子扣好后才穿上外套。
这个时间点，病人和家属上上下下去买饭或者下楼散步，电梯里面人多。两人进去后贴得很近站着，沈百川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用手指勾了一下路回的手掌。
温热的指尖碰上对方温凉的手。路回被他弄得有点痒，但他没躲开。
沈百川也不知道找了几圈才找到了个病房楼下的停车位，两人坐上车。
“吃什么？”沈百川启动车子，问他。
路回一愣，眨眨眼，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笑着看他，一脸期待，“想吃什么？”
路回抿了下唇，开口说，“我不能跟你吃饭……”
沈百川笑容一僵。
“我妈在家，她应该是已经做好饭等我回去了。”
路回硬着头皮道。
沈百川一愣，倒没生气，问他，“阿姨来了？”
路回点头。
“好，我送你回家。”沈百川调转方向盘，向出口驶去。
路回坐在车上，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在这个节骨眼上，路回要告诉沈百川说自己妈妈在家给自己做饭，这事儿听上去像是在炫耀。虽然路回没有半点这个心思，但他害怕沈百川会多想。
这人抱着一起吃饭的心思欢欢喜喜地来了，结果路回没法赴约，他得回家吃饭。
路回犹豫着开口，“要不然……我给我妈说一声，不回家吃了。”
“那不行。”沈百川皱了下眉，“阿姨做好了，不能让她白忙活。”
路回手指放在膝盖上，一下下摸索着膝盖上的布料，“那你……那你怎么吃啊？”
沈百川笑了下，“我多大人了，不用管我吃饭。”
“哦。”路回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外霓虹闪烁，车流如灯火长龙散散合合。八点钟，大多数人都是往家的方向走。家里有人在等，回家的心就会更急切些。
沈百川车开得很稳，但也很快。一不留神，路回还来不及再说些什么，车就在他家门口停下。
沈百川一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向路回笑了下，解释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碰上阿姨就尴尬了。”
路回手握在安全带上，他想了想，开口，“我妈妈知道你，我之前跟她说过。”
沈百川没显得意外，“嗯，我知道了，下次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
路回松了安全带，手放在开门的按键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问沈百川，“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吃饭？”
沈百川一愣，无奈地摇头，“路回，我跟你回去，以什么身份？”
路回回答，“老同学？”
沈百川看着他，轻轻地扯了下唇角，勾起一个弯儿，“我是想跟你去，但不是这个身份。”
路回沉静着想了片刻，开口说，“那就再等等。”
沈百川听他这么说，眼睛在黑暗中一亮，像打火机的火焰在一瞬间点燃。
他眼神里含着惊喜，点头对路回说。
“好，都听你的。”
路回下了车，他进了大门又回头看了眼沈百川车的方向，向他招了下手。那辆黑色的SUV向他闪了两下灯，才调转车头驶离。
路回慢吞吞地走回家，他垂着头想着心事。
他是大学时候跟父母出的柜，说来也冲动。当时沈百川的爷爷奶奶接连离世，这世间再也没有爱他疼他的人，路回怜惜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他才好。
他就想着，自家父母慈爱开明，他如果顺利出柜，让他们接受了沈百川，沈百川在这世间就能多两位关爱他的长辈，让他在世间别那么独。
父母是路回拥有的最珍贵的礼物，青涩的他想把这份礼物也分一半给沈百川。这才有了当时莽撞的出柜。幸好，他的父母足够爱他，没有给他太多阻力。
20岁的路回是这么想的——
别人能把沈百川用完就扔，但自己不能这样。路回得一直牵着他，让他在这世界上时时刻刻都有牵绊。
有了牵绊，就不能太容易的离开了。
20岁的路回想要给沈百川一个家。

第31章 多吃点
就算心里再烦沈百川这个妈，但答应了他的事，路回一定是上着心帮人办好。
路医生是个很靠谱的人，他内心平和，坚韧，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态也都是在沈百川面前。即使两人现在的关系还是不够亲近，但在路回的潜意识里，他能在沈百川面前放肆，任性，蛮不讲理，因为有人能给他兜底，能耐心地哄他，不会让他的情绪摔在地上。
旁人对自己的好，路回都记在心里，想着有一天报答，更何况是沈百川。沈百川的事的优先级甚至高过路回自己的事。
早上查房之前，路回拿了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六个槐花鸡蛋的包子，去敲赵权办公室的门。
赵主任放他进来，路回乖乖地叫了声老师，然后把包子递上去，“老师，我妈蒸的，您尝尝。”
一开袋，槐花味儿清甜，赵权爱吃这口儿，没客气接了过来，掏出来一个开吃。
路回见他吃了半个，才把想请他主刀手术这事儿跟他说了。
赵权直接一口把包子塞嘴里，咽下去才跟路回说，“包子不错，下次不吃了。”
路回哼哼着跟老师卖惨，“求我头上了，老师，帮帮我。”
赵权本来也就是逗他的，手术都是一个团队上的，就算他自己不主刀也不得闲，这个帮的不算大忙。
而且路回在这事上很少跟赵权开口。
赵权掀开眼皮看他，还是训了句路回。一边吵他，一边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个暄软的包子。
“下次有话直说，别来这套。”
路回连忙点头，赵权挥挥手不愿意他呆在这。路回听话地转身离开，反手把门带上。
离大部队查房还有时间，路回站在楼梯间给沈百川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半天才接起来。
沈百川在电话那头喂了一声，一把嗓子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低沉沙哑，听着磨耳朵。
路回为了让亲妈多睡一会儿，早上六点就爬起来热包子，结果他上班半个小时了，这电话一打，沈百川竟然还在睡。路回心里有点不平衡，就想着把他吵起来。
“起床了，别睡了。”路回压低声音喊他。
沈百川哼咛着叫了声路回的名字，“才七点呢。”
路回不讲道理，“我六点就起了，你也不许睡。”
本来这句话说出来，路回也没想着对面能有回应。但沈百川那边嗯了一声，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音，过了两分钟，沈百川的声音也醒过来，“好，我起床了。”
路回没好意思，捏着手机小声说，“我说笑的，你睡吧。”
沈百川像是把手机放在扬声器上，路回这边很清楚地听到他穿衣服，铺被子的声音，然后咔咔一声响，鸟鸣声传来——是沈百川那边打开了窗。
沈百川轻笑了下，跟路回说，“我也愿意早起，但就是没人叫我起床。”
这人不好好说话，路回没接他这句。
沈百川拖曳着步子又走了段路，然后开口跟路回说，“麦克风关一下，我快憋炸了。”
路回一下子脸热得烧到耳后，羞恼道，“你不用告诉我……我要挂了！”
沈百川没立刻回他，路回气得脸红，但到底是没挂电话。过了半分钟沈百川打开麦克风，路回还能听到冲水的声音，对面这人笑得止不住。
“完事儿了，你别挂。”
沈百川笑得狠了，边笑边咳。
路回听着揪心，但也怀疑他是装的，就问他，“你这是真咳假咳？”
沈百川等缓过来这劲儿才回复他，“真的，没装。早上都有这么一阵。”
路回嗯了一声，垂着眼睛微微拧着眉心，“记着复查。”
“嗯，知道，你不用操这心。”
眼看着要查房了，路回正事还没说，他抬头看了眼时间，快速地把早上办成的事跟沈百川交代一遍。
“赵主任主刀，我已经找好了。但这是你跟那边说一下，不要张扬，别找来麻烦。”
要是换个人，路回根本不用说最后这一句。一般人心里都清楚，但李绪华女士看上去不是一般人，所以路回才叮嘱了这么一句，怕给老师找来麻烦。
沈百川沉声应了，让他放心，他这边会交代好。
两人这才收了线。
这一天路医生照旧忙到起飞，又是一整天顾不上联络人。沈百川倒是不太忙，时不时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他最近独爱跳舞小熊，没什么营养，就是一个胖熊在那扭来扭去。
搞得路回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该回复什么，索性不回了。
李泽熙的手术日定在了下周，这几天检查安排得紧凑。赵权下了手术，趁着中午吃饭的那一会儿时间看了眼新传上来的心脏彩照，嗤笑一声。
路回在他身边，被他笑得心里一抖。每次路回论文太垃圾过不了的时候，赵权都会这么笑一声——这是他开嘲讽之前的前摇。
赵权这一笑倒不是对着他，而是对这小孩家长。
“要说这家长上心，一个VSD（室间隔缺损）能拖到十岁。要说她不上心，号都等不及就直接闯诊。”赵权说着摇了摇头。
路回不想引火烧身，低头吃着鸡肉卷，缩成个鹌鹑。
又过了一天，路回下了手术，穿着刷手服从电梯间出来，小跑着往办公室去。
这几天接连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刷手服穿着不暖和，路回细瘦的手臂露在外面被冻得青白，腕间骨节凸起，更显得折柳一样脆弱。
他路过李泽熙的病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停住了脚步。因为沈百川正站在门口。
路回走过去，在他背上戳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沈百川掂了下手里拿着的ct胶片，跟路回说，“我来复查了，就过来看一眼。”
李绪华正坐在床边给小儿子按腿，这几天医生要求李泽熙卧床，好几天都没怎么下床动过，按一按是为了避免血栓。
小男孩的脚丫胖乎乎的，被揉得一晃一晃。
李绪华抬头看了眼沈百川，又看了眼他身边的路回，问道，“复查什么？”
沈百川淡淡道，“七月份查出来肺有问题，做了个手术。”
李绪华一愣，垂着头继续手上的活儿，“哦。”
路回气得拳头攥紧了，但这不是他能发火的场合，这也不是他能评理的事。
他硬咬着牙把这股气压下去，把沈百川手里的胶片拿过来，举起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术业有专攻，他只能看出来大概，还是不放心，对沈百川说道，“我去找一下章毅。”
“不用，别麻烦。”沈百川在他手腕上一扯，“我看的就是章大夫的门诊，他说恢复的不错，没有问题。”
路回的手腕冰凉，沈百川皱了下眉，“你快回办公室吧，披个衣服。”
路回回了办公室，还是掏出来手机给章毅打了个电话，自己亲耳听见了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章毅在那边笑他，“多大点事儿啊，这么操心。”
路回出了口气，“也不是个小事儿啊。”
“放心吧，以后就把他当个正常人，正常生活就行。该让干活的时候也别心疼。”
章毅随口一说，但听在路回的耳朵里，察觉出这话把两人的关系说的暧昧了。
路回无奈且嘴硬，“我什么时候心疼了？”
章毅哦了一声，“那你连减肥都不让人减啊。我瞧着沈百川是眼见着胖了。”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路回坐在办公桌边，卸了力，单手撑着头叹道。
章毅嘿嘿笑了两声，“我俩这周末还约着打球呢。”
路回无奈，“倒也是让你俩交上朋友了。”
路回换好衣服下了班，沈百川带着他出去吃饭。两人现在吃饭的机会超越了路回和张轩恺见面的次数，沈百川表示很满意。
找了家吃牛排的地儿，这店价格昂贵，没有性价比可言，但突出一个氛围。借着昏黄的灯，路回忍不住往沈百川那边打量。
旁边人都是双人成行，花好月圆，甜点香槟的。但沈百川他俩这桌点了两份战斧牛排，配沙拉甜汤，提拉米苏。
沈百川这病好得差不多了，食量的确是见长，埋着头一直在吃。
路回不让他剧烈活动，沈百川听话，他这段连有氧都停了，举铁什么更是没练过。
男人下颌线长得好，在耳垂下一个利索的转角，又在下巴那段收窄，勾出一个向前兜着的小弧，很流畅，也很爷们的线条。
但这几天休养的，的确是多了一层软乎乎的肉，低着头咬牛排的时候更明显。
眼前这人低头时双下巴若隐若现的，路回没觉得难看，反倒是觉得心安。术后高烧那段，沈百川最起码比现在消瘦两圈。一晚上39度烧起来，第二天眼眶都是凹陷的，下颌骨上只挂着一层皮。被他抱着坐起来，垂着眼睛直喘气，那副脆弱病态的样子，路回不愿意再看第二次。
路回把沙拉里的两个虾仁挑出来给他，轻声说，“多吃点。”
沈百川嗯嗯地点着头，然后抬眼冲他笑。
路回心想，怪不得爷爷奶奶那辈儿都喜欢胖娃娃呢，看着是挺喜庆。
路回有心纵着他，让他再多屯点肉。但沈百川当了三十年型男，他对自己的身材是很警惕的。在发现皮带要往后扣一位的时候，他上了称。
然后，沈百川的天塌了。
他的天塌了，连累着路回。晚上下了班沈百川来接他，但不带他吃饭，只送他回家。
路回下车之前问他，“你晚上真不吃饭？”
沈百川给他看了眼手机，约好了二十分钟后的私教课，“不去，我得练。”
路回家里有妈妈，有妈妈就代表有家常饭吃，他看了眼沈百川，没再劝。
“那好吧。”
沈百川看他下了车，摇下窗户跟路回挥手。他没法跟路回吃饭，怕他生气，故意傻乎乎地挥手逗他开心。
“路回，拜拜。”
旁边还有路人，路回没好意思回他。
沈百川把头探出来，“路回，拜拜！”
“拜拜，拜拜。”路回烦死他了，赶人道，“快走吧你。”

第32章 分你一半
路回回到家，见姜女士在厨房忙活，一边擀皮一边包饺子，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坐在案板上，带着队看着很整齐。
姜梅用手背蹭了下脸上的发丝，回头看见路回，笑着对他说，“今天回来得挺早，怎么没在外边吃饭？”
路回知道他妈问这句是怎么意思，就没答话。
路回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出来，正要打开被妈妈打了下手，“灶上有糖梨水，去喝。”
路回哦了一声，把可乐放回去，自己去盛水。
晶莹剔透的小盅放在蒸锅里，一打开口一股氤氲的水蒸气扑面而来，带着枸杞和红枣的甜，还有雪梨的清爽香气。
路回衬了块布，把两盅都拿出来，跟姜梅说，“妈，别忙了，一起来喝。”
姜梅应是应了，但手上没停，直到把饺子下锅，又把另一盆馅料从冰箱里拿出来，接着包。
路回端着盅站在她旁边，“怎么还包，吃不了这么多。”
姜梅低着头笑了笑，“妈妈包出来冻到冰箱里，你下次见着小沈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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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回一愣，拒绝道，“给他干嘛，他又不是没饭吃。”
“他自己一个人，你俩互相照应着。让他也少吃外卖，晚上饿了下碗饺子也行呀。”姜女士的声音很柔软，仰头看了眼路回，宠爱地用手背蹭了蹭儿子的面颊，“不管你俩是什么关系，饺子分他一半又不算什么。”
路回一时半会没说话，他两口把梨水喝完，洗了手凑过去，“那咱俩一起包。”
姜梅没拦他，笑着给他让了位置。
这一晚姜女士忙到很晚，她第二天的火车要走，包的包子和饺子把路回的冰箱填满，又把带来的熏鱼分装好，做鱼的步骤写好贴在冰箱上。做好了这一切，她才洗漱睡觉。
第二天路回起得早，晚上回家的时候姜女士已经离开。阳台晾晒的衣服被整齐收好，餐桌上晾着一壶凉白开。
路回撑着桌子站着，出神了很久。
又过了一天，沈百川来医院接路回。路医生上了一天手术，精神萎顿，穿着刷手服拿了衣服去旁边换。沈百川见他桌子上的茶杯没洗，就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想着帮他冲一冲，一会儿两人直接就能走。
沈百川没想着故意避开李绪华，但他也没往病房里进。犯不着跟老鼠见猫一样躲着，没这必要。更何况这是路回上班的地儿，这人说远了也是他朋友，沈百川来这儿理由正当。
患者和医护共用一个茶水间，沈百川把杯子里的茶叶倒干净了，又用手把杯口搓洗干净。刚准备走，迎面对上了李绪华。她看见沈百川时一愣，女人脸上的骨相瘦窄，这几天累得不轻，脸颊上的肉向下走，唇边垂着两道纹，显得比平日里还严肃刻薄。穿了件松垮的毛衫，也没有前几日讲究的模样。
她看见沈百川的眼神泛着冷，简直比见着陌生人还要陌生。
沈百川眼神在她身上一过，没想着要开口打招呼。他这轻慢的表情倒是刺激着了李绪华，她往后退了一步，拦住沈百川的出路。
她掀开眼皮，看着沈百川，“不是来看你弟的？”
沈百川没留情，“不是。”
李绪华被他怼了这一句，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变得更难看。她调整了下表情，轻蔑地笑了，压低着声音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小医生的脏事，你俩那天拉手被我看见了。”
李绪华挑眼看着沈百川，一脸‘我是好心提醒’的语气，对沈百川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医院这种场合，你们也不藏着点？别被人举报了，让他丢了工作。”
沈百川原本甩了甩水杯就准备撤，他在这等着路回，满心满腹的好心情，结果这一下被人搅散。而且是搅得稀碎，让他心里又凉又堵。
这听在沈百川耳朵里是威胁，他一改平静的面色，神情被激得恼怒。他抬眼对上李绪华，眼睛里窜起的怒火压不住。
沈百川声音压得低，但一字一句吐字有力，带着怒气。
“让谁丢了工作？李泽熙现在能在这儿是你承了他的情。你心里得知道是谁帮了你，别在这捕风捉影，拿这事儿威胁。”
“我威胁谁了？”李绪华一下子炸了，她受不了儿子这么跟自己说话，她提高了音量嚷了起来，“怎么着，他帮我一下，我就得把亲儿子赔给他？”
沈百川刚才还觉得客气，现在只觉得好笑。他看了李绪华一眼，心里不再留情面，一句话堵了过去。
“谁是你儿子？你只有一个儿子，病床上的那个。”
这句话劲儿太大，把李绪华堵得一愣神，脸色青白着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沈百川紧了紧手里的水杯，错身要走。
他开门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把他的心砸碎一道缝。
“沈百川，你真是随你爹，做事绝。当时没把你带走，是我做对了。”
路回收拾好了，出来找人。顺着走廊找到电梯厅，看见了垂着头坐在长椅上的沈百川，他弓着背，手撑着膝盖上，手里攥着一个玻璃杯。
路回走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走吧？”
沈百川被他碰得身子一躲，然后意识到是路回时才抬头，眼神发沉，站起身来。
路回被他这么一躲，愣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沈百川摇了下头，“没事，走吧。”
他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把路回用的杯子带了出来，一直拿在手里。
路回也发现了，进了电梯就有别人，不方便说话。路回悄悄地用手指勾了下沈百川的手，被人握在掌心用力一攥。
回家的这一段路比往常更沉寂，往日里就算路回不说话，沈百川也会一直说。实际两人最近见面得勤，有意思的事早就说完了，剩下的都是些没营养的。
比如中午吃了个难吃的照烧鸡肉饭这件事，沈百川就能说一路。
路回也不觉得烦。要是别人说他早就不耐听了，但沈百川说，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沈百川今天过于沉默，让路回心里有点慌。
车停在路回家门口，沈百川转头冲他笑了下，笑容很勉强，笑意不到眼底。
“到了。”
路回没下车，他侧过身看着沈百川，又问他，“你怎么了？”
沈百川嘴角的弧度平了些，“没事，今天有点累了。”
路回没信他，明明在医院见面的时候沈百川还是笑着的，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给他刺激了。
在医院，就那一会儿，还能是谁。
路回脑子转过圈，下意识地伸手抓着沈百川的手掌，“是不是碰上你妈了？”
沈百川被路回攥在手心里的指尖一颤，然后想往后缩，却被路回更用力地攥紧。
路回拧着眉头，很严肃地看他，“她对你说什么了？”
沈百川视线轻缓地看着路回，看他浅淡的眉头蹙着，伸出手在他眉间按了按，“真没事，你别急。”
路回垂着眼想了想，抬头笃定道，“我去找她。让她有事来找我，不要再找你了。”
沈百川目光一颤，唇角彻底卸了力，连假笑都坚持不住。他失落地垂着眼角，嘴角向下，歪着头靠在颈枕上。
然后他开口念了一声，“路回。”
路回应了他这声，“嗯。”
沈百川眨了下眼睛，“今天没心情减肥了，可以陪我吃饭么？”
路回把沈百川带回了自己家。
屋里暖光的灯一亮，沈百川脱了外套也觉得暖和，他站在玄关处，等着路回给自己拿拖鞋。
路回小跑着去浴室把刷过的拖鞋拿出来，放在沈百川的脚边。
H市这几天降温得厉害，屋里阴凉，但又没到开暖气的季节。路回看沈百川身上的衬衣单薄，又去给他拿了件卫衣，让他穿上。
这件卫衣是路回读研的时候，学校校庆时候发的，男士的均码。穿在路回身上又宽又大，他都是拿来当睡衣。沈百川套头穿上，又把衬衣的领子翻出来，倒是肩膀撑得满满的。一件不要钱的卫衣穿出了潮牌高定的效果。
路回进厨房的时候看见了，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沈百川拉着卫衣的领口，凑在鼻尖嗅着。洗干净的衣服有一股好闻的柔顺剂的香甜味，闻着很暖，是路回身上的味道。
沈百川喜欢这件衣服，他双手环抱着自己，大手把腰侧软绵的布料上摩挲着，把自己当成小熊玩偶一样抱着。
路回递给他一瓶可乐，看他这幅样子，没忍住勾了下唇角，“喜欢啊，送你了。”
沈百川一手接过可乐，一手还在自己身上的棉布料上揉着，“不要，就放你这，下次我来了穿。”
路回摇头，“想得美。”
沈百川一进家门就眼见着高兴了，他拿着可乐问路回，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路医生，今天怎么让我喝可乐了？”
路回不太自在地垂着眼睛，“哪那么多话，你喝不喝？”
沈百川连忙拧开喝了一口，“喝。”
他跟在路回身后进了厨房，看了眼手里的冰镇快乐水，咂咂嘴回过味儿来，“你是看我不高兴，想让我高兴点，是不是？”
路回没回答他这个明知故问的蠢问题，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两包饺子，问沈百川，“吃饺子吧？我妈包的。”
沈百川想吃，但他还是犹豫道，“阿姨给你包的，你留着吃。我现在叫外卖过来。”
“不是只给我包的。”路回看了他一眼，“我妈也让我给你留一半。”
“给我一半？”沈百川一愣。
“嗯，分你一半。让你也少吃外卖。”路回提着袋子又问他一遍，“你要不要？”
一时间没人回答他这句问话。
沈百川抿着唇，靠在橱柜上。他双手撑在身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不算太亮，照得他神色晦涩难懂。他明明唇角还带着笑，但眼眶却泛起一片红。
路回一愣，抬步走到他身边，要去看他的眼睛。沈百川不自在地低头躲闪着，叫了他一声名字，“路回，别看我。”
路回不可能不看他，他凑得更近，微微仰头看他的眼。
“你怎么了，沈百川。”路回声音很轻，像是哄一个小孩，“你告诉我，好不好？”

第33章 别这么幼稚
沈百川的一颗心被人珍惜地捧在手心里，语气这么轻柔，这么小心地问他。
他太久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觉得鼻酸，眼睛发涩，快要流下泪来。
他被人往外扔的时候，从来没想着哭。他有自己的骄傲，离家的这么多年一直顶着一股劲儿。一股叫做’没了你们我也能活得很好，活得有出息’的劲儿。
但当他疲惫的心肺尽数被人捧着，安慰着，他反倒是受不了，顶不住了。
沈百川声音发涩，转头不看路回，小声跟他说，“我能不能等会再说？我……我有点饿了。”
“好。”路回不愿意勉强他，退后一步，“出去看电视吧，快好了叫你。”
说是这么说，但两个人谁打心里也不愿意跟对方分开。
路回买的这套房也就百十平米，厨房里站两个人就嫌挤。但沈百川这么大一个块头跟在他身边，笨手笨脚也不会帮忙，路回愣是没让他出去。
路回交给他一个剥蒜的活儿，结果沈百川指甲剪得太短了，剥了半天没剥开一个，最后还是路回拿刀劈开的。
一顿饭做好了，沈百川笑容才真正回到脸上，乐呵呵地跟在路回身后拿碗拿筷子，坐在餐桌上看着路回盛饺子过来。
他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属于自己的蘸料小碗，大手攥着一双筷子。他看着路回从水汽缭绕的厨房推门而出，一身棉睡衣柔软地贴在削薄的肩头，黑发柔软，手腕纤白。
路回两手端着一大碗饺子，小心地一步步挪过来。直到一个没撒得上了桌，才抬眼冲沈百川笑了下。
沈百川看他这一笑，顿觉浑身熨帖舒软，心里面比蜜甜。再多的污言秽语也只如耳旁风掠过，一字一句都记不起来。
沈百川心想——
真好啊，他到家了。
两人这每天能碰上面的好日子也不长久，沈百川又出差了。
路回乐意让他出差，不是因为别的，纯纯是因为他不想让沈百川来医院再碰上他那个妈。
那天晚上一直到最后，沈百川都不愿意告诉路回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伤心。
但路回猜想，一定是李绪华说了让人很难接受的话，才会伤了沈百川的心。沈百川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极少哭。路回见他流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两次都是因为他这糟心的父母。
路回烦透了。
不过好歹李泽熙的手术顺利完成，再熬过七天的术后护理，他们这两路人也各走各路，别再相见了。
李绪华查房时候对路回的态度很冷淡，都不正眼看他。连陈梓同也看出来，私下问路回，“怎么回事啊，20床不是托你的关系才进来的么？”
路回没好气地摆摆手，“别提这事，烦。”
陈梓同宽慰他，“别烦，中午下了门诊一起吃饭？”
路回点点头，“行，你等我消息。”
路回和陈梓同实际都能独立出门诊。但赵权有心再多留路回几年，让他跟自己多呆一段时间，看看门诊到底该怎么坐。陈梓同比路回大几岁，早早地被赵权放了出去看诊，已经开始收自己的病人。对于这种安排，两人都没有异议，也没因为这个差别影响两人的关系。
两人天天苦中作乐，在一日日加班加成了好友。
中午吃饭的时候，路回和陈梓同在食堂碰了头。马上赶上国庆加中秋，医院不可能像别的单位一样连休八天，但陈梓同这次争取了四天连休。
路回挑着面条吃得慢吞吞，“跟嫂子去哪儿玩？”
陈梓同苦着个脸，“我媳妇儿说要去苏州，我不想去。”
路回劝他，“去呗，好不容易有假。”
陈梓同叹气，“我想在家睡觉啊。”
路回不再劝了，因为这就是他的假期安排。
陈梓同累得直不起头。饭快吃完了，抬头又跟路回说，“赵主任说今年年底之前让我主刀一台手术。”
路回歪着头，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他记忆中陈梓同的第一台手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路回问他，“你是不是该过生日了？35岁。”
陈梓同抓了把发际线，“唉，这两年愁得，我眼见着衰老了。谁能想到我上学时候还是个班草呢。”
“班草？你给自己封的吧。”路回没忍住抓着筷子噗嗤地笑，“别愁，你能行。”
陈梓同的确是能行，路回记忆中他自从开始主刀之后，几乎一路绿灯，没出过岔子。路回翻过了年才31岁，赵权是个谨慎的，也怕路回莽撞上手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离路回独立手术还得两三年的时间。
36岁的路回站在眼下的节点，心里真没什么好发愁的。都是他经过的事，当时怯怯生生，莽莽撞撞地也都过来了，更何况再来一遍。
沈百川的出现，是他这六年唯一的变数。他最近比较发愁这个。
路回的手机在桌子上一震，那个让他发愁的家伙又来骚扰了。
一个小胖熊滑步的表情包，也不知道沈百川天天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百川这次出差去了北方，他昨天发消息跟路回卖惨，说自己衣服带的薄了，这边不光下雨，还冷，冻得他手指头都是木的。
路回嘴上说着不在意，还嫌烦，但还是把沈百川的出差地加在了手机的天气预报页面上，每天早上看一眼。
路回手指划了划，又看了眼天气。
“怎么一直下雨啊。”
陈梓同仰头看天，H市晴空万里，“啥？”
沈百川在国庆假期的第二天回H市。
实际他的工作在十一之前就结束了，但他和团队因为买不着回家的车票，硬是在当地滞留了一天。
下属们三三两两结成群，利用这一天时间去看了看景点。
但沈百川归心似箭，他窝在酒店里跟路回说小话。
路回时有时无地回复他，惹得沈百川不太高兴。
沈百川这一段得了关心，他自认把路回对自己的心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就开始有些放肆。等了半个小时不回复，沈百川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路回那边接通之后，喂了一声，然后又没声音了。
过了片刻，沈百川听见他那头传来的清浅的呼吸声，像是个安睡的小宝宝。
沈百川把耳朵贴在听筒旁边，闭着眼睛听着，像是能够感觉到路回暖呼呼的吐息吹在他的耳边。软绵绵的，带着甜，带着暖，是独属于路回的气息。
沈百川也裹着被子蜷在床上，凑在手机旁边睡了过去。
沈百川醒的时候，两人的通话还连着。他迷迷糊糊地叫了句，“路回。”
“嗯？”路回的声音是清醒的，传过来，“醒了？”
沈百川抱着被子坐起来，哑着声音说，“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路回问了一句。
“明天下午。”沈百川笑了笑，得寸进尺道，“你来接我么？”
“接不了。”路回淡淡道，“我有事。你自己打车吧。”
沈百川像是小猪拱地一样一头扎进被窝里，捂着脑袋开始哼哼唧唧。
路回没忍住笑了，“什么动静。沈百川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不能。”沈百川把头钻出来，佯怒道。
路回懒得理他。
沈百川这次回来带上了企业会计上的几个同事。这几人想着趁假期也出来玩玩，就跟着他们一起到了H市。
沈百川作为负责人，要是不管大家吃顿饭，也不太像话。
一圈七八个人，从高铁站出来搭了两辆出租车，来到了H市有名的一条风情街。
白墙黛瓦的仿古建筑，看着古色古香，实际前年才修的，只为了招揽外地游客。但外地游客们还特别买账。
大家伙高高兴兴地往彩灯下面一坐，上两扎黑啤，吃点全国统一的漂亮饭。简直是国庆出游的标配。
沈百川一直勾着唇角，听着众人说笑。
男人英俊的面容在街灯的照射下显出明显的光面和暗面，高挺的眉骨遮下来一道阴影，把深邃的眼眸藏在暗处。冲着光的那半张脸看得清楚，但高挺如山的鼻梁一挡，另外半张脸又在了暗处。
他修长的手指把着啤酒杯，随着众人笑了下，把酒抵在唇边。
沈百川心情不算开怀，话不算多，但这样又是一种沉静的味道。
三十岁的男人，成熟稳重，坐着不说话的时候那种气质，都是小年轻比不了的，特吸引人。
临走前，隔壁桌有人见他起身，走过来想加他微信，沈百川没说话，抬手让对面这人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戒指，卡地亚的三环，带在他指节分明的无名指上。
对方也就知难而退了。
审计的同事惊讶地看了这出，问他，“沈总结婚了？我们都没听说。”
沈百川笑了下，走出店门才把无名指的戒指褪下来，又戴在了尾指上。
和沈百川相熟的下属凑过来打趣，“长得帅也挺麻烦的。是吧，老大？”
沈百川刚想开口，视线一顿，停在了街对面排队的人群上。
他过了两秒，又把视线收回来，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减。
他落后众人两步，把助理拉过来交代着，“我还有事，你带他们玩。玩完找我报销。”
助理连忙应了，见沈百川跟众人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地向街对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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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的确帅啊
沈百川刚在对面分明看见了路回的身影，他身边站着一高个子的男孩，两人离得近。但等了一个红路灯的功夫到了街对面，这俩人就找不到了。
沈百川拧着浓黑的长眉，在人群里快速地扫视着。他神情急切，带着不耐烦，在排队的人群前踱着步，终于透过店铺的落地窗，看见里面的路回两人。这是家烘焙店，路回拿着一个托盘，跟在那个男孩后面，亦步亦趋。另外这男的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笑脸青春阳光，倒是看上去比沈百川年轻了好几岁。他个子高，低着头跟路回商量着，然后把面包放上路回拿着的托盘。
路回神色淡淡，透着温和，抬眼冲这人点头，最后拿着餐盘到收银台结账。
结账的时候这男的竟然躲到后面了。沈百川看得一肚子火。
他快走两步，堵在店铺的出口等着这俩人出来。路回推开门低着头看台阶，差点一头撞上他。
路回抬眼看见沈百川，一愣，然后笑了，笑得带着惊喜和愉悦。这笑太甜了，沈百川原本心里泛堵，这一下把他不顺的心气都笑得通畅。
“你怎么在这？”
路回走下台阶，仰着头问沈百川。他手里还拿着一个装面包的手提袋，沈百川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另外这人，伸手把路回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沈百川开口回答他，“外地同事来了，来这跟他们吃饭。”
路回向他身后看，“同事呢？”
沈百川说，“让助理送他们回去了。”
然后他又看了眼路回身后这男孩，眼神泛着不耐烦的冷，“不介绍一下？”
路回一愣，“你不认识了？”
沈百川也傻了，看向他，“什么意思？”
路回无奈解释，“这我表弟，咱俩上学的时候他来找过我啊。”
沈百川立刻变脸，热切地笑起来，上前一步拉上弟弟的手，跟他握手。
“哎，弟弟啊！”
刚才沈百川冷眼看过来的时候，威慑力太强了，姜江的后背都发凉，怕他动手。这一下又被人拉着手拍肩膀，一股故作亲昵的劲儿，姜江觉得好笑。
他看着沈百川摇头，“沈哥，你太逗了。”
沈百川一手扯了一个，不让他们仨堵着人家的门。然后扯着姜江的手松开了，牵着路回的手还没松。
沈百川自己闹了个乌龙，自觉惭愧又好笑，他低声问路回，“咱弟不是个小胖墩么？”
上次沈百川见姜江都快十年了。当时姜江还是个初中生，圆脸大眼睛，胖得一伸手手背上五个小肉坑，也没有这么高。
已经抽条出来的弟弟听见了这句，气呼呼地冲沈百川说，“咋，我还不能减肥了？”
沈百川笑着应他，“能啊，真是帅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装面包的袋子递给弟弟，“还吃什么，哥请你。”
路回脑子转过弯，看着沈百川这一通变脸，心里知道他刚才是误会了。路回没忍住给他一肘子，“我真服了你了。”
沈百川在路回出手的时候拦了他一下，凑近路回耳边，低声委屈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在跟别人约会。”
路回瞥他一眼，没搭理他。
这条街吃吃喝喝逛逛的店都有，姜江说他逛累了想喝点东西，三人就近找了个咖啡厅。
路回和姜江两人找了个位坐下，等着沈百川去吧台排队点餐。
不是工作日，沈百川难得穿得休闲，又是不同于西装西裤的另一种帅气风格。排在队伍里面正经是挺显眼的。
男人宽肩窄胯，高度比旁边人都要高出一截，穿了件黑色的卫衣，厚重的兜帽背在身后，胸口一排灰色小字，一个奢牌但不显眼。下面穿了条深色直筒的牛仔裤，九分长，露出劲瘦分明的脚踝线条，和脚上的一双白色板鞋。
但花孔雀沈百川不会止步于这么简单的穿搭。他戴了副黑框的平光镜，点单的时候他把眼镜推在头顶，把黑色的额发拢在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俊挺的眉峰。
沈百川两边眼睛都是5.0的视力，也不知道他戴个眼镜在这干嘛。路回心里吐槽，但忍不住一直往人那看。
旁边的姜江也托着下巴往那边看。
“的确帅啊。”表弟赞叹道，“哥，你好眼光。”
路回看他一眼。
见他说完又沾沾自喜，晃着脑袋道，“我都能威胁着他了，说明我也帅。”
路回一时语塞，没忍住推了下姜江的脑袋。
当时上学的时候，姜江来找过路回，沈百川和路回带着他玩了几天。那时候沈百川两人正是谈恋爱谈得蜜里调油的时候，难免也姜江看出来不一样。但他那时候小，只觉得两个哥哥怎么这么黏糊，路回也不愿意跟小时候的他说这些。也是他上了大学之后，才从姑妈那里知道自家哥哥是个弯的。
他当时没觉得惊讶，只是下意识地就想起来沈百川，猜到了他的身份。
不过那时候两人就已经分手了。姜江想想还觉得挺可惜。
姜江低声问路回，“你俩和好了？”
路回看他一眼，“没。”
姜江看他哥，觉得莫名其妙，“没和好？那他刚才那样瞪我？”
路回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现在跟沈百川这样不清不楚的纠缠着，他心里比谁都乱。他觉得自己在坚持，觉得这种暧昧期对他是安全的，他不用担心有争吵，更不用担心被分手，因为当下两人都没身份去做那些。但路回也明白这种拖延是有期限，再不往前进展沈百川恐怕也不情愿。
沈百川愿意等自己多久，愿意在这个不清不楚的阶段停留多久。路回心里也没底。
他撑了下自己的额头，“别问了。”
沈百川拿着托盘过来，给自己和姜江买的冰饮，然后递给路回一杯热巧克力。
刚才他牵路回手的时候，察觉到他手冰凉。路回今天穿了件白T恤外搭毛衣开衫，但毛衣透风，不暖和。
沈百川看路回拿着杯子捂手，说了他一句，“穿太少了。”
路回点了下头，“再坐一会儿就回家吧。”
沈百川拿着杯子，手上的戒指露出来被路回看见，就问他。
“戴戒指干什么？”
沈百川旧计重演，把戒指戴到无名指上。这戒指本来就是按着他无名指指围买的，戴着合适，戴在尾指上松一点，但也不会掉。
沈百川的手指修长，皮肤白，关节窄，戴戒指好看。
“被人要微信的时候帮我挡一挡。”沈百川解释道。
路回听了，挑眉问他，“人家要微信，你没给啊？”
沈百川看他这么问，无奈地看他，“那不废话？我能给？”
路回被他一句话又堵上了，自己撩的，自己接不了茬儿。在聊暧昧这方面，路医生不是沈总的对手。
这一片成旅游打卡地之后，打车就成了问题，一群在路边排队叫车，一辆车等二十分钟才能叫上。
街区旁边有地铁，三人就打算坐地铁回家。姜江这两天住在路回家，沈百川听了就说先坐地铁送他俩回去，然后自己再打车回家。
路回闻言看了沈百川一眼，“不顺路吧。”
沈百川压根没考虑顺不顺路的事，他在风口处挡在路回的身前，不让他吹风。
“顺路。”沈百川张嘴就胡扯。
三人上了地铁，找了个角落里站着。姜江拿着手机摆弄着，过了半分钟泄气地叹了一声，瘪嘴喊了路回一声哥。
“又咋了？”路回带了一天孩子，已经开始暴躁。
姜江垂眉耷眼得，“博物院的票约不上啊。”
路回哦了一声，“那别去了。”
姜江又叹了口气，神情失落。
沈百川看他这样，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问他，“你说省博吗？”
“对啊。”姜江抬眼看沈百川，眼睛一亮，“沈哥，你有办法？”
沈百川点进小程序，免费预约都不用点进去就知道没票，他点到付费的展厅页面看了看。
“有个古巴比伦的展，收费的，买这个的票。”沈百川说着就到了买票的页面，“这个展厅和免费展厅是通着的，只要大门能进去，不管收费免费的就都能看。”
“真的么！”姜江兴高采烈。
沈百川点了下头，把手机递过去，“输你的身份证号吧，我这儿买票。”
路回探头看了一眼沈百川的手机屏幕，见这票真能买上，疑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沈百川一手握着头顶的手扶杆，解释道，“前一段带人去过。”
他说完这句，又加了两句，“带客户去的，五十多岁一大爷，之前项目认识的企业高管。”
路回看他一眼，嘴唇微勾起来一点弯儿，“没问你这么细。”
沈百川也笑了。
姜江把自己的票买好了，又问路回，“哥你明天不是闲么，跟我一起去。”
路回犹豫了一下，应了。
沈百川见他应了，也说，“带上我吧？我也想去。”
第二天一早，沈百川开车去路回家把俩人接上。他在车上跟路回打电话，被姜江接了起来。
男孩自来熟地叫了声沈哥，语气兴冲冲得，“我哥让你上来吃早饭，你来不？”
这句话问的多余了，姜江还是不够了解他沈哥。
这句都多余问他。
他沈哥心里一喜，下了车外套都顾不上拿，长腿迈开就往路回家里跑。

第35章 终于得救
路回打开门，门外的沈百川跑得直喘。
“跑什么……”路回拉开门让他进来，在他脚边递了双拖鞋。
沈百川进了门，路回才注意到这人就穿了件T恤，皱眉看他，“别告诉我你今天就穿这件。”
沈百川伸手挠了下鬓角，“外套落车上了。”
路回抬了下下巴，“去吃饭吧，看你想吃什么。”
然后他走进房间把上次借给沈百川穿的卫衣拿出来，袖子一绕搭在沈百川的肩膀上。沈百川一愣，往自己肩膀上一摸，正巧覆在了路回按在自己肩膀的手背上。
路回看他一眼，把手抽了出来。沈百川坐在餐桌边，抬眼冲他一笑，两人默契十足。
姜江默不作声地吃小笼包，一双眼睛滚动着机灵，看这俩哥在这不谈恋爱但秀恩爱。
沈百川身上披着卫衣，浑身都觉得暖，也拿了个包子开始吃饭。他早上激动起了大早，真没想起来吃饭这事儿。
沈百川临出门前要把卫衣脱了，路回又把衣服按在他肩膀上，“你穿走。”
“不行，”沈百川坚持，“我下次来了再穿。”
然后他穿个短袖顶着风走到车边，被风吹得又是一阵咳。
路回被这人搞得没脾气，手里拧开瓶水，让他不咳了才喝上两口。
路回从后座上把外套拿过来让沈百川穿上，之后这件外套像焊在沈百川身上一样，在博物馆里面热得出汗，沈百川都不敢脱。
中间脱了一次，路回眉头皱得跟拧巴的毛线球一样。沈百川一看他，就又把衣服穿上了。
姜江是个文科生，学历史的，他爱看博物馆。沈百川给三人报了个讲解团，但只有姜江时刻跟在讲解员身后听得专心。路回和沈百川俩理科生，对这些也没有兴趣。要不是姜江要来这儿看，他俩两个本地人十年都不会来一次博物馆。
路回跟在队尾，抱着手臂百无聊赖地看着文物，耳朵上挂着耳机。
沈百川过去戳戳他，“哎，讲的不是这一个，是那边的。”
路回哦了一声，直接把耳机摘了。沈百川见他这样，他也把耳机去了。
“旁边有文创冰淇淋，你吃不吃？”沈百川问他。
路回眼睛一亮，“走。”
姜江两个馆转下来，这俩哥已经吃饱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路回递过去一杯咖啡给他，“走吧？”
姜江一愣，“啊，二楼还没看呢。”
路回把递出去的手又收回来，摆摆手，“你自己去吧。”
博物馆咖啡厅里面人也不少，路回和沈百川占了个小圆桌，膝盖相抵着坐，位置很紧巴。但沈百川乐意得不得了，他凑近跟路回说话，“咱俩这算约会么？”
路回正看手机呢，抬眼看他，“咱俩这算带孩子。”
沈百川心里直乐，心说，这怎么不算突飞猛进呢。
中午又带着孩子吃了个当地老字号，又是一阵排队。吃过饭就已经是下午，他们三人找了个商场溜达溜达，又到了晚上。
沈百川好脾气地当车夫，又结账又买票的。脸上带笑，但心里觉得姜江这小孩儿没什么眼力见，一点二人空间都不给俩哥留。
晚上吃过饭，沈百川把两人送回家门口。
路回打开副驾驶门要下车，被人扯了下手指，抓了一下就放开，倒是没多纠缠。
路回回头看沈百川一眼，昏暗里男人的眼神闪着光，带着热切和恳求，然后低沉着声音叫他一声，“路回。”
路回垂眼想了下，把车门关上，后把车窗降下来。
姜江站在车旁边傻乎乎地叫了声，“哥？”
“你先回去吧，密码你不是知道么？”路回神色淡淡，沈百川在阴影处攥紧了他的手指，让他指骨都发热发痛。
路回对姜江说，“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路回这边的车窗一关严，沈百川一脚油门就踩了出去，着急道，“快跑快跑。”
路回觉得好笑，“干嘛啊？”
沈百川又说，“私奔私奔！”
路回没反驳他这句，过节呢，他也有心让沈百川高兴。项目没结束，这人过两天又要走，一走又是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路回心里也不舍。
“去哪？”路回问他。
沈百川想了想，“我就想和你呆着，去哪都行。”
路回今明两天都没有值班任务，他想了想，“找个地方，喝点？”
沈百川自然不会有意见，“那我带你去我常去的地儿，清净，人少。”
路回嗯了一声，懒散地陷进副驾驶的座椅上，让沈百川把他带走。
沈百川带路回来的这个清吧不大，一进店吧台前的调酒师跟沈百川遥遥一招手，“老沈，也得好一阵没来了。”
沈百川扶了一下路回的后背，两人一起走过去打招呼，“最近忙。路回，这是老杨，这儿的老板。这是路回，路医生，我朋友。”
两人打了招呼，老杨笑着拿出来个雪克杯，扔了一下然后稳稳接着，“还是你那老一套？”
沈百川笑着点了下头，路回扭脸问他，“你什么老一套？”
沈百川冲老板摇头，“不来那个，今天来点甜的。”
沈百川身边站着日思夜想的人，心里畅意开怀，没忍住唱了一句，“给我的爱人来一杯mojito。”
路回没料到这一句，赶忙抬手捂了一下他的嘴，转头跟老板说，“两杯mojito，我也跟他一样。”
酒调好了，沈百川不愿意坐吧台，嫌这儿不够隐蔽。他一手拿着一杯小甜酒，推着路回往角落走。
一边走沈百川还一边唱，幸好酒吧里面放着音乐，他唱的声音不算太大，要不路回真能转身就走。
“而我的咖啡，糖不用太多……”
但他一直唱，搞得路回挺烦的。他伸手像捏鸭子嘴一样把沈百川的嘴唇捏紧。
沈百川噤了声，眨巴着一双深黑色的眼看着路回。
“不要再唱了。”
沈百川连忙点头。
路回松开手，沈百川张嘴又来一句。
“这世界因为他甜得过头……”
路回懒得理他，径直走到角落的卡座。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吧台上坐着的三三两两的人，还有吧台后面调酒师潇洒利索的动作。
路回喜欢这种座位，他喜欢在出神的时候目光注视点什么。
路回原本以为沈百川会坐他对面，结果他直接一屁股坐在路回身边，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捏着吸管喝了两口调酒，觉得没劲儿，又去吧台掂了一瓶威士忌，拿了两个玻璃杯过来。
路回和沈百川的酒量都不差，如果不是被人硬灌，他俩很少能把自己喝到底儿。
但路回职业需要，他需要保持清醒，就伸手在玻璃杯上比了一道，“我就这么多。”
沈百川不劝酒，又问他吃不吃果盘零食，路回想了想，“要吃开心果。”
沈百川又起身去要开心果。看吧台上别人要的西班牙火腿配密瓜不错，他也要了盘。
老杨都笑他，“这一趟趟跑。”
沈百川被路回支使着心里美着呢，他跟老杨笑了下，“你不懂。”
老杨四十岁上下，现在有家有口，但年轻时候也没少谈恋爱，问沈百川，“这是，有情况？”
沈百川笑着摇头，“还没呢。”
沈百川拿着哈密瓜回去，见路回缩在又厚又大的沙发里，手边放着杯已经见底的mojito，手里剥着开心果，认真的劲儿像是只小仓鼠。
沈百川坐过去，伸手摊平了放他眼前，路回看都没看他，把剥好的两粒放他手心。
沈百川一抬手倒嘴里，伸手又要。
路回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自己剥。”
沈百川不逗他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吃这个。
沈百川要的那杯mojito自己没喝，他原本就不喜甜，喝点带度数的也只为享受那种朦胧的微醺。现在身边有路回在，他不需要mojito，他只想要路回。
半杯威士忌灌下去，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沈百川看着身边的路回，反倒觉着清醒。
路回慢吞吞地剥了一小把果仁，他扯了下沈百川放在桌上握着酒杯的手。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握着酒杯更显得好看。除了病中，沈百川的手总是泛着暖。
“伸手。”路回叫他。
沈百川伸手过去，路回把一小把开心果都倒他手上，“吃吧。”
这一下给沈百川乐得，歪着头笑了半天，然后捏着一粒粒吃了。不舍得一次倒嘴里，慢慢吃。
沈百川吃了坚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扶着玻璃杯，食指尖在杯沿一点点转。
路回也拍拍手上的碎渣，拿起来喝一口酒。
沈百川出神地沉默着，过了半晌又开口，“路回，想聊聊么？”
路回捏着酒杯的手一顿，“聊什么？”
“聊聊过去。”沈百川笑了下又说，“聊聊我们。”
“嗯，”路回点了头，“是得聊聊。聊吧。”
说是要聊，但开了个头又都沉默了。
沈百川一开口就把话往死里聊，“路回，咱俩四年前分手的时候，我说的那句话，我能收回么？”
“哪句？”
“我没有那么爱你了，这句。”沈百川说这话的时候泛着心虚，声音都是虚的，如果不是这句话已经刻在路回心头上，这人声音小得他可能都听不清。
路回把威士忌递到嘴边抿了一口，直接道，“不能。”
沈百川紧攥了下拳头，尝试辩解，“我说这句话时不是真心的，我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说了这句……我那一段时间我工作特别不顺，所有事儿堵在一起，我的感官都被磨钝了，整个人都像是飘着。你我之间又起了隔阂，我承受不了……”
路回放下酒杯，不想聊了，声音也冷下来，“所以是我的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百川声音顿了一下。他紧紧闭了下眼睛，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
沈百川垂着眼睛，斟酌地一句句说着。
“我那时候情绪太不好了。所有的事都不顺，我想找你做我的庇护，让我能喘口气，但我情绪差得又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我那时候的生活就像是左右漏风的房子，我状态差得像个刺猬，见谁都想扎。我失控了，才会说那句话。”
“但那句怎么可能是我真心话。”
沈百川一字一句道，他侧身看着路回，目光恳切地停在他的脸上，“我那么爱你，你是我的全部，路回。”
路回察觉到沈百川的视线，但他视线凝在酒杯上，没有转头看他。
沈百川放软了声音，声音带着哀求，“路回，你能理解么？那种口不择言的时刻，说出口的下一秒就后悔，然后又急又恨，恨不得一刀把自己捅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收不回来。”
路回沉默地垂着眼，他听沈百川在他身边恳求他，类似的话他在很多年前听过。沈百川说这话的低落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他说——
“路回，我错了。原谅我。”
当时路回是这么回他的——
“沈百川，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对你说这句话，我怕伤了你的心。”
但如果这次路回还这么回答，两人就是无解的死局。
路回垂着眼想着心事。沈百川忐忑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按在心口。男人一手心的汗，把他的手攥得死紧，带着骨子里泛起的紧张战栗。
他等着路回说话，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像此刻这么慌。但他又怕路回一开口，给他判了‘死刑’。
路回抬眼看他的时候，轻叹了口气，是他的仁慈和不忍心。
他看向沈百川的时候目光平和下来，裹着隐藏的期待，和从来没有消减过的爱意。
“沈百川，我不想听你怎么说，说什么都不作数。我想看你怎么做。”
“我们接下来的时间还有很多，你愿意向我证明吗？”
悬崖上突然被人扔下一根绳索，激流的河道天降浮木，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放晴。
“我愿意！”
“路回，我愿意！”
路回给了沈百川一条绳，拉他上岸。
沈百川至此终于得救。
作者有话说：
xql 99！等小白船恢复记忆之后会再把之前的事儿好好说一说的~

第36章 睡前吃梨
“回去吧。”
路回站在家楼下，抬眼一看明月高悬，万家灯火亮如星光。到了深夜，天上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这院里很安静，连个遛狗的都没有。
这俩人就顶着小雨，头发润湿着，笑着互相看着彼此。路回笑容还算含蓄，沈百川咧着一口整齐的白牙，弯着眼睛笑，像一只傻呼呼的大狗。
路回推了沈百川一把，“快走啦。”
沈百川目不转睛地看他，敷衍着点了下头，“你先上去。”
路回看他不走，只好提步进了电梯厅，回头看了沈百川一眼，见他在自己回头的那一瞬间双眸一亮，然后冲自己跳着挥手。
路回冲他摆了下手，这才上了电梯。
进了家门，路回没搭理瘫在沙发上一直喊他的姜江，到窗边看见沈百川手举在头上挡着雨快跑着离开，他才放心。
这人还不算太傻，知道下雨了往家跑。
“喂！”姜江又喊了他一声，半坐起来斜眼笑着看他，“有情况啊。”
路回没再瞒着，“嗯，是有情况。”
姜江一个鲤鱼打挺凑过来，“我要告诉姑妈！”
“不用你告诉。”路回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她知道的比你早。”
假期里时间过得像是开了倍速。姜江玩了两天就回去上学了，路回和沈百川的工作也都休不了八天假，到了五号两人就收拾收拾，各自上班。
沈百川又去了北方，这次他带上了厚衣服，拖着个大行李箱，被路回送到了高铁站。
高铁站都是返程的打工人，两人在进站口双手掩在外套下握着紧紧一攥，也不便再说些什么。路回看着沈百川进了站，两人挥手作别。
原本两人话还没说开的时候，短暂的重逢像是奢求来的礼物，仅仅是片刻的相处都能让他们满心喜悦和满足。但自从那天确定了关系，两人都开始贪得无厌起来，短短几天的分离就让他们心中思念，觉得心里空得受不了。
沈百川开工的第一天就跟路回约法三章，其中第一条就是，不许不接他的电话；第二条就是不许不回他的消息。
路回无奈，问他，你天天发那个胖狗熊，我回你什么？
沈百川又发过来一个胖熊委屈的表情包，发过来的语音也可怜兮兮。
“随便回我什么都可以。”
路回就也找了几套表情包，给他轮着发。
中秋节过，路医生正式返岗。门诊和手术都是需要全神贯注的活儿，他跟沈百川的交流仅限每天早上上班之前，中午吃饭的二十分钟，还有晚上下班之后，如果路回不值夜班的话。
沈百川理解他工作辛苦，闲的时候就自己发发表情包，等着路回空出手再回复他。
路回有的时候歇下来时候看见沈百川在聊天框里面发了一串话，自己顾不上回，心里就恍惚。其实，这种节奏像极了两人当时异地分手前的那阵。
情侣之间见不着面，这种对感情的影响是很致命的。关系变远，感情变淡，有问题不能及时沟通。原本可能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但隔着距离，在电话上要吵两天，最后还不一定能解决。吵得两个人都累，开始疲倦着怀疑爱情本身，最后只有分手一个出口。
路回和沈百川两人都年过而立，有自己的事业，这种异地的现状甚至比他们刚工作那阵还难改变。
路回寄希望于岁月教会恋人成熟，但他有时还是心里发慌，害怕重蹈覆辙。
如果这一次还是上次一样的收场，那路回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路回虽然在微信上没有沈百川那样黏人，但他心里也一直挂念着沈百川。所以在他下了班在病区门口看见沈百川的一瞬间，他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路回难得情绪这么外放。他快走两步过去，凑在沈百川的身前，对上男人那双温柔带笑的眼。
“你怎么在这儿！你那边的项目结束了？”路回连声问他。
沈百川摇摇头，扯了下他的袖口把他拉到电梯间，“没呢，还早。实在是想你，回来看看。”
路回被他拽到身边，侧过头看他，“什么时候来的，又什么时候要走？”
“刚从高铁站过来，明天中午的高铁再走。”
路回一愣，“只呆一个晚上？”
沈百川穿了件正肩的驼色大衣，里面穿着纯白的T恤，脸色算不上好，笑容里藏着疲惫，唇色也泛白，是最近忙得狠了。
“嗯。”沈百川看着路回，轻点了下头。
路回眼睫颤了颤，问他，“那要是我晚上值班怎么办，你不就白跑了。”
“那算什么白跑。”沈百川笑着说，“还能跟你吃个晚饭，吃个早饭。最不济也能这样见你一面。”
路回不忍心他这样奔波，温柔着眉眼对他说，“我们可以视频，都是一样的。”
沈百川抬眼看着电梯的光屏，在电梯门开的前一秒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路回的手，暖了他一秒。
“不一样。”沈百川低声说，两人前后进入电梯，电梯人多他们就没再说话。
沈百川没开车，他站在医院大门口正要拦车，被路回扯了下袖子，“别叫车，我们坐地铁吧？”
沈百川没立刻答应，问他，“你想吃什么，地铁顺路么？”
路回嗯了一声，垂了下眼睛，又抬眼看他，“去我家？我给你做饭。”
要按照平时，路医生根本不会有这个提议。别说给别人做饭了，就连他自己平时都不开火，不是吃食堂就是吃外卖。上次家里的燃气灶还是姜女士在的时候用的，这又半个月了。
但沈百川这么奔波着回来找他，只为了见他一面，这句话把路回的心都揉软了，像是棉花湿了水一样在心里沉甸甸的，戳一下就绵软着出水。沈百川这时候哪怕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路回都会答应。
但更让人心软的是沈百川什么也不提，他只想着带路回吃顿他爱吃的。
沈百川一愣，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你也累了。”
有的时候这人心眼多，有的时候他不解风情得像根木头。
路回无奈看他，“不麻烦，回我家吧。”
两人坐着地铁叮叮咣咣地回了路回住的小区，在门口商店停留着买了菜，两袋子东西挂在沈百川一只手上，他空着另一只手，一直到路回家楼前，前后都没人的时候他才牵住了路回的手掌。
路回的手掌很薄很软，手指温凉修长，握在手中像一块美玉。平时是动手术刀，但不做饭的一双手。
路回任由他握着，也不挣开。一直进了家门，他才松开手帮沈百川把拖鞋拿出来。
已经八点钟，这时候也来不及炖肉杀鱼之类的，路回买了鲜虾，番茄，还有意面，准备做一个快手的红酱意面。
沈百川把大衣脱了，露出里面的T恤，站在灶台旁边看路回切番茄。
路回抬眼看他，“把你的卫衣穿上，我洗过了，应该在阳台上搭着。”
沈百川一愣，笑了，“我的卫衣？”
路回没忍住，垂着眼也笑了起来，“不是你说的，下次你来还穿，你专属的？”
沈百川美滋滋地去把那件旧卫衣找过来，脱了原本的衣服，直接空身穿上卫衣。这全棉的布料经过数不清次数的洗涤，摸在手里又绵又软，还泛着一股柔顺剂的扁桃仁奶香。
沈百川走进厨房，还抱着自己一个劲儿地闻，喜欢地不得了。
“在这闻什么呢？”路回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低着头边切菜边问他。
沈百川没开口回他，直接一伸胳膊把人从背后环在身前，泛着体温的热气笼在路回的周身，是路回怀念又沉迷过的味道。
沈百川声音很低得震耳朵，“我身上好香，你闻闻。”
他一边说，一边下巴颏儿在路回的颈间蹭着。路回先是一愣，又被蹭得痒，他缩着脖子要躲，“别蹭我，你胡子好扎。”
沈百川空出来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另一手还撑在路回身前的橱柜案板上。沈百川比路回高出半头，身形宽上一圈，这么一撑能把路回整个人罩在他怀里，从后面连个边都看不见。
“我早上才刮的，怎么扎了。”
路回开口，“就是扎得慌，你别蹭我，我手里拿着刀呢。”
沈百川一听，立马不动了，他害怕路回切着手。他松开环着人的手，到旁边靠着橱柜看路回。
路回利索地剃了虾线，手上拿着把小刀，稳得像是拿的柳叶刀。倒油把虾炒到变色，然后放进去番茄和意面酱，最后把煮过到半熟的意面放进去翻搅。
路回的厨艺一般，炖肉蒸鱼之类的他不行，只会一些好做的快手菜。这意面原来两人在一起同居的时候路回也常做，沈百川爱吃。
只是他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再吃上。这得多谢路回的不计较。
沈百川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恳切认真，实心实意。
“路回，谢谢你。”
路回正拿了欧芹碎摆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百川出口就觉得话说客气了，他们俩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谢不谢的。他摇了下头，“没什么。”
两人吃过了饭，沈百川负责收拾厨房和洗碗。他高大的身型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像是半座山，正常高度的橱柜对于他来说有些过于低了，他得一直弓着腰。
路回也没走，在他身边站着削一个雪梨。
在沈百川第二次没忍住咳嗽的时候，路回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他的手刚洗过太凉，路回又微微踮脚用额头去试他的温度。
温度是正常的。
路回蹙着眉头，“怎么一直在咳？”
沈百川又清了清嗓子，他不想让路回听见他咳嗽，但有几次的确是忍不住，嗓子痒，像是要犯哮喘一样一股劲儿顶上来，忍不住。
“出差那地儿最近不知道是雾还是霾，空气不好，我就总咳嗽。”沈百川解释道。
这也是真没办法。沈百川术后太快就返岗，各地奔波着出差，恢复得不算好。从他一直咳嗽就能听得出来。
肺是很娇贵的器官，要想恢复如初就得好好养着。但沈百川忙得自己顾不上，路回忙得也顾不上他。
路回心里无奈，皱着眉又走过去把雪梨拿在手里，开始挖核。
“给你炖个梨，一会儿睡前吃了。”
“啊？”沈百川听见’睡前’这俩字一愣，猛一抬头砰一声撞在头顶的挂柜上，他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但也顾不上喊疼。
“我睡前咋吃？带走啊？”
那一声撞的动静太大了，路回赶忙过去看他的脑袋，眼见着红了一片。听见他问的这句，心里好气又好笑。他冲了下手在沈百川脑门泛红的那片揉了揉，还好没鼓包，要不然沈总怎么上班。
“往哪走？客卧一米五的床还不够你睡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榜单，早八点更~

第37章 晚安，沈百川
沈百川从浴室出来裹着路回的浴袍，他这趟回来除了手机和身份证什么都没带，现在这洗完澡从内到外穿的都是路回的。最里面那件是路回叫跑腿给他新买的，不至于让他挂空档。
不是沈百川没准备，是他真没想到路回会留他。
路回见他出来，抱着换下来的四件套往洗衣房走，看见他冲他说，“给你换新的了。”
沈百川进了屋一看，杏色的棉质四件套，摸在手里又软又滑。
他心里一喜，追到洗衣房凑在路回身边问他，“怎么不等我一起换？”
路回把换下来的一堆放进篓里，没打算这时候洗，怕影响邻居。
“你歇着，用不上你。”
沈百川心里美着呢，但还是说，“用得上我，我想跟你一起。”
路回绕开他去厨房，这人跟个小孩一样在他后面磨，“那下次叫我一起。”
“嗯，知道了，闭嘴吧。”路回无奈应了。
路回去厨房把隔水炖里面的小盅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你过来，坐下把梨吃了。”
沈百川过去把小盅一打开，里面剔透的雪梨，里面撒着几粒枸杞，汤汁微黄是放了黄冰糖。
沈百川用调羹舀了一勺，一手托在下面怕撒了，端着凑在路回的唇边，“你先吃。”
路回晚上吃饱了，这时候不想吃这玩意，要不然他也会给自己炖一盅。
他看了眼眼前的勺儿，几不可见得有些为难，“给你吃的。”
“嗯嗯。”沈百川哼了一声，手凑得更近了点，“你先吃一口。”
路回低头把这一口吃了，才见沈百川乐呵呵地坐回桌边，低着头一口口吃着梨。
吃了梨，刷了牙，两人也都困了。沈百川奔波了一天，撑着客卧的门框打了个哈欠，路回在他背上推了一下，“快睡吧，明天你别早起，睡够了直接去车站。”
沈百川知道路回每天起得早，但他回来也不是为了自己睡觉的，他不乐意地抿了下嘴唇，垂着长睫毛看向路回，“不行，明天送你上班。”
路回说了句折腾，但也没再劝。
路回洗漱完后关上客厅的灯，原本打算往主卧走，却听见沈百川隔着门叫他。
他推门进去，见沈百川给自己开了个小台灯，暖黄色的微光罩在他脸上，男人仰躺着，一半的脸颊陷在柔软的丝绵枕里，乖乖地盖着被子，把自己包得看着舒服又暖和。
沈百川的眼神太温柔了，他看向门边的路回，眼神像云朵一样柔软缠绵。
路回靠在门边看他，两人对上视线，各自都笑了。
“叫我干嘛？”
沈百川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沿，“陪我一会儿。”
路回一颗心也被这小台灯的暖光烘暖了，走过去坐在床边，手随意搭在自己腿上，下一秒就被沈百川把手掌捉进手心，暖洋洋地握着。
沈百川牵住了他的手掌，舒服又满足地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
路回看着他，心里软，“你倒是给自己收拾得挺舒服。”
沈百川弯着眼睛，他好看的卧蚕也弯着，眉梢的小疤也弯着，带着最愉悦和舒服的情绪。
路回衬着灯光，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刚才撞到橱柜的脑门，摸着触感平滑才放下心来，“没鼓包，头不疼吧？”
沈百川又把他的手捉回来，“不疼，没事。”
沈百川目光轻软地看着他。路回这张脸在暖光下更好看，皮肤如美玉一样温润泛着珠光，抬眼时神色温和又柔软。
沈百川握着他的手掌，喃喃道，“路回，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路回一愣，想了下开口，“我对你并不算好。”
沈百川不乐意地皱起眉，反驳他，“怎么会。你对我最好了。”
路回摇了下头，“这么多年了，我没有联系过你，也没打听过你的消息。我哪里好了？”
沈百川为他开脱，晃了晃他的手，“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你不想理我是正常的。”
“是我太冷漠了。”路回沉静着一双眼，看着眼前的沈百川，但又不止于此。他的眼神放在更远的地方，看着一个更远处的人。他低头抿了下唇，眼神中带着涩，抬头时又调整好状态，眼中柔情万种，用手指蹭了一下沈百川的侧脸。
“应该早点来找你。”
沈百川一愣神，然后笑了起来。
两个人聊得始终没搭对线，但心里头都是熨帖舒服的。
沈百川下巴蹭着软软的被面，弯着眼睛看他，“那这次我们就不要走散了。”
路回跟他呆了一会儿，站起身去了主卧，又走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棕色的小熊玩偶。沈百川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着，见他拿了这小玩意进来的时候一愣。
路回把小熊放在沈百川的床头，解释道，“一个小患者出院的时候送我的，你不是喜欢么？放你这。”
“我？”沈百川看了一眼熊，莫名道，“我喜欢？”
路回疑问地看他，“那你天天发那个胖熊的表情包？”
“哦哦哦。”沈百川这才反应过来，大手抓着玩具熊的肚子把他捞进被窝里，连忙道，“我喜欢，我喜欢。”
他垂了下眼睛，正对上小棕熊的豆豆眼，没忍住揉了一把它的小脑袋。
沈百川嘀咕了一句，“长得真丑。”
路回不乐意了，“喂！”
路回见一人一熊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站起了身，“睡吧。晚安，沈百川。”
沈百川嗯了一声，歪着头和小丑熊抵着脑袋，闭上眼睛说，“晚安路回。明早见。”
第二天起床，六点二十，两个人一阵兵荒马乱。沈百川除了赶飞机，没这么早起过床。
路回收拾好自己从卧室出来，见沈百川还是一身正肩大衣，肩膀上背了个红白色的帆布包，是路回从哪个讲座拿回来，随手放门边的。
帆布包装得鼓鼓的，路回好奇用手指勾开包口，往里看了一眼，正和里面的小棕熊对上视线。
路回无奈，“你带着它干嘛？”
沈百川手臂抱着帆布袋，把这鼓鼓囊囊的小东西护在胸前，“让它陪我去出差。”
路回笑看着他，“你多大了，出门还带玩偶啊？”
沈百川哼了一声，“我三十了。怎么着，不行？”
中秋节过去了，下半年没什么假期，没什么盼头。进入晚秋之后昼短夜长，六点多的通勤变得一日比一日困难。路回在地铁上被晃得头晕，下了车出了站又被冷气扑了一脸。
又是一个工作日。
沈百川还在出差，没有回来。
李泽熙术后两个月又来复查，这次挂的赵权的门诊。赵主任不是个心眼小的人，以前过往不究，这次看诊看得细又耐心。手术很成功，术后康复得也不错，这是最好的结果。
路回是赵权的助手，开检查之类的都要经他的手。李绪华对他态度很冷淡，拿了检查单也不说一声谢，直接从手里抽了就走。
赵权看见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问路回是怎么回事。
路回没法说，叹了口气，被老师按着头顶揉了揉脑袋。
这一年又过到了尾巴上，时间像是开了加速，一天比一天快。
到了十二月天彻底冷了下来，沈百川又回了一趟H市，这次呆了两天，但赶上了路回的夜班，两人也不过就见了两面，一个房檐下住了一晚。
然后就又走了。
两人晚上要是都没事的话会视会儿频，沈百川那边没有什么工作时间，他就算到了酒店还得开着电脑收发邮件。
他工作的时候就把手机对着那只小笨熊。
这小熊一脸丑萌地看着路回，跟他大眼对小眼。
沈百川不知道怎么蹂躏它的，小熊柔软的毛都没有原来顺滑，在镜头里显得过分潦草。
路回看了会儿，没忍住，“你变丑了。”
这一句给沈百川吓了一跳，“啊，我变丑了？”
他抓起来手机对着自己，看屏幕里的自己，看看眉峰，看看鼻梁，又照了照下颌线，总结道，“还挺帅啊。”
路回窝在床上，一半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闷声闷气道，“我没说你，我说熊。”
沈百川长出口气，“吓我这一跳。”
“你没丑。”路回小声说，“但你瘦了。”
上次沈百川回来的时候的确是眼见着瘦了，他一掉称就先瘦脸。脸窄了，下颌上的一层软肉也没了，眼眶瘦得往里凹。虽然人清减，但显得利索又精神，更帅气。
沈百川笑了下，把手机放电脑屏幕旁边对着自己。的确不是小年轻了，一笑起来眼角几道纹路，像往湖水里扔了块石头漾开的涟漪。
“最近忙，吃饭不注意。等过了这阵儿几顿饭就吃回来了。”
路回嗯了一声，也没劝他，忙起来的确是顾不上，路回心里比别人更清楚。他只问，“什么时候能忙完？”
沈百川想了想，“年前吧。”
“元旦？”路回眼睛一亮。
沈百川无奈，“春节。”
幸好思念和等待不会让时间变慢。
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张轩恺又升了职，做了区域经理，年薪坐火箭一样往上涨；陈梓同主刀了一台小儿心脏瓣膜修复术，路回做了他的一助，手术顺利；李想参加公司举办的篮球赛，拿了MVP，请路回和张轩恺去吃饭，但手机没电了，张总买的单。
路回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大事发生。他像只小蜗牛一样早早地起床上班，然后到了晚上又慢慢地挪回家，睡觉之前等沈百川给自己打视频，说几句无聊的小话。
快到元旦了，城市的各处都挂起了彩灯，上面四个大字——欢庆元旦。
虽然调休了也只放三天假，但节假日的气氛还是浓厚的。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每个人在这个时间点上都是充满期待，许下愿望，希望新的一年有所收获，有所成长。
但新的一年大概率毫无进步，重蹈覆辙，继续躺平。这就是后话了。
对于路回和他身边的人来说，元月二号是比元旦当天更特别的日子。
因为新年的第二天，是路回的生日。
路回三十一岁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上了首页播报，提前更~感谢阅读！

第38章 我等不及
元旦前项目组再聚一次餐，第二天大家也都要放假了。新的一年，无论如何也不能从加班开始。沈百川带着人赶了一个星期的进度，为的就是这个小长假。
当然，他也有私心。
他得回去给路回过生日。
假期前最后一天的车票不好买，沈百川候补上了一张，但是半夜十一点的车，凌晨三点才能到H市。
他聚过餐之后又回到酒店，收了一个小包的行李，坐在床边等着时间。
路回知道他今晚回去，沈百川买上票之后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许他接站。
路回哦了一声，“接不了，我夜班。”
沈百川一愣，哦了一声，“行，你忙吧。”
听路回这么说的当下，沈百川心头有些发堵，是一种很细微，但能够让他自己察觉到的失落。
沈百川反手撑坐在床上，低头思索着，忍不住也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
路回夜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他不是夜班，沈百川也绝对不会同意他大冬天三点钟来接站。但路回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接不了’，倒是让沈百川心里别扭起来。
沈百川或许期待着路回说一句，好想你，快回来。亦或者是，我在家等你之类的话。
但路回是个嘴硬心软的，沈百川早十年前就知道。既然知道了，又在这想东想西的，沈百川自己都觉得烦。
烦透了，沈百川。他心想，188的大个心眼没针鼻儿大，早晚路回得嫌弃你。
他这么一想就更难过了，伸手把小棕熊抱在胸口，和它凑在一起取暖。
手边的手机一震把他的思绪打乱，沈百川拿起来看，是路回的电话。
他清了清嗓子，把失落的语气赶跑，扬起音调接了电话。
“小回？”
“沈百川，”路回的声音泛着虚，哆嗦着牙关都在打架，“你快下来接我。”
沈百川一愣，“下来？哪？”
路回像是跺了跺脚，又说，“酒店前台，下来接我。”
沈百川拔了门卡，外套都来不及穿直奔前台。前台的花艺旁边低着头站着一个人，穿了件青色的摇粒绒外套，双手插着兜，背着个双肩包。
沈百川跑过去在人身前停下，路回抬头看他，一张脸被冻得青白，颧骨上被风吹得两片红。
沈百川看他穿的这身，瞪着眼问他，“祖宗，你穿个这就来了？”
他伸手在路回外套上一捻，衣服薄还透风。而现在T市的外温已经零度以下，沈百川今天穿了件羽绒都觉得冷。
他赶忙揽着路回往电梯走，用手搓他的手臂，试图摩擦生热让他回暖。
路回手的确是已经冻僵了，任由人给自己搓着。
“从医院直接来的，没顾上拿衣服。”
路回解释的这一句把沈百川的心扎了个洞，透着风一样疼。
他闭了下眼，心里懊悔着刚才竟然在心里埋怨了路回，这真不应该。
路回爱人的方式就是这样的，说的少做的多。沈百川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但他刚才确确实实在怀疑路回爱人的心。
这样不行。沈百川这样会再把事情搞砸。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人。沈百川从背后把路回裹在怀里。
“对不起。”他小声说。
路回转头想看他，冰凉的耳朵尖蹭过沈百川的面颊，“怎么了？”
沈百川在他的发梢上吸了口气。路回这一天奔波，发梢上沾着寒气和雾气，他自己那股暖呼呼的味儿都闻不见了。沈百川懊悔又心疼，摇了下头没说话。
进了屋，沈百川把床上的毯子抽过来给他披上，路回才觉得活了过来。
沈百川站着给他烧水，然后蹲下身帮他换上拖鞋，站起身无奈看他，“不上夜班了？”
路回眨着眼睛看他，“我调班了。”
这表情太软了，沈百川没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
热水烧好了，沈百川倒在杯子里让路回捧在手心。他嫌坐在床边看不到路回的正脸，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前，手放在路回的膝盖上帮他搓热。
“吃饭了么？”沈百川问他。
路回点了下头，“在高铁站吃的。”
沈百川又问，“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路回想了想，“要不要出去逛逛？”
沈百川皱了下眉，“外面冷，怕你感冒。叫外卖可以么？”
路回哦了一声，他抬了下下巴，示意沈百川，“我想吃煎饼果子，你给我点一个。”
沈百川打开外卖软件，想了想，又锁上了屏。伸手把旁边沙发上搭着的羽绒服拎着手里，对路回说，“附近肯定有，我去买。外卖过来就软塌了。”
路回捧着杯子，抬眼看着沈百川，“可我想跟你一起去。”
沈百川被这句话甜的晕头转向，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他把手里拎着的羽绒服换了个方向，递给路回，“那你穿这件。”
路回穿着自己的摇粒绒，外面罩着沈百川的黑色轻薄羽绒，青色的帽子翻出来背在身后。外套外面罩外套，路回插着个兜，像是个胖乎乎的企鹅。
进了电梯，沈百川扯了扯他兜帽，“还挺好看。”
路回看着自己这一身混搭，莫名地看着他。
沈百川越看越满意，“这一身，像你学生时候。”
路回无奈，“我那时候衣品都这么差？”
沈百川嘿嘿笑了两声，也插着兜，走出电梯门时故意跟路回撞了下肩膀，然后长臂一搂，把人拐进怀里出了门。
这儿两人都是人生地不熟的，最多碰上沈百川的组员，但他这行业并不太介意这个。
在这地界儿无所顾忌，两人表现得比在H市更亲密一些。
但大半夜的煎饼果子没那么好找，两人转出去两条街，在小贩收摊之前买了两串糖葫芦，又回了酒店。
沈百川安慰路回，“明天，明天肯定让你吃上。”
路回倒是无所谓，“本来也不饿。”
回到酒店已经十点过半，路回刚喝了口水，就想起来问沈百川，“你车票退了吗？”
沈百川一愣，把手机拿出来看，已经来不及退了。
路回也凑过去看，沈百川侧过脸看他颤动的长睫，灯光在他睫毛梢儿上轻巧地跳跃着，看得人心痒。
沈百川低声问他，“路回，你怎么想着来这儿？”
路回抬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道，“跟你过元旦啊。”
沈百川又问，“我不是都说回去了么，你怎么还来？”
路回按亮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时间和日期。
“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路回解释道，“如果等你回去找我，新的一年就已经过了三个小时。我等不及。”
沈百川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钻进心里，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
路回白皙的面容就凑在他身前，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睛又大又亮，鼻尖窄而挺，唇瓣……
沈百川低头把人吻住。
沈百川没有太犯规，这是一个极轻极浅的吻，两瓣柔软的唇抵着蹭了蹭，像是小动物交换气息一样轻柔纯粹。
路回颤抖着睫毛，把眼睛闭上像是等待更多，但沈百川却浅尝辄止，微微抬离他的唇。
路回不知所措地睁开眼，对上沈百川深邃的眼，看他眼中的深情和珍重。
“等明年。”
沈百川用拇指在路回唇瓣上一压。路回眼神痴迷得看着他，看这人勾着唇瓣笑得英俊。
“等明年，我再好好亲你。”
路回喉结滚着，闭上眼睛，颤着睫毛‘嗯’了一声。
路回洗过澡，嫌冷就直接钻进被窝里。买来的糖葫芦也不吃。
沈百川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根糖葫芦吃了大半，边吃边吐槽，“犯罪，犯罪啊！”
边喊边吃，边吃边喊，手里捏着还不舍得扔。
路回看他好笑，蜷成一团侧躺着看他，露出一双眼睛。
沈百川把床头放着的小棕熊放进被窝里，让路回抱着，“我的熊借你一会儿，我去洗澡。”
路回捏了捏熊耳朵，问沈百川，“什么时候成你的熊了？”
沈百川站在沙发边上把衣服脱了，也不害臊只留了条底裤才进了浴室，他身上掉了一圈肉，原本流畅的肌肉线条显现出来，站在那长腿窄腰的好身材。但他毫不在意形象，冻得哆哆嗦嗦，冲路回喊了句，“我俩患难与共，可不就是我的熊。”
沈百川洗过燥擦干了出来，看见路回阖着眼睛已经睡了过去，脸颊被暖风吹得红扑扑的，看着俊秀又乖巧。熊还被他抱在怀里，小棕熊睁着两个豆豆眼凑在路回的怀抱里，怪亲近的。
沈百川只留了夜灯，走过去把熊扔到一边，小声吐槽，“你占我位儿了。”
两人裹进一床被子里。T市比H市冷上不少，即使开着空调，路回睡了这一会儿也没把被子睡暖，他小腿和脚都是冰凉。沈百川体温高，他躺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就把被子暖热了。路回的双脚顺着热度往他这边凑，沈百川让他踩在自己的脚背上，给他暖着。
两人都累了。路回侧躺着，抱在怀里也是薄薄的一片，沈百川怀抱空了太久，搂着人的腰腹把人圈在怀里。两人像是榫卯一样契合，彼此气息熟悉贴近，很快就睡了过去。
新年的钟声敲响，庆祝新年的烟火璀璨，但他们相依偎的睡梦中有更灿烂多彩的景象。
有家，有他，有光。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路回被人抱在怀里，一夜好梦。

第39章 好好亲我
前几天T市连着刮了几天的大风， 今早的天空湛蓝透亮，阴霾尽散。蓝天上缀着白云丝丝缕缕，太阳璀璨地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是在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沈百川七点就醒了，路回蜷在他的怀里睡着，暖暖和和的小小一团，发丝柔软地蹭着沈百川下巴。沈百川长臂一伸把人连人带被抱在怀里，侧脸贴在路回的发丝上和他亲近。
两人呼吸相抵，同一频率地缓慢呼吸。
一个小时后沈百川又睁开眼，他躺不住了。
沈百川轻手轻脚地起床去了个洗手间，半分钟后长舒一口气地出来伸了个懒腰。
室温温暖，他全身只穿了睡裤，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看着路回。肩背的肌肉线条舒展流畅，这一个月忙得瘦了不少，腹肌垒出线条，弯腰坐着弓着一截性感的弧度。
但路回呼呼大睡，眼都不带眨的，不在乎自己错过了什么。
沈百川原本这个点应该已经吃了早饭开始工作了，但路回在这儿，他哪都舍不得去，索性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对着文件删删改改，时不时低头看一下旁边的路回。
路回半梦半醒间，一伸手搂上沈百川的窄腰，然后蛄蛹着凑了过来，脑袋往腿间那软乎乎的地方上枕。
沈百川在他往那地儿凑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僵住了，枕上去的时候更是动都不敢动。路小回的脑袋沉甸甸地压着小川儿，沈百川没忍住低声哼了一句。
一早上没说话，声音又沉又哑，粗粝得磨耳朵，他叫了一声。
“路回？”
路回没理他，沈百川无奈又着急，“宝贝儿，你不能枕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手扶在路回的肩膀上要把他推到一边的枕头上，路回被人推得不舒服，委屈地哼了一声，软乎乎着声音。
“别动我，还要睡。”
沈百川僵直着背坐着，把靠着的枕头挡在自己的身前，忍得汗都要下来。
又过了一个小时，路回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机警地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是科室的微信群，路回一瞬间醒了大半。点进去一看at的是其他医生，路回松了口气，又在枕头上蹭了蹭脑袋，闭上眼睛要继续睡。
路医生睡得全身热乎乎的，胳膊光溜溜地搭在被子外面，胳膊肘暖得都泛着粉。沈百川爱惜地把他的细胳膊抓在手里，掂着他的手腕晃了晃。
“路小回，十点半了。”沈百川小声叫他，“咱起床吧？”
路回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但嗯了一声。他迷迷糊糊地把眼睛睁开，看见旁边的沈百川时一愣，有点犯傻地傻着脸盯着他看。
沈百川心里觉得好笑，逗他，“咋了？看我眼熟？”
路回嗯了一声，眼见着又要把眼睛闭上。
“别睡了吧，不是说要吃煎饼果子呢？咱俩得出门。”沈百川趴在路回身边，磨蹭他，“走，小回，咱俩去看大爷跳水。”
路回听见煎饼果子的时候反应不大，听见大爷跳水的时候睁开了眼。
他睡了快十个小时，身上躺得没劲儿，一伸胳膊把手搁在沈百川怀里，迷糊着吩咐他，“没劲儿，给我揉揉。”
两人上学时候也这样，路回一睡懒觉就起不来，筋骨都睡软了。沈百川就给他揉揉胳膊揉揉腿，让他攒攒劲儿再起床。
上学的时候沈百川把路回惯得没样，天天骑个自行车车接车送的，从宿舍一路送到教学楼。每天提水送饭的，路回在家没被惯出来的毛病，在沈百川这儿都养出来了。
路回闭着眼，趴在沈百川怀里，让他给自己按摩。
沈百川用手掌圈着路回撂在自己怀里的手臂，给他搓搓揉揉，然后伸手要伸进被窝给他揉腿的时候，路回一个机灵坐了起来。
“你别。”路回抱着被子，蜷着腿往床头缩。
沈百川刚才碰着了一下，挑眉笑得坏坏的，“挺精神啊。”
路回脸臊得红了。沈百川在旁边看着他笑，闭口不谈刚才拿着枕头挡了半天的事儿。
半斤八两吧，谁也别笑话谁。
路回脸皮薄，被人笑了之后脸一直都泛着红，裹着浴袍到洗手间洗漱。他刷牙刷了满嘴的泡沫，短发睡得乱七八糟，在这时候被人从身后抱住，把他整个身体拢进怀里。
沈百川侧过头，很爱惜地在路回面颊上亲了亲。
“路回，新年快乐。”
路回被人抱着刷完了牙，他才转过身亲在了沈百川的下巴上。
“新年快乐。”
出门的时候正是饭点，两人照着地址先去了老字号吃特产，但前面排队八十多桌，得等到下午了。
两人对视一眼，决定不等。
吃什么无所谓，看什么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俩在一起。
两人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就近找了个商场，进去吃了顿海底捞，填饱了肚子才开始在这片商业街漫无目的地逛。
这里离家千里，没有认识的人，两人松弛着搭着肩，时不时牵一下手，没什么顾忌的。对于异性情侣来说最普通的时刻，但对于他俩来说却分外难得。
沈百川排队给路回买了杯奶茶喝，路回一手拿着，一手下意识地去够沈百川的手臂，要拉着他才舒服。
两人找回了点儿之前谈恋爱时候的感觉，那种亲昵的彼此不分的贴近，处处是舒服和熨帖，是彼此肌肤相近的熟悉，也是灵魂在对方的怀抱里得到歇息的窝心和惬意。
沈百川心里暖得恨不得说一车肉麻的话，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路回，见他垂着眼睛正专心喝奶茶。沈百川突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今天只不过是往后幸福日子里平凡的一天。
日子还长，慢慢过，慢慢来。
“让我喝一口？”沈百川逗他。
路回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头，他喝到最下面的珍珠了，他爱喝。但路回还是递过去，让给沈百川。
沈百川吸了两口，见路回一直盯着他喝，眼都不眨，心里笑得不行。
“喝你两口怎么了？小气。”沈百川挑着眉梢的小疤，笑着逗他。
路回哼了一声，又把奶茶抢了过去，“你又不爱喝。”
“谁说的，我爱喝。”
“那再给你买一杯。”
“我爱喝你的。”
这俩人老大不小的，这种车轱辘的傻话说得没完没了。
两人路过一家卖玩偶的店铺，沈百川脚步一停，扯了路回一下，向店面里面一指。
“哎，我们的小熊。”
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棕熊睁着黑豆豆眼睛坐在柜台上，小小短短的胳膊抱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看着可爱。
路回一看，也笑了，他走近了把一只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小小的一只，身高还没有他的小臂长。
旁边也有很多其他的客人，大多数选购的都是这一款小熊玩偶。
沈百川挺惊讶，“这还挺热门呢。”
路回也没想到，当时那个小患者出院的时候硬是塞到路医生的怀里，要留给他一个礼物，他想着就是随手买的一只熊，但这么一看，它小有名气呢。
路回好奇地翻开小棕熊背后的价签，看它的价格。
路回看得一瞪眼，扯着沈百川让他来看。
“嚯。”沈百川一下笑开了，他拍了拍路回的肩膀，“你收人礼了，路医生。”
“还真是……这么贵啊。”路回还没从这冲击里缓过劲儿，他不了解现在玩具这行情，还以为最多百八十块的东西。
路回无奈，“我原先真不知道。”
沈百川倒是不觉得贵，只要是喜欢，加个零他也愿意买。他笑嘻嘻地问路回，“要不咱再买一只，下回见着那小孩儿还给他。”
路回想了下问他，“为什么不把现在有的这只还给他？还要再买一个。”
沈百川一皱眉，真不乐意了，“现在这是我的熊，我俩处出来感情了。”
“谁说是你的。”路回把熊放回货架，拉着沈百川出了店门，“明明是人家送我的。”
沈百川妥协半步，“那是我们的。哎，不买么？”
他边说边往后看，像还有留恋。
路回摇了摇头，“小朋友健健康康，医院这种地别再来，我们也最好别见面了。”
沈百川听了重重点头，“这倒是真的，生病在医院是真受罪，别再来了。”
路回闻言转头看他，宠爱地用温热的手心蹭了蹭他的脸颊。
两人从商圈出来，沈百川带着路回看了大爷跳水。看大爷的人挤了满桥，路回瞅了一眼就拉着沈百川走了，不想凑热闹。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河边，吃了小吃，看了摩天轮。
夕阳西沉，这座城市陷入夜晚，灯火轻跳着点亮楼宇和街道，像是星辰坠入人间。
尘世间的爱侣们两两成双，悠悠逛逛，享受着万千夜晚中普通的，但也是最好的一晚。
两人吃过饭回了酒店已经深夜，路回蜷缩在被子里取暖，沈百川把他裹在被子里抱着，白软的被面把路回的鼻尖都埋了进去，只留出来一双明亮的眼睛。
沈百川低头看他，“眼睛睁这么大干嘛？”
路回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压着鼻梁，听上去瓮声瓮气，“沈百川？”
“嗯，怎么了，宝贝儿。”
沈百川早上起得早，这时候舒服得犯困，声音也听着慵懒。
路回把一根手指伸出来，戳了戳他的侧腰。
“不说是，到了明年就好好亲我么？这已经‘明年’了。”
路回皱了下眉头，有点不高兴，“你是不是把这事儿忘了？”
作者有话说：
休息一天，周四晚六点见~爱你们！

第40章 最好的医生
沈百川看着路回，看他全身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还有一根细白的手指，平时冷静自持的路医生这时候可爱得过分。
沈百川把他的手指用拳头攥着，然后拉过来放在嘴边亲了亲。
“当然不会忘。”沈百川听着这问题觉得好笑，“我吃饭都能忘，但不会忘了这事。”
男人俯下身体罩在路回的头顶，他宽厚的肩背遮住了路回眼前一大半的光亮。路回逆着光看向沈百川那双深邃的眼，双眸深黑有神，带着深沉的温柔和柔软。
路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还紧张着，觉得自己是不是显得轻浮，不自重。
但他对上沈百川的眼神，他看出了沈百川的珍视。沈百川永远不会轻视他，怠慢他，他可能会气急了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但路回在他心里永远有分量。
沈百川一双黑眸藏在灯光昏暗中，他视线轻而缓，他的语气也是。
“路回，我可以么？”
路回一愣，“可以什么？”
沈百川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唇瓣，一边亲一边问他，“可以亲你么？”
路回觉得他问的是傻话，从鼻尖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
沈百川也没有执着于路回的答案。他温热的手掌伸进被子里，然后钻进路回系的松散的浴袍，在他细窄的腰间摩挲着。
他又问，一边吻着路回，手上还不停，用一种诱哄的语气问他。
“我可以这么摸你么？”
沈百川的手指尖粗糙，手心也带着茧，他先开始手劲轻柔得撩拨，然后上了瘾，带了力气箍在路回的腰间，摩擦着他腰上细腻的皮肉。他的指尖像是带着火苗，在路回的腰上点燃了一片热。
路回顾不上腰间的痒，因为沈百川问过这一句就俯身下来，很用力地吻他。
他根本不是在询问，因为他没给路回回答的机会。
他是在调情，也是在发泄。
沈百川整个人压在路回身上，他沉甸甸得压得路回喘不上气。路回仰着脖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没把他身上的人推开，反倒是伸出双臂把他环抱着，双手放在沈百川的肩背上轻抚着他。男人背上的肌肉紧张得绷着，按在手下有着明显的肌理轮廓，路回不得不承认，他想念沈百川的臂膀已经太久。
“沈百川。”
路回全身都是烫的，热得他头脑都不清晰。他用高热的脸颊蹭着沈百川的侧脸和鼻梁，叫他的名字。
沈百川被他这一声叫得一颤。
他抱紧着路回，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里，像是极为动情一样弓着背在路回耳边喘息。
沈百川就这么把头埋在路回怀里，好一会儿没动静。路回心里摸不住他什么意思，推了把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只见沈百川的眼眶红了一片，看着路回不好意思得弯了下唇角。
沈百川快要哭了。
路回心头一软，低头极尽温柔地亲他的发顶，叫他的名字。
沈百川缓过劲儿来，扯开路回系着的浴袍，露出一片白皙如玉的胸膛，然后细碎和潮湿的亲吻缀在上面，酥麻麻的一片。
沈百川低声叫着路回的名字，声音暗哑，一声一声。路回回应着他，沈百川也不见停，路回索性就闭着眼睛任人摆弄。
两人纠缠了好一阵。沈百川太缠人了，绕得路回头脑发热，直到这人把手碰在了他最私密的地方，路回才后知后觉地一抖。
沈百川的脸从路回的颈窝中抬起来，他对上路回的眼睛，神情郑重，言辞恳切地问他。
“可以么？路回。”
路回没有犹豫，把自己送进恋人的怀抱里。
……
沈百川本来要叫客房服务却被路回拦下，让他明早再说。
两人躺在还算干爽的另半边床上，沈百川垫在路回的身下，两人刚洗了澡，他身上反倒比床上干爽。
路回浑身都是软的，躺着人怀里都不带动。他细长的手腕搭在沈百川的腰间，手指在他腰侧的疤痕上摸了摸，然后把紫红色伤痕捂在手心。
引流管的刀口当时直通胸腔，又坠着管子那么多天，本来就很难愈合。沈百川术后又是发烧，又是发炎，愈合过程拖拖拉拉。他天天在外面跑不注意护理，刀口无法避免得留下显眼凸起的紫红色增生。
路回不忍心看，连摸都很小心。虽然沈百川早已经不疼了。
路回小声喃喃，“沈百川，你别疼。”
沈百川阖着眼睛半梦半醒，听见路回这一句他微睁开眼睛问，“小回？”
路回蹭了一下脑袋，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床头的电子表滴滴一声响，已经过了凌晨，到了路回的生日。
沈百川睁开眼看了眼表，困倦地轻笑了一下。他闭上眼睛，低头在路回的额头上一蹭。
“生日快乐，路回。”
这么小的声音不能吵醒路回，他窝在沈百川怀里睡得很香。
沈百川呢喃着，把他的祝愿说完整。
“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然后他揽着怀里的人，像是抱着宝物一样亲亲蹭蹭才睡了过去。
假期总是短暂的，有恋人相伴的假期更是过得飞快。
沈百川还在项目上一时半会走不开，路回又回到H市，在新年的第三天值了个夜班。
沈百川那天像是小狗一样在他的胸口留下一片咬痕，幸好路回开工的前三天没有手术不用换刷手服，要不然真是糗大了。
路回翻箱倒柜找高领衣服的时候心里有点生气，觉得沈百川发起疯来没点儿谱。但两人连上视频通话，看见对面那张笑脸的时候，路回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心里只剩想念。
午休的时候路回坐在办公室刷朋友圈，看见之前出院的患者发了张照片。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他姓冯，叫冯双。出院的时候他专门找到路医生加上微信，害怕出院之后有什么症状没人问。路医生从来不拒绝病人的这个要求，能加的都会加上。但最好大家都健健康康的，相忘于江湖。
冯双发了张合照，里面有他自己还有他对象，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猫和一只狗。一家四口快快乐乐得看着镜头，除了高冷的猫咪之外，剩下仨都在笑着。冯双和他的男友很登对，一个俊一个美。但他因为体质原因，术后恢复得比较慢，所以看上去还难免憔悴。
路回看着这张照片，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的确心里有羡慕。
可能是羡慕别人有猫有狗，还能跟男友经常相伴。
这一点，沈百川和路回做不到，他们一天下来能视频二十分钟就已经难得。
路回原本自认是个独立的人，他过往十年早已经习惯独处，无牵无挂。但沈百川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打破了路回的习惯，让他不喜欢一个人，觉得寂寞。
路回锁了手机的屏幕，低头长吐了一口气。
路回想问沈百川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但他又不敢问，怕沈百川觉得有压力，觉得烦。
天气转凉，路回穿得衣服少了，着凉生了一场病。每天上班去病房，下班去急诊挂水，三四天才有好转。
这期间路回没有再跟沈百川视频，怕自己的鼻音太重被沈百川发觉。
沈百川也没察觉出不对，天天还乐呵呵地给他发小熊跳舞的表情包。
路回心里清楚，沈百川这段时间的工作压力甚至比自己还大，工作和生活不可能每天都顺利。但沈百川也没找路回倾诉过。
两人都是报喜不报忧。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说什么都只是让对方挂心为难。
不过生活总是时不时给人点甜头。
路回和陈梓同下了手术回到病区的时候被护士长拉住，笑嘻嘻地把他们往办公室领。
陈梓同叫了声姐，笑着问她，“干嘛呢，这么神秘？”
推开办公室的门，正中间的长桌上放了个双层的大蛋糕，虽然已经被人吃掉了一半，但能看出来装饰讲究，价格不菲。
路回也笑了，“谁过生日啊？”
护士长说了个名字，然后比划了几下，“这么矮，圆圆脸，去年八月份出院的小女孩，晚上疼得一直喊妈妈那个。”
“哦哦哦。”陈梓同立马想起来了，“那个女孩，我记起来了。右心室肥厚是吧，赵主任上的手术。”
路回也想起来了，“对，她出院的时候还送了我个玩具熊。”
最近这只熊在沈百川那边出镜率很高，每天晚上沈百川没啥聊的了，就会给路回发一张‘小熊睡觉’照。
陈梓同点了下头，“那小孩也不知道为啥这么喜欢你。”
护士长插嘴道，“小路长得好看呗。小姑娘今天过六岁生日。爸爸妈妈说他们女儿能平平安安多亏了咱们大夫们，早上就送了个蛋糕过来让大家吃。”
路回心头一暖，陈梓同也笑了。
“有心了。”
路回和陈梓同切了两块蛋糕，也没顾上坐，直接托着盘子吃了起来。
医护们分过了蛋糕，剩下的那些被护士长分着送给了病区其他的小朋友，有的小患者还在禁食，就送给了他们的家长，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路回心里高兴，吃之前把手机找过来拍了张照片给沈百川发了过去。
沈百川回得很快，“谁生日？”
路回把这事儿跟他说了，然后也学着他发了个小熊跳舞的表情包。
沈百川发了一连串大拇指比赞的手势，然后发过来一句话。
“小路医生是最好的医生。”
路回觉得他这话说得太偏爱了，夸得人脸红，把手机撂下没再回复他。
沈百川这边见路回不回复，才把手机锁了屏，倒扣在桌子上。
今天中午这场饭局气氛泠然，是场鸿门宴。
王申从H市飞了过来，身边带着B组的负责人，张江淮。
上次他俩联手抢了沈百川努力了两个月的项目，最后让沈百川配合应酬的时候被他拒绝，最后那事儿办得不好，甲方显出不满意。之后再见面，这两人对上沈百川没有过好脸。
不过沈百川一直在项目上，三人没怎么见过面。
两人坐在一排，对面只坐着沈百川一人，他这边孤军奋战，没人能帮他说上话。
王申敲了敲桌子，不耐烦地对沈百川说，“沈百川，跟你说话呢，你什么态度？”
沈百川冷淡地抬眼，刚才回路回信息时嘴角的笑意抬眼间就散了。
张江淮坐在王申旁边，看着沈百川笑了下。他翘着腿，微微抬头用蔑视的目光看着沈百川，假情假意地劝他，半是威胁。
“百川，这个项目你一个组吞不下，别耽误了大事。我这边能帮上忙，你就别拒绝了。”
沈百川靠上椅背，他身材比对面那两位都要高大。这么一靠，倒是显出了八分的嚣张和两分的威严。他没说话，但不配合的意味很明显。
王申气得瞪着眼看他，“你在外面呆的时间长了，别忘了谁才是这桌上说得算的人！”
沈百川嗤笑一声，摇了下头，“别急啊，我说不行了么？”
他转头看向张江淮，眼神是冷的，但嘴角的弯儿还挂着，僵着的唇角看着渗人。
“你带着人来吧，我欢迎。”
作者有话说：
谢谢追更，每晚六点更新，日更到周二～

第41章 麻烦事
路回这一天下班早，回到家还有空给自己做了顿晚饭。
吃过饭之后一边改论文，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等着。
他等沈百川的视频来电一直等到深夜，路回第二天还有工作，必须要睡了。他动了动手指，给沈百川发了条微信，问他还有多久才能回酒店。
沈百川过了一会儿才回复，说今天结束得晚，让路回先睡。
路回眼里期待的光亮暗了下去，抿着唇瓣把手机扔在桌角。刚扔过去手机又是一震，路回捡过来，是沈百川的发过来的一条语音。
男人声音哑的很，带着酒后的迟钝和拖沓的尾音，但听上去还算清醒，最起码还知道跟路回交代一声。
“宝贝儿，早点睡吧，晚安。”
沈百川那边很安静，路回猜他应该是找了地方说话，反手一个语音通话打了过去。
接起来的时候沈百川笑着，冲他又喊了声，“宝贝儿。”
沈百川说话的口音说什么都带着个弯儿。这两字从在嘴里喊出来，有一种极其亲昵宠爱的意味。他喝醉了没觉得不好意思，但路回清醒着觉得耳热。
路回清了清嗓子，问他，“今天怎么到这么晚？”
沈百川带着团队在给一家科技企业做上市前的准备工作，路回多少听他说点工作上的事，虽然听不太懂。但最近沈百川应酬得有点过于频繁，路回担心他的身体。
沈百川嗯了一声，避重就轻说，“今天人多。”
路回皱着眉，拿着手机的手指都在用力。他又问，“喝了多少？”
沈百川想了想，“半斤？但掺酒了。”
路回心里本来就不舒坦，这时候一股气翻上来。半斤白酒，又掺了酒，这就等着后半夜折腾呢，沈百川又不是个特别能喝的。但路回气也没处发泄，这事他责怪不了沈百川，沈百川陷在酒局上身不由己，他更可怜。况且两人两地分离着，就算他说上两句又有什么作用，只会让他压力更大，惹人烦。
沈百川听出了他的沉默，轻笑了声，“宝贝儿，没事啊，别担心。”
路回垂着眼睛，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跟他打着商量，“那……可以少喝点么？”
这声儿也太软了，软得沈百川泛着疼的胃都舒坦了，听着全身都觉得暖。
沈百川说了不算，但他还是温声跟路回说，“嗯，我尽量。你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晚上到酒店了跟我发个消息，我明天起床的时候能看见。”路回交代道。
沈百川应了之后就挂了电话。
到了凌晨三点，沈百川才发过来消息说到酒店准备睡觉。路回前半夜想着沈百川，担心他在那边折腾起来没人照顾，又气他干的什么破工作还得陪酒。直到沈百川发了信息过来，路回才安心一点，但他没有回复。
他不想让沈百川知道自己还没睡着。怕他心里多想，觉得路回睡不好觉是自己的原因。
路回半梦半醒到六点半，上班之前才给沈百川发了条消息，说他知道了。
路回上了门诊，沈百川到九点多钟的时候起床了，又发过来一条信息。
路回当时正在开检查单，等叫号等待的时候他才把手机拿出来，看沈百川发了什么。
结果这人一句话没说，发了个小熊起床的表情包。
路回无意识地皱起眉头，问他，折腾一晚上有没有难受。
下一个病人进来，路回把手机收进口袋，等过了十几分钟，看过了诊，他又如出一辙地把手机掏出来。
沈百川回他：没事，没难受，别操心了宝贝。
路回了解这人不会说实话，也了解他的习惯，快速打字叮嘱道：别喝冰美式，喝点热的东西暖胃。
下一个病人推门而进，路回抬起头，看见前面坐着的赵主任一脸好笑地看他，但没有出声责罚他。小路医生往日看诊手机都不摸一下，今天这小动作太显眼了。
路回被老师看得没忍住耳廓绯红，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一上午再没拿出来过。
沈百川昨晚折腾了一夜，他喝得不少又混了酒，一晚上吐了三次，到了早晨才清醒一点，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胃袋空空，但头晕脑胀，还是想吐。沈百川出门之前怕在外面出洋相，用牙刷压着又把最后一点吐了干净，最后吐得他扶着门框差点站不住。
擦了手，给路回回消息，说他没事，让他的宝贝别担心。
沈百川打车去了公司，会议室里自己的组员已经全员到齐，一人一杯咖啡抱着电脑，埋头干得热火朝天。沈百川年轻，他手底下的人更年轻，都是刚出学校的小朋友，四个男生，两个女生，他不愿意把他们这些小孩儿拉过去挡酒，全都自己来。
昨天是张江淮撺的局，说自己初来乍到不熟悉，让大家认识认识。企业那边还以为这人是沈百川请来的大拿，也都很买他的账。矛盾是内部的，家丑不可外扬，沈百川不能不作陪。
结果张江淮这人心眼小的很，酒都往沈百川杯子里倒，谁也拦不住。
沈百川喝到最后只剩下意志力支撑，他听见张江淮在自己耳边说——上次不喝，这次喝个够吧。
沈百川昨晚吐了一夜，他抱着马桶气得全身都在颤抖。他又委屈，想回家，想老婆，但他没法跟路回说。这些不能让路小回知道。
到了会议室，一屋小孩儿们听见门响，抬头看自家老大，像是一群天真单纯的小狗崽。
沈百川心软了一点，冲他们点头。
坐最外边的女孩儿看着沈百川的脸色直皱眉，“老大，昨天不少喝吧，你脸色也太差了。”
沈百川嗯了一声，“没事。让你们整理集团往年的报表，进展如何了？”
坐里面一点的寸头男孩站起身从桌子中间的纸袋里扒拉出一杯冰美式，给沈百川递过去，“有两个问题，其中前年他们有个收并购项目，当年的财报乱成粥了，需要您看一下。还有去年的关联交易也有些疑问，问了对方的负责人，还没有回复。”
沈百川接过咖啡，一杯咖啡半杯冰，拿在手里都冻手。他还没喝就觉得胃疼。
不过这玩意儿提神醒脑，良方。
沈百川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路回。
【别喝冰美式。】
沈百川没忍住一个笑，把手机揣兜里，手里的咖啡放下。他冲那个男孩抬了下下巴，“小猴儿，帮我买杯热的豆奶去，有问题的表放那儿我看。”
寸头男孩笑着跳起来，“得嘞。”
沈百川干了一上午的活。他手里捧着杯热豆奶，时不时把手放在胃上捂一会儿，他都没意识到自己脸色有多难看。
坐他旁边的女孩姓李，她下楼买了盒胃药递到沈百川手边，沈百川冲她一笑，吃了两粒。
小组里的人都气得够呛，张江淮带着一组的人又来抢功，他们都为沈百川打抱不平。
小侯嘟嘟囔囔地吐槽，“姓张的啥也不会干，就会拉人喝酒。申报书上面问啥啥不会。”
旁边的男孩还是实习生，倒也跟着生气，“就是，他那么会撺酒局，去干收并购啊，来这儿添什么乱。”
沈百川听着觉得好笑，皱着的眉松了点，“别废话了，看附近有什么吃的，吃点好的我请。”
他的手机就早上响了两声，路回就没声了。到了中午的时候，沈百川没忍住又发过去个表情包，让他注意着吃饭。
这条信息，路回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复。沈百川以为他忙忘了，也没再催。
鲜血溅在雪白的白大褂上，滴滴落落得铺了半襟。
路回在事发之后的一分钟里人都是木的，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久久之后才察觉出了疼。
他整个人的感官在那一段时间变得迟钝，他看着赵权急切又愤怒地站起身，大力将拿着刀的中年人往旁边一推，没推开，直接往他身上踹了一脚。这人瘦小，一脚就被踹到了墙角，颓唐地垂头坐着痛哭起来。
‘砰’的一声，是他手中的水果刀掉落在地的声音。刀锋上滴落一连串的血，落在花白的瓷砖上。
那是路回的血。
他的手掌被赵权在第一时间攥过来，赵权熟知急救知识，大力锢在他的小臂上让血流减慢。
导诊台的护士也冲进来，一时间慌乱一片。旁边诊室的陈梓同听见声音也闯了进来，他在看见路回双手的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赵权怒极了，众人从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火。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气得满脸红得发紫。
“叫保安！报警！”
路回被他这么一喊，才从真空罩一样的自我保护中恢复神智。他的感官方才像是沉入海底，听什么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但现在他如同浮上水面，回归了慌乱的现实。
他看着陈梓同红着一双眼拿着一团纱布按在自己的手心，然后推着他的背，颤声说，“路回，去急诊，我们去急诊。”
路回手被他俩按得发麻，倒也没觉出来疼痛。就是麻，而且木。
不觉得很疼，但怎么这么多血。
路回喊了一声老师，他第一次碰上这种事，茫然无措是难免的。按平时他不会在医院叫赵权‘老师’。
这声一出，赵主任握着他手臂的手一抖。
赵权和陈梓同一人一边护着他，手上用劲儿帮他止血，扯着他往负一楼的急诊走。
路回身上的血太显眼，候诊区都站起来惊诧地看过来，很多人听见响动就开始拿着手机在拍摄。候诊区坐着的小孩哪见过这阵仗，扑在家长怀里吓得哭了出来。病患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害怕得往后撤，给路回让出通道。
赵权冲身后的护士着急交代，“把普外的主任医叫过来，快。”
路回被他俩扶抱着，慢慢从惊慌中缓过劲儿，反倒安慰起了赵权和陈梓同。
“我不是很疼的。主任你看，现在也不怎么流血了 。”
赵权上了电梯之后手上的劲儿也不敢松，他转头看向路回，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强压抑着盛怒问他。
“你没看见那人手上的刀么？你看见了不往后躲，往前冲什么！”

第42章
急诊的治疗室里空气凝成了冰。
赵权站在路回身边拧着眉头沉默不语，脸上的纹路更显深刻凌厉。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急诊室的医生正在给路回的双手做冲洗。
这么垂着手，路回手心一阵阵地发疼，指尖也是胀痛。他皱眉忍着，一声不敢出，怕赵权听见了更着急上火，再把他骂了。
那人的刀子当时不是冲着路回去的。
这人四十岁左右的年龄，干瘦矮小的一个男人，沉默地走进诊室，什么检查报告病例之类的都没带。路回作为助手要先赵权一步梳理这些资料，见这人独自一人，两手空空地进来，他当时还觉得奇怪。
这人往赵权身边的看诊凳上一坐，把身份证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赵权如往常一样，把他的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准备录入病例。
变故就在这时——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他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变得狰狞古怪，像是要吃人的兽。他枯瘦的双手攥着刀柄，把刀高高举起，然后转瞬间劈下。
赵权一直侧着头看着电脑，没有发觉到他的异样。
倒是路回看着这人形色奇怪，从他进了门之后就盯着他，想看看他到底是来看什么病的。
所以当时能做出反应的只有路回。
他在男人举起刀柄的一瞬间，扑上来用双手攥住了刀锋。这刀虽然小，但是锋利。一瞬间鲜血四溅，一滴落在了赵权的脸上，他才一眨眼转过头来。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学生，双手紧紧地攥着刀刃，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路回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赵权的身前。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路回能有更好更妥善的方法来化解这一次的危险，比如当时一脚把这人踢开；或者更早，在这人进屋的时候多问一句，或许就能听出异样。
但那时候哪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路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如果不拦着这把刀，这刀就会劈在赵权的脖子上。
路回没有选择，他只能赌一把。用自己的手，换老师的命。
普外的主任今天坐诊，被赵权叫过来处理路回的伤口。伤的是外科医生的手，主任处理起来也是很小心，很谨慎。
冲洗过后，他把路回的手放在无菌台上，用镊子挑着看了看，对赵权点头说，“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神经。皮外伤。”
路回两个手上都有伤口，左手轻一些，只伤在指腹上。右手是垫在刀锋上的那只，一道长长的伤口贯穿手掌，被冲洗之后泛着裸露的嫩肉。
他刚才还不觉得疼，现在被医生这么翻看着，疼得满头是汗。
陈梓同站在他的身侧，也皱着眉头。赵权走上来两步拍了他的肩膀，交代道，“你回去吧，把上午的号看完，别让病人等。”
陈梓同不放心地看向路回，路回冷汗沁到眼睛里，蛰得直眨眼。他转头看向陈梓同，冲他勉强勾了下唇角，唇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
路回唇语对他说，我没事。
他不敢出声，怕赵权再训他。
陈梓同这才点头，转身回了门诊。
两针麻药下去，路回的双手被普外的主任亲自缝合。赵权带了个无菌的口罩，一言不发地在旁边看着。
路医生的手是出了名的好看，纤长柔软，骨节玲珑，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这时候伤口翻着，一针针被缝上黑色的尼龙线，皮肉红肿着被勒紧，拧成纠结可怖的伤口。路回摊开双手被人摆弄，两只手没有一处好地方。
处理完伤口之后，普外主任站起身和赵权对上视线，叹了口气。
“都点什么事儿。”
赵权闭了下眼睛，跟他说，“老李，你先出去一下。”
医生们站起身出了门，门咣当一声响在路回身后，他没忍住身体一颤。
路回举起包扎紧实的双手，转过头看向赵权，叫了声，“老师。”
赵权又闭了下眼睛，睁开眼时双眼泛着湿润的红。路回跟在赵权前后加起来十几年时间，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路回一愣，他还没来及开口，一眨眼先落下一滴泪珠。他着急地叫了两声老师，跟赵权解释，“老师，我没事。没伤着神经，皮外伤好得快……您……”
赵权眼里的湿红眨眼间又不见了，他看着路回，神色一转，神色严厉到近乎无情。
他一字一顿，语气重得能把路回钉在原地。
“路回，你心里没数。”
赵权冷声开口，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似地盯着路回，厉声道。
“我六十了，还能站几年手术台？你才多大，你手伤了人就废了，这辈子拿不起手术刀，前二十年全白费。你想过没有？”
路回从没见赵权这么动气，他几乎失态地冲路回低吼。
“你替我挡的时候过没过脑子？”
路回举着受伤的手，红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老师，一言不发。
“你手要是坏了，我拿什么赔你？”
最后这一声，赵权再开口时声音带了颤。
路回托着手呆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治疗室一片死寂，只有赵权粗重气急的喘息声。
路回沉默地垂眼思索。事情发生的瞬间他的确是没过脑子，事发突然，他也没有这个时间去思考。但等他现在找回神志，刚才的事又在脑海中重演一遍后，路回抬头看向赵权，声音笃定地开口。
“老师，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得挡这一下。”
赵权面色一怔，一时间面色青白难辨。他和路回对上视线，然后缓慢地摇了下头，所有的训斥和担心都堵在喉咙，只留下一句叹息。
“傻孩子。”
师徒两人对视了片刻又错开视线。
赵权走上前两步，低声对路回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路回右手手掌被层层白纱布缠绕着，只露出指尖的两三处细小的划伤，用碘伏消过毒，泛着棕黄色。
赵权的手粗粝宽大，常用的食指和拇指上面有茧。他岁数很大了，但手还是最稳的，但此刻手掌却细小地发着颤。赵权小心地把路回的手托在手心反复打量，过了半响开口道。
“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处理过伤口之后，医务处的人过来看过路回，赵权一直站在路回身前，面沉如水，所有问路回的问题都要先过他的耳朵。医务处惹不起这尊大佛，半是安抚半是严肃地告诉路回，伤人者已经被警方控制，医院一定会给路回一个交代。但希望路回在事情解决之前不要私发任何言论。
路回苍白着一张脸，乌黑的眼眸更显得镇定明亮。他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医务处还想跟路回了解当时的情况，赵权拦了一道，“他受了惊吓，让他回家吧。我当时全程在场，我跟你们说。”
医务处的人向后看了眼路回，见他看了眼赵权，然后只垂着头不再说话。众人看赵权态度如此坚决，只得应了。
“好的。赵主任，我们现在派车把路回送回去。”
路回被人送上了车，他双手都伤了，连车门都是别人帮着开的。司机班的师傅也听说了这事，看着路回抱得严实的手，提醒他，“路医生，您这几天让手歇一歇，手上的伤不好长上。”
路回用还算完好的左手捧着右手的手腕，把手抬高一些，这样指尖的胀痛会好些。他听见后，冲司机道了谢，“麻烦了。”
车停在小区门外，路回下了车抱着手臂往家走。他的外套还落在办公室，白大褂上沾了血也不能再穿，现在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羊毛衫，在这陡峭寒冬里顶不住地瑟瑟发抖。他加快了脚步跑进门厅，电梯厅里面站了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了件黑色的大衣。路回心头一抖，还以为是沈百川回来了。
但下一秒这人闻声转头，是一名还算眼熟的邻居。
这人见路回双手包着纱布眼里很惊讶，热心地帮他按了电梯。
路回站在电梯里，他托着自己的手，刚才的期待落空，他反倒开始思念起沈百川来。
路回站在家门口，手上的伤连门锁上的密码都按得磕磕绊绊，在门口冻得直跺脚，过了好半天才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才后知后觉得察觉到手机一直在震。
路回笨拙地把手机从裤子口袋拿出来，他右手包得像个粽子，只有左手用得上，指尖还带着伤，一用劲儿就疼得很，直到电话快断掉的时候路回才接通。
那边张轩恺大嗓门冲他吼，“路回，你他妈在哪儿呢！”
路回被他喊懵了，眨了眨眼才说，“我刚到家。”
张轩恺那边急促喘息着，脚步声不停像是在下楼梯，“我看见视频就来医院找你了，结果……行，你在家呆着，我现在过去！”
路回更懵了，“什么视频？”
张轩恺语气急切道，“‘中心医院伤医’的词条都上热搜了，我看见你手上全是血被人搀着出来，吓死我了！”
路回一边安慰他，一边把微博打开，“没事，皮外伤，你别急。”
张轩恺那边拦了辆出租车，上了车之后他的声音才稳定下来，“我能不急么？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你也不接。”
路回顾不上回答他，在热搜词条上翻看着，往下翻了好几页也没看到关于医院的词条。
路回这才放下一半的心，心里清楚是医院做了舆情处理。他也不想这事在热搜上挂着，他害怕爸妈看到了着急担心，也不想让沈百川看到。
张轩恺那边听见路回没声音，他喂了一声，“路回，你跟沈百川说了么？”
路回摆置手机的手指一顿，他垂眼小声说，“我没说。”
张轩恺沉默了片刻，告诉他，“你得告诉他，别让他从网上知道这事。”
路回尝试跟张轩恺解释，“他在出差，他最近这两天很忙的。而且，他回来也没什么用啊，我也不需要人照顾。”
张轩恺喊了一声路回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气，语气很重地告诉他，“路回，我知道你是为了他考虑，但你这是把他往外推。”
张轩恺语气里带着不解，他问路回，“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你不告诉他么？”
路回还在那低喃着，“可是，可是……”
张轩恺气上了头，反倒是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严肃。
“路回，我发现我之前骂沈百川骂早了。你谈恋爱也真是谈得稀烂，错不全在沈百川身上。”
路回沉默地捏着手机，他用手指蹭了下鼻尖，过了一会儿才轻叹道。
“你怎么还教训上我了。”
张轩恺理直气壮，气鼓鼓道，“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别人才不跟你说这些！”
路回叹气时心都是软的，他声音温和下来对张轩恺说，“别气了，知道了。我先挂了，我得给我男朋友打电话。”

第43章 吓死我了宝贝（二更
路回挂了张轩恺的电话，手机屏幕上一连串的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都顾不上看，他按着心里最熟记的那个号码，给沈百川打过去电话。
沈百川接得很快，他声音暗哑，低声叫了路回的名字。
路回本来好好的，但听着他这一句，心里的委屈和害怕泛了上来，他鼻尖发酸，不敢立刻开口，怕沈百川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
沈百川没等他说话，直截了当地开口告诉他，“小回，我现在在机场候机，给我三个小时，一定能赶到你身边。”
路回呼吸一顿，底气不足地小声开口问，“你知道了？”
沈百川嗯了一声。他迟迟没再说话，他没法告诉路回在朋友圈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他心里有多慌张，联系不上路回的时候又是多无措。他打开软件查机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身边的下属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一直在宽慰他。这样阵脚慌乱的样子，沈百川已经好久没有过。
他这一颗心跌宕起伏，掰开了揉碎了，忐忑地等了四个小时，直到路回给他打来了这通电话，他的心才沉甸甸地落下。
他心里好受一些，但没见到路回人之前，还是没法放心。
路回小声跟他解释，“刚才好多事，没顾上给你打电话，对不起。”
沈百川低沉着语气，轻轻地平稳着自己的吐息，过了好久他才叹道。
“吓死我了，宝贝。”
路回眼睛瞬间红了，他哑着嗓子开口，又是一句，“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沈百川叹息，“你的手还好么？我看流了很多血。”
还没等路回开口，沈百川又说，“视一下频，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这路回没法拒绝，两人开了视频，沈百川眼睛熬的通红，很小心很珍惜地看着他。路回抿着唇，突然压抑不住心里的委屈，红了眼睛。
他伸手用手背盖着眼睛，小声说，“都怪你，本来不想哭的。”
路大夫是个很坚韧的人，独自一人这么多年，没有什么事能打不倒他。路回好多年没哭过，但自从和沈百川重逢之后却屡屡破功。
他原来还说沈百川是个娇气的，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百川看他这样，立刻就着急起来，他急声问，“是手太疼了么？我看怎么包得这么严，是伤很重么？”
路回把手掌从眼前挪开，放在镜头前让沈百川看他的手掌，一边看完了换到另一只手，声音里还带着鼻音，跟他解释，“皮外伤，没有伤到神经。养着就好了，一周拆线就不用包着了。”
沈百川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即使在不清楚路回的伤势之前，沈百川只祈求他人能平安，即使不能再拿手术刀，沈百川已经做好了照顾他一辈子的打算。
沈百川看路回一直拿着手机，柔声道，“累不累？把手机放桌子上就行，不用一直拿。”
路回听出来他这是想挂着视频，但路回冲沈百川摇摇头，“我还要跟我爸妈打个电话。”
沈百川表情一瞬间的惊讶，“你还没跟他们说啊？”
然后催促他，“快告诉他们，我们先挂断。他们一定也很担心。”
路回看着屏幕上的沈百川，看他的眉梢和眼睛，太温柔了，让路回更加想念，只怨飞机飞得太慢，不能把沈百川及时传送回来。
路回挂断了视频通话，给姜梅女士拨了电话过去。她正从美容院出来，乐呵呵地问路回，“小回，今天怎么有空跟妈妈打电话呀？”
路回不得不破坏姜女士的好心情，跟她说了今天发生的事。不过的确，这事从路回口中得知会比从网上看到好接受很多，最起码通过路回的电话能够知道，这事虽然惊险，幸好没有大碍。
姜梅担心极了，“妈妈看看车票，跟你爸一起过去。这手伤了，需要人照顾的！”
路回沉默了片刻，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妈，沈百川会来照顾我。”
“啊？”姜梅一愣，然后才，“哦。那爸爸妈妈订酒店，住外面。”
路回无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不用着急来，我有人照顾。”
这要换成别的时候，姜梅肯定要偷着乐。但放在这事儿上，她不去一趟实在放心不下，就算当电灯泡她也得去。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才商量好。姜梅他们今天不赶夜路，第二天两人白天出发再来。
这折腾了几个电话，路回累得很，这时候门铃响了，路回走过去开门。门外是跑得气喘吁吁的张轩恺。
一见着路回，张轩恺直接问，“你告诉沈百川没？”
路回拿着快没电的手机，“刚说，他在路上了。”
两人看了眼表，路回算了下，“八点之前能回来。”
“这么快？”张轩恺惊讶，然后后一点头，“行，我呆一会儿就走，不会跟他碰上。”
路回一愣，“为什么不跟他碰面？”
张轩恺把路回推到沙发上坐着，一脸无奈地看他，“路回，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根木头。”
路回也完全是木头脑袋，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张轩恺一边帮他把茶几上没顾上收的外卖盒扔了，又去厨房烧热水，一边扬声吐槽，“你家那个醋坛子……算了不说了。你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路回看了眼自己的手，“吃点不用筷子就能吃的。”
两人吃了饭，张轩恺看他困得睁不开眼，掂着一堆垃圾走了。
路回起身送他，把人送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说，“谢了。”
张轩恺掀起眼皮看他，“别说废话。”
路回倚着门框，浅笑着对他说，“老张，有你真好。”
张轩恺赶忙摆手，“这话别说，沈百川听见了要和我约架。”
路回被他逗得歪头抵着门框，他想说哪有这么夸张，但一想沈百川会生气倒是真的。那人的心眼真的很小，对路回的占有欲又格外强。
张轩恺进了电梯，路回才回去倒在沙发上，他累极了，又失了血，闭上眼睛半晕半睡得失去了意识，
睡梦中有人把他稳稳地托着后背和膝弯抱了起来，这人的气息是路回熟悉的，他伸手想要环抱上他的肩背，却不防碰到了右手的手心，麻药劲过去整个手掌又涨又痛。
路回被疼得清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沈百川坚实的半边肩膀，然后他眯着眼睛仰头，看见沈百川的下颌线条。男人的下颌线绷紧着，显露出情绪紧张的样子。
沈百川抱着他走到卧室，把人放在床上时才发现路回醒了。沈百川眼睛唇角勉强弯了弯，伸手刮了刮路回睡得热乎的脸颊，然后帮他把被子盖好，小心托着路回的手放在被面上。
然后声音低沉又柔软地叫了他一声，“宝贝儿。”
路回眨着眼睛，嗯了一声应他，声音半梦半醒得放得很轻软。
路回手上有伤，沈百川不敢随便碰他。他握着路回细白的手腕，在腕间的皮肤上轻轻地刮着。
“疼不疼？”沈百川问他。
是疼的，针扎一样疼。手指间都是肿胀得发痛，十指连心，路回这次算是体会到。
“不疼，没什么大事。”
路回眨眨眼，唇角带着小弯儿，开口说。
他抬起来手，用左手的手背蹭了下沈百川的下颌，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上冒出短短的青茬，人看着消瘦又疲惫。昨天晚上沈百川喝到烂醉，今天又折腾回来，路回心疼他。
沈百川拢着他的手掌，路回手掌上缠着纱布，把他心头扎得又疼有痒。沈百川低头在爱人的手背上用唇蹭着亲了亲。
路回先开口，“你瘦了。”
沈百川轻笑着狡辩，“没有吧，我感觉还好。”
路回哼了一声，不太乐意，“就是瘦了。”
沈百川笑着看他，“那这一段不上班了，在家陪你，咱俩都养养肉。”
路回眼睛一亮，“可以么？你不是很忙么？”
沈百川伸手去触碰路回柔软的额发，路回的脸很小，沈百川一手能拢上他大半张脸。手搁在他额头上，能把他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也盖住。沈百川盖着路回的眼睛，自己的双眸却带着宠爱，对他说。
“可以的，我也累了，和你一起休个假。”
路回今天下午不想联系沈百川，就是怕耽误他的工作，得到了沈百川这么一句话，他心里踏实了，又泛起困来。
纤长如蝉翼的睫毛在沈百川手心里扇动了几次，然后轻轻落下。
路回打了个哈欠，转眼间又睡了过去。
沈百川坐在他床边，借着走廊的光亮静静看着他，直到凌晨时分。然后他脱了外套，在床的另一侧蜷着也睡了过去。
晨间天色大亮，路回睡着之后一头栽进沈百川的怀里，沈百川把他连人带被抱在怀里。沈百川身上还穿着衬衣和西裤，昨晚没顾上换洗。他只好睡在被子外面，肚子上盖了条柔软的小毛毯。
两人睡姿乱七八糟，但抱着睡得热热乎乎，不愿意起床。
沈百川隐约听到门被敲响了两声，他还以为是快递员之类的，就没想着起床开门。直到门口的密码锁声响，有人推门而入。
沈百川睁开眼，在一瞬间恢复清醒。他站起身，出了卧室门时把门关上。他绕过走廊到了客厅，看见一位保养得当的中年女士裹着大围巾，一手一大袋东西，正在玄关处换鞋。
沈百川傻站在原地。
姜梅抬头看见沈百川，先是一愣，但也没表现出太多惊讶，对他笑了下，叫他，“是小沈么？我是路回的妈妈。”
走过近百场路演，讲投资展望时候能把各路投资人忽悠得云里雾里，面对上千人的场合也毫不怯场、自信从容的沈百川，他看着姜梅，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才挤出一句。
“阿阿阿……阿姨。”
这时候卧室门从内打开，路回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睡衣，呆毛翘着，一脸老大的不愿意，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才几点，你怎么就醒了？”
路回把眼睛睁开了，才看见自家老妈，“妈？”
姜梅看了看路回，又看了看沈百川，嗔怪着对路回说，“怎么就你有睡衣穿，小沈的呢？”
作者有话说：
宝们，今天不卡文，放两章~申请明天请假喽，周一晚六点见！

第44章 被老婆需要
路回把正在打哈欠的嘴关上，走过去要接姜梅手里拿着的东西。沈百川终于脑子转了起来，一个健步冲回去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姜梅看了眼沈百川，转头看向路回，她抿着唇扶着路回的手腕抬高了去看他的手，眼眶眼见着红了起来。
路回无奈地喊了声‘妈’。
“怎么回事啊？”姜梅心疼得快碎了，语气里带着自责和怨气，“怎么好好上个班还碰上这事儿呢？”
路回手包着纱布也看不出来什么。他左手指腹上的几道伤口隔了这一夜由鲜红转向青紫，无名指伤得最深，缝了两针用创可贴包着。
路回用手臂揽了一下自家老妈的后背，“没大事儿，别担心。”
姜梅低着头，一眨眼落下两滴泪，但怕路回看见赶忙抹掉，小声说，“爸爸妈妈怎么会不担心啊……”
这时候沈百川从厨房接了杯热水出来，小心地放在姜梅手边的餐桌上，他底气不足地小声开口，“阿姨，喝水。”
路回听见这一声蚊蝇一样的哼咛，笑着转头看沈百川。见他这么大的个子，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衬衣裤子，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实在是不是什么好形象，缩在旁边害怕得像个鹌鹑。
姜梅赶忙擦了眼泪，应了一声把杯子拿在手里，“哎，谢谢小沈。路回爸爸去旁边菜市场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排骨，等会就回来。中午给你俩做好吃的。”
沈百川连忙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叔叔阿姨。”
姜梅冲他笑了下，神情很温和。路回很多神态都跟妈妈相像，沈百川即使是第一次见到姜女士，但心里生出一种亲近和熟悉来。
路回见两人互动还挺多，心里生出柔软和愉悦，但沈百川这幅样子的确有碍他大帅哥的名号，还是得收拾一下才行。
路回冲沈百川抬了下下巴，“进屋，给你拿件衣服穿。”
两人进了卧室，路回反手把门关上，沈百川抓狂地挠着头，一屁股坐在床上，然后睁大眼睛，仰着脸震惊地看着路回，一字一顿道，“老天爷。”
路回左手叉腰地站在沈百川身前，上下打量他，不乐意道，“你昨天就穿着一身在我床上睡的？”
沈百川看了自己这一身，的确是不讲究，没好意思道，“啊，我昨天太困了没脱衣服。”
路医生抗菌意识很强，沈百川这一身穿了一天，又坐着飞机飞回来，哪哪都挨过，路回光是想想就心里冒火，眉头眼见着皱起来。
沈百川心里被逗乐了，但脸上不敢表现出来，他怕路回生气，“别生气啦，一会儿我帮你换四件套。”
路回哼了一声，从柜子里找出来沈百川的专属卫衣，撂在床上，又探身到衣柜里找一条足够长的裤子给他穿。
沈百川在他身后把身上酸菜叶子一样皱巴的黑衬衣脱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道，“也不知道谁昨天晚上直往我怀里钻。”
路回弓着身子在柜子里漫无目的地找，找了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转身递给沈百川的时候脸还是红的。
沈百川见他害羞了，没忍住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沈百川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又去洗了个头，神清气爽，带着独属于他的帅气气质。路回手伤了，他趴在洗手池上也让沈百川帮他洗了个头发。沈百川没干过帮人洗头这活儿，撒了路回一脖子水，把他的领口都打湿一片，沈百川连忙又手忙脚乱地帮他吹干。
沈百川把自己收拾得挺帅，还翻出来路回快过期的发蜡给自己抓了个露出眉骨的发型。但他帮路回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然后又手忙脚乱地给他拿梳子梳整齐。
路回素白着一张脸，站在沈百川面前眨巴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看他，乖巧得像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
沈百川满心都是柔软的，恨不得把他揉成团放兜里里，藏起来不给人看。
他低头亲路回秀挺的鼻尖，小声和他说，“宝贝儿，昨天你出事了之后能给我打电话，主动告诉我，让我回来，我真是很高兴。”
路回一愣，“为什么高兴？”
沈百川和他抵着额头，说着很私密的小话，两人鼻息相抵，密不可分。
“就是高兴，觉得原来自己是被需要的，我老婆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找的是我，甚至连他爸妈都没说，就先跟我打了电话。”沈百川说着说着就觉得不好意思了，他抿着唇笑，“哎，说出来让人怪害臊的，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路回垂着眼睛一会儿没说话，沈百川顾忌着路爸路妈还在门外，他又搂着路回的腰肢晃了晃，转身出了卧室门。
路回看人走了，慢吞吞地把手机拿出来，一连给张轩恺发了五个二百的红包。
张轩恺一个网瘾青年，直接秒收，然后发过来一句，“啥情况，发财了？不过了？”
路回回他，“为了答谢。”
张轩恺没懂，发了个问号。
路回又说，“也是封口费。”
两人多年好友心有灵犀，张轩恺这一下就懂了，发了个，“我拿钱你放心。”
路回也找了一身能出门的衣裤，把睡衣换下了才出去。路爸，路建州也掂着一大袋子菜回来了，沈百川正在厨房帮忙收拾东西。
路爸没有自家老婆那么外向善谈，他站在门边上也不多说话，但忍不住打量沈百川，看他是个手脚麻利又听话的，暗自点头。
路回隔着玻璃门观察厨房里的这三人，看着心里发笑。
路爸插不上手，他走出来看见客厅正在吃曲奇的路回，冲他抬了下下巴，“让我看看你的手。”
路回举起来让老爸看，路建州眉头紧皱，隔着纱布也看不见什么，抬头问路回，“没大事吧？不耽误之后上手术吧？”
路爸也是做病理检验的医生，当时路回也是受他的影响才学了医。
父亲的爱总是显得更粗糙务实，他不会像姜女士一样说些听上去让人心软的话，但他的关心一点也不少。
路回摇头，“不耽误。等拆线了对疤痕护理精心一些，让皮肤张力恢复，应该就没什么问题。”
路建州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当时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还没有单独接诊么？怎么会伤到你手上？”
具体的细节他不愿意多说，当时情况危急，路回替赵权挡刀的这一份心恐怕只有自己能理解，即使他的父母再宽容，明事理，他们也不会接受自己的孩子为了他人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
当时的事没法跟父母说，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跟沈百川说。
幸好当时试图行凶的这人在砍下来的最后时刻心里有了犹豫动摇，真正作用在路回手掌上的力道并不是全力。否则很有可能路回的手就保不住了。
外科医生的手要动作精细稳健，一双受了伤的手还怎么拿起柳叶刀。路回事后也在后怕。
路回对着父亲摇头，“事发突然……”
他话还没说完，姜梅和沈百川推门从厨房出来，姜梅脸上带着笑，看着路回手里的黄油曲奇冷下脸吓唬他，“都要吃中午饭了，你别吃这个小零嘴。”
她说完了路回，转头又跟沈百川说，“他就爱吃这些甜食，都是些没营养的，正经饭不好好吃。”
沈百川在一边附和她，“就是就是。”
路回看他这幅狗腿子的样子，心里暗笑，走过去给了他一肘子，“就是什么就是。”
姜梅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微笑。
她的儿子她最了解，路回脸上带着的松弛和舒心不会作假。姜梅猜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应该是相处得很亲近，很愉快。
路回单身这几年，年纪轻轻，但老僧入定一样对什么都感情淡淡。姜梅不想他这样，觉得他压着自己的心，不快活。她还是更希望儿子活泼起来，对生活有情绪，有期待，才是最好的。
沈百川见路回换了衣服，问他，“你穿这身，是一会儿还要出门？”
路回嗯了一声，“下午去院办一趟。”
他不能把这事儿撂在这，自己回家当鸵鸟。上午医务处的主任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睡着都没接着，醒了之后才又把时间约到了下午。
沈百川闻言皱眉，“我跟你一起去。”
路回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妥协，也知道医院现在是息事宁人的意思。但路回心里有数，他摇头说，“你别去，我自己去。”
沈百川又说，“那我送你过去，在外面等你。”
路回点头应了。
四人一起吃过午饭之后，沈百川把路回送到医院门口，又问他一遍，“真不用我陪你？”
路回摇头，“我自己能解决。”
沈百川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你能解决，但你总让自己受委屈。”
路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他，口袋里电话响起来，是医务处又在催他，他接起电话冲沈百川摆了下手，转身进了医院大门。
院办主任的办公室不大，路回进去看见一个小小的待客沙发，上面瑟缩着坐着一个很瘦小的中年女人，她穿着破旧的棉袄，佝偻着身子，蓬头垢面，形容枯槁，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白布包着的小坛。
路回认出来她抱的是骨灰坛。
他进门的脚步一顿。
路回对这个女人印象不深，依稀觉得她眼熟，应该是一个病人的家属。
对于路回来说，他的记忆有一个很明显的分割线，对于去年七月份之前的事他记忆不深，毕竟隔了六个年头。
沙发正对面一坐一站着两人，一个是医务处的主任，一个是相关责任的副院长。
他们看见路回，医务处主任走过来，冲路回说，“小路，跟我出来一下。”

第45章 怎么不高兴
郝主任领着路回到走廊，他低头看了眼路回的手，开口道，“没什么大事吧？”
路回嗯了一声，没有正面直接回复他这一句，“伤在手掌，包着了。”
郝主任语气一顿，继续开口，“本来应该让赵主任也来，但他还有手术，出了这事也不能影响科室的正常工作，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路回更不想回答他。
“让你来，也是跟你说一下这事的前因后果。刚才里面坐着的那人，你也见了，她是持刀的那人的妻子，她们原本有个小孩，十岁男孩，是下级医院转诊上来的先天性心脏畸形，是一年前赵主任主刀的修复手术。”
路回心里思索着，他依稀记得有这么一台少儿的心脏修复手术，但手术的结果还是不错的，预后算得上好。
果然，郝主任继续说，“当时手术是成功的。”
路回抬眼看他，“那怎么掂着刀来了？”
“唉。”郝主任叹了口气，“上个月小孩得了流感，发展成了重症，诱发了心肌炎……他们听信了亲戚，说很有可能是当时手术没做好留下的后遗症，这才让人没了。”
路回眼神锐利地看着对方，“是手术留下的后遗症么？尸检了么？”
郝主任语气一顿，“没，小孩已经被火化了。他们手术之后多次来复查，结果我们都看了，没有问题。后遗症致死的概率……很小。”
路回原本看着那个小骨灰坛心里泛着酸涩，但听了这话，只觉得这次于自己，于赵权来说真是无妄之灾。
路回下意识地抱着手臂，抬眼间换成一副镇定的姿态，他告诉郝春林，语气严肃郑重。
“这个患者我有印象，当时他的状况很危急，赵主任联动了很多心外的专家一起给这个小孩定制的手术方案，手术成功已经实属难得，出院之后预后也良好。如果把手术之后发生在这名小患者身上的所有意外的归结在手术本身，那我们以后没办法给任何人做手术。”
路回这话说得不留情面，他目光倔强坚定，“如果一场成功的手术之后，家属都有可能掂着刀进诊室，那我们还怎么工作？”
郝春林一时间面色变得很难看，他皱紧了眉头对路回解释，“我只是跟你就事论事，你不要带这么强的个人情绪！”
路回气笑了，“他伤的是我的手，你我之前的情绪不一样，不是很正常么？”
郝处长被他这一句话堵着了嘴，他憋得满脸通红，良久后叹道，“我们只是想要解决问题。你今天上午不在，派出所拘留了伤你的那个人，他老婆今天上午就坐在咱们医院大门口哭天抢地，一群人又在拍照又是摄像，现在网上又传遍了。路回，我们都是医院职工，我们总要注意这件事对医院的影响，不是么？他伤了你，院里的领导也都是护着你的，但你没必要说话这么冲。”
路回听着他说得这一长串，听得脑子发疼。
他双手都是伤，十指连心，没有一处是不疼的，没有一秒是不疼的。掌心那道伤昨天打了麻药还好些，从今天早上麻药过了劲之后，他只要随便一个动作牵动，就是一阵针扎一样的疼痛。
路回长出了口气，走廊不暖和，他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院里想怎么处理这件事？”路回问他，“你先告诉我。”
郝处长看着路回，被他气得直摇头，“你真是跟你师傅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他昨天跟我说话也是你这幅表情，跟看见仇人一样。”
郝春林也过了知命之年，这事这两天折腾得他像是又老了十岁。对内对外他态度都强硬不起来，上面领导压着，赵权坚决不妥协，路回看着年轻，但也态度强硬得很。
郝主任原本以为路回是个突破口，是个软柿子，但看来他想错了。赵权的徒弟，平日里再低调温和，但骨子里带着他老师传下来的一股拗劲儿，倔得很。外科医生就是这样，郝春林太了解他们——手上有技术，不怕得罪人。
现在坐办公室里面那个中年女人，上午在大门口哭了一通，刚才抱着她儿子的骨灰又是一通哭。郝主任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指了下路回，一字一顿道，“该给你的公道不会少了你的，但你配合一点！”
路回能得他这句话也是不容易，他点了下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
两人进了办公室，躲在沙发上的那个女人眼见着一抖，抱紧了怀里的瓷坛。路回看她这样也就不再说什么。
明明路回本人才是受害者，怎么在这种场合倒都在防备他，弱势的一方换成了对面，路回不明白。
他不懂，也就不再说话。
副院长看看他们几人，沉着脸走过来，坐在几人中间开始调解。
路回出了办公楼才觉得严寒陡峭，今天天晴但也格外冷，风声吹得树枝沙沙作响。他抱着怀往外走，看见沈百川就站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风。
路回快步走过去，“不是让你在车里等么？”
沈百川挪了一步，帮路回把风挡住，“我坐不住。”
路回不想在这再多呆一分钟，他挽了下沈百川的手臂拉他往大门走。寒冬中室外人少，两人又是穿了厚衣服，这么一挽手倒是不显得很显眼。
沈百川边走边问，“说出来结果了么？”
路回大概跟他说了这是个什么事，又说，“现在院长和医务处的人还在安抚那人的妻子，她现在除了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所以还是没有结果。”
沈百川听了半天，他猛地挺住脚步，站在原地，“路回，这事跟赵权有关，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路回一愣，他傻乎乎地抬眼看着沈百川，见他面色从犹豫疑惑，然后是惊觉。
“这一刀为什么砍在你的手上？”
路回心头一凉，抬起被风吹得青白的脸，看向沈百川。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跟沈百川说明白。
两人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路回犹豫着跟沈百川打着商量，“回家说，好不好？”
沈百川摇头，“现在就告诉我，要不然我一直想这事儿，车都开不好。”
路回心里组织着语言，把当时的状况跟沈百川讲了。他有心着重强调了那一刀原本是准备照着赵权的颈间去的，但“万幸”是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沈百川听了之后，好久没说话。
车里的灯也灭了，两人都陷在昏暗中。路回侧头看驾驶位的沈百川，地下停车场昏黄的灯光照进车窗。沈百川一手扶在方向盘上，手掌紧握，手背绷起几道明显的青筋。他侧颜轮廓深刻分明，微低着头，是皱着眉头的隐忍神态。
路回心里忐忑，用还算完好的食指戳戳他，“别不说话。”
沈百川攥着方向盘的手更紧，他更深地低下头去，仍然沉默着。
“你不说话我会很慌……”路回刚开口，就被人扯着手臂拉进怀里。
沈百川抱人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双臂像是禁锢一样把路回困在他的怀里。男人的喘息是粗重的，埋在路回的颈窝里，不稳地发着颤。
路回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他叹了口气，用带着纱布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恋人的后脑还有他的后背，像是安抚噩梦的小孩。
“路回……”沈百川的声音埋在路回的颈窝里，一出口带着他肩膀都在震，“那如果那一刀你没接住呢？会刺在你身上么？”
路回抿了抿唇瓣，这也是他后怕的地方。他不想死，特别是重新和沈百川相遇相伴之后，他更怕死。
死了是无尽的长眠，他倒是不怕死。他怕的是又把沈百川扔下，让他孤零零一人在这世上，没人照看。
路回耐心又温柔地亲他的侧脸，和他像小动物一样亲密地蹭。
“没有如果，沈百川。也不要去想没发生的事，我现在好好的呢。你看，我没事呢。”
沈百川在他怀里重重点头，“嗯，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路回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又拍又亲的，才把人哄得愿意抬起头来。沈百川抬起头来时眼睛都是红的，虽然没有哭，但是路回也能看出来他被吓得够呛。
路回用包得像熊掌一样的手捧着沈百川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
“宝贝，不害怕。”
沈百川刚才是后怕，被人哄了这一阵又开始生气，他张嘴咬了下路回饱满的下瓣，气愤道，“你下次办这种不长脑子的事儿的时候，你能考虑考虑我么！路回，你想想我啊！”
路回赶忙安抚地顺着他说，要不然害怕他像狗一样的要咬人，“下次，下次一定！”
沈百川听了更气，他捏着路回的两腮，在他撅起来的嘴巴上又咬了一口。
“没有下次！”
沈百川挤着路回的脸颊，看他一双眼睛带着歉意和温柔，柔柔软软地看着自己。路回看着沈百川在自己面前胡闹撒泼，满是耐心和爱意。他手劲儿挺大地一直掐着自己的颊肉，路回也乖乖得不挣扎。
沈百川即使心里有万丈燃烧的怒火，被路回这么看着也该熄灭了。
他的吻由急促的骤风暴雨，转为和风细雨，轻轻碎碎地落在路回的唇上和两颊。沈百川的吻是那么珍惜，他的恐惧和痴缠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路回心软着被他亲得睫毛直颤，即使在医院的车库里也不忍心推开他。
“没有下次……路回，别有下次。”
路回回答也被吻中断，“好，我答应你……别怕。”
两人回家的时候，路爸路妈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他们已经返程。
一桌六道饭菜用保温罩罩着，盖子上氤氲着热腾腾的水蒸气——他们应该是刚走不久。
沈百川扶着餐椅，低头看着一桌子的饭菜，心里愧疚。他问路回，“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他们才走的？”
路回心里原本暖洋洋的，他没有沈百川这么敏感，“他们在这的确是不方便，我也没什么事，该走就走呗。”
沈百川站在餐桌边，垂着头，他背都弯着，显得颓然丧气。
路回凑过来，弯着腰从下往上抬头看他，笑眯眯问，“你咋啦？怎么不高兴？”
沈百川勉强笑了下，“我觉得我影响你们团聚了。”
路回没料到他这么想，直接打断他，“怎么会？我爸妈应该是觉得我有你照顾，他们很放心才会走的。如果换一个他们不放心的人，他们肯定不会走。”
沈百川抬起头，看向路回。他眼里藏着笑，但强压着嘴角，向下撇着嘴。路回着急向他解释，没多注意。
“特别是我妈，她肯定是觉得你靠谱，才会把我留给你照顾的。”
沈百川没忍住嘴角的弯儿，笑着又问路回，“真的么？”
路回这才看出来他在偷笑，他生气地用肩膀在沈百川身上一撞，像个小炮仗，“你好烦！”
沈百川一脸洋洋得意，嘿嘿地笑着，跟在老婆屁股后面去洗手吃饭。
自己还一脸美滋滋的，笑着说——
“你觉得我烦无所谓，叔叔阿姨满意就行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周四晚六点见

第46章 偶尔一支
两人吃完晚饭，沈百川负责洗碗。先不说路回伤了手，就算搁平时，沈百川也不会让他干这活。
路回凑在他身边，从冰箱里捡出来两个梨，要给沈百川做炖梨。
“放那，我洗。”沈百川手里忙着，抬了下下巴，示意他。
路回听话地把梨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在一边看他洗碗。沈百川的手掌有力宽大，骨节分明，是双稳健可靠的手。他挽着衣袖露出一双劲瘦的手臂，刷着碗，动作利索。
“路回。”沈百川叫他一声。
路回抬头，轻轻嗯了一声看向他。
沈百川想了想，说，“我刚才说的不对。你觉得我好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怎么看我，对我来说都不是‘最’重要。”
路回一愣，才知道他说的是刚才开玩笑的那句，笑着摇头，“都是开玩笑的，我没当回事，你也别认真。”
沈百川点头，“嗯，我知道是开玩笑，但我想还是得告诉你。”
路回凑过去圈住他的腰，头抵在他的后颈上，轻轻碰了两下，“嗯，知道了。我是最重要的。”
沈百川又说，“没有人比你重要。”
路回鹦鹉学舌，“没有人比我重要”
沈百川擦干净了手，转身抱着他，又亲了亲。
睡觉前沈百川接了个电话，对面的说话声很大，语气很不客气。路回坐在旁边看电视都听得到。
沈百川皱着眉听了片刻，拿着手机走到阳台，而且把门在身后关上。
路回不看电视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打电话。
沈百川的眉眼形状锋利，在他不耐烦的时候显得冷，显得凶。他面对路回的时候很少是这种表情，少有的几次路回都觉得心里发慌，受不了他这样。所以看沈百川这样冷着眉眼，跟对方争执的样子，路回觉得他有些陌生。
沈百川这个电话打了最起码二十分钟，他一手抱在胸前，手掌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下意识地磨蹭着。路回知道他是在找烟。
沈百川挂断电话时仍然一筹莫展。刚才是王申给他打来的电话，让他归队，话里话外的意思说他玩忽职守，背信弃义，是个靠不住的人，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
沈百川直接告诉他，既然王申派了张江淮去，就让他主导。沈百川仅仅离开三天，这项目就像是要塌了一样，不至于此。如果真是这样，张江淮是哪路货色，王申应该清楚。
两人说话见针锋相对，沈百川比王申低一级，但言语间也没有对他的尊重，直言直语，不留情面。
因为沈百川知道王申现在找不来人替他。懂拍马屁的人不少，能够踏实做事的人不多，沈百川是一个。
背后的推拉门响，沈百川转身看见路回披着一个毛毯走了出来。阳台没走暖气，比室内要冷不少。
路回走过来，分了一半的毯子搭在沈百川的肩膀上，然后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包中华细支烟。
沈百川没忍住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心头的阴霾尽散。
路回递给他一支烟，沈百川接的手有点犹豫，“我能吸么？”
路回淡淡道，“偶尔一支。”
沈百川接过烟，路回也夹了一支烟在指尖。两人额头相抵，凑着一支火，点燃了两支烟。
沈百川眯着眼睛，神情享受地吸着这支烟，身心放松下来，刚才在电话里跟人吵架累心。
“谢谢老婆。”沈百川夹着烟的手抬了下，轻挑眉梢冲路回示意道。
路回弯了下唇，把烟吸了一半就按灭在烟灰缸。他烟瘾不大，这根也只是为了陪一陪沈百川。
沈百川一根烟吸了大半情绪也平静下来。他看了眼路回，从身后把他揽进怀里，用毛毯裹紧他。阳台开了半扇窗，风吹进来虽然冷，但挺舒服，提神醒脑。
路回在他怀里小声说，“你要是工作忙，就先走吧，我这边也没什么事。”
沈百川摇头，“不走。不想见那帮人，烦。”
路回用额头蹭蹭他，哄着，“别烦吧。”
沈百川嗯了一声，“抱着你就没那么烦。”
路回在他怀里呢喃一声，“我也不想上班。”
沈百川闻言笑了，“不想上就不上了，我能养家。”
路回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看了眼手上的伤口，他不得不承认，这次的事的确是一次打击。之前他觉得学医苦，当医生累，但总有收获。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多高尚的职业，这是他当医生的初衷。
无论来时的路有多难，多长。这份初心不能忘。
路回微微皱着眉，想着自己的心事。路回这几天总是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百川问过，但他摇摇头，岔开话题不愿意多说。
沈百川猜他是在想医院的事，这事儿沈百川只能劝，但说话不作数。
路回的确还是在回想这次的事。他很多事情想不通，想不透，想得心里很慌。他索性放弃，抱紧了身边爱人坚实的身躯，恐惧在这一刻尽数被驱散。
路回展开双臂抱住沈百川给他取暖。沈百川刚才站在这儿久了，身上凉。
路回轻声跟他说，“我之前从没亲身经历过这种事……我有几个闪念想着，要不要就此转行算了。你知道么？当时张轩恺去药企的时候，他也想拉我去来着。而且最近他又升职了，年薪是我的三倍呢。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难免不平衡。”
沈百川垂着眼睛，很温柔地看着他，“心里不平衡是人之常情。”
路回点头，同意他的说法，“你们都挣得比我多。但我转念一想，我行医也不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口袋里多少钱，而是为了曾经的理想。”
路回看向沈百川，“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理想很珍贵，我不忍心背弃它。”
路回继续说，但他没说再说自己，“百川，你也有理想，你之所以坚持，会不会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沈百川一时间被问得沉默。
沈百川仍然任职于大学实习时录用他的公司。这家公司收留了一个茫然的毕业生，给他一个归属，教会他什么才叫工作，又告诉他如何把工作干成一份事业。
教会他社会的规则，人际交往的准则，把20岁的沈百川培养到了30岁。
不是没别的公司来挖他，甚至在对接的合作中不少甲方都会递来橄榄枝。但沈百川十年了，没有跳过槽，这在他们行业是极其少见的事。
这份工作给了沈百川一份收入，让他孑然一身在社会上立足。沈百川曾经是感激的，他之所以这么拼命也是为了回报。回报他曾经的伯乐。
但王申不配做他的伯乐。沈百川工作中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没有跟路回说过。路回在赵权麾下被他保护着，他应该也不会懂得沈百川的苦楚。
在爱中长大的小孩，和不被爱的小孩从小听到的话是不一样的。
路回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听到的最多的就是‘爱和理想’。但沈百川不是，没人告诉他这些——直到他遇到路回。
爱、被爱、理想，是区分‘苟活’和‘生活’的一道边界线。
路回和沈百川曾站在这条线的对界，中间是万丈的沟壑。路回亮着一双眼睛，跟沈百川谈理想。但这个词沈百川早就忘了，也不敢要了。
沈百川低头，侧着脸，用额头和路回的发顶相抵。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路回跟他过得不是一种人生，原生家庭是他们的来路，他俩短暂得在学生时代碰面，又像是交叉线一样各奔前程。路回说的这些沈百川好些年没想过，他想的是谋生，而不是所谓理想。
但他不会反驳路回，路回身上这些他没有的特征，让沈百川更着迷。
他的生活像一艘破船航行在暴风雨席卷的海面，流离颠簸，海上漆黑一片。不过还好有路回，路回是他的灯塔。
他刚才那一通电话打得所有负面情绪都涌了上来，甚至有些心悸手抖的躯体化反应。但被路回这么柔软地抱一下，他所有暗黑的心绪又都消散了，只剩下平静和知足。
沈百川一边思索着，一边将路回抱在怀里。沈百川裹着毯子，他人又裹着路回，身上不冷，但鼻尖凉凉的，倒也很舒服。
“宝贝儿。”沈百川小声叫他。
路回动了动脑袋，“嗯？”
沈百川犹犹豫豫，但还是问了出口，“如果我有一天辞职了，会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入，你能接受么？”
路回一愣，然后转身看向沈百川，皱起眉头。
沈百川见他眉头皱着，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来的感受，刚想开口找补两句。
路回用手掌捧着沈百川的脸颊，仰着头看他，很认真地问道，“是工作上受委屈了么？”
这句话让沈百川没法答。他心头又酸又软，摇头，脱力地把侧脸贴在路回的额头上蹭着。
路回见他不说话，着急问，“你不要不说话，你工作上的不愉快要让我知道。”
沈百川轻轻点了下头，“嗯，如果有，我会让你知道的。”
路回见他不愿意说，也不想再勉强他，只是扶着他的脸颊，对上他的眼睛，告诉他。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虽然我赚的不多，但也足够养家，你不要有压力。”
沈百川还没有窘迫到辞了职就需要老婆养，但他还是重重点头，答应了路回。
“好，知道了。”
“让他们滚蛋吧！”
睡觉前，沈百川跟路回大概讲了讲王申和张江淮两人，轻描淡写地说了最近这几次的事。沈百川把其中的利害程度都减半才敢告诉路回，但还是把路医生气的够呛，大爆粗口。
气得路回本来都钻进被窝里了，猛地又坐起来，双手在被面上一锤，碰到伤口疼了一头汗。
沈百川赶忙坐起来握住路回的手腕，急道，“你干什么啊！”
路回倒吸冷气，“忘了忘了。”
沈百川眉头紧皱，脸都冷了，“这都能忘？”
路回看他脸色要变，把包着的爪子举起来，放在他的嘴巴前面，“吹吹，疼。”
路医生偶尔撒一次娇，把沈百川吃得死死的，无奈地看他的手，伤口上不敢碰，只能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拨拨指尖揉揉手腕。
两人这么玩了一会儿，路回迷糊着要睡着，沈百川把他抱着，听见他小声地哼咛了一声。
“干脆别干了，我养你。”
沈百川知道他那四位数的工资，但心里热乎乎的，把人又搂紧了些。
路回原本还惦记着让沈百川回去上班，害怕耽误了他的工作。结果经过这一回，路回也不劝了。
沈百川不去上班，但路回不能不去。他这一次歇到了第四天，再不去医院他心里也不踏实。
心脏外科本就是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少了路回别的同事就得往死里干。路回得回去看看，他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沈百川大早上被闹钟叫起来，留足了时间帮着路回洗漱，然后开车送上班。
路回的手还是不敢用力，车门都是沈百川帮着开的。他等着路回坐到副驾驶，然后双臂展开撑着门框，俯身看着路回。男人肩宽，这姿势还怪酷的，但就是眼里老大的不情愿。
他不想让路回这么快就返岗，特别是事情都还没解决，怎么就这么上班了呢。
路回抬头看他，像个乖宝宝一样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双细白精巧的双手上裹满白纱，看着脆弱可怜。
“快关门，早上查房呢。”路回催他。
沈百川这才无奈地把车门关上，迈着长腿到另一侧开门上车。

第47章 你不孤单
赵权到病房的时候，一群医护正围着路回看。路医生被围在中间嘘寒问暖，脸上带着安抚的笑。
陈梓同先看见了赵主任，他清了清嗓子，众人抬头，然后默契地不作声，给赵权让出来一条道。
路回原本神态自如，见着老师了反倒显得有些不自在，有点怯。
果然，赵权第一句就是说，“不是不让你来么？”
路回把伤势轻的左手拿出来挥了挥，“主任，快好啦。我准备今天去急诊就把线拆了。”
赵权皱着眉头，嗯了一声，还是交代了一句，“拆线不能急，不能早。”
路回赶忙点了点头。
等人齐了，大部队跟着赵主任查房，陈梓同跟着路回走在队尾，给他传送情报，“老大这两天气压低得吓人。”
路回眨眨眼，“有这么夸张？”
陈梓同撇撇嘴，夸张道，“昨天上手术，我缝合时候线滑了一下，他都快把我训哭了。”
路回“啊”了一声。
陈梓同叹气，“得亏你回来了。”
路回轻轻地跟他撞了下肩膀，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权排了一天的手术，路回的手这种情况他也只能在病区打打杂，收拾收拾病例。医生们该上门诊的去门诊了，该上手术的也都走了。一个办公室只有路回一个人坐着，护士长闲了过来看看他，投喂他两个小面包。
路回加了个餐，抬起头冲护士长弯着眼睛笑。
赵权一上手术就没点儿，都到下午了才出来吃了个饭，路回正在那一指禅地敲病历呢，被老师从身后拍了下脑袋。
“跟我走。”赵权直接刷手服套白大褂，往嘴里塞了个士力架。
路回赶忙站起来，“主任，去哪儿？”
赵主任几近花甲仍然走得虎虎生风，路回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医务处。”
赵权带着路回进了办公室，医务处的郝主任正在办公室踱着步，等着他们。
赵权和他见面打了招呼，三人在会客沙发上坐了下来。
郝春林一坐下先叹了口气，他看着路回，问他，“有没有必要把法务叫过来？”
赵权看他一眼，“叫来吧。抓紧时间，我还有手术。”
三人在等法务过来的时候，郝春林开口向两人说道，“上次我见着路回的时候跟他说过了，没跟赵主任说，我也跟您说一下这家人的情况吧？”
赵权一皱眉，没有想听的意思，但碍于情面，他也没拒绝。
郝春林这几天为这事反复奔波，协调，满脸都是疲惫。他撑着手肘，慢慢道，“进诊室伤了路医生的人，今年四十五岁，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小孩是从县里面医院转上来的，男孩才十岁。”
这些路回听他说过，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但郝春林继续道，“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第一个小孩在年幼时溺水身亡，他们曾一度失独。这次去世的是他们后来又要的孩子。”
“听这个母亲说，他们的小孩从小聪明，学习成绩也好，是个很乖巧的小男孩……”
赵权拦了他一道，开口说，“郝主任，说这个没有意义。”
“唉，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们也就一听。”郝春林摇了下头，用手掌抹了一把脸，“行，不说了。法务也来了。”
法务进了门，严肃着脸，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她告诉路回，对于这件事，他可以选择谅解，对方进行赔偿并公开道歉，这事从轻处理。当然，路回也可以选择不谅解，后进行伤情鉴定，根据此对伤害人进行依法量刑。
法务把一份印有相关法律条款的文件递到路回的手上，上面还有很多相关的案例，当时的判决情况，让路回心里能有个估计。
郝主任站起来，对他说，“路回，伤在你手上，你自己决定。你们坐着，我给你们倒杯水过来。”
这是要给师徒两人留空间的意思。
法务也站起身，冲他们点头，“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有事您叫我。”
路回一直没抬头，他捏着这张纸，垂眼想着。
他原本已经不太记得因病去世的小男孩长什么样了，这事儿对他来说已经隔了太久。但听郝春林这么一说，路回又依稀回想起来那个小孩儿的样貌来。
毕竟是经过他手的病人，他多少还是有印象的。
小孩因为心脏病身上已经几乎没有体脂，黑瘦黑瘦的，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路回他们来查房的时候他就眨巴着眼睛看着医生，一脸崇拜和好奇。他的确很乖，手术完了之后他疼也不哭，咬着牙挺着，皱着小眉头。
路回也想起这对夫妻之前的样子，这两人的确是比当时消瘦苍老得多。当时有个笑模样，但现在两人都是只知道哭。
接连失去两个孩子的痛，没有人能受得了。
路回光是想着心里就发酸发涩，心脏的疼痛比手上的伤口更疼。
有的时候，个体的命运会残酷得出奇。但你又拿它毫无办法。
路回抬头时眼睛微微泛着红，他看向赵权，叫了他一声老师。
在医院的时候他不这么叫，不想让别人听见了多想。
“老师，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赵权面色深沉，一双眼睛也如深潭一般沉静。他看着路回，告诉他，“路回，这事儿要你自己想明白。你自己做决定吧。”
这事靠路回自己想明白也太难了，路回回到病区坐了一下午，心里泛着堵，难受得连吐息都是艰难。
他难以抑制自己，反复想着那小男孩小小的脸蛋，心里纠结又难过。
他知道自己是在钻牛角尖。无论这个家庭如何可怜，但他们都没有权利去伤害别的人。他们的命运痛苦不堪，就去惩罚别人，没有这个道理。
但路回忍不住地回想。他想起就在前不久，一个相似病情的患儿父母带了一个大蛋糕过来，庆祝小孩治愈后的第一个生日。他们能够拥抱着自己恢复健康的孩子，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但有的父母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更何况，这样悲痛的失去，接连两次。
路回一直到晚上都闷闷不乐。吃过饭沈百川去刷碗的时候，路回就裹着毯子站在阳台上，让冷风吹红了他的脸。
沈百川洗过碗去阳台找他，他也没关窗，而是走过去用带着水的指尖点了下路回的鼻尖，然后嘴里发出哔哔一声响。
“一键查询精神状态。”沈百川学着机器人一样说话，怪腔怪调的。
路回抬眼看他，没忍住勾了下嘴角，然后又被自己的思绪占领，显出来不高兴。
“沈百川，我心里好难受啊。”
路回小声说，沈百川一听立马把他隔着毯子抱住，关切地问他，“怎么了？给我说说。”
路回把白天医务处郝主任的话跟沈百川说了，又告诉他，现在赵权也让他自己选择，不给他意见。
路回摇头，垂着眼睛很为难，“我知道应该怎么选才是对的，但我心里过不去。感觉自己……像是要做很残忍的事。”
沈百川闻言一愣，问他，“你说，怎么选才是对的？”
路回告诉他，“走法律程序，让他受到惩罚。”
沈百川点头，表示赞同，“那你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
路回说出这话的时候也底气不足，他眼神闪躲着看着沈百川，“我觉得他们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沈百川抱着他的怀抱很暖，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冷酷，“但不是所有可怜人都会掂着刀去伤害别人。”
路回抿着唇瓣点头，“我知道，你说得对。”
医者仁心，“共情”理应是一个慈善的医者的基本素质，这让整个医疗环境变得没有那么冷冰冰。但对医者本身却是一种消耗，他们见了太多的病人，难免有的生有的死。路回善良，心软，早年从医时常陷入失去患者的情感漩涡中无法自拔。直到近些年他成熟了些，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
遇上了这种事，他知道什么是对的选项，却仍需要说服自己。
沈百川见他依然愁眉不展，心里也堵着，他抱着路回用侧脸贴他的额头，“宝贝儿，我知道你善良，但有的时候，对别人太过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路回安静地听他说着，时不时点点头。
沈百川又说，“路回，你有没有想过这刀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冲着赵权去的，即使最后是落在了你的手上，没有落在他的脖子上。”
路回明白了他的意思，抬眼看着他。
沈百川神色很认真，他看着路回，告诉他，“你替赵权饶恕了这一次，但如果有下一次呢？你这次的决定，也关系到了他以后的安全。虽然赵主任由着你的想法，是他的体贴。但你也不能只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他，考虑你别的同事。”
沈百川把路回抱得更紧，给他支撑和安全感。但他的眼神深黑，说出来的话不留情面。
“路回，会不会有下一把刀，下一把刀又会落在谁的身上，我们谁也不知道。”
路回实际知道该怎么选择，他只是偶尔软弱，需要爱人的开解。果然和沈百川谈过之后他心里舒畅了不少，夜晚的睡梦中终于没有了纠结挣扎，一夜安眠。
第二天照例是沈百川送他上下班，但他下班之前去了趟医务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郝春林。
郝春林没有再劝，而是看着路回，告诉他，“你说得对，我让法务走接下来的程序。”
路回从行政楼出来，走到医院门口，医患熙攘。
医院像是一台永动机，没有停歇的时候，个体的命运在这座机器前显得脆弱又渺小。路回从医十年，他见惯了生死，却仍觉得它残酷。
他抬眼，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沈百川。
他穿过人流，向爱人走去。
路回手上的伤在事发的第七天拆的线，赵主任趁着午休时候亲手给他拆的。
除了手掌的那道最深的伤痕还需要贴着敷料，其他小的伤疤已经收窄愈合，留下青紫色的一道道痕迹。
赵权拆了线，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两管药，上面不知道是哪国文字，路回看了没看懂。
“祛疤的，让人从德国带回来的。”赵权一边利索地把拆下来的废料收拾干净，一边摘了手套，伸手在路回后脑勺上一兜，“没事记得涂涂，别让疤痕增生。”
路回笑着点头，把东西收进了口袋。
沈百川这一周每天接送老婆上下班，做做家庭煮夫，天天围着路回转，但是乐得自在。
但这一天在吃晚饭的时候，沈百川接到一通电话，他神色一顿，没敢耽误立刻接了起来，也没有再避开路回。
家里太安静，路回能听到对面是个中年男人，一把声音听上去笑眯眯的，直接对沈百川说。
“小沈啊？我听你们王总说，你这是要罢工了？”
沈百川垂着眼，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指尖下意识地搓着，“刘总，没有没有，我哪敢。我家里人生病，我回来照顾几天，跟项目组请假了。”
那边哈哈一笑，“你跟谁请假了？”
沈百川垂着眼睛，唇角也弯了起来，“跟王总啊。”
刘辰打断他，“你倒是请假了，但他批了么？”
沈百川笑了一声，但没说话。
刘辰那边止住了笑，轻叹了口气，“别扯淡了。让张江淮回来，把位子还给你，你带队继续跟进。好不容易来的项目，别真给我搅黄了。”
他越说越气，最后直接说，“要黄了，你们仨全给我滚蛋。”
沈百川被这顿骂得舒坦。他看向路回，见路回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订票软件，举起来让他看最近的高铁和航班。
沈百川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对刘辰说，“明早十点到，您放心。”
刘辰又笑骂了一句，才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沈百川抬眼对上路回的双眼。沈百川握在手心的手机叮咚一声响，他低头一看，是订票成功的短信。刚刚路回给他订的。
沈百川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他，“宝贝儿。”
路回放下手机，手肘支在餐桌上，双手托着腮看他，眼里带着笑，神色轻松，“事情解决了？”
“嗯，解决了。”沈百川勾了下唇，也笑了，“但得回去上班了。”
路回点头，“快回去吧，这边有我，那边有丑熊。你不孤单。”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周二嘿嘿~

第48章 今晚有星星
前期沈百川赶上来的进度，被他旷工这么一搞又落下不少。沈百川组里的小朋友只听自家老大的，张江淮在这的时候都指挥不动他们。
沈百川回来前一晚，张江淮就订车票走了，两人也没有见面。
几个组员见着自家boss回来，像是小鸡崽们围着鸡妈妈直转圈，唧唧喳喳地吵得沈百川脑袋疼。
小侯凑过来问沈百川，“老大，当时你回去那么急，是家里有事儿么？解决了么？”
沈百川斜靠在会议桌上，手里端着个电脑看他们这几天的进度，随口答道，“嗯，我爱人手受伤了，我回去看看。这几天拆过线，我就能回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投进水池里的水雷，轰得一声炸开了池，这几个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打听。
“啥，我司第一帅谈恋爱了！”
“什么时候见见嫂子！”
“老大，请吃饭！”
还有人起哄道，“我要请嫂子吃饭！”
沈百川被他们喊得报表上的数字都过不了脑子，又好笑又觉得他们闹腾。他随手在旁边人头上一拍，“闭嘴了，干完活再说。”
要不是路回又提到丑熊，沈百川真把它忘了。
他晌午落地T市，忙了一天到了深夜才返回酒店。灯一开，小棕熊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上等他，短短的手臂抱着自己的小肚子，睁着黑豆豆的眼睛，等得很有耐心。
沈百川一屁股坐在床边，看着它叹了口气。
小棕熊傻着毛茸茸的脸，怎么会理解人类一肚子的愁绪和思念。
沈百川卸了在人前挺拔的劲儿，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心里念道。
——好想老婆。
沈百川返岗之后经常到深夜才能下班，回酒店的时候路回那边已经钻了被窝。冬天冷，沈百川这个暖宝宝不在，路回回家收拾收拾就往被窝里面钻，跟沈百川视频的时候裹着绵软的被子，露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百川先是叫了声宝贝儿，然后把手机支在桌子上，对着自己。他旁若无人地背对着路回把自己脱了个干净，伸手展臂间露出来后背强健宽阔的背肌，和中间一道笔直深陷的脊柱沟。
在沈百川解了皮带要脱裤子的时候，路回无奈地喊了他一声，“沈百川，不可以！”
西装裤拴着皮带半掩半露，挂在一节窄腰上。沈百川转过身慢悠悠地把皮带抽出来，打着圈地缠在手掌上，然后冲路回挑眉，“什么不可以？”
路回看得满脸通红，用被子裹着脑袋，只露出来一双躲闪的眼睛，“万一……万一有人监视怎么办？被别人看见啦！”
沈百川听着好笑，“你想得真多，谁没事儿闲的？”
说话间，手勾着裤腰连带着里面黑色的内裤往下褪，路回啊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把视频通话转向语音通话。
沈百川一抬眼才看见，“你干嘛啊，路小回，我白脱了！”
路回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声音闷闷地开口，“你咋这么讨厌。”
沈百川轻笑着把手机带着去了浴室，让路回听着那边水声细碎，沈百川像是被烫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沈百川洗过了澡，冲着手机叫了声路回的名字，那边只能听到隐隐的呼吸声，没人答话。路回像是睡了。
“晚安，路回。好梦。”沈百川凑近在麦克风边上，温柔地低声道，说完之后才挂断了通话。
路回听见手机的动静，慢吞吞把埋在枕头上的脑袋抬起来，眯起眼睛餍足地哼了一声。
然后一只修长洁白的手掌像蜘蛛一样爬出被窝，从床头柜快速抽下几张纸巾。
翻过了一月份，到了二月初，春节将至，这对于大家才说才是真正的新年。
为了能把工作在春节前结束，每个人都咬牙硬挺着，从天色刚亮上岗，一直到夜色深深才回去睡觉。
T市的冬夜比家里那边更冷，但寒冷的冬夜总给人一种蓝调的美感。
沈百川裹着羊绒的黑色长大衣，瑟缩地揣着手臂从办公楼里走出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热饮，偶然间抬头看天，竟然在沉沉的夜空捕捉到几颗星，忽明忽暗，闪烁其华。
夜空黑得发蓝，天空跟楼宇的交界处泛着一道银蓝色的光，很少有人注意，但确实美丽。
沈百川冻着手，把手机拿出来，给路回拨过去一个视频，被对方接起来。
沈百川说话间带着白色的雾气，兴冲冲地哆嗦着声音跟路回说，“老婆，你看，今晚有星星！”
路回睁大眼睛去看，哪有什么星星，他什么也看不见。
沈百川擦了擦摄像头，又让路回看，“你看不见么？”
路回骗他，“好了好了，现在把镜头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吧。”
沈百川听话地转到前置镜头，笑着和路回对上双眼。沈百川的眼睛很亮，在冷冽夜风中似星光闪烁。男人的眼眸带笑，唇也带笑，笑容盈盈如篝火熠熠。
路回托腮看着他，笑容清浅，“嗯，我看到星星了。”
今年的情人节在除夕之前，但也只差两三天。
让下属们一直加班到除夕之前未免显得过于冷硬，况且这么多人买返程车票也是个问题。沈百川抱着手臂沉吟片刻，决定提前一周给大家放假，一宣布就迎来一阵欢呼。
当然也有人猜测加班狂魔沈百川是为了回家过情人节，这次才高抬贵手这么仁慈。沈百川一边收拾电脑，听见也只是笑笑，不反驳。
沈百川回H市的消息没告诉路回，他故意的。他悄咪咪买了一堆食材，收拾得差不多了，又把屋子里的所有灯光关上。沈百川就那么缩在角落里握着手机等了半个多小时，等着听门锁啪嗒一声响。
路回开锁进门，伸手摸灯的开关的时候被人一把抱住。
路回手臂被人锢住时候，毫无预料得浑身一僵。他心头一抖，第一反应是挣脱。但身后这人叫了声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软，一颗大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个小动物一样依恋得用毛茸茸的发丝蹭他。
路回又惊又喜，用了点力气转过身来，和沈百川在黑暗中对上视线。
路回张张嘴，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幸好沈百川抢救及时，低垂着眼吻住了他的唇瓣，路回的唇瓣才不至于无处安置。
两人在黑暗中一边亲，一边轻笑起来。
路回嗔着拍了下沈百川的手臂，“吓死我了。”
沈百川轻挑眉梢，眼疾手快地用右手在自己的肩侧捉住路回的手掌，小声说，“还没好全呢，别用劲儿。”
路回手腕又细又薄，抓在沈百川手里像杨柳枝，他一手摸索着恋人手腕上凸起的筋脉，一手拍开吸顶灯。
沈百川一手捉住路回的两只手腕，把他的手放在眼皮底下打量着。小伤口已经几近愈合，唯有右手手掌的那一长道还挂着几片血痂，看着让人心疼。
路回的手伤不愈合，就没法刷手，也没法上手术。他这些日子只能在病区门诊做一做打杂扫尾的工作，对于一个外科医生难免可惜。他能单独操刀手术的日子要再往后拖。
但路回的心态放得很稳，这些他都不着急。毕竟急也没用，一切都自有安排。
沈百川不敢碰他的手心，像孩童一样用手指勾着路回的手指，两人晃着手往客厅走。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快八点了，沈百川等了好久。
路回解释，“我不知道你在家，要不然我早就回来了。老师让我把今年的两个病例编写成论文投刊，这事我在家也能干。”
沈百川听得直皱眉，“别提论文，我头大。”
路回瘪瘪嘴，“昨天我把整好的一部分发给老师，他还训我了呢。”
沈百川看他委屈的样子觉得可爱，逗他，“怎么训你的？”
“他让我不准写垃圾。”路回叹了口气，“还得改。”
沈百川失笑，伸手系上围裙准备炒菜，白衬衫黑西裤配上红白格的围裙，纤细的系带挂在窄腰上，路回忍不住在身后看他的中段。
沈百川没察觉他的视线，一边慢悠悠问他，“小路医生这么忙啊？那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跟我过节呢？”
路回闻言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凑到沈百川身边，探头看他，眼神清澈灵动，像是真不知道，“什么节呀？”
沈百川知道他是故意这么问的，但还是配合地低头跟他碰了碰脑门。
“咱俩过的节，你说什么节？”
情人节前的一夜路回值夜班，第二天早上沈百川去医院接上小路大夫，见他困得直打晃，赶忙把他塞进车里。
“你睡一觉吧。”沈百川倾身帮路回把安全带系上，心疼问道，“怎么这么困啊？一会儿都没睡？”
路回打了个哈欠，“昨天病区热闹啊……折腾我一个晚上。”
沈百川蹙着眉头，“晚上不睡觉都干嘛啊……”
路回摆摆手，“你也不是没住过院，晚上才难熬。”
沈百川不吭声了，的确是难熬。他把暖风调高了冲着路回吹，让他身子回暖。他一边启动了车子，一遍小声嘀咕着，“搞得今儿晚上我都不舍得了……”
路回听见了问他，“不舍得什么？”
沈百川三十了也不会因为这事害臊，“折腾你啊。”
路回被堵得一哽，他缓了这口气才说，“晚上再说吧。往哪去呢？”
“我都安排好了！”沈百川攥着方向盘兴致冲冲，一脸喜色，“你睡吧，我带你去。”
没有什么是跟在沈百川身边更让路回安心的了。他也实在是困，暖风烘着他，车随着路口一摇一晃，像摇篮一样。路回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路回在雨声中醒来，他感觉到车身略显颠簸，雨滴落在车顶的声音砰砰作响，并且逐渐见大。
路回从睡梦中挣扎着醒过来，他心里莫名发慌，还好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驾驶座的沈百川。男人微微蹙着眉头，正在专心地看路。
路回支着手臂坐起身，向窗外看去。车外的雨势很大，雾蒙蒙地落在山间。车前的道路狭窄崎岖，路旁的树落了叶子，显得荒凉。前面有一辆红色小轿车，慢悠悠地打着双闪徐徐开着。路窄，沈百川压着性子没有超车。
沈百川听见身边路回的动静，不太好意思地转头看了眼他，“醒了？我好像走错路了。等我前面调个头。”
路回揉了下眼睛，眉眼凝重着皱了起来。这雨，这树，这座山，窗外景色都能与他内心深藏的那段记忆对照上。
路回心底深处翻上来一股凉气，让他不踏实。
他们又来到了丘山。

第49章 不要怕，跟我走
沈百川瞥见路回面容冷凝，还以为他是讨厌下雨，毕竟下一次来这路回淋过雨后发了一夜高烧。
“吴炎说他那儿新建的别墅带了私人温泉池，我让他今晚给我留了一间。宝贝儿，别皱眉啦，我……”
沈百川话音未落，车前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几块巨石砸在前方的路上，蹭着前面红轿车的车尾滚下，一时间飞沙转石，在朦胧的雨中扬起烟尘。
前面的车侥幸脱逃，但一块大石砸在路中间，挡了沈百川他们的路。
沈百川刚才石头砸下的一瞬间伸手把路回的脑袋压在自己的怀里，路回被他按在怀里，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沈百川急促的喘息声。
沈百川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压着路回肩膀的手很稳。他飞快抬起路回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目光已经冷静下来，声音沉着，但语速很快。
“路回，从我这边下车。我们贴着山体往后撤。”
路回回过神后连忙点头，沈百川利索地开门，同一时间一块石头砸在他们的车引擎盖上，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路回抓着沈百川的手一颤，沈百川紧紧攥着他的手，用力把他拽出来。他的动作很快，手劲也大，但声音还是冷静安抚的。
“路回，不要怕。我在，跟我走。”
两人先后下车，两秒之内就被车外的雨浇得浑身湿透。沈百川把路回裹在怀里，快步垂直着山体向来时的路走去。沈百川宽阔的肩背罩在路回身后，护着他的脊椎，沈百川的手臂又按着他的头顶，把他的头顶也护着。
风雨砂石，沈百川替路回挡了大半。路回被身后的人推着走，他低着头只能看到前面的一方土路，耳侧又听到身边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有一块石头在他们眼前掉落，但还好沈百川及时揽着路回往后一躲才没砸到他们身上。
路回在慌乱中反而沉静下心。因为只要沈百川在他的身边，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沈百川就这么像是安全罩一样拢在路回头顶，推着他向前走了近百米。山体滑坡的范围不大，沈百川找了一片植被生得茂密结实的山体，他才停下脚步。
他抱着路回的手臂没立即松开，但他像是力竭一样先是把头抵在路回的肩膀上，粗喘着气，然后整个人失力般得屈膝向下坠。
这发生在一瞬间，路回转身才看到沈百川的样子——他一侧的额角砸出来一块血肉模糊的血坑，血水掺着雨水流了半张脸。同样这侧的耳廓也被砂石刮破，留下粗糙斑驳的伤口。
路回在那一刻血液停止流动，心悸一样得心头传来刺痛。他神经一震，头脑空白，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住沈百川向下滑的身体，但沈百川对于路回来说太重了，他只能和沈百川一起跌坐在山道上。
路回抱着沈百川，双膝触地，砸在土地上砰的一声响。但他太慌张，察觉不到到膝盖的痛。
路回双手都在颤抖，极力地压下内心的害怕和慌乱，扶着沈百川的肩膀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了蛮力扯下自己脖子里的围巾，压在沈百川头顶的伤口上。
“沈百川……”
路回急得哽咽起来，他恨自己不够冷静，控制不住双手的颤抖，伤口都压不稳。
沈百川仰面躺在路回的怀抱里，他嘴唇青白，眼睫如垂落的鸦羽般颤动。他说话声音很轻，融化进雨声里。
“路回，我头好晕……”
路回手抖着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但他手上有血也有雨，按了好几次都解不了锁，他气急地发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声。
沈百川强撑着抬手拍拍他，“没事，别急……不怎么疼。”
他的安慰无效。路回怕得要命，他手抖着打急救电话，等待接通的时候他设想了无数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是外伤脑出血，会病发肢体障碍，视觉障碍……这些症状会随着出血量的增多而不断加重，甚至是不可逆的。
不过没关系，沈百川不管变成什么样，路回都愿意养着他，陪着他。
只要他活着。
接线员在那边快速问着路回这边的情况，问他从哪条路上的丘山，又在丘山的大概哪一侧。
路回不知道。上山路上他在睡觉，所以他不知道。
他慌张地低头去问沈百川，但沈百川闭着眼睛躺在他的腿上，平静地阖着双眼，长睫垂着像是在安睡。他额头的伤口止住了血，雨水将他脸上的血迹冲得干净，露出苍白的皮肤和乌黑浓长的眼睫。
“沈百川……沈百川！”
路回惊叫着试图唤醒他，但不敢摇晃他，只能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冰凉和冰凉相贴，谁都无法给对方暖热。
“沈百川，别睡，我求求你。”
路回用手掌一直不断地蹭着他的面颊，试图暖热他。他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的狼狈。
路回六神无主，他对接线员急切道，“我不知道我们具体在哪里，应该是从绕城高速第一个路口过来的，然后往山上走。”
对方先是安抚他，同时定位了他的手机。
“先生，您别急。救护车在路上了，坚持住！”
路回听见了赶紧低着头向沈百川说，他声音满是嘶哑破碎，“听到没有，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
沈百川无知无觉地仰面躺着，细细密密的雨落在他的脸颊上。
路回怕他冷，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罩在他身上。零度的气温，路回穿着一件湿透的毛衣，冻僵着手臂抱紧他怀里阖着眼睛的爱人。
“沈百川，你别走。”路回低声和他耳语，声音如泣，“你要是走了，这次我又该去哪找你？”
“求你了，沈百川……”
路回在冰冷的冬雨中渐渐失去知觉，他拼尽最后的力气稳定着上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沈百川身上，不让寒风和砂石再伤他分毫。
冬天好冷，也好漫长。总是阴霾，没有太阳。
不喜欢冬天。
路回在失去意识之前，隐隐听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车鸣声。
路回清醒过来，睁眼一看，这天花板雪白的让他太熟悉。
他在医院。
路回撑着手臂支起身子，他头脑昏昏沉沉，全身还泛着冷。他垂着脑袋缓了一缓，才想起来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路回身体一震，挣扎着要从病床上起身，动作间扯得输液瓶叮当作响。
“哎，你干嘛！”一个年轻的护士赶忙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你手上打着针呢，你没看见么？”
路回抬起头，双目疲惫惊慌地泛上血红，他浑身发烫，应该是发了高烧。
但他不在乎，只执着急切地问这个护士，“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他在哪儿？”
护士觉得奇怪，“你是救护车从丘山上来过来的那位么？不就你自己么？还有别人是一起来的？”
小护士不确定地嘀咕着，她转身去护士站，把路回留在原地。
路回睁着眼睛，一时间没了反应。他全身的血液像是一瞬间被人抽空，从头到脚都发寒发冷，神志被雨水浇透了冻成冰。
路回无措地左右看着，这是一间医院的急诊室。但沈百川呢？
他这是在哪里？沈百川又在哪？
路回伸手一扯把手上的输液针拔掉，按着手背的伤口想要站起来。护士站那边快步走过来一名年纪稍长的护士长。
“你怎么把针拔了！”护士长气得够呛，拦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走，“你要去哪儿？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士被推去做颅脑ct了，你现在见不着他！”
路回一愣，他抬眼看向她们，青白的面容上悲痛还没褪下，双眼湿红，显然是吓得厉害。
小护士躲在护士长的身后不敢看他，小声解释，“对不起，我刚交班……”
沈百川被推回来的时候，急诊室的医生也跟着来了。
路回赶忙站起来快步走了过去，冲到床边看裹在被子里面的沈百川。他全身湿透的衣服已经被护士换下，穿了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人还在昏睡着，额头上的伤口被做了简单的处理。他闭着眼睛，微微蹙着眉头，唇色泛着浅淡的白。
路回最最讨厌看到沈百川这样脆弱的样子，但这时候只有在看到沈百川时，路回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在了实处。他用掌心贴了贴沈百川的脸颊，还好，是温热的。
急诊医生见人见事都多，碰上同性恋人也不惊讶，反而是耐心地告知路回刚才颅脑ct的检查结果。
“因外伤导致的轻微脑震荡，不用过度担心。接下来一个月注意静养，可以住几天院，也可以回家修养，你们自己看。”
路回这才放下贴在沈百川脸上的手掌，转身向医生道谢。
医生临走前，又说了一句，“病人如果有短时间失忆，或者头脑不清的情况，不需要干预，他会自己缓解。”
路回语气一顿，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百川裹着被子，这一觉睡得暖暖呵呵，脸颊都泛上了粉，路回看得心头泛着暖暖的热气，没忍住又去摸他的脸颊，手上的力道很珍重，很爱惜。
结果手一搁上去，沈百川眨了下眼睛，转眼清醒了过来。
沈百川的睫毛很长，直直的不打弯儿，眨眼时瞳仁极缓慢地转动着。他像是刚结束冬眠的小动物，迷茫瑟缩着打量着周边的环境。他视线慢慢地转着，直到转到路回的身上才停下。
沈百川直愣愣地盯着路回，看了好一会儿，连眼睛都忘了眨。
“你醒啦？”
路回坐在他的床边，见他眼神迷茫还不出一声，凑过去用手掌轻轻地安抚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我是路回。”
沈百川迟钝地念，声音很哑，痴痴开口，“路回？”
路回想起来刚才医生交代的事，他声音放得更轻，视线又轻又缓地落在沈百川的脸上，“嗯，路回。我是你的男朋友。”
沈百川闻言眨了下眼睛，目光轻轻又迟迟地看着他，盯了很久，唇角后又勾起一抹笑。
男人笑起来时卧蚕会先轻轻地弯起来，然后才会翘起嘴角，带着宠，又带着点儿坏。
“我眼光这么好啊。”
这笑容路回太熟悉，这人一定什么都记得。
路回神经一松，无奈叹道，“好玩么……我还以为你失忆了。”
沈百川安抚地勾着路回的手掌，轻轻地摇了摇。
男人唇角的弯儿平直了些许，急诊室两床之间的隔帘挡住了一半光线，让沈百川的神色掩在阴影中，晦涩不明。
沈百川脸上的笑意散了，显出来疲倦。他半阖上了眼，仰头轻叹。
“路回，我怎么会忘了你。”

第50章 留遗言么
沈百川收到自己骨扫描的报告单时，正在海外出差。
微信上叮咚一响，他拿起来看，是他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
他当时刚穿戴整齐，正准备下楼吃酒店的自助早餐。看过这条信息后，他只觉得一阵醉酒一般的眩晕，像是魂体分离一样，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扶着墙镇定下心神，一步步挪着坐到沙发上，给医生回了消息。
他上个月总觉得小腿上隐隐不适，本来想着可能是平时走路拉伤了筋骨，不是什么大事。结果隐隐的疼痛转成刺痛传来，他才抽出空去了趟医院。
他32岁查出肺癌，当时为了保命切了左右两段肺叶，做过十几期的化疗，被病魔折腾到形容枯槁，身心俱疲。但想着总算挺了过来，谁知道疾病竟然这样咄咄相逼。
原来他不是腿疼，而是癌症的骨转移。
沈百川咬牙坚持了这么多年，他攒着一股劲儿，但在这一刻卸了干净。
他佝偻着背，病魔将他折磨得消瘦苍白，双鬓潇潇，已然是一个苍白的中年人模样。
但他只有35岁。
中午的工作餐沈百川没有怎么吃，没人能头上顶着个死亡倒计时还能若无其事。
沈百川强颜欢笑，还算举止得体，让人看不出来异样。
手上的项目他跟了大半年，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对方已然和沈百川相熟，和他商量着下次去中国，他要请沈百川做他的向导。
沈百川听了笑笑，岔开了话题。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沈百川抛下工作，在这座南半球出了名的城市里游游走走。因为这个项目，沈百川来过这座城市几次，但都没抽出来游玩的时间。
这次他推迟了机票，不再着急着返程。
他裹着大衣在城市四方格一样的道路上行走，这里的冬天多雨，行道树被浇得湿淋淋，泛着一股潮湿的寒气。沈百川时不时驻足观望，拍几张照片，像是一名真正的旅客。
市中心的中央车站外墙古朴着泛着黄，沈百川停在路口抬头看了好久，成群的白鸽从墙角飞过，美得如同画中景象。
他来时路总是走得匆忙，一站又一站，很少有停下看风景的时刻。现在总算有了。
沈百川看够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误打误撞进了一间教堂，教堂里面唱诗班正在吟唱。管风琴的低沉音调随着孩童们唱诗的声音在教堂高挑的穹顶间反复回响。
教堂上面是透着光的彩窗，上面刻画着故事和传说。穹顶透着天光，音乐入耳将灵魂激荡。
沈百川没有入座，他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孑然站着。
他心中平静如水，已经再也无所想，无所求。
他沉静着面容听了半刻钟，举步从教堂中穿行而出。结伴的爱侣，成团的家人，还有独行的背包客与他擦身而过。
沈百川没有停留，独自一人，走入南半球的凛冽寒风中。
沈百川心里清楚，他的结局已定，再也没有祈祷的必要。
沈百川回国之后交接了工作，上司知道他生了病，最后安慰他，“等你病好了再回来，我给你升职。”
沈百川领了他的心意，但还是告诉他，不用为他留位置了。
沈百川的骨痛越发强烈，主治医生一直催着他去办理住院，说这事拖不得。
沈百川在办理住院之前去了趟心理诊所。心理医生姓竺，自从沈百川三十岁时心理状况滑坡之后，她就为沈百川看诊。这么一算，两人也是许多年的交情。
沈百川掂着两杯珍珠奶茶走进诊室。他笑容轻松，放了一杯在竺医生的茶几上，一杯拿在自己手心里。
竺兰先是打量着沈百川，看他插上吸管慢悠悠地吮吸着奶茶，问他，“近来可好？”
沈百川没有立刻答话，他指了下桌上的奶茶，“你先尝尝。”
竺兰拗不过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眉头紧皱，“太甜了。”
沈百川赞同地点头，叹道，“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喜欢喝这玩意儿。”
‘他’是谁，竺医生知道。
她从这个突破口发问，“你最近还是经常梦到他么？”
沈百川垂着眼睛，过了好久才又点了一下头。
竺医生接着问他，“梦见他会让你觉得生活好过一些么？”
沈百川没有否认，他唇角平了下来，手指在自己膝盖的布料上摸索着。
他像是有些羞于承认，但他还是开口，“每次梦到他，第二天醒过来之后，我就没有那么害怕。梦见他一次，之后的三四天都不会那么害怕。”
竺兰声音很轻柔，引导着，“你在害怕什么？”
沈百川笑了下，抬眼看她，“我怕死。”
竺兰没有直接安慰他，而是继续问，“你梦到的什么样的画面？”
沈百川动了动手指，在腿上敲了敲，“我总是梦见……我梦见他抱着我，亲我的额头，然后抱着我的肩膀轻悠悠地晃着……”
“然后……”沈百川脸颊微红，“他会很轻地亲亲我。”
他抬手用指尖在自己唇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不太好意思地放下手，苍白的脸颊微微泛红。
他话说出了口，又觉得懊悔，问医生，“这样是不是不好。我做这样的梦会不会冒犯到他？”
竺医生摇头，告诉他，“你说他心软善良，他不会觉得冒犯的。如果这样能够安慰到你，他会感到欣慰。”
沈百川听了很高兴，“你说得对。他一定不会责怪我。”
提起到这人，沈百川的脸上就带着笑。他又浪费了一些时间重复着跟竺医生讲他们上学时候的小事，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恐怕另一个当事人本人都不会记得。
但沈百川记得清楚，都珍藏在心里。
他说得口干，又喝了一口奶茶，仍然是太甜。
“竺医生，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沈百川开口。
正在做记录的医生抬头，一愣，“为什么？是太忙了么？”
沈百川摇头，“我的癌症复发了，剩下的日子还有别的事要忙。”
竺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她看向她多年的病人，如同旧友，眼眶渐红。
沈百川叹了口气，“你别哭啊。你需要我对你进行心理疏导么？”
竺兰也觉得这样自己显得太不专业，转眼间擦掉滑落的泪，“不需要，谢谢。”
沈百川被她逗得一笑，他半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枕在脑后，轻声说，“我昨晚又梦到他了，他冲我笑着，笑得特别甜。让我不要怕，跟他走。我原本还是有点怕死，但现在是真不怕了。”
这句话对竺兰也是安慰，她笑着点头，“每个人都有这一天，或早或晚，不要怕。”
沈百川嗯了一声，“实际我也不是怕死。死后是无尽的长眠，就像全麻一样，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有经历过。我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什么？”竺医生让他说出来。
沈百川停顿了片刻，“二十多岁时我胆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给不了，先是把他推开，后来又不敢找他。三十岁勉强生出勇气，却转眼生了病，活得太不体面，不想让他看见。一直拖到现在……”
“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告别，我心中有遗憾。”
沈百川长长地叹了一声，又打趣自己道，“我太不勇敢，只敢在梦里见他。”
竺兰听了沉默片刻，又问他，“我们假设一下，如果能让你留一句话给他，你想说什么？”
沈百川笑，“留遗言么？”
竺兰接受不了这个词，不搭话。
沈百川这天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挺括的面料裹着他瘦削的身型。他垂着眼，睫毛像鸦羽一样轻轻地颤。
他和几年前的样貌几乎变了个样，瘦得病态，形销骨立，人没了往日的生动朝气。
如风中残烛，快要散了。
沈百川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不要打扰他，让他忘了我吧。”
沈百川最后的日子很短也很快。
他用了一半的时间安排了自己的后事，把自己的墓买在了H市的丘山上。H市不是他的故乡，却是他留有最多美好回忆的地方，他想把自己埋在这儿。
他安排远房亲戚在自己离去后为自己下葬。为了答谢对方的奔波麻烦，他将部分的财产留给了他。
剩下大半他捐了出去，是一家关爱先心病儿童的基金会——他曾看到那人在朋友圈转发过多次。当然，沈百川的捐赠是匿名的，他一直都没有再打扰。
沈百川勉强碍过36岁的生日。最后的日子实在是折磨，他已如强弩之末，一动一喘，在止痛药中苟延残喘，时梦时醒。
最后时刻他的病床前空空荡荡，没人肯握他的手。
一生过往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最后停在他思念至极的那个画面。
一个清秀的男孩围着红围巾站在寒冬中，素白着一张脸，烟花在他身后绽放。然后男孩笑了起来，灿烂得把这些烟花都比了下去。
所有的画面暗了下去，像电影停止放映。
沈百川走完最后一程，陷入无边的深黑梦乡。

第51章 如梦初醒（二更）
两人在医院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打车回了家。
两人坐在后排，沈百川手指勾着路回的手掌，一刻也不松手。
他头上贴着雪白的敷料，微微半阖着眼睛，侧头对着路回，眼神不愿意从他身上离开。
路回跟司机说过了地址之后才转头看他，对上沈百川那双神情懵懂脆弱的双眼，一愣。路回握着他的手，悄悄用手指刮他的手心。
“怎么了？头痛么？”
沈百川闭了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有点晕。”
路回小声哄着他，“脑震荡呢，会晕几天的。你要是难受就把眼睛闭上。”
沈百川不听话，他不闭眼睛，一路上都沉默地看着路回。
沈百川到了家之后又被人牵着手下了车，路回很宝贝地从身后揽着沈百川的腰。
沈百川比路回高出一大截，这样的姿态看上去有些怪。但路回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手一直搭在沈百川的后背上，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两人是回了距离更近的路回家里。沈百川被人帮着脱去了外穿的衣服后安置在床上，路回刚要去厨房烧一壶水，就被人拉住了手掌。
沈百川把人扯近在身边，伸手去碰路回的额头。
沈百川的眼神一直是说不出来的忐忑不安，看向路回时带着不确定的惶恐，像是要一直和他有身体碰触才能安心一样。路回以为他是没从昨天的意外中缓过劲儿，也就没有多想。
路回淋浴发了烧。昨天输了一夜的退烧药，他这纸糊了一样的身体，今早竟然好了大半。
路回顺从地低头让沈百川探他额间的温度，轻声安抚他，“不烧了。”
两人都生了病，路回的身体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顽强得率先好转，让他有精力去照顾受伤更重的爱人。
沈百川探到了微凉的温度才点了头，他又顺着路回的脸颊滑下来，用食指屈着兜了下路回尖尖的下巴颏儿。
“瘦了。”沈百川低声说。
路回一愣，疑惑道，“没有吧？”
沈百川看着他眨了下眼睛，然后用被子扯上来蹭着下巴，只露出来一双眼睛，确定道，“是瘦了。”
沈百川露在外面的这双眼跟平日里好似不太一样，眼神更深沉，眉眼间的神态也更沉默。眼角眉梢的形状分别没有差别，但路回敏感地感觉到有什么变了。具体是什么变了，他也分辨不出。
男人眉间微不可见地蹙着，即使唇角有弧度，但眉间仍然不展。
“还是难受么？”路回坐在床边，弓着腰凑近了问他，很担心的样子，“别皱眉。”
沈百川一愣，沉声嗯了一声，“没事，你别忙了，快上来睡一觉。”
路回轻快着点了下头，利索地换上了睡衣，像是小兔一样裹进被子里，凑在沈百川的身边，让沈百川用手臂圈着自己。
“哦，对了。”路回快睡着之前，强打起精神，嘀咕一句，“情人节快乐。”
沈百川翻了个身把他抱紧在怀里，点了下头，“嗯，睡吧。”
路回高烧了一夜，一躺下就睡得昏昏沉沉，他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旁边的人在睡梦中一颤，然后像是高热痉挛一样狠狠地发了一阵抖。
路回强撑着把眼睛睁开，却见沈百川已经撑着坐起身，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沈百川呆愣地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把自己右边的上衣掀了起来，用手掌按了按腰侧手术留下的两道伤疤。两道增生了的疤痕像是蜈蚣趴在腰间和肋骨，很明显。
沈百川侧着头看，用手揉了揉，然后又按了按。
路回躺在他身后观察着看他，一声不出。
沈百川放下右边的衣摆，又掀起来左边的，像是在找什么。但左侧的腰间肌肉修长健硕，皮肤平整无暇，连个破口都找不到。
他神经质一样翻来覆去找，手在腰侧反复摸索。什么也找不到之后，他神情恍惚地垂着头思索着。
沈百川双手垂在两侧，手指颤抖着在身侧攥成拳，他回身去看床上蜷着的路回。见他的爱人阖着眼睛，头发乌黑，睡得香甜又乖巧。
沈百川凭着脑海中仍然错乱的记忆，从茶几的抽屉里找出一盒烟。他推开阳台，拿着一盒烟在外面站了好久。
路回直到听见阳台的推拉门打开又关上，他才睁开眼。路回的眼神逐渐清明，他沉着眉心中起疑。
沈百川在阳台呆了好一会儿，路回心里惦记着他，怕他在阳台吹了冷风再又发烧。他从床边抽了条小毛毯披在身上，去阳台找沈百川。
沈百川手里捏着烟但没点燃。他穿着单薄的单睡衣，畏寒地抱着手臂靠在墙角，路回敲了敲玻璃门，沈百川才迟钝地抬头。
路回刚要推门进阳台，却被沈百川拦了一下，搂着他把他塞进室内。
“外面冷，别吹风。”
路回无奈，“知道冷你还站这么久。”
路回用毯子把人裹上，像包水饺一样包得结实。沈百川微微弯了下唇角，手臂被人捆着，只能用额头碰了下路回的发顶，“头晕得很，想着吹吹风能不能好些。”
路回抬眼看他，“现在清醒了么？”
沈百川闭了下眼睛，点了头。他手臂从毯子里伸出来，从身后抱住路回，推着他往卧室走，“好了点，但困了。睡觉。”
两人折腾了这一通，也都累了。沈百川侧躺着把手臂压在路回的腰间，指尖一下下蹭着路回单薄的睡衣下摆，像是找到安抚物的小孩。
过了好久，沈百川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清醒，他轻轻呢喃了句，“路回？”
路回睁开眼，眼神清亮，他始终没睡。
“嗯，我在。”
又过了片刻，沈百川头扎进路回的怀抱里，又是一句，“老婆……”
“嗯，”路回用手臂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我抱着你呢，睡吧。”
沈百川晕晕乎乎地睡了一觉，睡梦中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吵醒，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先看到旁边空荡荡的床榻。
他心头一空，手臂一撑直接坐起身来，姿势变动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皱着眉头呆坐了几秒，伸手去摸旁边的床铺的位置，上面还有一丝路回体温留下的温热，卧室门外传来几声响动，是洗衣机甩干的声音，厨房门被人推开又拉上，然后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路回手里还拿着一个西红柿，他在卧室门边探头看了眼沈百川，眉眼微弯。
“你醒啦？要吃饭了。”
沈百川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才惊觉自己落了一身冷汗。
“路回。”沈百川声音低哑，叫了他一声。
路回原本要回厨房，被他叫住就走近床边，低头看他，“怎么了？”
沈百川紧紧闭了下眼睛，“头晕。”
一只温软的手掌落在沈百川的额头，不敢用力地轻轻蹭着，是路回的安抚。
“那中午吃点儿清淡的，好不好？”
沈百川闭着眼睛点头。厨房的火离不了人，路回揉了一把他的发顶转身走了。
沈百川半靠在床边，把刚停止振铃的手机拿到手里，刚才是吴炎打的电话。
他点了点屏幕，给人拨了回去。
吴炎一张口，声音挺急的，“老沈，你们没事吧？我听说昨天丘山有部分山体滑坡了，我听前台说你们昨天也没来。有事没有啊？”
沈百川清了下嗓子，“没事，你别急。”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实话，不想让吴炎担心，“昨天我加班了，没去成。我俩没事。”
吴炎这才大松口气，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吓死我了。”
沈百川垂着眼睛，沉着声音叫了声，“吴哥。”
吴炎一愣，“咋了，这么严肃？啥事？”
沈百川问他，“丘山上是不是有片公墓？”
吴炎听他一说就笑了，“这儿没有墓啊……你跟路回真是两口子，他也问过我这个。怎么回事？你俩给谁扫墓扫到丘山上了……”
吴炎在电话那边还在说着什么，但沈百川却感觉他的声音在逐渐远离。他的神志和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混沌着颠倒着，魂魄仿佛被人拉在半空，理不清的记忆如同岩浆倒灌向他涌来。
他的脑仁像是锈掉的齿轮一样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齿轮又被岩浆烫得发热发痛。
沈百川头痛得厉害，但他的思绪仍然在不受控得挣扎转动，迟钝地理出事情的线条和轮廓。
自从昨天受伤之后，沈百川脑海中就一直有记忆的碎片浮现出来，碎片故事的主人翁明明是他自己，但却让他觉得离奇。那些记忆太残酷了，让沈百川心中生出恐惧。直到这一刻，原本陌生的记忆在沈百川的脑海中彻底成型，丝丝缕缕地和他现有的记忆接上了线，变得清晰。真实。
那些事的确发生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边的电话早已被挂断。
沈百川放在床边上的手掌攥紧，他黑眸低垂，缓慢地眨着眼。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百川缓慢地抬起头，一双深黑双眸微光闪动，如梦初醒。
家里的食材不多，路回从冰箱里翻出来的食材简单做了两个炒菜。
等菜做好，路回转身拿盘子的时候，才看到沈百川悄无声息地靠在厨房门边上，一直在看他。
男人脸色是失了血的苍白暗淡，但一双眼睛很亮，视线沉沉得落在路回身上。
路回笑了，“去坐吧，看我干什么？”
沈百川没笑，也没说话。他只是一直看着路回，眼睛都不愿眨。
作者有话说：
心理委员来了！但下一更在周四喽，谢谢等待babe们，感谢

第52章 你为什么在这
米饭还有两分钟才熟，路回先把菜端上了桌。
沈百川跟在他的身后，路回往后退了半步正巧撞进他的怀里。
“怎么跟我这么近？”沈百川太黏人，路回拿他没办法，语气轻柔但无奈。
沈百川低头问他，“打火机在哪儿，我没找到。”
路回一愣，气笑了，“我见你没吸烟，还以为是你自觉。结果是点不着啊？”
沈百川抿了下唇，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要吸烟。我只是找不到打火机，不知道是你收起来了，还是我忘了它放哪儿。”
路回这才把浅浅蹙着的眉头松开，问他，“头还是晕么？是我放洗手间了，我前几天用它点香薰来着。”
路回绕过沈百川去洗手池的台面上找，两个男人的护肤品少，空着的半张台面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薰蜡烛，打火机就放在香薰旁边。
路回用手指捻起来小巧的银灰色打火机，冲沈百川笑，“在这。”
路回顺手打亮火苗，把香薰蜡烛点亮。
烛火莹莹，火光带着草木的香气温暖熨帖，映在面前的镜子里，暖融融的光又照在路回低垂的面颊上，皮肤如瓷一般细腻。他垂眼时的神态温柔极了。
路回刚想抬头，却不防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沈百川用了极大的力气，箍得路回肋骨发痛。
路回莫名地抬眼，在镜子里对上爱人的视线。
洗手池的小隔间没有开灯，外面的光也大半照不进来。只有一盏烛光，点亮两人的眼眸。
沈百川的眼眸黑得发亮，他抬眼扼住路回的视线，沉声问他。
“路回，你怎么知道丘山上有墓？”
路回目光一颤。
烛光照在沈百川的面颊上一闪，他目光微颤，继续问。
“路回，你是为我扫过墓么？”
路回足足愣了半分钟的时间，才听懂了这两句。他一瞬间身体难以抑制地爆发一阵战栗，伸手紧紧地抓住沈百川勒在他腰间的手腕上，用力到指尖发白，几近力竭。
他用力想要扭转身体去看沈百川，但沈百川一双大手把他箍得太紧，路回被牢牢嵌在他怀里，动不得半分。
路回紧拧着眉头急促地喘息着，像是一瞬间失去了语言功能。路回痛得头皮发麻，他只想投入沈百川的怀抱，求一个庇护。沈百川不松劲儿，路回只能拼命地用手指掰着沈百川勒在自己腰间手臂，指甲刮得沈百川皮肤生疼。
但这一刻，沈百川最不怕的就是疼痛。疼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不是他弥留之际的美梦。
路回声音颤抖，“沈百川，你松开……”
他抬眼在镜中对上沈百川的眼，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口中——镜中的沈百川满脸都是泪，滴滴泪水沾在他的面颊上，随着他眨动的眼睫，更多的泪水涌出，顺着他的脸颊向下落。
太狼狈，太脆弱了。路回从来没见沈百川这样哭过，沈百川的确也从没有这样痛哭过。
他哭得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他呜咽着嗓音问路回。
“路回，我在这儿是因为我已经病死了……你为什么在这儿啊？”
沈百川摇着头，语气不解，几近崩溃。
他心肺胀痛得快把胸腔炸开。沈百川只知道用尚存的理智让自己和路回紧贴着，不松手。
再松开手，路回就不知道要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他们或许又要走散。
沈百川颤抖着声音，继续问，像有百般不解。
“路回，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应该是活得好好的么？”
“我们怎么会又见面？”
路回心头一震，下一秒自己也落下泪。
沈百川泪水决堤，哭得太凶，路回趁他手上松了劲，赶忙转身面对着他。路回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多的话他已经不需要问。
他明白，沈百川这是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路回用同样颤抖的手掌捧着沈百川的面颊，让他的眼泪从自己的指缝间潺潺落下，淋得他心尖一片潮湿。
路回的声音颤抖却温柔，“不哭了，好不好？再哭身体要哭坏了。”
沈百川最听话，他勉强点头，但泪还是没止住。晶莹的泪从他紧闭的眼睫往外渗。
路回抽了条旁边挂着的毛巾去擦他的脸颊。沈百川吐息颤抖着，但还知道要凑过去让路回给他收拾干净。
路回尽可能地先安抚他，即使自己心中也同样在波荡起伏。
“你先冷静下来，沈百川。你现在这个状态我们没法说话。”
沈百川点了下头，还没从情绪海啸中缓过劲儿来。他抱着路回的腰，上身连带着手臂一阵阵发抖。
路回心疼，用毛巾沾湿了水给他擦脸，又擦他红肿的眼睛。
“头还晕不晕？”
沈百川喘着气感受了一下，无奈又委屈道，“更晕了。”
路回原本知道沈百川恢复记忆的那一刻，心头是惊讶狂喜的。但被他这一阵折腾得心里情绪都散了，只想让这人平静下来，别再哭了。
沈百川低着头，眨着眼睛让路回把他的脸颊收拾干净，原本深邃狭长的眼褶又红又肿，没了平日里英挺冷峻的模样，看着很可怜。
路回的眼神温柔又专注，手上的毛巾沾着冰凉的水，贴在沈百川的面颊上，让他过载的头脑暂时冷静下来。
“路回，你是真实的么？”
沈百川轻声问，声音小得像是怕叫醒这场梦。
路回伸手在他脸颊上一拧，“疼么？”
沈百川疼得皱眉，却又把脸凑过去，“再来一下。”
路回宠爱地拍了拍他的脸颊，随手又抽了张纸叠了一下，捏住沈百川高挺的鼻尖，让他再收拾一下自己。
“傻小孩。”
原本沈百川就在脑震荡的恢复期，这还没恢复好情绪就坐上了过山车，刺激得他晕得站不稳，被路回扶坐到沙发上才好些。
沈百川坐在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回看，路回被他看得心软。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了。”
路回紧紧攥着沈百川的手掌，“看，我们现在都好好的。无论经历了什么，但现在是好的结局。”
沈百川点头，“我知道了。”
路回深吸了口气，闭了下眼睛，“我在你……一个月的时候去丘山扫墓，返回的时候迷了路，丘山突发泥石流，我被埋进了车里。”
沈百川扯着他的手猛地一颤，他双眸大睁，眼神痛极。
路回安抚地伸手刮了下沈百川的手背，“然后我睁开眼，回到了六年前的现在。我刚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医院就碰到了你。”
路回语气带笑，言语间透露出庆幸，“我一下就被砸晕了，没有受罪，反倒是一睁眼就碰上了你，还把你癌症的病灶切了。真是万幸。”
沈百川眸光颤动地看着他，脸色青白，抿着唇一言不发。
路回看他神色还是紧张，轻声又耐心地哄，“看，因祸得福，我们又在一起了。”
“路回，”
沈百川开口，声音嘶哑颤抖。
“疼么？”
路回一愣，然后摇头，“不疼。很快。”
沈百川凑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吃力地喘息着。
路回心里后知后觉得发酸，他抱着失而复得的爱人，问他。
“沈百川，但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沈百川沉默着，过了半晌才在路回的颈窝里慢慢摇了下头，“不疼，都过去了。”
路回不信。
他闭上眼睛，想着沈百川之前的经历，心疼如绞。身患绝症这种事太沉痛了，那段经历残酷到足以摧毁一个人。路回不愿意沈百川拾起那段回忆，想让他轻轻松松得彻底翻篇，不后怕，向前看。
如果这个病是个负担，要一辈子悬着心，路回宁愿是他自己抗起这个担子。
路回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拥抱着。
窗外天色渐晚，不知道今夜是月满或者月缺。同样的一轮月曾在六年后分别照过他们两人，却又在今夜照一处，月华如霜落在两人肩上。
沈百川生出力气，攀上路回的肩膀，抱他入怀，像是往日里照常的亲昵，又像是已经分隔太久。他思绪还乱着，自己也分辨不清。
路回抬起头，沈百川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怕他又睡了。
“吃饭吧？”
沈百川从路回的肩膀上支起脑袋，嗯了一声，“好饿。”
路回笑他，“还知道饿，好事。”
两人吃过饭，沈百川偷着把打火机拿在手里，跟路回商量，“路回，可以么？”
路回看向他，“一起。”
既然是一起，也没必要偷着去阳台抽了。
两人开了半扇推拉门，靠在沙发上肩头相抵，缓慢地抽着烟。
记忆回溯，沈百川的烟瘾又卷土重来，他眯着眼睛很投入地吸着这支烟，薄唇微启吐出一片烟气，又微微仰头把烟从鼻腔吸了进去，然后叹息一样再次吐出烟圈。
抽个烟竟然还‘回龙’，这人。
路回敲了他肩膀一下，皱眉道，“过分了。”
沈百川把路回的手指收进手心，看他手掌的疤，看过之后又放在唇边亲了亲。
“路回，实际我之前见过你一面。”沈百川说这句把自己也绕晕了，又说了一遍，“我在32岁的时候见过你。”
是他曾经的32岁，生着病的32岁。
路回一愣，“在哪？”
沈百川回忆道，“当时我查出肺癌，第一时间就去了你们那看诊。我挂号的时候在门诊楼碰到了你，但你没有看到我。”
路回闻言吃惊地看他，“你当时是在我们医院治疗的？”
沈百川摇头，“没有，碰上你之后我就去了别的医院。之后的治疗都是在肿瘤医院做的。”
路回看着他，他实际猜到了，一时间心头酸痛，但还是问，“为什么不叫住我？”
沈百川珍重又爱惜地用手捧了下路回的脸颊，小声说，“生着病，人太不体面，不想让你看见。”
路回垂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叹道，“我原本以为是你我的缘分太浅，在同一个城市这么多年却没见过面……原来是有人故意打岔。”
路回蹙眉看向沈百川，眼神沉沉泛着疼痛，“以后不许这样。你我本就是一体的，什么事都不许瞒我。就算你再狼狈，再难看也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沈百川闻言笑了，伸出手臂紧紧揽着路回，答应他，“以后不会了，当时太傻，太多事都想不通。”
路回赞成他说的这句，点头道，“你总是又傻又倔，都不听我的话。”
沈百川抱着他，把脑袋靠在路回的肩上，没再说话。
路回把两人手里的烟抽出来按灭，然后投入爱人的怀抱中。
两人紧紧拥抱，季节像是在窗外转变，日历在疯狂翻页。但当他们松开彼此时，时间只过去了三分钟。
幸好，他们余生漫长，还有千万个三分钟可以共度。
两人靠在一起聊天消食，一直到了晚上。
两人回到卧室，裹着被子抱在一起。路回身上穿了件洗得很旧的T恤，布料软得像是化成水。他暖暖的衣角是沈百川的睡眠开关，被他捻在指尖，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路回借着走廊的夜灯看了会儿沈百川的眼角眉梢，困倦地也睡了。
月色高悬，到了午夜，路回被身边人的动静吵醒。
沈百川仰面躺着，浑身都在颤，满头冷汗。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

第53章 惊恐发作
沈百川的神情眼见着极为痛苦，他深陷在梦魇中，双眸紧闭，双手呈防御式地扣在胸口，手指僵在一个极其扭曲的状态。
路回在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直接跪坐在床上，把沈百川沉甸甸的上身抱紧在怀抱里。沈百川身量高，更何况他现在还带着反抗的力道，路回使出全力也仅仅是让他挪了个身。
“沈百川，沈百川！”
路回一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用手用力地拍他的肩膀和脸颊，试图让他清醒过来。沈百川被他唤醒一半，但仍然神志惺忪，他半睁着眼睛看向路回，眼神痛苦迷茫。
沈百川脖颈也是僵直着呈反弓状，额头和颈间的青筋暴起，只这一会儿就出了满身的冷汗。
他看着路回，眨了下眼睛，喉咙里呜咽着吐出几个字。
“老婆……”
“好疼啊……”
路回眨眼间掉下泪来，他双手紧抱着沈百川，用力地揉着沈百川僵直的手臂，低头一下下亲吻他的额头，试图让他平缓下来。
路回心疼得快碎了，颤抖着声音急切地问他，“哪里痛？你告诉我。”
沈百川难耐地又紧闭上眼睛，他手臂绷得发紧，像是快要断掉的弓。用力到极限的皮下肌肉几乎可见得跳动着。他一定是疼极了，疼得额头的血管都爆起，呼吸粗重着一直在喘。
路回试图用手指分开沈百川僵颤的手掌，但无果。沈百川的力气太大了，在这时候路回根本抗衡不住他的力道。
路回只能一直问，拍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到底是哪里疼？你告诉我！沈百川！”
沈百川紧闭着眼，喉咙里吐了口气，“手臂好疼……化疗药要把我的血管烧着了……老婆，救我……”
路回灵魂巨震，他抱着沈百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直到沈百川又哼了一声，哽着声音哑声叫他，“老婆，求你救救我……”
“沈百川，你自己看，你没有在打针。宝贝，你自己看……”
路回再开口时几乎要哭出声。但他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沈百川脆弱的时候路回绝不能自己先倒下。
他把沈百川的身体抬高了，让他看向自己的双手。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掌，手背白皙一片，没有针眼也没有淤青。跟沈百川梦里的不一样。
沈百川睁开眼，他双手缓慢地翻转着，这双手强健有力，手背上常年像胎记一样的淤血已经消散掉了。手腕也白净完好，没有滞留针留下的印子。
那些印子太难消了，在他病重时，反复多年，没有过好的时候。
沈百川神色怔愣，他翻来覆去看自己的一双手，然后抬眼看向路回，喘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路回？”沈百川逐渐清醒过来，开口小声问。
路回快速用手背擦掉眼角挂着的泪，他低头亲吻沈百川汗湿的额头，安抚他，“是你做噩梦了，没事了，梦醒了就好。”
沈百川后知后觉地点头，依恋地靠进路回的怀里。他尝试着活动自己的手掌和手臂，但刚才的劲儿用大了，现在手指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路回用手一点点把他手搓热，然后按摩他的骨节。沈百川一双手修长有力，平日里都是热乎乎的，是路回最好用的暖宝宝。但这时却凉得像冰。
沈百川皱着眉头，脱力地长泄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怎么会这么疼……”
路回看他即使清醒过来面色还是雪白，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担心地问他，“还有哪里疼？”
沈百川颦着眉头，吐息粗重，他的手指被路回捂着揉搓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
“家里有阿普唑仑么？”沈百川犹豫了一下，开口问。
路回一愣，他大概知道这是精神类药物，但他惊讶的是为什么沈百川会知道这个药名。
沈百川见他这样，摇了下头，“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路回一下下按揉着他的手臂和心口，直到沈百川身上回温。沈百川慢慢支着手臂坐直身体。
男人的肩膀塌着，人显得颓唐。他沉默了片刻，抬头对路回说。
“路回，我有事要跟你说。”
床单被沈百川这么折腾了一阵，已经被他的冷汗浸湿得不成样子。
他被路回裹上浴袍安置在餐椅上，路回也换了件睡衣，倒了杯热水递给沈百川，让他用来捂手。
沈百川捧着杯子，自嘲一笑，“真是……”
路回在他对面坐下，“真是什么？”
沈百川唇角垂着，“没什么。”
路回双手合拢在餐桌上交握，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沈百川，见他垂着眼，又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开口打断他。
“沈百川，去把我的去疤药拿过来。”
沈百川一愣，赶忙从自己的思绪中跳出来，看向路回。
路回平摊着双手，让沈百川看自己掌心中发红的那道疤，刚才跟沈百川掰手腕，路回也是用了全力，别的地方还好，但之前那道伤疤周围还是红了一片。
沈百川也顾不上在这顾影自怜了，赶忙把药膏找出来给路回擦药。
祛疤的凝胶涂在掌心凉冰冰的。
沈百川低着头满脸愧疚地给路回的手心涂了药。路回从他手中接过，把药管捏在指尖，又指挥地跟沈百川说，“把右侧的腰露出来。”
沈百川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
他把睡袍的系带解开，站在路回的身边让他看自己右边的胸侧和腰间。
两人一坐一站，路回也平直着唇角，但他的动作是很温柔的。他把去疤药膏涂在指尖，然后按在沈百川右侧的伤疤上，打着圈地揉着，让药膏吸收。
“百川，你看。这里面原先是你癌症的原始病灶，但我们在他最初的阶段就把它切除了。”路回轻声跟沈百川说着，抬眼时弯着唇瓣笑了一下，“在这个阶段切除的癌症病灶，复发率很低，按时复查就行，不需要再担心。”
沈百川看着他的眼睛，依恋地注视着他，安静着不说话，只听路回说着。
路回用他细白的手掌按在沈百川右边的肋骨上，用了点力气，但也不痛。
“为了救你，你的肺被切掉了半叶。但它比你想得更顽强，它像是小树一样努力地伸展着枝干，膨胀的肺泡也像是小树叶一样，正在努力得把切掉的那一部分填补上。”
沈百川看着路回按在自己胸膛的那只手，他缓缓伸出手覆盖在爱人的手背上。
“沈百川，你是健康的。”路回声音很轻柔，他虽然坐着，但他那股强大的抚慰人心的力量却无法掩盖。他看着沈百川，继续说，“不要怕，如果你分不清了，就来问问我，我会一遍遍告诉你。”
路回声音坚定，注视着沈百川，轻缓道，“你是健康的，宝贝。”
沈百川垂着头，一言不发。
路回不想让气氛变得这么沉重，放下手时在沈百川垒垒分明的腹肌上一刮。
“系上吧。”
沈百川听话地系上了腰带，但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一屁股坐在路回的脚边，泄气地把头埋在路回的膝盖上，像是个小猪崽一样在他的膝头蹭脑袋。
“我不算太健康……”沈百川语气无奈，“路回，我……我本来以为病好了，我的心理问题也能解决，但可能不是这样的。”
沈百川抬头对上路回的眼睛，但他没有从路回的眼中看到半分的惊讶或是被隐瞒的怒气。路回早有预料，眼中的心疼被藏得很小心。
他在静静听沈百川倾诉。
“我刚才是惊恐发作，路回。”沈百川紧闭了下眼，继续道，“之前发生过，所以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百川很泄气地垂着头，“我好像有抑郁症，路回。”
路回没有太惊讶，他在沈百川说出精神类药名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是皱眉，疑问他的用词。
“什么叫做‘好像’？”路回用手指顺着沈百川的发顶，一边安抚他，一边‘毫不留情’地问他，“你没有确诊么？”
沈百川语气一顿，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实话实说，但你先答应我你不会生气。”
路回皱眉，“我为什么要生气？”
“哦。”沈百川的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但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是坦白道，“我有一阵情绪很低落，失眠多梦，还有很多负面的想法，我就自己上网搜……”
路回打断他，气道，“你别告诉我你就自己这么诊断的。”
“喂！老婆，说好不生气的！”沈百川气呼呼地抬头，但见路回一巴掌扬了起来，只得害怕地缩了下脖子，“我还没说完呢……”
但路回到底是没舍得打他。沈百川眼睛还泛着红，看着太可怜。
路回叹了口气，把手垂下放在沈百川的头顶，轻柔地抚摸着。
“然后我就去了医院的心理门诊，做了量化表，的确是中度抑郁。”沈百川接着说，垂着眼睛，看着怪可怜的，“医生给我开了药……”
路回见他吞吞吐吐，问他，“你吃了么？”
沈百川看着他，坦白道，“吃了几次，反应太大了，头晕目眩的，我受不住。况且，当时工作刚起步，我也没时间停下来治疗。”
路回直接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所以你停药了？”
沈百川被路回拧着耳朵拽起来，他顺着路回的手劲儿侧着脑袋，挣扎着说，“我……我……我知道错了。”
路回松了点劲儿，“然后呢？”
沈百川垂着眼睛，小声说，“我一直没怎么管它，那几年症状时轻时重，但死不了人。再后来又检查出来更要命的毛病，更是顾不上这事儿。”
路回一愣，松了沈百川耳朵上的手劲。他伸手扼着沈百川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路回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细小的抖。他实际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是想再问一问。
“沈百川，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有抑郁症的？”
沈百川抿着唇，眼神瑟缩着不敢说话。
路回眼眶泛起红，盯着沈百川的双眸，又问，“你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
沈百川没说话，他侧着脸颊垂着眼睛，试图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爱人的掌心。他过了半晌才小声说。
“路回，对不起。”
一室沉默，灯光漂白。
路回久久之后才开口，叹道，“沈百川，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

第54章 最后一分钟
高铁在平原上疾驰而过，深冬季节，广袤的土地上覆盖了一层薄雪，几处枯萎的庄稼从雪中探出头来，也显得荒凉。
冬天天空总是覆着一层阴霾，像是老人阴翳混浊的双眼，让人心里发沉，不透亮。
沈百川扶着高铁洗手间的门框定了定神。
他上车两个小时，已经是第二次在洗手间里吐了个天翻地覆，站起身来眼前一黑，如果不是撑着洗手台恐怕是站都站不稳。
他昨晚是第二次服药，没想到反应还是这么大。
早上在头晕目眩的慌乱中订了高铁票，他顾忌着自己可能的失态，订了商务座。幸好商务座车厢里除了他，只有两名旅客，那两人带着眼罩一直在睡。
沈百川占用洗手间的时间过长，幸好没有影响到别人。
他半阖着眼睛靠在两个车厢的交接处，寒冬腊月他只穿了件衬衫，但折腾了这几次已经是全身的冷汗。
列车员看他的状态不好，关切地上来询问。沈百川勉强笑了下，告诉她自己没事。
沈百川靠着墙，忍着胸口的一阵恶心反胃。他黑眉紧皱，手里攥着手机，等着路回给自己回消息。
路回在寒假中挤出了几天时间，原本要回H市找他。两人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面，路回急得像是油锅上的蚂蚱，团团转，敲定日期的前几天就订下从B市回家的车票，让沈百川乖乖地在H市等他回去。
沈百川把工作往后排，也满怀思念，等着路回回家。
这次路回回来，沈百川还想要把自己的病跟他说一说，告诉他自己现在在吃药，如果因为药效让他心情起伏，惹得路回生气了，请他不要见怪。
沈百川很想快快好起来，他在积极地试药。即使每天忙得脚不着地，他也尽量抽时间去健身房运动。
因为医生告诉他，这样病才能好。
沈百川原本计划得很好，但昨晚的一个电话把他的计划打乱。
他爸出事了，脑出血，情况危急。沈昌后来又娶的妻子昨晚给沈百川打了好几个电话，电话里哭喊着让沈百川回去，说他是家里的长子，他得支事儿。
沈百川当时就觉得好笑，沈昌在沈百川十岁的时候抛家弃子，把他说扔就扔了，十几年都没管过沈百川的死活。
结果沈昌快死了，这时候这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后来者又跳出来，大吼大叫地让沈百川回来，说他是沈昌的儿子，靠他抗事。
沈百川心里觉得好笑，觉得哪有这个道理。
他昨晚也不知道是药效的作用，还是这个电话强压在他心头，让他一夜无眠。今早起了床，他还是决定订一张票，回来看看。
想着能够送他一程，也算是仁至义尽。
他临行之前给路回发信息，骗了他，说自己要出差。三个小时过去了，路回一直没有回复。
沈百川也说不好为什么要编个谎话去骗他，他只觉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太过肮脏恶心，这些事爬在他的身上，像是地沟里的老鼠。
他不想让路回知道。
他也不想让路回可怜他。
沈百川侧头看向窗外的广袤平原，天地辽阔，但他如同无根浮萍，无足轻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抑郁症的原因，他最近这半年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一阵风就能把他席卷带走。他没有根，但又在自卑自厌的情绪里面深陷，不安稳的情绪让他彻夜难眠。
路回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好受些。
但路回不总在他身边，路医生很忙。两人一别就是很久不能见面。
沈百川很想他，但他不敢提什么要求。怕耽误了路回在B市的正事。
但什么是正事，什么是“歪事”，谁又说得明白。
沈昌这一辈子没做什么好事，但确实是命大。脑出血也没要他的命，只是让他说话左右颠倒，走不成路，像个幼儿一样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沈百川找车找人把他送进好医院的好病房，剩下的他什么都不愿意再管。
沈昌出轨的那个女人，多年前看上去算是光鲜亮丽，但现在蹉跎成一个刻薄尖利的妇人，一张嘴就是抱怨和谩骂。
当时沈昌为了她抛家弃子，蜜里调油的感情。但这两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不过拉着别人共苦，也是挺缺德一件事。沈百川心想，如果他也有这么一天，他不愿意拉上路回一起。
他不忍心。
女人一边狠狠地推搡着沈昌的上身，给他擦洗一身的狼藉。沈百川抱着手臂站在门边，听她刻薄地骂着。
“这人还不如直接死了，生病了还要拖累别人！”
她咬着牙，不知道是在骂沈百川，还是骂他爹，“不够招人烦的，什么也指望不上……”
沈百川魂魄抽离一样站着，他整个人都在发木发麻，从头顶到双脚。他站在那儿，却像是与周遭脱节，人被关在空气抽空的罩子里。
他怕耽误事，这两天停了药，这种恍惚感可能是停药的副作用。
沈百川手机一震，是路回终于回了他的信息。
他没说别的，只回了个字，“好。”
沈百川只在老家停留了几天，就回了H市。
他推开家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还以为是临走时没有关灯，但他看见门口放着的黑色拉杆箱时，才意识到是路回回来了。
沈百川心头一顿。他第一反应涌上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惊慌——他忘记把药藏起来了。
路回正在厨房归置买回来的食材，听见声响快步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的沈百川时眼睛一亮。
他同样是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家。但路回一双形状温和的眼眸亮如星辰，不见一点疲惫，他在看到沈百川那一刻就笑了起来。
路回走上前，双手张开怀抱住了沈百川的一身风霜。
沈百川心头一颤，他开口时声音都是哑的。
“你怎么回来了？”
路回侧头很温柔地亲亲他的脸颊，“反正票已经买好了，我就回家看看。”
沈百川扔下手里的提包，手掌揽着路回纤细的腰，“我以为你生气了。”
路回没有否认，“确实是生气了。但是……”
路回抬起双眼，弯着眼睛很轻地笑了下，“你太辛苦了，这次就不跟你闹了。”
沈百川无话可说，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路回还呆在厨房，他买了冰糖和木薯要给沈百川煮甜水喝。沈百川借着换衣服的由头，自己进了卧室，把床头放的一袋子抗抑郁症药物捆好。
然后他左看右看，打开衣柜里最深处的抽屉，把药藏了进去。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却瞟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是路回。他脸色发白，看着沈百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百川在看到路回的一瞬间，像木偶一样一动难动。他的灵魂从身体抽离出来，悬在他的头顶，俯视着看这难堪的一幕。
路回开口，声音听上去很委屈，“沈百川，你在藏什么？”
沈百川听觉也是迟钝的，过了好久，他才听到自己说，“没什么。”
沈百川这几日请假，去书房把要紧的事务回复过之后才出来找路回。餐厅开了一盏暖黄的小灯，一盅冒着热气的糖水放在桌上，但却不见人影。
沈百川的心像是高高悬起的水晶灯，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裂成粉碎。
他整个人慌得不成样子，从厨房找到阳台，又到卧室，直到看见被子里裹着的那个毛茸茸的发顶，沈百川才再得以喘息。
他轻轻走过去，单膝跪在床沿。男人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光亮，罩在路回的身上。沈百川单膝跪地，弓着背，很虔诚地吻他。
路回颤抖着睫毛被他亲着，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双暖和纤细的手臂，绕住沈百川的肩膀，让他贴近自己。路回用指尖试图剥开沈百川上衣领口，然后凑过去像是小动物一样啄吻爱人的脖颈和喉结。
沈百川没有更多的动作。他眼睛在路回的颈后缓缓睁开，从疑惑转向平静，然后阖上眼睛，藏住了满眼的失落。
沈百川轻轻吻了一下路回的侧脸，然后把他推开。
“睡吧。”
路回还想缠着他，他纤细温暖的手臂仍攀在沈百川的肩膀，眼巴巴地看着沈百川，但被人用一种轻柔但没法拒绝的力道推开。
沈百川不敢再对上路回的视线，他起身后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沈百川背靠着卧室房门，向下看了一眼，那一片毫无波澜，没有反应。
脑子不行，下面也不行。沈百川竟然还在伤心恼怒中发出一声笑。
‘麻烦’二字就像火上浇油，越演越烈。沈百川气得眉头发紧，额头的青筋绷着，长叹了口气。
这一夜在两人之间起了隔阂。
异地恋最经不起这个，疑惑一旦生根，就很难再根除。两人隔着千里的距离，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愿意说。
沈百川擅自停了药物和治疗，他解离的状态更严重。他时常人站在那里，但对周遭的事物觉得恍惚，触感和听觉都是迟钝和冷淡。
时间过得时快时慢，他可能会一连多日失眠，却又在某一天陷入漫长的昏睡。
他在生病，他清楚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但他不敢告诉路回。因为天知道这种病会不会有一天奇迹般得好转，或许他一辈子都这样。
路医生治病救人，但沈百川不想成为他的患者。
沈百川的病情也让自身的情感反应减弱。他那么爱路回，爱得骨头都发痛，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但在他生了病之后，在面对路回时却难以提起往常的激情和热烈。
沈百川的冷淡在路回的眼中是那么明显，路回问过几次，沈百川含糊不语，躲躲闪闪。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沈百川总是疲倦和走神。
路回不忍看他挣扎，诚心问他——
“和我分开，真的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吗？”
沈百川垂头沉默着，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沉，沉得像是溺水的人。
“路回，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你了。”
路回在听到的那一刻痛得灵魂出窍，他的世界一片雪白，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所以他才会错过了沈百川后面的一句自问。
沈百川缓缓地弯下腰，声音嘶哑。
“怎么会这样……”
在分手一个月后，沈百川联系过一次路回。
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路回接通。
“可以说说话么？只用一分钟”
沈百川问他，路回吐息细碎，但没有开口。
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挂断前，沈百川长出一声叹息，似笑似叹。
他最后说——
“路回，我不会再打扰你了。抱歉。”
时光倒溯之前，两人就这样通了最后一次话，谁知道竟差点成了永别。
“幸好，幸好。”
室内温暖，灯光昏黄，沈百川穿着毛茸茸的浴袍趴在路回的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之前的事。
当时那么难以启齿的事儿，如今却能够这么轻易地吐露出来。沈百川叹自己当时倔强，固执，弄丢了最爱的人。
“如果当时能如实告诉你，可能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好可惜啊，老婆。”
他的语气低落，时不时用手摸索着路回消瘦冰凉的膝头，像是缠人的小孩。
两人分明是在温暖的室内，但沈百川说着说着，却感觉有雨稀稀落落地滴下来。
雨下得挺密的，把他的面颊都打湿了。
沈百川抬头，发现落在他脸上的不是雨，而是路回的眼泪。

第55章 烟花又开（二更）
路回躺在换了新四件套的床上，他阖着眼睛仰面躺着，纤白的一双手交叠着放在小腹上。他听见房门被打开的轻轻声响，然后一片温热的毛巾覆盖在他的眼睛上。
一只粗糙温暖的手掌轻轻地蹭在他的脸颊。
路回被人像是摸猫一样不出声地安抚了一阵，才听见沈百川的声音。
“是多委屈啊，哭成这样？”
路回原本收着的眼泪又有泛滥的趋势。他摸黑着拧了一下沈百川的手臂才解了气。
在沈百川没解释之前，路回一直以为自己曾有一段时间是不被爱的。不被爱而生出的伤心绝望的情绪，时隔将近十年路回都记得清楚。
路回甚至一度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曾经不被爱的事实，把这件事看淡。因为他想重新和沈百川在一起，他需要做到不计前嫌。
路回声音喃喃，告诉沈百川，“就是很委屈。”
他每每想到多年前分手的那一刻，难免会难过，会自我怀疑。路回有自己的骄傲，自我怀疑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好过
不过，他哭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委屈，更多的泪是为了沈百川流的。
在他不知晓的时候，沈百川怎么会经历这么多坎坷。路回仅仅是想一想，就觉得难熬，更何况是亲身经历着熬过来的沈百川。
路回不愿多说，但沈百川又岂会不懂。
过了片刻，沈百川轻叹着，凑过来亲着路回的面颊。
“我们再试一次，好么？这次一定是不同的结局。”
路回点点头，“好。”
路回的眼睛酸涩感缓解了之后，他伸手把热敷的毛巾拿开，对上沈百川注视着他的一双黑眸，黑眸深邃。满满的心疼和歉意。路回拍了下床铺，对沈百川说。
“上来，我抱抱你。”
沈百川笑着脱了睡袍，钻进路回暖热的被窝里。
路回伸手环抱着他，跟他商量着，“等过完年，我陪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沈百川脸埋在路回的颈窝里，“看医生可以，但能不能不吃药，药劲太大了，吃得我很难受。”
路回心疼，但没敢答应他，“这要让医生说才行。”
沈百川轻哼了一声，还是不大乐意。
“就算是吃药，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的。”路回小声和他商量。
沈百川这才应了。他手臂软绵绵地抱着路回，半睁开眼睛看他，眉眼轻松带笑，好看的卧蚕也弯着。
“我现在的状态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吃不吃药应该都行。而且，你就是我最好的药。”
沈百川在路回的怀里，软着声音叫了一连串的“路医生”，比小孩儿还会撒娇。
路回被他逗得笑起来，他抱着沈百川的脑袋，温凉的指尖在他的鬓角和脸颊上温柔地抚弄。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软，轻柔地像是一阵暖融融的晚风。
“那我多抱抱你，亲亲你。在你晚上不敢睡觉的时候陪你说话，早上喊你起床，让你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我。要是你出差在外，我每天都给你打一个长长的电话，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好不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陪着你。好不好，沈百川？”
路回每说一句话，沈百川看着他的眼睛都会亮上一度，但他听着听着，一双眼又泛起了潮湿的水气，眼尾红了一片。
他把脸藏进路回的怀里，不想开口泄露了情绪，只好一直点头。
两人这一夜一直折腾到天际破晓。天边霞光初绽，天地悠悠转醒。
沈百川侧躺蜷着身子，脑袋还埋在路回的怀里不愿意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路回薄软的衣角。
他不知道又在睡梦中遇见了什么事，手指很轻得抽动了一阵。路回睁开眼睛，握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掌，在爱人耳边低声安慰。
“沈百川，不要怕，有我在呢。”
沈百川在家修养了几天，第三天他头不晕了就被路回准许着可以自由活动。
他从自己公寓收拾了一堆换洗的衣服，带着自己的行李正式入住路回家。路回下了班又带他领了门卡，租了车位，录了房门的指纹。
这以后就是两人的家。
路回春节的值班排到了除夕，然后休息三天接着上班。这个春节假期路医生势必是过不完整的，如同过往的每个春节一样。
原本路回还害怕沈百川介意，但沈百川表示无所谓，他本来对过年也没有太多的执念，只要是能跟路回在一起，过哪几天都行。
路爸路妈订了出国玩的旅游团，跟路回简单地打了个电话就算是拜了年。
姜梅女士八卦地打听他和沈百川的事，路回无奈截住她的话头。
“妈，我值班呢，电话要保持畅通。”
“啊？”姜梅一愣，“除夕呢，你让小沈自己过啊？”
路回抬眼看见掂着保温桶从病区走廊里穿行而过的沈百川，这人一身黑衣配了条红格子围巾，黑眸黑发，神采飞扬。
路回看得眼前一亮，跟电话那头的姜梅说，“不说了，小沈来给我送饺子了。”
初一的早晨，沈百川来接值过夜班的路医生回家。
路回把副驾驶车门一打开，一愣。
他伸手把车座上的小熊掂起来，“它是来干嘛的？”
小棕熊被沈百川用红围巾缠了几圈，五花大绑的姿态，瞪着一双黑乎乎的豆豆眼，无辜地看着路回。
沈百川乐呵呵道，“我们来接你回家呀！”
路回无奈，坐进车里，把小棕熊搁在自己的腿上。
“你还把它从T市带回来了？”
沈百川眉梢轻挑，“嗯，放箱子里好几天了，差点闷死。”
路回把围巾从小熊身上解开，然后灵巧地把它裹好，把它的小鼻头露在外面，让它可以呼吸。
“那还怪可怜的。”
路回轻轻点了点小熊的鼻头，小声说道。
沈百川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搁在中控的扶手箱上。过年期间路上人少，他时不时会牵一下路回的手掌，放在手里捏一捏。
路回被他捏的有点困了，抱着熊，歪着头打瞌睡。
“路回。”沈百川小声开口。
路回嗯了一声。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想辞职了。”沈百川口吻平静道。
路回没太惊讶，沈百川的工作太耗费心力，人际关系复杂，路回早就不想让他干了。但路回一直也没跟沈百川说过自己的想法，毕竟这是沈百川需要自己决定的事。
“好，我支持你。”路回点头，宽慰他道，“等辞职了就好好修养，不着急赚钱。”
沈百川卖命干了这么多年，也不缺钱，但路回这么说让他心中熨帖，暖洋洋的。
沈百川笑了下，解释道，“的确是累了，想歇歇。”
路回点头，“好，那就随着你的想法来。”
沈百川想了想，又喊了声路回，“实际我知道未来几年的股票走势……”
路回皱了下眉，转头看他，“这样太贪心了。”
沈百川点了下头，赞同道，“我也觉得。能和你再见面已经是上天垂帘，别的再要就多了。”
红灯，车停。两人牵着手搭在中控扶手上晃荡着。
沈百川又伸长了手捏了下小棕熊的耳朵，笑道，“我已经有最宝贝的了，别的就不要啦。”
两人像是冬眠一样，在家里屯了年货，把初一和初二熬了过去。
两人前一夜睡得晚，干了点成年人的勾当，结果初三一早接连被电话轰炸。
路回头埋在沈百川的怀里，烦得要命。
沈百川强撑着睁眼，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李想兴冲冲的，“沈哥，小回，出来玩啊！”
他沈哥声音还是哑的，“中午再联系。”然后把电话给他挂了。
李想听着电话里面的忙音，眨眨眼，看向旁边的张轩恺。
“挂了。”李想一脸无辜。
张轩恺脸黑着，忍了忍，没忍住，在李想的后脑勺上一兜，“大过年的，能搭理你才怪了！”
李想被他打了也不生气，笑眯眯的，“我看你不是起挺早的。”
“别废话了，搬吧。”张轩恺瞅着眼前的一箱箱烟花，咬牙道。
到了中午，路回和沈百川才晃晃悠悠起来，给李想回了个电话回去。
“中午一起吃饭？”沈百川还咬着牙刷，嘴里含糊着问他。
李想咋咋呼呼的，“行啊，张轩恺正烤羊排呢，你俩来吧！”
沈百川一愣，“你俩在一块呢？”
李想是H市本地人，但张轩恺又不是。他跟路回是一个地儿来的，家在南方。
李想那边嘿嘿一乐，“张轩恺回了趟家被猛催婚，他遭不住，昨天晚上回来的。”
沈百川更愣了，但他不敢说什么，怕这小子突然开窍了。这窍不是能随便开的。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过去探一探情报，答应道，“行，给我发个地址，我俩过去蹭饭。”
沈百川挂了电话，小跑过去找路回。路医生正在用摩卡壶做咖啡，咖啡香气缭绕着，满屋舒心。
沈百川把李想跟张轩恺大过年凑在一起的事儿跟路回说了。
路回瞟他一眼，“别看什么都是gay，行么。”
沈百川有点说不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瞎想。路回看他蹙眉琢磨这劲儿，心里好笑，伸手倒了杯咖啡递给他，“别想了，他们自己的事儿，让他们自己琢磨吧。”
四个人在大年初三凑在了一起，路回和沈百川也不空着手去，掂了两箱年货，路上又买了两张比萨。
他们几个中不中西不西的，吃了顿团圆饭。
冬夜天黑得早，也冷得更早。到了晚上，四人开着车，拉着一后备箱的烟花向城郊驶去。
在市区禁燃，但到了城郊就没了规矩。
一片片烟花，五彩斑斓得朵朵升空，传来阵阵响动。
一片烟花升起，地面上就传来一片欢声笑语，听着热闹。
李想点了根烟，找了个空地点燃了第一箱烟花，砰砰砰三声响，银光升空，一时间火树银花，美不胜收。
李想惊呼着想转头找沈百川和路回，被张轩恺卡着脖子，不让他向后转头。
“抬头，看天。”
张轩恺手心温热地搭在李想的后颈，声音低沉道。
沈哥和路回顾不上看烟花。
他俩站在后方的车边上，沈百川展开衣襟，把路回裹在怀里。两人鼻尖相抵地吻在一处。
烟花又开，又是一年。
作者有话说：
心理委员今天很自觉地二更了嘿嘿，明天休息一天，周一见~

第56章 用词不准确
年后，沈百川要回T市上岗前的一个周末，他和竺兰约定了看诊的时间。
竺医生的诊所在一个商圈，买奶茶挺方便，但开车不太好停。
沈百川驾轻就熟地带着路回坐地铁来的。
沈百川对竺兰很熟悉，但竺兰看他却是陌生的。
她和沈百川握了手打过招呼，又看向沈百川身边的路回。
来看心理门诊的病人一般很讲究私密性，看诊让人陪着的倒是少见。
沈百川一笑，介绍道，“竺医生，这是我爱人，路回。”
竺兰微笑着和路回打过招呼。
竺兰先是简单了解了沈百川的情况，然后打印出来一打量化表让他来做。
沈百川攥着笔，写写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路回。
路回无奈，“我在这儿是不是打扰你了，要不我出去等？”
沈百川乖乖地摇头，坦白道，“不是打扰。只是……你看这道题，问我有没有轻生的念头，我可能原本是有的。但一想起你，看见你，我就一点也不想死了。”
路回听得脸红，瞪他一眼。
旁边的竺兰闻言没忍住笑出声，走过来对路回说，“路先生，您出去等吧。”
路回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时间还长，去楼底下的商场买了四杯珍珠奶茶掂了上来，一杯送给了前台的女孩。
一直等到奶茶快凉了，沈百川和竺兰才从诊室推门而出。
竺兰口渴，没客气地扎开奶茶，笑着对路回说，“他的状况还不错，现在这个阶段也无需用药。积极生活，再加上你的陪伴，一定会有好转。”
路回连忙点头，向她道谢。
竺兰送两人到电梯厅，她穿了件白色的休闲西装，踩着细高跟鞋，手里晃着奶茶，转头间看向沈百川两人，忽然笑了下。
“你是第一次来我这儿看诊么？我怎么觉得你俩很眼熟呢？”
沈百川一笑，没有答话。
过了初七，沈百川又回到T市做手上项目的收尾工作。
开工的第一个早晨，沈百川正收着邮件，手机上传来几声叮咚的短信铃声，是银行卡入账的短信。公司去年年终奖开奖了，还有上个项目的抽成，大六位数被打进他的银行卡。
沈百川手指拨弄了几下，在微信上问路回，“我发年终奖了，我要上交，老婆给我个卡号。”
路回没跟他客气，门诊的间隙中给他发过来一个卡号。
沈百川打开网银，叮叮叮三笔打了过去。
路回一路忙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才顾得上再看眼手机，看见了沈百川的三笔转账。
沈百川还挺老实，在微信上留言说：网银每天有限额，剩下的明天再转。
路回手里攥着手机，皮笑肉不笑地牵动嘴角，被对面的陈梓同看见，问他，“咋了，看着不开心呢？”
路回冷笑，“突然不想干咱这工作了。”
陈梓同摇了摇食指，“‘突然’这个词用的不准确。”
两人坦诚的那一晚，路回答应沈百川，即使他出差在外，他们也会每晚打一个长长的电话。
路回按照承诺的去做。即便偶尔困倦得狠了，但他也不失言。
只不过有的时候，路回打着打着就睡了过去，听筒里只剩下他安稳平静的呼吸声。
沈百川就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边，好好地听一阵，才又挂断睡觉。
有时候忘了挂断，两人会连上一夜。直到第二天路回睡醒时才被挂断。
翻过了年，路回手上的伤好了，重新回到手术室。在手术间里路回会进入心流，时间会过得飞快，十几个二十个小时一眨眼而过，直到一天结束，换下刷手服才从骨子里泛起疲惫。
即使再忙，路回也不会忘了和爱人约定的“二十分钟”。时间或早或晚，但两人的通话没有断过一天。
虽然沈百川有辞职的念头，但他的工作正进行到正当中，也不是能够随便脱手的。沈百川又在T市驻扎到三月中旬，项目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他才又换来了几天假期。
他提前两天订了返回H市的车票，日日夜夜等着回去找路回。但临走前，一个消息传来，他临时换了车票的目的地。
沈昌去世了，沈百川要回老家奔丧。
沈昌十年前脑出血过后，身体破败，年年冬天都是一道坎，今年这道坎没迈过去。
沈百川这几年被继母像是催债一样打过几次电话，但他最多就是汇一笔钱过去，一连十年没有回家看过。
沈昌自知理亏，没有找过他。但他后找的老婆接过了沈百川的钱，却还要骂他一声狼心狗肺。
沈百川从小少被人善待，但他为人正直宽厚，很少跟别人去计较什么。别人骂了就骂了，沈百川很少去争执，但却不是不伤心。
路回太了解他。所以即使医院那边的事假再难请，路回这次也坚持要跟他一起回去。
沈百川出生于一个不发达的北方城市，每年的冬天都冷，灰黑色的阴霾总是笼罩着这个城市。从小到大，沈百川很难在这里看见晴天。
他比路回早到半天，找了酒店安顿下来，下午又去机场接住路回。
“小傻子！”
沈百川见路回穿了件单薄的春装从机场走出来，又急又气，连忙把大衣脱了裹在路回的身上，“来之前不会看看天气预报么？”
路回理亏，无辜地抬头眨了眨眼睛。沈百川一对上他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就没脾气。
“沈百川，”路回伸手裹着沈百川的大衣，包也让人提走了，手上什么东西都不剩，路回开口问他，“你还好么？”
沈百川提着包的手一顿，“我没事，宝贝儿。”
两人上了出租车，并肩坐在后排。沈百川才又跟路回解释，“我知道这事儿会发生。”
沈百川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有预料。”
路回明白他什么意思，伸手把沈百川的手掌扯下来，握在手心。
沈百川把大衣脱了给他，里面只剩一件羊毛衫，手摸着冷。路回不作声地给他捂着。
沈百川把人安顿在酒店，但他不想让路回出现在沈家人面前，早在沈奶奶去世之后，沈百川就和这家人断了联系。
沈百川对人的后事并不陌生，甚至可以称得上熟悉。他送走了他爷，又送走了他奶。
“我甚至给自己操办过后事。”沈百川深夜回到酒店，站在洗手池前洗了把脸，脸上沾着水珠仰起头来，冲镜子里的路回笑了下，“这笑话有点地狱了。”
路回被他这句说得又生气又难过，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伸手在他的后腰上狠狠拧了一下。
“以后不许说这种话，我听不得这些。”
路回原本眼巴巴地跟在沈百川身后看他洗漱，亦步亦趋的。这一翻脸，到床上蜷缩着不理人了。
沈百川心里暗道不好，赶忙凑过去讨好老婆。
“我错了，以后不说了。”
路回背对着他侧躺着，不吱声。
沈百川脱了外衣也趴在床上，凑过去跟路回说话，“老婆，我错了。”
路回眼睛原本睁着，见他凑过来，直接闭上了眼。
然后他听见沈百川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胸膛震动着猛烈地呛咳起来。
路回睁眼看他，见沈百川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眉头故作紧皱。沈百川一出差就掉肉，这眼见着又瘦了，脸色发白看着挺可怜的。
路回拿不准，坐起身问他，“真的还是装的？”
沈百川见他愿意说话，咳嗽立刻停了，扑过去把人压在身下，“这你别问，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路回无奈被人压，侧着脸躲闪，“先洗澡去，脏兮兮的，别亲我。”
沈百川听话，轻轻吻了一下路回的发顶，翻过身又去了洗手间。
这种夜晚，两人即使再想念，也不会做什么事。
路回张开手臂，把身量高大的沈百川抱在怀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沈百川奔波了一天，脑子里想东想西，静不下来。他睁着眼睛熬到凌晨，路回一觉睡醒了却见他还没睡着。
路回带着还未清醒的柔软腔调，呢喃道，“宝贝，你不睡觉吗？”
沈百川最喜欢路回这么叫他，但很少听到。他半阖着眼睛笑了下，“没事，你睡你的。”
路回不愿意留他一人清醒，他揉了揉眼睛，也不再睡了。
他把沈百川的脑袋抱在怀里，摸他额角和眉梢留下来的小疤。沈百川小时候是个淘气的，长大了也不爱惜自己，身上有很多的疤。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帅气，反倒是添上几分粗糙有型的气质。
别人看沈百川身上的疤，会好奇，会惊讶。但路回只会很心疼。
他一手伸进沈百川的T恤里，摸他胸侧的那两道疤。刀口的缝合让皮下筋膜揪起，又加上伤口的增生，摸着像是两道坎儿。
沈百川知道他所想，开口安慰他，“不疼的。”
路回闭了闭眼睛，额头跟他抵着，“嗯，那就好。”
有路回的地方就是沈百川的家。离家千里的酒店，因为路回的存在，这里对于沈百川来说就是安全和温馨的避风港，他能够休息，示弱，平静下来。
“我老婆好温柔。”沈百川被人抚摸着伤口，小声说。
路回闭着眼睛，勾了下唇角，“你之前也这么说过。”
“嗯，”沈百川也笑，“我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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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想放你走
第二天两人都是下午的飞机返程，路回回H市，沈百川回T市。他们争取来的假期碰上丧事，更是短促得一闪而过。
上午两人没有计划，并肩在街上走走逛逛。
沈百川离家十多年，这座城市早就换了模样。还是路回看着导航，给俩人领了路，吃了顿特色的早餐。
这儿的早饭油大，但香，路回喜欢清淡的甜口，他喝了两口热汤就推给了沈百川，让他收底儿。
沈百川呼噜噜地埋着头喝了两碗，然后一擦嘴，“爽！”
路回看着他，弯着眉眼笑。
两人出了早餐店，沈百川故意撞了下路回的肩膀，“老婆，你看我的眼神别那么慈爱，跟看儿子一样。”
路回懒得理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了家理发店，冲沈百川说，“儿子，你该剪头发了。”
沈百川的头发的确是长了，他臭美，讲样儿，在H市有精挑细选的定点tony。但这一个月都飘在外面，着实是没抽出来空剪头发。
平时用发蜡固定一下还好，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上发蜡，发梢长得搭着眉梢，显得不那么精神。
沈百川看了眼这家理发店，店门不大，装潢都显着老气，墙上贴着的海报旧得打着卷。
沈百川犹豫了，“要不再等等？这家看着不行啊。”
路回抬了下下巴，“男士理发，看，人家是专业的。”
沈百川硬着头皮进去了，里面的老板娘正在收银台后面辅导孩子写作业，见人来了，一拍手站了起来，“理发啊？”
路回嗯了一声，指了下沈百川，“他要理发。”
“好嘞。”老板娘招呼道，“来，先洗洗。”
沈百川剪得时候板着脸，一脸严肃的模样。老板娘下手快准狠，大剪刀几下把沈百川留起来做造型的额发剪没了，然后拿出了推子，贴在沈百川的鬓角嗡嗡作响。
沈百川索性闭上眼，一脸放弃得不再看了。
吹风机一开又一关，斗篷被摘下来一抖。
老板娘声音爽朗，“真是个帅小伙！”
沈百川一睁眼，没看自己，先看见了镜子里的路回。路回站在沈百川的身后，一双眼睛带笑看他。
沈百川这才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贴着头皮剔的板寸，头顶的头发略长，因为发量多而显得茂密乌黑的，两侧的头发短，只留着一层青茬，看着板正干净。
老板娘看了眼镜中的沈百川，满意道，“看看，这多立整。比刚才你那半长不短的好看多了。”
实际这发型剪得一般，完全是沈百川硬帅，头型也好。他脸窄，后脑勺却饱满，才把这发型扛了起来。
所以老板娘说他帅，倒是正经没撒谎。男人浓眉黑眸，面部线条凌厉，的确是帅。侧脸一看，眉弓鼻梁下巴，没有一处不好看的，实实在在的型男。
沈百川看了看自己，欲言又止，他又看向路回。
路回点了下头，夸他，“挺帅的。”
沈百川这才放了心，冲路回笑了下，被人叫去又洗了遍头。
沈百川从小店里出来，被冷风一吹，他捂着鬓角低喊，“老婆老婆，头发太短了，冻脑袋！”
路回赶忙帮他捂了下耳朵，然后问他，“那咋办，给你买个帽子？”
路回扯着人走了几步，在路边小店给他买了个黑色的棒球帽。
两人中午在机场吃了饭，起飞时间先后只差二十分钟，路回的航班先飞。
沈百川把人送到登机口，他还带着黑帽子，脸色深沉，一脸不太开心的样子。
路回安慰地抬了下他的帽檐，“别说，挺帅的，有点巴黎世家的风格。”
沈百川被他逗笑了。
路回叹了口气，“别不开心啦，新发型很帅的。”
“不是因为这个……”沈百川无奈，“是因为不想和你分开。不想放你走。”
路回一愣，然后又是心软。
登机口的人不少，路回上前一步揽着沈百川的后背拥抱了他一下，旁若无人。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路回劝他，“但我们也不能把工作撂下，不是么？”
沈百川社畜这么多年，他心里有数。但被老婆安慰一句，他心里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沈百川嗯了一声，把路回的行李交给他，看着他上了廊桥才转身离开。
沈百川又回到H市已经是大半个月后。
他把组员们留在T市，自己回H市开季度的会议。
他开会前一晚回来的，路回下了班去高铁站接他，沈百川一上车，路回一愣。
沈百川的头发又剪短了一点，像颗毛茸茸的猕猴桃，路回用手摸了摸，竟然有点扎手。
路回睁大眼看他，“怎么回事？”
沈百川得意道，“我突然发现头发剪短了，好打理，我每天能晚起十分钟。”
路回一顿，劝他，“不能再短了，快被剃光了。”
沈百川眨了下眼睛，问他，“不帅了么？不巴黎世家了么？”
“……”路回溺爱道，“还是帅的。”
沈百川第二天把自己收拾得精致讲究，黑色正装，白衬衫配上银灰色领带。搭配上他的寸头，少了些温和，多了些不好惹的气场。
到了会议室，王申和张江淮已经就坐，两人坐在一处，看见沈百川进来时话音一顿。
王申当没看见他，冷哼一声转过脸去。
张江淮状似亲近得冲他打招呼，“百川，回来了？”
沈百川看他一眼，坐在了两人对角。
同事们陆续就坐，不少都是从项目上回来的，有跟沈百川关系好的，扒拉了一下他的寸头，笑他，“咋回事？剃发明志？”
去年沈百川和张江淮闹得那出，虽然没有声张，但在坐各位都是人精，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当时还有人发短信过来，挺沈百川的。
沈百川被人摸了脑袋也不生气，打了那人的手一下，“别烦。”
区域总裁，刘辰是卡着点来的，他笑着走进来，往正当中一坐，气场全开。
“上个月开了年终奖，大家都还满意？”
“有多大本事，领多少钱，领少的也别不服。”刘辰视线环顾四周，一扫，含沙射影道，“不满意的也给我憋着。”
一句话说的，几人欢喜，几人愁，又有几人低着头咬牙切齿，一脸羞恼。
散会之后，沈百川犹豫了一下，跟着刘辰身后上了电梯。
刘辰见他挤上来，一愣，“呦，新发型。”
沈百川抿了下唇，点了下头，一直跟着刘辰到了地下停车场。
出了电梯，刘辰转头问他，“找我有事？”
沈百川面色严肃地一点头，“刘总，我有事想跟您说。”
刘辰没有太意外，手指间勾着三叉星徽的车钥匙，转陀螺一样甩了甩，“走吧，边吃边说，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两人没去太远，去了旁边的商场找了个人少的本地菜。
等菜的时候，刘辰在桌面上敲着手指，问沈百川，“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百川张张口，又张了张口，才说，“刘总，我21岁的时候是您录用了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刘辰点头，“我记得，只可惜之后我很快被调到总部，没有把你带在身边。但我一直很关注你。”
沈百川声音一顿，摇了摇头。他轻轻吐息，继续道，“我只想对您说，我很感激。我一直都很感激您给我的这个机会。”
刘辰一愣，然后笑了，“怎么，有人来挖你了？你要走？”
沈百川赶忙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我不想在这个行业干了。”
刘辰拿了茶杯正准备喝水，闻言一愣，“为什么？”
沈百川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话，“身体有些跟不上。”
刘辰拧眉，问他，“是去年的手术康复的不好？”
沈百川摇头，“也不全是，但的确跟上次的事有关系，我很后怕。我一怕，就没了干劲儿。”
刘辰没出声，他慢悠悠地喝着茶，直到菜上齐了，也没举起筷子。
“百川，我原本是想问你，愿不愿意来B市跟在我的身边工作。”刘辰喝掉杯中的最后一滴水，叹道，“但你如果这样说，我也不再邀请你了。”
刘辰对上沈百川的视线，目光温和，“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来去自由。”
沈百川听他这样说，心头如释重负，伸手把茶给刘辰倒上七分满。
“多谢刘总。”
刘辰摇头，“可惜了，我还得再物色人选。”
他抬起筷子，“吃饭吧。你等手上的项目结束了再走，现在能接手的项目经理只有张江淮一个，交给他我不放心。”
沈百川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刘辰叹了口气，又笑了，“你去年没少赚啊，怎么这都要走呢？”
沈百川听了也笑，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也就没再说话。
刘辰下午的高铁回B市，沈百川和他在饭店门口分开。
沈百川解决了一件大事，心头轻飘飘的，整个人在街头晃悠着，悠闲又自在。
到街边的咖啡店买了杯星冰乐，吸溜吸溜地喝得开心。
他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走到了中心医院的门诊楼。
沈百川找到心外的门诊，在靠近路回诊室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着，他时不时喝一口甜水，扒拉着看一会儿短视频，时间过得很快。
“你怎么在这？”
六点出头，路回跟在赵权身后走出诊室。眼睛一扫，在候诊区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候诊区就剩他一个人，穿得还那么显眼。
路回快步走过去，在男人面前站定。
沈百川一身矜贵西装，领带打得整齐，卡地亚领带夹闪着银光。
男人浓眉短发，抬头笑起来，倒是傻乎乎的。
“在这儿等你。”

第58章 好好庆祝
毕竟这是医院，即使路回觉得自家爱人帅得起飞了，他除了多看一眼，也不能有别的动作。
两人对视着，各自脸上都带着笑。
“咳。”
沈百川一怔，赶忙跟走近的赵权打招呼，“赵主任。”
赵权看了眼沈百川，问他，“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沈百川没想到他会这么一问，赶忙道谢道，“恢复得很好。还没谢过您，那时请了钱主任为我主刀。”
赵权不在乎地挥了下手，“小事，你的手术不大，谁主刀都有把握。”
路回站在一旁看自己老师和男友在这有来有往，缩着脖子，也不敢出声。
赵权看了眼旁边目光躲闪的路回，又看沈百川，“何况，咱俩也认识十几年了，这小忙得帮。”
沈百川一愣，然后笑着摇头，“您怎么还记得？”
路回也在旁边双颊泛红，小声吐槽道，“老师，您记性也太好了。”
“哎，我就奇怪了。”赵权说来也好笑，问路回，“我也没管过你什么，你俩怎么见我像是耗子见了猫一样？”
路回干笑两声，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哼着说，“哎呀……”
赵权伸手在路回脑袋上拍了下，像是拍个小孩一样。不过在赵权眼里，路回也就是个小孩。赵权家中只有独女，路回这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算他半个儿子。
“你俩玩吧。”赵权把身上白大褂脱了递到路回手里，转身就走，“我可要下班了。”
路回和沈百川在赵权身后对视一眼，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两人神色跟十几年前从实验室后门偷偷溜走时，如出一辙。
路回跟着沈百川在电梯厅等着下楼，他还要去病区一趟收拾下东西。
电梯到了，路回跟在沈百川身后正准备进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路医生！请稍等！”
路回收回脚步，转头向后一看，顺手把已经在电梯里面的沈百川拉了出来。
“对不起，你们先下。”路回对电梯员说。
两人转身，看见一名身量颇高的男士冲着路回就跑了过来。初春的季节，男人只穿了件纯白色棉麻的衬衫，却急得满头大汗。
路回认识他，跟他说，“别急，你慢慢说。”
“路医生，我是冯双的家属……”这人开口解释道。
路回点头，“嗯，我记得你。有什么事么？”
这人把手里攥着的两页报告单递给路回，语气歉意但是急切道，“路医生，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但今天检查做得慢，结果刚出来。我就想着上来碰碰运气，看您或者赵主任还在不在。”
路回常碰上这种事，他一边看着手里的报告单，一边问他，“我记得冯双还没有到复查时间，怎么来了？”
李嘉余说起来这事眉头皱得更紧，“的确是还没到，但他前两天起床的时候心悸得很厉害，我们不放心就想着来看看。”
路回面容沉静，手上的东西看得很快，“检查没有什么问题，心电图有些心律不齐，但不是大事。”
他抬眼看李嘉余，“病人呢？他来了么？”
李嘉余向身后看了一眼，“他走不快，应该在后面。我等不及电梯，从楼梯跑上来的。”
路回微微蹙着眉头，“下次有这种情况直接给我打电话，你不用跑，更不能让他跑。知道么？”
“好的好的。”李嘉余赶紧点头应了。
这人一身装扮讲究体面，看着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在爱人的病上却显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往哪处使劲儿。莽莽撞撞的，像个毛头小子。
冯双的确走得慢，他过来的时候还步伐还有些不太稳，被旁边的李嘉余扶住了手臂。路回把两人往诊室带去，转头对旁边的沈百川说，“在外面等我一下。”
沈百川不会耽误他看诊，听话地点头，“好。”
冯双回到诊室，让冯双坐在看诊凳上，等他先倒一倒气。冯双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衬得脸色雪白，整个人瘦得厉害。
但总归是比手术那一阵的状态好多了。
路回把听诊器放在手心里暖了一阵，才让冯双解开胸口的扣子，贴在他脆弱青白的皮肉上。他当时做的开胸手术，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路回宁静着一双眉眼，好好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眼说，“心脏没有异常，不用担心。”
冯双很轻地笑了下，转头看向身边的爱人，“我就说吧，没事的，就是没睡好。”
李嘉余眉间的褶皱这才松开，长出口气，“那就好。”
路回一边把听诊器收起来，一边闲聊得问着，“怎么没睡好？”
冯双很无奈，“我家猫这两天太精神了，晚上总跑酷。家里的狗也被猫叫醒，一闹就是一晚。”
路回正收拾着的手一顿，无不羡慕道，“我在你朋友圈里面看见过它俩，很可爱。”
冯双笑得很温柔，他把一边的碎发勾在耳后，“是挺可爱的，谢谢路医生。”
刚才稳重专业的路医生一出诊室，送走了病人，站到自家爱人身边就开始无意识地撒娇。
“他们俩养了猫也养了狗哎！”
沈百川一愣，低头看路回皱着清浅的眉头，一脸不高兴，没忍住笑他，“咋啦，羡慕了？”
路回哼了一声，“有点。”
路回一直喜欢猫，大学时候他就是喂野猫的主力军。但后来两人都忙，中间又错过了十年，沈百川承诺过帮路回养猫这事儿不了了之。
沈百川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跟在路回身后，“你想想养哪个品种的猫吧，咱们也能养。”
路回无力吐槽，“怎么养？我们天天都要忙死了，人都养不活……”
他转头看向沈百川，见沈百川黑眸带笑，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
路回心头一愣，然后一喜，问他，“你什么意思？”
沈百川轻挑眉梢，寸头衬得他多了几分坏劲儿。他开口道，“我今天跟老板提离职，他同意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来去自由。”
如果不是在医院，路回真得扑上去抱着沈百川好好庆祝一下。让他抱着自己连转好几圈那样的‘好好’庆祝。
但当下，路回不敢多做什么，只是弯着眼睛看着沈百川，满意地笑着。
“太好了，我们可以养猫啦。”
当然，错过了的‘好好’庆祝，在两人回家之后得‘好好’补上。
为了庆祝沈百川‘递交’辞职申请，路回在家门口的生鲜超市好好采购了一把，沉甸甸的两袋子被沈百川掂回家。
路回换上家居服，细腰上系着围裙，开始大展身手。沈百川也跟在他身边，帮点倒忙。
不过碗是沈百川刷的，这活儿他能干。
沈百川把袖口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强劲有力的小臂，他手上还沾着水珠，晃荡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到客厅来捉路回。
路回手上正在看自己打印下来的论文，没顾上搭理他。
路回脚上没穿袜子，冻得他盘腿坐着，脚压在大腿下面取暖。他还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整个人被攥住脚踝端了起来。
沈百川抱他，跟抱了个缸一样，不说轻而易举，但也是大气不喘。
路回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扔了手上的东西抱紧沈百川的肩膀，气道，“你再给我摔了！”
沈百川微微仰着脸，笑着看他。他一手攥着路回的一只脚踝，另一手托着人的屁股，这姿势的确够危险的，路回往后一仰就得磕着脑袋。但沈百川没一点安全意识，一脸得意洋洋，“那不可能，卧推八十公斤不是开玩笑的。再说了，你才多重？”
路回还是心里没底，他挣扎着要下来，却被沈百川直接抱着去了卧室，往床上一抛。
这种事儿不能开太亮的灯，卧室的壁灯已经足够照亮。
黑幕低垂也被窗帘挡在外面，两人在月光也照不到的地方凑在一起，一室旖旎。
事后，路回被人折腾得声音带着鼻音，他被爱人圈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后背。
刚才被刺激得狠了，沈百川手心的茧每划一下在他脊背上，路回都会发出一阵细微的颤。
但爱人的手心太暖，路回也不想躲开。
“你准备什么时候给王申说你要离职的事？”路回小声问他。
沈百川慢悠悠地回答，“等这个项目结束吧，我怕他知道了再给我使绊子。”
路回又问，“这个项目什么时候结束啊？”
沈百川声音一顿，“下半年。”
路回听了过了一会儿没说话，沈百川心里有点发慌，刚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却听见路回开口问他。
“老公，你喜欢加菲猫么？”
为了路回这一句，就算他要月亮上的加菲猫，沈百川都得想办法给他老婆弄来。
沈百川又回到T市的项目上，他这次没带走小棕熊，留家里让它与路回作伴。
路回的微信上加了几家猫舍的账号，晚上下班没事就翻看着，想看有没有合眼缘的猫咪。
路回盼着爱人回家，又盼着猫咪，时间在等待中过得飞快。
日历飞速地向前翻页。过了春天，走过初夏，迎来了沈百川31岁的生日。
路回抽出一个周末两天往返T市，给爱人庆生。
在宁静的夜里，沈百川抱着路回，感慨地叹道，“也不知道算是31岁生日，还是37岁的。”
路回浅笑着安慰他，“没什么区别，只要是生日就好。”
然后路回如同过往的每一次庆生一样，对沈百川说，“沈百川，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百川用脸颊抵着路回的额头，轻轻圈着他，摇晃他。
他喜欢被路回这么温柔地喊名字，让他觉得舒服，觉得自己在被爱着。路回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家人、朋友。一个路回，在沈百川的生命里却占据了太多位置。他太重要。
沈百川抱着他，低语道。
“的确没什么区别，只要你在我身边。”

第59章 如果有来生
路回在七月底的时候参加了赵权女儿的婚礼。
很温馨的草坪婚礼，白色的绣球和满天星做成的拱门。来宾不多，大多是两边的亲友。
赵权没请医院的同事，现在查的严，他也不是个高调的人，路回来也是作为学生的身份。
赵家的女儿思想很新潮。她不喜欢父亲和丈夫交接的这个情节，选择独自一人穿着雪白婚纱走过圣坛，走向她未来的丈夫。新娘白纱披肩，美丽极了。
赵权严肃着一张脸，坐在观礼的座位上，显得不是太高兴的样子。
赵权是很老派的父亲。他手术台上跟路回提起过，说自己期待着自己能在女儿的婚礼上出个镜，但女儿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身边坐着夫人，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眉目温和带笑，面容苍白消瘦。
赵夫人原本也是医生，但因为身体原因早早得退了下来，这么多年一直在家养病，身体时好时坏。
两人同岁，但赵夫人因为生病的原因，看着比赵权更显得消瘦苍老。
路回的同门这次来了不少，十几个人非要挤在一桌坐下，这气氛熟悉得像是要开组会。
赵权走过来一看，愣了，清了清嗓子后开口，“今天谁先汇报？”
大家都是颇为成熟的外科医生，这时候却孩子气得笑倒一片。
一对新人看他们笑成这样，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赵夫人一下就懂了，挽着丈夫的手臂，歪着头笑着靠在赵权的肩膀上。
众人见了她纷纷喊道，“师娘。”
赵夫人笑着应了，“哎。”
新人敬过了酒，医生们都忙，打了招呼纷纷散了。很多人工作在别的省份，还要赶飞机回去上班。
人生的许多大事，都是需要请假完成的。这说的不假。
路回晚上要值班，想着先回家换身衣服，走到了酒店门口被身后的人叫住。
“路回！”
路回停顿了脚步，回头看见了赵夫人，她穿着旗袍，步子迈不开。明明是夏天，她却畏寒得裹着披肩。
赵夫人身体很差，快走这几步就已经开始气喘。
路回赶忙上前几步去扶她，“师娘，别急别急，怎么了？”
赵夫人顺了会儿气，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小锦囊放在路回的手掌，温凉的手掌握住路回的手，没有放开。
她抬眼看着路回，神情温和慈爱，眼神像是母亲在看自己的小孩。
“路回，上次你救下你老师，我一直没有当面谢谢你。”她看着路回，眼尾慢慢泛上了红，恳切道，“谢谢你，孩子。”
路回当不起她这一句，急忙摇头。他摇了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夫人看他笨拙的样子，弯了下眼角，眼尾像是池水涟漪一样泛着深深浅浅的纹路，看着温柔。
她把小小的锦囊放在路回的手心，“这是一个护身符，我的一点心意，还请你别拒绝。”
路回接下了东西，上了出租车才把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块翡翠做的平安扣，莹润翠绿，放在手心像是一块莹莹的小小池塘。
路回上班的时候没法戴这些，他就想着等沈百川回来，让他替自己戴在身上。
沈百川项目收尾是在九月中旬，他坐着晚上的高铁回的家，路回等在出站口，两人对视的第一眼就各自笑了起来。
沈百川走过来，一手推着箱子，一手拍了下路回的后背。
车站人多，他的动作做得谨慎。
路回能够体会到他的喜悦，浅笑着看他，“走吧，车在停车场。”
进了停车场，人少了，沈百川才敢揽住路回的肩头，凑近了小声叫了句，“宝贝儿。”
“嗯。”路回轻声回他，“这次不走了？”
沈百川笑，“不走了。”
两人上了车，沈百川接手开车，让路回坐在副驾。
路回正准备点一些生鲜外送到家，晚上给沈百川做一顿饭，却在这时接到了陈梓同的电话。
路回心里一凉，怕这是叫自己回去加班的，但他得接。
电话一接通，路回的手机连着车内的蓝牙，陈梓同’喂’的这一声在车厢里面回响。
路回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梓同那边叹了口气，告诉路回，“刚才碰见护士长，她说赵主任这两天请了假。”
路回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是丧假。”陈梓同声音沉沉，“他夫人去世了。”
在路回的记忆里是没有这遭事的。赵夫人虽然久病，但却一直撑到了路回的36岁。
不该这么早。
怎么会这么早呢？路回心中忐忑地琢磨。
路回重回30岁后，把过往的事又走过一遭，但他意识到没有什么事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只要是时间一直往前淌，一切都有变数。
也的确时时刻刻都存在变数，譬如路回的手伤，再如……和沈百川的再遇。
命运在每一次的选择中都出现了分叉口，或许在这些选择中分裂出一个个小小的宇宙。他和沈百川现在又在哪个宇宙里，路回也不清楚。
命运像是迷宫，或许只有站在更高的维度才能把这一切看懂。但哪有人能站得更高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里反复颠簸，期待着一丝好运。
即使路回和沈百川重来了一次，但他们仍然是这世间的小小尘埃，面对变故没有抵抗之力。
他心头涌上一股慌乱无措的情绪，恐惧像是寒风一样往他的骨缝里面钻。
他生出害怕惊恐，只能紧紧地握着沈百川的手，不愿意跟他再次分开。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两粒小小的尘埃，也请让这两粒尘埃在落下时，离得近一些。
第三天清晨，路回出席了赵夫人的追悼会。
不仅心外的医生，中心医院各科室的主任和领导也来了好多。实际赵权并没有声张这事，但他在医院的地位和人缘放在那儿，大家都愿意在这时候来帮衬他一把，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赵夫人的悼词是赵权亲自写的，也是亲自读的。
赵主任多挺拔强悍的一个人，但一开口就是哽咽。
然后读了三句，悼词写到两人初识，赵权又是哽咽，没忍住扶了下眉弓缓了片刻。
路回看着老师哽咽流泪，感同身受一般，没忍住也落了泪。
陈梓同站在路回身边，低头一声叹息。
追悼会结束，众人离场，路回心里惦念着赵权，落后众人半步。
他在出门时向身后看去，看见赵权慢慢地走到遗体边上。赵夫人身穿一身杏色的薄呢套装躺在花卉中央，闭着双眼，面容宁静安详。
赵权弯着腰，从一旁的花篮里抽出一杆白菊，放在妻子的手心。他静静地凝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看了好久。
心脏外科医生的手总是很稳，但赵权抚摸妻子的脸颊时，手在微微发抖。
路回这时才发现，老师的鬓角已经全白了，真正得像一个老人。
沈百川天还没亮就把路回送了过来，然后等在殡仪馆的停车场，等了他两个小时。
路回拉开门上了车，他缓缓闭上眼，长出了口气。
沈百川握了下他的手掌，发动汽车驶上了绕城高速。
路回一路上都沉默，沈百川过了半晌开口，声音平静着安慰，“路回，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恐怕没有人比心外科的医生更明白这句话，但路回仍需要爱人的开解。他也明白，沈百川说的这句，并不只是宽慰他这次赵夫人的事。
路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我没事，我只是有点钻牛角尖了。缓过这一阵就好。”
沈百川眉间一直微蹙，显然不太放心，但并没有再说什么。
路回想了想，突然开口道，“如果我走了，我的追悼词要由你来写。”
沈百川一愣，点头应了，“我写你的，你写我的。”
这恐怕很难实现，路回没忍住摇了摇头。
沈百川一边想一边说，“两个八九十岁的老头儿，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一起走，像要出去郊游一样。”
这画面有点邪，路回想象不出来，但他还是答应了沈百川，“好。”
两人这辈子都不会有小孩，幸好两人对此都没有执念。
也不知道到时谁会来送走他们两个，但路回有家人，沈百川有朋友，倒是应该不至于太狼狈。
这都是身后事了，现在人活着又何必担忧这些。
路回的情绪一直不高，他坐在副驾驶垂着头，一下下安静地摸索着膝盖上的布料。
沈百川眼睛一直在看路，但他读懂了路回的沉默。
沈百川伸长手臂，牵了下爱人放在膝盖上的手，告诉他。
“路回，不要怕。”
路回闻言鼻尖涌上酸涩，他转头看向沈百川。
沈百川经历过至死的折磨，那些痛苦病痛，辗转反侧。他曾一人承受了太多，身边少有人相伴。命运对他不算厚待，总是折腾他。
男人眉骨鼻梁的弧度都显得出倔强和坚毅，沈百川面容沉静下来时有一种非凡的踏实的气质，让人觉得安心，可靠。他曾被病魔打倒，战斗到最后一刻，却没服过输。
沈百川握住路回的手掌，紧紧一攥。他的手心很暖，语气很稳。
“别怕。”
今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把太阳遮掩着，只准许它晕染出光亮，却看不见太阳具体的形状。
云层之间有一道裂缝，洒金一样的阳光从那道天际的沟壑中倾斜而出，天空像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生与死之间只有一道狭窄地带。
原来路回在书上看见过这句话，但他当时并不懂其中的含义。他现在明白了，但顿悟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他经历了生死，才会懂得。
相比起死亡，人的生命更像是这道狭窄的日光，在阴天中更是稍纵即逝。
沈百川曾跨过这条狭窄地带，遁入宽阔无垠的死亡中。他经历过最坏的事，却在生死这件事上比路回更加勇敢。
生需要挣扎，死却只需要放弃。生比起死，更不容易，要花费更大力气。
对于所有人都是这样。对于癌症病人尤其是。
路回侧头看着沈百川，男人神情专注，手握着方向盘，正在看眼前的路。
路回心想——
无论沈百川是神采奕奕，或是混沌狼狈；无论他是健康强健，或是身心俱疲，路回都会接纳全部的他。
沈百川并不是一百分的爱人，甚至不是一百分的他自己，但路回爱每一分的沈百川。
“沈百川。”
路回突然开口，他语气如常，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有份量。
“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在一起。”
沈百川一愣，像是毫无预料。过了片刻，他手肘支在车窗框上，微微侧过脸，借着动作悄悄地用食指刮了下左侧的眼尾，刮掉了他不及防流出来的眼泪。

第60章 退休快乐！
沈百川身着一身阿玛尼黑色西装，戗驳领，单排两粒扣，勾勒出一段窄腰。他进了办公室没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开电脑，反倒是摆弄起了手冲壶，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喝。
门没关，小侯探了个脑袋进来，耷拉着眉眼看着沈百川，叫了声，“老大。”
沈百川一手拿着咖啡杯，单手把西装扣解了，抬眼看他，“有事？”
小侯又叫了他一声，声音更难过了，“老大……”
沈百川笑了，倒了杯咖啡也给他递了过去，“别，哭了我可不哄你。”
这是沈百川在职的最后一天，他笑容潇洒依旧，但底下的这些小朋友不可能不难过。
小侯撇撇嘴，接了咖啡才说正事，“王总让您十一点左右过去一趟。”
沈百川点头，“好。”
沈百川到了王申的办公室时，这人靠在老板椅上，双脚翘在桌子上，悠闲地晃着。
王申中年发福，饮酒过量留下的体态臃肿疲态，但他很符合‘行业规则’得涂着发蜡，把自己捯饬的油头粉面。
沈百川到的时候，他组里的一个女孩正在给王申送文件。女孩穿了条膝盖上的短裙，搭配卡其色高筒靴，长发披肩，很是养眼。
沈百川进来时，女孩转头看他一眼，面露求救。
王申还翘着脚，当做没看见沈百川的样子，拿着文件，抬眼看了眼女职员，目光在女孩细窄的腰上停留了两秒，才抬了下下巴，“先别走，给我泡杯茶。”
沈百川走近两步，微微挡在女生面前，侧头对她说，“你先出去吧，我来。”
女孩感激地冲沈百川一点头，逃一样地快步走了。
王申脸上的笑一顿，缓缓散了，抬眼看着沈百川，“又逞英雄呢？沈总？”
沈百川没说话，平静地看着他。他当然也不会去给王申倒茶，从来没倒过，现在更犯不上。
王申见他这样不留情面，啐了一口，目光狠厉地看他，“你倒是跟我杠上了。三十岁，你还年轻，你存的那点儿钱够花几年的，说一句软话也不至于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沈百川挑了下眉，“你找我就说这事儿？”
王申把腿放下来，缓缓坐直了看他，“沈百川，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识好歹。”
沈百川手指放在桌面上一敲，扬眉笑了，神采飞扬，“多谢提醒，但你多虑了。”
沈百川的工作交接已经完成，他开着电脑玩了半天的游戏，又收拾了半天东西。这间办公室他用了三年，里面的东西不少都是自己添置的，他能带走的都要带走。
咖啡都喝两壶了，外间的办公室才灭了灯。
沈百川倒也不是觉得抱着箱子走出去丢人，单纯是不想被人围观。
沈百川穿上西装外套，把收拾出来的两个箱子叠着抱在怀里，用手肘推开了门。
外间的灯光在一瞬间点亮，两声礼花炮怦然作响，五彩飘带彩虹一样撒在沈百川的肩上。
他的组员门拉着一个大大的条幅，端着的蛋糕上面点了根会喷火的蜡烛。
在沈百川推门而出的一瞬间，众人齐声欢快地喊道——
“老大，退休快乐！”
“老沈，这就退休了？财务自由了？”吴炎咋舌道。
沈百川筷子夹着一片毛肚涮着，“那能啊，早着呢。我还得养家呢。”
老杨的酒吧就在隔壁，也被沈百川叫过来吃饭，他也抬头看了眼沈百川，“不就你俩么，又没小孩，这还不好养？”
沈百川摇头叹气，“家里有猫，我也当爹了。”
老杨唉了一声，他才是正经有小孩的，“你这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猫又不用上辅导班。”
沈百川摇摇头，“那你是没见路回养猫，也差不多了。”
沈百川对面张轩恺和李想挨着坐，李想嘴里念念有词‘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涮熟了之后放进了旁边张轩恺的料碟里。
沈百川一愣，他下意识地转头想找路回跟他嘀咕，却突然记起来今天老婆加班没来。他自己没忍住皱着眉头，跟李想说，“你这服务做得好啊。”
李想又拿了个漏勺开始涮牛肉丸，眼都不抬地跟他沈哥说，“张轩恺手伤了，我得照顾他啊。”
沈百川一愣，问张轩恺，“怎么回事？”他这才发现张轩恺右手上缠了道纱布，缠在拳峰上。
吴炎也愣了，“咋回事？打架了？”
张轩恺不愿意提，摇了下头低头吃丸子。
倒是李想皱着个眉，长叹了口气，“前几天我俩去看球，被对方球迷堵了。我就……没忍住。”
他又转头看了眼张轩恺，语气自责，“他替我挡了一下。”
沈百川无话可说，他真没想到俩人三十了还能出这事儿。他忍了忍，把嘴边的说教压了下去，不能上了点年纪就想给人当老师。
沈百川站起身把鸳鸯锅转了个圈，把清汤那边对着两人，“吃吧，火气这么大，少吃点辣。”
路医生下班晚，从快递驿站拿快递的任务落在了沈百川的肩上。沈百川一手挎三个箱子，跌跌撞撞总算是把这些包裹拿回了家。
沈百川正坐在玄关换鞋呢，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贴着地就飞了过来。沈百川伸手一托，小猫咪趴在他的怀里，跟他手掌一样大。
沈百川凑过去亲了亲猫猫头，跟他说，“儿子，看看你爸都给你买了点啥。”
小小的加菲猫刚满百天，纯白的毛色，琥珀色的瞳仁，小小的鼻头下皱着八字纹，看着又娇又憨。
小猫不好养，上个月沈百川就把它领回家了，但喂不进去奶，又返还给了猫舍，让他们又养了一个月才接回了家。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猫咪认生，第二次见面是它扭着胖嘟嘟的小身体直往路回的怀里钻，让人心软得化成水。
这边沈百川的快递还没拆完，路医生下班回了家。
路回换了鞋就跑了过来，凑在沈百川的面前。路回扑过来一瞬间，沈百川还以为他是要亲亲自己，结果他眼睛都闭上了，正准备享受呢，却只听见亲吻声和猫呼噜的声音。
路回直接跳过了他，低头亲着沈百川怀里的小猫。
沈百川脸都黑了，“路回，你要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路回知道他雷声大雨点小，敷衍地抬头亲了一下他的唇瓣，“别气别气。”
沈百川被亲了之后皱着眉呸了两口，“猫毛。”
两人把东西和猫安置好了才上床睡觉，裹着被子滚在一处，贴得很近。
路回躺在沈百川的胸口上，问他，“怎么样，有进展么？”
沈百川知道他问的是哪件事，解释道，“看了，吴炎推荐给我的这片地在新区的外环边上，邻近地铁口。位置不错，场地不算大，但也足够用。”
路回迎合道，“那挺好的，可以考虑。”
沈百川自从辞职之后就一直在勘察创业的项目。他自己喜欢运动，心里大概有了方向。他跟路回一合计准备筹备开一个网球俱乐部，这两个月一直在看场地。
网球是现在很多白领上班族首选的运动，商务外环离这些写字楼近，也就是离沈百川的目标受众近，这次的场地沈百川很相中。
沈百川嗯了一声，“场地的租金也合适，一年整交算下来能负担得了。”
路回有点犯困，他迷迷糊糊地问，“好，你还有钱么？我这儿有。”
“有呢，宝贝儿。”沈百川拍了拍他，“睡吧，你别操这心了。”
临睡觉前，沈百川突然想起来今天饭桌上李想和张轩恺的情况，简短地跟路回说了。路回闻言，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沈百川。
“你怎么这时候才说这事儿……他俩一起去看球了？”
沈百川一愣，“对啊，足球联赛，决赛。”
路回微张着唇瓣，一脸茫然，“可张轩恺不爱看足球啊……”
勘察项目本来就是沈百川的拿手本手，他原本看的项目都是能够上市的规模，虽然这次的项目规模小的不是一星半点，但是为了自己看的，自然是更加仔细细致，一丝不苟。
他手段利索，不犹豫，不拖延，一周下来就敲定了场地开始修缮，并且找了做新媒体营销的团队开始在各大平台投放广告。沈百川又找来做体育培训的朋友，开始招聘球场的管理团队和网球教练。
沈百川的体育技能点挺高的，网球他打过，但并不精通。在招到教练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教练把老板教会。
三十多的人了，天天穿个大卫衣，背着他宝贝网球球拍，风风火火，兴高采烈的，像是不太精明的大学生。
沈百川顶着毛茸茸的寸头，背着球拍，站在住院部楼下等路回下班。恰好碰上了去买饭的章毅，两人聊了两句。
路回站到旁边了，两人聊得正起劲呢，没顾上理他。
“那等我下次休假，去找你啊！”章毅兴致勃勃地跟沈百川说。
沈百川笑，“穿合适的衣服，不用带球拍，我那儿有。”
“好嘞。”章毅哈哈一笑，这才看见旁边的路回，跟他招呼一声，“走啦走啦，回见。”
回到家，路回先洗了手给小猫喂小鱼干，听见卧室那边传来动静，是沈百川在喊他。
路回到屋里一看，沈百川坐在床边，上身的卫衣脱了一半挂在肩膀上，圆领卡着下巴。沈百川最近高强度地练网球，上身肌肉蓬勃得奋起，三角肌遒劲有力，手臂比往常又粗了一圈。
身材挺好，但沈百川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痛苦。
他忍痛地咬着唇，皱着眉，“老婆，帮我拽一把。”
路回伸手帮他把衣服拽下来，这件卫衣的领口不大，蹭得沈百川脸颊一片红。
沈百川把上衣脱了，转而抱着手臂忍痛地哼着。
路回这才察觉到不对，过去扶他的手臂，着急着问，“怎么了，是手臂疼么？”
沈百川面露不自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似的，“不是手臂……后背疼，挥拍挥的。”
“……”
路回心里无奈，他用手掌按在沈百川背阔肌上，掌下的皮肉发着热，正轻微地一下下跳动着。
沈百川抿着唇，弓着背，他手够不到后背，只能勉强抱住自己的肩膀，压抑着声音说道，“刚才动作大，有点抻着了。”
路回又气又心疼，用手一下下帮他揉着后背，把那片肌肉揉软了才放下手。
“沈百川，”路回捏了下沈百川的鼻子，沉着声音教训他，“三十了，不是二十的小孩了。天天这么练，身体受不了。”
沈百川疼过了那一阵，眉头松开，应了他，“好的，我知道了。”
路回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听话。”
“我听话呢。”沈百川见路回起身要走，衣服也不穿了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不过我现在球打的可好了，比起专业的也不差什么。你下次休息我带你去看看。”
沈百川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特别是体育方面，算得上他的强项。
但路回不想夸他，怕他有点阳光就更灿烂，心里手里都没谱，打个球把自己打受伤。
“路回？怎么走了……”
“老婆老婆，”沈百川跟着他走到客厅，一路上叫他，“理理我啊。”
路回被他烦的，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推，“别废话了，把睡衣穿上。”
沈百川看着他一歪头，弯着眼睛笑了，“还有点疼，你帮帮我？”

第61章 把灯关上
的确是打球打太猛，沈百川勉强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脖子就僵硬得动不了，随便一转脑袋就疼得太阳穴青筋直跳。
路回一边皱眉叹气，一边给人裹了件厚厚的外套，领口拉高护着颈椎，把他带到医院。
“我得去查房，你等会自己挂一个运动康复科的门诊，让大夫看一看。”路回仰着脸，蹙眉交代着。
沈百川肩膀疼得有点耸着肩，但表情倒是很乖，听话地点头，“知道，你快去忙吧。”
路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见沈百川在病房楼外目送着他。沈百川两边胳膊都疼，手抬不高，像个海狸一样手举在胸口小幅度地跟他挥手。
路回有的时候被这人气得够呛，有的时候见了他又爱得不得了。路医生叹了口气，心累地进了电梯，调整心情，做好开工的准备。
沈百川在手机上挂了个主治医的号，不用等，九点半他就拿着开的药单出来了。
肌肉拉伤，不是什么大事。要不是他现在是医生家属，沈百川自己压根不会因为这事儿来一趟医院。
沈百川坐着扶梯下负一楼的药房，他抬头时一愣。
李绪华扯着小儿子的手，从沈百川正对面的扶梯上行。女人看见沈百川时面色一僵，她抽动了下泛白的嘴角，不自在地垂下眼。
两人擦肩而过，状似互不相识，一句话没说。
沈百川走下扶梯，淡淡地摇头笑了，却没再回头。
也没什么好回头的，一笑而过是沈百川给这段母子关系的解法。沈百川之前实际并不能这般洒脱，曾经他在病重时对自己不负责任的父母有过很深的积怨。
但他现在不再为难自己。他自认亲缘浅薄，就这样吧，无需挣扎。
这边沈百川刚取了药，路回那边的电话就过来了。
沈百川抬手接通，问他，“你早上不是门诊么？怎么有空打电话？”
路回声音压得很低，而且很着急，“我出来上厕所，快给我说说，你有事儿没事啊？”
果然那边传来冲水的声音。沈百川没忍住笑了。
“别笑了，快说。”路回催他。
沈百川收了笑，安抚道，“小事儿，肌肉太紧张了。医生开了管涂抹的药膏让我涂两天，但我够不着后背啊。”
路回这才放心，“放那，我晚上帮你涂。”
沈百川要的就是他这句，刚想再逗他一句，路回就着急忙慌得收了线，赶着继续上诊了。
刚才沈百川见着李绪华时心里的那一点不愉快，被路回这一通电话打断，彻底不见影踪。
晚上回家，路回先给小扁脸放了粮，又去给卧室照顾沈百川。
小扁脸是沈百川给小猫取得名字，他说贱名好养活，路回见他这么叫着挺开心，也就没跟他争论。
但路回总觉得这名让猫有点容貌焦虑，所以他一般会叫小猫‘宝宝’。
沈百川听他叫过几次，脸一次比一次黑。但他脸黑就脸黑吧，路回该怎么叫还是怎么叫，不惯着。
沈百川趴在床上，双手环抱着垫在脸颊下面，背阔肌强健宽厚，中间一道笔直的脊柱沟显得很性感。下面搭着一张薄毯，遮住结实翘起的线条，只露出两条修长的小腿。
路回挺不明白，他坐到床边纳闷地问，“给你涂肩膀，你脱裤子干什么？”
沈百川侧过脸勾了下唇角，高挺的鼻梁压在手臂上，浓黑的长睫眨动着，但没说话。
路回给他涂了药，把药膏在他背上揉热了，完全吸收进去才放下手。路回把药膏伸手放在床头，不防被沈百川扯着手臂一用力，路回向后倒下，被一道有力的胳膊揽着腰肢拉进怀里。
路回穿着沈百川最喜欢的一套棉质格纹睡衣，布料握在手里又暖又软，像路回这个人一样，让沈百川抱着就离不开。
两人都没准备，沈百川也没想着要进入他，只是想和爱人抱在一起亲近一会儿。
沈百川俯身时从脖颈间垂下来一串黑色皮绳栓的翡翠平安扣，是当时赵夫人赠给路回的那一个。路回让沈百川不打球的时候带身上，他一直很听话。
男人沉重滚烫的身体压在路回的身上。沈百川一手支着床，一手滑进路回胸前的纽扣里，蹭着他慢慢泛红的细嫩皮肉。
路回被人深吻着，神魂颠倒，很快就缴械投降。
两人起身的时候，沈百川动作还没有路回利索。他不能把体重完全放路回身上，肩膀刚才一直撑着。这会儿松了劲儿，肩周一转，又疼得他闷哼一声。
路回收拾了自己，走过来又把药膏拿起来，无奈叹气。
“又菜又爱玩。”
这两天沈百川肩膀疼，抬手臂不方便，路回就多担待一些家务。
按平时，家里洗衣服拖地这些事儿，路医生几乎没管过，都是沈百川包揽。
路回抱着一筐洗干净的衣服到衣帽间，沈百川运动频繁，衣服一天换两身，不过天天穿的都是运动T恤，天冷了就套个卫衣或者摇粒绒，把自己裹得跟小棕熊一样。
他现在穿得舒服是舒服，但就没有那么讲究。
路回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然后不作声地拉开另外一边的柜门。
里面放着的是沈百川退了休的十几套西装。
深色系为主，大眼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但路回却清楚地记得每一件被沈百川穿在身上的样子。
有的腰收得窄，显出男人挺拔的腰身；有的尺寸放得宽一些，但穿他身上仍然带着潇洒。
穿西装，配领带，戴领带夹；薄底皮鞋，正装长袜，喷古龙水。
“老婆，我来帮你……”
说话间沈百川推门而入，路回转身看他，放在西装领口处的手指却忘了收回来。
沈百川一愣，疑问道，“你拿我西装干什么？”
又过了一周，沈百川的肩膀彻底转好，不过他这几天忙着俱乐部试营业的事，倒也没有再打球。
“路回，”沈百川在周五早上照例把路回送到医院门口，停车时他开口嘱咐道，“今天试营业第一天，晚上我就不来接你了，你打车来俱乐部找我。”
路回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两人手掌短促一握，路回下了车。
路回下了班又打车到新区，时间已经将近九点。路回到球场的时候，那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沈百川租下的这圈场地不算太大，两个标准的网球场，旁边一栋两层白色小楼简单修缮后作为客服中心。
虽然不大，但该有的照明灯，裁判席一个不少，看着很专业。
球场上照明灯立着挺多，但一个都没开。
路回借着隔壁写字楼的灯光，在昏暗中推开铁门走了进去。白色小楼里面突然传来一阵音乐，欢快悠扬，引着路回往那处走去。
客服中心的门没锁，路回推开玻璃门，找到了正在放着音乐的音响。音响侧面还有道玻璃门，通着后面的小院。
在昏暗中，路回隐约看到院中一棵圆圆的树影。
他走到门边，手刚放在玻璃门上准备推开，却见一连串星光一样的彩灯从树梢上接连点亮，灯光从树梢连到白楼的连廊，接着球场的灯光也一盏盏亮起。
沈百川穿着一身黑色正装，弯着腰从矮小的配电房里走了出来，他合掌一拍手上的灰尘，然后抬头冲路回的方向一笑，眉眼深邃，神采飞扬。
“路回。”
路回被一股不知道从何处涌出的巨大爱意席卷着，心潮涌动。他推门而出，快跑着冲过去猛地抱住沈百川。
音响里的歌还在播放，是一首情歌。
路回气息颤抖，把沈百川紧紧地抱在怀里。
沈百川微弯着腰，配合得让他抱着，手掌扶在路回的后背上。
“路小回，你是汇川网球场的第一位来宾，欢迎你。”
路回被安置在树旁的露营椅上，他抬头看着眼前的这棵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问沈百川，“沈百川，这是桂花树么？”
沈百川声音遥遥传过来，“对啊，我找人移栽过来的，今天上午才修剪过。”
路回绕着树打转，查看它的健康状况，担心地又问，“那它今年能开花么？这也快到季节了。”
沈百川犹豫了一下，“说不好，今年如果不开，明年应该就能开花了。”
路回点点头，“好吧，那我可以等。”
白楼后面的这块地，原本设计团队还问沈百川要不要直接用塑胶硬化，再做一个小球场。沈百川拒绝后决定在空地上栽一棵桂花树，树周围摆几把露营椅，把空间留下来做一个可以供人休息的所在。
客服中心向后院的方向开了柜台卖咖啡和轻食，沈百川正在鼓捣着里面的设备，这些买回来他还没用过。
路回走过去倚在柜台上，“可以做咖啡么？”
沈百川原本准备给他打个奶昔的，“咖啡？晚上喝会影响睡眠吧？”
路回弯了下眼睛，笑得挺开心，“无所谓，反正今晚也没打算睡。”
沈百川轻挑眉梢，转眼就做了两杯拿铁。
两人端着咖啡杯，并肩坐在树下聊了会儿天。
路回凑过去跟沈百川说，“你能不能把球场的灯关上，太亮了，我有点不自在。”
沈百川一听就准备起身，“好，院子里面的灯留下么？”
路回想了想，“可以只留树上的灯串儿么？”
当然可以。沈百川走过去两下就把灯关上，等他从屋里走出来时，看见路回站在树下——他穿了件浅色的外套，树梢上莹白的灯串把他的发梢照得毛茸茸的，眼睛里泛着愉悦的光。
沈百川认识路回十几年，路回的样貌变化不算大。他的发梢总是葱茸，笑起来眼睛眯着，唇瓣柔软得带着弯儿，显得温和又乖巧。
是沈百川最爱的模样，也是他刻在心口，至死不忘的模样。
路回冲沈百川伸出手掌，“过来。”
沈百川走过去，牵住他的手。
路回很柔软地笑着，抬眼看着他，然后在灯火莹莹的树下踮起脚尖，把沈百川吻住。

第62章 乱了套了
在汇川网球场开业之前，沈百川安排了冷餐和酒水，在白楼后面的小院里办了个私人派对。该来的都来了，包括沈百川之前工作上的同事，几十个人热热闹闹的凑在一起，挥挥球拍，扯扯闲篇儿。
沈百川穿了件衬衣，撸着袖子教原来的组里的小孩儿们怎么挥拍。五六个人咋咋呼呼地围着他，挥拍挥得歪七扭八。
沈百川眼见着教不会他们，拖来一个自动发球器，让他们自己玩。
小侯跟在他旁边帮他，小伙子浓眉大眼，看着挺机灵的，他跟在沈百川身边这几年的确是长进不少，人也聪明。
“老大，”小侯压低了声音，跟沈百川说，“小道消息，总部要人事调整，王申这次应该是要被换掉。”
沈百川拉着机器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你消息倒是灵通。”
小侯嘿嘿一笑，“那边有同学，喝酒时候听说的。老大……如果王申走了，你要不要回来？”
沈百川把发球器调整好，伸手在小侯后脑勺上一兜，也笑了，“谢谢你的小道消息，但我没这个打算。”
小孩儿垂眉耷眼唉了一声。
“闲了来找我，教你打球。”沈百川开口安慰道。
“得嘞！”小孩儿又笑开了。
路回和张轩恺一人拿了支香槟，站在后院的桂花树旁。眼前一棵金桂树被修建得圆润整齐，枝叶繁茂，隐隐能够看出花开时富丽飘香的模样。
这种大小的桂花树不是能随便买着的树苗，沈百川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棵老树，又怎么运过来送给了路回。
张轩恺抿了口酒，一抬下巴，“沈百川专门给你挖来的树吧？”
路回忍了忍，没忍住，笑了，“是吧。”
张轩恺转过脸，和好友对视上，四目相对时眼中都是笑意，“这树不错，这人也还行。路小回，好好的。”
路回点了下头，“嗯，我会的。”
张轩恺站在树边喝完了一支香槟，跟路回说，“我等会就得走，明天出差。”
路回原本还没当回事，他们这几个人出差是常事，他随口问道，“去哪儿？”
“加拿大。”张轩恺语气一顿，“公司要在北美成立一个办事处，我是负责人。”
路回往唇边递酒的手势一顿，他目光怔愣地看向张轩恺。但张轩恺抬头看着桂花树，“下一次回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树开花恐怕我是等不上，但你要记得拍照片给我看。”
路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追问些什么，他唇瓣颤了一下，“张轩恺，为什么……”
“路小回！”
李想遥遥叫了一声，端着一整盘的小蛋糕快步走过来，他先是开玩笑一样撞了下张轩恺的肩膀，然后把托盘递到路回面前，“你爱吃的。”
路回下意识地伸手接托盘，抬眼看了下李想，又转头去看旁边的张轩恺。
张轩恺神色淡淡的，转身又给自己去拿酒。
李想像是小狗崽一样目光追随着张轩恺的背影，然后皱眉对路回说，“你有没有发现张轩恺最近喝酒挺频繁的，自己都会找酒喝了。”
路回看他满眼的疑惑无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想用小叉子吃着切块的慕斯蛋糕，左右打量着这后面的小院，沈百川又找人修缮了桌椅，做了能伸缩的防雨棚，看着挺像样。
“我哥这地儿整得不错，以后相亲可以带女孩儿来。”李想突然冒出了一句。
路回听了喉间一哽，几乎要被李想气得心梗，语气中带着责备，“你怎么还相亲呢？”
李想太钝了，他什么也听不出来。他蹙着黑眉地跟路回解释自己的烦恼，“我也31了，再不相亲，我爸妈要跟我断亲……没办法。”
路回听他说完，遥遥看了眼吧台前站着的张轩恺，见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没有往李想和路回这边看一眼，伸手从筐里掂了支球拍，去了球场。
张轩恺第二天下午的飞机，是路回和沈百川送的机。
张轩恺带的行李不多，托运了一个大箱子，身上就剩下一个电脑包。
路回把人送到安检口，叮嘱道，“你到了那边给我发个地址，我给你寄一些御寒的衣服，那边太冷了。”
张轩恺笑他，“不用，你寄到也都夏天了。我自己去买。”
路回不会听他的，但也再说什么。他伸手拍了下张轩恺的手臂，抬眼看他，满眼的忐忑不舍。
沈百川落后一步，站在路回身后，犹豫片刻后问张轩恺，“要不我帮你探探他的想法？”
‘他’指的是谁，三人之间不必多说。
张轩恺摆摆手，“别，不用。我自己都没整明白，再给他带偏了，就太缺德了。”
沈百川沉着眉，嗯了一声。
路回整个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是懵的，他眼见着张轩恺马上就走了，要相隔半个地球，十几个小时时差，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路回几乎口不择言地问张轩恺，急得眼睛都泛红，“你怎么会弯了呢？是不是……是我影响你了么？”
张轩恺听见就笑了，“你影响谁啊……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这话，时间也快到了，国际航班登机得早。张轩恺一手掂着包，一手在路回身后揽了一下，“路小回，别操心我，你俩好好的。”
沈百川在后面见两人拥抱，他垂着的手指动了下，但也没拦着。
张轩恺转身要进安检的时候，他脚步一顿，皱着眉头侧耳听着，然后问路回，“是不是有人叫我的名字？”
路回什么也没听见，他转头去看沈百川，沈百川也摇头。
张轩恺失笑，向他俩挥了下手，转身进了安检通道，一拐弯就不见了身影。
张轩恺走了一周，李想期间问了沈百川，又问了路回，说他不知道张轩恺去了哪儿，怎么不回他微信。
沈百川不知道微信里怎么跟他说清楚，就把人叫到家里，给他做了顿晚饭。
李想这几天也不知道是忙得还是愁得，瘦了不少。沈百川这些日子做饭有长进，但李想支着筷子也没吃几口。
沈百川跟身边的路回对视一眼，开口道，“我不知道张轩恺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但他的确是被外派去了加拿大。”
李想皱眉，“外派？什么意思？”
“外派就是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沈百川直言道。
李想在一时间怔愣这，眼都忘了眨，心头疼了下狠的，像是小钢锉在他心尖上狠狠磨了一道。
他开口是声音都是暗哑的，“为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路回看着他，也是一脸无奈，“你们俩到底怎么了？”
李想张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没怎么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眨眼间眼眶泛了红，迷茫道，“他为什么告诉了你们却不告诉我呢？他是……他是不想和我当朋友了么？”
路回听见他这一句‘不当朋友’，彻底是无话可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路回和沈百川这俩自己的事儿也刚整明白的迷糊蛋。
李想也没等路回给他答案，他用手背狠狠一擦眼眶，擦得眼角红了一片，然后拿起来手机开始翻微信。
他一边联系人一边问对面的路回两人，“你们认识办签证的么？我要去加拿大！”
路回跟沈百川对视一眼，四目相对，两人交换想法——真乱了套了。
李想一时间找不着办签证的中介，他一边翻找着微信，心里又急又委屈，没忍住一皱鼻梁，落下两滴泪。
路回撞了下旁边沈百川的肩膀，和他耳语，“唉，他哭了。”
沈百川也是无奈，跟路回小声说，“那咋办，加拿大签证又不归我批。”
后来也不知道是张轩恺回了李想的微信，还是李想放弃了寻找答案，整整一个月没了动静，也没再找过路回和沈百川。
到了年底，翻过了圣诞节，路回一天正查房呢，李想给他连发了三条微信，要张轩恺在国外的地址。
路回当时手头有活儿，身边也没个人商量，眼睛一闭就把张轩恺的地址发了过去。
第三天傍晚，张轩恺给路回连发了一串省略号，后接了一句。
【你怎么把我的地址给李想了？他现在在我家门口。】
路回捅了娄子，手机像是烫手山芋一样扔给身边的沈百川，连声问他，“咋办咋办咋办？”
沈百川拿起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装死。”
这条微信路回没有敢回复，就一直撂在那。幸好张轩恺那边被李想缠着，没有再来找过路回的麻烦。
元旦将至。这个节日对于路回身边的人来说是不同的，不仅是一年的开端，也意味着路回的生日就要到了。
路回和沈百川的事定下之后，沈百川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正式地和路回父母见面。路回平日里比谁都忙，索性两件事搁在一起，在自己生日那天让沈百川正式见过家长。
沈百川这一段时间除了打理网球场的生意之外，也忙着准备礼物，又给自己和路回买了两身搭配好的崭新冬装，准备穿着这身‘情侣装’面见父母，争取从颜值上拉点好感。
路回笑他小题大做，但也没有制止。
新年的第一天，路回照常去了医院。他排了假期第一天的值班，下午沈百川才来接他去高铁站。
路回在办公室里换上了白大褂，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远处屋脊上朦胧的朝霞。
新年的第一天，太阳看着眼熟，跟去年也没两样。大过年的让人值班，也的确是没两样。
路回轻叹了口气，口袋里手机一震，他拿出来看。
张轩恺照例给他转了一笔账，上面写着‘路小回，生日快乐’，但却比往年还要多上一个零。
路回把手机凑在嘴边，问他，“怎么这么多？”
那边转眼间发来一条语音，路回点开，是李想笑嘻嘻的声音。
“预祝你生日快乐，路小回！红包算我和张轩恺两人的！”
路回一愣，反应过来后先是把钱收了，然后笑着吐槽了一句，“我真服了你俩了！”
回过来的这句是张轩恺的声音，他声音慵懒，声线沉得震耳朵，“彼此彼此吧，路回。”
张轩恺的声音贴着麦克风，后面隐约传来旁边李想的笑声。
路回看着微信的聊天窗口，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几遍，心里感慨万千。他动了动手指，发过去一行文字。
【轩恺，为你开心。】
张轩恺发过来一个小黄豆笑脸。
路回这边忙了起来，也就没再回复他。
作者有话说：
周一休息一天，周二继续日更~要收尾了，多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63章 大眼睛的缺点
路回的工作准时下班要看运气，他这天运气不好，临下班前被急诊叫过去会诊，出了急诊大楼时已经是夜色低垂，繁星一片。
路回低垂着眉头，眉眼中显出不太高兴，他裹紧了衣襟匆匆从台阶上下来，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看路，路医生。”
是沈百川的声音，路回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路回的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对沈百川说道，“怎么办？高铁赶不上了。”
两人原本定下的就是最后一班高铁，今天再晚的时间也没有车了。第二天是路回的生日，他和沈百川计划了好久，却被一台急诊手术打乱了计划。治病救人是路回的职责，他不能埋怨谁，只能怪新年第一天的运气欠佳。
沈百川垂头看他，没忍住笑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食指上挂了串车钥匙。
“开车来的，走，带你回家。”
路回家离H市不算太远，隔着一道江，在临省的边界上。
开车到底是没高铁快，两人开夜路，到了家也得后半夜。幸好路回怕打扰父母休息，提前在家的附近订了酒店。
沈百川把路回安置在副驾驶，弯着腰给他系上安全带，又把车后面带来的绒毯搭在他腿上。像是包着小婴儿一样，把路回的座位安排得又暖又舒服。
路回眨着眼睛盯着他看，沈百川对上他眼睛时淡淡一笑，他的总笑容让人觉得安心，“困了就睡，睡醒就到家了。”
路回嗯了一声，点头应了。
他从早上连轴转到深夜，体力早如强弩之末。车里的光线昏暗，温度温暖，路回原本还强撑着精神想帮沈百川看路，但看了一会儿就困倦得睡了过去。
开出了城，高速上就少有路灯。前后车也少，只有他们这车的两束车灯照亮前面的路。路回迷迷糊糊地睡过一觉，睁开眼看了眼路，除了车灯照耀的地方，车两侧漆黑一片。他心里有点怕，就转头看向驾驶位上的沈百川，见他沉静着一张脸，目光专注如灼，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沈百川没有察觉到路回的视线，他看着前路，侧颜轮廓英俊又沉稳。
路回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安定下来，歪着头眨眼间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回觉得自己被人抱了下肩膀，把他歪着的脖子扶正，然后有人温柔地用手掌蹭了蹭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又耐心得把他唤醒。
“宝贝儿，不睡了。”
路回睁开眼，看见车边弯着腰看他的沈百川。沈百川声音很轻地唤他的名字，“路回，到酒店了。”
路回半梦半醒地看着沈百川，慢慢地眨着眼睛，还在醒盹。
沈百川弯腰亲了下他，“生日快乐。”
这一夜路回睡得很香，沈百川先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后半夜他心里紧张，脑子一直不得闲得在转，干脆熬了个通宵。
第二天晌午两人起床洗漱的时候，沈百川眼睛微微泛着血丝，面容有些憔悴。
他愁眉苦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洗面奶打出来泡沫刮胡子，又给自己上了保湿水。
路回迷迷糊糊地凑到他身边，还没太睡醒。他搂着沈百川的腰挂在他的身上，身上睡得热乎乎的。
“咋啦？”路回一脸迷糊样，“你怎么皱着眉？”
沈百川一脸严肃，问他，“我今天帅么？”
“帅帅帅。”路回瞌睡得闭着眼睛，一眼没看，软着声音敷衍他，“特别帅。”
沈百川看着他这样颇为无奈，奈何今天路回是寿星，沈百川拧了下他的鼻尖，也没再说他什么。
沈百川的确是多虑了。只有外人才会关注他是不是穿着讲究，光鲜亮丽，为人父母的一点也不在意这些。
两人掂着礼物敲开路家的大门，是姜女士开的门。
她看着外面站着的两人，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是一朵海棠花。她赶忙把人迎了进来，然后兴冲冲地冲厨房里的路爸喊道。
“快来快来，孩子们回来啦！”
路回的爸妈对待沈百川熟稔热情，把人亲切地迎进家门，不会让他有一点的不舒服。四人吃过一顿饭，沈百川圆满完成了见家长的这件大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沈百川回到H市连睡四个小时的午觉，睡得红光满面，满血复活。
沈百川只穿了条睡裤，挠着肚皮慢悠悠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沈百川自从开了网球场之后就以运动员的标准训练自己，身上的肌肉比之前更强悍发达，肩背更显得宽阔，腰线强劲漂亮。
但就是头顶翘起的呆毛显得有点傻。
路回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专业书，听见声响后眼睛朝着沈百川看过去，看他一路走到冰箱旁边，拉开冰箱门拿了罐冰可乐。
路回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神澄澈，瞳仁黑白分明。他看着外人时候总是眼神沉静，但对上沈百川时双眸灵动跳跃，像一只猫咪。
沈百川被他盯着看，壮着胆子把手里的汽水打开，仰着脖子灌了一口。然后他看向路回开口道，“宝贝儿，你眼睛看着真大，但有个缺点。”
路回问他，“什么缺点？”
“瞪我的时候特明显。”沈百川说完把自己逗得嘿嘿一笑，凑过来要搂上路回的肩膀，腻歪着哄他，“别生气了，我就喝一口。”
路回耸了下肩膀把他的手抖下去，“别烦。”
沈百川当做没听见，歪着头靠在路回的肩膀上，脑袋沉甸甸得压着路回。沈百川还是留着短短的毛寸，扎的路回脸颊都是酥酥麻麻的痒。
小扁脸趴在路回的膝头，被主人温柔地顺着毛，不防被一只大手托着肚子举起来，往地板上一撂。
白猫一惊，“喵！”
路回也生气道，“喂！”
沈百川知错不悔改，“它占我地儿了。”
说罢顺着路回的肩膀滑下来，枕在他的大腿上。
沈百川躺着，仰着下巴上的小弧儿笑眯眯地看着路回，被自己老婆身上暖烘烘的气味裹着，实在是舒服极了。
路回无奈低头看他，语气上不近人情，但摸人脸颊的手却是轻柔，“都怪你给小猫起了这个差劲的名字。”
在家吃饭的时候，路爸问他们’大圆脸’自己在家能不能行，听得路回和沈百川都是一愣。后来才发现是路爸记错了猫的名字。
沈百川闭着眼，哼道，“咱爸起的名也挺好。”
说完他瞟了眼旁边进了猫窝的小猫，问它，“是吧，大圆脸。”
白猫舔着自己的小爪子，没理他。
路回指腹温暖，抱着沈百川的脑袋，轻轻地给他按揉太阳穴。这一路车程都是沈百川一人开的，往返八个小时，他没让路回碰一下方向盘。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这一趟折腾下来也累。
路回一边给沈百川按摩，一边轻声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
沈百川舒服地哼着，回答他，“哪方面？宝贝儿？”
路回换了个问法，“跟竺医生又聊了么？”
“还是两个星期去她那一次，现在我没有什么精神压力，去到那就是纯唠嗑。”沈百川笑了笑，兀自笑了，“我经常一去就开始聊你。”
路回一愣，“聊我什么？”
沈百川说着自己都害臊，他转个身，把脸埋进路回柔软的小腹上，“聊你……说你有多好。”
路回被他这句话说得双颊泛红，好一会儿没说话。
“老婆，别担心我。”沈百川小声跟他说，“我已经好很多了。”
路回嗯了一声，“那就好。”
竺医生给沈百川开了应急的药物，以防他再经历惊恐发作。沈百川和路回都把药常备在身上，但没有再用过。
沈百川的肺病也一直在复查着。原位癌切除要让章毅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但轮到沈百川身上，路回就得一直悬着心。这心恐怕要悬一辈子，但他也甘愿。
沈百川所有复查的ct和报告都被路回有条理得收进柜子里，用分页的文件夹一张张夹好。这事让谁做路回都不放心，包括沈百川他自己。当时沈百川把几次的报告用个超市的塑料袋一兜乱七八糟得带来了，路回一脑袋黑线，没忍住揍了他两拳。
沈百川的确在好转，无论身或者心。路医生治病救人的圣手，他的拥抱比药管用。
两人享受着这傍晚的静谧。路回怕沈百川着凉，从手边拉了条毯子裹住他的肩膀，细密的绒毛里面泛着令人安心的暖。
窗外的天际线上染上红霞，轻轻柔柔地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日落时刻。
路回紧了紧手臂，把沈百川抱得近了一些。
“百川，我要问你件事，但你别害怕。”
沈百川睁开眼，对上路回的视线，疑问道，“你说。”
路回想起来沈百川记忆回溯的那一天，他从床边站起身然后看自己左右的腰侧，去找寻到底有没有伤疤。
路回艰难地发问，他把沈百川的手攥在掌心，试图去安慰爱人。但实际需要被安慰的是他自己。
“你当时是做过双侧的肺叶切除么？”
沈百川没料到他问这个，一愣，而后坦然道，“对，我先切了右边，之后左肺也发现问题，我又做了次手术。”
路回握着他的手一抖，沈百川目光轻柔地看着路回，“没事，都过去了，你别怕。”
路回攥着爱人温热的手掌，颤抖地吐息着，才把眼底的泪压了下去，又问，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当时的原病灶是右肺上的这一个，对么？”
沈百川坐起身，手臂揽住路回，把他抱紧。
沈百川肯定道，“对，就是切掉的这一个。我确定。”
“左肺上是转移灶？”路回继续问。
沈百川确认地点头，“是转移。”
路回抬头看着沈百川，他的爱人目光平静坚毅，毫无惧色。路回悬着的心被他稳稳接住。
路回慢慢点了头，放松了紧张着的神经，“那就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放软了身体，滑进沈百川的怀里。沈百川抻开毛毯和手臂，把人抱住。
沙发不宽，两人紧密地凑在一起，毫无逻辑地说些小话。路回在沈百川怀里的时候显得比平日都脆弱，长长的睫毛慢慢地扇动着。他啰里啰嗦的叮嘱要搁别人都不愿意听，但沈百川一字一句都听着，都认真地给回应。
小白猫倦倦地缩成一团，像个毛线球，躲在猫窝里。
夜色还长，更多的安抚和爱都藏在这个夜晚。

第64章 谋生、理想、爱
李嘉余联系沈百川上的时候，沈百川十分意外。
他之前听小侯提起过公司结构要大调整，王申和张江淮这种靠关系不入流的角色被扔到边边角角，又从别的地方挖过来了不少含金量高的大咖。沈百川听了也没过脑子，觉得自己离职了这些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接替王申的岗位的人叫李嘉余，藤校毕业，华尔街经历，公司重金从海外挖过来的精英。小侯上次来找沈百川打球的时候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但小侯当时看着一身全黑运动装的沈百川，突然冒出来一句：但是老大，他没你帅。
小侯说这话属实是带滤镜了。沈百川站在球场外的停车场，看着长腿一迈下了AMG的李嘉余，如是想。
这人显然是从办公室过来的，大冬天只穿了身三件套西装。要是沈百川这么穿，没人的地方肯定冻得哆哆嗦嗦，但这人一掸衣摆，身姿挺拔，转身间单手系上了腰间的西装扣。
李嘉余看见沈百川后展颜一笑，剑眉星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英俊又潇洒。
两个挺拔高大的男人面对面遇上，气质谁也不输，双手一握算是打了招呼。
“李嘉余。”
“沈百川。”
李嘉余看着沈百川，笑着点头，“早有耳闻。”
沈百川觉得这人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这个行业见的人多，李嘉余又是同行，说不定就在什么场合上见过，沈百川也没有细想。
沈百川把人迎到室内，外面太冷，他穿了件轻薄的羽绒还觉得冷。他一边推开小白楼的玻璃门，一边随口问，“哪里耳闻？”
李嘉余神色颇为放松，一进到室内就把西装外套脱了，随便找了个椅背搭着。沈百川进到吧台里面接手了店员的活儿，示意店员先自己找个地方休息。
沈百川自己当老板这么多天，不仅学会了打网球，也学得一手精妙的咖啡拉花，跟请来的店员学的。
李嘉余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在一边看他操作，抱着手臂跟沈百川交代。
“是刘总让我来找你的，我又向你原来的组员打听了你球场的地址。”李嘉余摇头一笑，“给你打了一串电话，才联系上你。”
沈百川也笑了，“对不住，陌生电话我不接，怕是诈骗。”
李嘉余听见了一挑眉，对沈百川说，“也……差不多。我也是来忽悠你的。”
沈百川把做好的咖啡推到人手边，抬眼看他，“李总您能忽悠我什么？”
“想把你忽悠回去。”李嘉余神色一整，认真道，“想请你回去帮我。”
沈百川拿着布粉锤的手一顿，他停下手里的活儿，看向李嘉余，黑眸闪过惊讶，没立即开口。
李嘉余很直白，他看向沈百川，“我刚回国，对国内的业务并不精通。没有人比你更熟悉这块业务，也没人比你更适合领导由你带出来的团队。我想请你回去，帮帮我，也帮帮我们。”
这话说得……李嘉余这出的什么牌，他的身份没必要把自己放得这么低。沈百川神色一动，叫了他一声，“李总……”
“叫我嘉余。”李嘉余笑道。
“嘉余……”沈百川清了清嗓子，声音一顿，“你等等，我先给我自己来杯美式，我要冷静一下。”
李嘉余笑着抬手，“请便。”
两人就着一壶咖啡，聊了三个小时。
李嘉余真就天生属于这个行业，谈到专业时严谨认真，谈到人情时诚恳但不殷勤。仅仅用了三个小时，就让沈百川认准了他这个人，不知不觉地将自己过往的行业经验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到最后还是李嘉余拦了他一道，“你别都教我啊，你自己带着东西回来。”
沈百川话音一顿，喉结犹豫着滚动两下，没立刻答复。
三个小时前，他绝对是要告诉李嘉余——辛苦你白跑一趟。
但说了这么多，沈百川重新回忆起他过往十年的经历，那些劳苦奔波，但颇有收获的日子；那高压，疯狂，但他仍然选择深耕多年的行业。沈百川想起了很多，好的坏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有留恋。
否则怎么会一提起，就说到口干，连干两杯咖啡。
李嘉余见他犹豫，“不用着急，你好好想一想。我明天还来。”
沈百川一愣，“还来？”
“三顾茅庐嘛。”李嘉余站起身，拿起旁边的西装外套，“以示诚意。”
沈百川把人送到停车场，把李嘉余送到车边。沈百川忍了忍，没忍住，问他，“你怎么这么相信我？”
李嘉余回答他，“刘辰对你评价很高，你留下的组员也是，他们很想念你。还有……”
李嘉余语气一顿，解释道，“我和我爱人很敬重路医生，路医生的眼光一定可靠。”
沈百川一怔愣，蓦然笑了，一合掌开口道，“我才想起来，咱俩之前在医院见过。”
李嘉余点头，垂眼弯了下唇角，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家爱人，神色比刚才温柔许多。
“是的，我爱人是路医生的病人。”
第二天李嘉余如约而至，穿了身运动装，拉着沈百川打了两局球。
沈百川现在的网球水平已经很难有敌手，但李嘉余竟然技高一筹，第一局稳赢，第二句沈百川尽了全力才勉强和他打成平手。
“再来再来，”沈百川掂着球拍拦住要走的李嘉余，着急道，“再来一局。”
李嘉余摇头，“不打了，冯双做好饭了，我得回家。”
沈百川失落，抬手看了眼时间，离他老婆下班的点儿还早着呢。
李嘉余第三天又来，换了辆颇为庞大的越野车，这车太贵了，不多见。沈百川一看车就猜到是李嘉余，他掂着球拍，踱着步到停车场边上等着跟人打球。
却见李嘉余下了车，又转到副驾驶座打开门，从车上动作轻巧地跳下来一个人，被李嘉余稳稳地接在怀里。
李嘉余带着冯双来的，冯双手里还牵着一只很漂亮的陨石边牧。
三个人一只狗，分别打过招呼。
李嘉余不放心冯双自己在楼下，他和沈百川甚至没上楼谈事，而是站在院子里，看冯双和边牧玩扔网球的寻回游戏。
这狗真聪明啊……冯双因病动作缓慢，差点玩不过这狗。
沈百川没忍住摇头失笑，“‘三顾茅庐’，这算是你的第三’顾’么？”
李嘉余笑了两声，“那今天不算，我明天还来。”
沈百川本来也是跟他开玩笑，赶忙摆手，“别来了。路医生明天休假，我明天也不在这儿。”
临走前，沈百川把两人送到停车场。
冯双牵着狗走在前面，沈百川落后两步，对旁边的李嘉余说，“谢谢你来找我，我很感激。”
李嘉余脚步微顿，转头看沈百川。两人身量相似，正好一转头就能对上视线。他俩眼中那股成熟稳重的劲儿，是多年扛过事儿才磨练出来的，跟小年轻不一样，更迷人。
李嘉余神色郑重道，“我希望你来。”
沈百川点头，“我一定认真考虑。”
李嘉余走了之后，沈百川没忍住又跟教练打了场球，简单地淋浴了一下，换了身衣服来接路回下班。
男人肩宽腿长，穿了件高领的黑色毛衫等在住院部楼下，手臂上随意搭了件棕色麂皮夹克。
路回从楼门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沈百川，这人太显眼。
路回没意识到自己在看到沈百川的一瞬间连步伐都加快了。陈梓同原本跟他一道出来的，这几步被他甩在身后。
陈梓同无奈摇摇头，小声吐槽，“见色忘友。”
但走过去他还是跟沈百川友好地打了招呼，俩人客套两句，都是体面人。
临走前，陈梓同问了下路回，“你手行不行？不行明晚值班我替你。”
沈百川一愣，皱眉问路回，“你手怎么了？”
陈梓同这才察觉到自己失言，赶忙摆手，“没事没事。路回，有需要给我打电话。”
他一边逃一样地走了，一边还转头跟路回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差点没一头撞柱子上。
路回看得噗嗤一笑。
“别笑了。”沈百川神色严肃，“手怎么了？”
“没事。”路回摊开手让沈百川看自己手掌的旧伤，除了有些泛红之外没有什么异常。路回要回家，哼着催他，“快回家了，车在哪儿呢？”
结果回了家，路回换了睡衣挽起袖子洗手时，沈百川才看见他凸起的腕骨上青紫了一片。
“哎哎哎，”沈百川手掌圈着，把老婆的细手腕拎在手里，“这怎么回事？”
路回垂着眼睛，见实在是逃不脱，才坦白着说了。
下午最后一场手术收尾，路回收拾器材的时候猛地站起身，低血糖犯了。他慌乱间想找个支撑，却没扶稳身体，反倒是撞到了铁皮柜的尖角上。
这才让自己的手腕留了片伤。实际没大事，主要是路回皮肤太白，这才看着有点吓人。
“怎么还会低血糖？”沈百川拧紧眉头，用另一只手捧着路回的脸颊，看他的脸色和唇色。
路回中午没顾上吃饭，但这可不敢让沈百川知道。路回弯着唇角笑得很乖，讨好地看着沈百川，用脸颊蹭他的手心。
伤在路回自己手上，他却还得哄沈百川。
“没事的。”路回开了个玩笑，“成熟的医生会给自己开葡萄糖，我喝了一支就好了。”
这玩笑开的非常不合时宜，沈百川眼见着脸更黑了。
晚饭是沈百川全权料理，不让路回帮忙。
沈百川做好了饭，喊路回吃饭的时候，路回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从阳台上传来。
“沈百川，快来。”
沈百川钻进阳台，路回站在落地窗前，笑着朝沈百川招手。
“来看。”
这座城市连刮了两天大风，把冬日的雾霾扫尽，天空展现出原本清澈湛蓝的模样。这样的好天气，晚霞就变得格外美，一层一层的渐变的橘红色，像是打翻了画家的颜料盘。
沈百川心头一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路回。
路回面容沉静地看着远处的晚霞，看着落日点点沉进暗下来的天色。
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天空再次被墨蓝色占据，晚霞被吹散了。
自从李嘉余来找沈百川那天起，沈百川这些天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自家爱人纠结忐忑的情绪路回最能够感受到，枕边人能不能安睡，他最清楚。
沈百川放弃了之前的事业，一半是因为累，但多半是因为怕。他怕两人又是因为异地，断送了得来不易的感情，也怕高强度的工作又熬坏了身体，又是上一次的结局。
路回知道他怕，但他不想让沈百川怕这些。他才三十岁，还有大半生要过，如果总是害怕，畏手畏脚，又如何能活个痛快。
但毕竟这个决定要由沈百川来做，路回不能多劝他。
路回轻声对沈百川说，语气郑重，“百川，不要犹豫，去做你想做的事。”
沈百川把爱人抱紧在怀抱里，嗯了一声。
路回温凉的手掌覆盖在沈百川箍在他腰间的手背上。路回手上用了点力气，是安抚的力道。
“随心走，不要逆着它。”
晚饭后，碗还是沈百川去刷。路回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枕着猫咪，正无聊地刷着短视频。
小扁脸这只猫又乖又嗲，被主人揉着脑袋，长长地发出小小的呼噜声，眯着眼睛颇为享受。
它正打算在主人温柔的手心里睡呢，被一直沾着水滴的大掌捞起来往旁边一扔。
“喵！”小扁脸支起头，没好脾气地叫了一声。
沈百川不甘示弱，瞪眼回它，“喵！”
路回，“……”
沈百川把小猫烦得够呛，小白猫摆着臭脸，立着尾巴慢悠悠地踱步回了窝。
沈百川把路回勾着膝盖抱在怀里，手掌从老婆睡裤的裤脚里伸进去，去摸索他细腻温凉的皮肤，给他揉揉小腿肚。路医生今天站了一天手术台，沈百川帮他解乏，顺便吃吃豆腐。
他把猫扔走了，独自一人霸占路回。
摸够了老婆的腿，沈百川才把手伸出来，拢着路回被磕出淤青的手腕，他怕弄疼了路回，只敢很小心地把手指搭在上面，轻轻地蹭着伤口周边完好的皮肤。
这一小块儿青都算不上伤，但路回很喜欢被沈百川宝贝着的感觉。他靠在沈百川的肩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沈百川问他，“疼不疼？”
路回轻轻摇头，“不疼。”
沈百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等我回去上班之后，这样陪你的时间就会变得很少了。”
他说这句，是怕路回舍不得，但更多的是他自己心头不舍。
路回嗯了一声，“没关系的，我和小猫会在家里等你，你出门在外就安心工作。”
沈百川缓缓点了下头，他微微低头对上怀里爱人的目光。
路回在看向沈百川时，眼神总是温柔。

第65章 异地恋经验
路回的一双眼睛漂亮又温柔，泛着澄澈温和的光亮。他的目光总含着包容，像是什么都能接受，什么也不抗拒。
路回从小到大都不怎么愿意好好吃饭，人瘦弱，跟沈百川他们一比，身量也矮上不少。
但路回有独属于他自己的柔韧的心智，他坚强、慷慨、包容。对上沈百川时，他总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像是防撞海绵一样把沈百川身上的伤处和棱角都好好得包裹住，不准别人伤害他。
沈百川在外面强悍坚毅，能抗事儿，爱往前冲，但回了家，他的负面情绪还得靠老婆来安抚。再年轻点的时候，沈百川要强，要面子，不愿意显露自己的脆弱和无助，再大的事儿都自己兜着。但他现在可太爱跟路回示弱了，装病撒娇什么的学得滚瓜烂熟。
路回心里还不清楚么，但他也喜欢沈百川这样，两人都很享受这样的相处。
“路回，”沈百川额头和他相抵，低语着，“谢谢你。”
路回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爱我。”沈百川开口，语气稍顿后继续说，“你的爱，让我有了选择的底气。”
这句话份量太重，掏心窝得让路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他。路回眨着眼睛，每眨一次眼，眼尾就泛红一分。
“沈百川，你也是我的底气。”
过了半晌，路回才哑着声音开口。沈百川听了一笑，把人抱紧在怀里。
路回让他随心，但沈百川总是得多考虑一些，为了他自己，也为路回。
沈百川把路回哄睡后在阳台的落地窗前站定，他先开始吸了支烟，后来想着爱人一直惦念着他的病，也就自觉地停了手，没有再吸。
人生啊，总是匆匆。但时间在某些抉择时刻却拉扯得格外漫长。
沈百川这一夜想了太多，好的坏的，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颇为感慨，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等着破晓。天际线藏在楼宇的缝隙之间，一点金光闪耀着跳出来划破了混沌的夜。又是新的一天。
沈百川压着性子等到天色大亮，才拿起电话。
“嘉余，是我，沈百川。”
对方接通得很快，李嘉余先是很小声地应了一句，然后传来轻手轻脚起床关门的声音，随后李嘉余的音量才放得正常。
“知道是你。怎么这么早打来？”
沈百川一看表，已经八点钟。他跟路回在一起时间久了，六点半起床是常事，八点钟对于他俩来说算是睡懒觉。
“抱歉，”沈百川语气一顿，歉然道，“打扰你休息了。”
李嘉余语气爽朗，“没事，我早醒了。你是有决定了么？”
沈百川没有再犹豫，直言道，“是的，我想好了。需要我什么时候入职？”
李嘉余笑了两声，很开怀，“尽快！”
沈百川在办公室整理好网球场账目，眼瞅着外面球场没有路回的身影，就上楼去轻食区找他。果然路回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优哉游哉地晃荡着腿。
沈百川走近了，揪了下路回软乎的脸颊。他指腹最近被球拍磨出了茧，捏得人有点痒。
他今天找了个教练让他带着路回练一练。上次路回体力不支磕了手腕，着实是给沈百川敲了警钟。路回原先爱吃零食，不运动，沈百川纵着他，没管过。但现在看来不管不行了，路回得多吃多练。
“怎么在这偷懒？”
路回抬头看他，然后可怜兮兮地把掌心摊开了让沈百川看，他刚才就打了一小会，手心就被磨红了。沈百川看得没忍住皱着眉头，用手指在路回手心的旧疤上揉了揉。
“那就别打了，我给你拿杯牛奶。”
“想吃蛋糕。”路回语气柔软地开口，冲沈百川眨了眨眼睛。
沈百川温柔地揉了揉路回的耳垂，开口倒是坚决，“不行。”
路回吃甜的小习惯都是被沈百川惯出来的，但自从上次他也不再惯着了。路回在他身后撇撇嘴，觉得他冷酷无情。
沈百川过了会儿拿了牛奶和咖啡上来，咖啡是给他自己拿的。两人并肩坐在落地窗边的吧台上，楼前景象一览无遗。
沈百川看着面前的球场，今天阳光晴好，下面练球的人很多。
他视线缓缓地看着自己一手修起来的球场，还有亲力亲为招过来的教练和会员，面色平静，但眼含不舍。
他没说话，但路回怎么会不懂他。
路回轻轻地向沈百川那边靠近，然后把歪着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沈百川眉心的结一松，伸手揽住爱人的肩膀。
路回也不想开口劝他什么，成年人心里的失落也不是劝两句就能好的。两人就这么静静陪伴着，看着窗外。
明天沈百川就要去公司交接，之后两人能这样晒太阳的时间势必就更少。路回有心理准备，他自己也忙。心脏外科医生不可能，也不会是守着恋人才能成活的菟丝花。
人都在球场上，二楼的餐饮区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百川侧过头，凑过去想亲一亲爱人，却听见楼梯上传来矫健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吴炎扶着楼梯扶手，一愣，“我是不是电灯泡了？”
沈百川转过头对他一笑，“多少有点。”
路回脸皮薄，他挪开放在沈百川大腿上的手掌，站起身跟吴炎打招呼，“吴哥。”
吴炎眼馋沈百川的球场好久，这次听说沈百川决定回去重操旧业，主动提出来要接手。沈百川本来打算以成本的八折抵给吴炎，算是对他救急的答谢，但吴炎不缺这点儿，他也不愿意占兄弟的便宜，最后原价接手的。
下午要去工商局办转让手续，这球场以后的就是吴总的了。
沈百川坐在高脚的转椅上，双腿大咧咧地支着地，更显得人高腿长。他冲吴炎轻挑眉梢，也不跟他客气，“吴哥，后院的桂花树给我留着，等我买了独栋别墅，有地方栽了就把树挖走。”
路回回头看他，眼神惊喜。
吴炎倒是一愣，那棵桂花树现在长得枝叶繁茂，是园里的一景。他没想到沈百川竟然要把树挖走，“你挖了院里有个坑，怎么办？”
沈百川笑道，“到时候赔一棵别的树给你。这棵桂花是我送路回的，不能一直放你这。”
吴炎看看沈百川，又看看路回，酸得掉牙，“那你快拉走。我还得等你几年你才能买上独栋？”
沈百川想了想前几天和李嘉余谈过的薪资待遇，淡淡道，“也快。”
两人临走前又去后院看了看桂花树，胖胖圆圆的一颗金贵，树干笔直粗壮，枝叶繁茂得随风摆动。
沈百川又要忙起来了，顾不上过来。路回不打球，平日里如果不是为了陪沈百川，他不会想着来这儿。这次跟树一别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
新移栽过来时，这棵树的叶子还羞答答得垂着，这一段时间被沈百川养着，扁长的叶子油润着发亮，这个秋天很大概率能开花。
路回走过去摸了摸树干，小声说，“等我们接你回家。”
路回跟树说了几句小话，才又转过身来，沈百川正站在不远处笑着等他。
沈百川今天没想着打球，为了下午去办事穿了件黑色正装版型的衬衣，西裤皮鞋，肩宽腿长的挺拔身型。最近他头发又长了些，能做个简单的发型，黑发浓密向后拢着，显得比平日里背着球拍傻乎乎的模样讲究太多。
路回即使已经看过沈百川千遍万遍，仍然会对这个人，这张脸常有心动。
路回心里暗想，让沈百川回去上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晚上沈百川办完了事儿，从家里接了路回，去跟李想吃饭。
李想撺的局，提议要跟他俩交流一下异地恋的经验。
这人在加拿大呆了半个月，回来还瘦了。李想内搭了件白色T恤，胸口一个小小的爱心logo，倒显得比平日里更阳光帅气。
开没开窍，的确是不一样。
但这帅哥的心情很不美丽，一坐下就开始哀嚎——
“我现在跟我男朋友是异国啊，十六个小时时差！谁有我惨？”
“烦死了……”
沈百川和路回两人是真没想到李想原本脆生生一直男，现在说起‘男朋友’这三个字能这么顺嘴。或许本身李想对跟好哥们谈恋爱这事儿并不抗拒。他纯是人傻，在感情这事上太钝了，也没人提醒。
当时的确是没人敢提醒……
沈百川看了眼身边的路回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真怪咱俩？
——我不承认。
李想没看到他俩在眼神交流，下巴支在啤酒杯口，絮絮叨叨地又抱怨了挺久。
“异地恋你俩有经验，我得取取经。”李想开口问。沈百川和路回面面相觑，路回没说话，沈百川想了想开口道，“不是什么好经验，你也要听么？”
李想点头，“听呗，我避避雷。”
“好。”沈百川手臂修长地搭在身边路回的椅背上，黑眉一挑，声音一沉，沈总起范儿了，“那我简单说三点……”
他一点都还没说呢，对面李想的手机响了。张轩恺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李想顾不上听他沈哥发言，眉开眼笑地接了视频。
李想对上另一半的时候，声音夹得没耳朵听。
“你怎么起这么早啊……多睡会儿……”
沈总闭了嘴，面露尴尬，被晾这儿了。
路回替他解围，他伸手把爱人的手掌抓在手心里，悄悄捏了捏。
路回看向沈百川，声音带笑，“继续说呗，我在听呢。”
异地恋对于沈百川和路回而言，是需要长久研究的课题。
沈百川返岗之后的第二天就要出差，路回把人送到高铁站。沈百川掂着他的黑色棋盘格大号行李袋，穿着件海军蓝的短夹克，肩宽腿长，往那一站人模人样，精英范十足。但离近了看他，这人瘪着嘴，垂着眼，一脸不乐意。
过了安检，隔着玻璃门，沈百川还往外张望着要看路回。
活像个刚上幼儿园，被家长牵着手送进去，一撒手就哭着向外跑的小孩。
路回心软又好笑，耐心地跟人挥了半天手，这三十多岁的‘大儿童’才不情愿地掂包往里面走了。
作者有话说：
凌晨更新最后一章。但别蹲哦，早点睡觉！

第66章 日照金山（完结章）
新年一转角，就到了春节。
中心医院的新住院楼盖好了，心脏外科趁着过年病人少的的时候大搬家，搬到了新楼里面。
医院事儿太多，路回还被连排两天值班，这个春节真是过得稀碎。
沈百川年前从项目上回来，先是跑了趟路回的老家，把路家爸妈接到H市过年，然后春节假期这几天做好了车接车送，送路回上下班的准备，以平息路医生难掩的怨气。
初二一大早，路回困倦地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让沈百川给他系围巾。
姜梅女士从客卧走出来，正准备做早饭，见着俩小孩都起来了，一愣，“起这么早干嘛？”
路回满心无语，“妈，我今天值班。我昨天跟你说了。”
姜梅昨天高兴，跟路爸和沈百川一起分了瓶白酒，路回说了什么她还真没认真听。
姜梅有点不好意思地走过来，拍了拍自家儿子的脑袋，“哦，对不住哦宝宝，来不及吃家里的饭了，给你五块钱去医院买着吃吧。”
路回一伸手，“拿钱来。”
姜梅装模作样在睡衣口袋掏了掏，啥也没掏出来，空手在路回掌心一拍，“先欠着吧，现在谁还用现金哦。”
沈百川没想到大年初二还能看小品，噗嗤一声笑了，跟姜梅点了下头，“妈，我送他去，先走了。”
这一声妈听得姜梅浑身舒畅，笑着哎了一声，挥挥手，“走吧走吧，治病救人，别迟到了。”
路回一坐上车就精神了，笑着打趣道，“叫得挺顺嘴啊。”
沈百川一笑，利索地打着方向盘，动作潇洒，“一回生二回熟么。”
昨天晚上，姜女士喝的有点多了，走过去一手搂着路回，一手搂着沈百川，一直念叨着——妈妈的两个儿子。
念得沈百川眼眶通红，最后敬了两位长辈一杯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爸，妈，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姜女士和路先生多了个儿子，沈百川多了双父母。
但最高兴的还得属路回，他最爱的人终于凑在了一起，他有了一个四口之家。
哦不，五口。还得带上小扁脸。
春节假期就这么忙忙碌碌到了尾声，路回上了半个春节的班，到最后争取来了四天假期。
路医生的假期实属难得，沈百川想带着他出去玩一玩。幸好路家爸妈还在H市没走，小猫可以留给他们照顾。
路回上班上得用脑过度，想不出去哪里玩，全权交由沈总决定和安排。
沈百川的执行力超强，订下第二天一早的机票，降落在省会城市，然后转高铁，下了高铁又租了车一路向西，去看雪山。
路回一路上都被人像拖着箱子一样拉在手里，不用动一点脑子。
他眯着眼睛笑呵呵地跟在沈百川的身后，心中满满的安全感，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结果上了高原，路回的身体如常，倒是沈百川起了高原反应，躺在酒店的床上不敢动，一动就头疼得厉害。
路回连忙把带的药让他服下，沈百川吃了之后效果不大，还是皱着眉忍着头疼。
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来过高海拔地区，但当时也没什么事儿，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沈百川苦中作乐地猜想，是不是这次心里装了件大事儿，所以太紧张了？
路回看他脸色发白，黑眉紧皱，心里担忧得厉害。
沈百川伸长手臂把人拉近了，让路回安生地坐在床边，别急。
“宝贝儿，没事啊，我睡一觉就好了。”
路回勉强弯了下唇角，手搭在沈百川的额头上，幸好没有发热。
沈百川闭上眼睛，用额头顶了下路回的掌心，小声说，“我总是这个角度看你。”
路回没听懂，一愣，“什么？”
沈百川虚弱地躺在床上，柔软的被子盖着他的胸口，他微微抬眼就能看到爱人柔和担忧的视线。路回的长睫垂着，面容宁静地注视着他。
“我生病，你坐在我床边。”沈百川慢慢眨动着眼，解释道，“就像这样。”
曾经在最后时刻，沈百川被止痛药折磨得半梦半醒，有几次把床边护理的护士认错成路回。
他那时意识昏沉，便放任自己认错。他臆想着床边的人就是路回，是他回来了，在照顾他，安慰他。
这种臆想让沈百川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沈百川很少提起他重病时候的事，一半是因为事已经过去了，没有提的必要。一多半是因为他觉得路回听不了这些。
路回的确承受不了。
他听见沈百川提到生病这两个字，就感觉心脏绞痛，放在沈百川额头上的手掌一颤。
路回声音很轻地呢喃，“沈百川，你不要再生病了。”
沈百川点头，“嗯，放心吧，宝贝儿。”
沈百川年前才体检过，一切正常，因为他坚持健身，各项指标优于一多半的同龄人。倒是路回，检查出来缺钙，缺铁，体检之后被沈百川督促着每天吃红肉和青菜，把甜水甜食都给戒了。
路回手心温暖，轻轻蹭着沈百川的额头，然后又牵着他放在床单上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沈百川曾经说过，牵着手就会好很多。这句话路回一直记得。
但他那时候好小气，术后的沈百川那么疼，路回却只牵了他的手不到两秒钟。
“沈百川，你上次手术的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对你不够好？”
沈百川一愣，睁开眼，“怎么会？”
路回摇头，眉眼间带着自责，“若即若离的，不知道心疼你。”
沈百川头疼得像是小锤在敲他的太阳穴，但他强忍着把路回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低声宽慰道，“不许这么说我老婆……他是最好的。”
路回弯腰亲了下他的额头，没有再说话。
沈百川的身体素质强，一个晚上就调整好状态，第二天起床时精神抖擞。
不过路回还是不放心他开车，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两人把车放在了平地上，然后背着包随着人流一步步往雪山上挪。雪山路滑，游客们都是互相搀扶着，倒也没显得两个男人双手相牵有多么特殊。
即使被人发现了，也没人会说什么。更何况，路回他俩根本也不在乎旁人的目光。
路回体力不如沈百川，到最后他的包全被沈百川拿走，却还要被人牵着手拖着，才能爬上山顶。
这日天公作美，万丈金光照在雪山之巅，山顶的雪在这一刻像是燃烧的白色火焰。
山脉挺拔，天光煜煜，是一种令人心神震撼的壮美。
这一路的辛苦都值得，只为这一眼。
路回仰望山顶，这一刻太神圣了，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要祈祷。
但等他真的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是温暖和充盈，满足得想不出一个愿望。
他索性不想了，就这样面向山川闭眼站着，任由灼人的日光撒在他的脸上。
雪山上安静，衬得沈百川那处细细碎碎的声音格外明显。
路回睁开一只眼，转头看他。
见沈百川低着头，摘了手套正在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东西出来。找找左边的口袋，没找到，他又低着头从右边口袋里掏，这才掏出来一个小东西。
路回看他，心里好笑。
沈百川抬头对上路回含笑的目光，他手上的动作一僵，讷讷道，“老婆。”
路回心里有预料，笑他，“偷偷摸摸的，干嘛呢？”
即使两人连同下辈子都已经私定，但真到这时候，沈百川却难免紧张。
他手指被冻得通红，紧紧攥着手里黑色的丝绒盒子，递到路回的眼前。
路回挑眉，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哦哦。”沈百川这才赶忙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银色的戒指并排放着，闪闪发光。
沈百川右腿向后撤了一步，刚想跪下，却被路回扶住了手臂。
路回笑着摇了下头，“不需要。”
沈百川眼尾泛着一片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内心澎湃，还是被风吹的。
他开口，声线不稳，细听就能听到颤音。
他看向路回，神色虔诚，郑重地问他。
“路回，我可以为你戴上戒指么？”
路回抬头看着沈百川，视线沉静温柔。片刻后，他先是重重点了下头，然后把戴着胖乎乎棉手套的手掌搭在沈百川的手心。
“好啊。”
沈百川爬了一天的山，一件大事又落定，当晚他抱着爱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白天太过兴奋，沈百川睡着之后连续地做着细碎的梦。一段一段的，全部都关于路回。
他梦见路医生穿着白大褂在病区走廊里向他走过来的样子；又梦见路回站在台阶上，仰头轻嗅桂花的样子；还有路回站在雪山上，闭着双眸，沉默祈祷的模样。
最后他竟然梦到了大学时代的路回。
那时的路回比30岁时更瘦弱一些，巴掌大的脸，鼻梁上架着沉甸甸的黑框眼镜，显得有点傻。
路回站在操场边上像在等人，但沈百川梦中的双腿似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起来。
还是梦中的路回先看见了他，然后兴冲冲地朝他跑了过来。
路回跑到他面前站定，扬起笑脸，开口说——
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通过这个故事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实在是十分开心~
番外正在慢吞吞产出中，请蹲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