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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作者：梁芳庭
内容简介
 林凤君和陈秉正，就像麻雀和锦鲤，狗尾巴草和白玉樽总之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习武之人要在正道上寻口饭吃，不过寥寥两条路：走镖护院，撂地卖艺。 正规走镖的大户叫镖局，散户叫镖户。林凤君家里就是做镖户的，从父学艺，她自然也是女镖师。 她的意中人应当是孔武有力的英雄豪杰，像师兄那样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这才叫大丈夫。 陈秉正出身高门，风姿秀逸，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金榜题名，走马上任，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跌进泥沟里，被圣上打了四十棍，就剩了一口气。 为了冲喜，陈家紧急为他娶了一位新娘，正是林凤君。 等陈秉正能起床了，他摇着头叹道：从未见过此等市井俗妇。 终于有一日，这位俗妇将和离书放在他面前。官人，你心中之人并不是我，我心中之人也不是你。 陈秉正如遭雷击，半晌才道：娘子，你这话是错的。至少有一半错了。 写作说明: 1.两人性格会有缺点，但都在一路成长； 2.朝代为架空，官员职责莫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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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去秋来，寒天将至。这一日，通往京城的运河上，行驶着一艘极不起眼的货船。
子时已过，月亮被连片乌云遮了个严严实实。万物都沉寂在浓黑的夜色中，只有船桨一起一落时哗哗的水声。
船舱里的客商早就睡得熟了，只有船后的舵手和甲板上的两个船夫还在出着力气。
这船有些年头了，货舱虽大，吃水不深，行走起来还算顺畅。舵手和船夫们配合着过了一个浅滩，便深深出了口气，任船只平稳漂流。一个年轻些的船夫将手中的桨松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质的酒壶抿了一口。
壶里面装的是村里自酿的散酒，一口下去，从嘴唇到肠胃一条线都像是着了火，辣得极为畅快。他眯着眼睛舍不得咽，正缓慢回味中，忽然身后一凉，一只手从他身边擦过，将小酒壶抄在手里。
他还没回过神来，脖子后面就挨了一记重击，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就沉闷地扑倒在甲板上。
起了一阵怪风，船头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随着摇晃起来，三个湿漉漉的人缓缓站定了，影子也跟着晃。
他们凑成一排，弓着腰慢慢向船舱摸去，冷不丁听见后面有个男人轻轻哼了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水里没有鱼。”
三个水匪听得分明，瞬间反应过来是江湖黑话，一时琢磨不出是敌是友，只得回过身叫道：“请亮盘吧。”
他们三个退出几步远，拉开架势。船舷上站着一老一少，年纪大的约么三十来岁，一身青色粗布衣裳，个子很高，但已经驼了背，形容瘦削，身后跟着个少年，十几岁模样，稚气未脱，摆了个起手式。
水匪看见两个人脸上都黑黢黢的瞧不清眉眼，身上却没有沾水的痕迹，便知道是行船商人常雇佣的镖户，照规矩路上是不洗脸的。琢磨着只有两个人，尚可一战，为首的水匪便笑道：“白天瞧着，鱼着实不少。”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年纪大些的镖户眉头皱了皱，知道自己这艘船早已经被盯上了，只得拱了拱手，再躬身到底：“朋友费心。”
水匪瞧这二人眼生，料想是新手，哼了一声道：“新上跳板的？”
镖户摇头，“有些日子了。”他笑得很谦恭：“今日的鱼有刺，怕是不合口……”
水匪冷笑道：“我俩便要硬吃又如何？”
少年忽然飞身而上，张开双手拦在船舱前，声音清脆，“不如钉个孤枝，赢了便有的吃。”
这意思是要单挑了，水匪不由得大怒，“新出窝的崽子毛还没长全。”便从身后抽出一把亮闪闪的腰刀。
少年并不害怕，从身后抽出一杆花枪，刚要迎上去，被老镖户急忙拦在前头，“不得无礼。这几位可认识清河帮的兄弟？”
水匪面面相觑，并不作声。镖户笑道，“清河帮的何帮主，可是我们父子俩的故交。”
水匪显然不信：“就你们……”
镖户从怀里掏出封信：“这可是他的亲笔来信，约我们上京叙叙旧情。”
水匪接了过去，在灯光下辨认着，虽认不得几个字，信尾的印章是艘大船，上有“义薄云天”的记号，千真万确做不了假。他俩脸色立刻变了，踌躇了半刻，才不情不愿地拱手：“我们兄弟招子不亮，莫怪罪。”
镖户松了口气，笑道：“都是误会。”他又掏出些散碎银两，还有一串铜钱，笑眯眯地递到水匪手上，“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打点酒喝。”
水匪掂了掂分量，脸色略好了些，客气几句。几个人走近船舷，早有一艘小舢板守在旁边，等着上头的信号接应。
水匪们一个接一个跳了下去，为首的在后面压阵，刚拱了拱手，镖户伸手做了个拿来的手势：“酒壶……请赐还。”
这群水匪跟了他们的船已是两天两夜，原指望今晚发一笔小财。此刻放他们脱身，前方便是京师水域，再动不得了。盘算落空，心中不由得带了三分气，脱手时便使了暗劲，酒壶斜斜地直撞过去，又急又快。老镖户并没后退，袖子轻轻一拂，就将壶上的劲道尽数卸掉，用手稳稳接住了，笑道：“多谢赐还。合吾。”
水匪看他露了这一手，知道占不了便宜，无奈之下叫了一声“后会有期”，这才跳入舢板，须臾已在几丈开外。
少年看着船和人在黑暗中再瞧不见了，抱着胳膊笑道：“爹，这又是一拨，镖银还没挣到手，路上散财童子一样，买路钱都花干净了。”
老镖户虎着脸道：“从来没有一天省心过。”
“都怪这世道不太平……”少年伸手盘算，“见人就给，一次二两起步，这趟下来说不定真要倒贴。”
“我说的是你，傻子。”老镖户脸上全是无奈，“你功夫到不到家自己知道，贸然跟人动家伙，说不准就要搭上条命。走镖这一行靠什么吃饭的，给我背一遍。”
“人面情面场面，能动嘴咱们就不动手。”少年乖巧地立在他跟前，小声念叨。“爹，又拿这封信来唬人。”
镖户将信仔细收在怀里，摇头叹气，“唬什么人，信可是十足真金。”
他将酒壶拧紧了，仍放在船夫旁边，“凤君，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何家也是寻常镖户，咱们与人交好。今非昔比，你自己心里有点成算。”
原来这少年是女扮男装，父女俩一起保镖上京城，父亲名叫林东华，女儿叫林凤君。商船从济州出发，已经走了二十多天，离京城已然不远。
少年笑道：“爹，你别想太多。上个月师兄还有信来，问长问短，还问您身体好不好。我看他们家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这句话与前几句话不同，竟有些娇柔婉转的意思，林东华是个观察细微的人，内心止不住叹气，“师兄哪里是你能称呼的，以后少提，省得叫人笑话。江湖上拜师是最大的事，三拜九叩，中人保人一样少不得。我不过教了他两招，他正经师父是金刀刘家。”
少年张了张口，便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道：“那以后就叫何……大哥。”
林东华见她有点丧气，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浓重的香味跟着向上窜，竟是极好的卤牛肉。凤君轻轻地欢呼一声，父女两个人在甲板上坐下来大快朵颐。
牛肉卤得软烂鲜香，不焦不柴，林凤君吃得畅快万分。夜风吹动她的头发，露出额头上几星汗珠。林东华见女儿神态一派天真，心中暗暗有些酸楚，犹豫了一会才说道：“凤君，你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当年何家跟咱们换了庚帖，小定也放过了。只是他家发达了……”
林凤君脸上一红，庆幸涂了黑粉父亲瞧不出来，讷讷道：“我还小呢，再走两年镖，攒些嫁妆也不迟。”
“十八岁也不算小了。按规矩，原没有女家追着男家问婚期的道理。”林东华搜肠刮肚想了些词句，“咱们这回借拜寿的机会，总要问两句实话出来，不要白白耽误了。因时而变，随事而制。”见林凤君茫然地望着他，忍不住伸手敲了敲她的脑壳，“傻女儿，平日教你，怎么都不学。”
两个人说着笑着将躺倒的船夫救了起来，天已经快亮了。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影影绰绰，一切都瞧不清。起得早的商人开了窗，将洗脸水泼到江水里。林凤君打了个哈欠，“爹，我困了。”
“吃完早饭再睡。”林东华脸上带了笑，“快到京师码头，功德圆满。晚上咱们找个澡堂子，洗干净吃顿大餐。”
船家用简单的炉灶蒸了几条银鱼，配清粥小菜。商户们知道快上岸了，十分愉悦，这顿饭也吃得有说有笑。林家父女照规矩在甲板上慢步巡逻。
林东华转了几圈，看见女儿忍不住瞌睡，步子都虚浮了，只得推推她：“凤君，后舱睡去，别让人瞧见。”
忽然船夫叫道：“林镖师，这是……”
在正前方混沌的白雾中，现出了一个高大的黑影。他眯着眼睛仔细瞧着，黑影越来越近，他浑身一震，“糟了，是官船。”
果然是前来截停的官船，船头打着一溜巨大的灯笼，将小船四周照得雪亮。有衙役拿着红色旗子高声招呼：“停船。”
船夫不敢怠慢，停船放好跳板，便有一队军士直奔到小船上，手里擎着火把，“叫人都出来。”
正在吃饭的商户们见了这架势，神色不免惊慌。林东华看灯笼上没有衙门的名号，心里正起疑，两个官员沿着跳板缓缓走了下来。
前面的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着一身青色官服，鹭鸶补子。他身姿挺拔，剑眉斜飞，一双凤眼闪着锐利的光。虽是文官打扮，却有股说不出的凌厉气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七八个人。“什么来路。”
船家哆嗦着不敢抬头，商户们你看我，我看你，推了个年长的拱手回话：“大人，我们是济州来的，贩卖布匹为生，这一舱全是细布，想着快冬天了，做棉衣要用，价钱能好些……”
那人神情冷漠，并不答话。转头问军士，“人都在这里了吧。”
商户们的脸色都白了。林东华心中一凛，想到女儿还在后舱里头，刚要说话，军士大声叫道：“启禀大人，都在了。”
那人眼神如电，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地说道，“搜一遍。”
军士得令，刚要动手，忽然林东华上前一步，“大人，小民一干人等的路证已经查验，并无不妥。如要搜查，还请给小民出示一下腰牌，小民不胜感激之至。”
那人有些愕然，轻笑了一声，掏出腰牌在身前晃了晃，“巡城御史办差。”
后方的那位官员适时地补充道：“大胆刁民，还不跪下。这是御史陈大人。”

第2章
晨起时河上吹着凉风，一阵透骨的冷。几个商人被赶到甲板上的一角，大气也不敢出，只听见船舱里桌椅板凳翻倒的声响。有人偷眼往后面瞧着，看守的军士立时便踢了他一脚，喝道，“乱看什么。”
被喝住的人往后缩了缩，嘴唇抖个不停：“官爷爷，我们都是小本生意……”
不多时，一个把头跑上来报告，略带点不耐烦的神色：“大人，船舱里确实只有细布。”又补一句，“还有几只鸟。”
领头的官员是巡城御史陈秉正，字仲南。他点点头，后面的那个官员凑上来道：“他们是做小买卖的，胆子不大，估计没什么。”
陈秉正不置可否，转身刚要走，忽然扑啦啦一阵响动，一只五彩尾巴的鸟儿从船舱的一侧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两圈，迅速飞远了。他循着声音望去，一个身影从窗边闪过，他心念陡然一闪，指着叫道：“去查查，后面还藏着人。”
几个军士奔了下去，一会儿工夫，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带上甲板，还有几个麻布袋子，里头已经空了。把头陪笑着解释道：“后舱里还有个女人，我们一时没留神，还好大人慧眼。”
林东华一看，是女儿没错，竟然是大着肚子，约莫怀胎七八个月的光景。他心中顿时一派狐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商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做声。
陈秉正弯腰将麻袋拎起来一看，扎口的草绳还是好的，底部却戳了几道长长的破口。他轻轻一抖，里面便纷纷落下白色的粉末，在甲板上积出了一小撮。
他心下顿时雪亮，贩运细布是幌子，实则这是群私盐贩子。刚才查不到什么，必定是这女人在后舱趁乱做了手脚，在官差搜查前，将私盐透过后面的小窗户倒进河水里，动静极小，神不知鬼不觉。想到这一层，他便笑着对后面的官员轻声说道：“观霖兄，你怎么看？要不要都带回去，仔细审一审。”
那位跟他差不多年纪，是御史衙门都事郑越，字观霖。他五官温润柔和，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仲南兄，都是小事，随你处置便是。”
陈秉正盯着眼前这个孕妇，“抬起头来。”
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黝黑，瞧不清五官，只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在火把下黑白分明，却毫无害怕的神色。
他心中一凛：“你是何人？”
“民女叫林凤君……是从济州到京城的，来找我相公的。”
他端详着她的大肚子，真假实难判断，若要查验，也是要带回衙门由稳婆验看。他又走近了一步，眼光落在她的手上，“将手张开给我瞧瞧。”
一双粗糙的手，横纹断掌，十个指肚上都有磨损的茧子，右手尤为明显。掌心边缘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滴还在向外冒。想必是刚才慌乱之下割破的。
“你相公呢？”
“我……我相公在京城做买卖，我爹带我去京城投奔他，一家团圆。”林凤君伸手托了一下鼓胀的肚子。
“一个快生产的妇人，为何到处乱跑？”
“我……”林凤君瞬间卡了壳，眼睛眨了两下，伸手抹泪，“他走了好几个月了，听同乡说在京城养了个小的，也不往家里寄钱，叫我一个大肚婆日子怎么过呢？我这会算是豁出命去，他是要我还是要那个狐狸精，总要辩个明白……”
她边说边从眼角流泪，说到后面便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跪得离陈秉正很近，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蹭，眼泪鼻涕险些便蹭在他的袍子下摆上。把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林东华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只得走出来跪在她身边：“大人，这是我女儿，我女婿在京城做点小生意……”
“哦。”陈秉正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脚尖踢一踢空了的麻袋：“这又是？”
林凤君犹豫了一下，“这麻袋早就坏了，以前是装米面的，就是蒸馒头的白面。”
陈秉正看她漏洞百出地辩解，一股火气直窜上来，当场便要发作，郑越却将他拉到一边，压着声音道，“仲南兄，我看不值得跟他们纠缠。”
陈秉正摇头，“你也瞧见了，这一行人分明有诈。”
“就算拿住了又如何，律法明文，贩卖私盐要拿赃。咱们都清楚，贩子见人不见盐者，不能定罪。这帮人都是市井无赖，女人大着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滚刀肉似地闹上衙门，咱们都是有功名的人，反被她闹个没脸，上官查问起来又要骂小题大做。江上商船来来往往，这样的小船一天几百条，哪里查得过来，不如……”
陈秉正拧着眉头道：“这女人无赖得很，胆子又大。”
郑越想了想，又劝说道：“带着官船一干兄弟出动，劳累整晚，都指望拿个大的。老虎不抓，抓这种乌蝇，他们心里岂不憋气。”
陈秉正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又看一众军士里不少人已经打起了哈欠，终于叹了口气，对着林东华挥挥手道：“你先起来。”
林凤君跪在甲板上，腰里捆着袋子，顶得她呼吸都有些艰难，脸色也渐渐转白，汗水从额头流下来，跟刚才的眼泪混在一处，在脸上划出几道痕迹。陈秉正瞥了一眼，轻声道：“你也起来回话。”
林凤君看他话语松动了，心中一喜。陈秉正看见她唇边偷偷露出一抹笑，透出一丝得意，终究气不过，俯身捡起一个麻袋，在手里掂量着分量，几粒白色的盐巴就落在他手上，“你刚才说这是白面袋子。”
“是吃的白面，大人。”
“伸出手来。”
“是。”
“听说白面能治伤止疼，不知道真不真。”
林凤君惊愕地抬头，陈秉正伸手一抖，一缕白花花的粉末从麻袋中倾泻而下，准准地落在她右手掌心的伤口上。
她立时身躯一震，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林东华脸色登时变了。
疼，筋肉撕扯着的疼，像是小刀在伤口里乱搅，将血肉糊成混沌的一片。她紧咬着牙，嘴唇一阵阵发白，额头上渐渐沁出大滴汗珠。陈秉正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是波澜不惊：“看来有些疗效。”
她直视着他冷漠的脸，疼得牙齿咯咯乱响，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几个字：“多谢……大人。”
陈秉正再不说话，回过头去，一阵风似的离了船，军士们一无所获，嘴里骂骂咧咧，林东华一路陪笑：“官差慢走。”
等官船走了一阵子，肉眼再瞧不着了，林凤君才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爹，疼死我了。”
林东华从船夫那里劈手夺过酒壶，给女儿用酒冲了手掌，又用棉布密密地缠起来：“傻孩子，你这……”
商户们围过来，看着地上的麻袋长吁短叹，“这怎么办？”有人捶胸顿足，“二十来天都熬过来，怎么就差这么一抿子……”
领头的商人看着那破了的麻袋，脸色阴沉着说道：“天意如此，林镖师，咱们契约上怎么说的。路上出了岔子，货物损毁，你们还要赔的。”
林东华铁青着脸，垂着头争辩：“一路我们父女两个尽心出力，各位也都看见了，官船……往年镖行也有派人打点，不晓得这次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幸亏我女儿将盐都倒进水里了，万一被官差抓了，都是罪名。”
“这趟生意赔了，算是天命，我们认，你们也得认。你们最讲究一个信字，对吧？”
林凤君忽然插话：“也不见得全赔。”
一行人惊讶地看向她。她拨了拨头发，伸出左手从腰里拽下来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布袋：“爹，那麻袋是双层的，我腰上捆了半袋，还有一袋，藏在我的床底深处暗格里，他们没有搜到。”
托这一袋半私盐的福，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总算拿到了原定镖银的一小半。父女俩在码头雇了板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向京城驶去。
林东华坐在车辕上，手里掂量着空空的钱袋，心中一阵凄凉，又看着女儿的手：“伤的不轻。”
“都怪我，手脚还不够麻利，藏得太慢。运气也差，正好他们踢翻了笼子，一只鸟飞了出去，不然多赚十两银子稳稳的。”林凤君叹气。
“怎么还是这样莽撞，那官差不是省油的灯，这次侥幸放了咱们一马，已经算是运气好了，不然……”
“咱家的运气就没有好过，那个地煞星真不是人。”林凤君看着身边的鸟笼，“爹，随身的镖鸽倒是没有事，只是……给何伯父祝寿的一对锦鸡，如今只剩下一只了，花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
林东华看着那只灰突突的雌鸡，“京城什么好东西没有，大不了花钱再买一只漂亮的。这是咱家的寿礼，一定得帮你在何家挣个体面。”

第3章
天阴沉沉的，偶尔落着微雨，往锦绣胡同去的小道上全是泥巴。林凤君脚下一滑，险些就倒了：“爹，难为你了，这么偏僻的地方你也能找得到。”
父女两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一扇角门前，门口挂了个木牌，画着一个鸟笼。他敲了两下门，就有人来开。
这院子门口看着朴素，里面空间却大，假山流水样样俱全。刚进院门，透过浓烈的熏香，林凤君就闻见了独特的味道，鸟粪和羽毛特有的腥味：“这味道闻起来可真有家里的感觉。”
后面园子里小桥流水颇为精致，树上高高低低挂了好几十处笼子，有几只画眉鸟婉转吟唱。上来一个伙计接待，是个年轻人，略有点沉不住气：“您二位莫非也是养鸟的？京城的同行不能接待，这可是行规。”
林东华赶忙解释：“外地来京城的，济州人氏，想挑几只品相不错的。”
“看您说话没口音，我还以为是呛行的。这你们算是来对地方了，全京城论起养鸟，咱们家是这个，外头铺子别看花里胡哨的，可找不到这样的稀罕货。”伙计比一比大拇指，指着架子上的一只毛色油亮的红嘴绿鹦哥，它很识相地高声叫道：“贵客万福。恭喜发财。”
林凤君比划着说道：“我们要一只大锦鸡，公的，尾巴越漂亮越好。”
林东华在一溜大大小小的笼子前徘徊，背着手问道，“最近京城流行什么？”
伙计敲了敲一个小笼子，里面有两只白底红嘴的珍珠鸟，啾啾地叫着，“卖的最火的就是这个。”他打量着父女俩的穿着，看着不像贵客，“二十两银子一对，不议价。”
林凤君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爹，咱家的鸟儿可从没卖出这么高价钱。”
“一分钱一分货，这还是便宜的，上百两的也不是没有，京城别的不多，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多的是。”伙计带点不屑地说道。
林凤君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眼光就落在一对翠色鹦鹉上，那两只鸟身形滚圆，羽毛蓬松，可爱之极。“这个多少钱？”
“多少钱也不能卖。首辅叶家的大公子昨天刚下定，说是要送给……”伙计及时地闭上了嘴，“锦鸡……这里有几只。”
他从笼子里抓出一只色彩艳丽的锦鸡，要价三两。林东华还价还到二两三钱，觉得价钱还算合适，点头道，“就要这只吧。”
林凤君见笼子里还剩下了一只灰色雌鸡咕咕乱叫，闷闷地说道：“岂不是拆散了人家原配夫妻。”
伙计听见这话就笑了，“什么夫妻，这锦鸡跟男人一样，都是三妻四妾，一只公的多漂亮，得配许多母的，哪有原配。”
林凤君若有所思：“锦鸡倒跟鸽子不一样。鸽子要是配上了一对，那就一时一刻都离不开。”
“鸟跟人一样，那是各有天性。鸽子命贱，怎能跟锦鸡相比。”伙计取了一只竹编的笼子，将锦鸡装好，又送他们出去。
林东华摆手：“您请回，客气。”
伙计笑了：“我也正好出门看大场面。”
他带着父女俩出了胡同，走了没有百步，忽然大街上的人一起往外涌，有人敲锣打鼓：“肃静。”
万头攒动，人群像没有听见一样挤挤攘攘，瞬间将大路搅成一锅粥，衙役们拿水火棍吆喝着，好不容易开出一条道来。
道路尽头是一座极气派的宅院，门口左右两个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她虽不懂，也知道是当官人家的宅邸，门上的匾额被两个衙役摘了下来，丢在地上。人群里议论纷纷。
“听说是抄家呢。”
“兵部尚书……一品官了。可真热闹，得抄出多少好宝贝。”
“世事无常啊，昨日位极人臣荣华富贵，今日抄家灭族人头落地。凡人逃不过一个命字，要不要算一卦？”人群里有拿着幌子的算命先生在招揽生意。
“去去去。晦气得很。”
高墙内依稀有女人和孩童尖叫声传过来，声音极凄厉。人群里少不得一些得意的声音：“过几天教坊司就又有新人了。细皮嫩肉的小姐，平日哪能沾上一沾呢，这下大家都有份儿。”
围着的人都起哄似地笑起来。
她心中忽然起了点悲凉的感觉，脚下就停住了。涌过来的人将她推了个趔趄，她被父亲一把拉住：“你凑什么热闹。”
“在济州看不见这么大场面。最大的官也没这个大吧。”
“对，京城的官不值钱。”父亲阴沉着脸将她拉到一边，“小心人多眼杂，别吓死了那只锦鸡，二两多银子呢。”
“奥。”她掂一掂鸟笼，不舍地向外走了两步。她看父亲脸色不好，料想是又多花了钱心里不痛快，只得宽慰他道：“爹，你别上火，我手里还有些积蓄。上次师兄托人带了张银票给我，足有二十两。”
不说则已，一说父亲的脸更黑了，“凤君你糊涂，怎么能拿他的钱，平白无故叫人看低了。”
“他说想要点济州的小玩意儿，草编的花篮、香包，说京城买不到，我给他捎了好些。”
林东华在心里暗暗叹气，带着她绕开围观抄家的人群，到了菜市口身后的一条大街。今日不比寻常，茶馆酒楼到处都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二楼视野尤佳，更是一座难求。他们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林凤君将锦鸡笼子小心地放在脚下。
林东华叫茶博士：“一壶雀舌，加椒盐饼、夹砂团各一碟子。”
茶博士打量了他们的穿着，笑嘻嘻地说道：“盛惠四钱银子，本店俗例，先结账。”
林东华诧异道：“这又是哪里的规矩。”
茶博士笑道：“自打小店开业便是如此。三楼包厢，二楼雅间都可以挂账，大厅里人来人往，我们忙不过来，只怕眼错不见，有人吃霸王餐也未可知。”
林凤君听这话阴阳怪气，冷笑道：“京城的茶楼果然不一样。”
父亲摆摆手，掏出散碎银子给了，又道：“凤君，不必计较，都是小钱。”
她虎着脸不言语，林东华放软了声调：“当爹的这几年没挣下什么，只打了一套黄杨木柜子，置办了几件衣裳首饰。我也知道寒酸。”
她心里一酸，刚想说话，父亲摇摇头：“俗话说抬头嫁女，现下是我们高攀何家，所以越发要自尊自重，不能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叫人笑话。”
她喃喃道：“爹，当年你救过何伯父的命呢。”
“施恩之人不可图报，不然反生了怨尤。凤君，你性子直爽泼辣，嘴又快，真嫁到何家，要吃大苦头的。”
这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她闷着头只管喝茶，喝得猛了，猛然咳嗽起来。
“怀远倒是个好孩子，只是……真要嫁给他，你得学会隐忍。不说别的，何家要是主张给他纳妾，你……”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眼尾都红了。林东华知道女儿烈火一般的性子，万般无奈，只得开解道：“做人媳妇难得很，心里头再不情愿，脸上也不能露出来，明白了吗？”
林凤君嗯了一声。不一会上了两碟茶点，她吃了几口，又酥又甜，心里的委屈尽数消融在茶水里，顷刻间随着美食化解了一大半。
林东华见她捧着点心狼吞虎咽，又笑眯眯地提醒：“你跟别人吃饭，尤其是跟何家人，吃饭可要斯文，若他们问什么，只说以前吃过用过，不能露怯。”
忽然楼上一片起哄，又有此起彼伏的叫好拍掌声，不知道抄家进行到了哪一步。林东华将杯里的茶水喝尽了，慢慢说道：“凤君，我们做万全准备。你听好了，等寿宴一过，何家再不给准话，咱们俩打道回济州去，只当没有这头婚事。”
林凤君心里酸涩不堪，半晌才说道：“爹，我知道了。上赶着不是买卖。”
她转过头去，冷不丁在人堆中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宝蓝色道袍，打扮得像个书生的样子，手却飞快地从旁边的人身上抽出一个灰色绸子钱袋儿。
那小偷出手如电，失主全无察觉，不一会就得手了三四个。正得意之际，忽然感觉身后一阵凉风，一粒花生从他手腕边擦过，打在旁边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他转头过来，刚好和林凤君对上了眼神。
这一下力道不大，小偷左右观察着，冷不丁瞧见茶楼门口走进来两个人，都穿着簇新的官服，顿时生了误会，以为都是道上的人好心提醒，便笑眯眯地向着他们俩的桌子拱了一下手。
她愕然地睁大了眼睛。林东华低声道：“傻子，莫管闲事。”他扯了一下女儿的袖子，“别说话。”
茶楼门口走进来两个人，都穿着簇新的官服，正是头一天见过的。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将脸扭到一边，将耳朵竖起来听着声音。
伙计是见惯世面的，立时打躬作揖：“大人安好，今日不巧没有包厢雅座了，还请您宽宏大量，略将就些。”
他俩在旁边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了，伙计又小跑着端上四样果干，呈上来一壶龙井。
陈秉正将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锁着眉头一声不吭。郑越把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城里阁里的斗法，你又参合什么。全京城这么多官员，咱们连蝼蚁都不算，何必搅这摊浑水。”
“只恐不能服天下。”
郑越摇头，“仲南兄，这天下乃是天子的天下。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郑越笑了，“你做文章起承转合自然好我十倍，可这里头的弯弯绕，怕是比科考题难多了。做官跟做诗文一个道理，先学会破题。如今京城的风向你看不出来？”
“咱们可是御史，辨明冤枉乃分内之事。”
“御史又如何，月不过米二石，端好自己的饭碗要紧。”
陈秉正面沉似水：“从今而后，庶几无愧，这话我不敢忘。”
他们聊得渐渐深入，仿佛对身后的事全然不觉。小偷却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在林家父女俩的桌前站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到林凤君手里，压着声音道：“多谢关照。”
林凤君慌了，又摆手又摇头，两个人正推让之际，冷不丁陈秉正转过头向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如电。
他先是只觉得这姑娘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待眼光落在她那双明辉有神的眼睛上，瞬间想起前日在船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楼梯上有个姑娘带着哭腔叫道：“哎呀老天，我的钱袋儿……”
人群骚动起来，陆续有人发现钱袋丢了，焦急地叫：“伙计，有小偷！”
小偷见状，叫了一声“谁的钱在地下”，就将手里的几个钱袋儿丢了出去，落在地上当啷作响。上上下下几百人一时全都乱了起来，有捡钱的，有争抢的。
林东华做了个后撤的手势，凤君猫着腰将锦鸡笼子提在手里，悄无声息地向门口溜去。眼看就要跨出门槛。
陈秉正猛然起身，对着柜台里的掌柜吩咐道：“快叫伙计关门。”
他穿着官服便有权威，掌柜立即点头。门在林凤君眼前重重地关上了。
林凤君垂着头往后退，没等走到墙角，忽然胳膊一沉，一只大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袖口。
她急忙拉扯了一下想往回收，一个深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小娘子，怎么没吃完就要走。”
她惶急地抬眼，看见陈秉正冷峻的脸，似笑非笑地站在眼前。
她顿时慌了三分，脚下只管往后躲，陈秉正放了手：“怎么不认得我了？这位小娘子前天还是身怀六甲，才两天的工夫，已经生出来了？男孩还是女孩？”
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三分：“对对对。”
“产妇可不该到这种地方来，还没出月子呢，当心受了风寒。”他回头叫人：“带走，让孩子的爹过来赎人吧。”

第4章
何怀远身形高大魁梧，五官俊朗，穿一件京城当下时兴的墨绿色直裰，越发显得英伟不凡。他只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两个衙役押着林凤君出来，只听见手铐脚镣一阵乱响。何怀远立即迎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两位差大哥……”
衙役们熟练地将孝敬银子收入囊中，拿钥匙将手铐脚镣解开了。何怀远又向着后面的陈秉正一揖到地：“草民多谢陈大人。”
陈秉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依然是面无表情：“我查问过了，一场误会。”
林凤君垂着头嘟囔道：“冤枉，我真的没有偷钱袋儿。”
“大人明察秋毫。”何怀远点头，“绝不会冤枉你的。”
林凤君的手脚都麻了，她伸出双手搓了搓，好不容易有了点血气，跟着便是一阵刺骨的酸痛。不用别人提醒，她也知道自己的样貌十分难堪，头发散了一半，乱哄哄地披在脑后，衣服本来还算体面，此刻灰一片黑一片尽是泥土和污痕。她偏过脸去将散乱的头发抿了抿。
陈秉正闲闲地说道：“拜帖我收到了。何公子，原不知道这位姓林的小娘子是你的旧友。”
“旧日相识。”何怀远很谨慎地回答，“她刚来到京城，不晓得规矩，冲撞了大人。她跟那帮毛贼确实毫无关联，还请您看在济州同乡的份上，原谅林姑娘。”
“这倒不要紧。只是小娘子行事出人意表，让我糊涂了。”陈秉正摆手，笑得不咸不淡，“既然何公子愿意作保，那就最好不过。”
林凤君一阵窘迫，偷眼看着何怀远恭恭敬敬地拿出一张请帖，“家父寿宴……”
陈秉正伸出双手接了，又客套了几句，听不出答应还是没答应。她看着自己脚下的鞋，被污泥糊住了，脚底痒得钻心。
她用脚互相蹭着除去鞋底的泥巴，何怀远轻声说道：“凤君，咱们走吧。”
她哦了一声，跟着他向外走，冷不防脚下发虚没有带住，一只鞋就落在原地。她慌乱地跳过去踩着鞋子穿上，几个路过的衙役都跟着笑起来：“好大的脚。”
陈秉正本来已经离开，他站在廊下远远地回过头来瞧了一眼，衙役们的笑声随即停了。
林凤君的脸腾地一声烧起来，从脖子到额头瞬间红了个遍。这两年昼思夜想能和师兄再见一面，想象中极美好的场景竟如此尴尬，只觉得尊严丧尽，再说不出话。
两个人闷声不响地走到街上，汇入人群。离着半丈远，她偷眼瞧着师兄的装扮，跟原来全然不同了，洒脱飘逸得很，从头到脚一派光鲜，衬得自己越发灰扑扑的。
何怀远咳了一声，“凤君。”
“哦。”
“要不要……买双鞋子。”
“不用了。”她胡乱摇手，“不能……真的不能用你的钱。”
何怀远笑了笑，“伯父很担心，我让他在客栈稍事休息。他见到你这样，一定吓坏了，只怕衙门里对你动了大刑。就算为了他，你也该打扮得光鲜些。”
她只觉得这段说辞毫无破绽，令人无法拒绝。俩人进了裁缝铺子，先选了一双合脚的鞋子。他想要缎面绣花的，她只是摇头：“这是坐轿子的贵人穿的，走路没几天就破了。”
何怀远在心里微微叹气，他想起近日母亲带着他频繁出入宣威将军府的宴请席面，这番苦心他不是不懂。隔着亭台水榭望过去，帘子后是娇艳美丽的富家女，面容天真，看向他的眼神不无爱慕……他及时在脑中停下了。
她换了件新衣服出来，青色素绫袄儿，白色潞绸裙子，头发简单地盘了个揸髻，脸洗过了，红扑扑得像是蒙着一层朦胧的玫瑰色，愈发清新可喜。
何怀远打量着她，身量颀长，相貌清秀，脸虽然黑了些，端庄的时候也很像大家闺秀，不像母亲说的那样拿不出手。
走到饭庄，伙计自然地招呼他们上二楼雅座。她絮絮地说道：“何……大哥，我家的鸟儿养得愈发好了，尤其是镖鸽，还是你教我的。对了，我听说你功夫很厉害，往来的镖师都夸奖你有本事，为人又好。”
“哦。”何怀远心里有点乱，只一味让她吃点心，“尝尝这大八件，枣泥馅儿的，福禄寿喜全齐。”
林凤君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咕乱响，她控制着吃相，尽量温文尔雅，“味道很好，我在济州也常吃的。”
何怀远轻轻笑了一下。大八件是宫里御膳房最新的点心制式，糕饼表皮上写着福禄寿喜的字样，只有这家饭庄的白案师傅会做。
她大概是不想露怯，他也不拆穿。可怜见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连累何家在衙门里丢了大人——然而她看着他的眼神，他全然明白，在她眼里他无所不能，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妥帖了很多。小家碧玉也自有好处，以后慢慢教就是。
她小心地发问，“那个陈大人，你认识啊。”
“他是济州陈家的公子，出了名的才子。两年前中了二甲前几名的进士，打马游街轰动一时，你不知道？”
“原来是他啊。”她回想了一下，那是个晴朗的春日，她和邻居家的女儿娇鸾两个人挤在一家点心铺子的门口，有衙役鸣锣开道，抬着“进士及第”的牌匾，马背上的人一身红袍，帽子上簪着一朵碗口大的红色芍药花，人山人海都挤着看他，她挤出一条道让娇鸾站在前头，自己都没看几眼。
“陈家……那可是出了名的大富户，他又当着官，怪不得这样凶，地煞星，没一点人味儿。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
何怀远看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叹道：“这人可是才子，有些清高，乖僻得很。因为同乡的关系，我爹有心跟他结交，他总是推脱。我们帮里按规矩，是要给巡城御史逢年过节的孝敬银子，他次次不拿，惹得底下人也有些闲话。”
“人家家里有钱么。”林凤君小口小口地吃着，又将剩下的半匣子点心摆放整齐，“我想带给我爹。”
“再叫一盒给伯父，有什么要紧。”何怀远笑微微地看着她，从怀里掏出几条丝帕：“凤君，你拿着。”
她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副凤穿牡丹，色彩鲜明，栩栩如生，凤凰的眼睛都闪着金光。她愕然道：“这是……”
“寿宴上你只说是自己绣的，我母亲平日钟爱这个纹样，吉祥富贵。”何怀远微笑着说：“母亲喜欢贞静手巧的姑娘。”
一丝淡淡的喜悦从心底浮上来，像是水里加了糖，一点点蔓延到全身。她捏着帕子，又有些惶恐：“我手笨，我……试着学了，绣的像个胖鸭子。”
“不要紧的。”何怀远安慰她，“以后有的是工夫学。”
他送她到了客栈，林东华早已急得七窍生烟，见她平安回来了，险些要落泪，又拉着何怀远吃饭。
他婉转推辞，只说家中有安排，又道：“明天我倒是闲着，又是十五，我陪伯父和凤君出门转转，赏一赏京城秋景。”
林东华笑道：“我年纪大了，只想歇一歇。你带凤君去吧，她没来过京城。”
何怀远刚走，林东华追着问：“衙门里有没有为难你？”她一叠声地说没有，飞奔到窗前，开了一道缝。
京城繁华胜过济州十倍，街道上人流如织。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像是在暗淡的背景里一束流动的光。
等到人在街角转弯再看不见了，她才回过身，逗弄着那对锦鸡，嘴里不自觉地哼着曲儿。林东华见女儿嘴角带着笑，心就放了一大半，长长吐了口气。他本想再耳提面命一番，提醒她婚事未必顺利，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何必打扰女儿如此质朴简单的快乐。
她将食盒拿出来：“爹，这是怀远孝敬您的。”
“好，很好。”林东华拿起一块喜字饼，定睛瞧了瞧，“才觉出饿。”
嘈杂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石板街道的轱辘声，轻微的交谈和笑声，混成街市的喧嚣一起扑面而来。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行李包袱里掏出几张帕子，上头也是她用心绣过的。
“野鸭戏水？”父亲调侃道。
“差不多吧。”她笑微微地展开，对着出了会神，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朵红艳艳的凤仙花。她在自己的指甲上比划着：“娇鸾教过我，捣碎了和着白矾，一夜就染好了。

第5章
走镖的规矩是昼伏夜出，所以林凤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帕子，怎么也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才入睡，直到父亲来叫才睁眼，已经是申时了。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验看染指甲的成果，可惜凤仙花糊糊放得略多，不光指甲，最后一节手指肚都是红的，连带右手上的绷带都染了一抹红，望去像是血液渗了出来。
她只管在父亲面前摇晃十指：“爹，是不是蛮好看的。”
他笑眯眯地附和：“是。我女儿周身上下无一不美。”
“这话就过了。”她很认真地往脸上扑胭脂，扑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林东华也看不过眼，摇头道：“太浓艳了，淡一点合适。”
“好。”她赶紧拿帕子去擦，擦掉了又嫌淡，又从包袱里拿出专门置办的好衣裳，这件太素，那件太花，来回折腾了很久也不满意。直到父亲说了一句：“怀远来了。”
何怀远很客气地再次邀请，林东华只是摇头：“我待会到西山去拜一拜佛，求家宅平安。”
何怀远和林凤君一前一后地出门，沿着河慢慢走着。太阳在西边缓缓沉下去了，正值十五月圆，街上行人比往常更多了几倍，街边茶楼酒肆家家在楼上安放了围屏桌席，挂出了许多花灯，说不出的气派。
林凤君走一路看一路，雀跃不已，笑道：“在济州就算是正月十五，也只有三五条街挂得起灯彩，花样也少，跟京城自然没得比。”
“是。”何怀远矜持地点头。
“那时候满城的人都跑去看灯，我爹带着咱俩出门，连找个能坐下的地方都难，还好我爹会点功夫，把咱俩一手一个提起来，都上了人家宅子的围墙坐着看。何大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何怀远敷衍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提在济州的时日，也许是因为那是何家最落魄的几年，跟人走镖，连像样的行头都没有，父亲的马镫都是破烂的。冬天顶着寒风出门练功，冻疮在手上连成一片，疼得钻心，直到今天都有痕迹，始终消不掉。
他看向林凤君的手。她会错意了，有点害羞地将红指甲展示给他瞧：“染的凤仙花，好看吗？”
“好看。”
指节红彤彤的，有点滑稽。她的手够长够宽，然而跟他的手一样布满茧子。他忽然又想起那些富家女子的手，纤细修长，留着三寸长的指甲，饱满圆润像暖玉一般，从来不曾沾过阳春水……
在林凤君看来，就是他盯着她的手出了神，她不由自主地害羞起来，将手往身后藏。他恍然回过神来，笑道：“凤君，我给你买个金戒指吧，配着红指甲好看。”
她赶忙推拒：“我家里有呢。”又补一句：“有好几个。”
何怀远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家高大华丽的首饰铺子，“看一看不要紧的。”
店里生意极好，不少淑女贵妇出出进进。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风韵夫人，珠翠满头，她笑眯眯地从柜台里拿出一只牡丹纹镶嵌珍珠的金戒指，“姑娘试一试这个。”
那戒指亮闪闪的，林凤君被照得花了眼，她试探着戴在小指上，何怀远笑着掏钱袋：“很好。”
“不用了。”她又想摘下来，“太富贵精细了，跟我不搭配。”
掌柜的笑了：“姑娘，这是最简单的款式了，论精细，跟这支簪子比一比。”她指着柜台里一个紫檀镶玉的妆匣，里头放着一支精雕细琢的累丝金凤簪。上头的凤凰踏着祥云，尾羽优雅地扬起，呈现展翅高飞的姿态。“这是我们店里给人定做的簪子，手艺比宫里银作局的一点不差。”
她只觉得身心都被这妆匣里的簪子吸了进去，好一阵目不转睛。何怀远有些窘迫，匆匆付了戒指的钱，“咱们走吧。”
微风带着脂粉的香味飘过来，让人脑子里热烘烘的。月亮出来了，高高地挂在天边，照着摩肩接踵的赏灯男女，在灯架下欢笑私语。她用手将戒指转来转去，脸红扑扑地不敢看他：“何大哥，看那盏莲花灯，带着荷叶。当年咱们俩在湖里去偷人家的莲子。”
那年的荷叶比人还高，遮天蔽日，在两个孩子面前荡开去。林家伯父站在船上划着桨，他和凤君坐在船上摘莲蓬。她的脸红扑扑的，他掐了一片荷叶递过去：“看你被晒的，挡着些太阳。”
他的心又陡然柔软起来，也许能再对她好些，他咳了一声，“凤君。”
“什么事啊？”
“这次见面，你……好像性子柔软多了。”
她有点糊涂，混沌中想起父亲的叮嘱，“我爹教过我了，脾气要温和，要沉得住气。”
何怀远对这个回答有点满意，“我们虽然是做镖局的，也有女镖师，只是……女子还是要以贞静贤良为上。你明白吗？”
她大概明白了，大概是叫她以后遇到委屈要扛得住。她觉得他说话也变了，不像原来那么直来直去，都是绕着弯子给她猜。她轻轻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不能骄纵，不能擅作主张，不能……嫉妒。”
她心下一沉，父亲说的话都一一验证，她忽然意兴萧索起来，连带灯架子上的五彩人物灯都暗淡了。何怀远见她不说话了，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只好指着旁边角落里卖艺的人群，“咱们去那里瞧瞧。”
她一味往前走，越走越快。何怀远在旁边跟着，叫了一声“凤君，看看月亮。”
她停下了。宝蓝色的天空上挂着最圆满的月亮，宇宙浩渺，可地下的人都各有各的心事。他问她吃不吃糕饼，白色的糕饼上缀着桂花，很像济州的做法。
他们各拿了一串。灯会难得，街边卖艺的都出尽了百宝，只求围观的男男女女捧场叫好。有人含了一口酒，便从嘴里不断喷出火来，有人在高高的绳索上翻着跟头，竭尽全力维持着平衡的姿势。林凤君走过许多摊子，最后是一溜打把式练武的，她停下脚步。
在一溜摊子的最里面，有个中年男子在打太祖长拳，打得格调谨严，虎虎生风，内行人看去，能明**妙所在，可惜路过的都是外行，对这等四平八稳的拳法实在瞧不出什么花活，所以驻足的人极少，有个穿灰色搭膊的路人起哄道：“不好看。”
何怀远站住了：“是伯父。”
林凤君心酸得不能言语，深呼吸了几次，才笑道：“我爹还是不会撂地张罗人。”
何怀远忽然觉得累，打把势卖艺到底是下九流，讨人打赏的，不算正经买卖。何家好不容易从市井挣了出来，再不能回去了。
他小声道：“我家还有些事。寿宴处处要准备。”
她并不傻，听得出言不由衷，“好啊。”
他走出两步，又回过头道：“寿宴是大事，等办完了，我爹会跟伯父好好谈一谈。”
她点一点头。
等何怀远走远了，她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在怀里放好，随即走到稀稀拉拉的过客里，叫了一声：“爹，你怎么在这。”
林东华从容地停了下来，像是乱飞的鸟儿一下子归巢。他突然有点窘迫，声音就放软了，“我……没想到。”
起哄的无赖见到来了个妙龄少女，登时就兴奋了，“有小姑娘来了，真漂亮。是你徒弟？也会武功吗？”
林东华直摇头：“她是我女儿，什么都不会。”
她板着脸瞪他一眼：“我会。有人愿意捧场吗？”
“那……给爷表演个胸口碎大石，重重有赏。”
林凤君冷笑了一声，“这个我没学过，不过……看这位客官眼睛挺好的，愿意跟我比一比吗？一两银子一回，愿赌服输。”
路人立即聚拢过来了，围成一圈纷纷鼓噪：“上啊，三爷，别输给这小丫头片子。”
那人被怂恿得上了头，掏出几块散碎银子往地下拍：“赌就赌。”
林凤君到旁边卖茶汤的摊子上买了三个碗，又从身上解下来一个手指肚大小的铜制香熏球，将它在碗里一扣，叫道：“你看好了，这是新碗，没什么机关在里头。”手便熟练地将三个碗推来推去，周围鸦雀无声，数十双眼珠子只是跟着转。
过了一会，她便停下了，做了个手势让他来猜。无赖指着中间的叫道：“我看的真，就这个。”
林凤君笑了笑，翻开便是空碗，再翻开右手边的，还是空碗，无赖叫道：“肯定被你收走了，收在袖子里。”
她好整以暇地将手揣好，“你自己翻就是。”
无赖小心翼翼地翻开剩下那个，果然香熏球好端端地藏在里头。一阵哄笑，他动了气，“再来三把。”
她笑道：“江湖规矩，点到即止，只是借大哥的手热个场子。”她站起来绕了一圈，对着周围拱手，“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我父女俩初到宝地……”
父女俩拆了一套拳，仍是太祖长拳，围观叫好的多了几倍。待到打赏时，众人见她嘴甜讨喜，愿意掏钱的就多了，零星凑起来也有几两银子。
约莫用了一个时辰，夜市才散。父女俩在旁边的油茶摊子坐下来，看伙计拿着巨大的铜壶往碗里倒开水。碗里发出油茶的香味，跟着水汽向上直冒，热腾腾的叫人安心。
他试探着问女儿：“你俩……”
“什么也没说。”林凤君叹了口气，将两只碗碰在一起：“爹，咱们喝茶。”
她望着旁边的河水发呆，河上飘飘摇摇一片纸船，忽亮忽灭。不远处的渡口零星有几个游人，在河边放着带蜡烛的纸船。船放到水中，他们就双手合十，祝祷着什么。
“是在许愿吗？”
“算是吧。”父亲点头：“是在对过世的亲人说话，祈求他们保佑。”
“那我也要去给我娘放一个。”
“我已经放过了。”林东华微笑道，“希望他们都保佑你嫁个好郎君，圆圆满满。”
她苦笑了一下，“爹，我娘都没了这么多年了，料想她也不介意保佑你再娶个娘子，后半辈子有个膀臂。”
“混帐话，别再提了。”
忽然夜空中窜上来几朵烟花，在空中散作满天星，随即又是几朵。她好奇地抬头观赏着，一，二，三，接着就灭了。
升空炸开的瞬间，照亮了旁边的一座桥。桥上站着个男人，长身玉立，姿态挺拔，也正在望着头顶绽放的花朵。
虽然只打过几个照面，她印象极为深刻，瞬间认了出来：“原来是那个地煞星。”
“姓陈的？”
“可不是。”
她盯着他瞧了两眼，夜风吹着他的衣裳，月光洒下来，他整个人是冷冷的，像化不开的冰，看上去跟周边的红男绿女绝不相同，“难道他也在……”
“大户人家成亲早，说不定他在等他娘子。”
林凤君吐了吐舌头，“什么样的女人能跟他过到一处，佩服佩服。”
“小声点，别被人听见了。”
陈秉正呆立了一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拂袖走下桥面。他经过摊子的时候，父女俩刻意低下了头。
陈秉正只顾向前走，并没留意他们。她松了一口气，冷不丁瞧见他手里拿着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那盒子她刚见过，是首饰铺子里那只紫檀镶玉的妆匣。
“果然是有钱人家啊，真舍得。”她自言自语道：“要是能分我一点儿该多好啊。”
“那不能够。”
“大概人真有三六九等吧。比如看灯，大户人家的小姐在楼上坐着，有茶水喝，有点心吃。”
“这你就错了。”林东华笑眯眯地摇头，“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在自己家里头扎灯架，放烟火，不会出门的。”
“爹，你可懂得真多。”

第6章
何家大宅地处京城繁华所在，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了精致的大红色灯笼，贴着一对寿联，不少弟子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长衫在门前接待贵客，迎送有度，又有专门的管家接名帖唱礼单。
今日父女俩刻意装扮了一番，林东华穿着一件皂色直领大襟道袍，气质斐然，林凤君穿丁香色绸缎小袄配白色绸裙，清雅端庄。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自嘲道：“像是变戏法的大变活人。”
林凤君走到门前，只听里面唱道：“通盛银庄程老板赠碧玉狮子一对，赤色珊瑚树一株。”
她跟父亲对了个眼神，他笑道：“来都来了。”她打开笼子，用手梳理了一下锦鸡的羽毛，让它展开些。
林东华将礼单双手递过去，管家唱道：“济州林镖师赠峨冠锦羽鸡一对。”
何怀远正站在二门前迎宾，举手投足都是少东家的气度了。他看见伙计拎着锦鸡笼子走过来，脸上就带了笑，上前拱手：“林伯父，您进大堂略坐一坐，我先带凤君去后院见见我娘。”
林凤君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他带着她一路穿花拂柳，过了抄手回廊就是后院。何老夫人穿一身大红宫绣罗袍，满头珠翠，正坐在椅子上和周遭几个贵妇人寒暄，垂下来的手上也带满了亮闪闪的戒指。
林凤君含笑上前行了个礼：“伯母。”
何老夫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久不见，凤君，你这样大了。”
几个贵妇人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这位姑娘是……”
“以前的邻居。”何老夫人扫了林凤君一眼，带着微笑回答。
她的表情很是敷衍，嘴角笑着，眼睛里全是冷淡。这是一种对上赶着巴结她的人常用的眼神，瞥上这么一眼，对面的人就知道送礼送得薄了，不合她的心意。这眼神她用得已然很熟练了，可见这些年日子过得很优渥。
林凤君心下一沉，只觉得从鼻子到脑门一线全都憋得难受。她忽然想起当年何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你家的小姑娘是怎么长的，又漂亮又聪明，我不讨凤君做儿媳妇，只怕别人惦记呢。”
人变得真快。那时候何老夫人是个多么慈爱的长辈，而且很懂得礼数。又过了这么久，自然越来越聪明，此刻的鄙薄分明是故意的。
她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微笑。老妇人转过头去，继续刚才的闲谈，再没有跟林凤君多说一句。
何怀远料想不到母亲这样冷淡，直接愣住了，呆了刹那，轻声问道：“父亲呢？”
“在前面慧真堂里。”何老夫人顿了顿，“贵客差不多都到齐了，他忙得很，我看就不要打扰他了。”
林凤君心下雪亮，何家二老连基本的客套都懒得做。虽然心里有准备，这怠慢的程度也叫她意外。
一股气从胃里直升上来，她抬起脚待要往外走，何怀远有点着急，“凤君，听说你学绣花绣得特别好。”
他给她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将刺绣帕子拿出来，好再去博一丝他母亲的好感。她的倔强让她将牙咬紧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条凤穿牡丹的丝帕掏了出来。何怀远拿着给他母亲看：“母亲，您看这针脚，这层层花样，多么用心，花了足足大半年时间。”
旁边的妇人估计是觉得气氛太尴尬，也跟着附和：“这女红是一等的了。”
何老夫人用两只手指的指甲夹着那条丝帕，好像它上面沾着毒似的，来回瞧了两遍，“是你自己绣的？”
林凤君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应该答应，但到底是有一点不甘心从骨子里冒出来，她从容答道：“在外头铺子里买的，伯母您若是喜欢，我再去买两条。”
何老夫人从鼻孔里笑了一声。何怀远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眼光直愣愣地看着林凤君，像是对她的这句话非常失望。他为她打算的一番苦心全然白费了，到底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
何老夫人含笑对着儿子说道：“怀远你留下，黄家伯母给你带了双鞋袜……”她招手叫了个丫鬟到跟前，“带林姑娘去西边跨院吃饭，那里安排有席面。”
林凤君跟着丫鬟一前一后出来，那丫鬟是服侍人惯了的，早将主人态度看得一清二楚，走了两步就努了努嘴，“就在里面。”
她没进跨院就听见里面咭咭呱呱的动静。院子里设了两桌酒席，围坐的全都是梳着利落发髻的女镖师，年纪大的已经四五十岁了，年纪轻的是十几岁的学徒，笑得很放肆。她捡了个空子坐了。
她脑子里一阵发空，总想着刚才跟何老夫人的一问一答，仿佛两个小人在脑中打架，一边说错了，一边说没有，最后打成一团。
她的头闷闷地疼起来。
席面上是红烧鹿肉、蒸鹅掌之类的名贵山珍，摆着一坛子泥封的玉泉酒。一位英姿飒爽的女镖师坐在上首，是何家镖局的镖师，自我介绍姓苏，说起话来极是豪爽：“主家厚道，知道我们是走南闯北卖力气的，非得这样的大荤菜才吃得饱喝的足。像后院那些贵小姐们，看到油星就说克化不动。”
林凤君心里一动，试探着问：“后院……还有席面啊。”
“对啊。都是客商贵人家里的女眷。好几位千金小姐都生得花朵儿一样，只怕风吹着化了。”
有人插话，“镖局的厨子平日大鱼大肉做惯了，老夫人怕她们吃不惯，嫌油腻腻的，专门叫了得月楼的厨子到这里来，听说光一盘烫白菜就要一两银子呢。”
几个学徒都张大了嘴巴，“一两银子，白菜买好几车都够了。”
“啧啧，看你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车白菜也就挑几棵最好的菜心，鸡鸭排骨熬出来的高汤熬着。”
林凤君苦笑着心想：“一两银子，那我还是想买烧鸡腊鸭，白菜再好也不挡饿。”
苏镖师微笑着往外看了一眼：“人家的女眷命好，会投胎，落地就是满眼的富贵，跟咱们这样卖力气的人天差地别，羡慕也羡慕不来。”
“是呢，我上次给黄家走镖，他们家大小姐随手就给了我一串玻璃珠子，各个都有手指肚那样大。碰上这种主顾，真是修来的福气。”
“听说黄小姐今天也来了。”
这是最喜闻乐见的话题，女镖师们立即带着笑议论起来，“多半是冲着少爷来的，夫人立志要选个最出色的，好跟少爷配称。选了许久，大概是定了。”
林凤君鼻子有点发酸，默不作声地将酒开了封，给众人倒上。她一番心事像是有千斤重，只觉得喘气渐渐都不匀了。她勉强拿起白瓷酒杯，一饮而尽，热辣辣的酒沿着食道一路向下，像是着了火。
“妹子好酒量。”苏镖师鼓掌，“看着眼生，也是镖师？”
“是，自己家做镖户的。”
苏镖师笑道：“镖户吃穿住行事事要自己打算，可比镖局辛苦十倍。妹子你年纪轻轻，这样能干。”
她客气地回答，“您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
“我们清河镖局也在招募女镖师，给一些客商的女眷保镖，年底有花红，出门有贴补，遇到贵客打赏也是常有的事。妹子你要不要投考试试，我可以保荐你。”
林凤君能感觉出来，苏镖师的邀请是出于本心，绝非随口应付。她心下感激，很诚恳地说道：“苏姐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爹跟我都喜好自由自在，镖局规矩多，我怕应付不来。”
“那好，若是以后需要帮忙，也只管讲。自由自在……”苏镖师笑了，举起酒杯，“说得好，自在来去，江湖儿女要的便是这份痛快。在座的各陪一杯。”
一番推杯换盏，大快朵颐。香酥软烂的鹿肉抚慰了一切，她渐渐将伤心淹没在食欲里，只觉得在这里吃席最合她的胃口，别的席面……上不得也罢了，不必强求。
酒过三巡，都讲起保镖路上的奇闻轶事，有夜半赶路遇着狼群的，打猎撞见黑瞎子只能爬到树上躲避的，林凤君打起精神来听着，觉得十分稀奇。
众人推着苏镖师讲一讲她的异闻录，她不慌不忙地喝了一杯，才笑道：“我做镖师二十几年，什么稀奇古怪事也都见过，时间长就慢慢忘了。只有一年春天，在西北塞外走镖，远方山上连绵不断的都是积雪，山下有个极大的湖，一眼望不到头。湖上本已经结了冰，春天回暖，冰凌化开，风吹着一层一层推向湖边，立起了一人多高白白的冰墙。冰凌推撞着，叮铃作响，极是好听。站在岸边，山和湖连成一片，真叫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群女镖师都露出无比歆羡的目光，林凤君更是听得心动神驰。正在此时，有人叫道：“东家来了。”
何怀远陪着父亲何长青走了过来，苏镖师笑着拱手道：“我们该去敬酒的，哪有东家和少爷先过来的道理，倒显得我们礼数不周了。”
何长青穿一身大红色长衫，鬓边白了一半，精神却好，他笑着摆手：“苏镖师不必客气。”
林凤君跟在后面叫了一声伯父，他眼光落在林凤君身上，点了点头，回头道：“怀远，敬各位姐妹一杯。镖局能有今天，全仗着大伙儿出力。晚上还有大戏，都是京城的名角，一起看个痛快。”
“谢谢老爷，谢谢少爷。”
何怀远将眼光落在林凤君脸上，看她表情平静，两颊微红，并没有委屈的神色。他也说不好自己是庆幸她不在意还是怪她不在意，心里忽然别扭极了，端起酒杯就直灌下去，喝得急了，深深咳了两声。
一群人凑上前去，拍背，送毛巾，递茶水：“少爷当心。”林凤君脚下没有动，只是远远望着。
恰好有人过来，小声在何长青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点头：“怀远，跟我去迎一下陈大人。”
何怀远很疑惑地问道：“他怎么……”
“难得他赏脸来一趟。”
过了一会儿，林凤君远远望见了陈秉正。他一身玉色交领长衫，风姿优雅地走过月洞门。何怀远跟在后面吩咐随从：“赶快叫戏班子准备，先请陈大人点戏。”
太阳渐渐往西走了。戏台搭在后院假山旁边，沿着池塘错落地摆了几桌，那是贵客才有的位置，往后便是木椅板凳，镖师们或站或坐。
宝蓝色的天空上挂着月亮，圆得毫无瑕疵。锣鼓响了几声，小戏子幽幽唱着《琵琶记》里的句子：“楚天过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台下叫了一声好，接着又是一声。
苏镖师带她们找了个极好的位置，“这边地势高，看得通透。”
有学徒好奇地问道：“那些小姐们呢？她们坐在哪儿？”
苏镖师笑道，“她们自然不能抛头露面，都是金贵的人，怎么能让这些臭男人大老粗看了去。夫人请了女先儿说书，就在后院。”
林凤君用眼神搜寻，在主桌找到了师兄，正陪着那位陈大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明明眼神很好，此刻却像隔着雾气，只觉得喉咙里一阵一阵发酸，哽着发不了声。
台上唱道：“有广寒仙子娉婷，孤眠长夜，如何捱得，更阑寂静？此事果无凭，但愿人长永。”
她默默退了出去，也无人在意。沿着板凳穿过人群，她找到了父亲，他也在东张西望找她。她将他拉到一边角落：“爹，咱们走吧。”
“凤君，你……”
“咱们走吧，不要问了。”
“嗯。”
父亲再没多说，带着她一径走着。数百人都在后院里看戏，出了院门便是一片寂静。
她看见周遭没有人了，忽然鼻子酸得要化掉，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从怀里掏出手绢给她擦。她发现是自己的笨鸭子手绢，又哭又笑，闷闷地说道：“爹，咱们回家吧。”
“对，我带你回济州。以后再不来了。”林东华笃定地说道。
“是我没用，我……”话就在喉咙里哽住了。
他只是摇头。“都是爹不好，连带了你。”
林凤君又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这样跑了算什么。”
“算一别两宽，各不相欠。”林东华用一种了然的眼光看着女儿：“你想好了吗？走了就不能再回来了。”
“那我不走了。”她擦擦眼泪，又擤了下鼻涕，“还没交战，自己丢盔弃甲算怎么回事呢。”
“凤君，那你是要？”他皱起眉头。
“爹，你带我回去说清楚，咱们林家先退婚，这门亲事咱们不要了。”

第7章
对女儿今天的遭遇，林东华并不意外，只是恨自己无能为力，“凤君，退婚是大事。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开口，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坚定起来：“爹，我想好了。今日已经遭了嫌弃，以后只会变本加厉。我没那么厚脸皮，硬要往何家挤，只会落笑话。”
“这可是你的一辈子。再说……怀远这孩子品行也还厚道，说不定……”
林凤君又禁不住鼻子的酸意，这几年心心念念的未来忽然少了个人，连带脚下的路也是虚浮的。她很快冷静下来，擦一擦眼角的泪，“我与他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车，做不了一家人。”
父亲低声道：“要不咱们再回去想想看，事缓则圆，也许有办法。”
“快刀斩乱麻最好，趁今天他家二老都在。”林凤君抬起脸来，眼睛湿漉漉的，却亮的出奇，“爹，我当下难受一阵也就过去了，总不能一辈子跪着求别人赏个好脸色。”
林东华看着她的神情，料定无法挽回，勉强笑道：“好，好女儿。我都听你的。”
“嗯，咱们等一等，等到他家客人走了再说。别让师兄为难。”
夜深了，何家大宅的后门停着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何老夫人尽了地主之谊，看着各家的太太小姐们上了马车，微笑着招手目送。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迎面就看见林东华带着女儿站在路中间，两个人表情都冷冷的。
她被吓了一跳，丫鬟叫道：“不要挡道。”父女俩没动。
何老夫人今晚借着女先儿说书的光景，刚将何怀远的婚事谈的七七八八，正得意之际，看到林家父女心里又不自在起来，她开口对丫鬟喝道：“这般没礼数，出去叫辆马车送林家的客人回去，账挂在咱们府上便是。”
林东华背着手向她走了一步：“嫂嫂，我看不必了。只是有几句话想说。”
她听见这个称呼，心中一跳，“请讲。”
“还请寻个合适的地方。”
何老夫人带他俩进了后院花厅，林东华道：“事情紧要，烦请长青兄和怀远也一并过来。”
她将脸一板：“外子正在外面陪贵客，估计不得空。”
林东华表情淡然，“凤君母亲去世得早，多年来我父兼母职将她养大。我想谈谈她和怀远两个人的事，如此也不算越礼。若是嫂子能全权做主，那就更好了。”
何老夫人有些明白了，林家大概是要个说法，这反应倒也在意料之中。她想了想，还是叫丫鬟上了茶，又吩咐道：“到前院去请老爷和少爷。”
茶碗里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可惜放得多了，入口有些涩。林东华呷了两口，将它放到一边，微笑着说道：“府上的寿宴办得极是风光，贵客也多。”
何老夫人瞧他喝茶的样子很风雅，倒显不出穷酸，心中暗道：“倒是会装腔作势。”
她开口道：“席面的酒菜也颇费了番工夫，镖师们平日风餐露宿十分不易，我们做东家的，总要好好招待。兄长这些年带着凤君，日子过得很辛苦吧，做私人镖户，送的都是散客，难免抠搜。”
“不辛苦。凤君聪敏能干，帮了我许多忙。”
“一早上人来人往，我倒是忘了。我看凤君的衣裳十分素净，正好府里为了准备寿宴，叫绣娘新做了一批，上上下下每个人都有，还多余了两件，料子也是好的。待会我叫丫鬟去拿。”
林凤君听明白了，这意思是何家赏给下人的衣裳都比自己的好三分，一股气登时向上窜，便要抢白几句。林东华做了个手势，暗示她稍安勿躁。
他气定神闲地开口，“谢谢嫂嫂，我想就不必了。我看府上丫鬟的衣裳是红色短袄配紫色裙子，未免俏丽有余，端庄不足。我们父女俩在外头走镖的，最怕招摇。怪模怪样的，容易招盗贼惦记。”
何老夫人的脸色顿时挂了下来，气都险些没喘匀，顿了顿才用手在鬓边抿了抿，露出一手的戒指和耳朵上的坠子，低头喝茶不语。
三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何长青就在此刻到来，何怀远紧随其后。意外的是陈秉正也来了，将林凤君吓了一跳。
何长青恭恭敬敬地招呼他上座，又亲自斟茶递到他手边：“本来不想劳动陈大人，只是今日大人贵脚踏贱地，刚好上次对凤君有些误会，借此机会大家将话说开便好。”
陈秉正笑了笑，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林凤君想起多番相遇，都没那么体面。此刻被何长青说破，可见人人都知道。她一阵窘迫，脸就红了，林东华倒是若无其事。
何长青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进来时已经瞧见三个人都黑着脸，他含着笑转向林东华：“都是我不好，招待不周。老朋友好不容易来了京城，总也抽不出空来叙旧。陈大人，这位林镖师是我当年在济州的邻居，也是至交好友。老夫今日斗胆，还请陈大人多多关照。”
林东华抱拳拱手，陈秉正微笑道：“关照可是谈不上，无功不赏，无罪不罚。”
林凤君在他面前难免心里发虚，垂着头一言不发。何长青又道：“我这人说话粗豪，林兄别介意。想着镖户毕竟是个苦差事，咱们一起闯过来的都知道。姑娘也大了，不如你跟凤君一起到清河镖局做事。看在咱们两家的交情上，我给你个一等镖师的位置。新人原本是做三年学徒，凤君也免了，直接从四等镖师做起，你看好不好？”
这话说得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流畅，可见准备了很久。加上态度热情周到，换谁也挑不出一点错，林东华笑了笑：“难为您这般替我着想。”
“过命的交情，再没有比这更铁的了。你到京城来，咱们常常见面，还跟以前一样亲如一家。”何长青点头。
林东华和女儿对了一下眼神。到何家做镖师，的确是京城武行的肥缺。只是早不提晚不提，偏在此时此刻，又有做官的在场，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想了想，勉强笑道：“镖师的位置以后再说，我武功有限，绝不敢仗着私交冒领。今日便只为一件事。”他看了一眼陈秉正，欲言又止，后面的话便停了。
陈秉正听出些弦外之音，又看见几个人脸色有异样，小声对何怀远道：“何公子，若是私事，我便不打扰了。”
何家三个人看这个阵势，都以为是林家要催婚，一时面面相觑。何怀远支支吾吾，陈秉正起身刚要走，何长青却道：“大人但坐无妨，何家没有什么私事要欺瞒大人。”
林东华横下一条心：“陈大人做个见证也好。就是两个孩子……”
何长青用一句咳嗽截断了他的话，“是的，凤君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我想着……”
林凤君的心猛然跳得错了一拍，何老夫人着急忙慌地去拉丈夫的袖子，“这不能……”
“不如让怀远认凤君做妹子，他俩一向交好，就如亲生兄妹一般。以后凤君再议亲的时候，就是我何长青的义女，不愁找不到青年才俊。”
林家父女的脸色顿时变了。何怀远浑身一震，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乏力。何老夫人松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拍着胸口。“这样很妥当。”
何长青道：“当着大人的面，就叫小儿和凤君行个结拜之礼。以后两家就更亲厚了。”
一片沉默。陈秉正饶有兴致地打量林凤君。这姑娘果然胆子大，脸皮厚，竟将主意打到了何公子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发着冷，从脚底冷到指尖，又莫名可笑。何伯父怪不得能将生意做得那么大，实在有些厉害。她是来退婚的，何家却来个釜底抽薪，索性连婚约也不认了，倒显得林家像是癞蛤蟆强吃天鹅肉，何家朴实厚道，全了众人的颜面。
林东华将手放在膝盖上，脸色平静，“我也觉得很好。那咱们就先找个中人，把婚约退了，再行结拜之礼。”
陈秉正十分讶异，他先看向何怀远。何怀远已经是呆住了，脸上瞧不出什么。
何长青本来端起茶碗要喝，略停了一下才放下，当啷一声：“婚约？大概是兄台记错了，不曾有过什么婚约。是吧夫人？”
何老夫人跟着点头：“这样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林凤君的手都颤抖起来，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四年前，在济州同兴楼，两家换过了生辰帖子，伯母亲自交了一柄如意给我。”
何老夫人睁大了眼睛：“凤君，你可不能胡说。女儿家家的，清誉要紧。”
林凤君的眼睛直盯着何怀远，像是要将他用目光钉在墙上。他一脑门都是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开口了，“何大哥，我说的是真的吗？”
四目相对，他转过头去，嗫嚅道：“我……我不记得了。”

第8章
林凤君脑子里轰地一声，眼睛里的一切都旋转起来，仿佛人在半空中飞着，谁的脸都看不真切。她只觉得四年来像是自己在撂地卖艺，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周围的人不过是在看猴儿，真傻真卖力，也是真可笑。
她竭尽全力将身体撑住了没有倒下，林东华瞧她脸色不对，拍拍她的手，“凤君，你先坐。”
她只是摇头：“我没事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装完好的油纸包，层层打开后是一张红色的庚帖。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这是何家当时给我的，上面有何怀远的八字。放小定那天有中人在场，就是常有年常伯父。”
林东华苦笑，“他如今是清河镖局的总镖师。”
何长青脸上露出一抹笑，“老常就在戏台那边，我请他来便是。”
父女两个交换了眼神。他俩心里都明白，这位常总镖师不会违逆他的东家。
这位头发花白的镖师很快到来，果然说道：“怕是我年纪老迈了，记不清有这档事。”
何长青点头：“老常在这一行也是德高望重，绝不会混赖了人。”
大家众口一词。有那么一二刻，她也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发了癔症。她听说过乡下有姑娘忽然就害了相思病，说自己跟大仙相好，说得绘声绘色跟真的一样。她环顾四周，又将眼光落在陈秉正身上。这位陈大人一直没出声，估计在看她的热闹，看得目不转睛，肯定比刚才戏班子唱的精彩热闹。一个江湖骗子，小偷，在他面前出丑。
陈秉正忽然向着林凤君伸手，平静地说道：“将庚帖给我瞧一瞧。”
她回过神来，慌忙将它递上去，陈秉正翻了翻，洒金红纸上抬头写了百年好合，后面便是端正的楷书，写着何怀远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扭头问：“何公子，这八字可是对的？”
何怀远擦了擦汗：“是。”
他语气平和，“那就奇了，不是最亲厚之人，绝拿不到另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何老夫人道：“当时林家与我们交情很深，他们两个确如亲兄妹一般，能问到八字也不稀奇。”
林东华抬起头来，凛然说道：“庚帖是真的。”
何老夫人笑道：“可怜见的，我的确不知道凤君怀着这样的心思，既然这样，待怀远正式成了亲，纳凤君做个贵妾，也就圆满了。”
林东华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你说什么？让我女儿做妾？”
何老夫人并不看他，用下巴指了指林凤君：“你家不愿意？那也就罢了。我把话放在这里，我家怀远今日放出风声要娶妾，明日就有大把人抢着上门说媒，我还要好好挑一挑呢。”
林凤君的脸又青又白，耳中嗡嗡作响，后面的几句话便没有听清，只看见何老夫人的嘴唇不住翕动。两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沿着下巴落在地上。
何怀远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母亲，不要再说了。今日之事总要有个了结。”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大步走到林东华面前，躬身施了一礼：“林伯父，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他顿了顿，才说道：“我想求娶凤君做我的平妻。我向您立誓，一定竭尽全力，爱护于她，不让她受委屈。”
他又转向林凤君，她泪眼朦胧地跟他对视，“凤君，请你体谅我的难处，以后……”
何老夫人反应过来，突然叫道：“万万不行，这样大的事，黄家怎能答应。”
“不答应便算了。”何怀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正妻，一定得容得下凤君。”
话音刚落地，忽然林凤君上前一步，右手一提，一个巴掌就直掴到他脸上来。何怀远猝不及防，脸上登时火辣辣地起了五道指痕。
她这一掌再没留力，打得自己手也痛了。她冷笑道：“何怀远，这就是你的好办法。你以为自己是谁，还想享什么齐人之福。你一个习武之人，出门也配拜关老爷，他一辈子信义二字走天下，你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背信丧德之人，你娶我做大老婆，我都嫌腌臜。什么平妻，什么贵妾，要找随便找去，只别和我的名字混在一起，我还是要脸的。”
这一下事出突然，众人都惊得呆了，何老夫人扑上来撕扯她的头发：“翻了天了，你凭什么打我儿子，一个在外面混的镖户女儿……”
两个女人立时纠缠在一处，都有些武功底子，出手狠辣。何长青和林东华两个男人赶忙上前拉开了，两个女人脸上都留了血痕。何怀远捂着脸站在原地，恨恨地说道：“你……你着实不知好歹，不识抬举。”
何老夫人叫道：“林凤君，你听好了，是我何家先不要你的。这样放刁撒泼的野丫头，幸亏我早就看穿了你，活该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没娘教的杂种……”
她说到最后一句，正戳在林凤君心上，她抄起袖子便要再上，林东华拦在女儿前头，“是我林家要退婚的，女儿不嫁人，我养她一辈子就是。何家背弃婚约，见异思迁，是谓不仁；欺辱凤君，诬陷毁谤，是为不义。我林东华今日与何家割袍断义，烦请将我女儿的庚帖归还，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陈秉正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何长青涨红了脸，“一场闹剧，白白让陈大人看了笑话。今日请陈大人过府饮宴，实在惭愧，不如改天……”
陈秉正淡然说道：“那倒不是。不过，刚才老夫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是我何家先不要你的。也就是说……”他用手指敲了敲庚帖，“婚约确有其事？”
林东华正色道：“大人明鉴。当日放小定，两家交换了庚帖，此事千真万确。今日退婚，原样还回来便是。”
何长青听得分明，瞪了妻子一眼，咬着牙说道：“庚帖……未必……”
陈秉正将庚帖展开，抖了一下：“庚帖虽非婚书，也是极重要的文书证物。按户律，无故伪造文书者，杖八十充军。既然何家认定庚帖不实，那便是诈伪之罪，不是私事。我看这庚帖颜色均匀，表面光滑匀静，确系陈年旧纸，而非新纸做旧。墨色较老，沉而不滞，并无破绽。”
他表情沉静，话语清晰，众人听得分明，都僵在原地，林东华道：“陈大人，我以性命作保，庚帖绝非伪造。”
陈秉正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又说道：“看笔迹我并不擅长，不过衙门里有鉴定笔迹的行家。我可以将他请过来，若果然是伪造的，林家父女按律杖责充军。若不是伪造，则……”他目光犀利，何长青看得心中一寒。“诬告者反坐，何家人一体受罚。”
堂下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何怀远率先开口：“陈大人，何必如此。今日是家父的寿宴，您是贵客，极难得的吉日……”
“的确如此。不过我既然在场，姑妄言之，何公子姑妄听之。婚姻是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是天大的事。刚才林姑娘问你订婚一事，是否为真，你回答记不清了。是真记不清了，还是不敢说，不能说。”
何怀远咬着牙不语。
陈秉正拿着庚帖微笑道：“古人有云，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庚帖若是真的，不妨……”
林东华施了一礼：“大人，贫寒之室难配富贵之家，婚约就此了断。”
何长青歇了口气，也上前施礼，“大人，林家女儿不敬长辈，荒唐逾矩，何家绝不能要。”
陈秉正将庚帖放下：“既然如此，那就彼此交换庚帖，自然了结。”
后半夜的月亮很高，模糊地悬在头顶，洒下一片清光。林家父女走在石板路上，周边空无一人。
“爹，我是不是做错了。不该跟何家翻脸。”
“没关系的，你那一巴掌打得漂亮，果然是我的女儿，用力扎实，出手果断，总算没白教你。”
她低着头吃吃地笑起来，“得罪了清河帮，以后……”
“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有手有脚的怕什么。”
“好。”
又走出两步，林东华忽然闷闷地说道：“凤君，你恨不恨爹？”
“啊？”她愕然问道：“为什么？”
“世上人都是势利眼，我哪怕当个芝麻大的小官，或者手里有点钱，何家今日便不会把我们看扁了，连婚约都不认。你也不必吃这样的苦头。说来说去，总是爹没本事……”
他说着说着，深深咳了几声，竟是上气不接下气。她慌忙掏出帕子递给他，忽然鼻子里清楚地闻见了血腥味，父亲弯下腰，一口血直喷在地上，整个人无力地歪倒了。
她整个人都乱了，连忙上前扶着：“爹……”
林东华只是摆手，“我没事，可能是气到了……”
“我都不生气，爹，你不要气，何家都是些臭鱼烂虾，都该丢到泔水里喂猪的货，捆在一块也没有你一根头发重要。”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将父亲扶起来，搭在背上，东张西望地找药铺招牌。好不容易挪着走到一家医馆，却没有开门。她拍着门心急如焚，几乎嗓子都要喊破掉。林东华勉强说道：“凤君，先回客栈，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恩。”
她扶着他缓慢起身。夜色浓重，脚下看不清，她努力辨认了方向，跌跌撞撞地走着。
忽然身后传来马车哒哒的声响，她赶紧避到一边。
马车夫却叫了一声“吁……”，马儿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在她身边停下了。
一个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上车。”
她回过头，恍惚之间只看到了车架上的竹篾灯笼，上头浓墨写了个陈字。

第9章
夜很长，路也很长，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街道上空无一人。这是辆单马长车，陈设极其简单，并没有多余的装饰。靠枕似乎熏过，有一股清雅的香味。
空间狭窄，三个人的确有点挤了。林凤君尽力将自己缩在一角，让父亲坐得舒服些。她尝试着弯腰，但有些困难，只得点头小声道：“多谢陈大人。”
陈秉正坐在她对面，嗯了一声，眼睛似闭非闭，表情冷漠。车里挂了一盏小灯，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眉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系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极端正，和刚才在何家的样子并无分别。
林东华咳了两声，用手擦了擦嘴角，轻声说道：“今晚的事……感谢陈大人为我父女俩主持公道。您是何家请来的贵客，我家只是寻常镖户，无权更无势，大人却能秉公断案，怕不是要得罪人。”
陈秉正慢悠悠地说道：“只当我不合时宜吧。”
他将脸扭向一边，显然不欲多谈，林家父女便不再说话了。车转了个弯，不知道是不是压到了小石子，猛然晃了一下。林东华憋不住咳嗽起来，带血的飞沫便溅到了陈秉正的斗篷下摆上。
林凤君在微光下看得真切，慌忙用帕子去擦，“实在对不住，陈大人，我……我给你擦干净。”
他摇头道：“不必了。”
她弓着背只顾着擦拭，车身一晃，头险些磕在他膝盖上，心里更慌了，“我……您摘下来给我去洗，我……”
“说了不必。”
车夫提醒道：“前面就是你们的客栈了。”
马车缓慢地在街边停了下来，林凤君扶着父亲下车。她向着车内福了一福，马车启动走了十来步，随即又停了。
车夫跳下来，手里拿着黑色的一团什么东西往她手里递。她愣了一下，才发觉是那条斗篷：“对，我赶快洗了送还，大人住在什么地方？”
车夫将斗篷一塞，摇头道：“大人说，这斗篷就赏给你了。你年纪轻轻的，拿着换点钱，以后改邪归正，好好走正道要紧。”
林凤君愕然地瞪着他，还没解释，车夫连车带人一起走得远了。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角，肩膀无力地垂下来，手揉着那件黑色斗篷：“还是皮子的呢，当真软和，好东西。”
她赶紧给父亲披在身上。大概是陈秉正个子很高，斗篷拖着地，她往上提了提：“那个地煞……陈大人，也忒瞧不起人了，他是嫌弃弄脏了，所以才不要的吗？”
林东华望着车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概是吧。不过，他规劝咱们走正道，有点意思。”
“咱们哪里不走正道了，一没偷二没抢。谁像他家里有钱，自己又当官，看谁都像贼人。”林凤君扶着他进门，忍不住抱怨了两句。“真那么讲究的话，咱们俩大活人也上过他的马车，有本事连马车也不要了。”
四条街以外，陈秉正在车里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闲闲地跟车夫说了一句：“老吴，你给我驾车也快三年了吧。”
“差不多，那年您中了新科进士，就连人带车雇了我。”
“你下个月就不必来了。”
他掏出银子递过去，老吴吓了一跳，“大人，是我哪里不对，马养的不好？”
“都很好。”陈秉正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上。老吴又惊又怕，手都抖了，“我服侍的有什么不妥，您只管说，我改。”
“没有不妥。只是以后估计用不着了。”他苦笑了一下，随后恢复了平静，“送我去码头吧。”
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累得实在狠了，她打了些热水，服侍父亲洗漱完毕，见他没有大碍才放了心，自己胡乱擦了两把脸，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又听见何怀远的声音叫：“凤君妹妹，东四牌楼有烟花，我带你去看。”
她仿佛置身于挤挤攘攘的人群里，四处寻觅，兜兜转转怎么也寻不到他。烟花已经放起来了，漫天都是五彩的亮光，周围一片嘈杂的惊叹声和笑声。她急得跺脚，想喊也喊不出声，只觉得喘不上气，五脏六腑一起疼起来。
她在惊恐中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黑暗。耳畔父亲的呼吸声很均匀，然而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爹。你还好？”
“嗯。睡吧。”
“好。”
“数着鸽子睡，一二三四五。”
她数了漫山遍野的鸽子才睡着。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不管出了多少事，太阳总还要照常出来的。
父亲站在窗前，望着街上的车水马龙出神。
她起身收拾：“爹，咱们回济州吧，京城什么都贵，吃喝住店处处要钱。”
“好。”林东华点头，“济州也是要付房租。七七八八算下来，这趟没怎么挣。”
“要是回去能接一趟活就好了。要不……我去济州会馆问一遭。”
她打开镖鸽的笼子。这是一对白色的鸽子，肥肥壮壮，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嘴里咕咕有声。她用麦粒喂它们：“白球，雪球，来吃饭。”鸽子点着头欢快地吃起来。
父亲在客栈的椅子上坐了，露了些愁容，“凤君，咱们家原本靠着跟何家的交情，走水路能太平些。这次来了一趟，京城巡防也严了许多，不是被官兵拦查，就是被水匪劫道。陆路更靠运气。”
“爹，要不咱们就不走镖了，想点别的出路。”她挠一挠头，“我倒有个主意，咱们不是去那家铺子看过，锦鸡现在不时兴了，京城现在流行养鹦鹉，有钱人肯出大价钱。不如咱们买一对品相好的配对。”
“好主意。”林东华敲敲自己的脑袋，“我还想办个武馆，收些徒弟。”
“武馆不是不行，得有地方，有院子。漂泊了这好多年，总也没地方落脚。”林凤君叹口气，“我再跟娇鸾说一说，把房子给咱们多租两年。”
林东华心里不是滋味，“咱们身上还有十几两银子，难得到京城，给你裁件衣裳还是够的。”
“算了，衣裳又不能生小崽儿，如今咱们也不需要充门面了。”
“我女儿又不丑，打扮一下，再找个合适的。”
她只顾着掐手指节计算，“一对鹦鹉一年下三回蛋，一次算五个，一年养出十几只绰绰有余。年景好的话，明年就能回本。”
她本是心胸豁达之人，此刻在心里算账，越算越欢喜，不知不觉将退婚的苦痛忘了个七七八八。“我再也不找了，男人只会耽误我发财。”
他们即刻出发。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个伙计，笑眯眯地来接待：“在我这里买的锦鸡怎么样？”
“好，一等一的好。”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可惜送给白眼狼了。”
“白眼狼？被叼着吃了？”伙计被吓了一跳。
“没事。”林东华笑着插话，“我们想再买一对鹦鹉。”
他们千挑万选，看了品相，又看价钱，好不容易选定了一对蓝皮黄脸的虎皮鹦鹉，伙计舌灿莲花地夸赞：“真有眼光。”
林东华忽然瞧见上次那对极其漂亮的翠色鹦鹉，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对不是卖出去了吗？怎么还在。要是被退货了，我……”
“没人退货，只是主顾说了，前几日不方便送。”伙计回头叫道：“老齐，今天晚上送鸣乐坊，可千万别忘了。”

第10章
父女俩在马市买了些大饼熏肉充当路上的干粮，还有结实的护膝护腕。林东华叫人把随身的腰刀、匕首等武器都打磨得雪亮，还有袖箭也一根根磨到最尖锐，又添了点常用的药粉、药丸，万事俱备。
京城也没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人穿得光鲜一些，铺子里南北货物多了一些，可吃穿住行样样都贵几倍。林凤君心里这样想着，觉得不来也没什么损失。
然而……也总有那么一点点好处。济州根本没有专门的书肆，大半都在杂货铺里带卖书。京城不光有书肆，而且整条街都是卖各类书画、文房四宝的铺子。随便走进一家书铺，话本子都是花样百出，插图栩栩如生，叫人舍不得放下。
父亲拿起两本新书，上头还有油墨的新鲜气味：“我去结账。”
她赶紧夺过来，“费那个钱干什么，我就快蹭着看完了。”
“可以路上再看一遍。”
“爹，你拿了两本上册。”
她感觉父亲有点微妙的不对劲，整个人神思不属，除了拿错书本，付钱的时候也算错了，险些把兜里的两串钱都交了出去。
“爹，你以前总不给我买话本，说有这工夫多认些字才是正经事。”
“插图蛮好看的。”林东华看着伙计将书打了包，送了一根竹制薄片。林凤君将它在手里转着：“这是？”
“书签，夹在书里的做记号的。看你不学无术的样子。”
“我又不用写诗做文章，又不用考秀才，不是睁眼瞎就很好了。”
门口堆了一些“墨选”、“闱墨”为题的会试制书，几个书生围着点评，林凤君随手拿了一本在手里翻着，竟有一小半的字都不认识。刚想放下，忽然瞧见济州两个字，笑道：“这俩我认识。”
下面是一个“陈”字，再往下看，又认识一个“正”字，她指给父亲看：“济州陈家，这是不是地煞……那位陈大人的名字。”
“陈秉正。秉烛夜游……”
她睁大眼睛：“什么饼什么猪？”
林东华一边笑，一边将文章从头看到尾，点头道，“质朴真实，好文章。”
旁边有书生便道：“这本是老黄历了，今年时兴的是台阁体，雍容典雅。”他翻开另一本，林凤君瞧着里头大半的字都不认得，摇头道：“我觉得还是原来这个好，我认识的字多。”
书生瞥了他们一眼，极小声地说道，“乡野村夫。”
林东华笑了笑，并不争辩，带着女儿出来。她将那支竹签拿在手里转，看到太阳已经在西边落下了一大半，红霞漫天。她忽然想起何怀远带她去逛灯会的场景，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疼，面上假装无事，“爹，你见的世面多，有什么正宗又好吃的地方，只管带我去。”
林东华带她又走了几条街，进了胡同口的一家馄饨铺子。铺子看着就有些年头了，招牌上的字都磨得近乎看不清。门脸很小，没几张桌子，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翘着腿坐在柜台旁边，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我可真是老店，到我这都第三代了。下一辈？我看也干不了别的。”
人还不多，林凤君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要了一盘褡裢火烧，两碗馄饨。天边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晚霞，窗户里映着通透的墨蓝色。她凑在窗口只顾着朝外看，冷不防上面掉下来一抹灰，她立时觉得疼，揉了揉眼眶，眼泪就流下来。
她闭着眼睛，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眶通红。林东华忽然从脑海里记起些尘封的画面，浑身一震。他愣了一会，才伸手去给她擦，“伤到哪儿了没有？”
她鼻子眼泪一起流，“没有。眼泪把灰冲出来就好了。”
掌柜急忙上前，“哎哟，真是对不住，这灯每年年节才打扫，日子久了招灰，就怕迷了客人的眼。都怪我。”
林凤君鼻子囔囔地说道：“掌柜的，这钱……给我们算便宜点吧。”
“肯定不能收了，都算我送的。记得有一年冬天，也是个小姑娘坐在这，穿戴得可漂亮了，也是遭灰迷了眼，哭了好长时间，哄不好。哪一年的事呢，十几年了吧……对，当时我差不多跟她一边大。”
掌柜唠唠叨叨地只顾着说，伙计用托盘把热气腾腾的晚饭端上来。火烧上面撒着喷香的芝麻，酥脆可口，馄饨汤是骨头熬制的高汤，味道醇厚。她将佐料使劲往里搁，葱花、芫荽、虾皮撒了厚厚一层，报复似的点多些香油。
热汤下肚，她仿佛重获了新生，抽了抽鼻子便不哭了。掌柜笑了，“还是姑娘你洒脱，富贵人家小姑娘就是娇气。”
她吃着吃着，忽然发现父亲低着头没怎么吃，勺子在碗里只是来回悠着打圈。
“爹，你不舒服啊。”
“没有，太烫了。”
林东华嚼了两口火烧，像是吃放了十天八天的干粮一样皱着眉头。林凤君着了急：“咱们去找个大夫瞧瞧，你刚吐了血。”
“我没事。”他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他吃糠咽菜似的将这顿饭吃完了。林凤君没敢再问，只默默跟在他后头。
父女俩回到客栈，将衣裳重新打了包，她忽然从里头翻出那只金戒指，在手里掂量着苦笑道：“算是进京唯一收获。”
“他不值得你托付。来一趟认清楚了，也不错。”林东华将戒指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裢里，一并递给她：“你收着。”
她愕然问道：“爹，钱不是一向你保管么。”
“你也大了，以后你来管。”他冷不丁抽出匕首，雪亮的光照着他的脸，莫名有种冷冷的感觉，“凤君，济州家里的钱你知道在哪吧。”
“知道，在米缸里。就那点碎银子，贼来了都嫌弃。”
“不要紧，自己不嫌弃就行。”
她喂了鸽子和鹦鹉，将笼子捆扎好，收拾停当上了床，还是不死心，“爹，咱们要不要去济州会馆再打听一把，有没有捎带货的。”
“不用了，明天一早就出城。咱们这次不押镖了，就可以白天赶路晚上睡觉。”
“好。”
她眯着眼睛开始数鸽子。数了一会就乱了，又不得不从头数起。恍惚之间，只闻见一股微弱的香味，转着圈往鼻子里钻。她还没得及起疑，随即眼前成群的鸽子就散开了，散到漫天都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父亲的声音，正在叫自己的名字。
很困，非常困。她挣扎了几次才睁开眼睛，在漆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裂隙，裂隙里还是一片黑暗。一阵冷风从窗口刮过来，她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睡前关过窗户的。
林凤君顿时头脑中闪过一丝念头，“糟了，有人打劫。”
她睡觉时枕边从来都放着一把匕首。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将它抄在手里，翻身下床，心跳如擂鼓，“是不是有贼人放了迷香，爹不会也晕了吧。”
她在一片黑暗中向另一张床上摸去，床上被褥还在，却没有人。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心中惊骇万分，猫着腰沿着墙角游走，忽然脚下踢到了软绵绵的什么，一声闷哼。
她听出是父亲的声音，这才敢开口叫道：“爹，你怎么……”
林东华只是哼了两声，并不说话，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着光亮点了灯，一眼看去吃惊非小，父亲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穿着一身黑衣。
她扶着他坐起来，他闭着嘴深深浅浅地喘气，胸前湿漉漉的，血腥味浓得吓人。
“凤君……关上窗户，给我拿点伤药。”
她利索地照办了，父亲吞了两个药丸子，缓慢吐纳了一阵。她又惊又怕，一直握着他的手，只觉得手掌一片冰冷。
“就是内伤，没有大事。”
她慌慌张张地拿着灯照着，地上还有一把沾血的匕首，父亲脸上是好的，四肢，脖颈，肚腹，都看不见外伤。可是他张开嘴，又一口血吐出来，黏黏腻腻的，血色发暗。
他攥住她的手，用了点劲，意思是叫她安心，“千万不要叫大夫，也别惊动了别人……我雇的骡车就在楼下，天一亮就走。”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竟是昏了过去。
林凤君浑身都发着抖，僵在原地出不了声音，脑子里全是疑团。过了一会，她才下定决心，有些事必须在天亮前完成，只能保持冷静。
她勉强走到盆架旁边，用吊子倒了些热水，将毛巾放进去，浸透了再拧干。她伸出手，颤抖着将父亲身上的衣裳扒了个干净，用热毛巾给他擦身，的确没有外伤。她将匕首、毛巾和沾血的衣裳团成一团，用包袱皮裹住。
出了客栈后门，再走出两条街便是河边。她弯下腰往包袱里面加了两块石头，扑通一声，东西便沉了底，只在河面上留下几个气泡。
回到客栈房间的时候，天边刚有一点点鱼肚白吐出来。客栈棚里养的鸡在伸着脖子啼叫，笼子里的鸽子也跟着咕咕起来，还有骡子的嘶鸣声，是早起的行人要赶路了。
她俯下身去探父亲的脉搏，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
忽然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十几个人。随即门被敲响了，声音又响又急，有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开门，搜查。”

第11章
林凤君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一群官兵，还有站在最前面的陈秉正和郑越，出奇地平静。
已经打好的包袱又被拆散了，衣服鞋袜被丢在一边，那件黑色斗篷也在其中。
郑越看见了她的匕首和腰刀，拿在手里转着看，她赶忙说道：“大人，这是开过刃的，我平日防身用，当心划到您的贵手。”
有个小兵摸到了油纸包里的戒指，悄没声息地想放到自己口袋里。林凤君瞧见了，一脸心疼。陈秉正盯了小兵一眼，他讪讪地又放了回去。
这是客栈的下等房间，原本就狭窄，没什么陈设。床上被褥里也查过了，除了一个脸色蜡黄躺在床上的病人，一无所有。
林凤君含着眼泪：“本来打算启程回济州的，我爹他病了。”
郑越问道：“什么病，这么厉害？”
“吐血。我爹受不得气，那天在何家……陈大人给我做了主，可是我爹回头越想越难受……”
郑越一脸好奇地看向陈秉正，他嗯了一声，意思是确有其事。
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千万不要叫大夫，也别惊动了别人。我雇的骡车就在楼下，天亮就走。”
林凤君浑身一凛，回头看去，是那只雄鹦鹉张着嘴在叫，竟是将父亲昏迷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屋里十几个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带头的兵霎时间拔出刀来。林凤君脸色不变，伸手擦去父亲嘴角的一丝血痕：“我爹他……总是舍不得花钱看病，京城住店又贵。”
郑越却莫名觉得奇怪。空气里有淡淡的血腥味，“为什么不叫大夫？”
林凤君将褡裢里的不到十两银子翻来给他看，“这是我们俩回乡的盘缠，一路上吃饭打尖……”
陈秉正沉默地看着摊开的大包小包，开口道：“把发髻解了。”
她立即照做了，抽掉头上的一支竹簪子。长发垂下来，凌乱地披在脸颊两侧，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陈秉正严厉地盯着她的五官，像是要在上面寻觅些踪迹。忽然他伸手扣住她脸颊边缘，用力搓了一下。
她又惊又痛，嘴里嘶的一声，偏过头去。陈秉正看着自己的手指，上头没有脂粉，没有伪装的痕迹，有一点凉。
他眯起眼睛，摆摆手：“查下一间。”
出了屋门，郑越找了个机会将陈秉正拉到一边角落里：“仲南兄，咱们查的就是一男一女，你说凑不凑巧。叶公子被刺身亡，这可是天大的案子，破了案定能立功。依我看，不如将有嫌疑的通通抓去审，别放过一个。”
“你觉得刚才林家父女俩有嫌疑？”
“但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只是……年纪对的上。”
陈秉正摇摇头，“差得远了。据鸣乐坊的管家说，服侍叶公子的女子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容貌丰艳，哪一条跟这个姓林的女骗子……女镖师都搭不上。至于男人，能够夜半翻墙而入，连杀了三个壮年护院将人救走，一个病秧子决计办不到。”
“上官还在衙门里等着交差。”
“这案子古怪的很，又要速查，又不让发悬赏正大光明捉拿。昨天晚上在鸣乐坊别院的女人，问不出来历。管家怕是知道什么，只是不敢说。仵作说伤口是尖锐利器刺入脖子，不像是练家子，更像是挣扎间误打误撞刺中的。”陈秉正一边想一边说，“依我看，八成是此人**民女……”
他话还没说完，被郑越伸手捂住了嘴巴：“你不要命了，上官要我们查杀了叶公子的凶犯，你猜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知道了来历，才好猜去处。”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不然如何破案。”
“破什么案，顺天府一票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又一票人，站一起能绕城墙一圈，都没你聪明。”郑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抓人，交差，莫管闲事。”
陈秉正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向郑越躬身作了个揖：“观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郑越愕然道：“你？拜托我？”
“正是。前日我已经写了奏折，弹劾首辅叶大人主持抄家，肆意圈禁欺辱官眷，断绝食水，妇孺饿死者十余口，其中更有两个吃奶的婴儿。此等举动骇人听闻，天理不容，我不能当做闲事。”
郑越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仲南，你……你好糊涂。奏折交了没有？速速追回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郑越绝望地看着他，眼中已是通红，他扳着陈秉正的肩膀道：“快去找冯大人，他一定……”
“轻则罚俸罢官，重则人头落地，不必带累了恩师。”陈秉正微笑道：“原本我就做了赴死的打算，今日叶公子的凶案一出，叶大人疑惧之下，必会报复。”
郑越惶急地问：“宫里……司礼监能不能将奏折撤出来。”
“观霖，不必强求了。我只有一个请托，我死以后，请想办法将我的遗骨送回济州家中。”
郑越将手按在太阳穴上，“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仲南，你聪明机警胜我十倍，怎么会……”
“观霖，与你认识多年，同乡，同学，又是同榜进士，一路扶持，肝胆相照。后事交给你，我很安心。”
他将这句话说完，就深深吐了一口气。郑越急得跺脚：“你还没娶妻生子，继后香灯。”
“也好，少带累几个人。”他轻声说道：“观霖，这桩案子，你继续带人查下去吧。”
“你呢？”
“时候不早了，我得去采买些东西。”
林凤君站在窗口，看见陈秉正一个人从客栈大门走了出去，没带随从。他又瘦又高，背影在人群里也是出挑的。
她又取了一枚药丸给父亲喂下去，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幽幽醒转。
林凤君刚要说话，忽然一闪念，将鹦鹉笼子挂出窗外。那只色彩斑斓的公鸟眼睛骤然增大了，看上去像两颗黑豆，露出惊恐万分的神色。
她指着它道，“就你这张臭嘴，差点害死人。要不是花钱买的，我就……把你给烤了。”
鹦鹉将尾巴收了起来，头钻在胸脯羽毛中间，一副怂怂的样子。
林东华费力地眨着眼睛：“凤君，什么时辰了。”
她又着急又难过，几乎不曾哭了出来，“爹，你得看大夫。”
“不看，咱们赶紧走。”他撩开被褥就要下地。
“走不了了，爹，刚才骡车车夫过来说，城门口多了许多人盘查行人车辆。路引上官印不清的，或是保镖、武行、护院一律不准出。”
父亲沉默了。林凤君整个人蹲在床前，把头埋在床上，背一拱一拱。他知道她在哭，伸手抚着她的头发，“是我。”
“爹，你是不是……”
“我没做坏事。”他抖着嘴唇，“你只管信我。”
“我信，我信，可是你怎么不跟我讲，怎么不带上我。咱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出了事，我怎么活下去。你就算去杀/人，我也帮着埋了。”
他的眼皮沉重地闭上了。林凤君将热水喂到他嘴边，“爹，你只管养病。”
“还有一件事……”
这天傍晚，林凤君带着一个包裹出了门。她走过繁华的街市，七拐八绕，险些将自己转晕了，才找到河边的一大片木头搭成的棚子。
这里原是修堤坝时工匠的临时住所，后来堤坝修成了，再没人管。不少乞丐和三教九流都在此处落脚。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从里面钻出来，转着圈玩捉迷藏的游戏，险些撞到她。她照着父亲画的图，找到了最角落的一间。
是坍塌了一半的木棚，摇摇欲坠。她走进门，地上全是杂草。
这里官兵应该搜过，因为桌子有翻弄过的痕迹，几个破碗碎在地下。不过搜查并不仔细，因为最深处的草叶尖上粘着血，无人发现。
她顺利地找到了地窖，敲敲木板，三下，一下，再三下。
从里面钻出来一个女子，妆容糊在脸上，穿着一身亮光闪闪的纱衣，胸口以下一大片都是褐色的鲜血，望去触目惊心。
她脸上有种麻木的表情，抹一抹脸上的灰，尽管狼狈，也瞧得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美人的声音也很好听，软糯柔和，“你是……”
“我来给你送些吃的。你叫我姐姐就行。”
林凤君将大饼递给这位美人，她勉强保持着吃相，只是撕咬吞咽的速度有些快。
林凤君看她几次险些被噎到，适时地递上水囊。她灌了两口下去，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谢谢……姐姐。”
林凤君帮她将那套花绣满身的衣服脱下来，那衣服机巧处处，只靠她自己实在做不到。林凤君脱了半天，几个暗扣解不开，她一时火起，掏出匕首刷刷几刀，轻纱随即落在地上。
美人狠狠地将衣服踢到一边，“我要把它烧了。”
“烧不得，起了烟就会有人来查。不如埋掉。”
她俩配合着在地窖里又刨了个土坑，将纱衣埋了。
美人擦了擦泥，露出一张稚气的脸，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娇小，穿林凤君的衣裳需要将袖口挽起来，裙子高高地向上提。她手臂上划伤了长长的一道，万幸并不深，已经结了血痂。
天色越来越暗，地窖里没有一点光。她们俩在黑暗里肩靠着肩，呼吸声清晰地交混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我叫芷兰，岸芷汀兰的芷兰。”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支兰，一支兰花，好名字。”
“恩人他……”
“我找了大夫，开了药，再调养几天就能好些。”林凤君点头，“他都交代给我了。”
“早上有人来搜过，没发现我。你只管放心，就算抓住了我，我也不会供出恩人的。”
“好。”
林凤君闭着眼睛在心里打算着。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等解/禁才能出城。她一个人能护父亲周全已经是千难万难。
“这些大饼和水，够你吃三天的。你就在此处忍一忍，藏着别动，容我们再想想办法。”
芷兰小声道：“姐姐，我都听你的。”她沉默了半晌，“你们走吧，快走。我贱命一条，不值得。”
林凤君也犹豫了，素不相识的一个女孩，犯了人命案子，再有牵连只会多一份危险。
然而……父亲为了她去拼了命，总是有原因的吧，她不能让他的一番苦心落了空。她定了定神，“我会再想办法，你只管放心。”
她不喜欢承诺，然而此刻承诺就这样脱口而出，轻飘飘地落了地。她叹了口气，自己活该是个该操心的命格，算命先生说的可是一点不差。

第12章
林东华一晚上都在闷咳，意识昏昏沉沉。凤君心里害怕极了，一直点着灯坐在床边陪他，半点不肯合眼。
好不容易心急火燎地等到了天亮，又去请了另一家的大夫。
这大夫约莫二十来岁，诊脉极仔细，又跟她要原来的药方。她见他一直沉吟不语，心里说不出的焦躁，也不敢催，只是垂着手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他才问道：“病人是否跟人有过冲突？”
她心里一震，吞吞吐吐地说道：“那倒是没有，只是我们是走镖人家，帮人卸货的时候不小心，被马车撞了一下。”
大夫点头道：“那倒是对上了。脏腑受了大力冲撞，瘀血阻络，着实要养起来。先以活血化瘀为主，慢慢进补。”
他又问：“这里是客栈，煎药可方便？”
一下戳到她的痛处，“不大方便。伙计……不愿意让我们用厨房的灶火。”
大夫微笑道：“煎药得有人看着火，轻了重了都不好。既然如此，我给你开点丸药罢了。”
他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侍奉父亲又极孝顺，心里便生了些怜惜。凤君客气地问诊金，他只是摇头：“看你一家人出门在外，实在不易，只给我药钱就是了。”
她硬是要给，“我知道当坐堂大夫是要给店里交份子钱的，我不能叫你为难。”
大夫一听便笑了，一直推拒，到最后也没收。凤君心下感激，一路将他送到楼下。
她熬了几天，精神恍惚，下楼梯的时候冷不防踩了个空，幸亏大夫拉着她的胳膊捞了她一把，才没有整个人扑在地上。
她窘迫地道谢，大夫却道：“我给你看看舌苔。”
他仔细瞧着，“你舌苔发红，又厚又干，是心火极旺之兆。要不要我给你也开些药。”
她捏着褡裢里的零钱，摆手道：“不必了，我身体一向壮健得很。”
大夫也不好再说，待要走出客栈，又回头说道：“这位姑娘，我的医馆你认得，若有事，只管到原地找我。我姓李。”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又向店小二要了一壶开水。小二应了一声，追上来问：“林姑娘，你们两位的房钱方不方便再结一回。要是不方便……后面有便宜的炕房，十个人一间屋，也有热水。”
林凤君叹了口气，掏出银子将前两天的房钱结了。
盘缠快用尽了，顶多能支持十天，回乡的事还没着落。
她在整间屋子里翻找值钱的东西，掏出那个金戒指，又将眼光落在那个黑色披风上。这披风是皮子的，典当了大概能值些银子。
她抱起来刚要走，又犹豫了，就算父亲身体能尽快好起来，天气冷了，路上风吹雨淋也怕寒气，这披风能给他挡一挡。
她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只拿走了戒指。
她从客栈后门走，外面的棚子里挤满了骡马，几个晨起的客商嘴里骂骂咧咧，城门口的盘查还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往脸上吹，她缩了缩脖子，走了很远才找到那间首饰铺子。
铺子门口停着一驾马车，通身雕刻，装饰精美，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一个穿金带银的清秀姑娘从里头走出来，险些跟她撞了个正着。
她吓了一跳，赶忙站住了，姑娘嘟囔道：“怎么走路的，没长眼。”
林凤君赶忙道：“对不住。”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走到车边小声道：“小姐，我问了伙计，这的确是他家打造的东西，只是送货人的名字他们不方便说。”
林凤君愣了一下，原来这只是大户人家的丫鬟。马车里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怎么不方便？”
“我反复求他，他说是店里有规矩的，他们只是照客人吩咐送货而已，其他都不能讲。”
那声音着了急，“我亲自去问他。”
丫鬟赶了两步，“小姐，外面冷得很，小心受了风寒……”
从马车里又下来一位姑娘，穿一件粉白色绣金素缎大衫，戴着帷帽，瞧不清长相。
林凤君忽然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紫檀镶玉的匣子，心里一动，便上前道：“你们是不是打听这盒子的来历？”
丫鬟很警惕，立即护在小姐身前，“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凤君盯着那个匣子，确认是那天陈秉正拿的那一只，心里忽然明白了，必然是他送给这位小姐的，却没有用真名。
一阵风刚好掠过，将帷帽轻轻吹开，露出小姐的半边脸来。林凤君瞧得分明，立即被她的绝世容光震慑，也说不出哪里好看，心里只是念叨：“怪不得说书先生说芙蓉面柳叶眉，原来真有生成这样的美人。那个支兰姑娘也好看，今日可被比下去了。”
丫鬟见她呆呆的，便歪头对小姐说道：“这人说浑话，不用理。”
林凤君反应过来，心道：“陈大人，可怜你一派痴心。不过我赶着用钱，只能对不起你。你对我有好有坏，咱们这下扯平了。”她摸着自己脸上被他搓过的痕迹，拿定了主意便开口，“我知道这是谁买的。”
丫鬟问道：“谁？”
林凤君笑道：“两位不知道，这世上的消息也都有价钱的。”手心向上抬了抬。
丫鬟拧着眉头道：“你要钱？莫不是骗子？”
林凤君不说话，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她。小姐却道：“你要多少？”
她想了想，“二两。”
小姐便说道：“给她。”
丫鬟不情不愿地掏出钱袋儿来，林凤君刚要接，她又问：“我们怎么相信你？”
林凤君笑道：“十五那天，我在这里亲眼看见有个男人拿走了这个盒子。盒子里是个很漂亮的凤钗，对不对？”
对面俩人面面相觑，小姐点头：“一点不错。”
那丫鬟掏出银子来，挑了沉甸甸的一块，“小姐，咱们没带剪子出来，这一下少说也有三两，只多不少。”
小姐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你先给她便是。”
林凤君伸手接过，刚要说陈秉正的名字，脑子转了转，便道：“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披风。”
小姐的手微微震了一下，“他的长相呢，你记得吗？”
“大眼睛，浓眉毛，嘴唇……略薄，看上去可有点凶。”林凤君连说带比划，“眉头总皱着，看着就像有烦心事。”
小姐将两只手握紧了，声音也发抖：“是他，是他没错了。”
丫鬟笑了，“我就猜是他。”
两个人急匆匆地上了马车，小姐撩起锦绣车帘，微笑道：“多谢姑娘。”
她打扮极素淡，头上也只有一根赤金钗子。林凤君再次被美貌震得恍了神，心道：“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那支凤钗，倒是钗子还嫌辱没了她。姓陈的眼光真好。”
她掂量了一下银子，大概有四两左右，也是一笔横财，回去雇车的钱已经有了一半。她叹了口气，拿出那只戒指，走进首饰铺子。
铺子大概是刚开门，没什么客人，有个伙计正在洒扫，见到她便上来招呼。她露出讨好的笑：“我……我是来退戒指的。”
伙计的脸色立时就拉下来，她将戒指递到柜台上，“买了没几天，只戴过一次，一直好好地包着。”
伙计将它翻来覆去地看，又仔细辨认里边的工匠记号，她解释道：“十五那天买的。”
他一听就来了劲头，“一二三四五，这都过了五天，退不了。”
“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急等用钱。”
“可以去当铺啊。”
“当铺……他们给的价钱低，两成都不到。伙计你行行好，五天跟七天差不多，真的没有戴过。”
伙计只是摇头，“这位姑娘，你纠缠我没用，这是坏了规矩的事，我得问掌柜。”
掌柜着急忙慌地走进门，叫道：“快上门板，黄大小姐要过来选陪嫁，店里清人。”
伙计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掌柜打量了林凤君的打扮，不耐烦地说道：“这位姑娘，我们卖首饰的，五天包退已经是厚道了，只怕有人从里面做手脚。”
林凤君横下一条心，哀求道：“低价折卖也行，实在是家里有事……”
正说着，前呼后拥进来七八个人，有丫鬟有嬷嬷，花团锦簇地簇拥着中间一位姑娘。那姑娘打扮得金碧辉煌，浓艳富丽，像朵盛放的牡丹花。
嬷嬷对着掌柜道：“早派人告诉了要封铺，我们家大小姐要选头面，怎么还有人在。”
掌柜脸色立马变了，挥一挥手，两个伙计从左右上前，客气地请她出去。林凤君见来了机会，哪里肯走，扯住掌柜的袖子，“还请您多通融，有变故……”
她使了个粘字诀，掌柜甩不脱，尴尬万分，摆手道：“行行行，给你退，九折。”
林凤君笑了，“多谢多谢。”
那大小姐皱着眉头看伙计给她称银子，忽然冷冷地对掌柜说道：“去年我家南城的古董铺子上过一次当，有人买了去仿冒，再退货，退回来的都是赝品。”
伙计的手便停住了。她陪笑道：“肯定是真的。实在是家中……”
正说着，门口冷不丁走进一个人来，风姿洒脱，正是何怀远。
她愣在原地，大小姐却笑道：“怀远，听说这家铺子里进了一批帽顶，有金镶玉的，金镶蓝宝石的，我原想替你挑一个，仔细想想还是你自己来看合适些。”
何怀远也看见林凤君了，心中一派狐疑，脸上只装作无事。他俩站在丫鬟奴仆中间，并肩而立，言语亲昵，望去的确是天生一对。林凤君心中雪亮，原来这位便是黄家的大小姐。
伙计还在问：“你家中到底是什么变故？”
“我……”在何怀远面前，她忽然不想说父亲病了，咬着牙道：“男人得了病，快死了。”
伙计吓了一跳，将碎银子包起来递给她，“那您拿好。”
何怀远眼皮跳了一下，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她步出店门，身后传来上门板的声音。
林凤君办完了大事，有些愉悦，也有些空虚，只觉得脚下越来越软，连带身上也没了力气。她抬头望望太阳，暗淡的光下没有热气。
前方就是济州会馆，她得去那里问一问，说不定有生意能顺便搭上，路上吃饭就不愁了。

第13章
济州会馆里设有雅间供往来客商饮宴住宿，又有茶馆供同乡闲谈。林凤君直奔柜台，自报家门是镖户林东华的女儿，想问问有没有人要捎带货物回乡。
掌柜也是三教九流见惯了的，脸上带着三分笑，客气地答道：“林姑娘，我认识你爹，他是个老成持重的人。都是同乡，有生意我自然照顾你。你也自己打听着些。”
林凤君四处看去，没有相熟的客商，只得照规矩交了茶钱，挑了个位子坐下来。
她疲累不堪，只是眯着眼睛听动静。这几日城门查得严，不少押运货物的商人都被拦下了，所以茶馆里格外热闹，人群三三两两围坐，说的都是这件事。
林凤君竖起耳朵听着，有人说道，“我听说是首辅家的公子被江湖人害了，所以一直在查。查不出凶手，可都走不了呢。”
“那可坏了。再拖一个月，运河水结了冰，不能行船，什么货都发不出去。我囤的一船粮食怕是要烂在京师。”
“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子，太岁头上动土。是抢劫还是寻仇？”
“衙门里有人跟我透风，就是说……”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是那叶公子中了美人计，被人使了仙人跳，风月场上的事。”
一说美人计，人群耸动起来，围过去的也多了：“叶公子风流韵事倒是不少，终年打雁，倒被大雁啄了眼。俗话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可不是，听说女的是个绝世美人，男的是个当世一品高手，半夜从鸣乐坊外面杀到里面，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径自将叶公子的首级取了挂在梁上。”那人伸手在脖子里做了个划一刀手势，众人都吸了一口冷气，“那人用笔沾血，在影壁上写了三个大字“我来也”，然后抱着美人，轻飘飘地就飞走了。”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有轻功的人我见过，难道真能飞檐走壁不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两天各衙门出动了多少兵到处搜查，都是石沉大海，半点消息都无。如今路引批不下来，就算京城本地的，别说是货物要翻开细细检查，连孕妇都要按肚子，提防是冒充的。”
“照你这么说，那人轻功非凡，几丈宽的城墙哪里挡得住。人家连夜翻墙出城，现下说不定都走到岭南了。弄些衙役光在城门搜查有什么用。”
众人一起点头，都觉得很有道理，“历来都是官家出事，百姓遭殃。这叶公子生前名声就不好，死了还是祸害。”
一旁倒茶的伙计赶快制止：“客官，可不好说这样的话，小心隔墙有耳。”
林凤君也笑着插话：“传言不当真的。”
那人说得起了兴头，“我听衙门里的兄弟亲口说的，可不是胡诌八扯。”
伙计急了，扯他的袖子：“兄弟你不怕死也无所谓，可别连累我们老实做生意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身后带着两个衙役，众人大吃一惊，都纷纷作鸟兽散。刚才还夸夸其谈的男子更是脸色陡变，闪身就往后院溜了。
林凤君转头看去，进来的这人她见过，跟陈大人总在一块，叫什么却不晓得。
她因为父亲的事，心里发虚，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脚下刚要走，又想起上次被误会是小偷，只得在原地坐定，喝了两口茶。
那个官员步履匆匆，一脸焦躁的样子，跟掌柜说了两句，手里还比划着什么，掌柜一直摇头。她心想大概是查罪案的凶犯，更是坐立不安。
她尽可能装得若无其事，不料那官员眼光在人群中扫了扫，径自向她走过来。
林凤君一颗心险些要跳出胸腔，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莫非是抓人？”
她摸摸绑在后腰上的匕首，打算时机不对时便拔出来，顶住眼前这官员的脖子，挟持他到街心……还没等想清楚，这官员竟在她对面坐下了。
她松了口气，掌柜亲自倒上茶来：“这是御史衙门的郑大人。这位是济州的镖户林姑娘。”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官真好，都不用给茶钱。”嘴上却恭顺：“郑大人安好。”
郑大人一头一脸全是汗也来不及擦，官袍上沾了不少尘土，一看就是跑了不少地方。他灌了一碗茶下去，才开口：“林姑娘，你是常在京城走镖的吧。”
她刚想说京城不常来，强行忍住了，“嗯，还算熟悉。”
“我……能不能托付你……”郑大人吞吞吐吐，她的心立即狂跳起来，“就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想什么来什么，首饰铺子发了横财，戒指也退了，生意又要找上门。”
她强作镇定，学着父亲谈生意时候的模样，“不知道大人是要带什么货？”
“带货？不是带货。”郑大人似乎很为难。
“捎信？”她有点失望，按规矩，同乡捎信是不能要钱的。
“不是。”郑大人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林姑娘，此事难以言表，眼见为实。”
他带她上了马车。林凤君猜想他为难的缘由，脑子里一片混沌，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托运银两，心中更是喜悦。银镖的提成比寻常物镖高出两倍，是难得的好生意。不过照行业规矩，银镖要先交抵押，只有大镖局才交的起。
她装出一副老成样子，“郑大人，我们毕竟不比镖局家大业大。”
郑大人垂下眼睛，“我走了几家镖局，他们都不肯接。”
她疑云更重，索性挑明了问，“大人，请问是银镖，物镖还是人身镖？”
郑大人大概听明白了，“人身……也有物。”
她笑道，“人身镖的话，随身物品是不用算钱的。”
郑大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马车刚好停了，他叹了口气：“林姑娘，你……不要勉强。”
她走进胡同，进了一个整洁的小院。院里并没有种植花木，光秃秃的。
他抬起手来指着正前方的堂屋。阳光洒在上面，映得她有些发花。等林凤君看清楚了那是什么东西，浑身立刻打了个激灵。
那是一副油漆过的棺材，停在屋子正中央。
她脑子里一阵轰轰作响，虽然胆子大，这副景象还是头一遭。她强作镇定往后退：“郑大人……你这……我可接不了。”
他连忙解释：“人还没死。”
“那是……”
“实不相瞒，是受了重伤。”
“受重伤需要请大夫，济州的大夫可没有京城的好。”
林凤君东张西望，屋里安静得骇人，她刚转过头想走，郑大人又上前一步，恳求道：“是陈大人。上头有旨意，要他三日内出京城。”
她眨了眨眼睛，大概听明白了，“陈大人受了重伤，要赶着回济州？”
“正是。要不……我带你去瞧一瞧？”郑大人看她口风缓和，再次恳求。
卧房里床上趴着个血肉模糊的人，衣裳都被扒干净了，腰部以下烂得没法看，肉一块块翻着。空气中有浓浓的腥味，她憋住气仔细看，黑色的污血，红色的鲜血，还有白色的森森骨茬。
她吃了一大惊，伸手去他鼻孔下测试，微微翕动，就这一点热气还能彰显是个活人。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吸了口气，“他这是被人报复了吧？”
他垂下头不说话，林凤君也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了，“大人，受了伤的人不宜舟车劳顿，身体壮健的人走一遭还要半条命，这……只怕出不了京城。”
郑大人很局促：“大夫也来过了，开了些药，只是旨意不敢违，一定得尽快出城。”
“棺材……”
“这是他自己买下的。”
她又看了看那个就剩一口气的人，高个子，躺在床上瘦瘦的一条。堂屋里棺材板是松木的，上方叠放着一套灰色棉布长衫，大概是准备的装裹，寒碜得很。旁边搁着一叠黄纸和纸折的元宝，“他自己买的倒齐全。”
“姑娘，你看……”
“尽快出城。”忽然有个念头从她脑子里爆开，她定了定神，“也不是不能办。”
郑大人又惊又喜，“怎么办？”
“路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能怪我们。”
“自然不能。”
林凤君眨眨眼睛：“寻常人身镖，老弱妇孺要二十两，他这个……说半死不活都高估了，我要这个数。”
她张开手指，“五十两。路上要是死了，更加晦气，得再加三十两。”
郑大人低着头，两只手搓了搓，“我……一时拿不出，给你付十两定金吧。他家在济州是出名的富户，我写一封信，陈家应当会给的。”
“你们可都是当官的，怎么会穷。”
“京官本来寒苦，陈兄……他又没拿家里的钱。还有，要是路上有三长两短，不能加银子。”
林凤君皱着眉头：“说是送棺材，连骡车都不好雇，我没跟你多要。”
郑大人小声道：“我只怕……你们路上把人弄死了。”
她想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那就算了，不过路引还请郑大人给个方便。”
“一定一定。”

第14章
第二天，陈秉正的卧室里，除了原有的血腥味，还多了淡淡的臭味。病人趴在原地一天一夜，姿势仿佛都没有变过。
李大夫坐在床边，仔细观察着病人的伤势。他也被震住了，半晌才犹豫着问林凤君，“林姑娘，真要带他今天出京？”
她心里实在没底气，但也只好硬撑：“郑大人说了，上头发过话让他赶紧走，不走不行。”
“那就是让他死。”
她指着堂屋里的棺材苦笑：“这些我都带着，路上万一人没了，衣裳板材都是现成的，横竖最近天冷，好存放。”
病人的眼珠忽然动了一下，定在她脸上，瞳仁里是涣散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林凤君被看得很不自在，“他……还能听见。”
“能。他只是皮肉脱落，人还是清醒的。”
她从牙缝里嘶了一声：“那……多疼啊。”
她忽然想起初相见那日，他在船上威风凛凛的样子，一把粗盐从他手中落在自己的伤口上，立时便是撕裂般的疼痛。她当时暗骂他要有报应，结果报应来得这样快，他如今下半身皮肉烂尽，怕不是十倍百倍的疼法。
她小声道：“大夫，能不能给他开一点迷药。”
“开不得。用了麻药，血便止不住，人便废了。”
病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她赶紧将耳朵贴上去。他从嗓子里嗬嗬地发了几声，她只听得出一个“谢”字。
她脑子里又掠过何府寿宴那天，他坐在上头主持公道的模样，又是感激又是酸楚，“不用谢。我已经答应了郑大人，将你送回家去。”
病人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随即又是一下，意思大概是知道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冰凉刺骨，连忙拉过被子给他盖着上半身。
李大夫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说道：“令尊身体也不大好，你一个独身女子，如何走这上千里路？”
她听得出话语中的关心，“谢谢大夫，如今没别的法子，无非是走得慢一些。好马好车一日两百里，我只求六十里，慢慢往南走，总能到的。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只求您再给他瞧瞧，怎么能熬得久一些。”
李大夫不言不语地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抱着胳膊出神。刚刚入了冬，头顶是响晴的天，风从衣服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无尽的寒意。林凤君知道他为难，跟在他身边小声道：“大夫，要不我再请别家……”
“不必。我会尽力。”他转头道：“姑娘，帮我烧些开水来。”
不一会开水备齐了，他打开药箱，将里面长长短短的刀子尽数扔在盆里，用热水浸透了端到床前。
他拿起一把雪亮的小弯刀，将病人大腿上腐烂的肉沿着边缘一块块割了下来，病人从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是野兽中了捕兽夹的惨叫，一声声不绝于耳。林凤君看得惊心动魄，脚不由自主地后退。李大夫却道：“林姑娘，你看好了。”
“我……看着呢。”
“不光看，还要学。”
她吃了一惊，他指着创口中的脓液解释道：“皮肉坏死，肉腐则为脓，腐肉加上热毒，须以清创为主，再涂上化腐生肌的伤药。”
她头一低，一股的恶臭窜上来，像是烂掉的死老鼠。她脸色都白了，俯下身干呕。李大夫却将弯刀递给她：“你试一试。”
她屏住呼吸，试着刮了两下，虽不懂巧劲，好在是平日用惯了兵刃，下刀利落，李大夫很满意，又教她在伤口上敷药膏，用纱布将伤口裹住。
病人咬着牙，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往下落，嘴里却咬住了死活不肯发声。她小声在他耳边道：“喊出来吧，憋住不好。”
“对。强忍着更是热毒不散。”李大夫点头，“林姑娘，你还挺懂医道的。”
“不过是习武之人平日见得多。”她窘迫地笑笑，“大夫，多亏了你。”
郑越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随从，抱着一匹棉布和一匹纱布，“大夫要的布料都买齐了。”
林凤君在屋里扫视着，家具都是旧的。只有一个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样的书，她看过去一眼就要头疼的那种。书案前有四五个笔筒，里头插得满满的全是粗细不一的毛笔，还有几方砚台和镇纸，按大小排列得非常整齐。
她心里想道，这陈大人真不像过日子的，什么摆设都没有，不像我家还有些碗碟盘盏，偶尔爹还会折一枝花插在陶瓶里。大概除了郑大人，也没同乡同僚跟他结交，不然被打成这样，总该有人瞧他一眼。
郑越叹道：“家具是房东的，这些书和文房四宝，路上交通不便，暂由我保管吧。”
“那敢情好。”她心里想道：“没法带，又沉又占地方。”
她问道：“陈大人……他也没个下人伺候着。”
“有一个打杂的长随，前几日陈大人给他放良了。”郑大人拿起一方砚台：“这是松花石的砚台，是他平日最心爱的，还请姑娘一并带上吧，万一……”
她明白了，伸手接过来，看上头刻着图案，也认不出什么，随手揣在包袱里。
她又开了陈秉正的衣柜，里面有几件四季常服，料子倒是好的。她将外衣和中衣打包成一个大包袱，又从厨房拿了两个铁盆，两个陶罐：“路上要用。”
车已经停在外头，一辆带篷的大号骡车，是载人的，林东华坐在车辕上，闭着眼睛养神。后面跟着一辆驴子拉着的板车，是载物的。篷车顶上又放了不少瓶子瓦罐，还有装镖鸽和鹦鹉的鸟笼，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俩车夫进了院子，看见棺材都倒抽了一口气，纷纷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郑越无奈，只得每人又给了一吊钱，林凤君笑道：“大吉大利，百无禁忌。既见棺材，升官发财。”
车夫抬了棺材到板车上，嘴里嘟嘟囔囔只是不停，待看见陈秉正，俩人又摇头，“这个不成，只剩一口气的人，最是邪门，化了厉鬼要附身的。做白事的人八字硬才镇得住。”
林凤君无奈，只得对李大夫说道：“那我背着他上车，您在旁边扶一把。”
李大夫摇头：“他这样高大，你哪里背得动。不如我……”
林凤君没接他的话茬，伸手将被褥在病人身上裹了裹，叫了声“得罪”，便将他胳膊搭在肩上，拖着下地。
李大夫吓了一大跳，她笑道：“分量不算太重。”
李大夫将病人的腿抬了抬，免得拖到地上，两个人半背半拖将病人弄到车上，林凤君擦了擦汗，戴上斗笠，拱手道：“大夫，我们这就走了，多谢。”
李大夫见她改了男子装束，头发高高挽起，一身窄袖短衣的少年打扮，一双眼睛明亮澄澈，令人心折。他心中一动：“山高水远，有缘再见。”
她跳上板车，坐在棺材旁边倚着它，转身向他招手，“大夫，咱们有缘再见。”
郑越上了骡车，坐在病人身边。马车晃晃悠悠起行，每颠簸一下，病人就闷闷地哼一声。
两辆车走过闹市，行人避之唯恐不及。一路并没什么阻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林凤君叫了一声“停”，车便停下了。
路边有一座低矮的土地庙，林凤君下了车，对郑越说道：“郑大人，镖户起行的规矩，要进庙烧香，拜路神、天地神。”
车夫将两辆车赶进庙里，林东华道：“我来看着行李。”
林凤君将买好的香烛拿出来，给两个车夫各发了一把香，郑越看了看陈秉正泛着青灰色的脸，叹道：“我替他去烧吧。”
这座庙香客不多，土地公手持拐杖，安然地坐在神台上。林凤君虔诚地跪下去三叩首，“求土地公公保佑，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
她再拜起身，伸手到神像前的焚香炉里抓了一把烟灰，在左右脸上各抹了一道。随后她到骡车上，打开鸽子笼，捉了一只肥壮的镖鸽出来，将一张纸用细线捆扎在腿上，轻轻抚摸它的尾羽，“雪球，这一趟就交给你了。”
她向上托了一记，那只白鸽在空中盘旋，剩下的一只白鸽也咕咕叫着回应。半空中一个小白点越升越高，终于向南飞去，再不回头。
林凤君转头道：“咱们走。”
驴子在院子里见他们出来，就嗷嗷叫了两声，又不耐烦地刨着地，车夫给了它一鞭子，“走吧。”
车慢慢走着，前方便是城门。几个衙役站在路边，伸手拦住了：“什么人？”
郑越很及时地跳下车来，将路引给他们瞧，打头的仔细看着上头的大印：“御史衙门……刚弄出来吧，墨色还是新鲜的。”
“是。”林凤君低眉顺眼地答应。“还请几位官爷行个方便。”
衙役们见了棺材，都远远避在一边。打头的问道：“人什么时候没的？”
“人还没死呢，这是备下的。”
“那可不成，给我查一查。最近上头看得严，万一走漏了什么人，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凤君看几个衙役围上来，赶紧将郑越扯到一边：“郑大人。”
“怎么？”
“棺材里有东西……不能让他们查。”
“不是空的吗？”
她挠了挠头，很是窘迫：“大人，我买了两袋石膏粉，怕人没了，路上保存不便。还有，您给的定金就十两银子，怕是路上不够使的。所以我就……又找了别的客商，搭了两大包粗盐。”
郑越皱着眉头听完了，暗忖：“仲南兄当初说的一点没错，这私盐贩子果然狡猾性子不改，活到钱眼里了。”
林凤君低着头用脚搓着地面：“大人，要不，我把定金还给你？”
郑越看她一副惫懒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无奈陈秉正在车里生死不知，待要找别家镖行，又是千难万难，左思右想只好咬牙忍住了，冷冷地瞧着林凤君，“你干的好事。”
“都是小本生意，没办法的事。”她垂着头，声音很娇弱。
郑越叹了口气，走向衙役头目。他平素交游广阔，不一会就搭上了线，俩人聊得眉开眼笑，他又给了一把钱，“给兄弟们打些酒喝。”
衙役们见了甜头，也将搜查的事撇在脑后，摆摆手道：“赶紧走吧，落在眼里都是晦气。”
两辆车一前一后过了护城河，又走了七八里路，路边渐渐荒凉起来，四处望去都是农田。她招呼着将车停在路边。
郑越下了车，虎着脸道：“林姑娘。你倒是很机灵。”
林凤君将一把钱塞在他袖子里，“不能让大人您吃亏。对了，陈大人这一路的吃饭住店、日常所用，按理说是要自己付钱的。我先跟您说好，到时候跟陈家一总算账。”
“就依你。”郑越无奈点头。“这次事发仓促，也没有下发堪合，所以路上吃饭住店，便不能用官家的驿站。”
“晓得了。”她补了一句，“郑大人，你蛮讲义气的，我心里佩服得紧。就此别过吧。”
郑越一阵苦笑，又上车拉着陈秉正的手，“仲南，我与你一同秉烛夜读数十年，不曾有一刻懈怠，又一同星夜赶科场，九天六夜，上风旁雨，怎知如今……”
陈秉正将手轻轻握了一下，嘴唇轻轻抖动。林凤君说道：“他跟你有话说。”
郑越俯下身去，陈秉正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他心中大恸，两行清泪直流下来，呜咽着对林凤君作了个长揖，说道：“拜托。一定将他送回济州。”
她只是点头：“我们会尽力。”
他看着天色已经不早，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林凤君叫车起行，又走了大概两三里，远远看见一个驿站，车夫叫道：“歇个脚吧。”
她正在犹豫，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马鞭破空声音，随即是马匹的嘶鸣，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等一等。”

第15章
一辆马车在她们面前急急地停下了。两匹骏马喘着粗气，车夫狠拽着缰绳，才没让马匹的前蹄腾空。
林凤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即一个穿金戴银的丫鬟跳下车，她想起来了……正是首饰铺子前遇到的那位美貌无双的小姐。
丫鬟将那位小姐扶出来，她没有戴帷帽，看得出脸色苍白，形容憔悴。
她眼睛都没朝林凤君扫一眼，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拔足冲上前去，扶着棺木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泪如涌泉，整个人都扑在棺材上，手握紧成拳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棺盖，嘴里叫道：“怎么会……”
丫鬟站在旁边，也是眼泪擦个不停。众人不明所以，都看得傻在一旁。林凤君率先反应过来，走上前去：“这位小姐，怕是有误会……”
那小姐哀痛不已，将脸贴住棺材，小声道：“你让我送送他，我就是来送一程的。”
林凤君赶紧拉开她拍打棺盖的手，“陈大人还没死。”
她恍若不闻，又嚎哭了两声才醒过神来，两只通红的眼睛直望着她，喃喃道：“你说什么？”
林凤君和丫鬟一边一个将她拉起来，见她目光呆滞，连忙解释道：“小姐，陈大人只是受了重伤。”
她抖着嘴唇，又去用力推棺盖：“我不信。”
林凤君咳了一声，扯着她的袖子，“你随我来。”
林凤君伸手将骡车的帘子撩起来，露出里面躺着的病人。小姐往前走了两步，又使劲擦了擦眼睛，才确信是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用手捂着脸。
林凤君看见此情此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回身跟车夫说道：“咱们先走一段。”
她扶着父亲走了大概五十来步，身后跟着两个车夫。车夫们挤眉弄眼：“是那人相好的吧。”
“不然也不能哭成那样。”
“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这人真有艳福。”
“可惜命不长，有艳福也享不上喽。”
林凤君在田野里站定了，踢着脚底下的石子。等了一会，听不见动静，她转身望去，那小姐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并不上前。她心中猜想，大概是被他的伤势吓住了，毕竟陈秉正现在的样子跟死人没什么差别。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回去，爬进车厢，小声在陈秉正耳边唤道：“陈大人，这位……”
丫鬟适时地补充：“冯家小姐。”
她继续说道：“冯小姐来看你了。”
他闭着眼睛一声不吭，林凤君却见他眼皮抖动，知道在假装。思来想去，她开口道：“冯小姐，他受伤过重，神志怕是有些不清。”
冯小姐向前一步，林凤君也明白了，她是大户人家小姐，在棺材前痛哭流涕已是极度失态。刚才孤男寡女，也的确有不便之处。
林凤君灵机一动，招一招手，“冯小姐，你有些话要对我说，是不是？”
冯小姐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她将斗笠摘了，在耳边比了个发髻的形状。丫鬟愕然道：“你是那天……”
冯小姐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这才长长吐了口气，登上车。
车里塞了三个人，虽然冯小姐身段纤细，也着实拥挤。陈秉正躺在中间，像一棵枯干的木头。林凤君心想：“还好盖着被子，味道不算冲，不然熏到了她也是罪过。”
他头发散乱，脸颊上的肉深深地陷了下去，冯小姐看了一眼，又痴痴地流下眼泪：“仲南，怎么就到这步田地。”
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林凤君在旁边看得同情心大起，这样的美人原该不食人间烟火，如今竟让她伤心至此，定是男人的不对。她见陈秉正还不说话，一阵无名火起，便收着力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
他实在吃痛，不由得哼了一声。他见实在装不下去，只好吸了口气，用暗哑的声音说道：“昭华。”
冯小姐眼泪止住了，闷闷地说道：“仲南。”
林凤君松了口气，比了个手势，示意要下车。冯小姐却拉住了她的袖子，“你留一留。”
陈秉正抖着嘴唇说道：“你走吧。名节为重，莫让人看见。”
冯小姐向车外望了望，丫鬟在下面守着，指一指西边的太阳。
她沉默着，半晌才说道：“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爹。”
他神色平静：“对不住。”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这样贸然上书，我爹他……岂不叫圣上猜疑。”
丫鬟在地下站着，也补一句：“陈公子，枉你还是我家大人的学生，一点官场的规矩不懂。”
陈秉正闷闷地咳了一声，“我……着实对不住恩师。”
林凤君看看她，又看看他，忍不住说道：“冯小姐，他都已经这样了，你怪罪他也是无用。”
冯小姐垂着头：“仲南，你对不住的岂止是我爹。”
丫鬟又道：“我家小姐因为你的事，哭得不得了，几天没有吃饭。”
冯小姐只是流泪，忽然从袖子里取出那只首饰盒子，“仲南，这凤钗……”
陈秉正勉强睁开眼睛，眼神在盒子上很快地滑了过去，“不认识。”
冯小姐和林凤君面面相觑，林凤君顿觉自己的信用受了怀疑，张开嘴无声地说道：“我没撒谎。”
冯小姐无奈地苦笑道：“仲南，我知道是你。”
陈秉正微微摇头：“不是。”
她自言自语道：“其实我爹以前同我提过……”
陈秉正打断了她：“昭华，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
她脸色更白了三分，“不，不会的。”
“便是不死，也是废人了。”陈秉正转头看着她，“你速速离去，不要为我坏了名声。”
冯小姐看着他枯槁的脸，打了个寒战，忽然叫道：“值得吗？那兵部尚书家跟你有何私交，让你搭一条命去帮他们说话？”
“没有交情。”
“他可曾提携过你，赏识过你，向文渊阁举荐过你？”
“我与他素昧平生。”
“那你为什么？”
“昭华，弹纠不法是御史之职。圈禁犯官家眷，饿死妇孺，非人也，不纠则不忠。”
“是。陌生的妇孺，尚能得你的恻隐之心。我父亲不光是你的座师，还是你的房师，对你……”
“恩同再造。”
冯小姐听了这四个字，泪水又不争气地落下，“仲南，你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说道：“对不住。”
她放慢了声音：“我去求我爹，总还是有办法……”勇气袭来，她将盒子打开，取出凤钗。钗尾的流苏在他眼前晃着：“我只问一句，是不是你。”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是。”
冯小姐沉默了，将眼泪擦干，挺直了腰背，“我也是名门之后，官宦人家的女儿，这等不明来历的东西，我不稀罕。”
她随手向外一丢，林凤君只看见金光一闪，飞出窗外。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钗子便落进旁边的泥沟里，被污水淹没了。
林凤君急了，情不自禁地跳下车，伸手在沟里捞着，嘴里嘟囔道：“别这么糟蹋东西。”
冯小姐整理了衣裙，冷冷地说了句：“咱们回城。”
丫鬟点头：“是该回去了，要是夫人知道，又免不了一顿挂落。”
她弯着腰找了好一阵子，才摸到簪子，捞出来淋淋漓漓滴着泥水。她叫道：“找到了，冯小姐，你……你别走啊。”
马车急速地调转了方向，帘子里只传来冯小姐的声音：“送你了。”
林凤君走了两步，站在官道中间。夕阳透过乌云，洒下来一片温柔的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往南走是通往济州的小路，已经收割了的田地一片萧条，乌鸦在上空寻觅着过冬的食物；向北走是繁华的京城，高官显贵们奔走往来的地方，冯小姐的马车已经只剩了一个小黑点。
她重新上了车，车里有种似有若无的香气，像是午夜里的兰花，清淡而优雅。她小声道：“你伤了她的心。要不……追上去，还来得及。”
“不用。”
那只精美的首饰盒子翻在他身旁。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簪子……我回头用清水冲一冲，再还你。挺贵的呢。”
他闷闷地说道：“不是我的。”
林凤君被这人的倔强生硬弄得无话可说：“那我收着了。”
“嗯。”
“咱们走吧。”
马车重新起行。她忽然看见两行眼泪从他眼角缓缓流下。她心里一动，这人……刮骨疗毒的时候都没哭。
她咳了一声，从腰里拿出一只牛皮的水囊，“陈大人，你刚才话说得多了，嘴唇裂得不能看。喝点水吧。”
陈秉正看了一眼那个破旧得瞧不出本来颜色的水囊，她手上还沾着淤泥。他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个碗。”
她撇了一下嘴，翻出一个碗来。陈秉正看这碗质地极粗，又有些淡淡的油膻气味，心里嫌弃得要命。无奈嗓子一路火烧一样，便不再多话。林凤君将他扶起来，碗送到嘴边，他一气都灌下去了。
他喘了一口气，“再要一碗。”
林凤君又去倒，正好一只褐色的小飞虫落在碗里，随水波上下起伏。他说道：“碗里有虫子。”
她手腕一动，将水泼了小半盏出去，力度非常合适，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碗里的清水，“如今没了。”
他忍了忍，只当没瞧见。水沿着嗓子滋润下去，竟像是琼脂玉露，说不出的畅快。
林凤君将碗收起来，正色道：“陈大人，我们收了镖银，送你回乡。你是主家，事事都听你的。不过路途艰险，衣食住行十分有限。”
他微微点头，林凤君又道：“我们做镖户的，挣的是辛苦钱，争的是回头客。路上会尽力伺候主家，让主家满意，您也多多担待。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就跟我讲。”
他苦笑道：“好。”
“前边找个客栈，先歇下再说。”林凤君笑眯眯地说道，“这一路慢慢走，总能到的。”
“万一我死了……”
“放心，我跟郑大人谈好了，死人活人一个价钱。不过您可尽量别死。镖户都不愿意接扶灵柩回乡的生意，倒霉三年。”她垂下眼睛，“我运气一向也不大好。”
他无奈地说道：“我……我尽量。”
在官道的另一个方向，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郑越还孤独地行走在回城的路上。他不小心踩中了一个泥坑，脚有点瘸，走得越来越慢。眼看城门要关了，第二天还要点卯，他横下一条心，在路上招手拦车。
拦了几次，人家都说不顺路，直到他远远望见一辆马车奔过来。
这次怎么也要拦住。他往官道中间又走了一步。
车夫没料到有人在路中间，等看清了他，手上险些来不及，只得急急地勒了马头，马匹嘶鸣一声，贴着他勉强停下了。车夫又惊又怒，高声叫道：“什么人，没长眼睛呢这是？”
他赶紧打躬作揖：“还请行个方便。”
车里传出一个疲惫的女声：“是什么人？”
丫鬟打开车帘，“好像有点眼熟，是……是来过咱们府上的郑大人。”

第16章
京城往南的官道本就年久失修，被雨水淋过之后，水坑处处，避过了一个，冷不丁还有一个。
马车左摇右晃，颠簸不已，林凤君的头险些磕在马车顶上，她又戴上了斗笠。陈秉正躺在中间，又恢复了僵直的状况，只是眼角的泪水渐渐干涸了，形成淡淡的白色痕迹。
他闷声不哼，只是在颠簸时咬紧嘴唇。林凤君看得不忍，吩咐车夫：“再慢一点，不要紧的。”
他闭着眼睛吐了几口气，忽然说道：“可以快一点。”
“陈大人，就算你不怕疼，我也得替车着想，万一陷在泥坑里，上不着村下不着店……”
话音刚落，忽然骡车向侧方猛地翻了一下，差点倾覆，林凤君反应快，用手撑住了车顶，才没让自己滚倒到中间去。
陈秉正整个人撞在一边，只听见车夫的声音：“糟了，车轮子陷在泥坑里了。”
陈秉正半睁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林凤君恨恨地说道：“说什么来什么。”
她跳下车，看骡车的右前侧车轮在泥坑里陷得严严实实。她试着在后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了几把，竟是纹丝不动。
她叫道：“再让骡子加把劲。”
车夫道：“我可不敢，万一把蹄子伤着了，这骡子也就毁了，你赔不起。”
林东华看到女儿恼火得直跺脚，上前笑道：“凤君，常有的事，莫着急。”
她嘟囔着说道：“出不来怎么办，都快天黑了，住店……”
忽然她的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声音很响。父亲拍拍她的肩膀：“原来是饿了。”
“嗯。”
“饿肚子的时候脾气大，尤其是你，一饿了就跟炮仗似的，可别炸了。咱们先试试。”
他将拉板车的驴卸了套，将它牵过来跟骡子拴在一处。他跳上车辕甩了一记鞭子，骡子和驴子分开使劲。
林凤君看见车轮子向上滑了一尺，又卡住了，内心焦急，便冲上前去推，刚一使力，骡车猛地跳了一下，车出了泥坑，她直挺挺地跪在泥里，膝盖以下全都是污水，淋漓地糊在脚面上。
两个车夫都笑起来，父亲过来拉她起身：“泥中藏金，咱们这一趟是要发财了。”
她本来憋了一肚子气，又被逗笑了，“爹，咱们大吃一顿去。”
车夫更加谨慎，停停走走，终于在路边看见了一个小店，冒着炊烟。这里是赶车的把式们常去的地方，泥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或站或蹲，挤在一块吃吃喝喝。
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雪白的汤伴着骨头在锅里翻滚，香味勾得人流下三尺口水。伙计拿着大勺一边搅合一边吆喝：“羊汤一大碗，上路包平安。”
林凤君寻了点清水洗净手，又要了五碗羊汤，碗暖呼呼地贴在手上，肚子里的火气也似乎快消融了，她先端了一碗上车，“主家你先吃。”
陈秉正勉强坐了起来，忽然瞧见那小店的灶台上全是油污，熬汤的伙计裸着上身，手上黢黑，不知道是灰尘还是什么。他又闻见这羊汤极大的膻味，从鼻孔里直冲到脑门，只是摇头：“不喝。”
林凤君愣了一下：“可好喝了，配大饼是一绝，你看这十里八乡的脚夫都在这吃。”
陈秉正咬着牙不动弹。
僵持了一会，她心下无奈，只得劝道：“照行镖的规矩，主家吃饱了，我们才能动筷子。听郑大人说，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
她用勺子送到他嘴边，他强撑着喝了一口。这汤原是为脚夫力工准备的，上头浮着一层油，里头又洒了不少盐，入口味道极冲，他从喉咙里泛出恶心，张嘴便吐到她裤腿上，又开始干呕。
她脸色变了，知道他嫌弃，不知道嫌弃到这地步，愣了一下，才道：“陈大人，既然你吐了，那就是不饿。我们几个是扛活出力气的，经不起饿肚子，先吃饱了再伺候你不迟。”
她虎着脸下了车，将那碗羊汤一口气喝光了，只觉得美味异常，“这姓陈的真是矫情。”
她又掏出大饼来，给众人分了分，自己坐在棺材旁边连吃带喝。正吃得兴起，父亲走过来问道：“陈大人……”
她指着裤腿上的污迹，翻了个白眼，“爱吃不吃，饿死拉倒，我可伺候不了这一号。”
“凤君，你说什么。”
“我伺候你是应该的，他又不是我爹。”
“他好歹是主家。”
“活人死人一个价钱，死人还没那么多事，你更安全。”她把声音压下来：“他这几天就喝了两碗水，估计也差不多了，棺材……”
林东华脸色暗沉下来，“现下还不方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俩人沉默着将羊汤大饼吃完了，林东华道：“他锦衣玉食惯了，难免挑剔。我向郑大人打听过，他是上了奏折被打了板子。”
“是呢。”她从脑子里回忆冯小姐的话，“别人都说不值得。”
“那他倒是个难得的好官。”林东华叹了口气。
“爹，咱们就是走镖的，也顾不上这许多。”林凤君吃饱喝足，想到陈秉正那烂到入骨的屁股和大腿，气也消了一大半，“横竖不是咱们打的。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他计较就是。”
父亲笑了，“他是重伤之人，一肚子湿热，吃不了油腻的。待会你要一碗清水，将大饼泡软了给他吃些，加一点盐。”
林凤君将话听进去了，用清水着实将碗洗了三遍，端了热水上车。她见陈秉正的眼睛盯在她手上，一瞧才知道指甲尖落在水里，只得讪笑道：“我洗得很干净。”
他忽然开口道：“手伤了？”
她才意识到当时凤仙花染了指甲，将最后一节手指肚都染得通红，现在还没有褪色，连忙解释：“不是血，是凤仙花染指甲，你不懂。反正就是汁液用多了。”
他默然地眨了眨眼睛。她忽然想起那天染指甲的雀跃心情，从心口又开始闷闷地疼起来，将脸扭到一边：“没有毒的，你信我。”
林凤君将大饼掏出来撕了一小块。这大饼本来极硬极干，她戏称可以防身，此刻撕碎了搁在水里，眼瞅着就沉底了。她很无奈地用勺子捞起来：“你将就吧。”
陈秉正用牙齿小心地从边缘咬起，她看着这笨拙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有意思，非要自讨苦吃。”
他叼着饼并不回答，她笑道：“我爹说你是好官。”
“嗯？”他从鼻孔里发问。
“听人说你很有本事，又混得差，大概就是好官吧。”
他愣了一下，又出力嚼了两口。林凤君忽然瞥见他嘴角一股似有若无的笑意，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大饼你能吃得下吧。”
“嗯。”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空呈现幽幽的蓝色，他们赶在完全黑暗之前找了家客栈。
陈秉正小声道：“能不能别说我是怎么伤的。”
“这……”
“官员丁忧或是乞骸骨回乡，都有堪合发放，可以走驿站。我……”
她听得半知半解，什么丁酉骸骨都不懂，后半句明白了，“你是被赶出来的，就没有。”
他咬着牙点头。
她跳下车，先跟父亲商量出了一套说辞。陈秉正强烈反对：“于我清白的名声有损。”
林东华道：“陈大人，何必如此迂腐。”
林凤君很直接，“总得跟人掌柜的有个交代，换了我开店，也不敢给你弄房间，万一出了事，光应付官府衙役都够麻烦的。”
“那便不睡房间。”陈秉正指一指驴车，“现成的棺材，我睡里面就是，平平整整，舒坦。万一断了气，还省了你们操心装裹。”
他说完着一大段，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父女俩对视一眼，林凤君转了转眼睛，“棺材里怎么能睡活人。”
“放些稻草不妨碍。”
“李大夫吩咐过，你还要换药。你是想活还是想要清白的名声？”
他将下巴倔强地一抬，“名声要紧。”
“那好，等你死了，我将尸首拉回济州，就说你是在京城花天酒地，染了脏病活活烂死的。”林凤君抱着胳膊，笑眯眯地说道。
“混帐！”他瞬间急了，整个身体往上窜，“你敢……”
“活人才能替自己申辩，死人没有嘴，只能任人评说。”林东华淡淡地说道：“陈大人，听我们的吧。”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头发有点稀疏，勉强在后面梳了个髻。他先是被棺材吓了一跳，又被陈秉正的样子吓了第二跳，十分踌躇。林凤君客客气气地说道：“要三间下房，出入方便的。”
掌柜将几个人的路引翻了翻，用手捻着山羊胡子只是发愁。江湖上的人不怕，怕的是仇家追杀，闹出人命案子，鬼神难救。
大概是这几日京城大门看得严的缘故，京城往南的官道上，牛马货车竟是少了一半，连带客栈的生意都清冷了许多。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妥协了，“你们的人自己看顾好了。”
“您只管放心。”
他递过钥匙，又谨慎地嘱咐：“给你们安排了后院，清清静静的。棺材在后院怕吓到人，得弄柴房去。”
“那是自然。”她看掌柜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索性解释：“车里躺着的人是我哥，在京城得罪了贵人，被打了。”
掌柜的眼睛睁得极大：“什么人下手这样狠毒。”
她低下头小声道：“我哥这个人吧，打小就有个毛病，特别风流。也是我家管得不严，他色胆包天，竟招惹了一个大官家里的姬妾……”
掌柜的放下心来，不由得笑了两声，然后才发觉不对，赶紧收敛了神情：“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林凤君叹了口气：“我爹一把年纪，被气得吐了血。我哥如今生死未卜，又不敢呆在京城，怕苦主找上门来。”
“那是自然。”这下完全解释通了，掌柜的露出一种惋惜中不失羡慕的神情，“风流债欠不得，想我当年……”
林凤君强忍着听他吹嘘了一段当年被你争我夺的艳情史，几个伙计匆匆而过，显然是听惯了的。
林凤君和父亲合力将陈秉正抬下车，由她背着进了最好的一间房，安置在床上。房间陈旧，被褥泛着霉气，陈秉正也不好再说，怎么也比睡棺材里强。
陈秉正心里发虚，只觉得伙计来送热水的时候着意多看了他几眼。
过了一会儿门外便有窃窃私语声。他先以为是伙计们在议论嘲笑，后来声音有点大，才听出来是林凤君和父亲有争执。
过了一会，林凤君推门进来，拎着一个包袱。她走到床前，“换药。”
两盏油灯被挑到最亮，她烧了烧随身匕首，火焰在刀刃上舔了一下，突突地跳起来，“估计没有李大夫的刀好使。”
他只觉得别扭。“你爹……”
“我是学过的。”她打开包袱，将伤药瓶子拧开，“今天我就在这屋守夜。”
他吃惊非小，“什么？”
“送人身镖，镖时刻不能离眼，怕被鹰捉了去。我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调养。”
他看了看这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心突突地跳起来。“不用……”
她指了指门口的条凳，“守夜的人不用睡。我就在凳子上坐着。”
“那倒也不用，我不习惯……”
“嘶”地一声，她揭开了伤口上的棉布，脓液和血污将皮肉紧紧黏在一起，撕开便是万箭穿心一般的疼痛。他整个人发着抖。
她下手很快，“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凤君下刀飞快，他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惨叫声，被她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别叫，小心吵到人。”
她仔细想了想，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白毛巾，硬塞进他嘴里：“咬着。”
等到她敷上药，重新缠好棉布，陈秉正脑门上已经汗出如浆，险些昏死过去。
她将泛着臭味的血水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烧火棍子。
陈秉正经过这一天的折腾，已经是筋疲力竭，再也抬不起头。
她从包袱里拿起一张纸，走到床前给他瞧，又举起烧火棍。
他牙齿抖得什么也说不清，林凤君拿着棍子黑乎乎的一端，在纸上画了个圈子，写道：“二十文。”
“这是什么？”
“你吃的大饼。”
她又画了一把刀子，“两百文。这是换药。”
她又画了一个碗，想了想，又打了个叉号，“算了，你就喝了一口还吐了，不跟你要钱了。”
“一共二百二十文，你按个手印。”
她拉过他的手，用一端的火炭将食指指肚染得漆黑，然后在纸上狠狠地印下去，“好了。”
她将床帐放下来，陈秉正只听见脱靴子的声音。他无奈地闭上眼睛。
忽然帐子又被迅速撩开了，她举着灯，在床上急急地摸索。
“你找什么？”
“那块白毛巾呢？”
他偏了偏脑袋，那毛巾落在他枕边，被咬得掉了些毛。她一把抓在手里，“总算找着了。”
水哗哗地响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
“赶了一天路，我洗个脚。”

第17章
陈秉正开蒙并不算早，但进步神速，很快就获得了神童的美名，全因为他读书时凝心静气，定力非凡。这种先天自带的隐忍和后天习得的修养加在一块，才让他咬着牙没有干呕出声。
水在盆里哗啦哗啦直响，一股血直冲向他的脑门，连带太阳穴都突突地疼起来。他像是落在砧板上的一条鱼，浑身被剐出了血肉，只剩嘴巴一张一合。
他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将帐子挑了个小口。有一丝极微弱的光透进来。桌上燃着一盏小油灯，他瞥见林凤君将两根条凳拼在一起，盘着腿坐在上头，眼睛眯着，神情平静，像是在打坐。
身体上的痛楚也习惯了，只有这几日的画面来回在他脑子里翻腾。却是无喜无悲，像隔了一层大雾看别人的故事，远得要命。
一人僵卧，一人僵坐，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打更的声音飘过来，已经过了三更天。忽然林凤君身形矫健地跳下地来，快步走到床前，小声道：“陈大人，你睡了没有？”
他还没等开口，一只手伸进帐子，准确地摸到他鼻子下面。
他吃了一大惊，反应过来才道：“我还活着。”
“奥。”她略有点窘迫，“那就好。”
他有些无奈：“林姑娘，你真的不睡？”
“这是镖行的规矩。签了契约文书，就要保主家的平安。”
陈秉正笑了笑。他见她一本正经，又想到当日在船上，她靠假扮孕妇骗他，料想父女俩不过是走江湖的混混，靠坑蒙拐骗赚些银钱。
他将声音压低了，“从前我做官的时候，得罪的人很多。真要是来了，你未必打得过。”
这话一出，林凤君倒吸一口冷气，又想想他以前的做派，知道绝非虚言。“到底有多少人，什么门派？”
他苦笑道：“记不得了。”
她冷静地回想，怕不是进京的商船货帮都被他得罪过，中间牵涉的人确实数不清。他如今落魄了，泄愤的人自然也不少。
她立即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带喘气都不匀了：“陈大人，你不早说。”
陈秉正刚想说自己当时也没机会开口，忽然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在窗外行走似的。这声音在暗夜中无比鬼魅，他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尾骨直升到天灵盖，压着声音道：“有动静。”
林凤君站在原地，噌的一声拔出匕首，左顾右盼：“在哪里？”
他屏气凝神地听着，“在这面墙外头，有人在走，声音很轻，大概是……往柴房那里去了。”
林凤君的手停滞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声音也转向柔和，“我……我可没听见。”
烛火突突地往上跳。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精力用在耳朵上。田野的风狂野地拂过窗户上的缝隙，像是尖锐的叫声，柴房那一侧……似乎是有人踩着稻草，咯吱咯吱轻响。
他倒也不是特别害怕，只是有点奇怪林凤君是个习武之人，反应竟然如此迟钝：“估计是伙计去了柴房。”
她又走近窗户，竖着耳朵听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啊，只有风声。”
“哦？”
“陈大人，你大概是听错了，或是胡思乱想。李大夫跟我说过，只怕你受伤后起了热，将脑子烧坏了，有人就会胡说八道，说看见或者听见了脏东西。你以前听过鬼神故事没有？”
她说得非常笃定自然，他几乎怀疑自己是臆想出来的。外面的确是风的啸叫声，脚步声完全消失了。
“是幻象吗？”他喃喃地问道。
她将手背在他额头上轻柔地碰了一下，随即抽了回去，又给他掖住被角，放软了声音，“确实有一点热，不要紧，白天就会好。”
这个动作出乎他的意料，也和她白天的风格大相径庭，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要原谅刚才那块白毛巾。但又一转念，他立刻起了疑心：“这姑娘狡猾机变，估计她怕外面有人偷盗，想躲清静，不敢出门。”
他左思右想，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可图，官位已经没了，命只剩半条，估计父女俩也就是想赚五十两银子，所以在郑越面前夸了海口。他将心一横，管它外面风吹雨打，反正身体上困倦已极，竟然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鬼神不知，梦也没有一个，直到他被一阵尖锐悠长的叫声惊醒。
天色已经大亮，林凤君拎着个鸟笼，里头是两只虎皮鹦鹉在窜蹦跳跃，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得欢快。
她脸色苍白，黑眼圈占了半张脸，打着哈欠端着一盆水到床边，“陈大人，擦个脸吧。”
一块白毛巾伸到面前，他的理智顿时垮了堤，高声叫道：“快拿开。”
她愣在原地，他又看她的脸上那两道香灰印子历历在目，心里嫌恶，这女人竟然连脸都不洗。
林凤君将他的眼神看得清楚，猛然将盆往旁边一垛，“不洗算了，我还省工夫。”
她气鼓鼓地出门去了，门在她身后哐一声关上。陈秉正躺在床里动弹不得。虎皮鹦鹉现学现卖，叫道：“快拿开。”
过了好一阵子，屋里才有响动，他转过脸望去，却是林东华端着一个碗，里头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
“客栈煮的粥。”这小米粥清可见底，稀薄如水，仅有的几粒米像是在海洋里沉浮。
林东华喂他吃了粥，又将大饼撕了小块泡软了给他，全程态度不卑不亢，倒像是照顾亲眷一般。陈秉正越吃越自觉理亏，自己讪了一会才道：“启程吧。”
林东华背着他出门上车，林凤君将包袱收拾利落，重新将鸟笼捆在车顶。她有意坐在车辕上，父亲拍拍她的手，“凤君，去补个觉吧。你年轻贪睡，哪里经得住。”
车夫笑道：“我俩昨晚睡得倒好，倒下去就眯着了，醒来天就亮，还是赶路累人。”
她进了车厢，倚在壁上，正眼也不瞧陈秉正一下。车晃晃悠悠走着，她的身体也随着左摇右晃，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
这一日旅途平顺，将近午时，到了一条大河边。林东华便叫车夫停下来，“这里风景是极好的。”
林凤君晃了晃，就被惊醒了，连忙擦一擦脸上的口水，撩开帘子。阳光明媚，一条大河在眼前蜿蜒着向东流去，在浅滩上堆起小小浪花。远处清澈的河面像是光滑的镜子，倒映着蓝天。
她欢呼一声，“真是漂亮。”
陈秉正在心里默默念道：“客路青山外，行舟碧水前。”
林凤君没搭理他，自己蹦蹦跳跳到河边，捡起一颗石子，一会又是一颗。
她在手心里挑挑拣拣，最后终于选定了一颗，使了巧劲往水里撇。她出手又快又急，石子在水面啪啪溅起水花，飞了两三下才落入水中。
车夫们对美景无甚感觉，倒是对打水漂很有兴趣，几个人在河岸上站成一条线，凑在一块互相比着谁的水漂更远，漂的次数更多。天边飘过来一朵云，在水中投下倒影，又被石子入水的涟漪打散了。
笑声和拍掌声不断，陈秉正走了神：“若是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林凤君怎么也比不过车夫们，急得脸都红了，林东华手把手地教女儿，“上半身再倾斜一点，尽量平着出手，像刀刃斜刺的力度。”
这句话落在陈秉正耳朵里，他定睛瞧着林凤君的出手，果然稳了三分，石子在水面飞了五下才停。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琢磨不出。苦思冥想之际，林凤君回来了，平静地说道：“在这儿再停一阵子，水很清，我要洗衣裳。”
她从包袱里寻出被泥水浸透的旧衣裳，又从布袋里抓了两把草木灰。走出去两步，忽然回头冷冷地问道：“喂，有衣裳要洗吗？”
他的确有几件沾满脓血的衣服，想开口又尴尬，犹豫之间，她说道：“一百文一件。”
他立时轻松许多，“林姑娘，麻烦你……给我记上帐。”
她嗯了一声，抱著一大堆衣裳和一根木棍走到河边，寻了个平整的地方蹲下来。石板上敲打衣服的梆梆声忽然让他莫名地安心。
林东华在岸边的树林里穿行，出来的时候手里握了一根又长又直的木棍，陈秉正好奇地盯着他瞧，本以为他要当拐杖使用，但只见他变戏法似的将洗好的衣服袖子捆扎在木棍上，再用绳子捆在车厢后头。
林凤君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洗完所有的衣裳。她上了车，也不好再睡，将脸别到一边，“三件，三百文。”
“哦，好。”他顿了顿，“为什么不在客栈里洗？”
“客栈里的水有限，一早一晚各一壶，多了要被说的。”
陈秉正瞧她头发也梳过了，衣服换了一身，只有脸上多了灰尘油汗，心里知道必有缘故。“所以你没洗脸？”
“祖师爷的规矩，镖师出门走镖，路上不能洗脸，到家了才能洗。”
他笑了，“你们的规矩也真多。”
“不信不行，照着做才能保平安。”林凤君脸上恢复了红润，她叫道：“师傅，走吧。”
风一吹，骡车身后灰色白色蓝色的衣裳随风鼓荡起来，飘飘摇摇，像是许多面奇怪的大旗。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客栈，照旧用同样的理由找了三件下房。衣裳也差不多全干了，林凤君将它们收起来，仔细叠好：“见到清水河不容易，都得省着点穿。”
她背着他安置在床上，“今天不用刮肉换药。”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伙计端了两碗茶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客官，送您的茶。”
陈秉正觉得伙计的笑别有深意，他不敢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入口苦涩，略带茶意。
伙计冲着他笑道：“客官，咱们店里有姑娘会唱各种时兴的曲子，客官要不要？”
他俩四目相对，陈秉正摇头道：“不用了。”
伙计仍不死心，缠着陈秉正絮絮叨叨了一阵子才走。
他木然地躺下去，疼痛像水波一样席卷上来。天黑了，林凤君坐在凳子上调着呼吸。他听外面的风吹着窗户，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昨天晚上的声音……难道真是自己发了热，脑子糊涂了？李大夫说的话他也隐约记得些，若是高热，命不久矣。
一阵甜丝丝黏腻腻的声音从墙那边穿过来，“兴来时。正遇我乖亲过。心中喜。来得巧。这等着意哥。恨不得搂抱你在怀中坐……”
随即便是一阵调笑，林凤君听她唱得露骨，脸都红了，只是不言语。陈秉正却忽然冲她招一招手，“林姑娘。”
“什么事？”
“叫她过来伺候。”
她有些茫然，“谁？”
“那个唱曲子的姑娘。”
她愕然道：“她还在唱着呢，有客人。”
“我加钱就是。”他很坚持，“今天的帐还没记，少不了你的。”

第18章
唱曲子的姑娘穿一件银红色窄袖薄纱衫子，抱着一把月琴，头上插着两朵菊花，一支银钗。脂粉很厚，嘴上也涂了浓重的胭脂，白面红唇，灯光下瞧不出年纪。
林凤君看她衣衫单薄，问道：“你不冷吗？”
她有点意外，苦笑道：“还好。”
林凤君将她带进门，公事公办地说道：“人给你带来了。”
陈秉正在床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林凤君将床帐挂起来，露出他那张冷峻苍白的脸，回身跟姑娘解释：“他病了，起不来床。”
姑娘吓了一跳，款款行礼道：“公子。”
她声音很柔和婉转，陈秉正转过脸瞧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问了句：“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名叫芸香。”
一股浓重的香粉气味冲到陈秉正鼻子里来，他本就觉得有些晕，此刻头疼得更厉害了。林凤君面无表情地说道：“芸香姑娘，劳烦将你的月琴给我瞧一瞧。”
陈秉正颇为意外：“你会弹？”
“不会。”她冷冷地说道：“查一下里面是不是藏着凶器。”
芸香本来要将月琴递给她，这话一出，手就停在半空，脸也白了，“这位……小相公真是会说笑话。”
林凤君将月琴晃了晃，里头没有东西夹带，又伸手去拨弦子，叮里咚咙地响了几声。“没什么。
陈秉正幽幽地叹了口气，又问芸香：“多少钱一支曲子？”
“五十文。不过……”她偷眼看看林凤君，“这位小相公说您这边价钱高，一看见您，我就知道是豪客的气度，不如……八十文？”
林凤君听了，脸拉得更长，陈秉正不为所动，“先给你一两银子定钱。”
他将下巴朝着林凤君转了转，示意她给钱，她磨磨唧唧了一阵，才从袋子里抓了几吊钱给芸香，又数了些散钱，“姑娘你拿好。”又对着陈秉正拍一拍钱袋，意思让他斟酌着花钱。
芸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床上躺着的男人是没钱还要充大户，面上慷慨，其实囊中羞涩得很。她接了这钱，又向他行礼，脸上却没什么欢喜的表情。
陈秉正平静地道：“姑娘先坐。”又看着林凤君，“这里不大方便。”
林凤君也坐下去，抱着胳膊：“陈……公子，以前我提过，人不能离眼。就让她唱吧，我也能听。”
她神色严肃，陈秉正看得愣了刹那，拉着脸道：“我是主家。”
“是，不过……”
“主家说了算。”他冷冰冰抛下一句。
芸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噌的一声站起身来，将门带上。
林东华在隔壁刚吃了药，正准备运气调理，忽然看见女儿又虎着脸进来了，笑道：“我的乖女儿，又犯什么气呢，就说我去值夜合适。”
“被撵出来了。”林凤君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盘起腿，压着声音道：“您也别去。没想到这地煞星还是个好色的坯子，叫了姑娘唱酸曲子还不说，八成还要干坏事。”
父亲被吓了一跳，心想以陈秉正的伤势，这具身体要是还能干什么坏事，实在是天方夜谭。他见女儿气鼓鼓的样子，一阵好笑，伸手捏捏她的小圆脸，“我当是什么大事。凤君，你这个样子可真像鼓满气的河豚，一身圆钝钝的全是刺。他不要你伺候值夜，岂不正好。”
“他就是个假正经，看着道貌岸然的，其实……”她顿了顿，“一肚子坏心思。”
林东华笑道：“什么时候镖户能挑主家的不是了。”
“说两句还不行。”她将手放在太阳穴上，用劲按了两下，缓解一下雇主的难缠，“他倒是很机警。爹，昨天……他听见你的动静了。”
林东华这一下吃惊不小，他挺直了腰背，伸手在嘴唇上点了一下，示意她将声音再降三分，“什么时候？”
“三更过了，没睡着，说听见有人往柴房走。我胡诌八扯了两句，他倒是信了，没有追问，只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姓陈的眼睛尖，耳朵灵，若不是动弹不得，八成要露了马脚。”
林东华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真是冤家路窄，若不是他，咱们倒也出不了京城。我给芷兰吃了些假死的丹药，她呼吸心跳极缓慢，白天在棺材里还能昏睡。只是这药效用有限，她又不能断了吃喝。”
凤君低着头一言不发，过了一会才说道：“早知道我便不拦着您给他用迷药了。”
“你拦得对。两个车夫，我能算准药量。陈大人……只怕我一时下手重了些，再也醒不过来。”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眉头紧皱，“他是个好人，原不该死，走一步看一步。”
林凤君嘟着嘴：“哪里就是好人了，这人好像不贪财，但好色。”
林东华心里一动，他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隔壁屋子里的细微声响顷刻间便放大了十倍。
并没有唱曲的声音，他正在疑惑，忽然听见两个人高低起伏的呼吸声，气息不稳。男人喘气声很急促。
他脸色立时变了，林凤君在旁边看得真切，好奇心大起：“爹，我也听听。”
陈秉正声音微弱，“你摸一摸，是不是有点热。”
“嗯，有一点。”
接下来是轻微的水声和摩擦声，林东华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他把住这根铜管死死不放，将女儿推到一边，“凤君，自己到一边玩会吧。”
凤君见他语气生硬，知道必有缘故，眼珠子转来转去，“爹，他俩肯定是在干坏事，对不对。”
林东华的脸瞬间涨红了，“你懂什么，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没遮没拦。”
“我哪里不懂了，爹，我还见过你跟我娘干坏事呢。”
林东华自觉尊严丧尽，差点手一抖将铜管丢在地上，“少胡说八道！”
凤君一脸不忿地叫道：“我撞见过，厨房里黑洞洞的，你俩烧火不点灯，捧着脸亲嘴。”
“给我闭嘴！”父亲松了口气，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凤君吐了吐舌头：“男女做了正经夫妻就不算坏事，不是夫妻的才算没廉耻，这道理我是懂的。”
林东华万分无奈，也开不了口解释，只得闷声不语。他将铜管在手里掂量了两下，心道：“姓陈的真不知廉耻，也真不怕死。万一……人没了，棺材……”
他心一横，索性继续听着，陈秉正声音很虚浮，“用点力。”
芸香气喘吁吁地答道：“是，公子。”
又有水声，像是在水盆里搅动的声音，陈秉正说道：“弄干净些。”
“是。”
林东华又是一阵脸红心跳，暗骂了两句，刚想放下铜管，忽然陈秉正又问道：“梳子篦子有没有？”
“带了。”
“将头发篦一篦，挽起来。”
芸香笑道：“您这倒是一把黑鸦鸦的好头发，只是难清洗，索性从脑后编几个辫子，一总在上面挽个高髻，也省得招虱子。脸上已经很干净了，涂些面脂，包管焕然一新。”
“也好。”
林东华听到后面，险些失笑，暗叫一声：“惭愧，倒是我心里腌臜了，看人也腌臜。”
他将铜管递给林凤君：“你听吧，陈大人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叫人洗脸梳头，别冤枉了好人。”
她听了一阵子，便挑了挑眉毛：“这人真有趣，早上我给他擦脸，他只叫我走开些，原来这样挑剔。”她又想到那位冯小姐丽色无双，“看来能入他眼的都是花朵一样娇艳的姑娘才行。”
林东华笑道：“我女儿也是傲雪寒梅。”
凤君听了这句话，垂下眼去。“别取笑了。我像路边的狗牙花还差不多。”
“可别小看了狗牙花，入药治跌打损伤的，比一般花朵有用多了。”
林凤君只是苦笑摇头。林东华知道她想起了何家拒婚的事，女儿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难免沮丧，又讲了两个笑话，才将她逗笑了。
墙的那一边，陈秉正闭着眼睛，任芸香轻柔地将头发从中分开，向上慢慢梳理。头发本就散乱，里面灰尘汗渍处处，她梳得很不容易。
他额头上沁出了虚汗，周身渐渐火烧一般热起来，连带眼前的人都恍惚了。
“姑娘，给我口水喝。”
“好。”
他急匆匆地将一碗水喝了，更觉得从指尖到心口火辣辣地难过。
他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冷泉。”芸香手里动作加快，“梳好了，多干净利落。原来瞧不出，公子真是相貌堂堂。”
眼前的一切扭曲了，火焰突突地跳起老高，浑身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他感觉到自己像是在往上飘，大概就是在这里了，“冷泉，地方很好。”
“哪里好了，年年发水决堤，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庄稼，大水都给冲完了。”芸香叹了口气，话忽然多起来，“就是这名字不行，人都说含笑九泉，再加个冷字，更没什么活路。”
他勉强睁着眼睛，“希望以后能风调雨顺。”
“才不指望老天爷呢。”芸香拿起月琴，“公子，要听曲子吗？横竖你也给过钱了。”
一阵香味扑过来，弥散了整个床帐，在鼻尖缭绕不去。他在虚空中隐约看见了一张柔和美丽的脸，没有说话，只有两行眼泪缓缓流下来。
他喃喃道：“不要哭。”
芸香愣住了，她调着琴弦，叮咚两声，“我没有啊。”
陈秉正微微笑了一下，“会唱《琵琶记》吗？”
芸香呆了半晌，才吃吃地笑起来，“公子，这里住店的客人点小曲的多了，还嫌我唱得不够俗气。点戏文的倒是没见过。都是十几年前的底子了，唱的不好，莫怪莫怪。”
她收敛了神色，手在月琴上轻轻一拨，铮铮有声。“夫妻好厮守，父母共长久。坐对两山排闼青来好，看将一水护田畴，绿绕流。”
“错了。”
她停下，“哪里错了？”
“父母愿长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发愿未必成真。”
林凤君听到此处，不由得在心里默念道：“这读书人真是矫情，一个字差了，也要拿出来说，难不成要扣人家姑娘的钱。”
芸香的手在弦上停了片刻，将刚才那段又唱了一遍，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陈秉正躺着一动不动，两眼在虚空中来回寻找，嘴唇微微颤抖，但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语：“原来是你来接我了啊。”
“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他慢慢闭上眼睛。芸香发觉他脸色不对，叫道：“公子，你怎么……”
忽然桌上的油灯火焰向上窜了几分，然后啪的一声，完全熄灭。屋里全黑了，芸香尖叫出声，声音刺耳。
林凤君将铜管一丢，急速向外跑去，“爹，出事了。”
与此同时，陈秉正房间的窗户从外头被猛然撞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手里的刀片雪亮，“淫贼，有胆子搞我老婆，快受死吧。”

第19章
林东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着了，好整以暇地点上了灯。屋里闯进来的男人已经被林凤君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此刻她的胳膊正死死地扼住他的脖子，让他使再大的力气也脱不了身。
鸟笼里的两只鹦鹉被吓得乱飞乱撞，蓝色的羽毛纷纷落了一地。林东华轻声道：“糟了，这鸟儿新买的，也不知道胆子怎样，要是吓到了不肯吃食，八成要死。”
他赶忙轻声敲了敲笼子栏杆，两只鹦鹉这才停住了，尾羽瑟瑟发抖。他又给了它们一点大饼碎屑，才算安抚住。
林东华取出一条粗麻绳，将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背后反剪着捆上了，双脚也绑得严实。芸香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两眼垂泪。林凤君刚才试探了几招，知道她没什么武功。等空出手来，才给她绑了手腕。
她举着灯到床前，只见陈秉正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的汗大滴大滴向下落，只是昏迷不醒。
她顿时着了急：“爹，快来看，他不是病得要死了吧。”
她扯着嗓子使劲推他的肩膀，喊了两声陈公子，他勉强睁开眼睛望向虚空，随即又闭上了。她一咬牙，挥手将半杯凉水泼在他脸上。
陈秉正猛然打了个激灵，林东华凑过来用手指甲在他人中死死掐住：“别慌，不妨事，能出汗便没有大碍。”
她心里忽然想到芷兰，将父亲拉到一边角落，手指遥遥指向柴房的方向。父女两个配合一向默契，林东华会意，反身出门，“凤君，这里就交给你了。”
陈秉正的三魂七魄像是从半空中重新归了位，他悠悠醒转，就看见林凤君那张沾满尘灰的脸，关切地望着他。
他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在哪：“你……怎么也死了。”
林凤君又好气又好笑，竟有种想打他巴掌的冲动，想到他是主家，才愤愤地将脸扭到一边。陈秉正喃喃道：“你不该死，你太年轻了，快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有那么三分柔和，和平时的地煞星语气大相径庭，她听得一愣神，本想阴阳怪气两句，硬是说不出了。
他脸上的凉水和热汗混在一起往下流，在脸上编织出斑驳的形状。纵使这样，芸香对他的一番打扮也颇有成效。陈秉正浓眉大眼，脸颊瘦削，本来神态带点凶，可因为脸色苍白，反而中和了威严，像是个带点迂腐气的书生。
他逐渐缓过来了，看着她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再转头盯着地上坐着的两个人。
那男人低着脑袋一动不动，陈秉正冷笑道：“仙人跳，关灯为号。是你们联手做的局？背后还有谁？”
男人抬起头来，一脸络腮胡子，嗓子很粗：“没人指使，都是误会。”
陈秉正转头对林凤君问道：“要不要送官？”
芸香跟那男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了害怕的表情。林凤君不理他的话茬，看了芸香一眼，双手张开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先从门口跑，我不拦着。
芸香蹭着往门口挪了两步，忽然又回转来，跪下道：“公子爷，求你发发善心，不要抓我男人去见官，我们就是做点小买卖……”
她哀求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四五岁孩子要吃饭，都是没办法，不然谁做这下流勾当。”
陈秉正闷声不响地躺着，林凤君心里暗骂芸香真没出息，又听她这么一求，心就软了。
她知道陈秉正这个人不太好通融，板着脸道：“你们夫妻搞仙人跳骗过路客商的钱财，着实可恶。罚你狠狠打他十个嘴巴子，也就是了。”
她伸手将芸香手腕上的绳子解开了，芸香仓惶地瞧着她，“打啊。”
芸香抬起手来，偷眼瞧着林凤君，她语气冰冷，“打得不够狠，便不能放。”
“啪”地一声，芸香咬着嘴唇使了大力气，那男人脸上立时出了几道血痕。他眼睛里闪出怒火：“贼婆娘，你疯了。”
林凤君抱着胳膊道：“我让她打的，有本事找我。”
芸香眼珠子忽然通红，又抬起手，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巴掌一个一个落下去，那男人不敢说什么，只伸着脸任她打。
林凤君道：“芸香也是心疼你，你别不知好歹。”
待打完了，芸香眼泪也流了满脸，捂着脸抽抽噎噎说不成话，又将收在袋子里的钱一把一把往外掏。偏赶上其中一吊钱的串子散了，铜钱撒了一地，滚在鞋面上。她更是放声大哭起来。
陈秉正依旧是闷声不响，林凤君叹了口气，“陈公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秉正道：“这可不能算了。”
林凤君心道果然是地煞星的做派，只听他徐徐说道：“我给了你一两银子做定钱。”
芸香吸了吸鼻涕：“公子别怪罪，我……我不要了，都还给您。”
陈秉正用他一贯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那不行。得人钱财，忠人之事。你的曲子还没唱完，还有六首。我不说算了，你就唱下去。”
芸香被这句话说得懵了，等反应过来才伸手去捡刚才落在地上的月琴，“我唱我唱，还唱《琵琶记》吗公子？”
“是。就刚才那段，唱六遍。”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看不出公子这么喜欢听戏。六遍，不腻吗？”
“唱吧。”
芸香伸手拨着琴弦，她声音闷闷的，带点嘶哑，全不复原来的清脆婉转，林凤君听着也颇为凄凉，“夫妻好厮守，父母愿长久。坐对两山排闼青来好，看将一水护田畴，绿绕流。”
陈秉正默默看着头顶的床帐，脸上全是水迹。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芸香先是磕磕绊绊，唱了几遍已是熟极而流，等她唱完了，林凤君把钱袋收拾利落递给她，又将男人脚下解了绑。那男人腿脚都麻了，刚一挪动，便摔了一跤。他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出门去了。
林凤君瞧他俩走得远了，才回屋道：“这男人武功很差，被我两下就踹在地上了。”
她言语间有些得意，毕竟做了这么久镖户，父亲总是讲究动口不动手，正经出手的机会不多，只可惜陈秉正没有亲眼看见她擒贼的英姿，无法在他面前大肆吹嘘。
陈秉正伸手擦擦脸，“倒不像是仇家追杀。刚才……那姑娘拿着帕子就能勒死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林凤君坐下来，脚下刚好有个遗落的铜钱，她捡起来收入囊中，“也说不准是花大钱请了杀手，杀手又花钱请了别人，一层一层克扣下来，找了两个新入行的。”
“这……”
“这些做仙人跳的姑娘，多半都是家世可怜，被人逼着上了邪路。”
陈秉正默然听着，过了一会才道：“其实我倒一点不恨她。刚才……我十分愉悦，就死在那一刻，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陡然想起男人说的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冷笑道：“那倒是，本来她盯得是隔壁的客商，你非要加钱把人抢过来，多亏我拳脚功夫不俗，不然你就算不死，也要被那个莽夫打得满脸花，如今还追念起来了。”
她这话虽尖刻但有理，陈秉正不做声了。她放软了口气：“主家，我总不能白白出手，芸香唱了曲子，得了一两银子，我好歹救了您一条命，怎么也要有些打赏。”
“那你开个价。”
她想了想，“也算一两吧，童叟无欺。”
“一两银子……也好。”
她随后将那根烧火棍子拿出来，刷刷在纸上画着，“洗衣裳三百文，唱曲子一两，破仙人跳一两，加路上的大饼，一共……二两四钱。”
陈秉正看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方的搓衣板，一把月琴，一只燕子，一个圆圈，画得形神兼备一目了然，不由得笑了，伸出手指点着燕子问，“这是什么？”
“江湖八门，仙人跳算是燕门，专门用好看的女人诱人下套的。对了，不光是女人，也有男人。”
他似笑非笑，“你倒是很清楚。”
“我们是走江湖的，总得懂一些偏门邪术，好不被人坑了去。镖师更不许路上赌钱找女人，往往坏事就在这上头。”她给陈秉正的手指上涂黑了，重重地按下去，然后将纸和前一天的摞起来，面露得色，“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没死，我也挣到钱了。”
陈秉正无奈地说道：“林姑娘，你可真是爱钱。”
她不以为忤：“陈大人，你不爱吗？”
“读书人讲究富贵不能淫，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陈大人，那是因为你生在富贵人家，从小不为钱财发愁，自有别人替你操心。就说这句死不带去，可你怎么知道棺材、裝裹的花费。”
陈秉正苦笑道：“我自然知道，柴房里的东西是我一手置办的，并不便宜。”
她顿了顿，“办白事可远不止那些。知道雇和尚道士念经发送多少钱吗？知道雇人停灵下葬多少钱吗？知道在庙里供奉灵位多少钱吗？这些都得仰仗活人来做。”
她眼圈忽然红了，咬着牙站起身来说道：“陈大人，若不是为了挣这几吊钱，我们父女俩也不必行走江湖风餐露宿，还要被你呼来喝去，说这些风凉话。我也盼着早日将你平平安安送到济州，痛快销账，从此各走各路。”
林凤君说完了，只觉得胸中一阵畅快，过了一阵才暗暗懊悔说话冒撞。她将凳子拼在一块坐了，吹熄了油灯：“今晚我值夜，明天赶路。您早些睡吧。”
她在黑暗里幽幽叹了口气。忽然听见陈秉正的声音说道：“林姑娘。”
“嗯？”
“今晚……是我自作主张，叫人唱曲，实在不妥。多谢你仗义相救。”
林凤君简直不相信是他说的，自己琢磨了一会才回答，“不必谢我。刚才你不是说过吗，得人钱财，忠人之事。”她停了一下，“我还顺手挣了一两银子。”
他又沉默了一会，“不过……伙计进门给我酙了一盏茶，里面下了催情的药吧，吃完浑身燥热，神志模糊。”
“啊？”她蹭地坐了起来。
“这仙人跳夫妻和店里人本就是一伙的，伙计从进门起就寻觅些嘴馋心急的肥羊，以便捕捉。不然那个男人破窗而入，动静不小，为什么没有伙计过来查看。”
她琢磨着，渐渐回过味来了：“原来如此。”
“至于伙计为什么以为我是登徒子……”
“什么？”
“就是好色之徒。必是听了你编的故事，说我招惹了大户人家的姬妾……”他咳了一声，“你跟郑大人说自己是行走江湖惯了的，我看也不尽然，这些浑话说出去就让伙计记住了。”
她浑身鸡皮疙瘩直往上窜，只是嘴硬，“终日打雁也能被雁啄了眼，老江湖也会上当。”
“那是自然。只不过……”他拖了个长音，“不能讨赏的时候说得惊天动地，论过的时候就不认了吧。”
她站起来焦躁地转了两圈，“也对，要不……我把那一两银子退给你。”
“那倒不必。多做些事抵回来也就算了。”陈秉正的声音里带了似有若无的笑意：“帮我洗脸梳头，横竖以后我也不敢找别人代劳了。你好歹还不想我死。”
“怎么抵？”
“一回抵五十文，想不想挣？”
“想。”她忽然又想起他吼过她，“还是算了。这几天我瞧出来了。您是爱美好洁的人，原本瞧不上我。洗衣裳这样的粗活也罢了。”
“我是主家，我说了算。”陈秉正的声音很笃定，“明天起你来试试，帕子香胰要新的。”

第20章
陈秉正赶在鸟叫之前醒来，床帐外面是浓黑一片，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豆大一点光。林凤君还是以那个练功的姿势坐着，勉强撑着让肩膀不倒下，头却晃来晃去在找支撑。
敲门声咚咚地响起来，是林东华的声音，“可以走了。”
林凤君收拾得很快，一行人在浓重的夜色下启程，天边挂着一弯残月，路边的草丛上结了一层白霜。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林东华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
“知道为什么走这么早吗？”她坐在车厢里，身体贴着窗户，困得更明显了。
“晨起赶路，人少。”陈秉正的回答很简洁。
“只是不敢吃他家的早饭罢了。”她苦笑着解释：“昨天晚上仙人跳的夫妻俩没得手，客栈里的伙计一定知道。早上这顿饭里掺着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不能细想，陈秉正将各种可能的场景在脑中晃了一圈，胃里就开始抽搐，“别说了。”
林凤君很听话地闭上嘴巴。她缩在车厢角落里，安静地打盹，脸上的灰尘更厚了，将眉眼遮盖得灰扑扑。陈秉正有点洁癖，见不得这灰头土脸的模样，恨不得用袖子给她擦一下。
他强忍着没动，车却猛然停下了。她瞬间惊醒了，正在东张西望，车夫叫道：“雾太大了，走不得。”
“也好。”林凤君重新倒下去。
他安静地望向窗外，大片白色的浓雾里隐约能看见茅屋的房顶，偶尔有人牵着牲畜路过，只听见脖子里的铃铛叮铃叮铃一路响着，走近了又远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雾淡了一点，林凤君揉揉眼睛，将一包青盐从包袱里掏出来。
这青盐不是上等货，略带苦味，但勉强能用。他俩清洁过牙齿，陈秉正肚子里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她听得分明，笑道：“大人，原来你也会饿，定是昨晚累到了。”
他做了一个“少废话”的瞪眼表情，肚子却不争气地连连乱叫，想严厉也端不起来。她摇摇头，“我去农家问一问，说不定能给煮点汤面吃。”
她跳下地将腰背挺直了。浓雾渐渐转薄，路上已经三三两两走着些行人，各自赶路。忽然传来一阵敲梆子的声音，白雾中缓慢地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她眯起眼睛盯了片刻，欢快地叫道：“爹，快拦下，是骆驼担子。”
果然是一个人背着巨大的馄饨挑子，一头是锅灶和木柴，一头是几节抽屉，装着肉馅面皮，中间是竹制的扁担，双肩一挑，背影便像骆驼。林凤君欢喜得直拍掌：“要五碗馄饨，不，六碗，大大碗的。”
馄饨师傅应声停下了。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身量不高又驼了背，头发胡须都已经全白。他在路边支起了炉灶，用嘴吹着火折子引燃了柴火，白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炉火就旺了，锅里的汤水翻滚着，师傅用筷子撇着肉馅，面皮在手里一合一撇，运转如飞，馄饨一个接一个，直直地飞进锅里。
她看得几乎手舞足蹈，笑嘻嘻地上车比划给陈秉正看：“世上脱不了一个巧字，咱们早起一回就赶上了，注定你能吃上这一口。”
汤滚了，馄饨在锅里上下起伏，香气随着水汽漫溢过来，他喉结一动。师傅盛出三大碗来，林凤君没忘记主家先吃的规矩，让两个车夫一人一碗，自己端了一碗上车。
“李大夫说你饮食要清淡。可是不加调料总是不好吃。葱花、香油要不要？咸菜加一点？盐？醋？醋可是好东西，解腻，不要怪可惜的。”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生怕他错过了人间难得的美味。
他终于忍不住微笑道：“一点盐，配葱花咸菜。”
白里透红的馄饨用调羹盛着递到嘴边，陈秉正缓慢咀嚼着，脸色很平静，尝了两口才说道：“味道还行。”
林凤君都有点替这碗馄饨叫屈，不过想想他是山珍海味吃惯的，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就是美味至极，心里更期待了。
陈秉正刚吃了两个，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她往外看去，是一群七八个衙役围了上来。
为首的两个人穿着红黑色的制服，头上戴着方巾，边上还插了朵菊花，来势汹汹：“李老头，这个月的混摊银子可没交。”
摊主战战兢兢：“都交过了，差拨大人。”
“咱们县里的巡检官刚高升了，新巡检有新规矩，你交的那点钱不够，还得加三成。”衙役看看锅里翻滚的汤。
摊主顿时着急了，“差大哥，我可不敢跟人攀比，这骆驼担子一挑，都是自家的炉灶，也不占地方，一背就走。那些打把式卖艺的，卖果子卖零碎的都交五百文，以前各位大哥手下留情，我一直老老实实地交一半……”
“那是老黄历了，跟新官哪里算得了旧账呢，你说是不是。”衙役拿棍子戳一戳摊子上的抽屉，将它关上了。
李老头慌了，脸上的皱纹控制不住地直发抖，手脚都没地方放。看众人盯着汤锅，连忙叫道：“各位差大哥，先吃两碗馄饨再说。”
他慌里慌张地去盛，林凤君叫道：“大爷，我先来的，还差三碗没上呢。”
“没上，是没上……”他嘴里喃喃着，“小哥，我把钱退给你。”
林凤君一腔热情的期待顿时被浸进了冰水里，心咚地一声被冻了个结实。她抱着胳膊待要争辩，又见摊主着实为难，怕衙役再生事。她只是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东华过来拉她：“凤君，咱们先走吧，哪天碰见集市，给你买点饴糖。”
她在父亲面前更不好露出难色，只得收了一把铜钱，回身上车。耳朵里听着外头衙役们喝汤的嘶溜声音，心里火烧火燎的难过，自己垂着头冷静了一会，才端起碗来，盛了一只馄饨往陈秉正嘴里送。
陈秉正嚼了两口，忽然转头呸地一声，“怎么裹了个大盐粒子进去，齁死人。”
她愕然问道：“不会吧，我看馅儿都是调好了的。”
“就说这路边摊的东西信不得，上回羊汤也是，又油又咸，盐跟不要钱似的，哪里吃得下。”
林凤君顿时来了气，“你……”
“这么潦草，我吃不惯。”
林凤君低头瞧着汤里的馄饨，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香油，都是她梦里念念不忘的东西，被他贬得一钱不值。她赌气说道，“我是卖力气的出身，可没你讲究。”
陈秉正一言不发，扭过头看外面。她眼圈红了，自己舀了口汤，大口地喝下去，咕嘟，咕嘟，明明很香，这地煞星就是矫情。
她咬着馄饨，将它嚼得很碎，没碰见什么大盐粒子，肉馅很香滑，汤也浓郁，挑不出一点毛病。
很快见了碗底，她长出一口气，外面衙役们还在跟摊主讨价还价，陈秉正很仔细地听，脸上阴晴不定。
食物抚慰了突如其来的愤怒，她平静地叫道：“咱们走吧。”
骡子刚往前迈了一小步，车夫立即扯住了缰绳，险些撞了人，“吁……”
两个衙役拦在车前，“干什么的？”
林东华拿出路引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去，“我们一行都是济州人，从京城回乡的。”
俩人斜着眼看看骡车，又盯着林东华身上的披风，伸出两只手指上下捏了一通，“哎哟，这披风真不错，上好皮子。”
林东华脸上陪着笑，假装听不懂，“差大哥，真是说笑了。”
“卖吗？”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不能卖。”
衙役见他不上道，立即把脸挂下来，挥手招呼人从左右两边抄上，“最近城里可有逃犯，给我细细地搜。”
七八个人将他围在中间，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叫喊，喊到最后就破了音，转为暗哑的哭声：“爹……你快看看大哥……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林东华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撩开帘子，林凤君哭着叫道：“爹，大哥刚刚又吐了好多血……”
她将一条沾着污血的棉布举了起来，衙役们是闻惯了的，立时辨别出是血腥味，又见陈秉正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脸颊深深地陷了进去，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这难道是……”
“我大哥他……得了病，整日咳血……大夫说让我们赶紧带回家去。”她吞吞吐吐，话也说不利落，衙役们却看见了后面的棺材，交头接耳道，“糟了，怕是个痨病鬼儿，沾上掉层皮。”
陈秉正很适时地咳了几声，咳得又深又重，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七八个人被吓得飞快地退出一丈多，为首的衙役紧紧捂住口鼻，“赶紧滚蛋。”
骡子不待扬鞭自奋蹄，转眼间已在三里之外。林凤君这才转换了脸上的神情，从盈盈欲泣到神采飞扬。
她愉快地拍了一下陈秉正的肩膀：“陈大人，没想到你装得这么像，那些演卖身葬父的都没你厉害。”
陈秉正疼得嘶一声，她赶紧收回手：“对不住，我劲大，出手没轻重。”
他只是面无表情。
林凤君笑道：“说好的读书人清正廉明，不骗人呢。”
“咳嗽两声，不算骗人。”陈秉正淡淡地说道。
林凤君跟他四目对视，终于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拍掌道：“讲得好，有意思。”她声音清亮，笑起来极具感染力，车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全不像载着病人的。陈秉正愕然地盯着她，终于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早上雾气散了，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路顺畅，走了将近百里，他们找了家客栈投宿。
陈秉正趴在床上等她治伤，动作很熟练，嘴里没有叼白毛巾，他说自己能忍得住。
林凤君用匕首在火上烧红，小心地给他刮去腐肉。已经过了几天，伤口算是长得不错，有些地方生出了崭新的肉芽，是鲜红色的。
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从他身体里长出了一棵树苗一样，这棵树苗又是自己亲手浇灌的，“陈大人，我觉得你能好。”
“是吗？”
“以前我见过一个年轻的镖师，走镖的时候不小心撞见熊瞎子，被舔得就剩一口气，手都断了，大夫都说治不了。后来伤口竟自己长好了，还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她安慰地拍一拍他的肩膀，有心收着力量，“我爹说凡事要看得开，活着最重要。”
林凤君又打了热水给他慢慢擦脸。帕子是新的，他放松地闭上眼睛。
她控制着力道，温热的帕子从他的眉骨一路向下，剑眉薄唇，冷峻而深刻。他没有动，大概是舒服的，身体轻微地配合着动作。
忽然有个尖锐的声音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居然字正腔圆。
他浑身一震，睁开眼睛，“是谁在唱？”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笼子里的鹦鹉，雄鸟歪着头得瑟地唱着，又冲她摇晃，意思大概是要打赏，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这……是一只神鸟吧。我可捡到宝贝了。”
陈秉正倒是很快就接受了，“听六遍才学会，真不算聪明。”
她从这句话里品出滋味来，手里又使了点劲。他皱着眉头听鹦鹉唱曲，唱得似乎也不错。
她笑眯眯地说道：“这鹦鹉已经比我厉害多了，我不会唱戏，只会听。”
“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什么意思？”她手下动作没停，“说我笨？”
“……嗯。”
“我就说嘛。”

第21章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 天公作美，连续数日都是晴天。骡车比马车走得慢，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反而稳当。
陈秉正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伤口边缘的血凝固了，渐渐结成紫黑色的血痂， 保护着新生的肉芽继续生长。只是伤痕处又疼又痒，他嘴上不说， 夜晚总是辗转反侧， 将伤口在墙壁上蹭着止痒。
林凤君下刀换药越来越熟练，单手就能将纱布裹好。再后来，夜晚除了帮他换药，又多了一项活计，帮他用手按压着发痒的位置，“不要挠， 不要蹭，小心弄破。”
林东华查看了他的伤口， 也告诫女儿别大意：“千万不要沾水，伤口溃烂了，路上找不到大夫，腿多半是要废掉的。”
她也将凳子挪到了客栈的床边，便于观察他的动静。长夜漫漫，一个不能睡， 一个睡不成，在沉默中互相关照。
又是一个冷冷的清晨， 林凤君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小呼噜，整个人窝在那件黑色披风里。
看了十天光景，陈秉正慢慢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 她一早上车便倒下补眠，浑浑噩噩地吃过早饭午饭，荤素不忌，一气再睡到下午。早晨还是斗大的黑眼圈，午后就变得淡些。手还算干净，头发也梳得勤快，只有脸上是越来越脏。
他撩开帘子，外面已经是山明水秀的南方景象，跟阔朗粗犷的北方风景迥异。路边山坳里，农民正在田地里弯着腰割稻子，收获的稻子堆在场上预备打谷，像是高高的小山丘。
一切都像是记忆里的画面，离归乡的路越来越近了。离家三载，有人衣锦还乡，有人落魄归家。陈秉正垂下眼睛，忽然并不想让车走得太快。
冷不防冷风顺着帘子缝隙吹过来，直吹到林凤君脸上，她本能地打了几个喷嚏。他刚想将帘子放下，已经来不及了。
她迷糊着睁眼：“这是……”
“刚才过了河，已经是严州地界了。”他平静地说道。
严州与济州毗邻，她眼睛里露出惊喜，随即发现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我爹给我盖的？”
“嗯。”
她赶忙高声叫道：“爹，我在车里头不冷，你穿。”
林东华的声音传过来，“这披风太扎眼了，只怕再生事。”
她顿时觉得很有道理，笑道：“爹，那我回头买件羊皮袄子给你。”
她凑到帘子边上热切地望着窗外。“真好，稻谷收了，便有新米可以吃。忙完这一阵子，便闲下来了，可以预备过年。”
“冬天走镖的也闲吗？”
“天气冷了，道路结冰，骡马蹄子打滑，很容易出事。我们这样的小镖户也接不到大单子，只有大镖局有车队，几十号人前后照应。所以冬天他们最赚钱了，富贵人家送礼，一次就能出十几车，镖银也给的大方。”
她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要是有了钱，我就开一家大大的镖局，南来北往，这么宽的官道上走的都是我家的镖车。”她索性伸出双手出来比划，“这边叫一声“合吾”，那边叫一声“合吾”，什么山贼水匪，全都望风而逃，天下太平，镖银收到手软。”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一声，将她打断了，她瞪着他：“你笑什么？笑我不自量力？”
“没有。若是天下太平，没有山贼水匪了，又哪里用得着镖局。”
她愣住了，左思右想也无法辩驳，只好说道：“世上哪有太平年月。”
这句话平平无奇，陈秉正心中却忽然涌上波澜，他暗忖道：“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那都离得太远了。本朝历经二百余年，战乱、瘟疫、饥荒无日不在，平民百姓便是求两餐一宿的安稳也不可得……”
林凤君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笑道：“你们当官的少贪一点，别从老百姓身上刮地皮，雇几十几百辆车给上司送孝敬，镖局也就没饭吃了，你说能有这一天吗。”
陈秉正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林姑娘，我已经不当官了，“你们”二字，无从谈起。”
林凤君看他眼神里一阵失落，忽然想起在京城他那一屋子书和陈旧的家具，暗道：“他就是个书呆子，怪不得混不下去。”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一阵，他咬着牙哼哼着，被褥有轻微的动静，林凤君瞥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蹭着板壁止痒，立即伸手按住：“别动。”
他强忍着不动，汗渐渐沁上来了，她隔着被褥用手按压，均匀地使劲：“好一点没有？”
他痒得像是几百只虫子在身上爬，深深地吸气，“要是有冰就好了，敷在上头。”
“天气还不够冷，哪里有冰。”林凤君想了想，打开包袱，从里头翻出一本图画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竖起耳朵听故事，就不痒了。”
她打开第一页，“话说杭州西湖风景天下无双，湖水里有一条白蛇，勤奋练功，吸取天地精华化成了一个美女。这美女漂亮极了，真可谓……”她忽然瞧见下面是几句诗，里头又是一半字都不认识，顿了一顿，“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陈秉正早瞧见那几句定场诗，笑了笑，也不拆穿，默默听着。她又往下读：“她撑着一把伞在断桥边，忽然水中跳出一只大青鱼，也幻化成了一个美女，若说这女子何等美法，恰如……”
她暗骂文人多作怪，下面还是几句诗，形容美女的词汇再编不出来，只好指着插画给他瞧，烟雨断桥，美女撑伞，“就是这么好看。”
陈秉正笑道：“画的真好。”
她顿时有种知音感，“我在京城的书铺里挑了好几本，数这本画得最好看。”
忽然外头的声音潮水一样涌进来，笑语声叫卖声夹杂在一起，最俗世的热闹气息。她从车窗看去，一里地以外全都是卖菜卖布卖小玩意儿的摊子，相对着摆满道路两旁，她眼睛都亮了。
“这是乡下的庙会，十天半个月一场，要赶上也得运气好。”她东张西望，“庙在哪里？遇到土地庙，再小也是要拜的。”
土地庙就在集市的正中。庙宇不大，香火却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有拜神还愿的，也有扶老携幼游玩的，三三两两往庙里涌。林凤君看了一眼后面驴车上的棺材，跟父亲商量着，停在土地庙的后身。
这里是一片树林，触目皆是金黄色的叶子。风一吹，叶子纷纷落地，不胜萧索之意。不少乡下人赶会的驴车都停在此处，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抽着旱烟。骡马时不时长嘶一声，互相唱和，说不出的热闹。骡车很顺利地停下了，驮着棺材的驴车却被几波人说了晦气，只好远远地避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林凤君将图画书塞给陈秉正，“我们按规矩去拜庙。这本书你拿着瞧。”
他知道她摩拳擦掌地要去赶会，怕他在车里闲极无聊，笑道：“你在集市上瞧着，有没有痒痒挠，给我买一个。”
她被一语道破了心思，也不生气，“痒痒挠可不行。要什么吃的喝的？京城买的大饼熏肉也快吃完了，干粮要带足，我很快回来。”
“随你。”
车不能离人，林凤君先坐在车辕上等着，待父亲去庙里烧完香，又请了一束香回来递给她。她又说了些好好照顾陈秉正，别让他乱抓乱挠的话，这才走开了。
陈秉正在车里仔细翻着这本图册，宗文书堂的坊刻，雕版印刷，图文都极精美，一本书就要三百多文，对林家来说并不便宜。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凤君跟他算账的时候，用烧火棍画出来的燕子、月琴和小刀，线条流畅自然，颇有神韵，显然是照着这种图画书学的。如此看来，她读书不多，从小图画书倒是买了不少。可见林东华虽生活拮据，却很舍得给女儿花钱。
想到林东华，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日子以来，林东华对他的衣食住行颇为照顾，平日温和沉默，颇有担当，是个谨慎周到的镖师。何家说过请他做一等镖师，倒不一定是因为交情。
窗外两个车夫正凑在一块抽旱烟，嘀嘀咕咕地在庙后面的墙角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正胡思乱想中，忽然马车后方的门被人用力地扯开了，一个男人的头探了进来。
陈秉正吓了一跳，俩人险些对了个正脸。那人尖脸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神色仓惶。
陈秉正起了疑心，那人大概也没料到车厢里头斜躺了个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荷包找不见了。”
林东华喝道：“什么人？”
那人抽身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向外跑去。林东华顾忌车里有人，也没敢去追，回头问陈秉正：“有没有事？”
陈秉正摇头，“没有。”
林东华想了一想：“怕是江湖上的小蟊贼，若车里没人，就要顺手牵羊。”
“有林镖师你在，不足为惧。”
林东华笑了笑，“陈大人高看我了，早年还能用拳脚，如今又老又病，只能靠行走江湖的这点经历混口饭吃。”

第22章
陈秉正使了些力气， 想将身体支起来以示礼貌，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林镖师， 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已经大好了。”
林东华顿了一顿才回答：“陈大人费心了。这些日子吃药调养，已无大碍。”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东华抬起头来， 陈秉正瞧见他眼中忽然有锐利的光闪过，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态， “什么？”
“这十几日， 令爱一直在我房里值夜。孤男寡女，并不方便。”
林东华略带歉意地笑道：“凤君心直口快，可有什么得罪之处，陈大人同我直说便是。”
“那倒没有。”陈秉正斟酌着用词，“令爱谨慎细心，体贴厚道， 我心中十分感激。待到了济州，我再备场席面， 好酒好菜招待你们。”
这词描述得好像不怎么像自家女儿了，林东华笑了笑，“镖师值夜是第一辛苦的差事，让女儿替我捱苦，我也是十分惭愧。既然陈大人觉得不妥，我这就同她换。”
他答应得痛快， 陈秉正内心隐藏的疑云倒是减了三分，微笑道：“如此甚好。令爱武功上佳， 是做镖师的好材料，只是毕竟身为女子……”
林东华叹了口气：“这行里女镖师极少，大多是贴身保卫主家的妇孺亲眷。陈大人你身负重伤， 让她照顾不过是权宜之计。实在是我无用，带累了女儿。”
这些话句句发自肺腑，陈秉正听得心中一软：“林镖师，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拙荆已去世多年，膝下只得一女。”林东华淡淡地说道。
怪不得这样宠爱。陈秉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路风餐露宿辛苦……”
还没等说完，忽然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林东华脸色变了，向着外头飞奔，只见女儿转过墙角，嘴里叼着哨子使劲吹着，左边肩膀上挎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右手却将一个油纸包裹紧紧搂在怀里。
她高声叫道：“爹，快来快来，我要被烫死了。”
林东华松了口气，伸手接过包裹，只觉得烫的出奇，打开一看是十几个香喷喷油乎乎的羊肉包子，有几个已经裂了褶儿，羊肉葱花的馅高高地堆了出来，香气几乎将人熏了一个跟头。
林凤君跳着脚，将手在耳朵根捏一捏，“可不好抢了，一堆人围着。”
她坐到车辕上，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对襟的羊皮袄子递给父亲，“这是整张羊皮硝制出来的，我还讲了价。”
林东华立即穿上，“很好，今年过冬就指望它了。”
这袄子灰扑扑的，他穿着便像羊倌，林凤君笑个不停，一直伸手在扯着袄子下端的褶皱，“到底是没有我娘做的体面。”
“我都老了，要体面干什么。”
她又上了车，挑了一个样貌完好无损的包子用油纸裹了递给陈秉正，“趁热吃。”
他刚要接，她忽然又抢过去，双手捧着在手心里吹了好一会儿，才交给他，“小心烫了舌头。”
他细细嚼着，笑道：“还行。”
“哦。”她早料到了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评价，自己低头剥了几瓣大蒜，一口包子配一口蒜，味道强烈。“我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陈秉正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又补了一句，“的确美味。”
她愕然地望着他，好像刚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的辛苦顷刻间被抚平了，恨不得替那个羊肉包子说声谢谢。她忽然又觉得自己也太没出息，他闲闲地说一句好话，竟让她有种莫名的愉悦。
她从包袱里翻找着，拿出一只小巧的梳子，两条帕子，一条灰色，另一条黄色，“我想过了，没有冰，用帕子沾些凉水怕也能好受些。”
“嗯。”他点一点头，以示领情，随即正色道：“林姑娘，我跟令尊商量过了，以后由他在我房里值夜。”
她先是惊讶，又回身望向父亲。两个男人像是长了同一条舌头，一致说孤男寡女不方便。
林凤君急得又跺脚：“爹，不要逞强。咱们还有五天就能到济州了。大夫也说过，要好生养着，不能劳累。再说，我晚上本来也睡不着，倒不如可着我一个人折腾。”
陈秉正咳了一声：“值夜的安排，本就是权宜之计。男女有别，你又是个妙龄女子，若是带累了你的名声，以后说媒议亲只怕有妨碍。”
林凤君眼睛都睁大了，林东华也跟着点头：“陈大人考虑得周到。”
她垂下头：“我以后再也不嫁人了，议什么亲。”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林凤君自己讪了一会，闷闷地上车：“主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车晃悠着向前走，她不说话，陈秉正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翻着手里的图画本子。正午的阳光冷淡地洒进车里，将灰尘照得无所遁形。偶尔有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哗啦，哗啦，衬得气氛格外沉静。
林凤君忽然又掏出账本和那根烧火棍子来，“包子和这些物件一共七百五十文，这个梳子是黄杨木的，要贵一点。”她在纸上勾勾画画。
“好。”陈秉正连头都没抬，将手指伸过来。她捏着手指刚要染，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能自己写字了。”
“写字麻烦。”
“染了灰要洗也麻烦，陈大人，不如你写个名字。”
他笑了笑，将烧火棍子拿起来，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了一道。她定睛一瞧，只见弯弯曲曲，半点认不得，“这样敷衍，说是蚯蚓我也信。”
“这是行书。”
林凤君将账本卷好，忽然回过味来，快要到济州了，估计是陈大人生怕路上有认识的人瞧见自己贴身伺候他，背后说些闲话，带累他的名声。说媒议亲……说的是他自己的亲事，读书人就是矫情，这样拐弯抹角。
她将烧火棍在膝盖上猛地一劈，咔嚓一声，棍子断为两截。陈秉正浑身一震，“你干什么？”
她将两段比了比，取了较长的一截，用碎布在末端密密缠着：“给你做个痒痒挠，省得你蹭来蹭去，麻烦我爹。”
没多久就做好了。褐色的棍子，倒是很直，顶端裹得五颜六色，像个小锤，打结打得乱七八糟。林凤君自己也觉得粗糙，但也没什么改进空间了，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横竖你还有几日就到家了，扔了也不可惜。”
他将它拎在手中晃了晃，比了两个劈刺的姿势，她笑了：“发力不对。”
她拿过来做示范：“沉腕发力，虎口向上，用力从胳膊到腕子甩出去，不能停顿。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练，因为运剑是全身的功夫，必须下盘带上盘，弓步扎得稳才行。一味甩胳膊，会脱臼的。”
这句话戳到了陈秉正的痛处，他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下盘，将眼睛一闭，“那就先这样吧，痒痒挠给我。”
冬天快到了，白天越来越短。太阳在西边将落未落的时候，他们又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待洗漱完毕，天已经黑得透彻。林凤君细细地跟父亲嘱咐：“陈大人挺能忍的，没什么大事不会叫人。二更天喂点水，别喂茶水。床帐靠墙的一边用被子垫上些，免得他蹭破了。”
父亲笑微微地答应了。她边想边说，唠叨了好一阵子，才忐忑不安地回自己屋里躺着。
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也不敢睡，听隔壁没什么动静，料想万事妥帖了，才起身喂鸟。公鹦鹉看到有吃食，立刻表现起来，扯着嗓子唱道：“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母鹦鹉正在打盹，估计被它吵到了，伸出爪子踹了它一脚，公鹦鹉抖抖尾羽，便住了嘴。
她瞧得有趣，心里又开始盘算，这鹦鹉买的值了，品相好又聪慧，再养几个月孵蛋出小鸟，一窝五只，一只一两……算到最后又是心花怒放，通体舒泰。
林凤君照父亲的嘱托，只等三更。耳朵听着远处打更声音传过来，她换了身短打扮，将早上在集市买的熏肉用匕首切成块，夹在大饼里用油纸包紧了，往牛皮水囊里灌满了温水，轻飘飘地出门。
她自知轻功不到家，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屏住呼吸，沿着白日看好的路线，沿着后院墙角一路摸到柴房。
柴房里黑洞洞的，棺材放置在一边的角落，掩蔽在柴草里。她将火折子点着了，伸手去摸棺盖，将它用力推到一旁，一边小声叫道：“芷兰，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没有回应。她心里打了鼓，暗道：“估计是假死药吃得剂量重了，还要解穴。”便将手伸进棺材里摸索。
先是摸到了粉末，她知道是用来吸味道的石膏粉，又向里面探去，触手坚硬冰冷，她被吓了一大跳，用火折子照着向内一看，顿时心都停跳了半拍，里面是块大石头，芷兰消失无踪。

第23章
林东华从外面将窗子拧开， 轻盈地跳进两个车夫的房间内。林凤君跟在他身后，立即闻见屋里刺鼻的脚臭味。
两个人都打着呼噜，睡得人事不省， 林东华上前试探了鼻息和脉搏，又在脖颈处按了几处穴位， 摇头道：“都还睡着。二更天我用了迷香，不到天亮不会醒的。”
林凤君一股热血直冲向天灵盖， 她端起一盆凉水：“定是这两个贼人吃里扒外， 我将他们泼醒拷问。”
林东华赶紧闪身拦在她跟前，“给我放下。”
她咬牙道：“爹，那怎么办？”
林东华抱着胳膊：“凤君，你好歹先把气给我喘匀了再说。”
她努力冷静下来，深深吸气，将水盆摆到一边。林东华掰着手指头说道：“先想一想。芷兰今天早上还在， 从客栈出门的时候我一路盯着，没有异常。”
她扯着父亲的袖子， 脸色苍白，“不是官府干的，一定是江湖人。得赶紧去追，这些黑心肠一定是将她卖去了什么不正经的地方，还是逼着她做仙人跳。快把车夫叫起来，逼着问一问。”
“怎么逼？用刑？”
她脑子都乱了， “在这里拷问，只怕有人听到。将他们带到后面稻田里， 用刀威胁……”
林东华将她打断，苦笑道，“先别说只靠你我俩人， 如何将两个大男人搬运出去。就算他们知情，除非你打定主意灭口，不然戳破了窗户纸，都是要报官的，后续如何收场。”
她看着两个车夫四仰八叉的睡姿，几乎忍不住手抖：“灭口……我下不了手。”
“把事情捋清楚再想办法。凤君，芷兰虽然很轻，可吃了假死药人事不知，浑身僵直，真要是挪动起来，动静不小。偷梁换柱一定是在我瞧不见的地方，要论时机，只有一个，那就是……”
“土地庙后身。”林凤君点头，“当时放棺材的驴车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车夫在外头抽旱烟，你在陈大人身边，没人盯着。”
“正是。逢庙必拜，土地庙咱们一定会去，但停留多久并不好说。也许是车夫，也许是上一家客栈的伙计发现了端倪，设下了圈套，又或者只是误打误撞……”林东华边想边说，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来了，土地庙那里有个小蟊贼。”
他将过程描述了一下，林凤君很疑惑：“棺材也会有人偷吗？”
“也许只是无意间……”林东华忽然浑身一凛，“糟了，怕不是被人发现，以为是……被偷去配了阴婚。”
林凤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头发根根直立，她狠命搓着手，“爹，你看没看清那人是什么样子？”
“没有，但陈大人当时在车里，他应该瞧见了正脸。”
父女俩对视一眼，她咬住嘴唇，“爹，人命关天。时间耽误不起。我这就去问。”
“还是我去吧。”
“不。”
陈秉正睡得并不安稳，林东华被女儿叫走的动静他听到了，那个疑团便在心里越滚越大。他从前做巡城御史，见过不少江湖人，这父女俩的举止做派透着洒脱大方，全不像底层穷镖户。他俩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是什么呢？
他伸手拿着那个自制的痒痒挠去敲着大腿外侧的瘢痕，这东西虽然样子难看了些，还是好用的。
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帘子被撩开了，桌上的油灯被火折子点亮，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瞧见林凤君的脸，谄媚地冲着他笑。
这笑容有些诡异，他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暗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陈大人。”
“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地问：“陈大人，今天在土地庙后身，有个男人往车里探头探脑，被你瞧见了对不对？”
他一下子想起那张尖嘴猴腮的脸，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对。”
她接着问：“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裳，能告诉我吗？”
她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很焦急，毕竟年轻，一切都从眼睛里透了个干净，陈秉正的疑团瞬间又翻滚起来，他先不忙着吐露实情：“他干了什么？”
林凤君一下子卡了壳。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让微笑显得更真诚些。
“出了点意外，他……偷了我们的东西。”
陈秉正用力回想：“我一直在车里，他没机会下手。”
她继续陪笑，“棺材……里头有些货藏着，被人偷走了。”
他惊愕地抬头瞧着她，原来如此！过往许多诡异的记忆，半夜往柴房去的脚步声都能解释了，原来自己没有烧糊涂，都是她在说谎。
“是什么货？”他盯着她一直看，脸上像乌云渐渐遮满了天空，“私盐是吧。”
“是。”她一口认下了，没有犹豫，“有好几袋粗盐，济州会馆的客商让我帮忙带的。”
“一直搁在棺材里？”
“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陈秉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她当时说不管死活也要带他回乡，他心里是感激的，觉得她虽然狡猾爱财，也确有几分良善，却原来两个进士出身的官员都被这十几岁的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利用郑越拿了出城的路引，将自己的棺材做了过墙梯垫脚石，若不是出了意外，一路运到济州真可谓妙到巅毫。
林凤君看他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转青，心里也害了怕，只是一条人命从京城千难万险运出来，决计不能断送在这里。她继续陪笑：“陈大人，我求你……”
陈秉正眼睛忽然瞥见旁边挂着的黑色披风，胃里像被拳头攥住了，只想干呕。他抖着嘴唇才说出一句：“好计谋，林姑娘，是我小瞧了你。”
林凤君垂下眼睛不言语，他指着她道：“当时我将披风送给你，是见你年轻，被人退了亲着实可怜，叫你以后改邪归正，没想到你连我也算计进去了。”
“我……”她张了张嘴，又想着还是不解释的好，犹豫之间，陈秉正深深咳了两声，“你……原来还是个私盐贩子，偷的好，偷的妙，让你涨涨教训吧。”
她辩无可辩，只得在床前跪下了，“陈大人，求求你，将那人的长相身材告诉我，这些私盐丢了，我怕被人砍手砍脚。”
陈秉正冷笑道：“林姑娘，大聪明。你说的话，我哪里敢信。耍得我还不够吗？”
“大人，念在这一路我伺候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叩下头去。
他扭过头去不看她，停了一停，冷冷地说道，“我与你无恩无仇，律法明文，贩私盐是重罪，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林凤君渐渐绝望了：“大人，您是要见死不救吗？”
“林姑娘，分明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玩火者终究被火焚。”
她看见他铁青色的脸，冷得像一块铁，忽然心中的不平涌上来，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我问您一句，贩私盐是死罪，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冒着充军杀头的罪名贩卖私盐？”
“因为他们利欲熏心，不择手段。”
“好，你是当官的，跟我讲律法，那我就跟你说道说道。”她脑子也热了，不管不顾地叫道：“你当盐贩子是罪人，百姓们可不觉得。贩私盐不过是让人能吃上便宜盐罢了，还买卖公平，不缺斤少两。海边渔民熬出盐，就被当官的尽数捞走，连自家腌条咸鱼的钱都没有，整日吃臭鱼烂虾，熬不过就生病死掉。官盐被层层捞好处，价格翻了多少番，又贵又粗，一斤盐掺二两沙。老百姓一天到晚要干活，少了盐就没力气，不买私盐怎么办？”
陈秉正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她，她越说越快，“你但凡找个穷人打听一下，谁家不是偷偷找路子买私盐。见了私盐贩子不光不报官，还要叫一声大侠……”
他喝道：“够了。”
“说实话也不许了吗？”她瞪着眼睛指着他，“你不告诉我那人的样貌，就是逼我们父女俩去死。死到临头了，我也不跟你客气。这里离济州也近，你另找人送回家，想也不难。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奈何桥，再不见了。”她拎起那件黑色披风奋力丢在他身上，“你说的歪门邪道我也走了，还你就是。”
陈秉正被她说得失了神，沉着脸一言不发，冷不防被披风劈头盖脸丢过来，也无力闪躲，整张脸被闷在里面，登时眼前就黑了。
她恨恨地盯着他，转身要走，又怕他当真被这披风闷死了，犹豫了片刻还是转回来，将披风揭开。
两个人沉默对视。她叹了口气，快步朝门口走去。
刚要出门，他忽然开口说道：“身高五尺五寸，穿一件皂色衫子，尖嘴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
她脚下略停了一瞬，“多谢陈大人。”门在她身后被沉重地关上。
林东华轻巧地翻过外院的围墙，奔出几十步，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了哨声。
他刚一回头，林凤君挎着个包袱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撒手，“爹，我和你一道去。”
他严肃起来：“凤君，你听话，你要留在这里。”
“不，我知道危险，咱们俩死也要死在一块。”
“傻孩子，镖师眼睛要不离车马，提防生了变故。这两个车夫也不是没嫌疑，你得假装没事，镇住他们，等我回来。”
她只是摇头，“爹，上次你去干大事，差点……我绝不会放手让你自己去，除非我死了。”
林东华笑道：“你这嘴不吉利，怎么处处死啊活的。”
她眼睛里闪着火焰：“今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只要你平安，刀山火海咱们一起闯就是。”
林东华见她意志坚定，毫无动摇之意，长长地叹了口气：“希望一路顺利，将芷兰这小姑娘救出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乌云正在急速积聚。

第24章
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重的黑夜， 瞬间照亮了山坡上的一片树林。雷声滚滚而来，风吹着树干来回摇晃，连带树上挂着的一盏灯也飘摇着， 仿佛随时都要熄灭。
“要下雨了。”一个皱纹满脸的老妇低声嘟囔道。她拿着一张帕子去擦面前的墓碑，手法很轻柔， 像是在触碰活着的人。
“大师，是不是早一点……”说话的是一个老汉， 背驼得厉害， 说话也有气无力。他手里拿着一柄铁铲子，用力一铲一铲挖着墓碑后的坟包，挖出来的土堆在一旁，很快就积出了半人多高。
铛地一声，铲子碰到了什么，老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大师，能开棺了吗？”
“还不到时辰。”旁边站着一个道士， 头上挽着混元髻，穿一件青色窄袖斜襟大褂，身量干瘦。他将手中的三清铃摇了摇，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先将亡魂召唤出来，再为他们两个主婚。”
他手上捏了个诀， 无比郑重地念道：“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将， 七魄来临……”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说不出的仙风道骨。
夫妇两个仿佛受了感召，立即躬身跪倒在他面前， 浑浊的眼泪从老妇人眼角慢慢流下来，“我苦命的儿，你走的时候闭不上眼，爹娘知道你心里有怨。都怨爹娘没本事，连个媳妇都没给你娶上。三年了，我老也放不下。”
她低头拿了个铁盆过来，将纸叠的金元宝堆了老高，“这回好了，给你找了个漂亮媳妇，是刚咽了气的，跟你一千一万个匹配。你亡灵不远，在地下跟她好好成家过日子，爹娘也就安心了……”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打火去将金元宝点燃了。风正急，火苗呼一下就着起来，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热切地望着坟包里的棺材。
土堆旁边是一个长长的麻布袋子，依稀能看清里头像个人的形状。
道士将招魂咒语念了三遍，风越来越大了，还夹着雨点往人脸上拍。他提起一把拂尘，“是时候了。”
棺盖被铲子狠狠地撬开，露出里面一副白色的尸骨，下葬时穿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破布条。老妇人的哭泣声更高了：“我的儿啊……”
道士将拂尘在空中挥了三圈，又指向那个麻布袋子，嘴里念念有词。
老汉解开麻袋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闪电再一次划过，众人看得清楚，是一个妙龄女子。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滂沱的水声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隔着雨雾，老汉忽然觉得那女子的手像是动了一下。“眼花了吧。”
道士在雨中也保持着清高的姿态：“吉时已到！”
老汉弯下腰去，抱起女子往棺材里放，嘴里念道：“今日便是你们成……”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怀中的女子伸出了一只手，竟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像是冰凉的蛇在皮肤上爬行，老汉的手脚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再也撑不住。女子重重地滑落在了土堆里，随即缓慢地扭动了两下，张开眼睛。
雨哗哗地往下落，她的躯体一点一点直了起来，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脸前。
“啊！”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惊叫出声，“闹鬼了……”
夫妇俩急速后退，躲到道士身后，“大师，诈尸了怎么办？”
大师很想转身逃走，但两条腿像是铸在地上一般，分毫动不得。他用了入道以来所有的修炼功力保持冷静，拿起一柄桃木剑对着女子，剑尖颤动不停：“你是何人？”
那女子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撑着站了起来，手脚挪着向前动。夫妇俩叫道：“是妖怪！”
大师大喝了一声“妖怪受死”，随即将桃木剑向她隔空挥动。她竟浑然不觉。
一片死寂，只听见大雨擦着树梢落地的哗哗声。
呆立了半晌，老妇人猛然叫道：“我管你是人是妖，既然是女的，那就都得下去陪我儿子！”
她冲上去一头撞向那女子腹部，两个人扭打在一处，老妇人叫道：“老头子，她是人，快，快拿铲子拍死她！”
老汉拿起铁锹往前看去，两个女人在一片泥泞中翻滚，他转了半个圈子，生怕误伤，犹豫着不敢下手，终于瞅准了机会，抡起铁铲直直地往下用力，眼看就要拍在女子后脑上。
忽然一道凌厉的风从他脸侧划过，手腕一阵剧痛，铁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
林东华飞奔上前，出手如风，将几个人都点了昏睡穴，又将棺材盖上，仍推回原处。眼看雨点小了些，他回头吩咐林凤君：“你来铲土，把棺材埋了。”
林凤君扭头道：“我不干，都是他家人要买女尸配阴婚，才惹出来这场祸。”
“死者为大。他父母愚鲁不堪，妄信了鬼话，和他本人毫无关系，不能让尸骨这样被雨淋着。”
林凤君叹了口气，只得奋力扬起一铲土：“没想到还要干活。这位小哥，你阴魂不远，好生投胎去吧。”
芷兰木然地站在坟墓旁边，周身像是被泥糊了一层。她看着地下几个人扭曲的脸，虽不是鬼，却比鬼还恐怖三分。
泥水在她脚下淌着，缓缓流入墓穴之中。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感受到手脚的存在。眼前的坟已经被填平了，林凤君用铁铲拍一拍坟包，又合掌道：“菩萨保佑。”
林东华见芷兰还站在原地，像是木雕泥塑一般，怕她受了伤，招手叫凤君过来。她将芷兰周身捏了捏，“还好来得及时，没有外伤。”
芷兰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半晌才弯下腰去，将一把泥土握在手里，紧紧攥着：“原来葬身之地是这个意思。有口棺材，有人埋土，有人一直惦记着……”
她攥得太紧了，泥土从手指缝隙里簌簌往下落。她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扯着嗓子长长地叫了一声。这声音尖利又凄凉，惊得树梢上的鸟儿扑棱棱飞了老高。
林凤君惶恐地看着父亲：“她被吓傻了？”
林东华站在树林里，默默看着这一幕，却没有上前。听见女儿焦急的问话，他才轻轻摸一摸她的头，柔声说道：“孩子，她年纪轻轻，遭了大难，难免伤心。”
芷兰将脸贴近泥土，背部发着抖。过了一会，林凤君还是放心不下，上前道：“咱们走吧。”
她神情迷离：“家破人亡了，我能去哪儿呢……”
她抬起头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东华，忽然整个人扑进他怀中，抱着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手便僵在半空中。芷兰好一阵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心肝肠肺都掏出来一般。林凤君看见这尴尬一幕，一下子懵了，“你……你们……”
他连忙退了一步，将芷兰扯开。她把眼泪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脏，脸上一道道都是痕迹。
芷兰跟上来一步，跪下道：“恩人。”
他转向一边，“起来说话。”
“我无以为报，愿意为恩人侍奉箕帚。”
林凤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棋？”
林东华窘迫至极，转身不受礼：“我家中已有妻室。”
“情愿做个小星，长伴左右。”
凤君虽然觉得这芷兰姑娘说话曲里拐弯的难懂，但瞧瞧父亲，又看看芷兰的神情，也很快明白了。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那……我走？”
父亲喝道：“凤君，不准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心想最近总有人说话的时候强行要自己在场，又说些自己不懂的话。
林东华正色道：“姑娘，你别想错了，我救你并不是贪图什么，只是机缘巧合。”
芷兰垂下头，“我早已无家可归，今日又险些被人活埋在坟里。天下之大，并无我容身之处。”她看了看凤君，“若恩人一家不肯收留，只有死路一条。”
“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他皱着眉头，“世间路千千万万，哪一条都是生路。”
林凤君在旁边打量着父亲，又看看芷兰，忽然说道：“小姑娘，你要嫁我爹，那就是要当我后娘了。看你的样子，约莫比我还小两岁呢。你可要想好了，我爹年纪大就不说了，身上毛病也多，又穷又讲究，街上的散酒都不喝，一定要秋露白。喝茶……”
林东华喝了一声：“混账，哪有的事。”他转过身将芷兰从地上拉起来，“我打算先带你回济州，找个人给你改名换姓，至于以后，随你自便。”

第25章
芷兰呜咽着说不成句子， 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别撇下我，千万别撇下我。”
林凤君看着她仓惶的样子，将父亲拉到一边角落， 轻声问：“爹，你真没有这个意思？”
林东华跺脚道：“这是什么浑话。”
凤君伸手去给他整理打湿的鬓角， 苦笑道：“爹，没想到你年近四十， 还有这样动人的风采。是我小瞧你了。”
林东华无可奈何， 低着头道：“也许是这些日子她只见到一个好人。”他眼睛望向虚空，像在回忆些什么，“富贵人家骤然落魄，世人纷纷露出了真面目，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在可怕。她现如今神志有些失常，不能以常理推断。”
“那你对她……没有动心？”
“自始至终， 我心里只有你娘一个人。”
“爹，娘都去世七年了。”林凤君鼻子一酸， 眼泪险些流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她临走的时候在你手心里写字，要你好好的。”
“我一直很好。”林东华挺直了腰，“先想想眼前的事吧。用棺材运人是再不能够了，芷兰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 最好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有口饭吃。不然放她出去， 的确也是死路一条。”
他闷着头想了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为今之计， 你送她去江州找你师叔。”
“爹，那你呢？”
“这里离客栈不远，我来得及回去，清早起身，带着陈大人继续往济州走。”
林凤君一下子着了急，她将包袱抖开：“爹，值钱的细软我都带在身上了。客栈里剩的无非就是些衣服，还有鸟儿。大不了咱不要了，就是鹦鹉有点可惜。”
林东华沉下脸：“凤君，难道你打算不回去了？”
“为了打听那蟊贼的事，我跟姓陈的吵了一架，他骂我贩私盐不择手段。我说老百姓就喜欢私盐。”她小心观察父亲的表情，“后来我脑子一热，说让他……自己另外找人送回济州。”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细若蚊鸣。林东华脸色黑得锅底一般：“这真是混账话，陈大人行动坐卧都不能自理，你叫他怎么找人。咱们是镖户，道义立身，把人撇在半路上算什么。”
父亲很少对她疾言厉色，她心里害怕，“姓陈的……陈大人好歹是当官的，他有的是办法。万一他记着咱们得罪过他，有心报复……”
“那更应该回去。凤君，走镖讲究一头一尾，做人也要有始有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自己想一想，咱们送人出城，也借了他的光，是咱们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更别说你跟郑大人签过契约，应承过要送人回家，决不能半途而废。镖师行走江湖，八个大字是什么？”
“受人钱财，忠人之事。”
“你记住就好。许下的承诺要作数，一口唾沫一颗钉。”父亲冷冰冰抛下一句话：“我这就回客栈值夜。天亮之前赶到，两个车夫还没醒，我只说你有事，揭过不提。”
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扯住他的袖子：“爹，不劳你费心，我回去客栈便是。”
“什么？”
“江州比济州远，你路比我熟悉，带着芷兰抄小路，脚程又快。我回客栈带着陈大人一起走，不过四五日路程，又是官道，出不了什么岔子。”
“你……”林东华瞧瞧远处垂头丧气的芷兰，深感窘迫，“我带着她不方便。”
“爹，她只信你一个，你说什么，她会听的。”凤君促狭地笑，“我可没有这么大本事。爹，你……要是真想续弦，我不反对。”
“你娘亲天下第一好。”
“我排第二。”林凤君点头，“剩下的加一块都比不上我。交给我就是。”
林东华很犹豫，“不要吹牛，你从来没有自己走过镖，功夫不到家，历练也不够，只怕……”
“就当这是我第一次走镖吧，总要有个开头。”凤君伸手把被雨淋湿的头发使劲往上卷，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戴上斗笠。“爹，你只管放心。”
她将包袱里的钱袋拆开：“这里有十多两银子你带着，路上要用。这钗子……是陈大人的，我不能动。”
林东华将那一小堆散碎银子和铜钱拨成两堆，“盘缠咱俩一人一半。”
她收好东西，走出去两步，林东华叫道：“凤君。”
她心中不舍，转头凄然望着父亲。他点了点头，才道：“有什么事拿不准，赶快放镖鸽。”
“好。”
“要是遇到什么山贼，别着急动手。钱财身外物，要什么只管给。”
“嗯，我知道。”
他微笑着把树上的那盏灯递给她：“看着打不过，赶紧跑。”
雨滴落在树叶上，哒哒有声。她伸脚踏进一片泥泞里，“爹，我走了。我回济州等你。”
下山的小路愈加湿滑难行，仿佛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才勉强撑着不滑倒。她顶着小雨在泥泞中走了一个时辰，极目望去，东方已经渐渐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她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撑着前行，心中焦急万分，只是走不快。忽然听见哗哗的水声，仔细一瞧才发现，昨晚一阵暴雨过后，溪水暴涨，竟将路淹没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用树枝试探着水深，脱了鞋袜，用脚趟进水流。水冷得让人窒息，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好在水流不急，只积了浅浅一层。她费了好大的工夫通过，两条腿像是麻了，缓了一阵才寻到知觉。
临近村庄里的鸡鸣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东方的天空开始涌出红霞。她更是火急火燎，脚下又痒又麻也来不及弄。分明能望见客栈就在不远处的路边，又好像越走越远总也到不了。
太阳从红霞中跳了出来，渐渐升到半天高。她走到客栈门口，天已经全亮了。
林凤君向马棚中望了一眼，像是一道焦雷从头顶劈开，那里是空空的，骡车和驴车全不见了。
她慌忙抓住一个伙计：“昨晚我们要了三间房……”
伙计盯着她仔细打量，她赶紧将斗笠摘下，对着他陪笑：“两辆车，一辆骡车，一辆驴车，拉着棺材。”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啊，一早上车夫见你们不在，闹了好大一场，说车钱没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
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人呢？”
“驾着车都走了啊。包袱行李全拆了，东西丢了一地，还得我们去收，全是麻烦事。”
她扯住伙计，“人呢？”
“不是说了吗，一早驾车走了。”
“我说的是那个病人，他……走不了路。”
“那瘫子是你们的人啊，还以为你们不要他了呢。”伙计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车夫肯定不带他走，你们不会是……把他丢出去了吧。”
“我倒想。那瘫子不哭不叫也不说话，看着可怜巴巴的。掌柜的叫我们抬着扔柴房了。还有些烂东西，看着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再不管伙计的唠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只有一扇小窗。靠墙角放着棺材，盖子翻在一旁。一抹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散放的柴草上蜷缩着个人，身下零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屋顶不知道从哪里漏着水，落在地下的铁盆上，滴答，滴答。
他听见动静就抬起了头，回头向她望过来。阳光太刺眼了，他用手遮住眼眉。
目光交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停留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手脚完好。随即他嘴边又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容：“林姑娘，大聪明，你回来了。”
这淡淡的口气叫她心慌。她忽然鼻子没来由地酸起来，轻声道：“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微笑越来越明显，“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的鹦鹉还在。你那么爱钱，一定舍不得。”他指一指身边翻倒的鸟笼，公鹦鹉见了她，兴奋地在笼子里扑腾，嘴里却叫道：“快拿开。”
母鹦鹉淡定地伸出翅膀拍了它的头。
她伸出手按着鼻子，强行将酸意压下去：“对，神鸟，后半辈子我就指望它们了。我可舍不得。”
地上积了小片的水，她上前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挪到边缘干燥的位置，他很配合。
她微笑道：“除了鹦鹉，我还惦记一件事。”
“什么？”
“我的账本还在吗？吃的，用的……”
他微微点头：“还在。”
“那就好。”

第26章
铁盆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 滴答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滴水坠落在盆里，都带出一个圆形的涟漪。
陈秉正默默地看着水盆。他头发散了，乱七八糟地披着， 脸上也蹭了灰，估计伙计们下手的时候没什么轻重。
林凤君用力地抽了抽鼻子， 俯下身先给他检查，“我帮你看看伤口， 沾到水不得了。”
他嗯了一声。她将缠着的纱布层层揭开， 大腿外侧的血痂沾了一小片污水，估计是在地下蹭的。
她慌乱地用手揩了两下，只留下两道泥痕，又从怀中掏出帕子，却发现早就湿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在地下丢弃的几团衣服中寻找， 也顾不上甄别，随手捡起其中一件白色干净的， 仔细地给他抹干净。
他习惯性地咬牙忍痛，眼睛落在那团衣服上，忽然背转身去。她不明所以，又擦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贴身小衣。她虽生性豁达，此时也不由得害臊起来， 将它卷得像一个薄薄的直筒，塞进一堆衣服最里头。
这柴房本就通风透气， 冷风从窗户吹进来，两个人齐齐打了哆嗦。她连忙将散落的衣裳往他身上披，肩膀一件， 肚腹一件，堆得满满当当，但还是不够，差一件防风的。
“我丢给你的披风呢？”
“你们没给车钱，车夫拿去抵债了。”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零星散落的物件，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他的意思，自己倒是变成了克扣费用的鸡贼客商。虽然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私盐贩子，惯会骗人，可他用了“你们”，那就是连自己父亲都算在内了，不得不辩。
“去程的车钱早已经给过了，回程的要到济州才给。雇车的规矩都是这样，我们并没有克扣。”她的手指拧在一起，闷闷地解释道，“你那件披风是皮子的，换成车钱，跑几十趟都不止。”
陈秉正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笑了笑，“身外之物，缘分已尽。”
林凤君叹道：“你倒舍得。”忽然想起那披风是自己丢回给他的，便不吭声了，闷头搜寻了一番，只剩了几件打过补丁的衣服，有大有小，都是自己家里的，看来车夫也嫌弃。去何家赴宴的衣裳也不见了，丁香色绸缎小袄配白色绸裙，那是为数不多的见客衣裳，临去京城前找裁缝定做的。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大人，你的衣裳都是好料子，被人抄走了。以后……你穿我爹的吧，横竖身量相近。”
“林镖师他去了何处？”
“他有事情要办。”她模糊地说道，“我来送你回家。”
他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丝愧疚浮上来，她不敢跟他直视。忽然在角落的柴草里看见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她拿起来一瞧，是郑大人给的砚台，拿起来给他看，“这个宝贝还在。”
他淡淡地说道，“还好他们不认识，随意就丢了，这砚台还值些钱。”
“能值多少，五十两？”
他笑了一声。
“五十两……何方神圣啊。”她拿着这灰扑扑石头一样的东西左看右看，手都快抖了，赶快递给他：“别磕破了。”
她又从地上找到那个烧火棍做成的痒痒挠，在空中挥舞，“这玩意还在。”
她拿了点钱，让伙计做两碗热汤面，顺便抓了一把米喂鸽子和鹦鹉。鸽子咕咕地叫，快速地啄着米粒。公鹦鹉倒有些风度，让母鹦鹉先吃，她看得笑了：“都有都有。”
她抱着膝盖，坐在柴草上倚着棺材，离他三步远。赶了一夜的路，她浑身上下都没了气力，像是被反复碾过，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水滴从她眼前落下，一滴，两滴，三滴……她很快睡着了。
梦里像是起了大雾，一片白茫茫。她忽然看见芷兰的脸，和父亲肩并肩站在一起，笑颜如花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娘亲。”
她猛地醒过来，像是当胸被人踩了一脚，闷闷地喘不过气。白雾消散了，眼前的地上多了两碗汤面。她恍惚着转向陈秉正，“什么时辰了？”
“午时。”
她伸手去摸面碗，已经凉了，更是窘迫，“对不住，我竟是睡着了。怎么不叫我？”
“我懒得说话。”他脸上没有表情，因为披散着头发而显得阴沉。
汤面黏黏地绞在一起，一碰就碎了。她用勺子舀着，小心地喂给他，底部有个荷包蛋，是她额外给他加的。他吃得很快，全不像当年的矜持，再没挑三拣四的毛病。
她心里涌上来一阵凄凉，跟他吵架的事全忘得干净，微笑道：“慢一点。”
林凤君要了一勺辣油浇在汤面上，像是在碗里烧着一小团火苗，然而还是食不知味。她勉强吃完了，继续将不值钱的瓶瓶罐罐重新打成包袱，小心地放在棺材里。衣服叠起来，一共也没有几件，寒酸得不像话。这就是现在所有的家当了，加上自己兜里的，不到六两银子。
她将手里的一把铜钱数过来又数过去，终于开口道：“陈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
“商量？”
她陪笑：“你是主家，你说了算。”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听出里面隐藏的冷嘲热讽，只好老老实实地打开钱袋给他看，他立即明白，“离济州还有多远？”
“五六天路程。”她犹豫了，“稳妥起见，我可以放镖鸽回济州，捎信请你家里人过来接应。”
他将眼睛闭上了，她只看到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他郑重地开口道：“林姑娘，接着向前走吧。”
他的话很笃定，没有要同她商量的意思。林凤君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应了句：“好。”
未时三刻，伙计牵了一头老牛过来，说是周边村子里找的。林凤君心里直打鼓，这牛瘦骨嶙峋，年纪怕是比她还大，动作迟缓，呼吸沉重，仿佛每一次迈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尝试着讨价还价，伙计只说：“一分价钱一分货。”
他们决定要走，客栈的伙计们总算松了口气，一起帮忙将棺材拖上同样破旧的板车。轮到抬人的时候他们却犯了难，一个个“哎哎，小心”，谁也不敢上手，还是林凤君背着他出去上车。
陈秉正倚着棺材半趴半躺，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姿势。她知道他没什么忌讳，本来想让他躺在里头，他只说想看看风景。
林凤君将那个独有特色的痒痒挠放在他身边，随即跳上车辕，挥动鞭子，老牛沉重地迈出了第一步，在泥地里画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她笑道：“陈大人，这一路你怕是要吃点苦了。”
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万一……可以寻个地方，把那方砚台卖了。”
她笑出了声，“五十两银子的砚台，识货的人怕是在济州城里也没几个，更没人买得起。这一路怕是连当铺都找不到一家。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嗯。”
她回头道：“你要是躺着气闷，叫神鸟给你唱曲子，横竖它们也会了，还不收钱。”
“一时半会不用。”
忽然她瞧见他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两本图画书。“这……”
“读书人，敬惜字纸。”书里面夹着一页页的账单，他折起来放进棺材里，“最后还是要算账的。”
他翻开书页。她刚才鼻子酸酸的感觉又回来了，“你傻啊。我要是你，就死死抱着披风，别给他们抢走了。”
“一件衣服罢了。”
“其实你也抢不过。”
“……”
她笑了，将自己的斗笠盖在他头上，遮掩了散落的头发，“还好你人没事。”
她向远处望去，长长的官道一路向南，看不见头。飞驰的驿马不断地超过他们，然后是过路的客商。归家的农夫好奇地望着这辆慢悠悠的车。林凤君吸了吸鼻子，雨后的空气冷冽畅快。路边的风景都是熟悉的，一草一木都显得亲切。远远看见村里起了炊烟，在风里飘飘摇摇的，一会便散了。
车轮忽然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然震动了一下，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林凤君听见了，急急地回头看，他用力摆手。
她用鞭子轻轻打了下，让老牛停在路边。
她从自己脖子里取下一挂哨子，挂在他颈上，“你不是懒得说话吗，要是有事，就吹这个。”
他低头看去，这是一小段细长的骨头，上头开了三个孔，被打磨得很光滑。她指着上面一个最大的孔洞，“叫我的时候只管吹。”
他试了一下，哨子里发出尖锐的颤音。她垂下眼睛，“就这样。”
太阳渐渐从西边落下。她路过了一家客栈没有停。“陈大人，我知道前边五里有座土地庙，咱们怕是只能在里头歇一晚了。”

第27章
深夜， 荒野，破庙。
院子正中有一棵参天槐树，枝干虬结， 树冠如伞。一阵寒风吹过，满地黄叶翻滚。井台边传来辘轳转动的吱呀声， 林凤君使劲摇着辘轳，正从井中缓慢地提出一桶水。
水桶渐渐升上来， 眼看就要到地面， 忽然身后传来啊地一声，是陈秉正嘶哑的叫声。
她手一抖，水桶就直直地落下去。
屋子中间燃起了一堆火。他以白天的姿势侧躺在火堆边上，身下垫着棺材板。林凤君三步并做两步冲进来，抽出匕首：“什么事？”
满屋只有木柴爆开的轻响。她环顾四周，他不叫了， 公鹦鹉却昂着头，高声叫着， 母鹦鹉眼睛瞪得圆圆的，羽毛也在发抖。
“我还以为火苗燎到你衣服上了。”她松了口气，将他挪动得离火远了一些。
他垂下脑袋，“刚才瞧见一只老鼠爬过去了。”又补一句：“黑乎乎的，挺大。”
她听得笑了，“原来陈大人这么伟岸不怕死的人， 也会怕老鼠。”
“不怕，就是……有点突然。”
林凤君打量着周围， 苔痕斑驳，不知道有多少蜘蛛网密布在房梁上。她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向暗处丢过去， 一片火星飞起，果然有三五只老鼠吱吱叫着在地上乱窜。他浑身一震。
她只得拍拍他的肩膀，蹲下来安慰道：“有火堆在，它们不敢靠近。”
“好。”他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毫无气概，试图找补，“这破庙老鼠没见过人，胆子应该很小。”
“这就对了。”她笑一笑，“我去打水，回来烧饭。”
她重新走到辘轳旁，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又响起来，水桶眼看就要到地面，忽然身后又传来啊地一声，这次叫声更嘶哑了，长长的一声，到最后竟是破了音。
水桶又落到井里。林凤君冲进屋子，他脸色都变了。笼子里的公母鹦鹉展开翅膀抱在一起，两只鸟全都在哆嗦。
风带着篝火的火苗往上乱跳，她只觉得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他指着她背后：“老鼠……”
她转着圈去找：“哪有老鼠。”
“老鼠被蛇吃了。”
她吓了一跳，沿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暗处有一条很粗的蛇沿着墙根游走，黑底带着白色环纹，头部以下鼓鼓囊囊的，估计是生吞了一只老鼠。
她一时也觉得手脚发麻，回头看见他脸色苍白，嘴唇都在抖，只得横下一条心，又抽出一根最粗的柴火冲到角落里，跟蛇正对面。
捕蛇的法子父亲教过她，她使劲回忆着，“打七寸，七寸……七寸在哪儿呢？”
想不起该从哪个位置数起，她抄起一棍子打在蛇的身体中间，它翻滚着向上窜了一截，差点咬住她的手腕。她咬着牙用棍子将它挑起来，仓惶狂奔出门，使了全身的气力将它扔到院墙外面去了。
林凤君终于将那桶水从井里提上来，仍是心有余悸。她精疲力竭地往陈秉正身边一坐，舒展开腿。火苗烘烤着腿脚，再舒服也没有了。
他着急地问道：“它咬到你没有？我怕有毒……”
“你怎么知道有毒？”
“柳子厚《捕蛇者说》，永州之地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他啰啰嗦嗦地说了几句，“反正就是有毒。”
“没咬到。”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站起来拍拍手掌，从棺材里拿出一袋石膏粉，在地上洒成一个圈子，又拆了一个纸包，里头是黄色的粉末，发着刺鼻的味道，她细细地洒着。“这是雄黄粉，蛇虫鼠蚁都害怕，绝不会跑进来。”她比划着向他解释：“有我在，包你没事。”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三分感激七分佩服，估计刚才将她的英姿全看在眼里。她心里立刻涌上一股得意，“以我的身手，对付它还是绰绰有余，不过老鼠跟蛇都是不能杀的，那是大仙，说不定修行了就能化成人形呢。那图画书你不是看了吗，蛇吸取了天地灵气，还能化成美女，跟人成亲……”
他不经意地往后缩了缩。
她耐心地解释，生怕他口出不逊冲撞了大仙，“咱们才是过路的，要对它们客客气气，拜过本地的神灵才能平安。”
正中间木头供桌上，摆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两个泥塑的神像，身后披着破旧的红绸，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拿出了一堆水灵灵的萝卜和一包米，那是黄昏的时候从路边的农家买的。都是新从地里摘的萝卜，还带着绿色的缨子和泥土。她从中挑了一个品相最好外皮最红的，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伏下身虔诚地拜了三拜。
供桌两边贴着一副残破的对联，她好奇地盯着念叨道：“敬吾二老，什么三多……”
“赐尔三多，多福多寿多子。”陈秉正淡淡地说道，脸上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气。
“我要不了那么多，平安就够了，平安到家也就能挣到钱。你也快拜一拜。”她又拣了个美貌的胡萝卜供上，“这是替你供的，拜完你否极泰来，病也好了。”
陈秉正笑了笑，双手合十，向着供桌躬了一下身子。她连忙从旁边解释：“公公婆婆，他诚心拜你们，就是身子不方便，心诚则灵，千万莫怪。”
她先拿了一把米喂了鹦鹉，又取出一个粗瓦罐烧上了水，萝卜洗干净，用匕首削成一块一块，连米一起丢进水中，水渐渐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坐在火边，听着木柴轻微的噼啪声，两个人都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只有咕咕作响的肠子挣扎着发出异议。
她强打精神，“其实刚才碰到老鼠，你就可以用哨子，我一定会来的。”
他用手拿起脖子上的哨子，是一块小骨头做成的，上面用刻刀挖出了几个孔，“一时没想起来。这是……骨头做的？”
“对。”她指着下面两个孔解释，“平时吹的声音是叫人过来，按住这个孔，声音更尖，是叫人走。”
他试了试，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他赶紧停下了，“是怕官兵来抓你们吗？”
她愣了一下，闷闷地摇头：“不是。别打听那么多。”
陈秉正敏感地捕捉到一点信息，将骨哨握在手里细细端详。这东西有些年头了，没有花纹装饰，边缘尖利的地方都被刻意磨得圆润。
她忽然语气很生硬地说道，“别看了，希望用不上，到了济州赶紧还给我。”
他愣了一下，“好。”
一人一碗萝卜粥，煮得很烂。胜在萝卜和米是新鲜的，倒有种质朴的清香味道。
林凤君总有些心虚，毕竟从住客栈房间沦落到山野破庙，从羊汤大饼沦落到萝卜粥，下面一步就该去草丛里跟蚂蚱争抢露水喝了。父亲说得对，她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要不是她半夜离店，他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要是怪罪，理由也十分充分。
她一边喂他，一边紧盯着他的脸，怕他怒火攻心，将碗砸了，可惜了粥也可惜了碗。
陈秉正很安静地喝着，瞧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但好歹是喝干净了。
她掏出剩下的铜钱，翻过来倒过去地数。钱袋已经见底了，怎么也要凑出这几天的钱。
“要不……我到路边再挖一些萝卜。”
他冷冷地说道：“不告而取，不是什么好事。”
换做以前，她好歹也得跟他拌两句嘴，此刻心虚作祟，她没敢说话。她往火堆里加了一把柴，“你先别急，等我想想，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这句话给了她一个提醒，她转头看着鹦鹉笼子，“要不……把它们卖了吧。秦琼还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呢。”
两只鹦鹉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眼睛都睁得溜溜圆。陈秉正立刻打断：“这可是你的神鸟，怎么能卖。”
“好，不卖不卖。”她其实说出口就不舍得了，还好他的话给了一个台阶下。她又看向他，“陈大人，你有什么主意？”
“我想着我的……不，你捡到的那个金凤钗可以卖掉。砚台识货的人少，金银还是能出手的。”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林凤君将盒子打开，凤钗粲然生光。她忽然想起在京城灯会上他站在桥头的孤寂身影，想必花了许多心力在这钗子身上。
她也摇头：“怪可惜的，这么美。”
她抱着胳膊沿着火堆转了一圈，忽然有了主意：“有土地庙的地方，前面必有镇子。我挑个繁华的路口卖艺去。”
“你？卖艺？”他怀疑地看着她。
她被他的眼神激起了万丈豪情，一拍胸脯：“撂地卖艺可是我们学武之人的绝学，卖的好不好也全凭本事。”
“是吗？”
“怎么揽客，怎么招呼，怎么收钱，都是有讲究的。我爹哪儿都厉害，就是卖艺没我精通。”
她摩拳擦掌起来，“怎么把压箱底的手艺忘了，明天让你见识见识。”
林凤君在包袱里翻了翻，挑出两件勉强能看的，又出去提了一桶水过来，“我再烧点水，先洗脸梳头。”
“走镖不是不洗脸吗？”
“先给你洗脸梳头。”她强调了一下，“我洗脚，脚上很疼，怕是生了冻疮。”
她小心地用梳子梳理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打散再梳开，在头顶盘成一个发髻。
她将一个小罐子打开，里头是半罐子脂膏，细腻雪白，闻着一股明显的香味。陈秉正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猪板油。这可是自己熬的，特别好。”
“我不要。”
“你真不识货。”她取出匕首，将脂膏抹了一点在刀刃上，均匀地搓开，“我们的匕首、袖箭、腰刀都要用猪油养着。身上涂一点，一冬天都不会冻伤。”
“那你拿去擦脚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想解释涂脚的猪油不能上脸，只好打了个岔：“你好像忘了件事。”
“什么？”
“今天的账还没算，没让我按手印。”
她的肩膀顿时塌了下来，嗫嚅着说道：“都是我不好，害得车夫跑了。要是再收你钱，我心里过不去，我爹也要骂死我。今天起就不收了。”
他忽然憋不住笑了，“那以前的呢？”
“以前还是要算的。”街上买的新帕子还在，她用帕子沾了水，仔细地给他擦掉额头上的泥土和污迹。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举目望去，半边天空的繁星离得很近，宁静的闪烁着。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他忽然喃喃说道。
她愕然地转头看着他。他脸上有些萧索之意。她苦笑道：“陈大人，先别忙着作诗了。”
“啊？”
“咱们能看见星星，是因为这屋子本就塌了一角。最好土地公公婆婆保佑，今晚别下雨。”
她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她心里浮上一丝愉悦：“拜神拜对了，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第28章
她的愿望成了真， 第二天果然是个初冬难得的大晴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林凤君收拾停当，一早就赶着牛车进了镇子。这镇子本就不大， 一共不过五六条街，几千人口。她把几条街都走遍了， 最后选定了一棵枝叶茂密的榆树将车栓好。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牛低着头嚼着掉落的枝叶，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捏着钱袋里有限的铜板， 还是决定去买了两个油旋。
陈秉正仍是侧躺在棺材边上，她将油旋用纸包好，送到他嘴边，他却摇了摇头：“不劳你喂，我可以自己吃。”
她又惊又喜：“我就说你快好了。等到了济州，你可要再写信给李大夫， 谢谢他救命之恩。”
“好。”
他将油旋握在手里，小口咬着。这是铁鏊子上刚刚烘出来的， 入口酥脆，内里软嫩。林凤君坐在他身边，几大口就吃光了，仍是意犹未尽：“真想再来一个。最好里面加上酱肘子肉，咬一口满嘴的油。要肥的，瘦了不好吃。”
“那就再买啊。”
她犹豫了一下， “待会要打套拳，吃太饱了不方便。”
她闭上眼睛， 似乎在回味这难得的美味，过了一会才睁开，手指着南北两条街的交汇口：“我看好了， 就在那儿，人流畅旺。”
林凤君取出黄杨木梳子，将散碎头发尽数向上拢起来。晨起的商贩们已经来了，多是挑着两个担子，在街边出摊卖菜、卖肉还有各种小玩意儿，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转着圈伸展胳膊，向前踢腿。忽然她鼻子里闷哼了一声，弯下腰去。
“怎么了？”
她拧着眉头在脚上揉，“没事。”
她将斗笠取下来遮在他头上，阻挡太阳直晒，“你在这里观敌瞭阵，要是衙役们过来收出摊钱，你就赶紧吹哨子叫我回来，知不知道？”
“嗯。”
“可惜你不能走路，要是混在人群里给我叫个好也不错。”她眼珠一转，“不过就算好了，你也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爹也是，总是太老实，用的都是真功夫。有些江湖人不是纯卖艺，演胸口碎大石卖狗皮膏药大力丸，他们挣得才多。我爹不叫我学。”
她弯下腰拣起一根较粗的树枝，自信满满地叫道，“那我去卖艺了，你就瞧好吧。”
林凤君一袭素衣，乌发高束，她先用树枝当当地敲着铁盆，再作了个团揖，高声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有几个人驻足，往这边观望着。她又用树枝敲了下鸟笼，公鹦鹉可能想到了即将被卖掉的命运，立即热情表现起来，也跟着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她掏出三个颜色不同的彩球，在手中轮流抛接着，越来越快，很快在空中晃成一道彩色的花影，过路的孩子们率先鼓了掌，凑过来围成一个圈子，指着说：“要看。”
人渐渐聚拢了，陈秉正勉强把身体挺直了，才看见她立在人群中央，比了个起手式，英气逼人。
林凤君笑了笑，将腰刀从背后抽出来，虎虎生风地耍了一套刀法。陈秉正是外行，也瞧得出她的一招一式刚柔并济，是下过苦功夫的。她的身影在场内绕着圈子游走，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白鹤亮翅，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围观的孩子们很捧场，踮起脚尖，张大嘴巴，也有大人捋须点头，目露赞许。约莫一炷香工夫，她卖力地将整套刀法打完，随即在原地腾跃起身，翻了个跟头，一个利落的收手势，收刀入鞘，像是满天乱飞的鸽子骤然归了巢。
人群轰的一声爆发出喝彩声。她擦了擦汗，挤着眼睛冲他粲然一笑。陈秉正远远望着，竟有些心动神驰，自问若是自己在围观，便是叫一声好又何妨。
她又向人群团团作揖，然后拿出铁盆：“路过贵宝地，盘缠用尽，情非得已，还请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
小孩还在呆呆地鼓掌，大人的脸上却都犯了难，牵着孩子的手快步走开了。经过陈秉正身边的时候，小孩还在问：“那个姐姐是在要钱吗？”
“是。”
“她说没盘缠了。”
“十个卖艺的十个都这么说，都是骗人的，别信。”
小孩懵懵懂懂地随着大人离开了。林凤君捧着铁盆，挨个对人点头，有几个抹不开面子的掏出几枚铜钱。钱被丢进到盆里，当啷作响，她挤出笑容。
一圈过后，人渐渐散开了，她脸上带了焦急的神情，“各位兄弟姐妹，我这还有会唱戏的鹦鹉，是真的会唱戏……”
她敲敲鸟笼，公鹦鹉卖力地仰着脖子高声唱道：“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
然而人群还是没有驻足，她垂下眼睛，去捡铁盆里的铜钱，一共几十枚，刚好够早上的油旋钱。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还是按规矩给每个打赏的人躬身道谢：“谢谢。”
忽然哗啦一声，一把铜钱被扔进了铁盆。这声音在她耳朵里犹如天籁，她循声望去，大概有两百文，赶忙上前去行礼。
打赏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大概是个富家少爷，穿着一身绿色杭绸直裰，脑满肠肥的样子：“刀耍得不错。”
“谢谢夸奖。”林凤君陪笑，“这位公子真是懂行的。”
“懂行倒是说不上，刚才你原地翻了个跟头，挺好看的。”少爷伸手在空中转了个圈子，“我就好这个。”
几个家丁围着起哄，“再翻两个给少爷看看。”
她眼神有些犹豫，沉吟着没答话，少年的脸拉下来：“不想翻？”
她连忙摆手，“公子，我不是……”
“那就翻吧，一口气翻够十个，我给一两。”
“一两？”她眼睛亮了，“真能给一两？”
“本少爷还能骗你不成，翻二十个给二两。”他懒洋洋地说道。后面家丁起了哄，“翻，翻，翻。”
她隔着人群看了陈秉正一眼，他披着一件父亲留下的破旧外衣，焦急地盯着她。她想了想破庙里的蚊虫鼠蚁，还有那一碗黏糊糊的萝卜粥，还有他缩在篝火边的惨状，咬着牙道：“好，我翻。”
林凤君将腰带紧了紧，两腿略弯，调整了身体，然后卯着劲蹬地向上起跳，在空中转了个圈子，最后微微转了一下方向让脚掌落地，身子控制着下蹲。
脚掌触地，火辣辣地疼起来，像是有几百根针同时刺进去了，疼得钻心。她用力咬了咬牙，用力起跳，又是一个。
家丁们数着数：“五个，六个，七个……”
脚底像是被刀割成了几块，起跳和落地那两下，整个人的力量都压在脚上，顷刻间仿佛就要四分五裂。豆大的汗珠子都出来了，甩在半空中，落在地上。
“八个，九个……”
她忽然脚下踉跄了一下，没有站稳，险些跪下去。陈秉正心中一紧，远远望着，她脸色也变了，苍白得没有血色，眉毛全拧在一处，极痛苦的样子。
她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他忽然想起吃油旋的时候，她伸手去揉脚。昨天晚上她说脚疼，怕是生了冻疮。对了，那天她狼狈不堪地赶回来，浑身都是湿的，鞋子里头淋淋漓漓也都是水。初冬天气，那凉水的滋味……
“十一个……”她将手放在膝盖上歇了歇，调匀了呼吸，顺便让脚掌也松快些。少爷顿时不乐意了，家丁们也在起哄，“说好一口气的，别偷懒啊。”
她将下巴抬起来，深吸了口气，又翻了一个，落地歪歪扭扭，“十二个。”
陈秉正愣怔怔地看着空地上那个挣扎着起跳的身影，脑袋里忽然一阵发空，接着便是不知道什么感觉，滔天骇浪一样扑来，将他淹没了。好不容易在浪里冒出头来，他醒过神，抖着手去摸胸前的哨子，放到嘴边。
“十五个。”她几乎就跪在地上了，仍然在陪笑：“我接着来。”
有尖锐的哨声从街对面传过来，长长的，带着颤音。熟悉的声音让她抖了一下，哨子的意思很明确，“快过来，快过来。”
她定了定神，他在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停下了，隔着街道和他对望，他吹着哨子，做着手势，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手挥得很急。家丁们不太满意，“就十五个，不到二十个。”
她抖抖索索地开口，几乎说不成句子，“那就一两。”
一锭碎银子落在铁盆内。她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但还没忘记弯腰端起铁盆，拎起鸟笼，穿过零星过路的人群向他奔过来，脚下有点瘸。
“什么事，你发病了？还是……”她左右看着，没有衙役过来。
“没有，我饿了。”他看着她惨白的脸，只有两颊是潮红色，汗像涌泉一样从额头一路向下，沿着下巴坠落，在尘土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忽然怒气上来了，气冲冲地说道，“那你捣什么乱，眼看就能多挣一两银子。这一下，我就白折腾了。”
她将鸟笼重重地往旁边一放，胸脯一起一伏。他眼睛落在她的脚上，鞋底都快磨破了，受力真的不轻。
“你这饿肚子怎么就不挑时间呢？”她怒气未平，“富贵人家的公子哥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半点忍不得。”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对。”
“你还没有鹦鹉有用呢，连它都会揽客，你……”
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冒撞了，但又收不回来，只好扭过身体不看他，两个人都沉默着。
“把我的钗子卖了吧。”
她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你说过不是你的。”
他生硬地说道，“是我的。卖了咱们的盘缠就有了，今晚住客栈，我受不了跟老鼠住在一个屋子。”
她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苦笑道，“我再想想办法。”
过了一会，她才闷闷地说道：“好歹挣了一两多银子，够吃顿好的了。中午你要吃什么？”
“油旋夹酱肘子肉。”
“嗯？”
“嗯。”

第29章
食物进了肠胃， 连带将一切戾气都化解了。吃饱喝足以后，她浑身都懒洋洋的。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她抬起头， 任阳光透过树叶晒在脸上，像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肌肤， 连脚上的疼痛似乎也缓和了。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舒适。
“陈大人， 我觉得卖艺挣得不多， 可能是地方选得有问题。这边我看过了，都是些卖菜的小商贩，自然舍不得花钱。”
“别再卖艺了，挣不了几个钱。”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她心情转好了，想说服自己不与他计较，嘴上却忍不住， “陈大人，人不能吃饱了就忘本， 就刚才这顿荤腥还得谢谢我呢。”她转脸看着鸟笼，“是不是啊我的宝贝神鸟。”
公鹦鹉很不忿地瞧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你变脸变得真快，想卖了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午时刚过，街上行人渐少，行色匆匆。晨起的农夫赶了几里路来卖菜， 大都已经卖完收摊子回家吃饭去了，出来闲逛的人自然也没了， 就算是换个地方卖艺，大概也不是时候。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过各样念头，正好有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她身边经过， 手中摇着个拨浪鼓，叮里当啷一路响着。她看着货架子上面挂的各色头绳和绒花儿，忽然心中一动，“头绳多少钱啊？”
“五文一条。”
“给我来一条。”她数出五枚铜钱，伸手去架子上取了一条白色带穗子的头绳。
陈秉正愕然问道：“白色？”
“正是。”她将那根头绳朝他晃了晃，“为今之计，只有出些奇招了。这里的人不舍得为了看拳脚功夫花钱，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说什么？”他皱着眉头。
“我想好了，明天咱们换个地方。你往棺材里一躺，我把盖子一合。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扯着嗓子哭两声，说是卖身葬……夫，瞧热闹的人肯定就多了。我往头上插个草标，说不定有些富户愿意买进家门。晚上我再用功夫跑出来，没人追得上。”
她一边想一边说，顺手就把头上束发的竹簪子抽出来，一头长发披散，垂泻过了肩膀。一阵风吹过，黑鸦鸦的头发便随着飘飘荡荡。她本是活泼喜气的小圆脸，被黑发一遮，竟显得素净单薄，有种楚楚可怜的动人。
她随手将乱发向后拨了拨，双手绕着盘发髻，将白色的头绳编进去，穗子垂在脸旁：“我就扮成个小寡妇……”
陈秉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响，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开口喝道：“不准去。”
这一句说得字字生硬，简直像是斩钉截铁的意味。她的眼睛霎那间就睁大了，只觉得他这火发得不知所谓：“为什么？”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他阴沉着脸，样子非常吓人，“我是主家，我说了算。”
她不明所以，很耐心地解释：“知道你不喜欢骗人。这办法是有点不厚道，可坑的都是那些……你说叫登徒子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有人出钱买了你，家里肯定有些底子，住的都是深宅大户，你跑不出来怎么办？”
“寻常宅子可困不住我。两三个武艺一般的护院也不在话下。”她开始得意起来，脸上涨得更红了，笑道：“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寡妇，他们不会有防备的。”
陈秉正看着她懵懂的神情，笑起来一口白牙，透着一股傻气。他一时竟无话可说，只是咬着牙道：“就不准去。”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无可奈何地把头绳收起来攥在手上，他怒道：“赶紧丢了。”
“你……”
“不吉利，碍眼。”
林凤君转身指着棺材，又冲着他瞪眼睛，意思是还能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他再不说话，只顾着低头生闷气，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
她到底没舍得把头绳丢掉，卷了卷揣进袖子里，又取出梳子，将散掉的头发重新扎好。寒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我有个主意，能挣到钱。”
她瞬间来了精神，“卖东西吗？”
“嗯……”陈秉正眨了下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带我去找个茶馆。”
她举目四望，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摊，露天搭了个凉棚，挂着幌子，“那家？咱们去坐坐。”
“外头的摊子不行，我要一间雅间。”
她垂着头将钱袋里的所有家当给他看，“陈大人，省着点用吧，这不是摆谱的时候。”
“我能赚回来。”
她一肚子不相信，还是拉着车带他去了，茶摊不行，只要茶馆，终于选定了两条街外的一家，装饰勉强算是像样。
她将牛车栓好，背着他进门，要了一个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将人放下。伙计进来了，瞧见这俩人的样貌打扮，一脸狐疑地打量。陈秉正将身子直起来，淡淡地说道：“要一壶六安瓜片，茶叶要提片，不要梅片。水要山泉水。”
“没有山泉水。”
“那就井水，一碟山药糕，一碟绿豆糕。”
伙计听了这话，立即晓得这客人必定是穷酸且挑剔，得罪了怕生出事端，立时收敛了神情，打起精神一叠声地说是。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劝他别点太多，他又说道：“林姑娘，你出去到卖文房四宝的铺子，买些洒金红纸，要抚州的清江纸。一支大号毛笔，要莱州的狼毫。一支墨，要泾县的徽墨。”
她瞠目结舌，一个也记不住，顿了顿才说道：“我明白了，捡铺子里最好的买，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你这是……想卖春联？”
他不回答，林凤君回过味来了，原来他是不想提那个“卖”字，生怕玷污了读书人的高贵。这人总是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矫情。
不一会，她抱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来了，两只手险些放不下，他扫了一眼，皱眉道：“样样都粗糙，没有一件上等货。这笔还是羊毫，不是狼毫，差得远了。”
林凤君偷偷翻了个白眼，随即从包袱里将他那个值钱的砚台取出来，郑重地摆在桌上，“陈大人，这不过是个小镇子，能买得到就算运气好。况且功夫好不在兵器上，要是没真本事，别说羊毛，把天上飞的龙鳞刮下来给你当笔也不好使。”
陈秉正只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无法辩驳，只好说道，“勉强能用。”
她将大张红纸用匕首仔细裁成均匀的宽条，长短不一。他提了一口气，上手磨墨，她瞧见了，连忙拦住：“我来我来，你收着力气写字就好。”
她稍一使劲，墨条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差点把墨溅在人身上。她吓了一跳，陈秉正却没说什么，用手比划着跟她解释：“是这墨太过粗劣。你用腕子使力，绕着砚台转圈，勉强一用。”
他一会嫌墨浓，一会嫌墨淡，浓了加水，淡了加墨，好一阵子才算合意，林凤君两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想到他说能挣钱，勉强忍着不说话。
他提起笔，神情忽然好像换了个人，气势非凡，从眉宇间射出光来。她看得有点发呆，只好盯着他的下半身……还很不体面地半躺在凳子上，钦佩之情立时就不见了。
饱蘸了浓墨，他笔走龙蛇，瞬间就写了一对春联出来，她很捧场：“陈大人，你可真厉害，都不用拿尺子比着写，字大小都一样。”
这句夸奖像是没夸到点上，他毫无反应，表情淡漠：“认识吗？”
“什么日，兰，光，春风……这几个字我认识。”她实话实说。
“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横批春和景明。”他将笔放下，“拿去吧。”
她看不大懂，但本能地感觉写得不错，“卖……不是，路过的人想请回家，该付什么价钱？”她尽量文雅地问。
“一两银子一副。”
她吓了一跳，“这几个字就要一两？”
“当年一位同乡的父亲去世了，找我写墓志铭，润笔一百两。”他淡淡地说道。
她眼中的崇拜之情简直要冲破眼眶，欢天喜地拿着出去了。陈秉正好整以暇地半躺着，端起茶杯。杯中热气袅袅上浮，茶叶的清香又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十分脱俗。
他呷了口茶，慢腾腾地吃着山药糕。入口软糯，他吃了一块，又是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望向窗外，时间有点长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林凤君此时正好撩开帘子进来，手中空空：“已经卖掉了。”
“我就说……”
“卖了五十文。”
“什么？”他的背直起来，眼睛都睁大了。
“就这春联，过路的都嫌贵，又说文绉绉的瞧不懂。我算了算，二十文就够本，五十文咱们已经赚了不少，能出手就出手。”
他发了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都不识货。”
“可现在也没有同乡的父亲死掉，刚好让你写墓志铭啊。”她嘟囔道，“入乡随俗，你就写点简单的，说不定能卖的更好。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大伙儿都认识，看着喜气洋洋的。还有横批，要“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村里人养牛羊的多，他们愿意买。”
陈秉正凝望着他价值不菲的砚台，迟迟不肯动笔。林凤君福至心灵，委婉地劝道：“老百姓想好生过年，不就图个吉利。花钱讨个好彩头，人人喜欢。你哪里是卖春联，是给大家送福气送富贵的仙人。”
这话说得像暖暖的春江水，顷刻把他心底的那些沟壑填平了。他点头道：“也罢”，随即奋笔疾书，顷刻间便写了二十来对，桌上都快摆不下了。
林凤君很欢喜，指着“六畜兴旺”的横批，“我要是买，也买这个。”
这次出去不一会她就又回来了，提了一袋铜板和一大卷红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这回卖的快，好几个人没抢到，都快打起来了。我就说屋里还有呢。陈大人，你这样有本事，再写几个呗？”
她继续用匕首裁着红纸，“对了，有一户人家娶媳妇，门里门外都要贴喜联，一路贴到洞房。我跟他讲了讲价钱，二百文一副，一共要五副，你能写出来吧？”
他挑了挑眉毛，仿佛不可置信似的。
她就笑一笑，“要是写不出，三副也行。”
果然他信手写来，不一会五副对联已经都齐了。
她兴高采烈地趴在桌上，只嫌墨干得不够快，举着纸张给它扇风。又过了一阵子，她就提了一包麻绳捆着的喜饼过来，“娶亲的那一家很满意，又加送了包喜饼，让咱们都沾一沾喜气。”
这喜饼包装虽简陋，用料却扎实，酥皮包裹着枣泥馅儿，一口咬下去甜丝丝的。她看着手里沉重的一大包铜钱，虽然都是零钱，数一数也有二两多，加上早上卖艺的一两多银子，足可以撑过这几天。她对陈秉正又加了三分佩服，“读书真好，挣钱比我容易，也体面。”
她这话倒是发自肺腑。陈秉正也捻着一个喜饼，在嘴里细细嚼着，笑微微地不说话。忽然伙计带着掌柜进来了，进门便对着陈秉正作揖，原来这茶馆中堂也要写两幅字，加上匾额。
他俩对了一下眼神，林凤君立即上前，熟练地开始讨价还价。她嘴上奉承掌柜，连茶水带点心都夸了个遍，价钱上却寸步不让。
陈秉正全程一言不发，神态漠然，只是在关键时刻配合她点头，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后谈定了一两银子全包的价钱，他不置可否，林凤君却是高兴得脸都要笑烂了，又伸手去给他磨墨，“大才子，招财进宝的福星。”
他闷着头认真写完，她便拿出去给掌柜仔细观看，众人都赞出色，掌柜心情大好，笑道：“茶点费用也不用给了。”
这一下真正喜出望外，她算了算又是三百多文的进项，嘴都合不拢。她刚要回去告诉陈秉正，冷不丁瞧见茶馆外头站了个穿着灰色土布衣衫的女人，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女孩，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神色窘迫。
她心里起了疑，正在打量，忽然那女人走了进来，支支吾吾地问道，“听说这里有先生字写得好……”
林凤君愉快地回应，“正是，要写对联吗，春联大减价，也快收摊了，给你三十文一副。”
女人脸上堆上了笑：“读书人金贵，难得一见，我想请先生给孩子取个名字。”
她将女人带进雅间，将帘子合上。女人将孩子带到身前，“她小名叫五斤。”
这孩子身量瘦小，头发枯黄，手里捏着一个大红色的风车，眼睛却紧紧盯着桌上的糕饼。林凤君看她眼馋，伸手拿了一个喜饼给她：“慢慢吃。”
女人的衣裳上打了不少补丁，说话也不利落，“我叫苏九娘，她爹叫常三。常胜将军的常。都是种田的，大字不识一个。孩子生下来身子弱，只有五斤重，又怕不好养活，就五斤五斤地叫着，叫到这么大了也没个大名。先生，你是念过书的，我想着请你取个好听的名字，日后寻婆家的时候也好看。”
陈秉正忽然笑了，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只觉得他笑得通透敞亮，眉眼间竟透出一股温柔，像是把脸上的冷峻神色全抹去了，心里便是一动。
他细细地问了八字，又闭上眼想了一会，才笑道：“家里姓常，那就只取一个字，叫做常宁。”
林凤君拊掌笑道：“这名字好，常乐安宁，好写又好听。”
他提起笔来，在红纸上写了“常宁”两个字递给女孩，她怔怔忡忡地瞧着，喃喃道，“常宁，我有名字了。”
苏九娘一个劲地点头，“很好。”她又伸手在兜里掏钱，捏着几个铜板塞到林凤君手里。林凤君拦住了，笑道：“不过顺手的事，不必破费。”
陈秉正咳了一声，伸出两个指头，“还是要收的，盛惠两文。”
苏九娘将两文钱恭恭敬敬地摆在他眼前，便要领着常宁出门。林凤君瞧着母女两个的身影，禁不住想起自己娘亲，眼圈就红了，看桌上还有大半筒喜饼，忽然心里一热，将剩下的喜饼用纸重新卷好了塞进孩子手中，“常宁，你拿着吃。”
苏九娘吓了一跳，不断推让，林凤君摇头：“喜气都沾一沾，尤其是孩子。”
两个人出门了，林凤君和陈秉正两个人对视一眼，她伸手拿起那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握着，“知道收钱了。”
“嗯。”
她对着他只是笑。
忽然有人撩开帘子进来，是小小的常宁，怯怯地将手里的风车递到林凤君手中，随即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夕阳西下，老牛也吃饱了肚子，车走得平稳多了，不紧不慢。林凤君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那只红色风车。风一吹，风车的叶子嘶嘶地随着旋转。
她先是在手里握着看，又递给陈秉正，“你要不要玩？”
“不。”他挑了挑眉，像是嫌它幼稚。她将它插在车辕的缝隙里，听着转动的声音，忽快忽慢。
“常，宁。这名字很好。”她忽然回头问：“陈大人，大才子，能不能给鹦鹉起个名字？”
他瞧着笼子里那一对鸟儿，“这可是神鸟，你本来打算给它们叫什么？”
“我本来也没什么别的想头，就想叫招财、进宝。”看两只鹦鹉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她接着说道：“后来又想到乡下有说法，取名要取的贱一点，好养活，我就想叫它们羊汤、大饼。”
两只鹦鹉忽然噌的一声站起来，抓紧横杆，头一伸一缩，嘴里嘎嘎几声，像是在抗议似的。
陈秉正忍不住笑了，指着乱叫的鸟儿，“它们不愿意。”
“所以你来起吧。要吉祥的名字，念起来好听，容易写的。”
“要求不少。”他闭上眼睛沉思了半晌，“母的可以叫七珍，公的叫八宝。”
“八宝粥的意思吗？”
“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特别值钱。”他伸手点了点笼子，“七珍，八宝。”
鹦鹉歪着脑袋看他，也不乱叫了，一阵左左右右的小跳，显然十分愉悦。林凤君点头道：“那它们这是答应了，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掏出两枚铜钱又递给他：“多谢你，大才子。”

第30章
暮色四合， 天空变成一种深邃的蓝色，西边又泛着大片泼墨重彩的红。官道两旁有几个农夫在叫卖香瓜，有白玉脆、白糖罐、羊角蜜等好几种， 垒成半人高的一堆。
她停下车，笑着回头问：“你是吃面的还是脆的？”
他只说：“随便你。”
她抄起一只瓜， 用手指弹了弹外皮，又放在耳边敲。卖瓜的农夫看她这样挑， 笑道：“保甜的， 不甜给你换一个。”
“那敢情好。”她愉快地回答。
她最后挑了一个白玉脆瓜，一掌拍过去便是一条缝隙。她再沿着缝用手掰开，顷刻就有清甜的香味满溢出来。
这瓜表面参差不齐，淋淋沥沥的全是汁水。她拣了一块卖相好的递给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她把里头带籽的瓤挖出来，给七珍和八宝吃。
香瓜意外的甜。两个人闷声不响地吃， 边吃边看着西边的晚霞翻涌。日暮的微光将影子拉得很长，连带不断转动的风车也投下一个扁圆的形状。老牛转过身来， 像是也在欣赏难得的风景。远处的山峦在霞光中显得朦胧而温柔，世界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她一边吃一边笑道：“陈大人，麻烦你念首诗来听一听。”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轻声念叨着。
“有点丧气。”她半仰着下巴，仿佛要争辩似的，“依我看， 夕阳无限好，黄昏也很好。”
这平仄完全不对， 根本就不叫诗了，陈秉正在心里笑了笑。忽然后面响起一阵哒哒声，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都是黑色的高头大马，皮毛如缎。
这队人马并排而行，将官道完全占了，险些就将农夫们的香瓜踏碎。他们慌乱地四下躲藏。马蹄踏地，激起滚滚尘土，扑了众人一头一脸。
林凤君猝不及防，手里的瓜上被扑了一层厚厚的灰，她顿时怒不可遏，起身想骂两句，却连马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只好用匕首将瓜削掉一层，恨恨地跺脚道：“习武之人怎能这般欺负老百姓，下次可别落在我手里。”
等晚霞完全散尽，天也就黑透了。他们寻到一家装潢精致的客栈，门口挂着大红灯笼。
她笑道：“我去要一间房。”
“要天字第一号上房。”陈秉正补充道。
林凤君笑了，虽然今天靠他卖字挣了笔钱，这上房住一天花费可不小，她又打了包票不跟他再要钱，着实肉疼得很。她将沉甸甸的一大包铜钱翻出来给他瞧，“咱们是小本生意，挣多少花多少，不是过日子的道理。”
“千金散尽还复来。”
“来喝西北风还差不多。”她没敢说出来，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
柜台里的伙计正懒洋洋地坐着拨算盘，她说：“要一间上房。”就将铜钱递过去，伙计却摇头道：“客官，实在不巧，今晚这客栈被人包下了。”
她像是被凉水浇了头，“怎么不上门板？”
“没来得及，也是刚来人定的。”
她焦急地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客栈？”
“方圆二十里，可就我们这一家了。”伙计的手从算盘上放下来，看她有点发懵，嘴边露出一抹笑。
她从伙计的神情中看出来一点端倪，摸出几枚铜钱递到他手中：“小二哥，恳请帮忙想个办法。”
伙计似笑非笑，比了个手势，“办法倒是有，不过就是要费点劲。”
她索性抓了一小把铜钱递给他，伙计在手心掂量了一下，这才满意了，笑微微地说道：“我们客栈前院都是客房，过了道小门还有个后院，里头是大通铺。你要不要？便宜给你。”
她心下一沉，下意识地想拒绝，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我给你钱把通铺也包了，不要再安排别人。”
伙计鬼鬼祟祟地拿出一串钥匙，“走后门，可别出来被人瞧见。前院都是贵客。”
林凤君出了门，陈秉正还依靠在棺材上等着她，眼睛里闪着亮。她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位富家公子一定期待的是红木的床榻，垂着通体绣花的床帐，被面都是丝绸的，只可惜事与愿违。
她跟他讲了原委，有点不忍心看他失望的眼神，没想到他竟出乎意料的平静，可能过了荒野破庙这一夜，整个人都不同了。
她只觉得内疚，他们俩能有住店的这笔钱，多半都是靠他那一手好字，结果现在有钱也办不成事，“陈大人，你多体谅，俗话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
“嗯，我知道。”
“大通铺……就是屋里一间大炕，能躺十几个人，男女老少混着住，又脏又臭。”
他闭上眼睛，“林姑娘，你住过吗？比起那间破庙如何？”
她老实回答，“住过。比破庙好些，好歹有片瓦遮头。”
“那好，你能住，我便也能住。”他淡淡地说。
林凤君心想他跟自己怎么能比，他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她忐忑不安地将牛车赶进后院，用钥匙将房门打开。
一股旱烟味、汗味、脚臭味熏了许多年混杂而成的味道扑鼻而来，辣得眼睛立时就要流出泪来。房间的地面是泥底，炕席残破不堪，上头大概十来个铺位，堆放着被子和枕头。
林凤君刚要将他放在炕席上，可褥子实在脏得不堪入目，已经瞧不出本来的颜色。她心里惭愧得要命，抽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垫在底下。“对不住。”
他趴下来，脸上没有表情，半晌才道：“也好，你还能有个地方躺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心里更酸了，将门闩插好，顶上一根杠子，找了个一丈以外的铺位，靠墙坐在炕尾。
“翻过前面这座山，明天就到济州地界了。你家里大富大贵，住的房子一定很好，以后再不用受苦。”她柔声说道。
他将眼皮垂下来：“林姑娘，你常住这样的地方吗？”
“那倒不是，实在没法子的时候住过一两回，脚夫、车夫、跑江湖的混在一块，炕上挤得满满的，想翻身要喊一二三，大伙一起翻。我爹将我放在角落里，怕被人挤着。”
他被逗得笑了，“真有意思。”
她点头：“我爹跟我说，有时候还能遇见江洋大盗呢。今天好歹就咱们两个，也算清静吧。”
她用火折子点了油灯，将小刀在火上烧红了，割掉了他大腿上最后一圈腐肉，吸干净脓血，将新生长出的肉芽都涂了药。
“仔细保养，过了冬天，一定会好的。”
“嗯。”
林凤君仔细地把伤口用纱布裹好，又将热水端来，给他将血痂周围擦干净。她擦拭的动作着意柔和了些，不让伤口沾到水。
“你回家再找个好点的大夫，伤筋动骨一百天。”
“嗯。”他咬一咬牙。
“我想好好泡个脚，今天一连串地翻跟头，疼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等到了济州，我就照足规矩，找个混堂子，好好洗个大澡，将这一身的油泥尽数搓干净。洗完了躺在铺上，用珍珠粉敷一敷脸，还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什么烦恼杂事也都忘了，反正……”
“年前也不走镖了。”他突然接一句。
她愣了一下，想到以前说过这个话题，便笑道：“陈大人，你记性真好。以前觉得走船上的镖，十天半个月漂着难受。这次走陆上的镖，没料到更难十倍。不过回头也可以跟我爹夸口，终于自己走下来了。”
他敏锐地听到最后的关键词，“你头一次自己走这条路？跟郑越可不是那么说的。”
“揽客的时候都得把自己夸得好一点，多少吹了点牛。”她被当场拆穿了，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要是满意，以后你……不，你家里有货要走，也可以帮衬我家。”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回应。想到路上种种匪夷所思的遭遇，又对着眼前残破不堪的屋子，她自己也觉得窘迫，“我知道出了不少岔子，很对不住。要不然就算好账，大家江湖再见吧。”
陈秉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讪讪说道：“那好，你也困了，早些睡。”
她的双脚早已肿胀不堪，前脚掌起了两个大泡，只有泡在水里才缓解了些，暖呼呼的舒服。
两只鹦鹉在笼子里歪着头，将身体贴在一起睡觉，很恩爱的样子。她看着心里就浮上一阵愉悦：“它们倒是不嫌弃，可能嫌弃也不会说。七珍、八宝，珍珠宝石一样的漂亮。珍珠……”
不知道为什么，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个退掉的牡丹纹珍珠戒指。这十几天忙得如火如荼，半刻钟也不曾停过。此时稍微有一点闲工夫，何怀远的影子就从遥不可知的黑暗里浮了上来。记忆里的师兄高大俊朗，笑起来豁达又不失温柔。她闭上眼睛，还是少年的何怀远在虚空里笑着说道：“凤君，你好好等着我。”
她确实等了，他没有。过去的几年恍然如梦。
她硬生生将他从脑子里赶走了，只觉得胃里到鼻子一路都酸酸的。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依旧圆润皎洁，像是在灯市那天一样，只是此刻周遭笼着一圈光晕，洒下来一地的寒意。对了，那天陈大人还能站着讲话，傲气得很。不过一个月光景，天翻地覆，连荒野破庙都住过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一阵冷清，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他弓着身子面朝着墙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大概是想着冯小姐。跟他比起来，她不过是退了婚，似乎还不是最惨的。
她心里涌上一股同情，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又觉得月光照着千万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斟酌了半天，忽然听见一只蚊子在他那边绕来绕去的声音，她眼疾手快，立时将它击毙了。
她得意地给他展示蚊子尸体：“有我在，别怕。”
他只是笑，“我信你。”
“那就好。”林凤君忽然觉得自己话题转得极生硬，“蚊子夏天又多又毒，到冬天自然就没有了，可见就算蚊虫也讲个天时地利。你现在遭了大难，大概是时机未到。江湖上东山再起的例子很多，秦琼也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你这么年轻，千万别灰心。”
这一大串说完了，她简直自己都要给自己鼓掌叫个好，口才快赶上街角开书场的先生了。陈秉正默然不语，过了一会才幽幽说道：“多谢。”
“谢什么。”她在脚上涂上厚厚的猪油，缓解肿胀。
他忽然问道：“林姑娘，你以后还走镖吗？”
“走啊。我又不像你那么有学问，光靠卖字就能糊口。凭力气混饭吃，能接一单是一单。把你送回济州这一趟，本来算是不错的生意，够吃一阵。可惜被车夫卷走了好多衣裳，本钱都蚀光了。”
他以为她接下来会抱怨，没想到她接着说道，“上京城一趟，见识了特别厉害的女镖师，带回来两只神鸟，还认识了你这样的大才子，也算奇遇，值得值得。”
陈秉正转过来望着她。她以一个不太雅观的姿势翘着脚，眼里闪着光，两颊是娇艳的红色，说两句脸上就有了笑，带出嘴角两个小梨涡。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做什么都有滋有味有盼头，连吃饭都仿佛比别人香好几倍似的。
她发现他在盯着她，笑着拨一拨头发：“我知道脸上脏。”
他刚想解释什么，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凤君反应极快，立即将油灯吹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这脚步声极厚重，来者一定是有下盘功夫的人。她的心仿佛停了半拍，伸手将匕首握在手里，万一他们推门，便要立刻扑出去先制住打头的。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嘘。”
他俩默不作声地听着。脚步声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有男人的声音道：“哎，这马槽里拴着头牛。”
“店里拉货的吧。要是骡子或者驴，倒是得搜一搜。”
窗户外面有一星红光闪亮，随即便是旱烟的味道沿着窗户缝隙溜进来。他有些憋不住了要咳嗽，她忽然伸手搭在他手上，按了一按，意思是千万忍住。
啪嗒啪嗒声传来，外面两个人大概是在闷着头抽烟。过了一会，忽然有个人说道：“你说这几个人能去哪儿呢，跟石沉大海一样。”
又是哒哒两声，是旱烟磕在鞋底的声音。“我也觉得怪。严州这里是必经之地，怎么也绕不过去。可是这几日来，不管是路上的卡口，还是客栈饭庄，通通找不到人了。一辆骡车，一辆驴车，五个人，其中一个还瘫了，走起来动静不小，总不至于凭空消失了吧。”
在黑暗里，陈秉正和林凤君同时睁大了眼睛。
“难不成是弄错了？”
“京城骡马市的消息，雇了两辆车出城，没道理弄错。”
“活见鬼。莫非……已经提早叫山匪给劫了道，全杀了埋了？”
“要真找不见，也只有这样说了。”那人长叹一声，“可惜了大好的立功机会。”
第二天鸡鸣时分，天刚蒙蒙亮，客栈楼下便有十几个黑衣短打扮的壮年男子分两路站在门口迎候。
漂浮的薄雾中，渐渐出现一个青年男子骑着骏马的英姿。他身姿笔直如松，双眼明亮如炬，衣摆随风飘扬，气势惊人。
迎候的人齐齐半跪：“少东家。”
何怀远跳下马来，脸色阴沉，“有没有找到？”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推到一个样貌老成持重的，“少东家，几天没消息，是不是已经在路上叫人给下手了？”
何怀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洒金红纸抖开，是一副对联的半阙，上面写着“春风棠棣振家声”，他冷冷地说道，“昨天午后，有人在十里外的镇子上卖对联，我看八成就是他写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没查出有可疑的骡车和驴车。”
忽然有个人叫道，“会不会是牛车……后院的马槽里，昨晚好像有头牛。”
十几个镖师如群狼捕猎一样扑向后院。何怀远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一脚踢开，众人冲进来，大炕上一目了然，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那人讪讪道：“少东家，大概是我想岔了……”
何怀远深吸了口气，酸臭味中间夹杂着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似乎是猪油。他心中一动，望着远处浓阴的天空，高声叫道：“他们走不远，立即去追。”

第31章
出了镇子， 再走五里路，便是一个路口，官道和通往各乡村的小路在这里汇聚。人流不算畅旺， 但也有早起的农夫摆了摊，卖些新收的萝卜白菜。
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中间， 前头坐着个一袭素衣的女人，后面拉着一口油漆过的棺材，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 自觉地躲开几步。所以这车虽然慢，行走却很顺畅。
到了路口，女人轻轻抽了一鞭子，老牛便拉着车转弯往小道上走。忽然有个穿黑衣的男人上前将车拦住了，“站住。”
那男人是一身短打扮，高大魁梧， 膀阔腰圆，往小路中间一站， 便堵得密不透风，不管是人还是牲口，样样都过不去。“干什么的？”
林凤君用眼睛一扫，看他的走路姿态和气势，便知道对方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高手，若是当真对起招来， 自己万万占不到便宜，说不定三招之内便被打翻在地。她心里一紧， 立即垂下头，使劲按了按眼角，挤出两滴泪， “大哥。”
男人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番，见她眼角微红，头上扎着白头绳，但还是乱蓬蓬的，一脸灰尘，腰里松松地系着条麻绳，是个小寡妇的打扮。她麻木地开口道：“我送男人回乡，还请您给个方便。”
他往后瞥了一眼，看见了那口棺材，便大踏步走上前去。林凤君哀哀地叫了一声，“大哥，大哥你别……”
周边的人渐渐聚拢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凤君跺了跺脚，猛地向前扑在棺材盖上，哭声也尖利起来：“我苦命的官人啊，你就是走得早，抛下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什么人都来欺负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起来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壮汉欺负寡妇，有几个胆子大些的村妇便道：“敲寡妇门，刨绝户坟，可真是缺德到家了。”话音不大，但清楚地能听到。
男人不为所动，手便扶在棺材盖上，略一低头，便闻见一股腐烂的臭味。他皱着眉头将林凤君扯开，一推棺材盖，露出一条缝隙。
腐臭味更浓重了，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议论声更大了。林凤君扯着他的袖子叫道：“官人，你在天有灵，看准了就是他冒犯你……”
他立即拽开袖子，向旁边啐了一口，“快滚快滚。”
林凤君使了点力气才将棺材合上，老牛上了土路，坑坑洼洼一路前行。这一路都是上坡，走得极为吃力，老牛走几步，喘一喘，瘦骨嶙峋的身体不知道能撑多久。林凤君也不敢鞭打，任车缓慢地行走在田野间，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竹子的气味，周边的山尖罩在白汽里，全看不见。
旁边树林丰茂，隐隐能听得到流水声。她一路警惕地找寻着，终于到了一块略平整的地界，才将车赶进密林拴好，跳下车将棺材盖子打开。
她捏住鼻子，从里面掏出一包臭掉的鱼虾，在地上迅速刨了个坑埋了。可是连残留的味道都直冲天灵盖，连鸟笼里的两只鹦鹉也不由得乱跳，只是嘴紧紧闭着，叫不出声音。
她一时顾不得它们，连忙从棺材里面将陈秉正拖出来，伸手给他解了昏睡穴，又扯了一件衣服给他扇风。他脸色苍白，艰难地撑开眼皮，扶着她肩头便要干呕。她小声道：“路口过了。”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憋得脸通红，林凤君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已经被臭鱼烂虾腌入了味，笑道：“陈大人，难为你了。也怪我学艺不精，这穴位只能让人昏睡一个时辰，可惜我爹不在，他手里有……”
“有什么？”他抬起头来。
她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强行扭过来道：“手里有准头，点穴能让人睡两个时辰。”
他哦了一声，又呼吸了两口，嘴唇抖抖索索地说道：“入……鲍鱼之肆……”
“没有鲍鱼这么贵的，只有些马鲛鱼和红虾，不值钱。”她指了指埋鱼虾的地方，“我都埋了，这棵竹子明年长得会很好。”
她将细软包袱挎在身前，将陈秉正背起来往竹林深处走去。父亲曾教过她，仔细辨认竹子的长势，就知道溪流的源头在哪。走了一小会，便看见一脉溪水潺潺流下来。大雾变得薄了，群山连绵，隐约能瞧见山坳里有几处炊烟，大概是有人聚居的村落。
她沿着小溪向上走，转过一个大弯，冷不丁瞧见有百步开外一个巨大的木轮，便笑道：“我知道了，这一定是碾坊。”
碾坊依着溪水而建，水推动木轮转动，不断地碾着米。阳光从乌云中洒下光线，将溪水照亮了，水中闪着金光。她喊了几嗓子，看守的人竟不知去哪里了。
林凤君叹了口气，用帕子从溪水中沾了凉水给他擦脸擦手，然而腥味总是去不掉。
他闭着眼睛一直沉默，忽然问道，“林姑娘，你的鸽子还有一只。”
“对。”
林凤君表情很严肃，“陈大人，镖鸽对镖户来说，是关乎性命的大事。我们父女两个启程上京的时候，拜托房东帮忙收一下鸽子。出京放出一只镖鸽，是告诉房东雇了几辆车，车夫的名字，几时出京，怕路上万一被人害了，好找江湖上的人报仇。剩下的这一只鸽子，得最要紧的时候才能用。”
“是时候了。”他淡淡地说道：“这次只怕挺不过去。”
她点头：“多亏咱们运气好。万一刚才那个男人发现了破绽，我可打不过他。”
“嗯。”陈秉正道：“你拿纸笔，我立刻写一封信，放鸽子回济州求援。”
林凤君心有余悸，一边掏东西一边絮絮地说道：“当时在客栈柴房，叫你写信回家，你硬是不肯。如今撞南墙上知道拐了……”
“要是咱们还停在客栈，早就被抓住了。”他冷冷地说道，“以前我也指挥兵马抓过人，贼人原地不动的时候最好抓。”
林凤君一肚子不服气，“你应该多亏老天帮忙，多亏我拜了土地爷爷奶奶。”
她拿出一张卖春联剩的洒金红纸。陈秉正自己将墨磨好，便下笔写来。她看他手下洋洋洒洒一大篇，写了一行又一行，心里顿时着了急：“赶紧写你家在哪，要找谁，咱们在什么地方，几十个字就行了。”
陈秉正完全不为所动，一面红纸写了几百字，竟像是不够，后半段的字明显小了许多。她跺脚道：“大人，现在是求援，不是叫你写遗书的……”
她回过神来，立即闭嘴了，他抬了抬眼睛：“也说不定。”
他将洒金红纸卷成细细的一卷，又将笔递给她，“你要不要写？”
林凤君忽然觉出一点害怕，她努力在脑子里驱赶，可这点害怕像是一滴墨掉进水里，染得到处都是。万一被人抓了，那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她抓笔的手竟有些莫名的发抖，强行忍住了，另取了一张纸，将浓墨蘸饱，大大地写了个九字，又在下面划了几笔，竟画出了一只展翅飞翔的凤凰。
她将两张纸用油纸重重包裹，捆在鸽子腿上，轻轻抚摸它的羽毛：“白球，现在轮到你了。”
林凤君将手一松，白鸽向上盘旋几圈，直直地向南飞去。
她目送鸽子消失在乌云的尽头，心底忽然怅惘起来，闷闷地收拾东西。
陈秉正将胳膊支起来，在旁边草丛里薅了一把。这正是野菊花漫山遍野开放的时节，田间地头尽是金黄色的花儿，此处也不例外，抓过去掌中便有了五六朵花，开得泼辣灿烂。他将花儿握在手中闻了一闻，她刚好瞧见了，笑道：“这花倒是很香，能冲一冲你身上的腐臭味道。”
“嗯。”他点头。
她料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像是自己也被感染了，心渐渐定下来，“野菊花有助睡眠，等你到了家，多弄些晒干放在枕头芯子里，包你一晚上都睡得安稳，梦都没一个。”
他忽然冷冰冰地说道：“把头绳拿掉吧。扮个寡妇，你不嫌晦气吗？”
她愕然地摸一摸穗子：“晦气跟活命之间，我还是知道谁轻谁重。”
舂米的石杵不断地上落，在石臼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头道：“反正我再也不嫁人了。”
他抬头望了望，乌云已经遮了半边天，正向着自己这边快速涌过来。她指着小溪说道：“陈大人，这条路只是乡野小道，再走下去，周边十里八里不见得有人烟。你得罪的人看样子来头不小，万一出了事，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人。”
刚说完这句，忽然有个浑厚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她吃了一惊，回身望去，正是那个在官道十字路口拦截她的黑衣男子，手里转着那只红色风车。
他轻轻拧了一把，风车从中折断，几片叶子四分五裂地落在地上。他冷笑道，“好歹我吃的盐比你走的路还要多。一个年轻小寡妇扶灵回乡，竟还有心思在车上放一只红色风车，莫非是春心未泯，这么快就想着要再嫁了？”
林凤君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脊背从上到下一阵发麻。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陈秉正，他神色冷静，毫无惧色。
她咬着牙道：“你要怎么样。”
黑衣男子遥遥地指着陈秉正，“这瘫子我要带走。”
她跨出一步，拦在他面前，“我不让。”
他将眉毛一挑：“你又是谁？”
“我是……他请的镖师。”林凤君攥住拳头。“你要带走他，先问过我。”
“镖师……那很好啊。”男子笑眯眯地说道，“我回头让别人学一学，扮寡妇这一招可不是人人都能想到，你也算机灵的。”
他伸出手就要将她拨开，陈秉正冷不丁发声道，“我跟你走。”他张开手，“我没兵器，手无缚鸡之力。”
黑衣男子很满意：“很识时务。”他看向林凤君，“你打不过我。”
这倒是一句实话，林凤君也承认，男子显得很宽容，“道上的规矩你懂，我不杀老弱妇孺，你走，我只当没见过。”
她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身后的腰刀，又看向那个块头比自己快大一倍的男人，想到跟父亲告别前，他告诫自己打不过就快跑。
男子眼中露出了凶光，那是不耐烦的语气，“听懂没有？”
她看着四分五裂的风车，将语调放软了：“算了，都是混饭吃的，我不给自己找麻烦。”
“这就对了，江湖人，山水有相逢。”男子指着往外的小路，“你自己走吧。”
她默然地继续后退。男子弯下腰将陈秉正提起来。陈秉正本来也算高大，在他面前却毫无反抗之力。
忽然一阵冷风从他脸旁划过，林凤君猛然挥刀，刀风呼啸，从背后直取他的肩头。他是多年的老江湖了，反应极快，立刻侧身，刀锋擦过他的衣袖。
陈秉正被丢在地下。他拔刀出鞘：“区区女流，胆子却大。”
他刀光如电，招招致命。不过三招，她就抗不过，步子凌乱起来。他攻势更猛，林凤君身形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又一刀下去，她勉强躲过了，刀锋飘过，一截衣袖落在地上，她的小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喝道：“你自己找死，原不怪我。”挥刀劈下。
林凤君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她向外斜着跳了一步，攀着水轮的叶片，被它带到了半空中。男子冷不防扑了个空，脚下不稳。他吸着气再去砍，只见火星溅开，竟是将叶片砍了半片下来。
她越升越高，在空中瞅准了机会，将腰刀对准他，向下便跳。这一下变化极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如天外飞仙一般迅疾扑来，手腕已经被刺中，当啷一声，刀落在地下。
他痛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林凤君已欺身而上，刀刃直抵他的咽喉。
“你敢……”他睁大了眼睛。
她手腕一抖，刀刃在他脖颈上轻轻划了一道，鲜血喷涌而出。他再不敢动了，将眼一闭，“要杀要剐随你。”
她手起刀落，他眼前立刻黑了下去。
林凤君将陈秉正重新提起来，摆了个他惯常的姿势，然后解下腰间的麻绳将男子双手双脚绑得严严实实。
“我们得赶紧走了。”她叹口气，踩过一地已经成为烂泥的菊花花瓣，“他一个时辰之内就会醒。”
陈秉正两眼直直地看着她，“你心肠倒好。”
“他刚才不想杀我，我也不能杀他。”她苦笑道，“天杀的江湖道义。”

第32章
林凤君确认黑衣男子的手脚都已经绑好了， 这才退了两步，径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脸。
陈秉正从背后望去， 只见她背部深深浅浅地起伏着，好一阵才平缓下来。他瞧见旁边有她平日上药用的包袱， 用胳膊支着蹭了两步给她递到身边。
她给自己小臂上的伤口撒了些药粉，用纱布密实地裹起来， 血珠洇出一大片红色。他焦急地问道：“伤的重吗？”
“不重。”林凤君将小臂弯了几下给他看， “小小擦伤，不算什么。”
她蹲下身去，将黑衣男子浑身上下捏了一遍，“肌肉厚实，手脚宽大，虎口有老茧， 必定是习武二十年以上的老江湖了。奇怪。”
陈秉正看林凤君的手在男子胸膛上摸来摸去，说不出的不自在， “你在做什么？”
“找他的来处，看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他鞋袜衣服上没有标记，但又是簇新的，可见平日生活优渥，绝不是寻常山匪强盗，怕是江湖中的帮派。或者身上有纹身暗记？”
她立刻点头：“那不如将他衣服扒了， 一目了然。陈大人，还是读书人脑子聪明， 想得到这么好的主意。”
她三五下就将男子衣服除了个干净，只留了下半身一件里衣，露出精壮结实的身体。她露出欣赏的眼神， “哎哟，真是好身板。”
陈秉正心中的不自在直接翻了倍，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深吸了口气，仔细观察着，“没有纹身。”
她将男子的衣服抖了抖，里头的零碎东西都纷纷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盘点，有二三两碎银子、火折子还有个小竹筒。
林凤君喜滋滋地将东西全数收到自己囊中，陈秉正单盯着那只竹筒：“这是……”
“防迷烟的好东西。我不杀他，可是他打输了，这东西便归我了。”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一句简单直接的话：“林姑娘，你真的很厉害。”
她习惯了他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词句，这句话一出口，她竟是愣了。虽然手脚酸软，仔细想来也后怕得很，可是忽然一股得意之情从内心深处缓缓升起，逐渐蔓延至全身，连再打一架的力气都有了。
他俩望着溪流和竹林的方向，乌云已经遮住了大半边天空，阴霾得没有半点阳光透出来。小溪的水面上微微有水波泛起，不知道是小雨点还是小鱼在吐泡泡。
“咱们走吧。”
林凤君很犹豫，“前面是山路，大片林子，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只怕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座碾坊。”
陈秉正却很坚持：“林姑娘，这里离镇子外的岔路口不算太远，他们要找过来易如反掌。何况碾坊这里临近村庄，过路的人也多。趁还没下雨，再往上翻过一段山路，便可以一路下行到济州。若不走，路上泥泞起来寸步难行。”
他语气笃定，林凤君便不再犹豫了，“你一向料事周到，就听你的吧。”
她想了想，便将碾坊里挂着的一件蓑衣取了下来，又在下面放了一块碎银子，笑道：“江湖救急，莫怪。”
小雨点窸窸窣窣地落在水面，波纹缓缓扩散，彼此交织。她将蓑衣披在他身上，端详了一下便笑了。
陈秉正也跟着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必然是蓬头垢面，“很像钓鱼的？”
林凤君摇头：“倒是很像打渔的。”
她仍旧弯下腰将他背起来。他愕然道：“只有一件蓑衣，你不用吗？”
“我用，你不用，你仍旧躲在棺材里便是。”
他们走出这片竹林。牛车还在原地，老牛伸着脖子正在啃食地上的青草菜叶。她小心地将他放进棺材里去，将零碎细软的包袱垫在身下。
从他的角度，只看见她探出一个头，白色的穗子在下巴边缘飘拂着。他将眉毛皱成一个川字：“里头的味道着实难闻。”
她的脑袋微微歪着，眼神在他脸上扫着。十几天的路程下来，确实也没什么好模样了，但脸颊上有一抹红色，倒是比出京的时候精神得多。四目对视，她笑道：“陈大人，你信我，咱们一定能平安到家。”
“嗯。”他微笑点头。
“忍一忍吧。”她伸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将棺盖缓缓推上。
山路越来越窄。牛车在雨中缓缓前行，道路两侧大树的枝叶交错，雨水打在枝叶上的声音和打在棺材盖上的声音混在一处，一片混沌。
雨越下越大。道路被雨水浸透，泥泞不堪，车轮不时陷入湿滑的泥浆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林凤君紧握缰绳，眉头紧锁，雨水顺着斗笠的檐流下，模糊了视线。
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前方的路况，风雨交加中，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牛车在泥泞中颠簸，仿佛随时可能停滞，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时不时叫一声：“老牛，就看你的了。送完这一程，我家给你养老送终。”
分不清过了多久，仿佛天地都被水搅合成了一团，她忽然听见了微弱的哨声，穿破混乱的声响直达她耳边，“快来，快来。”
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凛。她将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将棺盖打开，登时吃了一惊，棺材下半截早已进了几指深的水，水将他的下半身完全浸透了。
她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响，浑身上下都麻了。他将哨子放在嘴边无力地吹着，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林凤君慌乱地将他拖出来检查，上半身还是干的，下半身淋淋漓漓全都是水。他的嘴唇青紫，抖抖索索地说道：“怎么……会漏水？”
她脑子一片空白。她是知道答案的，她当然知道。芷兰进去之前，父亲为了怕她憋死，在棺材的下半截侧面用匕首挖了几道长长的缝隙出来，保持里面的空气是流动的，外面全看不出来。可是……她懊恼地锤一锤脑袋，怎么将这回事全然忘记了。
她整个人呆住了，风卷着雨往她脸上扑，扑得她从头到脚都发麻，像是脖子上顶了块木头似的，全没有半点主意。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去拧他的裤子，可哪里管用。
他瞧见她六神无主的样子，反而平静下来，“林姑娘，你别慌。”
“我不，我不慌……”她仓惶地说着，一边转着脑袋向四周去找，周围昏暗一片处处都是风雨，哪里有村庄，连山神庙都没有一个。
林凤君将眼神落在后面的岩壁上。这里是山，就有山洞，说不定能找到一个能容得下俩人的，先将他擦干净再说。
“咱们走，上山。”她咬着牙道。
密林中没有了路。老牛也像是知道山路的艰难，硬扭着劲不肯转向。她万般无奈，只得甩了两鞭子，车剧烈地震荡起来，几乎没将她甩到下面去。又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咔嚓一声，随即车狠狠地歪倒了。
她跳下车来，发现是车轮子陷进了地面的一个大凹坑，车辕前的横木已经断为两截，这辆车已经是废了。
林凤君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她眯着眼睛往远处看，模糊的一大片，什么也瞧不清，但……山上崖壁之间有个黑呼呼的洞口。
她默念道：“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果然，大雨在此刻转成了小雨，她咬着牙将他拖出来，背在身上。两只鹦鹉在鸟笼中仓皇失措地叫着，她实在无力将它们也带着，只好将他们挂在一棵树上，说了句：“七珍，八宝，你们要乖，等我熬过这段，就来接你们。”
山洞入口虽逼仄，里面却广阔，林凤君进了里面，只听见轰轰作响，料想是暴雨过后发了山洪，水从山顶冲下来的声音。
湿淋淋的衣服除下来有些费劲，她取了匕首将布料零刀碎割，才看见泡得发白的伤口，延展成一大片。
林凤君见他一动不动，忽然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爆开，从尾椎骨到天灵盖全都冰凉了。她伸手放在他额头上，果然起了高热，烧得烫手。
陈秉正的脸全变了，变得像是出京前的样子，脸色青黑，双颊却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呼吸急促而沉重。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他要死了。”她忽然脑子里漫过这样一个念头，像是按下葫芦起了瓢，使劲往下压更是压不下去，那声音只是在她耳边作响，“他怕是要死了。”
林凤君一直是个灵活机变的人，只是今天从凌晨忙碌到现在，灵魂仿佛被抽离了，只剩下两只手在徒劳地擦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水声轰轰，不间断地传过来。她浑身发着抖，这荒郊野岭的山洞，只剩下两个人。结伴同行这一路，多少有点相依为命的意味，但他似乎就快死了。她号称行走江湖多年，其实一直都被父亲好好保护着，根本没见过活人死在她面前。她第一次走镖，他……虽然矫情了些，到底是个不错的人。
胡思乱想间，他忽然抬起一只手，放在她腿上。陈秉正的眼皮像是睁不开了，“林……”
她俯身将面颊贴在她耳朵边上，“陈大人，你说什么。”
“你快走。”他喉结动得很吃力，这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出来的，暗哑低沉，“你走。”
“不行，不行。”她慌乱地摇头，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不过就是赶一段路的事，都是因为自己出了岔子。
“我要死了。”他闭上眼睛。
“不会的。”她站起身来，将声音控制好，“我将火点上，烤一烤火，你待会就没事了。我再去捡一些野果子来给你吃。”
她掏出火折子，不料早被雨水打得湿了，她又掏出火石，在石头上敲着，当当作响。
“不要点火。他们……会找到。”他轻轻摇头，将手指放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走吧，谢谢你一路照顾。”
涌上来的内疚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都是我的错，陈大人，是我……你不知道……”
她只顾着敲火石，终于火星落在干草上，腾地一声着了。红色的火光像是给了她一记定心丸，心想道：他们或许会找到，陈大人或许会死。可不点这堆火，他很快就没命了。
火焰一跳一跳地映在陈秉正脸上，深刻的五官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勉强转了下脑袋，看了一眼火堆，又看向她，“你得出去。”
“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她倔强地抬起脸来，挽了一下耳边湿漉漉的头发，“我答应过带你回家去，说到做到。”
“你得出去，找大夫。”他吸了口气，说得很慢很慢。“我……我不想死。”
林凤君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她站起身来，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在客栈里中了仙人跳之后，他喃喃地说道：“你太年轻了。”
是的，他也太年轻了，不能断送在这里。她拆开包袱，捡了一件父亲的衣服给他穿上。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还是很配合。
她给火堆添了柴，将石膏粉和雄黄粉在他身边撒了一圈，“蛇虫鼠蚁不近身，你只管放心。”
他从嘴边挤出一抹笑，“路上……千万小心。”
她将钱袋子在他眼前晃一晃，“你在这等会，我去镇子上找大夫，车虽然坏了，我还可以骑牛。”
林凤君出了洞口，回首望去，一缕白烟从里面冒出来，在岩壁上颇为显眼。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让火堆烧着。他需要保暖不说，有火也会吓退野狗野猫，哪怕……尸身也不会被吃了。
她再不敢往下想，拔腿狂奔，过了一个斜坡，便是车陷进去的树林。她思量了一会，将鸟笼取出来打开：“七珍，八宝，我去请大夫，不知道何时能回来。我不能叫你们饿死，现在放你们自由。”
她用力地敲敲鸟笼，八宝很快就冲出来，在空中转着圈子。七珍缓慢地跳了两步，豆豆眼直盯着她的眼睛。她心里一阵酸楚，摆手道：“走吧走吧，你们好好过，只当为陈大人积福。”
一对鹦鹉结伴飞走了。她将老牛脖子上的缰绳解下来，心里思索着，走山路得两个时辰，才能到镇子上请到大夫，但愿……
忽然她的动作停止了。她眼睛尖，能瞧见一队黑衣男人骑着高头大马从远及近奔驰而来，在旁边不远处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一起停下。
一群人，大概有七八个，下了马之后指着岩壁上的白烟，像是在说着什么。随即他们穿过密林，目标就是那里。
林凤君嗓子一阵发紧。她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那白烟太显眼了，她该早点将它灭掉的，不然就算搜山也会搜一阵子。
她用手狠命地锤太阳穴，都是自己的错。今天做的选择，竟没有一个是对的，是自己太蠢了，带累了他。
旁边有一棵较高的树，她使了点功夫，悄没声息地爬到顶端枝杈上，小心观察。雨已经停了，天边有淡淡的云飘过，依然没有阳光。
他们分成三路，从左右两边兜着圈子，中间的两个人果然直直地朝着那股白烟去了。两个人都是高手，有先锋有断后，确保万无一失。
林凤君的心砰砰乱跳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逃走。她现在就逃，他们绝不会理会，也不会追。牛虽然老了，也比步行快，翻过山就是下坡路，很快就能到济州。父亲也叮嘱过的，打不过就跑。
可是父亲还说过另外一句话，做人要有始有终。就这样逃走，对不起陈大人，也对不起自己。父亲若是知道了……可要是被人打死了，再也见不到父亲怎么办？
像是两个小人在脑海中吵个不停，她僵直地坐在树上，看着两个黑衣男人朝山洞移动，还有几百步，一百步……
忽然她听见一声尖利的哨响，是熟悉的声音，“快来，快来。”
那声音直接贯穿了她的耳朵，将她的胆怯一扫而空。她从树梢飞跃下来，落在地上，向着山洞奔跑着。
跑了几步，忽然哨子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更凄厉，竟是她教他的另一种吹法，“快走，快走。”
哨声持续不断地响着，划破了山林的寂静，穿透层层叠叠的丛林树木，在山间回荡。声音是如此清晰，所有人一定全听得到。
快走。
她脚下顿了顿，浑身激灵灵起遍了鸡皮疙瘩。陈大人一定知道她没走出多远，这声音就是在叫她快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了。
快走。
林凤君恍惚了一瞬，忽然握起拳头低低地吼了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死命地往山洞方向跑去。

第33章
两个黑衣男子在狭窄的洞口停下了。在他们面前， 微弱的白烟不断冒出来，沿着岩壁袅袅上升。
一个人扒着洞口向里面瞧了一眼，说道：“少东家， 视线被挡住了，瞧不见什么。”
何怀远嗯了一声， 脸色阴沉地看着地下。刚下过雨，草丛里能看到明显的脚印。他抬起脚来比了比， 那脚印比自己的小一些， 但极深，一定是……她背着那个瘫子爬进了洞口。
那人又比划了两下，喜滋滋地出主意：“少东家，我看这山洞里面地形复杂，贸然进去只怕中了埋伏。不如咱们将洞口牢牢堵住，用柴草烧起来， 里面的人待不住，一定会哭着喊着出来求告。”
何怀远脸上的阴云更密了。他冷冷地说道：“万一， 里头的人死也不出来怎么办？保不齐就是介子推那样的犟骨头。”
手下并不知道何怀远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懂介子推是个什么人，只是见他脸色不好，便劝说道：“您之前说过抓死的活的都行。他要是死了，咱们更不费劲，也好交差。”
何怀远不置可否， 忽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黑色面罩，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我进去查看。”
手下赶忙拉住，“保不齐有机关。少东家，您身体尊贵， 万万不能以身涉险。东家也交代过……”
何怀远再不理会，用力将他的手扯开，大步往前迈进。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利器破空的声音。
两人本能地侧身相避，一支袖箭从何怀远脸庞擦过，钉在旁边的树干上。
“我是镖师。你们想做什么，得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林凤君闪身挡在洞口，冷笑一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何怀远的手下立即抽刀在手，沉重的九环大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林凤君心中一凛，这九环大刀非江湖高手不能用，劈砍力度极大，若被砍中了，非死即伤。
刀客大步向前，刀锋带起一阵劲风。她一个翻身跳出数尺，手腕一抖，将自己的腰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取他咽喉。
他慌忙举刀格挡，却见她刀势一转，冰冷雪亮的刀锋贴着九环大刀的刀身滑下，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依照常理，那人眼看手指不保，定会弃刀，谁料他极其悍勇，竟丝毫不退，将大刀奋力上挑。对准了林凤君的心口。那人以手指做赌注，俩人堪堪成了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眼看刀就要冲着她心口刺入，忽然一个蒙面人欺身而上，用剑尖点在九环大刀上，便化解了杀招，三枚兵刃都震了一下，各自退了一步。
她惊愕地转头看去，这蒙面人负剑而立，姿态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她倒吸一口气，又冲着这蒙面人攻了几招，对方剑法高明，却总在微妙的地方处处留手，每一剑都避开要害。刀客见状叫了一声：“我来接应。”
他像疯虎一般直扑过来，大刀舞动起来势大力沉，她渐渐抵挡不住，踉跄着后退。“当”地一声脆响，她的腰刀被挑到半天高，落在草丛里。刀客接下来便是几路杀招，忽然一阵疾风刮过，林凤君被犀利的掌风打得飞出一丈多远，撞在一堆乱石上。
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压得粉碎，痛得无法呼吸，张嘴便吐出一口鲜血，又热又腥。
蒙面人冷冷地压着声音说道：“这人已被我废了。”
刀客伸出大拇指：“这小娘们剽悍得很，还是您厉害。我这就去把那姓陈的提出来。”
蒙面人却伸手阻止：“你刚才说得对，山洞里怕有埋伏。这女人说不定有同伙，不得不防。你去下面叫齐了人，一块进洞。”
刀客连连点头：“对对对，包管万无一失。”
他快步走下山去。蒙面人背着手，看他走得远了，才转身行到林凤君身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她脸上有石头划伤的痕迹，嘴角一缕鲜血黏黏地往下流，看起来已经没了半分还手之力。他叹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她动了动腿，竟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整个人飞扑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的小腿刺过来。
他吃了一惊，赶忙飞身后退。她原本没了力气，只扑出了几尺远，根本动不得他分毫。她趴在草地上，不断喘息着，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又惊又怒，弯下腰来，将匕首踢得影子都不见了，又揪着衣襟将她拎起，“你……”
她无力地低垂着头，血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腕上。他一眼看见了她下巴旁边的白色穗子，更是愤怒之极。
他单手拽着她的衣襟，一路拖着她进了山洞。她毫不反抗。
陈秉正一眼就看见了她，他睁大了眼睛，用胳膊撑着爬了两步，又无力地倒下了。
蒙面人将她像一块抹布一样丢在火堆旁边，盯着她一言不发。火已经快熄灭了，光渐渐暗淡，只剩下几缕微弱的红光在灰烬中闪烁。
她急促地喘着气，忽然哼了一声，从嗓子里艰难地说出一句，“师兄。”
何怀远浑身一震，半晌才答道：“是。”
三个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何怀远率先开口问：“你……一早就认出我了？”
“你使的是剑，却用的是刀法，有几招我很熟。”两行眼泪从她眼角落下来，滴在地上。“当年……你学得比我快。”
何怀远将头扭到一边，“认出了我，也不必说出来。”
“是。”她声音很小，“你不想杀我。”
何怀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就是傻。明明我放你走了。”
“对，我是傻。师兄，咱们是镖师，是护卫镖物，保人平安的。镖师不杀人。”她恳求地望着他。
他只是苦笑，“你不懂我的难处。”
两个人语气平和。他索性将面罩摘了。林凤君很想再硬气一些，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还是成串往下掉，半点不争气。“师兄，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放陈大人一马行不行？他就是个书呆子，脑子不好使，得罪了人，何况他都这样了……”
“好一个情分。情分……”何怀远自言自语道。他忽然指着脸色煞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秉正，“那个瘫子值得吗？”
他走到林凤君身前，将她头上的白色发绳用力一拽，它应声而断。林凤君的一头黑发随之披下来。
“他还没死呢，你戴什么孝。”他语气带着讥讽，在手心里捻着这白色穗子，“小寡妇……他死了，你再跟我，我不嫌弃你。”
她往外呸了一口，“你痴心妄想。”
何怀远忽然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冷冷地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她愕然地直视他的眼睛。何怀远整张脸都扭曲了，“我听见你在首饰铺子里说你男人病了，快死了，听得真真切切。原来你俩早就有一腿了，是不是？”
她眼睛睁得极大，他指着她怒气冲冲地道：“这样想来，你要退婚，也是早就商量好唱的一出双簧，将我们一家人的脸当面往地下踩。我就说姓陈的平日从不跟我们家往来，那天怎么就来吃寿宴，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对奸夫**。”
林凤君脑子里嗡嗡作响，“何怀远，你是不是疯了。”
“我家好心抬举你，是你不自量力，不做平妻，也就算了。一心想攀高枝，结果老天有眼，姓陈的也倒了霉。”
他狠狠地踹了陈秉正一脚，陈秉正连哼都没哼，“你不是进士出身又当官吗，也没见得多高明么。我穿过的破鞋你也要，真不挑。”
林凤君再也忍不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骂道：“何怀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贼，脑子里尽是猪油的货，你脏肠烂肺，一颗黑心，掏出来扔在大街上狗都不吃……”
陈秉正却忽然开口道：“我临走前，在码头查的几艘船，是你家的吧。”
何怀远愣住了，“不是。”
“当真不是？”他冷静地问道。
何怀远冷笑，“姓陈的，多管闲事死得快，亏你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你杀我可以，能不能……放了林姑娘。”陈秉正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这句话说全。
他嗤笑一声，“快死了还扮情种。”他在后腰抽出贴身匕首，林凤君立即挣扎着叫道：“不要，别……”
何怀远没理会她，匕首径直向陈秉正的心口插去。
“当”地一声，匕首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震得他虎口发麻。何怀远眼珠子一转，抬手将他的衣服划开，先是落下来两本图画书，中间已经被戳了个大洞。最后是一只石头砚台掉在地上，被戳了个浅浅的白印。
他略一愣怔。霎时间，一股浅黄色的烟尘扑面而来，何怀远猝不及防，有粉末进了眼睛，瞬间像火一样在里面烧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刺扎。这疼痛钻心刺骨，他大叫了一声，双手在眼前乱抓。
陈秉正又抓了两把石膏和雄黄混杂的粉末向他扔去。何怀远脚下步子全乱了，大吼道：“我跟你拼了。”便扑在陈秉正身上，手持着匕首刺落。
还没来得及使力，忽然又是“当”地一声，何怀远软软地倒下去，头上鲜血不断涌出，在地上积聚成了一小滩。
外面有匆忙的脚步声，六七个彪形大汉奔了进来，他们同时目睹了这一幕，少东家僵直地倒在血泊里，在他身后，蓬头垢面，一脸血迹的林凤君笔直地站着，手里紧紧抓着那只砚台，鲜血沿着砚台棱角不停地滴下来。

第34章
幽深的山洞中， 两拨人沉默地对峙着，气氛凝重如铁，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只留下外面轰轰的水流声。
先前同她交过手的那个刀客飞身而上，站在队伍前头叫道：“就是这娘们杀了少东家。”人群中有人拔刀出鞘， 有人准备从袖中施放冷箭。
林凤君手疾眼快，将砚台丢在一旁， 抄起何怀远的匕首， 将生死不知的他拖了起来，挡在自己和陈秉正身前，“他还没死。”
刀客叫道：“你胡说。”
林凤君也不示弱：“有胆子的就过来试一试。”
清河帮帮众面面相觑。双方都是江湖中人，谁都不敢轻易移动脚步。
正在此时，何怀远哼了一声，这一声在林凤君听来犹如天籁， 她即刻叫道：“听见没有，你们少东家的命在我手上。”
她将匕首在何怀远脖子里抵着， 一丝鲜血流下来，“都给我退下。”
刀客叫道：“兄弟们一起上，她已经不行了，撑不住。”
众人有些犹豫，都不肯动手。毕竟他们都是镖师，这只是趟差事， 办得不好，顶多是无功而返。可眼前这个女人不容小视， 万一她死脑筋非要鱼死网破，真将何怀远弄死弄伤，自己便是雷霆重罪加身， 东家一怒之下八成让自己陪葬。六七个人中还有平素就别着苗头的，生怕被死对头拣这个时机向东家告状，故而根本无人应和。
刀客见同伴都有些靠不住，定了定神，想到林凤君使出的两败俱伤刀法，心里也犯嘀咕，只得叫道：“别伤了他。”
一群人乱哄哄地吼了两声：“伤了少东家，将你碎尸万段。”脚下却小步往后退去，竟是渐渐出了山洞。刀客仍不死心，道：“要不弄些柴草……”
他的声音立刻被打断了：“少东家在里头，真要被熏死了，怎么向东家交代。”
又有人道：“反正看样子那女人也不行了，男的更是只剩一口气。等一会他俩全撑不住，天黑了再闯进去来个瓮中捉鳖，就能拣现成的。”
“那少东家……”
“少东家福大命大造化大，一定能转危为安。”
林凤君眼看他们退了，胸中那股气一松，又吐出一口又热又腥的鲜血。
她无力地跪倒在地，连带何怀远重重地摔了一下。两个男人离得不远，都是僵直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只觉得浑身酸软，抖着手先去摸陈秉正，幸好他鼻孔里还有气，只是出气多，进气少，是油尽灯枯之兆。
她又去试探何怀远，他却又哼了一声。林凤君心中五味杂陈，又喜又怕，喜的是他还活着，仇还没有结死，挟持起来也有个屏障，怕的是他万一翻身起来，自己和陈秉正再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即刻就要死在他手里。
她脑中千回百转之际，忽然火堆最后一点亮光也熄灭了，山洞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留下深深浅浅的呼吸声，也不知道何时会停。
没有了光，周围的一切全都是阴冷潮湿，仿佛有千百只鬼隐匿在各个角落，随时准备窜出来将她吞噬。她胆子虽大，也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心里不停地念道：“恶灵退散退散。”
林凤君忽然有了主意，伸手去踅摸何怀远的衣袋，先是摸到了火折子，心中一喜，便用它将手边的柴草引着了。
她松了口气，又伸手去掏，一个小小的锦绣布袋落在手心里，她打开一瞧，立时呆住了，竟是一枚牡丹纹珍珠戒指，之前被她退到首饰铺子里的。
突突跳动的火焰下，那戒指闪着灿烂的金光。此情此景，她陡然觉得像一种巨大的讽刺，一瞬间竟不知道是哭是笑，只得将戒指塞回袋子，重新放回去。
借着火光，她瞧见陈秉正的脸色暗淡。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勉强张了张口，仿佛有话要说。她俯身过去，只听见他艰难地说道：“有水。”
她云里雾里地嗯了一声，“你要喝水？先忍忍，没有水了。”
“水声……”他伸出手在岩壁中划了一下，“声音特别大。”
她骤然睁大了眼睛，他要说什么她全明白了。水流冲击的声音这样大，一定是在山洞里有什么地方通着暗河。
她冷静下来，转着耳朵用心听着四面岩壁的动静，辨别微妙的差异。犹豫之际，陈秉正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她背后的方向：“那儿。”
他虽然样貌憔悴至极，声音却还是很笃定，让人义无反顾地相信。她决定继续信他一次，赌输了也不要紧。
林凤君在地上胡乱找了几件散落衣服，用匕首划了几道，撕开布料打成死结，拧成长长的一股绳子。她将绳子从陈秉正腋下穿过，将它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系紧。
“我带你走。”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没有推辞，大概也知道留在这里便要被何怀远的手下活剐。她尝试着发力，只觉得五内俱焚，身后的人像是有千斤重，心中忽然想道：“老牛真不容易。若能出去，一定对它好些。”
她跪着向前挪动，换了几个角度，终于将他扯动了一点。
她将匕首插在身侧，蹲下身端详着何怀远，只觉得越看越陌生，像是隔了一层浓雾，连五官都渐渐瞧不真切。终于她忍不住默默叹了一声，将药粉抓了一把洒在他后脑的伤口上，“何少东家，我并不想你死。”
她又将砚台拿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别起来，也别叫唤，不然我再拍一下更不得了。”
何怀远僵直地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凤君举着火折子，拉着陈秉正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这是她身上最后的一股力气，她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烧着了一样，烧得四肢都快成了灰，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那里果然有一道缝隙，很逼仄，宽处能容一个人进出。她先将他拉扯着送过去，小声道：“继续往前。”
他挣扎着用胳膊的力量往前爬，可是拖着双腿终究不方便，冷不防碰到了一块石头，连带上头一大片石子都塌下来，哗哗作响。
外面守着的人瞬间听到了山洞里有动静，忍不住冲了进来，一大波人去扶躺着的何怀远，两三个人奔过来堵截他俩，“别让人跑了。”
他们是镖师，脚程都极快，眼看就要冲到跟前。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从怀里掏出之前缴获的竹筒，将盖子一拔，一股极呛人的浓烟瞬间冒了出来。
她抛出迷烟，将他们逼退了几步，又回头去推缝隙里卡着的人，“你先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她心中火烧火燎，好不容易将陈秉正推出洞口，自己再侧身挤进去，挣扎前行几尺，眼前豁然开朗。
他俩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这根本不是暗河，而是山间的一道瀑布。大雨过后，水流从山顶倾斜而下，撞击岩石，溅起层层水雾。瀑布最终汇入脚下的水潭，望去也有四五丈高。
从缝隙里传来了咳嗽声，还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若是平时，她可以闪身而上，守住洞口，谁也别想通过。可此时此刻，他俩齐齐倒在地上，筋疲力竭，连挪动手指这样简单的事情也需要调动千倍万倍的力气才能完成。
刀客率先出现在了洞口，他冷笑着逼近。林凤君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他只是点点头笑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她收拢了那条临时拧成的绳索，想了想，又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陈秉正，随即一个滚翻，带着他双双落进了瀑布之中。
冲进来的人们骤然停住了脚步，他们眼睁睁瞧着两个密不可分的身影划出一道弧线，在水潭里溅起水花，只在岸边的草丛里留下星星点点的血迹。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急速下坠时瀑布里冰冷的水珠像刀子一样划过脸颊。掉进去的一瞬间，林凤君只有一个念头：“水可真凉啊。”随即她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水面上，眼前一片漆黑。
冲击力瞬间将他俩分开，只有绳子在中间牵系着。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勉强睁开眼，只瞧见她的头发散开来，在水中像是墨色的一大蓬水草。
一股暗流突然将她卷向深处，绳子被绷直了，越来越紧。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拉，但比起水流的力量，不过是杯水车薪。啪的一声，绳子断了，他什么也没想，只是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肺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泛起了黑。忽然，她动了动，脚下用力一蹬，带着他向上浮。水流平缓些了，他们终于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
被冲断的一棵大树拦在水中间，阻挡了他们的下行。他俩用最后一口气爬上了湿滑的岸边。在晕过去之前，他们俩都没瞧见天空中出现了一群飞鸟，灰色的麻雀，黑色的喜鹊，中间还有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
过了不知道多久，夕阳在山林间缓缓西沉。一队人马在林间穿梭，脚步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已经搜索了一会，却始终没有找到踪迹。
一个身材魁梧，眉目坚毅的将军从远处策马而来，在林子边缘停下 ，脸色冷峻如冰。
“报告将军，左路没有找到。”
“将军，中路都搜过了，没发现。”
他咬着牙道：“点火把，晚上接着找。车在，人不会走远。”
“属下立刻准备。”
忽然哗啦啦一阵拍翅膀的声音，一群鸟儿从林中飞了出来，在那位将军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又向着林子那一端飞去。
他皱着眉头盯着这奇异的一幕，忽然举起马鞭：“跟上去。”
不多时，从里面传来兴奋地叫声：“河边有人！”
一群人在林间狂奔，将军也跳下马，踩着一片泥泞的林间小路飞奔，险些摔了一跤。他顾不得仪态，近乎手脚并用地冲到最前面，将众人甩到身后。
一片寂静，只有河水缓缓流淌的声音。岸边湿漉漉的泥地上，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被河水无情抛弃的残骸。他们的衣服早已被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沙和杂草，凌乱不堪。
众人呼吸都是一窒。将军缓慢地走上前去。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死一样的青色，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看不出是否还有呼吸。但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他蹲下身去，才看清楚胸部微弱的起伏。他浑身一震，叫道：“快叫大夫！”

第35章
清晨， 天边微微露出了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照着这栋山村房舍。
济州守备、虎威将军陈秉玉站在屋檐下来回踱着步子，抱着胳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空中不断地传来鸟鸣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群鸟绕着屋子， 不断地转圈。有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更是贴着窗户飞来飞去。
一个亲兵见他眼圈发黑，神色憔悴， 便凑过来小声道：“这群麻雀已经乱叫了一个晚上， 实在扰人睡眠。要不我找些人拿着扫帚站在房顶上，将它们赶走？”
陈秉玉忽然想到群鸟指引着飞往林子那一幕，他摇摇头：“不必了。”
炊烟从四处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忽然又有人低声叫道：“将军。”他回头看去，却是本村的里长带着一家人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道将军还有什么要求， 倘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昨日将军吩咐得突然， 小人便征用了他家的房子临时过夜。这杨家前天刚刚办过喜事，收拾得再干净也没有了。将军贵脚踏贱地，实在是蓬荜生辉……”
杨家人都是老实农户打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看本村里正在这人面前点头哈腰，知道是大官， 更不敢得罪。陈秉玉礼貌地说道，“冒昧打扰了。”
里正还要给自己表几句功， 看陈秉玉话语虽客气，脸色却不好，便适时地停住了， 背转身叫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爷们做饭去。”
杨家人慌慌张张地奔到厨房。新媳妇自己落在后面，一肚子委屈无处诉，眼里便含了泪。新郎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娘子，都是没办法的事，他们明天说不定就走了。”
这新媳妇眉眼俏丽，头上梳了个小圆髻，别了一股金钗，一脸委屈。她怒道，“天底下哪里有这样倒霉的事，里正说的好听，怎么不把自己房子让出来。新房里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不对，两个，谁家还能坐的住。我家陪嫁的被褥也给他们盖了，都是新裁的花布，连棉花……”
她丈夫见她越说越难受，后面便是盈盈含泪，连忙将她拉进厨房：“娘子，你可真是嫌自己命长。那是当武官的，还带着刀，谁敢得罪。”
新媳妇抽抽噎噎地说道，“就捡着咱们欺负。”
杨家新郎连哄带劝好一阵子，她才把泪收住了。一家人自去做饭不提。
陈秉玉在院子里默默等了好一阵子，才看见门开了，军医常大夫从屋里出来，连忙问道：“我弟弟怎么样？”
常大夫擦了擦头上的汗，斟酌着词句，一时没有回答。陈秉玉知道他是在军中见多识广的人，必是情况不好，定了定神才道：“但讲无妨。”
常大夫思量了一会，才道：“昨天幸好您吩咐将人参熬了……”
陈秉玉听见这句话，有如凉水泼了一头一脸，沉声道：“说实话。”
“以陈大人的病情，原不该沾水。如今外邪深入体内，内火旺盛，高热不退……”他偷眼瞧着陈秉玉的脸色，小声道：“我已经叫他们将另一根人参切碎备用了。”
陈秉玉将手放在太阳穴上狠命揉了几把，又在屋檐下走了两圈，觉得脑子里像被大火烧过，半点没了主意。他招手叫亲兵过来：“到县城里去请大夫，找最好的，让他即刻就到，钱不是事。”
亲兵飞一样地跑走了。陈秉玉用手扶着土坯的院墙，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一阵子才控制住：“那个姑娘呢？”
常大夫摇头：“也不好，参汤喂到嘴边，全然喝不进。我用针刺入肩井、足三里穴，没一寸，骤然拔出，竟不出血，脏腑的淤血排不出，则……”
他还没说完，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哗声，还有拔刀出鞘的声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穿羊皮袄子，村夫模样的中年男子便一路踉跄着冲进院中，有人在身后叫道：“拦住他。”
来人正是林东华。他一眼瞧见了大夫手中的提梁药箱，便揪着他道：“是不是大夫，你救救我女儿，快救救我女儿。”
几个亲兵扑上来将他往后拽，陈秉玉摆手道：“退下。”
两个男人打了个照面，林东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慌乱，随即开口道：“我是林凤君的父亲。”
陈秉玉勉强开口道：“伯父，令爱为了护卫舍弟受了重伤，病情危殆……”
林东华脚底下晃了晃，仓惶地抬头：“她在哪？”
陈秉玉内心一片荒凉，只觉得无法交代，只得抬手道：“她在里面。”
林东华像行尸走肉一般走进里屋。这屋子里一片喜庆，放眼望去的陈设都是红彤彤的。林凤君躺在床上，满脸满手都是擦伤，手腕处有一处淤青，已经发了紫，周边结着血痂。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女儿的脸。平时红润的脸苍白得快透明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凤君......”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换了以前，她会甩着辫子俏皮地回一声：“爹。”然后一路小跑过来，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儿。
他喉结来回滚动着，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是爹的错，千不该，万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路上。是爹没护住你。该死的明明是我。”
像是刀刃在胸膛里搅着，他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将被子往女儿身上叠，一层，又一层，手还是那么冰，一定是屋里太冷了。他冲进院子里惶急地拣地上散落的柴火，“这么冷怎么不烧碳，是不是傻。”
亲兵嘟囔道：“明明点了炭盆。”
陈秉玉喝道：“住嘴。”
林东华回头道：“一个怎么够呢，再弄一个……”他拿起斧子去劈木头，抡了几下，不小心用力偏了些，木头歪倒了，斧头砸在地上，险些砍到自己的脚。
他再也忍不住，将额头抵住土墙，低声地抽泣着。
那个亲兵也不忍心再看，低下了头。陈秉玉也背转身去，手握紧了拳头，吩咐道：“把那根人参也煮上，再去府里取几根极品山参，快去快回。”
在厨房里，杨家的新媳妇听到了林东华压抑的哭声，她脸色变了：“相公，你听听。怕不是要……”
新郎官颓然地坐在地上，捂着脸道：“这下可完了，全完了。”
她去扯他的胳膊，“万一人死在咱们新房里，以后让我怎么住？你说句话啊。里正真是老狐狸一肚子坏水，就知道找咱们没好事。”
新郎脸色苍白，“这……爹，屋里有过死鬼，怨气可散不了。你见多识广，有办法吗？”
杨老汉垂着肩膀，将烧火的棍子在地上滑来滑去，一声不吭。半晌抬起头来，盯着空中的飞鸟，幽幽地说道：“倒是有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林东华在院子里劈着柴火，噼里啪啦声不停。陈秉玉听得犹如万箭穿心，他走进屋子，床前守着的亲兵乖觉地站起身出去了。
他在床头坐了，握着陈秉正的手，只觉得火一般的烫。
杨老汉悄悄地摸了进来，开口道：“这位……将军大人。”
陈秉玉愕然回首，杨老汉道：“有句话不知……”
“你讲。”
杨老汉指着外面的一群飞鸟，“大人，我看从天不亮开始，这群鸟儿就在小院上空转着。小老儿不才，也曾……粗粗学过些风水堪舆，这可是大富大贵的兆头啊。”
陈秉玉怒从心头起，险些就要一掌打落，还是强忍住了，冷笑道：“我弟弟躺在床上命在须臾，你们这些江湖术士，还要来坑骗。”
他本来面相威严，此刻更是犹如煞神一般，杨老汉吓得一缩头，想到精心布置的新房，还是壮着胆子咬牙开口道：“小老儿绝不敢乱讲。鸟儿不停鸣叫，这在风水上叫做鸾凤和鸣，主夫妻恩爱，和谐圆满。”
陈秉玉只觉得荒谬绝伦：“这是我弟弟和他的镖师，哪来的夫妻……”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说下去。”
“人力不能及，便求之于天。我看这位……小相公和小娘子皆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长命百岁的面相。刚抬进来时，拉都拉不开，便是天造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杨老汉开始还有点结巴，说到后面越来越流利，陈秉玉心里一动，挥手道：“你先停一停。”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洒金红纸，上面是陈秉正的字迹，反复研读了几遍。终于他叹了口气，抬头望见屋里的一对烛台，绑着红色的绒花。他定了定神，待要往外走，忽然瞧见门口贴着一副喜联，那字他认识，正是陈秉正的字迹。
他赶忙问道：“这对联是哪里来的？”
杨老汉不知道什么意思，惶恐地答道：“前几天我儿子买的，我家赶车上镇子里采买办喜事的东西，正好碰见有人卖春联。他看着新鲜，还花了大价钱买了好几副，外头大门、堂屋贴的都是。我本来不叫他买，两百文一副，这个败家子儿……”
陈秉玉忽然心神激荡起来，脱口叫道：“真是天意昭昭，一丝不错。”
林东华端着一盆引燃的柴火进来，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陈秉玉待他放下铁盆，嘱咐亲兵出去，将门牢牢看住，这才客气地说道：“林镖师，我有一事相求。”
他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林东华吃了一大惊，眼睛只是向女儿身上望去。陈秉玉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又放软了语气道：“若是上天垂怜，俩人都能活，便是天造姻缘。若是……这位女镖师果真不虞，陈家愿意以原配夫人的礼节……”
林东华忽然怒喝一声：“什么冲喜、冥婚，原是愚昧村夫村妇才信的鬼话。什么陈家，什么原配夫人，我女儿很稀罕吗？便是老天不长眼睛，我女儿真没了，也是我林家的鬼，自当和我故去的妻子葬在一处，进你们陈家的坟做什么。她们母女两个作伴，还有……”
后面还有一句“我也下去陪他们，合家团聚。”便没说出来。他吸了吸鼻子，握着林凤君的手道：“不要再提了。”
陈秉玉原本是脾气火爆的人，此刻他知道事出突然，又关乎弟弟性命，只得再三恳求：“林镖师，你看外头百鸟云集，是鸾凤和鸣的征兆。”
他将那只砚台取出来，边缘处磕掉了一块，“这是从林小姐怀里找出来的，原是我父亲在弟弟开蒙时所赠，是陈家传家之宝。上面也刻着鸾凤和鸣图案。”
林东华用眼睛扫了一眼，脸色阴沉：“巧合而已。”
陈秉玉又掏出那洒金红纸，颤着声音道：“我弟对林小姐青眼有加，之前在路上遇险，危急存亡之际，还写了一封遗书给家里人。其中……”他指着后面的小字：“镖师林小姐于弟有再造之恩，其德如山，其情似海，弟虽肝脑涂地，亦难报其万一……弟若不虞，恳请兄长代为关照酬谢……”
林东华听到最后，心里忽然一软，又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陈秉正，两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陈大人的确是个好人，可是我女儿与他……此事太冒失了，做不得。”
陈秉玉听他说话语气放软了些，又道：“这屋里的对联，是我弟弟亲手所写，机缘巧合贴在了这间屋内。林镖师，我陈家绝不会难为你们。两家成婚后，若我弟弟药石无灵，听凭林小姐自行改嫁。俩人若是福浅命薄，地下到冥府也有个伴，不再寂寞。”
林东华垂着头，没有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秉玉知道他内心纠结，便也不再相逼。屋里一阵死一样的静默，林东华擦了擦眼泪，将参汤端起来要给女儿喂下，忽然发现她脖子上的哨子不见了。再定睛一瞧，却挂在陈秉正脖子上。
他内心有如惊涛骇浪一般，一个念头在脑中急速转着：“怎么会，怎么会。女儿将它给陈大人使用，难道是对他生了情意？”
他身体微微颤抖着，喃喃道：“莫非……”
林东华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对陈秉玉道：“陈将军，还请您让我和女儿单独待一会儿。”
陈秉玉点点头，便出去了，将门带上。
林东华站在屋内，眼神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角落里用红绳缠绕的子孙桶，桌上陈放着用红线绑好的银酒杯，地上是带漆画的朱红色衣箱，床上簇新的被面绣着鸳鸯戏水。透过窗户，他忽然又瞧见两只鹦鹉站在窗台上，也是成双成对。
他内心焦灼至极，忽然起身将那一对银酒杯中间的红线取下，将两个杯子都握在手中，合掌向南方垂着头道：“娘子，你在天有灵，一定是在瞧着我们的女儿。你临走时总不放心她，你果然是对的。凤君跌跌撞撞也长大了，可是我犯了浑，让她孤身涉险，如今……”他咬着牙才能继续说下去：“你若是寂寞了，我们便都来陪你。或许，让她在阳间再多留几十年，她还小呢。给她找女婿的事，我拿不定主意，家里的大事还是你来做主。这酒杯便当是茭杯，你若是愿意，就让它一仰一合，一上一下。”
他又默默念了一会，才将酒杯向半空中掷出。听见当啷落地的声音，他心跳得咚咚做声，竟是不敢睁眼看。
有一个是杯口向下的，另一个却不见了。
他提着心四处找去，角落各处都没有踪影。他愈发慌了，“看来此事不可行。”
正在此时，他忽然瞧见床脚边上有一点亮光闪过。他弯下腰来，那只酒杯的形状立即映入眼帘。
杯口向上，端端正正。

第36章
黄昏时分， 媒婆到了。
这媒婆是富富泰泰的一张脸，头上插了一朵红色绒花，打扮得十分齐整， 衣裤上都镶了边。
进门前，里正已经给她将事情交代得七七八八， 又叮嘱她别乱讲话。她只是拍胸口打包票，“后山胡家小子跟李家二姑娘私奔掉下悬崖那一回， 就是我保媒办的。小两口现在孩子都四五个了， 你只管放心。”
进了门来，看林东华和陈秉玉两人都在屋檐下站着，脸上半点笑意也无，便躬身笑道：“两位老爷大喜。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亲。怪不得我一路走来，耳边就听见喜鹊叫喳喳， 将我往杨家领。我心里还嘀咕，这家刚办完喜事， 难道又有喜事。原来应在这里，是喜上加喜的好兆头。”
她走到床前，看两个人在床上躺得僵直，出气多进气少，心里好一阵犯嘀咕，又看俩人腿脚齐全， 才勉强开口道：“让我看看，新郎官一表人才， 新娘子貌美如花，真是天生一对，成婚了必定恩爱美满， 子孙满堂。”
林东华嗯了一声，再不说话。陈秉玉叫亲兵过来，掏了一锭银子给她：“这是媒钱，务必办得体面妥当。”
媒婆看看陈秉正，又看看林凤君，也估量不出谁的病情更重些，只得自来熟地招呼杨家新郎新娘：“先将新娘子往旁边屋里抬一抬，梳妆打扮要紧。”
林东华心里不安，便在院子里乱转着，也不知道转了几圈。群鸟还在绕着院子飞，几乎要贴在他脸上了。忽然他认出了两只鹦鹉的身影，心下便是一动。
他走进厨房要了一把米，洒在墙边，鸟儿便飞下来啄食。只有两只鹦鹉落在他手上，振翅嘎嘎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好一阵酸楚：“是不是凤君知道险情，就将你们放了？”
公鸟在他手心小跳了几下。林东华叹了口气道：“凤君待你们一向用心。你俩离老天爷近，便转告他。我虽犯了杀戒，罪无可恕，要有报应，只落在我一个人身上罢了。我女儿是心善的人，从不曾做过一件坏事，请他千万保佑。”
两只鸟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屋里，脑袋左摇右晃。他忽然明白了：“你们想去看凤君？”
“嘎。”
“我带你们去。”
两只鹦鹉便落在他肩膀上，一起进了耳房。杨家新媳妇在媒婆的指挥下，将林凤君的头发慢慢梳开，在脑后挽成一个妇人发髻。凤君原有个美人尖，梳着刘海时倒是瞧不出，此刻将额头全露出来，更显得眉眼素净，脸色苍白，竟像是她母亲病重时的憔悴样貌。林东华看得有如万箭穿心，险些便要流下泪来，强行忍住了。
媒婆察言观色，立即将头上的红色绒花摘了，给凤君戴在鬓边。她还想擦些脂粉，林东华只怕蹭到了脸上的伤口和血痂，苦笑道：“这就不必了。”
媒婆笑道：“新娘子天生丽质，不打扮也是大美人儿。”又将胭脂给她涂在唇上，刺眼的一抹红。
林东华看女儿的发髻上光秃秃的，难过至极。他忽然想起她包袱里那根凤钗，转身想去拿，又停住了，心想：“女儿出嫁的妆饰按规矩都是娘家操办，怎能戴陈家的东西，叫人看低了。”
他将语气放软了，问杨家新媳妇：“我想买你头上这根金钗，不知道能不能割爱。”
新媳妇愕然地瞧着他，手捂着金钗不肯放。媒婆却明白了，他是觉得女儿出嫁没有首饰头面，心里过不去。林东华恳求道：“你只管出价，能给得起的……”
新媳妇垂着头支支吾吾道：“这原是我相公送的。”
媒婆劝道：“横竖他人都是你的了，换了银子，再买两支三支也使得，何必恋着这一支。”
新媳妇红了脸，“如今要打算的事多了，便舍不得。”
新郎正好进来，听她这么说便笑道：“娘子，这不算什么，咱们只当成人之美。改天到镇上，到县城，最时兴的样式随你挑。”
新媳妇便将金钗拔下来，仔细地给林凤君插在头上。她本来一腔委屈，见林凤君眼睛紧闭，昏迷不醒，心底的同情立时涌上来，轻轻摸着凤君的额头道：“这位姐妹年纪轻轻遭了大难，将喜气传给你些，拜堂成了亲，病就好了。”
她又从柜中取出两套簇新的大红婚服，吩咐相公去给陈秉正帮手，杨家新郎摇头：“那边一群大老爷们，可用不着我。”
她便推一推他：“院子里呆着去。”
两个男人被赶走了，林东华站在堂屋前，看着门边的一副喜联，字体端庄秀逸，很有功底。他又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道，“字如其人。论家世、学问、人品，陈大人若不受伤，实在是难得的佳婿，只可惜……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天渐渐黑得透彻。亲兵们将红灯笼点上，挂在门前。杨老汉又用红绸结了几朵大花，挂在屋檐下。灯笼随着风轻轻摆动，映得满院生辉。
媒婆叫道：“吉时已到。”
陈秉玉走到他面前拱手：“伯父请。”
林东华见他换了称呼，一声“陈将军”便压回去了：“请。”
两只鹦鹉带着群鸟落在新房窗户上，挤挤挨挨地竟将窗户快遮了一半。屋内红灯高照，喜字贴满窗棂，若不看两家人的脸色，便是一派祥和喜庆景象。
一对新人肩并肩躺在床上，都是眼睛紧闭。陈秉正穿着一身绛红长袍，林凤君则披着霞帔，金线绣纹熠熠生辉。因为是躺着，就没有用凤冠，也没有遮盖头。两个人相貌年纪倒是匹配，任谁看了，也不得不赞一句，实在是一双壁人。
林东华曾无数次想过送女儿出嫁，却实在想不出是这样的情景，内心悲凉难以言表。他深吸一口气，问媒婆：“这拜天地……如何拜法？”
媒婆笑道：“这倒不难，天地桌都是现成的，摆放香炉、蜡烛，两家亲友代为参拜“天地君亲师”牌位就是了。”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来，他与陈秉玉二人对望一眼，都尽力挤出来一抹笑容。
“一拜天地。”
两家父兄捻起香，默默祝祷，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父兄坐在椅子上，杨家小夫妻分别扶着林凤君和陈秉正的手，拱手为礼。
“夫妻对拜。”
小夫妻对望了一眼，便将林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的手上，让他紧紧握住。
“礼成。”媒婆刚要说“送入洞房”，冷不丁反应过来这就是洞房，便住了嘴。新媳妇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流了两行泪，她相公赶忙低声劝着，众人默默地退了下去。
媒婆端过合卺酒来，用筷子沾了沾，在他俩唇上各点了一滴，又剪下两人各一缕头发，用红绳扎在一起，嘴边念念有词：“五世其昌，子孙满堂，家业兴旺，福寿绵长。”
陈秉玉道：“你也先退下吧，去外头领赏钱。”
媒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只留下林东华和陈秉玉两个人。红烛的火焰跳跃着，他俩坐在床头，谁也没有开口。
外面的风渐渐起来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夜已深，陈秉玉向外头吩咐，“再做两碗汤面，给亲家老爷。”
汤面来了，俩人却都没吃。烛火突突地直往上窜，林东华拿起剪刀剪了两下，忽然听见身后咯咯两声，像是人临终前的喉鸣。
他浑身一震，回过身来，看见凤君张开了嘴，大口喘气，赶忙上前将她扶起来。喉咙中响声越来越大，忽然咔地一声，吐出手指肚大小的一个血块，紧接着又是一个。
林东华还来不及仔细端详，她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父亲便知道不是临终的征兆，而是出了淤血，一时大喜过望。他定了定神，怕她呛到，手一直拍着背。
她微微睁开眼，恍惚地望向他。林东华百感交集，眼泪瞬间落下，嘴里叫道：“凤君。”
她只是懵懵怔怔地看向房顶。过了一会才将视线转向他，用极微弱的声音叫道：“爹。”
“哎。”
“你回来了。我娘……我好像梦见我娘了。”
林东华的手都抖起来，“是吗？”
林凤君喃喃道：“她刚还在那，一直冲我笑。”她眨了两下眼睛，“我跟陈大人在河边。水真凉。”
“都救出来了。”
“那他……”
林东华语无伦次，“他挺好的，也找大夫治了，刚刚……睡着了。”他跟陈秉玉对了一下眼神，“凤君，你先别说话。闭眼睛歇着。”
林凤君很乖顺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她又睁开眼，“我饿了，爹。”
父亲慌忙去拿床边的汤面，用勺子喂给她。喂了两口，大红色的胭脂便蹭在勺子上，被她一眼瞧见：“我吐血了？”
“没有。”
她怀疑地盯着他，又将眼神在屋里四处晃。屋里点着蜡烛，一片红彤彤。忽然瞧见了穿红色衣服的陈秉正，还昏迷不醒地躺在一旁。
“爹，你又没钱了？”
“什么？”
“又睡通铺，不好。脏。”她眨着眼睛。
林东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又极难开口向女儿解释，“这……这儿不脏。”
她将眼光落在陈秉玉身上，模糊着也瞧不清五官，只觉得这陌生人体型威猛，睡觉必然占地方。她使劲往墙里头蹭了蹭，“爹，你也上来睡，挨着我。”
“凤君，先把饭吃了再说。”
林凤君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她呼噜呼噜地吃着汤面，“老牛呢？我有个牛车。”
陈秉玉淡淡地回答：“拴在屋后了。”
“蜡烛，大车店还用蜡烛了，不该用油灯吗？怪会糟蹋东西的。”她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又压着声音，“爹，何怀远来杀我们，我用砚台给他开了瓢，我厉害不厉害？”
林东华连连点头，此刻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说月亮是方的他也同意：“厉害厉害。我女儿世上第一厉害。”
“你找到他没有？”
“他跑了。”陈秉玉说道：“搜山没搜到人。”
她抬起脸来看向陈秉玉，这次看得清楚些了，“你是谁啊？”
“我是陈秉正的哥哥。”
“哦。”她点头，终于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来，脸上也有了血色，“陈大人平安送到，那我算是押镖完成了。”
林东华苦笑道：“嗯。”
笑在她脸上绽放开来，“终于可以洗脸了。爹，咱们回济州泡澡堂去。”她诚恳地望向陈秉玉，“麻烦东家把镖银给我结一下，给我爹就行。”
“好的，弟妹。”

第37章
陈秉正的大哥对着她说了两句话， 他说话又急又快，语气很笃定。父亲也说了一句，语速慢一点， 但意思是一样的。
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可是脑子和身体一起发了飘， 到处都是空洞洞的。他们还在说着，但她好像从耳朵到脑子都蒙了一层油布， 那些话雨点一样落下来， 可总是渗不进去。
她用指甲使劲掐了一下胳膊，很疼，疼得她赶紧放开了。她又直直地往上看，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
这是张装饰精美的床，不是大通铺。若是在客栈里， 少说也得是一等上房。床上有雕花的顶板，刻着祥云缭绕、龙凤呈祥的图案。床的四角都系了红绸， 在中央绕成一朵绚丽的红色大花。
她将头转向一边，眼前是躺得笔直的陈秉正，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子。她伸手去探他的手，烫得让人心惊。
她渐渐回过神来：“这位东家。”
陈秉玉微笑道：“叫大哥。”
“这位……大哥，劳烦你，能不能帮我叫个大夫。”
林东华拍一拍脑袋：“我竟是忘了。”
陈秉玉看了一眼人事不知的弟弟， 叹了口气，快步出去了。
常大夫很快到来给她诊脉， 他眯着眼，脸上的表情一会惊讶一会儿疑惑，“夫人的脉象……”
林凤君对这个称呼感到异常陌生， 陡然打了个寒噤。她忍住了继续听：“脉象平稳多了，果然上苍保佑。后面好生进补调养，应当没有大碍。”
林东华长出了一口气。她指着陈秉正问：“陈大人呢？”
常大夫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如今夫人能好转，便是说医术之外自有天意。参汤……老夫再盯着他们煮一碗。倘若能喂进去……”
陈秉玉眼睛里的光慢慢暗淡了。他脸色发青，步伐僵硬地走出屋子。屋门被沉重地关上，父女俩人面面相觑，她缓慢地眨着眼睛。
林东华脸上有种做错了事的表情，弓着背坐在床边。
“凤君，实在是仓促之下，没有什么好主意，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搓搓手，“是我做的主，要怪就怪我。”
“我跟陈大人真的成亲了吗？”
“嗯，天地都拜完了，我替你上的香。”
她抬起手来，喜服的袖子上走着金线，摸上去凉飕飕的，很不真实。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爹，你一向不信这些。”
“怪我吧。”林东华皱着眉头。
林凤君只觉得自从去了京城，事情一件接一件，排山倒海一样砸过来，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无奈之下，她只能祭出自己的法宝，想不通的事情先放一边，反正总会过去的。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你是我爹。”她将手放在父亲手上，安慰地按了按，“跳进水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都快没命了，现在好端端的，比断手断脚强。至于别的事，咱都可以想法子。”
林东华看着女儿伤痕累累的脸，鼻子又开始酸了。他咳了一声，“说不定也真是冲喜管用。这才一会儿的工夫，你就醒了，咱还得谢谢人家。”
她又去摸陈秉正的手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怎么没醒。”
林东华只觉得难以回答：“也可能待会就醒了，老天爷会安排的。”
“要是醒不来怎么办？”她忽然想到芷兰身上发生的可怕事件，“他家不会把我活埋了殉葬吧。”
父亲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不至于。他大哥说了，万一……你自己改嫁就是。”
“改嫁，什么改嫁。反正我本来也不打算嫁人了。”她使劲去握陈秉正的手，“他的手真烫，是不是一直在发烧。爹，你弄块凉帕子给他擦擦脸。”
“好。”
林东华使劲擦着，陈秉正本就五官深刻，几天水米不进，瘦得有点吓人了。她盯着看了一会，“爹，陈大人要是没了，那我不就成了寡妇。”
忽然一个画面闯进脑海，陈秉正用嫌弃的口气说道：“扮个寡妇，你不嫌晦气吗？”
她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冷战，仓惶地说道，“爹，我明白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造了口业要骗人，老天爷怪罪我口无遮拦，连累了陈大人。”
林东华把眉毛拧起来，“什么意思？”
“寡妇……就是……我本来……”她心急火燎，“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但陈大人是被我害了的。爹，那棺材漏水，他下半身全湿了，这才发了热。”
林东华心下惊骇，看左右无人，才压着声音道：“陈大人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林凤君使劲地挠着头，把好不容易梳好的发髻也挠得摇摇欲坠。“我对不起他，他还吹哨子让我快走。他是好人，冲喜……肯定是他把自己的福分让给了我，我才活过来的。”
悔恨、恐惧、焦虑交织在一起，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找不到出路。“怎么办？”
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惊恐地望去，却是陈秉玉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坐下，尝试用勺子去喂，陈秉正却紧咬牙关，任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未进。
陈秉玉闷闷地将碗放在一旁，半晌才道：“或许……是天意吧。”
林凤君看得好一阵胸口钝痛。“大哥……”
陈秉玉看着她，神情复杂，顿了顿才道：“都已经尽力了，你不必内疚。”
她估摸着大概是后半夜了，屋里的喜烛烧了一多半，烛泪默默往下淌。她焦急地挠头，“总有办法的。”
发髻终于承受不住，散落开来。一支金钗当啷一声落在床上。她捡起来瞧了一眼，“不认识。”
突然灵光一闪，她将金钗放在一旁，对着父亲问道：“爹，我的发髻是谁梳的？”
“是这家的新媳妇。”
“快请她过来，我要梳头。”
林东华觉得女儿有点不可理喻，但她刚刚苏醒，她说什么都对，“我给你梳，别扰了别人睡觉。”
“你不行。”林凤君很坚持，“爹，我有个法子，说不定能让陈大人醒过来。”
陈秉玉霍然站起身来，嘴唇也抖了，“是什么法子？需要我做什么，出人还是出钱？你只管说。”
“我不方便说，不过人和钱都不用。这位……大哥，能不能请您跟我爹都出去，有什么动静也先别进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林东华很忧心：“我也不能在场吗？”
“不用不用。”她一个劲地摆手。“爹，只要把我的包袱拿过来。”
杨家新媳妇被匆忙叫了起来，一路打着哈欠，怒气再也掩饰不住，“这大半夜的，总不叫人安生。”她进了新房，看见林凤君睁着大眼睛坐在床上，一肚子委屈立刻消散了，她惊呼出声：“老天保佑，你活了。”
“对。”林凤君笑眯眯地点头，“姐姐，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只管说。”新媳妇把原来那些抱怨的话全都丢在一旁，只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以后可以跟全村的姑娘媳妇一直念叨到齿摇发落的年纪。
她冲上来一脸热切地摸林凤君的脸，“妹子，我看你就是长寿相，可不像短命的，你以后福气大着呢，一定长命百岁。你相公还没醒？”
林凤君胡乱嗯了一声，她笑道：“你醒了，他也快了，冲喜就是管用。那金钗带喜气。”
“嗯。”林凤君严肃起来，她试着下地，新媳妇赶忙上来扶着：“小心小心。”
她借着烛光在屋里搜寻，寻到了梳妆台，缓慢地挪过去坐下。“姐姐，好歹也算是洞房花烛夜，我想再打扮得漂亮些。”
新媳妇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新娘子头面是最金贵的，什么金啊玉的都得往身上招呼。”
她打开包袱，取出那只紫檀镶玉的妆匣。新媳妇看匣子已经知道是值钱货，再瞧见那支精雕细琢的累丝金凤簪，几乎要惊叫了。
想想她爹的穿着打扮，新媳妇立即明白了，“你相公送你的。”
“不……也算是吧。”
新媳妇只当她羞怯，笑道：“都成了亲了，你怕什么。送你这么精致的东西，那是他对你有心，是个会疼人的。”
“嗯。”
一面铜镜静静摆放，镜面被擦得铮亮，林凤君向镜子里看去，只看到一张伤痕累累的面孔。
新媳妇打开一只雕花木盒。里面是胭脂水粉，香气馥郁。“都是新买的，颜色好，又香又甜。”
林凤君闭上眼睛回想。见过冯小姐两次，她容颜实在太盛，竟将所有衣裳打扮全都盖过，再也想不起是什么发式妆容。大概……是个元宝髻。
她取了眉笔，在纸上画出了大概式样，新媳妇依着图画仔细往上梳，不一会就成了型。
林凤君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只觉得又黑又粗。她终于叹了口气，往脸上又扑了些粉，将伤痕堪堪遮过，用眉笔将眉毛画得长长的，又在嘴唇上补了胭脂。
新媳妇将那支累丝金凤簪给她戴在发髻中间。在烛光的映照下，林凤君唇红齿白，眉目如画，尤其是头上的簪子流光溢彩，粲然生辉，两个人都看得呆住了。
“妹子，你可真好看。”
林凤君苦笑着心想，若是冯小姐戴上，一定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一样漂亮，包管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她又问道：“姐姐，你有没有头巾？”
“这样漂亮的簪子，用头巾做什么。”新媳妇敲了敲脑袋，“是不是说岔了，你想要盖头，我有。”
林凤君扶着桌子站起身来，“谢谢姐姐。”
她将新媳妇送出门去。新媳妇兴奋得眼睛发亮，走路也蹦蹦跳跳起来：“妹子，早上吃什么？”
“我胃口好，什么我都吃得下。”
“太好了。”
门关上了，屋里静默得可怕，她重新走到床边坐下，将手放在陈秉正的心口上，还有一点热气。微弱的起伏提醒她这还是个活人。
外面有打更的声音，已经五更天了。
她将燃烧着的红烛挪得远了些，用那面铜镜将光折向墙角，屋里顿时暗了三分。
盖头是一整片薄薄的红绸，正合她的心意。她将盖头对折，围在眼睛下方，遮住了下半张脸。想了想，又往上提了一寸，险些将眼睛也挡住了。
她努力回想冯小姐的说话口气，似乎比自己软糯很多。
她吸了口气，试了几下，终于将声音调得柔软。她仔细回想着，冯小姐管陈大人叫什么来着？
一通胡思乱想终于落了地。她开口了，声音全不像自己的：“仲南，我是昭华。”
陈秉正僵直地躺在床上，动也没动一下。
“咱们俩终于成亲了。”

第38章
后半夜里忽然起了北风， 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便随着风摇来晃去。林东华和陈秉玉站在门的两边，各有心事，冷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灯笼一打转， 上头写的双喜字就变模糊了，怎么也瞧不真切。陈秉玉盯着灯笼瞧了一会， 才幽幽地说道：“我弟弟上次回济州，是中了进士衣锦还乡， 已经三年了。”
林东华听出他话语间的凄怆， 只得安慰道：“陈大人在京城做御史，尽忠职守，勤勉有加，不便回乡探亲。”
陈秉玉叹了口气，没有接这个话头，忽然掏出那张洒金红纸， 转过脸来看着林东华，“他从小沉默寡言， 家里人都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我从小习武，跟他日常又说不到一处，亲近不足。前几天有人送这封信来，我委实吓了一大跳，回想他在家的时候，一个月跟我说的话， 也少过这几百字。”
林东华道：“也许他生性孤僻。”
陈秉玉摇头，“怪我总是拿着兄长的架子， 大概样子也是冷冰冰的。不过……他既然肯在信里这样推重弟妹，对这门婚事想来是满意的。”
陈秉玉向着新房的窗户瞧了一眼，没有什么动静， 只是感觉变暗了些。他斟酌着词句：“亲家老爷这边只管安心。”
林东华知道这句话是变相的保证，若陈秉正不幸去世，后续绝不找林家的麻烦。他想了想女儿的反应，又想到些陈年往事，一阵头疼漫上来，便只有沉默。
屋里一直在变冷。林凤君抱着胳膊抖了两下，暗道这层层叠叠的嫁衣不知道是什么料子，虽然沉重，竟是凉飕飕的，半点也不保暖。
陈秉正看起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眼皮，让他仔细瞧瞧凤钗，转念一想，还是使劲按了按他的人中，依然没有动静。
林凤君又伸出手去，紧紧握着他的手，虽然自己的手上有茧子和伤痕，定然不算柔软，可也顾不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念“冯小姐，你可别怨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才缓慢开口，边想边编，“仲南，我是昭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对我有情，我心里最明白不过。其实我也一样。从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林凤君顿了顿，接下来说什么呢，总不至于就这么两三句来回念叨。她实在想不出冯小姐和陈秉正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依稀记得她爹是陈秉正的老师，那就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俩人都识文断字，照着话本往下说大概不会错。
林凤君赶紧往下编：“那天我坐在凉亭里正在写字，风一吹，就将我写好的字吹到了湖心。你也正在湖边看书，看到这一幕，你立刻跳下水去将字捞了上来，递到我手上。”
不对，这故事全然不对。冯小姐是有钱人家小姐，连自己头上的这支金凤钗都不稀罕，说扔就扔，哪里会在乎一张纸。
她忽然想到灯会那天爹爹说过的话，还是换个场景，“月圆之夜，我家里头扎了灯架，请你过来瞧。那天晚上烟火很美，什么颜色的都有，嗖一下就窜到天上炸开了，花花绿绿的真好看。你远远地望着我，你生得英俊非凡，我心里……就是一动。”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一边伸手去试陈秉正的鼻息，还是极微弱。她心里着了急，又想伸手去挠发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继续压着声音：“你送我凤钗，我心里不知道多欢喜。既然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夫君，我就是你的娘子，咱们俩……白头到老。以后咱们一块作诗，肩并肩看书……”
她又往陈秉正耳朵边凑了凑，确保他能听见，“对对联，你出上句，我接下句，咱俩……”她都快想不出词了，“风花雪月，对，风花雪月。风……东风不过晌，过晌嗡嗡响。刮风走小巷，下雨走大街。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她词穷了，“反正陈大人你睁开眼醒一醒，醒一醒就有好日子了。”
看他还是没有动静，她再也说不下去，上半身趴在了床上，歇息一会。她也是刚从鬼门关里爬了一道出来，浑身酸得像是被鞭打过，尤其是背后火烧火燎地疼。那支钗子晃了晃，险些掉落。她赶忙扶住了，鼻子里酸的要命，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往下流，将对折的盖头也沾湿了。
林凤君怕脂粉弄污了新媳妇的东西，只得将盖头解下来，放在一旁。这法子大概不怎么管用，她心里想道。可是她又深吸了口气，再坚持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儿。
她握着拳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就冲着陈秉正的耳朵眼里说道，“陈大人，你要是现在死了，就真没有福气了。你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在济州念书，就是上京城考试做官，哪里都没去过吧。我告诉你，天底下美景很多，错过了一辈子后悔。我听人说，西北塞外有连绵不断的雪山，山脚下有个大湖，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结了冰，春天一暖和，就把冰一层层推到岸边，叮里当啷一直响。看过的人都说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得活着，活着有一天就能看见。”
她这话比原来流利十倍，全不是磕磕绊绊的样子了，“还有你这人嘴上最挑剔，什么都嫌弃，馄饨你嫌有盐粒，羊汤你嫌膻气重。等你好了，肯定不肯在外头吃，得错过多少好吃的。光济州南城磨坊街的肉烧饼，老乔家的千层油糕，进到嘴里立时就化了，又酥又香，能把人香一个跟头。还有老孙家的烤羊肉，放在铁板上吱吱地烤出油来，配上胡椒的辣汤，冬天吃了暖和好几天。还有……”
她说着说着，将自己也说得饿了，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琢磨。她疯狂地胡思乱想着，越想越是不甘心。
忽然听见窗台上哒哒几声。她以为是下了雨点，向外望了一眼。借着烛光，竟然瞧见是七珍和八宝站在窗台上，用鸟喙在不停地敲窗户。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他乡遇了故知，她惊喜地站起身来打开窗。它俩绕着屋子飞了一圈，小心地停在她的胳膊上，摇一摇尾羽，眼睛滴溜溜地望向躺着的陈秉正。
她鼻子又酸了，“是我不好，将陈大人带累了。你们两个是小机灵鬼，帮我一块想法子。陈大人喜欢什么来着？写诗我编不出来，那……对了，他喜欢听戏。”
林凤君叫道：“八宝，快开口唱戏，那天芸香教过你的，她唱了六遍呢。”
八宝毫不推让，仰头嘎嘎了两声，尖声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林凤君只嫌它声音还不够大，自己也跟着八宝唱起来，声音很嘶哑，调子跑得很离谱。她和鹦鹉的声音混在一处，在黑暗里有种莫名的滑稽。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的手猝不及防地轻微动了一下，若不是她紧紧握着，险些以为是幻觉了。她吃了一大惊，还没来得及用力回应，身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她转身望去，竟是大风将窗户断然吹开了。
两只红烛瞬间灭了一支，另一支也在疯狂跳动，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接着屋里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嘎嘎声，竟是从窗户里飞进一群乌鸦，绕着床兜圈子。它们像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翅膀拍打着床帐，越飞越低，将陈秉正围住了。
她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了一跳。后半夜乌鸦进宅，大概是阎王爷来收人了。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叫道：“快滚出去！”
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抄起手边的盖头，胡乱挥舞着，七珍和八宝也尖声高叫着加入战团，乌鸦毫不惧怕，飞起来在房间四周躲避，但就是不肯走。
陈秉正的手仿佛一下子凉了。说不出为什么，她好像瞧见乌鸦抓着他的魂灵在往上飘，她慌乱地摸他的心口，也没有了热气。
冷不丁她在他心口摸到了那个哨子，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放在嘴边吹响了，声音极其尖利，“回来。”
一群麻雀和喜鹊也飞进来了，在屋顶形成巨大的战斗群。她凭着感觉，判断他的魂儿离身体大概有一丈远，悬浮地飘着，仿佛跳起来一把就能抓住。
她继续吹哨子，“回来。”
黑色和蓝色的羽毛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奇异的雪。假如哨声能变成绳子该多好，抛出去拽住他，拽回来。
“回来。”
林东华听见了屋里尖利的哨音，他来不及和陈秉玉商量，便飞奔着从窗户里翻进来：“凤君，出了什么事？”
“爹，快来打乌鸦！”她仓惶失措地叫道。
父亲抄起一把烛台用力挥去，在半空击中了一只乌鸦，随即又是一只。陈秉玉也翻了进来，他用一把锋利的宝剑结果了几只乌鸦的性命。
林凤君接着吹哨子，一声一声连绵不断。“回来。”
终于，几只乌鸦从窗户里狼狈地逃走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只留下几片羽毛在风中打着旋儿。房间里一片狼藉。
在风中摇曳的喜烛晃了两下，又平静地燃了起来。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摸他的心口，扑通，扑通，还在跳，可是他还是不动。
林凤君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无力地捂住脸。
林东华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凤君，你尽力了。”
“对不住，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她嘴唇发着抖，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再也没有了。”
“不怪你。”陈秉玉的语调很平静，“是我弟没有福气。”
她精疲力竭地将他的手放下。七珍却跳到陈秉正肩上，继续用力唱道：“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八宝也凄凉地跟着唱。林凤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着。陈秉玉和林东华对视了一眼，静悄悄地出去了，将门带上。
她走到烛台跟前，将那根蜡烛重新引燃了。屋里又亮了一些。
林凤君试着将哨子解下来，万一……这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总得把它带回去。
绳子有点紧，她使了点劲拽，还是不行，卡住了。
冷不丁有“哼”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哨子落下来。
在她眼前，陈秉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别……掐我……脖子啊。”

第39章
林凤君高声叫了一声“大夫”， 随即陈秉玉带着一群人就冲了进来，扶住陈秉正，灌药扎针忙个不停。
她默默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溜到耳房。她的头刚刚沾上枕头，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外面声音有点嘈杂。她从窗户望去， 院子里多了两辆装饰精美的马车， 三五个丫鬟仆妇正在流水一样往屋里搬着东西，大概都是被褥、衣裳的包袱，也有几个箱子不知道是什么。
一阵乱响之后，丫鬟们将一个包袱丢在门口。林凤君只觉得眼熟，她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外头，定睛一瞧， 有自己和父亲的衣裳，车夫都看不上眼的那一批。原本就打了补丁， 擦了污血又淋了雨，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一根棍子突兀地露在外头，是那根顶端是碎布的烧火棍。
一个高高瘦瘦的丫鬟站在门口，头上戴着几枝华丽的珠钗，上身穿着银鼠袄子，下身穿的是葱绿色绣金裙子， 大概是指挥的。林凤君本来觉得何家的丫鬟打扮也算体面，跟她比起来简直不入流。她笑了笑， 平静地问道：“东西又不是你的，凭什么扔。”
丫鬟见她穿着朴素，以为是这农家的媳妇， 便道：“吃的用的我们自己带，不用你家的东西。”
林凤君往里头瞧了一眼，屋里晃来晃去全是人影，“是陈大人要扔的？”
丫鬟愣了一下，“我家二少爷最爱干净清洁，这样的东西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她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合适，“你放心，夫人吩咐了，用了你家的屋子，会给赏钱。”
林凤君再没说什么，拎着包袱走到耳房，单把那支烧火棍拿了出来，在空中舞了两下，无奈浑身没力气，肩膀后背也疼，竟是一招也挥不完全。她叹了口气，将它放在一旁。
她沿着村舍的后门一路走到山坡上，微风带着凉意。远处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堆叠在一起，是厚实的黄色。小溪在山间穿林而过，过午的阳光洒在溪水上，闪着金光。水声潺潺，夹着妇女们在石头上洗衣服的梆梆声和谈笑声，一切都温柔得像在梦里。
老牛安静地在林子边上低头吃草，下巴一动一动地不停反刍。它见到她，便转过身来，嘴里停了动作。她微笑着去抚摸它的背，也许是它这两天吃得好些，背部的骨头都没那么明显了，“老天爷开恩，我俩都没事了。多谢。”
她在草丛里摘了两朵小黄花，在手里转着玩儿。这几日生死攸关的场面纷纷砸下来，像是活了几辈子一样惊心动魄。眼前又有些不愿意想的事，她索性什么都不想，只望着远处的云发呆。那云也是流动的，像几缕薄纱似的缠绕在山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忽然一阵叽叽呱呱的笑声，杨家新媳妇从洗衣服的人群中站起身，向她走过来。
“妹子。”她从衣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指着林凤君头上的金钗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那天你爹给的钱，买这支钗的。我看你也大好了，不如……”
林凤君会意，赶紧把钗子拔下来递给她。新媳妇高高兴兴地接了，仍旧簪在自己鬓边：“还是原来的好。”
林凤君笑道：“有了钱，你可以多买两支，换着戴。”
“对别人不过是个物件，对我却不一样，情义值千金。”新媳妇用下巴指一指溪边洗衣服的女人们：“这金钗就是救人的证据，以后我拿出来给她们显摆。对了，怎么一个人出来溜达，你相公那边呢？”
林凤君听见这称呼，又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他……身边围满了人，不差我一个。”
“妹子，别傻了。”新媳妇将她拉到角落，“你为他出了大力，他醒了你就该大大方方坐在前头，别被人越过你去抢了功劳。还有你相公送的那根金凤钗，戴出来多么长脸。”
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姐姐，成了亲是不是就得在一块过？”
“那可不。一块吃饭，一块睡觉，孝敬公婆，生儿育女。”
林凤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通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她垂着头道：“我在家挺好的。我不想……”
新媳妇被她说中了伤心事，“我娘也说婆家不比娘家，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可到底没办法，哪有不嫁人的。你相公是当官人家，难不成让他入赘。”
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凉气更重了，脑子里嗡嗡声响成一片。新媳妇笑道：“你这满脑子还都是做姑娘的念头。等真做了夫妻，跟你相公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又不一样了。”
她听得懵懵懂懂，新媳妇待要解释，也害了羞，跺脚道：“你问你娘去。”便快步走开了。
林凤君一头雾水地看她离开，怦然跌坐在一块石头上，心里沉重得像有铁坨子在里头，直直地往下坠。左思右想，总是没个出路。
忽然有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正是林东华。
“爹。”她恍惚着问道：“陈大人怎么样？”
“喝了些参汤，也吃了药，睡了。看着还算踏实。”
“嗯。”她才瞧见小黄花被自己握得烂了，连忙丢在一旁，搓了搓手，“是不是冲喜把他冲好了？”
林东华实在无法回答，这两天诡异之事层出不穷，怎么也琢磨不透。“大概是吧。”
“我醒了，陈大人也醒了，是不是就能各走各路？”
“不……先别着急。”他一阵惊慌，“等你养好身体再说，横竖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林凤君跺脚道：“爹，你真要把我送走。我不想去陈家，深宅大户，一个人也不认得。”
父亲长叹一声：“我也舍不得。”
林凤君望一望村口的小路，将声音压低了，“要不咱们趁看的不严，远走高飞算了。”
林东华赶忙拉住她：“别，爹胆子小。那天你就剩一口气的时候，爹心里想着，哪怕我来换你都好，成亲算个什么大事。”
“我跟陈大人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如何成亲。”
“凤君，只要你能好转，你就算找条狗做夫婿我也认了，陈大人怎么不比狗强。”
林凤君气结，“他……和狗……你这都是什么比方。”
“乖女儿，我也不想你嫁进陈家。”林东华知道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可他比何怀远也强，对吧。”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跟何怀远相比，陈秉正的确算得上光明磊落，但还是哪里不对，“爹，夫妻应该是你跟我娘那样的，谁见了都说般配。”
林东华苦笑，“反正你也不打算嫁别人。咱们要是贸然跑了，我怕你遭报应。”
这句话很有效，她呆了一瞬，“神灵真管啊，管的好宽。”
“宁可信其有。”林东华无奈地解释，“何况陈大人是什么想法，咱们也不知道。”
“他……”林凤君不大敢想此刻陈秉正的表情。她忽然松了口气，“他们是做官的人家，自然不想要我这样的媳妇。”
“你是我女儿，配得上任何人。”父亲挺直了腰杆。
“可何家不这么想。”林凤君想起了何怀远家里的嘴脸，又想起那个扔在门口的包袱，心里顿时一阵轻松，“陈家若是先退亲，那就报应不到我们身上。”
父亲无奈地咳了两声：“不能叫退亲了。”
“那叫什么？给我写休书？”她眼睛骤然瞪大了，“那我不干，必须和离。”
俩人正说着，忽然陈秉玉从远处大踏步走了过来，“亲家老爷……”
林东华叹了口气，回应了一声。陈秉玉满脸堆笑，“我弟弟说，想跟亲家老爷和弟妹聊两句。”
林凤君心里一动，“来了。”
父女俩进了新房，屋里一股浓重的药味，陈秉正半躺在床上，脸色虽然灰暗，但好歹看着是个活人了。
陈秉玉请父女两个在椅子上坐了，又问：“喜欢什么茶叶？”
林东华刚想说“雀舌”，又忍住了，淡淡地说道：“龙井。”
陈秉玉笑道：“亲家老爷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吩咐。家里派人带了茶叶，还有几根山参和补药过来。”
“哦。”
陈秉正的表情不大显山露水，林凤君偷眼瞧着，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秉玉笑眯眯地说道：“你只管讲。”
他咳了一声，先对着林东华欠了欠身，“伯父。”
陈秉玉立时着了急，“你叫什么呢，没有半点礼数。”
林东华大概猜到了，跟女儿对了个眼神，摆摆手道：“叫什么都无所谓的。”
陈秉正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我想先跟伯父谈一谈钱的事情。”
陈秉玉听得云里雾里，“钱？”
“陈某受伯父和林小姐的救命恩德，无以回报。如今镖银尚未结清，请两位开个价码，陈家愿意给付。”
林家父女面面相觑，林凤君伸出手指开始计算：“当时跟郑大人要的镖银一共五十两，他给了十两现银。还有四十两没有结。路上陈大人吃的用的，哎呀，账本没了。”她心中暗骂何怀远害人害己，“一共……六七两的样子。”
“我记得，合计八两三钱。”陈秉正点头。“就这些？”
陈秉玉愕然道：“京城到济州千里有余，一路吃喝住宿绝不止此数。你们只管提。”
林凤君微笑道：“说来惭愧，一路带陈大人住的都是下房，吃的也不上台面。确实没有了，共四十八两三钱。主家愿意打赏的话，随您的心意。”
陈秉正点了点头，“大哥，给一百两吧。”
陈秉玉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一百五十两。”
林凤君喜出望外，去接银票的手都有点抖，心想过冬的衣裳又有了，房租也不在话下，喜笑颜开地说道：“谢谢东家，谢谢陈大人。”
“叫大哥。”
“这位……大哥。”林凤君又望向陈秉正，心想他的意思她懂，先把镖银算清了，才好意思谈事。
果然，陈秉正略带迟疑地开口了，“圣贤说过，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凤君立即点头，“对对对。你父母还不知道，所以……”她陪笑道：“我明白。”
他眨了眨眼睛，“我父母已经去世了，长兄如父，所以长兄之命便是父命，秉正自当遵从，绝无二话。”
这句话一出，林凤君心里一惊，险些就坐不住了，“陈大人，你……”
“圣人训示乃是立身之本。”陈秉正咳了几声，“何况天地君亲师为证，若秉正反悔这门亲事，只怕自绝于天地，自绝于祖先。”
林凤君被他大义凛然的表情震慑了，“倒也不必这么……严肃。我就是一个镖师，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镖银结过了，不如……”
“婚事一定作数。”陈秉正黑着脸，“背信弃义，是小人所为。”
“陈大人，你有信义，也不必……以身相许。”林凤君脑子转得飞快。“说书先生讲，赵太祖千里送京娘，京娘一心想嫁他，他便说原是为义气步行相送，不为私情，始终不肯答应，世人都赞他是条好汉。我虽不比赵太祖，可也是义气为重，不图什么。”
林东华也陪笑道：“我林家家境贫寒，只怕和陈家并非良配。”
林凤君再补一句：“陈大人是有才的读书人，自然是和官家小姐结亲合适些，你我……你，还有你家不怕被别人笑话吗？”
陈秉正摇头道：“我不是那等轻狂人，娶亲只讲家世，不论品德。林小姐德才兼备，我以恩义娶亲，乃是人间正道。旁人若有议论，那是他们无知轻贱，与陈某何干。”
林凤君听见“德才兼备”四个字，恍惚了一下，后面的话就憋住了。陈秉玉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他看林东华面有难色，便笑道：“亲家老爷，这门婚事是咱俩一力主张的，可不能反悔。”
林东华看看女儿，叹了口气：“陈将军，我也没有别的请求。若女儿与陈大人不谐，请陈家莫写休书，两家商议和离。”
陈秉玉皱着眉头道：“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秉正忽然开口：“大哥，要不……你和伯父先出去吧，我有话同林小姐说。”
他俩走了，林凤君尴尬地垂下头去。陈秉正柔声道：“林小姐。”
他语调很郑重，她小心地嗯了一声。
他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林凤君坦然地苦笑，“陈大人……咱俩并不般配，才认识二十几天，也不是很熟。”
“我知道令堂已经亡故了，令尊和你相依为命。我二十二岁，没有娶过妻。父母都已亡故，家中继母在堂，还有大哥、大嫂和一个小弟。我曾中过进士，做过官，如今获罪回乡，仕途尽墨。”
“什么？”她睁大了眼睛。
“就是没什么前途了。”
“噢。”
“我身体原来康健，如今……也许将来能复原，也许不能。瘫了、瘸了都不一定。”他苦笑道：“你我结亲，不一定是谁高攀。”
“我说过，你会好的，别这么丧气。”林凤君想了想，还是咬牙说道：“那位……冯小姐，我出京时见过，美貌又聪明。你对她有意，你跟她很般配，等哪天……”
陈秉正顿了顿，“她是我恩师的女儿，我与她并没有私情。”
林凤君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只是不信。她斟酌了词句，很郑重地说道：“陈大人，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婚姻大事，定要慎重。别因为圣贤书上的话就……你要是错过了更合适的人，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句话说得一腔赤诚，陈秉正全听到耳朵里。屋里沉寂下来，她看着烛台上的一对龙凤喜烛，蜡烛都已经烧尽了，烛泪凝固在上头。
他终于开口道：“林小姐，你的意思是？”
“你身体没有复原，天地在上，我不能跟你分开。我自己也怕遭雷劈。”她仔细地想着，“过几个月等你好了……”
他敏感地一抬眼，“怎样？”
她叹口气，“好了再说。咱们俩毕竟一路爬坡过坎，共过患难，算是好朋友。若你是女的，我也很愿意跟你结拜成姐妹。”
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她，他脸庞瘦得惊人，眼窝更深了，瞪得她有点害怕，“朋友嘛，万事好商量。”
他很快速地吸了几口气，好像有点喘不匀似的，她赶忙问：“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他声音很小。过了一会，他又说道：“林小姐，你说过，年前不走镖是吧。”
“对，一来接不到镖，二来我爹和我可能都得养一养，身体为重。”
他冷峻地问道，“你得罪了清河帮，要是他们存心报复，你随时性命不保，以后怎么接生意？在家养病，坐吃山空，不好受吧。”
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口，她挠了挠头，“或许，接点往岭南走的货物，那边不归他们管。”
“我有办法让你挣钱。”他笃定地说道。
“还卖春联吗？”她眼睛都亮了，“还是给人写墓志铭？墓志铭来钱快。”
陈秉正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先随我回陈家。陈家家规，男丁成婚前，一个月五两银子月钱，成婚后一个月二十两。”
“这么多啊。”她露出艳羡的笑，险些就要流口水了。“什么都不做就有的分，你家真的有钱。”
陈秉正点头道：“不如……”
“这钱不赚白不赚。”林凤君立即理解了他的暗示，“你我二一添作五，一人十两。咱们既然是朋友，绝不叫你吃亏。或者……给我八两就行，我也不挑。”
他看样子有些意兴阑珊，“十两吧，平分，好算。”
“那敢情好，一言为定。”林凤君兴奋得整张脸都红了，“需要我做什么？”
“我慢慢教你，应该不难。”陈秉正伸出手来，他胳膊很长，在身边的褥子上轻轻拍了拍：“先习惯坐在我身边，不能让别人瞧出什么不妥。”
她兴高采烈地走过去在他指的位置上坐了，搓搓手。“还有呢？我都会做好的。”
“称呼先换掉。别再叫我陈大人。”
她一句“相公”卡在嗓子里，就是吐不出来，陈秉正道：“一个月十两，算不算好生意。”
“相公。”这次很顺利，她心想，这比卖艺翻跟头容易多了，主家也好说话。
“嗯。娘子。”
她定了定神，“噢。”

第40章
林凤君往陈秉正脸上望过去， 看见稍微多了一些血色，心里一宽，“伤口还疼不疼？要上药吗？”
“不用了。”他赶紧摇手。
他拒绝得很干脆， 林凤君明白过来，暗笑自己傻， 外头现成的大夫自然给他处理过了，自己毛手毛脚惯了， 肯定弄的不好。“噢。”
他吸了口气， 大概是讲话讲得多了，声音很暗哑，“你给我做的那个痒痒挠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我去拿。”
“先不用。”他伸手想扯她的袖子，她起身太快，没扯到，“再坐一会。”
“噢。”
两个人静默地坐了一会， 林凤君忽然想起新媳妇说的夫妻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孝敬公婆，生儿育女”，心里一阵发虚，小声道：“扮夫妻……睡觉也一块吗？不好吧。”
陈秉正的表情呆滞了一刹那，“自然是随你的意思。”
林凤君松了口气，“我可以睡在床边上值夜， 不打扰陈大人。”
他叹了口气，“这些事后面再说， 称呼先改了。”
“哦，相公。”林凤君别别扭扭地说道：“我尽量。”
她又问：“我听说那些宅院里的太太小姐，没事不能出院门。进了你家， 还能出来吗？”
陈秉正失笑道：“陈家不是监牢，再说以你的身手，哪里关得住你。”
林凤君暗道这倒是句实话，他这是夸奖自己武艺高强，心里忽忽悠悠地又飘起来，笑道：“那就好。我还想多陪陪我爹，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他微笑点头：“我明白，你们父女情感深厚。”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提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哥。”
陈秉玉推门进来，眼神探究地在他俩脸上扫过。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劳烦请我岳父进来。”
陈秉玉拍掌大笑起来，拉着林东华道：“亲家老爷请上坐。”
林东华心里一动，又看女儿安静地坐在床边，脸上有点红，看上去柔柔顺顺，与平日的泼辣风范大相径庭。他不由得一肚子狐疑，险些怀疑陈秉正下了什么迷魂汤药。
他很谨慎地坐了。陈秉玉叫道：“青棠，快上茶，龙井。”
那个很神气的丫鬟端上茶来。她待要递茶给林东华，陈秉正却叫住了：“你先给我。”
他双手接过茶碗，向大哥递了个眼神，将碗又转到陈秉玉手里，陈秉玉便躬身走了几步，将茶送到林东华面前。
陈秉正本来半躺在床上，勉强直起腰恭恭敬敬地欠身道：“岳父大人，小婿有伤在身，不能跪拜。待康复之后，再行大礼。”
林凤君也吃了一惊，看他神色严肃，心中暗道：“陈大人不愧是读书人，礼节这等到位。”
一时众人的眼光都盯在茶碗上。林东华犹豫了一下，心中感叹天命不可违，便接过来抿了一口。陈秉玉笑道：“这样才对。”
丫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陈秉玉又道：“青棠，去外面叫齐了人，进来给二少奶奶磕头。”
林凤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说自己，一时手忙脚乱，“不，不用……”又推一推陈秉正，“不要。”
他只是笑道：“她们原该向你行礼，你受着便是。”
青棠看着眼前恍若村妇的林凤君，想起她捡包袱的样子，脸色登时变了，半晌才挤出一个笑，转身刚要出去，林东华却摆手道：“这里不是她们行礼的地方，待凤君进了府上，再跪拜不迟。”
林凤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陈秉正点头道：“还是岳父大人想的周全。”
他语气极为谦恭，林凤君虽不懂这一套文绉绉的做派，但看得出他两兄弟对自己父亲尊重有加，心里也暖洋洋的，笑道：“不用这么客气。”
陈秉正也微微勾起了嘴角，他病容憔悴，这一笑便活泛了许多。
陈秉玉喝了口茶：“青棠，你先回去禀告夫人和大少奶奶，让府里做好准备。这里到底是山村野居，万事不足。明日咱们便动身回济州。”
他跟下人说话的时候极有威严，林凤君只觉得比陈秉正当官的时候还胜三分，青棠大气也不敢喘，一叠声地说是。
等丫鬟出去了，他又转为随和的笑脸，对着弟弟说道：“那今晚……”
陈秉正点头道：“大哥，今晚我便和你同睡。”
陈秉玉愕然，“我？”
林凤君正惴惴不安，立时松了口气，不由得感激地望向他，陈秉正点点头：“咱们兄弟也许久未见，倒有些体己话说。”
陈秉玉的表情简直是受宠若惊，他又看看林凤君：“弟妹……”
“我与娘子来日方长。”
林凤君如蒙大赦，闪身出去进了耳房。林东华跟在她身后，将门关起来才黑着脸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他问得有点着急了，跟着便是一串咳嗽。她赶忙扶着他坐下：“爹，你还没好透，别上火。”
林东华深深地喘了几口气。他这几日心中煎熬至极，也已筋疲力尽，闭着眼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服侍他将药吃了，本想把十两银子的事情和盘托出，转念一想，又咽下去了：“爹，你说得对，既然已经拜过天地了，他也还病着，不如等几个月，都养好了再说。不急于一时。”
父亲怀疑地盯着她：“就这样？”
“嗯。他是好人。”她将包袱打开，细细整理那堆破烂衣服，“我想过了，他家也不是龙潭虎穴，我要是想你了，就翻墙出来。”
她抖一抖那件羊皮袄子，将它挂在一旁，“爹，你只管在家好好歇着，不用接生意了。回到济州，我给你买一件好披风，比这件神气。”
“刚收了镖银，就想着怎么花了。”
“不光是……”她顿了顿，将银票掏出来递给他，“一百五十两，陈家出手倒很大方，够一阵子花销了。我心里想着，每年付房租总不是长久之计。当年娘生病，欠了些外债，这些年也都还得七七八八。不如趁年下寻个合适的宅子定了。”
“嗯。”林东华见她掰着手指头算账的样子，很像个小主妇，心里一阵酸，“先不急。”
“怎么不急。你回去就找牙人，迎春街那边的行情我知道，若是赶得巧，能买个小房子，三间房不带院子。价钱高点也不怕。”
林东华叹了口气，将银票塞给她，“你先在陈大人府上能落脚再说。知道我为什么不让那些丫鬟给你磕头吗？”
她迷迷瞪瞪地摇头。
“傻女儿。按大户人家的规矩，磕了头，主子就要给赏钱的。”
她吓了一跳：“多少钱？”
“一人二两，只多不少。”
她霍然站起身来，“天下还有这么好挣的钱，怎么摊不到我头上。”
“糟了。”她心里盘算道：“今天来的丫鬟仆妇就有六七个，进了府里，怕没有十个，一人二两，那就是二十两，两个月的进项一笔勾销了。俗话说，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不如算了。”
林东华摸不清女儿心里的主意，只见她脸色阴晴不定，便安慰道：“幸好有这笔镖银，咱们还出得起。大户人家的奴才可不是好相与的，刁钻狡猾的不少。你性子刚烈，难保一个不留神，吃了暗亏。”
林凤君听得浑身一凉。父亲又道：“这种人家的新媳妇入门，照例是要带丫鬟陪房，嫁妆田产，才压得住，在婆家遇到事也有人商量。咱们家实在有限。”
她不以为意，心想这陈府的主子奴才倒不是事，横竖不过半年一年，等陈秉正身体养好了，清河帮的事再看看风向，找个时机跟他商量着散伙，重操旧业也好。只是眼前的赏钱……她往床上一躺，干脆跟陈秉正合计，两个人各出一半，反正是他的丫鬟，应该的。
她想到这一节，心里轻松了些，笑道：“爹，我不怕，我将白球和雪球也带着，有什么事让它们捎信给你，你给我出主意，不比什么陪嫁丫鬟强多了。”
林东华看女儿懵懂的样子，忽然想道：“若是她娘还在就好了，有她指点着，出不了大错。”
他心下酸楚，只嗯了一声：“你人生地不熟，凡事谨慎，跟陈大人多讨教。”
林东华忽然琢磨起陈秉正来，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坚持要和女儿成婚，莫非真的对凤君生了情意？若真是如此，进了陈府，已有了夫妻之名，难道……他虽是个好人，但到底也是个男人啊。
林东华瞬间从脊背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思绪纷乱：“这些事原本该由她母亲教会，我……”又想想陈秉正一时半会也起不了床，便是有心也无力，只得苦笑道：“行一步看一步吧。”
林凤君也不知道他心里这番弯弯绕绕，只顾着暗暗计算，济州的大宅子都要五百两朝上，带门面的小楼也要二百两，一个月十两，攒下八两，明年春天就能置业。到时候母亲的灵牌也能从寺庙里请回来供奉了。
她闭上眼睛，默默嘟囔道：“娘，我好想你啊。”
父女俩各怀心事，都是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梳洗停当，先将老牛从后院牵过来，郑重地交给父亲，“爹，我应承了给它养老送终，你先照管着。”
林东华拍拍它的背，笑道：“有名字吗？”
“没有。”正好一个亲兵将陈秉正背出来，她笑着拿出一枚铜钱：“陈大……相公，给老牛也取个名字吧。”
她的笑容在阳光里实在灿烂，陈秉正也跟着微笑道，“不如叫来喜。”
“好。”她转向老牛，“来喜，你跟我爹回家，我会时时来看你的。”
里正和杨家人收拾得齐齐整整，都来送别。估计陈秉玉给的打赏很丰厚，一家人笑意盈盈。
新媳妇抱了林凤君一下：“妹子，你真有福，回济州过好日子了。”
林凤君拉着她的手道：“都是沾了你的喜气。”她看着杨家新郎官，笑得很憨厚的样子：“你俩一定能福寿双全，白头到老。”
“你也一样。”
她笑了笑，没有答话。
马车慢慢悠悠地走起来，她撩开帘子，冲他们不断挥手。林东华戴上斗笠，驾着牛车跟在车队最后边。
来喜走不快，牛车和车队越来越远。父亲穿着羊皮袄子的身影便淹没在官道上的灰尘里。
她扒着车窗一路痴痴地望着，那身影越来越小，到后来竟看不见了。她终于忍不住，转向角落默默抽泣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三朝回门，很快就又见面了，我多带些明前龙井。”
她闷闷地说道：“其实我爹……龙井就龙井吧。”
她又想起打赏的事，“你家到底有多少丫鬟？”
陈秉正愣了，“没数过，丫鬟小厮……上上下下上百个吧。”
林凤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服侍你的呢？”
“我在家里的时候，大概有十个。后来我去了京城，自然都遣散到别的房里了，也有出去嫁人的。”
她心中一喜，“那就是没有了。”
陈秉正以为她嫌弃，“你不必担心。我成亲了，家里会安排调拨。我估计二十个总是有的，随你挑选。若不满意……”
她一脑门冷汗，“别别……先别来。”
陈秉正摸不着头脑，正在猜想，忽然听见外头喳喳的叫声，他抬头一看，喜出望外：“娘子你看。”
一队喜鹊和麻雀组成的鸟群在天空中绕来绕去，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喜鹊黑白相间的羽翼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麻雀像一群灰色的小精灵来回翻飞。两只色彩鲜艳的鹦鹉在其中上下穿梭，终于脱离了鸟群，穿过车窗落在她手上。
她心里一阵感动，“七珍，八宝，谢谢。你俩也要跟我们回济州？”
七珍摆一摆尾羽，八宝张口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林凤君忍不住破涕为笑，“对，大家一起回家，你们也来。”

第41章
掌灯时分， 马车到了陈府门前。
济州陈家既富且贵，林凤君自然知道，御赐“将军第”， 光府邸就占了半条街。正门两边立着两个大石狮子，几个小厮正登着梯子， 往门上挂大红宫灯。灯上面雕着亭台楼阁，富贵华丽之极。
车缓缓停下， 陈秉正望着三间兽头大门， 悄然叹了口气，对林凤君说道：“到了。”
小厮们都一窝蜂地涌上来，有牵马的，有问好的。有人搬了个脚踏，还没放稳，林凤君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倒把小厮们吓了一跳。
她回头道：“我背你。”他只是摇头不肯，陈秉玉的亲兵上来将他背着。
两顶轿子已经等在门前， 有婆子指引着先让陈秉正上前面的轿子，再让林凤君上轿，她便稀里糊涂地坐了。窗外黑漆漆的，就算各处挂了灯笼也分不出东西南北。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轿子落下来，就听见那个叫青棠的丫鬟说道：“恭迎二少奶奶。”
青棠伸出胳膊来， 林凤君看她的意思，大概是让自己扶着， 连忙摆手：“我不累，不累。”
青棠便笑了笑，带她沿着游廊一路走进穿堂， 转过一扇大理石插屏，里头是三间正房。
她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陈秉正的屋子，绝不会错，和京城的住所很像，从地板到房顶垒得满满的全是书，还有各色毛笔按大小排成一排，只有家具要精致许多，虽然认不得，也知道值钱。
陈秉正已经到了，青棠指挥几个丫鬟伺候他脱了外衣，安置在床上。丫鬟们瞧见他的伤处，眼里都含了泪：“哪里就能狠心打成这样，这天杀的……”
陈秉正喝道：“住嘴。这样欺君罔上的话决不能再提。”
林凤君不明所以，走上前解释：“她们也就是心疼你。”
陈秉正并不领情，冷冰冰地说道：“谁再说一句，就立刻撵出去。”丫鬟们吓得连忙噤声。
林凤君瞧见他凶巴巴的样子，心里一凛，不敢说话了。
青棠对着她福了一福：“夫人和大少奶奶已经得了信，十分挂念。本来一心想过来瞧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来着，不留神天色晚了，又怕扰了新人休息。”
陈秉正笑道：“请代为回母亲的话，哪里有劳动母亲和大嫂的道理。明天一早，我带娘子过去行礼。”
青棠便闪身站在一旁。林凤君才反应过来这一顿“奶奶”到底是谁，只觉得头昏脑涨，拣了张凳子坐下。
这屋子并不甚大，被书堆满了更觉得压抑。她默默数着人数：“一，二，三……六个人，还行。”
青棠将衣柜打开，里头挂着几件簇新的衣裳，连猩猩毡披风也有：“大少奶奶说请裁缝来不及，这是她自己刚做的两套新的，二少奶奶试一试，若不合适再改也来得及。”
林凤君看这衣服上走着金线，通身绣花，气派非凡，立即窘迫起来，“不……我不能收。”
陈秉正却笑道：“我代娘子谢谢大嫂。”
这屋里的人都在绕着陈秉正忙碌，捶背的捶背，擦脸的擦脸，洗脚的洗脚，动作都很柔和，训练有素的样子。林凤君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拿起铲子往炭盆里填炭火。里头的火烧得红红的，烤得腿脚暖烘烘，味道又不呛人。她又想到父亲，不知道到家没有，家里冷冰冰的，晚饭……他一个人做饭总是很敷衍。
她对着炭火出了会神，心里酸酸的。冷不丁闻见一股提神醒脑的香气，床头香炉里大概是点了香饼，像是在京城他马车里的味道。给他擦脸的帕子也很香，都是轻薄的纱罗，绣着花，跟镇子里集市上卖的棉布帕子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陈秉正看样子很习惯别人的伺候：“叫外面的人烧水，准备沐浴。”
不一会儿，几个人从外面抬进来一个巨大的浴桶，热气腾腾。
她先没有看浴桶，又数了人头：“一、二、三、四。”这就已经十个人了，不能再多了。
丫鬟们打开一个陶瓷盒子，里头盛着澡豆、香粉、梳子，白色锦帕挂在一旁。青棠领着人出去了，又有两个小丫鬟上来：“二少奶奶请。”看样子是准备在边上伺候她洗澡。
她吓了一跳：“不用不用。”
陈秉正恰到好处地替她解围。他摆摆手：“都下去吧。”
屋里只剩两个人了，她看了一眼洗澡水，又看向他，忽然又不自在起来，快步走到床前，将帐幔落下来压住。帐子是红缎绣花的彩帐，质地很厚。一分钱一分货，将他的视线挡得很牢。
她慢吞吞地将衣服脱了，水很热，很舒服，整个人都快化了。她先搓一搓脸，哗啦，哗啦。
陈秉正忽然开口问道：“你一心想去混堂子，这里的水如何？”
其实混堂子的水池很宽敞，但她决定给他一个面子，“还是这里好，安静，没有人在边上走来走去吆喝要不要搓澡。”
他好像笑了两声，她继续恭维道：“你家这么有钱，屋里暖和，冬天才能在家洗澡。”
他有点诧异，“你……以前整个冬天都不洗？”
“只能烧水擦一擦。”她叹了口气，“屋里要一直烧柴，不然很快就会凉，就洗不成了。柴火不便宜，要是着凉生病，请大夫也很花钱。”
“噢。”
“年前一家人都会去混堂子洗个痛快。”林凤君停止了回忆，决定享受眼前的快乐，狠命地周身搓着。这一路实在辛苦，简直是在泥里打滚。幸好头几天在瀑布里还算冲了冲，不算脏的可怕，“澡豆也香，还有新衣服穿。你家真好。”
“那你多洗一会。”他听上去没那么高兴。
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笔墨纸砚她认得，还有一架古琴，她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你会弹琴啊。真厉害。”
“也不是很会。”
“以前我邻居是个唱戏的，他会拉三弦琴。本来想教我，后来教了两段，就没再教了。”
“为什么不教？”
“可能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林凤君很认真地说道：“手艺人都有这个顾虑，所以只能我爹教我，他不怕。”
帐子里好像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刚想发问，忽然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热水。”
“添吧。”
进来两个陌生丫鬟，抬着水桶，林凤君脑子里轰轰作响，“十三，十四。”
又过了一会，有人敲门：“二少奶奶，要不要添澡豆。”
“十五，十六。”
她深深吸了口气，就算澡豆再好用，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洗不掉。“陈大……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成亲，就是我……要不要打赏下人？”
“按规矩是。”
“大概多少钱一个人，能不能少一点，或者……咱俩一人一半。太贵了，我承担不起。”她简单明了地询问道。
忽然帐子轻微地抖了起来，林凤君看不见他的表情，随即他很平静地说道，“既然这样，我跟大嫂说一声，这钱走公账，你不用管。”
“公账是什么？”
“就是府里所有的开销账目。不用你自己出，也不用动月钱。”
一块石头落了地，她顿时觉得内心的快乐简直像洗澡水一样满溢出来，几乎要手舞足蹈了，“那我继续洗，洗到秃噜皮为止。”
林凤君说话算话，一直洗到水快凉透了才结束，轻盈得快飘起来了，连照镜子都觉得自己美了三分。可是还有遗憾，没能叫澡堂伙计去代买油饼锅贴。她赶紧打消这念头，人不能太不知足。
她将新衣服在身上比划着，显然很贵，她忽然涌上一点愧疚，陈大人的大嫂以为是娶弟媳妇，才对自己好，自己这样算不算骗人。改天换一个弟媳妇，这衣裳怎么办。
她胡思乱想着撩起帐子，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蜡烛的光在脸上投下浓重的影子。
角落里有张小榻，她拖到床前，放了一床被褥。想了想又拖远了些，万一自己打呼噜……有时候累得狠了，爹抱怨过她打呼噜，虽然他自己打的更多。
他忽然说道：“娘子，劳烦给我找本书来，书架从左往右第六列，最上面一排，柳河东集第三卷 。”
林凤君举着烛台去找，很快找到了，有点高，但难不倒她。她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递到他手上，顺便将烛台也凑在他眼前。“你真有学问，睡觉前念书。”
他安静地翻着书，十分专注。“我藏书很多，济州城里数一数二。你喜欢的话也可以找一本来读。”
“我……我不行。”她讪笑，“我认识的字有限，只能读些带画的书，好不容易在京城买了两本，被那人给一刀戳烂了，我还没读完。”
“噢。”他点点头，“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她使劲回忆，“就是那个白蛇变成的美女和她相公成了亲，却遇到一个道士说她是妖怪。”
他开口道：“当晚三更，白娘子与青青睡着了，许宣起来将一道符放在头发内……”
她又惊又喜，“你记得住？”
“这故事甚短，记住不难。”他接着讲道：“……白娘子变完戏法，却将道士吊起来戏弄一通……”
林凤君听他讲得精彩，目不转睛地听着，陈秉正讲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卖了个关子，在紧要关节处停下了。
她顿时着了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说书先生还要且听下回分解。我今日劳累过度伤了脑子，怎么也记不得了。”他将蜡烛一吹，“明日请早。”

第42章
陈秉正的继母黄夫人这天醒得很早。
丫鬟给她将长发仔细地梳到底， 挽起来盘好，戴上金丝髻，插满镶宝石的头面。虽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还是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鬓边的一根白发。
她故作大方地摆手：“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不服老不成。”
“还年轻得很呢。”刘嬷嬷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时一模一样。”
“哪里能够， 嬷嬷真会说笑。”黄夫人幽幽地叹一口气，镜子里又恍惚现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样子， 一样的满头珠翠， 只是那时候眼睛还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没有暗生细纹。
她闭上眼睛，再活一次该多好，不该听信了媒人的话，应了这门亲事。媒人那张嘴舌灿莲花，怎么说来着？“男人年纪大？大点会疼人。那可是传了好几代的将军府， 想嫁的高门排成行，姑娘进了门可就有诰命。续弦？续弦也是正房夫人， 进了门就是当家主母。况且前头原配夫人娘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声，家里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动人，原本不愁嫁个年岁相当的少年郎君。父亲为了攀上高门，给她陪送了田庄、箱笼、绸缎、金银， 真可谓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像一条喜庆的长龙。
可是嫁妆多又如何，一个“商户女”，让她到处矮人一头。出身高门的婆婆， 出身高门的原配，后来再加上出身高门的长儿媳，这些贵女虽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举止时时刻刻都露出一种姿态，自己是不配和他们一路的。
后来……后来就生了儿子，算是站稳了脚跟。丈夫去世，自己变了寡妇。再熬几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该被称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觉得别扭，并不想改，所以儿媳仍是“少奶奶”。
对前头夫人生的两个继子，她客气有加。继子有出息，便是陈家有出息，连带秉文也能有个好些的前程。她并不喜家中多一个高门贵女，但陈秉正已经中了进士做了官，定亲自然是要门当户对的。
谁想到平地一声雷，陈秉正被贬了官。没过几天，丫鬟带回来消息，竟然在路上遇险冲了喜，娶了个镖户家的女儿，是陈秉玉一力主张，已经完婚。
黄夫人听青棠讲完这件事，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凭什么？”对啊，凭什么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妆和大半辈子才熬到陈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个镖户女儿，没嫁妆没门第，只凭运气好，就能……
想着想着，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嬷嬷，打听过了吗？”
“都打听了。这林家穷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赁着三间小房。街坊邻居说她家很老实和善，偶尔出门走镖，在家也不大跟人往来。对了，她娘已经没了好几年，她爹是鳏夫带女儿。”
“没再续一房？”
刘嬷嬷笑道：“听说她家还欠着外债，哪有钱再娶亲。”
“嗯。”黄夫人点点头，眉头拧的很紧：“秉玉毕竟是他亲大哥，我不好驳他的面子。只是让她进了门，还做正房原配，以后秉文的亲事怎么办？女家一打听，跟镖户女儿做妯娌，谁还肯嫁。”
“秉文是您亲生的，怎么一样。”
黄夫人叹道：“世道多是势利眼，门第升上去千难万难，降了却容易得很。”她摇了摇头：“本来指望秉正能顺利升迁……”
忽然珍珠帘子被撩了起来，丫鬟来报：“大少奶奶到了。”
大少奶奶姓周，名怡兰，是两江按察使的幼女，与陈秉玉成亲也有十年了。她知道这位婆母性情并不随和，所以一向谨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随侍一旁，等黄夫人梳妆完毕。
黄夫人冷冷地说道：“秉玉倒真是将门之后，学的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规矩。”
周怡兰便微笑着解释：“我听说当时两个人都奄奄一息，实在来不及派人回府中禀报母亲。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这法子当真有效。上苍开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亲平日积德行善换来的。”
她气质优雅，言语温柔，一颦一笑恰到好处，黄夫人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又道：“听说她家里穷得很。”
周怡兰陪笑：“济州城里便是再富，也富不过咱们家，不过一份嫁妆而已。只要弟妹温柔贤淑，母亲平日多多教导，哪有大错误的。”
这话说得无懈可击，可是因为太无懈可击了，黄夫人心中又窜上一股无名火来，她叹了口气：“也罢了，做镖师的女人，想必体格健壮，能生能养。只盼能早日开枝散叶，给陈家继后香灯，是最要紧的。”
周怡兰的脸色顿时暗淡下去。刘嬷嬷见她冷了脸，解围道：“二少奶奶家里香火也不旺，听说是个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姐妹。”
黄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婆媳两个都不再开口，刘嬷嬷陪笑：“大少奶奶请了京城的大夫已经到了，开了药，说先天弱了些。待调养好身子，添丁是迟早的事，说不定来个双胞孩儿。”
黄夫人嗯了一声：“说是家学渊源的名大夫，倒是给秉正也瞧瞧。”
一个小丫鬟进来在黄夫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两句，她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后猛然睁开眼睛，挥手叫丫鬟出去将门紧闭，这才冷笑道：“听说老二家媳妇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后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们说床前地上都是湿的。”
周怡兰听得好一阵尴尬，脸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嗫嚅道：“年少夫妻……情谊深厚……也是有的。”
黄夫人咳了一声，“看着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她转向刘嬷嬷：“把她叫过来。”
刘嬷嬷陪笑：“二少爷昨晚回话，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过来给您磕头呢。”
“秉正……他还走得动吗？刘嬷嬷，你去告诉他不必来了，叫新媳妇过来伺候早饭就是。”
周怡兰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极不稳重，喜怒出于心臆。她心里虽觉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驳，只是唯唯诺诺。
天才蒙蒙亮，林凤君借着灯笼的光，刚在院里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着下巴颏一路往下流。她拿着帕子胡乱擦着。
青棠和几个丫鬟站在回廊下，脸上似笑非笑。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娘子。”
林凤君愣了一下，“哎。”
她飞奔进去，“陈大……相公。”
“你……”
“不走镖的时候要晨起练拳，三天不练，刀刃上见。”林凤君很严肃地说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这是要命的事。”
“哦。”陈秉正看她气喘吁吁，一脸汗津津的，摇头道：“先洗脸梳头，去请安要紧。”又招呼丫鬟：“仔细梳一梳，要端庄大方些。”
林凤君梳完头换好衣服，一身大红妆花通袖袄，配墨绿色缎裙，衣服鲜亮，颜色饱满。她抑制不住喜爱，心里一阵飘飘然：“好看吗？”
陈秉正自认识林凤君，也就是见过她在何家寿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时候就用灰头土脸来形容也不为过。此刻见她穿得这样隆重喜庆，竟看得有些恍惚起来，半晌才点头：“嗯。”
她转了个圈子看裙摆，“这样鲜艳，倒跟鹦鹉差不多。”
忽然青棠进来在陈秉正耳边说了两句，他脸色微微一变。林凤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话，但知道是关于她的。
他斟酌着开口：“娘子，母亲单叫你去。大概是觉得我行动不便。”
她有点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经历一下浮上来，可她转念一想，也不用讨好谁，横竖又不能将她吃掉，顿时胆粗气也壮了，“好。”
“青棠，你跟着二少奶奶，随机应变。”
太阳全出来了，照着这座深宅大院。她们穿花拂柳，绕过池塘假山一直走着，奴仆往来不绝，都好奇地朝林凤君看，也有小声议论的，林凤君只装没听见。
垂花门后是富丽堂皇的正堂。十几个丫鬟仆妇排成两行，屋里很安静，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贵妇人，她忖度着这就是陈秉正的继母。有丫鬟垫了蒲团在前头，她便跪了下去。
“母亲。”这两个字她在路上练习了许久，可是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一阵痛楚。这贵妇人根本没生过她养过她，凭什么让她叫这么一声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给夫人叩头。”
林凤君吸了口气，只当是拜土地神。黄夫人抬手，“起来吧。”
她站起身来。黄夫人上下打量，乌压压的头发，饱满的小圆脸，脸庞微微泛红，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黄夫人见过的美人很多，她并不出挑，还带点土气，顶多算是个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轻是不能否认的，脸上像是要发出光来。
刘嬷嬷将一个檀木盒子递过去，“夫人给二少奶奶的见面礼。”
青棠接了过来当众打开，是一对金花头簪，光彩夺目。林凤君笑了，“谢过母亲。”
周怡兰在旁边瞧着，心里便是一动。她拜公婆的时候，赏了一套嵌宝石的金头面，比这对头簪隆重得多。这位弟媳眼睛里闪着雀跃的光，笑得全无城府，显然不知道这对金簪只是赏下人的规格。
她思绪万千，脸上只是微笑。林凤君向她行礼，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无奇，出不了什么差错。
仆人将早饭的食盒抬进来，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碟子摆了一桌。黄夫人便坐下去，林凤君以为自己要坐在较远的位置，刚动了一步，青棠却小声道：“不能坐。”
周怡兰上前，耐心地为婆婆布菜。她动作大方沉稳，显然并非一日之功。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她夹一口菜，放在碟子里恭顺地递到婆婆跟前。一顿饭费时不短，她一会盛饭，一会舀汤，一刻也没歇着，黄夫人也没叫她坐下一起吃。
林凤君忽然想起镖行的规矩，主家先吃，大概婆婆就算主家？然而她自己是真饿了，肚子空空如也，像被掏空了一样，急需填补。
她在桌子上搜寻，蒸羊羔，蒸肉饼，猪肉炒黄菜，看样子都很美味。黄夫人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许多口才能下肚。
好不容易吃完了饭，喝了汤，丫鬟送上茶来。她心里一阵欢悦，“总算轮到我们吃了吧。”
没想到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仆妇们将碟子撤走了，一个也没留，好多菜都只动了一筷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忍着没有动。大嫂看起来气定神闲，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已经在屋里吃饱肚子了，不然大冷天的可真不好过。
黄夫人开始喝茶，大嫂还是站着。
“丫头们伺候得怎么样？”
“很好。”林凤君想了想，的确不错。
“青棠这丫头，我看性子很稳重，以后就让她跟着伺候你吧。秉正的脾气，她还略知道些。”
青棠便上来磕头：“谢夫人。”
周怡兰心里又是一动，她知道黄夫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新媳妇敬茶的日子，往新郎官屋里塞人，那是很不满意了。
可弟媳却傻乎乎地笑着，大概是根本没听懂。真是天真。
黄夫人又咳了一声，脸转向林凤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二媳妇，新婚燕尔，腻歪些也是有的，只是秉正病着，哪里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林凤君直接被说得懵了，她在脑子里回想，折腾，什么折腾？
黄夫人见她一脸茫然，也不好说得太露骨，“你们也要修身养性，不能累着。”
“噢。”她明白了，大概是早上打拳被丫头瞧见，跑来告状说嘴，“没事，一点不累，我有的是力气。”
一堆丫鬟仆妇全憋不住了，吃吃地笑起来，也有站在后面笑得弯下腰去的。林凤君不懂她们在笑什么，但知道不怀好意。
黄夫人的脸突然变得很黑，话语中带着怒气，“为人媳妇，谦恭谨慎乃是本分。”
林凤君不明所以，她环顾四周，都是偷偷笑着的人。她哪里不谦恭，哪里不谨慎了。
周怡兰看她一个人仓惶地站在中央，心里一阵不忍，开口道：“母亲，弟媳初来乍到……”
“初归新妇，落地孩儿。我若不教，日后旁人笑得是我，是陈家。”黄夫人声音抬得很高，“刘嬷嬷，带她去宗祠，抄十遍女诫，抄不完不准出来。”
林凤君直到被几个仆妇带到宗祠里，还是很茫然。她不知道这群高门大户的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明自己已经梳洗打扮过了，早上走了好远的路，一口饭都没有吃上，刚说了两句话，就被赶到这里。
刘嬷嬷塞给她一本书，笔墨纸砚都摆在桌上，光白纸就是厚厚一摞。“二少奶奶，是夫人的吩咐，我们奴才只是照章办事，可别怪罪。我们就在外头守着，写完了叫我们。”
门又被关上了。她看着面前的重重牌位。长明灯的灯光在黑暗中轻轻跳动。她将书甩在一旁，心里只有憋屈。被人笑……凭什么练拳就要被人笑，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肚子咕咕地叫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要被翻过来了。从小到大，父母对她都是掌上明珠一样的宠爱，就算在江湖走镖的主家也没这么嫌弃过，做什么都不对。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她指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叫道：“你们陈家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欺负老实人。”
青棠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小院。今时不同往日，夫人发过话，她就是二房的人了，林凤君便是她的正经主子，二少奶奶在夫人跟前没脸，也就是二房没脸。
她连说带比划地跟陈秉正把事情演了一遍，他脸色登时变了，险些从床上跳起来，“祠堂？女诫？”
“是。”
陈秉正一掌拍在床头，“糟了。”
他定了定神，“不要惊动别人，你先带两块点心，偷偷从祠堂后面打开窗户，递给二少奶奶。”
“那抄书……”
“送点心要紧，快去。”
青棠脑子也乱了，她按照他说的，抄小路直奔祠堂后门。
后门关的严严实实，还上了锁。她又试着去推花窗，试了几扇终于开了一扇，她从缝隙里低声叫道：“二少奶奶，我给你送吃的了。”
无人回应。
她大着胆子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她探进半个头左右张望，书被扔在地下，祠堂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第43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意却极其有限。草丛已经变成枯黄色，上头结了一层白霜， 泛着冷冷的光。茶馆的门口挂着布幌子，在微风中飘摇。整条街渐渐苏醒， 市井的烟火气随着晨光一点点弥漫开来。
街角的一个布庄里，一个小姑娘仔细地卸下门板， 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微响动。冷不防一道红色的影子闪过， 有个人从门缝里挤进大堂。
小姑娘被吓得险些尖叫出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到一边，小声道：“娇鸾，是我。”
这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扎着双丫髻，穿一身青布衣裳，正是房东家的女儿娇鸾。她松了口气， 眼里闪着惊喜的光，握住凤君的手， “你怎么在这里。”
她打量着林凤君的大红妆花通袖袄和缎裙，济州城里一等一的贵妇人打扮，“好一阵子不见，就听说你嫁进陈家享福了。”
“别提了。”林凤君叹口气，“先帮我个忙。”
两个人一起动手，好不容易将这身厚重衣服脱下来， 娇鸾捏着满绣的锦缎衣料啧啧连声：“我可是懂行的，光这绣花都要三四个月呢， 还说不是享福。”
她从衣箱里拿了自己的一套外衣，林凤君快手快脚地换上，一脸窘迫：“有吃的吗， 我饿了。”
娇鸾被她一气呵成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转身上楼拿了一包糕点给她，林凤君委实是饿得狠了，掏出一块芋泥糕，也顾不得什么吃相，就往嘴里送，一会又是一块。想是吃得太快，忽然噎住了，糕饼堵在胸口，整个人喘不上气来。
她手扣着喉咙使劲。娇鸾吓了一跳，急忙冲上来给她拍着背，又端过一碗水来。林凤君眼泪都憋了出来，自己抚着胸口不住喘息。两块糕点下肚，心口好像有点暖意了，她的肩膀才松下来，窝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咕咚咕咚喝热水，一边嘟囔道：“娇鸾，我饿了一早上，都快扁了。刚刚溜出来，大街上过路行人都盯着看。我想去买点吃的，又没带散碎银子。”
娇鸾吓得目瞪口呆：“你说的这是陈府吗？我还以为进了丐帮。”
“差不多。”林凤君掰着手指头进行对比，“人数都挺多，也分三六九等，也有帮主，帮主不赏饭就饿着。”
娇鸾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不回家呢？”
“也不是没想过。”她摇摇头，“我爹最近也累了，得在家好生歇着。我贸贸然跑回去，只怕他忧心。”
娇鸾看她一脸颓丧，也感同身受地说道，“原来陈家……待你不好啊。都说他家有钱，原来这样刻薄。我跟姐妹们说起来，还羡慕你交了好运呢。”
“有好有坏。可不让吃饭实在忍不了，我没有大嫂那样的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儿。”她将一身华贵的衣裙叠好，忽然又摸到早上黄夫人和大嫂送的首饰盒子，心想：“这首饰是归我吗？要不要跟陈大人说一声。算了，毕竟朋友一场，不占这个便宜。”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娇鸾，我爹的房租结过了吗？”
“结了。他将明年的也给了。”
她有点急了，买房置业的大事父亲总是不放在心上，“娇鸾，先借我点散钱。”
林凤君在大街上游走着，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转个不停。她望一望天上的太阳，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祠堂门口的仆妇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帮主是肯定要生气的，连累陈大人估计也要被黑着脸骂两句，就此散伙。
她很快就排到了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裹着，热得险些握不住。外皮炸成金黄色，微微鼓起，酥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一口咬下去咔咔作响，里面却是柔软绵密有嚼劲，油香和葱花的香味搅合在一起，让人从舌头到肠胃都充满了热气。
油饼下肚，通体舒泰。刚才被帮主为难的不痛快也都丢在一旁了，只当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主家。到底是不该答应陈大人进府，才几天的工夫，估计这个月的十两不能到手。算了，只当没花钱泡了一趟热水澡，一点不亏。
她先把陈府的事丢在一旁，还是办大事要紧。
铺子里的牙人见到这么一位还在嚼着葱油饼的年轻姑娘，怀疑地打量了几眼，才有气无力地问道：“买房还是置地？”
“买房。”林凤君暗暗想道：“找块地安顿下来种田也好。”
“要带门面的还是不带的？院子呢？”
林凤君想了想，后面总得有生意要谈，来喜也得有地方养着，“都带吧。”
“迎春街附近有房子挂牌，二百二十两起步。地上两层，一层三间房，有门面没院子。带院子的价钱更高。”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而出：“怎么又贵了。”
牙人抱着胳膊笑道：“小姑娘，咱们济州好歹也算是个重镇，迎春街又是最繁华的大街，人流畅旺，二百多两不算什么，过往豪客多着呢。这几年海盗倭寇闹个不停，富户都往这里搬，水涨船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闷头算了算，立契、佣金和税钱加一起，得准备小三百两银子。陈秉玉虽然给了一百五十两，还不够花。
牙人见她掰着指头念念有词，知道手里差钱，他倒也没怠慢，笑道：“小姑娘，哪天若是想买了，便来找我，佣金给你算便宜些。”
一口气提了上来，她肩膀顿时又觉得沉重了，要是在陈府，再攒一年勉强能够得着。若陈家大方，这两件首饰能变卖，也许能早些？
她茫茫然地一通乱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抬眼环顾，原来前面再走一条街就是平成街，几百步就到家了。她忽然鼻子酸酸的，真想飞奔过去叩响了门，父亲一定不会怪她的，她做什么都不会。
忽然身后一阵极快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只见一匹枣红大马疾驰而来，马上的大概是个富家子弟，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马儿来势汹汹，顷刻之间就到了跟前。
“让开！都让开！”后面骑马的随从厉声呼喝，马鞭啪啪乱响。道路两旁的小贩慌忙去护自己的摊子，可已经来不及了。马蹄翻飞，踢翻了一个菜筐，白菜茄子滚了一地。
林凤君叫道：“别走！”
那富家子弟并没有停住，随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一抛，银子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那菜贩是个二十几岁的农妇带着个小女孩，被吓得傻了，慌慌张张地去路面上捡拾散落的菜，谁料后面的随从又跟上来，马蹄飞快起落，眼看就要将小女孩撞倒。
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飞奔到路边，右手一抄，将吓呆的孩子揽入怀中。她带着孩子纵身一跃，堪堪避过马蹄。尘土飞扬中，她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卸去冲力。
待尘埃落定，她低头查看怀中的孩子：“伤到没有？”
孩子这才回过神，”哇”的一声哭了。她低头看去，孩子胳膊上被石子划了长长的一道，血珠子已经冒了出来。
农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多谢……”
林凤君将银子塞给她：“别谢我，快找大夫。”
农妇看看女儿受伤的胳膊，将银子攥紧了，嗫嚅道：“我……我看就不用了，庄户人家，自己长一长……”
凤君眼睛都睁大了，刚想说话，忽然旁边有个人道：“我来瞧瞧。”
她听见这声音有些熟悉，抬眼一看，那人拿着一件红木的提梁药箱，身穿青色直裰，正是在京城见过的李大夫。
她喜出望外：“怎么是你。”
李大夫微笑道：“林姑娘，果然有缘又见面了。”
他蹲下身子，耐心地给女孩包扎完毕。农妇一叠声地说谢谢。林凤君笑道：“总要给大夫诊金对吧。”
李大夫却摆摆手：“不用了，举手之劳。”他直起腰来，指着旁边的茶馆，“既然有缘再见，不如我做东，请姑娘喝杯清茶也好。”
林凤君得见故人，也满心欢喜，立即就应了。李大夫说是清茶，叫了一壶虎丘茶又加了些茶点：一碟果馅椒盐金饼，一碟粉团。
她看他出手大方，忍不住笑了，“李大夫，你可真有意思，打认识你，就没见你挣过钱，店里不找你麻烦啊。”
李大夫笑道：“我为人和气，便是挣不到钱也不怕。”
林凤君只是不信，“那你到济州……”
“有个病人需要调理身体。”
“从京城请大夫啊。”她想了想，“要在济州呆很久吗？”
“呆几个月吧。”李大夫笑得很灿烂，“我接了这封信，还有点遗憾，早知道跟你们结伴同行，路上还有个照应。”
林凤君想起这一路风霜辛苦，心想还是算了，何苦多连累一个人，嘴上却笑道：“多谢。”
李大夫又道：“我在济州住在大通客栈。”
她点头：“我知道，就是将军府南面那条街上。那家客栈是济州最好的。”
“不知道令尊的身体好些没有。我开的药应该早就吃完了，是复诊的时候。不如……”
她笑道：“那我让我爹去拜访。”
他却说道：“我到你家去拜访。”
两个人抢着说话，尾巴上几个字恰好都是一样的，堪堪混在一处。他就笑了，“你住附近？”
“对，我家住隔壁平成街。”
此时的将军府内还是风平浪静，只有青棠慌不择路地又跑回小院，上气不接下气。
陈秉正已经挪到了椅子上，笔墨纸砚齐备。他神情严肃，正在一张小纸条上一丝不苟地写着蝇头小楷。
青棠将门关了，神情极度紧张，像是天要塌了：“二少奶奶……不见了。”
陈秉正一挑眉毛，表情似乎并不诧异。他将笔放在笔架上，将纸卷起来：“把院子里的鸽子笼拿进来。”
他打开笼子门，伸手取了一只鸽子出来，将纸用线捆在它脚上，然后学着林凤君的样子用力一送。
鸽子扑棱棱地飞走了，青棠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到少爷还会驱策禽鸟，“这是……”
“你不用管。”陈秉正吩咐道：“拿几张大些的纸来，女诫……我来写吧。对了，明天回门的东西备齐了没有？”
“回门……”青棠跑了几趟，已经完全晕了，“二少奶奶她……”
“你只管准备。”
“回少爷的话，这都是大少奶奶在管。”
“那你派个小丫头，去请她一趟。”
周怡兰一早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生，进了陈秉正的院子，就一路陪笑：“弟弟。”
陈秉正伏案笔走龙蛇，她立时认出来写的是女诫，心里不自在：“母亲的脾性也是急了些。”
“的确如此。”他口气淡淡的。
周怡兰掏出一张礼单：“看你们觉得合不合适。”
他伸手按住，先将它推到一旁，微笑着问道：“大嫂，我手头能动用的银子大概有多少？”
大嫂觉得这话语来得奇怪，“过去你从不曾在公账上支出，容我回去细算。大概一千五百两总是有的，只是未到年节，母亲没有看过帐，还不能支取。”
“母亲过世前，留给我的田庄还在吗？”
周怡兰反应过来这母亲说的是他和陈秉玉的生身母亲，“还在。”她忽然觉得一股冷汗冒出来，“你不会是……”
她没说出“分家”两个字，可陈秉正也明白了。他摇摇头，“我只是随口一问。”
大嫂吸了口气，“那就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可轻易分不得。不贤不孝，要被人骂死的。”
“嗯。”陈秉正低下头，“北边十二里铺的庄子，有人打理吗？”
“那里早就荒了。”周怡兰不明所以。
“谢过大嫂。”他看了一眼礼单，“准备得很周到。”
周怡兰临走时，终究心里不安，小声地问道：“要不我去向母亲求一求？”
“不用。”陈秉正冷冷地答道，“母亲罚的对，待我写完这十遍女诫再说。”

第44章
茶馆里茶博士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也有熟人见面，朗声谈笑。林凤君向窗外望去，人们行色匆匆， 都在赶路。“李大夫，你医术好又心善， 实在难得。”
他只是摆手：“别叫我李大夫了，我叫李生白。”
“生白……”她不解地微笑。
“是我爹给我取的， “生死人， 肉白骨”之意。”
她虽不很明白，但很捧场地翘起大拇指：“你爹未卜先知，那时候就知道你是救死扶伤的大夫了。”
李生白苦笑一下，不紧不慢地喝茶，一口一口呷着：“不知道那位受了重伤的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林凤君知道他说的是陈秉正，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骄傲， 连胸脯都挺直了三分，“我按你说的办法做， 晚上到客栈就将刀烧红了，给他切腐肉，上药包扎。有几次的确很凶险，可是他福大命大，终于挺回济州了。我还跟他说，要给你写封信， 多谢你救命之恩呢。”
她当时护送陈秉正回乡，实在另有内情， 可一路艰难坎坷闯下来，已经把陈秉正的命看得极重。她下巴仰着，笑得极为得意， “他是将军府陈家二少爷。”
李生白愕然：“原来……巧了。”
她好奇地问：“什么巧了？”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林凤君想起陈秉正的腿，虽然烧退了，还是起不了身，“刚好你到了济州，我让他找你复诊便是，说不定很快就能走能跳了。”
李生白从这话里咂摸出味道来，林凤君像是跟这位陈家二少爷很熟，他转念一想倒也正常，他点头，“这样重的伤势，辗转千里还能存活，他应该感谢的是你不是我。”
她顿时飘飘然起来，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连嘴里的椒盐金饼也吃得格外香甜。李生白忽然留意到她的嘴角上黏了一小片酥皮的碎渣，随着她的笑容微微动着，将落未落的样子。他的心冷不丁有点发痒，竟不自觉地伸手想去帮她弄掉。
手刚抬起来，她忽然问道：“你要在济州呆几个月，那个病人是不是病得很重？”
李生白笑了笑，赶紧将手放下了，“她身体虚弱，调理身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哦。”她想了想，“岂不是连过年也回不了京城，不能和妻子儿女团聚，真是可怜。你要跟铺子里多要些花红，不能被东家糊弄了。”
他听她言语真诚，忍不住微笑道：“我尚未娶妻，也无儿女，在济州人生地不熟。”
“那……我爹可以带你四处去逛一逛。”她本来想说自己，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几个月下来，病人要是治不好怎么办？会找你麻烦吗？”
“医道本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做大夫的穷尽所能，剩下的只能靠天意。可是总要尽力在先。”
林凤君忽然心里一动，想起父亲那句“有始有终”的话来，一时心有戚戚，“做镖师讲究得人钱财，忠人之事，大概一个意思。比如护送镖物，山贼要来抢，只能拼尽全力去挡着，实在打不过，也没办法。”
李生白听她讲话虽直白，道理却极正，顿时起了知己之意，笑道：“林姑娘说的极是，不战而逃，可不是好汉。”
林凤君猛然想起陈秉正还躺在床上，心里暗道：“我这样从陈家溜出来，算不算不战而逃呢？万一帮主发火，连他一起吃挂落，岂不是害了他。他后娘难为我，他没有错。”
这念头在脑子里不断盘旋，她脸色就犹疑起来，眼神飘忽。“若是不明不白地回了家，父亲也怕我遭报应，又惹他担忧。”
李生白看得仔细：“林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惶然地站起身来，“改天……改天我带着父亲去找你看诊。大通客栈，我记得。”
她拱手作别：“我得走了，告辞。”
李生白茫然地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街上，她点头道：“李大夫，谢谢你请我喝茶。”
“不足挂齿。”
林凤君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读没读过白娘子的故事，知道许宣和她最后怎么样了？”
李生白全然不懂，“这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那就算了，我从京城买的图画书，只读了一小半就遗失了，着实牵肠挂肚，不知道下文。”
他就笑了，“未曾读过。”
她点一点头，大踏步离开了。李生白看见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人群里，只觉得她为人豪爽，行事利落，有种说不出的欣喜浮上来。他看着街边卖冰糖葫芦的，卖小玩意的，冲油茶的，仿佛桩桩件件与她相关。她喜欢吃冰糖葫芦吗，大概喜欢，看她吃粉团很投入的样子……忽然又想起她嘴角的酥皮碎渣，到底记不起最后擦掉了没有。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前面有座书场，外头挂着大幅招贴，“全新力作，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林凤君待要往陈府走，又不舍得父亲。好不容易出来了，总还是要见一面，她想他想得发慌。
她快步走进平成街，推一推自己家那扇小小的木门，竟是用链子锁着的，父亲不在家。她有些诧异，他平日从不爱出门瞎逛，在家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也很自得其乐。
“大概是我不在家，他实在是太寂寞了。”她叹了口气，摇头道：“爹，对不住，你再等等，很快有团聚的一日。”
此时此刻，陈秉正的院子里还是波澜不惊，青棠看见二少爷写了满满一张字，一刻未停又埋头写另外一张，有些心疼，便自去斟茶。
陈秉正全然没理会茶碗，眼睛一直在望着院子里：“鸽子回来没有？”
她赶紧走出去四处观望，万里无云，蓝天下什么也没有。“没回来。”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笔下速度不减分毫，“青棠，你将屋里的银丝炭都叫人收拾起来，明天一起送上回门的马车。”
“都要吗？”她赶紧确认。
“对，有多少送多少。”
写了一会字，他又道：“将抽屉里的松花石砚台包起来，磕掉一小块的那个。桌上的山水摆件拿着。书架上的《柳河东集》放进箱子一总抬着。还有……有个很像鸡毛掸子的痒痒挠，给我放在包袱里。”
青棠听得傻了，“二少爷，这是回门，怎么……像搬家一样。”
“找两个小丫头一起弄。”他语气不容置疑，“就现在。”
青棠踩着木梯子上上下下，将厚重的十几本《柳河东集》拿了下来，放进书箱。那个痒痒挠……被她险些丢掉一次，她仔细瞧了瞧，看不出有什么宝贵。
她只觉得今天早上的事样样出人意表，所有人都跟发了疯似的，先是夫人，再是二少奶奶，然后……二少爷看着正常，但办起事来又好像不正常了。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眼尖的丫鬟叫道：“有鸽子。”
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空中落下，在天井的鸽笼上停住了，跟里面的那只鸽子一起咕咕叫起来。
她按照吩咐将它捉进来。陈秉正将鸽子腿上的纸条接下来读了，用火折子将纸条引燃，又摸了摸鸽子的羽毛：“多亏你了。”
他立即挺直了背，眼睛闪着光，回头招呼：“青棠，不要收东西了，原样放回去。”
“什么？”她目瞪口呆。
“交给小丫头们放，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停了笔，桌子上地上全是新写出来的《女诫》，墨迹还未干。“你跟我娘子身量相仿，你穿一套红衣绿裙，拿着这几张纸，从祠堂窗户摸进去，只当是我娘子在写字。”
她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二少爷在众人里疯的最厉害，得赶紧请大夫了，“这……刘嬷嬷又不是瞎子，她可是夫人身边一等一的机灵人。”
“祠堂里点着蜡烛，但只有几支，从背后看，影影绰绰，瞧不出换了人。”陈秉正笃定地说道，“刘嬷嬷有要紧事，一定不会细看。”
“这……”
“快去。”他咳了一声，将纸塞给她，“我绝不害你。”
青棠索性放弃了思考，她换了一身红衣绿裙，盘上头发，陈秉正略皱了皱眉头：“我娘子的衣裳似乎还要花哨些，脚也大，不过三分像也够了。”
她急匆匆地出门，从花园绕行，穿过假山，到了祠堂后身。她轻轻推开那扇打开的窗户，深吸了口气刚要往里爬，又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凤君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子上安静地睡觉。地上一堆写过的白纸，上面全是毛笔画出的黑色圈圈。

第45章
林凤君从迷糊中睁开眼睛， 擦擦嘴角的口水。她只觉得自己被笼罩在昏黄的光晕里。祠堂内点着几支长长的白蜡烛，烛光映照在一行又一行牌位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蜡烛香味。她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几张大饼来， 偷偷摸摸地藏在供桌的围挡后面。这是走镖人家最常备的食物，没有味道， 历久不坏，只是硬了些。她预感到这地方她以后常来， 存下点东西， 有备无患。大饼藏得天衣无缝，她很满意。
她抬起头来，借着光线仔细辨认那些牌位，有新有旧。最前面立着的一个，看样子最新，肯定是陈秉正的父亲。牌位的侧面立着一个较小一些的牌位， 有些年头了。中间那个“氏”字她认识，大概是陈秉正的母亲。
看来他母亲去世许多年了。她忽然有同病相怜的感觉， 那种在漫长岁月里不断追忆的痛苦，她也时时在经历。陈秉正也许还要更难过些，他父亲很快就续弦了，又有了新妻子，新儿子。
她正在发愣，忽然祠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嬷嬷的声音道：“二少奶奶。”
她胡乱应了一声，回头看去， 刘嬷嬷带着个丫头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下面散落的白纸：“写完了。”
“写完就好。”刘嬷嬷语气很匆忙，还有些心不在焉，“二少奶奶可以走了。”
她晕乎乎地将白纸都捡起来， 再一抬头，一个人影也不见。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帮主分派活，底下的人查都不查，原来在纸上画些圆圈也能过关，这也太随便了吧。
林凤君抱着一卷白纸往外走。将近午时，阳光苍白无力地照着，连院子里都是灰扑扑暗沉沉的。
她渐渐分不清东南西北，灰墙灰瓦都差不多。正晕头转向的时候，青棠像指路明灯一样出现在眼前。
林凤君看着青棠，满眼都是惊喜和感激，其实青棠看她也是同样的神情，两个人结伴回到小院，青棠叫道：“二少奶奶回来了。”
陈秉正躺在床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林凤君全不知道早上的一番鸡飞狗跳，只瞧见他一脸严肃，料想是自己受罚了，连带他脸上也无光。
她没来由地挨了罚，本来有一股气，冷不丁想起祠堂里的牌位，觉得他在后娘手下讨生活大概也不容易，心就软了：“陈大……相公。”
“嗯。”
林凤君将自己的大作放在一边，自己看着满纸的圈圈，也有点窘迫，再回头看陈秉正缓慢地眨着眼睛，一只手抬上来支着太阳穴，像是在头疼似的。
“对不住，我不大认识字。”她很直白地说道。
他点一点头，吩咐青棠：“将我写的《女诫》十遍给母亲送过去，顺便……”他指着案上的一个玉壶春瓶，插着满满的金菊花，“将这瓶花也带过去，祝母亲平安康健。”
青棠应了一声，心下一宽，想今日众人的发疯总算有个了结。林凤君看着他飘逸潇洒的字迹，浑身一凛，“这……不是我写的。”
她琢磨着他是嫌她丢人，所以自己代笔，“多谢相公，不过……你一贯不骗人的，我不能叫你破戒。”
他不置可否：“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夫妻本为一体，我写的便是你写的，于外人看并无分别。”
林凤君暗道怎么能没有分别，字与字的分别比龙和蚯蚓都大，然而陈秉正总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她只好点头：“噢。”
青棠走了，林凤君瞧见陈秉正头发有些乱，眼窝下面一片青，知道写这么多字实在不容易。她挪一挪椅子，坐到他身边，略带谄媚地笑道，“我给你揉揉胳膊。”
他便老实地伸出胳膊来给她按着。她想到李大夫，喜滋滋地安慰道：“你别忧心，会好的，改天我陪你……”
她忽然想到偷偷溜出去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立时改了词：“出去到处逛逛。”
“好。”
林凤君看他面上淡淡的，小声跟他商量：“帮……你后母不大喜欢我在院子里练拳，我说自己有的是力气，她就生气了。”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以后你练拳的时候将院子关好，丫头们都撵出去，看谁多嘴。”
她如蒙大赦，“你人真好。”
他帮她的忙，她也不能叫他吃亏。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首饰盒子，“这是你后母和大嫂送给我的，以后……都给你留着。”
他眉毛一跳，直直地望着她：“留着？”
“是。”她看见桌上有白纸，就拿起来用笔细细描画着首饰的样子，“我会记帐。收到的东西我样样记录在册，你以后好查。”
她一手举着那根金花簪子，一手在纸上勾画，很快就画好了，她在底下写自己的名字，把纸递给他，“你保管就是。”
陈秉正的脸很黑，手也不大稳当，大概是写字多了累的，他盯着签名：“这几个字还不错。”
“我写字拿不出手，但这几个字还是练过的。”林凤君小心地解释。
“令尊颇有学识，为什么你就……”
“不学无术，我知道。”她继续窘迫地笑，“我爹走南闯北挣钱。我娘也识字，但她身体不好，而且……她不会说话，不能教我。”
陈秉正心中突地一跳，他伸出手握紧了脖子里的哨子，“我明白了，是不是……”
林凤君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她是哑的，想叫人过来的时候，就吹哨子。她还教我画画，花鸟鱼虫她都会，画的牡丹可漂亮了，比真花还美，蟋蟀蝈蝈都是鲜活的，我拍马也赶不上。”
她低头继续画着，一个小女孩拉着一辆牛车，车上一口棺材，棺材边上斜坐着个歪歪倒倒的男人：“我也很想跟她说，我总算能自己走镖了。我爹也很好。”
她并不看他，将纸放在一边，待它干了才折好收在怀里，回头看陈秉正转身向着床里头，头低垂着，整个人背对着她。
她知道也唤起了他的心思，让他也伤心了。她顿时觉得后悔，咳了一声才道：“大人，你知道就好。明日回门，不要提。”
“叫相公。”他闷闷地答应了，从手边拿出那张礼单递给她：“回门送礼，你瞧瞧妥不妥当。”
她看得茫然：“相公，你读给我听。”
“四色糖六盒，明前龙井一斤……”他一路念下来，她听见有糖果糕点，也有棉布衣裳，心头惴惴，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帘哗啦一声，是青棠带着个小丫头回来了。
林凤君赶忙站起来：“夫人没再说什么吧。”万一生气了要加罚，非要将陈秉正累死不可。
“我没见着夫人，她和三少爷关在屋里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下人不准进门。”青棠小心地答话。
小丫头笑道：“我可听说……”
青棠赶紧去关了门，“说话仔细。”
小丫头就放低了声音道：“我听她屋里的下人说，早上有人用飞刀钉了一封信进门，说是给三少爷的，信上什么也没有，就画了一个大大的血手印。夫人吓得直哭，又叫刘嬷嬷到处去问，连护院都没看见这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可不是奇了。”
“是不是收债？”林凤君好奇道：“还是寻仇？”
“那就不知道了。”小丫头想了想，“三少爷在外头整日斗鸡走狗的，招惹了什么也未可知。”
林凤君皱眉道：“一个血手印，怎么知道是找他的呢？”
“二少奶奶你不知道，手印上有六个指头。府里头的老人传说，三少爷生下来就是六指。”青棠补充道。
“那他一伸手，谁都能看见啊。”
“老爷嫌弃六指晦气，不到一岁就找大夫给切掉了。”青棠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咔的一声，林凤君倒吸了一口气。
“三少爷本来上着学堂，夫人赶紧将人叫回来，关在屋里两眼不错地盯着，只怕贼人从天而降。”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
陈秉正忽然幽幽地说道：“什么人这样大胆，敢在将军府门前放肆。”
林凤君左思右想：“飞刀送信倒不稀奇，只是府里怕是有内鬼。”
“就是呢。”青棠小声说道：“夫人想报官，被大少奶奶劝下了，说不好叫外人来查。”
“也是。”林凤君点头，又想到小丫头说他斗鸡走狗，估计是很不像话了，“这位三少爷也该……”
陈秉正咳了一声，打断了她，“青棠，你先出去吧，少在外议论。”
林凤君将右手的两根手指捏起来，模仿着掷刀的动作，“我也能，但要想不被人瞧见就很难。这位侠客到底是谁呢？”
陈秉正点点头，微笑道：“我也想知道。”
“你倒不担心你弟弟。”
“担心的人多了，不缺我一个。”陈秉正叹了口气，“不过母亲守着三弟，估计明天不会叫你去伺候早饭了。”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那就好。谢天谢地，天下太平。”
陈秉正见她双手合十，一脸庆幸，便微笑道：“一早上没吃饭，饿了吧。”便吩咐小丫鬟们传菜。
不一会八宝食盒上来，四样小菜，四碗炖烂，中间放着一海碗酸笋汤。
林凤君早上在外头逛得久了，连油饼带茶点吃了一肚子。此刻被热气一冲，险些将饱嗝打出来。她迅速捂住了嘴，借着打哈欠掩饰。
陈秉正只装瞧不见。他吃得不紧不慢，看她拿着调羹慢条斯理地喝汤，笑道：“娘子，你倒是斯文多了。”
她赶紧点头，“蚂蚁搬泰山，细水要长流，细嚼慢咽有好处。”
又吃了两口菜，实在吃不下了，她唯恐他看出来，“给我接着讲讲白娘子的故事吧，陈大……相公。”
他微微一笑，“书归正传，白娘子戏弄完道士……”

第46章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林凤君仍旧起身打拳。还没等早饭送过来，院门又被敲响了。
林凤君的心顿时沉了沉， 陈秉正倒是不动声色，气定神闲：“我猜是大嫂要过来。”
数日不见的大哥露面了， 他和大嫂一同前来吃早饭。林凤君很热情，跑前跑后地招呼。陈秉正笑道：“有丫鬟招呼着， 你只管坐。”
陈秉玉大马金刀地坐下了， 带着几分自来的熟稔，“听说弟妹每日练武功。”
她小心地回答，“是。”
他顿了顿，忽然将手在大腿上一拍，“我们武将人家合该如此。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常教导……”
陈秉正忽然咳了一声， 他就停下了，刚要起筷， 又问林凤君，“你怎么不吃？”
“大哥大嫂先吃。”她心里暗道，“主家先吃。”
“新娘子难免拘束。”大嫂笑着打圆场。
周怡兰吃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厨房的厨子换了？怎么做得这般咸，将他叫来。”
丫鬟从旁解释， “二少爷只说嘴里淡的很。”
陈秉正开口道：“我在北方呆了许久，口味本来就重了些。腿上不方便， 越发心焦。”
林凤君原本没空细看大嫂长什么样子，如今面对面坐着，倒看得清楚些。原来大嫂也很高， 但举止极文静优雅，平日走起路来裙子轻轻摇摆，就不显个子。她穿一件淡红色衫子，颜色很明亮，可有种端庄板正的气质，完全压得住。她吃起饭来和母亲差不多，细嚼慢咽。
早饭很丰盛，她将肉丸汤盛了一碗，放在陈秉正面前，将汤勺搁在他手边。他笑着说一声：“多谢。”这动作林凤君一路做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在陈秉玉眼中显然是夫妻恩爱的表现。
陈秉玉和周怡兰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他拍一拍妻子的手：“我去军营，这边就交给你了。”
两个穿红着绿的大丫鬟走进来，身后又跟了两个仆妇，抬着个沉重的木箱子。
七珍和八宝刚好飞过来，落在林凤君手上叽叽喳喳，仿佛是在叫肚子饿了。她取了一把米喂它们，两只鹦鹉愉快地啄食着，脑袋一点一点，头上的羽毛闪闪发光。
周怡兰只觉得有趣，她招了招手，八宝不怕生，便也飞到她手上去，用鸟喙啄着她的金戒指，她吓得往后一躲，林凤君连忙叫道：“八宝回来，不许造次。”
陈秉正笑道：“这鹦鹉是凤君的嫁妆，无价之宝。”
周怡兰知道这位妯娌没什么嫁妆。时下讲究厚嫁，有些下人说得刻薄，说二少奶奶嫁过来是个“光身人”。不过看陈秉正的意思，他倒并不在意。
周怡兰让人打开抽屉，里头的金银锞子码得整整齐齐，耀眼生辉，林凤君看得傻了眼。周怡兰笑道：“这是给弟妹赏人的，每个人二两。”
她让林凤君在椅子上坐定，在她耳边提点着如何打赏，慢声细语，尾音有一点模糊。林凤君听得精神有些恍惚，仿佛母亲若是在世，能开口讲话，声音也该是这样的，温柔沉静，不慌不忙。
青棠指挥着丫鬟们一个一个上前报名，叩头，领赏钱。丫鬟们挨个报了名字，林凤君一来不知道是什么字，二来人太多着实记不清，只能微笑点头。
轮到青棠了。她想了想，多拿了几个金银锞子，刚要递过去，忽然陈秉正摇头道：“给二两就好。”
青棠的手停下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陈秉正。林凤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用给二两。都是丫鬟，人人公平。”
丫鬟们立时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起来，林凤君肚子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冲，她将几个金银锞子硬塞到青棠手里，“给你你就拿着。”
青棠将赏钱握在手里，有些惶恐不安，林凤君点了头，她才肯收。她禁不住想道，二少奶奶没有陪嫁简直太好了，要是新娘是高门的小姐，身边可轮不到原来的丫鬟伺候。
大嫂带着人走了。林凤君彻底闲了下来，她看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大概养了些花草，可是冬季万花凋敝，实在瞧不出来。
她数一数金银锞子，记了个数在账本上，“你只管放心，我的账目一向清楚。”
陈秉正嗯了一声，瞧不出表情。她小声道：“你怎么忽然这样悭吝。要人伺候，就要舍得给钱。丫鬟的差使也不好做。”
他叹了口气，凤君真的一点儿也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下人们数量多，不可偏私，不可厚此薄彼。”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听懂了，“得一碗水端平是吧。那也不是这个做法。在镖局里，一等镖师和二三等镖师，拿的钱就是不同。青棠能干，多拿一份又怎样。”
“我……”他尝试着解释，“她们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人。”
“那也要大方些。你现在万事都不方便，有人愿意真心伺候你，那是烧了高香，跟用钱买来的不一样。”
“千真万确。”他迫不及待地点头。
“以后我走了，你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就算做少爷，也要做个和气的少爷，不然被人在碗里下药……”她很严肃地说道。
他脸色又黑了，漠然地盯着外头院子里的荒地。林凤君不知道哪里又触动了这少爷的逆鳞，“是我说错了，没人下药。”
他自己呆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帮我把那张琴拿过来。”
林凤君把古琴放在檀木案几上，陈秉正道：“放反了。”
“噢。”她赶紧将它转过来，看着那古朴的外形，“这是有年头的古董吧。”
他眼睛一亮，“你懂行？”
“没有，我看上头的漆有点裂，是不是得重新刷一刷。”
“不用。”他抬起手来，指尖掠过七弦，振起一串泛音，指法如行云流水，琴音清朗。
一曲奏罢，她很捧场地鼓掌：“好。好极了。”
“你喜欢吗？”他闲闲地说道。
“蛮好听的。我住平成街，以前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带着孩子在街口卖唱，她说家传弹柳琴，弹的可没你好，我还打赏过好几回。你要是去弹，赏钱一定比她多多了。”
“……”
她忽然领悟到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梅花三弄》。”
“梅花可漂亮得很，我娘也喜欢。郊外山上就有梅花树，改天我带你……”
有人刚好来报：“马车到了。”
林凤君上了回门的马车，就有些神思不属。母亲……记得她终日忙着缝补一家人的四季衣服，连带烧饭洗衣这些家事，手指上总是戴着顶针。母亲的背也永远是挺直的，走起路来裙子不摇不晃。她也很会自得其乐，在纸上画两只鸡啄在一起，羽毛飞了一地。
林凤君没见母亲着急生气过，虽然日子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一般地过着。她想起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欺负母亲不会说话，每次都给她缺斤短两。母亲明知道被坑了，也只是默默从要付的铜钱里抓出两个。
直到林凤君从左邻右舍那里颇学了一些骂人的本事，将小贩祖宗十八代都骂得狗血淋头，得到他“泼妇，这辈子嫁不出”的论断，这才扭转了被人坑骗的局面。
那次骂战很激烈也很持久，母亲一直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脸色苍白。她将小贩骂走了，以为母亲会生气，但是并没有，反而在晚饭时给她做了两块红烧肉。很香，她一直记得。
她向车窗外望去，阴云沉沉地压在天际。她忽然说道：“能不能先去文山寺后身一趟。”
陈秉正低声吩咐了车夫几句，车转了个向。
路上车马渐渐稀少，已经到了郊外。她小声说道：“相公，我娘的坟墓在山腰，我去拜祭一下。你身子不便，就不用去了。”
她没等他回答就跳下了车，踩着石阶沿着小路上行，穿过一片柏树林。草已经枯黄了，柏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护卫着一片墓地。
这是文山寺的田产，比外头的墓地便宜些。她往角落里走，找到了母亲的墓碑。坟前有凌乱的纸灰，父亲大概刚刚来过。
她来得着急了，身上没带香烛，只得蹲身将周遭的草拔了拔。
旁边就是一棵很老的柏树，从中间分了叉，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分叉的下边是个深深的树洞。
她伸进手去掏，掏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来，一层一层打开。纸有点发潮了，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大大的荷叶遮太阳，旁边还写着“怀远”两个字。
这还是上京前放进去的，如今物是人非，林凤君苦笑了一下：“娘，还是算了吧，我把这封信收回来。他已经变了，你瞧不中的。”
她又拿出另一张纸，是她刚画的那幅画，女孩用牛车拉着棺材。她将纸叠好重新放进去，“我自己护的第一趟镖，厉害吧。以前说过挣了钱给你买金镯子，你真没有福气。”
林凤君的手在树洞里停了片刻，还是让纸落下去了，像是将鸽子放到空中，信就能到达一样。她怔怔地站在树前，忽然一滴雨落在她脸上，接着又是一滴。
叶子上断续传来轻微的滴答声，雨却忽然停了，她诧异地仰头看去，陈秉正举着一把油纸伞罩在她头上。
她吓了一跳，才瞧见两个人抬着滑竿，他坐着竹制椅子。他将伞递给她，自己撑起另外一把，淡淡地说道：“我看快下雨了。”
“哦。”她点头，“我这就走，不耽误事儿。”
她向墓碑上望了望，跟在滑竿旁边走出两步，忽然想起刚才取出来的那张纸还抓在自己手里，赶忙将它揉皱了揣进口袋。
陈秉正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觉他一定看到了。她窘迫地转头看向一边的松林，松涛阵阵，他平静地说道：“看路。”
“哦。”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他俩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陈秉正对着车夫道：“快些，去平成街。”
一片雨雾里，马车飞速地跑着。她讪笑道：“陈……相公，你要吃些什么，我爹手艺不错。”
“我在同兴楼叫了些菜。难得回门，不能劳动岳父大人下厨。”他一板一眼地说道。
平成街其实不过是条小巷，马车进不去，在街口便停了，小厮们出出进进，向家里搬着箱子包袱，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来喜拴在院子里，好奇地歪着头看。她摸一摸它的背：“养得不错。”
墙边立着一溜梅花桩，角落里是几个鸟笼，养了七八只鸽子，还垒了一个鸡窝，一只神气的大公鸡站在上头，傲然注视着众人。
她一眼瞧见大公鸡的胸脯上捆着块白纱布，隐约有血透出来：“爹，咱家公鸡怎么了？”
林东华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昨天我练袖剑不小心扎到了，没大事。”
“这……”林凤君只觉得荒谬，“袖剑扎到这儿？那就是穿心而过还没事，它也真命大。”
屋子里很简朴，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林东华想让陈秉正到床上躺着，他只是推拒。后来就安置在椅子上，林东华又垫了几个软垫，让他舒服些。
林东华走镖时，对他处处照顾，就像亲眷一样，此刻更是如此。陈秉正很过意不去：“岳父大人，您上坐。”
他有点不习惯了，“噢。”
林凤君笑道：“我去泡茶。”
陈秉正指着一个锦缎包扎的盒子：“我带了龙井。”
她点点头，冲了两杯龙井端上来。林东华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倒不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当着女婿的面很多话也不好问，只得不咸不淡地说道：“凤君，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好。”林凤君想他想的厉害，只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恨不得原地躺下不走。“爹，你在家怎么吃饭？”
“门口开了家面馆。”
忽然门口有人轻轻敲门，林凤君诧异道：“有生意上门？”
林东华一愣，“我去瞧瞧。”
林凤君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了。她打开那扇木门，愕然道：“李大夫，怎么是你？”
李生白举着把伞，手里拎着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脸上堆着笑：“我跟街坊打听了你家……”
林东华也赶了过来，李生白点头道：“伯父。”
林凤君笑道：“你真是有心，太客气了，原该我们上客栈拜访的。爹，你还记不记得，在京城他还给你瞧过病呢。”
林东华点头：“是，我记起来了，大夫您贵姓？”
林凤君抢着答道：“他姓李，叫……”她在脑海中奋力找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死人，肉白骨”。
她拍掌叫道：“他叫李生肉。”

第47章
林东华和李生白都愣在当场， 随即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笑声，连鸽子也跟着咕咕起来。李生白更是笑得前俯后仰，断断续续说道：“生……生白。”
她顿时害了臊， 从脖子到脸都涨得通红，垂着头道：“对不住。”
“不怪你， 是我的名字难记。”
她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道， “不， 都怪我。李大夫，赶紧进来。”
院子不大，用碎石子铺了一条路，几步就到堂屋。李生白注意到路中间用鹅卵石拼成了花形，在雨中被洗得发亮。
他将伞收了，凤君接过来擦了擦水， 仔细地摆在屋檐下。
他瞧见还有两把绘着山水的绸布伞并排放在架子上，和院子里的鸡窝鸽子笼格格不入， 心生疑惑，“是不是有客人？没打扰你们吧。”
她笑道：“不妨事，大夫你来得再巧不过了。今天有好酒好菜好招待，换一天可未必。”
林凤君领着他往屋里迈了两步，一边招呼：“猜猜是哪位贵客到了。”
他瞬间瞧见陈秉正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林凤君笑道：“李生白， 李大夫，你的救命恩人。”她把“生白”两个字念得很重。
李生白率先抬手作揖：“原来是陈公子。”
陈秉正也笑微微地还礼， “李大夫，好久不见。”又转头对林凤君说道：“娘子，我起身不便， 劳烦你给李大夫看茶。”
这声“娘子”落在李生白耳朵里，像是凭空起了个焦雷，将他震得目瞪口呆，手上的点心险些拎不住。
他晃了晃神，怀疑地盯着林凤君的脸，她神色如常，并没有反驳，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林东华将点心接过来，笑道：“今日是小女和小婿回门的日子，我正愁无人陪客，李大夫就来了，真是天意。快坐。”
李生白自忖见过世面，可此刻腿脚忽然都发了软。正好林东华让他坐，他就顺势坐了下去，只怕站不稳。他盯着林凤君看，她今日的确是妇人打扮，梳着高髻，插着金钗，一身华服，但……怎么会？
李生白用尽了力气保持冷静，嘴唇一张一合：“什么时候的事？”
她注意到他惊异的目光，心想自己昨天跟他会面没表露身份，也太不把李大夫当朋友了，难怪他介意，“也没几天。”
他呆呆地看着她，昨天他俩还在茶馆谈天，她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吃粉团时嘴里一动一动的，眼睛里全是笑。
陈秉正微笑着补一句：“我俩在路上就成了婚，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林凤君皱了皱眉头，这样说也不算错，但总有些怪。她讪笑：“李大夫，你喝不喝龙井，我给你倒茶去。”
陈秉正将眼前系着红绸的盒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里头是双喜模子压成的桂花糖，他笑道：“我娘子说得对，李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便结不成这段良缘，请沾一沾喜气。”
李生白浑浑噩噩地拈起一颗来，这是冰糖粉和桂花糖泥混在一处压实了的，细致精巧，非高门大户置办不起。模子扣成的双喜字简直像是针灸用的长针，直直地扎进他眼里，刺得他两眼发黑。他把糖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是酸是甜全尝不出。
林凤君给他递上茶来，他思量着总该说些祝贺的话，不然就不礼貌了，于是开口道：“恭喜恭喜。”再补上一句：“天作之合。”
陈秉正笑着点头。他强撑着要起身：“既然是回门，我……不打扰你们的家宴。”
林凤君赶忙拉住他的袖子，“择日不如撞日，酒菜已经定了，稍后就到。你要是不教我怎么处置上药，他可不能活着到济州。”
“娘子说的是。”
他没有起身。腿脚还是软的，只怕站起来落在人眼里，陡然成了笑话。雨打在窗户上噼啪乱响，鸽子尽数飞到屋檐下，无声地躲雨。林凤君将炭盆点上，是银丝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
李生白端起碗来喝着茶，嗓子里一股酸涩，总该说点什么。他定一定神，“对了，伯父若是方便，能不能复诊一下？”
林东华笑道：“凤君也是大病初愈……”
他连忙问：“怎么了？”
这一句说得有点急了，他立时感觉陈秉正的眼神朝他扫过来，不动声色。
林凤君赶紧摇头：“爹，我没事，我强壮得很。人家李大夫来家做客，咱们倒像是非要省这笔诊金。”
陈秉正说道：“凤君在路上是受了点伤。”
“路上掉水里了，很快爬上来，一点事没有。”她笑着指向陈秉正，“他伤得厉害。”
李生白深吸进一口气，“一个一个来。”
林凤君坐下了，将袖子扯了扯，露出手腕。
他愣了一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丝帕，仔细地垫在她手腕上，她笑道：“你还怪细心的。”
她脉象很稳健有力，节奏均匀。李生白微笑点头：“很好。”
林凤君很得意，向着陈秉正眨眼睛：“我就说是铁打的坯子，天塌下来都得我顶着。”
她把父亲拉过来，他认真地把脉，“脉象有些浮，是脾肾双虚之兆。”
她有点着急了，“很严重吗？”
“比在京城的时候好得多，好生歇息，进补即可。”他提笔写方子，“照此抓药，一天一副。”
她松了口气，“李大夫，你人真好。”
李生白待要把方子递过去，又想到什么，“你不在家，煎药大概不方便，我给你开丸药。”
“多谢大夫。”
这种对话是李生白说惯了的，熟极而流。他很快安静下来，只做大夫似乎也不难。他略略转身，“那我给陈公子也瞧一瞧。”
林凤君比划着：“本来都烂成了洞，刀切过腐肉，长出来的新肉是粉红色的，可好看啦。”她走上前，“相公，把裤子脱了。给李大夫瞧瞧。”
陈秉正眼皮一跳，林凤君已经伸手扒拉他的外袍，他赶紧推拒：“不行不行。”
她立起眉毛，“怎么不行？”
“今天是回门，不方便，改日请大夫到家……”
“哪里不方便。”她拉他的胳膊，他没处躲，“当时你被打成一口气的时候，李大夫给你剜过多少烂肉，什么没见过。”
陈秉正有点慌乱，匆忙中他和李生白对了一下眼神，彼此都有些心照不宣，倒是林凤君无知无觉。
她要去背他，他硬是不肯。结果父女俩连拉带扯地将他抬上床，林凤君亲自上手将陈秉正的裤子脱了。陈秉正只觉得尊严尽丧，将脸埋在床褥中不说话。
李生白看见她熟练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只得集中精力瞧着伤处。那里果然是一副新生的景象，可见路上护理得很精心。千里归途，殊为不易，大概是照拂中生了情愫，所以……
林凤君看李生白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打起鼓来，小声问道：“还能站起来吗？”
李生白伸手去按他骨头断裂的地方，一寸寸捏着骨茬。陈秉正禁不住嚎叫起来，叫了两声又忍住了。李生白忽然想道：“如果被打板子能换来……”
林凤君站在旁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夫，你只管说实话。”
她言语真诚，他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却没有接她的话头，而是跟陈秉正说了一句：“陈公子，你可信我？”
她笑了：“这话说得蹊跷了，病人当然得信医生的，不信你信谁。”
陈秉正转过脸来，两个男人瞬间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随即他点头道：“非仁爱之士不行托也。”
李生白立刻懂了，他沉吟片刻，“明理以尽术。”
陈秉正笑了：“起死回生，恩同天地。”
李生白按着他的膝盖说道：“当日在京城我教给林姑娘的只是保命救急之法。陈公子骨头断裂，需以手法正骨。先用小夹板固定，我再手摸调整，假以时日，能慢慢行走。只是……”
林凤君听得稀里糊涂，但见他犹豫，便说道：“他会不会瘸？瘸了也不怕。”
陈秉正见她说得发自肺腑，心中一宽，苦笑道，“李大夫想必是担忧我一旦残疾，再不能出仕。功名于陈某已是浮云，并不挂怀。请从容医治便是。”
李生白便点头：“改日我登门医治不迟。”
林凤君见陈秉正眉头紧锁着，猜想他内心恐慌，便俯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做镖师的，断手断脚落下残疾也是常有的事。瘸子算什么，龙门镖局有个姓赵的镖师，腿齐根断了，绑了根木棍行走，外头全看不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笑，显然是毫不在意，陈秉正被她感染了，也跟着笑了几声。李生白在旁边看得心中酸苦，便说道：“伯母是不是在厨房？我一并拜会。”
林凤君的脸色立时变了，垂下眼睛：“家母去世多年了。”
李生白浑身一凛，“对不住。”
他尴尬地扭头，她赶忙说道：“还有一个病人……不，公鸡你能瞧吗？”
陈秉正打断：“娘子，李大夫又不是兽医。”
“让李大夫见识一下奇景。”她冲出去将公鸡抱进来，鸡胸脯上的纱布被血染了一片，“被我爹的袖箭扎中了，还这么神气。”
林东华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李生白伸手将纱布解开，皱眉道：“奇怪，全不像是扎进去的伤口，倒像是用刀刃割出来的。”
他指着给她看：“从这里进去，这里出来，横着切了一刀。”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父亲：“爹，到底怎么回事？”
林东华被问得张口结舌，挠了挠头，忽然说道：“我……我本想将这公鸡宰了，炖了给女婿做鸡汤。回门宴多要紧。”
她跺脚道：“爹，你可真舍得，怎么能把咱家的宝贝给他吃呢，万万不能够。”
陈秉正尴尬地低下头去，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解释道：“这只公鸡打遍平成街无敌手，所以起名叫霸天。”
陈秉正琢磨着这名字，的确比自己地位高些，苦笑道：“鸡汤……同兴楼待会送。”
李生白又给公鸡上了点药，它傲然地踱了两步，飞出门去。他看着这小院，养着牛，养着鸽子公鸡，算不上宽敞，但生机勃勃。林姑娘也是个活泼的性子，有见识有主张。他叹了口气，想什么都想到她身上，可她已经是陈夫人了，想一下也是越礼。
不一会，果然伙计冒着雨送了许多食盒过来，凉菜，炒菜，炖菜，果品，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
三个男人的吃相都很慢条斯理，林凤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自己在这桌上格格不入。
陈秉正将一道蟹酿橙揭开递到林凤君面前，忽然问道：“李大夫，京城益源堂的东家，李彦修太医……”
李生白站起身来，躬身低头道：“正是家父。”
林凤君吓了一跳：“原来你这么厉害。怪不得不挣钱也没事，原来铺子是你自己家的。”
李生白苦笑道：“不敢借家父的名声。李某出师已久，当自食其力。”
陈秉正的手顿了一下，微笑道：“大丈夫理当如此，陈某佩服。”
“陈公子当日秉公直言，不畏……”
陈秉正咳了一声：“莫再提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吃完了，雨也渐渐停歇，李生白便拱手告辞。林凤君笑道：“我们送你回客栈便是。”
李生白只是摇头，“我还有些私事。”
“反正你在济州人生地不熟，以后常来常往，别跟我们客气。”
林凤君又和父亲说了些闲话，他看天色还是阴着，便催她早回。她跳墙出来一次，忖度着不难，眨眨眼睛笑道：“爹，我随时来看你。”
林东华忽然瞧见李生白送的点心堆在一旁，他塞给女儿：“你拿着吃吧，我吃不动。”
陈秉正上了马车，窝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安慰地说道：“李大夫说能治就是能治。”
他垂下头去，她向外一望，忽然瞧见街边不远处有李生白撑着伞的背影，她掀开帘子招手：“李大夫……”
李生白没有听见，萧瑟的背影瞬间消失在街角。她叹口气，“算了，他可能真是有私事。”
她打开点心盒子，里面是果馅椒盐金饼、粉团和桂花山楂糕，样样都很漂亮。
他安静地看着那些点心，林凤君愕然道：“你没吃饱？”
他一言不发。
“到我家吃饭，你饿着回去，算怎么回事。”
他幽幽地开口道：“大街上贩夫走卒，各有糊口的本事。李大夫家学渊源，尚能自食其力。我……”
“你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仰仗祖业，与废人何异。”
“我听不懂。”
“娘子，我以后是一个无所事事的瘸子，靠领月钱混日子。”他黑着脸说道。
她用手比了个磨墨的姿势，“挣钱的法子多的是。年关将至，我估计春联更好卖。要不我去城隍庙门口摆个摊？卖字不丢人。”
他终于笑起来。
李生白继续往前走了一百多步，在书场门口停下了。大门口有伙计懒洋洋地说道：“贵客请回吧，这回书卖了个满座。”
“我定了雅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洒金红纸的笺子，伙计立刻殷勤起来，“几位客人都到了没有？”
他苦笑道：“就我自己。”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容：“楼上请，要什么茶？”
一声醒木拍案，惊得满堂听书的宾客骤然噤声。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猛然抖开了扇子，微笑着用眼神从前场扫到包厢。
“列位看官……”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悠然地传进李生白耳朵里，”今日不说前朝兴废事，单表那西湖畔一桩奇案。话说当日阴雨蒙蒙……”

第48章
青棠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上了， 书桌上摆着一封请帖。她笑道：“门房刚刚送来的，点名给二少爷。”
林凤君看见这是一封素笺，样式并不华丽， 但字很好看。
他将外头的衣裳脱了，翻了翻请帖， 将它扔到一边，又默然坐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 可是林凤君觉得脸色更黑了， 如果刚才还像是阴云密布，现在就是乌云盖顶，雨将落未落的样子。从自己家回来他就这样，莫非是自己家招待不周，没杀鸡给他吃？但杀掉霸天是万万不能的。
她试探着问道：“谁要请你吃酒？”
“济州府学。”他简单直接地说道，“举子们要上京会试， 济州府大小官员，勋贵耆老夹道欢送， 祝举子榜上有名，衣锦还乡。”
“那很好啊，酒席一定奢华气派。”她迷迷糊糊地说。青棠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别说了。
林凤君明白过来了，当年陈秉正在这种宴席上一定是人人捧着，得意非凡， 如今……他轻声叹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不懂诗， 可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才子也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前头的很快就不新鲜了。她笑道：“那你去不去啊。”
“我病着， 不便行走。”他脖子一梗。
话倒没错，她笑眯眯地将请帖拿在手里，“不想去就算了，你家不缺酒喝。”
他安静地看着床头那一本《柳河东集》，可是林凤君半晌听不见翻页的声音。她笑道：“相公，我行走江湖有几样法宝你想不想知道？”
“你说。”
“胆子要大，脸皮要厚。”后面其实还有“忍得住，放得下”，可她想想自己做不到，也就算了。“作诗作文章，你还是比他们强。”
“不算什么。”
“别人我都不信，可我爹说你写得好，你就一定好。”
他闭上眼睛一言不发，林凤君笑道：“你们念书的人清高，我可不同，做镖户不比镖局，接到生意只能靠自己出去跑，窝在家里谁也瞧不见你，有三分得吹出去十分，不然谁请你。”
他闷闷地说道，“你不是说过吗，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儿。”
林凤君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她扭着脸道：“不许学我说话。”
“嗯。”
“你刚才还说，不想无所事事，就靠领月银混日子。”
两个人又进入了尴尬的沉默。气氛一片冰冷，越来越冷……林凤君回过神来，确实冷，炭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她赶忙问青棠：“怎么不加新的？”
青棠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二少爷……那天让我把炭用篓子收了，搁在马车里。”
陈秉正反应过来了，当时他只顾着观望着鸽子回没回来，想依着凤君的性子做两手打算。后来屋里的东西是搁置回原地了，可几篓子银丝炭没拿回来。
青棠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可回想当时的兵荒马乱，实在顾不得这许多。她都快哭了，“对不住少爷少奶奶，是我……思虑不周，我……”
林凤君皱眉道：“马车？难道送我家去了？”
陈秉正打断了她：“是我的意思，今年冬天冷得很，我怕岳父大人一个人在家觉得冷，又是大病初愈，所以就多送了些。”
她跺脚：“我爹哪里用的了那么多，我身体健壮，你怎么办？万一冻出个二五六，又得费事吃药。我回家将炭火拿着，快去快回。”
她说着就转身要出门，陈秉正赶忙叫道：“回来。”
林凤君风风火火，压根不听他的。他灵机一动，将胸前的哨子一吹，声音尖利，她立即就停下了。
他嘴角挤出来笑容：“娘子，回门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来的道理，换你家街坊邻居看见了，笑掉大牙。”
四目相对，她索性在他身边坐下了，搓着手道，“陈……相公，我知道你待我很好。我家不能再占便宜，我心里过不去。”
陈秉正微笑道：“都是些小事，明天再说。青棠，倒两个汤婆子来。”
他挥挥手让青棠出去，她提心吊胆地走了。
林凤君挠了挠头，抱过被褥往他身上堆，一床又一床，上头的刺绣堆叠起来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只是摇头，“你怕不要把我压死。”
“不会。”
她将小榻搬过来，自己坐了。小榻比床矮一些，她正好将下巴垫在厚厚的被褥上，默默地瞧着陈秉正，像是怕他忽然被冻僵了似的。她心里越想越柔软，一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肯定是看自己家里寒素，怕买不起炭火，所以借着回门的工夫送了许多。
陈秉正被她感激满满的眼神瞧得一阵心虚。他咳了一声，将眼光转向请贴，“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其实读书跟走镖一个样，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都是卖手艺的。你刚才说的……胆子要大，脸皮要厚。”
她立即高兴起来，对着他伸大拇指，“别人说什么，不必在意，该忘就忘。”
她侧着脑袋，一头黑发垂在肩上，刘海有点乱，眼睛乌溜溜转着，笑得毫无心机。他看得有些出神，忽然伸手将她额头前边乱飞的刘海拨了拨，露出光洁的脑门。
她吓了一跳，往后稍微缩了一下，他赶紧找补：“听说脑门大的人聪明。”
林凤君忽然想到那句“大聪明”，可她也不细究里头的各种意思，便挑一挑眉毛，“只当你夸我了。”
陈秉正苦笑，像是在跟她讲话，也像是自言自语：“清高，清而不高，到头来害人害己。我是该给郑越写封信，报一下平安。”
她眨眨眼睛，“他一定很惦记你，也许还有别人也想你。”
他摇头道：“不会。”
忽然他“阿嚏”一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她笑道：“这便是有人惦念了。”
话音未落，他连着打了好几个，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她在一旁数着，“一、二、三、四……人还挺多。”
“是着凉了。”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聪明，不要胡思乱想。”
他掏了一块帕子擦着，泪眼朦胧地瞧着她。她心里又来了点内疚，收了他的炭火，害得他病了，总该做点什么。
她忽然用胳膊肘支着向上一跳，轻轻巧巧地落在床上，跟他正对面。她撩开厚重的被子，将自己的身体溜进去，是个“两头睡”的姿势。
陈秉正只觉得脑子里在轰轰作响，仓惶地直起身子，“你……”
她伸手去摸，汤婆子温热得极其有限。他的小腿和脚全是冰凉的，她使出了力气揉着：“我娘就是这样，大夫说过，小孩儿身上最热，把寒气都赶走，你就好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在昏暗的烛光里，透过凌乱的发丝，他定定地看向她的眼睛，那里一派天真。凤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跟他贴的那样近，还使劲将他的脚往自己怀里拉，生怕不够暖似的。
一股热气从脚往上传，连带五脏六腑都跟着热了。这团热气在身体里四处钻着，循着缝隙横冲直撞，直到它顶到某一处形成凸起。他浑身战栗起来，像是酒过三巡，头晕目眩，又有一种难以自拔的奇特冲动。
她抬眼望去，他的喉结上下起落，满脸是奇怪的红色，手下的皮肤也在发烫，“这么有效？”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后缩，紧紧抵住墙壁。他的确幻想过肌肤相亲的时刻，但这个瞬间他咬紧了牙，决不能在她面前展露龌龊的心思，尤其是……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在见到李生白之后，他开始沉重地审视自己。
林凤君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额头的汗，她掏出帕子去擦，带着懵懂的神情，“是不是劲儿使得大了？”
有一种奇异的香味，不是香叶香末，不是头油胭脂，陌生又无孔不入，他打了个哆嗦，喑哑地叫了一声：“离我远些。”
她的手猛然停下了。一瞬间客栈里的“快拿开”冲进脑海，她翻了个身跳到榻上，抄了一条最薄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闷声不响。
床上忽然探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拉住她的手腕。那里在落水的时候伤了，结出一小块血痂，但还是痛。她嘶地一声，他就松了手。
“你……等我好了。”他声音很软。
林凤君心中一动，陈秉正说话的口气和平时大相径庭，竟像是带着点央求的意思，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其实大可不必，他康复之前她不会走的，等他好了，自然会有人重新围上来。照李大夫的意思，不会太远。他是个好人，一定会多给赏钱。
“嗯。”

第49章
陈秉正睁开眼睛， 空气微微发凉，可被窝里还是暖的。绣花的帷幔将外面的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 伴着鸟儿的啼叫。
他晕乎乎地想，林凤君起得可真早， 是不是在院子里打拳呢。
他伸出一只手撩开帐子，然后在有限的视野内， 他看见了一双脚， 一双穿着布鞋的大脚，踩在鼓凳上，脚尖微微踮起来。
他的瞳孔骤然增大了。他抬起头，林凤君将手里的三尺白绫高高抛起，落在房梁的那一端。
陈秉正脑子里像是被闪电劈成了两半，他再来不及想任何事， 整个人扑过去，将鼓凳扑得翻倒在地， 自己也重重地冲到地上。
他这一个动作有如水银泻地，再训练有素的武师也使不出这一招，林凤君猝不及防，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
绕是她平素极其灵活，可反应的时间到底有限。她在空中堪堪翻了半个筋斗，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 她很扎实地摔了一跤。
陈秉正奋力地扑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嗓子喊得完全破了音：“不要，不要。”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两只手抓着她的胳膊， 仓皇失措得像是暴风雨中的树叶，抖得随时四分五裂似的。
他的手险些又要抠到肉里去，抖抖索索地说不成句子，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千万……有什么……也别想不开。”
她瞧见他青灰色的脸，又抬头望望上头的房梁。白绫在空中摇来荡去，她总算是明白了：“我没寻死觅活，这是给你准备的。”
“什么？”他完全不能置信，呆呆地瞧着她，手上一点都没放松，“你……”
“上盘的功夫就是这么练的，我当年用的可是粗绳子，靠臂力爬上爬下。腿伤了的镖师胳膊都特别粗。你……”她向他的下半身扫了一眼，“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下盘。”
他忽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浮上来，大脑像是拼凑起来了，一点点恢复原形，他用袖子擦一擦眼泪，“用不着……就用不着吧。”
林凤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捡起鼓凳。她在脸上擦了一把，脸上都是他流的眼泪，黏糊糊的。她伸手揉着小腿和脚踝，“差点被你害死。”
青棠慌张地走进来，就看见这狼狈不堪的一幕，她咳了一声，“大夫来了。”
陈秉正定了定神，“扶我起来。”
李生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望去像个质朴的书生。他提着药箱和一副拐杖走进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瘸着腿迎接他的林凤君，头发梳得还算整齐，但……走路一瘸一拐。
他本能地问道：“林姑娘，你……”
陈秉正坐在椅子上咳了一声，李生白立即换了称呼，“陈夫人，看你行走不便……”
林凤君叹了口气，想今天早上简直是无妄之灾，不知道腿脚伤到没有。她在椅子上坐下，提了提裤子，脚踝已经肿起来了。
李生白仔细瞧着，小腿也青了一块，胳膊上有擦伤。他心头一紧，脱口而出，“他是不是打你了？”
林凤君骤然睁大了双眼，陈秉正也清楚地听见了，心想这李大夫真是色令智昏，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瞧出来，他们两个在一处要是有冲突，被打的一定不是她。
林凤君很快地将裤子落下去，“没事没事，早上摔了一跤。”
李生白只觉得语气不对，他转头冷眼瞧着陈秉正，两个人互换了眼神，陈秉正心虚起来，这事的确和自己有关。
冷不丁珍珠帘子叮铃作响，一只可爱的鹦鹉飞了进来，落在凤君肩膀上：“千万……有什么……也别想不开。”
李生白脸上立即没了血色，他看着林凤君，她赶忙露出讪讪的笑容，挥手道：“别听这臭嘴鸟儿瞎说，八宝，一边玩去。”
八宝扑棱棱飞了起来，嘴上还是不停，“差点被你害死……”
李生白霍然站起身来，“陈公子，陈夫人，你们的家务事我本不该管，可治病救人，乃是医生天职。陈夫人，你只管和我说实话，陈公子是否有时躁狂，打架……不避亲疏。这是邪火外延，可以治。”
陈秉正只觉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李生白全然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悖逆狂徒。他无奈地伸出手，“就算要打，也是她打我。”
李大夫定睛一瞧，陈秉正胳膊上又青又紫，显然受力不轻。他微微吐出一口气来，夫妻俩打架，好歹她没吃亏。然而……这陈公子怎么也不该向她动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男人。
林凤君笑道：“一场误会罢了。”她指着飘荡的白绫解释了一通，李生白觉得十分牵强，他稳住心神，“她愿意维护他，总还是有点情分。”
他伸手去给陈秉正用手法正骨，很疼，非常疼，疼得好像把骨头打碎了重新接一样。陈秉正忽然想到板子落下来的时刻，血连着肉翻飞，溅得浑身都是。
陈秉正咬着牙一声不吭，李生白给他捏完两条腿，在骨茬处一一捆上小夹板，又去把脉，只觉得他心火极旺，仔细看嘴边还起了个燎泡，斟酌了词句才说道：“病人卧床久了，难免心浮气躁，七情内伤。若是……”他转向林凤君，“癫狂大叫，或对人动拳，万万不可一味忍让。”
陈秉正被他说得怒从心头起，又不敢说，脸涨得通红。李生白下笔如飞，已经开出了一张药方：“治病要去根，先就要去掉这无名邪火。陈公子暴躁易怒，是郁症的症状。陈夫人，你先好生观察，若有不妥，遣人来找我便是。”
林凤君赶忙解释，“并没有。”李生白点点头，“没有就最好。”
他将双拐拿了出来，这是一副特制的拐杖，大概是榆木的，上宽下窄，中间有手柄可以撑住。“病人若觉得腿部疼痛减轻，便可尝试用拐杖行走。假以时日，慢慢从双拐减至单拐。”
她眼睛都亮了，“最后单拐也不用了。”
“不一定。”李生白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不能痊愈，全看个人造化。”他看着她懵懂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陈夫人，辛苦你了。”
林凤君苦笑着将他送出门去。他犹豫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拱手作别：“我三日后再来。”
陈秉正翻了个白眼，虎着脸一声不吭。林凤君将药方拿起来，苦于不大识字，只好递给他。
他仔细一瞧，全是黄芩、雄黄、冰片等去火的药材，“这一剂下去，什么火都消了。”
林凤君笑道：“就说李大夫有本事。你最近是一会阴一会晴的，喜怒无常。”
他闷声不响地将拐杖拿起来，她笑道：“我和李大夫想到一处去了，这拐杖没有臂力可用不了。”
这话本来没错，可他心里又猛然窜上一股无名火来，他咬着牙起身，竟是站起来了，可不过晃了两下，又直直地往下倒。
她上前去扶着：“着什么急。”
他顿了顿，“我……济州府学的宴请，论理我应当去。我也曾在那里求过学，不能失了礼节。当年老师百般教导我们败而不怨。今日遭难，我也是坦坦荡荡，笑骂随人罢了。”
林凤君听得心中一动，“你讲的大道理也多了，这句我最喜欢。”
他招手叫青棠：“备马车，我要出门。”
青棠答应了一声，笑微微地走了。林凤君问道：“要不要我背你出去？”
“不用，小厮抬着也就罢了。”他将拐杖拿起来，“我在马车里练一练。”
林凤君只觉得他面貌为之一新，心中也替他高兴。冷不丁有人敲门，小丫鬟来报：“刘嬷嬷到了。”
刘嬷嬷带了两个中年仆妇进来见礼，陈秉正立即说免了。她便说道：“二少奶奶，这个月的月银二十两。”
陈秉正便用眼光示意林凤君去接。她看见几锭雪花纹银，想到自己在这里处处不自由，竟是两眼一酸。她伸手接过，见仆妇们还是躬身不起来，知道是在要赏钱。
按理是要给的，她犹豫着去柜子里抓了一把散钱，仆妇们伸手接过，但一点笑容没有：“谢二奶奶。”
待陈秉正走了，林凤君便低声问青棠：“这打赏惯例是怎样？”
青棠比划着说道：“这些人胃口可大着呢，二十两银子，怎么也要吃二两才算数。平日我们托人买东西，胭脂水粉小玩意儿，都要从她们手里过。”
林凤君吓了一跳，心想就算和陈秉正平摊赏钱，这群人什么都不干，十中抽一也太过分了些。况且自己不打算在陈府久居，便是打点也有限。
青棠见她沉吟不做声，以为她后悔赏得薄了，便笑道：“二少奶奶年节下再给加赏银也是一样的。”
谁知道林凤君正在后悔刚才递出去的一把散钱，钱也花了，人也得罪了，简直加倍的不划算。她想了想，“府中的炭火怎么添置？”
“照例要交给采办的人。我打听过了，一篓子炭要这个数。”青棠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百文？”
“三两。”
林凤君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月钱。这么贵的炭火，不烧也罢，桥洞里的穷人也能活过冬天。
她紧了紧衣领，想到陈秉正冻得泪眼朦胧的样子，又心软了，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父亲吃了苦。她思来想去：“只好晚上出去拿一些。”
青棠吓了一大跳：“二少奶奶，这府里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天爷冻不死瞎眼的二少爷。”她摆摆手，“我见机行事。”

第50章
青棠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凤君重新换上了那身初见时的装束， 活脱脱又是个村姑。她脸色由青转白：“二少奶奶……”
林凤君将腰带缠上，把匕首放进腰里，“有话快说。”
青棠只觉得这位二少奶奶自打进了门， 桩桩件件出人意表。她咬咬牙，“这几天府里的家丁护院看得极严， 我实在害怕。”
林凤君不以为意：“就那些酒囊饭袋？你放心，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万一被抓住了……没有说二少奶奶武功不好的意思。”青棠奋力摇头， “只怕夫人发火。”
“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晚的炭火缺不了。”林凤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拍胸脯，“你只管放心，我就算被抓住了，也跟你没一点关系。江湖儿女，这点义气还是有的。”
青棠十分为难， “我就是个丫鬟，要是被主子抓住犯了错， 被赶出府去也是常事。”
“还有这等好事？”林凤君颇感意外：“那你就不用出赎身钱了。”
青棠只是叹气，“二少奶奶，你有娘家可以回，自然觉得这府里处处拘束。我从小被爹娘卖了，陈府呆不下去，我便无路可走。”
林凤君看见她凄凉的眼神， 心就软了，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实在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青棠，你在陈家几年了？”
“我六岁进府， 已经十一年了。”
“怪不得你对陈家上下都熟门熟路的。”林凤君小声道：“等我待会出了门，你将院子大门关了，就说我吩咐大伙都去睡。”
青棠一阵无奈，虽然没伺候几天，她算明白了这位二少奶奶和二少爷的脾气一样，都是认准了的事八头牛硬拉也拉不回来，只得答应了：“二少奶奶慢走。”
林凤君虽然拿定了主意要出去，可青棠的提醒还是在她心中落了痕迹，行事需谨慎，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牵累了别人。
她垂着头沿着陈府院墙一路走，像个土里土气的下等丫鬟。青棠说的没错，这几日府里的家丁护院确实多了，不一会就能碰见三五成行的值夜护院提着灯笼巡视。她暗暗数着，大概一盏茶工夫就有一队。
林凤君又回到祠堂后身，那里荒草长了很高，上次她跳出去的时候就观察过了，少有人来。院墙上有一处塌陷了两块，墙上也有个凹坑，适合攀爬。
她藏身在荒草中，待一队护院转过去不见了，才轻松地腾空越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地上。脚踝受了冲力，狠狠地疼了一下，她暗暗摇头，陈秉正真是小题大做，不知所谓。
将近亥时，街上的人极少，她左右张望着，幸好无人瞧见。
初冬天气，月亮孤单地挂在天上，连洒下来的光辉也透着冷清。济州并不十分繁华，偶尔有行人经过，都是将手揣在袖子里，急匆匆地走。
她其实想过回家拿，可父亲年纪这么大了，身体没完全康复，李大夫说他脾肾双虚。这辈子大概也没用过什么银丝炭，已经送了再收回，着实不孝。
林凤君很顺利地走到了南市那条街。这原是每次父女两个走镖前添置行李必来之地，卖大饼的，卖马鞍的，卖腰刀袖箭的，各有自己的一摊地方，也不用吆喝，懂行的人自然知道。
林凤君先进了一家卖行装的铺子。脚踝还疼着，虽然可以涂点李生白送的跌打药膏，但她总要防备以后突然遭殃，“老板，买一套护膝护腕。”
老板看她的身形气势，知道是内行，便笑微微地拿出一套牛皮鞣制的装备：“这就是顶好的，最快的刀砍上去，一时也砍不断。”
林凤君笑道：“龙皮也没有这个本事。”她用手来回揉捏着内衬，的确柔软贴合，心中着实喜欢。
她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这傻子早上莽莽撞撞的，自己也摔得不轻，以后用上拐杖练走路，少不得摸爬滚打，便说道：“我要两套，给算便宜些。”
“好，什么尺寸？”
她仔细想着，陈秉正比爹略高一些，但身量极瘦。手腕似乎差不多粗细，索性就买一样的吧。反正他的十两银子也在自己手里，便从里头抵扣。
她认真地挑好了两套护具，将它们塞进怀里，又往街市外头逛去。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偶尔几个彪形大汉晃着过街，身后背着流星锤或者腰刀，也有人獐头鼠目个子不显，但腰里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武器。
卖炭的铺子在南市最外头，靠着一家赌坊，人流算是最畅旺的，有穿着短衣的苦力，也有一身锦缎的富家老爷出出进进，门里漏出些叫好声与咒骂声，高低起伏。
摊子上摆着几种炭，她蹲下身去挑拣，一类是黑炭，家里平时常用，“大概多少钱一篓？”
“一百文，够小户人家烧三天。”
她将两支炭对着敲了敲，黑色的粉末顿时扑簌簌往下落。其实这炭也不是不能烧，多烧一些一样暖和，很划算的。她犹豫了一下，自己倒是没什么，可陈秉正这身娇肉贵的少爷一定受不了烟，清晨起来鼻孔都是黑黑的，又要叫唤了。
陈家用的是什么来着？青棠管它叫银丝炭，她叹口气，给陈大人还是要用好的，“老板，银丝炭多少钱？”
“银丝炭？”老板将她这一身打扮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你知道什么是银丝炭吗？”
“白乎乎的像是结了一层霜，一烧雪白透亮，烟也少。”
老板心想这丫鬟倒是见过的，“这可是西山出的，顶好的要送进宫里。偶尔剩下一些，也是送大富大贵人家。”
“哦，那就不能到世面上了。你这铺子小，估计没有。”林凤君见他言语中渐渐端起来了，也跟着使了个激将法，“我另找别家。”
老板果然吃不了这一招，立时从后面拎出两小篓，“姑娘尽管到处找去，济州城里就没有比我家货还齐全的。”
“哦。”她仔细瞧着，的确是一模一样的货，“这个多少钱？”
“一两三钱。只能烧两天。”
真的肉疼，她手伸进袖子摩挲钱袋里那几块碎银子，两小篓银丝炭，值得上新房子的多少砖瓦，买葱油饼能吃一整年了。
她斟酌着砍价：“一两成不成？我没那么多。”
老板笑了，“小姑娘真有意思，你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她祭出了好久不用的砍价功夫，先扬后抑，凑整抹零，连夸带哭穷，最后作势要走，这才最终以二两三钱拿下两小篓银丝炭，顺便又饶了一篓黑炭。她想着陈秉正不在家的时候就烧这个，有灰也不怕。
炭到手了，尽管心疼，也不由得轻松起来，她用手提着篓子出了南市，忽然想起附近有家烧饼铺子。
夜半想起外皮酥脆、内馅多汁的烧饼，总让人浑身上下都难受得要命。她也顾不得手上脏了，匆忙赶过去，远远看见伙计将门往里一带。
林凤君赶在上门板前挤了进去，“伙计，要……”
“没有了，刚才有个贵客过来，说是把剩下的全包了。”
她好一阵失落，“一个也不剩？”
“真没了。”伙计给她看空空的柜台，“下回请早。”
她只好踏着失望的脚步走在回去的路上。陈家除了陈秉正，别人的口味都是清淡的，连外套也是，既不舍得放油也不舍得放盐。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高叫了一声：“站住！”
林凤君立刻停下了，浑身一凛，“不会是陈家的护院追出来了吧。”
她往回看，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她眼睛尖，立即认出这是个年轻人，穿一身绸子衣裳，身形很熟，在哪里见过呢？她忽然想起来了，是上次纵马撞菜摊的那个富家公子。
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想到当时被马匹伤到的小女孩，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这等践踏百姓的恶少，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溜得很快，比身后追赶的人快一大截，转眼间已在数丈开外。这是空旷的大街，没有任何阻拦，后面的人一叠声叫道：“别让他逃了！”
她使出功夫追上去，追了几步，自己脚踝就痛了。她眼珠一转，伸手到篓子里抓，没有舍得拿银丝炭，抓了一把黑炭，用扔袖箭的手法丢了出去。
两块黑炭准准地击中了他的后背，瞬间碎了。他踉跄了一下，又直起身要逃。林凤君犹豫了一瞬，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只得无助地叫道：“你给我停下！”
绕过街角，路边停着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那富家公子全不在意，正要从它身边经过，忽然马车帘子掀开了，一支直直的木棍从里头伸了出来。
这一下变起仓促，富家公子万万没想到，待看清了已然来不及，也躲不过，直直地撞了上去。
他整个人翻倒在地，痛叫了一声。正抱头打滚的工夫，林凤君已经赶了过来，向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叫你停下你不听，你……”
她回头去看，那些追赶他的人竟是不见了。正疑惑之际，那人转身坐了起来，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衣着华贵，稚气未脱，眼睛里全是怒气：“你敢打我？”
林凤君将炭篓子丢到一边，叉着腰道：“可不敢瞎说，你说我打你，谁看见了？你们有钱人在地上跌了一跤，都还怪地生得不平。我就是路过，无缘无故赖到我头上，这罪名我担不起。”
那人看她一副无赖样，气狠狠地说道：“你这泼妇，知道我爹是谁吗？”
“这我哪知道，你回去问你娘去。”林凤君直接对上一句。
那人立即被激怒了，扯着她的袖子道：“你你你……”
“原来这位公子哥是结巴啊，这病我治不了。你年纪轻轻，浑身毛病这么多，回家找个大夫，好好养病，没事别出来害人了。”
她提起篓子转身要走，那人胸口一起一伏，突然深吸一口气，一拳就向她胸口打过来，又猛又重。她暗道这人有点武功底子但不多，敏捷地一闪身躲过，绕过他身后，对着他后背就是结实的一脚。
那人脸朝下扑在街上，又想跳起身，“我要报官，你敢……”
忽然马车里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还是不要报官了，我看都是家事。”
林凤君的脸色当即变了，那人慌张地往车里看去，帘子掀开，露出陈秉正的脸。他笑眯眯地说道：“秉文，给你引见一下，这位就是你二嫂。”

第51章
夜深人静， 马车在街道上慢悠悠地走着，陈秉文和林凤君俩人各自坐在一边，恶狠狠地对望。
陈秉正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油纸包， 香味窜得满车都是，林凤君又惊又喜， 连忙拿起一个烧饼大吃起来。
他自己也拿了一个慢慢嚼着。林凤君笑道：“看来府学的酒菜不好，没让你吃饱。”
陈秉正默然不语。他突然对车夫说道：“转回去。”
马车夫应了一声， 驾着车立刻掉了个头， 走了半条街又回到原位，陈秉正将眼睛扫向路边，招了招手，叫停车。
街角起了一阵风，将灰尘吹起半人高。灰色的雾中恍惚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凤君向车外看去，人影越来越近， 是个书生模样。他约莫三十来岁，头戴一顶褪了色的方巾， 边缘早已磨出毛边。身上一件青布直裰已经洗得发白不说，袖口还打着几处补丁，腰间束着根皱巴巴的丝绦。
书生走到车前，弯腰拱手道：“陈公子。”
陈秉正道：“你是什么人？”
“小生万世良，在济州读书。一向仰慕陈公子，无奈才疏学浅， 未能讨教一二。”
陈秉正叹了口气：“为何帮他？”
他吞吞吐吐地说道，“惭愧得很， 小生少年时便中了秀才，却迟迟未能考中举人，更不要说上京科举。今日宴会上侥幸坐在尾席， 看几位举子身边花团锦簇，客去客来，自己却无人理睬，心中……略不痛快。酒席一散，我便来到这和顺赌坊，想找个乐子。”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你是个读书人，应当知道律法，参与赌博，罪当笞刑。以后若是当了官，被人揭发出来，罪加一等。”
万世良眼中闪出惧怕，“陈公子，我也只是一时失落，猪油蒙了心。”
林凤君看他样子穷酸，先就起了三分同情，小声道：“你只当没看见也就罢了。”
陈秉正道：“我刚在街角，看到你刻意将赌坊的人引向另一边。”
“我……我在宴席上看见了陈公子戴的玉佩着实不凡，又在赌坊瞧见那位小公子将玉佩压上了，两块玉佩是一样的，我便留了个心思，想着这位小公子定是您的亲朋故旧。他算是个斯文人，又输得多……”
陈秉正眉头紧锁，过了一会才道：“多谢。”又取出一块碎银子想递到他手上，“难得你救他一次，我代他谢过了。”
万世良却退了一步，脸上有些怒意，“陈公子，您将我当做什么人了，我一向敬佩您才华盖世，一身正气，我虽屡试不第，好歹也是书生，有些骨气。”
陈秉正便正色道：“那就大恩不言谢。”二人拱手作别。
林凤君笑道：“你们念书的人总这么牛性，又说不爱财，可贪官都是读书出身。”
陈秉正叹了口气，继续在嘴里嚼着烧饼，过了一会才道：“你先别说了。”
陈秉文伸手去油纸包里摸烧饼，冷不防被林凤君拿着一躲，“我的饼子不给狗吃。”
陈秉文道：“你竟敢骂我。”他拽着陈秉正的袖子，“二哥，她骂我是狗，那你是什么，将我们全家都骂进去了。”
陈秉正哼了一声，“回家再说。”
马车一路回陈府，就见中门大开，护院们的火把将石头狮子也照得透亮，几匹马迎上来，陈秉正问道：“出了什么事？”
“回二少爷的话，三少爷不见了……”
陈秉文露出头来，“我在这里。你去回禀夫人，我……今晚向二哥通宵学书法，就宿在他院子里。”
护院想说什么，一行人已经去得远了，陈秉正愕然地看着弟弟，陈秉文笑道：“二哥的学问可比我请的先生强。我娘要是知道了，也必然欣慰。”
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林凤君，她皱眉道：“你威胁我？”
“夜半打扮成这个样子，又是从府中偷偷溜出来的，想必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吧。”
“你在赌坊输了钱，又该怎么处置。”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闹腾起来谁也没脸。横竖我今晚不走了。背上疼，也走不动。谁打伤的我，谁伺候我上药，病好了就算。”
陈秉正冷笑了一声，叫青棠开了院门。林凤君背着他在主位上坐了，青棠要去倒茶，陈秉正板起脸来，样子挺吓人：“将院门关了，你也出去，不许透出一个字。”
陈秉文嬉皮笑脸地想坐，陈秉正喝道：“不准坐，不孝不悌，陈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
陈秉文立在中间，梗着脖子道：“生下来就说我不吉利，命中带孤的贱相。爹死了，一个两个都说是我妨害的，兄友弟恭，你对我友过吗？还不是背地议论，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我偏不死，你不也倒了霉吗，也是我妨害的。有本事杀了我啊，看你运气好没好。”
陈秉正一拍桌子：“满嘴浑话。”他将拐杖甩过去，在陈秉文面前翻倒了，差点砸到他脚面上。
林凤君看他气得满脸通红，手都抖了，劝说道：“好鞋不踩臭狗屎。”
陈秉文听在耳中，不由得大怒，又打量着林凤君的穿着打扮，和二哥万般不配。他背后被踹过的部位又疼起来，不由得对林凤君怒目而视：“听说你是冲喜冲回来的女人，怪不得这般粗俗可憎。”
陈秉正喝道：“你闭嘴。这是你二嫂，对她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二哥，你以前说过要娶温文尔雅的才女为妻，就算是报恩……”
林凤君倒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道：“孩子不懂事，我不跟你计较。我只问你一句，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陈秉文脖子一梗，“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敢教我做事。实话说不得了？”
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看这目光不善，缩了缩脖子。
林凤君接着笑：“都是你自己想说的？”
“自然是。”
她将手一拍，“这就好办了。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吗？”
陈秉文嘲讽地笑了一声，“听说你是走镖的出身。”
“这就对了。你刚才的意思我懂了，无非是说我出身不好，配不上你二哥。这是实话，既然你不认我做二嫂，我有自知之明，跟你不算家人。”
“你知道就好。”
林凤君站在原地，将手抬起来搓了搓，“我没念过什么圣贤书，从小在平成街长大的，周围都是跑江湖的兄弟。所以我跟你二哥不一样，有了争执，我从来不讲道理。”她往前一步，“知道我们街坊邻居一般怎么办吗？”
陈秉文看二哥脸上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微笑，忽然觉得事情不妙，“你……”
“我们一般都动手。陈三公子，我人穷志短，性命不值钱，今日就跟你约战。”
“约战？”陈秉文皱着眉头。
“正是。相公，你来作证。”
陈秉正微笑道：“赢家有什么彩头？”
“没什么彩头，就我这条命。”她冷冰冰地说道：“今日我与陈三公子决一死战，谁活着走出这院门，谁就赢。”
两个男人瞬间脸色都变了，陈秉文虽然被她踹过一脚，但心里仍有些不以为然，此刻见她话说得如此凶狠，心里先怯了三分，他小声问陈秉正：“这……不是认真的吧。”
陈秉正心里也虚了，“娘子……”
“你家规矩大，赶紧写张生死状，死了不能赖我。”林凤君冷笑道：“将门之后，不会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吧。”
陈秉正提起笔来，又放下了，“娘子，以和为贵。”
“不写也可以。”林凤君拱手道：“陈三公子，请赐教。”
陈秉文完全被吓到了。他继续往后退。他很想鼓起勇气答应，可林凤君的表情这么冷漠，他根本瞧不出底细。父亲和大哥是刀口舔过血的人，他……他连杀鸡都没看过。
已经到墙角了，他再没有退路，腿开始哆嗦起来，“有话……好商量。”
“你刚才不是说得挺英雄吗，生死置之度外。”
陈秉文勉强笑道：“二嫂，你……你武功高强，我那三脚猫功夫，哪里敢和你动手？”
“你刚才可没叫我二嫂，咱们也说清了，只论敌友，不论亲戚。”林凤君一步步向前紧逼，两个人挨得很近，她一把锁住他的脖子，用了点力，“打啊，不打不是男人。”
陈秉文的手已经哆嗦得不像样，哪里抬得起来。忽然他尖叫出声，疯狂地冲出门口，拉开院子大门，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林凤君站在原地，甩了甩手，“小鸡仔，银样镴枪头。”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娘子，你刚才说的话是假的吧。你说过镖师不杀人。”
她叹了口气，忽然嘴边堆上笑容，“今天白娘子的故事还没讲。”
“哦。”他在脑海里搜寻，竟没了痕迹，被吓得全忘了。可是……他咬了咬牙，现编也来得及。

第52章
夜深人静， 炭盆里的火偶尔”啪”地爆响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瞬间又归于湮灭。那声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像是谁在无心叹息。
床上密密地遮着帷幔，但林凤君听得见里头的辗转反侧。
她将小榻收到一边， 径自走到院子里去练拳。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今天白天天气会很好。
练完功夫回来， 就看见床上的幔子已经被撩开了。床头点着一支蜡烛， 幽暗的光线里，他坐在床沿上，两个眼睛像深井一样，黑咕隆咚地盯着炭盆。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林凤君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凄凉，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知道他不高兴。大概是在宴席上受了些嫌弃，滋味不好受， 像她自己在何家一样。世上势利眼很多，读书人也不例外。
他闷闷地说道：“这炭盆……走我的帐。”
虽然从作诗到算账变化有点快，但她很欣慰，随即摇头：“只当是我替我爹向你家买的。”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了，“外头买这种炭一两二钱， 府里要三两。府里有人在坑钱，你以前知道吗？”
他挑一挑眉毛， “不知道。”
她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不管钱上的事。”
“以前有丫头管着，以后都归你管。”他样子很淡然， “只要给我口饭吃就行。”
然而这口饭跟她说的饭不一样，他样样都要好的，连写春联的笔墨都要求一大堆。如果他以后只能靠领月钱过日子，她总得帮一帮他：“相公，你得学会算账，挣多少，花多少，过日子都是这样的。”
她兴之所至，提起笔来在纸上画，黑炭好画，画一圈涂黑了就成，白炭画一圈不涂，“这个一百文，这个一两二钱。”
他就瞥了一眼，“你会就行了。”
“不行。”她想这人真没有远见，全指望她，以后她走了怎么办。“我爹说过，万事都得靠算帐，一本金钱帐，一本人情帐，万事万灵。”
陈秉正忽然坐直了身体，神色肃然，“接着说。”
“管住钱，就是管住事，管住人。他说里头学问很大。”她一边想一边说，“底下……我记不得了。”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问道，“岳父大人，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你记得吗？”
“他就是个镖师啊，挣得不多，操心不少。大概是老想开铺子，天天盘算来盘算去的，没一个能成。”林凤君眨眨眼睛，“我琢磨着既然府里的炭有差价，想必零碎物件都不便宜。以后可以在南市开个杂货店，要是有本钱，可以多进点货品，你帮衬着，一定有销路。你做东家，我爹当掌柜，我四处跑着进货。”
陈秉正被她逗得笑了，“进货很累，你不怕吗？”
“我爹年纪大了，苦活自然得我干，难不成让东家和掌柜干。”
“外头骗子多，你不怕被人坑吗。”
“怎么会？”她立起眉毛来。
“银丝炭，黑炭。”他点一点那张纸，“竹炭，红箩炭怎么画，就两团黑墨水，人家不认怎么办。”
她呆呆地看着，“按手印啊。”
他笑了笑，她自己也觉得并不牢靠，于是长叹了口气，“那就……”
他眨一眨眼睛，似乎在期待这个答案，她点头：“我雇个人。”
陈秉正似乎有点失望，“哦。”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连开店的远景也讨论不下去，她拿着那张纸来回看着，“红箩炭……”
丫鬟端上药来，林凤君记得是三碗水熬成黑褐色的一碗汤，黏糊糊的，看着叫人反胃。她从点心盒子里拿出一块饴糖：“不用尝，只要闻一闻就知道苦得很，败火神药。”
但陈秉正闷着头自己灌下去了，面不改色。
她竖了下大拇指，将饴糖递了过去，“我从小不爱吃药，非得哄着加糖。”
他接过来含在嘴里，并不嚼，只是含着，又伸手去摸拐杖。
丫鬟惊叫起来，一群人围上来扶着，林凤君笑道：“让他试一试无妨，不摔两下可站不起来。”又将昨晚买的护膝护腕拿出来给他试戴。
他戴在腕子上，竟然略有富余，往上推能一直推小半个胳膊。他看看她的胳膊，又看看自己的，瘦得如同一副骨头架子。
没走两步，他胳膊就发抖了，脸涨得通红。
林凤君捧着茶杯，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压住丫鬟们怨恨的眼神，“谁也别去帮忙，就让他自己来。”
他努着劲，很快就撑不住了，手来回直抖。她默然地盯着他看，直到他直直地倒下去，她才一跃而起拽了一把，丢给他一块帕子。他脸上都是汗，湿溻溻的将那只黄色胖鸭子也浸湿了。
林凤君去开早饭的食盒，热腾腾的白汽窜出来，带着包子的香味。忽然青棠急匆匆地进来了，脸吓得发白：“二少爷，二少奶奶，夫人来了，带着一大堆人。”
她的手轻轻一抖，食盒的盖子又合上了，看来这顿早饭和自己着实没了缘分。她恨恨地想道：“一定是那位三公子带着帮主来报仇，真是上不了台面的小鸡仔，打架输了就找帮手，我三岁就不这么干了。”
她先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还算干净整洁，随即想想祠堂里还有存货粮食，这才放下心来，天崩地裂也没事。
陈秉正坐得笔直，给她递了个眼神，大概是安慰她没事。怎么能没事呢，真是荒谬，她皱着眉头想，三公子背后那么大一个脚印。
丫鬟仆妇呼啦啦将屋子全站满了，黄夫人站在中央，盛气凌人，有如众星拱月。陈秉文果然瑟缩地站在母亲后面，眼神游移不定。
林凤君稳稳地上前行礼，陈秉正也跟着欠身：“母亲。”
黄夫人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林凤君偷眼望着，似乎比上次发火的时候温和些。
“秉正，我听说大夫过来给你瞧过了，也开了方子。”
“是，开了些败火的药。”
“药材只管到库房去要，若是没有，或是奴才们一时眼错不见找不着了，交办着出去买。”
“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黄夫人又转过来看着林凤君，她做好了被发落的准备，谁料听见一声，“新媳妇过年的衣裳也该备起来了，改日叫裁缝来量一量。”
“……”
她惊疑不定地看陈秉正，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她也分不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索性摇头道：“已经够了。”
“有什么短了的，也只管跟我说。”
林凤君只觉得蹊跷，这世上无来由地对人好，大抵都是要图点什么。果然，黄夫人开口了，“秉正，你如今……大半时间在家里，我想着你的学问书法都是上好的，便是在济州找遍名师也赶不上你。你弟弟实在不成器，”她扯了一把陈秉文，把他拎出来站在身侧，一只手抚着他的后颈，“学了几年，文章也做不出，你只当带个徒弟，教一教他。”
林凤君吃了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黄夫人的脸色的确恳切，陈秉文的动作的确乖顺，莫非昨晚的事只是一场梦？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黄夫人以为他在犹豫，但林凤君知道他只是摸不着头脑，“家中有族学，几位先生都是举人出身，性情随和，是有名的大儒。”
“那不一样。”黄夫人见他婉拒，简直都要赔上笑脸，言辞越发诚恳了，“秉文开蒙六年了，第一回 跟我说，要通宵学习书法。他还说，二哥文名满江南，要好好向你讨教学问，只求你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陈秉文眨着眼睛，手老老实实地握在身前，望去的确像是个虚心求学的样子，林凤君忽然想道：“要是陈秉正能装出这么一副面孔，大概就不至于混得不好了吧。”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母亲，名不正则言不顺。三弟自有师长，秉正只是兄长，只怕没资格给他上课。”
“有的有的。”陈秉文乖巧地说道：“兄道友，弟道恭，二哥督导弟弟课业乃是天经地义，上上下下谁敢说一个不字。”
林凤君在旁边瞧着，嘴巴越张越大，险些都要掩饰不住。陈秉文扯着二哥的袖子：“我已经虚心向学了，二哥一定要帮我。”
黄夫人语调也发抖了，“秉正，实不相瞒，秉文他一向淘气得厉害，在外头闯了不少祸，前些日子，竟有人寄了封血书，意思是对他不利。我不敢说偏袒他，只是他也是你爹的骨血，到底是兄弟连心……”
林凤君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当日的威势全不见了，仅有的一层体面也强撑着，竟像是将陈秉正当做了救命稻草。
陈秉正咳了一声，眼睛看一看四下的人，黄夫人立时会意，挥手让人出去：“都到院子里候着。秉文，你也出去。”
刘嬷嬷犹豫着想留下，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她讪讪地走了。
林凤君走到院子里，望着天空中暗淡的太阳。她和青棠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二少奶奶，太阳像是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说？”
“谁不知道三少爷不爱读书。二少爷不爱理他。估计不会答应。”
林凤君忽然想起昨天陈秉正的那句“和为贵”，“我猜他会。”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黄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一大群人挤挤攘攘，黄夫人笑道：“那就这么定了。”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母亲，孩儿正是新婚燕尔，论理我也该问过娘子。”
林凤君一点都不意外，她赶忙笑道：“三弟常来常往，我们院子里更热闹了，只不过……吃饭喝茶什么的，只怕招待不周。”
她眨眨眼睛，黄夫人立时会意，“即日将你们的月钱加一倍。”
林凤君喜形于色，她犹豫了一下，想着顺杆爬也就这么一回，“点心炭火……”
“都挪过来。”
“那就多谢母亲。”
黄夫人拉着陈秉文的袖子，好一阵依依不舍，林凤君看着心里都不大落忍。半晌她才苦笑道：“秉文，听二哥的话。”
“母亲只管放心。”
一行人又出去了，陈秉文原地站着，谄媚地笑道：“二哥，二嫂。”
陈秉正冷冷地瞧着他，“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装模作样。”
陈秉文脸色不变，“有二嫂在，二哥不用担心我不听话。”
“那你要学什么，《礼记》还是《春秋》？”
陈秉文笑嘻嘻地说道，“只怕要从《论语》学起，劳烦二哥了。”
陈秉正一拍桌子，疾言厉色地说道，“六年了，只学了四书？只怕连我房里的鹦鹉也比你识字多些，它俩若是能去应试，只怕秀才都中上了。”，他扫了一眼林凤君，“娘子，你不要多心。”
林凤君只觉得芒刺在背。陈秉文在他二哥眼中，已经不能算个人了。自己连他也不如，在陈秉正眼里大概更是不堪至极。
陈秉正道：“你二嫂年少家贫，自己揣摩着也能读些图画书籍，不可谓不勤奋。你是锦绣丛中养大，不思进取，整日懈怠偷懒……”
林凤君只觉得脸热腾腾地烧起来，她一贯脸皮厚，“不要紧，三弟要学，我跟着学便是。”
陈秉正顿了顿，“当真？”
“当真。”
他像是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答案，有一丝淡淡的笑容，“反正一人也是教，两个人并不多花几分工夫。”
陈秉文却忽然插了一句：“我想着……二嫂功夫好得很，能不能略教小弟几招。”
她心中暗笑：“果然。”面上却极严肃：“武行里的规矩，不一个头磕在地下认师父，绝不会教你一招半式。”
陈秉文脸色发白，支支吾吾道：“那……差辈了。”
“就看你怎么选。”林凤君笑了笑，“反正你叫秉文，先学文吧。”
他眼中露出绝望的神色，“真的不能通融吗？”
她忽然心里一动，父亲不是没有通融过，结果养出来一条白眼狼。她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摇头道：“叫二嫂。”
陈秉正点头：“朝闻道，夕死可矣。把这篇写五十遍。”

第53章
“天地……”林凤君捧着一本《千字文》， 才读到第三个字就念不下去了，陈秉文探头过来，小声地提醒， “玄黄”。
陈秉正冷着脸敲敲戒尺，“读你自己的。”
他对着林凤君说道：“玄是黑色， 黄就是黄色。”
林凤君茫然道：“又黑又黄吗？”
陈秉正道：“黑指的是天，黄指的是地。”
“黑黄……我家以前养过一匹马， 很乖很听话， 皮毛是黑色的，油光锃亮。后来老了，吃的不好就病了，毛色慢慢变黄，最后是黑中带黄，脏脏兮兮的颜色。”她越说越失落， “我爹说那是匹好马，要是养在有钱人家还能多活几年。”
陈秉文凑过来说道：“我家有养马， 二嫂若是喜欢，再去挑一匹就是，各个膘肥体壮。”他笑嘻嘻地补一句：“我陪你去骑，庄子里地方大，跑得开。”
陈秉正脸上顿时又黑又黄，跟那匹老马的颜色差相仿佛， 不知道是不是被骑马这件事刺激的。林凤君想起陈秉文当街纵马，也一脸阴沉， 不再说话，在纸上依样画葫芦地写了几个字。
她是用画画的笔触大概拓出个样子，形状倒是有了， 笔划全都不对。陈秉正握着笔杆教她：“先提再按，笔尖竖直。”
她将笔杆握得死紧，只觉得手腕发麻。陈秉正小声道：“娘子，再放一放。”
林凤君犹豫着不知道写什么，顿了顿，只好写了个“一”字，陈秉正看样子还比较满意：“很有力道，不像秉文的字，如同死蛇挂树，半点生机也无。”
陈秉文实在听不下去，将笔往笔架上一搁，“二哥，你……”
陈秉正板着脸道：“怎么？我说错了？”
秉文立刻就没了气势，连肩膀都耷拉下来。陈秉正淡淡地说道：“大声读。”
他自暴自弃地高声朗读：“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
陈秉正立刻打断了他，指着“於戏”，“给我再读一遍。”
“于戏。”
陈秉正脸直接挂下来，将戒尺在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惊四座，“老师上课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但凡这几年间你认真听过一次，也不会读错。”
林凤君好奇地凑过来，陈秉正喝道：“这两个字读呜呼，你听明白没有？”
陈秉文缩着头，一脸不解，“写错了吗？”
林凤君看了看书上的字，“这俩字我认识，是不是印错了？”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不是写错也不是印错，自古到今都是读呜呼，听懂没有？”他指一指停在凤君肩膀上的八宝：“跟我读，呜呼。”
八宝晃着身体叫道：“呜呼，呜呼。”
陈秉正看着三弟迷迷瞪瞪的样子，一股怒气升上来，“外头屋檐底下站着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望向林凤君，见她也不为所动，只好蹭着走了出去。
等他在屋檐下站定，林凤君才小声劝道：“这外头越来越冷，风吹着凉了，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
陈秉正叫道：“我读书的时候就这样，也熬过来了。秉文，要么罚站，要么戒尺，你自己选一个。”
陈秉文缩着脖子：“我还是罚站吧，让你去打，我这只手就保不住了。”
陈秉正喝道：“你还敢再说。”
林凤君心里琢磨，要是这小鸡仔病了，帮主八成又来找麻烦。她不会说陈秉正什么，怒火全都落在自己身上，说不定又一顿数落。
过了一会，她看陈秉正愣是没有半点让弟弟进来的意思，终于沉重地叹了口气，拿着件斗篷出去了。
过堂风大，有点刺骨的意思。陈秉文脸被冻得发青，一直沉重地吸着鼻涕，跺着脚。
“穿上吧。”
他是被丫鬟服侍惯了的，只管伸手。林凤君将斗篷扔给他，他才醒过神来，一边穿一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就知道我二哥瞧不起我，他是这样，大哥也这样。要是早知道……”
林凤君知道他的心思，偷鸡蚀把米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好好念书，别想多了。”
“我就不是那块料，看见书我就头疼。斗大的字在脑子里过，真记不住，不是假的。”陈秉文比划着说道：“先生教会我四书，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凤君听见他的形容，顿时感同身受，“我懂，我都懂。”她偷偷瞧了一眼屋里，“我从小也不爱念书，只喜欢棍棒拳脚。”
陈秉文更委屈了，“嫂子，你就不能教我吗，我可是将军的后人，可我爹硬是不让我练。”
“那你的功夫……”
“我磨着护院教我的，每个人教我一招。”
林凤君伸手去摸陈秉文的胳膊，手长脚长，她又按了按他的后背，肌肉紧实，力气也大，算是练武的好材料，可惜年纪大了，不然要是从童子功练起……
她稀里糊涂地想着，冷不丁瞧见陈秉正拄着拐杖挪了两步路，已经斜倚在门前，眼神打量着三弟的脊背。
他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风一吹，衣裳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倒是带点仙气了。林凤君心中一震，忽然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相公，你……你能走了。”
“嗯。”他没事人一样地笑着，眼神澄澈。
这只是个平常的冬日午后，晴空万里，阳光将他的影子照成一个小团。虽然从他的椅子挪到门口也只要五六步，虽然他的相貌跟初见时全然不同了，但她的眼泪瞬间直涌出来，只觉得心里的欢喜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是花儿一夜之间开了满坡。
嗓子像是哑了，说不出什么，半晌她才悄悄擦去了一滴泪，挤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你……你弟根骨不错，肩宽臂阔，是练武的好料子。”
陈秉文跑到他二哥身边，左瞧右瞧，“太好了，用爹的话说，是陈家的好子孙。”
陈秉正又面无表情，“秉文的手不行。”
林凤君猛然想起六指的事，她赶上去，抓着陈秉文的手瞧了瞧，“小指下头截了一块，疤痕很小，不耽误什么。”
“我爹说不让他学武。”陈秉正抛下一句，艰难地挪回去了。
陈秉文臊眉搭眼地往墙角一靠，“我就说嘛。”
林凤君看他失望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学武之人，倒不在乎身体残缺，第一在乎的是好勇斗狠，要憋住一口气，死了都要打赢，不然学不成。你是富家子弟，差得远了。”
陈秉文很丧气：“我……”
“你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为了它能豁出去的那种。”
他呆呆地瞧着她，“我有。”
“什么？”
“一块玉佩，我……那天你也知道，被赌场扣住了。嫂子，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弄回来。”
林凤君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吧。去赌场抢回来？你想让我死就直说。”
他懊丧得蹲下，抽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小声说道：“那是我爹传给我的玉佩，大哥二哥都有，过年祭祖的时候还要带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林凤君道：“你娘那么宠你，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一个玉佩算什么。交钱给赌场赎回来就是了。赌场也算客气，没要了你一只手。”
“我不想让她知道。”
“你怕她打你？”
“我不想让她伤心。”
她心里一动，陈秉文絮絮地说道：“那玉佩其实是一块玉凿成两块，大哥二哥各一块。我生出来的时候，我爹嫌我有六指，说我不吉利，死活看我不顺眼，什么也没置办。我娘找了高手匠人，又花高价挑了块颜色相近的玉，好不容易做成了，对外头只说是一样的。”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求陈秉正时候的脸，叫人心里酸酸的。她见不得这种眼神，只好叹了口气：“你这时候孝心上来了管什么用，当时不争气，知道金贵还押到赌场。”
“那是意外。”陈秉文叹口气，“那天本来我被拘在家里，他们偷偷送信进来，说能整一只鸡王过来打架，包赢。可后来到了地方，又说主人死活不肯卖，也有说受伤了的。跟人定好的回合不能改，临时换了只芦花羽鸡，半盏茶功夫就被啄得起不来了。我说赊账，赌场不许，上来两个人就把玉佩抢走，还追着我要打。”
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二嫂，过年没了那块玉佩，我娘一定会发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它赢回来。听说你会养鸟儿，能不能帮我找一只好的公鸡，头小而直，颈粗且长，皮厚脚大，这种一定能赢。”
她怀疑地盯着他，“你确定？公鸡打架，皮相不要紧，要的是气势，跟比武一个样。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立刻眼睛亮得像炭火，“二嫂，没想到你也懂斗鸡。谁教你的？”
林凤君顿时想起青棠那句“整日斗鸡走狗”，摇头道：“不怎么懂。我家养鸽子卖钱的，卖给镖户散客，也顺带养鸡。”
“二嫂，你人又美，心又善，就是我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陈秉文攥住她的袖子不撒手，“我也瞧出来了，身边的小厮不能信，关键时候还得靠亲人。嫂子你懂，你给养鸡的同行捎个信，我愿意出大价钱再找一只鸡王，只要能打赢。”
她前头还嗤之以鼻，听到后面，忽然心跳得越来越快，犹豫着问道，“要是有好鸡，你能出多少？”
“我这几年的月钱，连同逢年过节的赏钱，两三百两总是有的。只要能赢，我还能再往上加。”陈秉文信誓旦旦地说道：“成败在此一战。”
“两三百两。”这比走一趟镖划算多了。陈大人的腿眼看就要好了，月钱也挣不了太久，有了这笔钱，在迎春街买房子的事就能落地，有门面有院子，连老牛公鸡鹦鹉鸽子都放得下。
她好一阵心动神驰，忽然听见里头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你又在偷什么懒。还不快些滚进来念书。”
陈秉文恢复了乖顺的样子，“二哥，我这就来。”他盯着林凤君：“二嫂，我这个年，不，我这后半辈子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我给你问问。”

第54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秉正的腿日渐向好，可陈秉文和林凤君的学业看上去进展不大。
林凤君念道：“川流不息……”她犹豫着看向陈秉文，“这字念什么？”
“渊。”陈秉文提起笔来在字的里面添了个“米”字， “这是唐代欧阳询的书法，唐代有个高皇帝名字叫李渊， 所以这个字便要改掉，不能照原样写。”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秉文好不容易有了显摆的机会， 笑嘻嘻地说道，“父母，祖父母的名讳都是要避忌的，倘若遇到便要改一两笔，不能写全。做人子孙，这便是孝顺之心。”
陈秉正在他身后冷冷地说道：“孝不孝顺， 也不在这几笔。给父母少添些麻烦，比什么都强。”
他拄着拐杖， 沿着屋子的一角缓慢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拐杖打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
陈秉文冷不丁被呛了一句，脸都涨得通红，用陈秉正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道：“我再添麻烦，也没有你惹下来的祸事大。”
林凤君立即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怎么说话呢。”
陈秉文梗着脖子叫道：“都叫我念书考科举， 考中了又怎样，还不是……”
林凤君上前一步， 揪着他的脖领向上提着，一路拖着将他丢到院子里。陈秉文吓得闭了嘴，不敢有丝毫反抗。
她的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 “到墙角罚站，不准进来。”
她回头去扶了一把陈秉正：“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别跟小鸡仔一般见识。”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使劲地用帕子擦着滚落的汗珠。他昼夜练走路，几个手指都磨得红了。
林凤君叹了口气，“念书明理是好事。”
他半晌才说道：“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什么意思？”
“是一个叫屈原的人说的。”
林凤君用肩膀撑着他的半个身体，他有意识地不让她使力，她使劲扒拉了一把，将重量都卸在自己肩膀上。“不怕死的意思呗。”
他又惊又喜，“娘子，你听懂了啊。”
“我猜的。”林凤君觉得陈秉正所谓的出口成章也就那么回事，来来回回不过是差不多的意思，我不怕死，别人都是乌七八糟，就我清清白白，像梅兰竹菊。
“这人也是个好官吧。”
“嗯。”陈秉正忽然想起那句“有本事但混得差”，心里一阵不好受，“最后他跳江死了。”
她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后世吃粽子……”
“就是他。”
林凤君斟酌着说道：“我不想看着好官都跳江。世上好官本来就少，死了一个就少一个。要是他们都死了，就剩下贪官，老百姓不就更遭殃了。”
陈秉正停住了脚步，顿了顿，只说了两个字，“很难。”
这世道做好人是挺难的，想必当好官更难，她叹了口气，不言语了，两个人闷头不响地绕着屋子转圈。
他的一滴汗落在她脸上，沿着脸颊一路向下。他偷眼看着它闪着光，走过她圆润的下巴，瞬间隐没在脖子的如意云头扣子里。
他脑子里一片轰轰作响，险些连好人都不想当了。林凤君觉出他喘气不匀，“累了就歇会。”
“不累。”他死命地捏住拐杖，甩开她的手，“我不用……”
“噢。”她估计是他嫌被人扶着，落在别人眼里不大好看。刚才是挺像拉磨的驴在屋里转悠。她放了手。
陈秉正自己又转了两圈，忽然开口：“我晚上不在家吃饭。”
她抬眼望着他，他补充说道：“出府会个朋友。亥时我便回来。”
林凤君心中忽然一跳，她摆摆手，“会朋友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你也好久没应酬了，谈天说地聊点诗词歌赋，我懂。”
陈秉正皱起眉头，茫然地盯着她看，她继续说道：“喝点小酒听听曲子也可以，李大夫说黄酒舒筋活血，无碍。”
他的目光很怀疑，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细若蚊鸣。他这才笑了一下：“我尽早回家。”
林凤君不大放心，跟着送到二门前。他似乎很高兴，撑着拐杖的手都显得有力了三分，意气风发地上了马车，撩开帘子冲她挥手。
半个时辰以后，在平成街的拐角处，林凤君抱着霸天出来了。
陈秉文和她对了个眼神，他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照着这只神气的公鸡，林凤君立即将它的眼睛挡住：“别伤到它。”
陈秉文转着圈子打量它，果然是一只漂亮的雄鸡，赤金冠子高高地挺立着，颈间羽毛披泛着光泽。尾羽黑缎子似的油光发亮。霸天微微偏着头，也审视着他，目光中恍惚露出一点不屑。
“亥时以前必须回家。”她犹豫着说道，“鸡主人只答应借出去两个时辰，并没答应将它卖断。”
陈秉文越看越心痒，连忙伸手去抱，霸天转头便用嘴狠狠啄了他一下，又狠又准，他吓得往后一跳，随即兴奋起来：“果然好鸡。”
林凤君在心里哀叹了一下，这公子哥不知道染了什么毛病，谁打他他就觉得谁好。她有些发愁，父亲从不准她沾上带赌钱的任何事，连叶子牌都不准打，这次还是趁他去了面馆把霸天偷偷抱出来的。亥时他睡觉前要喂鸡喂鸽子，若是耽搁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两人一鸡在街口拦了一辆马车，陈秉文意气风发地叫道：“去众盛酒坊。”
谁都知道这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是济州最大的赌坊，但它还得用酒坊的招牌遮掩。陈秉文显然是熟客，他施施然走到门口。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计是奇怪他怎么还敢过来。陈秉文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笑道：“请你们钱掌柜过来。”
赌坊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打扮得倒很朴素，只有大拇指上戴了一只青玉的扳指。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三公子，看在您是熟客的份上，上回的赌帐，我们都在店里挂着呢，没好意思往将军府送帖子。”
陈秉文挑了挑眉毛，“有多少？”
“三百两。”
“那玉佩……”
“玉佩就按五百两折算，合共八百两。”掌柜脸上笑得谄媚，算账却不留情，“我们是小本买卖，恳请三公子体恤。”他眼睛在林凤君身上扫了扫，“这位是……”
林凤君吓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寻常街坊玩叶子牌，一晚上不过三五两的盈亏就到头了，没想到陈秉文赌这么大，百姓家倾家荡产也拿不出这个数。
陈秉文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她是男装打扮，一身小厮装束，“这是我的随从小林。”
掌柜笑道：“欢迎两位贵客，不知道三公子偿债是银票还是现银？”
陈秉文拍掌笑道：“当初怎么输的，本公子就怎么赢回来。”
钱掌柜已经瞧见林凤君抱着霸天，他指一指头上“一掷千金”的招牌，“入场要本钱，这只鸡可值不了那么多。”
陈秉文从袖子里拿出一叠银票，大概二三百两，“劳烦换一下筹码。”
守卫引着两个人往里面走，过了人声喧哗的前厅，进了后院。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又走了几段弯弯曲曲的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林凤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前的大厅实在华丽得无法形容，连柱子都贴着金箔，画着蟠龙。地面铺着织金地毯，亮闪闪地照人眼。一屋子衣着华贵的赌客都在盯着场子中央，那里用细细的铁丝网围成一个十尺见方的鸡笼，顶上是空的。
笼子里两只公鸡正你死我活地斗着。周围的人都像是被摄了魂，颈项伸得老长，四下寂静无声。
一只芦花羽鸡突然凌空飞起，铁爪照着对手眼珠子挠去。对面的黑羽鸡偏头避过，反嘴对着芦花鸡的胸脯就是一啄。”噗”地一声，一蓬带血的绒毛飘到半空中。
“好！”周围轰地一声叫起好来，也有人咒骂着，一听就知道押注了哪家。黑羽鸡乘胜追击，跃起三尺，将爪子冲着芦花鸡脸上招呼，顿时血流了一地。
林凤君并不怕血，可这场面把她看得脚都软了。她低头看着霸天，它可不是做斗鸡养大的，若是进了笼子，对上这只凶猛无比的红冠黑羽鸡，不死也要被啄瞎。她悄没声息地向后退，输了人不打紧，得罪陈秉文也不要紧，决不能把霸天的命送在这。
铛的一声，场地中央的锣鼓被敲响了，赌场的伙计叫道：“铁嘴将军胜。”人群中欢呼和哀叹声一起响了，“铁嘴将军七连庄，厉害。”
“济州鸡王名不虚传。”
林凤君已经退到门口，被两个守卫拦住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要出恭。”
陈秉文压着嗓子哀求道：“二嫂……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叫二婶也不行。”她虎着脸，“这只鸡不是对手，我认输。”
忽然在她怀里的霸天脑袋一转，径直从她怀里窜了出去，飞了二尺多高，刚刚好落在笼子里头。它收起尾羽，跟铁嘴将军面对面。
护场的伙计也愣了，“这是谁家的？”
林凤君先反应过来，“这不是……”
陈秉文叫道：“是我的，它叫飞剑！”
她赶紧叫道：“快出来！”
霸天呆呆地站在原地，竟像是聋了一样。伙计叫道：“开押，铁嘴将军对飞剑，一手五十两。”
人群中起了议论：“这鸡是什么来路？”
“陈家三少带来的。”有人含笑道。
“那就不用问了，我押铁嘴。”
筹码纷纷落在赌桌上。陈秉文毫不手软，将所有筹码往下丢，林凤君一阵头疼，立即抢走一半，总得有点钱回家求救。
她搓了搓手，万一霸天被啄倒了，她立即飞身过去将它捉回来。
两只鸡在场中央对峙，都一动不动。人群中起了议论，“怎么都不动弹？”
铛的一声敲锣，铁嘴将军扑翅而起，铁喙如钩，直啄霸天的眼珠子。霸天歪头避过了，脚下仍是不动。
铁嘴将军反身便是一爪，霸天飞了一尺，又扑了个空。林凤君看得心险些从胸腔跳出来，却不敢喊。
铁嘴将军见对手不接招，略有些暴躁，又凌空扑上，对着霸天便抓。这次霸天转身退了两步，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正抓在铁嘴将军左翼，扯下三根羽毛，在空中晃悠。
人群哗然。黑色的羽毛尚未落地，两鸡激烈地斗在一处，喙爪怦然相击，竟有金石之声。
只过了几招，人群中的咒骂声便轰然炸响。铁嘴将军节节败退，竟像是毫无招架之力。它无力地倒在地上，咽喉流着血。
铛的一声，“飞剑胜。”

第55章
冬日的夕阳在天空中晕染开深深浅浅的红色。微光温柔地照在树木的枝桠上。陈秉正坐在茶楼里， 望着外面的街市。
布幌子在风中摇摇晃晃，伙计很有节奏地招呼着：“红豆糕，糖莲子， 喜气洋洋过新年，试尝一块， 不好吃不要钱。”也有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叮里当啷的担子， 随即被拦住了。孩子伸着手要拿拨浪鼓， 母亲跟上来，和货郎讨价还价。
都是寻常的风景，却恍若隔世。他放下雅间的窗帘，微笑着喝了一口龙井茶。
伙计引着万世良进来坐下。好一阵未见，他穿着的还是那件青布直裰，虽然旧了， 浆洗得很干净。
陈秉正特意多点了些茶点果品。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万世良便道：“不知道陈公子托人找我， 所为何事。”
陈秉正缓缓开口道：“不知道万兄在济州家中有几亩薄田？年成若何？”
万世良收起了吃点心的手，窘迫地低下头：“我父母兄嫂只得十亩水田。我……我求学日久，已经带累了家人。囊中羞涩时，一度只能寄食于寺庙。”
陈秉正微笑道：“我这次约万兄，便是有事想商量。我获罪回乡的事，想必府学里各位都有所耳闻。”
万世良一阵尴尬， 索性不回答。陈秉正倒并不在意，“我在万难之中闯出条生路， 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秉正归乡已久，原该做些善事，回馈乡里。”
万世良愕然地抬起头来：“陈公子是要施粥建庙？”
他摇头道：“我有位好友郑越， 如今在京城任御史。他也是农家子，自幼贫寒。他曾同我说过，倘有一日乞骸骨回乡，一定在乡下设义学，供贫家子弟读书。我想着郑大人仕途稳健，这等微末小事，我略尽心意也能办成。”
万世良的眼神渐渐有了敬意，他站起身来躬身一揖，“义学乃北宋范文正公所创，为民间孤寒子弟造福。万某读书多年，其中艰辛自不待言，自然能体会陈公子高义。”
“我娘子也说，读书明理是好事。”陈秉正将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边想边说道：“郑越是我同窗，才华不亚于我，可从小只能四处奔走于藏书之家，手抄笔录，日积月累，才能有学问进益。说到勤学明辨，我不及他万一。所以我想着，若还有贫寒人家的孩子愿意求学上进，陈某虽不才，愿意为他们趟出一条路。”
万世良听得佩服不已，他连连点头：“陈公子德才兼备，令人敬服。只是开办义学，先要有济州学政的批文。”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便是有了批文，还要有闲置的房舍，请西席，买书、买文房四宝并不便宜。来读书的孩子要吃饭，算下来一个月不少钱米。”
陈秉正眨了眨眼睛，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听得一阵苦笑，“照你说的，我该先找个掌柜匡算。若事情顺利，陈某想请几位西席，愿君许之。”
万世良笑道：“义学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倘若陈公子不嫌弃，万某愿意做个西席。只是……其他的事，万某便无能为力了。”
陈秉正点点头，“的确如此。”
他们又聊了两句，陈秉正便起身告辞，“这些点心已经会过帐了。万兄若还瞧得上，我让伙计……”
忽然外面说话的声音高起来，有人故意卖着关子：“隔壁酒坊的热闹你们瞧见没？”
“什么事？”都是好奇的声音，茶楼里多半都是好事之徒，迅速就聚了一圈。
“听说来了个鸡王，叫长剑，长得倒是就像普通公鸡，可进了场不得了，铁嘴将军厉害吧？听说没过三招就被扑在地下了。”
“嚯。”人群中一派啧啧声，“铁嘴将军这两个月大出风头，怎么就……”
“就说一山还有一山高，一鸡还有一鸡强。”
陈秉正平日最厌恶这等赌徒看客，他无心再听，披上外衣拿起拐杖，忽然听见一句：“听说是陈三公子专门从外地找来的鸡王……”
他心里一凉，开口问道：“哪位陈三公子？”
“不就是将军府三公子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
陈秉正脸色立马变了，万世良也慌张地站起身来，“在哪里？”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万兄，咱们去赌场探探究竟。”
此刻赌场里的空气仿佛已经被点燃了，一浪高过一浪。林凤君看着赌场伙计推过来的筹码，红的绿的，乱七八糟地堆叠着。她捡起一根红筹，“这是……”
“一百两。绿的五十两。”
她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金色的元宝，银色的银锭，密密麻麻地堆在眼前，迎春街最繁华地段的大宅子，地上三层，飞檐走壁，地上也要铺这种地毯，要押镖的客人来了都不敢砍价。
陈秉文将玉佩重新挂在自己腰间，挺起胸膛，迎接着四面八方羡慕的眼神。几个华衣少女上来轮番给他斟茶。他看着林凤君抖抖索索的样子，笑道：“刨掉赌场的抽成，这都是我们的。”
“大概有多少？”
“五百两。”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加上玉佩一共一千三百两，这辈子也挣不到的数字，霸天只打了三场，就赢了这么多。
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可她觉得像个梦，她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很疼，是真的。
陈秉文的眼睛已经完全红了，“二嫂，我的运势到了。俗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今晚咱们……”
她心里起了一阵惶恐，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玉佩也到手了，还是见好就收吧。
林凤君吹了一声口哨，霸天展开翅膀，呼啦啦飞到她怀里，她推一推陈秉文：“咱们走吧。亥时马上就到，我害怕。”
“走什么。”围观的数百人开始起哄，“赢了就想跑。”
有人高声叫道：“我们专门来看新鸡王的，看不见不能走！”
陈秉文脖颈上青筋暴起，“对，乘胜追击。”
林凤君看得害怕了，数百人齐声叫着，声振屋瓦，“不能走，不能走！”
她被围在中间，脑子也晕乎乎的，“那就……最后一把。”
“这才对。”陈秉文点头，“玉佩我已经拿到手了，赢多少都归你。”
赌场的伙计又抱出一只鸡来，林凤君瞧了一眼，心中直发凉。这鸡通体黑色，喙上带钩，眼珠子高高地凸起来，像烧红的炭火。羽毛紧贴在身上，稀疏残损，喉结处紫红痂皮叠着新抓痕，随着呼吸一鼓一胀。脚爪上的趾甲又弯又长，像镰刀一样。
这鸡的样子看着极不体面，可没来由地一股杀气。伙计叫道：“开押，飞剑对惊雷，一手五十两。”
陈秉文将所有的筹码堆在林凤君面前，外头的筹码像一阵急雨飞过来，堆叠成一座小山。钱已经不像钱了，人也不太像人，她神智飘忽着，打完这一局一定走，以后林家就不是穷镖户了，说不定能开个镖局，慢慢做大，水路旱路上谁也不能小瞧了她。
她低头道：“霸天，就靠你了，以后你就是家里的财神爷。”
霸天飞到场子中央，和惊雷打了个照面。两只鸡互相瞪视，眼珠里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围观的人头攒动着，眼睛里闪着贪婪，喊声此起彼伏。“飞剑，快上！咬它！”
霸天率先发力，铁爪前扑，正中对方面门，一股鲜血便喷涌而出。围观的人群爆出喝彩，霸天乘胜追击，连续啄着对方的喉结，那只叫做惊雷的鸡惊叫着闪躲，却总是来不及，血珠顺着羽毛往下淌，涌出的血喷了霸天一头一脸。
忽然霸天的爪子晃了一下，林凤君看得分明，心都提了起来，这不像是卖破绽。
惊雷突然凶猛起来，发狂似的乱抓乱啄，霸天身上便又添了几道血痕，它步子开始踉跄。惊雷的爪子如铁钳般扣着它，坚硬的喙像雨点般啄下。
血从霸天的半边翅膀冒出来，它摇晃着趴下了，可还挣扎着要起身，惊雷踩在它头上，狠命啄着它的脖子。
场面一片混乱，林凤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再打下去霸天就要死了。她高声叫道：“不打了，我认输。”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里。霸天已经倒在了泥地上，血慢慢地从翅膀中洇出来。她飞身而上，从笼子里头将它救起来抱在怀里，手抚着它的羽毛，“咱们不打了。”
铜锣铛地一声，“惊雷胜。”
霸天从嘴里发出一声悲鸣，翅膀猛然垂了下去。她慌乱地想：“赶紧带它去看大夫。”
她向门口冲去，瞬间被几个伙计围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鸡受了伤。”她语无伦次。
“先清了帐再走。”他们将陈秉文和她围在正中，“想再赖一回账吗。”
眼前的富贵瞬间成了一场幻梦。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陈秉文的脸色发青，几百人在跟着咒骂，她狼狈之中找回一点神智，推一推他，“你不是说输了归你。”
“我可以挂账，跟上回一样……”陈秉文六神无主地说道。
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陈三公子，上次给你挂账已经是破例了，这次你要是还坏了规矩，就别怪我们不给你体面……”
她绝望地看向周围，灯晃得刺眼，隔着乱糟糟的人群，她冷不丁瞧见了陈秉正的影子。
她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恨不得是自己眼花，但她闭上眼睛又张开，景象还是一样的。陈秉正拄着拐杖，身体倚着柱子，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林凤君横下一条心，回身哀求掌柜：“有多少钱我以后再给，我出去找大夫，这鸡是我从小养大的。”
掌柜笑了一声，“斗败的鸡，还救什么。”
忽然有个清瘦的身影越众而出，端正地站在掌柜面前。他声音不大，但满场子的人都能听见，“谁说我家的鸡斗败了，它就是来玩一玩。”
林凤君抬眼一瞧，心都提上来，弱弱地叫了一声，“爹。”
林东华负手而立，脸上面无表情，“凤君，这次你闯下的祸着实不小。”
掌柜笑着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你是她爹，那你就是来替她付账的吧。盛惠八百两。”
他笑眯眯地回一句，“我家没钱。”
几个伙计扑上来叫骂：“这穷汉莫不成是来消遣的。”
“那不至于。”林东华扫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莫名的冷峻气势，伙计们停下了，“既然我女儿欠的是赌债，那我就用赌来还。”

第56章
满场起哄的人忽然住了嘴， 像鸽子瞬间归了巢，一种诡异的宁静。掌柜扫了一眼林东华的青布长衫，肘部打了个不起眼的补丁。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变：“这里不是想赌就赌的地方。”
旁边有伙计帮腔：“就是， 你有本钱吗？”
林东华抱着胳膊笑道：“我是个穷镖户，家财没有， 田产也没有，只有这一身力气， 就赌我这辈子卖身给酒坊， 看门催债都行。”
林凤君听见这话，有如万箭穿心，她挡在前头，什么也顾不得了，浑身发抖，“爹， 你别管。我有钱，我有首饰， 有很多首饰，金的银的，你容我回家去拿。”
她哀求地看着人群里的陈秉正，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没有看她，脸上还是面无表情。
掌柜将林东华从头打量到脚， “年纪也大了，怕是用不了几年。”
“算十年吧， 也不是老态龙钟。”林东华笑一笑，“你们家场子这么大，多雇个人不亏。”
林凤君慌乱地摇头：“爹， 不要……”
林东华板起脸来：“今日落到这种地步，是我教女无方，当有此报。”
两个伙计将林凤君拦在一边，她抱着霸天连推带搡地冲上来，伙计们硬是拦不住。说时迟，那时快，林东华出手如电，点了她后背的穴位。
她愕然地定住了，眼睛睁得很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父亲轻微地叹了口气：“谁叫我是你爹。”
掌柜笑道：“那咱们先立个字据，想好了？十年卖身的死契。”他飞快地写着，“算八百两，还亏了。”
林东华将墨迹未干的契约拿起来看了一遍，吹了吹，像是盼着它快点干，“不知道要赌什么？骰子还是牌九？或者叶子牌？”
掌柜略感意外，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远处的斗鸡笼子，“这场子只做斗鸡用。”
“斗鸡？”林东华看了一眼女儿怀里的霸天，它的半边身子都被血盖住了，“不能选是吧？”
“历来赌场的规矩都是主家定。或者你可以不选，反正契约还没签。”掌柜很体贴的样子。
陈秉文吓得面无血色，他使劲拽着林东华，“伯父，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去找我娘，你别……不值得拼命。”
林东华轻轻一推，他就退开十步，险些跪在地上。
林东华大笔一挥，在契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女儿怀里将霸天接过来，她满脸的泪，眼神里全是哀求。
看热闹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地笑起来，笑他不自量力。
林东华不为所动，他将袖子挽起来，“我先要盆水给我家的鸡洗洗，血糊糊的怪难看。”
掌柜挥挥手，伙计就去办了，没多久就提了一桶凉水来。林东华伸手去试，伙计笑道：“待会打输了，我就弄些开水给它拔毛。”
林东华不咸不淡地说道：“给哪只拔毛，倒也难讲得很。”
他撩着水，仔细地给霸天洗着眼睛上的血迹，脸上的血已经快凝固了，和毛混在一处，黑乎乎地吓人。
他又展开它的翅膀，无比认真地洗着伤口，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霸天半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围观的人群都等不及了，此起彼伏地叫倒彩，他只是充耳不闻，继续慢条斯理地动作。过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洗澡大法当真有效，霸天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他伸手去抚摸霸天的羽毛。它抖开翅膀，将水珠子溅了一圈。他微笑道：“记住我说的话。”
铛的一声，“开押。飞剑对惊雷，一手五十两。”
筹码乱哄哄地又飞向惊雷那一侧。林东华找了个椅子，安静地坐了下来，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这决战与他无关。人群中的陈秉正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心中一动。
两只鸡默然地对峙，然后……还是对峙，谁也不上前。
有吹口哨的，叫倒好的，还有的出怪声吓唬，霸天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见惊雷还击，立即飞起二尺躲了过去。
惊雷用尖尖的喙逼近猛啄，霸天翅膀上受了伤，歪斜着往外闪去。它沿着笼子外沿勉强飞着，几下都躲得十分凶险，陈秉文看得喉咙发紧，仿佛有人在那里系了个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回头看去，林东华淡定如常。
又是一阵追扑，霸天终于躲闪不及，被惊雷按在地下。它翅膀无力地扑腾着，却还是挺着一口气，两只鸡在地上裹成色彩斑斓的一团，飞腾的沙子混着羽毛溅起二尺高，沙地被尖尖的利爪划过，发出闷闷的声响。
谁都能看出霸天处于下风，被压着打，爪子大概是又被啄伤了。它拼命躲闪着，才能不被啄出肠子。
陈秉正冷着脸向门口看去，不知道黄夫人到了没有。还有大哥……他来这种地方，也许会被有心人弹劾一本，可没有别的破局之法。
忽然陈秉文尖叫了一声，惊雷的爪子已经抠住了霸天的锁骨。陈秉正顾不上看两只鸡的战况，只盯着林东华的脸。林东华的瞳孔在不经意间微微一缩，眼眸深处有凌厉的光芒闪过，冷的像冰。这一个瞬间落在陈秉正眼中，他竟然并不意外。
一声尖利的口哨声。霸天猛然翻过身来，只用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它的喙却已啄穿对手的右眼。惊雷发出一阵痛楚的惨叫，爪子还在抽搐，霸天毫不犹豫地将它的头颅往下踩。惊雷轰然倒地。
人群寂然无声，只有陈秉文叫道：“赢了，飞剑赢了！”
铛的一声，“飞剑胜。”
林东华站起身来，再不理会身后的惊叹声。他将那一纸卖身契拿起来，掏出火折子点着了，火苗嗖地一声窜了很高。
黑色的纸灰纷乱地落地，他伸手去给女儿解穴：“没事了。”
其实时间并不长，可林凤君像是苦熬了好几年。她踉跄着走了两步，险些倒在地下。林东华将霸天抱起来，爪子上还有血在滴，可它的小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她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李大夫住在哪里？”父亲拍拍她的背。
“大通客栈。”林凤君眼泪又下来了，是她对不住霸天，可它又救了全家一次，“快去找他。”
父女俩转身刚要走，陈秉文一脸崇拜地跟在后头：“伯父，我是……”
林东华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不管你是谁，离我女儿远些，不然我要你的命。”
出了大门口，冷风凛冽地压上来，吹得人脸生疼。林凤君看着熟悉的街道，恍如隔世，心头好一阵酸痛，她用袖子擦着脸上斑驳的眼泪。
忽然一阵喧嚣，几匹马飞驰而来，在赌坊门前停下。头一个下马的，林凤君认得是那个万公子。
随即是黄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马车，林东华冷眼瞧着，并没有上前招呼。
黄夫人指着林凤君叫道：“你去哪？”
“我带它去看病。”她指一指流血的霸天。
“你……拐带我儿子来这种地方，你不识好歹……”黄夫人劈头盖脸地说道。她的愤怒来得突然，却十分真切。要是手里能有武器，林凤君觉得她能直接刺进自己的胸膛。
林凤君突然觉得很累，开不了口的累，她低下头一声不吭，也不反驳。林东华连一声“亲家”也没叫，他拉着女儿，“咱们走。”
陈秉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拄着拐杖出现了，“岳父大人，娘子，你们……”
林家父女都听见了，可都默契地当做没听见。他俩走得飞快，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匹棕色骏马飞驰而来。一身便服的陈秉玉跳下地，脸很黑。
黄夫人不依不饶，恨恨地说道：“这是什么市井俗妇，秉正，你说句话。”
陈秉正漠然地看着她，随即摇了摇头，“母亲，孩儿不孝，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市井俗妇。可……要不是她这样俗，我活不到今日。”
黄夫人像是被噎住了，她退了一步，叫道：“秉文，你出来。”
陈秉文瑟瑟缩缩地出现了，陈秉玉率先迎上前去，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这一巴掌带着风声劈过去，打得他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立刻浮起鲜红的掌印，连指头上面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黄夫人刚要出声，又紧紧闭住了嘴巴。陈秉玉道：“丢人败兴的东西，今日就再卸你一根手指头也是轻的。给我押回去。”
黄夫人冷着脸道：“还有一个。”
陈秉文叫起来：“是我鼓动二嫂来的，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陈秉正望了一眼无人的街角，巨大的疑云在他心中升起，搅得他周身不安。他将陈秉玉扯到一边，“当时我买的棺材，你丢在哪里了？”
“当然是就地埋了。我看见就心里难受，难道你还想要？”
“那倒不是。”他拄着拐杖挪了几步，“我先回去领罚。”
大通客栈里，李生白拿起黄色的药粉，小心地往霸天翅膀上撒着。被啄伤的口子翻着肉，它疼得一直叫唤。林凤君坐在旁边，一直默默地擦眼泪。
李生白看这样子，知道有内情，也不好多问，“先让它在这呆两天，观察一下药效。到底我不是兽医。”
“多谢。”
林凤君客气地告别，他小声道：“林姑娘，万事宽心为上。”
林家父女出了客栈，低着头闷闷地走着。
“爹，我错了。”
“凤君，你一向是个心里有数的好孩子。”林东华站住了，“我看见你的样子，心都凉了，以后怎么向你娘交代。我以前教你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我……”她将补贴家用的事咽下去了，“我被钱迷了心。”
“我不会时时处处守着你，总有你自己出去闯的一天。这次算你命大，不然……你自己想。”他低头道：“赌场里会用毒药掺杂在粮食里喂鸡，先少后多，侥幸熬过不死的便是极品斗鸡。这种鸡的血里都有毒。跟它们交手的鸡一旦被喷上血，便会中毒，轻则发晕，重则毙命，所以百战百胜。”
她听得目瞪口呆：“原来是这样。”
“世上的骗局，不过是贪嗔痴，贪字第一号。都怪我，冒冒然让你进了富贵人家，身边连个可商量的都没有，行差踏错都没人拉你一把。要是早知道……”
她终于无助地哭了，“爹，我特别想你。每一天都想。咱们俩相依为命，缺一个也不行。”
“凤君，是不是……你不喜欢陈家？”
“陈大人是个好人，可是……终究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她叹了口气，“爹，我想回家了。”

第57章
寒风如刀， 已经是子时了，面馆的门掩着，灯笼还在屋檐下随风摇晃， 在青石板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老板。”林东华敲一敲门，“可还有面。”
“有。”老板在柜台里打着盹， 猛然惊醒了，像是没想到这个点还有客人， “林镖师， 这位是……”
“我女儿。两碗肉汤面。”
老板系着一条灰扑扑的围裙，搓了搓手，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柴火。火苗突突地窜上来，舔舐着铁锅底部，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在狭小的店面里弥漫。
桌子板凳都是新的。林凤君挑了个角落坐下， 一直垂着头。
面条在沸腾的水中舒展开来，老板将一勺骨头汤倒入粗瓷碗中， 撒上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配上煮好的面条，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便成了。
小菜有萝卜丝和梅子姜。看样子不会不好吃，可林凤君挑了面放进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她嘴唇一张一合， 咬着往肚子里咽。
啪嗒，啪嗒， 眼泪掉在碗里，怪咸的。
“别哭了。”林东华拉下脸来，“该哭的难道不是霸天， 流血流汗，差点命都没了。”
她憋不住笑了一下，随即肃然，“我真是该死。”
“不许说这个字，晦气。”林东华低着头吃面，父亲吃相总是比她好，慢条斯理的做派，“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她勉强都塞下去了，打了一个饱嗝。只觉得太阳穴疼得突突直跳，脑子被绞成一团浆糊。“万一……霸天赢不了怎么办？”
“那你就会见到一个赌场打手，穿一身黑，谁赖账就揍谁。”他轻描淡写地说，“比当镖师痛快多了，镖师一般都是挨揍。”
林凤君又哭又笑，“爹。”
他从怀里掏钱，突然发现自己出来得急，身上没带，她察觉了，也在身上乱翻。最后俩人大眼瞪小眼，他只得跟老板小声道：“挂我的账，行不行？”
老板宽容地拍一拍他肩膀，“熟客，不过两碗面罢了，算我的。”
出门走了两步，她又觉得脑子眩晕起来，脚下打晃。
“你怎么了？”
“我没事。”
林东华蹲下身去，“赶紧上来。”
漫天都是星星，离地面很近，像是随时都能坠下来似的。父亲背着她走过这一条狭窄的巷子，步子和小时候一样稳当。她将脸往他肩膀上贴。父亲的背好像有一点驼，肩膀窄了些，或者是自己长大了。
“爹，我很沉。”
“连你也扛不动，我就不用再做镖师了。”
俩人进了家门，炭火已经灭了，屋里冷的像冰。林凤君收拾着将炭火添上，她瞧着里头还是黑炭，愕然道：“送来的银丝炭呢？”
“我都收起来了。”他笑道：“留着你回来的时候再点，只怕你被富贵迷了眼，嫌弃咱们家的破屋子。”
“哪里会。”她眼泪又下来了，头疼得像是站不住，“你千万别赶我走。金窝银窝不如咱家的狗窝。”
“好。”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陈家有人欺负你了？”
“也没有。”林凤君想了想，似乎没人对自己做什么，“陈大人教我读书写字，对我很和气。”
林东华只得苦笑，“好事你都没学到，坏事一学就通。”
“我……”
他脸色很认真，“凤君，以后做事之前自己想一想，敢不敢画出来给你娘看，要是不敢，那就不是好事，千万别做。”
她缩在小床上，一直捂着脸。心像是被小刀子割了一片一片，拼不成样子。
林东华将被子扯过来给她盖上，“我知道你的心思是想挣钱，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外头坏人多，过得不开心就回家来。”
“爹，你……真的不怪我吗？我差点把全家都搭上了。”
“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的性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那天我带着来喜回到家，整夜睡不着，写了这封和离书。我自然是希望你用不到……可也要有个准备。你永远有后路。”
他将信轻轻放在她枕头边，“这下放心了，睡吧。”
林凤君握着这封信，闷头发呆了半晌，“爹，你再帮我做件事。”
祠堂里的蜡烛一直在跳。昏黄的光线下，楹联都模糊不清。地上摆了个蒲团，陈秉正跪在上头，闭上眼睛。
“大哥，我再不敢了……”陈秉文的哭声混着惨叫声传过来，随即是陈秉玉的怒吼声，棍子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出京的第一晚，林家父女在房间外面发生了争执，是在争执什么呢？
深夜的客栈里，他浑身起了高热，仿佛听见有人在柴房那边走动。她说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是错了吗？
在河边用石子练习打水漂的时候，林东华比划了个动作，“像刀刃斜刺的力度。”
斗鸡场上，林东华云淡风轻的表情，以及千钧一发之际那锐利的眼神，里头有杀气，那绝不是一个镖师的眼神。
父女俩一定有事情瞒着他。他们到底是谁？
他想起郑越的来信，叶公子的事已经成了悬案。
当日能够夜半翻墙而入，连杀了三个壮年护院，将人救走，事后毫无踪迹，更能在京城密不透风的搜查下逃脱……他忽然打了个寒战，情不自禁地苦笑起来，大概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虽然没有证词，没有证物，什么也没有。
对了，那个服侍叶公子的女子，据说是“身材纤细，皮肤白皙，容貌丰艳”，是凤君吗？也许是她，她妆扮一下也很漂亮……他想起那具赤身的尸体，凌乱的床，令人作呕的死相。他脑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该死，死的好。”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父女俩是杀人凶犯，应当绳之于法，断之以刑。由地方官解送京师，三法司会审。又或者……只要将线索报上去，也许就能立时起复，官复原职。风光的日子又回来了。
外头陈秉文的惨叫声低下去，黄夫人的哭声高起来了。“我苦命的儿啊……”大嫂也跟着解劝：“到底是一家人，千万不要下死手。”
陈秉正望向上方重重的牌位，苦笑道，“一家人。”
他忽然又想起林凤君在卖艺的时候说过，有人借着卖艺卖大力丸，父亲不让她学。
在山洞里，她嘴角流着血，对着何怀远哀求道：“镖师不杀人。”
她本来可以走的，可还是回来救了他。她在他耳边叫他活下去，她吹着哨子把他的魂叫回来。
外面一片寂静。秉文估计已经被黄夫人叫人抬走。大哥和大嫂走了，各人有各人的家。
他一个人守在祠堂里，凤君回了自己家，也许不再回来。要是她肯认错……他的心忽然有点慌。
他想起在车里她给他读话本子，白蛇化成一个美貌女子，跟凡人许宣成了亲。后来喝了雄黄酒，把许宣吓了个半死。那男人找道士来捉妖，将她镇压了。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忘恩负义的狗男人，见一回打一回。”
忽然哗啦一声，从窗户里跳进来一个人。他惊喜地回头，是她吗？
来人慢慢走近，身形很像凤君，但不是她。是青棠，手里拿着一张白纸。“二少爷，那只白色鸽子送过来的，我瞧不懂是什么意思。”
他将她打发走，飞快地打开，上头画着一张桌子，一个圆圈。
“天圆地方？朗朗乾坤？”他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随即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爆开，他想起了路上记帐的旧事。
他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供桌旁边，伸出手去摸索，那里果然有个油纸包。不出意料，是风干的大饼。
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大饼。很硬，扯着吃都有点费劲。他忽然不由自主地想道，要是来一碗羊汤就好了。又咸又香，正好下饭。

第58章
天边还有残星三两点， 东方吐着一小片鱼肚白。陈秉正拄着拐杖，从祠堂慢悠悠地走出来，一瘸一拐。
花园的池塘里依稀结着一层薄冰， 残损的花朵坚强地挺立在枝头。他坐了大半夜，双腿已经麻了， 原本发软的左腿更是吃不住力，又酸又疼。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右腿上， 肩膀便往下沉， 每走一步都像是跟拐杖较半天劲似的。
他艰难地走到院子门口，天已经发亮了。刚要敲院子门，就听见青棠的声音，有点尖：“可不带这样胡乱猜疑的。”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对面大概也是个丫鬟， “我这不是问一声么。我是素日跟你好，才提醒你两句， 谁不知道你们二房那位手上空空的进门来。”
青棠便把声音压下来，“丢了多少？”
陈秉正平素耳力极好，听得真真切切，那小丫鬟低声道，“大少奶奶的一个金戒指，方面云纹的， 还有我的一个小戒指，镶着绿宝石的。仔细想想， 这个月也没去哪儿，就在你们这里吃了两次饭……”
“哪里说的准呢。”青棠犹豫着说道。
“家里穷又好赌，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你手头的首饰也看紧些， 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难保急了……”
陈秉正瞬间明白了，他怒从心头起，重重地推开门。转脸看去，那个丫头是一张娇小玲珑的瓜子脸，二十岁上下年纪，正是周怡兰的随身丫鬟紫蕙。
紫蕙正说得兴起，忽然看见青棠的脸瞬间煞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脸色僵住了，讪讪地笑着行礼：“二少爷。”
陈秉正冷冰冰地扫了她一眼，“大清早倒是很闲，在这里嚼什么舌头根子。”
“我……”紫蕙一时语塞，青棠替她说道，“紫蕙说大少奶奶煮的燕窝总也不够烂，专门来问我窍门。”
陈秉正拉下脸来：“青棠，你如今也学会了，在我面前弄鬼。”
青棠吓得闭了嘴。紫蕙看他脸色不善，脚下便往后退，“我……我不打扰二少爷了，我先回去……”
陈秉正喝道：“你站住。”
紫蕙立在原地，陈秉正对着青棠说道：“这好歹是我的院子，不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紫蕙就先留在这，谁的人谁管，请大嫂过来发落就是。”
紫蕙吓得浑身发抖，立即就跪下了，“求二少爷开恩。”
青棠犹豫着没动，像是还要求情，陈秉正喝道：“还不快去。”
青棠飞快地走了，他拄着拐杖歇了一口气的工夫，径自回屋里坐下喝茶。紫蕙跪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
不一会儿，周怡兰就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来了。她来得匆忙，头发梳得便有些粗糙，虽然面上还是一派淡定。
她瞥了紫蕙一眼，紫蕙立刻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奴婢有罪，奴婢不应该胡言乱语。”
周怡兰进了屋子，陈秉正便起来行礼。周怡兰叹了口气，摇头道，“二弟，我都听说了。这些丫鬟平日尽是满口瞎话，哪里当真。不过是一群小玩意，猫儿狗儿一样的，跟她们生气，那是失了体统。”
陈秉正道：“猫狗咬了人，也该处置。”
周怡兰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刚想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想了想又道：“自然有家规。”
陈秉正虎着脸道：“紫蕙，把刚才说的都说一遍。”
紫蕙跪在地下，看看自己主子，又看看他，脸上又青又白，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大少奶奶的金戒指，还有我的……一个绿宝石戒指丢了。”
他又说道：“还有别的话呢，你怀疑是谁偷了？”
紫蕙再不敢说，叩下头去：“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嘴上生疮……”
周怡兰吸了口气，笑道：“丫鬟们毛毛糙糙，戒指又不值什么，胡乱往哪儿一丢，找不见了也是常有的事。哪里就怀疑到旁人身上。”她看陈秉正脸色极黑，估摸着他不肯善了，心里也恼了，便道：“这紫蕙原有些倒三不着两的，我早就嫌她不稳重，年纪一大越发不堪，我叫个管家媳妇过来，拉出去配个人也就罢了。”
紫蕙一听，有如五雷轰顶，忙不迭地叩下头去，“我再不敢了……”一群丫鬟仆妇都跪下求情，院子里跪了一大片。
陈秉正瞧这个阵势，皱起眉头，刚要说什么，忽然林凤君一身素净打扮，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进来。
他连忙咳了一声，“青棠，倒茶。”
林凤君像是渴得狠了，将他脸前的残茶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下去。她终于缓过神来，看着院子里的一片人，木然地说道：“我刚在院子外站着，都听见了。”
陈秉正着了急：“娘子，别听她们满嘴混话。谁敢造谣，撵出去就是。”
林凤君还是面无表情，她呆呆地看着周怡兰，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你的首饰不是我拿的。”
周怡兰神情尴尬，伸手去搭着她的肩膀，“自然不是，弟妹，你不要多心。谁敢胡说，我不饶她。”
林凤君脸色很难看，但她还是忍住了。陈秉正道：“那就按家规办。”
紫蕙哭得抽抽噎噎，额头已经磕破了一块，向下流着血。青棠嗫嚅着不敢出声，林凤君瞥了一眼，“算了，请大嫂从轻发落吧。”
周怡兰嘱咐了几个仆妇两句，一群人带着紫蕙出去了。陈秉正看林凤君脸上有些薄汗，抽出张帕子递过去：“娘子，你千万不要生气，别跟小人一般见识。”
“我没生气。”她苦笑道：“证明我偷了倒容易些，证明我清白很难。陈大人，你应该知道。”
他听她换了称呼，一股凉意从背后升起。若是林凤君愤懑不已，拍桌子跟谁闹个没完，他也就安心了，可她反而轻描淡写，这比着急上火还让人害怕。他使劲稳住心神，“娘子，你说什么？”
“陈大人，府里上上下下百余人，只怕没几个不是那么想的，这丫鬟也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青棠说过，她们最怕被人撵出去，要是再配个糟烂男人，一辈子就毁了。”她缓慢地眨着眼睛，“何况就算拿大棍子打，也拦不住人心。”
“别人说什么我不管。我信你，以前在路上，我的每一笔花费你都会记账，让我按手印才算数。你不是贪钱的人。”
她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大人，我去过赌场了，差点输得倾家荡产，你都瞧见了。赌鬼的样子并不好看。”
“赌钱是不对。”陈秉正点点头，“罪魁祸首是秉文，已经被我大哥打了十几棍子，没有一个月起不来。他亲口说，是他托你去寻斗鸡，你是被他蛊惑了……”
“哦。”林凤君忽然想道：“李大夫的活儿又来了，一回生二回熟。给自己多挣点诊金，有一门手艺就是好。”
“我是挺爱钱的。”她苦笑，“是我错了，有些钱挣不得。大人，你平日教我的那些圣贤书，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最后还连累了你。”
她站起身来，走到屋子里，拿出那只装首饰的匣子递给陈秉正，“大人，这里面所有的簪子钗子，幸好我都画出来了，算是记帐。”她将那张纸递给他，“你可以照着查。”
“我查什么。”陈秉正将纸丢在一边，“连你也信不过，我就……”
林凤君打开了那个匣子，金光耀眼，她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支，两支……不对，这金花簪子原有一对的，怎么不见了。”
她和陈秉正面面相觑。

第59章
林凤君只觉得脑子里热血上冲， 她胡乱翻着抽屉和柜子，像在荒地里乱刨窝的一只野兔。屋子里一片狼藉，她急得直跺脚， 又伸手去摸头发。“我记得几天前还戴过的，一边一个， 绝不会错。”
一只匣子里摆着许多信笺，摞得很齐整。她翻了翻， 只认得个郑字。是京城的郑大人来的信。
京城……她忽然想起什么， 从最底下翻出那个紫檀的首饰盒子，里头的凤钗明晃晃的还在，她松了口气，将它递给陈秉正。
陈秉正在缓慢地翻书架，拄着拐杖弓着腰，很吃力的样子， 不一会脸上就出了汗。他瞧见这盒子，像被火烧了一下手， 将它丢在一边：“什么？”
“万幸你的宝贝还在。”林凤君只觉得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小贼没偷到这里。”
陈秉正并不答话，忽然问道：“丢了的簪子你喜欢吗？”
“废话。金子，明晃晃金灿灿的金子，换谁不喜欢。”她愕然地问：“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又踮起脚尖，踩着梯子，往书架最高处去寻。陈秉正将哨子拎起来吹了一声， 她就停了，愕然回望。
“上头尘土还有痕迹， 不会在那。”
陈秉正皱着眉头，说话好像慢了半拍，一句顶一句， “丫鬟们的箱笼我都让她们打开看过了。你再仔细想一想，最后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记不得了。”她使劲敲着脑袋，最后还是泄了气，忽然从抽屉里抽出一把尖利的剪刀来，“心诚则灵，断虚妄，归实物。”
“这是……”
她将剪刀微微打开，倒挂在房门后，让剪刀口向下。随即双手合十，向空中叫道：“金花簪子，速归。”
她叫了三声，又生怕不管用似的，将剩下那支簪子在手中挥着转圈，“剪刀剪刀你看好，跟它生得一模一样。”
陈秉正看得直发呆，“能管用吗？”
“当然能。”她拉着他合十拜拜，“陈大人，你是这院子的主人，说话管用。跟我一块说，土地爷爷奶奶请显灵。”
他很配合地便跟着做了。林凤君长出一口气，在椅子上瘫坐下来。残存的理智回来了三分，她又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字：“还”，贴在门后。
陈秉正愕然道：“这个字……框架笔力倒是有。”
“我练过，以前有人雇我们去讨债，就写欠债还钱四个字。”她想了想，“我爹说了，最后一笔要像刀剑一样，有力劈华山的气概。”
陈秉正心里一凛，忽然想起叶公子的死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睛，自己将思绪又拉回来。
他叹了口气，将青棠叫进来，黑着脸道：“你回去跟丫头们吩咐，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拿了，自己承认送回来也就罢了，可以从轻发落。若是让我抓住，即刻将腿打折。”
青棠见他神情冷峻，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出去了。林凤君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的高傲情态，苦笑道：“陈大人，你倒没怀疑我监守自盗。我刚才瞧了，这屋子的丫鬟手里都有些赏钱首饰，比我体面得多。”
他认真地回道：“贪心之人，不在穷富。”
林凤君心里一宽，“这倒还像句正经话。记得你以前冤枉我的时候……”
他咳了一声，“你不是说过在外头混脸皮要厚。”
“不许学我说话。”她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可要是没做过的，担个虚名也冤枉的很。”
她无力地在小榻上倒下去，盯着房梁发呆，忽然小声说道，“这屋子里最近出入频繁的，也就是陈秉文。难道……是他随手拿去做了赌资？”
想起这小赌棍，她就怒从心头起，“沾上他就没好事。”
林凤君一个鹞子翻身站到地上，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陈秉正深吸了口气，“你这样贸然去问，只怕他不会认。”
“谁说我要去问，我只想去揍他。”
他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阻止又犹豫了，过了一会儿才闷头道：“下手千万别太重。”
林凤君瞧着他的样子，苦笑了两声，在柜子上找出一个巴掌大的精致瓷瓶，往里头灌了些凉水。他立即明白了，点一点自己的药碗：“加点下火的药，一定对症。”
她将药汤混着水使劲晃均匀了，黑糊糊的一瓶，才得意地笑道：“我要不去探望，可显不出关怀。”
“我陪你同去。”
“大人，你歇着吧。”她摇头，“你只管放心，我吃不了亏。”
“我自然放心。”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袄裙，手里拎着这只瓷瓶，晃悠着出去了。院子里点着灯，路上不时有丫头来来往往，她很顺利地就到了三房的院子。
丫鬟见了她，十分意外，只得带着她进了卧室。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陈秉文趴在床上，大呼小叫不迭，一会要酸梅汤，一会要冰。她皱着眉头暗道：“相比之下，陈大人实在坚强，是条汉子，比这小鸡仔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病人瞧见了她，打了个寒战，瑟瑟缩缩地往床里头躲。她见他脸上红肿着，屁股上也开了花，忽然想起自己在客栈下房里替陈大人切腐肉敷药，心里顿时柔软起来，忍着想抽他的心思，在一旁椅子上坐了，将瓷瓶重重地顿在桌子上。“给你的神药。内服，百试百灵。”
陈秉文说话都虚了，点着头道：“多谢二嫂。”
他挣了一下，凑过来说道：“二嫂，令尊武功极高，风采卓然，是不是师出名门？”
林凤君吓了一大跳，指着他怒道：“把你的痴心妄想从脑子里挖出去，想也不要想。”
“我知道，令尊真乃神仙中人，我不配。”陈秉文缩着脖子。“飞剑没事吧？”
提起霸天，她满腔的酸痛又上来了，又是愤怒又是自责，冷着脸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它不叫飞剑。受了伤，找了大夫，在治。”
她自己自然是不能开脱，可秉文到底是罪魁祸首，怎么也不能便宜了他，“玉佩也给你赢回来了，该给的钱还是要给的，还有治病上药……”
“给给给。”陈秉文指着床头一个螺钿柜子，“二嫂只管去拿。”
林凤君打开柜子，里头又搁着几个多宝格，银票、金银馃子、珠串玉佩、金帽顶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她二话不说，取了几张银票出来，“二百两。”霸天舍命，比自己舍命护镖一趟挣得还多些。
她翻了翻，没见那支金花簪子，便将疑心放下了。她本想教训他两句，转念一想自己也没资格，只得冷脸道：“你重新做人便罢了。”
陈秉文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她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天在赌场里，看你倒是好胜得很。我也看出来了，你倒不在乎钱，只是想赢。将这份心思放在读书上，比什么都强。”
他不敢说话，只是听着。林凤君道：“你爹不让你学武，总有道理。”
他忽然闷闷地说道，“什么道理。六指被剁掉了，根本没妨碍，无非是我爹原配的娘家败落了，他心里害怕，觉得当武将凶险，不是在沙场战死，就是被人进谗言害死，朝不保夕，倒是当文臣还稳妥些。”
林凤君才反应过来，说的是陈秉正的母亲，她心中一凛，听他继续讲道：“陈家世袭将军，大哥是没办法了，只能子承父业从军。二哥跟我只能学文，所以给我起名叫秉文。只可惜我哪里是那块料。”
陈秉文说完这一串话，自己也觉得说得多了，将头闷在被子里小声道：“不过，要是没那件事，也就没有我了。”
俩人到此无话可说，她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石板路上清清冷冷，漫天都是星星。她心里默默算了算，陈秉正和他的年纪差八岁，估计六岁上就没了娘。爹……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她一路走一路想着，猛然间抬头，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旁边几间屋子，瞧着都差不多。正慌乱之际，忽然一队护院带着兵器迎面走过来，她来不及思索，立时退后两步，飞快地从一栋房子的后窗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松，只是踩着裙摆晃了下。她将窗子掩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身是正经打扮，大大方方去探病，根本不需要躲任何人。只是平日翻墙太多，身体早就比脑子快，不由自主就偷鸡摸狗起来。
她笑了笑，刚要翻出去，忽然哗啦一声，是门锁的响动。
门开了一道缝，有光透进来。林凤君想走已经来不及，连忙蹲下去，指望光照不到。
有个人进来了，走路很缓慢。然后有轻微的动静，那人点了蜡烛，将室内照得昏黄一片。
这屋子很小，但摆设精致，设着桌椅百宝架，中间摆着一张大榻。林凤君躲在柜子旁边一动不动，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裙摆摇动的声音，来人是个女人。
她偷眼望去，瞧不见脸。过了一会，女人在榻上坐了，林凤君心里着了急，“她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吧。”
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从背后点穴，忽然一股幽幽的烟升起，空气里起了奇异的味道。

第60章
那股烟飘到她面前， 像一团如梦似幻的雾。先是有种清新的味道，像是新鲜的桔子还带着青翠欲滴的枝叶，随即桔子便熟透了， 金色的外皮塌陷下去，霉斑渐渐扩散出来， 甜得发腻又带点苦味。
林凤君开始只觉得莫名好闻，情不自禁地多吸了两口。她忽然心头一凛， 只怕是迷香， 立时用手捂住口鼻。
香味渐渐变浓，那女人深深地呼了几口气出来，哼了一声，像是极为舒适，料想她自己也在吸。凤君略放了心，看来不是迷药。只是……香味又不像是从鼻孔进来的， 竟像是随着心跳在体内生发，在五脏六腑间不停游走。
她只觉得头脑微醺， 像是黄酒喝多了的光景，眼前的白墙上挂着一副掐丝珐琅的挂屏，上面是八仙祝寿的图样。她使劲盯着看，何仙姑手里握着一支莲花，在云中漂浮着，像是蒙上一层薄纱， 瞧不真切。她想抬起手来擦一擦眼睛，不料手脚也变轻了， 仿佛不是自己的，想抬起来竟要费些周折。
眼前闪过一些浮光掠影似的场面。她记得六岁那年，也是将近过年时候， 济州城里来了些杂耍的人，会驱策白马、山羊和猴子，在火烧着的铁丝圈子里跳来跳去。夜晚的街市人山人海，林凤君坐在父亲肩膀上，指着燃烧的火圈一直笑。母亲也在，很开心地拉着她的手一路拍掌。一些细碎的火星从火圈中飘落，像掉下来的星星，洒得满地都是，上头的星星也在蓝色的天幕上跟着摇晃。
耳朵里嗡嗡直响，有忽远忽近的声响。蜡烛的火焰突突跳着，寂静中只留下深重的呼吸，还有哒哒两声，像是在用棍子磕什么东西，然后一个喑哑的声音说道：“守信，你算什么守信。”
她本就听不大清，那声音便像是草地里的虫鸣，但隐约又有点熟悉。她吸了一口气，尝试集中精神，只听那个女人说道：“你会怪我吗？”
女人轻轻地笑了两声，“骗子，骗得我那么惨，我实在恨你……”
林凤君听这话稀奇古怪的，头也钝钝地疼起来，昏乱中仿佛又听见哭声，“叫我怎么办呢？以后……”
这句话没有说完，后面便是呜呜咽咽，在富贵精致的房间里竟显得格外孤清。林凤君被她哭得心软了，心想到底是什么为难的事，将一个女人弄得这样凄惨。若是二房的丫鬟，说不定自己还能帮上一手。她憋不住便要开口安慰两句，冷不丁听见铛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下。
女人立时就不哭了。她像是坐了起来，走动了两步。林凤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屋子并不宽敞，转身便能瞧见她窝在角落。
“哗啦，哗啦。”盆架那边有水声，大概是在洗脸。随即门吱呀一声，她走了，又是上锁的动静。
林凤君的眼皮沉重起来，她心道不妙，这烟雾八成有毒。她闭上眼睛尽力调匀呼吸，然后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屋里一片漆黑，她强撑着到榻边摸索，若是药丸或者香料，得拿一点回去给爹，让他看着解毒。可是触手可及，什么都没摸到。
头越来越重了，她恍惚听见一声“娘子”，像是陈秉正的声音。
昏昏沉沉中，她想是不是听错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娘子”，没错，是他的声音，紧跟着便是一声哨响，快来。
她摸到窗户边，使了大力气纵身一跃，勉强爬了出来。她扯着嗓子回应，“陈大人”。不对，在外面还是应该叫相公。
一只灯笼在不远处来回晃荡，像暗夜里的鬼火。她跌跌撞撞地向那边走去。
陈秉正提着灯笼，已经找了好一阵子。三房的丫鬟说她来过，坐了没一会就离开了。也许是迷路了，又或者……难道掉进了水里？他不敢往别处想，只能拄着拐杖，在这条路上反复搜寻。
眼前有人过来，就是她，不会认错。他欢喜地迎上前去，可是她脚步有点踉跄。她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相公”，随即脚下一软，直挺挺地栽在他身上。
陈秉正腿上本来就没什么力气，他强撑着用肩膀卸了点力，才将她接住了，可实在撑不住。
膝盖疼得钻心。他强撑着跪下去，不让她跌落地下。旁边就是假山，他调整了呼吸，将她半抱半拖带到石头后面。
他举着灯笼向凤君脸上望去，她脸颊红彤彤的，眼神迷离像一片春水，热乎乎地向他身上贴。
他吃惊非小，将灯笼放在一边，拍一拍她的背：“娘子，娘子，凤君。”
她迷迷怔怔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他心里更慌了，凑近了去闻，没有酒味。
林凤君眼前飘着五彩斑斓的幻影，山羊和猴子在跳火圈，一会一个。
“你怎么了？”是熟悉的声音。
前头的人将火圈挡住了，她得坐得高一些。她挪动了一下腿，绕在他腰上，手揽住陈秉正的脖子，将他死死抱住了。
陈秉正浑身一抖，手指一下子就捏紧了旁边的一块石头。
她嘿嘿地笑起来，声音有点傻，呼吸很粗重。“真好玩。”
很快粗重的呼吸声变成了两股，此起彼伏。陈秉正浑身一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的下巴贴着他的脖颈，那里的喉结一跳一跳。她蹭了蹭，然后安心地趴了上去，“心跳得好快啊。”
陈秉正脑子里全乱了，怀里的凤君是温热的，软软的，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风像是在四肢百骸啸叫，他咬着牙默念了好多遍“非礼勿视”，可是不行，全做不到。
她的嘴唇蹭在他脖子上，像是从那里开始着了火。他颤抖着抱住她，她是他的，这辈子都是，决不能走。假如……
一阵风吹来，像是将一丝清明灌进了脑子，他放开了手，急促地呼吸着，“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没听清。他咬着牙去捏她的脸，用的力有点大，她嘴里嘶的一声，“你是谁？”
她眼神恍惚地瞪着他，一言不发。他叹了口气，她如今神志不清，他绝不能越礼，否则一定会后悔的。去寻大夫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她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他闭上嘴巴，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想拖她起来实在太困难了，更别说抱或者背。
陈秉正又着急又颓丧，用手锤着自己的腿，大概是锤的几下还有点用，那里有点麻木了。他半扶着她站起来，向自己院子里走去。
空气湿漉漉的，草丛里缓慢地结着霜，四处寂静无人。他沿着小道一路走，使着全身的力气去搀她，比自己走路又要难十倍。他忽然想到回乡路上她背着他一路走，没叫过苦，也没嫌他重。
要是换了以前，他能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如今……自己只是个没用的瘸子。
他低声问道，“难受吗？”
她又哼了一声，“好热。火苗跳得真高。”
他不知道用了多久才敲响了院子的门，青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他顾不得擦满头满脸的汗，“赶紧去大通客栈，叫李生白大夫过来，就说我晚上犯急病了请他。”
“少奶奶这是……”
“喝多了。”林凤君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下，青棠上手扶了一把，才稳住了。
青棠不敢多问，闪身奔出去了。
陈秉正将她拖过门槛，试着将她放在椅子上，可她也坐不住，半边身子往下溜。他叹了口气，只得扒掉了她的鞋子，将人拖到床上，盖上被子。
他提起茶水吊子，倒了杯茶，扶着她起来一口气喝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忽然眼泪哗哗往下流，直着嗓子叫：“娘。”
他浑身一凛，她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腕，“你别走。”
陈秉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丢在一边了，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热得发烫。
他小心地给她喂水，她连喝了三杯，就不再说话了，但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他默默地拿了那条绣着黄鸭子的帕子，给她擦眼泪。
李生白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来，就看见林凤君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神迷离。
他伸手去把了脉，眉头便皱得死紧，盯着陈秉正道：“陈公子，你给她吃过什么或是喝过什么？”
“我不知道。”陈秉正实话实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就这样了。”
李生白仔细瞧着林凤君的脸，就看见上头被捏出来的几道红色指印。他怀疑地看着陈秉正，斟酌了一下才说道，“陈公子，就医之道，贵在坦诚。林姑娘……陈夫人如今情况不明，我无法开药。恳求你跟我说实话，即使……没那么体面，我是大夫，一定为你守密，绝不会到处乱讲。”
陈秉正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他无奈地解释，“我的确不知道，她……”
李生白又按住她的脉搏，闭上眼睛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微变，叹了口气，“陈公子，夫人是心肾不交、心肝火旺的症候。实话说，我上次开的药乃是清毒败火的方子。于……”他咳了一声，“于男子起兴上确有妨碍。你的腿正在康复，这段时间也该清心寡欲。你若是怪在夫人身上，蒙骗她吃些坊中不知道如何炮制的房中药，毒害她的身体，那便是大大的不对。”
李生白说着脸色就越来越黑，最后竟是咬牙切齿。陈秉正只觉得百口莫辩，“我……”他忽然瞧见林凤君指甲里有些黑色粉末，“这是什么？”
李生白从药箱中取了一团棉花，小心地从她指甲里擦出一些来，放在灯下仔细观察。陈秉正疑心大起，凑过去问道：“莫非有毒？”
李生白霍然站起身来，怒视着他，险些就要拍桌子：“自然有毒，你可知这是何物？”
陈秉正被他吓住了，“这是……”
“这是京师流行的一种丹药，俗称福/寿膏。”

第61章
李生白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包装严密的油纸包， 层层打开后是一团白色油膏，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他用小刀切了一小块，用滚水搅成黏糊糊的一杯。他指挥陈秉正， “扶她起来。”
陈秉正闻见这刺鼻的味道，小声道：“要不再加些饴糖， 我怕她喝不进。”
李生白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不要啰嗦。”
陈秉正便搀着林凤君起身。李生白抽出长针， 极快地扎入她颈部穴位， 又将一杯药水尽数灌下去了。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她的喉头一阵痉挛，一股热流从胃部翻涌而上，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她呕得天昏地暗，眼泪和冷汗一起流下，无力地瘫倒在陈秉正怀里。李生白一直盯着， 直到最后吐出黄水，才点头道：“可以了。”
林凤君再没有半点力气， 连眼皮也没抬，沉沉地睡了过去。陈秉正只觉得惊险万分，待她呼吸均匀了，才起身请李生白坐下，亲手倒了杯茶奉上，“这**又是何物。”
他摇头道：“看来陈公子在京城的时候， 不大出门应酬。”
陈秉正苦笑不答，回首恍然若梦， 不必再提。李生白将油纸包收进药箱，叹道：“此物原名叫阿芙蓉，是莺素花汁液制成， 医家用来止咳镇痛。不料近年来有人将它制成丸药，烧烟吸食。如今上到宫廷，下到秦楼楚馆，无不追捧此物，说是仙方神药，吸一口令人乐而忘忧。”
陈秉正愕然道：“世上哪里会有仙方。”
“这话倒是。此物极易成瘾，吸上一两次，便再难脱手。少则伤损神志，消耗血肉，多则破产倾家，废时失业。这样害人的东西在京城风靡一时，便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害，伤了根本。”
陈秉正听得脸色越来越青，李生白摇头道：“幸亏我在济州，不然陈夫人沾了这药，不堪设想。你既然说不是你给她服食的，我姑且相信。”
陈秉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又觉得不必白费唇舌，便住了嘴。李生白转头望了望帐子里林凤君惨白的脸，垂首喝了杯茶，忽然问道：“陈公子，你的腿怎样了？”
“已经好多了。”他伸手揉了揉。
李生白弯下腰去，抽出两根长针，在他膝盖处的阳陵泉和膝眼各下了一针，又慢慢往上按压。他疼得直抖，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生白按得极为认真，一头细密的汗珠沁出来，抹了用帕子擦了擦手。“恢复得不错。”
“多谢。”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李生白又喝了两口茶，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道：“陈公子，我听说你是因为路上遇险要冲喜，才娶了林姑娘为妻。所以你说是天作之合。”
陈秉正心头一跳，“正是。”
外面的风起来了，将窗户纸吹得轻轻抖动。李生白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杯。茶味甘醇，想必是极品的龙井。这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雕琢完好的，精致有余。他忽然想到林凤君跳上骡车的样子，眼神澄澈，明媚得像野地里的决明子，金灿灿开了一整片。
他将声音放得很低：“说句不当讲的话，尊夫人……没有家世，没有财力，在府里料想并不好过。”
陈秉正被他说中了心事，只得板着脸道：“李大夫，既然不当讲，那便不要讲了。何况这是我们夫妻间的私事。”
李生白像是横下一条心要说完，完全不理会他的拒绝，“你们夫妻俩都是我的病人。身为大夫，不可不为病人考虑。百病由心生，也当从心治，不然纵使将眼前的症状治好了，也是枉然。尊夫人……她身体本来极为壮健，气血畅旺。今日若不是我偏巧有断瘾的药物，她八成不能自行解脱。”
陈秉正听得心惊肉跳，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李生白道：“陈府是高门大户，富贵人家，有此物并不稀奇。既然不是你存心给她服用，那就是有人蓄意诱骗。陈公子，林姑娘她孤身一人嫁进来，你是丈夫，应当加倍爱护……”
陈秉正冷冷地打断了他：“你的意思是想教训我，不够格做她的丈夫？”
李生白抬起头来，跟他对视，“如果你够格，她就不会躺在这里，面色如纸，唇色淡白。”
陈秉正一拍桌子，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冲出来，“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私心。你分明……分明……”
“有私心又如何？陈公子，我竭力医治你的伤腿，也是为了这点私心，希望你能尽快痊愈，你们夫妻和乐，谁知道……”李生白站起身来，“于公于私，我都只想她身体康健，欢欣喜悦地过日子，就像我遇到她的时候一样。就算我不是大夫，只是个普通人，也不忍看见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变成这等模样。”
陈秉正扭过脸去，可那些话还是一字一句落进耳内，叫他无法反驳。李生白又道：“我能医得了她一时，医不了一世，只盼……”他顿了顿，拱手道：“陈公子是知书明理的人，还请三思。”
李生白说完这些话，便提起药箱。经过他身边时候停顿了一下，“夫妻敦伦，乃人之常情。等你的腿痊愈了，停药便可恢复。若还不济事，我可以开些调养补益的方子，千万不要偏听偏信。”
“多谢。”陈秉正冷硬地说道。他拄着拐站起身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银锭：“诊金……”
“不必了。”李生白飘然地走了，步子迈得很稳健。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底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一瞬间，他生出了嫉妒，只是大步流星的步伐就让人嫉妒。
“他懂什么。”陈秉正嘟囔道：“他该嫉妒我。”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床前，使劲去拖那只小榻，没过一会就放弃了。他犹豫了一下，心想通铺也一起睡过了，权宜之计，不算越礼。
爬上床，落下帐子，这张床像是一间静谧的小屋。他转过脸去瞧林凤君，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扑到他脸上。
她的眼睫毛很长很黑，小扇子似的铺着。鼻梁稍微高了点，显得倔强，嘴唇倒是有点肉，是厚道相。他安静地瞧着，李生白说得没错，面色如纸，唇色淡白，憔悴得像一张枯叶。
她突然嘴里“嘿”地一声，腿拱起来，左手握成拳头就冲着他打了一下，他闪躲地及时，只戳到了肩膀，瞬间有点麻。他慌张了一瞬，可是她闭上眼睛，又继续睡了。
他叹了口气，盯着上方的床帐。今晚的遭遇，是偶然吗？还是像李生白所说的，蓄意诱骗？没来由的怀疑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后颈的汗毛却已经根根直立。一股寒意直冲上来，胃里一阵发酸。
第二天早上林凤君醒来的时候，比往常已经晚了很多。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是在小榻上，而是在床上，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帐子低垂着，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实。她慌张地到处乱摸。外袍脱了，里衣……她摸到了那二百两银票，它还在。她陡然放下了心，看来衣服没有脱。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来一些事，奇怪的迷烟，晃悠着的灯笼。她跳下地来，外面阳光普照，是陈大人的院子没错。
剪刀还挂在门后，院子里的七珍八宝叫个不停。她打着哈欠洗脸，顺便问青棠他去哪儿了。
“一早就叫了车出去了。”青棠微笑道：“大少奶奶派了人来，说明天是腊八，府里头请了戏班子过来，问二少奶奶想听什么，让他们准备下。”
“没有什么。”她苦笑着想道，她只爱看翻跟头，武将乱打的戏码，越热闹越好。
林凤君忽然有一种猜想，低下头去找首饰盒子，果然，另一支金花簪子也不见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顶着寒风采办年货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涌进首饰铺子，有挑戒指的，挑镯子的，也有的只远远望一眼，想着等有大场面的时候再置办不迟。
伙计将陈秉正请进了楼上的雅座。掌柜笑微微地躬身，“难为陈公子亲自跑一趟，不知道您看中了哪一款，或者您吩咐一声，我派人送到府上挑选就是。”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紫檀镶玉的盒子，掌柜已经眼前一亮。再一打开，那支凤钗立时让所有人都晃了眼。掌柜看得心动神驰，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这做工非凡，我看看这印记……是京城造的，我就说济州的工匠可做不出来。您是想仿一支？”
“我想把它熔掉。”
掌柜立时大惊失色，连旁边的伙计都露出舍不得的神情，“陈公子，我好歹是识货人，这精雕细刻的功夫多费心血，我是知道的。熔掉了便只有一块金锭，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摇头，“就照我的意思办吧。”他拿出那支金花簪子，“先打一支跟这个一模一样的，要快，明天就要。”
掌柜看着那支凤钗，心里着实疼惜，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那剩下的金子……”
“我回头将花样送来。”
掌柜叹了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凤凰上的流苏，心想自己出钱买下来珍藏给女儿当嫁妆也好，对他只说已经熔掉了。他吩咐伙计：“给陈公子写单子，让工匠上来接。”
忽然有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啪的一声将盒子盖上了，“不用了。”
掌柜吓了一跳，一看眼前是位穿着朴素的少妇，“请问这位夫人是……”
“我是他娘子，这买卖不做了。”

第62章
掌柜反应很快， 立时笑道：“小店蓬荜生辉。伙计，将店里的新货都拿上来，给夫人掌掌眼。”
林凤君微笑道：“不必了， 下回再说。”
陈秉正扯住她袖子，“娘子， 既然来了……”
林凤君没回答，径自将那只首饰盒子抄在手里， 一口气下了楼， 只听见楼板发出咚咚的声响。陈秉正拄着拐，在楼梯上便走不快。出了门他左右张望，果然见她放慢了脚步，在铺子门口等他。
大街上人来人往，他想凑前说句话，林凤君又往前迈了两步， 两个人之间总隔着一点距离，聊不成句子。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 他忽然哎哟一声，倒在地下。
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乞儿将他撞了一下，孩子自己也倒在一边。她先将孩子拎起来，再回头问陈秉正，“有没有事？”
陈秉正自己爬了起来， 手擦破了一点皮，渗了些血珠。他只是摇头道：“不妨事。”
那乞儿十一二岁模样， 身上裹了一件灰色的破旧衫子，四处皆是窟窿，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衣服大， 他身量小，只得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胡乱打了个结。
陈秉正看他穿着草鞋，从脚趾头到脚踝尽数冻得通红。他同情心起来了，柔声问道：“你住哪儿？”
那乞儿抬眼瞧着他，一脸尘灰，但眼睛还是很亮。他转了转眼珠子，“住你屋头。”
林凤君抓住乞儿的胳膊，“你给我好好说话。”
乞儿扭着身体往下拽，想把胳膊抽出来，试了几下挣不开。他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哪儿暖和住哪儿，你管得了这么多。”
陈秉正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去袖子里掏钱袋儿，不料摸了个空，他愕然道：“糟了，是不是落在铺子里了。”
林凤君向他摆摆手，笑着伸出一只手，摊开放在乞儿面前：“先还我，不然报官了。”
乞儿瞪着眼睛：“你说啥？”
“小鬼，别当我是空子。”
乞儿这才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织金钱袋来，丢在她手上。林凤君将钱袋儿抛给陈秉正，又问：“烧哪一柱香的？”
乞儿一双眼向四周望去，听她这么说，忽然脸色一变，叫道：“着火了！”
她一愣神，乞儿便脚下一蹬，飞快地跑走了。林凤君搓了搓手，“半大孩子，犯不着追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钱袋里没少什么吧。”
“没有。”陈秉正呆呆地望着乞儿逃离的方向，“这么冷的天，他们能住哪儿呢？”
“桥洞，破庙，地窖，哪儿暖和呆哪儿。”
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她便控制着步伐，跟他并肩。他缓慢地说道：“娘子，你说我们办个义学，让他们读书识字好不好？”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偷了你的钱袋，要不是我出手，可就找不回来了。”
他便不作声了，半晌才道：“还是孩子呢，不能看着他们做小偷。”
林凤君却笑道：“陈大人，我知道读书是好事。可这些孩子多半都是孤儿，由乞丐头子管着，每天给上头交份子才不挨打，交不够饭都不能吃。”
他俩在街上缓慢行走，她又指着旁边挂着幌子的各色铺子：“穷人家孩子，都是卖苦力的。这样年纪的半大孩子，在家吃穷爹娘，在药铺里做学徒，管吃管住，有师傅带着教配药抓药，就算不错的出路了。还有铁匠铺，裁缝铺，都是祖传的规矩，好歹算门手艺，学成了给师傅白干三年，就能自己出门单干，算是能熬出头。要是光念书，笔墨都买不起。万一学个十年八年考不上，花的钱可就全白瞎了，俗话说，落地秀才……”
她正絮絮地说着，冷不丁看见一张熟脸，是那个万公子脸色苍白地站在面前，想必已经听见了。她连忙住了嘴，自己讪讪地笑了下：“这么巧啊。”
万世良脸色阴晴不定，拱手道：“陈公子，陈夫人。”
陈秉正连忙笑着回礼：“正说着义学的事，实在太巧，万公子，不如我们坐下来再商量商量。”
万世良却摇头道：“我……还有些别的事情，就不打扰了。”
林凤君看他一副不自在的样子，上前笑道：“是我满嘴胡说，不必当真。不如一块吃个便饭，我给你敬酒，向你赔罪。”
万世良深深叹气，“是小可愚鲁不堪，一无所成。若当日学一门手艺，也能养妻活儿……”
他嘴里嘟囔着，就转过身快步走开了。林凤君叫道：“哎，你等等。”
他恍若不闻，渐渐消失在街角。
她懊恼得跺脚，“这……”
陈秉正摇摇头，指着旁边的一家饭庄笑道：“我下次找他，跟他当面赔罪便是。先吃些东西再说。”
一只精致的陶瓷火锅被搁在桌子中间，锅中带炉，里头的炭火冒着层层白烟。连肉带菜上了好几盘子，围在火锅边，凑成个圆圆满满。
伙计热情地张罗：“客官要不要来点花雕酒？在炉子旁热着，喝了舒服得很。”
陈秉正道：“不要了。你先出去，将门关了，不许人进来。”
整个雅间只有水渐渐煮沸的声响。陈秉正肃然道：“娘子，我今天早起，沿着昨晚那条路仔细寻了半天，没瞧见什么可疑。当时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她一回想，头便钝钝地疼起来，“我不小心跳进了一间屋子。里头不大宽敞，放了一张榻。有个女人进来就烧烟。那烟好像有毒，可她看起来没事，莫非先吃了解药。”
陈秉正拧着眉毛，“你看得出那人是谁吗？”
“没看到。你们府里真是千奇百怪，比外面的江湖路数还要多。”她不解地摇头，“迷烟的味道我也没闻过。”
“还记得什么？”
“她说有人不守信。”
“哦？”
“她说……守信，你算什么守信。”
陈秉正的手晃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泼出来一点，溅在桌上。他冷冷地说道，“说下去。”
“不守信，骗她……她好像也干了什么事，又说会不会怪她。”她奋力地想，“记不得了。”
他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又道：“只有一个女人？”
“是。我记得那屋子里挂着一副八仙过海。要查能查得出来。”她兴奋地说道，“那边几间房长得差不多，到晚上我再……”
“不要去。”他脸色忽然变了，又冷又硬，“那香有毒。”
她呆了呆，又道：“那……她要是害到别人怎么办？我粗枝大叶，侥幸没被毒倒，碰见身体弱的不就毒死了。你是这府里的人，怎么能眼看着不管呢。”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我会去查。”
水呼噜噜地翻滚着，白汽弥漫。他夹了几片羊肉下锅，烫熟了送到她碗里。“以后你要小心，陌生的房子不要进。翻墙出去的事也少做。”
她闷闷地凝视着炭火，“你是要把我关起来吗？”
“不是，只不过府里人多，难保有坏人。”陈秉正看她一脸颓丧的样子，“等过了年，咱们……”
她忽然打断了他：“偷首饰的事你也不打算再查了吧？自己偷偷补上窟窿就算了？”
他愣了一下，没回答。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陈大人，你是不是傻，这钗子是你费心打造的，我都知道。现在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要熔掉它，你可全不懂这些做买卖的弯弯绕绕。这钗子的雕工远比金子值钱，信不信他们回头就给你昧起来，只说是熔了，死无对证，你就吃大亏了。还有，你不去查找，不是便宜了小偷，将他的胆子养得越来越大。”
他脑海里又想起叶公子的事，苦笑道：“不是所有的案子都有个结果。很多最后就成了悬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不是好事。年节到了，我得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给你，不然……”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大人，你怎么变了，当时在船上查私盐的劲头哪里去了。还有……我要退婚那次，何家要赖我的庚帖，也是你没有循私情，给我主持了公道，我一辈子感激你。”
陈秉正忽然觉得心头一震：“所以……”
“你以前是个好官，现在也是个好人，可光这么自作主张和稀泥不行。查不出小偷，所有人都有嫌疑，当然我的嫌疑最大。追根究底把他揪出来，比给我弄什么首饰重要得多。我就想要个公平。”她将茶杯握在手里，转来转去，像是在取暖。“反正就算我穿金戴银，府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是镖户，该嚼的舌头根子一样不会少。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便说。”
他隔着白雾望着她，她两腮被热气熏得红彤彤的，像是把一大片水汽都染红了似的，让他看得出了神。林凤君用筷子敲一敲瓷锅的外沿，“傻，不知道吃，煮烂了。”
“噢。”他醒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去捞。
吃到十成饱，她抓了一把花生米，心满意足地说道，“待会咱们去找一下李大夫。”
他心头一跳，她接着说：“霸天在他那里养着，也该接回来了。”
他们坐着马车去了大通客栈。李生白没说什么，只是将霸天抱出来给她，“没有大碍了。”
霸天看上去远不是当初神气的样子了。赤色的鸡冠上被啄了个豁口，肚子上绑着好几圈绷带，五彩斑斓的尾羽也掉了三四成，整只鸡臊眉耷眼的样子。
林凤君将它抱在怀里，一阵心疼，“还能飞吗？”
“可以试试。”李生白笑道：“你对它真好。”
她用手抚着它的羽毛，几个人走到客栈后院。她尝试着松开手，霸天在她手里缩着不动。
她叹了口气，使了点力气将它往空中送。霸天借着这股劲往上窜了一丈多高，冷不丁落在院子中央一棵大槐树的树杈上，脑袋一歪，呆呆地看着下面。
“快下来吧。”她招手。
它的翅膀张了张，左顾右盼，竟像是不敢飞的样子，林凤君立刻着了急，她走到树干旁边敲了敲，将裙子一提，一卷缠在腰里。
李生白看得发了呆：“这是？”
陈秉正暗笑他没见过世面，点头道：“她要爬树。”
李生白慌张地冲了两步，在树下试图接着：“小心。”
她双手抓住树干，爬得飞快，很快在树杈上站定，弯腰抱住了霸天。李生白叫道：“先抛给我。”
林凤君只是摇头，手向外一撑，轻飘飘地落了地。她将霸天塞给李生白，将裙子落下来，擦一擦汗。
陈秉正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杈，洒在他们身上，白花花地晃人眼睛。林凤君抬起脸来跟李生白小声说着多谢，李生白笑着说举手之劳，脸也有点红，眼睛里全是欣赏。两个年轻的男女，看上去都是无忧无虑，般配得要命。还有一只公鸡也这么配合，画面温馨，要不是她已经嫁了人就更好了。
陈秉正忽然心里一跳，要是林凤君不是他娘子的话……也许……李生白说的话不是没道理。
他定了定神，咳了一声。李生白退后一步：“羽毛会重新长出来的。”
“一定会。”
她掏出那一把花生米，霸天立时开始啄食。阳光下的花生也是亮闪闪的，鸡喙一起一伏。她揉一揉它的脑袋：“知道你挑嘴，就爱吃鲜亮的，灰扑扑的你都不吃。”
陈秉正脑子里忽然也跟着亮光一闪，他微笑着想道，小偷估计已经找到了。

第63章
林凤君的首饰并不多， 陈秉正在灯下一眼望过去，不过只有几件。一根金花簪子、一根金挑心是在陈府得的赏赐，两根素净的祥云金簪、一根银扁方和两对银镯子是岳父送来的嫁妆。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凤君突然从他身后冒出头来， 笑道：“大人，你盯半天了， 有什么发现。”
她已经将发髻拆了，一头黑鸦鸦的头发垂在背后， 光可鉴人。他心跳有些不稳， 随即笑道：“拆了做什么，再盘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又弄什么。”
“知不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她瞪着大眼睛瞧着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你这富贵少爷还种过地？”
“地倒是没种过，我会种金子。”
她憋不住就笑了， “你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这可是坊间出了名的骗术，专门骗有钱人的， 先是种些碎银子引人入套，以为真能长出来，等下了大本钱，就连人带钱一起消失，贪得越多输的越多。”
“那我会作法。你把这些金银全戴起来，我用个法术， 丢了的首饰就被你引过来了。”
“真的假的啊。”她嘴里嘟囔着，随手将头发梳了个高发髻。陈秉正指挥她将簪子插了一圈， 像个碾坊的轮子。
她摊开手，“快作法吧。”
陈秉正吸了口气，将脊背挺直：“千字文里说，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空谷传声……后面是什么来着？”
林凤君瞠目结舌：“骗人，怎么突然考学问了。虚……”
她再也接不下去，陈秉正板着脸道：“可以叫代答。”
林凤君向外头叫了一声，“七珍，八宝。”果然两只鹦鹉飞了进来，停在她肩膀上，左摇右晃。
“空谷传声。”
八宝将一只爪子抬起来，尖声叫道：“虚堂习听。”
他点点头，“这就是了。”他将一把花生米放在手心，八宝先在边上看着，等七珍吃了几粒，才跟着吃。
鹦鹉飞走了，她呆呆地看着他：“陈大人，别再考试了吧。我实在学艺不精。”
“做法完毕。”他点头道：“将首饰收起来吧。”
她只觉得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后悔今天见李生白的时候只问了腿，忘记问脑子。算了，只当陪傻子玩了一会儿，她愤愤地将首饰尽数收到匣子里，放入抽屉。
她在小榻上倒下去，想吹蜡烛，他却笑道：“不着急。”
过了一会儿，她眼皮就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合上眼睛，只听见外面轻微的风声。忽然，她觉得背上被什么戳了一下，仔细一瞧是那支痒痒挠。陈秉正压着声音道：“别动。”
有轻微的吱呀声传过来，窗户渐渐开了条缝。她瞬间睁大了眼睛，“有贼……”
“嘘。”
八宝的头从缝里冒了出来，随即是全身。它抖一抖羽毛，在空中兜了一圈。林凤君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然后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线。借着烛光，她瞧见它收起尾巴，落在抽屉上，用嘴巴撬着把手，稍微用力，抽屉便开了。
她内心惊骇，险些连嘴巴都合不拢了。八宝又是一跳，轻而易举地将暗扣打开。它的脑袋歪着一点一点，像是在打量哪一只更值得拿。随即它将另外一只金花簪子叼在嘴里，扑棱棱地飞出去了。
林凤君和陈秉正面面相觑，“原来这小贼在这里。”
两个人披了衣服起身。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月光淡淡地撒在地上，七珍停在树梢，八宝叼着那簪子，围着它上上下下起舞。
陈秉正笑道：“它倒是很会借花献佛，讨好七珍。”
她还是不敢相信，“它会开匣子，真有本事，要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信。”
“神鸟干什么都不稀奇。”陈秉正笑着指一指屋檐下的窝，“就在那里，去拿吧。”
两只鹦鹉双双归了巢。她跳出窗户，飞身而上，不一会就抓了一把赃物回来，金子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八宝慌乱地跟着她飞进来，嘴里嘎嘎有声，像是在向她讨还似的。林凤君虎着脸用痒痒挠敲了下桌子，作势要打，它就知趣地逃了。
他用手掂量那几只金戒指：“这下鸟赃俱获，可惜不能明正典刑。”
她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苦笑道：“原来鸟也这样贪。”
“人都有所求，别说鸟儿了。它未必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亮晶晶明晃晃，是它要的东西。”陈秉正忽然严肃起来，“小偷抓到了，还你一个清白。”
他眼睛里又亮起来了，说话像是结案陈词，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她心中一动，像是自己种出来的树重新开了花。
林凤君默默想着，李大夫说陈秉正的腿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大概最后只是略微跛脚。也许做不了官，但他家大业大，总有万千种出路，不是自己要操心的事了。
林凤君伸手将首饰分成两拨，嫁妆是父亲辛苦攒下的，一定要带走。银子也攒够了，多亏了霸天。
床上的帷幔还是张开着。她微微摇头，毕竟是公子哥，这伸手一拽的事总是懒得做。
她将两边的绣花床帐放下来，遮严实了。他忽然道：“听说明天请了小戏班子过来。”
“是。”她想了想，“你喜欢听戏。”
“不，我不去。”
这人实在奇怪，回家路上拼死也要花钱听，如今又否认。她懒得计较这些古怪，一股劲地想，快要腊八了，母亲在的时候会张罗着煮粥。四处清扫，准备辞灶，也会给她买糖果点心。父亲在家干什么呢？练拳脚，喂牛，喂鸡，还有……一定在等她。
陈秉正沉默了一会，“我记得你说那房子里挂了一幅八仙过海的画。”
“嗯。”她耳朵竖起来，“我陪你去，你腿脚不便，万一被人抓住……”
“放心，这是我家。”他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声。
林凤君一下子轻松起来，她在跑江湖的日子里学会了不操闲心，日子才过得痛快。她安心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周怡兰便派丫鬟过来请她去听戏。她思量了半天，虽然自己喜欢热闹戏，可难保自己也成了热闹的一环，说不定还要连累陈秉正，故而委婉谢绝，只说不舒服。
没过多久，刘嬷嬷竟来了，也很客气，说陈秉正的几位婶娘带着儿媳妇和孙女过来，要见二少奶奶。
陈秉正笑道：“她是新媳妇，难免害羞。我陪她去见礼。”
他换了件簇新的墨绿色圆领袍，将玉佩戴在腰间。他瘦了很多，竟有些飘然出尘的感觉。林凤君暗道，若不是拄着拐，也算是话本上说的翩翩佳公子了。
戏台设在花园后面的正房院子里，他带着她一一拜见亲戚，在她耳朵边提点称呼。几位婶娘都打扮得很华丽，“正哥儿”叫个不停，还有的擦着眼泪，“竟瘦成这样，着实心疼死我了。”
亲戚们早听说这新媳妇的来历，忍不住上下打量。林凤君一点没露怯，她大大方方地行礼、微笑，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瑟瑟缩缩。两个人站在一起，虽不能说金童玉女，也都算周正端庄，十分相配。
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僵。陈秉正点头道：“做得很好。”
她抬头看大嫂，仍然微笑得恰到好处，真不容易。
然而陈秉正不能坐在女眷这一桌。他笑嘻嘻地跟大嫂说了几句，再将戒指往她手里一塞。大嫂脸立即就红了，嘴里满口应承着，大概是他在求关照的意思。
红烛高烧，檀板一响，几个小戏子便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林凤君听戏不多，只依稀听出几句：“地北天南人困顿，不知何日返家园。”便心中一动。
黄夫人很淡定地坐在上首。她年纪虽小，地位却最尊贵，几个妯娌都凑着她谈笑。其中一个婶娘笑道：“我家老大媳妇原本是要来的，只是又有了身子，大夫说气血虚浮，不得坐车，也就算了。”
“哦。”黄夫人淡淡地点头。婶娘又道：“她也连着生了几个，我看其中二小子相貌生得最俊，脑子也灵光。”
她招一招手，就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凑过来叫祖母。她微笑着将他带到周怡兰面前道：“伯祖母一向疼你，就像你是她的亲孙子一般。这位……伯母，性子良善又疼人……”
周怡兰的脸色微变，脚下便退了一步。林凤君渐渐听出意思来，对着那小男孩招手道：“过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她随手从旁边盘子里取了几个金桔，在手里又抛又接，在空中划出金黄色的一个圈。男孩立时看得直了眼，跟着她走到一边角落里，边拍掌边笑。
等玩了一会儿，林凤君才将桔子往他手里一塞：“一边玩去吧。”
那男孩哪里肯走，缠在她身边还要变戏法。婶娘不咸不淡地说道：“二侄媳妇果然手艺了得，听说还有一身好功夫，露一手给我们瞧瞧也好。”
林凤君笑道：“我功夫倒是马马虎虎，不敢献丑，只是命好罢了。”
周怡兰过来打圆场：“要开席了。婶娘是稀客，还请上座，有什么不周到的只管和我说。”
那婶娘笑道：“大侄媳妇办事周到谨慎，只是太瘦了些，怕是思虑过重。我倒一直留心着，听说清妙观里求子是最灵验的，妇人真心拜神，百试百灵。”
周怡兰便愣了神，黄夫人咳了一声，打断了她：“怪力乱神的东西，不可轻信，还是以求医调理为上。”
另一个婶娘也凑过来帮腔：“我也听说过，不管求子求女，有求必应。宁可信其有。”她忽然转向林凤君：“这位侄媳妇在外面闯荡久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些传言。”
林凤君见周怡兰的脸色苍白，心里便有了三分气，“我们闯荡江湖，讲究逢庙必拜。庙里的菩萨都是与人为善，再难治的病都能治得好。比如长舌妇去了拜一拜，舌头就短了，也不东家长西家短管些闲事了，这样才活得长。”

第64章
厅里一片死一样的静默。众人的脸都是一僵， 尤其是黄夫人。林凤君已经瞧见她的眼皮跳了一下。一点都不意外，估计今晚这顿饭是吃不成了，可她倔强地抬起脸， 一点也不后悔。
她承认自己就是见不得大嫂这种仓皇无措的神情。有那么一二刻，她觉得自己又做回了那个跟豆腐贩子大战三百回合的自己，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欺负母亲就是不行。
没想到黄夫人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继续看着戏台， 什么也没说。台上的戏已经唱到了大团圆的好结局，两对男女锦衣玉带，凤冠霞帔，在众人的齐齐参拜下成亲，再圆满不过。“仰圣瞻天恩，光照绮筵。花枝掩映春风面， 女貌郎才真堪羡。天遣为姻眷，双飞鸟， 并蒂莲，今朝得遂平生愿。”
黄夫人默然地看着这花团锦簇的场面，叫了声“赏”，丫鬟们便将崭新的制钱向台上洒去，满地铜钱乱响，戏子们俯身争着捡拾， 说不出的热闹喜庆。
戏里的两对新郎新娘下了台，又到主家席前拜谢领赏钱。两对夫妻扮相都极美， 顾盼生辉。
婶娘笑道：“中了状元再娶亲，真是男才女貌的好夫妻，羡煞旁人。两个新郎官尤其好， 以前咱们正哥儿和他那个同年，郑家的公子在一块打马游街。俩人就跟这扮相差不多，风流潇洒极了。”
另一个婶娘也凑过来说道：“说起郑家，我前日还碰见他家老太太，说张罗着人赶在年前进京，下聘礼。”
黄夫人像是来了兴致：“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他老师冯大人家的掌上明珠。郑老太太得意得很，脸都笑得开了花似的，说定下来的媳妇模样才学都是京城有名。”婶娘瞥了一眼林凤君，“郑家也不过就是耕读人家，能攀上这门亲，啧啧……”
“以前都说正哥儿论学问家世都是济州第一等的，比郑家何止好三分呢。”
林凤君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偷偷用眼光去找陈秉正，可是他也不在另一张席面上。他知道这件事吗，郑越跟他一直通着信，这样大的事一定会向他报喜。
周怡兰含笑说道：“可见姻缘天成，红线都在月老手里牵着，贫寒富贵都是过眼云烟罢了，外人说不般配都是虚的。”
林凤君再也懒得听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她自顾自地想道，冯小姐那样优雅美貌，哪个男人做了她的夫婿都是祖坟上发了青烟。忽然有个念头在林凤君脑中爆开，她一下子明白了，他前日想将凤钗融了，大概就是为了这件事，他一定伤透了心，却为着颜面不能在她眼前难过。真是傻子。
黄夫人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入座开席吧。”
宴席很丰盛，七碟八碗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红彤彤的醉鹅，香喷喷的炒羊肉，配上鲜美的冬笋排骨汤。腊八粥也熬得特别香甜。换了别的时候，她应该吃得很开心，毕竟这样的席面，吃一次少一次了。
可是她只觉得没滋没味，满脑子转的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下聘礼……那就是还没有放定，如今陈秉正的腿也快好了，要是能及时赶到京城，是不是还有机会，总好过在家伤春悲秋。
她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使劲搜寻他的身影。整顿饭都很静默，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想着赶快回去跟他商量。
可是这些亲戚们吃完了还要不咸不淡地聊几句，东家长西家短。她忍不住想起身告退了，大嫂却扯了扯她的袖子，意思是让她留下。
天渐渐黑的透彻，亲戚们终于带了一大群人要走。周怡兰便带着林凤君送到二门，恭恭敬敬地看着她们上了马车，微笑着挥手作别。
马车离开了。虽然周怡兰的身形没动，背还是挺直的，可林凤君能感觉到她的一口气泄了。
妯娌两个默默地沿着小路走着，林凤君跟在大嫂身后，忽然有种莫名的酸楚，不看脸，她的姿态真的很像母亲，轻柔端庄，有自己的气度。
大嫂忽然问道：“弟妹，你听说过清妙观吗？灵不灵？”
“没有。”她实话实说，可能以前没关心过“送子”这件事。娘亲没有再生，爹好像也没说什么。
“哦。以前我也听女先儿说起过，说灵的。”周怡兰很小声地说道。她的衣带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有种风露清愁的姿态。
“我们在外面跑生意，拜土地神多些。”
周怡兰笑了，“天地并况，惟予有慕。”
林凤君感慨道：“大嫂，你真有学问。”
周怡兰道：“当年……”她停了一停，从怀里掏出戒指来，“秉正说是你的鹦鹉叼走的。”
“是。”她连忙陪笑道：“我也是刚发现，这对鸟儿实在不省心，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毛病。”
周怡兰看着她天真的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又走了两步，才说道：“弟妹，劝你一句，这鹦鹉还是关在笼子里养吧，或者送走也好。”
“什么？”林凤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鹦鹉很聪明的，我会好好教它们，绝对不会再犯了。”
“家里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周怡兰转过头，看身后的丫鬟隔得远，才小声道：“就算这次将事情压下去了，回头府里再有丢东西的案子，哪怕你没去过，别人也会疑到你身上。咱们清清白白的人，不能叫他们混赖，你说是不是。”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她一下子明白了，多半还会说是她训着鸟儿去偷。她无力地笑了两声，“身正不怕影子歪。”
“婆家不比娘家。”周怡兰垂下头，“弟妹，看你是个实心的人，我再多说几句话。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咬牙忍下来别管，先将身子调养好。趁新婚燕尔，怀个一男半女，后半辈子就有靠了。二弟话虽不多，是个正派人，绝不会亏待了你。”
林凤君迷茫地看着她，“一儿半女”，她实在没想过。以前娘也告诉过她，做了真夫妻才能有孩子，要像爹娘一样恩爱美满，老天爷就送过来一个孩子，揣在女人肚子里慢慢长大。她和陈秉正……她打了个寒噤。
周怡兰看见她怔怔忡忡的样子，忽然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微笑道：“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以后慢慢就懂了。”
府里的人忙着给各处换大红灯笼，贴如意云纹的纸花。她快步往自己院子里走。
陈秉正不在，她探着身四处去找。七珍和八宝本来在外面树梢上晃荡，看见她的影子，两只鸟嗖的一声就缩回巢穴去了。
她盯着那树枝搭成的小窝看去，两只鸟儿偷偷从窝里伸出头来打量她。它俩从京城到了济州，一路都陪着她。她不能把它们用笼子关起来，绝对不行。
林凤君问青棠：“陈大人他去哪儿了？”
青棠很茫然，“二少爷出门跟您一块去听戏，一直就没回来过啊。”
她提上一盏灯笼，转身出了门，沿着小路往花园那边找。他什么也不跟她讲，是不是自己偷偷去查放毒的案子了。一个瘸子，腿脚不灵便，风大天又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林凤君心里很慌。夜色像浓墨将整个园子浸透了，月光孤清地照着，风吹过树梢，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四下都没有人。
忽然她灵机一动，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就像她难过的时候会画画，陈秉正应该也有个诉说的地方。
她熟练地从祠堂的后窗跳进去。祠堂里有种特有的香火气息。光线黯淡，供桌上的蜡烛光线只有一小团，尘埃便在光中飞舞。
供桌上摆着好几大排牌位，黑底金字，排列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燃着三炷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大截白色的香灰，无声地坍塌下去。
林凤君左顾右盼，里头没有人。蒲团上有个凹坑，估计他刚跪过，大概是在这里诉说过了心事。
她忽然想起藏着的大饼来，不知道他吃掉没有，还是剩在里面发霉了。得赶紧拿出来扔掉，过年要是陈府办祭祀，被发现是迟早的事，说不定又是一场官司。
她俯下身，伸手到供桌后面摸索，角落里……忽然她触到温热的什么东西，她停了一停，冷不防一只大手敷上来，将她的手握住了。
她头皮一下子就炸起来，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手上动作远比脑子快，反握后狠狠一拽，陈秉正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拖了出来，倒在地下，手里的一块大饼也飞到一边。
林凤君看他摔得实诚，回过味来，赶紧上前去扶。陈秉正摇了摇头，自己默默爬了起来，坐在蒲团上，像是个打坐的姿势。
烛光打在他脸上，牌位的阴影重重地压下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界。他脸上没有眼泪，却有种深沉的痛苦，眉心拧成一团，像被无形的刀切割出几道深深的痕迹。牙关紧咬着，下颚的线条绷得发硬。
她忽然跟着心酸了，小声安慰他，“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抬起脸来看着她，幽深的瞳孔里是绝望的神情，“过不去的。永远也过不去。”
林凤君心里一凛，想到自己跟何家退婚之后那些难过的夜晚。她弯下腰，伸手去搭着他的肩膀，“大人，你要相信我。没有谁离了谁是不能活的。”
他安静地跟她对视，“那不一样。”
她觉得他的表情里有点奇怪的意味，像是钻了牛角尖，透着一股执拗劲儿，怪可怜的，“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我知道。跟我说一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嘴唇张了张，最后只幽幽地叹了口气，“谢谢你陪着我。”
她一下子惭愧起来，仔细想想，这段时间在他家并没有做什么好事，反而连累他的时候比较多。她抽了个蒲团坐在他身边，琢磨着如何开口。
他忽然向牌位的方向看了一眼，哀伤地说道：“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葬进祖坟。”
林凤君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渐渐回过味来，暗骂陈秉正将自己想跟冯小姐成亲这件事说得如此骇人听闻，不过好歹自己进步神速，很快听懂了，“陈大人，你在这里唏嘘感叹有什么用，做些正经事要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将手在膝盖上握的死紧，青筋都凸起了：“我会的。”
“这才像话。”她很满意，“车到山前必有路，尽人事听天命。”
“嗯。”
“我的意思是，咱俩先和离，然后你给她写信……”
陈秉正猛然抬起头来，瞳孔缩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清。“娘子，你在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大人，咱俩和离，我可以把事情说清楚。你去将冯小姐追回来，现在就去，还来得及。”
他眼睛快要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忽然伸手抓住她肩膀，“你……”
这人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她叹了口气，“冯小姐要跟郑大人订婚了，我知道你很伤心。可我觉得……你腿已经快好了……也不是全然没有胜算。”
他喃喃道：“他俩？”忽然他回过神来，恍惚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飞扑上前，手指头把她的肩膀都捏得痛了，一脸不可置信，“娘子，你是不是有误会，绝对是误会。”
“没有误会，我完全理解。”她笑着说道，“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第65章
“这个季节上京， 水路不通，只能走陆路。要多准备几匹好马轮换，日夜兼程。你只能坐马车……”林凤君掰着手指头数着， 很认真地谋划行程，“我先跟大哥说一声。”
陈秉正的脸特别黑， 黑得像锅底灰一样。他死死捏着她的肩膀不放手。“我不去，我在这守着你， 哪儿也不去。”
她愣怔着看他， 肩膀往后缩，“陈大人，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冯小姐要定亲了啊。”
他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不定，语调却控制得非常平静，仿佛就是一件寻常事务， “她定亲是好事。他俩是天作姻缘，值得恭喜。我会送一份重重的贺礼过去。娘子， 别的事咱们回屋再说。”
她被这平静的态度吓了一跳，仔细地分辨他的神情。可能在一块日子久了，她大概也能摸得着他的脉，天崩地裂的事他也能装得跟事不关己似的。他当初在车里冷冰冰地拒绝了冯小姐，然后流下一滴眼泪，她是亲眼见过的， 可见嘴硬没有好下场。
她总要激他一激。她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道：“陈大人， 我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有血性的好男儿，没想到你真是个怂包软蛋，刚才还说要尽人事听天命， 你什么都不敢做，会后悔一辈子的。”
“冯小姐跟郑越，两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与她并没有私情。”
“你胡说八道。口不应心的事你干的多了，我亲眼看见那凤钗……”
“凤钗就是个死物，可以熔掉，扔掉，你踩扁了当鞋拔子都行。我已经成亲了，拜过天地，你就是我娘子，我不会再和别的女人有瓜葛。”他说的很快，眼圈有点红，“娘子，你听懂了吗？”
“那怎么一样，我跟你是假的。”她只觉得他神情奇怪，说的话道三不着两的，“你分明喜欢她，刚才还说要她葬进你家祖坟。说书的总是讲，做夫妻要生同衾死同穴，我知道这意思。”
他心里一阵发空，只见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里面的一张纸抽出来递给他，“这是一份和离书，我已经签过了，只要你在后边签了名字……”
像是十道天雷从半空中劈下来，他立刻就呆住了，一颗心险些要从胸腔里跳出去。半晌他才问道，“哪里来的？”
“我爹给我的。”她露出一种释然的微笑，像是又送了一趟镖，到了该结算镖银的时候，“陈大人，当时冲喜是治病救人。如今你的腿快好了，我想是时候了。成人之美是积德行善，料想上天神佛一定不会怪我。”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手像被那张纸烫到了似的，她继续说道：“大人，世上最好的事，便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处。你……千万别放弃自己的心上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后悔都来不及了。”
陈秉正的手抖得简直不像样，他瞥了一眼那封和离书，非常简洁，“自愿和离，各还本道，亲属见证……”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钉子，钉进他眼中拔不出来。他恍惚着想道，岳父大人的字还不错，遒劲有力，有如蛟龙得水。
他又愣愣地望着她，她笑得舒展澄澈，小巧的嘴一张一合，“我爹说过，和离是两愿离婚，不伤和气。其实他也多虑了，咱们倆之间只要算清楚帐就行，毕竟……你心中之人并不是我，我心中之人也不是你。”
他从胃到喉咙一阵翻涌，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一般，喉结来回滚动却说不出话来。而她神情很愉悦，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满眼期待。
陈秉正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响。世事无比荒谬，她就这么没心没肺，轻轻巧巧地说着这么冰凉的话，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他的命运就坠在这轻飘飘的一张纸上，像是原来自己去刑场监刑，主审官念完了就该明正典刑，全没有商量的余地。不，他还要争一争。他冲口而出，“娘子，你这话是错的。至少有一半错了。”
林凤君愕然地望着他，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凤君，你心中有没有我，我不知道。可是我心中的人就是你，不是冯小姐。”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不是东家和镖户，不是朋友，就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他歇了一口气，开头很难，可也没那么难，“我爱慕你，心悦你，想跟你长长久久，做一辈子的真夫妻。”
她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真夫妻？”
他点头，眼神很笃定，“白头到老，生儿育女，一辈子相对……”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陈大人，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我是认真的。”他伸手去撕那封和离书，“我不答应。”
林凤君反应极快，劈手抢过那封和离书塞进袖子里，随即用力一推，他向后退了两步，勉强扶着拐杖站住了。
她脸色都青了，指着他骂道，“陈大人，陈秉正！你听好了，亏我平日里叫你一声大人，敬你是条好汉。今日我算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说谎精，怂包软蛋。你是觉得你的心上人冯小姐要和郑大人成亲了，你心里难受，又不敢去争去抢，怕自己没了官身抢不赢，怕伤了你那宝贵的面子，怕伤了你跟郑大人的兄弟和气，什么都怕。可你也不想就这么输，你怕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就回过头来找我……”
一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脑子里全乱了，只知道摇头，“不是，不是这样。凤君，我一早就喜欢你，你送我回济州的路上，卖艺翻跟头的时候就喜欢了，后来你豁出命救我，跟我一块跳瀑布……”
她只是怒视他，“你撒谎，我不信。你喜欢的人是冯小姐那样的，漂亮，有才华，跟你谈得来，能写诗写文章……秉文也说过，你要找个才女做妻子。”
“冯小姐……她是恩师的女儿，在宴席上见过几面。我不敢说自己没有动过心，可是在我将那封奏折递上去的时候就明白，这辈子跟她只会形同陌路，我没有留恋也不想改变。如果能从头来过，我照样会碰这一鼻子灰，不想悔改。凤君，别人说什么我都不管，我希望你听好了，在我觉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世间已经不值得留恋的时候，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支撑我活了下来，那个人就是你。回乡的那段路一点也不好走，中途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是你给我治伤，喂我吃饭，跟我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秦琼还有卖黄骠马的时候，姜太公八十岁才遇见周文王。那天在山村里，我已经快死了，是你把我拉扯回来的。就当我死过一回，上辈子的事都不提了，这辈子从头开始，我就得跟你在一块，谁都替代不了。”
“陈大人，我家是走镖的，我靠这个赚钱。”她摇摇头，“换了人我也一样会救，不必感激我。”
“对你来说可能一样，对我不一样。我也很清楚，我对你不光是感激，是爱慕，是少了你不行。”
她心里酸酸的，可是冷不丁想起来一件事，像是冷水浇头，“陈大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后来说每个月给我十两，让我假装……”
他一阵心虚，只得苦笑道：“那是权宜之计，我怕你当时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骗子，你骗我。”她咬着牙道：“陈秉正，我一直以为你是好人。你是读书人，花花肠子比我多，再绕也难不住你。我只问你，你要是喜欢冯小姐，那今天的话就都是假的，你在骗我。你要是喜欢我，那当日在村子里，你说出钱叫我假扮夫妻就是在骗我，给我下圈套。横竖你都撒过谎，对吧？这叫人怎么敢信呢，我分不清你说的哪句真那句假。我是家里穷，不怎么识字，卖力气出身，可也不能被你这么骗。”
烛光晃悠着洒在林凤君脸上，她眼睛里像是着了火，想把他烧成灰烬。他一时无法反驳，慌张地向前凑，想抓住她的手，但哪里抓得住。他又试图去拍她的肩膀，她瞬间冒火了，胳膊使了力气去格挡，他险些就脱了臼。
他不敢再动了，只是站在那里哀哀地看着她，“凤君，这次我没撒谎。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她死死地瞪着他不说话，两个人对峙了半炷香的工夫，只听见外面隐约的风声，呼呼地响个不停。她快步上前推开窗户，哗啦一声，跳出去了。
陈秉正再不迟疑，跟着翻窗户出去追，险些摔在地上。眼看她健步如飞，他拄着拐杖死活追不上，两个人离得越来越远。慌乱中他从脖子里掏出那个哨子，拼命吹了两下。她脚下顿了一顿，又继续向前，根本没回头瞧他一眼。她的身影在红色灯笼下影影绰绰，转眼间就不见了。
风很冷，将他的手都冻得冰了，又麻又痒。他只觉得膝盖里刺骨地疼起来，肿胀的皮肉下藏着无数细小的钢针，四处游走，每走一处就在生根发芽。他寻了一块假山后的石头坐下，脑中一阵昏眩。
忽然，他远远瞧见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缥缥缈缈地在小路上行走，像是个女人。他恍惚地想，林凤君心肠软，是不是回过头来找他了。刚想站起来，一股巨大的疑云却让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那个身影走远了，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跟了上去。

第66章
子时已经过了。万物都是黑漆漆的， 只听见从窗户里远远传来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尾调拖到后边带点颤音， 寒夜里凄凄楚楚。
隔壁的女人已经走了很久，再没有半点动静。陈秉正这才扶着墙， 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脚已经麻了， 要等一会才走得动。
“哒、哒”。回院子的路不算长， 但他走了很久。
树上挂了一片红灯笼。他眨一眨眼睛，又恍惚是挂了一大片白色的丧幡，铺天盖地的白，哭声震天，走来走去的丫鬟仆妇都穿着孝服。
母亲灵前打着千秋幡，一众僧人绕着棺材念着倒头经， 嗡嗡地叫人头疼。中间放置着灵位，写着“世袭虎威将军陈门梁氏夫人之丧”。
六岁的陈秉正披着孝衣， 腰里捆着麻绳，呆呆地跪在棺材旁边。孝衣太大了，得拿麻绳捆了好几圈才能系住。孝帽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野。
过来拜祭的人都露出一副并不意外的神情，他看得出来。
大哥已经跟父亲差不多高，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每过来一个人拜祭， 大哥就重重地将头磕下去，然后他懵懵懂懂地跟着磕。后面的人跟着哭一阵。
到了半夜， 再也没有人过来，灵棚里白色的幡子被吹得呼啦啦响。父亲走进来，漠然地看着灵位，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热气的馒头给他。
他肚子已经饿扁了，慌忙嚼了两口，然后狠下心掰开，“大哥，你吃。”
陈秉玉的脸色特别黑，他用力推开半个馒头，“我不吃。”
“那我也不吃。”陈秉正小心地将馒头收起来，直愣愣地看那口杉木棺材，“他们说娘亲死了。什么是死了？”
父亲的脸色立马凝滞了，半晌才幽幽地说道：“就是人飞到天上，不会回来了。”
“那她会在天上看我吗？”
“你好好念书，她就会。”
时光一晃就过了两年多，陈秉正开了蒙，学完了四书。那也是个滴水成冰的冬天，记得是刚进腊月，一碗腊八粥还来不及喝，他慌里慌张地去书房找父亲：“我娘真的下来看我了。”
父亲浑身一震，险些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不要胡说。”
“我在街上看见她了。”
“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她用布蒙着头。”
他仿佛松了口气，“那就是你看错了，人有相似。”
“我不会认错的，她从一家药铺出来。”陈秉正很笃定地比划，“相貌有相似，可姿势各不相同，她走路跟我娘一模一样。”
一个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父子二人的谈话立刻就停了，“夫人请老爷过去，说胎气有些不稳，她怕得很。”
父亲嗯了一声，回头嘱咐道：“秉正，不要胡思乱想。”
他走了，一定是到后妈那里去嘘寒问暖。陈秉正立在原处，看着那张娘亲手书写的“捷楷抒勤”匾额，满肚子疑云。
“是我看错了吗？”
他开始挑剔起来，嫌弃采办上的人买的笔也不对，墨也不好，闹着不肯写字。最终，奶娘妥协了，让人带着他出去买。
他站在文房四宝铺子门前，认真地观察着过路的妇人，终于被他发现有个姿态极像的，他冲出去拽住她的袖子。
那妇人回过头来，他愣了一下。她穿着朴素，长相很美，和他母亲略有相似，却是一脸惊愕。她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一双大眼睛凶巴巴地看着他：“你是谁啊。”
他赶忙将手放开，“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那还不快点放手。”女孩奶声奶气地叫道。
“哦。”
那妇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情淡淡地离开了。
他站在大街中央，行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笑声混在一起，让他茫然。他忽然望见了那个药铺，如果她是来抓药的话，大概不会只来一次。
往外走了两步，他便尖声叫肚子疼，很快就进了那家药铺。看过大夫，吃了几颗药丸子，他哼哼着要在铺子里歇一会，丫鬟不敢阻拦。铺子的伙计各自忙着抓药，没留意一个八岁的孩子凑近了柜台。
他装作随手翻看的样子，打开病人登记的簿子，一张一张往前翻找，很快他的心狂乱地跳起来，假如走路的姿势看错了，字迹也不会错。
“城北五里地，葛家庄外。”
继母大着肚子已经快生了，抽调了几个丫鬟仆妇过去帮手。加上年节，众人都忙，跟得便不是很紧。他又寻了个空子溜出去，径自往北边走。
那一天他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走过几根木头搭成的桥，四面都是白茫茫一片大雪，马车上载着去办年货的人，脸上遮着大毡帽。他们惊异地望着这位穿着皮子斗篷和缎子鞋的小少爷。
一路走一路问，鞋子都快磨破了，终于在午后到达了葛家庄。绕着这村子转了一转，他将眼睛落在西北方向的一溜高墙。
“听说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后面是个庄子。”有个老妇人给了他一碗热水，他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将嘴一抹。“有人住吗？”
“好像有人看守。”老妇人很诧异，“见过里面做饭有烟。”
一溜土坯的墙垒得很高，他沿着墙走去，越走越远。风一吹，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在冻僵之前，他找到了大门。
是两扇黑漆的大门，有些年头了，油漆斑驳。他径自拍门。
门环当当作响。里面没有人应。过了很久，在他想放弃的时候，里面传来了一声“谁呀。”
这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像是天籁，他立时呆住了，拖着哭腔叫了一句，“娘。”
里头没声音了。他扑上去一直敲，“娘，我是秉正，你开门看看我。”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念书念得很好，就等你回来。先生给我教了四书五经……你的砚台我一直在用……”
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站在门里，瘦得像一片枯叶，但千真万确是她。
在陈秉正的记忆里，那是他最幸福的一天，一个阳光通透的日子，冷风吹过来都带着蜂蜜的甜味。她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完全像一个梦。
院子很空旷，五间屋子里放了些家具，烧着炭火。母亲的手很凉，脸红红的，可是一直牵着他。
母亲带着他在门口堆雪人，遍地是厚厚的积雪，她从后院拿来一把铁铲，将雪从四处归拢过来，不一会就是一个高高的雪丘。
他这里拍一拍，那里拢一拢，不一会就堆出了个大肚子的雪人模样，用树杈子当做胳膊。他童心大起，将余下的雪攥成雪球，抛给母亲。
她像是躲闪不及，雪球撞在身上便碎了。她咳了两声，又问道：“你大哥怎么样了？”
“我大哥长得那么……高。”他站直了身体，将手伸得高高，都快比划到树上去了，“武功也练得好。下回我带他过来看你。”
她默然地站在雪人前面，用两颗炭给它做眼睛，雪人就像是有了魂儿。“秉正，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去。”他扑过去抱着她不撒手，“我……”
母亲伸手去摸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求了观音菩萨，让我回来见你一面。她大慈大悲，就答应了。已经见到你了，娘就该去成仙了。”
“成仙……什么意思？”他发了呆，抓住她的手不肯放，“我不让你走，你跟我回家里去，这里好冷。娘，你是不是病了，我见过你去药铺。我翻了药铺的册子，才偷跑出来找你。”
她像是吓了一跳，只是摇头：“秉正，娘没病，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呢。这是观音娘娘给你设的谜面，你是聪明孩子，猜出来了，就能见到娘一面。”
“就给我一个人吗？”
“对。所以你不能告诉别人，你爹也不行，你大哥也不行，不然娘就成不了仙，还要受苦受难。”
“那……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呢？天天拜观音菩萨行吗？给她重塑金身行吗？”
母亲微笑着摇头道：“观音娘娘说了，我家秉正是文曲星降世，等你考中秀才，考中举人，考中进士，我都会回来的。”
他想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先生说后年我就能应乡试了，我一定能中。”
“好好读书。”她专注地看着他，“凿壁偷光、掘地三尺地读书，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笑着叫道。
太阳往西走了，雪地上闪着银光。她按一按他的肩膀，又忍不住抱他，“秉正，真希望你笨一点。”
他笑起来，“娘，你说什么胡话。”
母亲送他出门，给他指了方向。他依依不舍地往家里走，走两步回一次头，走了很远，母亲还站在门里，向他挥手。风吹着她的衣裙，像是要带她凌空飞去一样。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可是每天都飘飘然。要不是鞋子上的破洞，他都以为这是一场美梦。
直到几天后，府里又添了喜事，继母生了个弟弟，听说是天生六指。似乎不大吉利，所以父亲不是很高兴。
那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雪，雪片飞到红色的灯笼上，半天不化。
奶娘叫他去贺喜：“秉正，你该懂事了。你是哥哥，以后要教导弟弟。”
他去到正房，就看见父亲站在庭院里，像是站了一会了，积了一头的雪。
他恍惚听见父亲叫人备马，有丫鬟忽然出来叫道：“夫人不大好……”
父亲脚下停了停，还是进屋去了，在身后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陈秉正却恍然意识到什么，他冲出门去，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北行走。
天亮的时候，他才到达那个院子。雪在门前埋了一尺深。他敲门敲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应。
他仓惶地顺着墙往上爬，跌下来再试。天亮了，村里的鸡叫成一片，他终于爬进去了。
屋门半掩着，风卷着雪花往里吹。他仓惶地推开门，只见到翻倒的板凳以及……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府里的床上。父亲坐在床边，鬓边多了许多白发，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
四目相对，父亲只说了一句话，“秉正，一念执着，终究害人害己，放下吧。”
二十二岁的陈秉正走进自己的院子。屋里还点着盏灯。但林凤君不在。他一言不发，径自往床上一倒。
床边多了一件盆景，大概是大嫂送来的过年点缀，三寸高的树干扭曲成迎客之姿，缀满了梅花，红彤彤的叫人心惊。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话。隔壁屋子里，黄夫人的声音很哑，但他也听得出是她。她说话有点疯疯癫癫的，不像是平日老成持重的样子。
“守信，你想跟她做一辈子的夫妻，你装什么情种。她又没死，你何必娶了我，让我当这个大笑话。”
几声苍凉的笑。“我进门是正房夫人，她就是外室了，弄死一个外室，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秉正骤然睁大了眼睛。

第67章
平成巷口， 几个孩子蹲着身点燃鞭炮，然后迅速跑到一边捂着耳朵。一股白烟往上冲，噼啪两声爆响， 红色的纸屑四散。天空一碧如洗，鸽哨声婉转悠扬， 忽远忽近。
林凤君叉着腰叫道：“小孩儿一边玩去，呲到人怎么办， 越发不像样了。”
小孩对她吐了下舌头， 飞速跑远了。
她拎了个板凳站在门前，用力撕着已经略微掉色的春联。可惜一下没撕干净，她取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刮着底子上的浆糊。
她刮来刮去，有些不耐烦了，叫道：“爹， 你熬的浆糊可真管用，粘得贼结实。要是粘窗户纸能有这么结实就好了。”
林东华笑道：“我看你是没使对劲。”
她一时好胜心大起， 险些将墙皮刮掉三分，才将匕首收到腰里，跳下来转头道：“差不离了，你看……”
陈秉正站在她面前，背挺得很直，头发仔细梳过， 脸上却有些风霜，眼圈是遮不住的黑。
她被吓了一跳， 可脸上还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陈大人，你来了。”
陈秉正脸上有些讪讪的，他拎着个巨大的糖果盒子：“我不知道买什么， 就每样要了一点。”
她搓一搓手，指头上蹭的全是墙灰和浆糊。她只觉得跟他说不出的熟悉，可开口又觉得生疏。风吹动他的衣裳，显然他整个人虚飘飘的，十分单薄。
她赶紧招呼，“快进来坐，外头冷得很。”又扬声叫道：“爹，有客人，午饭加菜。”
他愣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屋子。鸽子咕咕地叫着，大公鸡霸天站在屋顶的一角，傲气地俯视芸芸众生，对他并没有什么热情的表示。
他在屋子中间站着没有坐，林凤君悄没声息地将炭盆换了，换成好一点的银丝炭。
她洗了好几遍手给他倒茶，还是回门时送来的龙井。茶杯递到他手上，热乎乎的。他只是摇头：“不必了，我……我去厨房帮把手。”他伸手去捋袖子。
她惊愕地瞧着他，“二少爷，你会做什么？烧火还是劈柴？切面还是做馒头？”说到最后就笑了，觉得这话着实促狭，“会吃就行。”
厨房里传来菜下锅时刺啦刺啦的声音，像是给这个孤单的世界多了一点生趣。岳父大人肯定是知道他们要谈话，所以躲出去了。
林凤君一定要他坐，他就坐了，跟她隔着张桌子。过了一会，两个人忽然同时开口道：“对不住。”
两个人惊愕地对视。她抢在前头：“我先说。”
他顿了顿，“好。”
“陈大人，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一着急嘴上就没有把门的，光捡着难听的往外嘟噜。”她习惯性地搓手，“你是好人。”
他只觉得最后这个论断十分荒谬。他实在不想看见她乖巧和冷静，哪怕挨骂也好过这样礼貌，他握着茶杯苦笑了一下。
她接着说道，“我是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其实……我也骗人。我一百步不能笑五十步，对吧。”
他忍不住笑：“这典故用的好。”
“反正……人人都会撒谎，有多有少。我爹说过，看一个人，不能只听说话，要看他做了些什么。我自从在京城遇见你，就交了好运气。不合适的婚事退了，又赚了好大一笔钱。你处处帮我，教我写字……都是好事。”
他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了，有那么一二刻，简直想让自己瞬间变成聋子。她张了张嘴，“先吃饭吧。”
林东华将面碗端上来，汤里盛着韭菜叶一般粗细的面条，点着几滴香油，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林凤君忽然想起陈府里丰盛的早餐，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垫垫肚子吧。”
他抄起筷子唏哩呼噜地吃起来，风卷残云一般，“好过回乡路上客栈里的稀粥。”
林东华看他扒拉面条的样子，叹口气，“陈大人，当时没什么盘缠，一路住的都是下等客栈，连累了你。这汤面你偶尔吃一回解腻，天天吃就是自找苦头了。”
他们父女俩的话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定是早商量过了。陈秉正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礼貌地微笑，“岳父大人，凤君是世上最好的姑娘，配我绰绰有余。”
他将话说得这样直白，林家父女忽然没词了，三个人沉默地吃饭。林东华给他盛面汤：“我是她爹，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凤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也是。”
林东华看陈秉正的样子，心里倒有些不忍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陈大人，我家是镖户，迎来送往，护送客人一程，到了该去的地方，结完账，便各走各路，有缘再相逢。”
“娘子，我也是客人吗？”他看着林凤君小声问道。
“是。”她垂下头。
“你是对每个客人都这样吗？给他切腐肉，一起挣钱凑盘缠，一起拼命活下去……”他恳切地说。
她简直不敢看他的眼神，“陈大人，你已经到家了。”
林东华忽然幽幽地说道：“大人，你突遭大难，一定见了许多不堪的嘴脸。人在艰难的时候，看到的天只有一点点大，一根拐杖比珠宝金银都珍贵。可是你终究会好起来的，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到时候你就用不到拐杖了。好心一点的，把它珍藏起来束之高阁，也有薄情的，巴不得将它拆碎丢弃，只怕想起了自己最落魄的日子。凤君是我最宝贝的女儿，从一个皱巴巴的小肉团子养到成人，这样聪明能干，我怎么忍心……”
陈秉正耸然动容，“凤君不是我的拐杖。岳父大人，我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我相信，可真心也会变的。是不是拐杖，得等你用不到了才能算。”林东华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至少她……在你家的日子并不开心。”
陈秉正瞬间心虚得不像话。他一下子想到李生白的指责，便是再拍桌子也不能反驳，“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别人的错。”林凤君摇头，“大人，别怪自己。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你就是那锦绣马车，浑身雕花，一天跑上百里。我是老牛破车，看见来喜没有，灰扑扑的走乡村小道。你的轮子坏了，牛车拉你一段。修好了各自上路。”
陈秉正敲了敲自己的腿，“谁说雕花的车不能配牛。”
“满世界的人都会笑话这头牛不自量力。我仔细想过了，你需要的娘子，就算不是冯小姐，也该像你大嫂那样，四平八稳，什么话都接得住。”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望向他，“大人，你家像是个大笼子，吃得好，有钱拿，可是每个女人都有一堆心事。”
他的心暗暗震动起来，她如此敏锐和直接，像是钢针将肥皂泡沫刺破，一地的水迹。他不敢再接这个话头。笼子……执念，一念执着，害人害己，是他耽误了她。
他静静地凝视她，恍然像个梦一样。他只希望她在他身边永远停留，可又真切地知道留不住，倒不如……他勉强笑道：“你想好了吗？”
“嗯。”她点一点头。
“以后……会改主意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改了吧。”她垂下眼睛，“以后我守着我爹过日子，人不是富贵命，就不能贪心。”
“那好。”他看着她拿出那封和离书来，到底是有缘无分，只差一点……要是没听到那番癫狂的话就好了。他闭上眼睛，“我可以签名。强扭的瓜不甜。”
他这么爽快，她倒有一点意外，不过很快松了一口气，用手拢一拢，将零碎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多谢你。”
他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名字，像是一刀一剑刺在身上似的，血肉淋漓，只恨笔画那样多，然而很快就写完了。希望她有朝一日回忆起来，自己还是个痛快人，直到最后放手也没有难为她。
她脑子里一团乱，将这张纸拿起来递给父亲。陈秉正一直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轮廓记在心里一样，忽然问道：“娘子……林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买个房子，钱差不多够了，把我娘的牌位迎回来。年后要是有生意就走镖，没生意就开个杂货店，一定会越过越好。”她眼里闪着光，“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陈大人，你要是愿意帮衬，我给你最大最大的折扣。”
“有多大？”
“我不赚钱也卖给你。”她很认真地说道，“咱俩散买卖不散交情，还是朋友。”
“好。”他点头，“再遇见合适的人……”
“嫁人？算了。”她苦笑。“那你呢？”
“我还是想办个义学，让穷孩子们有饭吃，有书念。”他心里想着，要是还有将来的话。
他用手按着太阳穴，忽然对林东华说道：“岳……伯父，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给我一点药，我想在这里睡一觉，醒来就走。”他眼巴巴地望着。
林东华脸色变了，他警惕地打量陈秉正，两个人用眼神交换了一些消息，然后他妥协了，将一点迷药洒进碗里，倒上热水搅散了。
陈秉正一饮而尽，很快就眼神迷离起来。他自己勉强将鞋子脱掉，往床上一倒，人事不省。
林凤君将父亲的被子抱过来给他盖上，觉得不够，又加了一层。他的脸瘦削得几乎脱了相，苍白中泛着青色。
她小心地将他的靴子立起来，放到一边，将炭盆挪近了些。
父亲冷不丁说道：“凤君，这世道遇见好人，并没那么容易。”
“怪可惜的。”她笑着搓搓手，“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这样好，以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姐也说不定。”
太阳从南转到西边，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她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爹，以你给的药量，不至于让他睡这么久。”
“也许他太累了。”
等到屋里点上了油灯，陈秉正才醒过来。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化作一句：“心愿已了。”
他起身告辞，又恢复了冷静果决的模样。林凤君笑道：“我送你。”
几个孩子还在巷子口玩鞭炮，红色的火星在空中闪个不停。他们绕着他们身边跑过去，欢笑声连绵不断。
她微笑道：“开义学，总要雇几个人吧，管不管饭？”
“得管。”
“要有教书先生，有管做饭的，管浆洗衣裳的，买桌椅，买米，买面，买笔墨纸砚……”她眨一眨眼睛，“知道哪儿买最实惠吗？”
他怔怔地瞧着她。林凤君一跺脚，“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小心被人坑掉裤子。我教你。”

第68章
腊八已经过了， 可还没有下雪，风一股劲地往后脖领里灌，过往的行人都缩着脖子。月亮将圆未圆， 高高地挂在半天上。采买年货的人多了，南市那条街生意比平常好了几倍， 伙计和客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嘴里都呼呼喷着白气。除了布幌子， 各处还挂着红灯笼， 招呼声和笑语声不间断。
这是林凤君熟悉的地盘，穿进穿出如鱼得水，她笑眯眯地一路指着跟他讲：“这家布铺是我房东的，他家女儿比我略小两岁，我只当她是亲妹子。给孩子们裁衣裳可以找她。要是不讲究的话，有些上色没挂住的布料很便宜， 不耽误穿。”
陈秉正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瞧着他身上讲究的杭绸道袍， “半大孩子花钱的地方才多呢。一两年衣服就小了，我娘跟在后面补都来不及。四处省一点，就能多养一个孩子，对吧。”
“嗯。”他心事重重地点头。
“家具铺子，这家掌柜凶巴巴的，不肯讲价， 可东西都是好的。桌椅板凳用竹子的，便宜又结实， 怎么也摔不坏。用几年竹子的汗发了就变黄色，油润的更好看。”
“这家铁匠铺子是我常来的，东家以前当过兵， 后来……当年西北的铁鹰军你知道吧，剩的没几个人了。他腿上有伤，就跟你……”她赶紧住了嘴，“行走不大方便，手艺蛮好。”
他心里一动，“咱们去瞧瞧。”
她愕然道：“我们用得着袖箭匕首，你……”
“我想买一把刨地的铁锹。”
林凤君怀疑地瞥了他一眼，“二少爷要种地？”
“耕读人家嘛。陶渊明也说过，种豆南山下……”
“官老爷们说的话哪里能信，去田里摘个豆荚就算自己种的了。”
“大嫂送了一盆梅花盆景过来，我觉得盆太小了，想把它养在院子里。”“你家的盆景都是歪七扭八的，零星开几朵花，我是瞧不出好看。”她很无奈，“偏生贵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这家铁匠铺。进了门，热浪便扑面而来，夹着呛人的烟味。炉火正旺，映得半边墙通红。有人扯着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火苗便随之窜高伏低。铁砧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件未完成的活计，锤子、钳子之类丢在一旁。
林凤君笑着叫了一声：“方大伯。”
铁匠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胳膊极粗壮，赤着上身，皮肤被炉火烤得发亮。他抡起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当当声不停，火星四溅。汗水从他额上滚落，还没落地，就被热气蒸干了。
他看清了林凤君，就停了手，一瘸一拐地走到旁边擦了擦手：“大侄女，又来买袖箭？”
“不是，给你介绍生意。”她将陈秉正扯到脸前，“他要买一把铁锹，种地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
铁匠将陈秉正上下打量了一遍，“小白脸，他能拿动？”
“我朋友。”林凤君赶紧找补，“看起来是弱了些，可是劲大。当年可威风，就是……生了场病。”她指一指陈秉正的拐杖。
铁匠这才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指了指角落，“那边有，自己找去。”
陈秉正俯下身选定了一把，付了钱就要拿走，林凤君笑道：“就说你不会，都不知道要开刃。”
她笑着将铁锹交给伙计，“请你吃饺子去。”
煮饺子的沸水盛在一个铁锅里，呼噜呼噜乱响。饺子馆里人声鼎沸，她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才找到位子，叫了五十个猪肉白菜馅饺子，一碟卤牛肉。
她用热水将筷子烫了一烫，才交给他，自嘲道：“跟你学的，讲究多了。”
陈秉正低下头，扒拉着手中的大蒜。蒜衣不大好剥，他略一使劲，一瓣蒜就飞了出去，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换了一瓣剥干净了，他递给她道：“给你的。”
林凤君忽然心里莫名地惆怅起来，也说不出为什么。她拿着醋瓶子使劲往碗里倒。
陈秉正表情很平静：“原来你这么喜欢吃醋。”
伙计用一个巨大的托盘将饺子端上来，各个热腾腾圆滚滚的叫人开心。她就着大蒜咬一口，饺子里的油跟着流出来，将醋就搅得混了。
馆子里有不少人在喝酒，推杯换盏，很痛快的样子。喝多了的人，脸上通红，勾肩搭背地走到外面去，伙计追出门去叫着：“客官，会账。”
林凤君笑道：“还没跟你喝过酒呢。等你的腿好了，约一场大的，不醉不归。”
“好。”他点头，“你酒量还好？”
“三两，跟你喝的话，半斤吧。”她挠一挠头，“你呢？”
“很容易醉。”
他看起来十分意兴阑珊。她将卤牛肉的碟子往他眼前放：“大人，你多吃些肉，受伤了不动腿，腿就会变细。”
“嗯。”
“对了，哨子……”她伸出手在脖子里比划了下，“能不能还给我。”
他呆了刹那，伸手在脖子里按了下，苦笑道：“今天刚好没有带，改天……一定。”
一阵沉默，她想着总要说些话：“买粮食要上点心，济州天气潮，米面存不住的，买十天半个月的就好。菜就到南城十八巷门口去买，那里有个老婆婆常年摆摊子，青菜新鲜。肉……我们平成街上就有一家，是个年轻小伙子掌刀，我管他叫王大哥，人很好。以前有下水猪血这些边角料，老往我家送。”
他敏感地抬起眼来，“杀猪的？”
“对，杀得利索，脖子这里进刀，直冲心窝，一刀毙命。你可别瞧不起杀猪的，九佬十八匠里排第一，可赚钱了，逢年过节都忙不过来。”
陈秉正叹口气，嘴里的饺子愈发不香了，“李生白大夫最近去过你家里没有？”
“没有啊。”
“快到年底了，天气冷，让他到你家再给你爹瞧瞧。药方要按时令换着来。”他斟酌着用词，“李大夫，他是个不错的人。”
“也对。”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坚持自己结账：“没几个钱，倒叫你笑话。”
他俩回到铁匠铺子，铁锹已经打好了，锹刃闪着寒光。他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说道，“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林凤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努力保持挺拔的背影。铁锹的柄很长，他斜斜地握着，姿势别扭得很，不一会就戳到了一个路过的姑娘。那姑娘回过头来，怒目而视：“你……没长眼睛。”
“对不住。”她快步上去，一边道歉，一边劈手将铁锹夺过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他语调很硬。
“那我明天送到你家。顺便收拾。”她挥一挥手，“不见不散。”
第二天午时，她果然到陈府来了，是一种震撼人心的出场方式，左手拿着铁锹，右肩上扛着一株梅花。
是一整棵梅花树，竟有一人多高，斑驳的树根用绳子捆扎得十分严密，根上还带着泥土，一看就是新从地里头刨出来的。她自顾自地将梅花树放置在院里，搓搓手，“我赶着来喜去山里头挑的，一大片梅花开着，可带劲了。”
陈秉正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灿烂的一株树，枝干如铁，挺拔地向天空伸展。花正在盛放，粉白相间，密密地贴在树干上，开得招摇极了。
林凤君用铁锹在院子里刨坑，她用力扎实，很快就在角落刨了一个深坑，将树放进去，叫陈秉正过来扶着，“铁锹也好使。这不比盆景里铁丝拧着拐三拐的梅花漂亮多了。你得学这一棵树，不管别人看不看见，都使劲地长，使劲地开。”
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他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瓣看她，风吹着她的刘海，额头上冒了一点点薄汗。他掏出一块帕子，一看是绣着黄鸭子的，赶紧塞回去换了一条递过去。过了一阵子，她将坑填平了，用铁锹在四周拍一拍，才深深吐出一口气，有点失落地说道：“到底……我也没什么可送的，你家什么都有。”
他打量着这棵树，怕是她昨天连夜赶去了山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还要从密林里一路拖到牛车上，赶着一早进城。天那么冷，她一个人去了林子里，碰见野兽怎么办，碰到歹人怎么办，又或者着了凉……
他忽然鼻子一酸，哑着嗓子说道：“傻子，快进来坐。”
银丝炭将屋里烤得暖烘烘，她瞬间打了两个喷嚏。
林凤君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极厚的书，但书皮上是空的。她翻开来看，上好的笺纸里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端正均匀，每个字都很漂亮，一定是陈秉正亲手写的。她翻了几页，忽然觉得自己认字多了些，到底陈秉正没白教，便指着笑道，“白娘子，许宣。”
“对。”他点头道：“我将后面的故事补全了，写下来给你。识字的事，你自己千万上心。还有几本开蒙的书，你好好读，若有不认得的，可以问七珍八宝。它们若是不认得，你就问令尊。”
林凤君笑起来，“你是好先生，两只鹦鹉是你的好学生。”
“三人行必有我师，两只鸟儿也未必不能教人。”他也笑了。
他又掏出一封信，没有落款，光秃秃的。她接过来想打开，却已经用红色的火漆印封住了。她摇头道：“什么了不得的密信，是给我的吗？”
他很严肃地说道，“林姑娘，若你以后碰见合适的男人，可以给他看。”
她将这封信在空中抖了抖，听着哗哗的响声，“似乎不止一页，写的是什么呢？”
“说你温柔贤淑，持家有道，是我眼瞎，全不懂欣赏。”
林凤君用眼睛瞪他，“陈大人，你又骗人。是不是偷偷说我什么坏话，所以不敢见人。”
“我哪里敢。”他将首饰盒子取出来，“这些都是给你的。”
她只拿了自己的嫁妆首饰，剩下的一起推回去，“这桩婚事只当没有吧。”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些碎银子放在桌上，“你雇我一场做戏，我拢共也没干几件好事，净是惹祸了，所以额外的赏钱我也不敢要。几个月的帐我细细算过了，银子是找人用剪子铰的，称过。”
她一口气说完了，微笑着看着他。
他只是叹气，“林姑娘，不必如此。”
“亲兄弟明算账。以后有生意还得求陈大人照拂一二。”她坦然地说。
他没再勉强，起身道：“我送你。”
七珍和八宝飞了进来，在他身边绕着圈子，她心中一酸，小声道：“再给陈大人唱一段，咱们就回家。”
八宝在他肩膀上站定了，抖了抖尾巴，对着他的耳朵尖声唱道：“逢时对酒且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宝，一家安乐值钱多。”
他听着熟悉的调子，嗓子像是哽咽了，“好，好鸟儿。”
林凤君快步向外走，忽然看见青棠呆呆地站在门口，一脸疑惑，“二少奶奶，您这是……”
她微笑道，“以后不用叫我二少奶奶，我回娘家，再不回来了。”
青棠神色很迷茫：“你们根本没吵过架，一次也没有，怎么会。”
林凤君笑道：“好聚好散，有商有量，不是很好。以后你家少爷另寻亲事，还会给你赏钱的。”她不由自主地想道：“陈家总不好把赏钱收回去。要是陈大人一年换一个新娘子，青棠可就发财了。呸呸呸，不能这么咒他。”
青棠却慌乱地说道，“不对，不对。二少爷对您是真心实意的，其中一定有误会。先别走，二少爷他就是嘴上硬气，但凡说句软话……”
陈秉正叹了口气，摇摇头。青棠看看他，再看看她，忽然眼中涌上了泪，快步出去了。
林凤君好一阵不舍，她跟着长叹一声：“以后你对丫鬟们好些，别凶神恶煞的。”
她将随身衣服和他送的书一起收在包袱里，连同养鸽子的笼子一起提了出去。这行李一点都不重。
陈秉正拄着拐杖默默跟在后头，将要出院子门，忽然前头来了个人，也一瘸一拐地走路，姿态倒和他差不多。
那人伸手堵住院门，“二嫂，你干什么？”
她一看是陈秉文，稚气未脱的脸上全是焦躁，心想这府里什么消息都传的风一样，只得打起精神来，“秉文，我跟你二哥和离了。”
“那你……要走？”陈秉文不敢相信的样子。
“对。你以后走正路，好好做人。”她想绕开，他却咬着牙堵在月洞门中间，有点一夫当关的气势，“我不叫你走，都给我拦住。”
她愕然地盯着他：“为什么啊？”
陈秉正将脸拉下来：“秉文，让开。”
陈秉文不理会他，只是扯住他的袖子，“二嫂，这府里就你觉得我还行，是个练武的苗子，你还没教我功夫呢。你还帮我赢了玉佩，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咳了一声，“这事以后就别提了，这辈子都得戒掉。你屁股上还烂着呢。”
“就让它烂着。”陈秉文眼里露出点狠劲，“咱俩最投缘，我知道你心地好，你得管管我……”
“我跟你二哥不是夫妻了，我得回娘家去，谁也管不了谁。”她放软了声音，“秉文，你明白吗？”
陈秉文愣愣地看着二哥，“你俩不相干了啊。”
“嗯。”
他忽然对着林凤君冲口而出，“那我娶你成不成？”
林凤君只觉得一道雷劈开天灵盖，立刻就呆住了，陈秉文接着说道：“和离我懂，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那我娶了你，你不就能接着在这府上住，住多久都没事，咱俩在一块玩儿，我说的对吧？”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仓惶摇头，“不行不行，太荒唐了。”
陈秉正怒道：“你滚一边去，这里没有小孩说话的份。”
“怎么就不行呢？”陈秉文瞪着眼，“二嫂你考虑下，我比我二哥有钱多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林凤君听他说得实在不像样子，使了力气当胸一推，陈秉文就直直地跌在地下。她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板着脸说道：“小鸡仔说瞎话，我不当真的。”
陈秉文攥起拳头锤地，“你等我好了……”
她狠巴巴地斜一眼，“别打这歪主意，不然见一回我揍你一回，揍死算你活该。”
陈秉文不做声了，林凤君按着太阳穴，向外走到二门口，将笼子和包袱装上车。陈秉正道：“多保重，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好。哨子……”
忽然听见轻柔的声音叫道：“留步。”

第69章
林凤君回头一望， 是周怡兰带着几个丫鬟来了。她端正地站在中间，脊背挺直。
“秉正，是不是真的？”
陈秉正只是嗯了一声。林凤君上前一步， 微笑着解释：“莫要怪陈大人，是我同意的。”
“我也是过来人， 年轻夫妻哪有不吵闹拌嘴的。动不动就和离，这还得了。”周怡兰板着脸， “秉正， 一定是你矜持太过，伤了新媳妇的心。”
林凤君笑道：“也没有。好聚好散，我们商定的。”
周怡兰愕然地瞧着这俩人的表情，看上去的确一团和气。她想了想，将林凤君叫到一边：“是不是秉正他……跟谁有些首尾？你放心，丫鬟们多半是卖倒的死契， 若是不规矩，只管跟我讲， 有的是法子辖制她们。”
林凤君听的稀里糊涂，一直摆手否认：“没有的事。丫鬟们很好。”
“你是主母，要是察觉到什么，寻个错处打发出去也就罢了，不值得动肝火，也别跟男人置气。”周怡兰压着声音， “你们还年轻，什么情情爱爱都是虚的。”
林凤君瞧见她眼神里的失落， 小声道：“大嫂，你要好好的。我以后进庙拜神，也祝你早得贵子。”
周怡兰看她一脸天真诚恳的样子， 眼圈不由得一红，握着她的手道：“弟妹，别听别人挑唆，说什么家世根基。天下事从来都是得失参半，没根基不见得是坏事。官场比江湖险恶多了，平地也会起波澜。像我这样的，又得盼夫家太平，又得求娘家安稳，哪一边出了事，都只有死路一条。秉正不当官，跟你就是一千一万个匹配，谁敢说什么，我替你出头。”
林凤君懵懵懂懂地听着，周怡兰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军营叫你大哥回来了，请亲家老爷也过来商议。这桩婚事当日是你大哥一力促成的，不能说散就散。和离是天大的事，得有长辈见证。”
林凤君和陈秉正都无奈地低了头。
正房花厅里，几个人面面相觑。黄夫人坐在上首，也是一番劝解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林凤君觉得她脸色苍白，说起话来带着几分虚弱，反而显得真诚许多。“凤君，我性子也是急了些。”
她只是陪笑：“是我心直口快。”
黄夫人絮絮地说道：“女人这辈子还得看命。嫁个好夫家，年轻时生儿育女，待年纪大些，防着丈夫出去拈花惹草，打一打拉一拉，侥幸过得了这一关的话，就开始为了儿女的亲事打算，安心做个老封君，任谁瞧着都是圆圆满满。我听说你以前走镖，风里来雨里去，十分受罪。倒不如……”
林凤君微笑道：“母亲，我性子野惯了，那些待人接物的规矩，我实在学不会，只怕给陈家抹黑。”
黄夫人忽然从鼻子里哼的一声，“陈家？抹黑？说得好像……”刘嬷嬷在旁边赶紧提醒，“夫人，亲家老爷到了。”
陈秉玉和林东华几乎同时进门。陈秉玉一进来便冲着陈秉正发难：“真是自作主张，竟然连救命之恩也不念了。这样传出去，让我们陈家如何做人。”
陈秉正垂着头一声不吭，反而是林东华拦在头里，“将军，二公子没有错处，不必为难他。”
陈秉玉怀疑地打量弟弟，“陈家祖训，四十无子才准纳妾，要是他敢对不住凤君，我来动手罚他。”
她哭笑不得，“是我与陈大人商定的，没有谁对不起谁。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陈秉玉十分窝火，盯着二弟看了半天，见他一直咬着牙沉默，忽然回过味来，凑上前去贴着他耳朵说道：“你不会是……有什么隐疾……”
陈秉正立时拨浪鼓似地摇头，“我好得很。”
林东华笑道：“当日冲喜，实在是无奈之举。如今二公子身体康复在即，两家和离，好聚好散，也是一段佳话。以后便当是亲戚往来走动，不是更好。”
陈秉玉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见他这么说，便拧着眉头道：“就快过年了，人人都求团圆美满。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何况当日弟妹对我家情深义重，实难报答。”
陈秉正却忽然站起身来，向他躬身一揖：“大哥，我与林小姐有缘无分，性情不和。今日只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陈秉玉脸都涨得通红，指着他道：“你……你一定会后悔的。”
陈秉正将脸扭向一边，并没反驳。黄夫人却忽然说道：“亲家老爷，这世道女人终究不比男人。虽然和离不是出妻，凤君回了家，难保外人不会说长道短，更难再嫁。”
林东华笑道：“亲家母，我家都是江湖人，宁要实芯铜钱，不镀表面金箔。我这辈子也只得一个女儿，难免娇惯了些，只要女儿畅情肆意，痛快活着，外头的闲言碎语我一力承担就是。至于再嫁，有缘有情的人自然不在乎，若碰不到也就罢了。我供养女儿一世，也不过几十年工夫，料也不难。”
林凤君听了这话，两行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周怡兰眼圈也红了。
黄夫人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嘴唇有点发抖。她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哽咽：“到底是他们夫妻关起门来过日子，那就……自行决断吧。”
林凤君步出花厅，望一望天空，天色还是那样半阴不晴。陈秉正隔了一步，在她身后跟着。
牛车停在大门前，来喜安静地等在那里，鼻子里头喷着白色的雾气。它转眼看着他，似乎还认识，将头向着他扭一扭，像是跟熟人打招呼。
他走过去拍一拍它的脖颈，“来喜，来喜。”
林凤君微笑着打量他，他穿着黑色斗篷，头上戴着一顶白玉冠，脸色苍白，满眼血丝，五官深刻，比初见的时候似乎老了一些，但仍然算是好看的。
她上前拱手：“陈大人，我这就走了。”
他点一点头：“走吧。走了也好。”
“保重，记得多走多练，早日康复。”她拍一拍他手里拄着的拐杖，那拐杖是木头拼接的，她往前一凑，正好瞥见夹缝里塞了白白的什么东西，定睛一瞧才发现是当时那个遗落的蒜瓣，忍不住笑起来，指给他看：“也许过两天它就能长出苗来呢，你说巧不巧。”
陈秉正笑着将它捏起来，揣进袖子里，“希望如此。”
两个人对着笑，呼出的白汽交织成一大团，风吹过来便消散了。
忽然一点银白色的轻絮从空中落下来，打在她鼻子上，随即又是一片。她惊喜地伸手去接，“下雪了啊。”
雪飘飘荡荡地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肩膀上。他顺手帮她拂去头发上的一朵。“快走吧。有缘再会。”
林东华戴上斗笠，往车上一坐。陈秉正只觉得恍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背影，针从四面八方刺进心里去。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奔到他面前，“还有……”
陈秉正突然一阵心情激荡，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她。他的手臂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连带呼吸和热气，从手掌直直地传到她后背。这拥抱来得猝不及防，林凤君愣了愣，忽然心跳如鼓，却没有立时推开，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陈秉正的脸很凉，在她脖子里蹭得有点发痒。雪无声地落在两个人的头顶，像在造雪人。
他醒过神来，退了一步，颠三倒四地说道：“我……是我失态了，我……”
林凤君只觉得心在肋骨的间隙里来回碰撞，她定了定神，伸手道：“哨子。”
“哦。”他抖着手去脖子里解，不大顺手，但还是取下来了。他郑重地给她挂在脖子上，“总算是完璧归赵了。”
她僵硬地走了两步，跳上牛车，叫道：“爹，咱们走吧。”
来喜不待扬鞭自奋蹄，拉着父女俩行进，瞬间已在百步开外。她回身望去，一切都变成模糊的一片。雕刻精致的门洞里，陈秉正孤独地站在台阶上，大红的灯笼下面，黑色的斗篷在雪中极其分明。
哨子尖锐地响起来了，穿破雪雾。她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在手里使劲挥着，“陈大人，天气太冷了，你快回里头去……”
他愣了一下，才慌乱地挥手致意。风扬起雪花，眼看着牛车在视野中迅速远去，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和天地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了。
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大地上，像是掩盖了一切不为人知的疾苦。

第70章
这场雪来得晚， 可是一下就是摧棉扯絮一般，过了一天一夜才停。雪后数日，天气愈发冷了几分， 路面上的积雪被人踏过，又被车轮碾轧， 渐渐凝成一层灰色的冰壳，滑得要命。行人无不缩着肩膀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
林凤君穿着一件碎花小棉袄， 进了娇鸾的布铺。年前的生意总是特别畅旺，铺子里挤满了进城来裁衣裳的大姑娘小媳妇，三五成群地比着花样，你一言我一语，不时传来笑声。娇鸾被一群客人围着砍价，她高接低挡， 很有掌柜的风采。
林凤君好不容易挤进去，将一只白糖糕递到娇鸾嘴边。她俩玩的惯了， 娇鸾转脸顺势吃下去，头也没抬，嚼了两口才笑道：“凤君，你先坐一坐，我忙完再来找你。”
年前客人出手比平日阔绰的多，不一会儿时兴的棉布和花布就卖的差不多了。午饭时分， 人略少了些，娇鸾这才笑嘻嘻地拍了拍手， “凤君，看你这打扮，是真不做少奶奶了， 不后悔啊。”
“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林凤君小声道：“本来要约你出门逛逛，可看你一抬手就是生意，我不好意思打扰。”
两个人凑在一处将糕点吃干净了，娇鸾便说道：“你让我帮忙的事，我放在心上呢，找人打听了。”
凤君立时竖起耳朵来，“快实话实说。”
娇鸾笑道：“那天牙人带咱俩看了几处，迎春街那家着实好，别说你了，我都心动。我打听过了，那家店本是做苏杭绸缎买卖的，兼卖松江棉布，比我这铺子大得多。两个月前就歇了业，传说是被一个客商买走了。得亏他家不做了，不然就算过年，我家的生意未必这么好。不知道怎么又放出来卖，挺突然的。”
林凤君点头：“正是。底上三层，前街后院，地方也大，年前若是能定……”
娇鸾笑起来：“你可真着急，嫌我家的房子不够住了？十年没涨过房租，天底下再没有我们这么义气的房东了。”
“也是为了我娘。”她神色一黯，“那房子倒是真划算。”
“谈下来要多少钱？”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牙人问过了，五百两。”
娇鸾险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快给我也来一套。这样的房子，怕不是要一千两起步，光那张床就是樟木围子的。”
“我爹也去看了，他那个人吧，就是忒小心，皱着眉头只说什么事有反常必有妖。”林凤君叹了口气，“我运气一向也不大好，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敢信。”
“五百两……”娇鸾皱着眉头，“怕是凶宅吧。”
“我行得正坐的端，还会治病救人，鬼见了我都往后躲。”林凤君骄傲地一挺胸脯，“别的有什么不妥，比如被人追债？”
“没听说。”娇鸾想了想，“也许只是家里有事。你再去打听打听，必定有个缘故。”
客人又渐渐多起来了，林凤君又帮忙将整匹的布料抬出库房，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她出了门，就看见父亲站在路边，仍旧戴着那只旧斗笠。
他俩一前一后地走进迎春街。这是一栋一进三间的楼房，白墙青瓦，前面是宽敞的正房，门口就是大街，人流极旺，后院里整洁平整，还新修了个骡马棚。林凤君站在天井里望了望，不看别的，先在木头搭成的棚子里转了一圈，想起娇鸾的话，心里越发笃定了，“爹，我是真的喜欢。”
林东华点头道：“那咱们就去谈。”
房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都露出要捡便宜的眼神。她看得心慌意乱，“我已经叫牙人去约了房主。”
他们俩等了好一阵子，牙人才忙忙地走进来，“林大哥，林小姐，前头有好几个客人已经看好了要下定，我可不敢打包票。”
凤君和父亲面面相觑，她有点慌了，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你想个法子，我家不叫你白忙活。”
牙人却摆手道：“这房主倒有些毛病，说是要跟买家面谈，不投缘的不肯卖。”
“这又是什么道理？”
“说不清楚。”牙人笑道：“我也盼着你俩是有缘人。”
他俩只得在楼下耐心等待。许多人闹闹嚷嚷地聚在一起，牙人给每一家人发了一个筹码。
林凤君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千万别叫他们谈成。”
人一拨一拨进去，又一拨一拨出来，她心里犯了嘀咕，父亲小声安慰道：“稍安勿躁。”
一对富贵打扮的夫妻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妻子便黑着脸：“这便宜只好你去捡，害死我了你好再娶一房。”
男人紧追着解释：“怪力乱神，哪里能信，夫人你……”
她正不明所以，牙人做了个手势，他俩就急匆匆上了楼。
屋子里有点昏暗，房主是个四十来岁中年男人，富商模样，身材略发福，面皮很白。
他打量了这穿着朴素的父女，懒洋洋地说道：“是一口价，不能让了。”
林凤君犹豫了一下，“也好。家具都送吗？”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光盘下这房子就用了快一千两，加上家具，拢共一千五百两，罢了，都不要了，财去人安乐。”
林东华开口问道：“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房子着急卖，到底有什么缘故。”
房主脸色沉下来，慢吞吞地说道，“这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我总要言明在先。我原是江州人氏，想将生意迁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买了这宅子，家里就很不太平。我原配夫人生了怪病，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一房小妾竟吃里爬外，跟人跑了。后来病急乱投医，请了个大仙。那大仙就说房子风水不好，格局是桃花邪，不害户主，专害户主的妻妾。卖了这房子才能好。”
林东华皱眉道：“耸人听闻，那以前的房主……”
“是我失算了，原来房主是个寡妇，便害不到。”房主顿了顿，面上咬牙切齿。“哪里算得到这一层。”
林凤君忽然心中大喜，跟父亲对了个眼神，笑道：“这房子倒是卖给和尚道士合适。”
房东拉着脸道：“大仙叫我积德行善，所以我没欺瞒。要是消遣我，也就算了。”
林凤君摆手：“我们父女俩商量片刻，去去就回。”
她将父亲扯到外头角落，兴奋得脸都红了，“果然是等有缘人，这房子就是咱们的。鳏寡孤独，再合适不过。”
林东华嗯了一声，她又说道：“我娘已经没了，什么邪祟都不怕。只是……爹，你认真告诉我，还想续弦吗？”
他无奈地叹口气：“自然不想。”
林凤君只觉得热血沸腾，她搓一搓手：“那这房子简直是天大的馅饼。”
他俩回到屋里，便向房主笑道：“那咱们一言为定。”
牙人惊喜非常，只怕夜长梦多，立时让房主取了地契房契出来，寻了中人保人，买卖双方签字为证。林东华仔细地看过契约，并没有什么可疑，也就放了心，大笔一挥签了名字。
牵挂数年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定。林凤君简直是心花怒放，她走进各房间细细瞧着，屋里收拾得十分整洁，配了整套崭新的家具，卧室里便是一张宽敞的描金暖床、八仙玛瑙笼漆桌椅柜子。隔壁大概是书房，摆着黄花梨独板架几案、福字纹四出头官帽椅。
她在那只罗汉床上坐下，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滚，又起身看柜格上摆着一面晶亮的铜镜，里头的人满脸都是笑，傻乎乎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母亲来，那样水墨画一般的美人，和这房间莫名地搭配。“娘，我把你接回来，咱们一家人长长久久在一处。”
林凤君叹了口气，“爹，咱们去喝点小酒，只当庆功。”
“省着点吧，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不怕。”她挥挥手，“我还能挣，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推开窗户看着后院，有指点江山的架势，“来喜住棚子，霸天还有七珍八宝、连同鸽子全住得下。”
父女俩走出屋子。冷冽的风吹过来，她将围巾裹得紧了些，可还是忍不住兴奋，连步子也跟着轻快起来，似乎一蹬腿就能弹到半天高似的。她试着在冰面上滑了两步，张开双手就像要飞。
还没滑出多远，她吃不住劲了，啪一声就跌倒在地下。林东华赶上来拉她，反被她拉了个趔趄，她淘气地笑道：“痛快痛快。”
无人注意街道对面的酒楼里，二楼一间雅间的窗户悄悄地开大了些。
陈秉正握着一只茶杯，默不作声地看着路边的温馨一幕，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容。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对面的万世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陈秉正随即收敛了神情，放下茶杯，将窗户关了。“冒昧问万兄一句，不知道万兄平日润笔几何。”
万世良尴尬地说道：“不瞒陈公子，我只是偶尔替人写信，写上告官府的文书而已，就算有进账也极有限。”
陈秉正点了点头，忽然说道：“我有个差事想举荐万兄，不知道是否合适。”
万世良的眼睛立刻亮了，近乎是冲口而出，“什么？”
“我这阵子闲居在家，正好给小弟做西席。如今我腿好些了，想多出门走走转转，可小弟的课业实在不能耽搁。”
万世良闻弦歌而知雅意，“莫非是那位……”他没敢说下去，“年岁尚浅的三公子。”
“正是。”
“贵府请的都是名师大儒，我一介秀才，何德何能做贵府的西席。”
“你的学问，教他绰绰有余。”陈秉正微笑道，“我保举你入府，想必不会有人反对。”
万世良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如此……便多谢陈公子。”
陈秉正说话算话，第二天便带他到了陈府。
要过年了，各家迎来送往，繁文缛节自不待言。黄夫人忙得脚不沾地，陈秉正略说了几句，她便笑道：“既是你觉得好，那自然不错。请这位万先生留下吧。”
陈秉文看见二哥进来便冷着脸，“二哥，我知道你教我就是幌子。”
“小弟，你跟我学也不是真心。”
“彼此彼此。”
兄弟二人狠狠地对视了一番，最终小弟还是礼貌地妥协了：“请万先生费心。”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林凤君自从买了房子，整日忙着收拾包裹，连针头线脑也不肯落下。偶尔瞧见那本《白蛇传》，便在手里翻了几页，递给父亲，“爹，你给我读。”
林东华笑着摇头：“以后不给你买图画本子了，你自己念去。”
她只好又打开《千字文》，装模作样地念道：“容止若思……”
八宝跳到旁边，也跟着念：“言辞安定。”
她笑了笑，心中却有点空落落的。“爹，乔迁是大事，咱们要请人吃饭。娇鸾一家子不用说了，还有陈……江州的师叔……要不要请他们来一趟，对了，还有芷兰不知道怎样了。”
“我写封信去问一问。”
“不如约他们来过年，热热闹闹的。以前房子小，现在可不同了。”她又得瑟起来，“我明日就去买鞭炮，买一堆响炮、花筒、地老鼠，我都喜欢。爆竹一响，岁岁平安。”
第二天中午，林凤君赶着牛车走在乡村小道上，收获颇丰，身后堆了小半车烟火爆竹。雪把坑坑洼洼全都盖住了，来喜走得十分小心，偶尔一个大坑过来，坐在车辕上的她便跟着前俯后仰。整个世界只剩下三色：天空的碧蓝色、积雪的白色，以及路边乡村土坯外墙的灰褐色。
她伸出手指算着路程，大概到了葛家庄。忽然她勒了下缰绳，一声长长的”吁”，来喜便停下了。她皱着眉头看着前方，一个穿着蓝色外袍的男人正扒在墙上，使了力气想爬上去，弓着身子瞧不清脸。
她转头左右看去，四周寂寂无人，必是小偷无疑了。她童心大起，从身后随意捡出一只爆竹，在手里引燃了火，就向他脚下丢过去。
出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那攀爬的背影莫名熟悉。

第71章
”噼啪……嘭！”
短促的炸裂声跟着一声爆响， 陈秉正猝不及防，脑中一片空白，手就卸了力， 直直地栽了下来。
还没等他醒过神，忽然他眼前的世界又转了一圈， 蓝天白云在头顶兜着圈子，腰部被什么人给托住了。
天旋地转中， 只有林凤君的脸无比真切， 眉是眉，眼是眼，凑得那么近，险些贴在他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一场美丽的幻梦，直到两个人重重地落了地， 脚上一受力，他险些叫了出来， 还是咬牙忍住了。
林凤君将抱着他的手放开了，自己退开一步。陈秉正扶着墙站定，两个人不失仓皇地对视。
她怎么也不能将这个意图爬墙的人和冷静古板的陈大人联系在一处，也许人有相似？
她凑上前看他的眼睛，“是你吗？”
他神情尴尬，“是。”
也许是失心疯了？她害怕起来， 在陈府里出什么事她都不意外。她指着牛问道，“大人， 它叫什么名字？”
“来喜。”
那就对了。她端详眼前这堵墙，有些年头了，土坯都剥落了些。难道是像《西厢记》里的公子翻墙去约会？冰天雪地， 好有闲情。
陈秉正弯腰捡起墙边的拐杖，晕头转向地说道：“凤君，你怎么在这。”
“路过。”她指着来喜，“我去买烟花爆竹，还得去村里弄些干草。冬天很长，得给它备粮食。”
“哦。”
忽然她将胳膊抱起来，神情严肃，“陈大人，私闯民宅不对。”
陈秉正忽然觉得荒谬，这俨然是他以前查案的口气，如今俩人身份倒转了，他竟有了小偷嫌疑，“不是私闯……”他看了看自己满手的墙灰，摇头道：“这是我家的产业。”
“哦。”她怀疑地上下打量，“那你怎么不走正门？”
“我……我没有钥匙。”
“你有房契或是地契吗？”新买了房，她也是见过这两样的人了，故而说得无比笃定。
“我……没带。”陈秉正抬起脸，神色依然正义，默默看了她一会，“你不要管了。我也不打扰你。你去忙吧。”
她回过味来了，这话的意思是让她快走，别多管闲事。
也对，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了，不能不识趣。她嗯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冷不丁站住了，回头道：“陈大人，你以前叫我改邪归正，趁年轻走正道。”
陈秉正的脸愈发黑了，他背转身去，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
“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对一个瘸子来说，他的步子算快的。
林凤君看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冰雪。“咱俩……算朋友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不用你管。”
林凤君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拐过墙角。她拍着来喜的头，“他不知道又犯什么病。”
她跳上车辕，牛车缓缓走了几百步，快要到路口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大概是在一块相处过，她本能地觉得他有心事。
可是他不要自己帮忙，又何必巴巴的凑上去，总要他自己开口才对。
又走了一段，她忽然想到自己和父亲马上就要搬家了，新家还没告诉他，万一他真有事又找不到她……算了，还是告诉他一声，有备无患。
牛车在空地转了个大大的弯子，掉头回来。雪地上他的脚印很显眼，一行深一行浅。忽然脚印消失了，她抬起头来看，墙头的积雪落了一些。
她将来喜拴在外头的一棵树上，笑道：“你先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林凤君身形一纵，立刻闪身翻越了土墙，落在里面。
没见到他的人，诡异的是也没有鞋印，雪地上乱糟糟的一片，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然后……几行脚印通向了远处的几间屋子。脚印似乎不大，要么是女人的，要么是小孩的。
她起了疑心，脚下一点，飞快地奔向屋子。
屋子外面堆了些干柴，窗户上糊的纸不知道换了几遍，用些乱七八糟的字纸打着补丁。她试着用唾沫舔开一个洞，只能看见屋子的一角，陈秉正被绳子捆着丢在角落里，用破布蒙着眼，嘴里也塞了一块。
林凤君吃了一惊，立即将腰里的匕首抽出来，警惕地张望。这里四下无人，只可能是他爬进来，就被人捉住了。
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轻举妄动，回城找救兵也不一定来得及。陈秉正腿上不灵便，就算解了绳子也跑不了。
她思前想后，决定先试探一番，自己猫着腰躲到屋后，将带在身上的一根爆竹拿出来点着，远远地扔在雪地里。
这爆竹名叫地老鼠，点着之后梆的一声，就在地上乱转圈子，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她冷静地观察着，从屋子里奔出几个小孩，有男有女，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里都拿着木棍。
一群小孩看见地老鼠在满地乱窜，不敢上前，待它烧完了才围上去，用木棍捅：“没什么。”
从屋里又走出一个男孩，林凤君只觉得十分意外，那小孩在街上撞过陈秉正，还和她交过手，所以认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叫道：“老大……有人把鞭炮扔进来了。”
那男孩将纸屑踢了踢，皱着眉头，竟有些当头儿的气势，“今天怎么回事，有人想闯进来，然后又是鞭炮。”
“是不是那个小偷有同伙，在外头接应。”
林凤君反应过来，他们在说陈秉正。
“我看不见得是小偷，我试了试，他一句春典不懂。”男孩说话很笃定，“这个瘸子我以前见过，看穿着打扮似乎是只肥羊。”
她险些笑了出来，有孩子便问：“那怎么办？”
“先问清楚来历再说。”
“要不要敲他家里一笔？”
男孩摇头，“绑票就算了，看他的样子，非富即贵，万一惹急了，数不尽的麻烦。”
林凤君暗赞这男孩思虑周全，是混江湖的一把好手。她也明白了，这里可能是废弃的房屋，小叫花们发现了，便聚集于此，吃饭睡觉有个照应，渐渐成了个小帮派。
她又摸到窗户前，顺着那个小洞往里看。有个小女孩上前将陈秉正嘴里的破布扯了，眼睛还蒙着，“你是谁？”
陈秉正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平静，“你们又是谁。”
小女孩骂了一声，从背后搡了他一把，他们老大便摆一摆手，“我们是这里的住户，你私闯民宅。”
陈秉正愕然道，“这是我家的产业。”
男孩愣了一下，笑道：“你也是来占地的，不妨告诉你，这地方已经有主了，以后请早。”
陈秉正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道：“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五六年了。”男孩拍拍手，“到别处去吧。”
陈秉正一下子沉默了，“住了五六年，那……家具，还有别的什么……”
“都是些寻常的桌椅板凳，烂的差不多了，又不值钱，都当柴火烧了。”男孩上下打量着他，“我这里十几口人呢，总要腾点地方。”
陈秉正脸色忽然变得煞白，高声叫道：“这是我家的地方，你们怎么敢烧了，你们，你们……”
男孩见他情绪激动起来，眼睛一转，“没见过进自己家要跳墙的。”
陈秉正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高声喊道：“我要报官，把你们撵出去，你们这群小偷，强盗……”
男孩冷下脸来，将手一挥，左右两边就有人拿棍子上来，刚要打落，忽然有个人影从门口直掠进来，在陈秉正面前站定，将他眼前的布拽开了。
她拱手道：“并肩子，灯笼扯高点，都是一家子。”
男孩立即认出了她，“踩宽了吧姐妹。”
“一碗水端来大家喝，都是甜的。”她自报家门，“我是济州林家的镖师。”
“我姓宁，人家都叫我宁七。”男孩回了个礼。
陈秉正站在原地，紧紧盯着这间屋子，没有家具，四面墙上蜘蛛网一样挂满了绳子，搭着破衣烂衫，地上丢的都是灰扑扑的被褥，白墙上被熏得乌黑，估计是在屋里取暖熏的。那男孩说的是实话，什么都没有了，都被破坏干净了。
他耳畔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呼吸也粗重起来。林凤君看他脸色不好，连忙陪笑：“宁老大，他……他有点失心疯，我带他去看病。”
“我没疯，我……”陈秉正咬牙道。
林凤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她手里的暖意渗进来，他就及时地闭了嘴。
宁七笑道：“是你男人自己跳进来的，又在我的地盘胡言乱语。”
“对对对。”她鸡啄米似的点头，“他也控制不住自己，这病难治。”
宁七摆摆手，“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他一般见识，赶紧走吧。”
她扯着陈秉正往外走，他频频回头看去，田地被雪覆盖了，到处都是树丛，当年即便是有痕迹，也早就被掩盖得干干净净。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呢？

第72章
来喜只顾着闷头使劲，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城路上，伴着林凤君荒腔走板的歌声：“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 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偶尔来了个大坑，一阵猛晃， 她好不容易才将车稳住了。转头看去，陈秉正木然地坐在车上， 眼睛望向虚空， 像是在出神。
林凤君有点不忍，决定把开心的事跟他分享一下。她笑眯眯地说道：“陈大人。我家新买了宅子，要搬家了。”
他仿佛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恭喜。”
“那房子在迎春街上，三层楼， 白墙灰瓦，一眼就瞧得见， 价钱特别划算。”她絮絮地说着，“我昨天还在想，自从遇见你，我就转运了。改天你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一定。”他很礼貌。
她忽然问道，“那庄子真是你的啊。”
“是。”
“陈大人，你能说超过三个字吗？”
他将眼皮抬起来， “能吧。”
“别嫌我啰嗦，你以后千万不要逞强， 单枪匹马这样出来。哪怕带个家丁护院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你已经不是以前……”她将后面的话咽下去，“世道太乱， 今天要不是我，你被人埋了都不知道。”
他心里一跳，几个字在他脑里嗡嗡乱响，“埋了，不知道。”
“你听见没有？”
陈秉正绝望地闭上眼睛。“多谢。”
她见他脸色苍白，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饼子递给他，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啃了两口。
“你当真要报官把那帮小孩撵走吗？”
陈秉正忽然来了股无名火：“他们私占了我家的田庄，撵不得了？”
林凤君意识到了火药味，她犹豫着说道，“毕竟是你家的庄子，想怎么办都随你，可都已经荒了很久，能不能过了年再说。”
“都成了土匪窝了。”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一群小偷强盗。”
他眼前浮现出乌黑的墙壁，灰扑扑的铺盖，一无所有的空房子，心里涌上一股恨来，不知道是恨那些孩子，还是恨无能的自己，“他们本事可大得很啊。”
“都是半大孩子，出去怕是要冻死。”她叹了口气，“官府不养，他们自生自灭，难保走歪路。你行行好……”
他黑着脸扔下一句：“林姑娘，你倒是心肠好，都接到你家住行吗。”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林凤君愣了一下，反唇相讥，“我没本事，跟我爹凑合活着，自家不挨饿也就罢了。可是我也不像有些人，整天说什么办义学的大话。”
他气鼓鼓地瞪着她，一言不发。过了一会才道：“义学是给那些品行端正的孩子办的。”
林凤君忽然“吁”了一声，来喜应声而停，“你以前也说过我是小偷。”
“那是我冤枉了你。这宁七可是亲手抓住的，证据确凿。”
林凤君叹了口气，轻轻打了一鞭，牛车又行进起来。陈秉正将身体扭向另一边，很别扭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乞儿缺衣少食，想活着也不是罪过。”她苦笑道：“大人，你想办义学，少不得跟穷人家打交道。他们可不一定都品行端正。抠门，算计，欺软怕硬，小偷小摸，一身毛病只有你想不到的，讲道理可不管用，花钱也未必能落什么好处。”
陈秉正安静地听着。
“陈大人，钱是你的，愿不愿意花在他们身上，也随便你。你是个读书人，没怎么和穷人打过交道，做不来这个。还是做陈府二少爷容易些，有人服侍，领着月钱，不必自讨苦吃。像秉文那样……反正只要别去嫖去赌，老实做人，你家的钱就花不完。选条舒服的路走吧。”
牛车缓缓驶入将军府那条街，她微笑道：“下车吧。我就不过去了，碰见熟人怪尴尬的。”
他跳下车来，拄着拐默然走向那扇大门。门前挂着大红灯笼，石狮子多么气派。她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他天生就是属于这里的。生下来就是富贵命。他可以作为一个纨绔子弟，愉悦地过完这一辈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叫了一声“驾”，来喜转了个身，又走出两步，忽然后面有人叫道：“林姑娘。”
她回身看去，就瞧见他一瘸一拐地向牛车奔过来，眼睛放着光，整个人仿佛瞬间有了生气，“你等等我。”
林凤君愕然道：“做什么。”
陈秉正扶住车辕，跳上车盘腿坐好，微笑道：“我能不能去你的新家拜访伯父，只当是恭贺你们乔迁之喜。”
“今天吗？”
“对。来不及买点心礼物了，有点失礼，可是我有事要赶紧和伯父商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林姑娘，我仔细想过了，自己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嗯？”
“我从小脾气就又倔又硬，不喜欢别人替我做主。有些路舒不舒服，总要竭尽全力走一遭才知道，打退堂鼓不是好汉。”
“你……肯通融了？”她茫然地回答。
“对，我一路都在想，你说的对。孔夫子说过，有教无类。义学还是要办，我不会和他们打交道，但你会。”
她忽然咂摸出味道来，眉眼间渐渐涌上一股笑意，藏也藏不住，“你想要我帮忙？”
“就像你教我怎么用最少的钱买布买家具，教我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陈秉正点头，“我特别需要。”
她神采飞扬地搓一搓手，“咱们快些回去，将这主意问过我爹，他八成会答应的。”
“独木难成林，我一个人成不了事，帮手越多越好。”
“就是。”
林东华并不像女儿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谨慎地问道：“需要我们父女俩做什么？”
“办义学手续繁杂，可办武馆就没有人管了。”陈秉正诚恳地说道，“一应支出都可以记在我账上。”
林东华怀疑地看着他，“积德行善的人我见多了，求保佑也好，求扬名也好，总有所图。陈公子，你图什么？”
有那么一刻，陈秉正想将母亲的事和盘托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只是摇头：“我只想这世上多几个走正道的孩子，少几个小偷。”
林东华瞬间发了怔，随即肃然道，“陈大人，我应承你，必将全力以赴。”
林凤君拍掌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过了几天，雪冻得越发结实了些，葛家庄外的乡道上来了一个车队。村民们好奇地在家门张望着，一辆牛车打头，后面跟着几辆骡车，载重满满。
牛车上坐着凤君父女俩，骡车上陈秉正和李生白两个人，面面相觑。
“听伯父说，你和林姑娘已经和离了。”
“是。”陈秉正语气很平和，“我们两个还是朋友。”
李生白拱手道：“陈公子的确很有胸怀，从善如流。我没有看错人。”
陈秉正垂下眼睛，“我希望她活得更畅快些。”
车慢慢停了。几个人跳下车来，林凤君绕着外墙兜了一圈，“那么小的孩子是怎么进去的？他们不会爬墙，太费劲了。”
果然，他们很快在一个角落发现了狭窄的狗洞，她俯下身比量了一下，成人全然过不去，“这便是入口了。”
林东华观察了一下尺寸，笑道：“凤君，你守在这里，我进去办事。”
“好的，爹，管叫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飞不出去才是。”他微笑道：“有人逃了，便拿你是问。”
林东华带着另外两个男人走到大门口，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他使了点力气去拧，锁轴咔咔有声，但并没有开。
“钥匙……”
陈秉正摇头：“一早就不见了。”
李生白将药箱拎出来，“伯父，我这里有铁钳……”
“不用。”林东华笑道，“陈公子，我把动静折腾得大一点，你不介意吧。”
“伯父您请随意。”
林东华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四五支爆竹，将外头的纸皮拆了，黑色的药粉尽数填入锁芯子里，然后将棉线做引信仔细塞进去，“你俩站远些。”
李生白向后挪了几步，小声道：“陈公子，你腿脚不便，站在我后面即可。”
陈秉正虎着脸站到一边：“不用。”
林东华高声叫道：“谁也不要说话，抱头蹲下。”
他使出了轻功，转眼已跳出数丈。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瞬间火星四溅，灼热的铁屑迸射出来。残余的半截铁锁落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金属灼烧的腥气。
林东华吸了一口气，多年前熟悉的记忆又回来了。

第73章
封闭了十余年的大门在陈秉正面前徐徐打开。面前除了冰雪， 便是一群拿着棍棒，衣衫褴褛的孩童，凶猛得像一群小野兽， 不遗余力地捍卫他们的家。
宁七站在最前面，瞳孔里烧着两簇火， 仿佛谁要是敢进来，就要将人活吃了似的。他指着陈秉正， “你怎么又来了？”
陈秉正将脸沉下来， “这是我家的田产，自然是要收租的。”
“你胡说，这明明是块荒地。”宁七高声叫道：“从来没有人来过。”
“以前没顾上，现在想起来了。”陈秉正比他高许多，冷冰冰地俯视下去。
“我不认。”
“田契在此，不由你不认。”他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盖了官府的大印，“认得吗？”
宁七的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那张纸上， 忽然整个人扑上来，陈秉正不留神，便被他夺了去。宁七手很快，两下就把它撕成碎片，然后得意地笑了，“这下没了。”
“这份只是官府里小吏的手抄， 加盖官印而已。”陈秉正从怀里又掏出一整摞，大概有七八张， 他用手搓成一个扇形，“要多少有多少。”
“你……”宁七气急败坏，“你想怎样？”
“我看这庄子风景秀丽， 地方宽敞，一年收一百两银子不算多吧。你上次亲口说的，在这里住了五年。那就是……”陈秉正笑道：“五百两。看在咱们以前有过交情的份上，给你打个八折，四百两。”
宁七脸色变了，开口便骂道：“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货，算计到爷爷身上来了，爷爷就是没钱，你敢怎样。报官去吧，看谁管你。”
陈秉正摇了摇头，缓缓道，“小小年纪，耍赖可不好。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将军府陈家的人，别人报官，官府自然管不着，我要报官，他们一定管。”
宁七倒吸了口冷气，打量陈秉正的穿着气度，的确不是寻常富贵公子，心里就犯了嘀咕。他高叫了一声“扯乎”，率众向墙角的狗洞奔去。
陈秉正和林东华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便微笑道：“有气势。”
“终究不复当年。”他默默想道。
没过一会，就听见狗洞边哎哟哎哟的喊声。林凤君一手拎着一个，大踏步走过来，将捆着的人丢在地上。
一共十来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女孩极小，只有四五岁，林凤君便没点她们的穴位。她们俩目光惊恐地蹲在地上，抱着宁七哭个不停。
宁七指着陈秉正叫道：“小白脸自己没什么本事，就靠老婆，丢人败兴……”
林凤君摇头道：“可别瞎叫唤，他是我东家。”
陈秉正咳了一声，在孩子们面前控制着步伐走了一遭，虽然瘸了点，气势不减。他们像见了瘟神一样，女孩子们都往后缩。
林东华忽然开口道：“东家，我看孩子们还小，偶尔行差踏错……”
陈秉正瞥了他一眼，“林镖师，我花钱雇你来的，倒替他们讲话。你还想不想干了？”
林东华上前陪笑：“自然是少爷您说了算，只是这十几个孩子，看着也不大机灵，就算发卖，世道不好，只怕也没有人家会买。”
一群孩子吓得瑟瑟发抖起来，都往宁七边上蹭。他挺起胸膛：“一人做事一人当，姓陈的，是我叫他们来的，你杀了我，剐了我，老子要是叫一声……”
陈秉正皱着眉头道：“先前还是爷爷，如今又是老子，自己降了一辈。”
李生白在后面听得有趣，差点笑出声来，林凤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才勉强憋住了。
陈秉正漠然道，“就会打打杀杀的，真晦气。林镖师，这地方我是要挪出来开武馆的，让他们占着怎么行。那谁……”他指着林凤君，“记一下名字，先把欠条签了。”
林凤君谄媚上前，“东家，也别跟他们废话，按手印就好，一人四十两。”
陈秉正笑道：“这倒是个主意。”
她将烧火棍取出来，硬拉着宁七按手印，宁七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你要银子，全记在我头上，以后挣了给你，你别难为他们。”
孩子们都呆了，一时哭声震天，几个小姑娘哭得一脸眼泪鼻涕：“哥，这怎么行……”
林凤君心软得不像话，戏险些演不下去，只得强忍着道：“欠债还钱，这里哪是白住的。”
宁七瞪着她，将手印重重地按在欠条上：“我还以为你是个仗义的，原来也不过是富贵人家的狗。”
她叹了口气，“拿人手软，食人嘴短，小兄弟别怪我，我原来也是苦出身，学了点武功才有这口饭吃。”
宁七听了这句话，若有所思。他看着身边的一群伙伴，有呆呆坐着的，有哀哀求告的，全都六神无主。忽然他蹭到林东华面前，“师傅，这里是要开武馆不是？”
林东华点头，“是。”
“我求求你……”他一个头磕在地下，“你是好人，这些兄弟姐妹都是我招来的，你给他们一条活路，教他们点功夫，别这么饱一顿饥一顿。”
林东华为难地看向陈秉正，“我没什么，东家说了算。”
陈秉正道：“这瘦骨伶仃的，哪里学得出来，只怕白吃了武馆的饭。”
“不怕不怕。”宁七拉起一个小姑娘来，抻着胳膊给他看，“师傅你瞧瞧，我妹妹手长脚长，是练武的材料，您该打就打，不出三年就能学成，跟那个女镖师一样。”
小姑娘眼巴巴地望着，林凤君暗暗戳了一下陈秉正，他终于点头道：“先试试吧，我家不养闲人。”
宁七松了一口气，向后坐倒，无力地挥一挥手，“都去磕头认师父吧。”
林东华问：“你呢？”
“等他们安顿好了，我就出去挣钱。”宁七苦笑，“四百两。”
林凤君指挥着外面的车夫运进来一批家具和梅花桩、傀儡人，正如她说的，竹子的桌椅板凳，便宜耐用。
李生白给他们挨个登记名字，然后诊脉：“李二狗，宁八娘，宁九娘……”
林凤君愕然问道：“你们真是他妹妹啊。”
宁九娘也只有八岁左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嘟囔着说道：“我是七哥从水沟里捡来的。”
李生白把着脉，忽然眉头一皱，将她袖子向上拉，肘部明显与常人不同，扭曲变形得厉害，胳膊上处处都是血痂。
林凤君吓了一跳，“谁将你打成这样？”
“我爹娘。他俩带着我到大街上，将我往马车下面推，教我大声地哭……怕不出血，就割出血来，车主见了害怕。”宁九娘木然地陈述，“有一回我被撞得重了，他们把我扔在水沟里。”
宁七忽然打断了她：“都长好了，不耽误练功。”
林凤君看着她胳膊上刀割的痕迹，实在不忍再看，远远走到一边。陈秉正也在墙角下站着，“待会你带她们去城里吃顿饱饭，东兴楼也好。”
“东兴楼的饭菜跟吃草似的，没滋没味。我倒是觉得，在路边摊上吃顿炒饼，火大油多，他们更喜欢。我跟李大夫问过，这屋里多的是跳蚤，找个混堂子洗干净换新衣，原来的破衣裳得用开水加药粉烫过。”
“你去吧。”
“那我走了。”她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我雇了几个村民，在这里修个茅厕，男女分开。咱们要开工，得给他们点好处，你在这里监工，行吗？”
“嗯。”
林家父女俩好不容易将十几个孩子塞进几辆车里，连同宁七一起。来喜拉起来有些费劲，但还是坚持住了。
村民们拉着一车红砖来了，在后院里忙着和泥。陈秉正摆出生人勿近的面孔：“修结实些。”
“一定行，你瞧好吧。”一个膀大腰圆的村民，看样子是个领头的，冲着他陪笑。
冷风吹过来，带着无尽的寒意。陈秉正从角落里拿起那把铁锹，开始铲院子里的雪。
记忆里的雪要软些。他将雪从四处归拢着，时不时伸手去拍，很快就堆成了一个大肚子的雪人。他使劲回想着，雪用的差不多，当年那雪人看上去更壮观，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
几根树杈子当胳膊，炭……这儿没有炭。雪人表情一片漠然，无喜无悲。他站在雪人前，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似的。
父亲是抗倭殉国的，临走前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母亲到底葬在哪里？大概是在这间庄子的某个角落，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来日方长，他总会找到她。
过了很久，林凤君才回来，依旧荒腔走板地唱着歌，身后跟着两队小尾巴，都穿着灰扑扑的棉袄。
陈秉正将林凤君拉到一边：“这颜色……”
“棉布上色没上好，就是灰的。耐脏，便宜。”她搓搓手，“娇鸾出的价简直是白送的。”
“后背画个圈，写个囚字就是囚服。”他看着碍眼。
“对啊，你真识货。她也给官府供货，价钱贵一倍。”
陈秉正无奈地叹了口气，林凤君却忽然拉下脸来：“不是叫你在这里监工吗？”
“对啊。”他指着已经砌到半人高的墙，“他们一直在干活，没偷懒。”
林凤君定定地看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唉。”
她转身对着那几个村民叫道，“快给我停下。”
“怎么了？”领头的一脸笑。
“你们在这糊弄鬼呢。”她叉着腰，“这茅厕就算盖成了能用吗？”
那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
林凤君飞起一脚，墙应声而塌，砖头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陈秉正惊得目瞪口呆。“都给我听好了，在家垒个鸡窝还要打地基呢。”
紧跟着就是一串酣畅淋漓的好骂，陈秉正和李生白对视一眼，都垂下头去。
“没想到林姑娘她……还挺泼辣的。”李生白嘟囔道。
“这算什么。”陈秉正审视他的表情，“身手更是了得，一般人占不了上风。”
“快人快语，正直爽利，实在是太难得了。”李生白点头。
陈秉正默默按住了太阳穴。

第74章
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冬日的树林静默如画，树干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阳光穿过枝杈的缝隙， 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积雪压弯了低垂的枝桠。陈秉正在树林中仔细地摸索着。他踮起脚，指尖一寸寸抚过皲裂的树皮。雪化了一些， 带着尘土黏腻地留在手上。指甲缝里卡进了褐色的木头碎屑，带着潮湿的腐朽气味。
突然， 他的指腹触到一道凸起， 比周围好像鼓起来一些，也许是被刀剑砍过。他屏住呼吸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树干。那裂片的边缘翘起细微的弧线，他的心陡然跳得很快，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最终还是失望了， 只是一道普通的树瘤，自然生长出来的。
他一棵一棵地找， 花了不少功夫，可还是一无所获。忽然听见林凤君的叫声：“陈大人，柴火捡够了没有？”
他恍然记起来自己的任务，在地上捡起几根折断了的树枝攥在手里。林凤君已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收获，语气很无奈：“我教你， 炖肉的木柴一定要捡最粗的，不然柴火烧不旺， 肉就炖不透。”
她双脚一蹬，纵身爬上旁边的一棵树，顷刻之间便折了几段早已干枯的枝杈丢下来， “快捡啊。”
陈秉正抱着这些柴火，跟着林凤君走回后院。那里已经支起来一口大锅，宁八娘和宁九娘带着更小的几个孩子，用清水反复刷洗。一个年轻小伙子从旁边箩筐里取出大块的骨头，在石板上用铁锤砸断。这是个力气活，小伙子的脸上不一会就冒了汗。
林凤君笑道：“陈大人，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王大哥，他叫王有信，平成街杀猪第一名。听说咱们武馆开张了，专门过来送猪骨头和下水肉。”
陈秉正看见这小伙子肤色黝黑，生得一副极壮实的身板，肩膊有棱有角，胸膛厚实稳健。大冷天只穿了一件薄衫，就算看不见也知道满身的腱子肉。
他心里有点不自在起来，可还是要礼貌地感谢：“辛苦了，大过年的，别耽误了你做生意。”
王有信憨憨地笑起来，露出一嘴白牙，“不值什么钱，只当是恭喜伯伯跟凤君妹子。远亲不如近邻。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吱声。”他笑着对林凤君说道：“多了一堆孩子叫你师姐，威风吧。”
林凤君一歪头，很得意的样子，“他们先学下盘功夫，再学刀剑，做不了镖师，就送你那当学徒，你看成不成？”
“成成成。”王有信又笑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汗，看向陈秉正，“东家，你这有什么力气活，就留着让我干。”
林凤君很快地接话，“我跟我爹在呢。”
“那怎么一样。”王有信点点头，“妹子，葛家庄这边约了几家杀猪，我先走了。”
“别啊。”林凤君挽留不成，跺脚道：“改天到我家吃饭……”
她将那些敲开的猪骨头投进大铁锅里，满满一锅，白花花的还带着肉。孩子们围上来，她笑着挨个敲头：“熬肉汤，管够。”
陈秉正默然地在灶台前坐下，胳膊上使了点力气，将树枝在膝盖上掰断。“咔嚓，咔嚓。”
有一根特别粗，他努着劲，硬是掰不开。他悄没声息地将它丢到一边。
林凤君瞥见这一幕，笑了笑，也不点破，将掰成一堆的木柴挨个塞进灶膛。柴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舔着黝黑的铁锅底，锅沿蒸腾起绵密的白雾，骨头在汤里浮浮沉沉。她将锅盖扣上，静听里面的咕嘟声。偶尔有火星从灶口迸出，又迅速暗下去。
李生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小声说道：“林姑娘，屋里用药面熏着，门窗都关紧了。你先不要进去，那烟有毒，是杀跳蚤的。”
林凤君点头：“知道了。”
“孩子们十有八九手脚上生了冻疮，有些还流了脓。我弄了些药膏……”李生白拧开一个莹润光泽的青花瓷瓶，里头是白色的脂膏，“估计这个有用。”
林凤君笑道：“李大夫，你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这骨头汤熬出来，上面便是一层板油，雪白厚重。收起来再熬一回，做成猪油，厚厚地涂一层在手脚上，包管冬天不生疮。”
李生白伸手挖了点脂膏出来，“我加了些当归、白芨、人参在里头，才做了一小罐，林姑娘，你闻一闻……”
林凤君轻轻嗅了一下，“还有人参呢，很贵吧。”
他摇头：“很便宜的。”
她想了想，伸手招呼宁九娘过来，替她卷起袖子，将脂膏涂在胳膊上的伤处，“小可怜，手上也有疤痕，快打开。”
陈秉正往这边看了一眼，正瞧见宁九娘手里攥着什么，待她将手张开，是用石头雕刻出的一只小老虎。
他陡然打了个寒战，伸手就去抓，女孩本就怕他怕到骨头里，边叫边往林凤君身后躲去，小老虎就掉在地上。
陈秉正躬下身去，瞬间就将它抢在手里。这只石雕小虎不过半个巴掌长短，并不是什么好石料，更像是从地上随便捡的灰石。底座残留着几道粗粝的凿痕，老虎身体却精心打磨过，线条如行云流水，尾巴向上卷着，煞是可爱。
小女孩绝望地大哭起来，“他抢我东西。”
几个人都惊异地望着他。他退了一步，将这石头老虎死死攥住，控制着语调尽量平静，“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刚才李大夫要清东西……”宁九娘死命地摇头，又哭起来。李生白抱起她来耐心地哄：“不怕不怕。”
陈秉正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屋子里走。刚要伸手推门，林凤君赶到了，伸手拦住：“屋里有毒烟。”
看见她的脸，他才找回来一丝理智。转头看去，一些零碎都被扔在墙角簸箩里，大概是孩子们从四处搜罗的玩具。他蹲下身去找，有掉了底座的兔儿爷，掉了珠子的拨浪鼓，果然，还有一只石雕的猴子，歪着脑袋，前爪捧着一颗浑圆的石桃。
他用手擦了擦上头的浮灰，猴子的尾巴被磕掉了一小截，看上去有些滑稽。
陈秉正忽然一阵恍惚，好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个温柔的身影从身边走过，有些清脆的笑声从暗夜里模糊地传过来。
“秉玉，你上蹿下跳得够了，果然属什么像什么。是时候送到军营里，学一学规矩。守信，你说呢？”
“老子管儿子，只怕管不住，倒是送到岳父大人那里好，有名的军纪严明。”
十几岁的陈秉玉吓得脖子一缩，“娘，你强词夺理，我弟属老虎，可也不像老虎啊。”
母亲笑眯眯地提起笔来，往陈秉正额头上落，“加个王字，这样就像了。”
他拼命挣扎，“我不干，墨进了肉里就糟了，上回我快把脸洗破了也洗不脱，被我哥笑话好几天。”
二十二岁的陈秉正两只手各握着一个石雕，将它们轻轻碰了一下，叮地一声。他望向院子里的雪人，过去的事情就像堆起来的雪，时间流逝，它慢慢融化，化成水，化成泥，再也无法分辨。只有石头耐得住时间的磋磨，可是人终究不是石头。
林凤君诧异地看着他。他有一张年轻的脸，可浑身上下弥散着的巨大悲伤，让他好像瞬间老了许多岁。
她跟着望向那雪人，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她弯下腰去拣了两块石头，跑过去安在它脸上，又用烧火棍在下面画了一道弯弯的嘴，咧嘴大笑的样子。
那雪人在冲着他笑。就像当年一样，笑得天真。他手里什么都留不住，稍微暖一些就化了。
化了，化了……突然心头有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脑子里瞬时澄明起来，一个猜想渐渐成了型。他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风从鼻子里进去，化作白雾吐出来。
林凤君搓了个雪球，在手中转着，没话找话地问道，“大人，要玩吗？”
他只是摇头，“不要了。”
宁九娘却跑过来，“师姐，我要玩。”
“手上刚涂了药，不准动。”她板起脸来，“都到灶台旁边去。”
木柴的焦香混着肉香飘得到处都是。她揭开锅盖，里头的油脂已经浮了一层，将汤面染成诱人的奶白色。
十几个穿灰色棉袄的孩子围上来，李二狗怯怯地问：“能不能给大哥留一点。”
林凤君转身去找宁七的身影，却瞧见他在墙角，跟陈秉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皱起眉头，疑窦如暗夜里的游丝，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
在角落里，陈秉正将声音压得很低，“宁七，你也想吃一口安乐茶饭吧。”
“我没有这命。”宁七用脚搓着雪，忽然脸上露出惫懒的笑，“我身上还欠着陈公子的债呢。”
“你想跟他们一样学武功吗？”
宁七默不作声地将手摊开，几根手指上伤疤叠着伤疤，“铜锅里烧热油，取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手活练成了，就练不了别的。”
陈秉正盯着那几根弯曲的手指，“谁教你的？”
“盗门，下九流的玩意儿。”
“也有红、黑、白之分，是吧。”
宁七吓了一跳，“陈公子，你……”
“略知一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世事多艰，只混白道是不成的。”
宁七的眼神更复杂了，他半晌没做声，陈秉正肃然道：“既然你欠了债，那就给我好好做事，我自会想办法免了这四百两。”
宁七笑了，他在脖子里比划了一下，“豪爽，杀人越货的生意也有人做。”
“那倒不用。”陈秉正摇头，“我要你去跟一个人。”

第75章
远处的村庄传来一阵鞭炮声， 噼啪作响。声音穿过田野和树林落到孩子们耳朵里，成了零星的碎响。孩子们趴在窗口挤着往外看，只看见陈秉正由远及近走过来。
林凤君喝道：“赶紧坐下。”
他们出门玩耍的心思早就按捺不住， 尽管坐下了，还是窸窸窣窣地说着小话。陈秉正夹着一本《三字经》进门， 脸色严肃地扫视过来，下面的交头接耳并没有停。
林凤君立刻站起来， 将双手抱在身前， 恭恭敬敬地叫道，“先生好。”
大师姐先打了头，孩子们不明所以，可都老实地跟着做了。
陈秉正点头道：“今天便算是开蒙，开蒙乃是启发蒙昧……”
底下的学生眼神很茫然。林凤君小声道：“就是开始认字。跟着念就是了。”
陈秉正打开书本，念道：“人之初， 性本善……”
学生们面面相觑，只有林凤君是读过的， 非常捧场，一字一句地跟着大声念道：“性相近，**。”得到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李二狗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师姐，咱们是武馆，怎么还要念书， 以后可用不着。”
陈秉正黑着脸，重重地敲戒尺：“再交头接耳就滚出去。”
李二狗不知道从哪来了股邪气， 就要站起身，被林凤君强行按住。她力气很大，压得他动弹不得， “上轿不能现扎耳朵眼，用到的时候再学就晚了。”她真心实意地说道，“书里有好些道理，长大了才明白。就算只认识几个字也有用。”
宁八娘嘟着嘴小声说道：“一定要他教吗？我要李大夫教，他是好人。”
她转脸望向陈秉正，他显然是听见了，咬着嘴唇不言语。她心里一酸，“陈……先生的学问是天下最好的，全济州都找不出几个，来教你们这些小毛孩，那是大材小用。都不许抱怨，认真听讲。”她将脸一板，戒尺在桌上敲出梆的一声，“听清楚了，谁敢跟陈先生过不去，我第一个不饶他，手心打烂，扔出去不给饭吃。”
宁八娘吓得一缩头，再也不敢作声。陈秉正的脸更黑了，他想了想，“先教你们写一二三吧，以后记帐有用。”
学生们有夹笔的，有抓笔的，千奇百怪。林凤君赶紧捡起自己有限的经验，挨个揪着手指头摆正：“毛笔是软的，不能向下使力，要向上用劲，用笔尖，不要用笔肚。”
陈秉正在屋里兜了一圈，一个一个地调整姿势，用戒尺将宁八娘的手腕向上托了托，对李二狗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照着手指狠狠捏了两下，对方也不敢叫唤，只是嘴里嘟嘟囔囔。
巡视完了，他摇头道：“不行。得从写大字开始练呢。”
林凤君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包土黄色的麻纸，给一众学生分发，陈秉正皱眉道：“这麻纸遇到墨，就洇成一团，不如换好的。”
“他们用这个够了。杀鸡不用牛刀。”林凤君笑眯眯地解释，“写完了还有用，可以糊窗户。”
他闷头写了“一二三百千万”几个大字，好不容易将他们教明白了，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临近收尾，他又说道：“《三字经》里的几句，曰仁义，礼智信，还是要记住。”
他提起笔来，写了“仁义礼智信”五个字，端正大方。林凤君鼓掌：“看清楚没有，这才是好字，能拿出去卖钱的。想当年……”
他咳了一声。她将这张纸拿起来，在空中抖开，神采飞扬地说道，“我挂在屋里，让你们天天……”
她忽然愣了，指着最后一个字问道，“先生，这“信”字是不是哪里不对，我记得底下的口是合起来的。”
陈秉正立时意识到不妥，他重重地添了一笔，将字补全了。底下又交头接耳起来。
“先生也写错字。”
“他到底懂不懂啊。”
林凤君赶紧制止，“不许瞎议论，陈先生写什么都对。”
这第一堂课尽管状况百出，终于有惊无险地上完了。学生们如蒙大赦，飞奔着到雪地里追逐打闹，半点没有留恋。
林凤君长长地出了口气。陈秉正走到她身边：“多谢了。”
林凤君忽然很想替他叫屈，庄子本来是他的，钱也是他出的，世事太不公平了，“我教训一下这帮不懂事的，以后就老实了。”
他面上倒是很淡然，“我的确不是个好先生。”
“你是，连我这样的笨人都能教会。”她很笃定。
“你一点都不笨。”他看着外头握着雪球互相偷袭还击的孩子们，手上默默地将草纸收起来，写上各人的名字，“你是大聪明。”
林凤君就笑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跟李大夫问过了，你还不能练蹲马步，可是拳法可以学。我以后教你。”
他手上并没有停，微笑道：“那我还要管你叫先生。”
她得意地眨眼睛，“不服气吗？”
“服气服气。”
冷不防一阵过堂风，将这摞纸尽数掀到地下散开来。两个人都急忙弯腰去拾，手不留神碰到一处，林凤君忽然眼皮一跳，看见他屈着的腿，上头还绑着她买的护膝。她愣了下，他的棉袍滑落，将膝盖全然遮住了，下摆轻轻晃着，波纹一样。她将目光慢慢抬起来，棉袍上连绵不断的花纹一路上升，然后是一张平静的脸，最后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
外面噼啪的鞭炮声响得更密了。“马上要过年了。”她开口问道，“大人，你怎么过？”
“拜祭，家里来客的时候出去应酬一下。有空就读书。”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就这样？”
“嗯。”
林凤君忽然想到黄夫人和大嫂，陈家的礼数很多，亲戚也很多，光拜祭应酬都要耗许多工夫，还有些说不出的刀光剑影，真累。幸好自己逃脱了。
“我家今年会很热闹。我跟我爹会贴窗花，贴春联，买点心瓜子，自己也做糕饼，做水点心，放烟花爆竹。我买了许多爆竹，你都看见了，够大家一起玩的。李大夫也来。”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来吗？”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得空就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无趣得很，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不一定瞧得上。
“那好。”
他给她写的那一幅字上画了红圈，“那《白蛇传》……”
她一拍脑袋，“太忙了，改天一定读。对了，宁七……”
“我让他办点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凤君走向场地中的雪人，拍掌叫道：“不许再玩了，都过来练梅花桩。”
学生们从四面八方奔过来，将她簇拥在中间，陈秉正微笑着看了一眼，悄然走出门去。
马车是他新雇下的，进城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在一处茶楼前停下。茶博士很殷勤地带他进了楼上雅间。
陈秉正要了四样小吃，一壶龙井茶，待伙计将东西尽数端上来，才吩咐道：“没事不要进来了。”
他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向外望去。街对面是一间药铺，布幌子底下挂着两条阴阳鱼。往来的客人穿着不凡，非富则贵。
一个老嬷嬷穿着云纹暗花的夹袄，搭配棕色马面裙，急匆匆地从门里出来，冷不丁被一个穿着破烂的半大小子撞了一下，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她怒气冲冲地叫道：“叫花子，你好大的狗胆。”
那少年赶紧冲上来扶她，她跺着脚拍打裙子上的尘灰，“毛脚鸡似的，你可赔不起……”
少年神情仓皇，手忙脚乱地帮她擦了几把，她扭着身体躲避，“别动手动脚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将衣裳收拾停当，上了马车。少年点头哈腰地送她离去，看见马车在街尾转了弯，才挺直身体，对着楼上挤了挤眼睛。
陈秉正将窗户关严实了。宁七过了街，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来，捧着茶碗一通牛饮。陈秉正捏着一块绿豆糕在嘴里慢慢嚼着，等他缓过劲来才问道：“得手了？”
宁七从怀里掏出两颗黑黢黢的丸药，放在桌上。“容易得很。她一点没察觉。”
陈秉正将这两颗丸药仔细收在袖子里，又问道：“她今天都去了哪里？”
“马车从陈府出来，径直去了两家铺子还有银庄，然后就是这儿。”宁七比划了铺子的位置，陈秉正不置可否地听着。过了一会，他又闲闲地问道：“李大夫那边呢？”
“东家，跟两个人和一个人，价钱可不一样。”
“我知道。不会让你吃亏。”
“李大夫从武馆出来，就去南市买生药，还去了间书场，没听就出来了。”
陈秉正喝了一口茶，“他有没有去过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比如春风楼或者是跟女人……”
“那倒没有。”宁七摇头，“天黑之后他就没出客栈。”
陈秉正沉默了。宁七忽然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东家，你是读书人，心思绕得很。你是跟他有仇，想找个人把他……”
陈秉正怫然色变：“不许胡说。”
宁七贼兮兮地笑，“李大夫是好人，可是他对林姑娘有那么点意思。所以东家你瞧不过眼，是不是？”
陈秉正冷着脸道：“你想多了。”
“东家，我们虽是下九流，谋财但不害命。我倒有个主意，你找个出色的姐儿，使出燕门功夫把他勾住了，天大的色心也变泡影。你只管出钱，我替你张罗，包管做的妥妥当当。”
陈秉正断然喝住了他，“宁七，李大夫是我朋友，我只有护着他的份，绝不会为难他。”
宁七挠了挠头，只觉得这三人复杂的关系实在看不透，索性也不再出主意了，只将盘子里的糕点使劲往嘴里塞。
陈秉正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们喜欢玩烟花爆竹吗？”
他眼睛里即刻闪了光，“当然。谁不想呢。尤其是二踢脚，飞到半天炸的那一下才带劲呢。”
陈秉正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你去葛家庄附近，多多买一些存着，过年要放，去去晦气。”
宁七心花怒放，捧着银子笑道：“东家不怕我带钱跑了吗？”
“我自然有办法让你混不下去。”陈秉正很平静地说道，“你是聪明人。”
“别别，我笨。”宁七一溜烟地跑走了。
陈秉正用手指沾了残茶，默默在桌子上圈圈点点。出了一会儿神，他才伸手将画迹抹干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下了楼梯，向马车夫吩咐道：“出城门，去守备军营。”

第76章
岁岁都过年， 可这一年的春节却格外不同。
大年三十的午后，李生白就来了林家。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还贴着一副春联。傲气的大公鸡霸天本来在棚子上悠闲踱步， 看见他就直直地飞过来撞到他怀里，像是在对他问好。
他又惊又喜， “你还记得我。”
“那当然。”林凤君伸手摸一摸霸天的尾巴，那里还缺失了一块。她又招手叫：“七珍， 八宝， 来跟李大夫打个招呼。”
七珍瞥了李生白一眼，脚底下没动，八宝绕着他平稳地飞了一圈，以示礼貌，然后停在林凤君手上。她点着它的小脑袋笑道：“你俩越发懒了。跟我念，天地玄黄……”
八宝低下头去一声不吭。林凤君很诧异， “过年不想念书？罢了罢了，我也不想。”
她带着他由下至上一层层参观。李生白看着客厅里八仙桌两侧分列着官帽椅， 青砖铺地，整洁大方，便笑道：“很会布置，雅致。”
“是我们捡了大便宜，房东的新家具都不要了。”凤君打开了话匣子，“我就说人倒霉好几年， 攒一攒就能转运，果然应在今年。”
她将李生白手里的点心接过来， 走进二楼最东面的房间。这里洒扫得一尘不染，白瓷瓶里插了一朵红梅，额外清新。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酸枝木的桌子上摆着一块牌位， 看着有些年头了，上写“温氏夫人之位”。
她笑着解释：“年前从寺庙里请回来的。”
凤君将点心盒子打开。供桌上本来就已经摆了林林总总的吃食，蜜橘、红果，各色饴糖、瓜子、糖莲子，她又将椒盐金饼和粉团补充进去，红红绿绿极为喜庆，有种俗气的热闹。
林东华正好路过，看见桌子上头这一片，笑着摇头：“傻，你娘哪里吃得了那么多，只怕伤了牙齿。”
“以前我娘舍不得买，都省给我。后来……她病了，将饴糖送进嘴里也吃不下。”凤君遗憾地叹了口气，弓下腰上香。
她回过头来问道：“在外面过年，很寂寞吧。”
“是。不过就算在京城，逢年过节父亲就要去宫里当班，想阖家团圆也难。”李生白有些无奈。“迎来送往，接礼送礼，母亲也很忙。”
林凤君忽然想起他来济州的任务，“大嫂的事……”又赶紧换了个称呼，“周夫人。”
“她身体已经大好了，只是思虑太重。”李生白将话头扯到一边，“做大夫的不好议论病人。”
凤君笑着说道：“是我瞎操心乱打听。今天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她带着李生白进了另一间房，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她指着道：“这是我师叔范云涛，这是我师妹芷兰，昨天刚赶到的。”
师叔范云涛名字很优雅，可真人却是个头发不多的胖子，白净面皮，看着慈眉善目，大概是平日酒喝多了，鼻头周围一圈总是红的。芷兰纤瘦单薄，穿一件素净的粗布袄子，越发显得伶仃。
两个人站起来跟李生白见礼，林凤君热切地介绍：“这是京城来的李生白大夫，医术极好。”她笑着捏捏芷兰细细的腕子：“让大夫给你瞧瞧，都瘦成什么样了。”
芷兰只是微笑：“我好得很。”
“师叔，你教徒弟倒合适，肉都长在你身上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屋子里被炭烧得暖烘烘。范云涛闲得无聊，搓着手道：“大侄女，你爹还是那么闷声闷气的。大过年的，不如咱们几个打叶子牌，骰子、牌九、猜拳总要来一样。”
林凤君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要再提了。我爹不喜欢赌。”
“你爹？”范云涛瞬间笑出声，“这可真想不到，他也有转性的一天。算了。”
李生白恭维道：“这位师叔一定武艺高强。”
“武艺……”范云涛挑了挑眉毛，“也还行吧。”
众人围坐，一顿天南海北地瞎扯。远处传来梆梆梆的声音，凤君扯着嗓子喊道：“爹，过来一起包。”
父女俩将面盆菜板端进来，芷兰的脸骤然红了，吞吞吐吐叫了声师伯，手脚没处放似的。
林凤君左右开弓，抡着胳膊双刀齐下剁肉馅。一群人围坐着包饺子，互道近况，无非说些官府收税，倭寇横行的话。
李生白和芷兰两个人都不大会，显得笨手笨脚。凤君便扯了团面出来，“自己捏着玩吧。”
李生白便在手里捏着，捏出两只翅膀两个爪子，凤君瞧了瞧，“原来是霸天。”她取了匕首，在那个面团上轻轻点了几下，将眼睛镂刻出来，又添了鸡冠，手里便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鸡了。
“你真厉害。”李生白用崇拜的眼神看她。
窗外阴沉沉地下起了雪，天黑得很快。林东华又去厨房做菜了，凤君开始讲武馆里的趣事，满屋里只听见她连说带笑，“那可都是一帮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那天我爹用了**，轰的一声响，门险些就塌了，把人吓得……我没敢出重手，在背后轻轻一点，就把带头的给抓了，俗话说擒贼先擒王……”
讲着讲着，她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底闷闷的，只好仓促收了尾，抓些瓜子糖块给客人。厅里顿时沉寂下来，满屋子“咔哒、咔哒”乱响。
林东华准备得很充分，有鱼有肉，蒸鸡烧鹅，四盘八碗，是圆满的一桌。林凤君自认有记忆以来，这是最好的一餐年夜饭。李生白帮忙从厨房端进来，林凤君先夹了些肉和菜，默默端去上供。待她回来，父亲才叫了起菜。
烛光映着窗花，屋子里都是喜气。林凤君热情地给芷兰夹腊肉，她道了谢，却将肉放在旁边不吃。她渐渐回过味来，又夹了些卤牛肉递给李生白，“南市买的，你尝一尝，虽不比京城，在济州算是第一等的。”
他笑眯眯地接了，投桃报李似的夹腊肠给她。
屠苏酒端上来，众人举杯。李生白笑道：“承蒙雅召，欣赴贵庐，乔迁又逢新春，双喜临门，我先敬伯父。”
范云涛鼓掌道：“好，好体面的后生。”
林凤君似懂非懂，只知道是好话，跟着笑了几声，他便敬到自己眼前来，“林姑娘光风霁月，侠肝义胆，有幸结识，李某光彩之至。”
她一时说不出什么话，只得搜肠刮肚，“我……我也一样。你是客人，我们一定……宾至如归，吃好喝好。”说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的急了，两颊飞起来红色，连带脖子也渐渐红了。李生白看得脑子一热，几乎要脱口而出赞她漂亮，可是终于忍住了。
远处有人放起炮仗来，一声接着一声。林凤君站起来：“咱们出去玩炮仗吧。”
芷兰只是摇头，“我帮忙收拾。”
林东华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能归置妥当，你是客人。”
“不过就是端碗洗盘子罢了，能行。”
芷兰一说，林凤君倒惭愧起来，拉着芷兰，“不要管。”
她脸色有些暗淡，“我……不去玩了，你和李大夫去吧。”
鞭炮声越发浓密。李生白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出来，冷风一下子灌进脖子，林凤君伸手挡了挡。
她从后院棚子里取出油布盖着的炮仗和烟花，想了想，“不能在这里放，会吓到白球和雪球。”
“那是……”
“我家的鸽子。它们胆子很小，一旦被吓到，就再也不肯飞回来了。”
“哦。”李生白好奇地看着咕咕叫的鸽子。
“镖鸽对镖师来说非同一般，真的可以救命。”她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
雪无声地落下。她往陈府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经过一番推杯换盏，已经醉倒了。
林凤君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生生拔去。李生白笑着说道：“不如咱们找个没人……”
“不如去武馆那边……”
两句话是同时出口的，李生白抱起烟花爆竹，“咱们走吧。”
她抽了些干草，将来喜喂饱了，才跳上车。
牛车一路晃悠着向北走去。李生白叫道：“林姑娘。”
路上少有行人，声音传得很清楚。“嗯？”
“你上次问我白娘子和许宣的故事，最近有说书先生在讲，要去听吗？”
林凤君心里一动，想起陈秉正留给她的那本书，不知道写了多久，不过他写字快。她含糊地答了一句：“也行。”
“那我去约。”
雪小了些，空气冷冽地压过来，吞吐之间尽是白茫茫的雾气。来喜脖子上系着一只铃铛，叮当作响。
她提起灯笼望去，大概还有二三里地，前头有个不高的山坡，过了坡就到。
突然山坡一点星火直直地冲向天空，在半空中爆开了，巨大的声响如雷震卷过来。来喜抖了一下，刹住了。
她诧异地望向山坡。炮仗的亮光在光秃秃的半山腰照出了十几个小小的人影，叫着，闹着，有男有女，听声音她就知道是那群混世魔王，宁七的声音叫得最响，“什么雷霆闪电，也不如我这二踢脚威风。”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林凤君和李生白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就跳下车，将老牛拴在树上，快步向那里走去。
他们果然在那。宁七弯腰刚要点火，被林凤君从背后揪住棉袄一把拖住，“哪里来的炮仗？”
宁七吓得一缩脑袋，“葛家庄……”
“是不是偷的？”她拉下脸来，“赶紧给人送回去。”
宁七脸色立刻变了，他叫道：“你冤枉人，不是偷的，是花钱买的。”
她半信半疑，“你哪来的钱，自己还有一屁股债呢。”
“陈公子给的。”宁七指着身后两大捆用草绳扎好的鞭炮烟花，“信不信，你问他就知道。”
林凤君皱着眉头：“人呢？”
“不知道在武馆还是走了。”宁七想了想，“他前几天给了我银子，叫我买些鞭炮烟花，存着等过年。我带着他们吃完饭，本来打算在后院放了，他突然来了，说怕鞭炮烧了林子，让我们走远些，山坡上放。”
她心中忽然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对着李生白道：“你看好他们。”
林凤君提起灯笼，飞快地向下跑去，顷刻间已经是百步开外。她在寂寂无人的乡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很快看见了武馆的大门。
宁七说得没错，他就在那里，僵硬地矗立在门口，门神似的。
陈秉正恍惚看见了她的影子，又眯了眯眼睛，确定是她，忽然慌乱起来，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了，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都冻得发青，头上肩膀上都是雪，她伸手去拍一拍，“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
“吃饱了，闲着也是闲着。”他淡淡地说道。
“买了鞭炮怎么不玩？”
“瘸子跑不快，怕被炸了。”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笑话。
“那就去看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跟我走。”
他愣了一下，脸上没表情。“嗯。”
走出两步，她忽然回过头，指着门道：“你真是少爷，不记得锁门，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哦。”他将门闩插上，咔嚓一声锁了。
他俩一前一后往坡上走。林凤君叫道：“你只管跟着我，绝不会踩到雪坑。”
他闷声不响地跟着。她抄了一条近路上山，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山顶凸出来一块岩石，已经被风霜打磨得十分圆润，岩体略微前倾，像是要翻倒似的。她拿出条帕子，将上头的雪擦干净了，见他使了大力气也爬不上来，便飞身而下，手上一提一送，将他放置在石头上坐好。
她拍一拍手，指给他看，远处灯火稠密整齐，是济州城，外圈偶尔一两星亮光，中间横亘着天地和村庄。不少地方燃起了火堆，噼啪声不时传到他们耳朵里。
“仔细瞧着。”
她奔下去了，陈秉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山腰处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山间的雪地成了孩子们的战场，他们穿着臃肿的棉袄，活像一群圆滚滚的雪人。这些小鬼头们将炮仗插在雪地里，点火时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宁七大声叫道：“快跑。”
引线开始嗤嗤作响，他们四散奔逃，像被惊散的一群麻雀。李二狗跑得太急，一头栽进雪里，引出一阵哄笑。
李生白像是被他们感染了，他蹲下身用木棍点燃了一只地老鼠，看它带着火花在地上飞速地转着圈。
林凤君将一排烟花整齐地竖在雪地里，挨个点燃，随着引信的嗤嗤声，五颜六色的小火花渐渐向上升，约莫升到了一人多高，又呈现无数条金线飘飘洒洒地落下来，像是瑰丽的幻梦。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这美妙的情景。随即他转了个身，远远望着武馆的方向。后院里有四五个彪形大汉，马灯将雪地照得透亮。环绕着那个雪人，他们在四周使劲铲着，积雪被铲到一边，铁锹深深啃进土里，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土块发出闷响，裂开一道缝。
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快速跳动着。雪无声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林家的宅子里，林东华将妻子的牌位从桌上取下，用绒布细细地擦拭着。
“娘子，转眼又是一年。凤君嫁了人，又和离了，明年……明年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我想开了，万事随她高兴就好，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眼睛来，芷兰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他，“师伯。”
“哦，有什么事吗？”
“外头都收拾干净了。”她垂下眼睛。
林东华咳了一声，“怎么能叫客人干活呢。”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红封，芷兰伸手推让。
他脸上带着长辈的慈爱，“你是凤君的妹子，这就是给你的。新年大吉。”
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满城尽是闪烁的火光和彩光，将半边天映红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不管经历过多少苦难，人们也总是盼望着，晦气就这样被冲走了，来年一定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芷兰将红封接过去，小声道：“否极泰来。师伯。”
新年到了。陈秉正坐在石头上，紧盯着挖掘的场面。土坑外，潮湿新土越积越高。突然，其中一个人的铁锹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他膝盖着地跪下去，十指插进土缝里抠挖。
几个人凑过去一起使力。灯光照在那截露出来的物件上，是口薄皮棺材的一角。
陈秉正的身体僵住了。他等这一刻像等了一辈子，一颗心就要停在此处不动，手脚一起发起抖来。
他摸索着要向下跳，还没来得及使力，突然林凤君的声音响起来，“看腻了，想下去？”
他慌张地嗯了一声。
“是不是看我们玩的好，也想试一把。”她跳上石头坐在她身边，“我找的地方是不是特别合适。连城里全看得见。”
“我刚才看你好像盯着那一边，是不是有什么……”林凤君的视线朝向了那个方向，陈秉正心跳如鼓，武馆的后院里，几个兵士正在用杠子和绳索将棺材向外抬。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然一伸手，双臂如铁箍般将她锁入怀中。那动作迅疾得像风也像火。她猝不及防，下巴撞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香味。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指节微微发颤，仿佛正在克制更用力的冲动。拥抱来得太急太凶，以至于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还保持着放松的弧度，僵在那里不知该收拢还是推开。
山腰的空地上，李生白向山顶望去，骤然望见了缠绕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第77章
这个拥抱的时间并不长， 蜻蜓点水一般。随即陈秉正就放开了她，自己径直往石头下面跳。
林凤君被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陈秉正已经僵直地跪到了地上，幸好雪很厚， 并没有摔倒，他用手勉强撑住了。
她紧跟着跳下来， 在雪中站稳了， 又气又急地推了他一把：“混帐，你不要命了？”
他自己站起来，扫一扫膝盖上的雪，没有一点反驳，“我要走了。”
她愣了一下，指着山腰里不时亮起的光， “烟花炮仗还有好多，没放完呢， 你这就要走？”
“是。”他咬了一下嘴唇，将眼光转到一边，“家里有事。”
她只觉得他今晚处处透着怪异，眼神也是虚飘飘的，像有心事似的。可到底只是朋友，也不好问这问那， “那我送你。”
他转身往外走，“不用， 你自己玩吧。”
“你这人……”她听见这硬邦邦的话，忽然也有点火气，“那你走啊。”
“嗯。”
陈秉正沿着来时的脚印， 将脚精确地踏进坑里去。她瞧见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已经软了，他忽然回头道：“林姑娘，我……我过了年要去严州一趟，走个亲戚。”
“啊？”她愕然地回应，“去多久？”
“半个月吧，也许更久。”他斟酌着说。“你……好好照顾伯父，用心念书。”
“哦。”她突然觉得好笑，这人像是当先生上了瘾头，大过年的也要教导她两句。她挥一挥手，“回见。”
“回见。”他郑重地点一点头，悄没声息地走了，很快隐没在树林里。
她叹了口气，忽然听见宁八娘在招呼，“师姐快来。”
林凤君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原来是宁七抱了个极粗的成架烟花出来，像话本上的炮筒子似的，“麻姑献寿，做烟花的人说是镇宅免灾的宝物，师姐你亲自来点。”
她环顾左右，李生白也不见了，“李大夫人呢？”
“不知道。”
“糟了，别掉到坑里去让雪埋了。”
陈秉正刚穿出树林，忽然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中间，挡住了去路：“陈公子。”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让，李生白却跟着他走了一步，绝不让步的架势，“李某心中有惑，愿聆雅教。”
陈秉正躬身一揖，“有急务，不得不辞，请恕我失礼。”
李生白抖着嘴唇，“失礼？你……你刚才对林姑娘，算不算失礼。我全看到了。”
陈秉正苦笑道：“我在石头上坐得太久，手脚不便，滑了一下。”
李生白被这句话刺到了，他提高了声音，“我只当你是正人君子。你们已经和离了，你若当她是朋友，就不该……”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陈秉正抬起头来，逼视着他，“我有私心杂念。”
“你的私心杂念只会害了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她舒展畅快多了。你不能拖她回泥潭去。”
陈秉正叹了口气，“李大夫，那并非我的本意，不然我也不会签下那一纸和离书。”
“我爱重她。”李生白直截了当地说道。
四目相对，陈秉正一点都不意外，他平静地说道：“论家世才学，相貌人品，兄台处处胜过我。你若对她真心爱重，我求之不得。”
这句话算得上直抒胸臆，李生白却听得满腹狐疑，“陈公子，你……”
忽然从林中传来一阵呼叫声，男女都有，凤君的声音很明显，她领头叫道：“李大夫，你在哪儿？”
陈秉正微笑道：“她在找你。”
李生白退了一步，仔细观察陈秉正的表情，“那……”
“栖梧一枝，死生无憾。”
李生白点了点头，转身应了一声，大踏步向林中走去。
陈秉正强撑着使了最大的力气，在雪地中疾步快走。终于到了武馆门口，他赶在那帮兵士将门炸掉之前，掏出钥匙，将两扇门推开。
简陋的棺材停在院子中间。挖出来的大坑已经复原，乱糟糟的脚印被薄薄的雪掩盖。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棺材，在它跟前跪倒在地，行三拜九叩之礼。
随即他起身说道：“方参将，起灵吧。”
马车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幽暗的光下，陈秉正坐在棺材边上。他俯身下去，脸贴着棺盖。
车行驶过山坡，忽然惊雷般一声响，他掀开帘子，一枚火弹啸叫着破空而起，在云端炸开，万千金丝流淌如雨。半空中忽然幻化出麻姑法相，高髻广袖，衣带当风，手提花篮，竟是用烟火勾画而成。
他忽然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似的，连气也喘不出来，半晌才喃喃道：“娘。”
马车在济州城边缘的一处民宅前停下。远处的烟火已经停了，城里陷入了静默的睡眠。
陈秉玉已经等待了很久，院子中间全是凌乱的脚印。他指挥着人将棺材安置在正房内，随即吩咐手下出去守住。
屋里只剩了兄弟两个。陈秉正擎着烛台，站在棺材旁边。“大哥，眼见为实，你如今信我的话了吧。”
陈秉玉跪下去叩头。桌子上备了些纸钱，他拿在手中，用火折子引燃了，纸钱在火中蜷曲，化作一缕缕青烟，缭绕上升。
灰烬落在地上，他脸上仍是震惊的表情，“那当年办丧事进祖坟的是谁？”
“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另寻了一具尸体。”陈秉正缓缓说道：“母亲被父亲偷偷送到郊外的庄子，又活了两年多。”
“为什么？”陈秉玉眼睛都红了。“我还记得她病重的模样，那不是装出来的。到后来……已经不能起床了，吃一顿饭的工夫便是汗水淋漓。”
“当年铁鹰军全军覆没，外公被诬陷勾结内阁首辅，武将结交朝臣，以谋叛论罪，满门抄斩。母亲是外嫁女，本应免受牵连，但她本是将门虎女的烈火性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打击，一病不起。父亲被政敌攻讦，一再贬降，从原来的正三品总兵降到闲职。大哥，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陈秉玉咬着牙道，“所以，为了保全父亲的前程，就……”
“还有陈家上上下下几百人的性命，连同我们两个。我相信母亲是情愿一死的，但……也许是想活着看梁家翻案，也许想看我们长大。”陈秉正的眼泪直落下来，“父亲就冒险想了这个法子。”
“我也快三十岁的人了，能明白其中的不得已。”陈秉玉咬着牙道：“并没有什么万全之策。”
有人进来禀报，“将军，请过来的仵作到了。”
陈秉玉摆摆手道：“叫他等着。”
他将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眼神在棺材上流连不去，“秉正，开棺验尸，只怕扰了母亲身后安宁。我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
“大哥，母亲含冤而死，仵作临场，不光是为了验明正身，更是代天问道，明证雪冤。倘若是有人谋害……”
陈秉玉点头道：“我知道了。”
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庞瘦削，面色青白，沉默寡言。陈秉玉冷冷地说道：“许仵作，今天晚上的事，乃是绝密，不准向外透露半分。”
“启禀大人，小人决计不敢。”他一边回答着，一边从随身的木箱中取出验尸用的工具：小刀、银针、白布、笔墨，一一摆在旁边的木桌上。
他用榔头将棺材上的钉子一个一个起出，然后戴上白醋熏过的面巾。陈秉玉将棺盖缓缓推开，露出里面一具雪白的骸骨，衣裳都已经烂尽。
仵作有些吃惊：“这……尸首筋肉尽去，只剩下一副骨架。怕是已去世十余年了。”
“正是。”陈秉正心情激荡，他看着那仰面朝天的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下颌骨脱落在一旁。这副骸骨的主人曾经是那样温柔亲切，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哼着歌，像春夜穿过海棠花的微风。她身上有乳香与安神香的气味，在罗帷间缠绵不去。
仵作很为难：“平日我们检验新鲜尸体，尚需观察解剖，只验这一副骨头，只怕不准，倘若有什么说得不对……”
“你只管查，不必隐瞒。我也绝不会追究。”
仵作弯下腰，将骸骨一一捡拾到白布之上，“死者骨盆狭小，当是个女人。生产过孩儿。”
“是。”
仵作伸手去摸，“颈骨有折断，需要仔细勘验。”
他在她的手骨中夹起一团头发和一个朽坏的香囊。随即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指骨，犹豫着说道，“死者曾痛苦挣扎过，死因恐有可疑。”

第78章
仵作蹲在骸骨旁，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他伸手仔细地触摸颈骨，犹疑了很久。
陈秉玉在院子里团团转圈，过了一会才走进来， 焦急地问道：“有什么发现？”
那仵作喉头滚动了几下，嘴唇半开半合， 像是有话卡在齿缝间。他抬起浑浊的眼珠瞥了陈秉玉一眼，又迅速垂下，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半晌才说道：“拿不准。”
陈秉正也道：“但讲无妨。”
“死因或是勒杀， 或是自缢。”
陈秉玉直直地瞪着他，“这算什么？”
仵作害了怕，“大人，我也入行十几年了，有师徒相传的心得。平日我们验看尸体，勒杀与自缢虽然都有颈骨折断， 其实差别甚大，诀窍就是看勒痕。自缢死者脖颈处着力最深， 上端渐浅。勒杀死者则受力均匀。如今只余下一具骸骨，皮肉不存，我无法判断。”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陈秉正又道：“何以看出是痛苦挣扎？”
仵作将一小节末端指骨拿起来，在灯光下，指骨上深深浅浅有数十道痕迹。“这些损伤深入骨头， 绝非寻常。依我看……”他顿了顿，“大概是被勒死的时候双手乱抓了很久， 又或者……无奈下被逼自缢。”
陈秉正浑身一震，太阳穴突突地直跳起来，这与他心中的猜想别无二致。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保持冷静， 摆摆手道：“你可以走了。”
仵作行了个礼，快步离开。陈秉玉又取了些纸钱。他这次手抖的厉害，火焰一晃一晃，险些烧到自己的袍袖。
“母亲……是被那贱人所杀吧。”他咬着牙道。
“我亲耳听到的。”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概是我那次去庄子里寻人，被下人撞见了，被她留了心。生秉文的时候，父亲就在府内，是下手的良机，她就……她就派人去逼杀了母亲。我赶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父亲也没有回天之力，就将母亲草草下葬了。”
陈秉玉望着那磨损的指骨，上头全是伤痕。“父亲到底知不知道是她下的手？”
“也许……知道。”
“父亲重伤去世前，我守在他身边。他身中数刀，满身是伤，嘴里涌出的全都是血，断气的时候还在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母亲。”两行眼泪从陈秉玉眼中流下来，“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认这个贱人做娘亲十几年。”
陈秉正垂下眼睛，“也许他想要母慈子孝一家人，他甚至不想让我们报仇，这样最体面。可是上天有眼，居然被我听见了。”
陈秉玉逼视着他，“秉正，你听得清楚吗？”
“真真切切。若我有虚言，父母皆不容我，以后黄泉无处安身。”
陈秉玉深呼出一口气，忽然拔出刀来，横着向空中劈了一刀，破空的嗡嗡声回荡在屋内，“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焦躁地来回走着：“我们无法报官，没有证据，只有……”他停下脚步，“正值年节，那贱人要走亲访友，我派几个贴心的人去拦住车辆，只当是匪徒劫道，神不知鬼不觉……”他握了一下手，“一起除掉，一个活口不留。”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兄长，“她毕竟是我们的继母。子杀母，私刑杀人，是要千刀万剐的。”
陈秉玉目光灼灼：“你想怎么样？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有这事，跪在杀母仇人面前叫娘？我做不到，我不能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秉正摇头，“大哥，你要冷静些。”
“你……”陈秉玉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我会做得隐秘无比，没有人会发现。”
“天下间没有完全的秘密，只要有人经手就会知情。”陈秉正走到骸骨前，“杀母亲的凶手也以为没有人会发现。”
陈秉玉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吧，等那个贱人老死，反正她早晚也会死的。”
“大哥，你将她带出来交给我，我要审她。”
“审？还要审什么？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冥顽不灵。私设公堂是什么罪名，你知道吧。”
“我想要一个公道。”
陈秉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公道这东西就跟鬼一样，人人都说有，各个都没见过。梁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母亲说一定讨回公道的一天。后来……母亲也死了，没有人了，十几年了，没人替梁家翻案。你指望什么？朝廷吗？律法吗？别忘了你已经不是御史了，你那一套君臣法度行不通了，还没明白吗？”
陈秉正断然喝道：“大哥，母亲不能含冤莫白，无辜枉死，所以我要的是清清白白的真相，不是贸然将有嫌疑的人杀了就是报仇雪恨。这案子……谁指使，谁参与，谁去庄子里动手杀的人，我通通都要弄清楚。就算要杀，那就我亲手去杀，从头到尾一个凶犯也不能跑掉，这就是公道。”
“你想做判官？”
“我不是判官，只是无证据无口供，我不会定案。不能够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坏人。”陈秉正眼睛里闪着火焰，“我知道子杀母是死罪，大哥，让我去吧，就算千刀万剐我也没有遗憾。”
陈秉玉大惊失色，“你疯了。”
“我没疯。于公，你有官身，有守卫济州的责任。于私，你成了婚，不能牵连大嫂。你是族长，上上下下百余人还要保命。我……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是闹出什么麻烦，一命赔一命也够了。”
“不，决计不行。”陈秉玉拼命摇头，忽然想到，“难道你硬要和离……”
“我是最适合的人选。”陈秉正拱手道：“请大哥成全。”
陈秉玉愣愣地望着弟弟，“你是我唯一的血亲，我不会让你冒这样的险。”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秉正微笑道：“大哥，世事从来不由人，咱们都像河里的石头，被水推着往前走。撞碎了也是我的命。”
陈秉玉脑子里忽然想起在河边救了弟弟的那一幕，他猛然抱住了他，不能放手，“你让我怎么办？”
“你只要等，等我的消息。”
陈秉正脑中一片轰轰作响，最终只化作一句：“顺势而为。”
清晨，他们一前一后地离开这座院子。天蒙蒙亮了，从东方泛出一些柔和的白光。爆竹声在城里的街头巷尾响起来，东一声西一声，撒了满地的红纸屑。
晨雾里浮动着硫磺味，混着昨夜守岁的灯烛气。陈府内的下人们已经一早起身，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
周怡兰站在祠堂前，盯着下人们安排供品和供器。太阳已经全出来了，黄夫人缓慢地走过来，脸色苍白。
周怡兰行礼道：“母亲，恭贺新禧。”
“嗯。”她缓慢地点头，“都准备好了吗？”
“是。”周怡兰见四下人不多，小声说道：“母亲，我想过几天去一趟清妙观……”
黄夫人忽然打了个寒战，“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那里的慈圣真人极是灵验，有求必应。”周怡兰小心解释。
黄夫人只是摇头，“怪力乱神，不可轻信。年节里迎礼送礼的事不少，你在府中打理内务才是本分。”
周怡兰有点失望，“我……”
“不必说了。”黄夫人拉下脸来，“准备祭祀吧。”
先是陈秉玉主持在宗祠正殿前祭拜神主，他站在中间，两个弟弟分列两侧，三人都戴了父亲传下来的玉佩。三拜九叩之后，焚帛，奠酒。
男丁们祭拜神主后，便已退出站在正堂的槛外，槛内尽是女眷。供品由外面一层层传到里边，周怡兰便传与黄夫人，由黄夫人捧放在供桌上。
数百人以“左昭右穆、男东女西”的方位齐齐站好。黄夫人便拈香下拜。她弯下腰去，冷不防眼前一阵恍惚，眼前的牌位便出了重影。
她咬着牙将香往香炉里插，忽然有什么东西滴下来，落在她手上。她定睛一瞧，竟是殷红如血的一滴。
她惊叫了一声，便向后退，周怡兰赶紧扶住，“母亲……”
一场血雨在黄夫人周围纷乱地落下，将她的诰命服饰打湿了，她尖叫了一声。女眷们忍不住嚷叫起来，乱作一团。周怡兰招手叫两个丫鬟过来扶着黄夫人，冷静地回身喝道：“祭祀重地，不准喧哗。”
有人抖着手道：“快看……”
周怡兰沿着那只手望去，长明灯后方供奉的梁氏夫人的牌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鲜红色的液体正沿着裂缝缓缓流下来。

第79章
屋里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刘嬷嬷上前扶住黄夫人， 吩咐丫鬟：“快去擦干净。”
丫鬟抖着手不敢上前，慌乱地擦拭了几下，出门便将帕子扔在焚化纸钱的炉子里，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黄夫人勉强保持着镇定，将香往下插， 祭祀便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完成了。人们都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望向供桌上的牌位。祭品摆得端正， 跪拜的姿势也标准， 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却散不尽那股阴冷的气息。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当晚家宴如常举行，众人脸上都带着礼貌的笑容。
“母亲，今天早上……”陈秉正一开口，黄夫人的脸色就变了。周怡兰扯了扯他的袖子，意思是让他噤声。
陈秉正却很坚持， “母亲，我查探过了， 大概是祠堂年久失修，前几日的雪又极大，融雪从屋顶缝隙渗下来，沾了墙上彩画的颜料。您不必害怕。”
黄夫人的神情略微缓和了些，她眼下一片青黑，无力地咳了两声， “秉正，你最耳聪目明， 说得有道理。等天暖和了，叫工匠来修一修。”
刘嬷嬷在旁边帮腔道：“世上巧合之事极多，不要太放在心上。”
陈秉正垂下头， “只是……我思来想去，怕这事是应在我身上。我口出悖逆之言，遭了横祸，九死一生。生母泉下有知，必是心急心痛。回乡数月，并没有去坟前拜祭过她老人家，实在是大大的不孝。”
他这话说得十分痛切，众人无不动容。他接着说道：“父亲去世也有近十年了，不要说祠堂，连祖坟都一直不曾加固修缮，只怕陈家的气运没了依托，家运散乱，福祉难以长存。”
陈秉玉点头道：“秉正说的极是。慎终追远，仁孝攸关，祖坟是先人安居之地，也是子孙精神所系。母亲，我看此事刻不容缓，万一有什么塌陷崩蚀，及时修补，不要酿成大祸。”
陈秉文不明所以，也跟着附和：“娘，家里现在不太平，真说不定……”他赶紧住了嘴。
黄夫人还有些犹豫，刘嬷嬷小声说道：“夫人，这是大大的好事，祖先保佑，陈家添丁进口……”她看了周怡兰一眼，“指日可待。”
周怡兰讪讪地苦笑了一下。黄夫人便点头道：“等过了年……”
陈秉正笑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大哥军机繁忙，并不得空。我本就闲着，先去坟上勘查一番，再主持修缮，略尽孝心。”
黄夫人想了想，无法回绝，只得点头道：“辛苦。”
陈秉正说到做到，当下就收拾了简单行囊，直奔城外墓舍去了。他这一走，流言纷起，陈家的下人这几日早将风声吹遍了犄角旮旯，这个咬耳朵，那个递眼色，面上只装没事人似的。
黄夫人当晚就有些不适，冷不丁发起烧来，连烧了六七天。先是干咳，后是痰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一张脸铁青。
周怡兰便问道：“要不要叫李大夫过来瞧瞧？他脉息极好。”
她只是摇头。
陈家的亲戚女眷来探病，脸色仿佛也是怪怪的。黄夫人歇了几日，只得勉强撑着起来走动，各处饮宴听戏。
这一日晚间，黄夫人在别处应酬过了，刘嬷嬷服侍着上了马车。外面下着大雪，天黑还没有停。她只靠着打盹，嘴中喃喃道：“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我做继母不贤不慈，苛待了前头的孩子。可是我怕得很，我最近很恍惚，你再去超度她一回……”
刘嬷嬷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寻个法力高强的师傅。”
黄夫人摇头：“嬷嬷，总是睡不着，头疼的很……最近的**似乎不大管用。”
“哪有的事，都是我从相熟的医馆里拿的。”
过了一会，黄夫人只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她挑开帘子，四面黑洞洞的，全不像是繁华街市，愕然道：“走错路了吧？”
车夫回过头来，刘嬷嬷见是一张生脸，心里冷不丁打了个突，“你是谁？老张去哪儿了？”
车夫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将车停了。她后背涌上一层白毛汗，刚要惊呼出声，忽然后背遭了一记重击。
过了不知道多久，黄夫人悠悠醒转。她发现自己在一间空屋子里，倚着什么东西半躺在地上。屋子里很黑，只点着一盏小小油灯。
她眯着眼睛四处看去，墙上影影绰绰地挂着一幅画，画着个女人。她扶着墙勉强站了起来，转过身去，浑身的血立时就不流了。
她刚才倚着的是一具陈旧的棺材。背后发凉，她伸手去摸，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她惊叫出声，哆嗦着往后退：“嬷嬷，嬷嬷……”竟是无人回应。
隔壁屋子里，陈秉正掏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端贴近耳朵。
他冷静地听着，墙那边是尖叫声，呕吐声，抓挠墙壁和门的声音，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泣，持续了很久。
黄夫人的声音撕裂了似的，极其嘶哑，他必须屏气凝神才能听得清。
“我超度了你多少次，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我说过了，我不是有心的。我不知道……”
“嬷嬷，你快来救我。”
他心中一动，又拿着铜管走向另一端的墙壁，刘嬷嬷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是谁在装神弄鬼，给老娘出来。”
“将军府的女眷你们也敢动，活腻了吧。”
“告诉你，我不怕。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陈秉正打开一张白纸，将两个人的每一句话快速地记在上头。他安静地等着，等到两边的声音都微弱下去，更夫的竹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已经是四更天了。
黄夫人屋子里的门忽然开了，陈秉正提着一盏灯走进来，她恍惚着抬头看去，他穿了一身素白孝服，腰间束着粗麻绳带，宽大的衣袂在风中瑟瑟抖动。他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条白布带松松束了发，几缕散发垂在额前，愈显得面色青白，像是一缕游魂。
“秉正，你……”黄夫人的头发乱糟糟地披下来，脸上全没了血色。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现实还是梦境，若是梦，也是最可怕的一种。
她忽然挣扎着起来，去抓他的手，冷冰冰的，可还有一点温度，是个活人，她脑子已经不能转了，“秉正，快点救我出去。”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手上拽开，“跟我说实话，你想超度谁？”
黄夫人残存的理智起了作用，立即就不应声了。她在墙角颓然地坐下去，捂着脸。过了一会才道：“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吧。”
“是。”陈秉正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你不是去修祖坟了吗？你这不孝子……”她闭上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的确不孝，但不是对你。”
她望了一眼那棺材，忽然眼角流下泪来，抖着嘴唇说道：“秉正，有**吗，水烟也行。”
陈秉正似乎早有准备，他将一套烟具递过去，自己站远了些。水烟咕噜咕噜地响着，黄夫人贪婪地抽了几口，像是要把它吞进去。
等抽完了，她才苦笑起来，垂下头，声音似乎变平静了些。“随你说什么。多年来我对你们两个，并没有半分不慈。”
“的确如此。”
“你父亲能起复，上下打点，几乎将我的嫁妆掏空了。”
“是。”
她忽然跪到陈秉正脚边，哀哀地看向他：“我知道今日走不出去了。我一命抵一命，能不能别告诉秉文……”
陈秉正默然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第80章
“秉正， 我求求你。秉文什么都不知道。”黄夫人死死攥住陈秉正的衣角，指节发白：“要不是为了护着他，看他成家立业， 我不用苦熬这许多年。”
他低下头去，将她的手拨开， “舐犊情深，我能明白。可是我娘再没有机会护着我们了。”
黄夫人的脸一下子僵住了。陈秉正咬着牙道：“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她缓慢地眨着眼睛， 缩到墙角里，离棺材远远的，无助地笑起来，“你要审我吗？你们谁有资格审我。没有我，陈家早就不是将军府了。”
“我知道自己是死者的儿子。冤抑沉痛，哀号无告， 只有出此下策，讨一分迟来的公道。为了这份公道， 我什么都不怕，杀人放火也干得出来。”
字字斩钉截铁，他凛然地站在屋子中间，“秉文……我不会追究。”
“我不信。陈家都是天杀的大骗子。我嫁进来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守信……这名字可真是太荒谬可笑了。你爹信誓旦旦说要一心对我，说谎说得可真好啊，一脸大义凛然， 跟你现在一样。”
“我跟他不一样。”他平静地否认。“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成亲没过一年我就知道了。”
黄夫人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点惊讶，她只是苦笑， “男人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哪个女人察觉不出来，只是藏不藏得住罢了。我心里起了疑， 不敢当面问，只叫人去打听。兜兜转转，也知道他外头有人。嬷嬷跟我说，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教我不动声色，拢住他的心，生了孩子就好了。”
“我只是不甘心，忍不住，想见识一下。我偷偷找到了那个地方，一个庄子，周围没什么人。你爹也不常去，十天半个月去一回，带些吃喝。有一回，我在山坡上远远地站着看，她送他出来，大概不年轻了，瘦巴巴的，打扮得像个村妇。两个人也不亲密，跟朋友似的。”
这描述刺痛了他，“你……”
黄夫人自顾自地说道，“我那时候真是傻，总觉得你爹没眼光，自己年轻，相貌也好，只要温柔小意，你爹外头的心思就断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怀了孩子，他果然对我好了很多，嘘寒问暖。仔细想来，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意的日子，天都蓝得格外痛快。”她抬起脸来，眼睛里似乎又有了光辉，“可是好景不长，那年端午打醮，我带着你俩……你记得吗？”
“我记得。”
“在半山腰下轿的时候，我又看见她了，被看热闹的人挤来挤去，戴着个帷帽。我一眼认出是她，心里就是一震，可她没给我一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你大哥和你。等你们进了山门，她还站在原处不动。当时我脑子像被雷劈过一样，想到她是谁了。”
陈秉正止不住地心酸起来，“我……我为什么没有瞧见。”
“我算明白了，自己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爹娘合谋骗我进门，拿我的钱养你们……”
陈秉正断然喝道：“我母亲没有骗你。”
黄夫人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就算她不知情，也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是刚烈女子，早就自尽了，又何必这么躲躲藏藏地活着……”
陈秉正摇头，“你不了解她。死了比活着容易，我母亲是一等一的勇毅女子，胜过父亲十倍。对你隐瞒，是父亲的过错。”
她的眼泪哗哗地淌下来，“我知道，我很想恨他。可是总舍不得……孩子不能没有爹，府里不能没有男人撑着。你娘是原配，又有两个儿子。只要她活着一天，他的心就不会在我身上，我这辈子就全毁了。所以我思前想后……”
他咬着牙道，“所以你找人杀了她。”
“不不，不是这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那个胆子。”她眼睛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些不堪的往事。
她不开口，他也没有催逼。房间里只剩下低低的抽气声。“有个人跟我说，清妙观有求必应，我当时慌了，横下一条心，偷偷去了一趟。”
“当时那还是个无名小庙，供奉慈妙菩萨。有个道姑将我接进去，说了许多话，意思是菩萨保佑有求必应，许的愿心越大，越要供奉。我被冲昏了头，就说我什么都能给。于是她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在上头将心愿写下来。”
“你写了什么？”
“我写……”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要她不得好死。”
陈秉正再也忍不住，劈头一掌过去，黄夫人就瘫倒在地上，“你这毒妇。”
她咳了几声，反而不管不顾地笑起来，“你打吧。打了我心里反而畅快些。”
他勉强克制住了，接着说道：“后来呢？”
“道姑引着我将符纸放在盒子里，谁也不让看，在菩萨面前烧掉了，混着药水喝下去。我又花二百两银子供了海碗灯。我肚子慢慢大起来，临盆生了秉文，心想总算圆圆满满了。可是我苏醒过来后，那个道姑突然上门恭贺，说菩萨眼前的海碗灯爆了灯花，想必是心愿达成了。”
“我被吓得要命，当即血流如注，晕了过去。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我还是心惊肉跳，只好偷偷叫嬷嬷去看，她回来告诉我，人的确是没了。”
再听这一段，他依旧觉得心如刀绞，可是听到最后一句，他心中一跳，另有一股疑云悄然漫上心头，“你……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黄夫人吸了一口气，“我立刻就后悔了。”
“后悔？”他冷笑道，“不是心愿已了吗？一条人命。”
“她死了，你爹再不来我房里了，连带着像没有秉文这个儿子一样。这么大的将军府，就剩下我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我自己知道造了孽，偷偷找人超度，办法会，捐香油钱，可没什么用。夜里醒过来，就看见那个戴帷帽的女人在窗前晃，一闪神就不见了。我终日睡不着，头疼得快要疯了。见到池塘的水变深了，我都很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所以那福寿/膏……”
她颓丧地低下头，“秉正，你还有吗，再给我些。”
“没有了。”
她将身体缩成一团，“那你给我个痛快吧，我也受够了。我干了错事，你娘当了鬼也没放过我，折磨了我这许多年。真可笑，这就是我的一辈子，睁着眼就到头了，小时候家里算卦，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格，结果……不过如此。”
陈秉正心头犹如一团乱麻。他冷静下来推算，黄夫人这番话前前后后都对得上，不像有撒谎的痕迹。可是……只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母亲就算化成了鬼，也会先来梦里看他，而不是去寻仇。一定有人在装神弄鬼。
“你在清妙观许了愿，他们还跟你要过什么？”
“做法事的钱，供奉，逢年过节的孝敬。年年不落，窟窿越来越大。”
“你怕报应？”
“怕，更怕报在秉文身上。”
陈秉正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凤君说过府中买炭的事，“这些事都是刘嬷嬷在替你操办吧。她真是内外敛财的一把好手。”
“她是我的奶娘，从小疼我。我睡不着的时候，她整晚整晚地哄着我。”黄夫人擦一擦眼泪，“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陈秉正走到门边招了招手，两个守在外面的男子将刘嬷嬷带了进来。她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手颤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黄夫人抢上前去，“秉正，你对付我就算了，放她走。”
刘嬷嬷连连摇头：“夫人，二公子这是装神弄鬼，不要着了他的道。”
陈秉正冷着脸道：“谁是装神弄鬼的行家，也难分辨的很。”
他叫人搬了把椅子，自己正襟危坐，“大胆奴才，跪下。”
刘嬷嬷从不曾见过他这等傲然的神情，一时怔住了。陈秉正气势骇人，她缓缓跪下去，一声不吭。
“腊月二十二那天早上，你去过汇通银庄。伙计请你到楼上的雅间去办汇兑，合共向外汇了三千五百两银子，是也不是。”
刘嬷嬷打了个寒颤，嗫嚅道：“是。”
“你一个月月银三两，就算年节有赏钱花红，一年一百两顶天了。三千五百两，怎么来的，汇给谁。二楼雅间，非熟客不能进。”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黄夫人呆呆地站在旁边。
“你丈夫在严州、济州两地有不少田产，光良田就有六百五十亩以上。俗话说，无利不起早，百事利当先。”
“那是……黄家赠给我的。我是小姐的陪房，夫人特意关照我。”刘嬷嬷答道。
“这些田亩的登记时间，最早在十年前，都是零散买入。”陈秉正掏出一张白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刘嬷嬷的脸色愈发灰败起来，陈秉正叹了口气，“有一个问题，你答上来，钱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什么？”
“梁夫人，就是住在城外庄子的那一位，你见过吧。”
“我，我没有。”
“刚才黄夫人向我承认，她生产以后，派你去过那里，你回禀说人已经没了。当时你看到尸体没有？”
“我……我什么也没看见。”刘嬷嬷瞪大了眼睛，慌慌张张地说，“庄子里没有人，一个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人没了呢，除非你跟凶手……”
忽然，他发现窗户上跳动着诡异的橘红色光影，一股火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他转头叫了一声：“怎么回事？”
无人回应。

第81章
将近元宵节了， 大街上摩肩接踵，书场门口更是挤满了年轻男女，像波浪一样直往前涌。伙计拦在门前， 刚板着脸孔叫了一声：“票已售光”，转头就看见了李生白， 瞬间堆上笑来：“这位贵客，楼上请。”
林凤君跟在他身后进了包厢。里头极宽敞， 三面设着案几和榻床， 足可容纳十几人。她犹豫着问：“李大夫，这都是你定下的吗？”
“对。”李生白伸手画了个小圈，“全都是。”
她一下子着了急，跺脚道：“好大的地方，咱们两个用着太奢侈了，你不能这样挥霍。”
李生白微笑道：“倒也还好， 买不到常座，这里听得清楚些。”
“芷兰也是的， 一直缩在家里不肯出门。我爹说要喂鸟喂牛，我师叔……”她掰着指头数一数，“太可惜了。真糟蹋。”
李生白指着眼前的榻，“林姑娘，所以你尽可以随心所欲，盘腿坐着也好， 躺着也好。”
“那可不行，也太失礼了。”她挺起胸膛来， 坐的笔直。
楼下挤挤攘攘的喧哗声连同货郎的叫卖声一路直传上来，林凤君忽然灵机一动，“李大夫， 你这……花太多钱了，实在过意不去。不如我出去招揽几个人进来坐，横竖他们买不到票，收一两银子一位，不算奸商。”
李生白瞪大了眼睛，“林姑娘，这样不妥吧。”
“一，二，三……就算八个人……”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八两银子手拿把攥能挣到。你立时就回本了。”
“我……用不着。”
“真不用？”
他赶紧摇头，“人多的地方我会头晕。”
“噢。”她不情不愿地放弃了，“自从你来了济州，我还没给过诊金，都是你请客，没有这个道理。”
“伯父请我吃了年夜饭，一餐值千金，荣幸之至。”
林凤君笑了，“李大夫，真佩服你们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们是小户人家，也没什么招待。济州不比京城，以后回自己家，一定比这里舒服。”
他愣了一下，苦笑道：“济州很好。”
“差得多了。”
李生白吸了一口气，“我家本是开医馆的，在济州做个分号，你觉得怎样？”
“那好啊。”她先是惊讶，随即开心起来，“你医术这样好，我替济州人拜谢你。以后……”
“常来常往。霸天好像也蛮喜欢我的。”
“那是应该的，你救了它的小命呢。”她想了想，“可是你父母还在京城，你不想他们吗？”
李生白露出失落的神情，“父亲一心想让我进太医院。”
“太医……那可厉害了。给皇上娘娘看病，多威风啊。”林凤君崇拜地看着他，“外头那些走江湖的铃医一辈子也熬不到。”
“林姑娘，你觉得大夫是不是该治病救人？”
“当然了。就跟我们做镖师就该保护东家一样。”
“做太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候有病要说没病，没病要说有病。有些病要尽力，有些病只能装看不见。”他脸色暗沉下来，“所以都是装聋作哑的高手。”
林凤君讶异地听着，十分不解，忽然她脑中一闪，“我明白了，太医就是做官。”
“对。你很聪明。”李生白笑了。
“我爹说过，这世道好人当不了官。陈大人就是个例子，别看他整天闷声不响地板着脸，有时候还挺凶，骨子里还真是个好人。所以……混得不好。”
李生白忽然别扭起来，他招手叫伙计，“上茶，上点心。”
伙计用托盘端了两大碗冒尖的元宵进来，外加一个吉祥八宝的果盒。元宵上头撒了干桂花，配了红枣，艳红金黄十分喜气。
元宵是豆沙馅的，入口即化，甜腻腻的叫人愉快。林凤君心情大好，囫囵吞了两个，看李生白慢条斯理地嚼着，忽然放慢了速度，变得斯文许多。
他留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摇头道：“林姑娘，你请随意。”
“细嚼慢咽，不伤脾胃，饭后吃茶。陈大人教过我。”
李生白神色一滞，刚好楼下台上一声醒木拍案，他微笑道：“开场了。”
她很高兴，“难为你一直惦记着这出戏。”
说书先生袖口一抖，折扇刷地一声地展开，满场喝彩。凤君拼命鼓掌，“我也卖过艺，底下叫好声越大，台上就越卖力，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
李生白被她的热情劲感染了，跟着拍掌。说书先生果然很满意，眼光扫过全场，着意在包厢的方向停留了一会，微笑着示意领情。
先生使出了浑身解数，台下众人忽而屏息瞪眼，忽而前仰后合。李生白偷眼望着林凤君，偶尔伸手过去给她添茶。她的表情十分生动，眉毛一会儿往上挑，一会儿向下耷拉。
忽然她的身子前倾，鼻尖都泛起潮红，摇头道：“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
“许宣看见白娘子现了原形，怕是怕的，可他听了娘子一番解释，便不追究了，都是法海这老顽固，将他扣下了，要做局捉白娘子。”
李生白很茫然：“是吗？”
“他一定是讲错了。前头说过，他二人成亲，夫妻恩爱，情似泰山，恩同东海，就算被吓破了胆，也不该是这样。”她暴躁起来，“说书先生怎么能乱改。”
他完全摸不到头脑，“这……先生说是从书上看来的。”
“尽是瞎说。他被扣在金山寺，白娘子找了四海龙王，虾兵蟹将一起来打，要救他出来……”林凤君絮絮地说着，“全不一样。”
李生白不明所以，只得将点心盒子打开，“好歹听他讲完。”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禅师将二物置于钵盂之内，扯下相衫一幅，封了钵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将钵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砖运石，砌成一塔。后来许宣化缘，砌成了七层宝塔，千年万载，白蛇和青鱼不能出世。”醒木一拍，他又叫道：“正所谓：但看许宣因爱色，带累官司惹是非。不是老僧来救护，白蛇吞了不留些。”
林凤君脸色都变了，“这就是结局？”
李生白点头：“是啊，降妖除魔，告诫世人不可贪恋美色，坏了大事。”
全场喝起彩来，说书先生谢幕完了，径自走到后台。林凤君脸都涨红了，“许宣不会那么无情，那毕竟是他娘子，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是法海硬要作怪。”
李生白的脸色忽然也白了，他垂下头，闷闷地说道：“林姑娘，咱们走吧。”
人流往外涌动，都议论着这回书说得好。林凤君跟在李生白身后，嘟嘟囔囔地说道：“就是不对。”
他们并肩走在大街上，李生白一声不吭。遍地都是冰雪，偶尔响起鞭炮声，额外有节日的气息。月亮出来了，差一点就是圆的。夜市里人流畅旺，处处是欢声笑语，卖元宵、沾红果、油茶的，各自在招呼客人，此起彼伏地热闹着。
林凤君忽然觉出自己的扫兴来。李大夫请她听书，本是好心好意，自己倒抱怨了许久，岂不让他难过。她好一阵过意不去，开口问道：“你喝不喝油茶，我请你。”
这实在是没话找话，李生白叹了口气，“我不饿……不渴。”
“哦。”她的愧疚又加了一层，眼光扫过那些摊子，冷不防一个货郎晃着拨浪鼓过来，她心想总要买点什么送给他，便伸手叫住了。
货架子上全是小玩意儿，头绳、绒花、泥塑的小娃娃。她忽然瞧见一只头绳，跟当时的白色头绳差相仿佛，手里便停住了，李生白微笑道：“喜欢这个？”
他指着一支水红色的绒花，中间是黄色的花蕊，堆叠得很精致。货郎看他的样子，立即心领神会，“小娘子十分出挑，与这位公子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绒花配美人，锦上添花，又应了元宵佳节的喜气。”
李生白便笑起来：“真会做生意。”便向兜里掏钱。
林凤君心里一动，摇头道：“我不要。家里有。”
“只当是过节的礼物，又不值什么。”他将绒花塞在她手里，她有点为难，想了想不能白拿，便向货架子的下头找。男人用的东西极少，还好被她找到一个做针线用的剪刀，样子很精致，她拿起来付了钱，放在他手里：“你是大夫，缝线用得着。”
李生白轻轻笑了一下，将它收在袖子里。林凤君将绒花也塞进袖子里：“我……怕丢了。”
风吹过来有点冷。有摊贩跺着脚卖元宵，簸箩里堆着雪白的元宵，上头挂着幌子，“豆沙、芝麻、金橘”。
剩的不多了，摊贩急着回家，叫道：“包圆，包圆四百文，不拘什么馅儿。”
她走上前去，李生白立时会意，“咱们买一些回家，再送到武馆。”
“是。”她硬是自己给了钱，将一布袋元宵背在身后，像个苦力似的。李生白要接过去，她没让。
他俩赶在戌时到了武馆。大概是因为元宵节后就要上课，这一晚孩子们玩的很忘情。林凤君进院子的时候，他们正满院子疯跑，在月光下追逐打闹，雪球乱飞。
见到是她，他们欢呼一声就围上来。林凤君将元宵交代给李二狗，“水开了再下锅，不然就是糊糊。”
“知道了，师姐。”
她兜着圈子找宁七，果然在墙根下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燃烧着的小呲花，左手换右手再换左手，速度飞快。
林凤君一个巴掌打过去，将呲花打到地上踩灭了，“不怕把你的爪子炸烂掉。”
宁七愣了一下，脸上堆出大大的笑容，“师姐，陈公子说把我的帐免了。”
她倒是不意外，但另有疑云，“你给他干什么事了吗？”
宁七摇摇头，“没什么。”
“他不是去严州了吗？”
宁七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才笑道：“他临走前说的。”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忽然李生白的喊声传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眼前。他正握着宁八娘的手仔细瞧着。“太奇怪了，你来瞧瞧。”
她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和手背：“冻疮好多了，你的药很好使。”
李生白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跳蚤……我当时生怕杀不死，抓了数倍的药粉熏屋子，怎么棉衣里还会有。”
她笑道：“那就是济州的跳蚤额外坚强，百毒不侵。”
“怎么会，那个剂量，寻常猫狗也毒死了。”
“估计是屋子漏风的缘故，通风冒气，烟都跑了。”
回家的路上，李生白还在絮絮地念叨：“我记得我关了门窗来着。”
林凤君并不在意，“一次不行就两次，天长日久，总有杀灭的一天。”
“是。”李生白点头，“重新再来。”
林凤君将他送到大通客栈才回家。已经是深夜了，她生怕惊醒了旁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去。
她点着了油灯。从床边的柜子里取出陈秉正写的那本《白蛇传》，在手里翻着。他的字真是好看，端庄大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认的字多了，还是他写的很容易懂，她很快看进去了，没以前想的那么难。
“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她点点头，“这样才对。”又接着往下看，“白娘子只道法海言而无信……”
忽然她的眼光落在那个“信”字上，最下端开了个口，没合上。
她脑子里电光石火一般闪过陈秉正写“仁义礼智信”的样子，那不是笔误，是什么呢。
她搜肠刮肚地想，似乎有人说过什么，却想不起来了，头痛欲裂。
她用手在太阳穴上揉来揉去，眼睛扫过那本《千字文》，秉文的声音忽然从记忆里头跳了出来，“川流不息……渊……唐代一个人写的，皇帝名字叫李渊，所以这个字要改掉……父母，祖父母的名讳都是要避忌的，倘若遇到便要改一两笔，不能写全……”
一层白毛汗从她背上生出来，“信这个字，父母……守信，你算什么守信……”跟那个神神秘秘的女人有关系。
陈秉正去了严州。宁七的债免了。熏跳蚤的药没起效。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飞快地奔向父亲的房间，使劲敲门，“爹，快起来，我有急事。”
子时已过，林东华走到棚子里，将所有的鸟笼一一打开。林凤君双手合十：“七珍，八宝，白球，雪球，你们是认识陈大人的，赶紧去找一找他。全城都找，犄角旮旯也别放过。”
她将八宝抱在怀中，向上一送。八宝绕着她转了个圈子，立即向着远处飞去。

第82章
天黑得无比透彻， 像被浓稠的墨汁淋透了。林凤君奔上自家的顶楼向外望去，远处的树林、房屋都仿佛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完全没有轮廓。她瞪大了眼睛仔细分辨着， 没有鸟儿们的踪迹，也听不到拍翅膀的声音， 一只也没有。
她再不敢往下细想，吹着风也不觉得冷， 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来回转个不停。
一件棉衣搭在了她肩膀上。她回头看，是父亲。
她只觉得心跳如鼓，恍惚着说道，“爹，我在陈府这些日子，没有听说他在严州有亲戚。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 很大的事。”
林东华拍拍她的肩膀：“每临大事有静气，千万要冷静， 你再继续想。”
她只觉得脑子要炸掉了，语无伦次地说道，“他早就神情不对……我真傻，压根没发现。陈大人认识这些鸟儿，他要是看见了，也会写个纸条让它们带回来。真的离开济州了吗？那不是大海捞针。”
父亲摇头：“鸟儿们晚上是看不清的， 所以咱们还有另一种办法。”
“什么？”
她往后看去，忽然瞧见宁七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出现， 立时火冒三丈，揪着他的胳膊，“你干了什么事， 一五一十说出来。”
他偷眼瞧着她的神情，直往后躲，“师姐，我没……没干什么。”
她气不打一处来，“别叫我师姐。我回头再跟你算账，要是找不到人，我……我……”
林东华连忙拦住，板着脸道，“凤君，咱们镖户尚且讲究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宁七替陈大人做事，也替他守密，这是江湖道义，没有不对。”
宁七听了这番话，忽然愣住了，张着嘴在原地呆呆站着。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宁七，我是你师父，相信陈大人没让你做坏事。你也不会做坏事。”
“是的，师父。”他声音有些发抖。
“他现在可能有危险，我想请你帮忙，快点找到他，成不成？”林东华语调平和，带点恳求，是商量的语气。
宁七慌乱地点点头，“一定一定。”
林东华道：“我知道丐帮做事，各有地盘。”
宁七立刻明白了，招一招手，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涌进来站成一排，“我把他们都带来了，师父你差遣。”
林东华看着眼前一张张天真的脸，点了下头，低声道：“孩子们，你们对济州城大街小巷都熟得很。按平日里讨饭的地盘去查，有没有闲置的屋舍突然有陌生人出入，有马车往来，动过土或是购置过家具用品，及时回来告诉我。留心瘸子走路的脚印，一深一浅。”
孩子们纷纷叫道：“知道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些零钱，挨个给出去，“早晨记得要吃饭。”
宁七做了个手势，一群孩子在他的带领下冲下楼去，只听见楼板好一阵咚咚作响。
林东华微笑道：“凤君，你先去歇着。”
“我睡不着。”她懵懵怔怔地看他。
林东华心里一阵柔软，女儿这样失魂落魄，他早该明白。“那就去跟我做饭熬粥。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要吃饱喝足准备着。明白吗？”
她忽然像是狂飞乱舞的风筝找到了线轴，心里平静了许多。“好的，爹。”
郊外的宅子里，陈秉正惊愕地望着窗户纸上跳动的橙红色火焰。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门口，拉了一把，随即放开了手，眼神慌乱，“这下可糟了。”
他高声喊了几声，外头全然没有人应。黄夫人瘫坐在角落里，呆滞地看着火苗，一动不动。
刘嬷嬷蹭了两步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肩膀叫道：“夫人，快出去啊。”
她缓慢地摇头，一脸眼泪鼻涕：“我出不去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好歹想一想秉文。”
黄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淡下来，“我已经不成了。”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头向门口猛冲，却被陈秉正堵在门口，“想走？”
她惊异地看着他，面上的尊敬也没有了，“不走等着被烧死吗？”
陈秉正目露凶光：“今日就算烧死在这里，我也要做个明白鬼。”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拔剑出鞘，雪亮的剑刃抵在刘嬷嬷脖子上，“要死一块死，你走不出这道门。”
刘嬷嬷不信邪地往前闯，他略使了力气，血登时沿着她脖子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我也是将门之后，有本事就问过这把剑。”
他的眼神像是煞神在世，她吓得捂着脖子退了两步，“二少爷，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就是个疯子。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念着我娘，怨着自己，原来她是被你们害死的。”他提着剑往前走，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贱妇，你老实招来，你是怎么折磨她的，又是怎么……”
刘嬷嬷抱着头蹲下去：“我真没有，我什么也没见到。”
火光将这座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热气直逼进来。
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同伙是吧，不敢说。可他们真敢杀你。今晚形势已经很明白，我被人做了局。你就算走出这道门，外面也埋伏着人要杀你。换句话说，谁也出不去。”
刘嬷嬷尖叫一声，又去推黄夫人，“咱们两个人对付他一个……”
黄夫人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眨眼睛和流眼泪，再分辨不出她是个活人。陈秉正冷笑道：“咱们，你跟她称咱们，你这毒妇将她害成这样，还是个人吗？”
刘嬷嬷瞬间提高了声音争辩，“我没有！”
“好，漫天神佛在场，你发毒誓，你不曾跟人合伙骗她，装神弄鬼吓唬她，引着她吸了福/寿膏，好将她捏在掌心里揉圆搓扁，里外盘剥，中饱私囊。若有一个字虚假，报应马上就到，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者，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他越说越快，最后斩钉截铁一般，不容置疑。
刘嬷嬷身体抖得如筛糠，她捂着脸叫道：“都是那道姑指使的，我就是个跑腿，不是出主意的……”
黄夫人本来神情麻木，此时忽然眼神聚了焦，“嬷嬷，你说什么？”
陈秉正喝道：“贱妇，她吩咐你做过什么，你老实招来，阎王开眼，说不定免你的罪。”
“我说我说。在庄子里实在不曾见过尸首，道姑只说梁夫人已经死了，叫我只管听吩咐。后来……她就叫我在夫人的饮食之中下了迷药，叫她头晕目眩，视物不清，她找人戴着帷帽在窗前走动。这……只是想吓一吓她，好让她心甘情愿掏钱去做法事。得来的钱财，我们五五分成。”
黄夫人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颤，却发不出声。陈秉正道：“诱使她吸食福/寿膏，是谁的主意？”
“那可是治病的药，我打听过了，京城达官贵人们都用这个，听说这丹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一般人还买不到。”刘嬷嬷垂着头，“不是毒药。”
黄夫人忽然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表情扭曲着，“刘嬷嬷，我是喝你的奶长大的。我一个人嫁过来，府中大小事务全依赖着你，我视你为娘亲。你一句不高兴，我连几个陪嫁丫头都撵走了。为什么你反要勾结外人来害我。”
“视我为娘亲？”刘嬷嬷冷冷地反问道：“当年十几个女人坐在街边待选，管家说我的奶又稠又厚，才选上当你这大小姐的奶娘。说好听点叫半母，难听点只是奴才。为了给你喂奶，不许我出府探亲。一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反而饿死了，你却长得白白胖胖。你大富大贵的命，是用我儿子的命换来的。”
“我娘给了你赏钱，我也给，都是独一份的。你要是忠心……”
“我不要什么忠心耿耿，做一辈子奴才也就到头了，儿孙接着当奴才。哪有做主子舒坦呢？”刘嬷嬷呼出一口气来，“我也老了，想舒舒服服收田租，有人服侍，不用整天围着你转。”
黄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完全不认识一样，“原来你这等恨我。既然如此，不如将我害死，一了百了。”
陈秉正道：“她想要你的命，太容易了。只是你最好这样半死不活，任人宰割。”
她们抬头看去，陈秉正用笔飞快地记着，“你们说的话，我都已经记录在案。按手印吧。”
热浪逼人，刘嬷嬷疯狂地咳嗽起来。她定了定神，笑道，“二少爷，你可真是迂腐到家了。横竖今天大伙儿都是要烧死的，你弄这些做什么。”
陈秉正将一张白纸摊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指涂了墨汁盖印，“只当烧给阎王爷看，是非自有公断。”
他又走到黄夫人面前让她按指印，放低了声音道，“律例明文，妄行左道，造魇魅符书咒诅欲以杀人者，以谋杀论。”
黄夫人再也没有了力气，她苦笑道：“秉正，你也不要忘了，忤逆不孝，罪在不赦。”
他沉重地点头：“此事有违天理人伦，我不敢望宽宥。只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今日你们先行一步，他日我将凶手正法后，便自行投案，剖肝沥胆以自陈。论律伏诛，亦无怨怼。”
刘嬷嬷向窗外望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叫道：“火灭了，你……骗人。”
“只是小小的障眼法而已。”陈秉正点头：“江湖上骗人的雕虫小技，侥幸得了这两份口供。”
几个人沉默地对峙。黄夫人将乱糟糟的头发拨到后面，眼角止不住落下泪来，“秉文他不成器……就拜托你和秉玉了。”
他拱手道，“秉文，他仍是我弟弟。家里的田产商铺，凡是您从黄家带来的，我保证每一分每一厘都归他所有。”
“给他说门好亲事，找个厉害媳妇管着，别让他惹祸。还有……怡兰，别让她去清妙观。她一直想去，我怕她被骗被勒索……”
陈秉正浑身一凛，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根将要熄灭的柴火骤然迸出个火星子，在他心上烫了个大洞。
他撩开衣袍下摆，郑重地在黄夫人面前跪下磕了个头。“夫人对我也有十年抚育之恩，秉正不敢忘却。”
黄夫人闭上了眼睛：“也好，终于解脱了。”
陈秉正轻轻打开了门，外面仍是浓黑的天，一股寒气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他回转身，扶着门框立着，两个女人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他伸手将口供折叠好放进怀里，咬了咬牙，叫道：“动手吧。”
一个人闷闷地答道：“是。”
他抬头望去，忽然瞧见天上有个似有若无的影子，仿佛是一只鸟儿。他冷不丁想起林凤君来，她在做什么呢？做什么都跟他不再有干系了。
一股白色的浓烟从屋子角落里的一个小洞中幽幽地升起，味道极刺鼻。他刚想将门带上，忽然背后起了一股凉风，整个世界猛然倾斜，视野碎裂成无数黑色的碎片。他的身体直直地向前栽倒。
在失去知觉之前，他看见了一副瑰丽无比的画面，一棵高大茂盛的梅树，每一条枝梢都缀满密匝匝的花朵，风过时便抖落一阵香雪。
天上飞着的那个小小影子忽然停住了，随即向下俯冲。
霸天高亢的鸡鸣声揭开了济州城里又一天的序幕。林凤君站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将两腮塞得满满的，硬往下咽。
“喝点粥。”林东华将碗递过去，“我从隔壁借了两匹马。”
她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我翻墙进陈府看看动静。”
“不必翻墙，叫李大夫带你进去，只说是看病，正大光明。”
她正起身要走，两个五彩的小点在空中缠绕着，越来越大，直奔她而来。她惊喜地叫道：“七珍，八宝，有什么发现？”
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嘎嘎叫了两声，随后扑腾着翅膀作势向南飞。
林凤君和父亲面面相觑，“发现他了，在南边，咱们赶紧走。”
她将拴马的绳子解开，冷不丁又一个小小的身影直奔过来，和她打了个照面，正是李二狗。
“师姐，城南有一处宅子，原本是荒废的，这几日有人出出入入，大门关着，可门口有马车的车辙印子。我觉得很有可疑。”
林东华叫道：“好孩子。”
他一把扣住鞍子，靴尖轻点马镫，整个人便如展翅的鹰隼般掠上马背。林凤君跟着翻身上马。两匹马发出长嘶，鬃毛飞扬，一前一后像箭一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83章
东方晨光乍现， 马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八宝在马头前方不远处高高低低地飞着，七珍在更远处带路。
从石板路转向了乡道，冰雪反射着晶莹的光。眼看就要到了， 忽然七珍极快地变了个方向，径自飞往上空， 随即远处闪出强烈的光芒，轰的一声巨响， 骤然间燃起了一团熊熊大火！
马匹嘶叫一声， 直立起来，险些将林凤君从马背摔下去。她瞬间心跳都快停了，抓紧缰绳好不容易控制住马，宁七从远处狂奔过来，“师父，师姐， 宅子那边着火了！”
她翻身跳下马，向宅子那边拼命奔跑。宁七赶上去拖住她， “这火烧得蹊跷。”
林凤君扯开他的手，叫道：“陈大人在里面！”
林东华也拦在路中间，面容严肃，“凤君，这火是爆燃，里头不一定有什么， 千万不要冲动。”
她又上前两步观望，院子里的烈焰已经腾空而起， 像巨大的舌头舔舐着屋檐。七珍和八宝被热浪所逼，不敢上前，只在远处哀哀叫着。
林凤君用雪搓了一把脸， 尽了最大的力量保持冷静。她趴下去观察地下的车辙印子，很乱，不止一辆车，脚印也很杂，边缘处有一深一浅的脚印，还有圆圆的深坑，是拐杖留下的痕迹。
她喃喃道：“爹，是他，就是他。”
她从地上抓起一捧雪，就往自己身上洒，林东华见她又要往上冲，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单枪匹马没有用，赶快找人救火，要快！”
他低头吩咐宁七：“快去村子里敲门将人叫起来，旁边就是河，将冰凿破了用大桶接水，另叫个人去大通客栈找李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是，师父。”
红色的火苗在半空中升腾，她眼睛瞬间红了，拔腿就要踹门。林东华拽住她，叫道：“凤君，我再问你一句，你真要进去？”
她脑子里空白一片，“陈大人要被烧死了，我要救他。”
“好。”他点头，“你在这守着，我进去。”
他掏出一张帕子，兜了些雪，往自己脸上一捂，林凤君瞬间清醒过来，“不，爹，我不能叫你冒险。”
“我好歹闯荡惯了，知道怎么应付。”
“不。”
一阵阵当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大概是周边村子的村民出动了：“着火了！”
她高声叫道：“里头有人！救人要紧！”
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林凤君回头望去，前头一匹骏马上是个穿着斗篷的少年，赫然正是陈秉文。
他跳下马急奔到门前，伸脚将大门踹得哐哐作响：“娘，娘，你在不在里头？你应我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院子里飞出来的火花和滚滚黑烟，他还在狂乱地砸门，冷不丁一个火星飞下来，身上披着的斗篷立即被点燃了。
火星变了火苗往上烧，险些撩到他的头发。陈秉文慌张地去解，旁边忽然又冲出一个人来，将他推倒在雪地中，伸脚几下将火苗踩灭，正是万世良。
陈秉文翻身坐起：“我要进去救我娘。”
万世良将他拼命往外扯，两个人纠缠在一处，“三公子，夫人叫我好好看顾你，你怎能以身犯险……”
陈秉文挣扎着推了他一把：“你走开！”
“不行，火势太大……”万世良伸出双手阻拦：“夫人也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我娘死了，我也不活了。”陈秉文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
万世良立在原地，似乎被他的气势感染了，“那我陪着你一起去。”
宁七拎着一个极宽大的水桶跑过来，跌跌撞撞。林东华提起桶，伸手抚摸了一下宁七的头，“你给我老实呆着。”
凤君在他身后惨叫了一声，他回头问：“怎么了？”
林东华的身体忽然一僵，手中的水桶险些落了地。凤君及时地伸手接过，抬手将冰凉的河水从头浇下，湿淋淋的帕子蒙在脸上，“爹，我决不能连累你。”
她看向宁七：“守好你师父。”
林凤君径直往前冲，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的脸颊烧伤。
她张开嘴叫道：“陈秉正！陈大人！”
声音在噼啪作响的火声中显得极微弱，尽管围了帕子，浓烟熏得眼睛开始流泪。
她定了定神，冷静地弯下腰去，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模糊不清。她小心地向前迈了几步，横梁突然咔嚓一声，在她面前轰然倒塌，顿时火星四溅。
她敏捷地后跃一步，擦着边躲开了，心跳如擂鼓一般，手臂被飞溅的火星烫得生疼，也顾不上查看。
林凤君又使劲踹开一道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咳嗽了几声，嗓子里火烧火燎地疼。
眼里被熏得全都是泪，视野已经全模糊了。她用手扶着墙壁，在黑烟中来回摸索着，忽然脚下一软，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她伸手去摸，热热的，软乎乎的，仿佛是个人。她心中涌出惊喜，拖着胳膊将人背起来，向外猛冲。
院子里有一处火势略小的地方，她将人放下，才发现是黄夫人，如一滩烂泥一般委顿在地。
她将黄夫人的四肢放平，搓了一把雪给她擦脸：“快醒醒。”
哗啦一声，陈秉文蒙着淋湿的斗篷，如蝙蝠掠地一般出现了，他一把将黄夫人抢过来抱在怀里，扯着嗓子叫道：“娘！”声音凄厉，像是绝望的哀嚎。
万世良匆忙地跟在身后，“三公子，冷静。”
“娘，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没了你不行……”
林凤君只得叫道：“秉文，你先别吵。”
她使了全力去掐黄夫人的人中，她抖了一下，嘴角缓缓吐出些黑水，陈秉文的手抖得像发了疯一样。
林凤君抓住黄夫人的肩膀，贴近她的耳朵叫道：“秉正，他在不在里面！”
黄夫人勉强睁开眼睛，嘴唇毫无血色，“在……他在，快去……”
林凤君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向屋里冲去，可是刚才踹开的门已经被火封死，窗棂也烧得通红。
没有别的选择了，她飞起一脚踹碎窗框跳进屋内，碎木与火星四散飞溅。外面的新鲜空气灌了进去，烈焰顿时飞蹿而起。
“咳咳咳……”她捂住嘴巴向前走，热浪下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手大概是灼伤了，痛得发麻。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不间断地嗡嗡响着。
“咳咳咳……”她喘不过气，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流，瞬间就被蒸干了，糊在脸上。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拼尽全力将她往外拖拽，林东华的声音响起来，“不要找死。”
“他在里面！”她狂乱地挣扎反抗着。
“陈大人的为人你清楚，他不会让你陪他一起死的，不管到什么境地，他最不愿意的就是拖累你，明白吗？”林东华的声音很嘶哑，“你乖乖听话。”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茫然四顾搜寻。木头发出剧烈的爆响，一个冷冰冰的念头爬上来：“他不会是已经……”
父亲揽住她的肩膀，“不走来不及了。为了陈大人，你也不能……”
她向外迈了一步，忽然从脖子里掏出那只哨子，尖利地吹响了，哨声穿过浓烟，在火场四处飘荡着，一声又一声，全无回应。
那个总是板着脸一丝不苟的人，难道已经变成了一具焦尸？不会，他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命大，一顿板子没打死，路上那样风吹雨淋，发烧生病跳瀑布，他都没死。她求过土地爷爷奶奶保佑，多福多寿多子，多寿就是长命。
她不死心地继续吹，声响越发刺耳。柱子已经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是通红火热的，飞着火花和黑烟。里头似乎再没有了一丝生机。
“凤君，快走！”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摸索，忽然角落里传来什么声响，啪嗒，啪嗒。
“爹，等等！”
她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再爬起来，浓烟中隐隐传来敲击声，有人在敲。
刹那间，她的全身血液直冲脑门，脱口而出：“陈大人！”
他蜷缩在角落里，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根木条，茫然地敲着地。
“我是凤君。我来了。”
他的手猛然抖动了一下。
一股狂喜涌进了四肢百骸，她冲上去一把扛起他。平日里绝不困难，可是此刻胳膊再也撑不起他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踉跄倒地。
林东华及时地奔上前，他和女儿一边一个，架着陈秉正的胳膊，从窗口翻了出来。身后是轰然垮塌的巨大声响。
大门口的火已经小了一些，新鲜的空气裹着寒意扑到脸上。四面八方有人在泼水救火，陈秉玉快步迎上来，声音很绝望，“弟弟！”
一群人围上来将陈秉正接过去。宁七的声调很尖，“找到人了！”
恍惚中她还听见有很多人在乱喊，可是林凤君分辨不清谁是谁。她精疲力尽向后倒去，四脚八叉地躺在雪堆里。

第84章
眼前没有太阳， 天是幽暗的蓝，灰白的云彩压着地平线，低低地悬在半空。半人高的芦苇随着风摇摆着。陈秉正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望着远处被冰封的河流。河流的对岸似乎有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似有若无。风卷着雪花在枯草间游走， 发出细碎的呜咽，时而尖利， 时而低沉。
雪落在他脸上也不觉得冷， 忽然空中传来尖锐的鸟叫声，他抬头看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空中转着圈子。
远方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猛抬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陈秉正猛地醒了过来， 胸膛上像被压住了一块巨石，五脏六腑搅和在一起， 变成火辣辣的一大片。他睁开眼睛，嘴唇似乎有些热。一把汤匙正往他嘴里喂着什么。他瞥了一眼，是褐色粘稠的药汤。汤匙的那一头，是个女子，模糊着瞧不清脸。
他喃喃道：“凤君。”
汤匙在空中停了一停，女子温柔地将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看得清吗？”
他立刻知道不是凤君， 发了一阵愣怔。眼前的白雾散了些，他看到一张秀丽单薄的脸。
“能看清。凤君呢？”
“她没事。”
女子款款站了起来， 回头道：“陈将军，陈公子醒了。”
“这是……哪儿？”他望着屋顶。
旁边忽然有人抢上前来，握住他的手。陈秉玉两眼通红， 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憔悴，他没说什么，捂着脸冷静了一会，才说道：“秉正，这是你……林镖师的宅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女子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陈秉正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怀里摸那两份口供，如他所料，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剩下。“大哥，我拿了两份口供，被人暗算了。”
“是她们做的吗？”
“是，但有隐情。你听我慢慢说……”
“刘嬷嬷死了，我叫怡兰按家奴护主死难办理，赏了她家一些抚恤银子，拉去埋了。”陈秉玉接过药碗继续喂他，“那姓黄的贱人重伤昏迷，至今没有醒过。秉文在家大叫大吵，说外头人都要害他娘，除了大夫，不许任何人进屋子。我没法子，只好叫那位万先生慢慢解劝。”
陈秉正勉强将药咽了，断断续续地说着那晚的经历。嗓子火烧火燎地疼，他说得很慢，但很清楚。“我昏昏沉沉的，似乎是着火了，然后听见了哨子声，是林姑娘吧？”
“是。”陈秉玉点头，“她和林镖师在火场中又救了你一命。”
“那她……”
“手背上被火燎起了泡，没受伤。”
陈秉正不怎么相信，他转着脑袋左右看。陈秉玉苦笑道：“李大夫拍着胸脯说你一定会醒，她才歇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不，不用。”
“秉正，回城的路上她一直握着你的手，心急如焚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动容。你辜负了这样的姑娘，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我当初就说过你会后悔的。”
陈秉正闭上眼睛，只有眼皮一直在跳。“大哥，清妙观那边不能放过。”
“那个道姑……”陈秉玉愁眉紧锁，“前任住持吧，略有耳闻，听说已经死了好些年了。这下又是一桩无头案。”
陈秉正想了想，又问道：“哥，你派给我的两个人呢？”
“死了。死在火里，两个人抱在一起，都烧焦了，解都解不开。”陈秉玉痛心疾首地摇头，“那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心腹，我怎么向他们的妻子儿女交代。”
“死了？”陈秉正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咬着牙没有出声。过了一会，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哥，我还想彻查。”
陈秉玉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清妙观不干净，这次的案子一定跟他们有关。我想给死者雪冤。”
陈秉玉站起身来，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终于站定了，眼睛通红，“秉正，这案子，咱们算了吧，不查了。”
他惊愕地抬头，“大哥，母亲还有那两个死去的人，怎么能够白死。”
“我仔细问过林姑娘了。昨日姓黄的……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你还在火场里，你才得了这条命。她现在半死不活，只当是已经死了吧。”陈秉玉沉吟道：“我的两个手下，我只说是试验火药出了意外，请军功犒赏。”
陈秉正严肃起来，“你我都知道背后还有主使。清妙观一日不除，就会一直骗人害人。”
“他们不能再勒索陈家了。以后我严格约束下去，府中任何人不得再提，也不准去那里烧香拜佛。此事到此为止。”陈秉玉冷着脸。
陈秉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我险些……”
“就是因为你险些死无葬身之地，我才畏首畏尾，你不明白吗？”陈秉玉脸色一变，“我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肉碎块我见得多了，可看到那两具缠在一起的焦尸，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万一那个是你……我不敢再想。”他指着自己鬓边，“我白头发都有了，你教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明明是挑衅。大哥，你是个天生的武将，十三岁就上战场，提着倭寇首级班师回营，那时候你多威风。”
“武将又怎样？我早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秉玉了。实话告诉你，我怕的东西很多，倭寇来进犯，文官要弹劾，上司使绊子，又怕朝中没人，又怕朝中有人，哪一天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越来越像爹了，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上司说往东我不敢往西一步。我以前腹诽过爹最后那几年胆小懦弱，到头来我跟他一个样子。”
“大哥。”陈秉正叫了一声，他就停了。
兄弟二人默然对视，陈秉玉长叹一声，“我全认了，我就是胆小怕事。你，还有怡兰，我不能将你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盯一辈子。那院子中央炸出一个坑，背后的人掌握了什么，我不得而知。这是贴着陈家的脸，叫咱们别再查了。如今清妙观并不是个小庙，去庙里供养的达官贵人不知道有多少，连知州都去拜过。我不能叫你去冒险，下一回你没那么有运气。”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大哥，这不是办法。”
“随你怎么说。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行不行？”陈秉玉在他身边坐下，“只说眼前的事。老天在上，就说冲喜管用，你俩做夫妻才能保平安。林姑娘的神情我见了。趁秉文母亲没死，我再去和林镖师商议，选个好日子大操大办迎她过门，这才是正事。”
陈秉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母亲的大仇还没昭雪。”
陈秉玉暴躁起来，“母亲若是在天之灵，你觉得她是想看见你拜堂成亲，圆满喜乐过一辈子，还是你被人害死，我去捡你的骨头。她要怨，就怨我没本事，死了我自去寻她谢罪。”
“我……”
“你对林姑娘，是真心的吧？”大哥盯着他，“还是被我说中了，你真有隐疾？”
“胡说八道。”他梗着脖子。
“那就好办了。林镖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然肯救你，那就万事好说。我让怡兰去操办，一切周密妥当。”他把声音压的很低，语气怆然，“这话我不敢在家里说。父亲殉国那一年，我也受了重伤，怡兰本来有了身子，惊吓劳累过度就掉了。等你成了亲，多生几个孩儿，过继一个给我，算我这房也有香火……”
陈秉正看着大哥的鬓角，的确有星星点点的白发冒出来，他心里一酸，便说不出话来。
“秉文在家里闹，我想着正好顺水推舟，将你送到这里。林镖师并不反对，这就成了三分。你再殷勤些，别一味嘴硬……”大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全不像个叱咤沙场的武将，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银票塞给他，“你自己掂量吧。”
陈秉玉闷闷地咳了几声，垂下头转身出去。陈秉正看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直涌上来，可是说不出，只叫了一声，“大哥”，声音哑哑的。
陈秉玉回过头，眼圈也红了：“好好过日子，大哥再折腾不起了。”
他走了。陈秉正呆呆地环顾这间屋子。黄花梨独板架几案，福字纹四出头官帽椅，眼中的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当时还以为自己有这个福气，可以守在她身边看她在纸上描描画画。
他提起一口气，自己扶着墙下了地，破天荒地没用拐杖，竟然也走了几步。墙上挂着条幅，“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他盯着自己龙飞凤舞的笔迹苦笑，写这幅字的时候是多么不知道天高地厚，做起来又是何等艰难。
陈秉正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去。再往前走就是卧室。他轻轻推开门，床前的帷幔低垂着，夕阳从窗边射进来，带着点金红色。她大概是累坏了，睡得很沉，全没有半点动静。
他犹豫了片刻，伸手挑起帷幔，林凤君……根本不在，床上是空的，被子堆叠在一侧，枕头边扔着那本《白蛇传》，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圈圈点点，似乎是认真阅读过了。他微笑起来，总算是没有白费。
饭菜的香味直传上来，他走下楼梯，嘎吱嘎吱地响，深深浅浅。
林东华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一擦，眼神很疑惑，“陈公子，你这是……”
“晚辈多有叨扰。”他斟酌着用词，“我不能住在这里，于林姑娘的名声恐有妨害。”
林东华愕然地注视着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盘，里头装着满满的白色元宵，最上端顶了大红的剪纸，鸾凤和鸣图样。“今天过节，留下来吃饭。”
外头鞭炮声适时地响起来，他晃了晃神，“林姑娘她……”
“刚看见一个身影，也许是出门买点心了，一般买吃的才跑得那么快。”林东华微笑着说道，“我掌的勺，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吃两口。住宿的事，饭后再议。”
陈秉正忽然作了个长揖到地，林东华猝不及防，只好也跟着作揖还礼。“伯父和林姑娘对陈某有再造之恩，虽肝脑涂地未足为报。”他掏出几张银票，“区区酬金，不成敬意。”
林东华脸色变了，“陈公子，你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我与林姑娘已经和离，不便再次打扰伯父。”他将银票放下，向外便走。林东华喝道：“你大哥跟我说……”
“大哥大概是有所误会。”陈秉正咬着牙说道。
“误会……”林东华冷笑几声，“那很好，陈公子慢走不送。”
陈秉正狼狈地出了门。“这下真的孤家寡人了。”他自嘲一般地安慰自己。没了拐杖，走起路来略费劲，但也能撑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茫然地向南走，找了几家客栈才找到一间有房的，匆忙定下了。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走出客栈，立即被喧嚣的声音淹没。街道上已经是密不透风，人潮汹涌。轿马在路中间挤挤攘攘，商贩的吆喝声与砍价声音此起彼伏。
他好不容易挤进那家饺子馆。老板娘叫道：“只能拼座。”
他和一家三口挤在一起，一对夫妇带着个小女孩。大概是进城观灯的村民，身上的棉衣打着补丁，但浆洗得非常干净。
男人极瘦，可脖子上有个巨大的瘿瘤，红肿发紫，将脸挤得歪到一边。陈秉正听见周围的人小声议论：“怕来。怪模怪样的。”
小女孩头上扎着个小圆髻，开心地吃着饺子，边吃边道：“娘，你快吃，咱们早点去占桥头看灯。”
“对。”农妇夹着一个饺子，半天没动嘴。
“听说今年有大烟花，有仙鹤灯，飞天灯，可好看了。”她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我爹当大马给我骑着，去年就是。”
“不行。”农妇一口回绝。“你爹他……”
“没事。”农夫拍拍手。“别人谁都不给骑，我宝儿例外。”
农妇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要不咱们把牛卖了，去妙清观求一求……”
陈秉正听在耳朵里，忽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本能地说道：“不要去。”
一家人全诧异地盯着他，他摆手道：“这种怪力乱神千万信不得。”
农妇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推一推女儿，“快走。”
他着急了，“那地方……不灵的。”
农妇往地上啐了一口，双手合十，“菩萨千万别怪罪，这疯子胡言乱语，不敬神……”
陈秉正无奈之际，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来，“这病能治。”
李生白微笑道，“这种瘿瘤我见得多，从后面下刀，切除便是，只余下拳头大的疤痕。”
农妇又用一种看骗子的眼神看着他，李生白提了一下手中的药箱，“我是大夫。”
陈秉正附和道：“他是京城来的，很有名气。”
夫妇俩带着女儿快步往外走，李生白在后面叫道：“我住在大通客栈，想通了来找我。”
一家人走得更快了。陈秉正苦笑道：“实话没人信。”
李生白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热水冲洗筷子：“路过，不介意吧。”
“那很巧了。”
李生白点头：“信神佛的人都苦，苦到分不清是非对错。”
他招手叫伙计点菜，陈秉正却说道：“李大夫，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今天是元宵节，满城观灯，你不应该在这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没有这个打算。”李生白语气很平和。
“你当面对我承认过。”
“陈公子，你是好人，但我还是不大喜欢。我开出来杀灭跳蚤的药，本意是治病救人，你偷偷拿去做别的用途，我不能接受。”李生白虎着脸，“何况她自从跟你成了亲，就没沾上什么好事。”
“我大错特错。”陈秉正脸色很严肃。“李大夫，你性格豁达，又有雅量，是难得的良配。”
“但是陈公子，身为大夫，我从小明白一个道理，就是病人的性命，不是医者的私产。不可挟术而迫人，不可执己而逆志。如病人执意不治，当喻以利害而终从其志，不得强施针砭。”李生白不疾不徐地说道。
陈秉正内心震动起来，“你问过林姑娘了？”
“不用问，我看见她的眼神，一千一万个明白，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强。”李生白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陈公子，你是聪明人。”
“我……一肚子不合时宜。”
“她想选你，自然有理由，世间多的是稀奇古怪的病症，难以用常理解释。”李生白将饺子放进醋里滚了一滚，“真是不甘心。”
他俩出了饺子馆的门口，天上忽然飘飘乎乎洒下些雪片来。李生白微笑道：“假以时日，你的腿会好的。”
“多谢。”
“快走吧，省得我骨子里的嫉妒泛上来，将杀跳蚤的药再喷给你一些。”李生白丢给他一把伞，“留神别滑了。”
文山寺后身的山腰上，纸灰凌乱地飞向空中，又缓缓落地。林凤君从树洞中把那张白纸掏出来，又换了一张进去。
“娘，我跟爹已经搬了大房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我跟人成亲了，就是画上那个不能动弹的男人。他身体不大好，可心肠不错，也有学问。你不用担心，是假夫妻，后来就和离了。本来这是小事，不值得跟你说。可是……你要知道了肯定笑我，他有危险的时候，我是真的着急，说书先生说牵肠挂肚，就跟肠子被线吊着似的，可难受了。你说我是不是傻。”
她闭上眼睛，没有回响，只有树林中隐隐的风声。雪片落在她脸上，顷刻间就化了。她含着泪微笑，“好了，我听到了，一点不傻。”
忽然，她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走越近。这里只是一条狭窄的山路，平时就少有人来，这样的夜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偷坟掘墓的。
夜色昏暗，只看到隐约的黑影。她浑身的血液都冲向脑子，从腰间抽出匕首，飞身出去，将人拦住了，明晃晃的刀刃抵在他一步之外。
她忽然愣住了。
陈秉正将伞举起来遮在她头上。雪片打在伞面上嗤嗤直响。
她醒过神来，将匕首赶紧收在腰里。“你……”山路不短，他怎么爬上来的。
“瘸子也能走长路。”他开口了，不问自答。
“你……”她搜肠刮肚地找词，“你吃了吗？”
他点点头，“林姑娘，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忽然词穷了，“我……我是做镖师的。”
“我没给过你镖银。”
“人命关天。人命比银子重要。”
“对不起。”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的袖子，里面隐隐露出一截纱布，是包扎过的痕迹。
“在我身边只有倒霉和灾祸。李大夫也说，没遇见什么好事。”
“他胡说。我就发财了，还学了念书，宁七他们不做小偷了……”
“还不够。”陈秉正摇头。“林姑娘，我能不能斗胆请你等我几个月的工夫，我还有事情要做，如果我能回来……”
她叫道：“要是不能呢？”
“那就下辈子……”
她忽然狠命推了一把，他吃不住劲，险些就摔倒在石阶上。“下辈子你变牛变马都说不定。”
他一脸严肃地说道，“我做牛做马也伺候你。”
“就这一辈子，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他犹豫不定地说道：“再等我几个月，我怕……连累到你，危及性命那种。如果你有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不怕。说书先生讲了，人争一口气，佛烧一炷香，对兄弟讲义气，对朋友两肋插刀……”
“噢。”
她眼睛亮亮地望着他，“陈大人，你是要去抓坏人吗？”
“是。”
“那就行了。”林凤君坦然地笑起来，“咱们一块抓，更快。我陪着你。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她笑得像整个世界的花儿都开了一样。他深吸一口气，摸一摸她的头，俯身将她抱进怀里。“我何德何能。”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双手紧紧环抱住他。“你就是德，就是能。”
在他们身后，节日的烟火冲天而起，如金蛇狂舞在空中。先是嗤嗤的迸射声，继而轰然炸裂，火星四溅，花团锦簇，宛如流星雨照亮了半壁天空。

第85章
月亮升起来了， 圆满莹润，全无缺憾。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着笑，像月亮只照得见他们两个人一样。
陈秉正凑到林凤君耳朵边上， 她心里忽然上上下下的，脸都红了， 结果他只说道：“给我看看你的胳膊。”
她撩起袖子给他看，小臂上缠着几圈纱布， 药味很冲。“不算什么。”
他闷头嗯了一声， 手指伸过去跟她十指相扣。两只手都是凉的，他的还更凉一些，他反应过来，立时想松开，凤君却抓着不放，“咱们走吧。”
山路窄窄的， 陈秉正走得有点慢，林凤君笑道：“我背你。”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陡然加快了步伐，在雪上印出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她放了手，隔着一步跟着，试探着将自己的脚完全放在他的脚印上，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似的，只觉得格外有趣。
他笑道：“你不要学我走路， 小心变瘸子。”
雪漫无声息地落下来，偶然有风吹过来， 将地面的雪一卷，雪片子围着两人团团转，像是一群孩子在笑着闹着。
远处的烟花时不时窜起来， 济州城里此刻必定是灯火通明。他忽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倒是希望在雪地里待得久一点，眼睛一闭，什么也不用想。
然而……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要查下去，而且要快。再晚一天，也许那户农家就要将牛卖了去许愿。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将自己的故事全讲了。她一言不发，只是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为什么早不跟我说。我要是知道……”
“现在说也不晚。”他避重就轻地回答。
进了城就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往来士女，锦衣华服，纷纷如蚁。街道两边是打把式卖艺的，有人打拳，有人演胸口碎大石，各靠本事招揽客人。林凤君用碎银子换了些铜钱，这边投一把，那边投一把。
“你倒是会雨露均沾。”他笑眯眯地说道。
“都是同行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她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跃跃欲试的样子。
他们穿过人流往前走，前面有人表演吐火，隔老远就看见火苗窜起几尺高，惊心动魄的样子。一个瘦长汉子，青白脸色，脸上带着风霜。他先含了口什么，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便有一条火龙从口中直直地窜将出来，前排看客慌忙躲避。
“好！”林凤君拍掌笑起来，将铜钱往里丢，一时欢声如雷，铜钱飞落如雨，当啷当啷响声一片。陈秉正看得有些发呆：“你知道这喷火的诀窍吗？”
汉子似乎听到了，冷冰冰的眼神就朝他射过来。林凤君连忙将他扯到一边，“你不要命了，人家吃饭的家伙你也打听。”
“这很重要。”他严肃起来。
“人把油喝下去，运功练气，气沉丹田，点火时瞬间将油从嘴里喷出来。”
“这油……”
“是特制的火油，火焰很大。”
他点头道：“那就是了。我让宁七帮我弄些江湖上吓人的东西，他就搞了些火油。我让大哥的手下帮忙点燃，火焰很高，我趁机逼供。”
她脸色变了，“你怀疑宁七？”
“除了你，所有人我都怀疑。”他脸色冷峻起来，又是那个当官的模样了，“有人蓄意放火。只是……我没让宁七去宅子，只是让他将火油交给我。”
林凤君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他。”
“说不准。但当日有人纵火，当属毫无疑问。”
“我只听见一声爆响，火窜得那么高。”她踮起脚来比划，“要是有人纵火，早就自己烧死了。”
陈秉正点一点头，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十分不妥，搜肠刮肚一番，好不容易想出几句笑话，刚要开口，又闭上了。
林东华站在街口，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身边的林凤君并没察觉，笑得毫无遮拦。两个人动作并不亲密，但眼神全不同了，像牵了无形的线似的，你拉着我，我拉着你。
他上前两步，“岳……伯父。”
凤君赶上去叫了声爹，林东华脸都黑了，一手一个将人拉进家门，盯着陈秉正道：“陈公子，你和凤君已经和离了。别忘了晚饭前你说过的话，大丈夫一言九鼎。”
“他说什么了？”凤君好奇地问道。
陈秉正只觉得天雷滚滚向下劈，他定了定神才答道：“伯父，我是诚心诚意喜欢林姑娘。”
“我只是老了，还没糊涂。”林东华叹口气，“你的诚意……可变得太快了，屋子里一盆炭火还没烧完。”
陈秉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伯父，我愿意三茶六礼，明媒正娶，一辈子对她忠贞不二。若辜负林姑娘，万箭穿心。”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能不能入赘林家。”他恳求道。
“想做我家赘婿的人很多。”林东华摇摇头，“我女儿只有一个。”
林凤君听得傻了眼，“爹，你以前不是说过他是好人。”
“好人不见得是好女婿。”林东华冷着脸道。“差别很大。”
凤君跺脚：“爹。”
陈秉正垂下头：“伯父，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您什么时候觉得我配做您的女婿，再松口不迟。”
两个人冷静地对视，林东华点了点头，“那就进来喝杯茶吧。”
陈秉正毕恭毕敬地说道：“那我去灶台烧水。”
林凤君不明所以，匆忙起身，“你哪里会，我去我去。”
父亲咳了一声，语调笃定，“凤君，你坐。”
她稀里糊涂地坐下了，将声音压得很低，“爹，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林东华瞪了她两眼，苦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女儿。”
陈秉正提着开水吊子挨个倒茶，“伯父，师叔。”他眼光落在芷兰身上，“这位小娘子……”
“我师妹芷兰。”林凤君心里一动，“江州来的。”
陈秉正站在一旁，林东华瞥了他一眼，才摆手道：“陈公子，坐吧。”
“是。”
“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先查清楚一些事，然后继续将义学办下去，老老实实做个教书先生。”他实话实说，“我想回那个烧毁的宅子找些证据。”
凤君帮腔道，“爹，这很重要，我肯定会帮他。”
林东华不紧不慢地将茶水喝完了，“你贸然回去，怕是有危险。”
“我陪他去。”凤君脱口而出。
师叔范云涛憋不住笑了。芷兰也转头捂着嘴。林东华很无奈，“我……并不是反对你去，咱们得找个合适的由头。”
陈秉正愕然地抬起头来，林凤君喃喃道，“咱们？”
“自然是咱们。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林东华笑道，“凤君，告诉陈公子，你师叔是干什么的。”
林凤君骄傲地说道，“我师叔是江州数一数二的通灵先生，赶鬼、除病、造屋择日、看八字、解关、占卜、看相、超度亡灵、打醮、安神，样样都行。”
“真的？”陈秉正被这一长串给唬住了，眼神很茫然。
“自然是真的。”林东华郑重点头。“只不过轻易不出手罢了。”
陈秉正目瞪口呆。林东华笑道：“这里论辈分我最长，那这回就说了算。明日咱们去宅子现场超度亡灵，东西都已经预备下了。陈公子先回客栈，明日辰时三刻，到我家门口，咱们一起过去。”
凤君小声道：“爹，咱家还余着好几间屋子。”
陈秉正站起身来，拱手道：“伯父说得甚是。”
林凤君急了，“他出去住，只怕……”
林东华想了想，“既然凤君你帮他求情，也只好勉为其难，留他在这里住几晚。”他站起身来，“劳烦陈公子睡前把来喜、霸天和那几只鸟儿喂了，明天早起帮忙做饭。我林家不养闲人。”

第86章
天边微微露出些鱼肚白， 霸天在棚子顶上引吭高歌。来喜扭了扭头，鼻孔喷出白雾。它用舌头卷走陈秉正掌心的草料，粗糙又湿润。
它不紧不慢地将草料在嘴里慢慢反刍着， 他用手拍一拍老牛的额头，它就歪着头很亲昵的样子。
林凤君拿了些鸟食， 喂鸽子和鹦鹉，八宝围着她跳来跳去， 她笑道：“你们也要出门？”
“嘎。”
“有翅膀就是好， 要是我也有，就不劳动来喜了，嗖的一声就能到。”
林东华牵着来喜去套车。范云涛和芷兰师徒两个在车后面对坐，一人一边。陈秉正便上车端正地坐在范云涛旁边。
芷兰冲着林凤君使了个眼色，笑道：“我师父这样富泰，陈公子……也是魁梧潇洒， 两边不一样重，怕是要翻车的。”
她和陈秉正换了位置， 师徒俩便坐在一边，凤君和陈秉正坐在另一边。车中间塞了好几个碎花布打成的包袱，裹着道袍摇铃等奇奇怪怪的东西。
林东华跳上车辕，车摇摇晃晃开始走动。七珍和八宝在前方飞着，一会儿一停。
陈秉正坐得笔直，体态极佳。可是从石板路换到村镇小道， 加上冰雪没有化尽，沟沟坎坎就多了。牛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 每颠一下，就会让他和林凤君碰撞在一起。
在众人面前，他保持得很好， 竭力控制着自己，可到底崎岖难行，有几次便不由自主地和凤君撞了个满怀。
他与凤君千里相伴回乡，又成过亲，以往也不是没触碰过。只是这次全不同了，尽管是不经意的相碰，一股酥麻的震颤瞬间过遍全身，教人心烦意乱。好在他定力非凡，控制住了自己，挪动着离她稍远了些。
林凤君心里就跟敲鼓一样一通乱响。她望向旁边的山梁，也把身体绷得很直。偏偏前方就是搓衣板一样的路，车跟要散架了似的抖个不停，范云涛叫道：“师兄，我这老胳膊老腿只怕要散架。”
林东华笑道：“你肉多，什么时候也这么娇气起来。”
林凤君看芷兰脸色苍白，拉着她的手道：“你有没有事？”
陈秉正掏出那个破旧的水囊，“你先喝一些。”
她勉强喝了几口，陈秉正摇了摇头，“怪我早上烧火，将米粥烧糊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芷兰深深吐了口气，“陈公子，哪里能怪你。实不相瞒，我第一回 下厨的时候，比你还……”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赶紧闭上了嘴巴。陈秉正心里一跳，面上装作没事。林凤君拍拍手，“师叔唱首歌吧。”
范云涛将头发往后一拨，也不推辞，张口便唱道：“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好个阵头弗落得雨，青天龙挂惹人膘，惹人膘，惹人膘，小阿姐儿再来红罗帐里造仙桥，若有村东头，村西头，南北两横头，二十后生边垂头，肯来小阿奴奴仙桥上过，怕郎君落水抱郎腰。”
这原是乡里少年男女对唱的情歌，歌词极直白泼辣。芷兰立时闹了个大红脸。陈秉正低下头，笑微微地不说话。林凤君原本是听惯了，冷不丁心里懵懵怔怔地发起虚来，只好将脖子扭到一边。牛车跌宕着往前走，继续颠簸着，两个人都心动神驰。
他们离了老远就看见那烧得焦黑的房子，塌了半边，外墙也没了一半。一部分是烧的，另一部分缺口很新鲜，大概砖头是被村民拆走了。
几个人跳下车来。废墟上满是焦黑的灰烬。断裂的房梁斜斜地戳在地上。陈秉正立在原地怔住了，看着扭曲的房门，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涌上来。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着这群人。范云涛不紧不慢地拿出宽袍大袖的法衣穿上。芷兰也穿了一件略小些的，林东华将香炉安置在大门前，一起焚了香。
行人小声议论：“做法事哎。”
“就说里头有怨气。”
青烟缭绕间，范云涛抖动巨大的袍袖，一手举着桃木剑，一手拿着铜铃。林凤君在废墟前点起一堆火，他便手持毛笔，在黄表纸上一气呵成地画出些红色符咒，将它投入火中，一时火焰高高地跳起来。
他喝了一声，将桃木剑虚空一劈，喃喃道：“一心召请：法界六道，十类孤魂。面然所统，薜荔多众。尘沙种类，依草附木，魑魅魍魉，滞魄孤魂。”
他半念半唱，声音尖利有如鬼哭，围观的人听得一股寒意上头，嘟囔着渐渐走散了。
芷兰手持经幡，推开大门，几个人跟着进了火场，一眼就能看见那个两丈多宽的大坑。上头还覆盖了薄薄的雪。
林东华伸手抓了着泥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拧着眉毛：“怪得很，丝毫没有火药的味道。”
芷兰愕然问道：“师伯，你对火药很熟吗？”
“没有。”他淡然摇头：“只是凡鞭炮焰火，放完了都有些残余气味。”
林凤君俯下身在一片狼藉中翻找，险些被什么东西扎到：“怕是火油用得多了，偶尔火苗窜起来……”
陈秉正扯了她一把，“小心扎到手指，我来。”
他捡起一小块细碎的陶瓷片，“我事前想到了这一层，怕火油起火控制不住，便买了几个大肚子小口的瓷罐装火油，用棉线作为引线。也是看你们放焰火的时候想出来的主意，试验过。”
八宝飞快地从空中飞下来，从他手里将那个闪亮的陶瓷碎片叼起来，凑到跟前给七珍看，见它丝毫不感兴趣，才张开嘴将碎片扔到一边。
林凤君盯着他：“陈大人，你也算是心细如尘。”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摇摇头，伸手触碰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这样缜密也被人发觉了，到底是什么人？”
几个人弓着腰，将地上的残留物翻来翻去，偶尔捡起些烧焦的木料。芷兰敲一敲墙壁，“没有夹层。”
林东华的眼睛望着熏黑的墙壁，“奇怪，这样程度的爆燃，点火的人一定会被炸死。”
林凤君点头：“爹，我昨天也是这么想，那点火的人是不是傻。”
她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保佑，赶紧让我们抓到坏人。”
她沿着院墙一路用木棍敲打一路念念有词，忽然说道：“那人从后面将你打晕？”
“是。”
“要是我的话，既然站在你身后，抢了东西，就能用刀把你杀了。呸呸呸……”
芷兰忽然冷静地插话：“用刀杀人再用火烧，和被火烧死的人，仵作勘验起来是不同的。肺和气管里会有黑炭。”
陈秉正心中陡然一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当晚有人在门口打晕了他，拿走了口供，扔进屋里。自己虽不算强健，也算高大，倒下去的时候不可能毫无动静。当时大哥的两个心腹就在屋内，却全程没有发现，这可能吗？除非……
他脑中翻江倒海一般，一瘸一拐走到墙根，扶着墙站着，只怕自己站不住。当晚屋里有大哥的心腹，那就是肯为他卖命的人。大哥事后不许自己再查，难道就是……他命人下的手。是的，这下全说通了，大哥原不想杀他，看了口供，知道他查到妙清观头上，才不得已痛下杀手。知道这件事的所有人都得死，他没算到凤君会来，这是个意外。
林凤君在屋里转了几圈，凑到他身边。陈秉正目光呆滞地望着焦黑的院墙。喉咙一起一落，没有丝毫表情，但眼神像是死了一样。
她忽然胆怯起来，摇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喃喃道：“不会，不会。绝不可能。”
“你想到什么了？”
他握住她的手，像握紧这世上的最后一丝温暖，眼神里全是绝望，“我……不查了。”
“怎么回事？你亲口说过的，不能让坏人祸害百姓。”林凤君吃了一惊，“谁威胁你了？有我在呢。”
陈秉正的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我……就当我怕了行不行？”
“我会拦在你前头，天塌下来也有我扛着。”她目光坚定，“你从来不是懦夫。”
他深吸了两口气，尽了最大的努力保持冷静。“凤君，你让我想一下，再想一下，还有一件事没想通。”
他闭上眼睛，“当晚没有那么多火油，又用掉了一些，不会引发那么大的火。一定还有痕迹。”
陈秉正蹲下身去，将脸贴着地一寸一寸地寻找，“脚印，纸片……什么都有用。”
林凤君跟着在焦土中扒拉，忽然她瞧见八宝悄咪咪地跟在她旁边踱步，“你这家伙，又在捡瓷片？”
八宝叫了一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落在她手上，她擦了擦，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东西，亮亮的暖黄色。
她将它递给陈秉正，“这是什么？”
芷兰也捡到一块，脱口而出，“是琥珀。”
“的确是。”他用手指捏了捏，“怎么会在这里？”
林东华走到他跟前，将两块琥珀接过去，圆圆的两小滴。他忽然眼睛放了光，和范云涛两个人在墙角叽叽咕咕了一会，才笑道：“陈大人，有这两块东西，我觉得可以破案了。”
陈秉正没有一丝喜悦，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简直像等待命运的宣判。林东华拍拍手，“知道琥珀是怎么来的吗？”
“松柏的树干上流出来的。”范云涛微笑着接话。
“可是这里没有松树。”林凤君说道。
“那就是了。这是松香粉被火烧过凝结之后的痕迹。”林东华笑道：“陈公子，松香粉遇到明火，便会爆燃，比火油还要厉害。”
陈秉正绝望地点头，“当晚那两个人撒了松香粉，点火自尽，引发了爆燃……不对。”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冲着林东华比划，两个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他像是在淹溺窒息的境地寻到一块浮木，不顾一切地抓了上去，“我懂了。这火是从外面引燃的。”
“一点不错。”
“那……”他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像重新回到了人间，“当晚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凶手。”

第87章
地面上积起了厚厚一层灰烬， 像黑色的雪，墙角留下一个人形的灰色印子，以诡异的姿势凝固， 周边有用铁锹挖过的痕迹。
范云涛举着铜铃摇动，叮铃铃作响， “逝者有灵，往生极乐。”
陈秉正在印子前双手合十， 严肃地说道。“我猜， 当晚已经有人进了这屋子，将两个帮手制住。所以我出门吩咐动手的时候，在屋里回答的就已经是那个人了。然后他取得口供，打晕了我，丢进屋子，在院子里抛洒大量火油和松香粉， 迅速离开。”
“谁来点火呢？”芷兰问道。
“他可以在远处点燃，抛掷鞭炮。一见明火， 立即燃烧。”
风卷来黑色的灰烬，在脚边打着旋儿。陈秉正有一种窒息的挣扎中突然透进一口气的感觉，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大哥，“只需要一个人。”
“能轻描淡写地制住两个人，想必武功很高， 心狠手辣。”林凤君答道。
“行事很谨慎，不留痕迹。”芷兰说道。
“松香粉助燃， 原是和尚道士除妖点火时的小把戏，即便是跑江湖的人也不见得知道。”范云涛比划着手中的桃木剑。
林东华点头：“若不是你师叔在此地，这伎俩轻易识破不了。”
陈秉正仔细想了想， “伯父，我想找出这个人。”
林东华望着院子里的大坑出神，“并不容易。不过可以去卖松香粉的商贩处打听。这东西一般铺子里没有。”
“也只有这样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正午了，一轮红日在南边低低地照着，一丝热气也无。牛车嘎吱嘎吱响着，雪地里留下长长的痕迹。陈秉正望着车后这道痕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遗忘了似的，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轮廓可见却难以触及。
众人默然地在车上坐着。林凤君本来围了一条灰扑扑的围巾，被火场里的炭灰沾得脏兮兮，脸颊上也带了一抹黑。
陈秉正伸手去给她擦，结果痕迹越抹越大，一会儿就弄得半张脸都是。她瞪他一眼，他赶紧拿出那块绣着黄鸭子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揩抹一番。
她笑道：“这趟收获很大。”
“是。”他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黑印，“知道的事情越多，感觉越糊涂似的。”
芷兰打了个喷嚏，林凤君赶紧将围巾摘下来给她戴上，“可怜见的，你就是瘦。”
陈秉正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裳扣子，被她打了下手：“老实待着吧。”
林凤君将手抄在袖子里，风吹过来脸上带着两抹红。不远处是结了冰的河流，不少孩童在上头用爬犁拉着飞快滑行，偶尔有连人带车一起翻倒的，也不在意，拍拍手接着起来玩儿。
林凤君指着给他看：“你会吗？”
“不会。”
“我教你啊。”她眉飞色舞，神态骄傲。
陈秉正忽然走了神，元宵节进城看灯的女孩在不在里头？她家里人会去妙清观吗？
他俩在南市门口下了车。十五已过，铺子都开门营业了，街市照旧繁华。
她不露痕迹地打听松香粉，好容易找到一家杂货店，掌柜却道：“年前进了些，全卖完了。”
“卖到哪里去了？”
“各大寺庙都买，驱妖除邪，收瘟摄毒。”掌柜翻开册子，“崇恩寺，慈悲寺，妙清观，三仙观……都有。都是亏钱卖的，只当香火钱了。”
林凤君笑着扫了一眼：“掌柜，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
掌柜讪笑：“神佛的钱我可不敢挣。”
陈秉正默默走出铺子。大哥也许说得对，自己在明，别人在暗，手中一丝证据也没有，横冲直撞只会送了性命。
他闷头道：“咱们回家吧。”
他虽然神思不属，熬出来的粥好歹没有糊锅。林凤君很满意，夸了又夸，虽然他知道是安慰居多。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生七十古来稀，不如就这样和凤君互相扶持，平淡地过一生，已经是难得的福分。
饭后他去院子里洗衣裳。长袍下摆上全是黑色，黏黏的，洗不掉似的。有一股烧焦的气味挥之不去，闭上眼睛总想起墙角那灰色的人形。也是谁家的丈夫，谁家的儿子，谁家的父亲。
他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想。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尽数杀人灭口，是杀头又赔本的生意，为什么要这样？对方阴险狡诈，绝不是一时意气。
他正在出神，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林凤君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一定还会有线索的。改天……”
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凤君。你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她瞬间明白了后面没说出来的话，“人命关天，怎能装聋作哑，说不管就不管。”
“我自己去。”
她瞪着眼睛，突然反手狠命拧了他一把，他险些叫出声来，“你也将我瞧得小了。我是惜命，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我们江湖人的本分。”
“万一……”
林东华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说道：“陈公子，我们是镖户人家，不是读书人。只不过见到些宵小之辈用邪术害人，总也忍不住跳出来管一管，这辈子不过问心无愧四个字罢了。陈公子，假如让你丢开手，忘了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他看着衣服上焦黑的痕迹，摇摇头：“我不能。”
“我也一样。既然知道了，便不能置身事外。你想把我撇出去，门也没有。”林凤君气鼓鼓地望着他。
“我也不能。”芷兰笑着一字一句说道，“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凤君愕然地看着她，她接着说道：“就是做好事不惜命的意思。”
“噢。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林凤君指着八宝，“节义廉退。”
八宝叫道：“颠沛匪亏。”
她鼓掌道：“神鸟说的一定没有错。”
“那也不能把我忘了。”范云涛抱着胳膊，站在石阶上笑微微地点头。
陈秉正感激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深深地作揖到地：“秉正多谢众位英雄大义相助。”
林东华大笑起来，“英雄还是好汉，不过虚名罢了，我倒不稀罕。做人无非要个痛快，师弟你说是不是？”
“正是。”
他这一笑，将眼角的纹路尽数展开了，目光中洋溢着不羁的豪情，整个人潇洒飘逸之至。不光陈秉正心头激荡，连芷兰也看得出了神。
陈秉正几乎要落下泪来，林东华揽着他的肩膀，“陈公子，一个人冲锋陷阵可不成，往往吃亏就在这里。我虽读书少，也知道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我们几个臭皮匠出出主意，说不定比诸葛亮还精明，你说是不是？”
他微笑道：“伯父说的是。既然如此，我便再回一趟陈府。”
林凤君愣住了：“你……不想在这洗衣做饭了？”
“我回去找些助力。”他笑得越来越开，“来日方长，我绝不敢有一丝偷懒。”
七日后，陈府的侧门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这马车是青布帷幔，外表朴素。车夫等了许久，才有个高挑的丫鬟拎着包袱出来。
车夫殷勤地笑道：“青棠姑娘这是要出门？”
青棠并不回答，转头左右无人，才小声道：“送大少奶奶出门，不准声张。”
车夫吓了一跳：“我这辆车接送丫鬟仆妇还差不多，大少奶奶怎么瞧得上。再说，您不是服侍二少爷，莫非是另投了明主？”
青棠板起脸来，将一块散碎银子递过去：“主子叫你是荣幸，千万别多嘴。”
车夫千恩万谢地接过去，不一会就见周夫人戴着帷帽出来，青棠服侍着上了马车，压着声音道：“去城外妙清观。”
“好嘞。”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往前冲，青棠高声叫道：“你要死啊，慢些，不要颠坏了大少奶奶。”
“是，是。”车夫很惶恐，“小的毛手毛脚惯了。”
车慢了许多，稳稳地在街道上前行。青棠问道：“快出城了吧？”
“是，姑娘你看前头的城楼……”
车夫抬起手来，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尖叫，他本能地拉紧缰绳，将车稳稳地刹住了。
车轮前方，有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姑娘扑在地上，高声嚎哭着，又冲出来一个略大些的男孩将她拉起来。
小姑娘满胳膊都是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男孩怒气冲冲地拦在路中间，指着马车：“什么人撞了我妹子！”
车夫暗叫不好，刚要打起陈府的大旗，忽然想起主子还在车里，只得默默咬牙，心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跳下车，从怀里掏出青棠给的那块碎银子，“拿去买点药。”
那男孩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要怎样？”
“你陪我妹子去看病。要是摔坏了胳膊，可不是这点银子能赔得起的。耽误她干活怎么办？耽误她找婆家怎么办？”
“我赶着送客人呢。这里去医馆很方便的。”车夫陪笑。“我们是陈府的人，绝不会赖账不还。”
那男孩突然冲上来，抱着他的大腿道：“快来看，快来瞧，有人当街撞伤了人……”小女孩尖利地哭叫着，路人指指点点，车夫急得出了一头汗。
青棠跳下来，“什么事？”
“他不放我……说要陪这小丫头去医馆看病。”
青棠走到马车边，低声说了下情况。周夫人叹了口气，“我看这孩子伤得着实不轻，那就去吧。”
“您呢？”
“你在路边先停一停，我服侍大少奶奶在车上等你。”
一盏茶的工夫，车夫才从医馆出来，陪着笑脸道：“都是我的不是，大少奶奶莫急，天黑之前咱们一定赶到妙清观。”
“嗯。”

第88章
妙清观静静地立于半山腰， 山门两侧的石狮子头上顶着一小堆雪，往日狰狞的相貌竟有几分憨态可掬。
妙清观的住持是个三十几岁的道姑，面容极是素净， 略有些皱纹。她陪着周夫人走上石阶，一袭灰白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抖动。
“贫道法号静月。”
“静月师太， 叨扰了。”
“贫道荣幸之至。”静月师太双手合十，垂下头去。
进了山门， 里头意外地宽敞。青瓦上覆盖着白雪， 飞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偶然有鸟儿在屋顶驻足，一些雪粉飘落，簌簌地跌进石阶下的草丛里。
青棠隔着三步远，凝神静气、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我是第一次来，没想到如此恢弘壮观。”
“家师羽化飞升前， 将这里翻修过，也算了结了她老人家的一桩心事。”静月师太神态严肃， “菩萨慈悲为怀。”
她们走过放生池，里面已经结了冰，像一大块半透明的琉璃，残荷的梗无力地在冰面上支着。
周夫人看得出了神：“明照八表，暗迷一方。但能虚寂，生道自常。”
静月师太略有些意外：“原来周夫人对道法也颇有研究。”
“只是些粗浅的见识， 平时也念经修心。”
静月便合十笑道：“人以难伏，唯在于心， 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夫人有慧根，我等羡慕不来。”
周夫人默默叹了口气， “这里真是清静悠闲，全无俗韵。在这里修行，是有福气的。只可惜家中琐事太多，牵绊住了。”
静月捕捉到她脸上的愁容，微笑道：“听说夫人出身高门大族，丈夫又是嫡长，事业有成。连知州夫人跟我闲聊时，也说夫人论美貌才学，公认为济州第一。便是哪一条，也够外人羡慕一辈子的。我原有心上门拜访，又怕别人说我攀附。”
周夫人发出几声苦笑：“哪里的话。我一早听闻妙清观大名，只是整日忙于家事，实难脱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哪里知道……”她顿了顿，便不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殿。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将地面分割成明暗间隔的小块。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菩萨低眉垂目，似笑非笑，右手结印，左手持净瓶，衣袂层叠，璎珞垂落。下面不少善男信女虔诚地一拜再拜。
桌上摆的都是供奉塔，一盘盘金锭银锭堆叠着，在长明烛火下粲然生光。也有许多铜钱碎银被投掷到真人座下，积了厚厚一层。
周夫人在蒲团上跪下三拜，她抬头望着慈妙真人半阖的眼睛，似有所感，两行眼泪便顺着眼角直流下来。
静月小声道：“夫人这是……”
周夫人默默将眼泪擦去，走到外面角落里，才压着声音说道，“我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
静月咳了一声，招手叫了个小道姑过来，“请夫人到后山静室坐一坐。我即刻就到。”
净室内石板铺地，靠墙只设着一副朴素的床榻，还有简单的桌椅茶具，除此以外一切装饰皆无。桌上摆了一座白瓷的慈妙真人像，香炉里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
青棠开了窗，寒气立时扑了进来，带着一点香火的气息。
周夫人在椅子上坐定了，小道姑便送上茶来。茶叶是雨前龙井，回味悠长，是上等货。
没多久，静月就到了，手中端了个铜盘，上头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黄杨木盒子，还有纸笔。她做了个手势，叫小道姑下去。
青棠犹豫着看了周夫人一眼，周夫人笑道：“这是我的心腹丫鬟，不妨事。”
静月只是摆手，“夫人，求仙问道乃是极私密之事。”
周夫人咳了一声，青棠这才磨磨蹭蹭走了，将门带上。
静月笑道：“真人慈悲，渡人间一切苦厄。这座真人瓷章更是灵验，有求必应。”
周夫人犹豫道：“真的？”
“夫人今日到此，想必也耳闻过显灵的故事。真人若是不灵，怎会有那么多信徒甘心供奉。夫人若有愿心，可将心中所求之事写在纸上，放入木盒，在真人面前焚化。”
周夫人犹豫着将白纸展平，手在上头来回摩挲着，半晌不发一言。她从头上取下一股金钗，“师太……我有一言，请转达给真人。”
静月摆摆手，“我是出家人，用不了这些富丽妆饰，也不会从中转达。夫人自行向真人恳求，往后所求若达成，夫人自己许个愿心就是了。”
“那……”她提起笔来，又放下了，“我不想叫人知道。”
“那是自然。在真人面前焚化，天知地知，连我都不会知情。”
“若真是灵验，我给瓷妙真人重塑金身。”
周夫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下笔如飞，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叠起来放入木盒。静月用铜盘接过去，呈到白瓷像前，背着身用火折子将木盒点着了，火焰笔直地窜向空中，片刻间便烧成了一堆灰烬。
周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神恍惚。“烧化了，真人就能看见吗？”
“能，一定能。贤德慈悲，洞察一切人间疾苦。”静月微笑道：“夫人在此处用些斋饭，歇宿一晚便是。睡前默念心愿，就能快些达成。”
周夫人将眼光在房间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有所顾虑。静月道：“道观自然不比夫人府上华贵，不过这里安静整洁，也不准外男进来，睡一晚也不妨事。”
“我的丫头……”
“我安排在隔壁，不耽误服侍夫人。”
“平日她伺候我惯了，安排同榻倒也方便。”
静月略一愣怔，“那好。”
周夫人默默地坐在窗前，望着那尊白瓷神像，有种风露清愁的姿态。窗外一轮红日将坠未坠。小道姑将晚饭呈上来。
食盒中盛着特制的斋饭，青瓷碗碟里，碧粳米饭热腾腾地冒着白汽。素鸡用豆皮层层裹就，素鱼以香菇作首，豆腐为身，上头还斜斜划着几刀，俨然是鱼鳞的模样。
青棠道：“真有意思，明明是素的，却又做成荤菜的模样，只怕做不像。”
周夫人咳了一声，“嚼在嘴里究竟是豆腥还是鱼鲜味，我都分不出。”
静月平心静气地道：“这斋饭斋菜都是庄田里送上来的。青菜豆腐汤也极鲜甜。知州夫人大为称赞。”她伸手盛了汤，“夫人还请慢用。”
周夫人用调羹搅着，慢慢将汤喝了下去。静月便笑起来：“山里天黑得早，我要带着徒弟们做晚课，夫人早点歇息。”
青棠忙忙地将木门上了闩。她推开窗向外望了一望，夜色如墨，黑暗中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偶尔透出几缕光，照在山后的树林上。
周夫人按一按太阳穴，“怎么忽然有些头晕。”
青棠笑道：“大少奶奶好不容易从府里出来，又赶路，自然累了。我服侍你上床歇着。”
两个人都歇下了。外面树林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摇动，不时传来夜枭尖锐的啼叫。周夫人嘟嘟囔囔道：“难得清静，这么早就困了。”
两个人都没留意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一支细细的竹管从里头伸了进来，幽幽地喷着白烟。
青棠迷迷糊糊地说道：“哪里来的香味，甜丝丝的。”
随即她也倒下了，人事不知。
一片寂静中，床前的石板忽然有了轻微的动静，随后竟自徐徐移开。那石板磨着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一道幽邃的洞口赫然显现，内里黑黢黢的，隐约泛着些冷冰冰的湿气。一只青白的手探出来，五指箕张，死死扒住地面。继而冒出个男人的脑袋，头上梳着高髻。那人身子一纵，轻飘飘地窜出洞口，落在地上。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掏出火折子打着了，向床上看去。两个女人僵直地躺着，一里一外，连帐幔都没来得及落下。
“居然是两个，算我赚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都不错，主子更漂亮些。”
他伸手去触碰周夫人的脸。秀丽单薄，眉目如画。大概是倒下去得太匆忙，妆也没来及卸掉，扑鼻的脂粉香味。
“美人求子，还要一举得男。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心思。今日你算求到人了，等我好好疼你一把，就有了。”他伸手去脱自己的外衣裤子，腰里似乎有武器，他随意卸下来丢在一旁。
他又去脱周夫人的衣服，可外袍繁杂，一时半会解不开。他伸手一提，将青棠直直地提起来丢在地下，她哼也没哼。“一个丫鬟，也要浓妆艳抹，弄完你主子，我再来弄你。”
他俯下身去解周夫人的衣带，那是个死结，他不耐烦起来，双手用力一拽，衣带便断成两截。他立时伸手去她身上摸索，冷不丁周夫人略转了个角度，用力一踢，一脚狠命踢中他的要害部位。他全不提防，瞬间躬下身去，叫了一声。
背后忽然有一阵凉风吹过，他本能地一闪，黑暗中一道寒光擦着他的脸飞过。他反应极快，瞬间伸手去摸武器，却扑了个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青棠已经站了起来，他叫道：“做局？”顺手抄起外袍缠在身上，将椅子抡起，果然抵挡了几只袖箭。他抄起桌上的那座白瓷神像一磕，用衣服卷起瓷片，向对手袭来的方向挥去。
对方反手一剑刺过来，却只刺中了空气。“当”地一声巨响，那男人踹开窗户，飞也似地向外头的密林狂奔。
青棠并没忙着去追，在原地吐了口气，急急地问道：“芷兰，你有没有事？”
“凤君，我没事。”芷兰从床上坐起来，从口中吐出一粒丹药，拎着被扯断的衣带笑了，“天杀的急色鬼，我这一脚下去，管教他鸡飞蛋打。”
“什么？”林凤君迷茫地问道。
“没什么。”芷兰一阵疑惑。
“还好我一直守着你，这人武功着实不错。”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一根蜡烛点上，擦掉脸上浓重的脂粉，跟芷兰相视而笑。她从床下将男人的短剑扒拉出来：“放心，他没了武器，决计跑不远。”
“他还没有穿鞋，看着赤脚大仙能撑多久。”
密林中，林东华屏住呼吸，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横枝上。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弯刀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警惕，微微震颤着。
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音——那是碾碎枯叶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
他在心中计算着距离，身形却纹丝不动。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丛。林东华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中穿梭。那人轻功极好，时而前行，时而折返。
突然他身形一歪，像是踩到了什么，林东华轻轻拔出了弯刀，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了上去。
“当”刀锋与一段粗树枝相撞，将它劈开。那人身形极快，诡异多变，向后翻了个跟头，又要逃窜。
林东华抓住机会，弯刀直刺对方咽喉，对方却向后退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抓了一把石子洒向林东华面门。
林东华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疑云，他刀锋一转，将石子尽数拨开，左掌拍出，正中那人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在一棵大树上。
范云涛这才施施然地跳下来，手持一架渔网，将那人从头到脚捆了个严实。“师兄，好功夫。”
他吹了一声哨子，密林外忽然亮起了光，随后一处接着一处，光芒点点，照亮了半座山。陈秉正手持一根松油火把，一瘸一拐地踏入密林，“多谢伯父出手相助。”
陈秉正看向那架渔网，那人不再挣扎，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心中的猜想已经落地了八/九分，只待最后一击。他冷静地伸手拨开那人前额的散发，一张熟悉的面孔露了出来，略显苍白，但神色淡然。
是万世良。
尽管早就有了准备，他依然心中一震。“真的是你。”
万世良的眼睛并不躲闪，“是我，二少爷。”
树林外的呼喊声越来越大，“陈公子……”
“二弟……”
陈秉正叫道：“抓到了。”
一群兵士簇拥着一位官员走了进来。他身穿红色官服，锦鸡补子，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陈秉玉。
陈秉正上前跪下：“启禀周大人，此案主犯已抓获。”
“很好。”周大人点了点头，“秉玉，道观里的道姑……”
“岳父大人，从住持以下都已尽数擒获，一个不剩。”
“好。都带回去，慢慢过堂。”他对着陈秉正微笑，“陈二公子推断果然不错。”
“多谢周大人明辨。”

第89章
穿过两道月亮门， 道观的讲经堂内已经灯火通明。
中间原是住持讲经的台子，临时加了桌椅，略显简陋。周大人坐在中间， 脸色阴沉，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他揉了揉眼睛， “秉玉，做事要周到谨慎， 不能给人留把柄。要案不通报州府衙门， 又不叫济州知州，不合规矩。”
陈秉玉道：“岳父大人，我知道济州知州与妙清观素有往来，若转交他们，怕是风声早就泄露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大人， 此事牵连甚广，几事不密则害成。”
周大人扫了他一眼， 不置可否地指了指身边。陈秉正便在他旁边坐下，提起笔来，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林凤君和静月师太一前一后走上来，静月手上缠着镣铐，仍是一身道姑打扮。
陈秉正摆一摆手，林凤君就给她将镣铐解了。
周大人要拍惊堂木， 手顿了一下，拿戒尺代替了， 啪的一声，“静月，你可知罪。”
“大人明鉴， 贫道正在和徒弟做晚课，突然来了几个人，将我捆绑看管。请大人为贫道做主，还我一个公道。”静月师太神色平静，毫无惧意。
芷兰说道，“大人，民女状告妙清观住持在寺中暗设机关，凌辱良家妇女。”
“有这等事？”静月睁大了眼睛。
“你胡说。”林凤君叫道：“我是证人，那歹人分明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陈秉正道：“经查，净室内有暗道机关，已经遣人试过，地洞修得极阔朗，爬过去便是藏经阁。你的徒弟们供认，藏经阁的钥匙都掌握在你手里，从不曾借给他人。”
“既然是歹人犯案，又何必用钥匙，翻窗翻墙都做得到。”
“这机关长达数十米，在观里挖土钻洞，身为住持不知情，似乎有些难了。”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
静月微笑着搓了搓手，“我说过，是先师在世时住持的翻修，我当时只是小徒弟，日日诵经，参与极少。我猜，大概是怕藏经阁起火，经书转移不便。”
“请问你师父的法号？”
“慧洁。聪慧洁净。”
“好一个聪慧洁净。”陈秉正点头，运笔如飞地记录。
静月拉下脸来，“先师在观中修行四十余载，道行既深，德望亦高。她老人家待香客极是温和，每逢有人求问，必细细开解，温言安抚。我当日只是个小孩子，偶有顽劣，她也只略略责备几句。济州、严州、江州各地百姓皆称她为”活菩萨”，每逢灾荒，她总将观中存粮散尽，自己却啜些薄粥度日。”
“翻修道观，大兴土木，所费当不下十万金。”
“香客们感念慈妙真人显灵，有求必应，所以捐赠极踊跃。高门富商捐千金者也不乏其人，所以正殿前立了功德碑，大人尽可以去查账。首辅叶大人不仅捐了五百两银子，还为山门题写了“福地洞天”四个大字。待道观翻修完成，家师了却一桩心事，这才端坐蒲团之上，淡然飞升，神色如常。消息传到京城，叶大人极为痛惜，又手书“慈悲为怀”，刻在她老人家墓前石碑上。”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段话说完，周大人脸色立时变了。他咳了一声，低声道：“秉玉，你随我出来。”
陈秉正心头一紧，手便停住了，险些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周大人低声道：“陈二公子，你继续问便是。将口供拿给我看。”
翁婿二人出去了。一时众人的眼光都落在陈秉正身上。芷兰听见静月的这番话，脸色苍白，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林凤君也大概看懂了，急得差点要跺脚，还是忍住了。
一片静默里，陈秉正站起身来，走到静月身前，“你师父既然选中了你做住持，想必对你十分疼惜。”
“的确如此。”她双手合十。
他看着静月的手，几根手指上伤疤叠着伤疤，让他想起宁七，“铜锅里烧热油，取铜钱，一枚，两枚，三枚，才能练得成。”
静月神色一滞，手不由自主地往袖子里藏。陈秉正说道：“你是出家人，却长着一双盗门的手。是进妙清观做道姑之前还是之后？”
她一言不发，半晌才道：“慈妙真人大慈大悲，师父收留了我，宽宥了我，我才有今日。”
陈秉正道：“功夫是她逼你练的吧。”
“我本来就是要饿死的人了。”静月脸上有一丝动容，“我这条命是她救下来的。”
“救了你，也不一定非要替她卖命。”他摇头，“你在那座白瓷神像前，借着盒子着火的工夫，将里面许愿的白纸取出，找人安排。所谓的显灵，不过是对症下药。”
“我听不懂这位公子在说些什么。”她又搓了搓手，“既然公子帮忙抓到了歹人，贫道感激之至。明日还有早课，劳烦将我的徒弟们放了。”
“慢着。周夫人刚才所求何事，你可知情？”
“即刻焚化，绝不知情。”
陈秉正望了一眼林凤君，她立刻接话：“那可太好了，我家夫人真是瞎操心，说有人会偷看。我就出了个主意，让她在纸上沾了药粉，谁要是黑心眼拿了去，不出半天，即刻红肿溃烂，无药可救。”她看向芷兰，“神明看了自然是不妨事。”
静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那里已经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痒，她一直在搓。
陈秉正道：“我问完了，住持自行离开便是。”
静月脸上都没了血色，脚步踉跄起来，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得栽倒。林凤君叫道：“师太，用不用我扶你。”
“不用。”
她穿宽大道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空荡荡的讲经堂只剩下三个人。
芷兰轻声道：“快看牢她，她跑了怎么办？”
林凤君笑道：“中了这毒，腿脚酸软无力，想跑都难。你只管放心，我爹死死盯着她呢。”
“原来你教我摩挲纸张是这个意思。”芷兰看向自己的手，仍然是莹润光泽，毫无异状，“怎么我没有中毒？”
“因为药粉根本不在那。”她做了个戴镣铐的手势。
芷兰深深吐出一口气，“偷看信徒的心愿，可算不得什么罪名。周大人也出去了，我猜是……”
陈秉正点头：“兹事体大。妙清观背后势力极大，香客众多，谁都不愿意担干系。万世良逼/奸不遂，论罪只能杖责。要办成铁案，只怕难了。”他想了想，“殿前有功德碑，写着香客姓名。也许有人能出首告发？”
芷兰眼里全是泪，道：“大人，你不懂女人的难处，在这世道活着实在太不易。良家妇女无辜失身，已经是天大的罪过，若被人揭穿，轻则被休弃，重则来个羞愤自尽，才能保全夫家和娘家的名声。连同血脉不明的孩子只怕也要遭了毒手。所以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这道观就是知道妇女不敢告官，才咬死不认账。”
林凤君见陈秉正目光游移，跺脚道：“这帮人也可恨了。咱们折腾好一阵子，这么轻拿轻放，拿他们没办法，不是要害更多人。”
芷兰拍拍她的背，“凤君，莫着急。”她咬着牙，伸手就拼命去扯自己的衣裳：“我向官府告发那歹人逼/奸既遂……”
陈秉正连忙拦住，“你这是干什么。”
“绝不能放过奸人。”
林凤君叫道：“你疯了，好不容易……”后半句便烂在嗓子里。
“诬告反坐，另加三等。”他咬着牙道：“芷兰，你先回去歇息，意气用事要坏了大局。”
芷兰也走了，陈秉正眉头紧锁，缓缓步出大堂。他向正殿前的那块功德碑走去，碑顶上落了点雪，在暗夜里幽幽发亮。
林凤君默默走在他身边，“是没办法了吗？大嫂的父亲那么大的官，也没有主意。”
“我还在想。”他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伸手拂去石碑上头的雪，“子产铸刑书以救世。”
“什么？”
陈秉正忽然回头问道：“凤君，去年你护送我从京城回乡，那棺材里藏的是私盐吗？”
她冷不丁被问到痛处，脑子里轰的一声，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啊。”
他微笑着嗯了一声，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天空。“天一定会亮的。”
几个兵士守着柴房。万世良弓着腰坐在角落里，被锁链捆得很牢。陈秉正进了门，他将眼皮略抬了抬，又合上了。
陈秉正在柴草上坐了。“万公子，江湖上可不光是打打杀杀，除了明的，还有暗的。所谓千门，以骗为生。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合称千门八将。”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八将联手，天罗地网，任你是大罗金仙也难以逃脱，所以我也陷进去了。”
万世良摇头：“陈公子是聪明人。”
“人一旦自认为比别人聪明，那就要倒霉了。论起谋算人心，将计就计，万公子其实比我聪明得多。明明可以靠武功搏杀，结果只用几句话就叫人死心蹋地，好本事，好计谋。”
万世良笑了笑，并不回答。
“捭阖之道，以阴阳试之，故与阳言者依崇高，与阴言者依卑小。以下求小，以高求大。由此言之，无所不出，无所不入，无所不可。真正的骗子不一定花言巧语，一个屡试不中的秀才，见到了我在府学宴会上最落魄的样子，所以惺惺相惜，想要帮我一把，何等高明的故事。”
“然后恰恰就在那天晚上，秉文去了赌坊，赌输了玉佩，被人追打，然后你非常巧合地出现了，卖了我第一个人情。回想起来，刘嬷嬷既然已经是你们的内应，在秉文身边安排几个帮闲，诱他入局，简直是易如反掌。至于赌坊……这种一掷千金的财神爷，他们怎么会不欢迎，所以你们一拍即合。”
“秉文年纪小，耳根子极软，好胜心又强，别说玉佩，输掉裤子我都不稀奇。然而你们不要别的，只有扣下他的玉佩，才有下一次的机会。这玉佩关系重大，他一定会想法子赢回来。很快机会就来了，你我约在茶楼谈义学的事，我记得地方是你定的，非常巧合，就在赌坊斜对面。更巧合的是，快吃完了就有人在茶楼大声议论，什么鸡王出现，陈三公子如何霸气。我听了这些闲话，自然是要眼见为实，这样一来，兄弟失和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你见了黄夫人一面，确认她没认出你就是那个戴帷帽吓她的人，同时在她面前留了一个热心救她儿子的印象。这很重要，方便你从幕后走向台前。”
万世良笑道：“陈公子真的很会编故事。”
“那我就编下去，请你指正。”陈秉正笑眯眯地继续，“为什么你要露面呢？现在想起来，原来靠诱惑吸食福/寿膏，偶尔扮鬼恐吓黄夫人，就能获得一大笔供奉银子，可时间长了，她精神不济，开始气郁狂躁，能活多久都不一定。加上秉文年纪大了，在一两年内就要议亲，若是新媳妇进了家门，黄夫人又有私心，必然会将外头的商铺田产交给她打理。到时候刘嬷嬷这枚棋子就全不管用了。所以要尽快安插一个秉文信任的人，代替刘嬷嬷的位置。你很合适，因为秉文自小没了父亲。”
万世良的眼皮跳了一跳。
“仔细想来，贪心之人，不在穷富。黄夫人就不用说了，我想找个知心好友，同道中人，秉文一直惦念父亲生前对他不闻不问。”陈秉正叹了口气，“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书生，为了能教书而感激涕零。”
“所以前几天我在苦思冥想，那一天在城南宅子，按照常理，那人原本可以直接杀了我，救黄夫人和刘嬷嬷出来，完全不用点火烧房子。后来我想通了，她俩早已经是无用之人，所以你精心制造了个场景，通知秉文，让他目睹房子燃起了大火，在烈焰下表演一下忠心耿耿，不畏艰险。他才十四岁，在丧母的悲痛下，他总要找个人来依靠，是这样吧。”
“真假有那么重要吗？”万世良摇头，“陈公子，你相信就是真的。”

第90章
陈秉正看着这个被锁链困在墙角的男人。他身上只裹着深蓝色的外袍， 光着脚盘着腿，但神情全不像是那个瑟瑟缩缩的书生了，他脸上带着几分讥诮和得意， “若真如陈公子所言，我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早就高床软枕温柔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陈秉正摇头，“南城宅子放的那一把火， 你做得太着急了， 秉文来得也太及时。并且你从未想过，会有人冒着那样的火冲进去救人，不顾自己的性命。凤君也是，秉文也是。”
“在你心里，他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纨绔，好赌爱玩， 可为了他母亲，他真敢不顾自己。所以你不得不跟上去， 偏巧凤君救了黄夫人出来，又确认我在火场里头。照常理推断，我跟你的交情应当远大于秉文，我一手引荐你进陈府，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对此无动于衷， 即便不帮忙，也不会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所以我细细回想， 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实证，而是人情。”
“当时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万世良冷静地眨眼， “只当我性情凉薄吧。”
“你成功获取了秉文的信任，但这些还不够。以你的经验，控制女人，还是要抓住她的软肋，一旦弄上了手，她就会予取予求。你太贪心了，所以中了埋伏。”
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仿佛在颤抖。
“你有这样的武功，言谈举止并不是粗人，到哪里都有一口饭吃，如果做保镖护院，也会有不错的薪俸。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为害乡里？”
“为害乡里。”万世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来这里求神拜佛许过心愿的人们，心愿达成后各个欢欣流露，喜不自胜。你猜他们真的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陈公子，我劝你一句，难得糊涂。这世道人人都在撒谎，骗自己，骗别人，有时候明知道是假话还乐意相信，因为他们只想听顺着自己心意的。聪明人都是逐利而来，只有傻瓜才会争辩是非。你倒是会跟皇帝老儿说真话，他赏识你了吗？还不是一顿板子打出京城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紧盯着陈秉正的表情，像是要等他发怒似的。但陈秉正笑了笑，平静地答道，“我一点也不后悔。”
“你没想过许愿吗？求不得之事。”
“自然有过。但许愿不如发愿，行愿在自身。天地生人，各得其分。若夺人之所有以充己之所无，是逆天理也。如同饮鸩以止渴。”
“我真是讨厌读书人。”万世良将脚伸直了，“文绉绉的，谈天说地，开口仁义，闭口道德。仿佛各个都是正人君子似的。”
“这不是仁义道德，而是法理。大明律，逼/奸未遂，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陈秉正说道：“杖刑，可轻可重。”
万世良挑了挑眉毛，“看我招不招。”
“你受谁的指使，犯过哪些罪行，老实招供，可以从轻。”
“从轻……”万世良笑了，“我考虑考虑。”
陈秉正语气里带些惋惜，“你武功上佳，想必在江湖上有过名头，为何沦落到这乡野道观，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若被官府打死了，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更没有人披麻戴孝，上坟焚香，怕不是要进地狱，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
万世良听到后面几句，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没有回答。陈秉正严肃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忽然一口痰从万世良嘴里飞出来，险些落在陈秉正脚边，“够了。收起你那套虚伪的善心。说起耍心眼骗人害人，谁也没有你们当官的有本事。那些头戴乌纱的老爷们，嘴里全是忠君爱民，背地里坏事做尽，哪有一分良心。上司跟前弯着腰杆子递谎话，百姓面前挺着肚皮耍官威，舌头底下颠倒阴阳，那是全挂子的本事。”
“也有忠臣贤臣。”
“结果就是死无全尸。”
他一改懒洋洋的架势，整张脸都涨红了。陈秉正悚然一惊，仔细打量着，他外袍下摆散着，露出的两条腿连同脚上尽是深深浅浅的伤疤，时间大概很久了，但依然能想见当时的惨烈。
陈秉正打了个寒噤，背后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盯着万世良，“你到底是谁？”
他默然不答。
陈秉正去看他的手，“无名指和小指没有茧子，你不是读书出身。秀才的身份自然是假的，名字……是讽刺吧。”
突然，他借着灯光，在万世良的小指上头发现一块伤疤，与陈秉文手上的极为相似。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牙齿不受控制地战栗：“你这千刀万剐的……”
万世良挑衅似地将指头举起来，“你看清楚了？”
“你……”
“你想查是吧，第一个毁掉你家。”他抖一抖腿，“自诩聪明的陈二公子。我要是死了，大家都不能活。”
陈秉正脑中嗡嗡乱响。万世良微笑道：“我招，我都招。”
陈秉正将笔拿起来，按他说的记了两个字，又放下了，气渐渐喘不匀。“十几年前，是你杀了我母亲是不是？”
“我没有。”万世良一口否认，“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你撒谎，分明是你将她害死了，她手上是挣扎的痕迹……”一晚上的克制终于决堤，他忍不住站起来，怒视着万世良，“杀人凶手。”
“不是我。”他摇摇头，吐出一口气，“我去那座庄子里看过。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甚至……”
陈秉正将指头按在眉心，一切都乱了，全出乎意料。他盯着万世良腿脚上的伤疤，忽然一些尘封的记忆如深潭底部的枯叶，被暗流搅起，幽幽地浮上水面。
他幽幽地说道，“我听母亲说起过，外祖父创立铁鹰军的时候，曾经从民间征召了一批能人异士入伍，做教头教习士兵。铁鹰军连战连捷，勇不畏难……”
万世良大笑起来，“最后没有在战场死于倭寇刀枪之下，却在驻地被朝廷派来的人诱杀。人头落地，内脏横流，死无全尸。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暴尸荒野，连收尸的人都没有，做孤魂野鬼，投不了胎。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是吧，陈公子。”
“说到撒谎骗人，这朝廷才是最大的骗子！”他挣扎着，锁链哗哗作响，“我们被埋伏好的精兵乱箭齐射，然后被挥刀砍杀，刀剑上都是毒药。同门的肠子流了出来，落了我一手，还是热的，塞都塞不回去。我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快死在山下，有个道姑救了我。陈公子，你觉得世道上谁好谁坏？”
忽然咚的一声响，陈秉正回头看去，是林东华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林东华喃喃道：“果然是你。交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样好的轻功避让，天下没有几个人能练得出来。”
“是我。帮主，你当年带着我们去投军，去招安，口口声声说什么锦绣前程，其实是一条断头路。你手上全是弟兄们的血，怎么有脸苟活到现在。”万世良冷冷地说道。
林东华垂下头去，“你的脸……”
“有高人给我易容，去了毒，但相貌也都变了。”万世良道。
“你就在济州，为什么不找我？哪怕是找我报仇，杀了我。”
“我很想。你还做了镖师，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起日子来了。兄弟们连坟头都没有。你苟活的每一天都是欠他们的。”万世良冷笑一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秉正，抖一抖手上的锁链，“帮主，你放我走，咱俩算扯平了。”
陈秉正叫道：“伯父，不能放。”
“你这女婿是个傻子，地地道道的大傻子。你懂吗？”
林东华上前一步，刚碰到锁链，又收回去了，“你犯的是十恶不赦的罪。上天有眼……”
“上天有眼，也好久没睁开了，我什么都不怕。”万世良深深吐出一口气，“陈秉文就要到了。”
陈秉正脸色立时变了，“什么？”
“刚才周大人已经带人来过了。我说把秉文送过来我就会招。算算时间，紧赶慢赶，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疯了。”
“横竖都是死，死得轰轰烈烈，快活一点不好吗。”万世良混不吝地说道，“帮主，或者你杀了我也行。江湖规矩，只当我跟你比武没比过。”
陈秉正的手都抖了起来，他定了定神，“不要牵扯无辜。”
“没有人是无辜的。”万世良闭上眼睛默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陈秉正仓皇地回头望去，果然是陈秉文，一张单纯得近乎愚蠢的脸悄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武将，大概是陈秉玉的手下。
“万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林东华和陈秉正都僵直地立在当地。万世良微笑道：“你二哥诬赖我偷了道观的东西。”
陈秉文的脸渐渐扭曲起来，“我娘还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你又对着万先生下手。”
林东华回过神来，起身去拦他：“三公子，你先出去。”
陈秉文在他手里扭着，却始终逃不脱控制：“万先生是被冤枉的。”
陈秉正心乱如麻，喝道：“不关你的事。”
万世良笑道：“这世上总还有人相信我是好人。”忽然他双目陡睁，一声暴喝，如惊雷一般，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铁链哗啦作响，簌簌抖动。
林东华道：“不好。”刚要上前，冷不丁听见咔嚓一声响，锁链先是从腕间崩开裂缝。
陈秉文如同被雷劈过，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万世良脚下发力，径直冲到他面前，轻松将他提起来。“我跟你说两句体己话。”
哐的一声响，窗框碎了，两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第91章
万世良拖着陈秉文， 在屋顶间来回跳跃。他的轻功极佳，尽管提了个人，起落之间仿佛也显不出重量。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落， 便骤然腾空，只留下“咔嚓”的轻响。
“站住！”林东华清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穿透夜空。万世良闻声回头，随即速度更快三分。
两人一前一后， 在妙清观的屋顶上反复施展身法， 像夜枭穿过树林，身形飘忽不定。
门前看守的两个兵士慌慌张张地冲到院子里，叫道：“犯人跑了，快来人！”
林凤君听见了动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见到这一幕也是大惊失色：“他怎么跑了？”
陈秉正脸色铁青：“秉文被他抓走了。”
“怎么会？”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转身就跟着追。她尝试着跳上房顶，可轻功远不及对方， 跟起来十分吃力，很快就被抛在后面。
万世良突然纵身一跃，竟直接跳上了三丈高的藏经楼顶端。林东华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飞身落在另一侧的飞檐上。夜风又冷又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两个人遥遥对峙着， 万世良将陈秉文丢在身后。他刚挣扎了两下，忽然发现自己身在高处， 掉下去便是要摔个稀巴烂，顿时吓得心胆俱裂，伏下身子抱着飞檐一动也不敢动。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对峙着的两个人， 仿佛梦游太虚，神思飘摇，竟不知此身何属。
“淫辱女眷，天理难容。我不会放你走的。”林东华的手紧紧握着刀柄。
“你还是这么正义凛然，说起话一套一套的。谁还信你呢？”
“你刚才真气上冲，将锁链挣断，必受内伤。跑不了多远。”林东华指着瑟缩着的陈秉文，“你将他放下。”
“别教我做事了。当年的教头还没当够吗？”万世良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今晚反正也不能善了，不如尽情热闹一番。”
林东华声音嘶哑：“放了陈家三公子。”
“陈家？”万世良冷笑两声，“他是我亲生儿子。”
林东华愣了一下，陈秉文惊惧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
“我是你爹。”
陈秉文浑身发起抖来，便是黑白无常来捉自己，也没有这么可怕：“你是不是失心疯了，我姓陈，再敢乱叫我杀了你……”
他强撑着站起来，咔嚓一声，脚下的瓦片便碎了，万世良瞥了他一眼，“你可真是没用。”
“你这胡柴，消遣我，我跟你没完……”陈秉文扑上来，还没等挨到万世良的身边，就踉跄两下，万世良冷笑道：“你确实是我的血脉，你娘来求子……”
“混帐，我撕烂你的嘴。我爹是殉国的将军，你好大的狗胆，敢这样诋毁我娘……”他起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推万世良，却被点住了穴位，挣扎不得。
林东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冲上前去便是一掌，万世良闪避极为灵活，堪堪躲过，“你还算讲仁义，知道我没有武器。”
他突然俯身捡拾了几块瓦片，甩手掷出，林东华一个跟头跃出十步，返身又上，两人缠斗在一处，万世良又避过一招，口中不停：“帮主，知道小五怎么死的吗，肠穿肚烂……”
林东华身形一震，手上就慢了半拍，他强忍着拍向对方面门，万世良一边转着圈闪躲，一边絮絮地说道，“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天下着雨，血水顺着小教场一直流……”
林东华找了个破绽，一掌落下去，便要拍碎对方的鼻子，万世良却不闪不躲，径自迎了上来，口中叫道，“都是死不瞑目！”
林东华被扰乱了心神，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前忽然幻化出许多少年的面孔。他的手一停，万世良顿时化指为爪，直取他的咽喉。电光火石之间，林东华闷哼一声，捂住了脖颈，可鲜血已经顺着指缝潺潺而下。
他身形晃了晃，便从屋檐下直直地栽了下来。林凤君慌忙赶到，冲上来将他在空中扶住，父女俩缓缓落地，“爹。”
林东华用袖子一擦，淋淋漓漓流下来的全是鲜血，林凤君见父亲伤了，怒火中烧，拔刀出鞘，“天杀的淫贼，我这就跟你拼了。”
林东华扯着女儿的袖子，“不要硬来，你不如他。”
万世良冷笑一声，并不答话，忽然提着陈秉文向下一落，人便不见了，只在屋檐上留下一股灰烟。
林凤君险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定了定神才想到：“屋顶有洞。”
她一脚踹碎了窗户，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屋内，一股旧书的霉味扑鼻而来。
月光从屋顶的小洞中洒进来，照着这幽暗的藏经阁。两三丈高的书架参差竖立，如密林一般。高及殿顶的架身上层层叠叠堆满了书籍和经卷，将视线全遮挡住了。
屋里一片寂静。她踮着脚尖，谨慎地在书架中穿行，耳朵竖着听动静。
冷不防正上方传来轰的一声，一堆经卷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她勉强躲过，歇了口气，叫道：“秉文！你有没有事！”
他叫了声：“二嫂”，声音刚发出来，就被按住了。她向上看去，远远瞧见书架顶端接近屋顶的地方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万世良将陈秉文按在墙角。
他拼命挣扎，“你这疯子，我跟你拼命。”
万世良叫道：“你看看我手上的伤疤，我从小也有六指，切掉了才习武，你也是一样的，亲父子血脉相连……”
“王八蛋，你满嘴胡说。”
冷不丁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发出尖锐的嘶鸣，直奔万世良的心口而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万世良向后跳跃闪躲，但那箭势大力沉，狠狠贯穿他的肩膀，箭尾上的白翎还在嗡嗡震颤。他惨叫了一声，顺手将陈秉文拖到身前，警惕地观察。
外头已经星星点点燃起了火把，上百兵士将藏经楼团团围住，数人手持弓箭，闯进藏经楼。陈秉玉立在中间，右臂筋肉虬结，缓缓拉开三石强弓。
“将我弟弟放下，你这淫贼。”
万世良扣住陈秉文的喉咙，将他往前推了推，高叫道，“你只管放箭，要死也是他先死。”
陈秉文挣扎着想回身踢他，一脸绝望，“大哥，这人是江洋大盗，没有人性，我跟他拼了，你放箭吧。”
万世良叫道：“放我走，别再查了，我也是为了你好。”
陈秉玉伸手到箭囊里，又提起一支箭，咬着牙向上瞄准。“我是济州守备，不和任何人谈条件。”
陈秉正跟在后面，伸手拦住，小声道：“大哥，千万别伤了秉文。那人已经中了箭，支撑不住，只要再等一会儿。”
陈秉玉冷静地观察，“我平生所学用在今日，绝不让他活着走出这道门。”
屋顶角落的陈秉文高声叫起来，险些破了音，“大哥，你只管放箭，我武功不济，杀不了他，可同归于尽还是敢的。我不怕死，你记得给我多烧点纸，还有，让我二嫂多到坟前看看我……”
陈秉玉哭笑不得：“你给我闭嘴。”
忽然一股松香粉的味道从空中漫下来，陈秉正嗅到了，心里一凛，“姓万的，你要放火？”
“给我退出去。”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陈秉正向大哥说道，“只怕刀剑无眼，射到哪里，溅起火星，这一屋子木材纸张，顷刻便是爆炸。”
陈秉玉脸色极黑：“我济州陈家三代将军，岂能被这等江湖小蟊贼威胁。”
陈秉正摇头，“大哥，事缓则圆。”
大哥没有办法，带着手下缓步向后退去，陈秉正又叫道：“凤君，你回来。”
她一脸不忿地瞪着他，他放软了声音，“听话。”
她犹豫着一步一步撤到他身边。
陈秉正没有再说话，向她比了个手势，她点一点头，示意知道了，快步走出。
幽暗的藏经阁内，只剩下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
“你怎么不滚？让我跟我儿子待会儿。”
陈秉正背着手道：“我手无缚鸡之力，拦不住你。你要做什么请自便。”
万世良想将箭从肩头狠狠拔出，无奈是贯穿伤，用了些力量也拔不动。陈秉文趁他不备，忽然整个人撞过去，两人险些一起从空中跌落，万世良翻了个身，攀着书架将他踢到一边，“不孝的小崽子。你以为他们是兄弟，其实他们巴不得你赶紧死，田产多拿几分。”
他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上挂着两行眼泪，“我爹是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二哥，你千万别信。”
陈秉正朗声道：“秉文，我自然不信。这人本是个市井无赖，惯会诓骗扯皮，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连我都被蒙骗了。这人既然说自己考过科举，那就有据可查，样貌特征各有记录。若有支指，那就是残疾，乡试都考不得。”他笑了一声，“我打包票，这人连名字都是假的。不信你问他，万世良三个字，可有一个字是真名真姓。举头三尺有神明，土地爷爷奶奶在上，你要是落地就叫万世良，我遭天打雷劈，地下不得超生。你敢认吗？”
万世良哼了一声，将手指举起来，“我有疤痕为证。”
陈秉正大笑起来，“说到疤痕，里头门道不小。正好我是做御史出身，略知道一些。新鲜疤痕颜色发红、凸起变硬，要过几年才能淡去，颜色慢慢变白。你这个疤痕既红又肿，说是蚊子咬的我就信。”他吸了口气，“你做骗子，自然是要做全套，少不得割点血出来，做个伤疤，好诱人入局。你胆子还挺小的，只割了小小一道，又窄又浅，是不是怕血？当骗子都当的这么不磊落，舍不得下本，难怪这么多年，百事不成，一无所有。”
陈秉文拼命点头：“你说的对。他是个大骗子。”
万世良心里忽然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蘸着鲜血在墙壁上写着什么。隔着几个纵横错落地的书架，陈秉正已经看到离地一丈见方的墙角有个洞口，林凤君的头从里面探了出来。
他心中大喜，又提高了声音：“就凭你这癞蛤蟆长相，三寸丁身材，便是生在富贵人家也没人愿意瞧你一眼，何况你举止粗俗，行为怪诞，哪个女人见了你，就得捂着鼻子退出十里地，活该你断子绝嗣，无人送终。你娶妻不成，色令智昏，痰迷疯癫，竟肖想起大户人家的女眷来，可不该死。虽说律法有云，疯病犯罪，按律得减…… ”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向墙角望去，林凤君借着高大的书架，正在一步一步地攀援上升。
万世良忽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律法？拿律法来审我，你算什么东西，也疯得不轻。谁不知道这律法洋洋洒洒，尽是祸害百姓的东西。刑不上大夫，你不是不懂，还有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朝中多少忠臣贤臣，谈笑间便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至于你，你仗着出身，满口仁义道德，有何资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天要亡我，那是我的命，可我认命就是，可不是你的功劳。”
陈秉正肃然道：“你也配称天命。朝廷对不住你，你便祸害百姓，荼毒无辜之人，杀人敛财，践踏良知。”
“那你来杀我啊。你的仁义道德起不了什么用……”
万世良的话突然停住了，胸前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看去，看见刀尖从自己的胸膛穿了出来，上面兀自滴着鲜血。
林凤君松了手，刚才的力气使得太大，她便向后坐倒了，脸色渐渐发白，但语气坚定，“我不用律法，也不讲仁义道德。既然是江湖人，我就用我手里这把刀。”
万世良的脸扭曲起来，“好……我服输。”
“我不是为了跟你拼个输赢。这一刀是为了那些被你祸害的姐妹们，她们的哭声没人听见，我听得见。她们不能出头，我来出。”
万世良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委顿着向下倒去，将要摔下书架时，突然伸手抓住了陈秉文的袖子，两人一上一下地从空中掉落。
陈秉文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巨大的书架跟着歪了一下，数百本旧书翻飞着，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翻过了，书脊断裂，发黄的纸片雪一样下坠。
陈秉正叫了一声：“秉文”，便冲上去接。
一张大网在他面前展开，范云涛扯着网，飞快地从另一个角落钻出来。
两个人将要撞在地上，又弹了起来，在网中裹成一团，身上横七竖八覆盖着经书，陈秉正恍惚之间只能辨认出“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不知道是从哪里流下来的血，将这句话也沾污了。
陈秉正将陈秉文拖出来，抱在怀里，慌张地呼唤，“弟弟。”脸上身上处处都是血，他闭着眼睛没有一点反应。
范云涛笑嘻嘻地在陈秉文鼻子下方试探了一把，说道：“晕过去了，没事儿。”
陈秉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众人冲了进来，抬尸体的抬尸体，叫大夫的叫大夫，陈秉正站在屋子中间，远远望着坐在书架上的林凤君。她坐得那么高，呆呆地望着他，表情一半威严一半柔和，像金刚，也像观音。
林凤君闭上眼睛，将十指紧握在一起，不停地来回搓。血污从指缝里生出来，慢慢变黑变干，形成巨大的污迹。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忽然旁边伸过一只宽大的手来，递上一条帕子。她定睛一瞧，是黄鸭子帕子。陈秉正爬到她身边，试着盘腿坐下。书架上本来比较窄，他试了试，终于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将自己安放好了。
“你怎么上来的？”
“有梯子。”他指了指旁边，“藏书楼的书架一般侧面或者后面都配着梯子。”
她转头看去，果然如此，顿时怒从心头起，将他一推：“你早不跟我说，爬得太费劲了。”
“哎哎，你要是把我推下去……”
“呸呸呸。”
他用那只帕子给她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得非常仔细。她心软得一塌糊涂，忽然落下泪来，“我杀了一个人。”
“我跟你一块杀的。”他想了想，用袖子给她擦，“便是有报应都报在我身上。”
“他是坏人。没有报应。”
“是。”
林凤君深深吐出一口气来，“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吓得脚都麻了，才下不去。”
“那就再坐一会儿。我陪你。”
在他们脚下，一群人正在忙碌着清洗现场，用木桶盛了清水将血冲去。松香的味道渐渐淡了，有一股书本发霉的味道，陈秉正笑道：“这活我会干，取出来通风晾晒，用些茶叶做成纱袋，放在书架里吸一吸。”
太阳出来了，这道金光穿过屋顶的洞口，斜斜地投射在地面的水迹上，如同一柄用光做成的剑，插进了昏暗的室内。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漂浮，像金粉洒在空隙中。
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斑。它不断变换着形状，像是有了生命。阳光到处，万物得活。
林凤君突然心中一动，微笑道：“真好。”
“是。”陈秉正将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紧紧扣住。“真好。”
忽然他指着一侧问道：“这是什么？”
林凤君转头看去，墙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她努力去念：“天，时，地，光，宝，音……后面两个不认识。”
“畿，重。 ”他笑着说道：“你学得很好，平时一定很用心。”
“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明白。”陈秉正冷静地端详，“我想伯父大人会知道。”

第92章
天很蓝， 阳光照得通透。屋檐下的冰凌消尽了，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石板上凿出小小的坑洼。
林东华半躺在道观禅房的榻上， 脖子里缠着纱布，上头依稀洇出些血色。林凤君很紧张， 一直问：“爹，疼不疼？”
“还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芷兰将汤药端上来， 用嘴吹了吹。他便微笑道：“芷兰， 你是客人，以后这样的活让凤君做就是了。”
芷兰的手顿了顿，垂着头走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问道：“伯父，他留下的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林东华用手在纸上摩挲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哑着嗓子说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其实也没什么， 当初我定的一整套暗码，天为一、地为二、光为三、时为四，八个字是一、四、二、三、八、五、九、十。”
林凤君将数字记录下来，笔扔在一边，眼睛转了转：“是不是他存的私房钱？钱庄里的账款？金银财宝？一千多万两，那咱们可就发财了。”
陈秉正笑道：“大概不是。”他跟林东华对了一下眼神， 肃然道：“此人轻功盖世，料想也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这样的人， 明知自己命不久矣，想的一定不是钱。”
“武功秘籍？”林凤君眼睛一亮。
陈秉正在屋里转了个圈子，望着从屋檐下落的水滴发呆。“一、四、二……藏经阁……大概是了。”他转身对着林凤君道：“跟我走。”
正说着， 忽然来了个书办，“陈二公子，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
周大人坐在客房的正座上，面容凝重。陈秉玉在旁边陪笑着沏茶，“岳父大人，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周大人的手往下一磕，茶碗就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响，溅出水花，“山门外，信徒已经闹起来了。是你出门去安抚，还是我搭上这张老脸？”
“昨晚的事，我都交代过了，谁敢泄露出去，就是杀头的罪过。门外那些村民村妇，我派人去驱散……”
周大人深深叹了口气，“秉玉，你都快三十了，还是这样莽撞。我三番五次提点你，济州守备这个位置，没有功劳就是最好的功劳，只求做人做事别留下破绽。怡兰是我最宝贝的女儿，性子又温和……”
陈秉玉垂下眼睛，“岳父大人教训的是。”
陈秉正进到房里，周大人便叫看座。他看翁婿两人的神情，大概明白过来，微笑道：“大人，昨晚一场闹剧，幸好有惊无险。”
陈秉玉小声道：“秉正，这道观本来香火极旺，颇有些烧香祈福的人，还有的是从严州江州赶来的，发现山门不开，便起了流言，数百人在外流连不去。”
周大人脸上毫无表情，“只怕一传十，十传百，有些悖逆之言向上传到京城，传到宫里，那就不是你我能扛得起的。何况查到今天，人证物证俱无，让我如何交代。”
兄弟俩都一声不敢吭。周大人将茶杯端起来呷了一口，“罢了，先将山门打开，只说住持病了，案件再议。”
陈秉玉还要再说，周大人咳了一声，“槛内槛外，出家人念的是生意经，万事一团乱麻，不如不了了之。”
陈秉正默然不语，随即上前跪下道：“周大人，不了了之，不如一了百了。晚生虽鲁钝不堪，尚有一计，可保大哥全身而退，妙清观从此安定。”
“哦？”
“晚生愿以身家作保。”
兄弟俩从屋里出来，陈秉玉虎着脸道：“身家，你有什么身家，也敢在我岳父面前拿大。”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但愿我的猜测是对的，不然身家没有，只好出家了。”
“那我去跟林姑娘说一声。”陈秉玉笑了，“做不了我的二弟媳，做三弟媳也不错。我一点不吃亏。”
陈秉正按一按自己的太阳穴，“秉文怎么样？”
“他回家了，没有大碍。”
“那就好。”
山门外有隐约的哭声和喊声，还有“真人救命”的哀求声，声声入耳。他叹了口气，“遇善则善，当断则断。”
静月师太的房间在道观最里面，四个兵士在门口看守着。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一起走进来，四处打量，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简单的桌椅。
短短两天，她已经憔悴得不似人形，缩在角落里的蒲团上，用手在墙上乱蹭。胳膊都已经肿了起来，深深浅浅尽是抓痕，皮肤开始溃烂流脓，发出腐败的气味。
她瞥了一眼陈秉正，哀哀地说道，“有没有解药。”
“此药无解。一旦沾上便是死路一条。”
她苦笑起来，“那你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林凤君忍不住说道：“我真想把你牢牢看住，先给你解药治好了，再放毒药，关你五十年。像你这样蛇蝎一般的恶毒女人，痛快的死真是便宜你了。”
静月师太朝着她脸上端详了两眼，“小姑娘心肠这般狠毒促狭，可没有福报。”
陈秉正笑道：“师太这话错了，这位姑娘矜孤恤寡，敬老怜贫，一定是福寿康宁、好得善终的命格。你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静月冷笑道：“没找到什么证据，就专程来消遣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消遣？依照师太所言，这里是叶首辅看重的清净之地，师太又是住持，我哪里有那个胆子。”
陈秉正从怀中取出一摞白纸，有新有旧，他先捡了一张陈年的来念，“壬寅年十月二十日，城北周员外之妻许愿丈夫早日赶走妾室。十一月三十日，将该妾室拐带卖至江州。”
再取一张，“壬寅年腊月十五日，城南许大夫之妻许愿母亲病愈。未果，其母于几日后病逝。”
“壬寅年腊月二十三，城北江员外之妻许愿求子。当日与其行房。”
静月的脸色越来越白，垂着眼睛不言语。陈秉正用手翻过一张张纸，哗哗有声。过了一会，他才说道：“万世良……不管他叫什么，他记下了这些龌龊勾当，放在藏经阁内，也许是指望能有一天有人发现，也许他想找一找，未来这些孩子里有没有他的血脉。他总归不甘心作为一个骗子孤独地离开人世，你说是吧？”
静月闭上眼睛，“他已经死了。我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的确如此。死得很不堪，扔到乱葬岗上埋了，没有棺材。”陈秉正叹了口气。林凤君跟着补一句，“天理昭昭，作恶的人就应该有报应。”
静月的眼中流下泪来，她用手去擦，“我对不起师父。”
“你们师徒俩沆瀣一气，一脉相承的恶毒。”
她摇摇头，“我只想葬在她身边，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陈秉正说道：“变化救生，从何而有。甚劫修行，惟愿应机。你到底是女流之辈，我给你个体面的死法。只要你配合，死后仍然是得道高人，跟你师父一样，葬在后山。”
静月停了一停，才道：“多谢。”
“林姑娘会告诉你怎么做。”
夕阳从云霞中隐隐透出光来。暮鼓声起时，有鸟儿掠过斗拱飞檐。台阶上坐着数百名男男女女，都在小声议论。
“怕不是观里出了什么事。”
“娘子，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回家？”
“不，牛已经卖了，这次怎么也要在真人前许上愿，把你的病治好。”
“俺也不走。俺是江州来的，走了两天两夜的山路才赶到，怎么能空着回去。”
忽然山中传来钟声，一声一声，洪亮又沉重。众人都竖起了耳朵，“什么声音？”
道观的大门轰然大开，沉重的门扇向两侧退去。门楣上的铜铃骤然震颤。善男信女们面面相觑，随即飞快地奔向正殿的方向，唯恐被别人抢了先。
奔到离正殿十几步远，他们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正中的慈妙真人庄严巍峨，犹如神明下凡，低眉垂目，似笑非笑。供桌前放着一个蒲团，上面坐着一个道姑，身着黄色经衣，通身花绣，头上梳着高髻，以一柄木簪固定。
她以如意姿态坦然而坐，闭目合眼，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度。有人认出来了，便道：“这是住持静月师太。”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穿过木格窗，忽明忽暗。供桌上燃着几柱香，青烟袅袅升起。晚风拂过，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她睁开眼睛，不疾不徐地说道：“众位信士，今日召集各位，是要告知一事。贫道受真人召唤，今日即将飞升上界。”
人群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难以置信。
有个胆子大些的村妇上前跪倒，声音微颤：“师太，您这是……要离我们而去？”
静月微微一笑，“我已在人世间修行三十年，红尘繁华不过梦幻泡影。天行有常，我凭道力拔度，往生之净土。缘聚缘散，本是自然。我虽离去，道却长存。”
她抬头望向渐暗的天际，轻声说道：“时辰已到。”
刹那间，一道金光自九天垂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双手合十，身体慢慢离开地面，浮在空中。
众人都惊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乱纷纷跪倒一地，口中念念有词，有许愿的，有祝祷的，院子里嗡嗡一片乱响。他们亲眼目睹静月向上飞到半空中，金光大盛，人骤然便不见了，只有身上的道袍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师太成仙了！”
“神迹啊！”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彻整个道观。围观的人们陷入了癫狂，他们冲出山门，向外跑去，高叫着：“白日飞升，亲眼所见……”
陈秉正将窗户推开，冷静地观察着这荒诞不经的一幕。随即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将白纸摊开，笔走龙蛇。
“琼霄垂象，紫府凝辉。有女冠静月者，栖霞饮露，抱月怀虚。一朝解形，白日冲举。霓旌导其前驱，鸾鹤骖其后驾。观其升遐之辰，烟霏四合，天乐遥闻。素衣振而星斗移，玉杖挥而云关启。三山神女，执幡以迎；九霄仙官，持笏而拜。”
有轻微的声响自后方传来，他转身，竟是周大人走了进来。
周大人的眼睛从纸上扫过，笑起来胡须微颤，“陈二公子，好主意，好文章。”
陈秉正微笑施礼：“晚生以为，这是给圣上报祥瑞的好时机。唐太和年间，女道士谢自然飞升，皇帝唐德宗下诏褒美，当地刻石立碑。今日也可效法。”
“老朽早听说你的事迹，一直以为你书读得好，却是死脑筋。如今看来，倒是老朽多虑了。读书是为了明事理，却不是死理。二公子既已学成，将来的前程，远非我那憨直的女婿可比。”
“大人谬赞了，大哥英武明锐，是陈家的中流砥柱。”
周大人摆摆手，“不必妄自菲薄。陈公子，你只需安心等待，定有起复的一日。老朽没有别的本事，只是能识人用人罢了。”
陈秉正忽然心情激荡起来，他哽咽了一下，才说道：“晚生多谢周大人。虽结草衔环，难酬万一。”
“陈家是我的姻亲，这点人情还是要讲的。”周大人点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第93章
天是灰蒙蒙的， 密林的枝头上满是雪。四面皆白，一片荒地中起了一座孤坟。坟前没有碑，也无祭奠的痕迹。
“我杀了他， 你又给他收尸。多奇怪啊。”林凤君将最后一铁锹土埋上，将坟头拍了拍。“我还是有点怕。”
“要是他还魂， 也第一个找我。”林东华闷闷地站在雪地里，捡了一根树枝插在坟前。
“爹， 他的真名不叫万世良吧。”
寒风吹过林东华的棉袍， 他眉目凝重，“他本来没有名字，我当年在街上捡到他的时候，他就叫阿七。有人跟我说，街上有个小乞儿身手不凡，是练武的材料。跑得快， 跳得高，不用梯子就能纵身上房顶。”林东华扶着脖子上的伤口， “他的名字是我取的，那年他七岁，一直跟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后来……叫什么也没关系了，估计他不想再要。万世良这名字是来济州后改的。”
“就算跟他有渊源，你也不能拿自己的衣裳给他装裹，多晦气啊。”林凤君一脸不快， “他还打伤了你。”
“凤君，到了我这个年纪， 什么都看得开。何况他要是想害我，早就下手几百回了。”林东华苦笑道，“我曾经救了他， 可是又害了他。一辈子那么短，说来说去，总归是对不住。”
“他自己要跟着恶人做坏事，怎么能怨你。”
“凤君，你知道什么叫趁虚而入吗？人在落魄时，就像野兽受了伤，被人闻着流血的气息就来了。你以为你遇见的是一个热心救命的善人，而对方可能只是等着吃肉喝血的恶狼，从古到今，少有例外。一旦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出来，便会成为对方掌控你的把柄。”
林凤君忽然想起那些去道观许愿的人，形形色色，各有难处。她安静地听着。林东华接着说道，“我是被上天眷顾的人，在落魄无助的时候，遇到了好人，最幸运的是遇见了你娘。不然，也许我就跟他一样，走上了这条岔路也说不定。”
林凤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爹，不会的，你是天底下心地最好的人，谁都及不上你。”
“我也恨过。”林东华淡淡地说道：“恨得咬牙切齿，像每天都被几万只蚂蚁在身上咬。熬过来不容易。”
他望了一眼坟墓，带着她沉默地离开了。
来喜拉着车带她们父女俩回程。林凤君瞧着远处冰封的河面，心里一阵凄凉，“爹，我想再变强一点，能文能武，什么本事我都想学会。我娘没了，我得护着你。我才不想你有软肋任人拿捏。”
林东华愣住了，然后微笑起来，“好女儿，你就是我的软肋，怎么办呢？”
她挺一挺胸膛，“那我就变成硬肋，刀枪不入。”
“有软肋也不一定是坏事，我成了家，有了你，就坚强多了，什么都不怕。”林东华笑得更开了，“那陈公子算不算你的软肋？老实承认。”
“大概……算吧。”林凤君声音变小了。“我保护你，也保护他。”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林东华脸上露出释然的笑，“那很好啊。你多学点本事，以后就可以顶门立户。”
她搓一搓手，“我一早就想过，义学就是武馆，以后出师的学徒就是镖师。以后咱们家就有林氏镖局，先接些小物件，把生意打开，再接人身镖，最后钱庄、商户……不用十年。”
“很好。”
“爹，我就有一个问题，你真的姓林吗？”
林东华笑道：“这是什么话。”
“万一你姓牛马苟朱，我不也要跟着改。牛凤君，可难听多了。”
“真姓林。”
“那就没事了。”她兴高采烈地往前看，“前边是鱼摊，我买两条黑鱼炖了给你养伤。”
天已经晚了，摊贩忙着收水桶，林凤君张口问过去，鱼贩子便笑道：“冬天的黑鱼哪那么容易抓，都躲在洞里。今天好不容易才有一条，一早被个小姑娘买走了。就剩几条巴掌大的鲫鱼，你看着给价。”
林凤君心里好一阵惋惜，只得将几条鲫鱼拎着走了，“爹，你放心，虽然刺多，也是道菜。”
林家的厨房里，白烟一阵一阵往上飘。陈秉正盯着桶里的那条黑鱼，大眼瞪小眼。过了一会，他深吸一口气，将它抓起来放在案板上，冷不防它一个甩尾蹦起来，又滚到地上。
他慌张地去抓，那鱼在地上奋力打挺，折腾出不少动静。芷兰却眼疾手快，迅速将它抄起来，一菜刀拍在脑门上，鱼立时就不动了。
她用手按着鱼，“怎么做？”
陈秉正想了想，“斫冷水下入盐如堂法，以菘菜心芼之，仍入浑葱白数茎，不得搅……”
芷兰想了想，“苏东坡说过的吧。”
“是。他说的一定没错。”
“可是苏东坡没说怎么刮鱼鳞，去内脏。”芷兰很无奈地拎着鱼尾巴，“你会吗？”
他摇头。
“那就试着来吧。”她一刀剖开鱼肚子，使劲向外掏内脏，红红黄黄的一大片黏在手上，腥味扑面而来。他叹了口气，“这样的脏活我来做。”
“我不怕。”
陈秉正心里一动，自去切葱丝。两个人打着配合，将鱼收拾得还算像样，可下锅煎鱼时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沾锅，溅油，翻了几下就碎得不成形状。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加了半锅水，烧起鱼汤来。
芷兰懊丧地坐下往灶膛里添柴。水呼噜呼噜地响着，渐渐熬成了奶白色，香味往上冒。陈秉正将葱丝扔进去，“熟了吧。”
他将汤匙递过去。“你先尝一尝。”
“不，你来吧。”芷兰无精打采。“我吃素。”
陈秉正忽然放慢了声音，很温柔地叫道：“范小姐。”
芷兰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才惊异地瞪着他，脸色都白了，脚下退了两步，“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兵部范尚书家的女眷，抄家的时候被人带走了。”陈秉正语气温和，“首辅家的叶公子……”
“是我杀的，一刀毙命。”芷兰抬起下巴，目光锐利，“要杀要剐随便你，你要报官，我这就跟你走，不要连累别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是凤君的朋友，我绝不会对你不利。”他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放进嘴里尝鲜，“很鲜甜，可是忘了放盐了，都是我的错。”
“陈公子，你要怎样？”芷兰眉头紧锁。
“我想请你帮个忙。你们师徒两个是不是懂验尸？”
“不会。”
陈秉正躬身作揖，“死者是我的挚爱亲朋，我恳求你们能帮手为她讨回公道。我记得你在火场里说过，烧死的人和杀掉再烧的人，仵作检验时能发现不同。我就一直猜想，通灵先生大概是探寻死者的蛛丝马迹再说话，不是以为装神弄鬼。”
芷兰愣了一下，才缓缓答道，“正是。并非旁门左道。”
“这世道人都在说鬼话，你们却在替鬼说人话，厉害多了。”陈秉正笑起来，“陈某佩服之至。”
芷兰点点头，“的确如此。”她望向那一锅粘稠的鱼汤，“你既然一直有这个猜想，我做的饭你也吃得下去。”
“我手上也不是没有血案。大家彼此彼此。”他忽然听见了外面开门的动静，还有林凤君荒腔走板的歌声。他将手擦了一擦，将鱼汤盛出来，向其中一碗多搁了点盐，微笑道：“晚饭时间到了，天大的事，咱们吃完再聊。”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就跟着陈秉正进了一条小巷。
一间小小的屋子，停着棺材。陈秉正将骸骨一一捡拾出来。“我请仵作验过，他当日说死者大概是被勒死的时候双手乱抓，又或者……无奈下被逼自缢。”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微微发颤，林凤君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范云涛蒙上面巾，仔细地观看颈骨折断处，“官府的仵作验尸，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她生前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了吗？”
范云涛将指骨拿起来，“这伤痕，有点怪。”
陈秉正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师叔请直言。”
“伤痕似乎有新有旧。”他用灯光照着，“有深有浅，如果是抓伤，痕迹应当很均匀。”
芷兰默默地站在一旁，将指骨放在手心。她说道：“无名指略有弯曲，死者应当是读书人家，写字时间不短。”
“正是。”
“数十道伤痕……有深有浅，方向不一。”她想了想，“死者是不是精于篆刻？师父，这很像是刻刀的痕迹。”
陈秉正喃喃道：“篆刻？母亲会刻章，但只是偶尔为之。”
突然有一道闪电在陈秉正的脑海里劈开。母亲在那个院子里做了些什么？
石雕的小老虎和猴子。
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两个人在雪地里堆出了雪人。
“好好读书。”她专注地看着他，“凿壁偷光、掘地三尺地读书，你记住了吗？”
这句话穿过十几年的时光，清晰地响彻他的耳畔。如醍醐灌顶，他一瞬间全明白了。两行眼泪直流下来，来不及擦。
“母亲，我记住了。我没有忘。”

第94章
几间屋子孤单地矗立在庄子的中央， 屋檐上的茅草在风中被刮得东倒西歪。宁七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马步，好奇地观望着这一群人。林凤君拍怕他的肩膀，给了一块碎银子：“大伙一块去吃个炒饼， 先不练了。”
孩子们立刻欢快地围成一团冲出门去，“好嘞。”
陈秉正审视着屋子里的四面砖墙。墙根处散着几茎枯草。靠窗户的地方， 墙皮已经剥落了许多，缝隙被宁七他们用些碎布胡乱塞住了。他将碎布取下， 风就从墙缝里钻过， 发出细碎的呜咽。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土墙上便有了阴阳两面。他将手放在墙上，闭上眼睛，有一种真相临近的惶恐。
范云涛取出一个长长的金属管子，一端贴在墙上。林东华弯下腰去，从左到右来回敲击。两个人配合着不断寻找， 最后终于确定了半人高的一处墙面：“从这里挖吧。”
林凤君将匕首掏出来，沿着砖墙的缝隙， 飞快地剔掉墙皮。灰土哗哗向下掉，很快，所有人就看到了砖头缺了一块，里面卷着一个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油布包，边缘已经与灰白色的墙皮长在了一起。
林凤君试着用小刀沿着边缘刮擦，剥落的不是灰尘， 而是一种类似蝉蜕的碎壳。
她将油布包郑重地放在陈秉正的手上。一行人待要退出门去，他却急急地拉住她的手， “凤君，你留下来。”
周围没有人声，只有两个人的影子慢慢在墙上移动着方位。油布包在掌心摊开的瞬间， 陈秉正仿佛闻到了十几年前的气味，母亲特有的温暖，以及药味。
是一封信。阳光打在信纸上，折痕处泛着白，边缘处有些褐色的霉斑。笔锋劲利，力透纸背，比陈秉正的字还要豪气三分。林凤君真心赞美道，“你娘亲的字很好看。”
陈秉正浑身一震，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嘴里喃喃道“避行……”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第一句，“有点怪。”
他想了片刻，“是反切注音。”
他从怀中掏出公文袋。毛笔落处，一行行笔迹清晰而端正，像多年前的故事重新被解开。
他一句一句向下念，声音柔和而低沉。
“秉玉，秉正。母今以此书与汝永诀矣。日后倘有缘，此书得复见天日，则泉路相逢，亦当含笑而相迎。
自吾离家，已届三稔。千日之间，未尝有一夕不梦汝也。中宵惊寤，闻朔风之萧瑟，涕泗交颐，若缨络之不绝。汝乃吾心头之肉，劬劳所诞之麟儿。每忆及此，泪与墨俱堕，尺素难成。然不述诸文字，复恐汝再不能识吾衷。”
林凤君虽不懂许多字，可她能看见他从眼底涌上的泪：“里面说的是什么？”
“她说……她很想我们，日日夜夜都在想。”
她拿出黄鸭子帕子给他擦泪，他喃喃地给她解说道：“母亲告诉我，她离开我们，是有苦衷的。”
她懵懵懂懂地点头。
风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吹过来。在十几年前的一个冬日，梁夫人就伏在案头，一字一句地写着这封诀别信，语气温和，像在陪着他一起堆那个雪人，一边看着他微笑，一边轻声诉说。
“六载前，岁在戊寅，三月既望，家严梁任远将军，以交结近侍罪，论死京师。阖门被戮，殁无遗财。家严生前结发从戎，间关百战，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吾少从戍边，亲见其挥师七捷，屡摧寇锋。逆酋据河套百年，寇边虐民，父常中夜抚鞍，嚼齿穿龈。
及战逆贼，尝简锐卒五千，号“铁鹰军”。选士之法，惟才是举，虽微瑕不掩瑜，凡有异能者，皆破格擢用。铁鹰所至，胡马为之辟易。每战，公必亲执桴鼓，士卒莫不感奋，故能建不世之功。
噩耗骤至，吾骇绝而遽病。倾囊贿吏，多方营救，然众皆曰：“此乃宸断，铁案难移。”家门一夕倾覆，百余人伏诛，吾五内崩摧，自此沉疴日笃，渐至伏枕不起。汝父亦遭株连，动辄得咎。
勿咎汝父，守信待我，极尽温慈包容之至。虽仕途蹇滞，未尝稍加辞色，反以和颜相向。然我何忍以累彼，况汝二人乃吾子，前程将为我所累，陈氏阖门百余口，日夕惕惕。吾潜弃医者所进之药，未几疾益笃。吾方坦然待死。忽有一事。
一日，府中移运花木，有役夫猝问曰：“汝乃梁将军女耶？”吾应之。即知其有言相告。屏左右，乃自怀中出一敝册授吾，曰：“此尊公生前手书也。铁鹰军覆灭时，由亲兵出付某。”
彼实不识字，亦不知此为何物，但知乃梁将军所重。今天下鼎沸，举世无可托者，唯吾为其唯一骨血，故千里迢迢从陕西步行至济州，将手书交托于吾。”
陈秉正的手停了，他在油布包中搜寻，空无一物。
“吾展卷视之，乃先严手书也。其书辑录多年与胡虏交锋之要略，自兵卒简拔、行伍编列，至三军操演、战阵韬略；自律令章程、赏罚规条，至诸般军械、火器制用之法；复有烽燧警讯、旌旗号令等建军经武之纲目。更附图说，凡兵刃、旌旗、阵图、武艺诸式，皆摹绘精详，栩栩如生。”
“吾且惊且喜，涕泗滂沱，是夜即告汝父。孰料守信遽取是书，投诸火盆，吾惶遽夺之，已焚其半。吾愤极呕血，诘其何故。守信曰：“此物徒贻陈家之祸耳。”吾曰：“建军之事，或可资用。”守信摇首：“因人废事，天下岂有武将用此法练兵者？用之则为大逆不道。
守信言之有理，然吾亦深陷绝望。执此残卷，痛何如哉。汝父诫吾当为陈门妇，勿复作梁氏女。然此书乃先严毕生心血，今毁佚若此，彼死不瞑目，吾亦死不瞑目。是夜无眠，视汝二人稚态可掬，心如刀割。世途艰险，安得双全？终决意效豫让吞炭，以诈死破局。”
“吾已审慎思之。夫字书于纸，则罹于火；绣于帛，则腐于土。惟镌诸贞石，可历千年而不泯。纵百世之后，倘得见发于人间，则先严之心血，犹可济世。吾虽巾帼，亦知保社稷安黎元，乃忠孝大节。故宁毁身破家，舍此岂有他途。
汝父虽殷殷相留，然吾沉疴难起，寿数早定，终不免使汝辈罹丧亲之痛。彼见吾志决，遂择幽僻别庄，苟全性命。三载以来，夙夜匪懈，依吾所悟，渐次补全手书。两月前，此浩工始竣，惟附图散佚，诚为憾事。
思子益切，今得重逢，实出望外。吾身如风烛，苟延一息已属天幸。数日前，察有轻功者窥伺庄院，行藏殆露。既若此，可从容就死矣。守信与我已非夫妻，约定金兰之契，彼素知吾死志，身后事尽可相托。
嗟乎吾儿，吾爱汝至，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倘见吾骸，勿祔陈氏茔域。吾逝后当化清风朗月，自在寰宇。吾儿当善自珍重，他日清风徐来，朗月普照，即慈母之临也。
石函埋地三尺。留此一段精诚在天壤间，古人所谓知我罪我，先严意在是乎。”
最后依稀几行小字，陈秉正仔细辨认，才认出是一首七律：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他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震颤，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他抄起铁锹，一下，两下……
林凤君拦住，“我来。”

第95章
林家的后院库房里， 几处蜡烛发着昏黄的光。
一块巨大的青石卧在地上。石面当年大概经过细细的打磨，已经非常平整。林凤君提着一桶水，从上到下细细地刷洗着这块石头。
水将泥土冲走， 密密麻麻的刻痕完全显露出来。字迹与信上略有不同，笔划圆润而舒展， 柔中带刚。字体骨架宽博疏朗，起承转合间不见锋芒， 却自有一股端肃之气。
陈秉正用手指触摸着开凿的痕迹。每一个字都是深深浅浅， 要许多笔才能写成。到最后，痕迹明显变浅了，大概是母亲再也没有了力气。
芷兰将湿润的宣纸覆上石面，小心翼翼地用刷子蘸水，反复拍打，水渐渐沁入字口的每一道凿痕。上墨后， 纸面随着石刻的肌理起伏，凹陷处透出素白， 凸起处呈现乌黑。待揭起时，像是尘封的记忆突然在纸上醒过来——母亲下刀的力道、呼吸的节奏，一切都清晰可闻。
陈秉正伏案抄写着，“每步兵一枝，马兵一枝，合为一营。其法……”
烛光在他眼前突突地跳起来， 他眼前一黑，使劲撑着桌子才站住了。他仔细辨认了一下， 才继续写道：“以选定过骑兵营、车兵营，各预操行伍，惯熟听合。”
林凤君叫道：“你歇一歇。”他定了定神， “我还成。”
“都一天一夜了，铁人也不是这个用法。”
“我娘当年比现在辛苦十倍百倍……”
正说着，忽然旁边有个身影一晃，林凤君叫了一声“芷兰”，只见她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下。
他吃了一惊，还没赶上前去，林凤君已经将芷兰拦腰抱了起来，直奔卧房，一边叫道：“快去请大夫。”
她伸手去按芷兰的人中。芷兰恍惚着说道：“不用……”
“怎么不用。”
“我……血气不足。”
“你就是累的，做人太老实，就会出死力气。”林凤君回过神来，将被子给她盖上，见她脸色苍白，黑眼圈极深，叹了口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站起身来搓搓手，“我去弄点吃的，你在这里守着。”
他愕然道：“我……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芷兰是为了你家的事受累，你就该照顾她。”林凤君将炭盆点上，闪身就走了。
芷兰无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才道：“陈公子，我并没有受累，令堂坚韧果敢，我十分佩服。”
陈秉正垂着头道：“她其实已经病得很重了。不知道怎么能够撑过那几年凿石头刻字的日子。手指鲜血淋漓……”他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从吊子里倒了些开水放在她手边。
“我很惭愧。”
陈秉正想说句安慰的话，正在搜肠刮肚，忽然七珍八宝从窗户里飞了进来，落在桌子上。陈秉正勉强笑道：“我记得喂过你们了。”
七珍抖一抖尾羽，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
八宝在床头绕着飞了几圈，又翻了个跟头，才叫道：“走过路过。”
芷兰被逗得笑起来，陈秉正笑道：“凤君叫你们来的吧。”
“嘎。”
他伸出手，八宝就在他手上跳来跳去，又开口唱道：“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芷兰听了这句，笑容立刻凝滞在脸上，忍不住落下泪来。忽然门开了，林凤君端着一碗汤走进来，七珍和八宝都飞到她肩膀上。
她见芷兰眼角有泪痕，便瞪了陈秉正一眼：“妹子，你别上心。他这人笨嘴拙舌，不会烧香得罪神，不会说话得罪人。”
八宝跟着叫道：“不会说话得罪人。”
林凤君将汤端过来，用嘴吹了吹，才舀出一勺来喂她：“豆腐汤。”
芷兰喝了一口，眨着眼睛，“有鱼……”
“知道你吃素。哪里有鱼，都是豆腐。”林凤君用汤勺搅了一下，奶白色的汤汁里漂着油花，冷不防勺子里出现一根白色的鱼刺，她迅速抄起来放在自己嘴里，“香煎豆腐汤，我爹亲手做的。”
芷兰叹了口气，“凤君，我得守孝。”
陈秉正忽然道：“正大光明地活着，守得云开见月明，比什么戒律重要多了。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
芷兰便呆住了。林凤君也小声说道：“你爹娘若是泉下有知，也希望你活得痛快，结结实实，百病不侵。你自己想想看。”
她嗯了一声，伸手接过碗去，大口大口地喝着汤，险些呛到。林凤君给她拆了头发，吹熄了灯，“睡一觉就好了。”
他俩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她笑道：“陈大人，你讲大道理的时候，也挺唬人的。”
“偶尔吧。”
她推一推他，“你也去睡。”
他握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她只顾着说：“快去。”
桌子上有一只白瓷盘子，用碗扣着。揭开来看，里头是一条炖得极烂的鲫鱼。他默默笑起来，尝了一口，入口鲜甜。
他猛然拉开门，她正贴在门口听动静，被吓了一跳，瞬间挺起腰来站的笔直，“我……”
“你放心。”
“嗯。”她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忽然在背后说道，“我肚子还是饿。”
她愕然道：“不合口味？”
“都吃干净了，一点不剩。我是个大男人，一条鱼不够。”他抱着胳膊，“我想吃南城的肉烧饼。”
林凤君的眼睛立即亮起来，“咱们走吧。”
夜凉如水。老牛来喜已经在棚子里卧倒，前蹄弯曲垫在胸前，后腿折叠着蜷缩起来，睡得十分香甜。
林凤君将草料给它加满了：“它也得有夜宵。”
夜已经深了，街上少有行人。两个人各自捧着一块烧饼，热气扑在脸上。喷香的肉馅进了肠胃，叫人暖和。
雪地里幽幽传来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有点凄凉。他忽然瞧见那间首饰铺子，“我带你去看看花样。喜欢什么？”
林凤君直摇头，絮絮地说道：“家里现在办了义学，养了不少人，吃喝拉撒全都是钱。首饰这种东西，等有钱了再置办。”
他叹口气，“我还有些积蓄，外头还有铺子。温饱总是有的。”
“陈家的钱你不能再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等开了春，我接两单生意。如今江州的客商多……”她掰着手指头算一算，“走一步看一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
他挑一挑眉毛，“那我呢？”
“在家里记帐，做饭什么都好。回头我去王大哥那里打点肉，咱们自家做烧饼，一样的。给芷兰炖点肉汤。”
他微笑道：“芷兰她是不是对伯父……”
她悚然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吃素的人，专门跑到郊外去买黑鱼。”陈秉正叹了口气，“比你还小的姑娘，回头要是做了我的岳母，那可太奇怪了。”
林凤君挠一挠头，“我也觉得怪，只能指望她自己再想开些。不过……如果我爹转念愿意了，那就是两厢情愿，是件好事。”
他有点惊讶：“你不会替你娘难过吗？”
“会，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去世的人了无牵挂，活着的人才有遗憾。”林凤君话语间有些凄凉，“总得尽力先安慰活着的人。”
陈秉正忽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抬头看去，月光如银，穿透凝滞的寒气，在积雪上铺开一层幽蓝的微光。枯枝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他喃喃道：“娘，我和世上最好的姑娘在一起，我想跟她过一辈子，求您保佑我们长长久久的。”
风轻轻拂过他的耳畔，像温柔的低语。
路过一家客栈，冷不丁伙计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来，“给你查了，不在我们客栈。”
一个女人哀求道，“我求求你，你们店里有没有大夫，我记得他说是住店的。我都跑了十来家……”
陈秉正瞧见饺子馆里遇到的那对夫妻带着孩子出来，男人脖子里的瘿瘤更大了，将下巴完全挤歪，样子极吓人。
他心里一动，微笑道：“咱们又见面了。”
女人打量着他，忽然认出来了，拧着眉头道：“又是你在胡说八道，亵/渎神灵。”
“那妙清观的确……”
“呸呸呸，住持师太飞升了，是我亲眼所见，只是没来得及许愿罢了。再说犯忌讳的话，小心天打雷劈。”
他被说得懵了，林凤君却笑道：“大嫂，我可知道那大夫住在哪。”
“真的？”
“千真万确。”林凤君一拍胸脯，“不过让我带路得这个……”她用手指头捏了捏。
“知道知道。”女人从兜里掏出两枚铜钱，想了想，又加上一枚，“谢谢姑娘。”
林凤君掂了掂铜钱，勉为其难地说道，“有点少，算了。只当我发善心，带你过去就是。”
女人立刻点头：“劳烦姑娘了。你心肠这么好，怎么和……”她瞥了一眼陈秉正，没再说话。
一段日子不见，李生白风采依然。他仔细检查过了瘿瘤，从药箱里取了一个细毛刷子，将小半瓶药水在紫红色的瘿瘤表面涂抹均匀，点头道：“回家不要清洗，三日后再来。”
一家人谢过他，又谢过林凤君，才欢天喜地出了门。
李生白起身给他俩斟了茶，眼光又落在陈秉正腿上，忽然说道：“陈公子，刚才那家人好像把林姑娘的簪子偷走了。”
他吓了一跳，立即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林凤君回过味来，伸手取出脖子里的哨子，吹了两声。
他已经跑出了二十几步，听见哨音就停了，惊疑不定地回头。她在后面喊道：“我就没带簪子，偷什么偷。”
陈秉正这才一头雾水地回来，“李大夫，你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生白鼓掌笑道：“恭喜陈公子，终于痊愈了。”
“不会吧。我刚上楼的时候还是瘸的。”
“那只是你习惯了瘸着走路，一时改不过来而已。”李生白呷了一口茶，“刚才那几步真是身手矫捷。”
陈秉正忽然心里一酸，喃喃道：“我没事了？”
“你没事了，以后就是全乎人。”林凤君特别捧场地叫了声好，拍拍陈秉正的膝盖，又对李生白比大拇指，“谢谢李大夫。世上最好的大夫。”
“林姑娘，你才是。”李生白淡淡地说道，“仁爱聪明，是做大夫的根本。”
话音未落，忽然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陈秉文像一团火一样冲了进来，扯着李生白险些要下跪，“大夫，求你救救我娘。”
“怎么了？”
“她从晚间到现在，一直在吐血。”
李生白将药箱提起来，“三公子，咱们走吧。”

第96章
黄夫人的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病人的气味加上药味，林凤君很熟悉。周怡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脸愁容。
丫鬟婆子通报时犹犹豫豫的， 想报“二少奶奶”，又咽下去了， 最后只说：“林姑娘来了。”
林凤君快步进来，周怡兰起身迎接， 便叫看座。她只是摇头：“我瞧一瞧人怎么样。”
周怡兰叫丫头将绣花的幔帐撩起来。大红的幔帐， 锦绣的被褥，一团鲜艳夺目的颜色，唯有黄夫人那张苍白的脸是素净的，干枯的头发胡乱披在两边，竟是白了一半。
林凤君心里突突直跳。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跟现在差相仿佛， 眼窝深陷着，颧骨衬得格外突出， 虽然就在眼前，可又好像隔了很远，怎么也瞧不真切。
她心里一阵针扎般的痛。她伸手放在黄夫人干瘦的手上，开口叫道：“夫人。”
黄夫人不知道听见没有，全没有回应，眼睛还是闭着。过了一会， 忽然张开嘴，嗓子里吐出几个字来， 咕噜咕噜地听不清楚。林凤君将耳朵贴上去，才勉强听清，“守信。”
周怡兰小声叫道：“母亲。凤君来了。”
黄夫人轻轻哼了一声。过了一会， 喉咙里嗬嗬直响，她又挣扎着说道：“是我错了。”
林凤君瞧见她额头上的刘海乱了，有几根白发刚好戳在眼睛里。她想去拨开，不料手指轻轻拂过去，那几根白发竟断在她手上。她手上一震，忍不住便流下泪来。
丫鬟赶紧将帐子放下了，周怡兰眼圈也红了，摆摆手让丫鬟去厨房再煮些参汤。
林凤君小声道：“能吃饭吗？”
“偶尔。”周怡兰叹气，“勉强喝点粥，很快就吐了。睁开眼就流泪。”
她俩一前一后走到花厅，陈秉玉和陈秉正两个人都在，脸色暗沉。
李生白坐在中间，垂着头写了个方子，缓缓说道：“病人心志沉迷，脾肾双虚，这病不是一朝一夕的症候，以后还是要看命数。”
陈秉玉听见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他叹了口气，又吩咐旁边伺候的管家：“该用的东西预备下了没有？”
管家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陈秉文冲进来，狠命推了管家一把。管家猝不及防，被推得倒退了半步，险些倒在地上。
陈秉文叉着腰叫道：“是你叫人买的白布？你好大的狗胆！”
管家弓着身子，不敢答话。陈秉文满眼怒火，“大哥，你把他撵走，不用他了。”
陈秉玉说道：“是我让人准备的。”
周怡兰走上来，“秉文，这也是坊间的说法，用些东西冲一冲，大概就能好……”
陈秉文退了半步，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信，李大夫，你说句话。”
李生白小声道：“三公子，有时候要看病人的造化。”
陈秉文死死地盯着他，忽然指着他高声叫道：“那要你干什么。京城来的也是庸医，我有钱，咱们再去严州，去江州，找最好的大夫，我就不信……”
陈秉正一直站在角落，忽然开口道：“秉文，你冷静些。”
陈秉文呆了一会，径直走到林凤君面前，一脸急切，“二嫂，你说我娘能不能好。”
“能。过些日子，天暖和了，就好了。”
陈秉文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落，他抓着凤君的手，“我谁都不信，就信你。我什么都改，什么都不要。二嫂……我以后怎么办……我不要做没娘的孩子。”
一屋子人都静默了。
林凤君只觉得万箭穿心。她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断断续续地说道，“再等一等，总是有办法的。”
“你路子广，知道哪里的神仙灵验，我去求，我从山脚下一路跪上去。”
她的舌头打了结，“我……”
“求神拜佛没有用。”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你有这个工夫，多去陪她说说话，端茶倒水，也算尽尽孝心。”
陈秉文张了张口，终于冲进母亲房中，无助地大哭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午饭用过了，又是晚饭。秉文的哭声还清晰可闻，只是越来越弱。陈秉正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
林凤君默默在后面跟着。假山旁边堆着点残雪。月亮像银钩一样挂在天上，低低的，像是勾住了屋檐。
他忽然说道：“秉文他会接受的。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总能熬过来。我当年……比他还要小。”
“直到断气的那一天，大概才能算熬过来。”她摇摇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
陈秉正心中又是悲苦，又是烦闷，他望向天上的月亮，低低地唱了两句：“月亮光光，装满筐筐……”
林凤君说道：“陈大人，你也很难过吧。”
他脸色僵住了，“我母亲的死，不能说与她无关。她在其中，也推了一把力。可是这许多年来，我也受了照顾。如今她要死了，我心里一丝喜悦也没有。我真是个无用之人，恨也恨不痛快。”他伸脚去踢脚下的残雪，上头积了灰，和土地融为一体的颜色。“以前总以为世间事非黑即白，现在才看清楚了些，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全都是混沌不堪，连我自己也是一样。”
“那你就要问一问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月亮，“应无所往，而生其心。母亲，你是朗月清风，给我些指引。”
月光温柔地洒下来，照着树梢。一只鸟儿忽然叫了一声，从树枝上直直地飞起，枝头上的积雪便跟着簌簌而落。
他心念一动，“凤君，我想也许还有办法。”
“什么？”
“心病能用心药医。”
三日后的傍晚，黄夫人的房间里搭起了好几层纯白色的幔帐。数十支蜡烛被布置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陈秉文坐在床边，一直握着母亲的手，很警惕地望着范云涛，“你是谁？在干什么？”
陈秉正微笑道：“他是通灵先生。”
陈秉文瞪着眼睛，“二哥，你亲口说过，求神拜佛没有用。”
林凤君苦笑道：“也许能呢。秉文，你只管听我的话。”她拍拍他的肩膀，“不一定有用，可我们都会尽力。”
“嗯。”
天渐渐黑下去了。芷兰在院子里摆上香案，点燃三根粗壮的香，香烟袅袅升腾，弥漫出一股神秘而庄重的气息。范云涛穿上一件刺绣的法衣，手持一面铜铃，开始围着香案踱步。
范云涛唱道：“仙法无边通天路，心诚则灵愿皆成。一请二仙三尊神，四海龙王聚来临。”
林凤君将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
范云涛高声叫道，“天地之间，阴阳相应，吾奉太上老君之令，招唤英魂，速速来临，听吾号令，勿得迟延。”
白色的帷幔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肩宽背阔，身姿挺拔。
影子先是凝然不动，随即双肩一振，剑光起时带着风声，连烛火都为之暗了一暗。那剑影时而如神龙摆尾，时而似老松盘根，剑尖抖出的寒星闪着光。
陈秉文看得呆住了，真的很像父亲的身影。虽然他知道是假的，可此刻宁愿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将黄夫人扶起来，在她耳边叫道：“娘，爹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珠木然，眼神随着那影子僵直地移动着。
影子舞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只有在结束时忽然顿住，左肩微微倾斜。陈秉文叫道：“娘，是他，爹肩膀上有旧伤。”
影子将剑收入鞘中，缓缓踱了几步。风轻轻吹动幔帐，身影就忽隐忽现。
黄夫人的眼睛聚了焦，喃喃道：“守信，是你吗？”
影子恍若没有听见，又抽出长剑，舞了个剑花。黄夫人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守信，你是来接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影子不动了。黄夫人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死命挣了一下，整个人摔下地。
陈秉文惊叫了一声，想去扶她，她却叫道：“你走，我跟你爹说两句话。”
“娘……”
“你走。”
陈秉文转脸看着窗外的林凤君，事出突然，她也有点意外，只得打手势叫他出来。
黄夫人摔得很重。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向着帷幔缓慢爬去，每一步都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影子定住了，随后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
“守信，你还是这样厌恶我。”黄夫人在离帷幔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她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描摹着他模糊的轮廓，“我知道娶我不是你的本意。”
一片沉默。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就算你年纪大，是个鳏夫，带着孩子，我一眼就瞧上你了。”
芷兰脸色苍白地听着，眼泪涔涔而下。
“我再傻不过了，就算新婚之夜你一个人在外头舞剑，我只觉得你是大好男儿。别人都说你图我家的钱，可只要你愿意，钱算什么，我就想要你的心。我一直都知道，你心里那个人不是我。我说我不怕，就算是一块铁，我也把你捂热了。”
黄夫人闷闷地笑了几声，她的白发散乱，看过去像个绝望的女鬼，“守信，你是个骗子，把我骗得好惨。”
影子忽然向前动了一动，黄夫人轻轻说道：“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去害你的原配夫人。你跟她尘缘未了，这辈子一定又做了夫妻。我真是个大笑话。我这辈子就输在不服气上。什么都输干净了。”
一缕鲜红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沿着下巴落在地上。她闭上眼睛，“可我还是天天想见你，亲口问你一声。”
帷幔那一边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你错了。我心里有你。”
林凤君和陈秉正面面相觑。黄夫人猛然睁大了眼睛。
那声音很混沌，像是从嗓子里用力挤出来的，“娘子，我没来得及告诉你，其实我早已经喜欢你了。”
屋子里死一样地安静。黄夫人的声音有点抖，“守信，你说什么？”
“你也是我娘子，穿凤冠霞帔的样子真漂亮，跟仙女一样。”
“守信，你……”
“你九死一生为我生了孩儿，一身都是血和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你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孩儿在你身边哭……我这辈子都圆满了。”
林凤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捂住嘴巴，看着帷幔后的父亲。
林东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我心里一直惦念着你。当日只是我笨嘴拙舌，从来没有将情话讲在你面前。我心里很后悔，早知道有分别的一日，我该多多照顾你，爱护你，便是再泼辣大胆的话，我也想对你说个痛快。娘子，这辈子和你做了夫妻，是我毕生幸事。你温柔、宽厚、心地纯善，待人至诚，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有了你，我再不想其他人了。”
芷兰深吸了一口气。陈秉正紧紧握住林凤君的手。
黄夫人的身体像被定住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幔帐。
“咱们的孩子……聪明，活泼，是我的心头肉，我喜欢极了。”林东华顿了一顿，“心里越喜欢，越教养得严厉。你不要怪我。”
陈秉文捂住了脸，手一直在抖。
“我偷偷写了一封信给你，放在剑匣的底层，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林东华压了压声音，“在阳间的时辰到了，再不走就要灰飞烟灭。”
林凤君挥刀过去，风将蜡烛弄灭了几枝。影子越来越浅，终于倏忽不见。
黄夫人奋力爬了几步，伸手去触摸，只有冷冰冰的绸缎。她呆呆地趴在原地，像是整个魂灵都被掏空了。
陈秉文冲进屋子，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整个人抱在怀中，“娘……”
黄夫人抬起眼睛，里面仿佛忽然有了光，她恋恋不舍地看向飘动着的幔帐，另外一边已经是空无一物。
“秉文，你去书房……将你爹的剑匣拿过来。”
林东华走出院子，肩膀微微下沉。林凤君迎上前去，满眼都是泪，“爹。”
“嗯。”
“她……以后会发现是假的吗？”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林东华长出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她愿意相信就是真的。”
他握住女儿的手，“咱们去个地方。”
天上忽然落下来一滴水，落在陈秉正脸上，随即又是一滴。他伸出手去接，又惊又喜，“凤君，下雨了。”
在无尽的夜幕中，细雨如烟悄然垂落，触地时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土。路边灰色的积雪也融化在这雨水里。
陈秉正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一场大雪，从那时起，所有人都进入了冬天，这冬天长得似乎无休无止。
春天来了，是该融化的时候了。

第97章
梁夫人的骸骨重新下葬的日子， 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落葬的地点是陈秉正选的，就在文山寺的后身，紧挨着凤君母亲的墓。墓地四周， 柏树森森而立，枝叶常青。山势高低起伏， 仿佛大地伸出了一双臂膀，将这安魂之所揽入怀中。土地上已经是一片绿草如茵。星星点点的野花忽然从草叶间探出头来。
陈秉正和林凤君一起在坟前刨了个大坑， 种下一株桂花树。
陈秉玉跪下去， 将手抄的那本兵书取出来焚化，一边默默念道：“娘，外祖写的治军方略，我已经收到了。孩儿愚钝，虽未能全然领会，也知道这是昆山之片玉， 应当学以致用。”
陈秉正向林东华低声询问了几句，见他点头允许了， 便拉着林凤君的手，一同跪下祝祷。
“娘，孩儿幸不辱命，没辜负您的期望。可是……不能为您立碑，只能以桂花树为记。您生前最爱桂花清雅悠闲，香味馥郁。等这棵树长成了， 漫山遍野都是香味，您一定能闻见。岁寒知劲节， 负雪见贞心，外祖与铁鹰军英灵不远，昭雪有日。”
他虔诚地叩下头去， 又道：“我本想借着整修祖坟的工程，将您葬入祖坟。可是……总要依着您的意思。我们兄弟俩的玉佩放在一起，陪着您一同入土。父亲的香囊……我也放了，夫妻也好，朋友也罢，都是二老在地下的事了。”他眼中垂下泪来。“求您保佑我和凤君白首同心，永为夫妇。”
林凤君将周围的花草采了一圈，便编出一个小小的花球，绿草为底，鹅黄、粉红、淡紫色的野花点缀期间，说不出的明媚。她将花球放在坟前，双手合十念道：“夫人，这里是块风水宝地，我娘的坟墓就在旁边。您是有胆有识的将门虎女，我心里佩服的很。我娘能诗会画，你们的脾气一定相合。她平素温温柔柔的，胆子又小，您多照顾一下她，别叫她被难缠的小鬼欺负了。我以后多多烧纸钱，一样孝敬，你们商量着花。”
她将纸钱投入火里，火苗迎风而起，即刻将纸钱烧成灰烬。林东华听见她的一番言语，又好笑又难过，含泪点头。
他们在坟前待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来喜载着陈秉正和林家父女，跟着陈秉玉的马一同回城。
陈秉玉刻意放慢了速度，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距离。
林凤君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递给陈秉正：“你瞧瞧像不像。”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却是一张人物画，画中女子眉眼清秀中略带英气，俨然就是梁夫人。他浑身一震：“你……”
“芷兰说看人的头骨，大概能描绘出死者生前的面貌。我试着描了几副，她指点着选了一副。”林凤君微笑道：“有些地方拿不准，我还是照着我娘的样子画的。”
林东华的背影忽然轻微地震了一下，可是他俩都没有发觉。
他的眼泪簌簌落下，“形神皆似。”
“以后你拿着它，就像母亲一直陪着你。”林凤君的语气很平和，前所未有的温柔。
春风拂过她的脸庞，掀起散落的头发。他安静地擦干了眼泪。“好。”
牛车回到林家楼下，他们意外地看到了几辆装饰精美的马车，两位不速之客——黄夫人带着陈秉文，神情忐忑地站在门口。
林东华十分诧异，便招呼他们母子进来，连陈秉玉一起在前厅坐下。
黄夫人大病初愈，瘦得形销骨立，天气暖和了仍旧穿着貂裘，走两步便要秉文扶着。陈秉正很熟练地烧水，泡茶。
林东华开口道，“夫人这是……”
下人们将整箱整匣的礼物抬进来，上头都裹着红绸。陈秉文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陈秉正看得心头突突直跳。陈秉玉更是一脸狐疑。
“区区薄礼，请林镖师笑纳。”
林东华摇头，“名不正而言不顺，我不会收的。”
“实不相瞒，小儿秉文已经十四岁了……”
陈秉正和陈秉玉面面相觑，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母亲，林小姐和我是天定的缘分，已经约定婚姻，绝无更改之理。”
陈秉玉也帮腔：“他二人情投意合，天生一对。”
黄夫人愕然地看着他俩，“怡兰已经告诉我了，我乐观其成。”她笑眯眯地看着林凤君，“这样爽快聪明的姑娘，我喜欢还来不及。你们早日将婚事办了，定要风风光光的，来个震动济州城的大阵仗。我身子不好，府中事务已经全数交给怡兰了，日后凤君进门，便学着经营商铺，我也多一个膀臂。”
陈秉正心神不定地看向陈秉文，他从嘴边挤出一抹笑容，“恭喜二哥二嫂，都是一家人。”
黄夫人又拉着陈秉文的手，絮絮地说道：“我这孩儿十四岁了，虽然学武艺开蒙晚了些，可他心心念念想拜入林镖师门下。今日我过来，便是来拜师的。”
陈秉正松了一口气。林凤君笑道：“秉文根骨很好，有这份上进的心思。爹，你看……”
林东华咳了一声，“夫人，我如今在义学带着十几个孩子，只怕难以从命。”
陈秉文听到他没有立时拒绝，立即凑到他身边，“我可以跟他们一起上学。横竖林镖师你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
林凤君比划着对秉文说道，“义学里头收容的是吃不上饭的小乞儿，穿的都是破衣烂衫，吃的是粗茶淡饭，你可受不住这罪。”
“我不怕。有我在，绝不会让大伙吃不起饭。”陈秉文一拍胸脯，毫无退意，“餐餐有肉吃。”
林凤君心里盘算着，义学里孩子的吃饭穿衣就有着落了。她又转向黄夫人，语气柔婉，“那边屋子也很破旧了，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怕委屈了秉文。”
“另盖几间屋子就是了。”黄夫人见他们口风松动，笑眯眯地接了话茬，“我可以按月给义学拨银子，供日常花费。”
陈秉玉忽然插话：“母亲，父亲在世时，曾经说过，不许三弟他学武功。”
黄夫人沉默了。陈秉正微笑道，“大哥，去世的人了无牵挂，活着的人才有遗憾。谁说父亲留下的话就一定对呢。”
陈秉玉听得呆了，随即释然地露出笑容，“的确如此。”
林东华便在椅子上坐了。陈秉文在他面前跪下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苍天在上，徒儿陈秉文今日拜林镖师为师，以父事之，绝无反悔。”
他拜了三拜，林凤君在旁边递过茶碗来，陈秉文便双手举着道：“师父喝茶。”林东华接过来喝了，微笑点头：“明日你到义学，与他们一同上课。”
第二天早上陈秉文到的很早。林凤君很意外，因为他除了自己，还带了五六匹马，都是一等一的好马，毛皮光亮如绸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窝蜂地往上涌，争着去看。陈秉文得意洋洋地叫道：“叫声师兄，教你们学骑马。”
宁八娘翻了个白眼，神气傲然，“你入门最短，只配做我师弟。”
宁七抱着胳膊站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棍，“别以为有钱就能当老大，我们江湖人只认拳头。”
陈秉文见他比自己矮一个头，不以为然，“打服了你，我就是老大。”
“那你来试试。”
陈秉文刚要上手，林凤君立时出现，将他喝住了，“秉文，师门内不许内斗，不讲规矩，立时逐出门去。”
她又教育宁七，“秉文来了，大家都有吃有穿，要记他的好，明白吗？”又低声在宁七耳边说道：“叫声师兄不掉肉。”
“明白。”
宁七将孩子们招呼在一块，齐声叫道：“师兄好。”
陈秉文的脸兴奋得都红了，“师弟师妹们好，今天包饺子。”
林凤君拍一拍手，笑道：“都愣着干什么，去扎马步。”
她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练习马步，陈秉正在角落里远远看着，也学着她的动作，气沉丹田，将重量压在腿上。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一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去，竟是李生白。
李生白是一身利落打扮，指一指树上拴着的几匹骏马，露出微笑，“心中不服气，总想跟你比一局。既然你的腿好了，那就是时候了。”
陈秉正点头：“敢不从命。”
李生白选了一匹白马，陈秉正便选了一匹红马，两个人翻身上马，控制着马匹在一条线上，身姿都极其挺拔。
陈秉正指着远处的一株松树，“先到为胜。”
两匹马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马蹄声疯狂地“哒哒”着，像暴雨不停落下。两个人都沉默着拍马狂奔，有如破空之势。
地面上尘土飞起一人多高，马匹齐头并进，互不相让。冲过松树的时候几乎是并驾齐驱，李生白笑道：“打了个平手。”
“你的马头先过了一点，我留意到了。”陈秉正平静地说道，“我认输。”
忽然一匹黑马飞奔而来，林凤君骑在马上，衣袂翻飞，风扬起她的头发，像离弦的箭。她很快就赶到了，“你们在干什么呢？”
“比骑马。”
“那就一起比。”她紧了紧缰绳，“我也来。”
“不比了，没意思。”李生白笑着看向陈秉正，“我想和林姑娘多说两句话。”
陈秉正笑了笑，并不多问，策马走到一边。
林凤君下了马，转头问道，“李大夫，你有什么事？”
“我要走了。”李生白若有所失，“回京城。”
她吓了一跳，“你……不是要在济州待一阵子吗？”
“家父来了几封信。我也想过了，我不能只获取家族传承的医术，不承担责任和使命。”
“那……你是要进太医院了吗，给皇上娘娘瞧病。”
“也许吧。能过得了遴选再说。”
“你一定没问题。”她握起拳头，“世上最好的大夫。”
李生白笑道：“其实陈将军和夫人的身体都没什么大碍，假以时日，不愁没有子嗣。倒是你和陈公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上头写着许多字，“这方子给你，留着你们成婚后给他使用，我以前承诺过的，祝你们新婚愉快。”
林凤君懵懵懂懂地接过去，“多谢。”
李生白看着她的笑容。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的，露出一溜白牙。他心中一酸，忽然转了个话题，“我送你的绒花，你喜欢吗？”
她心中一动，猛然从脑海中想起这东西来，似乎还搁在抽屉里，“喜欢，我很喜欢。”
李生白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剪刀，林凤君认出来了，指着说道：“李大夫，它实用吗？”
李生白叹了口气，“林姑娘，你一直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自始至终都是左撇子。动刀也好，吃饭也好，都用左手。所以我用的剪刀都是专门打造的。”他伸出左手来，握了一下给她看，“你当时只是着急地想买个东西给我，作为馈赠，不亏欠我什么，是吧。”
她鼻子猛然一酸，一股愧疚往上浮，胸口闷闷地喘不过气来。李生白摇摇头，将小剪子收进口袋，“你从来不欠我什么。林姑娘，遇见你是我毕生的幸运。虽然有缘无分，我也得感激上苍，让我有一个能心动的人。”
他跟她隔了两步远，躬身作揖，“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生白潇洒的背影由近及远，从门口穿过，再转了个弯，便消失了。
她忽然翻身上马，飞驰出去追上他，翻身下马，“李大夫……”
他惊喜地回过头，“林姑娘。”
“我会把义学办成武馆，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不请陈公子吗？”
“我先问问你的意思。”
李生白沉吟了一下，“学武强身，为的是济世安民，不如叫济安。”
“好。”
马车在路口等着他。他转身挥手，“林姑娘，再会。”
“再会。”
她一直挥手挥到他再也看不见为止。远处尘土飞扬，她勒转马头，疾步上山，那里的视野好一些。
林凤君跳上那块除夕夜坐过的大石头。天很蓝，草很绿，蜿蜒的小路在春草中绵延无尽，李大夫乘坐的马车就沿着这条路轻快地离去。
她眼睛一直追着它看。过了一会，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陈秉正从另一端缓坡爬上来，坐在她身边。
“送别都不叫我。”他摇摇头，“显得我这般没气量。”
她苦笑起来，“你啊。”
白纸的一角从她怀里露出来，他盯着看，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林凤君抽出来递给他，“神神秘秘的，说等咱们成婚再给你用。”
陈秉正打开看了两眼，神情呆滞，手有点抖，“这……”
她皱着眉头，“这是什么？”
“一些用不着的东西。”他将纸递还给她，想了想又收回自己手里，“你不要管了。”
“噢。”她点头。
“我有一件礼物，比他的有用。”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递了一个檀木盒子。她茫然地打开。
是一支极繁复精致的簪子。纯金打造，却没有半点俗艳。簪头是七八朵梅花，全开的，半开的，各有风情，累累地攒在一处，金丝掐成花瓣，红宝石镶嵌成花蕊，簪身便是梅枝。日光一照，那些梅花便活了，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她惊呼了一声，忽然回过味来，“怎么这样糟蹋钱呢。”
“不才还有点积蓄。”他眨了眨眼睛，将簪子仔细地插在她乌油油的头发上，像一树梅花在发光，“钱财随风去，美人难再得。”
“这样油嘴滑舌的。”她推一推他。
他严肃起来，“凤君，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嘴上嗔怪着，眼睛里全是笑，春风见了都自愧不如的那种笑容。正好一阵风过来，带着粉白色的花瓣，说不出是梨花还是桃花，片片飘落，有一片就缀在她发间。
陈秉正抬起手，将手指贴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指沿着鼻子向下刮，温柔又带点俏皮。她的脸很饱满，腮颊也是红彤彤的，嘴唇也是。红得像是将周边的空气也染红了似的。
她抬起眼睛和他对视。
他的眼神很温柔，像头顶的阳光一样温暖，却有些犹豫。
林凤君是个很干脆的人。反正阳光那样好，花儿那样香。之前自己在厨房见过父亲和母亲在烧火的时候偷偷亲嘴，她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她二话不说，双手捧着他的脸，果断地亲了上去。
（第二部 完）

第98章
“咯咯咯……”大公鸡霸天收了尾羽， 帅气地从树梢飞身而下，刚好落在林东华的脚边。
一群孩子横平竖直地站成一个鸳鸯阵形，陈秉文昂首挺胸地站在最前头， 享受师门首徒的待遇。
霸天在孩子们面前骄傲地踱了几步，胸脯挺得比任何人都高。
宁八娘忍不住抢上前伸手去抱：“师父， 这鸡真漂亮。”
陈秉文立刻拦住：“这可是济州鸡王，不容冒犯， 论打架是一等一的好手。”
霸天歪着头扫了他一眼， 眼神依旧犀利。
林东华笑着伸出手臂，霸天就跳到他胳膊上：“这堂课要做指法练习。出爪最快的，莫过于鹰隼，眨眼间便将牛羊抓住飞走了。鹰隼咱们没办法学，斗鸡也可一试。仔细观察这鸡，出爪利落， 下盘灵活。你们将手勾起来，学它的样子， 抓，叉，削，力道要狠，快去快回。”
陈秉文试着用手往前探，五指软趴趴的， 怎么也做不到位。宁七在他旁边，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就急了：“难道你会？”
宁七再不说话，伸手就往他头上招呼，出手奇快， 陈秉文根本没瞧见他的招数。宁七摊开手掌，他头上的一根白玉簪就落在手掌心。
“你……”陈秉文睁大了眼睛，脸色将变未变的样子。
宁七还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瞬间换上一副谄媚脸色，“师弟，快教教我。”
宁七若有所失地看着自己布满疮疤的手。“我不会教。”
春风轻柔地拂过这座庄子，远处的树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陈秉正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手拿着一摞黄纸，神情严肃，“九娘，怎么又在纸上画圈圈，一定没有做功课。”
“我念也念不会啊。”宁九娘嘟着嘴，很无辜地看着他，“太难了……”
林凤君看她的小脸粉扑扑的，泪水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起来哄了两句，又对陈秉正说道：“她才几岁，太严了怎么得了。”
宁九娘十分乖觉，将脸贴着凤君的脸使劲蹭，扭股儿糖似的扒在她身上。陈秉正将脸扭到一边，半晌才嘟囔出一句：“慈母多败儿。”
他拿起林凤君写字的黄纸，她立时低着头，垂着眼，“请先生指教。”
陈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花过功夫练了，只是笔法不比刀法，一味用力，想要将纸戳破似的。你再写一张我看。”
她提起笔来，饱饱地蘸了浓墨，便往纸上落去。陈秉正适时地握住她的手，“提起来，一点就够。”
他的手很大，竟将她的手全然罩住。“发力不对。”
两人肌肤相触，额外的热，她心里突突直跳起来，他用手腕发力，带着她缓缓写了几个字，“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林凤君定了定神，笑道：“千字文里的，我都认识。”
“那很好啊。”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笔，脸色很正经，“多多练习。”
宁九娘趴在凤君肩膀上，似懂非懂地看着这幅字，陈秉正指着说道：“寒往暑来而不穷，哀极乐反而有终，寓意人生无常。”
林凤君跟着补一句：“陈先生说得高深，其实就是一年分春夏秋冬四季，日子天天过，过好一天算一天。”
陈秉正一怔，微笑在脸上慢慢展开：“解说的真好。”
宁九娘愉快点头：“那我知道了。”
林凤君转过身，忽然瞧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婆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在门前探头探脑。她瞬间开心起来：“生意上门了。”
她将宁九娘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带一带她，可别再弄哭了。”
宁九娘脸色立刻变了，挣扎着要下地，“我……我自己能走。”
林凤君跑过去，堆上一个热情而不急迫的笑容，“婆婆，这是济安武馆，请进来随便看随便瞧。”
那婆婆大概是周边村子里的村民，头发花白，衣裳满是补丁，眼神怯生生的，“武馆……教打人的？”
“也算是吧。”她拼命点头，用手掌向下切了一道，“学功夫，行走江湖，棍棒拳脚，胸口碎大石，一拳头能劈碎砖头。”
男孩立即来了精神，“奶奶，我要学。”
婆婆却很谨慎，“那……也算是门手艺？”
“算算算。学出来能当镖师，也能给人当护院。”
婆婆看着那群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在光秃秃的地面上互相拆招的小孩。衣服是自来旧的颜色，样子臃肿不堪，怎么看都像是囚服，“能挣钱吗？”
林凤君想了想，不敢瞎说大话，“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学这个要钱吗？”
“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她看到老妇人脸上的犹豫，“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阴阳五行，招魂通灵，对了，还可以学写字做文章，有考上进士的老师教。知道举人不，他比举人还厉害。”
她往陈秉正的方向指了一指，婆婆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女孩，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看模样倒算是周正，但……怎么也不像个体面人。
“比举人老爷还厉害……”老妇人拧着眉头喃喃道。她打量着这外表朴素到极致的武馆，只觉得林凤君满嘴胡说，她扯着男孩，“咱们走。”
“哎……别走啊，伙食钱也可以商量。”林凤君追出门叫了两声，看她走得更快了，只得讪讪地回来，跺脚道：“我可没瞎说。”
林凤君垂着头，一路闷闷地踢着脚下的一块石子。陈秉正不敢多问，小声说道，“是她没眼光。”
她嗯了一声，“万事开头难，好歹有人来看了，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两个，早晚能成。”
她将宁九娘接过去，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小女孩蹭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陈先生的骨头好硬，硌得慌。”
林凤君尴尬地笑一笑，“他太瘦，欠练。”
她将宁九娘送回到练手法的队伍里，转身回来，只见陈秉正一声不吭地在角落里蹲马步。
她憋不住笑起来，“入门先站三年桩，你还差得远呢。”
冷不防他将她的手拿起来，在嘴边轻轻一触。她吓了一跳，慌忙向远处望，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脸忽然烧起来，低声道，“没有正形。”
陈秉正表情不变，仍是一副古板面孔，“是我孟浪了。你不喜欢？”
林凤君简直无法回答，只好咳了一声，按着他的背，“学武不专心，还是欠练。”
一轮大太阳缓慢在天空中挪移，影子便跟着在地下转动，渐渐缩成一个黑影。他脸上沁满了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仍旧一声不吭。
她看得不忍心了，掏出黄鸭子帕子给他擦，嘴里絮絮地说道：“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俗话说，铁杵磨成针……”
“我以前也是能拉硬弓的人。”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点找补的意思，“挽弓一石。”
林凤君愣了一下，忽然身影一晃，倏忽就不见了。陈秉正吃了一惊，直起身来一通乱找，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又冒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分叉的树枝，“硬弓一时半会儿不成，我给你做个弹弓，练好了一样的。”
她坐下来，从腰里掏出匕首，一点点削去外皮，“改天拿牛皮割成小条，在把手上缠几圈，就不会磨烂了手。”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凤君，我名下还有几间铺子，一年有几百两的进项。”
她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眼睛骤然亮了：“几百？一百跟九百不一样。”
“三五百总是有的。”
她搓一搓手，“给我花吗？”
他忍不住一直笑，“都给你花。你想干什么都行。依我看，当务之急就得先把学生的衣裳换了。被人瞧见了，还以为是囚犯放风。”
“才穿了几个月。”林凤君的嘴很硬，“皮实耐脏。”
门口忽然有人叫凤君，她转过头去，又惊又喜，“说曹操曹操到。”
娇鸾施施然地走进来，左手拎着两条草鱼，右手晃了晃，“你家门上有封信，我瞧见上头插着鸡毛，就赶紧给你带回来了。”
陈秉正将信拿在手里，愕然道，“是寄给我的，写的又是你家的地址。落款……李生白？”
林凤君很纳闷：“你跟李大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
陈秉正知道李生白是怕他多心，嘴上却笑道：“我俩说点男人之间的事情更方便。”
“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弯弯绕。呸呸呸。”
林凤君拉着娇鸾走到一边，小声打听，“我准备给孩子们换一批春秋的衣裳，你给个好价钱。”
娇鸾一挑眉毛，“今年雨水少，棉花生丝收成都不好，布料绸缎涨了价钱。凤君，上等的绸缎我有，中等的棉布我也有，这得看你对孩子们有多少真感情了。”
“感情可是真的，比真金还真，不怕火炼。”林凤君一拍胸脯，“不过……我还是要便宜的。”
娇鸾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松江棉布也贵。本地棉布不经穿，上色不匀。”
她想了又想，才咬牙道，“松江的吧。”
“果然当了东家就是大气。我回去就叫裁缝赶着做，横竖尺寸都是现成的。”娇鸾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济州商会的女东家又多了一号。”
林凤君按住太阳穴，“别提了，商会除了每年收定例银子，有个狗屁用处，几个老头子轮番坐庄，收小商户的钱。”
“胳膊拧不过大腿，不交不能开张。”娇鸾叹了口气，“他们跟官府是通气的。”
林凤君将草鱼提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妥当，刮鳞去皮，“别走了，今晚在这吃炖鱼。”
陈秉正还在看信，眉头紧锁。她凑上前去，“李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麻烦，想要咱们帮手。”
“那倒没有。”他将信放下，“以后得尊称他李太医了。”
“他就是天下第一厉害。”林凤君满意地笑了，夺过信纸，一字一句地读着，“问林姑娘安。你二人两心相照，情志交融，宜……”她念不下去了。
“宜速缔秦晋之盟，毋使良辰虚度。”陈秉正解释道，“就是让我们快些成婚。”
她陡然红了脸，“我爹都没催。”
娇鸾拍掌道，“凤君，我专门留了上好的霞光锦，就是给你做嫁衣的。我速速给你操办，找刺绣师傅，一个月工夫就好。”
她偷眼瞧着陈秉正，见他面色阴沉，心里打起鼓来，“你……是什么意思？”
陈秉正揪着信封上的鸡毛，用蜡粘得很牢，拽不掉。他重新拿起信纸，用力抖了抖，又对着太阳看去，确认没有夹层，“四月初二……这封信在路上用了十天。”
“从京城到济州，算很快的了。”
“以这封信里的内容，倒不必如此匆忙，更不需要加急。”他将手指握在一起，望着天上流动的白云，咬着牙道，“李大夫心细如发，这封信单独寄给我，定有原因。”
“你心眼像马蜂窝一样密，没事也瞧出事来。”林凤君拉着娇鸾，“咱们不理他。”
陈秉正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挺直了身体，沉稳地走向林东华。
“伯父大人。”
林东华正在纠正陈秉文的手型，捏得他好一阵吱哇乱叫。
陈秉正将林东华拉到一边，他愕然问道，“什么事？”
“我想尽快和凤君成亲。”
“有多快？”
“三日内。”
“你开什么玩笑。”林东华眼神中全是愤怒，“上次冲喜，便是仓促得不能再仓促了，我想起来就后悔。如今聘礼嫁妆都未齐备，再重演一次，我如何对得起凤君的娘亲。婚姻是终身相守，怎能容你如此敷衍了事。陈公子，我以为你对凤君一片诚心……”
“伯父大人，我的确是。”陈秉正肃然道。他将信纸双手递上，“李大夫如今在太医院，我有个猜想……”
林东华一字一句地看完了。二人面面相觑，林东华摇头道：“便是国丧，我可以等，最多不过是一年的工夫。我绝不能用女儿的终身去赌。”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难道，难道……”
陈秉正看到伯父眼中杀意陡现，竟像是立刻要将他分尸埋在树下，吓得打了个寒噤，“小可一向以礼自持，决计不敢。”
“那就好。”林东华将信塞给他，“你自己掂量着办。”
陈秉正默然地走回原地。娇鸾正在用软尺给凤君量尺寸，两个人嘀嘀咕咕说得很是开心。
娇鸾笑道：“陈公子，我给你也量一量，新郎新娘齐齐整整。”
他叹了口气，“暂时先不用了。”
林凤君不解地望着他，“难道你想变卦？”
他沉吟了半晌，忽然有个念头冒泡似的浮上水面，“我想先立业后成家。凤君，娇鸾，你俩想不想发财？”
“想啊。”两个女孩同时热情回应，“你有什么路子？”
“娇鸾，你店里头有没有白色坯布或是麻布，最素的那种。”
“那都是染布的底料，济州很少有存货，价格不高。”娇鸾想了想，“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省城进货。”
“我要一批货，放在你店里寄卖。”
“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至少要一船。”
林凤君目瞪口呆，“你疯了。乡下人进城买布也只要花布，喜庆又漂亮。”
陈秉正脸上波澜不惊，“我可以出钱。娇鸾，你只管去买，卖出去的货款都归凤君。”

第99章
省城的布庄规模和气派远非济州可比。前厅右侧是一排丈余长的柜台， 乌木打造，台面被岁月磨得发亮。柜台后站着五六位伙计，每人面前都摊开着账本， 手持毛笔，随时准备为客人量布裁衣。左侧则是一排排货架， 按照布料种类分区：棉布、麻布、丝绸、毛料，各占一方天地。
“白色坯布倒是有， 不过……一船？那就是一万匹以上。”掌柜很疑惑地盯着眼前这对年轻人， 看上去像新婚夫妇，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客。
“家里开染坊，试试手。”娇鸾扇着扇子。林凤君是男装打扮，头顶一盏青玉冠，穿一件浅蓝色暗横纹罗直身，潇洒俊秀， 跟娇鸾倒是很相衬。
掌柜笑了，原来是刚入行的新手，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坯布不如白绢，粗得很，连我店里的伙计都不爱穿了。”
“白绢不耐脏，也不好洗，坯布就很好。”娇鸾不接话头。
掌柜转了转眼珠子， 又朝向林凤君，试探着说道。“这位小哥， 尊夫人可真是厉害，在家想必是一言九鼎。”
林凤君微微一笑，“我家的规矩就是都听夫人的。”说完做了个手势， 便是要谈价钱。
掌柜用袖子将手笼住，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相互触碰，顷刻间变了几招。
掌柜暗暗心惊，这年轻人看上去一派天真，砍价倒是老江湖了，又狠又快。
娇鸾在旁边捏着布样抖了抖，笑道：“质地倒好，棉线又长又实。”
“最好的松江棉。丁娘子听说过没有？弹棉花的手艺一绝。”掌柜借机推销，“染的蓝布是上乘的，价格比坯布高不了一成，买坯布真是不划算。”
“那坯布还是要价高了。”林凤君反应倒快，“再降一些。”
她很有耐心地磨了半天，终于拿到一个合适的价格，掌柜掏出帕子擦汗，“好厉害的小两口，你们不发财可真是老天无眼。”
“小本生意，没办法。”凤君笑了笑，“劳烦掌柜的帮忙叫人送上船，届时我们再清点。”
掌柜瞪大双眼，“运费也要我家来掏？”
娇鸾微笑道，“松江坯布一般都在码头有库房，捎带脚的事。”
掌柜只剩苦笑：“你们两位倒是懂行的，这笔买卖只当是小号交个朋友。日后常来常往。”
林凤君在发货单上按了手印，约定交付，感觉一身轻松。
大街上人流如织，生意畅旺。两个人走一走，停一停，在中药铺里逛了一圈。林凤君买了些跌打酒和药膏，心想老老小小开武馆，一定用得着。
她照例在街边买了大饼，回想上次去京城走镖，真是恍如隔世。陈秉正从一个瘫子变得能走能跳了，比什么都好。
有人叫卖糖沾红果，声音拉得长长的。她掏钱买了两碗，两个人不顾体面地站在街边吃。娇鸾收敛了神情：“这么多坯布，卖到猴年马月也卖不完。”
林凤君也很疑惑，“想不通。不过陈大人说什么，自有他的道理。反正本钱是他的，他打水漂我也管不得。”
娇鸾笑了，“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倒是心宽。”
“他是他，我是我。成亲了也是如此。”林凤君使劲嚼着红果，又酸又甜，“过了年我就十九了，得顶门立户，打理好生意，奉养我爹。要是人一直不长大该有多好。”她四处望去，“你知道哪里有书店吗？”
“你……买书？图画本子？”
“嗯。”
书店很大，五间门面，临街而立。店中书架皆是榆木所制，高高的叫人看着晕，不少学子在里面翻看书籍。伙计懒洋洋地招呼，“客官要看什么？”
她想起京城里的书，“科举……就是考中进士的人，他们写的文章。”
“《三场闱墨》，这边有。”伙计递过来一本。
林凤君使劲地翻着，如今她认字多了，七七八八读得懂大概。可这本书跟京城的不一样，没有陈秉正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进了书店总觉得心虚。
她小心地打听，“济州有个叫陈秉正的，他也中过进士，有他的文章吗？”
“陈秉正？听说过。是不是被撵回家那一个？早不卖了。”伙计想了想，“你是新进府学读书的吧？这种人的文章读了晦气得很。如今新科进士都出来了，闱墨自然也要换新，来一本吗？”
“不，不要了。”林凤君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们这里能印书吗？”
伙计吓了一跳，盯着她打量，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哪位官老爷要印书帕本？”
她听得晕头转向，摆手道：“自己写的故事。”
“妄议时事的可不行。”
她将自己那本《白蛇传》递过去。那本书被摩挲得多了，边上略有些翘起来，她很珍惜地按了按，让它平整些。
伙计翻了翻，“字倒是不错，是你的？”
“我家……哥哥的。写得特别好。”
伙计拿给掌柜，两个人一起在柜台上翻，边看边笑。林凤君见掌柜手上有点墨汁，将纸面翻得脏了一处，一时心疼极了。
掌柜粗略看完了，将书一合，“写得文不文白不白，只有这笔字是真漂亮，你哥哥有没有差事？可以到我这里来抄书，一个月一两银子，现付现结。”
“差事已经有了，这书能印吗？”她将心一横，要是报价十两银子，就咬牙给了，二十两……也不是不能商量。回家对陈秉正只说是有书商看上了，他面上不说，一定暗搓搓地高兴。
“印书……你拿一百两银子来，可以出。”
林凤君目瞪口呆，直接将这念头放弃了，“怎么这么贵。”
“又不是什么名家，故事也怪，人跟妖哪能配成一对。”掌柜摇头，“有学问的人嫌粗俗，没学问的人懒得看。要不……你看看卖得好的都是哪些。”
伙计将她带到一边，一堆人围着看降妖除魔的图画本子，上头的虾兵蟹将打成一团，“带画儿的卖得快。越热闹越好。”
林凤君心里一动，便在里面挑了两本画工好的，刚要去结账，伙计又道：“这位小哥，卖得最好的要不要看？”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到后面，伙计便在最尽头的书架后翻开一个檀木匣子，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连封面都是双色锦缎，“避火图，没见过吧。”
林凤君伸手翻开，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响。里头的人物半藏半露，衣袂交叠……就算不懂，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手抖了一下，伙计嘿嘿地笑起来，“带劲吧？这年头读书人的书架上，都要放一卷这个画，说是能避火神。男女成婚前，多有女家的亲人过来采买，怕新娘子不通人事，落了笑话……”
她的眼神落在细腻笔触描绘出的男男女女上面，肌肤相触，成婚，人事……她啪的一声将画合上，“我不要。”
“府学的学生也是熟客。一看你就是刚来省城，还是老实孩子。这帮学子玩得花着呢，你当是什么正经人。”
林凤君慌慌张张地出门去了，险些绊倒在门槛上。天有点热，照得她一脑门都是汗，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浑身的血都像是发烫的。
娇鸾还在吃红果，“凤君，你的脸怎么这样红。”
林凤君陡然想明白了许多，还有妙清观里，那坏人说要生娃娃，竟是这么一回事。陈秉正懂吗？多半懂吧，他也在省城上过学。
娇鸾有点急了，她扯着凤君的袖子，“咱们去看大夫。”
“不用。”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中寻到一丝清明，将大饼往怀里一揣，又恢复了走镖的气势，“咱们回家。”
码头上舳舻相接，挤挤挨挨，岸边商货堆积如山，不少苦力裸着上身，来回搬运货物。
林凤君平日粗豪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仿佛吃错了什么药，心砰砰跳得极快，好一阵才稳住。
他俩找到了那艘雇下的摆子船。这船吃水很深，布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娇鸾很细心地逐一盘点完毕，才将货款给伙计结了。
船夫起锚撤跳，缓缓驶向河水中央。夕照西斜，万桅镀金，船火渐起，竟将半江水面染成一块壮丽的锦缎。
“能快些吗？”林凤君将鸽子笼子安置在内舱，自己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点点星火。
“夜晚行船，可不敢太快。”船夫摇摇手，“今年天旱，运河水浅，水路不好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问道：“东家，你们备好孝敬银子没有？”
“给水关的？”林凤君点头，“已经备下了。”
“官府有水关，还有清河帮……”
林凤君心中突然一跳，“他们要打劫？”
船夫笑了，“不是打劫，倒和打劫大差不差。这清河帮不知道攀上了什么朝廷里的大官，现在两江的漕粮，都是他们的船押运，发了大财。”
“发财便发财，关我们什么事。难不成还能锁住运河不让人过。”
船夫叹了口气，不说话了。河水哗哗地流淌着。月亮出来了，江面上便跳跃着金点。娇鸾坐在她身边，柔柔地唱道：“有缘千里会，无缘对面遥。”
林凤君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月亮。忽然，耳边哗哗的船桨声慢了一拍，船像是走不动似的，在江心打晃。
她愕然问道：“船家，怎么了？”
船家伸手向前指了指。灰蓝色的天空下，出现了一艘船的庞大影子，那船身形颇巨，矗立不动，上下三层，桅杆高高地指向空中。“东家，时运不济，又碰上了，准备破财免灾吧。”

第100章
大船纹丝不动地立在水中。晨雾中， 数十艘长短不一的船密密麻麻堆叠在河道中央，仿佛整条河流都被卡住了喉咙。
客商们都憋不住了，站在船头， 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林凤君心里有些发虚，躲进船舱， 手一下一下地敲着鸽子笼。白球歪着脑袋看着她，扑腾了两下翅膀， 豆大的眼睛里全是不解。
“还不到求援的时候。”她心里想道。“不如待会给点钱混过去算了， 半天工夫就能到济州。”
娇鸾焦躁起来，不时到甲板上瞭望。两只小艇连在一起，将江面堵死了，上面站着两个魁梧的男人，一身短打扮，料子却是杭绸的， 像大户人家的打手。
有个跟班在后面敲着锣：“各位兄弟，事出不巧， 漕运的船在这里搁浅了。按照律法，过路船只皆可被征召。待会被点到的，将自己船上的货物处理掉，运漕粮要紧。”
一片哗然。有个客商高声叫道：“什么叫处理？”
“扔掉，转卖，托人运送， 怎么都行。”小艇上的人懒洋洋地答道。
“岂有此理。这都是我们包下来的商船，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下家。”客商声嘶力竭地叫道：“这不是要人命吗？”
“耽误了运漕粮的行程， 那就是杀头的罪过。朝廷要抗倭，西北今年大旱，知不知道？”
有人道：“我是送新娘子去济州成亲的， 只怕误了吉时，耽搁了喜事。终身大事，你们赔得起吗？”
又有人道：“我是江上打渔的，好不容易攒齐了一船活鱼，赶着运到济州，再耽搁下去，鱼立刻就死了，大爷，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便在船头跪倒，磕了几个响头。
林凤君听得怒气勃发，“这比强盗还狠毒，比山匪还蛮横。”
娇鸾脸色惨白，压着声音道：“凤君，要不咱们回省城吧。”
船家却摇头道：“这船挤挤挨挨，掉头也难，后面还卡了几十条，如何走得脱。”
乱纷纷的议论声逐渐变成了哀求声，中间还夹着尖利的哭声。小艇上的两个打手飞身下来，挨个船只检查：“我来瞧瞧这条船适不适合运粮。”
都是老套路了，检查是假，索贿是真，有乖觉的船老板便向他手里塞银子。他掂了掂分量，伸出五指，便是不够。
那打渔的一家有老有小，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跪下来哀哀痛哭，塞了银子，见那人还嫌不够，便从船舱中捞了几条欢蹦乱跳的大鱼，使劲塞到他手里，“官爷只管拿去吃，都是昨天现捞的，新鲜得很。清蒸还是红烧都好。”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子，林凤君听得不忍，便要站出来。船夫赶紧拉住，“客官，给钱就能办的事。”
她咬着牙道：“依你所见，大概多少钱？”
“看您这一船布，是豪客。怎么也要收个五六十两。”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
“什么！”她霍然起身，“难道没有王法了？”
“在运河河道上，人家漕船就是王法。”船夫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呢？”
哗啦一声响，有人跳上甲板，扯着嗓子喝道：“干什么的？”
船夫谨小慎微地回答道：“贩运布匹的，官爷只管查。”
那打手大步流星地迈进船舱，凤君听见声音略有些耳熟，心里一念闪过，难不成是当时交过手的？
她退了一步，躲在高高的坯布后面，只听见脚步声又深又重。娇鸾便迎上前去，“官爷，一点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那人的脚步停下了，踱步的声音轻了些，“这么多布料，大户人家啊。”
“小本生意。”娇鸾陪笑，“几十口人的生计……”
那人笑了两声，“小娘子一个人打理买卖？”
“不是，我相公也在，刚才只说肚子疼痛。”娇鸾张望了一下，“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是他的心意，官爷请收下。”
那人咳了一声，估计是满意了，高声道，“船上又臭又脏，装粮食万万使不得，赶紧走吧，别拦了路。”
两只船转了个角度，将江面让开了。
船家十分欢喜，即刻摇了桨，正是顺风，风吹了满帆，眼看就要过这个卡口，忽然那送亲的花船飞快地启动，擦着边抢在前面，冲过去了。
那人反应不及，骂道：“这天杀的贼汉。”脚底一点，便分身冲到花船上，三下五除二从船舱中将新娘子拖了出来。
那新娘的凤冠都被拖得散了一地，蓬着头发扑倒在地上，吓得一动不动。送亲的人轮番上来护着，都被那打手三五下踹翻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新娘子脸蛋一般，倒是细皮嫩肉。”
林凤君奔入后舱，将鸽子笼打开，对白球说道：“快回去找我爹。”白球即刻冲了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白蛇传》，丢给娇鸾：“还给陈大人。”
娇鸾呆住了，连忙伸手去扯她的袖子，“凤君……”
她扯了一块布遮住自己的脸，“趁乱快走，不要管我。”
“凤君，不要……”
林凤君硬邦邦地扔下那一句，快步飞奔到甲板上，纵身飞起数丈，堪堪落在那花船的船舷上。
新娘子一脸鼻涕眼泪，想往后退，腿脚却麻了，一时动弹不得。打手叫道：“想贪便宜？我叫你占个大便宜。”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向她胸前摸去。
说时迟那时快，林凤君抽出腰间的弯刀，如灵蛇吐信一般，直取那打手的咽喉。那人是个练家子，闪身躲过，突然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从上到下直刺她腰腹。
林凤君向后翻身，堪堪避过这一波攻击，随即快步跟上，连续几下劈向打手的左肩。他侧身闪避，两人在甲板上瞬间交手数招，谁也没占到上风。
林凤君已经认出来了，这人在山洞里和她交过手的，在清河帮里地位不低。她又拼了几下杀招，每次都在关键时刻被他挑开，她暗叫不妙，打手即刻转守为攻，匕首奔着她心脏直插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她腾空而起，双脚在舱壁上一蹬，也向他背后刺落。
那打手匆忙转身，花船便摇晃起来，水花纷纷溅到甲板上。
林凤君从余光里看见娇鸾的船已经趁乱行得远了，便放下心来。忽然虚晃一枪，快步奔到船尾，纵身一跃，跳入了汹涌的江水中。
江水又凉又浑，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她拼尽全力分清楚了方向，挣扎着向河边游去。
突然黑影一闪，那人竟是追了上来，手中的匕首直刺她胸口。她转身不及，被划破了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疼得钻心。
血丝在水中飘散。她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失血加上体力消耗，她很快就会处于劣势。她故意装作力竭，动作变得迟缓。
那人果然上当，再次逼近。就在他伸手要扼住她脖颈的瞬间，她突然双腿一蹬，身体如箭般向上冲去，同时用刀向下刺出。鲜血涌出，她知道自己刺中了。
他没有再追。林凤君奋力地向岸边游着，树木礁石遥遥在望，还有几十丈……冷不防从空中落下一张大网，将她罩住了。
那网像是铁做的，瞬间让她动弹不得。她尝试着去拽，却怎么也拽不开……呼啦一声，她被提出了水面。
半炷香的工夫，她就被丢在了大船的甲板上，点了穴道，周身酸软。眼前有很多人，乱哄哄的，都在讨论怎么处置。
那人伸手去掰她的下巴，眼神里有轻蔑，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害怕，毕竟是刚刚拼过命的。她一声不吭。他认出来了，叫道：“是上次在严州害了咱们好几个兄弟的小娘们。”
议论声更大了，忽然有个女声说道：“人家当年是做镖师的，拼死护主，没有不妥。”
一群人叫嚣道，“狗屁。”
“只怕你们不肯出工出力，对不起祖师爷的教导。对了，那姓胡的，都说你上回遇见山匪跑的比主家快，是不是真的？”
“镖局都不干了，你提这糟烂旧事干什么？”
她愕然地抬起脸，看见是京城寿宴上见到的女镖师，梳着高发髻，气势凛然地站她面前，拦住了几个要冲上来的男人，“我已经派人去报少帮主了，怎么处置，都由他说了算。”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后退，“段三娘，你就是爱管闲事，关你哪门子官司，硬要出头。少帮主来了，也是要把她千刀万剐的。”
段三娘全不理会，用绳子将林凤君的手脚捆住，叫了两个手下：“送到客房去。”
林凤君经过一番打斗，已经是筋疲力竭，抬手都没了力气。她全不反抗，被拖着进了船舱。
这船极大，里面迷宫似的，一时分不清南北。她被带进一间还算整洁的房间，有桌椅有床，家具是好的，有种不知名的香味。
她被丢在一个角落。哗啦哗啦，是被人从外面上了锁。
林凤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伤口像针扎一样，疼得要命。要是忍住脾气不大闹这一场，大概连人带货也已经到济州了。可是……当时的确没憋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人欺负。
她索性不想那么多，闭目养神。何怀远，他还活着，并且发了财，虽然是不义之财，但这世道有钱就是爷。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多的是不公平，老天爷不怎么讲道理。
他会怎么处置她呢，求饶大概也没用了。私刑处置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总得拖一拖，说不定还有条生路。
天慢慢又黑下去了，左等右等，不见一个人影。她肚子咕咕叫起来。
她努力将四肢放轻松，深深呼吸吐纳。忽然她用小指摸到捆绑的绳子有点松，大概半指宽的空间。
林凤君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段三娘刚才一定是手下留了情。她用指头勾起来，慢慢去拉绳子，一点一点向外挣。
冷不防外面传来哗哗的响声，她将肩膀缩起来，不再动弹，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呆了的鹌鹑。
不出意料，进来的正是何怀远。
他身体似乎不像原来那么挺拔了，弓着腰，提着一只灯笼，步子迈得有点慢。他转过身来，她心中一震，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黑色眼罩。
她一阵恍惚，像是过了好几十年似的。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像是僵住了。
何怀远的那一只眼睛格外黑，又阴又冷。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道：“果然是你。”

第101章
他盯着她看， 眼里冷冰冰的，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林凤君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再对视下去就要被吸进这个洞里一般。她不由自主地扭过脸不敢再看。
何怀远冷笑了一声， 声音混混沌沌的：“原来你也怕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个耳光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 痛感瞬间炸开，林凤君的半边脸仿佛被烙铁灼过， 耳中嗡嗡作响。
“都是拜你所赐。”他将眼罩取下， 伸手去掰她的下巴，强迫她跟自己脸对脸，“好好看，看清楚了。我一时心软的下场。”
他眼睛周围的肌肉全都陷了下去，像干涸的深井，一个没有光的所在。她脑中浮现出山洞里的情景， 黄色的烟尘飞起老高，陈秉正跟他扭打在一起……林凤君很容易心软， 但此刻并没有，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么做。
何怀远的指甲嵌入到了肉里，她脸上很疼。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打算跟他斗嘴。她想的很明白， 现在拖时间要紧，不能争一时意气。
一片沉默。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说出口就后悔了，“疼吗？”
“你说呢？”
她眼中还是有点不忍的神情，被他捕捉到了。他像是受不了这点同情， 冷冷地说道：“我已经成亲了。”
“那我恭喜你。”她笑起来，那位小姐她见过，婚礼一定是鲜花着锦，大富大贵，“你们天生一对。”
“她很聪明，我爹娘很喜欢。”何怀远顿了顿，“只有你才那么蠢，不识抬举，认不清自己有几两重。”
“是。”她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他说什么，她就应和，只当狗吠过耳。
“你被那姓陈的耍了吧。你还以为能当大娘子，没几个月就被撵了出来，用完了就丢。”他冷笑道：“就知道你是痴心妄想。他那样的人家，当真会娶你？我都听说了，临走赶了一辆牛车，光身出门，二少奶奶好气派啊。”
林凤君眼皮一跳，细想来，也是句句实情。看他说得起兴，不如顺着接下去，说不定扮个可怜，还有生路，“我是傻瓜，混得差活该。”
她低下头去。她的头发被江水浸透了，辫子垂在脸颊旁边，刘海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湿哒哒的。何怀远看着她，还是秀气的嘴唇，圆润的下巴，本来是低眉顺目的一张脸，可是鼻梁骨中间高出来一小块，就显得格外倔强。她还是她，跟人成了亲又散了，可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他却处处都不同了。
他看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大概是在咽口水。江水还没有喝饱吗？
林凤君闭着嘴，将绳子慢慢在身后蹭着。那板壁上有个硬硬的凸起，估计是造船时候的船钉。
忽然她的肚子咕噜噜响了。她悚然而惊，接着又是一声。
何怀远也听见了，“饿了？”
她闷声不回答。他出去吩咐了几句，很快就有人送来一个食盒，雪白的米糕，翠绿的蔬菜，还有一条皖鱼，清蒸过的，上头放了葱丝，香气扑鼻。除了食物，竟还有一个青花瓷的酒壶，配两个酒杯。
何怀远将酒杯斟满，闻着的确是酒。他递到林凤君嘴边，她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清醒。她抱定决心，这船里情况不明，为免有诈，一切饮食都不能入口。
他捏着她的下巴往里灌，她咬紧牙关，酒从腮边汩汩而下，流入脖颈。
他冷笑道：“怕我给你下毒？”
他提起酒壶，往她胳膊上倒去。那里被划伤了一道，沾上酒更疼了，她从喉咙里发出嘶的一声，脸色却平静，没有赶着求饶的样子。
“你真是小瞧我了。我要给你下毒，又何须放在饭菜里。”
他用筷子撕了一块鱼肚子的肉给她递到嘴边。她确实饿了，鱼肉也很香，但还是坚持着没有开口。
他的筷子转了向，将鱼肉放在自己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记得以前我跟你在池塘里，划着船，用荷叶挡着太阳，捆着瓷罐子下饵料捉鱼。捞上来的鱼就随便炖一炖，好吃极了，现在的大师傅做不出那味道。”他忽然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就爱吃鱼肚子。”
几年前的微风忽然在此刻热乎乎地吹到他们脸上，带着点水汽和荷叶的清香。差不多也是初夏时分，响晴的天，碧绿的一塘荷叶，娇嫩的荷花骨朵悄悄探出头来，船上的小儿女笑着闹着，何怀远抬着下巴，握着拳头叫道：“凤君，咱们都练成好武艺，一块儿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惩恶除奸……”在她眼里，他周身都在发光。
林凤君猛然想起清河帮的那个打手要挟打渔夫妇的样子，眼前的这条鱼是不是那渔婆孝敬的一条？他是少帮主，一定见惯了这种场面，当时叫着惩恶锄奸的少年自己成了恶霸，多么可笑。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递给她，她仍然摇头。
“你活该饿死。”啪的一声，筷子被拍在桌子上。“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何怀远将米糕扔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着，“路见不平？一听就是你能干出来的事。知道你家为什么是个穷镖户吗？你，还有你爹，都是一路的死脑筋。”
林凤君隐忍了好一阵子，可容不得他说自己父亲，她立即反唇相讥，“我爹仁义当头，行得正坐得端，是响当当的好汉。你在江上勒索渔船，在小老百姓手里刮钱，被钱迷了心，真不是东西，你……”
“还真有骨气，下等人就是这样的，越穷越酸。我知道背地里有人戳我脊梁骨，可当面不还是到处捧着我，敬着我。”何怀远全然不以为意，“你就是混不明白，那套江湖道义早行不通了，难怪姓陈的不要你。你见富贵人家的哈巴狗没有？是条狗懂得哄主人开心，吃得就比穷人还好。出门坐轿子也是人抬着。”
他叹了口气，“像你，在外头当野狗当惯了，学哈巴狗那一套又学不来。高门弃妇，又重操旧业走起镖来了，好笑不好笑。”
林凤君默然不语，脸色阴晴不定，身体直往后缩。过了一会，眼睛里忽然含了泪，“不瞒你说，我在陈家，连条狗都不如。从上到下，人人都欺负我，说我偷东西。那姓陈的，更是阴险狡诈，肚子里一百个弯弯绕，我弄不过他。”
何怀远哼了一声，“早料到了。”
“他休了我，我嫁也嫁不出，只能接着走镖过苦日子。师兄，我受了大委屈……我想报仇。”
他愣了一下，怀疑地看着她，“你……”
一滴眼泪从眼角落下来，她咬着牙道：“师兄，我后悔了。当日在山洞里，我着了那姓陈的道，我该死。”
“姓陈的害我匪浅，我一定将他挫骨扬灰。”何怀远的脸扭曲起来。
“过去是我傻，这次我一定帮你。你放我回济州，我给你打听着消息，咱俩联手，报仇更方便。”
何怀远忽然伸出手来，将酒杯里斟满了，一饮而尽，“当真？”
“比真金还真。”
他哈哈地笑起来，声音凄厉，“想明白了？晚了。”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江湖上都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凡事留一线……”她使劲想词。
“朋友？你拿石头打昏了我，救他出去。我不会忘记，你也是帮凶，不能轻饶。”他凑近了，揪着她胸前的衣服将她提起来，“你要投诚的话，先给我纳个投名状。”
她哆嗦了一下，“我……我是镖师，我不杀人。”
“多的是人来投奔我，我不能每个都收。这是清河帮的规矩，不能破例。”
“我帮你去收钱。我武功还行。”
“你的三脚猫功夫，我瞧不上。”何怀远又捏了一把她的脸，“你先陪我睡一觉，睡舒服了再说。”
她瞬间瞪大了双眼，书店里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一起涌上来，从胃到喉咙泛着恶心，她情不自禁地干呕了两声。
何怀远的手停下了。下一个瞬间，他手上使了极大的力气，把她推到墙角卡住了，“跟他可以，跟我不行？”
她在背后偷偷用手指勾着绳子上的空隙，还差一点。她转了转眼珠子，“你……你都成亲了。叫人知道了不好吧？”
“偶尔在外头睡个把女人，我夫人不会管的。”何怀远平静地说道：“林凤君，放聪明点。我是个很大方的人，也念旧情。你把我伺候好了，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真的？”她两眼放光地说道。“什么都有？”
他笑了一声，“什么都有。”
她盯着他的腰带，那是白玉镶金的，闪着独有的光泽。何怀远看着她涨红的脸，傻得有点可笑，要是装的……
“我要金镯子，跟手腕一样粗的那种，两只，不对，三只……”
“有。”
他伸手去解腰带，将它丢在她脸上。
“我手脚还绑着呢。”她小声说道。“不方便。”
“不妨碍。”他伸手去揪她的头发，迫不及待的样子。
林凤君屏住了呼吸，眼神瞬间变了。她冷静地回想芷兰的那一击，膝盖重重撞向他的下腹，绳子同时落在地上。
何怀远嚎叫了一声。还没等他醒过来，她的左手如毒蛇出动一般，扼住何怀远的咽喉，右手还了他一个重重的耳光，随后又是一个，连本带利。
他愣了一下，表情从震惊转为狰狞，像头受伤的野兽般再次扑来。
林凤君双脚一蹬，跳出那个角落，随即灵活地一转身，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借着向前冲的力道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关节脱臼的声音传过来。
“你最近没练功。”
外面忽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雕花木门轰然洞开，几个打手冲了进来，她冷静地观察，地方太小，手里没有武器，挟持何怀远讨不到任何便宜。
她奋力一脚踹碎了窗棂，整个人飞了出去，向甲板上急急地奔去。
当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几十个人扯着嗓子高叫，“抓住她。”
她想跳河逃生，到了船舷边才发现，这大船边上绕了一圈细密的网，足有两丈高。犹豫之间，已经有人冲到她跟前。
那人使着一根长尖枪，招招往要害上招呼，她见势不妙，忽然纵身一跃，双手攀援住桅杆，迅速向高处爬去。
风帆已经落了下来，桅杆上纵横交错全是粗重的绳子，她体重较轻，在绳子上一悠一荡，毫不费力地上到高处。
这桅杆有四五丈高，上方横着几根木头，她在木头上站定，向下一望便是头晕目眩。
甲板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亮起来了，有人高叫道：“捉她下来！千刀万剐！”
她冷静下来，在手边摸索着，将铰接在一起的绳结打开，哗啦啦几声，三五根绳子从空中直落，将下面试图攀爬的人砸得吱哇乱叫。大船猛地震动了一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抱紧桅杆，才能不被震得掉落下去。
这么高，摔下去定然会变成一滩肉泥。她试探着一只手抱紧桅杆，一只手将外袍脱下来，将自己和桅杆缠在一起，绕了几圈，打上死结，自己也能在木头上坐下。
打手们绕着桅杆围成一圈，向着她指指点点。
“砍断桅杆？”
“千万动不得，桅杆断了，这船就毁了。”船家战战兢兢地说道。
“要不……点火？”
“火小了烧不到，火大了烧自己。”段三娘冷笑，“没有脑子。”
何怀远也出现了，隔着很远，瞧不清他的脸色。他站定了，向上望着，深蓝色的天空下，桅杆直直地伸向空中，上头一个极小的人。
“她没吃没喝，扛不了多久。不过几个时辰罢了。离桅杆远些，省得掉下来砸死人。”他冷冷地说道，“给我搬一把椅子来，我好生瞧着她怎么死。”
天边露出鱼肚白，河面上泛起一层轻纱一般的薄雾。很快，太阳就出来了，薄雾立刻消散。她心中一凛，和前面几天一样，是个大大的晴天，没有一丝云彩。
万里无云，阳光刺眼地洒下来，照在她头上脸上。高处毫无遮挡，她使劲地缩了缩，将脸躲在桅杆的阴影后面。
可是阴影悄悄变幻着方向，不一会儿，暴露在外的皮肤又痛起来，像是有火在烧。饥饿和干渴同时涌上来，嗓子里像是冒着白烟。
渴完全压倒了饿。她伸出舌头，空气里没有一点水分。
何怀远坐在船头，有锦缎做成的圆伞给他遮阴。
她盯着下面看，那锦缎是红的一小片，圆圆的，忽然变成了好几片，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旋转，忽大忽小。
她知道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赶忙闭上眼睛。大概是快死了吧，死在这里，可真有点憋屈，死相也一定难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害怕。她恍惚地想道，只要我娘在地下等着我，我就一点儿也不怕，摔得再烂我娘也不嫌弃。
忽然，从空中传来一阵悦耳的啼叫声。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蓝天里两个五彩斑斓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了。她知道那是谁。
八宝收起尾羽，落在她身边，尖着嗓子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想笑，张开嘴却笑不出声，嘴唇已经全然干裂。
七珍忽然向运河冲去，过了一会才飞上来，羽毛上湿漉漉的沾了些河水。它凑近凤君，将翅膀收拢，紧紧贴在她嘴巴上。她贪婪地抿了两口，玉露琼浆的味道也难比这几滴水的万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脸向远方看去，天际线下方的河面上，悄没声息地出现了一艘航船。

第102章
船头笔直地破开水面， 分开两道长长的水纹。
隔着很远，林凤君就瞧见甲板上站着一个中年人，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正是父亲的身影，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的心突突直跳， 父亲是一个人来的吗？对上这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她实在怕他吃亏。
过了一会， 她才定了定神， 伸手去脖子里取出哨子，狠命吹了几声。
尖锐的声音在江面上穿了很远。林东华仓惶地四处找寻，等他的眼睛聚焦到桅杆上的一点，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大船上的人显然已经发现了不速之客，何怀远从锦缎的遮挡下面走出来，胳膊还是吊着的。阳光下他看清了是谁， 慌忙退了两步，叫道：“快放烟！”
嗖的一声响， 半空中一点星火骤然升起，化作五颜六色的青烟。林东华看到是江湖上求援的信号，心中一凛，没等船停稳，他就扑了上去。
船舷上竖立的网完全阻挡不住林东华。他纵身一跃就翻了进来，像一只疯了的老虎， 挥着弯刀，径直往桅杆下面冲。
清河帮帮众倾巢而出， 三五个人将他围在中间。可是他那股不要命的气势太惊人了，双眼通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每一下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刀锋过处，全是骨头碎裂的响声。那个被凤君刺伤的打手用匕首从他背后偷袭，他鬼魅一样地纵身躲过，一招将对方的耳朵连同半个下巴一齐砍了下来，血登时冲天而起，溅落在船板上。
那人惨叫连连，林东华飞起一脚，像踢破布袋一样将他踹倒在地。甲板上鲜血流了一地，每走一步都在地上踩出黏腻的红印子。
他提了一口气，大叫道：“凤君！”
林凤君从不曾见到父亲这样残暴的一面，一时也被吓得发呆。她喉咙里早就哑了，只能用哨子回应。
又有几个人从后方奔袭而来。林凤君狠命地吹了两声“快走”。甲板上却响起一片稚气未脱的叫声，叫得有些乱，“师姐！”“师父！”“跟他们拼了！”“冲啊！”
竟是七八个武馆里的孩子，林凤君仔细辨认，陈秉文是年纪最大的，宁七跟在他身后，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都是手持铁棍。
陈秉文抬头叫了一声“师姐”，将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对手连连退却，他在后头发力直追，忽然对手使了个回马枪，直取他的下盘，他全没提防，眼看着脚踝就要被刺中。
忽然当的一声，对手僵直地倒了下去，宁七握着绳子的一端，贼兮兮地冒出来。“地上有绳子，是他自己眼瞎。”他顺手还在那人身上摸了一把，“师兄，有事咱俩一块上。”
“对。”
林东华看到这一幕，知道他们毕竟是孩子，论经验武功，都不及这帮练家子远甚。心念一动，他叫道：“以二攻一！速战速决！”
孩子们按照练过的阵型，背靠背，双面迎敌。陈秉文专职拦截，宁七快速出招，不一会儿又打倒了几个。
林东华已经摸到了光秃秃的桅杆，没有绳子借力。他脑子轰的一响，手就颤抖起来。
江面上响起了呜呜的号声，林东华用余光一扫，一艘大船乘风破浪而来，瞬间已在百步开外。
船上竟是数排穿着铠甲的兵士，手持长弓，箭已经搭在弦上，粗略看来也有上百人。这船是专门造的兵船，上面还设有火炮，炮口正往漕船上对准。带头的将领高声喝道：“漕运衙门。”
何怀远一下子来了精神，扑到船舷边叫道：“有贼人劫持漕船，犯上作乱。”
陈秉文跟着叫道：“船上的兄弟听好了，殉国的明远将军陈守信是我爹，济州守备、虎威将军陈秉玉是我哥，咱们都是一家的。这厮才是贼人……”
林东华看着密密麻麻的箭簇和黑黢黢的炮口，又抬头看着桅杆上的女儿，心念急转，用鬼魅的身法躲了几步，返身直冲到何怀远面前。
何怀远猝不及防，电光石火之间，身边的两个人就被放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走，林东华已经杀红了眼，雪亮的刀锋直直地抵在他的脖子上，“放我女儿下来。”
何怀远抖抖索索地叫道：“伯……伯父。”
林东华将刀轻轻一划，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你这畜生。”
何怀远慌了，向兵船上呼叫，“别，先别放箭……”
林东华冷冷地说道，“你将我女儿逼到绝路。”
“不，不是我……是她自己爬上去的，她还打伤了我，我这胳膊……”
“你救她下来，我就放了你。”林东华咳了一声，“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
在他们身前五步远，清河帮帮众各自手持武器，互相递着眼色。何怀远叫道：“都退后，退后！”
“要么救我女儿，要么一块死。”林东华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说到做到。”
众人都是死一样的寂静。那将领叫道：“劫持漕船，立刻格杀。懂规矩的，立刻跳船离开，不然一律射杀。”
热乎乎的风吹过来，济安武馆的人都没有动，宁七笑道：“拿王法吓我们？小爷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王法。”
双方僵持着，桅杆上的林凤君忽然晃了一下。陈秉文叫道：“师姐，你撑住。”
林凤君的皮肤先是灼热，然后是麻木的钝痛，仿佛整个人只剩了烧焦的躯壳。神志像江上的波纹一样，忽隐忽现。她忽然觉得自己幻化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烈日下缓慢被脱去了水分，，另一个已经漂浮到空中，看着这群剑拔弩张的人们。
似乎眼神格外清楚了些，什么都看得到。很多人，面目狰狞地对峙着，她呆呆地看着父亲，他的手在抖。
她闭上眼睛，这样仓惶的死法，也太对不起父亲了。还有……陈秉正在做什么？
忽然，从江面上又传来哗哗的划水声。一艘破旧的小艇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几条船本来已经把江面挤得水泄不通，可是这小艇极窄小，在中间硬是挤出一条通路。
舱里走出一个人，长身玉立，站于船头，一袭黑色斗篷在江风中猎猎翻飞，更衬得身形如松柏般挺拔。
娇鸾跟在后面，急匆匆地说道，“陈公子，就是这艘……”
陈秉正一眼就看见了这重若千钧的场景。顺着林东华的目光，他看见了桅杆上摇摇欲坠的林凤君。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向着兵船叫道：“你们是漕运衙门的？”
那将领答道，“正是，贼人劫持的是何百户，格杀勿论。”
陈秉正忽然伸手，将自己的斗篷解了，露出一身青色官袍。娇鸾将乌纱帽递过去，他稳稳戴上。船身随浪起伏，他的姿态却稳若山岳，冷冷的眼神里透出官威。
他背着手道，“在下济州知州陈秉正。”
一时众人都惊得呆了，林凤君看看他，再看看娇鸾，忽然明白了，肯定是娇鸾托关系弄了身官服，陈秉正过来扮大官。别的不说，这一招倒是很妙。
那将领见他只带了个女随从，大概是个丫头，连衙役都没有，犹豫了一下，“济州知州，不是杨大人吗？”
“我已经拜过官印。”陈秉正冷冷地说道，“杨大人自有去处，改天会向贵衙门通报。”
将领半信半疑，可是见他确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不便得罪，便拱手道：“大人，漕运衙门与济州官衙向来合作无间，今日只是铲除乱党，不劳大人亲自到访。”
陈秉正扫了一眼何怀远，目光冷的像冰，“上任第一天，我就听说漕船在此地拦截我济州商船，欺凌我济州子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亲自来确认。”
何怀远的脸色从青转白，再说不出话来。兵船上的将领陪笑道：“没有的事，一场误会。容我慢慢解释……”
“既然是误会，那就将弓弦上的利箭收回去。按照律法，就算是贼寇，也要带回济州，按国法审讯，有了口供，报三司会审，才能定罪。”
那将领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的来意，左思右想，只得挥挥手，让人将箭放下，又陪笑道：“我们何百户还被人用刀抵着脖子……”
陈秉正眨了眨眼睛，“待我上船，仔细瞧一瞧。”
他快步登上大船。何怀远脸上已经出了一层汗，将衣袍浸透了。
陈秉正再不看他，高声道：“桅杆上的人，先救下来再说。谁有主意？”
过了一会，段九娘排众而出，拱手道：“这位……知州大人，万事好商量。”
段九娘抬头看了看高高的桅杆，又瞧着地下的绳子。“为今之计，只有叫人将房里的被褥弄过来，在地上厚厚铺一层，林姑娘自己试着往下走。”
陈秉正忧心如焚，看桅杆上只有几块木头，更无其他落脚之地，想来并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勉强应了，点头道：“你去操办。”
林东华挟持着何怀远，一步一步走到桅杆底下。他看着几十条被褥铺设完毕，才提着气叫道：“凤君，好孩子，你听着，将衣服绑住桅杆，慢慢向下爬。爹就在下面接着你。”
林凤君长长地吹了一下哨子，作为回应。在烈日的暴晒下，她已经头晕目眩了许久，手脚酸软得抬不起来。可是看着父亲焦灼的眼神，她忽然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用手臂环抱住桅杆，脚上使劲，一步一步地向下爬去，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力气用尽。
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缓慢下降的身影上。林凤君吸着气，爬了两步，身形就不由自主的晃起来。
陈秉正握紧了拳头，又往前走了几步，神色惨变。林东华道：“慢一些。”
她停在原地，吸了几口气，又向下蹭。过了一炷香工夫，向下挪了两丈多距离，大概还有一半。几艘船上的人长舒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忽然她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来。
数百人目瞪口呆。陈秉正瞬间向前飞扑，林东华却一纵身，堪堪在半空中接住了女儿，父女二人一起倒在半人高的被褥上，弹起又落下。
林凤君陷进棉花里，手忽然抓住了官袍的一角，陈秉正慌张地看着她通红的脸，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有点烫，“你没事吧？”
她再也说不动话了，只好吹了一下哨子。
陈秉正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来。陈秉文和宁七两个人一边一个，“哎哎哎，可别摔了……”
林凤君忽然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可是陈秉正很坚持，胳膊似乎还有劲，“伯父，咱们回济州。”
“是。”林东华站起身来，“速速找大夫。”
何怀远坐在桅杆下，神色阴沉。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何百户，好久不见。”
“是。”何怀远点头。
“后会有期。”
船已经走得远了。船底的潺潺水声混合着船夫摇桨哗哗的声音，在林凤君耳朵边上混成模糊的音调。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自己也像在水面上，飘飘浮浮，居无定所。
一呼一吸都是痛楚。有水送到她嘴边，她贪婪地喝着，喝完了又舔嘴唇。陈秉正笑道：“还有呢。”
“噢。”
她睁开眼睛。陈秉正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瓷碗。
她伸手去摸，又摸到那官袍，丝绸的，料子还不错，怪逼真的。她小声道：“快脱了吧。”
他愣了一下，伸手去解衣扣，“你怕弄脏了？”
林凤君好不容易才有力气说长点的句子，“假冒当官的是死罪，你不要命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下，“不冒充知州，没法把你救出来。”
“那倒是。”她恢复了一点神志，“要是官府抓你怎么办？快跑吧，先让我爹送你去江州……”
“嗯。”他将一勺热水送到她嘴里。大概加了糖，甜甜的。“凤君，你说什么我都听。”

第103章
说完那句话， 林凤君就像是被打了闷棍，陷入了漫长和沉重的睡眠。
在梦里，她也像是被关进了火炉， 很热，周身的热在里面钻不出去， 将五脏六腑都烧焦了。耳边似乎传来父亲的声音，低低的；还有母亲的手， 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温软得像一片羽毛。
她张着嘴呼叫，“水……”
水立刻就来了，甜丝丝的蜂蜜水。身上忽然凉快了些，像是夏夜的微风终于吹了进来，舒服极了。
她哼哼了两声，又继续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像一个溺水的人被猛然拽出水面，神志先是朦胧， 继而清晰。她猛然坐了起来，肚里空得厉害，仿佛五脏六腑都自行挪了位置，互相挤压着，发出些古怪声响。
“原来是饿了。”
她定了定神，撩开幔帐， 确认这是自己的卧室。外头黑得透彻，床边点着一盏小油灯， 那本《白蛇传》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着。
身上的寝衣是没见过的，粉红色的丝绸料子， 又软又滑溜。她心里一惊：“谁换的？”想了想又松了口气，“有娇鸾呢。”
她想叫人，想着是深夜，就忍住了。伸手去摸索，最终还是失望。
“说他傻吧，倒是有主意，可是也不知道在床头放点吃的。”她嘟嘟囔囔地说道，缓慢地披衣服下床。
脸和脖子疼的厉害，似乎肿了。她先看了看自己的手，爬桅杆的时候划伤了几处，很轻微。
“总算全身而退，吃饭的家伙没丢。”她高兴起来，打开房门，举着油灯准备去厨房拿点吃的。
悄没声息地向外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她浑身的血都冰凉了。油灯的微光照到了楼梯下方的角落，那里站着两个衙役，穿着一样的青色衣裳，腰间是红布织带，帽子半红半黑。千真万确，是官府里的人。
他们将头凑得很近，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林凤君竖起耳朵听着。
“现在上去还是再等会？”
“听招呼呗。”
忽然她的脑海中像闪电劈过，“假冒当官的是死罪。他们是来抓陈秉正的吧，说不定还得抓我爹，见者有份，我也逃不脱，糟了……”
两个衙役还没抬起头来，忽然腰间酸软，瞬间软趴趴地倒在地上。
林凤君环顾左右，只怕有埋伏。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将几锭银子和几枝钗都塞进袖子里。
陈秉正的房间门开着，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陈秉正将一件平日穿的道袍慢条斯理地叠起来，放进软皮箱笼。他又拿了一件棉布中衣，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放回衣柜。
看见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她气不打一处来，快步奔到他身边，将箱笼啪的一声推上，“火烧眉毛了，还顾着这些破衣烂衫。”
陈秉正全不提防，被吓了一跳，“凤君，你醒了？”
“傻子，幸亏我醒了，不然咱们哪里还有命在。”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咱们马上走。”
她压着声音，说得又急又快，陈秉正像是没听清似的，她急得跺脚：“衙役都来了，就在楼下，还好我出手……”
陈秉正立刻有点慌：“你把他们怎么了？”
“点了昏睡穴。”她将箱笼拎起来往旁边一丢，从袖子里掏出几根簪环，那支梅花钗子也在内，“身外之物，不用管他。多带金银细软才是实惠的。”
陈秉正忽然握住她的手，“不，凤君，你全误会了，听我解释。”
“来不及了，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她将他的手掰开，冲出去叫了两声爹，没有人应。
他跟在她身后，“凤君，我没冒充官员。”
她跺脚道，“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船上那么多兵都见到了，何怀远那个狗贼更不会轻饶了咱们，你只管在江州躲个一年半载。”她掰着手指头，“先等过年。”
“我是真的。”陈秉正将箱笼打开，指着里面那身青色官袍，“吏部的任命状已经到了，我拜过官印，就算正式上任。衙役是我叫来的。”
林凤君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松了一口气，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凤君。”
她能听见陈秉正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她立刻就知道是真的。前一刻她觉得他还是逃犯，这一刻他又回到当时傲气威风的样子了，地煞星，凶巴巴的，往她手掌撒盐。
她像是被灌了一口烈酒，从喉咙到胃都火辣辣地烧起来，连带着眼眶也热了。他的吻落在她唇上，呼吸在耳鬓厮磨间变得灼热。
林凤君忽然将他一推，后退了一步，咂咂嘴，“怎么有点猪油味道。”
“我替你涂上的，最好的猪板油，白花花香喷喷的。”陈秉正一挑眉毛，“伯父看了都赞不绝口。”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涂得很厚，一擦一道油乎乎的痕迹。她向镜子里看去，脸肿了，将眼睛挤成小小的两条。
“过两天就好。”他毫不在意。
林凤君嘟着嘴，这样重要的时刻，他终于苦尽甘来了，自己却像个大萝卜，得寻点不是，“你在船上说谎话骗我。”
“对天起誓，我再不敢了。差点搭上两个衙役的命。”他郑重地说，“我起复了。”
“什么意思？”
“就是……重出江湖你懂吧？”陈秉正眼神里略有点得意。
“我懂了。济州知州，那就是父母官了，出门要鸣锣开道，坐八人抬着的大轿子，威风凛凛。”
“不对。”他摇头，“朝廷律例，三品以下不能坐轿，只能骑马。”
“我以前见过。”
“那是违例的。”
这些规矩都是她全然不懂的事。她茫然地坐下来，看着那个扔在一边的箱笼，里面放着几本书，是从陈府拿过来的。几身衣裳，有新有旧，“所以你要走了？”
“我得到府衙去住。”他叹了口气，“按官员任职的规矩，文官不许在家乡五百里内为官。我是特例允许，不能在住处上落了口实。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以后你和伯父只要说是迎春街林家的人，都不用通报。其实也是多余，又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你。”
她由衷地替他高兴，又有些小小的心酸，“你带着白球走，写信给我。”
“嗯。”
“那你当官当的不好，还会被打板子吗？”
陈秉正开了窗户，街市很沉静，偶尔有一点亮光。远处有婴儿的哭泣声，狗的吠叫声，打更人拖着嗓子叫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觉得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自己真是扫兴鬼，“呸呸呸。我不问了。”
“凤君，你见过我最不堪的日子。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削籍还乡的废人。我曾经很多次在夜里辗转反侧，不得安宁，不知道未来要怎么走。我曾经少年得志，壮怀激烈，恨老天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掉，成就我杀身成仁的美名，非要我经受那些痛苦和耻辱。我也害怕过，害怕眼前的障碍，害怕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是你告诉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姜子牙八十遇到周文王，活着才有以后。经过这一遭，我终于明白，就算再不如意也要撑得住，忍下去，一步一步向前走，总有翻过去的一天。
凤君，在回济州的路上，我曾经说过，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笑话我，说世上哪有太平年月。我如今是济州的主官，我想用这双拳十指，换一个百姓们日思夜想的太平盛世。”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了，眼睛里闪着光。林凤君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我知道。”
“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一点不多。那我送你去府衙。”她拎起箱子。
他抢过来，“有衙役呢。”
两个衙役仍旧躺在楼梯口。她摇摇头，“济州府的衙役也太废物了，日后怎么办差。”
“一个月挣八百文，想让他们卖命也难。”陈秉正笑道，“有外快的活他们才肯用心干。”
她愕然道：“你居然开始懂行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圣贤的大道理百无一用。”
林东华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陈大人，济安武馆少了个教书先生。来喜和鸟儿们又得我喂了。”
陈秉正微微一笑，“芷兰姑娘学富五车，足可代替。”
林东华点头道：“世上多一个好官，我很高兴。”
陈秉正提着箱子迈出门槛，“伯父，凤君，请留步。”
林凤君心里一阵不舍，送他到街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正当此时，忽然听见马蹄声哒哒作响，路中间有一匹驿马极快地直冲过来，骑马的人见了他们，却一点放缓的意思都没有。陈秉正赶忙转过身护住她。
她叫道：“急惊风，赶着投胎呢……”
那人全不回头，叫了一声“马上飞递，八百里加急”，很快就没了影子。陈秉正和林东华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眼神深邃：“要出大事了。”

第104章
林家大门紧闭， 林凤君坐在板凳上，将整匹的白色坯布剪下一段，豁出几个口子， 勉强做了件孝服，虽然粗糙， 但好歹能穿。
她招一招手，“爹， 你快穿上。”
林东华一反常态， 垂着头坐在角落里，脸色极麻木。他恍若未闻，忽然拿起身边的青瓷酒壶，仰着头又往嘴里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溢出，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浓烈的酒气顿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凤君从没见过他这样， 赶紧抢上来将酒壶夺下，“爹， 你这是疯了，不怕有人来抓。”
父亲苦笑了一声，说话都不利落了，他抬起头来望着虚空，“我怕什么，他早该死。便宜他了。”
林凤君大惊失色， 赶紧捂着父亲的嘴，“可不敢乱说， 这是杀头的罪。”
“病死的，安稳地死在床上，算寿终正寝吧。”林东华吐字有点颠三倒四， 冷不丁哀哀戚戚地唱起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他嗓音凄厉，有如寒鸦声声哀鸣，唱至末句时，两行清泪竟似断了线的珠子，顺着消瘦的面颊簌簌滚落。凤君跟着掉了眼泪，深深吸了口气，才解劝道：“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咱们一直撑下去，总有苦尽甘来、含冤昭雪的一天。”
他喃喃道：“我还能等到吗？就算等到了，蒙受冤屈的人尸骨都凉了。”
“一定能。”林凤君将孝服胡乱给他套上，“咱们只当给冤死的人守灵，心里想着他们，纸钱烧了也给他们花。狗皇帝拿不到一文。”
“嗯。”他擦一擦泪，“我比这狗皇帝的命长些，也算是件大喜事。可喜，可贺。”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去推门，“我去外头瞧一瞧，全城缟素的场面可真热闹，这辈子也看不见几回。娘子，我替你看见了……”
林凤君吓得腿脚都软了，赶紧出手点了他的昏睡穴，将他扶到房间躺下。他嘴里兀自叫道：“娘子。”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后院去喂牛。来喜安静地反刍着，她摇摇头道：“只能管你叫老牛了，你的名字也犯忌讳。”
七珍和八宝在她身边绕着圈子，霸天也似乎收敛了些。她将谷子撒下去，看着它们一点点啄食，忽然又想起陈秉正来，“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嘎。”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心头一凛，仔细听着，来人虽然急迫，但手上没劲，不像是衙役。她打开门一瞧，是娇鸾，也披了一身白麻布。
娇鸾神情肃然，回身插上门，瞬间就变了脸，从阴沉变得欢快，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凤君，这下咱们发财了。”
这倒是在林凤君意料之中，可是发财俩字听着忒叫人舒坦，像是温暖的春风从头吹到脚，每一个毛孔都是畅快的。娇鸾继续说道：“多亏了你千辛万苦把这一船布运回来。昨晚半夜府衙来人，定了五百匹。我得了消息，就挂起白布有售的牌子。今天早上开始，好多大户来下定，一两百匹地买，还有乡里来的客人，张口要一千匹。”
她兴奋得脸都通红了，林凤君听得心情激荡，“你多少钱卖的？”
“一万匹布，摊上运费和咱俩的花销，一共不到一千两。一匹算下来一钱都不到。早上来的都是豪客，我看他们不像差钱的样子，我就叫了个三钱一匹，心想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连价都没砍，只要现提。”
“三钱？”林凤君掰着手指头，“那就是……”
娇鸾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都是通盛钱庄的通兑票，差一点就是三千两。”
“才一天就全卖掉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嗯，全卖了。剩了不到二十匹进了水的坯布，我看有点发霉，不敢出手，怕大户人家嫌弃，回头卖布搭着出掉算了。”娇鸾又拿出一个小算盘，啪啪几声，打得利落响亮，“本钱还给你，毛利咱俩三七开。两千四百两，是你的了。”
林凤君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拿银票的手指都快抖了，语速快得像要咬到自己舌头。她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又火辣辣地疼起来：“是真的，是真的。”
娇鸾搓着手道：“早知道能发财，我怎么也要弄两船，三船……对了，陈大人怎么知道皇帝要死……不是，崩？”
林凤君登时想到李生白的那封信，心想决不能让人知道，只得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清楚，也许他能掐会算吧。”
娇鸾将那几张银票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着，“凤君，我家就是个小铺子，十年都挣不到这么多。陈大人真是神了，天生富贵人，蹭上都能有油水。”她眨了眨眼睛，“能不能让他算一算，新皇帝啥时候能再崩一回？”
林凤君赶紧冲上去堵嘴，这种日子里，一个两个都不叫人安生，“要杀头的。”
“知道。”娇鸾笑道：“他当上官了，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以后不光是县衙的囚服，连同衙役们的衣裳……多照顾一下我家的铺子。”她揽住林凤君的肩膀，“多年姐妹，我绝不叫你吃亏。”
凤君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陈秉正站在船上，板着脸将盐倒在她手心的样子，他不是一个会受收好处，滥用人情的人，她完全懂，不想叫他为难，所以也不敢应承什么，“回头再看吧。”
娇鸾便自觉岔开话题，“伯父呢？”
“喝了点……茶，上楼去睡了。”林凤君将银票卷起来，想了想又分开几份，卷成纸卷，藏在几个隐秘的地方锁起来。
她只留了两张在怀里，“娇鸾，陪我去买衣裳。”
“这可不是好时候。鲜亮颜色全不让穿。”娇鸾欢快地跟在她身后，“你再忍一忍。”
“我想给我爹买件披风，黑色皮子的。再给他买双靴子，我早上看见靴子底都磨坏了。”
“你真孝顺。”
她俩走在略显冷清的街上。两边商铺屋檐下都挂着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荡。门前都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平日里最热闹的酒肆全都闭门谢客。
娇鸾笑道：“我请你吃肉烧饼吧，回头还有大餐。”
林凤君往烧饼铺子里走了两步，忽然察觉身后有人，她立刻闪开，跟几个衙役擦身而过。衙役们饿狼一般冲向铺子，将店主拎了出来。
那店主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上头打了不少补丁。他缩着身子，“官爷……”
衙役们用刀鞘拍他的脸，“为什么门前不挂白幡？不带孝？是不是想造反？”
“没……转了一圈，没买到。”店主哆哆嗦嗦地说道。
带头的衙役又高又壮，在他面前更是神气非凡，“大不敬，带走。”
冷不丁店主的女儿冲了出来，抱着父亲的腿哭着叫道，“不要动我爹……”
林凤君心中咯噔一下，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红底碎花衣裳，有点旧了，但浆洗得很干净。
不出所料，衙役们的眼睛登时放了光，“铁板钉钉的证据来了，国丧，穿红，分明是反贼没错了。”
哗啦几声，父女二人便被上了镣铐。林凤君看得目瞪口呆，想要上前，又摸摸自己肿胀的脸，正犹豫之际，只见几队衙役从街两边过来，每一队都铐住了几个人，都是没穿孝服的百姓，有的手里还拎着菜篮，拢共大概二十来人，男女老少，哭声震天。
过路的人都好奇地聚拢过来，围成一堆。衙役头子从后面一踢，将人踹得跪在地上，自己高声叫道：“国丧当头，有些人不忠不孝，其心可诛。你们都听着，给驾崩的皇上披麻戴孝，是天底下第一大的规矩，知道反贼是什么下场吗，秋后初斩，人头落地……”
烧饼店主的女儿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立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人群中忽然有人说道：“我给你们指点条明路，钱家绸缎庄有白布卖。”
被镣铐铐住的众人回过神来，“官爷，我们愿意去买。”
那人大概二十三岁，说话有点口音：“二两银子一匹布，够三个人的……”
这一声犹如炸雷一般，林凤君和娇鸾面面相觑。娇鸾盯着那人，脑子飞速旋转，很快凭着口音认了出来。
她脸色顿时变了，将凤君扯到一边，“这个人说自己是清水乡的乡正派来的，从我家提了货，就是那一千匹，原来，原来……是钱家的伙计。”
林凤君脑子转得快，即刻明白了前因后果，“这钱家不是商会的头儿，那么大的买卖，丝绸大户，又卖米粮？”
“就是他。这种钱都赚，丧良心。二两银子一匹布，比上等的潞绸都贵。”娇鸾叹了口气，“咱们还是太实诚了。”
林凤君怒不可遏，拳头就握得咯吱响。娇鸾拦住她，“这种事咱们怎么惹得起，他们又是官差。”
“我去找陈大人。”
娇鸾忽然笑了笑，“凤君，你有时候也挺傻的。衙役们在外面大把捞钱，能不回去孝敬上司？”
她拼命摇头，“不会，别人我不知道，陈大人决计不会。”
“做官哪有清白的。”娇鸾看着镣铐下的人们开始凑钱，碎银子堆在一处，有几块上面还沾着菜叶子。“回家吧，只当没看见。”
小女孩尖利的哭声透过人群传过来。林凤君呆呆地站在原地，猛然一转身，“我这就去府衙。”
忽然一阵哒哒声，是马蹄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林凤君远远望去，一匹马极快地直冲过来，由远及近。马上坐着个官员，左手挽缰，右手执鞭，一身缟素，正是陈秉正。
他跳下马来，衙役们一片哗然，为首的赶紧叫道：“这是府尊陈大人，还不跪下。”
衙役连同看热闹的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娇鸾赶紧拉着林凤君，悄没声息地跪在角落。
陈秉正眼神如冰，冷冷地扫了一圈，眼光落在那穿红色碎花袄子的女孩身上，“这是？”
“启禀大人，小的们看见有人穿着花衣裳，着实看不过眼，定是贼人要造反，抓起来审一审，说不定是倭寇派来的细作。”
陈秉正一言不发，镣铐下众人吓破了胆子，“冤枉啊大人……”
衙役道：“大人，别听这些刁民装可怜，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冤枉的。”
陈秉正很轻地笑了一声，看着凑起来的那一小堆碎银子，烧饼店主道，“大人，小人马上凑钱去钱家绸缎庄买白布，再不敢了，请大人饶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全家感激不尽。”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问道，“多少钱一匹？”
“二两银子，大人。”
陈秉正点一点头，便向怀里去掏，却掏了个空。他默然走了几步，刚好站在林凤君跟前。
她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眼光只瞧见孝衣粗糙的边缘。他开口道：“本官也想买一匹，可惜忘了带钱。”
衙役头儿赶忙叫道：“大人，我有……”
陈秉正打断了他，小声对林凤君说道，“这位……姑娘，可否好心借我二两，我定然还清。”

第105章
林凤君一头雾水， 伸手到袖子里掏了些散碎银子，一股脑全都攥在手里。刚要递过去，想了想， 又取出自己的干净帕子，包裹住银子才给了陈秉正。
他在手里掂了掂， 脸上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衙役头儿凑上来问道：“大人要买什么，只管使唤小的便是。”
陈秉正并不搭理他， 弯下腰从人群里挑了个约莫十岁的男孩， 将钱给他，帕子收进袖子里，“劳烦你去绸缎庄买一匹白布。”
衙役小声道，“大人，我叫掌柜的送来……”
“不必扰了人家的生意。”
陈秉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太阳很毒， 周围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也被这酷热折磨得喘不过气来。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繁华大街，虽然国丧期间关了些酒肆饭馆，过往人口还是不少。陈秉正往中间一站，看热闹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舍不得走，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镣铐锁着的人们深深地埋下头去。
男孩很快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匹白色坯布， 将零钱给他。陈秉正点头道：“好孩子，赏你了。”
林凤君倒吸了一口气，那碎银子加在一块少说有四五两， 陈秉正手上一点轻重没有，早知道不给他那么多了。
他将坯布抱在手里，展开一个角，向着众人朗声说道：“先皇陛下乃仁厚君主，恩流草木，泽被虫鱼。省刑罚，蠲赋税，鳏寡得所，老幼熙熙。虽文景之治，未足比拟。臣等万幸，躬逢盛代，敢不稽首拜颂。圣心至仁，泽及枯骨；皇恩广被，德配乾坤。”
陈秉正声音洪亮，一串词说下来像说贯口一般，众人虽然听得不明不白，也知道在颂圣，只得此起彼伏地叫道：“万岁，万万岁。
林凤君和娇鸾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娇鸾小声道：“他对你也这么说话？”
凤君赶紧摇头。
“天子乃君父，龙驭上宾，有如山岭崩塌，所以叫驾崩。天下人都是天子的子民，为君父守孝，乃是理所当然。我朝以忠孝治天下，不忠不孝，乃是十恶之重罪，杀无赦。”
镣铐下的众人都听出端倪来，妇孺们哭得更大声了，伏在地上讨饶：“大人，我再不敢了。”
衙役中有几个乖觉的立刻开始捧场叫好：“大人好文采，真是文曲星盖世。”
林凤君愕然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面孔极其陌生，跟不认识似的。娇鸾以一种了然的神情扯开她的袖子，低声道，“咱们走吧。”
她嘴很硬，无声地辩解，“他不是这种人。”
“以前是以前。”
陈秉正接着说道：“先皇慈怀若天，有好生之德，钦定热审，重罪矜疑，轻罪减等，枷号疏放。本官在京师，亦曾有幸亲聆圣训，耳受教言。圣心恻隐，爱民如子。绝不会以峻法苛政，重困吾民。”
“孟子有云，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何为人伦，富者盛其仪，贫者薄其礼。各随其力，尽心而已。若臣民有心守孝，无力戴孝，先皇有灵，亦绝不忍苛责。”
陈秉正说完了，就用双手去撕那白布。坯布还未上浆，质地较软。只听嗤啦一声，便撕下一条白布，约一寸多宽，二尺多长。
一群人愕然地瞧着他。他将剩下的坯布递给衙役头儿，自己走到那穿碎花红布袄子的小女孩面前，将白布在她额头上绕了两圈，在后脑勺上打了个死结。
“事可从宽，又可从权。今日我是地方官，百姓疾苦，便是我的过错。为万民添置孝衣，我力有不逮，只能勉强为之，实在惭愧。你们将这孝带当做孝衣就是。”
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才响起小声的议论，烧饼店主眼中含泪，重重地叩下头去：“谢过青天大老爷。”
陈秉正扫视了一圈衙役们，冷静地观察他们的神情。有脸色灰败的，也有目露喜色的，他暗暗在心里记下，随即吩咐道：“一匹白布，倘若做孝衣，两三个人也就用尽了。按此操作，可赠予两三百人。你们解了镣铐，在这里依样画葫芦便是。”
衙役头儿脸上挤出笑容，“大人英明。”
烧饼店主忙不迭地将白布给自己脑门缠上，高声叫道：“大人真乃包龙图再世！”
围观的人群中，有种田的，有做生意的，十个倒有九个在衙役们手里吃过亏，立即群情激动起来，一齐欢呼叫好，有读过书的，也要趁机露个脸，赶忙道：“清廉如水，明镜高悬，实为济州之光。”
陈秉正一言不发，点了点头，便向着自己的坐骑走去，顺便跟林凤君交换了个眼神。
忽然背后的人群又骚动起来。他回头一看，林凤君已经一阵风似地拉着娇鸾快步上前，站在人群中间，扯着嗓子道：“知州大人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的句句都对，特别对。我们小老百姓也要出一份力。隔壁主街上的王家布庄，白色孝带免费送，每人限送一条！走过路过的兄弟姐妹，大家有难处的，只管去领。”
纷纷的议论又起来了，有人试探着问道：“真不要钱吗？”
“自然不要钱。”林凤君指一指娇鸾，“店主就在这，十年老店，诚信为本，一口唾沫一颗钉，说话算话。”
“那你们得亏本了啊。”
娇鸾收敛了神情，严肃地说道：“我们王家布庄一向做的都是街坊生意。如今白布急缺，我们就得给大伙排忧解难。有需要的这边请，走两百来步就到。”
衙役头儿看着她俩，一肚子火气越来越盛，正没处发作，断然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两个女流之辈，放肆什么？哪有你们说话的份。”
林凤君叉着腰道：“这是济州的大街，人人过得。鸟能叫，狗能汪汪，怎么人就不能说话了？”
围观众人都哄笑起来，有人叫道：“说得好，说得妙，就算是姑娘家，也懂体恤百姓，可比公门中人强得多了。”
娇鸾拉着凤君，招了招手，“要领孝布的，只管跟我来。”
陈秉正手扶着马鞍，笑眯眯地看着林凤君，她还没有完全消去红肿，整张脸像两团红霞，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俩身后跟着好几百人，浩浩荡荡地直奔布庄。他淡定地上马，绝尘而去。
娇鸾一边走，一边不失时机地介绍道：“我家还有其他颜色的棉布，上等松江布，料子平整，又软又结实，做棉袍是上好的……”
天慢慢黑下来了，铺子门前点了一串白色的灯笼。屋檐下，来领孝布的人流还是络绎不绝，林凤君将白色布条一一递过去，换来一声又一声“多谢。”
不少妇人领了布条，便呼朋引伴在店里流连一会儿，顺便看看衣料。店里挤挤攘攘地塞满了人，有量身的，有问价的。娇鸾将鲜艳带花的布料都收了起来，货架上只剩了灰色和黑色。“还有其他颜色的，不方便卖，价钱都是一样的。要是想要，可以先量尺寸下定，过些日子再来取。”
“定金？”对方有点怀疑。
“我家十年老店了，绝不会克扣这点小钱，坏了名声。”娇鸾熟练地拿出一本写地址的簿子，“到时候我亲自送货上门。”
“就凭你家没把白布吊高来卖，我就信你是个老实人。”
快二更天，人群才逐渐散了。林凤君松了口气，只觉得饥肠辘辘。
她跟娇鸾两个人合力将门板收起来，忽然来了一辆马车，在铺子门口缓缓停下了。
林凤君摆手道：“收摊了，不好意思，明天请早。”
那是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样子有点熟悉。她心里忽然一跳，车辕挂着灯笼，上头写了个“陈”字。
她走上前去，悄声问道：“是不是大嫂？”
车帘被缓缓撩了起来，竟是黄夫人带着青棠。
青棠见到她，眼睛里就闪出光来，忙不迭地跟她招呼。两个人进了铺子，娇鸾忙着倒茶。黄夫人一身素白缎子袄裙，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她大病过后，脸色恢复了些，可白发已经无法复原，皱纹从眼角扩展开来。
林凤君行了个礼，“夫人。”
“叫老夫人吧。”黄夫人微笑道，“我叫府里也改了称呼。早该改了，不服不成，怡兰很妥当。”
“您怎么算老呢，三十来岁，多好的年纪，青春年少。”林凤君回道。
黄夫人被她逗得笑起来。林凤君发现她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另有一番动人，当年应该也是明媚娇俏的姑娘。
青棠将几个食盒递给林凤君。她不明所以地打开，被里面鲜艳夺目的菜色惊到了，“不行，这犯忌讳。”
黄夫人笑道，“厨房做的素斋，徒有其表罢了。”
黄夫人扫视着这间铺子，三丈见方的店堂，杉木柜台被磨出了包浆。柜子上放着算盘，量尺寸的铜尺，上头的刻度早被磨得模糊了。
她忽然眼神朦胧起来，过了一会才道：“我才几岁大的时候，家中也只有一间小铺子。”
青棠笑道：“夫人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所以后来娘家就发达了。”
黄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茶饮尽了，站起身来。林凤君将她送到门口，她才小声道：“凤君，我倒有个主意，你听一听。这间铺子的柜台略高，布匹又在侧边货架上。女人家，多半比男人矮些，一眼瞧不清楚，手又摸不到，胆小的自然掉头就走了。”
林凤君一惊，“原来夫人这么有眼力。”
“当年讲不起那些规矩，事事要亲力亲为。”黄夫人叹了口气，言语中有无尽的遗憾，“我抓周时抓的便是算盘，五岁便会苏州码子。”
林凤君安静地听着，黄夫人笑了，“都是老黄历了，没意思得很。”
“夫人，我想学，也想挣钱。”
黄夫人很惊喜，“等国丧过了，你嫁进来，我慢慢教你。”
“好。”
黄夫人的马车走出好远了，青棠还在不断向她挥手。娇鸾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帮主啊。”
“是。”
“瞧着挺和气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凶。是不是因为陈大人又当官了？”
“不是，别瞎猜。”林凤君笑一笑，“以后你家就不愁客人了。”
“凤君，你真有主意，只用了几匹压箱底的白布，就引来了上千人。就算留住一百个，四季衣裳也够了。”她算着算着，又有点可惜，“早知道我卖五钱就好了，为了押船，还差点把你搭上。”
“我的命就值五千两？我千金不换，听见没有，一千两金子也不成。”林凤君拍拍胸脯，又得意起来，“咱俩姐妹同心，包打天下。”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林凤君提着食盒，走在寂寥的街道上。寂寂无人，月亮高悬，她忽然想起家里的两千多两银子，发财的感觉一下子漫上来，每一步都踩得飘飘然，仿佛有一股热气顺着血管往四肢涌去。吸一口气，她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都能搬得动。
府衙……她停下了脚步，陈秉正肯定在里头。他在干什么，看书还是看案卷？她脑子里一热，险些就要从墙外翻进去。他说得对，就那些衙役的本事，谁也拦不住她。
“算了，不给他添麻烦。”她恋恋不舍地瞧了衙门口两眼，加快步伐，往家中走去。
家里的门给她留着。她悄没声息地进了门，林东华穿着一袭长衫，在院子里练功，一袭青衫，衣角翻飞。
她将食盒打开，“爹，吃饭。”
“好。”
“陈大人今天可威风啦，几句就把那些坏班头说得没词儿。”她絮絮地说着，“依我看，就该把他们全打一顿。”
“那可不行。”林东华将一块素鸡送进嘴里，“一个人对付一群人，贸然下手，一定会被人合伙灭掉。”
“那怎么办？”她着急了，“陈大人危险。”
“今时今日的陈大人，已经不是在京城的愣头青了。”林东华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一定会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忽然白球从天而降，落在桌子上咕咕叫着，脚上还缠着一个纸卷儿，两端封住。
她喜出望外，赶紧拆开，从纸卷里掉出一粒豆子。她不以为意，将它扔到一边，一字一句地开始读信：请宁七明日到府衙，有事商议。
林凤君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别的话了，心头一阵失落，强打精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定很忙。”
林东华却将那豆子捡了起来，放到她手心里，“一粒红豆。”
“红豆？”她盯着这暗红色的小豆子，“是不是他说红豆要涨价？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一百斤。”
林东华大笑起来，“凤君，我得去找一本《全唐诗》给你读一读。要不然，我怕得吃一夏天豆芽。”

第106章
林凤君推开窗户， 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带着隐约的蝉鸣与草木的清香。她从衣柜中将一卷银票拿出来，正面反面看了又看， 郑重地放在枕头旁边，像是怕它突然飞掉似的。
“不行， 万一我睡得太死，被贼人偷走了怎么办。”她忽然觉得不妥。重新起身， 将它放回原处锁好。
父亲对这两千多两银子看得很淡， 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说：“全给你做嫁妆。上次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置办，连累你在陈家受了不少委屈。”
“委屈？其实我都忘了。”林凤君想了想，她总归是有特别的能力，对不愉快的事情记性很差。“不就是被人说说闲话， 伤不了我一根寒毛。最没本事的废物才在背后议论别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倒真有些睡不着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笔横财，还是因为想起了陈秉正。前一段时间他住在林家，倒真是亲力亲为，什么都肯做。烧火已经会了，买菜还是不大会砍价，喂牛知道将干草湿草分开。偶尔拌一拌嘴， 他也全让着她。
林凤君拿起那本《白蛇传》，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这趟卖布能挣这么多，当初在省城就不该那么吝啬，花一百两银子将书印出来。不过， 陈秉正今时不同往日，又开始讲起了大道理，这本故事书估计就成为绝版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法海诱骗许仙，关在塔内，白娘子叫齐了虾兵蟹将，攻到金山寺……她摸出一支细细的笔，在白纸上画着，几下就描摹出了轮廓。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孤独地飞行，越过民房商铺，在几条街外的府衙内悄然下落。
陈秉正的住处很简洁，三间瓦屋，家具陈设一览无余。灯光下，桌上堆了一摞账本，足有三尺多高。陈秉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税银进出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一个杂役毕恭毕敬地说道：“主簿告诉我，这是衙门里自己的留存账目，大人可以慢慢验看。”
陈秉正嗯了一声，“备造册揭五本，一送接管，一送部司，一送巡视，一送工垣，一留自照。杨大人签过字没有？”
“已经签过了。”
他继续埋头在账目中，偶尔抬起头发问，也是言简意赅。这杂役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秉性油滑，不干己事不张口，绝不多说一句。陈秉正既然不肯睡，他就只好强打起精神，忖度着慢慢回答。
耳边听见更鼓响动，三更已过。杂役的脑子都有些糊涂了，摇头道：“小人记不清了。”
陈秉正点点头，随手写了个条子，“这是今日查出的六个问题，你叫钱粮主簿查清楚，明日一早便来回话。顺便带五年内济州粮仓的明细过来。”
杂役一股劲地称是，出门时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白色影子擦着他的脸飞过，把他吓得两腿一软，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这是……”
等他看清了是只肥壮的鸽子，正冲陈秉正脸上飞去，慌忙飞扑着去挡：“这禽鸟误打误撞进来，不要冲撞了府尊。待我捉住，给府尊下酒……”
那鸽子极其灵活，瞬间便高高飞起，落在房梁上。陈秉正脸有点黑：“这是我养的鸽子。”
“啊，原来如此，鸽子果然聪明伶俐，绝非凡鸟。”杂役挠一挠头，心想这新来的老爷有些怪癖。
那鸽子咕咕叫着，在房梁上踱步。陈秉正摇头道：“国丧期间，你口口声声吃肉喝酒，实在不妥。”
“小人无心，小人该死。”
“倒不必请罪。”陈秉正想了一下，“明日你叫人去市场，将米粮、萝卜青菜的价格抄写下来，以后按日呈报。若过了国丧，再加上鸡蛋、生肉价格，天天如此，不得有误。”
“是。”杂役擦一擦额头的汗，慌慌张张地走了。
陈秉正招手让白球下来，将它腿上的白纸打开，竟是一副水墨白描的人物画，画中浪花狂暴地扬起，高过了金山寺的塔尖，许仙抱着一棵树，怕得要命的样子。白娘子怒气冲冲地指着法海，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飘扬，身后露出一小截蛇尾巴。
这幅画实在是惟妙惟肖，饶有趣味，他竟是从许仙脸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可比他强得多了。不过……被娘子救的感觉也很不错。”
他翻开鱼鳞图册，将手放在林家的位置，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哗啦一声响，窗户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轻飘飘地跳了进来，一身短打扮，蒙着脸。
他又惊又喜，险些脱口而出“凤君”二字。来人将脸上的黑布揭开，竟是宁七。
“原来是你啊。”陈秉正不咸不淡地说道。
宁七笑道：“陈先生，师姐说大人今天招呼我，子时已到，我这就来了。”
陈秉正叹了口气，“以后你可以正经走进来，有衙役通报给我。不用翻墙跳窗户，叫人瞧见了，又是一番官司。”
宁七挠挠头，“我也想，可看见衙役，腿比脑子都快，转身就想跑。”
陈秉正很无奈，“你……师姐怎么样？”
宁七笑道：“这也怪了，你怎么不直接开口问。”
他被这句话堵得全无话说，只好咳了一声，换了话题，“济州的白布现在什么价钱？”
“都降价了。”宁七将桌上的米糕拣了一块，放在嘴里嚼。“我师姐高高兴兴的，说完了还跟着唱小调。”
“运河上的清河帮是怎么发迹的，你可曾听说。”陈秉正压着声音道。
宁七眼睛瞬间亮了，“江湖上传说，他们帮主姓何，原本就是个镖师，也是济州人。后来有一回走镖的时候遇到山匪，姓何的出力气救了主家，就被提携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又结识了些达官贵人，创立了清河帮。这人很好客，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人物，只要去投奔，多半都能给个位子，镖银也多。他家有不少船只，运河上南来北往，挣钱如流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道：“你认不认识在清河帮里有身份的人？”
宁七摇头，“我连个丐帮的喽啰都没混上呢。要不，问问我师父？”
陈秉正摇了摇头，“清河帮发家太快，背后一定有大靠山。你再想一想，什么细枝末节都可以。”
“先生，你打听清楚又能怎样。”宁七继续吃米糕，“那姓何的狗崽子都当上官了，以后人家就是官。你也是官，官官相护。”
他轻轻笑了一声。宁七忽然从腰里扯了个东西给他，“那天我在船上救师姐的时候，顺手从清河帮的人身上摸出来的。”
陈秉正仔细看去，是一个香囊，紫色锦缎制成，绣工十分精致，外面是连绵的云纹，里面绣着缠枝蔓藤，一对喜鹊落在藤上。
“这是女人的东西，多半是相好送的。”
宁七从里头倒出一枚铜钱，上头刻着“风花雪月”四个字。陈秉正捏起来瞧了瞧，“不是钱币。”
“先生，这你就没见识过了。这是堂子里的春钱。”
“堂子……”陈秉正反应过来了，“你倒是懂行。”
“以前我师父……不是现在这个师父，是教我偷东西的老乞丐，教我后半夜去堂子外头候着，有些喝多了花酒的客人，醉得一塌糊涂，最好下手。”宁七将铜钱拧了一下，在桌上转成一道影子，“我还差点成了堂子里的龟公。”
陈秉正将那个香囊凑在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能查出那个女人是谁吗？”
宁七笑道，“济州大小堂子怎么也有几十家，怎么查得出。说不定是老鸨买了几百个，凡是进来的客人都发一个。”
陈秉正摇摇头，“这香味很特别，醇厚悠远，合香的时候用了沉香。沉香价值不菲，一般女人买不起也舍不得用。只是国丧期间，查问起来不方便。”
他将香囊丢回给宁七，“你收着吧。下次记得走门。”
翌日，林凤君一大早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嘟囔道：“以前我说过，等发了财就天天窝在床上混吃等死。”
林东华坐在客厅，手上拿着一封精致的请柬，“东家，钱老爷请你到商会，有事相商。”
“钱……”她反应过来了，“我不去，必然是他家将白布砸在自己手里了，要借机生事。”
“东家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回了他。”父亲取出一张白纸，“适染微恙，未能赴约，深负雅望。”
“不。”林凤君摆摆手，“要是不去，人家会以为我怕了他。我可是开武馆的，传出去就太丢人了。”
她昂首挺胸地接过请柬。“怎么是青色的？哦，红色犯忌讳。请我吃饭？茶楼酒肆都关了。原来是他自己家。难道要来个瓮中捉鳖？”
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拍胸脯，“爹，关云长还能去东吴单刀赴会，我义薄云天，也不怕他玩什么阴谋。”
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凤君，你要扮关公，那我就做周仓，扛着大刀，跟你一起去会一会他。”

第107章
春晖园坐落在济州城的东南角， 是钱老爷宅邸后的一片花园。里面占地广大，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文人雅士多有题咏。钱家还额外养了戏班子， 逢年过节撑得起大戏，办得了席面， 官商云集，热闹非凡。
如今是非常时期， 戏班子已经解散了， 门外只有几个穿白的小厮，替客人看着车马。
天雾蒙蒙的，飘着几丝灰色的云，可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林家父女是赶着牛车来的，倒把小厮逗乐了，“哎呀， 这坐骑倒是别致。”
林凤君没理会他们。她跳下车来，将帖子递上去， 拍一拍来喜的头，“等我回来。”
园子外头人流如织，林凤君一眼就瞧见了几个熟人，娇鸾，还有杀猪的王大哥，都扎堆在议论着什么， 不知道是在碰头商量还是打探消息。
林东华笑道：“还以为是单刀赴会，结果是鸿门宴。”
林凤君也笑了， 现在看来，那贩售白布的几千两银子对钱家来说不算什么，至少没重要到当面敲打的程度。这次众商户云集， 一定是更大的事。
有仆役将他们引到一个阔朗的花厅。里面设着桌椅，焚着苏合香，香气缭绕。聚会的主人倒没有出现，只有一些小商户围坐在桌边，讨论得如火如荼。
林凤君瞧见桌上摆着一碟点心，是上等的白玉糕，便随手拿了一个放进口中。
王有信坐在她身边，深深叹了口气。她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他垂着头道：“如今民间禁屠宰，十天没开张了。”
她明白了，借着国丧，自然是有人发财有人愁，自己算是占了便宜的一拨。放眼望去，卖米粮的还算平和，开饭馆的都是神色黯然。她只好另拿了糕点递给他，“别亏了自己的嘴巴，好歹来一趟。”
王有信摇头道：“实在吃不下。凤君，你不晓得，商会若是有好事，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
娇鸾也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定是不安好心。”
林凤君心里一动，向外张望。王有信将眼前的一杯茶一饮而尽，苦笑道：“我在商会待了好几年。这花厅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只有茶水点心。有身份的都在湖边，好吃好喝好招待，吃完了就算计咱们。”
有人道：“听说是会银要涨。”
“真的假的？”
“八成是。”
屋里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逐渐激昂起来，王有信将蒲扇一般的大手握得咯吱响。
他一拍桌子，“跟他们拼了。”
众人纷纷附和，“就是，横竖我也不想呆了，就要个说法。”
林凤君被感染了，一拍大腿，“这回要当面讨个公道。”
眼看就要炸锅了，忽然珠帘轻响，一群仆役簇拥着几个人进来站定。
娇鸾悄悄告诉林凤君，打头的便是钱老爷，济州商会会长，丝织大户，也卖米粮。后面跟着的是两个盐商，虽是副会长，财力有过之而无不及。钱老爷能当会长，全因为是济州本地人，在本地经商多年，黑白两道都颇有人脉。盐商是徽州来的，只得暂居次席。
那钱老爷个子不高，身材略发福，穿一身素白色直裰，虽然是棉布，光照下隐隐泛出绸缎特有的水头。娇鸾小声道：“上等三梭布，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钱老爷的眼光在花厅里绕了一圈，刚才热烈的议论声立刻停止了，像满天乱飞的鸽子忽然归了巢穴。
他咳了一声，开始讲了几句颂圣的话。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左耳进右耳出。他随即话锋一转，开始说到正题。“今年春天雨水稀少，运河淤塞，船运不通。济州商户多受其害……”
林凤君心里咯噔一声。众人脸色都变了。她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果然，钱老板接着说道：“我是济州商会会长，自当为本地商户排忧解难……”
省略了自我吹嘘的话若干，最后不出所料地揭晓了答案，济州商会与清河帮谈判再三，清河帮答应给商会的船只通行便利，代价就是所有入会的商会，会银另加三成，即日生效。
商户们一阵哗然，有人便道：“会银以往都是按年核定，去年年底已经加了两成，今年半年不到，便又加三成，让我们小本生意如何过得去。”
也有人道：“如今正是国丧，我家酒馆数月不能开业，房租人工，日日如流水一般。我又用不到船运，为何也要加价。”
钱老爷笑眯眯地说道：“酒馆酿酒虽不用船运，可杯碟碗盏，瓷器花瓶，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从外地运来。济州商户，同气连枝。只说我家商号，上个月的丝绸在江上被耽搁了几日，便生出了霉斑，平白损失了一千多两。所以舍一点小钱，保出入平安，也是值得的。”
林凤君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咂摸出最后一句话略带威胁之意，心中怒火便直直地向上窜。
王有信忽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卖手艺，卖力气。我用不着什么清河帮。”
钱老爷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像是个普通农夫，便冷笑了一声，“入会的时候，大伙都讲好了，不交会费者，视同退会，自绝于济州商户。”
这句话甩过来，像是一把米糠突然塞进王有信的嗓子眼，噎得他喉头上下滚动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是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看他脸色通红，心中实在不忿。娇鸾见势不妙，便拉扯她的袖子，可还是没拦住，她起身道：“请问钱老爷，自绝于济州商户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断了他的生意？断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
钱老爷一愣，“这位是……”
她抱拳道：“济安武馆，林凤君。”
“林姑娘，失敬失敬。我倒没有这个本事，能断了他的衣食。只是入商会之前，我们也有言在先，凡有交易，优先入会的商户。至于乡下人办席面要杀猪，那我是管不着的。你说对吧？”
林凤君道：“钱老爷，各地有商会，有会馆，便是为了大伙都是济州人，应当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扶危济困，修桥补路，定要同心协力。如今清河帮把持河道，上下要挟，商会集众人之力，就应当拔了这根眼中钉，还济州商户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瞬间有人叫了声好。几个富商脸色阴沉，钱老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姑娘，按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办事不力？”
“我倒没这个意思，实不相瞒，我以前是镖户，出门在外，多亏老乡扶持才有生意。只是正值国丧，好些商户都停业关张，再加会银，实在是……商会若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
小商户们全鼓噪起来，“林姑娘说得对！”“好歹给我们一口饭吃！”
钱老爷的脸色渐渐紫胀起来，连最后一丝笑容也装不下去了，他冷冷地说道，“开武馆的。济安？我记住了。莫非你也想退会？去留随意，济州商会绝不勉强。”
林凤君听他这话说得生硬，一时怒火万丈，脑子一热，刚想说“退就退，绝不怕你”，父亲却在旁边拉一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钱老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面孔，将扇子打开，悠然地扇风。鼓噪渐渐停了，屋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听得见。
她环顾周围，花厅内已经是一片哑然，商户们漠然坐在原地。没人敢和她目光相接，连王有信都低下了头，再不敢附和，脸也转得离她远了一些。
林凤君忽然背后起了一阵凉意，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东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道：“钱老爷，清河帮如今在运河盘踞，向他们上供，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古人言犹在耳，还请三思。”
一片死寂。钱老爷眼皮一抬，“你贵姓？”
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姓林。钱老爷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们济安武馆是新开的商户，本钱有限，容我们几日，回去攒一攒银子，日后再来。”
钱老爷冷着脸道：“请便。谁有异议，也可以一起走。”
林家父女一前一后，仰着头步履生风得从数百商户中穿过，无人再言语。俩人从园子里一路穿行，刚走到大门口，忽然身后有人叫道：“凤君，等一等我。”
她回头望去，只见娇鸾飞快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走。”
她忽然心里一酸，“你不必这样。我反正已经得罪了何家，你又做什么趟这摊浑水。”
“我能发那笔财，全因为有你。我只当多挣了十年的钱，够本了。要是你因为说两句公道话被人威胁，我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算什么人，只当乌龟罢了。”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咱们都不当王八。”
“对。”
林东华笑了，“想吃白玉糕，我也会做，都到我家去。”
这天晚上，父亲做的米糕颜色不那么白，可是味道很好，过了很久还有甜味在嘴里弥散不去。林凤君仔细想想，又有点后悔，“爹，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一年多三两，也不算什么。”
“我不会给害我女儿的人送钱，一个铜板都不行。”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辛苦挣钱，变成刀枪落在你身上，那我就白活这一世了。”
“得罪了商会，日后接生意就难了，谁会找咱们走镖呢。”
“咱们不出去惹事，可也不能怕事。大不了躺在被窝里混吃等死，有什么难的。”林东华毫不在意，“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她大笑起来，“爹，咱俩即刻开始养老。”
忽然窗户哒地响了一声，林凤君竖起耳朵，“嘘，有动静。”
又一声，像是有石子在敲击窗户。她心头一凛，闪身躲到一边，抽出匕首在手里握紧，开了条缝向下看去。窗户下面停着一匹骏马，上头坐着个风姿潇洒的人，仍是穿着那身黑色斗篷，一脸期待地望向她。身后就是一轮圆满的月亮，而他像是从月亮里下凡来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一幕倒像是话本里的，江湖豪侠遇见闺阁小姐，你情我愿，夜间私逃。她定了定神，“爹，是陈大人。”
林东华看清了是谁，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外摆一摆手，“知道了，女大不中留，赶紧去吧。”
她打开窗，脚下一点，轻飘飘地从二楼跃下，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陈秉正用马鞭一抽，骏马飞驰，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林东华在窗前，默默看着两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凤君搭着陈秉正的肩膀，他转过头来：“抱住我的腰。”
她伸手到前面扣住，他的腰身很瘦。漆黑的路上少有行人，马跑得飞快，两个人的心跳得也很快，扑通扑通，此起彼伏。风温柔地吹过来，将他的斗篷吹得鼓鼓的，像一整片饱满的风帆，贴在她脸上。她往前凑了一凑，脸靠近他的背，有种熟悉的香味，莫名叫人安心。他们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朝郊外山坡上急奔。
他们在那块大石头前面停住，林凤君纵身带着他上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怎么今儿有空？”
他忽然转过身来将她抱住，抱的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似的，过了半晌才道：“真想你。”
这句话说得全不像个才子。她鼻子很酸，拼命地吸了吸，“我也是。”

第108章
陈秉正低头吻她， 吻得不紧不慢，细水长流。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在喝甜酒，甜丝丝的， 却比烧刀子还浓烈，烧得五脏六腑都发起烫来。
她的腰部被他牢牢扣住了， 让她紧贴着他，丝毫后退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错。他的手很热很软。相比之下， 她的手就粗糙多了。
林凤君仿佛才察觉原来他个子很高，胳膊很长。莫名的好胜心起来了，她加了三分力气。结果就是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等松开时，都有点眩晕。
他顺势凑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 生怕挨得不够近。
墨色的深夜里，远处的灯光渐渐灭了大半。蟋蟀的鸣声从草根处浮起， 时断时续。
“你不怕别人瞧见啊。”她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声，“天不老，情难绝。”
这句话她真的听懂了，跟那一粒红豆同一个意思。她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诗，可是不妨碍，歌词里句子多， 她指着月亮说道：“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
陈秉正忽然呆住了， 他望着银盆一般的月亮，咂摸了一下：“这两句写的真好。”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有滋有味，胜过多少矫饰文章。”
林凤君忽然飞身而下， 拣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在手中编成一只蚂蚱，放在他手心里，“送你的。”
他将它仔细地揣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后悔。”
她忽然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很累吧？”
他又凑过来，“对，前任留下来的帐一塌糊涂。”
“你也要管钱？”
“恨不得钻到钱眼里。”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赋税钱粮，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我后悔了，以前总说你爱钱。”
“我那是取之有道，对得起天地神明。”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你懂了吧？”
“懂懂懂。”
“你……千万别做贪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个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要是忍不住呢？”他促狭地笑，像是考验她似的。
“那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毫无办法，“就跟你一刀两断。”
“哦？”他一挑眉毛，“女侠的刀要砍在哪里？脖子上？”
她很无奈，“割袍断义，一别两宽。再也不跟你来往。”
他忽然大笑起来，又握住她的手，“你砍袍子也舍不得砍在我身上，可见心里有我。我很快活。”
林凤君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自说自话，跳脱得像戏台上的猴儿，“你的官威哪里去了？”
他收敛了神情，“我一天到晚板着脸，说着自己也不想听的官话，只是因为在你这里可以畅情肆意一会儿。为了这片刻工夫，我可以继续再忍耐几天，十几天，戴着面具跟人周旋。”
夜色很温柔。她觉得好像白天在商会受的气也化了，不值一提，免得叫他忧心。
“新皇登基，平民禁婚嫁三月，官员大概一年。”他小声说道。“你等一等，我一定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她忽然莫名想起温柔端庄的大嫂。“也许我不适合。”
“你很适合。”他笑道：“我会让你有诰命，朝廷给你发钱粮，不用干活就有工钱，你一定很喜欢。”
“诰命夫人？”她果然眼睛亮了，戏文里的小姐总是以这个身份退场的，荣耀至极。
“五品诰命只能叫宜人。”
“噢。”
陈秉正冷不丁觉得自己如果打起精神来，四品官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那些委屈痛苦的日子渐渐走远了，而他活在当下，又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纵身从窗户翻进自己卧室，目送他骑马离去。黑色披风高高地飘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象。
府衙里的杂役发现新来的知州晚上出去了，没带长随，月上中天才回来。无人敢问，但很快传得尽人皆知，不少人心中便有了奇怪的猜想。
知州大人第二天很早就起身升堂。公堂前人头攒动，颇有一批好事之徒，铆足了精神，看看新来的父母官到底几斤几两。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两班皂隶鱼贯而出，手持水火棍，将青砖一阵乱敲，额外费力气。
“肃静”“回避”两道铁牌分列两侧，陈秉正头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
他已经翻过案卷，并没有大案要案，比如下面跪着的两个犯人，只是为了一只鸡对簿公堂。
原告是米粮店老板，被告是村里的农夫。原告称被告在店里踩死了自家的一只鸡。
“一只小……小鸡……”被告辩解道，他带点结巴，用手比划着，“巴……巴掌大一只小鸡，跑到我脚下，我……我一时没有看见。”
原告叫道：“大老爷，他承认了。”
陈秉正转头吩咐书吏，“记录在案。”
“我说赔……赔他一只，他不干，又说五百文钱，他也不干。”
原告抢白道：“大老爷，我这只鸡是上等的芦花鸡，是我特地留下来的，体格矫健肥壮。再养五六个月，便是难得的雄鸡，我将它训成斗鸡，怎么也要二两银子起步。”
被告叫道：“大老爷，这……这是强词夺理。斗鸡……我看这就一只三黄油鸡。”
“被你踩死了，当然做不成斗鸡了。”
被告气急，冲上去跟原告厮打起来，被衙役拦下。陈秉正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转身问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判断不出他的好恶，只得讪笑道：“府尊……这都是小事，不要污了府尊的视听。各打十五大板，逐出便是。”
陈秉正发问，“你们就为了一只鸡闹上衙门？”
原告很严肃，“大老爷，我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我就给你个公道。”陈秉正点点头，“斗鸡，二两银子，倒是不多。既然你对踩死这只鸡的事供认不讳，你赔他便是。”
被告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你……你……”
公堂外笑声又起来了，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告叩头叫道：“我……我实在冤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秉正转头向着书吏，“被告赔原告二两银子，即日理清。”
书吏和衙役们互相递着眼色，“遵办。”
被告抖抖索索地掏出些碎银子，交了过去。原告笑道：“大人英明。”
他刚起身要走，陈秉正叫了一声，“慢着。”
“听大老爷吩咐。”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养五六个月，能将一只小鸡养成斗鸡，所以他赔了你二两银子，是也不是？”
“是。”
“那他还帮你省了五六个月喂鸡的费用，是吧。”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笔账要算一算。”
原告愣了一下，“对，五六个月，按麸糠来算……”
“斗鸡吃的可不是麸糠。”陈秉正露出微笑，“斗鸡要筋骨强健，爪子锋利，每日需要喂二两豆子，一个鸡蛋黄，一两谷子，骨头磨成粉，鱼肉剁碎。”他看向主簿，“骨头和鱼肉就算了。豆子今日价格三钱一斤，鸡蛋五十文一个，谷子一钱一斤。这笔钱按照一百五十天计入总账。现在就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原告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也抖起来，“大老爷，这……”
主簿将算盘一推，“启禀大人，纹银十八两整。”
“很好。”陈秉正笑了，“原告付被告十八两，当堂点清。”
公堂外的笑声更大了，也有叫好称赞的，一时人声鼎沸。陈秉正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进来两个人。被告是个押船的镖师。陈秉正心中一动，再看原告，是个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的中年人。
他翻了翻案卷，“你是原告钱老板？”
中年人一抱拳：“大老爷，我是状师，受钱老爷之托，代他过堂。”
那状师成名已久，立志要在新知州面前展现风采，故而立于台前，目光如炬，言辞锋利，“上月，福成镖局十名镖师受委托，到省城采办丝绢。按契约所示，来回五天。这些镖师护镖不利，晚了三天才回，丝绢在船上进了潮气，已经霉变，不能售卖。”
镖师叫道：“请主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间小号，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时漕运的船堵在江口……”
状师将折扇打开，缓缓说道：“立契的时候，双方已有约定，我是中人，另外又有两个保人。货物坏了，赔双倍价钱。”
陈秉正点头道：“将契约呈上来。”

第109章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张契约， 是标准格式，上面按着红色的指印，双方签押， 中人和保人也都签了名。
他先问镖师，“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镖师犹豫了一下， 点头：“知道。”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货物是两千五百匹丝绢， 作价五千两， 镖银十中抽一，一共五百两。陈秉正发问：“丝绢发霉可有证据？”
状师叫人搬上来一匹浅蓝色的绢布，上面确有深深浅浅的灰色霉变。“大人，您慧眼如炬，丝绢一旦受了潮，便是劣等品， 白送都没人要。”
他将绢布抖开，向着衙门外头展示一番：“钱老爷做生意一向诚信， 发了霉的丝绢做衣裳，没几天便是一戳一个洞。这位大姐，你肯不肯花钱买这样的料子？”
“不行不行。”
状师立刻点头，“五千两货款砸在里头，契约上有明文，福成镖局需陪我们一万两。”
镖师看着那霉斑， 嘴唇都抖了起来。他跪下叩头道：“大老爷，往日走这条路都很顺畅……实在是天灾人祸。”
状师道：“天塌下来， 咱们也得按白纸黑字来办。”
镖师哀哀地说道：“我们的船被漕船堵了五天，连随身带的干粮都耗尽了。我只是家刚成立的小镖局，平日风里来雨里去， 全家老小都指望我们出力气挣钱……”
陈秉正用手指轻轻敲打那份契约。“你是第一次走镖？”
“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走这么大的镖。我们原是山里的猎户，有点拳脚功夫，经人介绍入行。”镖师慌乱地解释道：“我生怕耽搁了钱老爷的生意，把能叫上的人手全叫上了，就怕出了岔子。”
“以前你走镖一次，能挣多少钱？”
“大概就是几十两。”
陈秉正本能地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他闭上眼睛思考，一望无际的河面，高大的槽船挡在河心，桅杆上一个小黑点，林凤君干渴之极……他睁开眼睛。
“十天之前，省城到济州，虽是水路，一路并没有下雨。货物从哪里受的潮？”
状师笑道：“运河上晚上有雾气，船底又渗水，自然有潮气。”
镖师更慌了，他叩头道：“我在底层垫了油布，就怕沾水……老天爷啊，求求你们给我全家一条活路，一万两银子，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陈秉正看着他一个彪形大汉仓皇无助的样子，忽然想起林家父女来，心里便软了。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契约，终究从文字里寻不到什么破绽，无奈之下，只得摇头道：“你刚才承认自己知情，这契约上也有你的指印，抵赖不得。”
“是我，是我太贪心，没那个本事，还想做一笔大买卖。”镖师眼泪下来了，“您大慈大悲……”
陈秉正将声音放软了，向状师说道：“你代理原告，都是生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批丝绢写明价值五千两，折价三成总是能卖出去的。差额三千五百两，由福成镖局赔偿，你看怎样？”
状师眼看己方胜券在握，又看陈秉正年轻，说话也和气，便存心不买他的账，于是拱手道：“大老爷，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做生意的，讲的是白纸黑字红手印，钱老爷就算家中小有资财，也不能白白吃亏。就算折价三成，差额三千五百两，双倍赔偿就是七千两。”
镖师冲着他叩头：“求求你……”
状师闪身躲开：“别，磕头要是能值这么多银子，我也磕，磕多少都算数。”
陈秉正内心犹豫起来，分明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异样在何处。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连记录的书吏也停了笔，茫然地瞧着他。
照理说，这案子并无可争辩之处。只是……若这样结案，镖师们家破人亡，在所难免。他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摇头道：“此案押后再判。”
那状师一愣，“大老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成镖局无法抵赖，为何还要押后？”
陈秉正道：“择日再判不迟，先将这镖师押下去。”
状师却不依不饶：“案情分明，大老爷如此偏帮被告，却是何故？若在济州讨不到公道，我们便到省城……”
陈秉正神色平静，“这位状师想必对我朝律例了如指掌。越级上告者，先杖三十。你要是想去省城，先来领教了三十大板再说。”他示意衙役：“记住这位状师的样貌，到时候用心处置。”
状师缩了缩头，便不敢说了。陈秉正挥手叫他退下。
他又接着审了十几个案子，才退了堂。刚走到后面，主簿便凑上来小声道：“那状师冲撞了大老爷，着实该死。”
陈秉正有心试探，便叫他到后堂，屏退众人：“我虽是济州人，少年时便去了省城读书，对本地商贾着实是一知半解。这姓钱的什么来头？”
主簿笑道，“老爷是有名的才子，在俗务上自然不花心思。钱家世代官商，和不少大员都有往来，前任府尊杨大人的夫人，便是他的远房表妹。”
陈秉正嗯了一声，“福成镖局的案子，你怎么看？”
主簿说道：“证据确凿，老爷只管判就是了，哪个外人敢说半句不是。如今济州赋税，倒有四成仰仗商户，其中又有四成出自钱家。老爷日后若升迁，只说钱粮一项，少不得富户捐输。”
他刚说完，忽然有衙役来报，“大老爷，河堤上出事了，东胜村和桥头村的村民打起来了。”
陈秉正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一两百人是有的。”
烈日当空，运河河堤上尘土飞起半天高。两个村子的村民对峙着，正值国丧，头上都系了孝带，一身粗布短打扮，铁锹、锄头、扁担在闪着冷光。河堤下浑浊的运河水不断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田地是我们的，已经栽了苗，凭什么全让你们占去？”领头的村民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棍子，手心全是汗。
“你们村别欺人太甚！”对方的头目挥舞着一把镰刀，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去年我们种的莲藕还在，都开花了……”
他指着河堤下面，一片淤泥中，荷叶迎风摇摆。风卷着沙土刮过所有人的脸。
“放屁！河堤是我们修的，运河是朝廷的，水是老天爷的，冲出的田地见者有份。”
“那就打！”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打！打到他们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一侧飞来，擦着领头的耳朵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肩膀上。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
“上啊！”
陈秉正策马飞驰在路上，远远望去，两拨人像两股浑浊的洪水，瞬间冲撞在一起。铁器相击的声音、痛苦的嚎叫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成一片，眼看就要酿成群死群伤的血案。
他忧心如焚，高叫道：“住手！”声音却很快被风吹散了。
忽然一小队人冲上来，领头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左冲右突，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响声，锄头镰刀纷纷落地。
缠斗的几十个人尽数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惶惶然地观望着。
林东华在自己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摇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不懂道理。”
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鼓足了勇气，举着木棍向他冲过来，高叫道，“凭什么打我爹？”
忽然他脚下一顿，立时被绊倒了，陈秉文跳出来将木棍抄在自己手里：“别的不说，这棍子还真直啊。”
林凤君一身男装打扮，在中间站定，敲了一声锣，“东胜村和桥头村的各位老少爷们，知道你们为了这几块地掐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年年打破头。”
后面有个瘪嘴老太发问：“你是谁啊？”
“我们……我是济安武馆的东家。”林凤君站定了，使了一招“白鹤亮翅”，顺手又敲了一声，“武馆就是教人打架的。”
“教人打架？”老太皱着眉头问。
“对。”林凤君走到一个人面前，比划了招式，“刚才那人用镰刀向你劈过来，你抬起棍子一挡，震得虎口发麻，差点就把棍子掉在地上，是也不是？”
那人嘴里呜呜做声，林凤君推了一下陈秉文，让他使了一招“燕回朝阳”，“你就不该硬顶，像你们这些没有武功的人，只知道用蛮力。你先往后退，卸了他的力量，然后直接扫他下盘，便是铁人也抗不过两招。宁七，你跟秉文演示下。”
宁七拿了镰刀，跟陈秉文过了几招，那人大概看明白了，强撑着点头。林凤君道：“所以打架靠蛮力不行。”
她给领头的两个村民解了穴位，“你们每年都打，有死有伤，还想打吗？”
“打，往死里打，打到就剩一个男丁也要打。”
林凤君笑道：“找个师父学武功，包你打赢。看见师父刚才出手没有，一个人对付二十个，不带怕的。你要是学一年，一人对付三个也够了。想不想学？”
宁七给其他人解穴完毕，两个村的村民愤恨地怒视对方，“学！”
她鼓掌道：“这可就对了。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招魂通灵，不过老师还没到。”
陈秉文也帮腔：“师父手把手教，武功提升那是一日千里……”他忽然瞧见了不远处的陈秉正，吓得立时不做声了。
林凤君看见村民们意愿高涨，兴奋得脸颊通红，高声叫道：“今天就可以报名，济安武馆，童叟无欺……”
她瞬间闭了嘴，陈秉正带着一帮衙役过来，“聚众械斗，所为何事？”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叫了一声：“官差，快走！”
呼啦啦一阵乱响，瞬间堤坝上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把镰刀躺在地上，还有一只袢带坏了的草鞋，昭示一场大战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林凤君急得搓手，恨不得跳起来招呼，“哎，别走啊，这是……”
宁七笑道：“师姐，他们不走，等着被抓到城里坐牢吗？”
她肩膀垂下来，一脸丧气。
衙役叫道：“就是你们这些开武馆的在这里闹事……对了，怎么又是你？”
林凤君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流年不利。”
陈秉正却忽然回过头去，对衙役挥挥手，“你们走吧，不必横生枝节。”
“府尊大人？”
“只管走就是。”
衙役们只好下了堤坝，远远退了出去。陈秉正看着远处的宁八娘、宁九娘，招一招手，她们这才凑上来，围着他叫道：“先生。”
“听说陈先生做官了。”
陈秉正将宁九娘抱了起来，笑道：“你又胖了些。”
宁九娘虽然觉得他总板着面孔，不如李生白温柔亲和，但好歹教过自己，也有三份亲热，“先生你的袍子真好看。”
陈秉正扯一扯她身上的深蓝色衣裳，“总算也给你们换了。”
宁七过来将小女孩接过去，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到一旁，远远望着淤泥中的荷花。运河淤积的滩涂上，软泥渐渐干结，在阳光下裂出细碎的纹路。村民种下的莲子便在里头安了家。
荷叶一支支窜得老高，迎风招展，将运河边缘染成参差的绿色。已经到了盛夏，荷花亭亭玉立。陈秉正仔细辨认着，跟园林里精心培育的重瓣品种不同，只有单薄的几瓣，颜色也淡，却开得极是热闹，粉白的花盏颤巍巍地立在茎端。
林凤君正因为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招生机会而懊丧，可是看到这盛开的花儿，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漂亮。”
陈秉正却皱着眉头：“荷花的根在淤泥里越扎越深，把淤积出的土地固定住了，来年这里或许就不再是水域，而是农田了。”
“农田不是更好吗？”
“农田要上鱼鳞图册，得交税，服徭役。这些且不提，污泥淤积多了，便堵塞河道。”陈秉正望一望远处的江面，“上下不畅，江面狭窄，来往船只都会被困。”
林凤君大概听懂了，嘟囔道：“又便宜了何怀远这个狗贼。”
陈秉正并不喜欢听见何怀远的名字，可跟了狗贼两个字，他就觉得心里舒畅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有械斗，就来了。横竖我爹一个人也是教，一群人也是教，多赚一点。”
“不怕村民打起来吗？有了武功，伤的更重。”
“进了武馆，那就是师兄师弟，勺子碰锅沿，早晚三分情。说不定就消停了。”林凤君笑道，“官府能管的了吗？只会各打五十大板，还不如我管用呢。”
“那是。”陈秉正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和她沿着堤坝走去，夏日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荷花的清香，说不出的惬意。
“加上荷叶蒸米饭，味道很香。”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让厨子给你做。”
“嗯。”他回头望一望，众人都默契地走远了，他终于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好好在家休养。”
“我不累。”林凤君擦一擦脸上的汗，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镖局一时半会儿不能开了，所以我……”
他敏感地一抬头，“怎么？”
她暗暗懊悔自己嘴太快，“没有什么，镖局很难挣钱，什么乱七八糟的货都得接。”
“比如我？”
林凤君被他逗得笑了，“陈大人，接你那趟镖，我可真是赚大了。”
他低头笑起来，“林镖师，你满意就好。”
“可不是每一趟都顺利。不少黑心的东家，往死里扣走镖的钱。”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像是那片疑云又冒出来了，“一般镖银收多少？”
“货银十分，镖银一分，大镖局是这个规矩，我们镖户得减半。”林凤君叹口气，“人微言轻，为了挣钱就得受着。”
陈秉正猛然一抬头，如醍醐灌顶，之前的谜团迎刃而解，“原来如此。”
她愕然问道：“什么事？”
他肃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们一起跟这帮为富不仁的奸商斗一斗，看世上有没有公道二字。”

第110章
夜深了， 码头浸在清冷的月光里。岸边停泊的大小船只排成一排，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草丛里的虫子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忽高忽低地叫着， 仿佛在数着更漏。
林凤君猫着腰躲在一处货仓的后面。陈秉正站在她身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过来， 林凤君赶紧扯着他的胳膊，“嘘”地一声， 做手势让他蹲下。
陈秉正向下弓身， 冷不丁触动旧伤，膝盖处猛然刺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一个定时巡逻的兵士听见了动静，举着长枪快步过来，将枪尖向外扫，“什么人？”
林凤君反应快， 立即丢了个石子到旁边货仓，兵士循着声音过去了， 嘴里嘟嘟囔囔道：“难道是老鼠？”
他离林凤君不过只有十几步远，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好不容易等兵士搜寻无果，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陈秉正已经蹲得四肢麻木，手扶着膝盖， 再也直不起腰。
林凤君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官儿，混到这个地步， 跟做贼有什么两样。”她想了想，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油布垫在草地上，扶着他慢慢坐下。“傻子， 你旧伤还没好，何必自己出来。”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怕你跟宁七吃亏。”他狠命揉着膝盖。这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外袍，融入夜色中，半点瞧不出来。
“他们在明，我在暗，打不过就逃，我又不傻。”她赶紧解释。“李大夫说过，你要好生保养，不然腰腿……”
“我腰腿好得很。”陈秉正挺直了腰，坐得一丝不苟。“公事要办，偶尔趁着公事出来见你，两全其美。皓月千里，浮光跃金……”
“就是蚊子太多了。”她皱着眉头挥手驱赶，效果甚微，肩膀处被咬了个大包，她伸手去够。“可惜痒痒挠没有带。”
陈秉正忽然伸过手来，隔着衣服，在她肩膀上不紧不慢地抓了两下，很克制。“还痒吗？”
一阵酥麻。她小声道：“不用，不痒了。”
她掏出一包雄黄粉，陈秉正赶紧拦住，“不能洒。”
“为什么？”
“你瞧。”
眼前的草地里忽然浮起星星点点的萤光，起初只是三两个绿色的光点怯怯游荡，而后成片的微光便从草叶间漫溢开来，随风摇曳，仿佛整个黑夜都随着这细碎的荧光轻轻颤动。
“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他轻声说道。
“不就是作诗吗，我也会。”林凤君接上一句。“东来又西去，处处点灯笼。”
陈秉正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了，“倒是很有意趣。”
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我就是从小学武功耽误了，不然……”
“不然怎样？”
她立时没了底气：“追问这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并肩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绿色的光点上下翻飞，映在江面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美景。忽然绿色之中出现了一点红，陈秉正问道，“凤君，那是什么？”
林凤君死命地盯着看了一会，“好像是艘船，挺大的，挂着两串红灯。奇怪了，倒不怕犯忌讳。”
陈秉正立时明白过来，估计是济州三坊七巷的花船，国丧期间不能营业，夜晚便到了运河上。
林凤君见他神色阴晴不定，问道：“你怎么了？”
他只得答道：“没有什么，随它去吧，咱们专心等钱家的人。”
她忽然发起愁来，“万一他们不来呢，不是白挨蚊虫咬了。”
“我白天已经放出风去，说近日济州市面上有私盐流通，要从重查处。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到码头搜查货仓。这些衙役跟钱家都有说不清的关系，背后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会有人去报信的。”
“私盐？钱家那么富贵，会贩私盐？”
“引蛇出洞罢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大商户都在码头有货仓。钱家也不例外。一般在码头卸货以后，再分别拉到各个布庄。福成镖局就是在这里交货的时候，发现丝绢发霉，被抓住告官。”
林凤君很诧异，“娇鸾拉回来的坯布是好的，最下面一层的确有水浸，可是整艘船的丝绢都霉变……那就是老天不帮忙。走镖人家最怕这种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陈秉正摇头道，“发霉还是倒霉，我看难说得很。我选了几个可靠的人，就埋伏在外面。”
她反应过来了，“仓库里有鬼？”
“钱家要是动手脚，这里是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林凤君忽然问道：“陈大人，你想清楚了吗？不管他们是不是搞鬼，你这一查，都会得罪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是。”他微笑道，“说不定再来一顿板子。一回生二回熟，我换个新姿势，争取受伤轻点。”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打了个寒噤，“你不怕吗？”
“怕。一想到要留一条命跟你成亲，我就更怕了。不过……”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娇鸾对我说，你那天遇到清河帮的人查船，本来可以交点银子蒙混过关的，为什么你要为那个新娘子出头？你跟她非亲非故。”
“我……我是跑江湖的，见不得仗势欺人。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
“那我是济州的父母官，为民请命也是我的分内事。要是怕死，就配不上你了。”他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觉得心里一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揉了揉。
她忽然“嘘”了一声，远远望去，几辆骡车驶过石板路，直直地冲着货仓而来。
她睁大了眼睛，“蛇被引出来了，要打吗？”
陈秉正微笑道：“先等一等。”
她掰着指头数，一共六辆骡车，在离他俩不远的一处货仓前停下了。下来几个人，在仓门前捣鼓了一番，将门推开。
马车夫也跟着进了货仓，像是要去搬抬货物。陈秉正小声道：“动手吧。”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时机：“事不宜迟，正好现在没人，不怕冲撞。”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鞭炮，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使出全力将它向第一辆骡车扔去。
“砰”一声，鞭炮在空中爆开，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炸响。骡子受了惊吓，立即狂奔起来，六辆骡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奔逃。
远处传来宁七捏着嗓子的大叫声，伴随着敲锣的声音，“着火了！码头着火了！”
货仓里的人仓皇失措地冲出来，外面已是一片大乱。“骡子跑了！”
码头守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在哪？”
陈秉正走到一个土坡上，冷静地观察着码头兵荒马乱的景象。“且让他们乱一会儿，我再带着人登场。”
她忧心忡忡，但还是忍住了，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走了，你保重。”
他微笑道，“凤君，你只管放心。”
过了一个多时辰，码头才重新恢复了平静。第二天天还没亮，码头船政衙门来了一位客人，正是钱老板。
公堂之上，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陈秉正吩咐衙役动手，将昨晚抓到的十几个贼人打得皮开肉绽。
哭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叫道：“冤枉啊，我就是个伙计。”
钱老板脸上堆着笑，进门就跪下了，“给府尊叩头。”
陈秉正笑道，“公堂之上，不方便设座，站着回话吧。”
“谢府尊。”
陈秉正指着下面受刑的人，“昨天我在码头带着衙役们，亲自抓了十几个私闯货仓的贼人。本官治下，竟有此等嚣张忘形之事，真叫人恼火，你说是不是？”
钱老板陪着笑脸，刚要说什么，又被陈秉正打断了，“此等鸡鸣狗盗之徒，分明藐视本官。便是打死，也是轻的。他们号称是贵商号的伙计，又拿不出取货的文书，我看是监守自盗。”
钱老板的脸色铁青，沉默了一会，才不得不陪笑道，“府尊误会了，的确是鄙人商号的伙计，昨天只是去码头拉货。”
陈秉正看了一眼旁边的守官，“码头重地，凡有货物进出，一律在日落前完成。夜间取货，需报官府签押。”
钱老板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实在是着急了，是我考虑不周，府尊打也打了，还请高抬贵手。”
陈秉正翻了翻，“上品丝绢两千五百匹。”
“正是。”
“原来是你家的货品，我以为是贼赃，被他们翻得乱了，还没有厘清。”陈秉正笑了笑，“昨日情形的确混乱，只怕有人浑水摸鱼。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到货仓里去瞧一瞧。”
陈秉正带着几个人出了大堂，沿着石板路向码头货仓走去。空气十分清冷，带着微弱的咸腥味，偶尔能听到水波轻拍岸壁的声音。有一两个早起的工人身影在远处走动。
钱老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声道：“府尊大人，料想我记错了，仓内只有两千匹，余下的五百匹，陈大人自行处置便是。”
陈秉正心中雪亮，笑了笑：“钱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贿赂本官？”
钱老板赶紧摇头，“小人决计不敢。”
陈秉正道：“码头的货仓虽是各商家租赁使用，但大宗货物入仓，也在官府有登记凭证。你将入仓的凭证拿来，我照实发还。”
钱老板支支吾吾地说道：“小人……小人不记得放在何处了。”
陈秉正使了个眼色，守官呈上一本册子。他仔细翻了翻，“是不是十日前船运卸货的？福成镖局的签押还在。”
钱老板点头，“正是。”
仓房前面有两个衙役把守，见到他们到来，就缓缓将门推开。
仓房内有数层铁制货架，堆叠着布匹。钱老板道：“劳烦府尊亲自过问，钱某不胜感激，如今货物完好无损。小人……定当效犬马之劳。”
陈秉正微笑道：“缉捕盗贼，安抚民生，原是本官的分内事。”只是这布匹是否数量短缺，还请钱老板验看为上。”
“不会短缺，一定是好的。”
那不一定。陈秉正转头吩咐衙役：“拿一匹打开，当众验明，也就安心了。”
钱老板说道：“不劳……”
还没等他说完，一名衙役取了一匹绢布，从头扯到尾，摊放在货架上。明艳光洁，并没有发霉。
“那就怪了。”陈秉正啧啧称奇，“这丝绢完好无损，并没有受潮发霉的痕迹，跟之前状师展示给我的货品大为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钱老板汗如雨下，他掏出帕子来擦，“大概……大概……”
陈秉正幽幽地发问，“莫非霉变能自行清除，这倒是神明保佑，陈某未曾听说过。”
钱老板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验看的时候，大概是看错了。”
“福成镖局的案子……”
“我不告了，大人，我撤案便是。”
陈秉正挥挥手，叫人出去，顺手将仓门关上。四目相对，钱老板脸涨得通红，汗水不停地向下滴。
“钱老板，你是本地商会会长，济州修桥补路，商会多有捐助，乐善好施之名，我早已有所耳闻。”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如今杨大人高升进了省城，本官初来乍到，还望钱老板襄助，一如从前。”
钱老板跪下去，“小人……不敢，一定一定。”
陈秉正叹了口气，“钱老板，县衙乃是公堂，要的是公平二字。官印在上，本官不敢有所偏私。”
“小人明白。”
“有些讼师之流，日日挑唆主家打官司，好借此扬名。钱老板必然是听了那状师的谗言，对手下失察，是也不是？”
钱老板见多识广，知道陈秉正话语里句句是敲打，已经给自己留了极大的脸面，忙不迭地说道：“府尊说得极是。”
陈秉正道：“济州县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本朝律例，诬告者反坐。”
“大老爷高抬贵手……”
“我今日对你高抬贵手，盼你也对小商户高抬贵手，一团和气，彼此扶持，才是济州商会的根本。”陈秉正叹了口气，“你能记住吗？”
“大老爷一片苦心，小人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陈秉正背着手在货架间行走，“发霉的丝绢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的伙计已经交代了。”陈秉正冷静地用手转动货架上的一枚旋钮，铁链吱吱呀呀响着，货架竟然向上移动起来，露出下面的一层。
“货仓内有玄机，货架的木板下另外设了夹层。发霉的丝绢就在里面堆着。福成镖局将货物从船上搬运入仓，你的伙计就偷梁换柱，将发霉的丝绢调换了新来的丝绢，神不知鬼不觉。”
“我……我真不知道，手下人欺瞒，我这就将他们逐出去。”钱老板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小人在城外有个宅子，里外三进带花园……”
陈秉正微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钱老板使劲点头，“对对对……”
“可是神明也能瞧见。”陈秉正看着那发霉的丝绢，“被诬赖的镖师也有妻子儿女，经此一役，怕不是吓掉了半条命。你好生想一想，如何补偿。”

第111章
“钱老爷慈悲为怀， 念在你们是小镖局，在外跑一趟着实不易，又吃不起官司。”状师抱着胳膊， 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撤案。”
镖师愣了一下， 仿佛不相信这话是真的，他看看状师， 又看看陈秉正， 又惊又喜“这是……真的？”
陈秉正点头道：“既然原告撤案，本案就此了结。福成镖局的镖银是否照常支付？”
状师指一指外面：“钱老爷吩咐过了，以货物抵镖银，五百匹丝绢，已经全数送到外面。虽然发了霉，市价也比五百两镖银高。福成镖局现在就可以提走。”
陈秉正冷下脸来， 盯着状师一言不发。状师被他锐利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勉强笑道：“镖局不会吃亏。”
陈秉正便问镖师：“你们可愿接受？”
那镖师本以为要赔上万两银子， 这几天早就被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如今钱家主动撤案，他已经在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镖银更是不敢再想，一叠声地答道：“愿意，愿意。”
陈秉正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摆摆手道：“以后记得押镖要谨慎些。”
镖师倒并不糊涂， 看得出钱家的人前倨后恭，定是陈秉正从中说情。他恭恭敬敬地给陈秉正下了一跪：“谢大老爷护我们周全。”
“去吧。”
镖师恍惚着走出门去， 脚步竟有些虚浮。烈日当头，县衙门口的石板被晒得发烫。几个健壮的男人站在前头，后面十多个农妇或站或蹲， 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焦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不耐饿，发出尖利的哭声。
大门缓缓打开，镖师走了出来。蹲着的人全都站起身，神色仓惶，想要从他脸上寻个答案。连哭闹的孩子也被吓住了，怔怔地瞧着他。
他终于开口了，“钱家……不告了。还给了些布匹……”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镖师将孩子接过来，尽量沉稳地说道，“都是好料子。娘子，回家拣合适的，给你裁两件衣裳，还有孩子……”
林家父女站在街边，远远望着令人动容的一幕。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爹，这些镖师还不知道是钱家一开始就做了局，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有时候不知情未必是坏事。”林东华微笑着看向林凤君，“惟愿吾儿鲁且直。”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睛。
“希望你聪明勤快。”
“噢。”她点头，“我尽量。”
济州府衙公堂内，状师上前说道：“大人，给福成镖局的五百匹丝绢已经交清。”
他正想退下，陈秉正却说道：“留步。”
状师愕然地停住了脚步，躬身施礼，“请大人赐教。”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赐教不敢当。王状师，听说你是崇光十五年的秀才，在济州府赫赫有名。”
“是，大人。不过府尊乃是进士出身，我辈与府尊相比，实在是萤火比日月，不可同日而语。”
陈秉正不接这个话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钱家的契约，每一样都由你过手？”
那状师心里砰砰乱跳起来，“这我不敢说……”
陈秉正的眼神越发锐利，状师有点慌了，“纯属意外，我也不知道……”
陈秉正忽然笑了，“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
状师擦了擦汗，“谢府尊大人体恤。”
陈秉正摇了摇头，突然取了根令牌，向下掷出：“将这状师拿下，重打三十大板，只要留性命在，用心打！”
状师大惊失色，“这是何故？”
左右两班衙役也愣了，一时竟然无人上前动手，陈秉正冷着脸道：“都聋了？给我押起来。”
这才有两个乖觉的衙役上来，将状师重重地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大叫道：“大人，我到底哪里错了，请明示！”
“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人不清楚，事关刑名，小人实在无辜，只是照章办事，从未逾矩！”
“就你也敢称无辜？”陈秉正喝道，“国丧期间，我亲眼所见，你家竟然还是两扇朱漆大门，地处闹市，人来人往，分明是一片不臣之心！”
状师心中一沉，济州城内用朱漆大门的人家不少，但他知道陈秉正有心报复，不敢申辩，仍旧挣扎道：“小人知罪，只是小人尚有功名在身，按我朝律例，需革去功名后才可定罪，祈求大人明鉴。”
旁边的推官也坐不住了，上前劝道，“府尊高抬贵手，按规矩，秀才见官不跪，又可免刑。何况……”他没敢再说下去。
陈秉正一言不发，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便放了手。
状师刚要起身，忽然啪的一声响，陈秉正拍了惊堂木，喝道：“按住！此人以为对刑名律法熟极而流，实则大谬。亏礼废节，谓之不敬。大不敬，乃十恶之六，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别说什么秀才，就算举人进士，斩刑我都判得，何况只是杖刑，给我打！”
衙役见陈秉正态度坚定，立即抢上前来，扒了那状师的外衣，拿起杀威棒，狠狠地开始行刑。
状师再不敢叫屈。衙役们几十棍子打下去，打得他惨叫连连，眼看状师昏厥过去，血肉满地，陈秉正轻呷着茶水，神色如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秉正摆摆手道：“叫钱家派人来领回去。地上的血，用凉水冲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上面大大小小画了不少红圈。
“昨日到码头缉捕盗贼的衙役，陈五哥等五人，忠勇有加，赏纹银二两。其他人等，赏纹银一两。”
十几个衙役站成两排，跪下谢了赏。陈秉正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县衙待命的夜班衙役十人，在班房里推牌九，玩骰子，直到五更时分才散。”
衙役们脸色都变了，“大人，全然没有的事。”
陈秉正将名册放在一边，指着道，“李承祖赢了三局，进账五两有余，谢六儿赢了两局……”
众人见推脱不得，只得都跪下求饶。陈秉正叹了口气：“先革你们三个月的银米，如若再犯，杖二十，逐出公门。”
他施施然地进了内堂，余下的人散去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交换着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定然有眼线无疑。这天杀的狗贼，吃里爬外，抓出来砍了他。”
“我看谢六儿眼神飘忽，八成是他，他一心想当班头。”
“不一定，我猜是陈家老三……”
众人嘀嘀咕咕过后，忽然觉得个个都撇不脱嫌疑，悚然地住了嘴，各自归家。
日头高照，王家布铺内的顾客不多。林凤君拿着一匹灰色棉布，在父亲身上比划，“给你裁两件棉袍。”
“冬天我有斗篷就够了。”他微笑道。
“不够。”林凤君道：“我想过了，咱们武馆招不来新人，一定是因为你打扮得太朴素。爹，你做教头，就该是武馆的门面，外人瞧见你衣裳上尽是补丁，那就是学得再好也没出路。”
他很无奈：“做衣裳还要讲一番大道理。”
“我有理才讲理。”
“没理你就搅三分。”
林凤君将一块绿豆糕送到父亲嘴边，一口下去，清清甜甜。“爹，都听我的。”
忽然好几个女人走了进来，娇鸾迎上去，“各位姐妹，这里有上好的棉布……”
一个打扮精干的女人操着浓重的乡音，“东家，你们收布吗？绢布，便宜的。”
林凤君抬起头来，看见她们的样子有点熟，忽然想起来了，“福成镖局？”
“对，就是俺们男人，送了批货，人家给了绢布抵镖银。实话实说，有点发霉，所以……”女人很局促，“这布是贵，可一扯就坏。俺们是乡村人家，用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孩子又小。”
林凤君笑道：“别舍不得，你们逢年过节喝喜酒，也是要换新衣裳的。”
“还有半年才过冬，俺们哪里有地方囤着，堆在院子里怕下雨淋坏了。”
“地窖呢？”
“上头长着霉，进了地窖，几天就烂穿。”女人眉头紧锁，小声求告，“刚才走了好几家，东家都不收，叫俺们快走。实在没有办法了么。”
林凤君和娇鸾对视一眼。这城里的布铺不到十家，要么是钱家的铺子，要么跟他们有往来，知道这批布的来历，不敢收。
女人拿了两匹布给她们展示：“这里，还有这里，一点点霉。东家，你行行好，给收了吧。价钱好商量呢。”
林凤君同情心大起，拉着娇鸾到后面商量：“你有没有主意？”
娇鸾很为难，“凤君，倒不是钱的事。发霉的丝绢，做衣裳人家都不要。有些书画铺子买去做装裱，倒是可以，可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匹。”
林凤君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女人看见她的神情，便垂头丧气地说道：“那俺走了。”
忽然她脑子里泛出一个念头，“且慢，大姐你回来，这事……还有的商量。”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能收？”
林凤君俯身抱起一匹布，“你等一等，我……我想先去问个人。”

第112章
陈府花厅里， 桌上摊着一段素白色的丝绢，几点霉斑在光洁的布面上悄然晕开。黄夫人微笑道：“凤君，你找我帮忙？”
“是。”林凤君有些犹豫。
“需要钱的话只管说， 咱们是一家人。”周怡兰在旁边陪坐，她招招手， 叫丫鬟送点心倒茶，“大胆开口。”
“不是钱的事儿。我只觉得可惜了东西。这丝绢做不了衣裳， 也可以做别的。”林凤君将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朵绒花，“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想发霉的丝绢裁成碎片，上浆后也可以堆叠成花，五颜六色，又漂亮又大方。”
周怡兰将那朵绒花拿在手里转了转，这是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用白色的丝绢堆成，中间用金箔点缀。“倒是很别致。”
“是， 这绢花比不得金银首饰，卖价便宜，货郎的担子上就能买。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时不时会买一些，插在头上。”她顿了顿，微笑道：“夫人， 大嫂，不， 周夫人……”
周怡兰笑着摇摇手：“就知道你们年轻人爱折腾，鸡声鹅斗，过两日就好了。这声大嫂你叫定了， 不许改口。”
林凤君开口道，“你们人脉广，要是认识能做这绢花的匠人就好了。”
黄夫人想了想，“济州本地不产这个，我大概知道南京有数十家绢花铺子。不过送到南京的话，运费不薄。”
“我想请师傅来济州传艺，我可以学，也可以带人学。”
“找匠人传艺……”黄夫人皱着眉头道，“凤君，这只是第一步。开作坊要租赁房屋，雇佣工人，颜料金箔，铁丝珠片，样样都是费用。五百匹丝绢，怕是能做十万朵花，怎么往外卖呢。这花儿售价不高，想回本只怕很难。”
林凤君沉默了，神情有点失望，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微笑着抬起头来，“我是镖户出身，走家串户惯了的。大不了我就赶上牛车，沿着陆路一直往北走，济州卖不掉，我就到严州、江州，沿途叫卖。一朵花虽然便宜，只赚几文钱，积少成多，总有回本的一天。”
她的眼睛闪着光，似乎那路上的风雨都不算什么。等她一口气说完了，黄夫人却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出了神。林凤君有点慌，“夫人，是不是我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是不是。”黄夫人微笑道，“你很好。”
黄夫人将绒花放回匣子。“薄利多销，是一种手段。不过凤君，你再想想看，同样的辛苦，如果你能把做出来的东西卖给有钱人，一次能赚几两，胜过你做一千朵花儿。”
“有钱人？”凤君愕然地望着她，“花儿卖几两银子，那不是奸商么。”
“你情我愿就不是奸商。”黄夫人若有所思，“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
林凤君垂下头去，“不在乎价钱……我想不到。哦，以前给我母亲治病买药的时候有过。”
周怡兰愣住了，声音变得很柔和，“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我在娘家的时候，哥哥给我带过外头卖的小糖人，兔儿爷。你喜欢什么？”
“我跟着爹在路上东奔西跑，偶尔得空买图画本子，听先生说书，看人打铁花，在澡堂子里搓澡。”林凤君掰着指头数着，“王大哥家杀猪，绑在树上嗷嗷叫，他一刀毙命，好看。”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歪，挠一挠头，“都是稀奇古怪。”
黄夫人沉默了一会，“不，你见识很广。我很羡慕。”
“可是这些不能挣钱。”
林凤君四处看去，这屋子里摆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屏风，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有钱人喜欢这个，自己可不会。
她忽然眼睛聚焦在周怡兰手中的团扇上，那是丝绢制成的，上头是刺绣的花鸟。“大嫂，这个多少钱？”
周怡兰顺手塞给她，“你拿去。”
林凤君和黄夫人对视一眼，“用刺绣片补霉斑，比如这一片，可以画一串葡萄，一定能遮住。”
黄夫人点头：“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家里就有绣坊，五百匹布也吃得下。”
凤君立刻开心起来，“我替福成镖局谢谢夫人。我还想要些裁下来的边角料……”
“只管去拿。想做花儿，也可以试试。”黄夫人笑道：“秉正问过我了，那座绣坊原是他母亲的陪嫁铺子，他想用来做聘礼。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我怎会反对。横竖都是你的。我写个条子，让掌柜收了就是。给多少钱，你看着办。”
周怡兰也跟着笑，“二弟的家产可不光这些，我也准备了好些东西，先不跟你说。”
林凤君虽然豁达，也被她们说得害羞了。黄夫人要留她吃饭，她只说镖师们的家眷还在等，便告辞出来。
五百匹丝绢立即被送到绣坊，实收八百两银子，福成镖局的女眷们喜出望外，对林凤君千恩万谢。
娇鸾笑道：“凤君是济安武馆的东家，你们是同道中人。”
镖师们也过来作揖：“林东家实在义气，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开口。”
林凤君客气了几句，嘴上说“同气连枝”，心中却默默叹气，如今世道艰难，小镖局出门闯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奸商比盗匪还不容易对付。
可是总算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父亲已经将饭做好了，顺手递上一封信，“东家，雪球带来的，请审阅。”
她打开看去，是一笔秀丽典雅的字，“爹，芷兰说她过几日就启程。”
“好。”
“她还问候师伯。”
“吃饭。”林东华神色平淡，凤君扒拉了两口，尽是青菜，“我想吃肉。”
“新皇登基，过一阵就解禁了。”父亲苦笑，“天子之丧动四海。”
忽然白球从窗户外径直飞来，在她手边落下。她赶紧将筷子撂在一边，满心欢喜地拆信，“酉时三刻，运河大堤，码头向北五里。男装，牛车……铁锹？”
林东华笑道：“听起来像是杀了个人，要赶紧处理尸体。”
她一惊，“他还有这本事？”
“杀人容易埋尸难。凤君，你不会报官吧。”
“自然不会，先埋了再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他自己就是官。”
林东华点头：“那你代我转告，下次写信，用暗码交代。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凤君望向窗外，一轮红日在西边，已经在渐渐下坠。她站起身来，“我走了。”
来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林凤君头上戴着斗笠，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扮，像是个年轻的农夫。她沿着大堤一路向北，很快就看见了陈秉正，他一身黑色绸衫立站在堤坝上，衣袂被晚风吹起，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衣裳很干净，不太像杀过人的。她跳下车来，心里起了嘀咕，“怎么忽然打扮得这么俊俏。”
“我要是像你一样有本事，能从墙里翻出来再翻回去，就不拘穿什么了。仪容不整，要被弹劾的。”他将那把铁锹抄在手里，指着面前迎风摇摆的荷叶，“今天要干点脏活。”
“不是埋进去，难道要挖出来？”她一头雾水，只能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这大坝两侧，已经淤积了不少田地。”陈秉正拎着铁锹向下走，“我这些日子盘查济州的鱼鳞图册。五十年来，以往村民持有的良田，已经被豪强们抢占了多半，加上蓄意隐瞒的田产，账面上的税亩大量减损。村民耕地三分，却要出一亩的税。”
“可是他们吃进肚子里的肉，怎么会吐出来。”
“这就是了。”陈秉正道：“田亩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所以我身为地方官，又要将朝廷要的赋税收上去，又要尽力不盘剥百姓。那天村民打架，倒是提醒我了。”
他将绸衫挽起来别在腰里，又往下走了一步，忽然哎哟一声，一只脚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林凤君赶忙上前将他拉住，这淤泥又湿又粘，她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出来。她摇头道，“这泥里只能种藕，能算农田吗？”
“我有个同年在工部，听他说起过，运河水携带泥沙，能冲刷出上等良田，可以种稻米。只是为了运河通畅，不许官民私占。”
他用铁锹向下使劲，将泥土翻到地面上，“我试一试这堤坝沿岸泥有多深，含水几何。咱们弄清楚了，再写信给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我本不该找你来做这种脏活，只是事关土地，我不敢交给衙役来干，生怕传出去再引发村民械斗。”
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用毛笔描出了大堤的走向，有宽有窄，“我去量，你在岸上记录。”
林凤君摇头，“我去。”
“我比你高些，万一陷下去也不妨事。”
林凤君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那一枚哨子，郑重地挂在他脖子上，“咱俩分头去挖，你若是陷在里面，便吹哨子叫我。”
陈秉正伸手将那只哨子握了一会。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是幽暗的宝蓝色，她着了急：“快天黑了。”
他点头道：“好。”
他将鞋子脱掉，沿着淤泥边缘试了试，用一根木棍使劲下探。淤泥瞬间将棍子淹没了。他提起来用手比量，“厚度三尺三。”
“好。”
铁锹翻飞。“上面一半是灰色沙土，厚一尺二。下面是黑色，腥味较重。”
“记下了。”她在图册上勾勾画画，“向前走一百步，再测。”
隔着几十步远，两个身影同时向前移动着，荷叶的清香混着污泥的腐臭味，有种独特的气息。
“厚度二尺五，沙土一尺一。”
“厚度四尺二……还不到底。”
他险些脱了力，差点就栽在淤泥中，还好稳住了，向后抽身。林凤君点起灯笼，望着远处的江面，“运河在这里绕了个大弯，所以淤泥越来越深。不能再往前走了。”
陈秉正取出油纸，将挖出来的泥包了起来，“我带回去。”
他弯下腰去，就着荷塘中的水洗了手脚，顺手将一支靠岸边的荷花花苞摘了下来，递到凤君手中，“送你的。”
林凤君将它握在手中，只觉得它比盛放的荷花还要好些，盛在水瓶中，可以开好几天，整个屋子都是香喷喷的。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程路上。不远处是码头的灯火，影影绰绰。他费了点力气才将靴子穿上。晚风中，林凤君荒腔走板地唱着，“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忽然他瞧见灯火乱晃，像是岸上起了什么冲突。林凤君也好奇心大起，牛车慢慢靠近。
陈秉正眼睛很尖，“好像是官家的驿站。”
夏日的夜晚很静，声音便传得远，听在耳朵里一字不落，“我们只认勘合。”
“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烦请过路驿站照顾。”
“什么大人小人我都管不了，我们上司刚刚吩咐过，没有朝廷签批的勘合，任何人不准到驿站过夜。”
“我们是京官家眷，一路过来都住驿站。”
“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卒子……”
陈秉正听得眉头紧皱，“官员家眷在驿站蹭吃蹭喝的事情着实不少。这笔钱都是要地方支付的。一年到头，也有数千两开支。”
“吁……”林凤君将车停下了，“大人，不能叫老实人吃亏。”
陈秉正点头道：“我这就去调停。”
林凤君跟了两步，又停下了，“你是官员，说话管用。我在车上等你。”
陈秉正走到驿站门前，果然看见一顶软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驿卒正在争吵，两个人都已经脸红脖子粗。
他叫道：“什么人？”
那管家回头看他，黑暗中瞧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污泥的臭味，便啐了一口道：“河边无青草，不需多嘴驴。”
忽然从轿子中传出一个娇软的声音，“周管家，咱们出门在外，要客气些。”
陈秉正吃了一惊，他开口问道：“是……京城冯家的小姐吗？”

第113章
管家反应快， 已经拦在轿子前头，警惕地上下打量：“你是谁？”
陈秉正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轿子里没有动静， 轿帘静静垂着，没有一丝波浪。
管家指着他叫道：“你站远些。这一身什么味儿， 实在腌臜。小姐不要管他，狗拿耗子……”
忽然有人闪身过来， 挡在陈秉正面前， “说什么狗拿耗子？我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哈巴狗蹲墙头，硬充坐地虎。”
那管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林凤君一激，便是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多管闲事死得快。”
林凤君叉着腰道， “哪里是闲事？你们要住在驿站，吃喝就是官府出钱的， 回头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我是济州人，纳粮服徭役，便也有我的一份，你们这不是变相从我兜里……”
忽然轿帘掀开了，露出半张清丽的脸，肌肤如雪， 眉目如画。女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更显得清冷出尘， 全无俗韵。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直直地向她望过来。
林凤君也呆住了，上次在京城郊外见面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冯小姐比记忆中更美了三分， 像是月亮中的嫦娥。
她赶紧回头望向陈秉正，今日实在太过不巧，一个时辰之前，他还穿着绸衫，样子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此时此刻……他衣裳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淤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池塘水底的鱼腥味。再加上自己没遮没拦地说了那么几句……
算了，自己尴尬也不要紧，她赶紧说道：“陈大人……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出来泅水，对，泅水。”她推一推陈秉正，“你说话啊。”
冯小姐的眼神落在陈秉正脸上。他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很平静：“冯小姐安好。问候恩师、夫人安好。”
林凤君松了口气，她小声道：“我先走了。”
“你别……”陈秉正还没说完，只见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
轿门忽然开了，冯小姐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行了个万福，“一切都好，陈大人万事顺意。”
驿馆门前挂着白色灯笼，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冯小姐回头向管家说道：“这位便是济州知州，陈秉正大人。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几次。”
那管家用力盯着陈秉正，半信半疑，“小人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我记起来了，您在京城的时候，的确到府里来过。”
他将一封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秉正：“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小姐回乡探亲，路过济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陈秉正往信封上看了一眼，正是恩师的字体。许多前尘往事浮上来，他看得出了神。
驿长悄没声息地出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尽数听在耳内，又瞧见此情此景，脸上堆上笑来，“陈大人贵脚踏贱地，小站蓬荜生辉。新备的茶叶……”
他一边骂驿卒，“说你不长眼睛，分明是贵客。快将门打开。”一边冲着管家点头哈腰：“行李在哪里？”
驿卒嘟囔道：“刚才你还……”
驿长赶紧打断：“偷懒耍滑的东西，快去搬。”
那驿卒嗯了一声，不敢再说。
陈秉正将恩师的信双手奉还，忽然说道：“冯小姐，官员出门，应当携带勘合。无勘合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冯小姐立时明白了。
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她向左右望了望，管家陪笑道：“陈大人，叨扰一晚，实在是不得已。”
丫鬟说话却直白：“陈大人，你这人真不晓事，放着我们老爷对你的恩情不提，我们一路住了十几家驿站，都是笑脸相迎，偏你这里要扭着来。”
陈秉正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勘合者，一切费用自理。恩师对我不薄，我无以为报。今日驿站里吃饭住宿的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冯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陈秉正道：“朝廷有法度，驿站有章程，我……”
冯小姐冷冷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再说了。费用我自己结清就是。”
陈秉正伸手去怀里去摸，却摸了个空。正尴尬之际，驿长笑着走上来：“陈大人和贵客请上坐喝茶，费用好商量。”
他摇了摇头，拿起哨子吹了两声。林凤君果然迅速出现了，“什么事？”
他凑过去说道：“给我拿点钱。”
林凤君心里雪亮，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摸出二两银子，叹了口气，又加了二两。
她将银子塞给驿卒，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尊贵宾客，给他们炒几个好菜，上好酒。”
“现在不让饮酒。”
“那就算了。房间收拾得干净些，床帐放好，河边多的是蚊虫。”
她又拣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小哥平日辛苦，这是给你的打赏。”
那驿卒喜出望外，也不再抱怨了，笑着将大门开了。
陈秉正作揖到地：“小姐出门在外，风尘劳顿，还请早日安歇。秉正惭愧，便不打扰了。”
冯小姐立在门前，神情复杂。丫鬟道：“小姐，咱们去歇着吧。”
林凤君也道：“夜里风大露水重，你衣裳这么单薄，小心吹着。”
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仲南，你起复了，我很替你欣喜。”
他微笑道：“多谢冯小姐。”
“父亲……他也很高兴，家宴时特意多喝了几杯。”
“他对我恩重如山。”
她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你……你的腿康复了吗？走路可有大碍？”
陈秉正点头道，“无碍。”
他声音很小。冯小姐仿佛不信似的，茫然地盯着他看。林凤君补一句：“他全好了，不信让他走两步给你瞧一瞧。”
冯小姐苦笑起来，“那是万幸。”
陈秉正开口问道：“郑兄，他可好？”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得很。他时时牵挂你。他日必能再会。”
“是。”
冯小姐又福了一福，闪身进门，裙裾微微荡漾着，像微风下的波浪。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上了。陈秉正转身道：“凤君，咱们回去吧。”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程路上。堤坝很宽，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窝在车尾处，折着腿，像要掉下去似的。
她叫道：“坐稳了，掉下去不管埋。”
“我怕弄脏了车。”
她笑了，大男人有时候也矫情的很，“就是些塘泥，晒干了就是土，拍一拍就掉了。米面果菜都是土里种出来的，怎么能说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蹭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便去扣她的手。
林凤君赶忙甩开：“不准给车把式捣乱。”
他停了手，弯下腰去，将脸紧紧地贴在她背上。她本来将头发结了一条辫子，披在脑后。堤坝上下一通折腾，辫子便散了，在风中飘忽着，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月亮高悬，两个人影凑在一堆，瞧不出谁是谁。
林凤君很煞风景地笑道：“陈大人，你闻起来像是一条臭了的咸鱼。”
“入鲍鱼之肆……咱俩臭味相投。”
她收着力气，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自己做臭鱼烂虾也就罢了，别硬拖我下水，混赖了人。”
他只好转移话题，“好久没见七珍和八宝了，你放它们来府衙瞧瞧我。”
“知道了。”她扯了扯缰绳，“有话就快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我十四岁时，父亲带我去了省城读书，做了府学的廪膳生员。”
“啊？”
“就是府学供给食宿，不用花钱。”
“读书真好。”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当年冬天，他就殉国了。”
林凤君的心突然疼起来，喉头哽住了，“嗯。”
“我与郑越是同乡，同吃同住，一起读书。学规繁苛细密，以禁令惩治为主，所以日子过得十分枯燥。冯大人当时是通判，主管府学，对我俩很是赏识，偶尔他府上有些文人酬唱的饭局，也叫我们叨陪末座。”
“所以你就认识了冯小姐。”林凤君忽然有点莫名的惆怅，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天天在练拳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与她之间并没有私下往来。我不希望你误会。”
“动过心也不是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脑袋砍了碗大个疤，这又算什么大事。”
陈秉正张了张嘴，终于答道：“你说得对。”
“可我觉得今晚驿站的事做得很不敞亮。”她很认真地说。
“我盘点了驿站迎来送往的支出，去年便是五千多两，一大半都没有勘合。我刚三令五申要严查，若是自己开了口子，再难约束下人。”
“照你说的，她爹是你师父，郑大人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路过济州。我家是江湖人，也没有让恩人住外面的道理。依我看，你就该请她到家里去住，总比在外面舒服些。”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知道了。以后都由你安排。”
她“吁”了一声，来喜将车停在一处地方，门前挂着白色幌子，写着四个大字：“涤尘清心”。
“这是？”
“济州排名第一的混堂子。”她又掏出一把铜钱，“去吧，搓干净，不然……”她使劲回想陈秉正的用词，“就会被人弹了，说你坏话。”
他愣了一下才跳下车，“那叫弹劾。”
“知道了。”
林凤君回到家，屋里亮着盏小油灯。父亲大概是睡了，屋里安安静静。她将那支荷花插在水瓶内，放在窗前，一滴水珠顺着茎杆滑落。
“动过心……”她想起冯小姐的风姿，那样勾魂摄魄的美丽，换了自己也一样动心。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烦气躁，大概是天热了，肝火旺盛。“他十四岁就认识她，她是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她暗骂自己真没出息，怎么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可是思绪翻飞，像蛛丝一样向外飘散，只觉得身上都不自在起来。
她翻开床头的《白蛇传》，一眼就看见那句：“法海道，人妖殊途，绝非良配……”啪的一声，她又将书合上了，“这老秃驴懂什么，白娘子自有好处。”
林凤君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描画。天下着蒙蒙细雨，白娘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温文尔雅，仙气飘飘。“别看她是妖怪，许仙就喜欢她，别人都不行。”
她愉快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忽然一个念头闪电式地劈进脑海，她坐了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黄夫人的话语响在耳边。
三天后，林凤君走进了空荡荡的书场，手里提了个大包袱。
两个伙计正在下象棋，懒洋洋地摇头：“过阵子再来吧，官府有令，一律停业。”
“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怀疑地看了她两眼，向里头叫了一声，“东家，有个小娘子找你。”
她走进了二楼最大的雅间，李生白带她来过。书场东家看着她像变戏法似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东家拿起一条丝帕，上面绣着两个撑着伞的美丽女子。林凤君暗道绣坊的师傅手艺好，将那幅画还原得栩栩如生。
“这是谁啊？”
“白娘子和青青。”她指着旁边绣的字样，“西湖初遇。”
“就是那个永镇雷峰塔的蛇妖？一条白蛇，一条青蛇。”
这话林凤君不大爱听，“东家，我记得你这里卖点心果品，上回我来听书，还尝过，味道不错。”
“是。”
“我想跟你商量，等书场重开了。我将这批货在你这里寄卖，要是能卖得出，三七分帐，我七你三。”
东家怀疑地盯着这丝绢帕子，“你要卖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条。”
“疯了吧，这价钱能在外头买十条有余。”
“可是外头买不到。只管试一试，卖不出去，全都算我的。”林凤君微笑着拿出一锭银子，“您到时候先让伙计们吆喝几声，这是给他们的茶钱。”
东家掂了掂那银锭，的确是真的。他想了想，自己确乎没什么损失，只是举手之劳，“那我吩咐下去。”
“多谢东家。”林凤君又拿起一柄团扇，上面画着许仙和白娘子，两个人在桥上对望，脉脉含情。“我们还有绢伞，一共六种花样，样样不同。集齐六条帕子，可以送一柄团扇。集齐六柄团扇，可以送一把绢伞……”

第114章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济安武馆的草地上， 十几个孩子分成左右两队，正在演练兵器攻防。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林凤君拍拍手， 指着正在耍枪的陈秉文说道：“咱们来对一招。”
她指了指自己的咽喉，陈秉文手都抖了， 林凤君拉下脸来，“男子汉大丈夫， 决不能犹豫。”
他上前一步， 枪尖直奔林凤君的喉头，离着二尺远就摇晃起来。她向旁边纵身一跳，让过枪尖，手里的木棍正正地敲在陈秉文的手上。他哎哟一声，红缨枪便落了地。
林凤君喝道：“习武之人，招招都要往死里打。这样一无准头， 二无力气，瞻前顾后， 早晚会吃大亏。”
宁七笑道：“师姐，他对着你不成，对着我就火力十足。”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在林凤君肩头轻盈落下。它歪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翅膀轻轻扑棱，发出沙沙的细响。
林凤君又惊又喜， “雪球，你回来了。”
林东华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都听着， 今天中午加餐。”
宁八娘和宁九娘叫道：“师姐，还有几天才能吃上肉。王大哥最近都没有来送肉。”
凤君叹了口气，“馋猫儿似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功课要紧，知不知道？”她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女孩们，“一边去，别让他们瞧见。”
宁七早看在眼里，挑一挑眉毛，“我说围墙底下有剥得稀碎的鸡蛋皮，原来有小灶。”
远处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凤君，我有江州带来的云片糕，要不要吃？”
林凤君立刻冲了过去，将眼前纤瘦的女子紧紧抱住了，“芷兰，我好想你。”
芷兰拍一拍她的背：“我也天天想。”
“不走了行不行？”
芷兰看向林东华，他郑重地点头：“武馆就现在缺先生教读书识字。你就在我家住下，我将你和凤君一同看待。”
她就微笑道，“师伯说的话，我一定听。”
林凤君欢欣鼓舞，即刻拉着芷兰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孩子们也顺势散了，三三两两地观望着这位新来的女先生。“这是习武场，这是教习的屋子，这是厨房，几个学生轮流下厨，他们都会做饭。芷兰……”
芷兰“嘘”地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路引，“凤君，我改名字了，现在叫林金花。师父给我买了个逃人的户籍，我专门挑了个姓林的。”
“金花……”林凤君笑了，“你也姓林，咱俩就是亲生姐妹，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林东华指挥着几个孩子，扛着一个沉重的袋子进了厨房，正好被她瞧见，“爹，这是什么？”
芷兰收敛了笑容，“是我带来的，一百斤白米。在江州是贵价货，好不容易才买到手。”
凤君瞠目结舌，“这年头，到武馆当先生需要自带干粮的吗？”
芷兰叹了口气，“今年雨水少，江北许多地方出了旱灾，庄稼绝收。江州已经多了许多流民，粮价一天一个样。”
“流民……”
“就是受灾逃荒的农民，没有饭吃，只能离乡背井，沿街乞讨。乞讨不到，便聚众抢掠。”林东华很严肃，“集结造反的也有。人到了那种地步，便不是人了，吃草根、树皮、观音土，甚至……杀人来吃。”
宁九娘吓坏了，立时哇哇地哭了起来。宁七神色凝重，只有陈秉文不明所以地问道：“他们不能下河捉鱼吃吗？”
林东华叹了口气，便不答话。陈秉文一脸天真地说道：“师父，你不用急，有我在，缺不了咱们的饭吃。”
宁七叫道：“你懂什么。”语调很不客气。
陈秉文推了他一把，“叫师兄，没大没小。”
宁七一个不防备，一个香囊就掉在地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林凤君捡起来闻了闻，“还怪香的。”
她解开口子一倒，一枚奇怪的钱币就落在手心。“风花雪月……”她问芷兰，“你认识吗？”
“不认识。”
林东华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劈手夺过这枚钱币，冷冷地盯着宁七，“是你的？”
宁七看见他寒冰一样的眼神，吓得一个哆嗦，立时便想否认，“不，不是……”
“那是谁的？”
他脑中千回百转，只得老实交代，“我在清河帮的船上捡到的。”
林东华将香囊收到袖子中，林凤君看他的脸色，知道不是好物，不敢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爹，家里还有多少米面？”
“有些陈米，可是武馆有十几个孩子，勉强够吃二十天。”林东华想了想，“凤君，赶紧叫所有人去买米。宁七，秉文，你们俩过来，我有事交代。”
林凤君带着人，将米袋包袱尽数搜罗，飞快地奔了出去。
宁七和陈秉文面面相觑。宁七大着胆子道：“师父，千真万确不是我的。”
林东华将那枚春钱在桌面上一转，它就转成一道白影，“我知道。你没钱，去不起那些不正经的地方。”
陈秉文叫道：“我有钱也没去过。”
春钱越转越慢，最后无力地倒下了。林东华小声道：“你们两个去办一件事，跟踪平成巷卖猪肉的王有信，看他把猪肉偷偷送到了什么地方。”
陈秉文小心翼翼地问道，“杀猪？民间还没有开禁。”
“那帮一肚子脂油的富家公子能忍住嘴巴？鬼才信。”宁七笑了一声，又赶忙补充，“师兄，你是例外，污泥里也能生出白莲花。”
陈秉文脸上立时露出得意之色。林东华憋不住笑了，“速去速回，不要跟人起冲突。”
济州城最大的粮铺门外已经挤了一些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攥着空荡荡的米袋。大门只开了一条缝隙，两边都有人把守。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六百文一斗，限量一斗”。
伙计站在柜台后，懒洋洋地量着米，每舀一勺都要抖三抖，米粒洒回筐里。
“昨天不是五百文一斗吗？”
“随行就市，现在就是这个价。”
买米的人磨蹭着问道：“五百五十文一斗行不行？家里有老人孩子，昨天我本来就要来……”
伙计板着脸，“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外面又有不少人要往里进，在狭窄的门口推挤着，寸步难行。芷兰本来就瘦弱，险些被推倒在地。林凤君左手拉着她，右手拉着娇鸾，从人堆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三个人。”她将米袋递过去。
“只有一斗了。”伙计将木牌翻过去，上面写着“今日售罄。”
“这是什么道理？”娇鸾叫道。
“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她们奔走了好几家铺子，只买到了五斗米，已经是筋疲力竭，只能站在路边歇脚。娇鸾有点害怕，手一直在抖，“凤君，照这样下去，我怕有钱也买不到。”
林凤君本想说一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握着拳头，“会有办法的。”
济州府衙的花厅内，几个粮商都垂着头坐着，一声不吭。
陈秉正坐在主座上，翻开一本簿子，摊开给众人看：“今日米价，六百文一斗。十日内已经连涨了五成。是你们事先商量好的行情价吗？”
粮商们偷眼望着钱老爷，他陪笑道：“实不相瞒，济州本土稻米本就不多，还要等外地的调货，这都是去年的陈米，仓储不足。”
陈秉正道：“去年明明是丰年。”
“大老爷明鉴，去年收成虽多，还是要交皇粮国税，又要缴纳储备的军粮，留在济州的本就没有多少。”钱老爷摇头道，“多年从商，没有一年像今年这样难。清河帮已经提了条件，过往粮船，要额外加三成的保运费用。我们卖的越多，赔的越多，也有难处，请老爷体谅。”
陈秉正默不作声地翻着帐，“现下你们仓库里有多少存货？给我报个数。钱老爷，我知道你在迎春街附近有粮仓。”
“小人不敢欺瞒，已经盘点过，家中六个粮仓，共计只有一万石大米。”
“当真？”
“句句属实。”
几个粮商纷纷自报家底，“我家存粮有限，只有五千石。”
“我有七千石。”
陈秉正将数字一一记下，“济州城内存货约三万石，远远不够。钱老爷，你是商会会长，见多识广，市民若抢购粮食，引发混乱，你知道后果。”
“大老爷，不是小人蓄意涨价惜售，今年雨水少，稻米收成不好，济州的饥荒怕是秋后就到。若一早就把粮食卖光了，日后如何应对，请大人三思。”
粮商们纷纷附和：“说的是，不如官府择机开太平仓，出仓米救济，才是万全之策。”
陈秉正摇头道：“还不到开仓的时候。米价涨，那就是万事万物都要涨。百姓可以不穿新衣，但决不能一日不吃饭。今日我将这话说在前头，济州拢共十一家米行，必须共同进退，谁也不许再涨价，若一意孤行，不要怪我办事难看。”
他将一张地势图摊开，粮商们凑过来看，陈秉正取出一枚针，扎在粮店的位置，“今日起，持济州户籍者，方可买粮，会有衙役在门口守着，违者立时拘捕。”

第115章
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男人弓着腰， 肩上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箩筐，在小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他抬眼望一望西边，日头坠下去了， 热气却从地面蒸腾上来，和正午一样毒。扁担吱呀吱呀地叫， 箩筐上用西瓜叶遮盖得很严实，底下漏出几滴血水， 滴在土路上， 转眼就渗入地里，再也寻不见了。
这人正是王有信。他在码头旁边的小树林里停下了，向里面张望。
“是好货吗？”一个中年男子凑到他身边，两个人默契地对视。男人揭开箩筐看了一眼，“这回肥肉多了些。”
“新宰的，胜在新鲜。”王有信陪笑， “包客官满意。”
中年男人再没说什么，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给王有信， 将他打发走了。
男人将箩筐拎到一棵树后面，那里停了一辆板车，上头堆了两只青灰色的瓷坛子。他在车辕坐下，擦一擦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烟，吐出白色的烟圈。
吞云吐雾之际， 冷不丁从树林深处传来一声咳嗽，他立时警觉起来， “谁？”
他手里扣着一枚石子，向那边摸过去。忽然树叶刷刷乱响，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少年站了起来， 头上还顶了几根草叶。
男人堵在他跟前，“干什么的？”
少年眼睛咕噜噜乱转，并不说话。旁边又站起来一个人，个子与那少年差相仿佛，只是穿着素白绸衫。看打扮像是富家少爷和小厮。
少爷一脸茫然。男人看见他二人的模样，心中雪亮，虽说这事并不罕见，可让他撞见了，不由得叫了声晦气，啐了一口，转身要走。
灰衣少年表情羞愤，一溜烟地跑到一边。绸衫少年却扯住男人，从怀中掏出钱来，“你千万别说出去，求你了。”
男人看见银子，双眼发亮：“知道了，天王老子也撬不开我的嘴。”
绸衫少年千恩万谢，又让他赌咒发誓，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奔向大路，终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停下来，面面相觑。
陈秉文脸都红了：“今日真是德行丧尽。宁七，你好大的狗胆，真不要脸。”
“少爷，我可一句话也没说。谁叫你身娇肉贵，连旱烟的味道也忍不得。带着你真是拖累。”
“叫师兄。”
宁七叉着腰，“师兄，你是富家子，什么没见过。我才是舍了脸皮。我虽穷，也不至于……”
“行了。蚊子可真多。”陈秉文翻了个白眼，一直挠胳膊。
“这人有点功夫但不多，一身油烟味，胳膊粗，脖子粗，大概是个厨子。”宁七望着远处的运河河面，“今晚船上会有酒局，两坛酒，中等席面。”
“蒙汗药下了没有？”
“全下了，酒里，肉里，让他们尽情吃顿好的。”宁七点点头，“咱们只管等。”
陈秉文走了两步，又咬牙切齿地说道，“今天的事，千万不许说出去，更不许告诉师姐，不然打烂你的头。”
天慢慢黑下去了。栈桥向北二里路，运河在这里转了个弯。在僻静角落，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石砾，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哗哗声。两个头戴宽大斗笠的身影，坐在圆石上，手中长长的鱼竿斜斜探出。
忽然鱼竿轻颤，竿梢骤然绷紧了。林东华向上一提，一条肥壮的鲤鱼在水波间忽隐忽现，尾巴狂乱地拍打出水花，死命挣扎着不肯就范。
陈秉正上前用网扑住，将它扔进鱼篓，扣上盖子。
“伯父大人好身手。”
“一条鱼而已，跟身手有什么关系，我动都没动。”
“一竿一线一天地，伯父心中自有丘壑。”陈秉正指着自己的鱼篓，“看我就没有一条入账。”
“那是你的心不够静，还在惦记着更大的鱼。”林东华笑眯眯地说道。
突然林凤君的声音在陈秉正身后响起来，“什么更大的鱼？”
林东华笑道：“这鱼可不是真的鱼。”
林凤君似懂非懂地皱起眉毛，“你还惦记谁呢？”
陈秉正叹了口气，“苍天在上，伯父作证，我只是在说鱼。”
她指了指鱼篓，“说好的守礼不吃肉呢，你自己说了又不算数。”
“只是抓鱼，我又没吃。”他很淡定，“孩子们要养身体，拿回去炖了，不算什么。所谓礼制规矩，不过是约束老实人的。两种人不用守规矩，一种高高在上，以日代月，行二十七日除服礼。一种身在底层，除了一条命再无顾忌。比如流民，人都吃得，鱼如何吃不得。”
林凤君听得茫然，不过绕来绕去，就是说鱼可以吃，她高兴起来，“懂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真多。”
“我倒希望世事非黑即白，痛痛快快。从阎王殿里走了一遭，算是学明白了，还是得隐忍，伺机而动。”陈秉正神情很严肃，“谢谢伯父出手相助。”
“我只是想知道什么地方能买猪肉罢了，不必谢我。”林东华将鱼竿一甩，一条肥大的白鲢鱼咬着钩被提上了岸。林凤君看它肚腹鼓胀，叫道：“爹，它肚子大了，里头有小鱼。快放了吧。”
林东华将鱼钩从鱼嘴里拔下，随手一撇，扑通一声，那鱼又进了江里，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波纹。
“它说不定能生几百条、几千条小鱼。”林凤君双手合十，“河神保佑，让它平平安安的。”
“真有河神吗？”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当然有了，岸上拜土地，水上拜河神。相传他是人面鱼身，跟白娘子差不多，不管是修堤坝还是行船，要是拜神不诚心，他发起火来就将人沉在江里了。”她絮絮地说道，“读书人百无禁忌，呸呸呸。”
正在此时，栈桥上船夫起了锚，一条精致绝伦的花船离了码头，缓缓驶向河心，船上的灯次第点亮，影影绰绰可见妙龄女子的影子。花船在他们面前悠然驶过。有女子的笑声从河中传过来，还有脂粉香味夹着酒味，幽幽地在夜色中散开去。
林凤君恍然大悟，“爹，怪不得一开始你不叫我来。原来你也要看热闹。”
林东华咳了一声，“看什么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笑声轻轻柔柔的，仿佛黏腻着往人耳朵里钻。她听得骨头酥麻，回头看陈秉正神色如常，不为所动的样子，“你见识倒广，懂行的？”
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年有同乡、同年叫我应酬，我推脱了几次，便也没人叫了。我乐得清静。”
林凤君想了想他在京城的住所，也的确不像是交友广泛的，便嗯了一声，算放过了。陈秉正松了口气，“伯父，你只管放心。林家的规矩我懂。”
“你知道就好。”林东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忽然船上传来泠泠琵琶声，悠扬婉转，意境深邃。陈秉正脸色沉静下来。隔了很远，只见珠帘半卷，烛影摇红，一名女子斜抱琵琶，正在弹拨。
借着便是一阵乱糟糟的杂音，大概是灌酒声，调笑声，林东华听见许多污言秽语，料想船上情形已经不堪入目，只得摆手道：“凤君，你走开些。”
林凤君脚下没动，自己拈了两块碎布塞进耳朵，“这下听不到了。”
琵琶声骤然停了，没过多久重新响起来，曲风为之一变，成了坊间俚俗的小调，恰是范云涛唱过的“郎上桥，姐上桥，风吹裙带缠郎腰……”
林东华微微一笑：“开始了。这些人在酒过三巡之前，说得都是虚头巴脑的话，绝不会谈生意。”
他与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那蒙汗药开始并不会发作，要等酒喝到七分，才会筋骨酸软，难以行走。”
“外层有护院，看样子也有二十几名。”
“他们不是吃素的。”林东华笑道。
夏夜的微风拂动衣角。父亲专注地盯着鱼线和浮漂，偶尔出手，便是一条大鱼。林凤君转头望向陈秉正，他的手微微颤抖，浮漂一动，他猛然上提，一条鱼猛烈挣扎着，甩掉鱼钩跑掉了。
“你这样不成。”她跑过去，“手一定要稳，上钩容易，入袋很难。”
“是。”他答非所问：“不知道鱼有多少，有多大。”
“胃口再大也吃得下，清蒸，红烧，香煎，总有一种做法。”林东华笑道，“你只管先去抓。”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他起身行礼，“伯父，希望我能不辱使命。”
岸上拴了一匹马，他翻身上马，急速离去。林凤君接手了他的鱼竿，“爹，我再多钓几条，藏在水缸里。芷兰会熬鱼汤……”
林东华叹了口气，“凤君，即日起叫孩子们都到家里来住。若是乱起来，人多有照应。出门要结伴而行，不能落单。”
她眨了眨眼睛，“爹，咱们是做武馆的，也要这么小心吗？”
“乱拳打死老师傅，你懂不懂。”林东华无奈地摇头，压着声音道，“你没经历过的事还多着呢。可我宁肯你不要经历。”
夜风把声音送得很远。船上的琵琶声渐渐缠绵，酒局愈发火热，林凤君专注地盯着甲板，有人在巡逻，四个人一队，大概二十个人左右。
忽然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伴随着尖叫声，有人沉重地倒地。林东华好整以暇地收起鱼竿，将鱼篓封好，“看看陈大人出手的时机怎么样。”
林凤君忽然莫名地紧张起来，她的手心出了汗，黏糊糊的。
花船上乱起来了，有穿着轻纱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甲板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倒了下去。
一缕五颜六色的烟从甲板上升起来，那是求援的信号。林凤君望向码头，陈秉正得赶紧来，习武之人，就算一时中了蒙汗药，也会自行调息。错过了这一段，再无机会。
不远处突然有呜呜的号角声，两艘巨大的官船从码头开拔，分左右包抄，将这艘花船夹在中间。官船很宽阔，陈秉正站在甲板上，沉稳如松。他朗声道：“停船靠岸，人员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花船上有人在尖叫，但声音微弱。陈秉正招招手道：“上去搜查，不许放过一个。”
众人齐齐叫了声：“是。”
林东华站在岸边，冷静地观察着衙役们将瘫软的人一一拖出来，排成一排丢在甲板上，用绳索捆住，“陈大人今晚实在威风得很呢。”
林凤君笑了，“是爹用的计谋好，让他捡了个大便宜。”
父亲一挑眉毛，“真是明辨事理，不愧是我的宝贝女儿。”
忽然他脸色变了，眼神直勾勾地望向水中，林凤君问道：“爹，有大鱼？”
“大概是吧。”他拉着女儿猫下腰，隐身在一棵树的后面。
一个黑影飞速地泅着水，离岸边越来越近。没过多久，他手脚并用爬上了岸，跪在泥地上喘息了一会，才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一步，只觉得腰间一软，瘫倒在地。
林凤君叫道：“爹，我今晚总算没有空网而归。”
她将这人转过来，林东华忽然道：“这人是个女的。”
林凤君十分讶异，她拨了拨她脸上水草一般的头发，这人她认识，“爹，是清河帮的女镖师，好像叫段三娘。”

第116章
段三娘勉强睁开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有个熟悉的脸。她打量着林凤君：“怎么是你？”
“我正好在钓鱼。”林凤君提着鱼篓给她瞧，没敢说别的。
她怀疑地看了这父女俩一眼， 伸手将湿淋淋的头发随便一挽，挣扎着爬起来， 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林凤君上前拦住：“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回清河帮报信。”
段三娘看了一眼河面，花船已经在两艘官船的包夹下驶入码头。“我得赶紧去， 不然来不及了。”
林东华忽然说道：“何怀远在船上吗？”
她摇头：“没……没有。”
“你是个实诚人， 我信你了。”他叹了口气，“你在花船上做外面的警戒？”
段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嗯了一声。林东华想了想：“清河帮内规矩极严，这次被人截了船，你回去定要挨罚。少则一顿鞭子，多则断手断脚。”
她脸色变了， “谢谢林镖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到底是清河帮的人， 活没干好，挨打挨罚是应该的。”
林东华摇头道：“你倒是很忠心。可是性格太耿直的人，若遇不到明主，多半要吃闷亏。你觉得何怀远是明主吗？”
她惊愕地抬起眼来，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她冷硬地说道，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我只是好心提醒， 忠言逆耳。”林东华轻描淡写地抄起鱼竿，“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
她瞪着他， “什么意思。”
“何家不是能容人的。你要是去报信，最好在身上再补两块伤痕，说是跟官兵冲突后，力有不逮，无奈跳江。”他笑道：“我女儿愿意代劳。”
林凤君跺脚道：“爹，什么时候还开玩笑。”
段三娘怒道：“休要管闲事。”
她甩开林凤君拦她的手，走得极快，瞬间冲上大路，没了踪影。
林凤君愤愤地说道：“爹，你说什么风凉话。她是好人，一直在帮我。”
“并不是风凉话。”林东华笑道：“咱们走吧。”
街道浸在朦胧的月色里，两侧的白色灯笼早熄尽了，在夜风中簌簌地抖动。偶然有野鼠窜过空荡的街心，吱吱叫着。更夫的梆子声自远处飘飘地传来，反倒衬得这长街愈发寂寥。
蓦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清脆、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由疏变密，越来越急迫，越来越密集。数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青铜蹄铁敲击着青石路面，火星四溅。它们鬃毛飞扬，鼻孔喷着白气，宛如一阵黑色的狂风卷过空寂的长街。
他们在济州府衙门前翻身下马，簇拥着中间的何怀远。他穿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右眼戴着一个黑色眼罩，神情格外阴冷。
早有小吏等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引他们进去。
何怀远朝远处望去，钱老爷和几个商人排成一排，跪在院子里墙根底下，战战兢兢地看着里头那扇紧闭的门。
当当几声锣响，忽然一个士兵抱着一堆衣裳出来，将它们尽数扔在地上。虽然都是白色和黑色，却也是锦绣绸缎，上好的衣料。
商人们顿时慌了，钱老爷扑上去，“我儿子……你们将他怎么了？”
士兵全不答话，笑眯眯地站到一边。从后面来了个魁梧的武将，用靴子将那堆衣服踢了一脚，笑道：“令公子还没用刑，只是关了几个时辰，就耐不住肚饿，将衣裳交给我们，只要换两个窝窝头吃。”
钱老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将军……”
“我还劝他来着，一件衣裳换一个窝窝头，一天也就换完了，无以为继，总要有点打算。回头在牢里衣裳没了，倒是一身细皮嫩肉，冰雪肚肠，你说怎么办。”
钱老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两行老泪夺眶而出，平日的嚣张气焰全不见了，“我……我想面见陈大人。你们乃是同胞兄弟……烦请高抬贵手。”
“我弟弟忙着呢，在等待一位贵客。”陈秉玉斜眼往外看去，就看到何怀远站在走廊下面，脸色不善。
他微笑着上前，“这位想必就是何少帮主吧。听说又升了千户，可喜可贺。”
何怀远拱手道：“陈将军安好。以前远远见过，不曾拜会。”
“阴差阳错，不曾撞见。”陈秉玉笑道，“有缘必能相逢，请。”
他带着何怀远穿花引路，一路走到衙门后身，这是陈秉正的住处，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落叶也无。
屋内四壁萧然，只悬着一幅字“惠风和畅”，底下设一张榆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排列整齐，纤尘不染。墙角立着个素漆书架，垒了满满的书。
何怀远抬头看去，只见梁上还有个燕子窠。
陈秉正面无表情，只是叫长随倒茶。那长随递上茶，便乖乖地走出去，将门带上。
何怀远坐在下首，思前想后，只得开口道：“陈大人，多日不见。”
“的确如此。十分有缘。”陈秉正微笑道。
何怀远咬了咬牙，他平时最憎恨向人低头，尤其是陈秉正乃是血海冤仇，实在开不了口。他料想陈秉正也不会轻易松口，便垂着头不说话。
不料陈秉正喝了口茶，脸上表情竟是十分温和，慢悠悠地说道：“昨天晚上，有人向官府送信，说运河上有花船奏乐，又有女子弹唱。国丧期间，兹事体大，我便令官船将它拦下了。从船上带回来几个人，其中三个原不肯说话，用了刑才供认是清河帮的人。”
他望向何怀远，“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江湖术士混冒出身，也颇为常见。”
他这样坦诚布公，何怀远反而僵住了，若不承认，那几个人在帮中地位不低，在陈秉正手上受了刑罚，万一吐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叹了口气，“我手下有几个镖师不懂规矩，被人引诱，上了花船，还望陈大人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被人引诱？”
“好色罢了。”何怀远摇头，“江湖人飘飘荡荡，难免有些露水姻缘。”
“知道了。”陈秉正笑道：“何帮主不必忧心，我并没有向贵帮问罪的意思。济州在运河边，来往货物，全用水运。你如今在漕运衙门任职，又是清河帮的首领，下官是济州的父母官，有个不情之请。”
何怀远心中一动，忽然一股凉意从后背直冲上来，“陈大人请讲。”
“清河帮自此以后，不再阻拦济州的船只。”
何怀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道：“济州的官船，我们不仅不会拦，还会保驾护航。至于每年的收成，清河帮决计不会忘了陈大人。”
他说到后面，便用指甲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陈秉正摇摇头，“我说的不光是官船，还有民船。济州大小货船成百上千，往来省城乃至京城，往来货运，一刻也不能缺。请何帮主看在我这番诚意上，将保运金一律抹除。我将三位帮众，即刻释放。”
何怀远沉默了。陈秉正道：“济州产桑麻茶叶，多亏这条运河，才能送往各处。百姓卖了货物，缴纳赋税，已经是所剩无几。若再加三成保运金，大户自不必说，小本生意的商户，怕是有半数都要赔本关张。这样算起来，五百商户，便有三千以上工人，牵连不下万人。数万人嗷嗷待哺，我作为济州知州，又于心何忍。恳请何帮主大发慈悲。”
他语气温柔谦和，说到最后，便起身作揖。何怀远吓了一跳，也起身还礼，嘴上道：“这如何使得。”
“为了济州百姓，这礼你受得。”
何怀远脸色阴晴不定。陈秉正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每年一万多两的收入没了，向上无法交代。若真免了济州商户的保运金，严州、江州商户闹起来，更是无法弹压。他犹豫再三，只得打了个哈哈，“陈大人，您真是高看我了。我在帮内虽说是少帮主，其实全做不了主。容我回去向父亲告知，他老人家拍板定夺。他如今忙着往宫里送鲜鱼的差事，他老人家正在监督徐州船厂造冰船。陈大人多等几日，我必能回话。”
陈秉正听其言观其行，已经摸了个大概，微笑道：“那三个人在帮中多年，可是说是少帮主的师父辈。如今在牢里受苦受难……”
何怀远从袖子中取出两根金条，拱手道：“请陈大人关照。”
陈秉正斜着看了金条，冷笑一声，并不去接。一时屋内万籁皆寂，忽然一声咕咕，何怀远望了一眼，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燕子窠中间探出头来，见他在座，就把身体往后一缩。
他心中一震，知道是林家的鸽子，新仇旧恨一时都翻上来，不由得开口道：“久闻陈大人学识渊博，杂学旁收，连江湖上的手段也学会了不少。”
“我自求我道，圣贤道也求，江湖道也求。”
“莫要念错了经，将顽石作了珍宝。”
陈秉正笑道：“秉正自知眼光短浅，不如何帮主高瞻远瞩，目光独到。”
何怀远听见他阴阳怪气，句句直指自己眼睛，登时大怒，脖子以上都涨红了，强忍着说道：“陈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怀远这就告辞了。”
陈秉正端起茶来，“送客。”
何怀远站起身来，一炷怒气往上顶。院子里钱老爷本还眼巴巴望着，见到他出来，便扑过来道：“少帮主……”
他将衣服下摆甩开：“你儿子做的席面，必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被人做了局。你倒还来求我。”
钱老爷不敢说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何怀远一扭头，大踏步出门去了。
东方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他出来得匆忙，险些在后门的门槛上绊了一跤。忽然有人叫道：“少帮主。”
他回头看去，是段三娘，头发散乱，一身都是湿淋淋的。他一时怒火又高了数倍，“你去哪里了？”
“少帮主，不是属下无能，当晚中了埋伏……”
他忽然喝道，“我自然知道有埋伏。为何昨晚你本来在船上警戒，却不来找我报信？”
段三娘愣住了，“我筋骨酸软，想着跳船逃生，所以迟了片刻。属下已经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何怀远脸色发青，“你可有人证？”
段三娘张了张嘴，自然不敢说林凤君，只得垂着头道：“一路不曾遇见其他人。”
何怀远道：“船上三个人尽数被捉，唯独你逃了，你莫不是官府的细作？”
段三娘瞠目结舌，说话都支吾起来，“少帮主，这……实在冤枉。”
“冤不冤枉，回去查明。”何怀远望着左右，“给我押起来。”
两个镖师上前要抓段三娘的胳膊，冷不防她双臂一缩，使出一个拖字诀，两人便抓了空。两个人抄起兵器，一左一右又上，段三娘抽出腰间软剑，如灵蛇吐信，直取对方腋下。
两个人躲闪之际，段三娘身形一折，用起轻功，飞快地逃进一条小巷。
何怀远恼羞成怒，叫道：“两个废物，快给我追。”

第117章
钱老爷等了很久， 从天亮又等到天黑，好不容易等到陈秉正叫他进门。他跪在冷冰冰的方砖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都是犬子不争气，做出这样没羞耻的事。”
陈秉正面无表情地说道：“儿子养成这样， 便是废了。听闻你还有三个小儿子，这一个不救也罢。”
钱老爷瞠目结舍， 惶惶然叩下头去， “府尊大人，那是钱家的长子嫡孙。小人平时娇惯过甚，才酿出今日大祸。俗话说，养不教，父之过。犬子的罪，我替他担了， 大人要杀要剐，只着落在我身上便是。”
他将头磕在砖上， 磕得极为实在，梆梆作响，“府尊，我求求你。小人年过不惑才得了这个儿子，只要大人肯高抬贵手，我家中资财， 任凭发落。”
陈秉正默然地看了他一会，见他额头已经渗了血， 挥手叫停，“上天有好生之德，律法也有明文， 可以金作赎刑。你出些钱物，依律赎罪乃至免罚。”
钱老爷喜出望外，“大人只管说，但凡我能拿的出，愿意缴纳。”
“五万石大米，当场缴清，我立刻放人，决不食言。”陈秉正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我是济州父母官，能做主。”
钱老爷脸色变了，“五万石……我哪里会有这么多。但凡是金帛，还是绸缎，我都能弄到。如今粮食是稀罕物，周围十几个州县全都乱了，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能为力，请大人体恤。”
“若不是稀罕物，我也不会要。”他语气平静，“一个月之内弄到，我亲自验看。”
钱老爷垂下头去，咬着牙一声不吭，过了一会，他才战战兢兢地说道：“小人，小人在迎春街的货仓内还有一万石粮食，尽数献给大人，剩余的可否用金帛抵数？”
陈秉正本就猜想他另有库存，此刻正验证了猜想，一时怒火攻心，拍案而起，“好你个奸商，就知道你在这里藏了私。如今济州城数万百姓身处水火之中，排队买粮的人群日日哭求，奔走四方，你却囤积居奇，从中渔利，脑子里尽是猪油的货，脏肠烂肺，一颗黑心，掏出来扔在大街上狗都不吃……”
钱老爷听他骂得极脏，全不像读书人的斯文相，心中大震，缩在地上，一句不敢应。陈秉正直抒胸臆，只觉得说不出的畅快淋漓，又念了两句“毫无廉耻”，才止住了，冷着脸道：“一万石粮食即刻充公，剩下的你去自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钱老爷急得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爆出来，“大人，如今流民处处，周边早就乱成一团，哪里去找四万石大米。何况清河帮……何帮主……”
陈秉正咳了一声，他就换了称呼，“那姓何的小肚鸡肠，对济州的商船本就雁过拔毛，没事也要找事情拦住。如今，如今……走水路再不可行，便是我肯出钱，也没有粮商肯来。”
“钱老板，你做了济州首富，也非一年半载，没一点本事做不来。”陈秉正摇头道，“黑白两道你总有办法，不用我替你操心。”他端起茶碗，“送客。”
钱老爷思前想后，一时无计可施，跪在地上哀哀哭泣。陈秉正喝道：“再不出去筹粮，小心落个抄家灭族的罪名。”
钱老爷哆嗦着走了出去，步履蹒跚。陈秉正吁了口气。他整晚未眠，按着太阳穴，只觉得里面突突地发疼。
他叫衙役进来：“抓来的人怎么样？”
“那位钱公子连裤子都没剩，锁在角落，蹲着吃窝窝头呢。”衙役兴奋莫名，“大人神机妙算，犹如神兵天降，一下子立了个大功。”
“钱家要探监，只管让他们进来。”陈秉正笑一笑，“你们也顺便发财。”
“是，大人。这回他落在我们手上，管教他死不了活不成。”
“清河帮的人呢？”
“嘴还是死硬，依我看，再用烙铁……”
“不许随便动刑，饮食要跟得上。”陈秉正摇头，“我留着他们还有用。”
“遵命。”
衙役也走了。屋里剩下他一个人。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那个燕子窠伸出手来，白球便飞到他肩膀上，咕咕地叫唤。
他从桌下取出一把小米喂它，絮絮地说道，“脏肠烂肺，一颗黑心，原来骂人真痛快。你认识何怀远吧？”
“咕咕。”白球轻轻啄食。
“他当年……大概还不是这样。”
“咕咕。”
“我要是早点认识凤君就好了，不让她受苦。”他自言自语，“人生需要后悔的事太多，细说起来……”
白球吃完了，仿佛不耐烦听他絮叨，径自飞回窝里去了。冷不丁窗户哗啦一声响，先是两只鹦鹉一先一后冲进来绕着他转圈，随即从外面跳进一个人来，青衣小帽，男装打扮，正是林凤君。
“你一个人猫在这里，瞧着伤春悲秋的。”
他惊喜非常，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你终于来瞧我了。”
忽然门被敲响了，是衙役的声音，“大人？”
过了一会，陈秉正淡然地开门，“什么事？”
衙役笑道：“我刚听见外头似乎有动静，只怕有事，赶着过来瞧一瞧。”
“你多虑了。”陈秉正摇头，“我睡得早。”
衙役往上凑了一凑，压着声音道：“昨天晚上，咱们不是在花船抓了几个姐儿，还关在牢里呢。王妈妈托我跟您说，您要是看中哪个，便送您养在屋里也罢，做妾也罢，铺床叠被随您的吩咐，只求把剩下的几个都放了。”
陈秉正脸色大变，喝道：“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还不赶紧出去。”说着便要关门。
衙役见他皱着眉头，一脸铁青，知道自己说冒撞了，连忙陪笑道：“是小的该死，正值国丧，便不该提这事。等几个月再说也来得及……”
咣当一声，门被关上了。陈秉正深吸了两口气，听外面人走远了，才小声道：“出来吧。”
林凤君从梁上一跃而下，将手上的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陈秉正偷眼看她的脸色，还算平静，连忙揭开食盒，“凤君，你先请。”
食盒里面是一大海碗鱼汤，乳白色的浓汤像牛奶一样，上头飘着一层油花。还有一张葱花饼，外酥内软，香味浓郁。
林凤君不紧不慢地吃着，鱼的鲜味混着葱姜的辛香，喝一口就觉得不似在人间。陈秉正坐在一旁，神色尴尬。
忽然七珍落在桌上，小口啄食着食盒中的饼碎。八宝凑到它身边，用鸟喙给它梳理着背后的羽毛。
陈秉正陪笑道，“凤君，你瞧瞧八宝越发机灵了，毛色也亮。一定是你管教得好。”
林凤君笑了笑，白了他一眼，用手一撇，两只筷子在空中飞了一段，一前一后落在他手上。“吃完再说。”
“多谢。”
陈秉正吃了两口，便问道：“外面是不是乱起来了。”
“是。有一些流民，沿街乞讨。”她忧心忡忡，“该开仓放粮了吧。”
这句话正戳到他的心事，“太平仓里粮食不多了。”
“明明每年农户都纳粮的。”
“我去查看过，仓内只有上面一层是新米，下层全是发霉的陈米，如果贸然放出去，恐怕有疫病。”
林凤君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
“都是杨大人留下来的烂摊子。”他咬牙道。
“这狗官现在在哪里，我去宰了他。”她怒发冲冠。
“他高升了，现在是省城的道台。”陈秉正苦笑，“我见到他要行礼。”
“你看，这世道就是贪官才混得好。”林凤君做了个弹玻璃球的手势，“你可以弹他吗？把他弹到一边。”
“还不是时候。”他摇摇头。
她看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暗暗惆怅起来，连带嘴里的葱花饼都不香了。“出去买粮食呢？”
“我刚收到公函，江州知州的求援信。其实我自顾不暇。”他缓慢地喝着汤，“所以要想办法，六家粮商合计四万石粮食，还不够济州人一个月吃的。”
他喃喃道，“为今之计，只有先驱逐流民，再将城门关了。徐徐图之。”
她瞪大了眼睛，“流民也是人，只是遭了灾而已，乞讨有什么错。你要是将他们赶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陈秉正沉默了，伸手扣住她的手，半晌才道：“凤君，我手里只有一张饼，若每人分一口，全都会饿死。我必须得做活阎罗，倾尽所有手段，为济州百姓挣一条活路。只当咱们在打仗，必须赢，不赢就会死。”
她垂下头去，“我明白了。”
“家中还有多少米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到他说的是林家，“够吃一个月的。”
“以后深居简出，将自己照顾好，不要轻易出门。七珍和八宝，”他看向桌上伺机吃饼渣的鹦鹉，“你们也不要出来了，在别人眼中，你们就是一团肉。”
八宝吓得尾巴一抖，向后跳了一步，瑟瑟发抖起来。七珍淡定地拍了拍它。
“我会想办法求援。”
“能求到吗？”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陈秉正拿出一包米糕，郑重地塞到她手里。“我一定会尽力。”
夜深了，林凤君提着包袱走在回家路上。陈秉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只当咱们在打仗，必须赢，不赢就会死。”
她加快了脚步。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路边传来。
林凤君脚步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街边，只剩了皮包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的包袱。
她心头一紧，往前走了两步。可是终究还是忍不下心，摸出一块米糕。可是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个黑影就从侧面扑了过来。
她本能地闪避，跳开一丈有余，可是米糕却落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枯黄的头发像干草一样蓬乱，脸上布满污垢，只有那双凸出的眼睛亮得吓人。林凤君看得呆住了，那仿佛不再是个人，而是疯狂的野兽。
他伸手捡起米糕，老妇人冲上来了，用最后的力气和他扭打在一处。没过一个回合，老妇人就跌坐在地上，嘴里嗬嗬有声，枯瘦如柴的手指像铁钩一样伸向她，想要继续抢夺。
林凤君寻回神志，脚下用起轻功，几步便越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路边的身影，拐进一条巷子。
黑暗中，她忽然听见了一阵深沉又均匀的呼吸声，有个会武功的人跟着她，离着十几步远。
她故意放慢脚步，装作疲惫的样子。这是一条死胡同，她在尽头处停下，假装惊慌地转身。
”谁在那里？”她高声喝道，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没有回应，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
“是我。”一个女声回答，“段三娘。”
午夜的济州城，万籁俱寂。林凤君和段三娘上了一座酒楼的房顶，并肩坐下，看着陷在黑暗里的一座城池。
段三娘一脸灰尘，“都是我不听良言，该有此报。你爹真是明智。”
“我爹平日话多，也就是偶尔说对一回，不用放在心上。你可以先到我家住。”她诚挚地邀请。“我家最近挤进来不少人，不差你这一个。”
“可是差我这一份口粮。”段三娘狼吞虎咽地吃着米糕，“粮店不卖给没有济州户籍的人，我连大饼都买不到一张，出城又查得严。我只会拖累别人。”
“江湖救急，先有地方落脚，别的再说。”林凤君笑道，“我家来去自由。”

第118章
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龙， 林凤君和宁七排在队伍末尾。她张望着门口的木板，精米六百文一斗，糙米三百文， 豆子二百文。换在平时，这已经是绝对高攀不起的价格。
她嘟囔道：“连霸天吃的都涨了。”
话音没落地， 宁七赶紧摇头，压着声音道：“在外头可不许提家里养了牲畜。万一有人起了歹心， 将它们捉了去……”
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想起来喜温顺的眼神，霸天傲气的身姿，都化作一副嗷嗷待哺的可怜相。她只得叹了口气，继续向前挪动着脚步。
人们的表情是麻木的，队伍里此起彼伏地抱怨起来。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叫起来，声音嘶哑。
“小声点， 娘，被官差听见了……”旁边一个男子紧张地拉了拉老妇人的衣袖。
“听见又怎样？横竖都是个死， 死在牢里不也是一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擦了擦浑浊的两行泪。
林凤君别过脸去，喉咙发紧。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和咒骂声。
“天杀的官府，怎么还不开仓放粮。”
“还不是全被那些狗官私吞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要为陈秉正说两句，“流民实在太多了， 万一开仓放粮，周边几个州县的人还不都跑到济州来。”
周围人大概觉得也有道理， 便收了议论。忽然旁边起了波澜，衙役们用棍棒驱赶着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将他们往城外撵。
“求求您， 行行好吧。”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倒了，怀里抱着个精赤/条条的孩子，手脚细得如枯枝，肚子却大得吓人。“我儿子病了……”
衙役说道：“知州大人吩咐了，六岁以下孩子可以留下，孔庙旁边设了育婴塔，官府出钱养着。”
那妇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孩子茫然地瞧着她，忽然大哭起来，扯住她的腿不放，“娘……”
妇人眼眶里却像是枯井，再也流不出眼泪。周边的人有气无力地劝说道，“舍了吧，跟在你身边哪有活路。”
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用手指在孩子的脸上揩了揩，刮掉眼角的泪，随即一把撕开孩子的手，“跟官爷走吧。”自己却一瘸一拐地跟着人群，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在孩子绝望的哭声中，林凤君低下头去。
他们好不容易买到两包精米，一包豆子。宁七将她拉到角落里，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姐，我已经看好了他们卸货的地方，早晨天不亮，我埋伏在那里……”
林凤君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现在这里都有衙役驻守，万一被抓到，格杀勿论。”她用手在脖子里划了一道。
“谁说要去偷去抢了。”宁七瞪大眼睛，“你就知道拿老眼光看人。我说的是卸货难免掉在地上一些，我去捡，总不犯法吧。”
她心里微微发疼，“家里还有粮食，秉文又送来一些。”
“师姐，你本来可以不管我们。哪家武馆都是遣散了人。”
“不要胡说。”林凤君带着他往家里走，“你还能去哪？”
家门紧闭，宁七的眼睛忽然落在门缝里，那里夹着一封信。
她陡然想起李生白的鸡毛信，“不会皇帝又死了吧，这回挺快的啊。”
宁七将它抽出来，“英……”他茫然地看了看林凤君，她大声道：“英雄帖，一看就是上课没听。”
她忽然觉得事情蹊跷，英雄帖一般是开武林大会或是比武，兵荒马乱的，早就没人搞这一套了。
林凤君将信丢给父亲，“有人要打上门？好大的狗胆，我在门口挖个坑，扎点蒺藜，管教他有来无回。”
林东华打开信，神情愕然。“钱老爷要招募镖局，四万石粮食，镖银……一万两。”
她瞬间眼睛亮了，冲到他身边，“能给一万？去哪里？这价钱走岭南也合适。”
他摇摇头，“他想派人去买粮食，运回济州，去往何处……待定。”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清河帮呢？”
林东华摇摇头，“可能已经割席了。”
“啥？”
“交情破裂了。”
“那别人更不敢了。”林凤君晕头涨脑地将信塞给父亲，自己到院子里哄着霸天进笼子，“我的小祖宗，你最近可不能上房顶打鸣了，叫人瞧见了就要害你，把你炖成鸡汤。”
她心里不由得牵挂起来，“一万两的镖银，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要是真能弄来粮食，是不是还能多救几条人命。顺便……陈秉正也不用那么愁了，少挨些骂。”
“爹，你有办法吗？”
“咱们没人脉，没钱，没帮手。”林东华摊手，“天天在家煮饭还差不多。”
她叹口气，“英雄帖发到咱们家，估计大镖局不肯应。”
“不光是护镖，还有采买。这才是大头。”
林凤君低下头，将信揉了揉抛到一边，“算了，命里无财莫空想。”
忽然有只手在空中将信纸接住了，用力抚平。“林镖师，妹子，我觉得这镖可以接。”
父女两个同时抬头，“什么？”
段三娘眼神明亮，“清河帮将运河牢牢控在自己手里，把持着南北水路。可是他们人手不足，只能将路上的镖局裁撤了。所以咱们可以走陆路。”
“陆路也罢，可是粮食从哪里来？”林东华只是摇头，“周边十几个州县，全都告急。”
“那就走得远些，再远些。”段三娘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南北线路，“这是运河。”
她将水线逐渐向西延伸，“从济州向西北，翻过山，经过严州，便是南阳，再向西走，是关中平原。据我所知，那里今年没有旱灾，是个丰收之年。”
林东华看着这条熟悉的路，沿路的艰险历历在目，他深吸了一口气，“四万石粮食，不用船，改用车，得二十几辆大车。每辆车至少两个人，让谁去呢？”他指了指后面围成一圈，眼神迷离的孩子们，“他们才十二三岁，连身体都没长全。”
宁七突然叫道：“师父，我可以，哪里都长全了。你安排我去吧。”
王二狗也拍着胸脯，“我也行。”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我行。”连宁九娘也奶声奶气地叫道：“我也跟着去。”
林凤君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鼻子里有点酸，又想哭又想笑，“都疯了，家里再缺钱，也不至于让你们出去拼命。”
一群人便沉默了。芷兰将饭端上来，一碟子炒青菜，配白米饭：“大家慢慢吃。”
林凤君将白饭往自己嘴里拨着。米粒开始嚼起来有淡淡的甜味，随即味道便散了。那些被赶出城外的流民，他们有吃的吗？关中平原，那里听起来真的好远。
她放下饭碗，默默走到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她伸手摸来喜的头，它慢悠悠地啃着秸秆，偶尔用温顺的眼光望向她。
“还在想走镖的事？”
她回过头来，父亲拍拍她的背。
“爹，我总觉得还可以再争一争。不光是为了镖银。”
“你是济安武馆的东家，你说了算。”林东华微笑道，“做东家的第一步，就是要明白手里有什么牌，还缺什么。”
“缺的东西太多了。关中平原只是个纸面上的地方，一路上的地形、水陆要道、山匪、客栈，全都不知道，何况没有人，没有车，太难太难。”她说着，自己仿佛也泄了气，可是随即她又握紧拳头。“可是粮食不比别的人身镖，就算多一口，也能救下一个人。”
“那我们就查缺补漏。”林东华点头，“我来招呼段三娘和芷兰，大家一起想办法。”
她们几个将所有的问题理清，已经是三更天。林凤君快步走到鸽笼前，将雪球抱出来，“好宝贝，一根筷子容易折，十根筷子硬如铁，这次就靠你了。”
雪球仿佛听懂了，微微点头。林凤君将它托在手上，向上一送，叫了声“去”，雪球振翅高飞，顷刻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会来吗？”
“会的。”林东华点头。
四更时分，门被重重地敲响了。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外表各异，但步伐和气息很明显只有练家子才有。
兴隆镖局，会友镖局，三合镖局，昌隆镖局，福成镖局……几个东家都来了。
他们眯着眼睛向林凤君看了一眼，她立刻紧张起来。她定了定神，想着陈秉正查船的威风样子，挺起胸膛，拱手道：“感谢各位东家赏光，三生有幸。”
芷兰端上茶来，“蓬荜生辉。”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老成持重一些，“事情紧急，我们便不叙闲情了。今天钱老爷发的英雄帖，各位同行可看过了？”
“看了。”三合镖局东家笑道，“镖银不少，可我们没法接。”
“引火烧身，这活不好弄。”昌隆镖局东家摇头。
她沉着地说道：“我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咱们济州的镖行合力同心，一定能打赢这场仗。”
众人的眼光齐齐向她看过来，她从袖子里取出几张自己描绘的地图，“这条路，我们有镖师很熟，可以走。”
“关中？”会友镖局东家怀疑地看着她，随即笑了，“大侄女，你怕是不知道这路上有多难。翻山越岭，山匪也多。知道你们着急挣钱，也不用这么怂恿着大伙去送命吧。”
她一下子僵住了，只得微笑道：“您说哪里话。”
“要是这条路好走，一早就通了。哪能留到今日。”
“万一没了一个镖师，我就得赔五百两给他家里。你说划不划算。”
几个东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结论很明确，“这条道不可行。”
她又取出一张纸，上面长长短短列了数十条问题，“各位东家，我考虑过，路上可以走一些捷径，比如严州这里穿山，可以走桦林沟一路上行，避开山匪。从西凤岭渡河，这里是最近的，还有……”
兴隆镖局东家一摆手，“大侄女，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你入行时日尚浅。做镖局的，头脑里一定要有计算。不是我们对这一万两不动心，你要记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话一落地，林凤君便知道没得商量了。她的心咚的一下子沉下去，可是还要保持礼貌：“谢谢伯父的教导。这次劳烦各位到来，实在抱歉。”
“不要紧。”他站起身来，“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没……没有了。”
她难掩失望，躬身道：“恭送各位。”
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忽然福成镖局的东家在她眼前停住了，“我认识你，你就是……”
她惊愕地抬起头来，“对，收你们丝绢的那一次，是我帮忙从中牵线的。”
对方又惊又喜，“果然是你，你可帮了我们大忙。没有那笔钱，我们早就饿死了。”
“举手之劳。”她笑起来，“夫人孩子还好？”
“都挺好。”他点点头，“妹子，要不咱们再聊一会，我刚才在他们面前，不敢说话。我倒觉得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林凤君喜出望外，“快请坐。”她展开那张简易地图，“严州这条路我走过……”
他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我跟我兄弟们商量一下。”
“对了，要是这笔生意能做成。镖银二八开，我二你八。”林凤君赶紧补充，“出人出力你们是大头。”
“我们也缺钱，但钱不是最紧要的。”福成镖局的东家很严肃地说道，“妹子，我觉得你这个人可信，人品好，不会骗人。”
她忽然羞愧起来，心想自己嘴里没把门的时候也多，“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们庄户人家，就认这个。”他点头。
“对对对。”她眼睛里闪着光，“两个肩膀比一个宽，千人之力大如山。”

第119章
“我不答应。”陈秉正将那张英雄帖拍在桌子上， 沉着一张脸，“关中平原太远了。”
他声音有点大，梁上的燕子窠里传来动静， 白球将头伸出来，好奇地盯着他。
林凤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你莫着急，我爹和我将想到的问题……”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翻山越岭， 跋涉千里， 爬山过河，谁能保证不出什么意外？”陈秉正并不看那张纸，脸色愈发冷冰冰，“凤君，你压根没走过那条路，我不能让你以身涉险。”
“段三娘走过。她资格很老， 在清河帮也是一等镖师。”
“那又是谁？”
“当日在大船上的那个女镖师。”林凤君用手比划，“她在绳子后面动了手脚， 我才有机会逃脱。”
“凤君，你实在太轻信了。她跟你才见过几面，你就将身家性命托给她。”他拧着眉头说道，“她是清河帮派来的奸细怎么办？何怀远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但他决计不是傻子。他若派人来算计你， 你就傻傻地中了圈套。”
“当天你也看到了，是她出主意用被褥垫在甲板上， 救了我一条命。”林凤君的怒火蹭地烧了起来，“陈大人，你这样无端揣测别人是奸细， 是不是多疑成性，官场那套用的多了。我们江湖人家，不是这样对朋友的。”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他试着将声音放软了些，“她是恩人，要好好感谢她，可不是言听计从。行走江湖，阴谋诡计也不少。千门八将你该比我熟，骗人的例子一个接一个。”
林凤君垂下头，将手放在地图上，从济州一路向西：“我问过镖局同行，这条路从山中穿过，开始几天是难走一些，但翻过去之后，便是宽阔大路。”
“你当年从京城将我运回来，路上意外层出不穷，险些将命都丢了。”陈秉正缓缓说道，“何况我当年只是个瘫子，毫无用处，也无人抢夺。眼下你要运的是粮食，堪比黄金。就凭你的功夫，打不过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我功夫不好，可也救过你的命。”
“我……我的意思是，双拳难敌四手。”他焦躁起来，“我怕路上有埋伏。”
“我一个人自然不行，还有我爹和段三娘，还有福成镖局的四十个镖师，都是身强力壮的大汉。”林凤君咬着牙道，“定能将粮食护送回来。”
“一路上流民太多了，上山便是匪。你什么准备都没有，太冒险了。”
“我已经准备了车马，必须赶快出城，事不宜迟。”林凤君握紧拳头，“等做好准备，什么都来不及。”
陈秉正看着她倔强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听我的，不要去。”
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因为那一万两镖银？凤君，那根本不算什么，我有庄子有田产，还有我的俸禄，每一分每一厘都归你掌管。成亲以后，诰命夫人也有钱粮……”
她打断他，“对，我就是爱钱。我是个镖师，靠卖力气赚钱，你早该知道。”
她继续指着地图，声音提高了些，“你看，这一段去常州的路咱们走过……”
一阵烦躁从他胸口升起，“不准去。”
她惊愕地抬起脸来，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驾车出城门，都需要我的签批。我不批，你休想离开济州城。”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愣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看，“你要将我锁在家里吗？陈大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冲着我也摆起来了。要不要给你磕个头，父母官，放小的一马，小的再也不敢了。”
“我是济州知州，济州的天塌下来，由我顶着。”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运粮的事我自有筹划，不能叫我娘子去冒险。你会……”
“我会怎么样？”她接上一句。
“会受伤，会……你可能会死。”
“死了更好，死了有的是人给你铺床叠被，想挑哪个挑哪个。”林凤君抱着胳膊，脸涨得通红，声音很高，“在你眼里，我武功不好，整天钻到钱眼里，还有什么别的？”
“你怎么这样说不通……”陈秉正着急了，“冥顽不灵。”
“什么？”
“就是……”
“我明白，说我笨是吧。”
“我……”陈秉正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一阵无名火起，看着旁边笔架上摆着一支毛笔，白纸上墨迹未干，全是自己求告的信件，如泥牛入海一般并无消息。他只觉得头突突地疼起来，挥起袖子便将笔架和毛笔一起从桌上扫落，“这事原是我自作自受。”
笔架直直地下落，眼看就要砸在地上，林凤君一个海底捞月，就将它抄在手里，又伸手去接毛笔，可是晚了一步。毛笔从她手边擦过，啪啦一声落在地上，溅了她一脸墨汁。
陈秉正看得呆了，等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帕子上前去擦，林凤君将笔架当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怒视着他，“陈大人，你又犯起少爷病来了，会糟蹋东西算什么本事，败家子，你摆阔给谁看！”
她说了两句，再说不下去，用手将脸一抹，脸上顿时黑了一片。他瞪大了眼睛：“脏了。”
她怒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就你干净。”
哗啦一声响，她已经跳出窗户，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秉正僵直地立在原地，心里讪讪的全不是滋味。过了一会，他自己将毛笔捡起来，在纸上写：“素蒙雅量……”
他停下笔，将这张纸揉了丢到一边，换了一张纸，继续写道：“莫生气。”
他眼睛看向燕子窠，招手让白球下来，它却缩回窠内，无论怎么叫也再不露面。
陈秉正颓然地坐下去，头疼得更厉害了。从窗户往外看去，天漆黑如墨。
他站起身来，提着灯笼走出县衙。街道两边家家紧闭着屋门。打更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响起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条瘦瘦的野狗跑过，见到他，便缩紧尾巴溜走了。榆树皮早被剥得精光，白森森的树干上留着几道抓痕。
他的心沉重地坠下去。
“当、当、当……”他敲了三下，林家的门就开了。
林东华神色平静，“进来坐。”
他回身将门掩上，作揖到地，“伯父，请您郑重考虑，这趟镖不要走。山高路远，万一有什么事，我无法接应。”
林东华倒了杯茶给他，“凤君是武馆的东家，我都听她的。”
他瞪大了眼睛，“伯父，要是这世上还能有人阻止她，那就是您了。您开口说一句，顶我说一百句有余。我不能让你们陷入危险。”
“我们是镖师。若不危险，便没人付镖银。”林东华微笑道：“挣的都是刀口上的钱。”
陈秉正忽然感到绝望，这林家父女长的都是同一条舌头，“凤君是我未来娘子，她不必吃跋山涉水的苦头。”
“我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跟她母亲不同，生来是要出去闯荡的。我想让她顶门立户。”
“我担心……”
“陈大人，我也担心危险，可是我必须让她自己决断。”
“她才十九岁。”
“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经历过太多了。”林东华道，“世上有魑魅魍魉不假，她总要自己去见识，经风雨才能历练。她跟我商量过，我支持，会一直守在她身边。”
陈秉正咬着牙道：“历练……能不能再等等。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筹备粮食才出城的。我已经写信给周大人还有我老师，以及所有的同乡同年，有户部的同年愿意从中斡旋，从岭南调些存粮过来。万一等不到，我已经跟大哥说过了，军备的粮食，可以先动用……”
林东华双眸如电，“那是死罪。”
“我知道。”他很平静地说，“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如此。”
林东华忽然笑了，“陈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不得已的时候，城内会比城外更危险。等存粮耗得差不多，民众就会哄抢粮食，家奴会哗变，农民会变成流民，打劫富户，杀人劫财。”
他闭上眼睛，“我想过。”
“那我和凤君出去筹粮，便是筹一条生路。为济州百姓，也为自己。”
陈秉正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才点点头，“的确如此。”
林东华微笑道：“好了，你去找她吧。”
他拱手：“多谢伯父。”
“是你将我女儿的脸涂成小黑猫的？她洗了很久，险些将脸皮搓破了。”林东华忽然冷下脸。
“我……那是意外。”他慌忙解释。
林东华摆摆手，“去吧。”
陈秉正走到林凤君的门前，敲一敲门，声音很轻，但她肯定能听到。
他默默等着，没有动静。
他正踌躇之际，芷兰披着衣服在走廊出现了。她摆一摆手，示意他走到一边。
芷兰敲门道：“凤君，陈大人来了。”
还没动静。
“他惹你生气，便是天大的不对。我打发他去楼下牛棚里站到天亮，给你消消气。他说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话音未落，门就开了，林凤君探出头来，“不行，牛棚太潮了，他的腿……”
她和陈秉正四目相对。芷兰向后一退，笑道，“我可不做坏人了。”
林凤君虎着脸，“你还来干什么。”
他瞧见她两颊有点肿，想必是用力搓的，又心疼又好笑，“涂点猪油，肯定管用。”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将头一低，半张脸埋在他手里，“我又爱钱，武功又……”
他立刻投降了，“我信口胡说，你不要在意。我娘子世上第一美，第一聪明，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横了他一眼，吃吃地笑起来，“口不应心。”
他不等她说完，低下头轻吻她额头和眼角，“你相信我，我会尽力护你周全，还有伯父，还有芷兰……”
她抬起脸来，眼睛闪着光，“你是济州知州，你应该让好几万百姓都周全，我是其中一个。”
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简直重若千钧，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在回味似的。“我实在舍不得。你走了，我就没了主心骨。”
“你骨头硬着呢。四十棍子都没打死。”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她跺脚，“说人话。”
他忽然心酸起来，此去千难万险尚未可知，再相见又不知道在何时。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总怕不够紧似的，“你去吧，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声音有点发闷，鼻子用力吸了吸，“我知道。一块过好日子，吃饱喝足，在田野里晒太阳。”
“嗯。”他眼圈红了，“一定会。”

第120章
陈秉文一阵风似地冲进林家大门， 第一句话就是：“我也去。”
林凤君简直强忍着才没笑出来，这位三少爷的娇生惯养怕是比当年的陈秉正还胜三分。她无奈地说道：“你们还是小孩呢，还在练武， 照规矩不能出门扛活走镖。”
“什么小孩。”他伸手去她头上比划，“师姐， 我比你都高了。”
“那是好事，威武雄壮， 是好苗子。”林凤君弯下腰去整理随身兵器， 将袖箭磨得雪亮，按大小排成一排，“可是宁七也不去。”
“他怎么能跟我比，我是大师兄，就该为师父分忧。”陈秉文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师父也说我身法好， 有天分。”
林东华笑道：“你是大弟子，是师父的左膀右臂， 那就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你要护好师弟师妹，让他们无灾无病地等我回来。”林东华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咱们师门平安，就全靠你了。”
陈秉文十分犹豫，“我想陪你们一起去走镖。”
林凤君微笑道，“黄夫人同意了吗？”
他脸上立时露出为难的神情， 低下头不言语。她拍拍他的肩膀：“外面千难万险，你吃不了苦。”
“谁说的。”他嘟着嘴。
林凤君吹了一声口哨， 白球和雪球就飞了过来，落在她胳膊上。她将它们俩放入笼子，“你天天得打扫笼子， 给它们收拾粪便，想不想干？”
他一咬牙，“没事儿。”
“真是男子汉，下次一定带你。”
陈秉文听她这么说，忽然傻傻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掏出一个布口袋丢给她，“师姐，给你的。”
她打开一瞧，立时被闪闪的金光刺到了眼睛，里面是金豆子和金叶子，足有好几把。
“这是……”
“我的私房钱，大哥和大嫂也出了一些，府里打造好了，拿来赏人的。要是碰见人抢劫，你就抓一把丢出去，拼命跑。”陈秉文轻描淡写地说道。
“乖乖，你可真有钱。”她抓了一把，顿时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人迷醉。她赶紧搓了搓手，将它收起来，“大恩不言谢，回来我还你。”
“不用还。”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我娘给你的妙计，写得洋洋洒洒，什么择地生财，精算远近，我瞧不懂。”
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琢磨出了大概，“多谢多谢。”
“家里你们只管放心。”陈秉文拍了胸脯，“有我一口饭吃，决计饿不到他们。”
“那就谢谢了。”她郑重其事地回应，算是托付。
第二天一大清早，林凤君打扮利落，穿一身破旧的男装，头发高高扎起。她将金豆子小心地揣进怀里。“爹，咱们走吧。”
宁七带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神色凝重。九娘不停抽泣：“师父。”
林凤君蹲下身，揩掉她眼角的泪，“乖，听师兄的话。我回来给你带饴糖吃。”
宁七打开门，二十几辆巨大的镖车已经在迎春街上一字排开，车夫坐在前头，车辕包着熟铜虎头吞口，精铁的车轮被擦得明晃晃，两侧插着镖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两侧一边站着一个精壮的镖师，一身齐整的短打扮。
路人渐渐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
她愕然地退了一步，“这车……”
几家镖局的东家走出来站在她面前，拱手道：“出城运粮，是造福百姓的大事。同为济州镖局，也当鼎力相助，镖车就由我们来出。”
娇鸾向她招了招手，跳上车将油布撑开，“防雨也防露水。”
林凤君笑道：“招贴写好了没有？”
娇鸾指着油布上几行显眼的大字“济州王氏布铺、吉祥绣坊”。“前后左右都有，就算路过的猫儿狗儿，只要不瞎都看得见。”
林凤君笑道：“猫儿狗儿也来买，那就更好了。咱们做成济州，不对，江南最大的布铺，一直卖到关山南北。”
王有信从人群里挤上前去，递上一个油纸包好的大包裹，对她挤了挤眼睛。她闻到一股熏肉的香味，立时心领神会，微笑道：“大哥，你家的窝头我收下了。”
“妹子，千万保重。”
林凤君将鸽笼放进马车。她心中难过，又回去给来喜的食槽中放了些草料，对七珍八宝说道：“乖，等我回来。”
福成镖局的镖师左右分开，让出中间一条路。她伸手牵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父亲和段三娘在她身后三步远，控制着车队的步伐。
一行人在街道上沉默地行走。
没过多久，她就望见了青砖灰瓦的济州府衙。大门上挂着“明镜高悬”匾额，里面望不见人，只有一段青石铺成的直道通往大堂。她忍不住想：“陈秉正这时候在做什么？审案还是筹粮食？”
她忽然很想见他一面，想得抓心挠肝，可还是忍住了，“我这人眼窝浅，万一忍不住哭出来，在路上可就没法服人了。”
她扭过头，径直朝城西的土地庙走去。那是座很老的土地庙，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济州出发的商旅，按规矩都是要从那里启程。
林凤君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她一眼就看见了他，端端正正地立在庙门前，身后跟了几个随从。他站得笔直，一袭官袍被风撩得猎猎作响。
队伍窃窃私语起来：“那是……陈大人？”
她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去，拱手道：“府尊大人。”
他深深凝望着她，神色平静，可眼圈下有一块黑。
她微笑道：“大人，我们要进庙烧香了。”
他点点头，却没有让开，自己带头走了进去。正殿里的一对男女神像端坐在斑驳的木龛中，矮小而敦实，笑得舒展阔朗。
他亲自拈了香，点燃了递给她。她向香炉中望去，里面落了一大片新鲜的香灰。她心中一震，望向他的膝盖，果然有长跪过的痕迹。
三支新插的线香升起袅袅青烟，她在神像面前弓身拜了下去：“土地爷爷奶奶，这趟行程千里路都不止，请千万保佑我们出入平安。”
众镖师跪了一地，跟着她三拜九叩，无比虔诚。
她站起身来，眼圈已经红了。她向香炉伸出手去，他却拦住了，“我来。”
他用手指沾了香灰，在她脸上涂了两道。香灰很热，可他的手势很柔和，像是在轻抚她的脸。
长随呈上几卷纸张。“这是一副舆图，这些是我写给沿途各州县的信件，请他们务必优待。”他垂下眼睛，“不知道是否管用。”
林凤君只觉得鼻子酸酸的。然而她是镖队头领，只得吸一吸鼻子，将眼泪憋回去，笑道，“多谢陈大人送行。”
“盼你们早日归来。”他接上一句，“解济州之困。”
长随用托盘呈上一壶酒，林凤君愕然道：“不是不让……”
“祭祀土地，不为冒犯。”
他斟满一杯酒，泼洒在地上，水珠溅落。敬罢天地，第三杯才再递给她：“请林镖师满饮此杯。”
她仰首便饮尽了，先是舌尖一阵酥麻，继而咽喉间热辣辣的，像有人持了火把灼烧，五脏六腑都跟着烧将起来。面上渐渐浮起一层薄汗，眼眶也微微发热。
镖师敲响了锣，哑着嗓子叫道：“吉时到。”
林凤君握紧拳头，走到庙门前，仰着头高声叫道：“合吾！”
一众镖师们齐声应和：“合吾！合吾！威武！威武！”声震林木，连林子中的鸟儿也惊得扑棱棱飞起。
陈秉正只觉得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摆一摆手：“去吧。”
林凤君利落地翻身上马，转身抱拳行礼，随后提起缰绳。马匹一声长长的嘶鸣，向前迈进。二十几辆镖车首尾相接，车轴吱呀作响。两侧镖师马队呈雁翅形排开，在身后扬起尘灰。他在后面远远望着她。
没走多久，就是城门。陈秉玉一身铠甲站在城门上，远远对她作了个揖。她微笑行礼，城门缓缓洞开，一行队伍离开济州，沿着官道向西进发。
陈秉正在土地庙前站了一会儿，随即恢复了冷冷的面孔。他转头吩咐道：“去大牢。”
牢里一片阴暗潮湿，狱卒领着他往角落里走，一边絮絮地说道：“这里腌臜得很，不要冲犯到大人。”
离了很远，就闻见一阵腐肉的腥味和便溺的臭味，夹在一处令人作呕。陈秉正远远望去，那位钱公子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缩在角落，手脚没有上镣铐，大概是钱家孝敬得到位。
隔壁牢房里，清河帮的三个人都带了伤，血迹宛然，一言不发地坐着，手铐脚镣俱全。他扫了一眼，那三个人神色麻木，却不过来求饶。
他点点头道：“去女监。”
女监里关押的人并不多，从花船上扣押的几个风尘女子在最边缘的一间，哀哀的声音叫道：“有没有水啊……”
狱卒用刀柄拍一拍栏杆：“都过来叩头，陈大人来了。”
女人们的眼睛都落在他的官服上，随即围过来了，斜着跪下去，楚楚可怜的姿态：“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他退了一步，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游走。有人会意，将头发拢到一边，露出长长的脖颈：“大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光定在最边缘的一个女人身上。那女人垂着头，一直瞧不清脸。
陈秉正指着她对狱卒说道：“都放了吧，把她留下。”
女人惊愕地抬起头来，脏兮兮的瞧不清五官。
狱卒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嘻嘻地用钥匙开锁，“我叫人用水洗干净了，给大人送过去，脏不溜秋的……”
“不用，现在就叫她跟我走。”

第121章
女人从混堂子出来， 就有一个穿便装的衙役守在后门口。他引着她往一条小巷子里走，路越走越窄。巷子尽头是青苔斑驳的墙，墙上是一扇掉了漆的门。
衙役掏钥匙开锁， 门是旧的，锁是新的：“进去吧。”
她大着胆子迈进门槛。一座巴掌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桃树，叶子上沾了层灰， 挂满了瘪瘪的青色小果子。
三间瓦房， 独门独户，家具半新不旧，但一应俱全，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没有人。角落里摆着一张榆木床，被褥铺盖都是齐全的。
两个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她心中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扫过旁边的陈设， 床边架子上摆着水盆，烛台上插着两根崭新的红烛。琵琶被放置在书桌上。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裳， 衙役拿给她的，白绫袄儿，青色缎裙，算是很体面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不再年轻了，不知道府尊大人怎么瞧中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没有理由不接受。何况这是难得的好命，羡煞旁人。
她闷声不响地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太阳落山了，漫天的红霞像是满溢出来似的，随后一点点暗淡下去。月亮出来了， 蝉开始高声地叫。另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赶也赶不走似的。
陈秉正在二更时分独自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换了一身便服，素白色杭绸外袍，温雅端方的样子。
她很温顺地跪下去叩头。
他摆一摆手，“起来吧。你叫……绮霞？”
“是，大老爷。”
绮霞站起身来，一直垂着眼睛。他不说话，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她很熟练地接过话头：“老爷喝茶吗？”
“不喝了。”他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后面有点接不下去，只得勉强将琵琶拿过来，垂首笑道：“奴家给老爷弹个曲子。”
转轴拨弦，试了几声。她试探着问道：“奴家才疏学浅……弹个《月儿高》吧。”
他突然开口道，“你会不会弹这个小曲？”随后低低地唱了两句：“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茉莉花，我会。”她心里有点诧异知州大人喜欢这等民间小调，但还是抱起琵琶，柔柔地唱起来，“将手儿采一朵花儿……”
他闭上眼睛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全没有表情。她心里忐忑起来，“奴家唱得不好，老爷莫怪罪。”
“唱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在调子上。”他叹了口气，“我没带赏钱。”
“不敢讨老爷的赏。”她低眉顺眼地说道。
“张妈妈跟我夸口，说你的琵琶是济州最好的。”陈秉正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态度温和，绮霞的心稍微放宽了些。“老爷谬赞。”
“她说把你从五岁养到十五岁……”
“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当小妾。没过两年，他就去世了。我无所出，被撵了出来，只好重回阊门。”绮霞很坦然。“老爷若不嫌弃，奴家愿意当牛做马……”
“那倒不必。”他摇摇头，“我略懂些音律，知道你下过多大的苦功。”
绮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抱起琵琶，“那我再弹一曲……”
“不用了。”
“那我……伺候老爷安歇，有热水，老爷净手。”她转身去端热水吊子。
“站住。”陈秉正说了一句，她停住了，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将一个香囊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她脸色立刻变了，由青转白，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张了张嘴，忽然跪下去道：“不敢欺瞒，不过是我给恩客的念想，逢场作戏的小玩意儿，老爷不必当真，以后我一心一意伺候您……一定伺候得舒舒服服。”
“香囊里装的不是鲜花香粉，而是沉香。近年香料价格飞涨，沉香并不便宜，十几两银子才能买得到五钱。你很舍得下本钱啊。”
“我是做生意的，舍得下本才能迎客。”她有点慌乱。
“沉香戴在身边，可以行气止痛、纳气平喘。换句话说，这不是香包，而是药包。”陈秉正看着那香囊，上面绣着喜鹊登枝，“这绣工也非一两日的工夫，更不是街面上买到的行货。”
“我托人绣的。”
“香囊可以借他人之手，音律却不能。那天我在岸边，听着花船里的琵琶声。那支小调有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意，刚才你弹给我听，便没有那一丝韵味。琴为心声，无法掩盖。绮霞姑娘，你对这个人有情。”
“没有。”她噙着眼泪摇头，“奴家如今是老爷的人了。老爷便是奴家的天，以后我本本分分，绝不敢有邪念。”她伸出手去解脖子上的衣扣。
“住手。”陈秉正喝了一声，她就停下了，“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动了心也不是罪过。”
绮霞心中一震，他继续说道，“他叫江原，二十九岁，清河帮二等镖师。此刻就关在牢里。你说对不对？”
她眼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还好吗？”
“清河帮没来赎他。他腰后有伤，牢里阴暗潮湿。想必不会好过。”
她眼中纷纷落下泪来，擦了又擦。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被那富商家人撵到街上，举目无亲，险些被拐，是他出手解救了我，也没让我报答，自己走了。我心里一直念着他。后来……”绮霞露出羞愧的神情，“我又重操旧业，他们跑江湖的，上岸要人陪酒，在酒席上就见着了。”
“你没想过跟他做正头夫妻？”
她睁大了眼睛，“我哪里配呢。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又是贱民。”
“你不是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张妈妈送来了你的卖身契。”
绮霞拿着那张陈年的旧纸，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老爷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
“你如今是自由身，谁也不能欺负你。”他笑一笑。“我不要你服侍，也不要你做妾做通房。”
她呆呆地望着他。陈秉正笑道：“我想让你做更大的事。不必低估了自己的聪明。”
“什么？”
“你可以说服江原，暗中为我做事。”
她吃了一惊，“江湖上的事，我哪里晓得。他……他很忠心，常说少帮主很器重他，总将他带在身边。”
“他为何家卖命，何家不过当他是条狗罢了。”陈秉正摇摇头，“这院子怎么样？你若是答应，这里便是你俩的新房。新皇已经登基，大赦天下，民间可以婚嫁。以后你们夫妻恩爱，和和美美。”
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盆架上。日后她在家里守着，他走镖回来，她就端水给他洗手，两个人对着吃饭。她会做豆角烧肉，三鲜烩菜……她擦一擦眼泪，“他会听我的吗？他是男人，要做主。”
“男人是脑袋，在外头发号施令。可女人是脖子，想让他往哪里转，他就得往哪里转。”陈秉正微笑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绮霞姑娘，他将这香囊戴在身上，也是有情。不向我求饶，便是有义。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我很欣赏，不会亏待了你俩。”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放心，就算他不答应，我也不会收回这张卖身契。”
她抖着嘴唇，“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有情人成就姻缘，更是行善积德。”他微笑道：“我多行善事，希望神明能看见。”
他出门去了。“不必相送。”
绮霞站起身来，取出火折子，将那两支红烛点燃了。火焰突突地往上跳，红色的烛泪缓缓流下来。她静默地等待着，很快听见了哗啦哗啦的响声，越来越近。那是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奔出去开门。
陈秉正缓慢地走在大街上，两个衙役跟在后面。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不远处，几条野狗正在撕扯着什么。他赶上前去，野狗像是饿极了，呜呜叫着并不松口。他捡起石头去砸，野狗这才不情愿地跑走了。
月光下，他看清了它们口中的食物，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
他心头一震，回头道：“将他埋了吧。”
衙役应了一声，“大人，饿死的人太多了，也没有地方埋。”
“那就一把火烧掉。一定要快，不然会有疫病。”
陈秉正拖着沉重地脚步继续向前走。他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朦胧，像是笼着一圈光晕。膝盖隐隐痛起来，他的心一沉，“今晚怕是要下雨。”
严州的山林之间，大雨倾泻而下。
雨打在树叶间噼啪作响，林间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泥浆。马蹄每向前踏一步都深陷其中。忽然一匹马嘶鸣起来，跪在泥坑中。
“头儿，不能再走了。”镖师叫道，“万一陷进去伤了马腿，这匹马就废掉了。”
林凤君披着蓑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看前方模糊不清的路。这条路她护送陈秉正回乡的时候走过，“不能停，万一打雷劈下来，或者暴雨要是带着泥沙石头下来，全都要送命。”
她招呼两个人，从边上又搬又抬，好不容易将马搬出来，自己已经蹭了一身泥。
一道闪电劈开苍穹，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骂道：“真天杀的倒霉，怎么刚出门就……流年不利。”
“不许骂天，小心遭雷劈。”段三娘叫道，“前面三里有山洞，可以避雨。”
林东华高声叫道：“凤君，你带着前面六个人去探路，中间的护好马车，我带着人断后。”
他的声音刺透雨声。林凤君冲到最前方，扯着嗓子叫道：“跟我来！”
她调转马头，带着人冲破雨幕，一路向前。
夜幕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举起火把，聚精会神地听着雨声。有山洞的地方，雨水落地的声音会不同。
很快林凤君就找到了位置。在进入山洞前，她先点了火，扔进去探一探虚实。
上天保佑，火没有灭。众人鱼贯而入。林东华突然转身，一刀仿佛要砍在石壁上。
一条蛇断成两截掉落下来。
林凤君带着人搜罗着柴火，将篝火燃起，又将雄黄粉在四周撒了一圈。“得有人守着洞口，前半夜两个，后半夜两个。”
洞顶的水一滴滴落下来。众人缩在角落，都有些心事重重。林凤君将油布裹在身上，拍手叫道：“兄弟们，上路哪有不吃苦的，前半截不顺，后半截就顺了，这叫先苦后甜。”
她将王有信送的猪肉干打开，一人分得一条：“大吉大利，今晚有肉吃，不必理什么吃素的规矩。”
这帮人都是粗豪汉子，见她慷慨大方，也笑道：“等押镖回来，要好好喝酒。”
段三娘坐在洞口，看着外头的雨，雷声已变成闷响。她解开胳膊上缠着的布，露出一道擦伤。“刚在树林里被刮了一道。”
林凤君往她伤口上撒了些药粉。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算什么。两天就好。”
她忽然扬手，飞石击中洞外的黑影。大概是只野兽，嗷呜一声逃了，绿眼睛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凤君突然打了声喷嚏，“一定是有人骂我了。”
“说不定刚有人想你。”段三娘笑道，“睡吧。”
“那我后半夜来替你。”林凤君倚着石壁，很快打起了小呼噜。林东华将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雨一直下到清晨才停歇。阳光像金色的箭，射透了云彩。四围山色被雨洗过，青的愈青，绿的愈绿。未干的雨珠缀在叶尖上，映着朝阳，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仓惶地惊醒了，“爹，怎么不叫我。”
“咱们换个班，明天你来。”林东华笑道，“你醒的真及时，还能瞧见彩虹。”

第122章
清晨， 灰色的雾低垂着，万物都是模糊的。迎春街上，林家的烟囱还冒着白烟， 烟混在雾中，顷刻便瞧不见了。
芷兰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白粥。说是白粥， 其实更像是汤，三勺米加上一锅水， 小火熬了大半个时辰， 滚了又滚，看不见米粒，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粥衣。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腌萝卜，将它细细地切成丝。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愣了一下，走到门边， “是宁七吗？这么快就买到米了。”
外面传来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像是个孩子， “东家，可怜可怜……”
她心里一软，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拨门闩，冷不丁心念一转，脊背上一阵发凉。她回头看王二狗和几个女孩正在院子边缘寻觅野菜，连忙叫道：“二狗， 快带妹妹们上楼躲起来。”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在灰色的大雾中逡巡。声音越来越近， 她竖起耳朵听着，能分辨出至少有十几个人。
院门被猛地推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心跳如擂鼓， 抓起墙边的杠子将大门顶上。
王二狗带着两个男孩冲了下来，拿着一根木棒站在门边，“谁敢进来，死路一条。”
外头的人沉默了，随即一声巨响，院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木门剧烈震动，连带上面的尘灰簌簌落下。
“他们用木头撞门了！”王二狗惊恐地叫道。
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烈。顶门的杠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芷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那门支撑不了多久。
她后退了一步，摸到一把柴刀，将它高高举起来。
第三次撞击伴随着木材折断裂的刺耳声响，院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冲进去！”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院门被彻底撞开。芷兰的柴刀也同时挥了出去，她闭着眼睛，柴刀砍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的手臂，鲜血喷溅在她脸上，一股腥味。
女人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下。但后面的人并不理会，一波一波往上涌。有人叫道，“她家有吃的。”
王二狗的木棍打倒了两个人，但随即被几个更疯狂的人按倒在地。拳头和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芷兰冲过去，像一个疯妇一样挥刀劈砍，眼前全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有牲畜，还有鸡！”
饥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人群立刻奔向后院，如饿狼扑向羔羊。芷兰追过去，却被一棍打在小腿肚，跪倒在地上。
芷兰顾不上痛楚，挣扎着跑上二楼，将两个女孩护到身后，“不怕，不怕。”
流民已经冲进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陶罐破碎的声音、木板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鸡啼，大公鸡霸天扑到一个人脸上，利爪嵌进了他的眼睛，鲜血如涌泉一般喷出。随即两只鹦鹉带着一群种类各异的鸟儿从窗外乌压压地冲了下来，将前面几个人啄得滚翻在地。
“见鬼，这鸟……”
“先把牛牵走！这牛真重，牵不动，再来两个人！”
忽然院子里啪地一声巨响，芷兰浑身一震。她爬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宁七拆了一挂鞭炮，点燃了向人身上丢，鞭炮炸开，便是血肉模糊。
他叫道，“放手！谁敢上前就炸死谁！”
饥民已经形同骷髅，对燃烧着的鞭炮毫无反应。他们挪着脚步上前，像野兽一样将宁七围在中间。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陈秉文带着两个护院冲进大门，他拿着一把弯刀奋力乱砍，“欺负我师弟师妹，我跟你们拼了。”
院子里一片哀嚎和撕打声，刀和棍子已经施展不开，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血肉横飞。陈秉文被逼到墙角，人群太密集了。几双手从不同方向伸来，拉扯他的衣服和头发。有人咬住了他的手臂，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他怒吼一声，用另一只手肘猛击那人的面门，听到鼻梁断裂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铜盆的声音，“当当，当当！”
“官府放粮了！”
“施粥了！”
几十几百人在齐声喊叫，饥民们精神恍惚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希望。“有粮食了？”
有人在大声敲锣，“土地庙前，官府放粮，每人一碗，逾期不候！”
宁七叫道：“有粮食了，都能活了，还不快去领！”
饥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脸上流着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陈秉文挣扎着坐直了，倚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旁边躺着的宁七拖了拖。
芷兰拖着一条腿，慢慢走进厨房。粥已经糊了，黑黑地贴在锅底。她用勺子使劲去刮。
陈秉文叫道：“不能吃了。”
芷兰的手停下了，仍然忍不住将旁边没有糊透的一块放进嘴里，安静地嚼着。
陈秉文叫道，“都到我家去住吧。现在就走，不要再拖。”
宁七摇头：“我要守在这里，等师父回来。我不在，家里被人砸了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他？”
王二狗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我听大哥的。”
“我是你大师兄。”
王二狗哼了一声，陈秉文恼羞成怒，“死犟种。”
芷兰往前站了一步。虽然她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但她毕竟是武馆的先生。她笑着说道：“不许再吵了。秉文说得对，人命关天。这里由我做主。就算你们师父在，也不会在意这些锅碗瓢盆，家具衣裳。咱们立刻收拾包袱走。”
宁七朝后院指了指，“来喜和霸天呢？还有鹦鹉。”
“当然一起走。”陈秉文拍拍手，“通通装得下。”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来领粥的人群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三伏天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渐渐扭曲起来。人们低着头，沉默地挪动着脚步，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别挤！一个个来！”衙役挥舞着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饥饿已经抽干了人们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前蠕动。
车轮声吱吱呀呀作响，衙役押着一车白米，停在粥棚旁边。人们好奇地往那边望去。
“官爷，米够吗？”
“管够。”
有人小声道：“官仓满着呢。刚才我从那边过来瞧了一眼，顶上雪白雪白的都是大米。”
人群中立即起了一阵议论，“怎么不早放粮。都饿死人了，才开太平仓。”
“官府要施粥，谁会去米店买那么贵的米。一定是他们有勾连……”
“嘘，说话不要命了。”
陈秉正站在阴影下，默默注视着蠕动着的队伍。
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障眼法，混得了一时，能保市面安定。可是就算一日两顿，一万人排队喝粥，勉强能再坚持七天。七天后……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疼痛仿佛减轻了些。要是凤君在身边该有多好。
他低头问身边的衙役，“绮霞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还没有呢，要不要催催？”衙役压着声音，“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不必催。”他摆一摆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
陈秉正望向西北方向，山的那一边，还是一座山，将视线死死挡住。
关中平原上绿树盎然，松涛阵阵，恍然是又一个江南。田间一派丰收景象，稻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林凤君眼前摆着像盆一样大的碗，里头堆满了红褐色的羊血和白色的粉丝，配上鲜红的辣椒油，麻辣鲜香的味道从嗓子直通肠胃，她立时出了一头汗。
一路的风霜仿佛都被这一碗粉汤羊血抚平了。她热切地吞咽着，时不时加一点醋，“爹，咱们常驻在这里吧，真的好吃。”
“也好，只是怕你不舍得一些人。”林东华笑眯眯地蹲下，“蹲着吃才舒爽呢。”
她把锦囊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是用得上你的时候了。”
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袄裙，头上裹了一块头巾，样子像个普通农妇。关中最大的粮市里，多得是她这样的小商贩。她不紧不慢地在各个小摊前转悠。
“这位大姐，您这米成色不错，怎么卖啊？”她在一个老农妇的摊位前蹲下，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
“五十文一斗，姑娘。”老农妇满脸皱纹里夹着愁容，”今年粮食多，卖不上价。再卖不出去就要发霉了。”
凤君点点头：“我多买些，四十文如何？我可以给现钱。”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二文一斗成交。林凤君付了定金，当场取货。她一家一家地转悠，在市场上分散地收购了约一百石粮食，都是挑选的上等好米。
当晚，在客栈内，林凤君和镖师们聚头。
“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动。”她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几个点，“赵大哥带三个人去城西头；李大哥带人去城南；段三娘去城北。各自装作不同商号的人，小量收购，价格控制在四十五文以下。贵了便不买。”
“都什么时候了，济州城水深火热，晚一天都会饿死不少人。为何不直接找大粮商一次购齐？这样零散收购，多久才能收齐。”赵镖师焦躁起来。
林凤君轻轻摇头：“若一次性大量收购，必然引起大户们的警觉，粮价会迅速上涨。咱们手头的银票有限，能多收一石粮食，就能多救几百人。若被人知道是江南来的，就再也收不到便宜粮了。”
第二天一早，镖师们各自去收粮，林东华换了一身华贵衣裳，风姿傲然。林凤君笑道：“爹，我只好扮作你的丫鬟。”
“那我就是京城来的豪客。”
他们进了粮行，不凡的穿着和谈吐立时引人注意。伙计引着他们去了会客厅，恭恭敬敬地上茶。
林凤君取出折扇，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给他扇风，时不时揉一下肩膀，很是殷勤的样子。
“林东家，您要的一千石上等白米，我可以给您六十文一斗的优惠价。”隆昌粮行的掌柜笑眯眯地说。
他故作犹豫：“价格还是高了。我听说前几日有商队以四十文的价格收到了白米。”
掌柜脸色微变：“哪有人能以这么低的价格拿货？”
“也许是我听错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转而问道，“若是三千石的量，您能给到什么价？”
“交情价，五十五文，不能再低了。”
“那要是一万石呢？”林东华伸出袖子，两个人笼着袖子做了一番手势，掌柜陪笑道：“五十文。”
林东华笑了笑，“那我再去别家走一走。”
他不理会后面的挽留，径自摇着扇子走出门去。林凤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他带着女儿在城里转了一圈，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还看了一场花鼓戏。刚回到客栈，好几位粮行掌柜的拜帖就接踵而至，都希望能单独洽谈。
“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价钱不是最紧要的，我要的是上等货。”林东华提起笔来，笔走龙蛇，潇洒地回了信，“以次充好，京城的贵客们可都有着刁钻舌头，我不好交代。”
林凤君笑道：“爹，别的不说，你的派头倒是十足十。”
“偶尔也要装腔作势。”林东华笑道，“明天将他们约在一起，一个一个叫进来谈。今年粮食太多，能一次性卖出这么大数量已属不易。他们见了彼此，必然心里有个比较。”
“那我呢？”
“等他们将大米拉过来，你细细查验。黄夫人的锦囊上说了，长途运粮，多半掺假。上层是好米，下层却掺了不少陈米和碎米。到时候你只管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你能做到吧？”
林凤君将胸脯一拍，“行行出状元，包管骂得他们恨不得白送给我。”
“那就好。”父亲将扇子递给她，“快给我扇扇，被人伺候过了，就懒得自己动手。”
“爹。”她无奈地接着扇，“还要捶腿吗？”
“要。”
她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大概是有人想我了吧。”
济州府衙内，陈秉正望着空空的鸽巢发呆。
忽然有人敲门：“府尊大人，绮霞那边有信来。”
他眼中露出喜色，“好。就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
他拆开条子，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迅速将它放在蜡烛上烧了。“把江原带回牢里，身上做些伤痕，三个镖师分开关押。”
“是。”
“向几家商户募集几艘破旧不堪，快要报废的大船，拖到码头，时刻准备。等我的命令。”
“是。”

第123章
残阳如血， 官道上尘土飞扬，二十辆粮车排成长龙，在后面投下长长的影子。林凤君的脸已经被晒得黝黑， 满是尘土。她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前面不远就是严州， 济州已经在望。
“三娘，前面就是乱石坡了， 要不要让弟兄们歇歇脚？”她驱马靠近段三娘。
段三娘摇摇头， 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凤君，这一路不太平。道旁的草根和树皮都被剥光了，怕是附近有饥民。咱们还是赶在天黑前过了这里，好找个客栈休息。”
林凤君脸色凝重起来：“这一路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只怕济州已经乱起来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越是快到了， 越不能有丝毫闪失。”林东华小声道。“凤君，你注意观察。”
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车队， 四十名镖师各司其职，将粮车护在中间。车上都插着镖局的三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伙儿加快脚步，过了乱石坡，咱们就投宿。”她高声叫道：“还有三天，咱们就回家！”
“回家！”镖师们的脸上都浮起笑容。
林凤君将右手放在刀柄上。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也听不到。
“爹， 你觉不觉得……”
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驿站，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估计是驿卒逃了。”
“停！有杀气！”林东华突然举手示意， 他勒紧马头，马长长地嘶鸣一声。
“驿站里有人！”林凤君立时注意到驿站的矮墙后有人影闪动。“小心埋伏！”
几乎在同一瞬间，破空声响起！
“有暗器！”林凤君大喝一声，同时身形一闪，一支竹子削成的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身后的草丛中，溅起尘土。紧接着，数十个衣衫褴褛的人从驿站废墟和路旁的沟壑中冲出，挥舞着棍棒和简陋的武器。
“保护粮车！”段三娘抽出佩刀，将一支飞来的箭砍成两截。镖师们迅速结阵，将粮车团团围在中间。
林凤君翻身下马，腰刀出鞘，寒光闪过，一个举着锄头冲来的汉子惨叫一声，手腕鲜血直流。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下死手，刀微微上挑，切断了对方的手筋。
人越聚越多，放眼看去，密密麻麻竟有数百人将镖车围在中间。
“只是要口饭吃！”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驿站门口高喊，“把粮食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她心中一颤。这些人形容枯槁，眼中满是绝望，分明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这是济州的官粮！”她将陈秉正写的文书拿出来，上面盖着红色的官印，“决不能动！”
“济州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了吗？”
“谁抢到就是谁的！”
流民们发出愤怒的吼叫，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林凤君步步后退，紧贴着粮车。对方用的是锄头和长矛，一寸长一寸强，自己的刀未必能讨到便宜。况且人多势众……
她和父亲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将刀尖对准人群：“擅入者死！”
人群鼓噪着向前冲，试探着用长矛推进。林东华挥了一下刀，两根长矛断了。谁也没有留意到，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车底钻了出来，拿着一柄镰刀刺向林东华的后背！
“爹！”林凤君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用身体挡在他前头。镰刀猛然擦过她的肩膀，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林东华目眦欲裂，他回首便是一刀，男孩直挺挺地倒在地下，再不动弹。
林凤君捂住伤口：“保护粮车要紧！不要管我了。”
一片混战开始了，刀枪过处，惨叫声连成一片。林凤君忍着剧痛，连续刺倒了十几个人，但人群浑不畏死，依然如野兽般扑上来。她回头看去，已经有镖师受伤倒地。
她伸手到怀中，抓了一把金豆子向外洒去，“金子！”
豆子纷纷落在地上，闪着金光，可流民们谁也没有理会。
她和父亲对了一下眼神，林东华一跃而起，将一辆镖车上的米斗踢翻在地，白花花的上等米立时流了出来。
流民们呆了一刹那，本能地向那辆车涌过去，双手捧着白米，开始争抢。
林凤君跳上一辆车，“所有人上马！点火把！”
镖师们翻身上马，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火石，将一个烟弹点着扔进人群，刺鼻的白烟腾空而起。
流民们被吓住了，惨叫着后退。她抓住机会，高声叫道：“护着车冲出去！”
马匹往上冲，加上火把和烟雾的威慑，硬是在人群中撕出一道口子。林凤君一马当先，身后粮车吱呀作响，快速冲出包围。
马车在山路上不断爬坡上行，林凤君只觉得肩膀疼痛加剧，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忍住了，叫道：“再走几里……”
忽然从后面传来啪的一声响，她回头看去，心瞬间提起来，是段三娘从马上跌到地下。
林凤君下马飞奔过去将段三娘抱在怀里。火把之下看得真切，她左手死死按住腹部，鲜血仍从指缝间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林凤君抖着手替她包扎。她勉强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这都是小伤。”
“胡说八道，要不要我拿针线缝上，连带你这张嘴。”
“你的针线行不行啊？”
“绣花不行，缝人凑合。”
林东华俯身看着她下腹部血肉模糊的伤口，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段三娘笑道：“我是不是不成了？运粮食要紧，你们……把我撇下吧。别连累了……”
“闭嘴！别乱动。”林凤君只觉得心如刀割，“我们是镖局，兄弟们都是同气连枝，哪有撇下一个人的道理。”
“粮食能救几千人，我只有一条命。”她神色坦然，将手放在凤君手上，“江湖人，迟早有这么一天。”
林凤君的眼泪都出来了，她拼命摇头，“不行，我不答应。”
镖师们围成一圈，脸色都很凝重。有几个人也在彼此包扎。林东华道：“还有几个兄弟受了轻伤，不能再走了，需要找个地方歇息治伤，另行打算。”
“山洞？”
“山洞潮气太重，受伤的人不能过夜。”他观察着周围的山林，“还得找个村子。”
镖师们议论纷纷，“都是林子，哪里有山村？”
“就算有，早就关门闭户了，要不还是找个庙？”
她跳上一块石头，向远方极目望去。山峦起伏，她忽然觉得莫名熟悉，“爹，我想起来了，这里好像……”
“是你成亲的地方。”林东华微笑道。
一个时辰后，像是做梦一般，镖师们有了落脚的地方，不是林间的破庙，而是结实的砖瓦房。他们围坐在灶台边，看着白米在锅中上下翻滚，香味满溢得整间房子都是。
段三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林凤君将被血浸透了的白布换掉，给她将一些药洒在伤口处，用火灼烧。
她痛得汗水涔涔而下，但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我还能走。”
“你不能。”凤君打断了她，“睡吧，我们自有办法。”
林凤君又给自己肩膀上缠了一圈，幸好是擦伤，并无大碍。她走到院子里，杨家小夫妻站在门口，想问又不敢问，神色紧张。
“她没事。”凤君笑道，“不需要冲喜就能好。”
新媳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摸着自己的肚子，“可把我吓坏了。”她转身嗔怪丈夫，“你总是一惊一乍，说流民打上门来了，险些动了胎气。还好我听出了妹子的声音。”
她拉着凤君的手，“妹子，好久不见，我心里常常惦记你。你跟你相公……”
“挺好。”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确也挺好。
新媳妇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将凤君拉到一边，才道，“他能走路了吗？”
“能跑能跳。”
“他家是不是遭了什么灾，看着挺有钱的，怎么让你出来跑单帮挣钱。”新媳妇的脸挂下来，“你得学会使唤男人，知道吗？太实心眼了不好。”
“我……”
她恨铁不成钢地提点，“你相公那么高一个汉子，瘦是瘦了些，看着也有几分力气。当日你救他，我都看在眼里。他敢不心疼你，我第一个不依。”
林凤君看着那略微褪色的喜联，陈秉正的字还在，龙飞凤舞，叫人安心。她忍不住笑了，摸一摸她的大肚子，“我过得还不错。你们俩要升格做爹娘啦。”
“就快生了，闹腾得不得了，全家跟着不太平。”新媳妇很高兴，“当时你沾了我的喜气，病好得多快。这次你再沾一沾，自己也怀一个。”
她愣了一下，心想：“要是大嫂在这里该有多好。”她掏出一把金豆子递过去，“我俩给孩子的礼钱。”
新媳妇脸都红了，笑微微地接过去，“我替她谢谢你。”
“我们这几十个人，实在打扰。”
“这里暂时还算太平，可山下老有流民出没，我都好久没敢出村了。”新媳妇直摇头。
林凤君心里焦急起来，又不好明说，走到墙角下，看着那喜联发呆。喜联贴得久了，下面有一角翻了起来，在风中簌簌抖动。她伸手按了按。
父亲走到她身边，微笑道：“当日成亲，实属无奈。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上天自有安排。”她笑了，“咱们万万想不到，今晚会在这里投宿。”
“几个镖师的伤并不重，可是再容不得闪失。保险起见，咱们求援吧。”
“好。”她还有些犹豫。“他们会来吗？”
“会的。”
她将鸽笼打开，在白球和雪球腿上捆好求援信，将它们依次放飞，“就靠你们了。”
鸽子展开翅膀，消失在夜色中。
济州城墙上，兵士点着火把。陈秉正一步步走近城门，陈秉玉正守在那里，紧张地望着下面的流民。
护城河外，饥民们横七竖八地躺着，肋骨在皮下起伏，分不清活着还是死去。几只秃鹫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那群人打转。它们的眼睛黑洞洞的，像是能看穿这群人的皮肉。
“下面有多少人？”
“将近万人。”陈秉玉脸色沉重，“还在不断变多。”
“城里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凤君还没有消息。”
陈秉玉压低了声音，“弟妹不能及时回来，我可以调一批军粮……”
“不必。”陈秉正抱着胳膊，“我有方法。”
“难道你是神仙，能从天上变出粮食来？”
“我不是。”陈秉正笑道，“我可以偷可以抢。”
“开什么玩笑。”
陈秉正再不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下城楼。
夜色深沉，一艘大船平静地行驶在运河上，船头打着“漕”字大旗。船夫们奋力划着桨。何怀远站在船头的甲板上，望着波澜不惊的河面。
水面上起了大雾，渐渐浓重起来。他转身吩咐道：“都打起精神来。不许怠慢。”
“是。”
忽然有人叫道，“那是什么？”
何怀远心中一惊，透过迷雾，远远望见两个巨大的阴影，正在船头前方。
漕船越来越近，阴影却纹丝不动。他大惊失色，高声叫道：“快停船，快！”
“糟了，要撞上去了！”

第124章
济州城内， 夜晚的街道静默如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城门口正在巡逻的士兵如临大敌，将长枪高高举起：“什么人？
伴随着卷起的烟尘，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七八十名彪形大汉穿着不同镖局的衣裳，但都是肌肉虬结， 目光如炬。
为首的镖头拱手作揖：“请求开城门，放我们出城。”
早有人报告陈秉玉， 他走下城楼， 火把的映照下只见众人面色凝重。
士兵喝道：“非军令或是知州手令，一律不得出。”
“我们有急事，求见将军。”
“什么事？”
镖头将林凤君的信递上，陈秉玉立即瞧见了那用墨画成的凤凰，浑身一凛：“这是哪里来的？”
“济安镖局受困在严州，用镖鸽送来的求救信。”
“严重吗？”
“有人受伤。”
他将信细细研读， 字写得很大，笔画斜飞， 每一笔都透着力气，的确像是林凤君的笔迹，“你们要去救援？”
“我们镖行素来讲究信义立身，济州镖局更是要同气连枝，一家有难，便不能袖手旁观。”
陈秉玉皱着眉头：“外面流民有数万人， 你们可有胜算？”
“将军说的是。”镖头回身拱手道：“若各位实在为难，我们绝不勉强。”
众镖师纷纷回应， “江湖中人，义字当头，林家千里迢迢运粮， 若失陷在严州，那便是济州镖行无能，看着兄弟落难不帮忙，以后没脸出去混了。”
“既然会友镖局都去了，我兴隆镖局岂能落后？”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会友镖局很差吗？”
镖师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退缩。陈秉玉再不犹豫，他将信收到袖子里：“我再加派一百精兵，陪你们一同去。”
镖头十分惊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江湖事江湖毕，不劳将军挂念。”
陈秉玉不由分说，伸手点了几个亲兵，“早日将粮食运来，济州才能安定，我这个守备也就放心了。”
城门徐徐打开，两支队伍同时策马而出。马蹄铁踏在地上，哒哒的声音混着黄土烟尘，在暗夜中突破雾障。
陈秉玉目送他们离去，转身吩咐亲兵，“将这封信送到济州府衙，越快越好。”
随从接过信，飞马离去。没过多久，他就返回来，“知州大人不在府衙内。”
“他去哪儿了？”
“小的不清楚。”
陈秉玉冷不丁想起自己弟弟那句“可以偷也可以抢”，脊背上顿时透了一股凉气，他摆手道，“再探再报。”
运河上大雾迷漫。一阵巨响之后，何怀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障碍。那是一艘中等货船，横在河面上，正在缓缓下沉。
正值大旱，水位极低。河道本就收窄不少，货船一沉，便将前方的路完全堵住了。
几个渔夫模样的年轻人浑身湿透，扯着嗓子叫道：“赔我的船。”
“我跟你拼了！”
他们打量着何怀远，约莫他是个领头的，便冲上来撕扯。清河帮的属下冲上来，将他们拉开，“不许冲撞了我们少东家。”
何怀远心中恼火，喝道：“夜晚行船，为何要横在河中间？”
几个人纷纷叫道，“大雾，我们就开得慢一些，有错吗？”
“你……”
何怀远暗叫一声 “倒霉”，他板着脸道：“知道漕粮是什么吗？是皇粮国税，莫说撞了你的船，便是征用你的船，也是应当应分的。”
“你这人蛮不讲理……我要报官！”
清河帮的人听得笑了，“你们只管去报。”
何怀远心乱如麻，他低声问道：“这种船打捞起来需要多久？”
“不好说，得用几艘大船从两侧拉起来，少则两三天……多则……”那人没敢再说下去。
他向水中望去，船完全沉下去了，只有桅杆的一半露在外头，像是水里生出了一棵笔直的树。渔夫们惶惶然地落下泪来。
何怀远苦笑道：“赔偿事小，运粮事大。咱们返航，试着走陆路上京。”
“少帮主，如今流民遍地，走陆路不太平，怕是也要耽搁。”
何怀远急怒攻心，“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飞着上京？”
下属不敢多话，他叫道：“让船只掉头。”
“东家，调头也来不及了。”船夫叫道。
“什么？”
“来了一艘官船，就堵在后面。”
他转过身去，立即看见了这世上他最不想见到的人。陈秉正身着官服，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官船上，冷冷地注视着他。
渔夫们此起彼伏地叫道，“请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
陈秉正点点头：“请何千户到官船上说话。”
甲板成了公堂，渔夫们指着那艘只剩了桅杆的船，“我们全家老小的生计，全赖这艘渔船……”
一个打手喝道：“说是渔船，打来的鱼呢？”
“自然是落在河中游走了。”
何怀远勉强忍住了怒火，嘴角露出一丝笑，“陈大人，这艘是漕运的粮船。按我朝律例，漕船在运河上有了冲突，归漕运衙门管辖。”
“那好。这起案子便移交漕运衙门，我不便置喙。”陈秉正微笑道，“我的官船在运河上往来巡逻，是否也归漕运衙门管辖？”
他招招手，一个衙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他施施然地坐下去，“何千户，你看这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能看到此等美景，不枉此生。”
“……”
“去取我的鱼竿来，本官要在这里垂钓，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何怀远见他一副无赖样子，只得陪笑道：“都是小事。后续赔偿，我们会妥善处理，便不劳陈大人费心。”
“既然是漕运衙门的事，我费什么心。”陈秉正开始上手整理鱼线，“《渔樵问答》中讲垂钓，分“竿、纶、浮、沉、钩、饵”六节，你可知道？”
何怀远一时气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了，“陈大人，这批漕粮是东南漕运到京城的税粮，户部专门督办的。若是迟了，后果不堪设想。恳请陈大人为朝廷赋税考虑，给何家一个方便。”
“若督办不成……”陈秉正沉吟道。
“我为陈大人着想。大人如此年轻有为，想必不会愿意担一个阻碍漕船，致使延误的罪名吧。”
陈秉正慢慢抬起眼来，打量着他，手里的动作便停下了，“这罪名不小，依律可判到斩首。”
“是。”
陈秉正忽然笑了，“护漕不利，致使延误。若是论罪，也是你先立斩不赦。等我被弹劾，三法司审定，秋后押送刑场，人头落地，你在地府已经过周年了。九泉之下有何千户迎接，陈某荣幸之至，亦不觉得孤单。”
何怀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抖着嘴唇道：“你……你真是个疯子。”
“我一直是。”陈秉正悠然地站起身来，“你今日才发现吗？我从头到脚都是不合时宜。我想办的事，就算把我打烂撕碎了，我也一定要办成。”
“你……到底想要什么？”何怀远苦笑，“我知道了。我认了，济州商船以后的保运费用，一概免除。还有堵在运河的那艘船，我愿意赔偿一千两。”
“还不够。”
“大人还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人。”陈秉正笑道：“你们的女镖师，段三娘。你以后不得为难她。”
何怀远忽然咂摸出这句话的意味来。“她……她是你的人，怪不得。”
他没往下说，怪不得自己中了圈套，今天的事，一定是有人算准了漕船过境的时辰，弄了一出大戏，将自己当小丑戏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叹了口气，“我给陈大人面子，只将她逐出清河帮，以后各不相干。”
“那很好。”陈秉正点头道，“漕粮毕竟是朝廷的赋税。我身为地方官，应当出一份力。”
“多谢陈大人成全。”何怀远眨着眼睛，“看在清河帮如此有诚意的份上，能不能请大人将大牢里的三个镖师放回，何某感激不尽。”
“这……”
何怀远道：“我可以即刻写下字据，以后济州商船在运河上来去自由。”
陈秉正点头道：“很好。这三个人在牢里实在无用，还多供应饭食。”他吩咐道：“将三个人提过来，在码头交割。既然如此，便请移步到码头一趟。”
“那这艘沉船……”
“我募集两艘大船，将它打捞上岸，不耽误漕船的行程。”陈秉正道：“何千户，不必担心。”
两艘船一前一后驶向码头。晨光乍现，照着略显萧瑟的码头。漕船在码头停泊完毕，何怀远就看见那三个被抓的镖师，衣衫褴褛地站在岸边。
他走下船，陈秉正点头道：“我一言九鼎，将人交给你了。”
何怀远将字据递过去，“何某也是守信之人。”
陈秉正弃船换马，拱手作别。三个镖师跪下来，眼中含泪：“少帮主，我们不小心，着了人家的道。”
何怀远摇头道：“不怪你们，连我也被绕进去了。这姓陈的十分厉害，不留神便要吃亏。”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最可恨的就是那个段三娘，吃里爬外的东西，一定是她将帮众的行踪透了出去。”
三个镖师面面相觑，“竟然是她？”
“此人狼子野心，可憎可恨。” 何怀远俯身将他们拉起来，“让你们受苦了。”
“感谢少帮主搭救，江某铭记于心，结草衔环以报。”江原擦了擦眼角的泪。
“上船吧。”何怀远肩膀松下来，“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几个人梳洗后，换了衣服，何怀远吩咐人做了桌酒席，送到内舱。席上照例安抚一番，又亲自捧着酒杯道：“压压惊。”
江原一饮而尽，却神色阴晴不定。
何怀远问道：“你怎么了？”
“属下觉得昨晚的事，十分可疑。”
何怀远道：“我也认同。此事八成是圈套。”
“陈秉正此人极度狡诈，怕是还有后手。”江原犹豫着说道：“如今一船漕粮就在码头，万一他找艘破船，再撞一下，或是找些水鬼，晚上凿开船底，将船弄沉，漕粮尽毁……少帮主，你我兄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何怀远凛然道：“你说得对。可有什么法子？”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何怀远闭着眼睛想了一会，才道：“依我看，不如将船舱里的粮食尽数搬运上岸。我看岸边有大大小小不少货仓，先在里面存放，贴上封条。这几天派兄弟们日夜盯紧，待运河通畅了，再搬运上船。”
江原率先鼓掌笑道：“少帮主英明。如此一来，便高枕无忧了。”

第125章
太阳已经往西边转了， 蝉鸣声还在无力地响着。杨家后院里，林凤君选了一截最粗的木柴，深吸一口气， 挥刀劈落。她双足立定，用腰腹发力， 手腕一抖，刀光挟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咔嚓一声， 木柴断得干脆利落， 断口平滑。
她将劈过的柴火整整齐齐摞好，柴刀丢在一边，望着院墙发呆了一会，下定了决心：“爹，我想先出去探路。”
“不能莽撞。”林东华摇头。“往济州的官道已经被流民把持住了。咱们人数虽多，有四五个重伤， 十余个轻伤。再带着镖车上路，一定是众矢之的。”
“爹， 说点吉利的。”
“……”
她焦躁起来，压着声音道，“陈大人以前跟我说过，济州城内的粮食，挺不了几天，估计城里早就乱了。咱们辛辛苦苦从关中运到这里， 只差一步，就一步。”
“不能心急， 心急就会犯错。”
“一天运不到，就会多几百条人命，我于心不忍。”林凤君急得搓手， “爹，趁今天夜里他们不防备，咱们闯出去。”
“不准意气用事。夜晚行山路，本是大忌。”林东华冷下脸来，“凤君，你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现在不是镖师，闯到哪儿全随自己心意。你是镖局东家，身后四十几个弟兄都看着你的眼色行事。你不谨慎，他们就会受伤送命。做首领的人，必须比别人更沉得住气，耐心等待。”
“那我不做首领行不行？”林凤君的肩膀塌下来，“爹，我不是那块料，脾气急。”
“我女儿聪明机变，讲义气，又肯为别人着想，莫要看低了自己。只是……”他拍拍她的肩膀，“最大的慈悲是先护住自己，自己安全了再挽救别人。况且镖行已经回信了，援军正在路上。”
她咂摸着这句话，说不出什么滋味。“好。”
杨家郎君在埋头做饭，满头满脸都是汗。媳妇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给他扇风，他却笑道：“你出去，这里热。”
林东华远远望着他们俩，有些失神，半晌才道：“凤君，你出去捡一些牛粪，晒干了冬天要用。”
她应了一声，提起竹筐，小媳妇擦了擦汗，笑微微地说道：“咱们一同去。”
村后本来有溪水潺潺流过，现在都快干涸了，连草都发了黄。林凤君看得心中焦躁，叹了口气，“姐姐，这几日给你家添了不少麻烦。”
“你是我家的福星才是真的。上回给了赏钱，我家又新买了三间屋，村里人人都羡慕，说是我救人有好报。”小媳妇用夹子捡起一块干掉的牛粪，放在凤君提的竹筐中，“你别挂心，只管住在这里，等你相公来接。”
她犹豫着答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胡说，哪有比自己娘子的性命还大的事。若他真这么说，那就靠不住。”小媳妇显然生气了，脸涨得通红，“难不成还要你去搭救他？”
林凤君心想这倒是真的，只得笑道：“小心动了胎气。”
“傻妹子。”小媳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他有什么好，俗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竟然还要你在外头挣钱养他。我知道了，无非是长得好些，小白脸。”
“是。”林凤君点头承认，赶紧转移话题，“你看那边还有牛粪，还有这……”
她忽然起了疑心，“姐姐，这不像是牛散放的时候留下的，分明是一条路直通外头，草都比别处浅些。”
“是啊。我们赶牛上镇子，图快就走这条路。”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翻出地图，指着问道，“这里……不是只有一条路吗？”
“官道自然就一条。这条小路太窄了，走不了车。”
“能赶牛……”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从她脑海中划过，她将手一拍，“我有主意了。”
当晚，她指挥着没受伤的镖师，将三辆车上的粮食分装到几十个麻袋里，驮在马上，用蓑衣盖住。所有行李都撇下了，只剩下贴身武器。
“镖车先存在这里。”她拍拍手，“咱们轻装上阵，走这最后一程，黎明前就能到济州境内。镖行若是出城救援，正好和我们在分界处会合。”
段三娘挣扎着要起床，被她按住了，“你只管在这里养病。”
“我在清河镖局是做先锋的。”
“你在这里带人守卫后面的十几辆车，比我重要得多。”她摆出一副首领的架势，模仿林东华劝说陈秉文的口气，“我不过是去探路。”
她戴上斗笠，牵着马匹，像一个马帮的伙计，往那条小路上走去。草在她的脚下沙沙作响。父亲紧跟在她后面。
杨家媳妇已经守在路边，手里提着一盏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长很长。她看林凤君的模样，知道她去意已决，只得摇头道：“妹子，你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姐姐。”凤君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小声道：“我会回来喝你家孩子的满月酒。”
“那敢情好。”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贴着凤君的耳朵，“天下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
凤君大笑起来，“先不换了。”
小媳妇顿了顿，忽然将头上的金钗拔出来，给凤君插在头上，“妹子，这是当年沾过喜气的钗子。保佑你平平安安。”
林凤君郑重地点头。她接过那盏灯，缓缓走下山坡，走了很久，回头看见小媳妇还站在草丛里，扶着腰。她笑着说道：“姐姐，我答应你的，一定能做到。”
“哎。我等着。”
济州运河边，两艘大船停在河心，几十个船夫跳入水中，将碗口粗的绳索捆绑在沉船上。
何怀远站在码头栈桥上，遥遥看着这一幕，“太慢了。”
他向身边的陈秉正问道：“陈大人，还有没有更大的船只？”
“我已经倾尽所能。”陈秉正摇头。“济州商会连夜征集了几艘船，只有这两艘还算勉强能吃水。”
“若是误了户部的期限……”
“我从容领罪罢了。”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何帮主的事，我一向看得比天还大。你若是还觉得慢，自己到岸上去拉纤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何怀远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晌才道：“漕运通畅，少不得地方支持，一体同心。”
陈秉正刚想说什么，忽然有个亲兵飞奔过来，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上。
他走到一边，展开信件，脸色立刻变了，手也在抖。亲兵道：“府尊老爷不必挂怀。将军吩咐了，加派一百精兵随镖队出城。”
“一百精兵……”他焦躁起来，“城外有数万人。”
他望着打捞的河面，将拳头握紧了，咬着牙思考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他叫了一个衙役过来，“你拿着我的手书，告诉主簿，在城外增设十个施粥处，就设在官道旁边。”
那衙役跟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些内情，神色为难，“大人，平安仓里的米，怕是明日就……”
“你即刻去办。”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衙役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大人，不瞒您说，若是官府一直不施粥，倒也罢了。万一施了一天，明天供应就断了，流民打上门来，第一个就找府衙算账，烧杀抢夺，我们……实在抵挡不住。”
陈秉正闭上眼睛，摇头道：“现在就去。”
“恐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微笑道。
衙役没有办法，只得惶惶然地答应着去了。陈秉正拿着那封信，竟像是有千钧重。他定了定神，又吩咐陈秉玉的亲兵：“到府上找我弟弟秉文，让他将两只鹦鹉放出来？”
“鹦鹉？”亲兵瞪大了眼睛。
“是，两只虎皮鹦鹉。秉文知道怎么做。”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火辣辣的。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一天。沉船在缓慢地上浮，上到一半，绳子忽然断了。
何怀远急得将手里的扇子都摔了，“没用的废物。”
他不敢出言催促，只是在栈桥上走来走去。
陈秉正却站定了，目光专注地望向离码头不远的山坡。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渐渐变成一个圆，又渐渐拉长。天黑了，栈桥上点了灯，两只大船终于将沉船打捞上岸。
码头上一片欢呼声。何怀远走到他身边，“多谢陈大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这就要走了？”
“是，船期有限，改日我再上门拜谢。”
陈秉正忽然说道：“济州城里已经哀鸿遍野。草根啃尽了，便是树皮。甚至……何帮主若是有心，能不能施以援手。”
何怀远叹了口气，“大人，我尚且自顾不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命数。”陈秉正顿了一顿，“帮主如果愿意发善心……”
“我若是动了漕粮，便是人头落地的罪过。”何怀远摇头，“我不能以自己的命拿来赈济灾民，陈大人的请求，只有观音菩萨这样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修为才能做到。”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鸟鸣。何怀远抬眼望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漫天的彩霞中上下翻飞，随即精准无误地落在陈秉正肩头上。
其中一只尖声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僵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一丝微笑在他脸上满溢开来，像是水里加进了一块糖。“何帮主，你见过活着的菩萨吗？”
“陈大人说什么笑话，哪里会……”
“她来了。”
西边的云像是火烧透了半边天，金色的火焰翻腾。一骑身影从天尽头奔袭而来，闯入视野。
马蹄声嗒嗒作响，每一次踏落都像是溅起一片迷离的金红色碎影。马上的人一身短打扮，脊背挺直，在烈焰般的天幕下，全看不清五官，只有坚毅的剪影落在众人眼中，那漫天燃烧的云是她的绝佳背景。
剪影的轮廓被光勾勒得越来越分明。她的眼神锐利如刀锋，劈开眼前的道路，直直地向他们扫过来。

第126章
何怀远望着那熟悉的身影， 突然想起八年前，他曾经与林凤君并肩立在山坡上。她当时还带着稚气，迎着晨风不停地将手中的木剑向下劈砍。
她天资并不算好， 根骨并不能与他相比。林东华曾经说过，教女儿学武， 当初是因为她遗传了母亲的体质，自幼体弱多病。他希望女儿尽快强壮起来。
她读起书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练武却非常舍得吃苦， 寒冬酷暑不曾间断，一个剑招能练百次，不厌其烦。
“我想成为济州最强的镖师。”她一个弓步上前，汗水从脸颊上不断流下，落进土中。
“你顶多只能成为最强的女镖师。”他在她面前展示新学的剑招。“我才是最强的镖师。”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 “我没你学得快，可是我会多练。”
何怀远笑道：“那等你练成了， 咱俩一起走江湖。”他使出一招“长虹贯日”，“村学里的先生说，习武修身，不为私利，不为虚名。唯愿以此身所学，匡扶正义， 斩尽天下不平！”
林东华从远处走来，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板起脸来喝道：“小孩子家家的，懂得什么匡扶正义，就会发些自己也不懂的议论。将昨天的剑招练五十遍。”
何怀远只好走到墙角， 一遍一遍地复习动作。林凤君却悄无声息地凑上来，将自己兜里的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无比崇拜地看着他，“师兄，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好，就像戏文里的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他骄傲地挺起胸，咂摸嘴里的甜，“凤君，你等着。”
一等就是许多年。何怀远忽然神志恍惚起来，仿佛在风沙中奔过来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自己，对脚下这条“正道”毫不动摇的信任。
他想起她鄙夷地说了那句，“你最近都没练功。”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窝里还在隐隐作痛。自己再也不能做英雄好汉了，全是拜陈秉正所赐。
林凤君完全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起伏。她策马直直地奔到陈秉正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陈大人。”
陈秉正向前一步，眼光落在她脸上。那里诚实地记录着她的十几天。她的脸庞像被风沙打磨过了，暗红的血痂凝固在脸上。汗渍在颧骨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下巴上还残留着一道红痕，像是用染血的手背狠狠擦过嘴角。
他内心震动不已，然而只能克制着回应，“林镖师，你回来了。”
她点点头，“是，我们买了二十几车粮食，合计七万石。”她的语调无限惋惜，“中间失落了一车。”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
“济州城里还好吗？我担心……”
她像是才注意到陈秉正身后不远处的何怀远，立时退了半步，眼神警惕，手放在刀柄上，像是随时要拔刀出鞘。
何怀远被这个动作刺激得眼皮一跳。他决定说点什么，“我的船刚好路过济州，出了点意外。”
林凤君疑惑地望着陈秉正。他微笑道，“全不妨事，漕船这就要启程了。”
何怀远带着属下走向岸边的货仓，几十个镖师将货仓围得风雨不透。他眯着眼睛盯着货仓门口的封条，自己盖上去的印章还在。
“少帮主，我们眼睛也不敢眨，绝不会有闪失。”
“安心交了这趟差，人人有赏，我们晓得轻重。”江原笑道。
何怀远伸手将封条自上到下摸了一道。上面有几个指痕，是自己特意印上去的，保存很完整。
他点点头，叫道：“开仓吧。”
麻袋装的粮食被一车车拉出货仓，往码头进发。林凤君的眼睛直了，“粮食……”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陈秉正扯住她的袖子，“是漕粮，朝廷要的。”
“朝廷要来做什么？”
陈秉正一时无法回答，“军需，赈灾……”
“外头已经饿到人吃人了，不应该先顾着这里吗？”她看向何怀远，“能不能先把粮食留在这里，我出钱，你再去买一批，我可以加钱。”
何怀远叹了口气，她还是这样不懂大局，“漕粮是国家命脉，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秉正拉着她，“不必再说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车又一车粮食被搬运上船，那么多粮食，将船的水位压低了不少。何怀远站上船头，和陈秉正拱手作别，虽然不情愿，但场面话还是要讲，“多谢陈大人仗义相救。”
“下官分内之事。”
夜色下，船夫起锚，漕船缓缓驶向河心。林凤君归来的喜悦被这艘漕船冲得一干二净，她懊丧起来，“这船粮食，粗粗算下来，十万石有余。”
陈秉正挥了挥手，叫周围人都退了下去。
码头上宁静得像万事万物都睡着了，只有运河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他提着一盏灯笼，带着她走向一个货仓。
他推开仓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下有些落下的米粒，示意这里曾经存放过一批粮食。
林凤君蹲下身去捡，“这里有，这里也有，快快快，你给我照着，这一把够一个五六岁孩子吃一顿了。吃一顿保三天……”
她絮絮地说着，他却忽然将她扯了一把。她仰起脸，就看见他眼圈红了。
他伸出手触碰她的面颊，然后是嘴唇，他低头看她，拇指抹过她带着血迹的嘴角，像是确认那是不是她的血。
“你瘦了。”
“我没有，关中吃得好着呢，面皮，馅饼……”
他扣住她后脑的手在发抖，不管不顾地亲了上来，在触碰的瞬间便是天雷勾动地火，呼吸灼热地纠缠到一处。
她仓皇地向后躲：“脏死了，我还没去过混堂子……”
“别管了。”
他在唇齿间近乎凶狠地纠缠起来，她呼吸全乱了，手一抖，刚才捡的一把米又落在地上。
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俯身继续，“这是一条命，人命关天。”
“是，人命关天。”他郑重地点一下头。“所以你是我的观音菩萨。”
“不要亵渎了神佛，她会生气的。”
“不会。”他微笑道，“那我给你表演一个借花献佛，你一定喜欢。”
她茫然地瞧着他，“你做什么？”
他伸手去拧一个铁盘一样的东西，哗啦哗啦的声音连绵不断地响起来。在她面前，铁链徐徐上升，露出下面堆叠如山的麻袋。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曾经问过何怀远，他肯不肯发善心。他既然不肯，我就只好替他做主了。十二万石粮食，我留下了一半。”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麻袋，“他怎么会不清点，你使了什么法术？”
“他自然会清点。麻袋也都是官粮的袋子，混在其中，情急之下，他不会看得那样仔细。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太平仓中有些发霉的粮食，还有糙米，根本不能做赈灾粮使用。用来偷梁换柱，那就刚好。”他不紧不慢地拍拍手，重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将她嵌在自己身体里一样，“不管是城里和城外，百姓们都有救了。”

第127章
“这仓房里头本就设有机关， 我让宁七他们混在搬运的车夫中，待进了仓房就掉包。他们在门上贴封条的时候，已经迟了， 再巡逻也是无用。”
她忽然一阵恍惚，“何怀远说船上是漕粮， 没有商量的余地……你这是死罪吧。不害怕吗？”
“干都干了，有什么好怕的。”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条命和几万条命， 我分得出轻重。”
“你……”林凤君急得跺脚，“还有别的办法吗？”
“莫非你想跟何怀远通风报信？”他挑一挑眉毛，“你这个人念旧得很，我早该知道。”
“混账！”她使劲一推，他一点不躲，凑上来又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才道：“莫生气。等这批米拉到太平仓，我就将这机关毁掉， 下面用土填平。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若是告发我，自己先有个护送不利的罪名，谁先死，这也难说得很。”
她垂下眼睛，又有些忧心忡忡， 陈秉正笑道：“你为了粮食，不惜一身犯险去关中平原拼命。我身为济州父母官， 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着实配不上你。连七珍八宝也要看低了我，以后在家里更加抬不起头。
林凤君听他说得越来越不像话， 伸手去捏他的脸，“好一个陈大人，满嘴胡说八道，一点当官的威严都没了。”
“我自然有私心杂念。你一去无消息，我思量着，横竖你我二人还未成亲，若真论罪问斩，也是我一个人担着，绝不耽误你寻觅第二春，这才下定了决心。”他微笑道。“你还青春年少……”
她忽然脸色变了，“这样的话，绝不准再说。”
他立时住了嘴，“怎么？”
她眼眶里泛起了泪，忽然不管不顾地按住他的肩膀，咬在他嘴唇上。咬破了，带点腥味的血就混在口中，“千万不要讲这么不吉利的话，神明听了会怪罪，我们走镖的人家听不得。你仔细想清楚，你这条命是千辛万苦由我救下来的，我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就算上头来了人要抓你，抓进监狱，我就去劫狱，判了砍头，我就去劫法场，大不了咱们浪迹天涯，做江洋大盗……”
灯笼里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全然看不清，只有她的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像最亮的星星。他忽然喉头噎住了，言语是如此多余和苍白。
他俯下身吻她，唇齿相依。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再贴近，仿佛要消弭最后一丝缝隙。亲吻抽走了所有力气，只留下一种近乎眩晕的漂浮感，还有自下而上的灼热，像是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林凤君愕然道：“你随身带了兵器？”
陈秉正茫然地往下看，随即浑身一震，“没……没什么。”
“匕首或者短剑吧，给我瞧瞧，我是懂行的。”她伸手去摸，他赶紧向后一退，让她摸了个空。
她瞪着眼睛，“你干什么？”
陈秉正转了一下眼睛：“凤君……你说得对。流民没有错，他们也是人。城里四万人，城外一万人。十万石粮食，够所有人吃三个月还有富余，你算算是不是？”
林凤君开始掰手指头，“壮年人吃得多些，老弱病残按半个人算，日日吃粥，怎么也够了。”她开心起来，“这趟关中走得值了。回头再向各商户募捐些油盐，弄些腌菜……”
“今晚回家吃饭，能吃肉了，什么好吃的都给你安排。”他拉住她的手，“芷兰和孩子们都在陈家。”
“来喜呢？”她脸色一变，“不会被……”
“它好好的，只是将花园中的草啃了些。七珍八宝也在，熟门熟路，不敢再偷戒指了，也算改邪归正。”他笑道，“咱们去城门口迎接伯父。”
两匹马一前一后，从码头奔出。陈秉正放慢了步伐，看着不远处的山坡。那里挂了赈灾的旗子，白烟正在袅袅上升，一群流民围着一处火头，大锅里正在搅拌着稀粥。
男女老少拿着破碗，神情麻木地站在大锅前面。有个女人小声抽泣起来，“要是早两天放粮就好了……我女儿就不会饿死。”
“是啊。”有人附和道。
林凤君沉默了，半晌才小声道，“我还是晚了。”
“我们要向前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是我，就偷偷在码头放些流民进来，让他们去抢夺何怀远的粮食。这样你就不用冒着死罪做圈套了。”
“凤君，这样做最简单，可是我想的不是一朝一夕。”他摇摇头，“这些粮食我需要控制在官府手里，才能有下一步。”
“还有下一步？你们读书人就会弯弯绕绕。”她转身望向他，“你多的是主意。”
“漕粮再多，也有吃干净的一天。一万多流民再难返乡，夏天勉强挨得过去，天冷了如何过活？”陈秉正严肃起来，“我想让他们长长久久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
“像宁七他们一样吗？武馆可招不了这么多人。”
他策马奔向前方，她好胜心大起，马鞭一抽，硬是超了半个马头过去，在城门口率先停下。林东华正站在路旁，指挥着二十几辆镖车，缓缓驶入济州城。道路两旁，是镖师和亲兵们护送。
陈秉正下了马，躬身向林东华行礼，“林镖师义薄云天，救济州民众于大难之中。秉正在此拜谢了。”
他微笑着指向林凤君：“我只是这位林镖师的护卫罢了，不敢贪天之功。”
她虽然大大咧咧，也不由得害臊起来，“爹，你说什么。”
“论功行赏，一定要公平。”他拍拍手，“我女儿是首功，有什么奖赏？”
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于公，我给济安镖局和福成镖局发立功招牌，亲题匾额，以示嘉奖。于私，只要我所有的，尽数归她。”
“嗯。”林东华对这回答还算满意，“凤君，咱们去混堂子，收拾齐整了，再上门拜访。”
“家中也备了热水……”
林凤君摇头，“你家的澡盆可没有外头痛快，还得那么多人伺候，费时费钱。爹，上马，咱们走。”
陈秉正瞬间被父女俩撇在原地。他笑着摇摇头，回身吩咐道：“请几个大夫，给受伤的镖师们瞧一瞧，开些伤药。一应花费都记在我账上。”
“是。”
第二天，城里城外又加了几处施粥的窝棚。陈秉正与林凤君从城门穿过，官道两侧挤满了来领粥的人，锅里煮熟的关中大米有额外的清香。
“陈大人，昨天你的弯弯绕还没说完呢。”
“母亲写下的兵书中提到，募集士兵，首选乡野老实之人。我已经和大哥提过了，这些流民多是农夫，从中可以甄选出一千名年轻力壮的男子，充实军队。”陈秉正说道，“东南沿岸倭寇横行已经有些时日，朝廷三令五申，要充实海防。大哥的折子递上去，兵部绝不会不答应。”
“只要年轻力壮的男子？那老弱妇孺呢？也给他们一条活路吧。”
他策马上了大堤，“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带你去测了河堤下面的污泥吗？”
她心中一动，“就是那天，你和冯小姐久别重逢。”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将勘测的实录写信告诉工部的同年，连同我晒干的淤泥一并交了上去。前些日子我已经收到了回信。”
陈秉正用马鞭指着远处的运河，那里有几条小船通行，“本来历届地方官都要修葺河堤，疏浚河道，保障漕运。”
她瞬间明白了，“你要让流民们去挖河道，赚钱吃饭？”
“不是。”他摇摇头，“我打算在运河拐弯处，重新修一条堤坝。如此一来，按他的推测，河道骤然收窄，但水流会变得湍急，能将淤泥自行冲到这边，在三角地带沉积下来。”他用马鞭指了一下近处的浅滩，里面生着荷叶莲蓬，“届时这一片就会淤积成良田，预期会有五百亩以上。到时候，这些流民就会在这里定居下来，种庄稼，养牲畜……”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她鼓掌叫好，“像你的春联里说的那样。”
他点点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河道虽然窄了，但会涨水，水面会变得更宽更深，清河帮再不能用一艘大船停在中间，阻断往来水路。”
“这种好事还等什么？明天就动工吧。”她磨拳擦掌起来，“我第一个来帮手。”
“我虽是知州，也不能一言九鼎。现在并不缺人，满坑满谷都是人。这工程耗资不菲，我需要省城各个衙门签批，拨款，配工匠。所以我要去省城几天，试着到处去游说。”
“就是去要钱。”她简要地总结。
“没错。能要到钱的官才是好官。”
“我刚回来，你又要走了。”她难掩失落，随即又打起精神来，“给几万人找饭碗，我不该拦着你。”
他握住她的手，“我心中也舍不得。”
“我放你走，但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带我一起去，如今你得罪了清河帮，得需要个镖师护着，保你往来平安。”
陈秉正的眼睛亮了，“凤君，你舟车劳顿，才刚刚回家，应该休养几个月。你还受了一点轻伤……”
“我已经是济州最强的镖师了。”她挺起胸膛。“东家，请不请我？”
“我可请不起。”
“为什么？”
“我的家产早就归你所有了，如今两手空空，哪里有多余的钱财请人。”
她眨一眨眼睛，“那就预支后面的。”
“后半辈子的。”他补充道。

第128章
省城的青石板路都比济州城里铺得齐整， 两侧店铺仍旧是比肩而立，招幌高低错落。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人声浮荡， 汗气蒸腾，热浪裹着市井气味， 直扑口鼻而来。
街道上人潮如织，推车的小贩吆喝声忽高忽低， 穿插在尘世的喧嚣里；偶尔有敲锣声， 官轿挤开人流缓缓前行。
街角处，一个老乞丐倚着墙根坐着，枯瘦如柴，用一根木棍轻轻敲着破碗，发出“当当”的声响。他的眼珠混浊，无声地向周遭流动的人丛中搜寻着什么。
林凤君停下脚步， 开口问道：“几时靠扇的？”
那乞丐茫然地抬起头看她，她叹了口气， 知道他不是乞丐行里的，大概是失散了的流民。她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铜钱落入破碗，丁里当啷几声响。乞丐枯瘦的手慌忙捧起碗来，喉结上下滚动，嘶哑地挤出几句：“多谢善人……”
林凤君没有回头，径直走进街边的一间茶楼。她上了二楼的包间， 专注地望着长街尽头靠着衙门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又在心中盘算， 之前跟布铺老板商量过，丝绢和绸布的价格比济州便宜些。
伙计来了，“客官要点什么？”
“绿豆糕， 山药糕，一壶六安瓜片。”
“二两四钱。”
她吃了一惊，“怎么贵到这地步，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金子不至于。”伙计指一指外头的街道，“饥荒年月，能有的吃就不错了，米和糖都不知道翻了几番。我们也是小本经营，客官多体谅。”
林凤君犹豫了一下，“糕点要半份吧。”
伙计摇头：“没有这个卖法。”
“小哥，你真是死脑筋，生意可不能这么做。”她比划着说道，“糕点少一半，价钱也是一半。茶水……茶水还是算了。你看多公道。”
伙计叹了口气，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糕点被端了上来，在盘子里有点发空。林凤君很珍惜地每样吃了一个，又往外头看去。
陈秉正步履匆匆地出现了。相处久了，她还是能够揣测他的心情，成与不成在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可步态却不同。此刻他低着头，肩膀微缩，连影子都显得沉重，一定是在外头碰了壁。
咚咚咚，是他上楼来了，脸上刻意换上了笑容。他一眼看见她面前的半盘点心，故作轻松地说道：“味道不错吧。”
“很好。”她点点头，将茶水递给他。“快喝。”
他一口气灌下去了，林凤君看得心疼起来，早知道不要那么好的茶了，换成茶叶末子他也尝不出来。
陈秉正擦了擦汗，才道：“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布政使司已经答应给我公文。”
“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她心里想道。
他犹豫了一下，没再往下说，像是怕打扰她吃东西的兴致。她将绿豆糕递给他，两个人慢慢吃着，谁也不做声。
他率先开口道：“我以前在省城府学读过书，当时只顾着用功，好玩的地方知之甚少。不过咱们难得来一趟……”
他把重心放在“咱们”两个字上，她心里一软，“是不是衙门里有人难为你了？”
他错愕了一瞬，“哪里有。”
“说实话。”
陈秉正垂下头去，“参议答应给我签批，却说财政有限，不能拨款。”
林凤君板起脸来，“雇工人也没有不给吃喝的道理。”她想了想，“那人是不是想要别人的孝敬？我听说衙门里办事的，过手没有油水，就万万不肯出力。”
“我如今也学乖了，不是不懂。”他叹了口气，“我带了二百两银票，可是他开出来的条件太高，我不能答应。”
“他要什么？”
“新增的良田，他要四成，挂在族人名下，一应赋税全免。”陈秉正咬着牙道。
她吃了一惊，连带嘴里的糕点都不香了，“你能弹走他吗？”
“不能。”
两个人又沉默了。
“我有个主意。”她压着声音道：“你打听清楚他家住哪里，我晚上偷偷进他家，将他绑票。”
陈秉正浑身一震，“这可万万使不得。”
“放心，我不撕票，就找个附近的民房把他往里头一扔。你假装偶尔路过，将他救了。这样你就是他的大恩人，他对你感恩戴德，要多少给多少。”她掰了一下手指，“或者他儿子，他老婆……”
“不许鲁莽。”他赶紧摆手，“省城的刑名不是吃干饭的。”
“文不行，武也不行……”她嘟囔道，“你们当官的真是水火不侵。”
陈秉正呷了一口茶水，“我可以向大嫂的父亲求助，写一封信过去。不过……他未必肯帮手，书信往来，至少也要二十天。”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她搓一搓手，“不试怎么知道呢。还有你一块读书的同学……”
他神情忽然停滞了，过了一会儿才道：“凤君，我有个念头，你莫生气。”
“什么？”
“我老师冯大人现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冯小姐她回乡探亲，人就在省城，若她肯给我张名帖，多半……”
她垂下眼睛，不接茬。他立即说道：“凤君，只当我没说过。咱们去坐游船，赏花赏景。”
林凤君忽然问道：“建成那座堤坝，需要多少银子？”
“不下十万两。”
她叹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若是几百一千两，也许自己还能帮到他，如今十万两就像天上的星星，自己是地下的猴子，再怎么蹦跳也够不着，所有不高兴都得往后稍一稍。
“那就去。为了几万条性命求人办事，不丢人。”她笑起来，“你得收拾齐整了，脸上带笑，眼里有活。”
他似乎受了鼓舞，“咱们一起去。”
冯家的宅邸很大，陈秉正找了个角门，将两个人的名帖递上去。那老管家还认得他，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他亦微笑相对。
没过多久，就有人传话：“请林镖师和陈大人入内说话。”
门房将林凤君的名字放在前头，显然是为了避嫌。她看了看自己，换了件新衣裳，头上插了两支钗子，也算得体大方。
他笑道：“你不用打扮也很漂亮。”
两个人穿花拂柳，向花园深处走去。池塘里的荷叶密密匝匝，铺满了水面，绿得浓郁而凝重，中间立着几朵荷花。
冯小姐带着丫鬟坐在水边的亭子中，将糕点掰开来喂游鱼。林凤君看得一阵心疼，咬牙忍住了，堆上笑容。
冯小姐站起身来见礼，脸上很平静。“陈大人从济州来省城多久了？”
他实话实说，“也有十余天了。”
“哦。”她摇动手中的团扇，“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事相求。”陈秉正开门见山，“济州运河边想新起一段堤坝……”
他一五一十地说完了，她不置可否，只是叫丫鬟去准备茶水。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点荷花的香味。
林凤君看见冷场了，心中直打鼓。她小声对陈秉正说道：“说好话，快点。”
陈秉正举目四望，开口道：“府上的荷花开得真好。”
林凤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只得插话道：“冯小姐，这花园的布局真有心思，高低错落，荷花也养得好看，一看你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冯小姐微笑道：“林镖师喜欢荷花？”
“喜欢。这荷花……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多漂亮啊。荷花落了，就有莲子可以吃，莲藕也能挖出来吃。”
丫鬟嗤的一声笑了。冯小姐点点头，“林镖师倒是快人快语。”她望向陈秉正，“当年陈大人十六岁的时候，就曾在这园中以荷花为题赋诗一首，颈联那句“冰魂净植尘难染，玉骨通明月色多。”父亲大人很是欣赏，说极有风骨。”
陈秉正道：“学生承蒙老师谬赞，实在惭愧。少年人轻狂之作，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林凤君笑道：“陈大人一肚子学问，还不都是他老师教出来的。冯大人的学问想必胜他十倍百倍。冯小姐家学渊源，也是有名的大才女。”
冯小姐向丫鬟示意，她便小心翼翼地斟上茶来。陈秉正道：“郑越才学远胜于我，以后你们夫妇诗词酬唱，可谓天作之合。”
冯小姐沉默了一会，忽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盅：“前些日子，他家里送了一套残缺不全的汝窑茶碗过来，说是什么祖上传的宝物，我一瞧便是赝品，险些让我在亲戚朋友前闹了大笑话。”
林凤君赶忙解释道：“这可怪不得郑大人。坊间做假古董的骗子多的很，什么做旧、重烧、土沁、油浸，再高明的行家也经不住坑骗，被人算计了去。他家哪里防的住那么许多。”
冯小姐笑了一声，“我爹也是这么说。”
陈秉正说道，“郑家虽是耕读人家，家风极正派，断不会蓄意欺瞒。”
林凤君也劝道：“茶碗是假的有什么所谓，他待你一片真心，可比什么都强。”
冯小姐打量了她两眼，又看向陈秉正，“天色晚了，不如在这里用饭。”
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咳了一声，小声道：“冯小姐，名帖的事，不知道……”
“不急。”她吩咐道：“将庄子里新进的螃蟹放在蒸笼里，拿十只过来，招待贵客。”
一套小巧玲珑的银质器具在林凤君面前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像是缩小的兵器。螃蟹呈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往鼻腔里乱钻。
冯小姐熟稔地用工具一剔、一挑，动作行云流水，优雅非凡。
林凤君仔细观察了那套工具，拿起最长的一道钩子作为撬棍，将它探入蟹壳缝隙试着用力，那滑溜的硬壳竟纹丝不动。她暗自加力，螃蟹壳咔嚓一声断了，直直地飞到陈秉正的衣襟上。
她赶忙去捡：“对不住。”
冯小姐笑道：“都是我考虑不周，下人也没有眼力。”她回头吩咐丫鬟：“快伺候林镖师拆螃蟹，换碟子。”
丫鬟忍着笑上前，陈秉正却忽然开口了：“不劳姑娘动手。我来。”
他将蟹壳捡起来放在一边，从容抬手，取过自己盘中一只完整的蟹，伸手掰成两半，“螃蟹本就该用手拆着吃，才能香甜可口。”
他将蟹钳放入口中，咬得咔咔作响，“凤君，味道不错。你尝一尝，莫辜负了这难得的佳肴。”
冯小姐愕然地抬起头来。在她面前，陈秉正已经徒手将螃蟹大卸八块，手上一片狼藉。他将一块雪白的蟹肉递给林凤君。“趁热吃。”

第129章
冯小姐的眼神发了空， 有些飘飘荡荡，最终却落在陈秉正的手上。他的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天生就该是执笔的手。
林凤君用盘子将蟹肉接过去，心里正忐忑着， 冷不丁瞥见了冯小姐神色阴晴不定，连忙嗔怪道：“看你弄得这样污糟， 岂不是冒犯了主人家。”
冯小姐勉强微笑道：“不妨事。”她吩咐丫鬟， “将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拿来，预备给陈大人洗手。”
陈秉正拱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多谢款待。”
他低下头，仍是不紧不慢地剥着螃蟹，满屋沉寂下来，只听见咔咔的声音。冯小姐忽然站起身来， 吩咐另一个丫鬟，“取上好的花雕酒来暖上一壶， 让贵客配着一同吃，更尽兴。”
陈秉正也跟着站起来，“不必了，我不饮酒。”
冯小姐淡淡地说道：“陈大人，我依稀记得你酒量很好，且最爱吃螃蟹配黄酒。”
他答道：“新皇虽已登基， 国丧之期未过。我有功名在身，依律不得饮酒。秉正不想坏了规矩， 惹人议论不说，还带累了小姐声名。”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语气落寞， “你如今也这样循规蹈矩了。”
丫鬟将一件青瓷的酒注子取来了，犹豫着不敢上前。林凤君听着话风不对，连忙道：“冯小姐莫生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他守规矩不能喝，我替他喝。”
丫鬟便斟了一杯酒，林凤君笑着举杯道：“我敬主家，冯小姐这般貌若天仙，又有才华，我十分仰慕，只是自己生来是个粗人，拍马也赶不上。改日你再来济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这杯酒我便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便灌下去，喝得有点急，只觉得从胃到嗓子全都热辣辣的，咳了两声，脸也飞红了。
冯小姐看得有点呆，举杯抿了一口道：“林镖师，我不胜酒力，只能陪一点。”
她摆手，“不妨事，原本就是我们贸然过来，给你添了麻烦。”
陈秉正开口道：“冯小姐，济州城外尚有一万多饥民风餐露宿，指望着官府施粥过日子。堤坝的事如能做实，则老弱妇孺都能出一份力，公中还有钱粮供他们过冬。若能给一张府上的名帖，将此事办成，秉正不胜感激之至。”说完便躬身到底。
林凤君也恳切地望着她，“那些流民真的十分可怜，饿得胳膊和腿都皮包骨头，肚子却很大……”
冯小姐忽然打了个寒战。她将十指绞在一起，垂下头去。丫鬟小声道：“你们莫再说了，小姐这几日感了风寒。”
陈秉正道：“小姐当年也曾写过“谁量仓廪粟，粒粒镂艰辛”，深知百姓疾苦。”
冯小姐摇了摇头，她抬起脸来，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暗沉沉的，“陈大人，你既然是事事讲究规矩的，我便只能以规矩来答你。我是深闺女流，原不该管外面的事，多问也是逾矩。名帖是冯府的，我需请示父亲，再来回话。”
林凤君心一下子沉下去，话到嘴边便憋回去了，只能陪笑道：“小姐说得对，但令尊山高水远，怕来不及。”
“陈大人，今日我若给了你名帖，便是以父亲的声名为你助力。”冯小姐平静地说道，“官场波诡云谲，险象环生，大人应当清楚。若工程上有了长短，倘若有人从中贪墨，或是堤坝垮塌，都会成为他人攻讦父亲的理由。家父事事谨慎，稳重谦和，才有如今的地位。我是他的女儿，绝不忍将一丝一毫污名扯到他身上。”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她，神色了然，再不发一言。林凤君挤出笑容：“没关系。多谢你款待我们，还请吃了螃蟹。”
“微薄心意。”
陈秉正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慢走。”
“小姐请留步。”
他带着林凤君，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外走。这花园很大，绕来绕去，可是他一个弯也没拐错。
出了角门，太阳快落了，街面上的声音又汹涌而来，跟冯家全不是一片天地。
他们往客栈的方向走。林凤君喝了点酒，风一吹，脸上愈发红了，陈秉正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行走。
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凤君，你的脸红得像灶王爷似的。”
她笑了，“我要是他，就保佑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可惜我不是。”
他苦笑道：“咱们到底是凡人。”
“凡人好啊，天仙还要下凡呢。”她拍拍他的胳膊安慰，“求人嘛，总有不成的。比如我去街边卖艺，一套拳打下来，也有打赏的，也有看完就走的，收多少钱谁能说准，可还得跟大伙儿都说谢谢。”
“吃了螃蟹，算赚了。”他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只觉得这话全不像他说的。她直直地盯着他看，把他看得有点心虚，“我……”
她想了想，总归是他这回表现得不好，“你上门求人，怎么又变得那么生硬，石头似的，磕到墙上邦邦响。既不会说句软和话，也不会笑，多讨人嫌啊。那冯小姐是讲究人家的小姑娘，难免娇气些，要人捧着哄着，你非跟人讲大道理。”
他闷闷地说道：“她跟你同岁。”
她茫然地回应，“啊？”
“你也是小姑娘，也喜欢别人捧着哄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让你过得舒心点，别总顾着别人。”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连忙忍住了，正色道：“我没那么讲究，只要你的事儿办成，我就舒心了。”
“嗯。”他略有些失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过你不用操心，我会再想办法。”
“天塌下来你顶着啊，陈大人？”
“我好歹比你高。”他忽然童心大起，伸手在她头上比划，“能多扛一会儿。”
两个人都释然地笑了，他扯着她的袖子，指着一家书店，“这家书店我以前来过，记得有些图画书，咱们去挑一挑。”
她忽然心里一跳，是上次跟娇鸾来省城的时候，自己进过的那家。他熟门熟路地在一堆图画书里翻找，“记得这本在你家里是有的，不过版本不好。这是双峰堂的刻本……”
他挑了书局，又挑笔墨图画，十分挑剔，好不容易才拣定了三本。林凤君笑道：“我以前倒是想过，将你写的《白蛇传》印出来……”
他严肃起来，“凤君，那故事是写给你一个人的。”
“可是写得真好，我想让别人也看见。许仙和白娘子就该生生世世在一块。”
“不大好。”他摇摇头，“你画画我不反对，可是我如今有官身，写的文字不能轻易刻版印书，会被人抓了把柄。”
“好吧。我知道了。”她拿着几本书正要去结账，忽然伙计过来在陈秉正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的脸冷不丁有点红，偷偷瞥了一眼她，又摇头又摆手。林凤君瞧见他的神情，脑子瞬间一热，想起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心里全乱了，一男一女抱着……
掌柜的说道，“客官，盛惠二两九钱。”
她胡乱掏出些银子递上去，“二两六钱……”
“二两九钱，不还价。”
“哦哦。”她又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这是十两的，给我铜板就好。”掌柜一脸怀疑。
陈秉正走过来，“怎么了？瞧你脸上都红透了，桃子似的。”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舒服？”他伸手去她额头上去试，“有点热，去看大夫？”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将书往包袱里一揣，“咱们去坐游船。”
“好啊。”
暮色渐沉，河水中处处都是游船，琴萧声幽幽传来，风带着点脂粉香味，叫人没来由地迷醉。
林凤君将吹乱的头发向后一挽，让湿润的河风吹到脸上。她两颊还是那样红彤彤的，连带附近的空气都像是着了火，一双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像是最纯不过的玻璃球儿。
陈秉正看得出了神，喃喃道，“一枝红艳露凝香。”
“嗯？”
“说你美。”
她眨眨眼睛，伸手去描摹他的眉毛，“你也好看。”
“男人不讲这个。”他哭笑不得，“要讲文成武就，济世安民。”
河岸曲折处，船行驶得慢了些，他俩的游船和几只花船挤在一处，高低错落，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珠帘掩映下，能看得出姑娘们在花船上坐卧走动，偶尔有人撩开帘子，将团扇向河岸上招一招。
有个姑娘探出头来，“要听曲子吗？公子？”
她问得大胆，陈秉正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了。”
冷不丁听见几声月琴响，船上有人婉转唱道：“逢时对酒合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这声音极为熟悉，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反应过来，“是在冷泉县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船上忽然传来一声：“芸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唱这老掉牙的曲子干什么？客人喜欢荤的，懂不懂？”
芸香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去调月琴。林凤君连忙站起身来，向花船上招手，“船家，我们要听曲子，你停一停。”

第130章
船开出去一会儿了， 芸香使劲擦了擦眼睛，嘴唇也有些抖：“原来是你们。”
她转向陈秉正，看见他好端端地坐着， “这位公子竟然……果然康复了，可见好人有好报。”她擦擦眼角， “老天爷总算公道了一回。”
林凤君笑道：“世上缘分实在奇妙，你怎么从冷泉县到了这里， 中间也有好几百里呢。”
芸香喃喃道：“我男人死了， 以前燕门的行当做不下去，就辗转到这里，混口饭吃。”
“死得好。”林凤君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当，只好咳了一声，“有点可惜。”
芸香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伸手拨了拨头发，眼神望向虚空， “没什么可惜的，他赚了钱，第一件事便是出去赌钱，赌输了便打我泄愤。”
“那就是上天开眼，放你一条生路。”林凤君笑着将自己的茶杯递给她，自己顺手拿了陈秉正的， 两个杯子碰到一块，清脆的一声响， “咱俩以茶代酒，庆祝一番。江湖儿女要看得开，世上男人千千万， 这个不行咱就换。”
陈秉正：“……”
他转脸望着河景，一声不吭。林凤君问道：“芸香，你的孩子呢？”
“我将他们一同带到这里，在商户人家做学徒，管吃管住。”她轻轻拨弦，“还唱一段《琵琶记》好不好？”
林凤君摇头道：“我就是碰见熟人叙叙旧。”她将面前的瓜子点心都递过去，“你也不用弹了，横竖上次唱了好多遍。”
她有点惶恐，站起来直摇头，“这不好，这不合规矩。”
“客人满意就是规矩。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要给花船份子钱。”
“是。”芸香往外看了一眼，见游船已经驶得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瓜子吃了，小声道：“这行生意也不好做。客人难伺候得很，要揣摩他们的喜好。我如今老了，叫我唱曲的本来就少，客人打赏也吝啬。”
陈秉正忽然开口了，他闲闲地问道：“你们出堂会吗？大户人家的堂会给的钱多些。”
芸香苦笑道：“婚丧嫁娶做宴席，自然也出。官家富户的堂会，花船上年轻的姐妹都眼巴巴地争着去，等闲轮不上我。这几个月更是没了。”
“去年当官的人家办过堂会吗？”
她擦一擦脸上的脂粉，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想一想，宫里的大太监巡盐，什么将军家的老太爷过寿，还有布什么使娶小妾……”
“布政使？”
“大概是这个名字，是大官，宅子占一整条街。也不算是堂会吧，只是新娶的小妾是我们花船上的妹子，命好被瞧中了，叫我们一块吃迎亲酒。原本我瞧着那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白发苍苍的，心里觉得不配，可人家出手阔气，光打赏就给了十两。”她两眼放光，“我心里只替她念佛。”
陈秉正笑了笑，“看来你那妹子为人不错。”
“为人和气，也不拿大，是个有造化的人。”芸香絮絮地说着。
林凤君听出些端倪来，她与陈秉正对视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气，等你的孩子出徒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是，我有盼头。”芸香笑了，“总比当日做那见不得人的买卖好多了。”
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犹豫了一下，略有些心疼，可还是给了，“打赏你的。”
芸香吓了一跳，赶紧推拒，“你们本就是我的恩人，我哪里能收这个钱。”
陈秉正笑道：“我正准备求你办事，这不过是定钱，若办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芸香茫然地望着他。
游船在外面兜了一圈，将芸香送回花船上。陈秉正收敛了笑容，站在船舷边默默不语。
林凤君站到他身边，看着夜色中的茫茫烟波。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水面上，像镀了一层金子。“你准备找更大的官帮忙，一级压一级，像猫捉老鼠。”
“是，你是天下最聪明的姑娘。”他苦笑，“官场上是这样，大一级压死人。”
“芸香只是个唱曲子的，她能办成吗？”
“不要小看任何人，宰相门人七品官。要得到支持，首先得接近，要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有点疑惑，“那个要挟你的官儿，胃口那么大，张嘴就要四成土地。再大一级，想必更不得了，难不成要将良田全分给他。”
“人都有弱点，但各不相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酒色财气，必居其一。”
“那你呢？”
“我当时年轻气盛，贸然上书，差点搭上一条命。可是我不后悔，没有那场祸事，我再没有机会遇见你。”
她心酸起来，“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只说眼下，你哪有钱拿来孝敬？二百两银子怕是牙缝都不够填的。”
“布政司是全省行政所在，实惠、威望、声势三样俱全，上万两银子在他眼中也是浮云。除非……有什么奇珍异宝入得了他的法眼。”
船到码头，他跳下船，伸手去扶她。她笑着飞身而下：“哪里用你扶。”
水边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他们在灯光里穿行。她凑近了，小声道：“金首饰行吗？”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比划，“我比你高，能多扛一会，不要你忧心。”
“那我能做什么？”
“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
两天后的夜晚，便有神秘的人来到客栈，请陈秉正到一处会馆叙谈。他似乎胸有成竹，只叫她早些休息。
林凤君哪里睡得着。她将蜡烛点着了，看烛光在在客栈的窗户纸上摇曳。打开窗户，风一下溜进来，便将火苗吹熄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响动。每有脚步声踏过外头的青石板，她的肩头便微微一颤，可那脚步声总是不作停留地远去。
客栈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等待愈发漫长。她仔细想来，陈秉正这个人可不怎么招人待见，万一求人不成，反而将大官得罪了，免了职倒没什么，再打几十棍……
她在黑暗中霍然站了起来，奔到外面的街角。远远传来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似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女扮男装，扮成个小厮，哪怕车夫也行。他要是血肉模糊被扔出来，好歹有个接应。
她一直站在那里，想着那几十上百种情形，一种比一种更惨烈。她越来越怕，心绞成一团，试着想点别的，却全然做不到。深夜里更夫的梆子响彻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从她身边擦过。她循声望去，有人下车来了，个子高挑，眉眼冷峻，是他。
他脚下步子在打晃，她赶忙冲上去扶着进了客房。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有点惊讶，他是真的破例。
他似乎认出是她，连连摆手道：“我没事。”
她快速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全须全尾，没挨打，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道：“那你睡一觉，明天早上……”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双手揽住了腰，他竟然将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凤君，我办成了。”
“真的？”
“千真万确。”他将她紧紧抱住了，带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她耳尖突然酥麻起来，“我求下来了。”
他吻上她的唇，将她挤在墙角。她脑海里眩晕起来，慌张地去推，他踉跄了一步，抱着她一起跌在地毯上。
他撑开双臂，笼罩住她，她这才发现他身形高大，能将她完全遮住。她的眼神定在他的瞳孔里，那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
“你……赶紧起来……”她话语有些不利落，他似乎没听见，接着狂乱的吻落下，落在她的脸上和唇上，全不讲道理似的。
她从眩晕中寻到一丝清明，转头躲开，挣扎着要起身。其实她再使一些力气，能将他完全推开，可是出手的时候，就只剩了推搡，“秉正，你别……别这样。”
他抬起眼来，声音全变了，嘶哑低沉，“我……实在是有辱斯文，酒席上我将所有谄媚的话都说遍了，越说越流利，简直信口拈来……换了以前，杀了我也不会开口。”他将手握成拳，闷闷地锤了一下地毯，“我简直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散落的头发，眼角有点湿，“陈大人，你是为民请命，不丢人。”
他顿了顿，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黯然，“我一直想着自己在卖艺，他们想听什么，我就卖什么。”
“卖得好。”她使劲点头，“卖得值得。”
他整个人横在地毯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却抓住她的手，放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我心跳得好快。你离我这样近……凤君，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服了化骨丹，浑身脱力，只能转过身直勾勾地瞧着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牵着似的。
“只有奸佞小人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呐呐地说道，“我真是厚颜无耻……厚颜无耻。”
她怔住了，“你做了什么？”
他苦笑道：“我……我向他进献了一个方子，你还记得吗，李生白留下的……他不贪财，但好色，我只好投其所好。”
她脑中轰轰作响，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和药方忽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瞬间让她明白了大概，她挣扎着坐起来，“给他了，你怎么办？”
他眼睛骤然睁得很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凤君，你……”
她暗骂自己傻，“这是药方，又不是古董，你自然可以再抄一份。”
他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我用不着。”
林凤君擦一擦他汗湿的鬓角，“我先去给你倒点水。”
忽然他伸手将她揽住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在一处。“林凤君，你听着，再过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用不着这个。你信不信？”
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股狂乱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硬的气场，箍住她的腰身再不放手。她重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剑，那是……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成，这不成。”她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将他的力卸掉大半，“不是夫妻不能做坏事。”
他依旧紧紧抱住她，呼吸灼热，语言却多了几分克制，“别怕，还不到时候。”
“嗯。不到时候。”她拍一拍他的背，悄然挪出一点距离，四目相对，她将目光向下挪了挪，的确……有些惊人。
他闭上眼睛，像是丢了所有的羞耻，破罐破摔地说道：“凤君，你不用怕，这是好事。以后……咱俩和和美美，做真正的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刹那，忽然伸手对准他的昏睡穴，狠狠地拍了下去。他一声不吭地倒了。
林凤君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他身边，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等他呼吸调匀了，她才压低了声音，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第131章
堤坝开工拜河神那日， 早上天气就雾蒙蒙的。师叔范云涛从江州赶来，主持这难得的祭祀仪式。
一面靛蓝色大旗高高飘扬，旗面中央写着“以工代赈”四个大字， 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在此处集结，男女老幼皆有， 神情麻木地看着祭台。陈秉正身着官袍，站在台上， 眺望远处。雾气中， 运河宛如一条模糊的丝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静静流淌。
“天气不好。”林凤君在台子后面的背阴处站着，忧心忡忡地瞧着灰色的天空，“师叔，要不推一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范云涛将法衣穿好， 芷兰给他递上摇铃，“随机应变。”
“大人， 吉时已到。”衙役躬身禀报，打断了陈秉正的思绪。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正是祭祀河山的最佳时辰。
“准备三牲，设祭坛。”陈秉正沉声命令。
范云涛指挥着衙役们摆放好青铜鼎器和三牲祭礼。
陈秉正缓步登上祭坛，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和地方乡绅。他接过主簿递来的酒樽，清冽的酒液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格外清朗， “今备牺牲醴酒，敢昭告于河伯之神……”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 只见身旁的芷兰神色凝重，眼圈发红，料想是篇极好的文章， 便极为捧场地拍掌：“好！”
饥民们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这是干什么？”
林东华背着手站在大锅旁边，笑道，“这里要修一条大堤，干活的人都有饭吃。”
“老人孩子也能吗？”
“会捡柴火烧饭就行。”
范云涛点燃了祭坛两侧的火盆，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清晨的一缕寒意。陈秉正将一杯酒缓缓洒在祭坛前，酒液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眼消失无踪。
“老天爷给面子，一切顺利。”林凤君双手合十，“千万不要……”
话音未落，陈秉正在台上接过三支香，缓慢靠近火盆，火苗刚刚舔上来，突然一阵怪风从河面卷来，不仅吹灭了刚点燃的香，连祭坛两侧的火盆也熄灭了一处。河水骤然翻涌起来，浪花卷着向岸上扑。
台上众人都惊得呆了。陈秉正的心猛地一沉。
“河神发怒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饥民们神色慌乱，不少人跪伏在地，不住叩头。
“怕什么来什么。”林凤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河神爷爷，千万不要怪罪陈大人，他一心行善，要怪都怪到我身上。”
台下的芷兰笑了，握住林凤君的手，在她耳畔说道：“不过是阵风，我们有的是办法。”她对着陈秉正眨眨眼睛。
他举起三支已经熄灭的香，不慌不忙地说道：“河神吹灭香烛，看来是对这套虚礼不满意。”
下面的村民们叫道：“大人，河神发怒，都是要童男童女做祭品，才能安抚。”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连叩头的饥民们也抬起了沾满泥土的脸。陈秉正大步走向高台边缘，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既然河神对呈上去的三牲不满意，那……咱们以人为祭。”
“以人为祭？”众人惊恐地小声重复。妇女们将自己的孩子用手臂圈住，抱得极紧，拼命摇头：“这不成……”
陈秉正目光如电：“这人便是本官自己。久旱无雨，致使百姓挨饿，乃是本官德行有亏。罪在陈某一身，祸却连累黎民百姓，本官岂能忍心。陈某在此向河神发誓，以本官的性命为祭，在此高台上蹈火自尽，以求河神开恩，拯救苍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河风中回荡。台上台下的人都呆立当场，数万人竟无一人出声。
林凤君的手都抖了，紧紧盯着芷兰，“行吗？”
“行。”
忽然一个锦衣少年越众而出，表情扭曲地奔到陈秉正身边：“二哥，万万不可！”
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窜上高台，声泪俱下，正是宁七，“府尊大人，不能啊！”
陈秉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官在此立誓，堤坝不成，便以身相殉！”他对着宁七怒喝：“还不快去准备柴火。”
宁七擦一擦满脸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了一会，他带了几个人搬了一堆柴火，在高台上点火。
火焰瞬间冲起半人高，宁七叫道：“大人爱民如子，我愿以身相代！”便抱着陈秉正的大腿不撒手。
陈秉正喝道：“陈某奉皇命守护济州城，触怒天意，该当责罚，何惜此身。”说罢，他竟从腰间解下玉带，连同乌纱帽一起放在台上，“休得多言！”
他往火堆里迈了一步，陈秉文涕泪交流，“二哥！你怎么能如此自轻性命，让我去吧！”
衙役们见状，也一起跪下了，“我等胥吏尽皆有罪，如何能怪到老爷身上？”
陈秉正板着脸：“我已经向河神立誓，定当言而有信，决不能欺天而行。青天在上……”
他又迈了一步，袖子蹭上了火苗，已经开始燃烧。宁七冲上前去，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林凤君脸色变了，待要上前，却被芷兰紧紧抓住。她惶急地说道：“这也太狠了吧？”
林东华不失时机地举起盛粥的铁勺，高声叫道：“知州大人真是百姓的再生父母，仁义爱民，万家生佛！青天大老爷！”
他的声音传得极远，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跪地，高喊道：“青天大老爷！你不能死！”还有人往上涌，“我愿意替大人赴火祭天！”
陈秉正摇头道：“为了这座堤坝，我死有何惧。”
他向火堆里走去，忽然火苗在众人眼前骤然委顿下来，火堆坍缩，只留下焦黑的一片，但柴火分明还在原地，只烧了一小半。
“这……”
宁七叫道：“河神有灵，不愿意要青天大老爷的性命！这座堤坝一定能成！”
众人眼看火焰瞬间熄灭，也都惊住了，寂静了一刻，忽然爆发出欢呼声：“果然是神迹！大老爷爱民如子，老天感念，给百姓一条生路！堤坝必成！”
陈秉正重新点燃香烛，这次风平浪静，烛火稳稳地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他微笑道：“天意昭昭，必有佳音。”
林凤君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祭祀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那里摆了一张桌子，他正在登记姓名。
“张六斤，四十三岁。”
她将一个刻着字的木牌递上去：“凭牌吃饭，一日三顿。”
“李贵大，十六岁。”
“王……俺没有名字，男人姓王，俺姓李，三十三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林凤君定睛看去，正是当时将孩子交给衙役的那个妇女，她的脸颊比那时候丰满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她微笑道：“会做饭吗？大灶上缺人手。”
“那敢情好咧。”
四处渐渐响起了打夯的号子，一人领头，众人应和。
“大家一齐（嘛）！”
“嘿哟！”
“抬起夯啊（嘛）！”
“嘿哟！””
林凤君将手攥成拳头，跟着这个节奏，轻轻唱着。忽然她抬起头来，哨音响了，陈秉正站在荷塘边，对着她招手。
她疾步走到他身边去，他身后是一片赤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荷塘里的花已经谢尽，只剩下团团的叶子，“陈大人。”
“林镖师。”他略带得意地点头，“今天统共发了多少个木牌？”
“九千多个。”她搓一搓手，“要是别的州县的饥民也来投奔呢？”
“再来一倍都吃得下。”他微笑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我要将这里建成江南最坚固的堤坝，风雨不侵。”
林凤君看他骄傲的样子，又瞧见他袖子上被火燎过，烧了一小片，“你倒不如去唱戏，好一番做作，在戏班里也能混成名角。要不是我心里有准备，早就被吓坏了，你倒真敢上。”
“那柴火都是铁条周遭粘了树皮，又弄上火油。”他眨眨眼睛，忽然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笑着推了他一把，“无所不能吗？”
“你是我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正色道。
她咳了一声，不想接这个话题，“陈大人，我还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嗯？”
“别怕，是好事。”
他突然脸上有点诡异的红色，眼神也迷离了，“是一起办的吗？”
“对，咱俩一起。”她拍拍手，“成双成对。”
“哦……”
“去趟严州。”林凤君挺起胸膛，“我要言而有信。你答不答应？”
他吐出一口气，“什么都答应。”
严州的一座山村里，杨家媳妇额头上系着红色的头巾，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安详的脸。她坐在土炕上，厚厚的棉被盖到腰间，正低着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窗户里透过一片阳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奶香。
她低声叫丈夫：“红鸡蛋染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丈夫跑进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这些杂事你不要管了。”
婴儿忽然大哭起来，他慌忙去抱，“我的囡囡……”
杨家媳妇看他笨拙地将女儿摇来晃去，笑道：“粗手粗脚。”
忽然她的眼神停滞了，门口站着极般配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布衣，却掩不住一身风华。男子眉眼沉静，姿态挺拔，女子俊眼修眉，眸光清亮。
“妹子……”
林凤君笑道，“姐，我说过要来喝满月酒的，说话算话。”
杨家媳妇握住她的手，“妹子，我信你。”
陈秉正凑上前去，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粉嘟嘟的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十分可爱。
杨家媳妇笑道：“娃儿她爹，还不快去张罗做饭，将鸡蛋煮上。”
新手父亲看到有客人到访，更慌了，将婴儿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帮忙看着点。”
陈秉正猝不及防，怀里已经多了个小娃娃，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她抱稳了，“乖，别乱动。”
她竟然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林凤君笑道：“看，她多喜欢你。”
林凤君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个小彩球，在婴儿眼前晃着，逗得她不停地笑。他俩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杨家媳妇看得呆了，招呼林凤君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男人……虽说没啥本事，胜在皮相实在好，脾气看着也不错。原配夫妻不容易，要不咱就认了吧。”
林凤君笑着点头，“嗯，不换了。”她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给杨家媳妇戴上，“姐，真是个有福气的钗子。”
新手父亲奔到屋里，手里拿了两个红鸡蛋，“贵客快吃。”
陈秉正将婴儿交还给父亲，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我既然拿了红鸡蛋，照规矩是要给新生孩儿送一样东西。”
杨家媳妇摆手道：“妹子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哪里能……”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秉正拿出一个紫檀镶玉的盒子。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支精致绝伦的凤钗在里面躺着，熠熠生辉，仿佛整间土屋都被照亮了。
“这是我送给你家女公子的礼物。”他微笑道：“这间屋子是我成亲的地方，全因为有你们，我才有幸与她结缘。便是再重的礼，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林凤君忽然觉得心口一热，她笑着点头附和，“有了这支钗子，你的女儿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第三部 完）

第132章
济州最老牌的喜饼铺已经开了百年， 厚重的味道仿佛已经浸透在墙壁中，还没进门，温热的空气带着一股甜香便扑面而来， 掩盖了空气中的寒意。
擦得铮亮的柜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各色喜饼， 用红纸托着。糯米粉、芝麻、糖与油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叫人脑中熏熏然。
林凤君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立时亮了。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齐整妇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对新人，立时从她兴奋和好奇的神情中判断出这是要成婚的新嫁娘，微笑着走出来迎客：“恭喜恭喜。小店有双喜枣泥饼、龙凤呈祥饼、鸳鸯莲蓉饼……”
她的眼睛在一排喜饼中扫过，哪个也不舍得放过，“能尝尝吗？”
“能。”伙计端上来一个精致的碟子， “只管试吃。”
陈秉正笑道：“刚才在首饰铺子，一堆珠玉首饰， 你只说要我大嫂看着办。反而喜饼要自己挑，什么道理。”
“凤钗玉镯，大嫂是行家，一眼就知道好坏。衣裳刺绣，没有比得过娇鸾的，我何必另外操一份心， 两眼一闭，任人打扮就是了。”她眨眨眼睛， “可是在济州论吃的，谁也没有我在行。”
“果然是镖局东家的气度。”他竖起大拇指，“各司其职。”
她慢慢咂摸着一块酥皮饼， 一脸满足，“很好。”
又来一块枣泥饼，“也不错。”
她一个一个地试过去，每一样都细嚼慢咽，陈秉正也不催，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凤君，你倒像是馋猫儿来祭五脏庙的，一点不挑。”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挑，所以选了你。你万般挑剔，所以选了我。”
陈秉正愣了一下才无奈地苦笑起来，摇头道：“好厉害的嘴巴，以后说也说不过……”
“你怕了？”
“有那么一点。”他喝了一口茶。
忽然她的眉头拧紧了，嘴里呸呸两声，将他的茶碗抢过去一饮而尽，“怎么又麻又辣，难道是……花椒？”
“也是图喜庆的。”老板赶忙解释。
“诗经有云，椒聊之实，蕃衍盈升。”陈秉正补上一句，“寓意多子多福。”
她的脸忽然有点红，将剩下半只饼撇到一旁。他却伸手过来，将它送入口中，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脸上越发火辣辣的，瞪了他一眼，叫他收敛些。他将表情一变，又是一副严肃面孔。
“样样都好，选哪一种呢？”
她撩开门帘，向外招了招手。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顺着缝隙一前一后飞了进来，吱吱喳喳叫了两声，她用两只手各取了些饼皮渣渣，示意叫它们来选。八宝吃完了，将头左摇右摆，显然做不得主。七珍啄着吃了些渣渣，落在她右手上。八宝也跟着站在一处。
“那就龙凤呈祥饼吧。”
“不如做个八宝攒盒，口味多些，龙凤呈祥饼放在中间。”陈秉正笑嘻嘻地说道，“掌柜，准备三千份，记陈府的帐，稍后有人来结。”
“这么多？”她眼睛睁大了。
掌柜喜出望外，连忙道，“喜饼讲究的是宁多不少，这叫喜庆有余。”
陈秉正点头，“依我的没错。”
林凤君瞬间产生了怀疑，她想了想，“既然是大单子，给个折扣。八折？”
掌柜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我家是老牌生意，样样都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定要圆圆满满，半分折扣都不能打。我额外送一百盒，算作锦上添花。”
陈秉正听得心花怒放，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扯着她的袖子走出门，她嘟囔道：“这掌柜好会说话，我不信别人家来采买，他不给人回佣。骗的就是你这样的富家少爷冤大头。”
“花钱买吉利，我愿意得很。”
“三千份？万一派不出去，难道要喂牛喂鸡。来喜估计勉强，霸天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你不会是想在衙门门口派喜饼吧？谁来打官司送一份。”
“也许我心情好，该打板子的也都轻轻放过了。”
“不能便宜坏人。”她摇头。
“我给你算一算。陈家丫鬟下人几百口，亲族几百口，我手下的衙役小吏上百人。你们镖行的伙计，武馆里的学生，商会的朋友……”他将她的手拉起来，在她手心画圈儿，酥酥麻麻，“过几天我去省城，上下打点，也有个由头。”
一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怎么越来越像贪官了。”
天阴沉沉的，忽然从空中簌簌落下几片雪花，陈秉正撑起伞，将她罩在里头。伞面上沙沙响着。
“你总跟他们一起吃酒，一定不是商量着做好事。”林凤君忧心忡忡，“你学坏了，不走正道。”
“万一我变了呢？”
“我可不做贪官婆娘，被人戳脊梁骨。”她气鼓鼓地说道，“最恨欺负老百姓的官儿。”
“放心，岳父跟你时时教导着，我断然不会变坏。”他笑起来，“还有什么要看的？府衙里的家具我都换过了，样样齐备，只要添些小物件。以后记得，光明正大走门，不用老翻窗户。”
“翻习惯了。”她有点无奈，“那帮衙役们本事实在稀松。”
“你可以教导他们。”
忽然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从对面斜着走了过来，将他俩拦住了。
她看向陈秉正，像是有话要说，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林凤君问道：“有事？”
女子小声说道，“借一步说话可方便？”
陈秉正肃然道：“公事请到衙门。”
女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把伞……我想跟你换一换。”
林凤君这才注意到，她的伞上也画着白蛇与许仙，只是和自己这把伞的场景不同。女子生怕他们拒绝，解释道：“我去听了几十回书，加钱都买不到断桥相会这一把。”
林凤君恍然大悟，笑道：“你也喜欢白蛇传？”
“喜欢，只是法海实在可恨。”她咬牙切齿，“夫妻俩过得好好的，他偏要插一脚。”
林凤君顿时大起知己之意，她将伞递过去，“换。”
女子对她十分感激，谢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摇头道：“无非就是一把伞而已。”
“喜饼也不过是烧饼而已。”她得意地笑，“你还不是花大价钱买，心里还美滋滋的。”
陈秉正无法辩驳，只得看着手里的伞，上面画着白娘子盗仙草的场景，衣袂飘飘，栩栩如生。“这许仙当真没用。”
“谁说非得有用才能让人喜欢，破锅自有破锅盖。”她忽然拍拍脑袋，“我这就补一副画，让绣坊赶制大红色绸伞，他俩拜堂成亲，郎才女貌……”
“洞房花烛，天生一对。”他将伞在手里转了转。
“事不宜迟，我赶紧回家。”林凤君风风火火地掉头就走。
“还没挑完呢，铜镜，帕子……”
“你看着办就是。”她丢下一句，很快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秉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愉悦又浮上来，整个人仿佛都轻飘飘的，像这半空中的雪一样，随风洋洋洒洒。
“帕子……”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黄鸭子的帕子，刚一愣神，冷不丁有衙役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钦差的船这就到了。”
他点点头，“比我想的略快一些。”
“自从堤坝修成了，运河上今年竟不曾结冰。水路通畅，比陆路少走好多天。”
“叫齐人马，码头汇合。”
“是。”
码头岸边一眼望去全是花花绿绿的官袍，济州上下有品级的官员尽数出动，挤挤挨挨地将栈桥站满了，连带衙役和小吏，足有五六十人。陈秉玉站在外头警戒，带着十几个武官，一身盔甲，器宇轩昂。
众人小声闲聊着，“不知道钦差什么来头。”
“开年出京巡查第一号，定是非同凡响。”
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叫道：“来了！”
陈秉正抬眼远眺，透过茫茫的雪雾，河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艘大船。待走近了一些，果然看见船头打着一面旗子，写着“奉旨出巡”四个大字。
他咳了一声，交头接耳的人们立即噤声，四下鸦雀不闻。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高叫：“钦差大人，有冤啊！”
这句话石破天惊，众人无不转头去看，只见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向栈桥冲过来。
陈秉玉一挥手，几个兵丁立即将他们拦下来。士子们依旧在挣扎，试图找机会突围，“有冤情上诉！”
陈秉玉冷着脸道：“给我叉下去，拖走再说。”
兵丁们得令，立时将他们往外拖。
“我们是有功名的人，求见钦差大人。”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若不让我们见钦差，我们便死在这里！”带头的人约莫二十出头，脸涨得通红。
众人看了看这场面，便齐齐地把眼光投向陈秉正。那只大船已经靠岸，船夫在渡口放锚。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道：“将人放开。”
十几个士子脱了困，冲到他眼前一字排开。
“有何冤情，为何不向本官告状？”
带头的人拱了拱手，“陈大人，我们要见钦差。有话不方便对您陈情，还请见谅。”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有好戏看了。”“当面告状，好大胆子。”
陈秉正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主簿喝道：“越级上告，你好大的狗胆，在这里捣乱。”
陈秉正微笑道：“陈某做济州知州，一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钦差已到，若你有冤情，涉及本官，我亦不回避。”
一个人从船舱出来，身着青色官袍，白鹇补子，立于甲板之上。他年纪很轻，丰神俊朗，却自有一番气派。
陈秉正心中一动，微笑道：“济州知州陈秉正，恭候多时。”
郑越隔着几丈远，看陈秉正秀逸潇洒更胜从前。他想起当年送半死不活的陈秉正出京，眼中禁不住也模糊了，他作揖还礼，“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郑越，惊动诸位，在此谢罪。我本是济州人，父老何必多礼。”
众人本以为钦差必定是老成持重的官员，不料郑越如此年轻，且礼貌周到，心中皆是暗暗喝彩。
郑越下得船来，还没开口，那士子首领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在他面前跪倒：“钦差大人，请为济州士子做主啊！”
郑越一惊，随即愕然地望向陈秉正。“陈大人，这是……”
那士子叩下头去，“郑大人，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只盼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不料竟有人从中作梗，生生断了济州士子的入仕之路啊！”
一众官员脸色都变了。士子们拦钦差告状，只有可能是针对一个人。
他们偷眼向陈秉正看去，他脸色如常，“科举教化，乃是地方官的本分。士育于学，所以我对济州学子，一向大加勉励，又怎会作梗？”
那士子叫道：“今年省城应乡试，济州竟无一人中举。我朝开国迄今二百余年，从未有此等怪事。我们讶异之余，多方问卜，受人指点才明白，眼前这条堤坝，正冲了济州的文脉！”

第133章
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陈秉正转身将身后的官员打量了一圈，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李教谕怎么看。”
教谕仓惶地走出来：“是我等无才无德，施教无方。”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陈大人， 不必难为先生。济州历来文脉昌盛，人才辈出， 都是因为群山环抱，风水极佳， 运势皆落在城内。如今大人新修了这条堤坝， 宽阔平直，正冲山脉，水流又快又急，将文气全都引入了水中，冲到下游，做成了个万事皆空的格局。”
他们此起彼伏地叩下头去， “请钦差大人明察！”
“请钦差大人向圣上直言，拆除这万恶的堤坝， 还济州一个清平盛世。”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各位士子，我也曾会试落第，深知求学艰难。只是如今我身在吏部供职，此次出京巡视， 旨在督办各省钱粮。堤坝营建，获批于工部， 如若损毁，也应当工部出面。恕我无能为力。但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一定转达工部， 让他们审慎考虑。”
他这段话说得语气柔和，但毫无转圜之意。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的便叫道：“若钦差大人不方便做主，我等便去问问孔圣人，天下可还有公道可言。”
他站起身来，带着人穿过一众官员，向外便走。教谕更慌了，“我……小人赶紧去解劝。”
陈秉正点点头，吩咐衙役：“派几个精干的人跟着，不要出什么大事。”
衙役答应着便去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开口。陈秉正道：“钦差大人衣锦还乡，官民皆感奋不已，我略备了些薄酒……”
郑越肃然摇头：“临行前，上官殷殷嘱托，叫我万不可叨扰地方。旱灾刚过，各地钱粮吃紧，更不敢劳烦家乡父老招待。”
陈秉正便笑道：“各位的心意，郑大人已经收到了。”他摆一摆手，示意各自散去。
郑越吩咐下人，“将行李搬去老宅。”
陈秉正却道：“令尊令堂已经进京了，家里无人驻守打扫，想必屋子里早就落了一层灰，贸然回去，如何住得人？就放进府衙，与我同住，办事方便。”
郑越与他在府学已经是同窗，也不见外，立时答应了。
二人坐马车出了码头，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郑越这才松弛下来，“我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为这条堤坝，甘心焚身蹈火，以示诚意，将官袍也烧坏了，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家中亲戚也这样说，断不会有假。”郑越吩咐车夫：“走堤坝一线，我瞧瞧青天大老爷的得意之作。”
马车沿着堤坝慢慢行走，雪停了，运河像一条白玉带奔涌向前。两旁种了一溜小树，树梢上顶着一点雪花，像未开的骨朵。
陈秉正微笑道：“这条堤坝征用了上万民夫，用时半年才完成。石料沙土，样样都是江南最好，我请老河工算过，即使运河水再涨两丈，济州城也安然无忧。”
车夫突然插话：“陈大人亲自拿着铁锹上堤坝监工，戴着斗笠，穿着布衣草鞋，还抓了个偷工减料的工头，当场打死了。”
“哦？”
“那工头打地基时偷懒，我一脚下去，沙土便散了。此等蠹虫，我岂能容他。”
郑越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由得笑了：“仲南，我实在想不到。当年你在府学，带着两个书童……”
“再不要提了。”陈秉正苦笑，“今时不同往日。”
郑越让车停在一旁，两个人跳下车来，走了几百步，并肩在堤坝上站立。陈秉正指着眼前那排小树，脸上有种无限满足的神情，“事非经过不知难。难归难，也终于做成了。这堤坝修好以后，南北水路畅顺，济州商船往来毫无阻碍。堤坝内新修了民房，将流民尽数安置。我还在堤坝外种了些碧桃垂柳，清明一到，踏青时节，这里便是花红柳绿，无限风光。唯一的坏处……”
“阻碍了文脉？”
“郑兄，你当真信那帮学子们胡说八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郑越叹了口气，“分明是冲你来的，处置得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陈秉正点点头，将声音压的很低，“你从京城过来，一定知道风向。”
郑越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圣上新登大宝，便是罕见的大旱灾，自去年正月到六月，北方几乎滴雨未下。蝗旱频发，饥馑相继，去年山东、湖南、江南**，饿殍在野，人相食。圣上忧心忡忡，申斥了几次内阁，只说赈灾不力。我任职户部，更是清楚，太仓所贮仅七十万两，难以动支。况且西北、东南都有战事，江州等地又有倭寇，军需也是捉襟见肘。陈大哥在军中，大概明白，去年冬天军饷迟了两个多月，险些造成兵变。”
陈秉正道：“国势民力，比之五十年前，百不及一二。”
郑越道：“江南一带，以济州治理最为及时，饿死不过百人。仲南，你作为父母官，功德无量。”
陈秉正却肃然道：“太平年月，饿死一人也是罪过。母亲丢弃孩童，父子相残，实乃人间惨事。是我无德无能。”
“你已经尽力了。从省城到地方，人人称道，官声极佳。”郑越摇头，“官府货仓本该新陈相因、缓急有备，可许多州县秋粮仅足兑运额度，预备仓颗粒无存。因此叶首辅便责成户部派员出来巡查，除了我这一路，还有岭南、西北、西南、京畿四路，面面俱到。”
“仓储粮食干系重大。”
“我只是据实以报，赏罚是上头的事。比如省城各仓所储，足有三十万之数，杨道台的确有办法。他还极力赞你年轻有为。”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师可好？对了，你该叫岳父了。”
郑越听了这句，呵呵笑起来：“大登科后小登科。听说你又要成亲了，还是那个女镖师……”
“她很好。心地善良，待人诚恳。”陈秉正点头。
郑越想起林凤君在棺材里藏私盐的狡猾神情，简直怀疑她给自己好友下了蛊。“你家长辈……”
“对她十分喜爱。”
郑越只觉得林凤君绝非凡女，诧异之余，也不免钦佩，“有机会我带拙荆上门拜访。”
“随时恭候。”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俩刚刚走过的堤坝上。河水哗哗作响，岸边藏着一个穿石青色斗篷的人，缩成一团，从远处看，与堤坝融为一体，全看不出。
那人听见周边没有动静，才站直了身子，沿着河岸走去。
马车过了济州城门，还没走到迎春街，就见路边不断有人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往孔庙奔去。
衙役手拿棍子，向外赶人：“都走开！不准看热闹！”
陈秉正叫了停车，“什么事？”
“大人，还是那群读书人……在文庙前坐着呢。”
陈秉正和郑越二人下了车，向里面走，文庙大门前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周围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打头的士子抱着孔夫子的大成至圣先师牌位，盘腿坐在牌坊下面，后面约有三五十人，高呼道：“身碎金石裂，文脉不可断！”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天地有正气，文脉自长存！”
“堤坝一日不拆，我等跪在这里一日！”
二人站在远处，并不上前，看人群吵吵嚷嚷，有说笑的，有跟着喊的，也有趁机兜售瓜子花生的。过了一会儿，忽然从人群里钻出两个少年，对着那打头的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我看你是万里江湖路，半步就能飘。”锦衣少年叉腰道。
士子上下打量他，“小孩儿捣什么乱。”
“我在跟你对对子啊，你出上联，我出下联，对得工整不工整？”那少年又挪了一步，指着另一个人，“你说什么？”
“身碎金石裂，文脉不可断！”
“口开唾沫飞，牛皮要破天！”
围观的上百人顿时哄笑起来，有好事者大叫道：“再来一个！来一个！”
少年扬起下巴，一脸得意洋洋，再指一个，“还有你……”
“天地有正气，文脉自长存！”
少年沉思片刻，“江湖多歪理，故事别乱编！”
周边有大笑的，有鼓掌的，气氛一时十分快活，打头的士子坐不住了，想要起身，可坐的时间有点长了，一时腿脚发麻，竟起不来。
另一个布衣少年出手如电，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穴位，他便倒在地下，浑身僵直。周围几个学子想增援，都被他推倒在地。
锦衣少年握拳叫道：“诸位瞧好了！这些士子们口口声声，说在城外运河建堤坝，妨害了他们考科举，可要说他文采斐然，也就跟我差不多。武艺更不消说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估计也不怎么扛饿，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布衣少年敲了一下锣：“家里有孩子的听着，我们济安武馆，专教功夫拳脚，出师就能做镖师，有月饷有花红。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老师颇有学问，会写文章会作诗，比他们强。”
几个士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陈秉文从那人手中取出至圣先师的牌位：“你这学问还得再精进，不如也到我们武馆学一学。”
“你……”
“你吃得多，一天得五十文。”宁七笑道。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郑越小声道：“这济安武馆行事出人意表，如果我没猜错……”
陈秉正的笑简直藏不住，“一点不错，这正是我未来娘子的产业。”
郑越转了转眼睛，“那会写文章会作诗的老师？”
陈秉正浑身一凛，随即笑道，“正是区区在下。”

第134章
林凤君跨过自己家的门槛， 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她定睛一瞧，是铁匠铺子的方大伯，便热情招呼， “吃了饭没有？”
“吃了。”他飞快地答了一声，出门去了。
林凤君心里纳闷起来， 急匆匆走到后院。雪已经下了一会儿，棚子上一片白。林东华攥了一把干草， 正在喂牛。来喜不紧不慢地将干草卷入口中。慢慢磨碎。
“爹。方大伯怎么来了？”
“给你准备嫁妆啊。”林东华笑道。“陈家送了整间屋子的聘礼， 林家总要有些表示。”
“爹，说多少遍了，不算出嫁。”林凤君摆手，“我跟陈大人说好了，府衙和家里轮着住。不过……你要是想借此机会给我打一柄好刀，我可不反对。”
“一定是好宝贝。”父亲摸一摸来喜的头， “配得上我女儿。”
她拍一拍胸脯，“天下第二好。”
林东华忽然顿了顿， 他拍了拍手，将草叶择干净，“上楼去吧。”
林家的屋子里，就属芷兰的房间最暖和，一直烧着红箩炭。炭火烧的很旺，红彤彤亮晶晶， 像暗夜中的宝石。
芷兰披着厚衣裳，闷头用朱笔在一摞纸上圈圈点点。林凤君溜到她身后， 将凑过去瞧，“九娘也会写千字文了，真好真好。宁七……别打叉， 这张凑合吧，他手不行，你也别难为他。”
芷兰将笔放在笔架上，“教不严，师之惰。我不管得严厉些，怎么能成器。更何况取法其上，得乎其中……”
林凤君看她严肃的表情，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先生，这副面孔和陈大人一模一样。”
“都是见缝就钻的小机灵鬼，不凶不行。凤君，你还欠了许多张大字。”她摊开手，“至少十几天了，快交给我。”
“我……”她不由自主地闪躲了一下，“过年嘛，连农家的牲口都歇一歇。商会还有应酬，镖行……”
林凤君从旁边点心匣子里取了两块枣糕，搁在火钳上，没一会就被炭火烤得热烘烘，她用手撕成一块一块，递给芷兰，“这样吃更香甜，快尝尝。”
“我信。”芷兰尝了一口，“凤君，你的大字……”
她的肩膀怂怂地垂下去。“我这就写，熬夜写。”
芷兰笑了，伸手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石头。石料是青田的，灰白相间，底部刻着几个四四方方的字，“认识吗？”
林凤君用手指拂过，“我的名字还是认识的。”
“你要成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你收着，以后做生意要用。”
林凤君看着那深深浅浅的凹痕，又瞧见芷兰的手上有挫伤，不知道她在灯下熬了多少个晚上。她心下一软，“费这个力气做什么，又伤手又害眼睛。”
“你是东家，用印章方便体面。”芷兰在白纸上一盖，“林凤君印”四个字端庄鲜艳。
她赶紧接过来，郑重地揣在怀中，“我得供起来，不配用。”
芷兰却收敛了神情，“你配。”
“不配。”
“配。”
“好好好。”林凤君赶紧结束了无聊的争执，“我以后……”
“写大字要用。”芷兰板起脸。
林凤君苦笑起来，“我成亲也要写吗？”
“成亲可以免三天。”
“……”她叹了口气，“做读书人也真不容易。”
此时此刻，县衙后院，一群学子立在花厅中央，垂着头听训。郑越穿着浅蓝色湖纱道袍，头上戴了方巾，望去也像是学子中的一员，只多了点稳重成熟的气度。
他开口道：“做读书人也真不容易。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士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挑头的说道：“钦差大人，您叫晚生过来，是申斥我们以下犯上，不懂规矩。”
“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打板子……还是开除出学堂？晚生心甘情愿。”
后面此起彼伏地叫道：“大人，罚我吧。”
郑越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学子，穿一身蓝色麻布直裰，下摆上有个不显眼的补丁。他笑了一下，似乎想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晚生王闻远。”
“我也是济州人。”
“晚生知道，以前看见您中进士后，打马游街。”
“我是耕读人家出身，一年到头挣的铜板不够买半本书。镇上学堂的先生看我在窗外听讲，心软准我旁听。买不起书，就削了柳枝在沙地上划字。我后来应会试，治易经。人人都说易经最难，我偏偏这科最好，原因很简单，这位先生除了四书，只会讲易经。我在外面足足听了六年，可谓字字入心。”
有人笑了，郑越点头，“我去考府学时，穿的是草鞋。走破了，脚下全是血泡，硬是咬着牙蹭驴车、睡破庙撑到考场。发榜时见自己名字在最后一行，当时我泪流满面。”郑越苦笑，“不是为功名，是想着终于能领米粮，不必拖累母亲走街串巷卖豆腐。”
四下肃然。王闻远眼圈红了，“大人的意思，晚生明白。是教训我们要埋头读书，不受外界纷扰所惑。”
“我只是告诉你，贫寒人家，读书上进，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差错。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陈大人是我至交好友，我深知他的性情，绝不会挟私报复。若换了个人，你们科考之路即刻断绝，又如何对得起家中父母妻儿殷殷盼望。”
他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学子们低头啜泣起来，王闻远喃喃道：“非是晚生有心冒犯大人，实在是……文脉断绝，便是晚生头悬梁锥刺股，将书读烂，也没有中举的运势。”
“怪力乱神，如何信得。”郑越冷下脸来。
王闻远轻轻摇头，“自那堤坝建成后，水势汹涌，河岸边沙石堆积，坏了风水……”
他说到这里，两行泪便直流下来，“就算撇了我的前程不要，我也要为后来人争一争。”
郑越看他冥顽不灵的样子，头不由得疼起来，“又何必……”
忽然门哗啦一声开了，陈秉正握着一副图卷走进来，在郑越旁边坐下，“鬼神风水一说，不可轻信，但也不得不信。”
郑越瞪大了眼睛，陈秉正轻言慢语地说道：“济州学子的科举，关系重大，我身为父母官，也将之视为第一要务。”
王闻远愕然地瞧着他，“大人……”
“郑大人与我都是进士出身，赶考前也曾拜祭文昌帝君。今日学子们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即刻去问卜，果然被我问到，堤坝对风水确有妨害。”
堂下众人哗然，王闻远激动起来，他跪倒在地，“大人，晚生没有撒谎，还请大人立即清拆堤坝，还我文脉！”
陈秉正微笑道：“我问过高人，这堤坝是个横贯南北的格局，引得河中邪祟上岸，正冲了文曲星。高人断言，只要在堤坝尽头修一座白塔，将邪祟尽数镇压，便可补气续脉，比以前更胜。”
他打开手中的图卷，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山脉河流，“白塔建在这里，凭山临水，什么妖邪都收了。”
学子们的眼睛都亮了，一派欢欣鼓舞，“谢陈大人！”
“陈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
陈秉正严肃起来，“朱子有云，读书有三到，谓心到、眼到、口到。学子之道，当以勤为先。建塔镇妖，是我分内之事，春天选定了位置，即刻开工。至于读书……”
“我辈自当晨起卯时，执卷而诵！”
“以后初一十五，我亲自到学堂考校。”他摆摆手，“去吧。”
学子们出门的步伐轻快了许多。过了一会儿，屋里就只剩了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
郑越用疑惑的眼神盯着他：“白塔是怎么回事？你找人算过？”
陈秉正用手指一指建塔的位置，“算过，这里凭山临水，风景如画，是造塔的好地方。这等好风光，有座白塔，更是锦上添花。”
“镇压邪祟，确有其事？”
陈秉正点头道，“心诚则灵。”
“一座白塔，造价五万两有余。”郑越掰着手指头计算，“钱从哪里来？”
“建堤坝还余下些石条、木料，价值七八千两，若闲置了，便是一文不值。剩下的款项还可以向商会富户化缘，维护文脉的名头一出，绝不会缺捐钱的人。别忘了安徽来的盐商子弟都在本地学堂寄读，再敲打些也就有了。”陈秉正淡淡地说道，“最重要的是，新冲出的土地，砂石较多，明年收成绝不会好。数万流民以工代赈，才把堤坝完成，民心尚且不稳。建这座高塔，又可以管上万人的生计，男女老幼都多一口饭吃。这样的好事，人人满意，绝不落空。你说是不是可遇不可求。”
郑越怔怔地看着陈秉正。这位至交好友似乎有了不一样的神气，不再是张扬于外的锋芒，而是一种沉静而坚实的力量，如同大地承载万物。
陈秉正摸一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郑越惶然摇头。
陈秉正笑道：“那咱们走吧，今晚难得同榻而眠，你帮我参谋一下我新购置的家具。”
“新娘子还没用上，就让我去睡，她不会介意吗？”
“怎么会？她是天下第一等豁达大方的人，才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郑越环顾这间卧房，房间不大，却有些以前绝对和陈秉正联系不到一起的东西，比如……窗台上有个青花水仙盆，里面养的不是水仙，而是几头蒜。
“这……”
“我去年在泥土中养了一个蒜瓣，侥幸养活了，枝条也颇有些雅意。”陈秉正点点头，“足以入画。”
郑越恍惚着点了点头，他眼睛望向房梁，那里有个燕子窠，一只鸽子从里面探出头来，瞧见有陌生人，又缩回去了。
“凤君家养的鸽子。很乖。”陈秉正絮絮地说道。“鸽子就是镖户人家救命的鸟儿，所以要好生伺候着。”
郑越的眼睛忽然聚了焦，落在地上。在角落处有一片小小的羽毛，黄色的。他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但却说不出所以然。
他默默想道：“在哪里见过呢？”

第135章
县衙中的杂役用食盒将晚饭的食盒收了， 服侍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洗漱，又送上一小盒粟米。陈秉正很熟练地将粟米放在手心里，吹了声口哨。
那只圆润的白鸽飞快地扑下来， 在他手心里啄食，显然已经养成了习惯， 半点不怕人。
郑越看得目瞪口呆，他伸手在好友面前招了招， “你是谁？”
“你说呢？”陈秉正搓一搓手， 不明所以。
“我们在府学读书的时候，礼记讲师是谁？”
“常先生，养了一脸大胡子，我们管他叫黄毛狮子。讲“先王之道，斯为美”，一句三叹， 高兴的时候还唱两句小曲儿。”
郑越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我以为……”
“嗯？”
“没什么。”郑越盯着那燕子窠， “我如今成亲了，规矩多了不少。昭华最爱洁净，事事讲究，断不会允许鸽子在眼前飞过。”
“那你少不得要改一改了。”陈秉正微笑道。“日后封侯拜相，也要派头。”
郑越苦笑道：“什么派头都是没影子的事，你也知道， 京官不过是名声好听，实则寒酸至极。有了家室， 再加上一屋子丫鬟仆役，养家着实不易。”
“昭华是老师的爱女，嫁妆应当颇丰。”
郑越顿了顿， 才道，“男人用妻子嫁妆，岂不惭愧。”
陈秉正道，“立下大功，你这员外郎直升郎中，指日可待，又何必愁养家糊口的事。”
郑越眼皮跳了一跳。这句话正戳中他的心口，他在户部立身未稳，又常被同僚背地讥笑靠夫人裙带，这次得令出京巡查，便是憋足了气要有一番作为。
他转了个话题，“出京的时候，老师叮嘱要用心查。各州县虽设有预备仓，多无积蓄。遇有饥荒，无从赈给。”
陈秉正笑了，“郑大人，当真要量州县大小，视积谷多寡，以为赏罚？”
郑越点头，“我出京一趟，总要给圣上交代。”
“济州的常平仓和预备仓合计存粮十万石，你满不满意？”
“够了。”郑越道：“省城存粮也足。”
陈秉正的筷子忽然停住了，“你是亲眼所见？”
“自然。我还叫手下每个货仓查验，都是上等好米，绝无虚假。”
陈秉正笑了笑，便不做声。郑越敏锐地察觉到异样，“有何内情？”
“我哪里知道。只是这杨大人颇不地道，饥荒闹得这样大，也不肯开仓救济。若不是我的上官，我便一封上书，弹劾了他。”
郑越大笑起来，“到底这句话还像是从前的你。”
他吹熄蜡烛前，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小羽毛。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孔庙后身的巷口，有一个算卦的摊子。那算命先生坐在墙根下，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三缕长须，面前摊开一张太极八卦图，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一个愁容满面的妇人弓着背，正在听他侃侃而谈：“……此乃白虎压运。夜梦大火，主家宅不宁，需以符水镇之。”
妇人连连点头，如见神明，“大师所言极是，有什么法子能破解？”
忽然一个清秀的姑娘坐到卦摊前，打扮像是个乡下丫头，泪眼婆娑地求告。“先生，求您算算，我娘亲的病……”
她哽咽着，递上一枚铜钱。先生掐指，眉头紧锁，沉吟道：“小娘子，卦象显示，坤土虚陷。家中水井或是灶台，近日可曾动土？”
“我家灶台是新砌的。”
“那就是了。这有一张灵符，你请回家贴在墙上，保令堂平安。”
“多少钱一张？”姑娘支支吾吾地说道。
“五百文。”先生打量她的打扮，着实穷得很。
那姑娘将十指搅在一起，很为难的样子，“一定灵吗？”
“姑娘不妨出去打听，我是出了名的准……”
“准个大头鬼。”那姑娘霍然起身，反手将那算命先生的腕子抓住，捏得咔咔作响。他又惊又痛，反手去推，嘴里叫道：“哪里来的野丫头。”
林凤君踏前一步，手上更使了三分力，他哀嚎声声，将那妇人也吓得半死，“这……”
林凤君道：“我娘都去世许多年了。你这招摇撞骗的家伙，满口胡诌。”
算命先生高叫：“无故打人，我要报官！”
林凤君在他耳边小声道：“并肩子，可是风子万儿么？”
那算命先生听了这句黑话，便也哀告道，“姐妹念短。”
林凤君咬着牙道：“你这些察言观色、套话试探的江湖伎俩，与算命毫无干系。”她转脸看着那妇人：“病痛之事，还是寻医问药才是。”
妇人呆呆地点了下头，飞快地跑了。芷兰上前小声道：“《周公解梦》有云，梦火焚屋，主兴旺发达，乃是吉兆。你学艺不精，就敢在此妄言祸福。”
算命先生睁大了眼睛，“这位是……”
“论辈分，是你祖师奶奶。”林凤君松了手，他脸上的汗珠滚落下来，仙风道骨荡然无存。“我只问你，是谁教你说堤坝坏了文脉风水？”
“是……是我信口胡诌……”
“你顶多只卖些鬼画符，这话你想不出来，一定是有人教你。”林凤君抱着胳膊，“你再想想。”
“实在不知道叫什么，筋骨结实，像是卖力气的。”算命先生擦了擦汗，他再也撑不住，猛地一卷地上的八卦图，捎带着拎起龟甲和铜钱，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凤君跟着他追了几步，出了巷子，忽然从侧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哨响。
她停下了，转身一看，看见陈秉正和郑越两个人，穿着便装，就站在不远处。
林凤君见了郑越，脑子里便轰了一声，她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真巧啊。”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郑越见了她这幅神情，心中一凛。他眼睛落在她裙子上，裙摆处有一根小小的黄色羽毛。
陈秉正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立时明白了，他和郑越都曾经亲眼所见，当日在京城的凶案现场，叶公子的尸身横在床上，血浸透了被褥，墙壁上溅了无数血滴，尸身旁落着几根五彩斑斓的羽毛，一个鸟笼反扣在地上，被踩烂了……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林镖师，好久不见。”
林凤君拱手，“有一年多了吧。”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找个地方……”郑越随手指了下旁边的茶楼，“叙叙旧。”
“我……我还有点事，要回家试衣裳，试鞋。”
陈秉正立时打断了她，“凤君，郑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济州，怎么这么不给面子。”他向她使眼色，不能让郑越跟到家里，“我来做东。”
她将礼貌的笑转为傻笑：“那敢情好。”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你跑太快了我跟不上……”
她睁大了眼睛，芷兰毫无觉察地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两步远。郑越问道：“这位是……”
“妹子。”林凤君道。
“丫鬟。”陈秉正道。
两个声音落在一处，郑越怀疑地盯着芷兰看了一眼，她穿着朴素，跟林凤君差相仿佛，个子娇小。
陈秉正冷着脸道：“凤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尊卑要有序，一个丫鬟，对着主子称你，成何体统。”
林凤君垂下头去：“都是苦出身，我不想端架子。”
“你把奴才抬太高了，小心她骑到你头上。”陈秉正目光如炬，“以后你还要管几十号人，江湖上那套称兄道弟行不通。”
林凤君跺脚道：“说一千，道一万，你就是瞧不上我是个跑江湖的是吧？你是这样，你家里人也这样，前呼后拥，好厉害呢。”
芷兰身形瑟缩起来，忽然跪下去，自己左右开弓打了两个耳光，“小姐跟姑爷不要吵了，是奴婢胆大包天……”
郑越上前一步，“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金花。”芷兰抖抖索索地说道。
“金花？”
“多喜庆啊。”林凤君比划着，“招财进宝。”
陈秉正叹了口气，“以后好歹是有诰命的人，我岳父觉得没个陪嫁丫鬟跟着太不像样，所以新买了个人。我本来想着多买两个，她非不舍得。”
“你家里丫鬟本就不少了。”林凤君嘟囔道。她招招手，“金花，起来吧，地上凉。”
芷兰答应了一声，站到林凤君后头。郑越笑道：“林姑娘平实近人，我母亲也是这样，有人伺候就不习惯。”
林凤君点点头：“你娘……”
陈秉正喝道：“叫令堂。”
“令堂是个实在人，从不克扣。”林凤君笑了，“所以郑大人心地特别好，有福气，娶了吉祥如意的好娘子。”
郑越看向林凤君，她眼神无比真诚，全不像作伪。他心中一宽，将猜想放了大半，“多谢。”
他忽然看见了芷兰露在袖子外面的半只手，修长白净，中指指节处有痕迹，是握笔的姿势留下的。
“你这丫鬟识字？”
“可不是。”林凤君赶紧点头，“说是在大户人家干过，所以比别的丫头卖的贵，要一百两银子呢，好不容易才讲到九十两。”
陈秉正忽然笑道：“郑兄若是喜欢，送你就是了。”
郑越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丫鬟，算得了什么。金花，赶紧给郑大人叩头。”
芷兰走上前来，作势要跪，郑越退一步，“不不……”
陈秉正笑起来，“昭华做了新娘子，还将夫君管的这样严，身边放个人都容不下。我下回见了她，定要好好说几句，德容言功，德为第一，妇人妒忌可是犯七出的。”
郑越慌了，“仲南，千万不要。”
林凤君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叫人不能妒忌，难道已经有了外心？你说清楚。”
陈秉正立时不做声了。林凤君虎着脸道：“金花，我们走。”
她大步流星地走开去。芷兰小心翼翼地瞧一瞧她，又看向陈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小姐……”
陈秉正看她走远了，才深深叹了口气。
郑越笑道：“弟妹的性子倒是很爽直。”
“毕竟是镖户人家出身。有时候也算温柔，有时候就像倔驴一样，水泼不进。都要成亲了，上个月还闹着一定要去省城走镖送粮食，我拗不过。”
“以后当了夫人，慢慢就好了。”郑越解劝道。
“我也这么想。”
郑越忽然捕捉到一点灵光，“走镖送粮食，到省城？”
“是，几个镖队一起送的。”
郑越眼睛里骤然放出光来，他立在原地想了片刻，“仲南，我恐怕要告辞了。”
“你去哪儿？”
“迟些再告诉你。”

第136章
陈家送来的聘礼都堆在林家二楼的一间厢房里。凤君母亲的牌位前， 满目皆是朱漆描金的木箱和礼盒，一叠叠、一重重，直堆到屋顶， 几乎要溢出门外来。空气里弥漫着锦缎和檀木的混合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薰香。每一件聘礼都细心地系着大红色绸花， 那绸花结得极为精巧，瓣瓣饱满。金银器皿擦得锃亮， 整齐罗列在紫檀木托盘中， 反射着跳跃的灯烛光晕。
正中央摆了一套新娘喜服，上头用金线密密地织出缠枝莲纹，烛火下灿然生光。还有一双软底红缎绣鞋，鞋尖各缀一颗硕大的珍珠。
孩子们排成一队，林凤君将软尺伸开，给宁九娘量身长。“做一身丝棉袍子， 连带夏天的青布衫。”
小姑娘很配合，踮着脚尖：“姐姐， 给我做得大一些，多穿几年。”
林凤君摇头：“九娘，大了不好，总是踢踢踏踏的，练武累赘得很。待大小合适了，颜色就退了， 总没有十全十美的时候。”她将几朵绒花插在小姑娘头上，密密的花瓣将头发全遮住了， 自己也觉得太满了，又拿下来一支。
她笑了笑，望向母亲的牌位， “以前过年才买得起一朵花儿，今日不同了。”
林凤君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着的小小银锭，递给陈秉文，“你的过年花红。”
陈秉文欢喜的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将银锭在手里摸了又摸，像是世上难得的宝贝，林凤君笑道：“十两银子，你大概瞧不上。”
“瞧得上。”陈秉文将它小心地揣进袖子里，“我拿回去给我娘瞧一瞧。她以前说过，这辈子也不指望我挣到一文钱。”
她暗叹一声，“那你比她的期望好了多少倍，以后都是上坡路了。”
他真诚地望着她。他不留神已经窜了很高，比她高一个头，“师姐，都是你的功劳。”
她忽然有点莫名的窘迫，随即坦然地笑了笑，“以后还是叫二嫂吧。”
他垂下眼睛，将手直直地伸展开。林凤君将软尺在他腰里环了一圈，低着头看刻度。头发刚好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但他一点没有动。
楼梯上咚咚一阵响，她转头笑道：“是宁七来了。”
“哦。”
宁七冲进屋里，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师姐，外头世面不太平，都传说……”他偷眼看陈秉文，“瞎说八道。”
林凤君一手将软尺拍在桌子上，“少废话。”
“听说陈大人前几天得罪了钦差，人家连夜就坐船走了，官儿肯定是当不成了。”
林凤君吐出一口气，“我以为是什么事。过来量尺寸。”
宁七嘟嘟囔囔地说道，“传得可凶。”
“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不当官，你也不用回去要饭。”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做官就跟比武似的，有输有赢，谁也不会一直赢。”
“万一……”
“我会接着做武馆的先生，一个字让你写八百遍。”陈秉正冷峻的声音响起来，身后跟着芷兰。
宁七吐了吐舌头，跟陈秉文前后脚跑下楼去，只听见楼梯咚咚作响。
陈秉正将这屋子环顾了一圈，“还满意吗？”
“满意，我爹跟我都满意。”她关起门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大人走了？”
“走了。”陈秉正倒没仔细看喜服，只将鞋子拿在手里，手指伸开比量了一下，“不合适。”
“是吗？”林凤君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即弯下腰去，试穿那双刺绣满满的鞋子。她脚掌略宽，勉强吸着气穿了上去，走了两圈，只觉得针扎一般疼起来。她终于忍不住摇头：“我叫裁缝再放一放。”
“至少要再放一指宽。”他很严肃地说道，“金花，你记下。”。
芷兰含笑福了一福：“知道了，姑爷。”
林凤君却忍不住了，“只是做一场戏，人都走了，还演什么，她的脸都被打肿了，还涂了猪油膏。你当大老爷上瘾了吧。”
陈秉正没有表情的时候，便看着有点凶，“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开场了，就只能演下去。林金花，江州人氏，在大户人家做过管账房的丫鬟，所以识文断字。年前被你买下做陪嫁。”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金花，你原来的户籍上很多破绽，经不起查验。这是你的新户籍和卖身契。”
林凤君看得呆了，“这是……假的？”
“有官印便是真的。”他点点头，“等成亲之后，寻个合适的时候，再给你放良书，便是名正言顺。金花姑娘，我知道你很委屈……”
“我不委屈。”芷兰捏着那张卖身契，上头是林东华的签名，她平静地说道，“这样就更像一家人了。”
“好。”他转过身，“我去看望一下伯父。”
她拿起软尺，“一同去吧。”
父亲的房间里却没有人。她转身去后院，来喜也不见了。
深山老林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呜咽，还有几声不知名的老鸹叫声。
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了些许。林东华伸出粗粝的手指，沿着那笔画的凹槽，一点点抠掉缝隙里的湿泥和碎叶。
火光暗淡下去，只留下红色的残影。他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刚要向下走，就听见了台阶上的脚步声。
“凤君。”他叫了一声，脚步声停了。林凤君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来，拽住他的胳膊。“爹，就知道你在这。怎么不叫我呢。”
陈秉正拱手行礼：“伯父。”
林东华搓一搓手，“本想出去钓鱼……”
“如今堤坝修成，水深浪大，想寻个僻静的角落有点难。”陈秉正笑道，“这是我心中唯一的遗憾。”
远处济州城灯光明灭，林东华忽然开口：“你在县衙后身养了个女人……”
两个人都浑身一凛，陈秉正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又补一句：“是为了对付清河帮的吧。”
陈秉正只觉得一瞬间从阎罗殿逃了出来，“正是。”
林凤君觉得这两个人在打哑谜，自己却无知无觉，心里的火蹭蹭直往上冒，“什么都不告诉我。”
“清河帮背后的人，是首辅叶家。江湖上传说，何怀远一家当年发迹，是因为在走镖路上救了贵人。”陈秉正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家父女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林东华才开口道，“其实当日在路上救人的是我。救下来之后，才知道那是叶家的女眷。实话说，我很后悔。”
“我的外祖父梁任远将军，当年蒙难，罪名是交结近侍。有人攻讦构陷了首辅卫源，说他与我外祖父结党，触怒先帝，最终两家都被满门抄斩，铁鹰军覆灭。其实……”陈秉正看向林凤君，“伯父当年是铁鹰军的副将，凤君本该与我门当户对。”
林凤君忽然反应过来，“我娘可是平民。我爹要是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成婚。我爹可能还会娶妻生子，可生出来的就不是我了。”
林东华苦笑了一声，“那我还要感谢仇人吗？”
“那倒不是。”林凤君眨眨眼睛，“爹，我宁愿这世上没有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意气风发，大展宏图。所以我与那姓叶的不共戴天。”
父亲忽然哽住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凤君，你最近学问增长得很快。你母亲若是知道，也应当欣慰。”
陈秉正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梁夫人的墓碑。“当时的内阁次辅终于成为首辅，掌天下权柄二十余年。叶家一面利用权势招财纳贿以中饱私囊，一面乘机擢用党徒鱼肉百姓。叶首辅在位一天，便绝无可能为铁鹰军翻案。”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人人不敢言。”林东华苦笑，“还有什么办法吗？我只有一把刀。”
“我再苦练武艺，将他三刀六洞。”
“他是当朝首辅，你如何近身。”
“爹，你还可以跟他比命长。”林凤君握紧拳头叫道。“花无千日红，他一定有倒台的一天。”
“正是。”陈秉正道。
“你有什么办法？”林东华将眼神定在他身上。“我能做什么？”
“我是五品官，与首辅相比，是萤火比日月。叶家把持朝政，便是走上了结党这条路。他们以为船上的人足够多，就可以富贵共享，风险共担，殊不知结党本就是一步死棋。层层结党营私，上下守望相助，所以层层分赃、上行下效。”
“所以你弹不走他们，因为到处都是同党。”林凤君叫道。“铁板一块。”
“二十年来，叶党贪赃纳贿，肆无忌惮，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苦不堪言。船上的人越来越多，迟早会漏水倾覆。”陈秉正道：“伯父，你只需要耐心等待，我再将水搅得浑一些，风急浪大，等他翻船。”
“我可以等。”林东华苦笑，“二十年我都等了。”
陈秉正点了点头，“天理昭昭，岂容冤魂泣血。伯父，我向母亲起誓，我要为枉死的人们讨回公道，让蒙冤者得以瞑目，让苟且者无法安枕，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树木森森，偶有风吹过来，亦不过微微颤动，旋即归于沉寂。
林家父女默然地立在原地。过了很久，林东华轻轻点头，“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吧。”
“好。”
牛车晃晃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刚转进迎春街，林凤君就瞧见两个衙役守在楼下，显然是新到的，巾帽不整，气喘吁吁。“陈大人。”
陈秉正跳下车来，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什么事？”
衙役忽然齐齐跪下去，将一封信呈上来，“大人大喜。朝廷敕命已经到了，要您即刻去省城，升任道台，小人快马加鞭前来贺喜。”
陈秉正平静地接过去，“辛苦了。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
林凤君愣了一会儿，扯一扯陈秉正的袖子，“我……有个事儿得问一下。”
“什么？”
“府衙里新换的家具，咱们能拉回家来吗？”

第137章
案几上公文堆叠如山， 却自有一番严整气象。文书条陈皆按分类而立，每叠之间都错落有致地夹着竹制隔片，用工笔小楷标注着“刑部急递”、“户部清册”、“漕运呈文”等字样， 急报放在中间，挂着红绳， 寻常文书则按各县名字依次排开，边缘以青铜镇纸压住， 竟无一丝纷乱。
陈秉正用手轻轻拂过一排文书， 对着州判和州丞说道：“我任济州知州以来，上行省城的文书共计一百余封，下达各县的文书共计二百余封，各州往来文书共计四百余封。判案二百二十余件，都已经整理好了条目。如果有不清楚的，随时写信发问。”
他又转头向主簿交代， “州府里的库银和存粮，我都已经带人清点完毕。账目明细俱在， 侥幸还有五千余两银子的结余。今日便算是交割。账册在这里”
州判陪笑躬身：“老爷是难得的青天大人，事事明白通透，卑职一万年也赶不上。”
陈秉正笑道：“陈某独木难支，还要多谢各位大人一路披肝沥胆，悉心扶持。我已经向吏部写信保举。若日后有升迁的消息，也从速告知， 我替你们高兴。”
几个人脸上立时都露出喜色。主簿笑道：“老爷这般年轻有为，日后飞黄腾达， 入阁拜相，前程不可限量。小人只有一件遗憾事，就是不曾在府衙内喝上府尊的喜酒……”
陈秉正挑了挑眉毛：“只是换个地方， 婚事自然一切照旧。喜饼喜酒一样不缺，多谢各位。”
他将几个人打发走了，抬头叫了一声，“白球。”
白球在燕子窠内探头出来，他小声道：“咱们以后得换个地方住了。你先回家吧。”
白球听懂了，歪着头咕咕叫了几声，随即从窗户径自飞了出去，再不回头。
他倒有些不舍，端着那个种蒜的青花瓷盘走出去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方方正正的小院。前面便是县衙仪门和大堂，再往外，是济州城的街道、小巷、村庄，数万人生活的家园。
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杂役撑着一把伞过来，“府尊……”
他回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杂役却执意不收。他便将伞接过去，独自从后门步出府衙。
后门外却挤挤攘攘地来了一堆人，衙役们守在门槛外头，用水火棍驱赶：“走开走开。”
他叫道：“停手。”
人群安静下来，他一眼认出是十几个闹事的学子，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最终还是公推王闻远出来作揖，口气温和，眼神诚恳：“我们特来恭贺老爷升迁。”
陈秉正叹了口气，“列位不必担忧，建塔的事……我会记在心上。”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走上石板路，忽然看见林凤君撑着一把伞，站在不远处。
“春雨贵如油，下的满街流。”她微笑道，“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他伸手去接了一滴雨水，“总算没有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只是不免还有遗憾。”
“有也得咽下去。”她将马牵过来，“咱们走。”
虽然是小雨，可是身处其中，只觉得混沌不堪。风卷着雨，形成遮天蔽日的雾气，与岸边的村庄和旷野都融为一体。
接近码头，他瞪大了眼睛。
黑压压的人群在雨中静立着，仿佛一丛丛水淋淋的芦苇。为首的老农手中高擎着一柄巨大的万民伞，红色锦缎的伞面被雨水浸得深沉，密密麻麻写着名字，金线绣出的“德泽黎庶”四个大字泛着微光。
“不是宁七和秉文他们弄出来的大场面吧。”他竟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我不喜欢这一套。”
“自然不是。”她眨眨眼睛，“雇这么多人来演戏很费钱的，下雨出工，钱还得加倍。”
“那倒是。”陈秉正点头。“你才不会做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事。”
“所以大伙儿都是真心。”
万民伞的伞柄被无数粗粝的双手传递着，最终呈到他面前。妇人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食篮，往他手里塞。
“大人，家里做的东西，带点路上吃。”
“我们一家人跑了几百里地才落下脚，多谢大人收留我们。”
一直到船已经驶出码头很远，岸边欢呼的人群瞧不见了，他还怔怔忡忡地立在船头，望着伞面上不重样的名字发呆。“我不过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得此厚爱。细想起来，我不过就是循着规矩办事，还有很多想法没来得及落地，比如清丈田亩，整顿县学，还有那座白塔……”
“那是别的官儿太坏，把你衬得特别出挑。老百姓的眼睛最毒，瞧得出谁好谁坏。”
“也是。我朝的同行们实在太不争气了。”他透过锦缎伞面看太阳，红得让人心惊。
“别发呆了我的好大人。这伞挺沉的，用料实诚。”林凤君手持伞柄，开始不耐烦了，“比扎马步还累。要不你试试？”
他索性自己扶着，阳光透过伞面洒下点点光斑，在甲板上轻轻摇晃。他一把将她扯到怀里，吻了上去。
“别……别闹了。”林凤君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头疼。“光天化日……”
“没人瞧见。伞遮住了。”
过了很久，缠绵的两个人才分开。万民伞被收了起来。雨停了，天气晴朗，小船鼓张着轻快的帆，运河的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岸边的春草已经开始生长。
船家蒸了条鱼端到甲板上，配上米饭，清香扑鼻。她拿出乡亲们送的咸鸭蛋剥开，用筷子轻轻一戳，白玉般的蛋白绽开一个口子，里头那红彤彤的蛋黄便油润地涌了出来。两个人都食指大动。
“等不及了，真想明天就成亲。”他将鱼眼睛下面的肉夹给她一块。“我在运河一线都放炮仗，昭示天下。”
“那我要想一想，不能嫁个傻子。”
他笑起来，“凤君，你陪我去省城，有什么打算？”
“我可不是陪你。”她挺一挺胸膛，“我是去踩踩盘子，看省城能不能开一家济安镖局的分号，三娘可以管。我还带了些绒花，团扇，绸伞，让书场帮忙分销。”
“顺便陪我上任。”
“你说有就有吧。”林凤君笑起来，在风中捋了一下头发，向着河面唱道：“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河面悄然分开两道。旁边驶过一艘大船，吃水很深。她忽然一愣神，船上面挂着清河帮的旗号。船舷边站着几个人，中间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扣着黑色眼罩，正是何怀远。
他正跟人说着什么，太远了完全听不清，可是他的表情横眉立目，似乎很不忿的样子。
两艘船齐头并进，她并不躲，直愣愣地站在船头，紧盯着他。她从嘴型中大概判断出来，他说的是“实在来不及……”
陈秉正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像是怕何怀远冲过来咬人似的，其实全然不必。清河帮的船很大，不比小船灵活。不经意间两只船已经扯开了一段距离，而且越来越远。
何怀远比划着说了很久，底下人只是唯唯诺诺。再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那小船上熟悉的两个背影，并肩而立。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瞧不见了，像是凭空进了一场梦。
陈秉正的船在省城码头停下，两个人提着行李上了岸。他走下栈桥就开始左右观望，客流熙熙攘攘，穿梭去来，竟没有来接他们的人。
他踱了几步，有些着急，“照理说，但凡新官上任，总会有人前来拜会。衙门里也会安排小吏出城十里相迎。”
林凤君纳闷地盯着他看，“陈大人，你的上任文书不会是假的吧？”
“谁会冒着死罪假造这种东西，是要掉脑袋的。”他很纳闷，“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你不是最厌恶迎来送往那一套的吗？这趟出行也不许人送。”
“事有反常必有妖。”陈秉正往人群里又望了几眼，终于放弃了，“咱们自己进城。”
林凤君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兜兜转转，终于进了衙门。
他俩从门口长驱直入，往来的官吏们步履匆匆，竟无人在意。终于有一个衙役注意到了他俩，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陈秉正多了个心眼，“我是从济州过来，找杨道台的。”
那衙役却像是吃了一惊，倒退了半步，眼神恍惚，“你还不知道啊？”
林凤君茫然地望向他，那人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人没了。”

第138章
布政司、提刑司、都指挥使司衙门挨在一起， 同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三司后身是省城各高层官员们的宅邸，一律是朱漆大门，石头狮子压阵。再往外走， 就是繁华的街市，巷子交错纵横， 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个牙人带着陈秉正进了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掏出钥匙开门。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扑簌簌落下些碎木屑， 在门槛前腾起一小团烟尘。
陈秉正本能地捂住口鼻，警惕地观察着这座院子。从外面看，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几个窟窿。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雨雪浸泡过，凹凸起伏。院子中央有棵半枯的石榴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牙人看了一眼他穿的一身蓝色暗花棉袍， 笑道：
“客官是读书人？”
“是。”
“这房子老是老了点，可您若是不打算长租， 周边可挑的余地不大，况且里面家具陈设都是好的，包管您满意。”
“先带我进去瞧瞧。”他不置可否。
正中是一张黄花梨平头案，木质温润，上头摆着一个青花折枝三果纹瓷瓶。案旁两把太师椅相对而设，靠墙处立着一个紫檀木花卉博古纹顶箱大柜， 装饰富丽堂皇，铜活件已是斑驳的暗金色， 更显古意盎然。窗前设一榻，榻上置一小几。
牙人指着那大柜说道：“这屋子以前也是住过官宦人家的，事事讲究。客官来省城必定是求学， 租了这房子，沾沾文气，一定鱼跃龙门，金榜题名。”
陈秉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用手拂过那张平头案。
“客官今日能下定吗？”
“我再瞧瞧。”
两个牙人一对眼神，陈秉正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他向前一个趔趄，幸好手撑在那平头案上，才不至于摔倒。可是那青花瓷瓶却晃了晃，跌在地上，打得粉碎。
一个牙人叫了一声，就冲过去在地上捡瓷片，手也颤抖了，“这可糟了，是德化窑的宝贝瓷瓶。”
另一个语气万分仓惶：“如何是好？这是房东最喜爱的玩器，被他知道了，一定大怒。”
两个人将陈秉正夹在中间，神色为难，“客官，你看这……”
他将眼睛在瓷瓶碎片上瞥过去，“是不是要赔钱？”
“客官果然是仁善的谦谦君子，这瓷瓶以前我问过房东，值五十两有余。我看，您就赔个五十两，房东那边也消消怒气……”
陈秉正冷笑了一声，“若我不赔呢？”
牙人冷下脸来，“那我只能告诉房东，让他来查问。房东可是衙门里的官儿，您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捡起一片碎片，“这釉面不匀，深深浅浅，哪里是德化窑的出品，分明是严州南部小梅村产出的冒牌货。”
牙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那个山村里有几个大窑，平时烧点瓷盆瓷碗还够用，冒充名窑，那是万万不能。这种残次货色，十文钱顶多了。”
两个牙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便喝道：“看你是个书生，没想到这等混赖，我也不说什么，即刻带你去见官。”
另一个人冲上来抓他的手腕，陈秉正眼神如冰，飞速向后退了一步，叫道，“要交五十两是吧。”
“是。识相的今天给我们交了这个钱，饶你平安无事。”
“三。”
“三十两？”俩人对视一眼，“这没法讲价，还得再加点。”
“二。”
“你怎么还抽水了……”俩人又扑上来。
“一。”
一道黑影自窗口直直地飞进屋内，如苍鹰抓兔子一般疾坠而下，只在两个牙人眼中留下一抹模糊的残影。两个牙人只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恶风压顶而来，刚惊愕地想要抬头，已然太迟了。林凤君的左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扫在一个牙人的侧颈，右脚精准地踹中另一个牙人的面门。
两声沉闷的撞击与痛苦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被踹得鼻梁塌陷，鲜血迸流，另一个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尘埃轻微扬起。
林凤君一个灵巧的空翻，稳稳落在俩人身前，冷冽的目光扫视着两个人。
“新上跳板的吧，有眼不识泰山，将我俩当了羊牯。”
两个人瞠目结舌，“你，你们……”
林凤君拍一拍手，“猪油蒙了心的家伙，以后走路招子给我放亮些，玩这撞鬼的把戏骗谁，笑死个人。你们瓢把子也跟我吃过饭喝过酒，知道赁这房子干什么吗，我们镖局要在省城开分号。”
她将躺着的人提起来，“你跟他说租金二两银子一个月？”
那人抖抖索索，“是……”
“房契给我瞧一瞧。”
她将房契交给陈秉正验看过无误，这才将一锭银子放下，笑道：“这房子我租了，一年之内，不准你们再上门生事。我手里好歹还有个准星，手下那帮弟兄可就不知道手轻手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了两家和气。”
陈秉正凑过来，在她耳边道：“凤君，我想要新一些的，最好是两进院落，格局要大些。咱们再瞧瞧？”
林凤君在背后收着力气拧了他一把，他就住了嘴。牙人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都依你们。”
两个牙人互相搀扶着，唉声叹气地走了。陈秉正看着院子中间那棵半枯的老石榴树：“当真要住？这屋子估计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他们弄了些略值钱些的家具搬进来，借机敛财，其实全不配套。咱们赁屋暂住，也不需要太将就。不如先回客栈休息？”
“客栈人流太杂。”
“我好歹是个四品官员……”
“那姓杨的也是四品，家大业大，还不是说死就死了。连死因都说不清。”
“……”他一时无法回应，只得拍了拍那树干，“方方正正的院子里一棵老树，这便是困字，十分不吉利。”
“你这个人站进去便是囚字。树都没嫌你不吉利。”她冲他瞪眼睛，随即双手合十，“这边树干上冒着新芽呢。老树奶奶莫怪莫怪。”
“万一有蛇虫鼠蚁……”
“论坏，人比它们坏十倍百倍。”林凤君将胳膊抱起来，“我租这里是有理由的。刚才已经观察过了，房子虽然在闹市却很安静，前门的巷子僻静便于隐藏，后门出去就是街市，采买方便且不说，论逃跑没有比这更利落的了。周边一片都是平房，上屋顶可以一直跑到街外。院子里有口水井，不用出门挑水，外人如果想下毒，也少一条路子。”
一番话勾起许多猜想来，他微笑道，“你且放宽心，我不会死的。”
她的话立时停住了，可见刚才的滔滔不绝也是给自己强撑。他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所有担忧都此起彼伏地往外冒。她抿了抿嘴，总得说些什么，“陈大人，你拜过土地，拜过河神，福大命大造化大。”
她眼圈有点红，他完全明白，“那就辞官不做了，咱们回济州去。我给镖局当师爷，你按一等镖师给我发薪水。在下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东家的大恩大德。”他笑眯眯地说道。
她仔细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角却全没有喜悦的意思。“那咱们即刻走。”
“也好。都听你的。”他点头，答应得很快。
两个人仓惶地对视，她拍一拍手，“也没人告诉我在省城当官这么难啊。别人好歹是贪钱，你直接来赌命。我……运气一向不大好。”
他垂下眼睛。“凤君，若有人真心下手，咱们避不过去。如今情况未明，我不知道这是圈套还是机会，可也不想未战先降。”
“管它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未战先怯太丢人了。”她苦笑着用手扣住他的手，“租金交了一年，怪不划算的。咱们且住且看。后院有现成的竹扫帚，井边还有木桶。陈大人若是有心，便打些水来。就知道你们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孔夫子的话你竟然也会了。”
“八宝教我的。”
她眉眼盈盈望着他，他果真去井边摇着辘轳打水。井绳吱呀吱呀作响，清亮的井水泼洒出来。林凤君则寻来那柄旧扫帚，开始清扫廊下的积叶和尘灰。一时间，小院里只闻扫地的沙沙声，水桶碰撞声。
她不小心将灰尘在脸上蹭了一道，竟像是胡子。“你现在就像个人身镖，为了涂图个吉利，要不我就不洗脸了……”
“千万不要。”他笑着用手掬了水，给她擦脸，手指掠过她清秀的眉眼，有点倔强的鼻梁，嘴唇略厚，但很柔软。
日头西斜时，这小院竟已焕然一新。窗纸已经补了新的，地面水渍未干，闪着微光。那棵老石榴树下的杂草被拔净，露出青石桌凳。
陈秉正不知从哪找来一只缺口的陶罐，灌了井水，插上一根树枝，摆在石桌中央，竟有些难得的禅意。
“很像我爹的做派。”
她说完这句话，他便知道是称赞，心里喜滋滋地得意起来，“凤君，咱们下馆子去。我以前在省城呆了几年……”
林凤君摇头，“你初来乍到，倒生怕别人瞧不见你似的，还不藏起来。”
陈秉正笑道：“杨道台死了，人人讳莫如深，都不说是怎么死的。此事自然有内情。若不是意外，便是他知道得太多。”
“你是说他被人灭口？”
“随便一猜。”陈秉正叹口气，“所以我要是想保命，只能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最好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像我那好弟弟一样。”
“秉文现在都改了。可那简直是我梦想的日子，最有福气的人才能享受。”她抬头望天，感慨起来，“终日倒卧在床上，嘴里吃着点心，手里翻着图画本子，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
“你的愿望倒容易，咱们一一实现。”
街市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绸庄、茶肆、银楼、酒坊处处招牌高悬，幌子迎风招展。
飞檐斗拱的醉仙楼矗立在繁华街口，朱漆栏杆上雕着缠枝牡丹，一派富贵景象。楼下大堂内，三十六张花梨木八仙桌座无虚席，跑堂伙计托着描金漆盘在氤氲热气间穿梭，炒菜和美酒的味道混在一处，叫人昏昏欲醉。
“客官堂上坐？”
“三楼雅间。”
她用眼睛斜一斜他。下馆子吃好东西，她喜闻乐见，不过雅间的花费就全没必要，就是陈秉正这样的富家子弟装面子用的。王大哥以前告诉过她，不管是饭馆几楼的菜式，都是从一个大锅里炒出来的。
他却很坚持，“楼上风景好。”
伙计报菜名的声音伴着琵琶的幽幽弹唱。陈秉正很熟练地点菜，“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杏仁豆腐，刀鱼馄饨。”
伙计立即肃然，“客官真是懂行之人。”
陈秉文再补一句，“口味一定要咸，多淋些油在上头。”
伙计不说话了，快步下楼。
风吹着竹编的帘子轻轻晃动，带点凉意。林凤君往外瞥了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道，“看来你做不了混吃等死的纨绔。”
他挑一挑眉毛，“为什么？”
“你的眼神一直在向外飘。你不是来吃饭的，是在盯下面这条街上的行人。”
他笑了，“大聪明，什么也瞒不住你。街道那边就是杨道台的府邸。门口紧闭，外面却没有挂丧幡，你说怪不怪？”
“的确怪。”
“有句俗话叫……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陈秉正悄没声息地将帘子按了一下，“我说的对吧。”

第139章
街道上的灯笼次第被点燃， 像一条流动的河，明暗交错。街道对面“南北杂货”的匾额下，几个伙计正在门口卖力地吆喝， 偶尔传来几声混杂着官话和土话的讨价还价声。隔壁书肆里走出一个青衣道袍的学子。马路上驮着苏松细布的骡车迤逦而行。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杨府门外慢悠悠地走过。
“那货郎是假的。”林凤君小声说道。
“何以见得？”
“一般货郎的担子， 都是卖给女儿家的东西，左边是顶针、五彩丝线、小剪刀， 右边是蛤蜊油、桂花头油。这人的货都是乱摆乱放， 见到过路的女人不招呼，见到男人倒一步一停，眼神贼溜溜转。”她摩拳擦掌，“不如我跟上去，探个究竟。”
“不要。”陈秉正摆摆手，将一只刀鱼馄饨用汤勺盛到她碗中， “你先尝一尝。”
“不跟着查吗？”
“你可以选一下跟谁。那个从书店出来的读书人也是假的。”他微笑道，“将书斜着插在腰间， 如此不爱惜，会被师长狠狠教训。”
她悚然而惊，“这条街上原来都是探子。”
“小心，隔壁也许就有人听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水很浑。”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嚼着这只馄饨， 鱼肉馅儿很鲜香。陈秉正慢悠悠地说道：“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她仔细瞧了一眼，果然看出衙役和江湖人， 虽然都是假扮商人，可气质到底不同。衙役连招呼都显得散漫多了。
她用指尖沾了点水，在桌上写道：“是敌是友？”
他笑了笑， 写道：“非敌非友，我们自成一派。”
林凤君会意地笑了，心略微放下来，大口吃着菜。陈秉正要了一壶花雕酒，两个人对饮了几杯，有些熏熏然。
两人缓缓步出大门，循着街道走着，在杂货店买了些香胰牙粉，铜镜木梳，都堆在手里头，也有一大堆。陈秉正笑眯眯地拎着，十指几乎挂满了，远望去像一个移动的货架子。
他俩很有默契地并肩走着，从街市绕到杨府的后门。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这世上任何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杨府的后门站着个人，穿一身锦缎衣裳，身材有些发福，猫着腰瞧不清脸。他像是着急了，使劲在那门上敲着。随即门开了一道缝，他溜进去了。
他俩都认得这个背影。走出去一段路，她看周围无人，才开口道：“姓钱的怎么在这里？”
“他与杨道台是姻亲。”陈秉正点头。
“这你都知道。”
“杨夫人张罗丧事，需要亲戚扶持，这不意外。他还有胆子上门，我很意外。”他喃喃道，“咱们还得再找些地方，探听消息。”
“我带了些团扇绒花，可以去茶寮书场分销，顺便打听。你呢？”
“我想着这世上有一处地方，人与人可以坦诚相见，毫不遮掩……”他笑得有些诡异，林凤君先是懵懂，随即醒过神来，收着力气踩了他一脚，“不许干坏事，想也不准想。”
他忽然发出一阵欢快的大笑，脸上的表情像坏事得逞了似的，“凤君，你想什么呢？”
她扭过脸去不理他。他凑过来，“我说的是混堂子。”
林凤君又羞又气，“赶紧去，浑身上下脏死了。”
他在混堂子里确实呆了很久，回到家时，手指肚都泡出了褶皱，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还没走进门，林凤君猛然将匕首抽出来，将他护在身后。
“什么事？”
她指着地下的两行脚印：“院子里下午是泼过水的，一旦有人踩过，就会有脚印浮在上头。今天晚上有人来打探过。”
林凤君提起一口气，将里里外外搜了一圈，并不见半个人影。陈秉正笑道：“我何德何能，也在跟踪之列。”
她咬着牙，高叫了一声，“亮青子，请兄弟招呼！”
声音在夜里传了很远，余音袅袅，却无人应答。林凤君大怒，推他一把，“你只管进屋去睡，我在外头守着，看哪个不长眼睛的来犯。我在门口安上铁蒺藜，叫他有来无回。”
陈秉正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光明磊落怕什么。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
他拉着她进屋，关起门来，神态却肃然：“杨道台的事在省城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跌进河里死的，打捞的时候，不少人瞧见了。”
“跌进河里？”林凤君怀疑地看着他，“我反正不信。他无缘无故去河上做什么，况且当官的出门，怎会不带下人。”
“所以十分蹊跷，仇杀，情杀，说什么的都有。只有一点可以确定，杨道台官声不好，众口一词都说他贪。”
“那就该死，老天瞧不过眼来收他了。”
“我倒觉得便宜了他。依照我朝律例，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处斩，剥皮实草。”
林凤君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哆嗦，“真吓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因为人人皆贪，人人不言。”他安静地坐下，取出纸笔，开始磨墨，“凤君，你去睡床，我睡那只竹榻。”
“不，你的腰腿……”
“我好极了。”
她缩进床帐里，露出个头来，眼睛亮得像个黑色的玻璃球儿，“陈大人，你想去查这桩案子，对不对？”
他点头，手下仍是奋笔疾书，“是。防贼防不住，那咱们就去做贼。”
“那我就做你的贴身保镖。”
“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陈秉正微笑道，“少了你不行。”
“比如呢？”她将身体坐直了，跃跃欲试。
“你会使暗器吗？”
“会。对面只要不是一品高手，都逃不过。”她想了想，“还是把我爹也请过来吧。”
“稍安勿躁，那人不会武功。”
“谁？”
他笑着指一指自己，“是我，区区在下本人。”
第二天一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陈秉正走进布政司署衙门，一脸天真纯善，无知无觉。
几个主簿和小吏跟着他，小声道：“大人想必听说了，杨道台刚刚仙逝，屋子还没收拾，怕是……”
陈秉正笑道：“我与杨大人结识已久，情深意笃。他生前与人为善，在地府也必能超生。”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阴晴不定。他让人将香炉摆上，点了三炷香，带众人拜了一拜，这在椅子上坐下来，吩咐下人：“将采买的台账，连同仓房、库房的账目，都送过来。”
众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将过往的旧账奉上。陈秉正翻了翻那厚厚的账本，做得四角齐全，一定是郑越已经查过的，“余粮三十万石，实在不易。钦差大人专门叫人查验，确凿无误。”
小吏们弓着腰，“是。都在仓库里。”
“杨大人夙兴夜寐，积蓄出这些粮食，有功于江山社稷，我心中惭愧。”他抬起头，看阳光照进门口，在地上投下方正的一片光亮，“粮食乃一国之本，需要珍之重之，不能有丝毫怠慢。”
主簿陪笑：“正是。”
“前几天下了一场雨，我怕仓房有漏雨之处，粮食进了污水，整袋都要朽坏，怎么对得起杨大人的在天之灵。”他微笑道，“不如都将麻袋装的粮食搬出来，在阳光下晒一晒。”
“这……”那主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存粮甚多，只怕晒不过来。”
“有什么要紧，今日一百袋，明日一百袋，总有晒完的一天。”
“我们人手不足，需要雇些工人……”
他拉下脸来：“今日就是大晴天，不得错过时辰，即刻去办。”

第140章
两扇仓门缓缓打开。仓库里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像一座座沉稳的小山，一直垒到接近屋顶的通风窗。光线从窗户里吝啬地漏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无数细微的尘埃在那光里无声地翻滚、舞动。
力工们将一袋袋米扛上肩。那米袋极沉，压得他们的腰微微弯下。晒场上铺开了巨大的竹席。陈秉正伸手解开麻袋封口的红色麻绳， 双手攥紧袋底，猛地向上一提。亿万颗饱满坚实、微微泛黄的米粒倾泻而下。堆积如山的大米被耙子推平， 摊成薄薄的一层。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郁、新鲜的米香。
他弯腰抓起一把米， 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香味，微笑道：“这三万石米，晒干了重新封存，急速发给江州守备军营。”
主簿跟在后面，小心地问道：“陈道台，是不是着急了些？”
“军情紧急， 事关重大，不容丝毫延误与懈怠。州府急递文书已经到了几天， 却搁在桌子上不曾处理。”
“卑职不才，的确是杨大人的事耽搁了。”
陈秉正摇了摇头，“罢了，我也不追究什么责任。如今江州城外已经有大批倭寇进犯，狼烟四起，生灵涂炭。沿海百姓惊走呼号， 田舍尽成焦土。明明粮仓如此充裕，却叫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几个人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他大笔一挥，便在货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江州若保不住，济州便危在旦夕，再下一个便是省城。主簿，你亲自将这批粮食护送到军营，才准回来。”
主簿脸色慢慢转白，“大人，卑职家中尚有妻小……”
“军中谁无妻儿老小。”陈秉正冷冷地扔下一句，“快去快回，这批粮食若有任何闪失，或是五日内赶不到江州前线，军法处置，不必回来见我。”
主簿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一直不停地用手擦。陈秉正再不看他，带了几个小吏大步流星地走出堆栈。
那些小吏都是察言观色的行家，见陈秉正板着脸，就无人敢触霉头，唯唯诺诺地跟在身后。一行人走出堆栈百余步，刚要上马车，忽然斜刺里急匆匆走过一个人来，正是钱老板。
他心中雪亮，脸上假装愕然：“你怎么在这里。”
钱老板身后跟着两个人，看打扮也是商人。陈秉正沉吟一下，钱老板道：“我向道台大人介绍一下，这是严州的江老板，这是常州的宋老板，都是做粮食生意的。”
三个人同时上前一步，恭顺地跪下去，“恭喜道台升迁。”钱老板又补上一句，“济州百姓欢欣鼓舞，与有荣焉。”
陈秉正挥手让他们起来，淡淡地问道，“钱老板来省城，是特意找我，还是偶遇？”
钱老板左右望了望，“道台……我有些私事想跟道台讲，劳烦借一步说话。”
陈秉正咳了一声，“这里是官家粮仓，我只有公事，没有私事。”他回身示意小吏，“代我送客。”
他面沉如水，钱老板自然瞧得出来。几个商人面面相觑，钱老板犹豫了一下，又压着声音道：“道台老爷，济州您家中有些消息，托我带过来……”
“哦？”陈秉正眨一眨眼睛，“是我大哥大嫂还是三弟，你把话说清楚。”
钱老板见他态度有些松动，趋前一步，在他耳边道：“我们在东兴楼摆下了酒席，敬请老爷赏光。”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小吏退得远一些，“我初来乍到，恳请众位支持，但酒席就不必了。”
钱老板的脸愈发红了，他看左右无人，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贴近陈秉正的耳朵，“实不相瞒，仓库里这批粮食合计三十万石，是杨大人……生前……从我们几个手里拆借出来的。恳请道台查明，予以发还。”
陈秉正一脸惊愕：“怎么会？这都是钦差大人查过账的。”
“全都是去年产的新粮，一等大米。我们三家，一个人摊了十万石。”钱老板小声说道：“这袋子上的麻绳，红色便是我家的，绿色、黄色是这两位老板的。”
“原来是这样。”他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今日已经签了货单，发给江州抗倭牵线三万石。”
“道台大人一片忧国忧民之心，我们能体恤。战事吃紧，这三万石便算是我们捐输给仓库的，襄助我军将士。”钱老板咬着牙，“恳求道台将剩下的……”
陈秉正摇头道：“空口白牙，毫不作数，你们可有凭据？”
钱老板顿了一顿，冷汗从他脸上不断向下跌落，“没……没有记帐。杨大人生前说过……”
“你们这才叫我为难。杨大人如今没了，将黑的说成白的，也无法让他从地府来辩解。”陈秉正黑着脸道：“三十万石粮食，钦差亲自核准过。兹事体大，若我见不到账目，便将粮食白白送给你们，那我如何向江南百姓交代。”
钱老板弓着背，神色渐渐慌乱起来，他伸手握住陈秉正的袖子一端，“大人，咱们去东兴楼，天大的事都好商量……”
另外两个商人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脸上全是谄媚的笑，“大人移步。”
陈秉正并没有拂开袍袖，只是大声叫道：“你们这样，是斗胆挟持要挟本官吗？”
钱老板愣住了，下一刻，他只觉得膝盖后弯处一阵刺痛，整个人扑倒下去，连带陈秉正也一块倒在地上。
忽然听见陈秉正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远处观望着的小吏们听见了，慌忙地涌向前，只见陈秉正猛地捂住脸颊，指缝间鲜血喷涌而出。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众人这才看清，他颧骨下方的皮肉里有个撕裂的伤口，瞧不清有多深，血正从里面汩汩流下。血滴飞溅在尘土里，形成一片深色斑点。
两个商人仓惶地向后退出，嘴里喃喃道：“不是我，不是……”
一个乖觉点的小吏叫道：“快去找大夫！”
钱老板撑着坐了起来，看见这血肉模糊的场景，已经傻在当场，小吏们争先恐后地冲上来，压住他肩膀、脊背，将他狠狠地按在地上，“你好大的狗胆，竟敢打伤我们道台。”
钱老板脑海里已经是一片混沌，“冤枉啊，大概是意外……”正午酷烈的阳光照在他眼前，他勉强看清了地下的血迹，里头有块尖利的小石头，“大人是不小心磕到了。”
两个商人吓得几乎发起抖来。陈秉正将那块小石头踢到一边，缓缓开口了，语气冷硬如铁，“你们都瞧见了吧。”
“大人，都……瞧见了。”
“好，日后都是证人。来人，将这目无上官的贼子拿下。”他咬着牙，“我决不轻饶。”
他向远处望去，有个背着背篓的卖花女也停下了脚步，焦急地往这边望过来。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容在一片血污里额外可怖，“大夫即刻就到，列位不必忧心。”
小吏们动作极快，立时在衙门里收拾出一间净室。大夫抖抖索索地用银针穿好淡黄色的桑皮线，小心地将针线穿过绽开的皮肉进行缝合。陈秉正咬住一根木棍，上头已经有了深深的血齿印子。
房门口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小声议论道：“这钱粮道台的位置果然晦气，非死即伤。”
“嘘，不敢胡说。”
“我看要找人驱邪，信则有不信则无，说不定就惹了什么脏东西……”
忽然听见一声“布政使大人到”，门口呼啦啦跪了一地。
布政使孙大人几步冲了进来，陈秉正官袍上血污点点，让人触目惊心。孙大人立时虎着脸对几个小吏喝道：“要你们何用。”
小吏们叩头连连：“是那黑心的商人借口有事，下此狠手……”
陈秉正起身行礼：“都是小事，大人不必介怀。”
大夫已经缝合完毕，垂着手站到一边，小声道：“陈大人的伤口不深，好生保养，后续没有大碍，只是留疤在所难免。”
陈秉正笑道：“承蒙大人挂念。”
孙大人惋惜地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众人出去，这才在旁边坐下，皱着眉头道：“真是凶险。”
“那姓钱的……”
“已经抓进牢里去了。围堵上官，无法无天，这次要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陈秉正转了转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大人，我有隐情禀报。他带了两个商人，说这粮仓里的三十万石粮食，是他们借给杨道台周转的，今日便想要回去。”
孙大人的脸色陡然一沉，沉吟道，“竟有此事？你细细道来。”
“他言之凿凿，我便问他，可有真凭实据，他便说只有杨道台嘴上一番承诺。我想当官做事，都要讲白纸黑字，画押认证。如今人都死了，又无法佐证，岂能单凭一面之词。况且钦差查过账目……”
陈秉正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孙大人的神情，看他神色渐渐缓和，才继续说道：“杨道台尸骨未寒，声名被人如此诋毁，於我心有戚戚焉。况且杨道台的清誉，便是布政使司衙门的清誉，更是整个江南官场的清誉。俗话说得好，这条街上的衙门是江南的命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胳膊折了要往袖子里藏，若被钦差察觉到首尾，后续便是无尽的麻烦。因此，我有个不情之请，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商人，要在牢里先关一阵子，免得他们出去游荡，万一说漏了嘴，闯出大祸。”
孙大人点点头，“秉正，难为你心思细腻，想得周到，又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不枉费我向吏部一番举荐。正好你出了这事，这三十万石粮食，谅他们也没胆子来要。红口白牙任他说破天，咱们只认公账便是。”
他看着陈秉正头上蒙了几层白色纱布，隐隐约约有血透出来，便放软了声音：“我原来还提着心，只说你年轻，处事难免冒失。既然你如此老成持重，我也跟你透一句话。那钦差郑大人杀了个回马枪，如今就在省城。”
陈秉正肃然道：“下官不才，与那位郑大人是同年，还有些交情。”
“那更好了。我让你便宜从事，你从中斡旋几分，让郑大人早日回京复命。老杨的事，报个意外身故也就过去了。”孙大人微笑起来，“听说你要成亲了，封妻荫子，以后前途无量。”
“凭我的本事哪里能够，还要拜托大人荫蔽。”
孙大人客套了几句，又道：“你初来省城，身边可有得力的下人？我从府中挑几个给你送去。”
陈秉正微笑道：“我即将成亲，这些事都指望夫人操心，便不劳烦大人。”
他送走上司，天已经黑了大半。回到住处，只见林凤君在石凳上坐着，十指绞在一起，满脸忧心忡忡。
她见了他，便冲上来用手检查。他满头满脸都是白色纱布，望去实在吓人，可虽然火辣辣地痛着，比起当年简直是萤火之比日月，“赶紧多看两眼，说不定明天就愈合了。”
林凤君原本火烧火燎，如今憋不住便笑了。她打开食盒，“我特意买的霸王猪脸肉，以形补形。”
“……”
他神情呆滞地吃了两块，摸着伤口道，“林镖师身手极佳，好一个血溅当场，力度恰到好处，任谁也找不出半点破绽。”
林凤君跺脚道，“离得太远，我只怕将你后脑打坏了，又怕伤了眼睛。我心中很后悔……”
“后悔出手？”
“伤在耳朵上边就好了，用头发遮盖，戴官帽瞧不出来。”她看了看笼子里的白球和雪球，“其实还能用鸽子血装一装。”
雪球吓得咕咕一声，缩在一旁。陈秉正笑道：“穿帮可就砸锅了。日后又瘸又傻，只能赖在你身上讨饭吃。”他比划着解释，“我让大夫多缠了几圈白布，装作重伤，如今衙门内尽人皆知。”
她小心地用热毛巾清洁周边，“会留疤痕吗？”
“男人的皮相不算什么。我大哥当时也是一身伤疤，肋骨都折了几根。”他愉快地将手上的血污洗掉，“我娘子亲手给我留的疤痕，我喜欢还来不及。日后我在周边纹上一圈花绣……”
她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你脑子确实被打坏了。”
他凑过去握她的手，“这叫苦肉计。”
“我懂，周瑜打黄盖，我听先生讲过。”她眨眨眼睛，“曹操信了吗？”
“信了八分。”
“剩下两分呢？”她盯着白布下渗血的伤口，“再来一道？”
“处在高位的人，绝对不会完全信任别人，所以永远都留有余地。”他肃然道，“我要是这样演下去，说不定能继续升官加爵，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也说不定横死街头。”
“那还是算了。”虽然不中听，他也不得不承认这话属实，“杨大人的死必有蹊跷。”
她皱着眉头，“你还要替贪官伸冤？”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杨大人就算死了，也要有死的价值。”他继续吃着霸王猪脸肉，“希望比他活着的时候价值还大。”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陈秉正起身正要去衙门，忽然大叫一声。
林凤君立时冲了出来，随手抄了一根在大街上买的鸡毛掸子，“什么事？”
他伸出手指向院子，“有老鼠。”
“在哪儿？”
“墙根下面。”
“我当是什么呢。”她定了定神，大步走过去，忽然瞧见非比寻常的一幕。一共四只，已经死了，被丢成小小一堆，死状可怖。
“这是什么江湖上的暗号吗？”他冷静地问道。
林凤君高声叫道：“兄弟是溜那一路的，什么价？亮明了招子再过眼，不然认错了人。”
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回应。她摇摇头，“全然不合规矩，不晓得是哪一号野路子。”
他将眉头拧紧了，捂着鼻子上前观察这几只死老鼠，“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这人是在提醒我官仓粮食有诈。”
他点点头，叫道：“不管你是哪里来的朋友，谢过了。”
仍是无人回应。

第141章
林凤君在地上挖了个坑， 将几只死老鼠埋了，口中喃喃道，“相传地府的贪官太多， 所以阎王让他们化为老鼠。”
“那清官呢？”
“清官便化为狸猫，见到老鼠便要冲上去捕捉。”她向着陈秉正脸上瞧了一眼。
“似虎能缘木， 如驹不伏辕。”
院子里有鲜嫩的草叶破土而出，绿意初绽。她盯着地上的几个脚印， “这人是个高手。”
陈秉正问道：“何以见得？”
“这脚印有点怪。那天咱们在院子里洒过水， 一般人踩上的话，脚印会很深，但这脚印很浅，估计练过轻功。”
“我在门口撒了些灶灰，上头并无脚印。他既然是高手，进到院子里， 为何不进屋查看？”
“高手的想法变幻莫测，咱们常人理解不了。但他并无恶意。”
“希望如此。”
林凤君提起背篓， 里面放着一簇簇绒花、团扇和纸伞，用竹板隔好。微风过处，翻起她的衣襟，簌簌作响。
陈秉正在脸上遮了块布。林凤君转着圈打量他，“农夫，武师？看着都不大像。”
她将一个巨大的斗笠戴在他头上， “勉强算是个农家子弟，家中娇养， 不怎么干活的那种。”
巷子口，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将一把石子洒在地上， 再一个个捡起来。林凤君笑道：“这个我也玩过。”
女孩被吓了一跳，忽然瞧见她背篓里的绒花，不由得看直了眼睛。她笑了笑，挑了一朵水红色的，给女孩戴在头上。“送你的。”
他俩沿着河边走去，柳树已经发了芽，水面上有燕子往来呢喃，显得春意愈发浓厚。
他们走到一处隐秘的岸边，等了不多时，芦苇丛中摇出一只船来。船上斜坐着一个人，也戴着斗笠，一身布衣，轻轻招一招手，正是郑越。
陈秉正跳上船，郑越便坐正了。林凤君笑道：“那我走了。不耽误你们谈论大事。”
郑越愕然道：“你不上来吗？”
她只是摇头：“我还有自己的生意要做。”
两个男人看着她沿着河边越走越远，手里挥动着一条新发的柳树枝，嘴里唱着有点跑调的小曲儿，头顶的蓝天像是一块通透的琉璃。郑越忽然开口道：“我记得家母以前行街串巷卖豆腐，就是这样的打扮。”
“令堂总算是苦尽甘来。”
郑越问道：“仲南，我知道做商户生意，起早贪黑，十分辛苦。恕我冒昧，林姑娘以后做了诰命夫人，这样抛头露面，似乎颇为不妥。”
陈秉正笑道，“我这一生虽不能说离经叛道，可也是处处不合时宜。何必为了不相干之人的议论，委屈了家人。”
“她的那个贴身丫鬟呢？”
陈秉正心中一动，“伯父大人刚好身体不适，她留在济州伺候了，过几天就来。”
郑越笑道：“可见一个下人哪里够，昭华屋里光近身的丫鬟就有七八个。”
“人少了反而自在。”
船夫摇着橹，郑越眼看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这才开口道：“仲南，听说你受了伤，可有大碍。”
陈秉正笑道：“连你也知道。”
郑越叹了口气，“我一赶回省城，便觉得气氛大不相同。半月前杨道台还是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去世了，坊间不免有流言纷纷，我从同乡同年处也能打听到一二。更有甚者，说是我奉旨催缴钱粮，竟将人活活逼死。你说这是不是无稽之谈。”
“以讹传讹，全没什么依据。”陈秉正倒了一碗茶给他。“你还要继续查下去？”
“我简直是被架在火上烤。”郑越将茶碗在手里转着，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陈秉正的眼睛说道：“仲南，你同我说实话，那三十万石粮食到底有没有问题？”
“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陈秉正慢慢呷着热茶：“世易时移，我今日坐在钱粮道台这个位子上，只能说没有。”
这句话像是没说什么，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陈秉正继续说道，“人一死，线索断绝，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如何向上交代。”
郑越垂下头，看着两侧船桨翻起的涟漪，眉头越拧越紧，“仲南，我若无功而返，便是无能之辈，这也罢了。如今摊上人命官司，势必会被人弹劾，扣一个酷吏的名声。念在咱们的交情上，你一定要帮一帮我。”
“你查到什么没有？”
“仵作众口一词，都说是溺毙身亡。”
陈秉正笑道：“你且放宽心。杨道台偶尔到湖边散步，不小心失足落水，与你有何干系。不要将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扯，小心斗大的黑锅背不动。”
郑越想了想，“此言极是。”
“事情再拖下去，流言蜚语继续外传，只怕到了京城，就是另一番面貌了。当务之急，既然杨道台死因并无可疑，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尸首发还杨家，公开发丧。”
“此事一定有蹊跷，我不甘心。据我多方查探，当日一早是布政司晨会，大小官员齐聚议事，唯独杨道台不曾到来，孙大人还当场发了好大的脾气。据他家的家丁说，杨大人天不亮就乘坐轿子从府中出来，行到湖边，便叫轿夫全都退下。你说奇怪不奇怪。”郑越闷闷地说道。
“郑兄，你我交情甚笃，我不妨劝你两句。一个道台，死也好，活也罢，在内阁六部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圣上派你出京，不是让你查命案，而是让你查钱粮。人可以说谎，可以死，钱粮却一定有去处，这才是奉旨查探的根本。三十万石粮食，不是三十头猪，可以随意来去。”
郑越的眼睛越睁越大，“你是说……”
“昨天牢里多了三个犯人，是济州、严州、常州三个最大的粮商。”陈秉正微笑，“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郑越霍然起身，拱手道：“多谢。我这就去将他们提出来，过堂审讯。仲南，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审？”
他只是摇头，指向自己脸上的纱布，“他们刚刚冲撞了我。按当朝律例，我应当回避。”
临街的花船上，珠帘半卷。几位罗裳女子倚着栏杆，软语温言裹着香风。
林凤君被她们围在中间。绒花和团扇摊在桌子上，被纤纤细指挑来拣去。“这支花儿额外娇俏些。”“那是我选定了的，你挑别的。”
林凤君笑道：“各位姐姐若是瞧中了什么，我记下来，回头从济州进货便是。”
“要不要下定？”
“不用，只要给我样式就好。”
女人们叽叽喳喳笑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林凤君抽了个空子，小声问道：“我听说前几天在河里没了个大官，你们听说过没有？”
“我们做这行的，晚睡晚起，倒没瞧见这热闹。那些倒夜香的看见了，一大早上大呼小叫，撑着船捞起来的，脸胀得乌青，怕人的很，看见也要做噩梦。”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难不成是被水鬼缠身了？”
“可说不准。他们当官的，尽做亏心事，说不定就撞上鬼了。”
“阿弥陀佛。”
绒花和绢伞很快就卖空了，团扇只剩了几把。林凤君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你们谁认识芸香姑娘？”
“芸香？”她们面面相觑，“想起来了，唱曲子的那个？弹的尽是过时的调调，可有一阵子没见着了。”
她心中一惊，“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哪里清楚，也许挣到钱了，也许被人瞧中，出门嫁人了，保不齐的事儿。她就是过来卖艺的，又不卖身，来去自便。”

第142章
夜深了， 河上仍旧是一派繁华景象。这水面灯火彻夜不灭。画舫如梭，首尾相接，缀成一条浮动的街市。朱栏雕檐的船头悬着琉璃灯， 纱灯，角灯， 映得河水悠悠地漾起金红波纹，恍若天上的星河， 不小心倾泻人间。
丝竹声自水波上荡开。歌女们披着轻纱， 唇间悠悠地吐出时兴的调子。林凤君站在河边，睁大了双眼望去，画舫里人影幢幢，哪一个都像是芸香，哪一个又都不是。
“上次在宴席上见到她，大概是两个月前， 我还给了她打赏，够她吃一阵子了。”陈秉正苦思冥想。“她打扮很寒素， 并不起眼。”
她没来由地担心起来，“我一路问了十几条船，都没有找到。绒花团扇在省城有销路，我想着以后可以租个铺子，让她来打理。唱曲子是个辛苦活，挣多少钱全看主家心情， 没人点就得空等一晚上。”
“也许去别的地方了。
“她有孩子，孩子在商铺里做学徒。”她怔怔地说道， “当了娘的女人都不愿意东奔西跑。我爹也说过，是因为有了我，才打算在济州落脚。”
“说不定交好运了， 像别人说的那样，发了财或是嫁了人，不用出来弹琴卖唱。”
她垂下头去，“我是个跑江湖的人，什么事都只是往坏处琢磨。因为这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
“人有高低起伏，否极泰来。”他拍拍她的肩膀，两个人仿佛兄弟似的，“咱们去那边逛一逛，买些小物件。”
她却站在原地不动，眼睛明亮：“陈大人，我还是要找到她。她一个弱女子，不知道遇上了什么豺狼虎豹。我宁肯找到了，她好好地带着孩子享福，说我多管闲事，也不愿意她真的碰上了坏人被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秉正内心震动，像是有人在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不疼，却酸麻得厉害。“省城比济州的人多十倍，从哪里寻起。”
“一条街一条街去找，我有的是工夫。”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走进路边的一家南北药铺。他跟在身后，只看见她比量芸香的身高打扮，“中等身材，约莫快三十岁了，梳高高的发髻，脂粉有点厚，白白的，晚上看着年轻些……”
伙计很不耐烦地说道：“满大街都是这样的姐儿。”
她略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又走向下一个铺子。陈秉正微笑道：“咱们大路朝天，各问一边。”
她不断地躬身去问，转头的时刻就能看见他的背影，恍惚着在飘荡的布幌子下面消失，很快又从另一边冒头，乍隐乍现，忽远忽近。
沿河的街市一向繁华，卖糖果点心、四季百货的铺子鳞次栉比，她足足走了一圈，月亮上得高高的挂在半天空，可是找人的希望还是依然渺茫。
终于到了一个拐角处，离栈桥很近，有个小面摊子，支着一口滚沸的大锅，蒸汽裹着麦香袅袅升腾。摊主是位精瘦老汉，双臂筋肉虬结，将手中的面团忽抻忽抖。
她拖着疲累的腿脚坐下了，望着河岸默默不语。陈秉正笑道：“老板，两碗龙须面。”
面条落入沸水，竹筷轻搅。盛到碗里再浇一勺高汤，绿色的葱花和金黄色的香油一起撒上来，将肠胃填得圆圆满满。
“老丈，你可认识一个弹月琴的姑娘，叫芸香的？”她继续比划，“比我矮一个头……”
摊主一愣神，“这些弹琴的姑娘到了后半夜下了船，照例是在我这里吃一碗面，再回家睡觉。芸香……是不是那个唱《琵琶记》的，我记得，有些底子。老戏都没人听喽。”
林凤君骤然兴奋起来，“她是不是有一阵没来了？”
摊主苦思冥想，“不对，前几天还看见过。我收摊的时候天快亮了，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河边走来走去，两眼发直。”
林凤君心中一震，“什么？”
“我就是胡乱一猜。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又过来问我还有没有面。我说实在不巧，她就走了。”
另外有客人叫了一声“加汤”，老板走开了。林凤君将一摞铜板放在桌上，向着河边走去。
那里只有一个斜坡，上面长满了杂草。她摇头道：“芸香一定是遇见什么难事了。”
陈秉正忽然说道：“刚才郑越在船上给我指过位置，似乎杨道台就是在这里被捞起来的。”
林凤君虽然大胆，也被这句话吓了个激灵，向后跳开一步。“这里风水可真不好啊。”
他俩面面相觑。他弯着腰在草丛中寻找，夜深露重，险些一脚摔倒，幸亏她手疾眼快，拉住了。
“即便是有什么，也早就被踩没了。”林凤君愈发忧心忡忡，她望向宽阔的河面，“她不会寻短见了吧？不，不会。”
陈秉正忽然内心掠过一个念头，但似乎太过巧合，无凭无据。他开口道，“也许多几个人一起找，会更快些。我想请伯父还有金花姑娘过来。”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芷兰？”
“叫金花。”
“我也好想我爹。”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是有主意的人。”
两个人沿着河岸一路走着，夹道的铺子都关张了，可还是高挂着灯笼。“省城的铺子就是阔气，舍得点灯。”
陈秉正走到杨府门外，依旧是大门紧闭。一个打更的从转角处绕出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将他拉到一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走远了，她才说道，“留神，这人功夫不低。”
“哪一路的？”
“不出手，瞧不出来。”她闷闷地答道。
陈秉正望向杨府的朱漆大门。疑云如藤蔓一般，在他心头交缠盘绕，每桩未解之事都生出新的枝节，旧谜未破，新惑又生，层层叠叠地淤积在迷雾里。
他忽然开口道：“凤君，你先回家吧，我要去衙门一趟。”
她并不多问什么，“我送你。”
林凤君很坚持，他只得接受。她一路上都绷得很紧，送他到大门，才松懈下来。
他擦一擦自己脸上的伤痕。走入大牢深处。
一股陈年的血腥气混着霉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口鼻之上，挥之不去。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惨叫声，他的心陡然发紧。
“钦差郑大人是不是在这里？”
“是，来了一个多时辰了。”牢头毕恭毕敬地说道。
“劳烦进去通传一声。”
“郑大人吩咐过，不准别人进去打扰。”
“你只说是我。”
他站在原地等待。墙壁上的火把不安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过了一会儿，果然一个驿卒过来，请他进屋。
陈秉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吃了一惊。钱老板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破烂的囚衣被撕开了，露出血肉模糊的一道道伤口，显然被鞭打过。
郑越就坐在离刑架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甚至没有抬眼看向这边。仿佛眼前不是一场拷问，而是一出无趣的堂会。
陈秉正愕然问道：“你对他用刑了？”
“逼不得已。他死活抵赖着不肯招。”郑越小声道，随即示意手下关门。
陈秉正在他身边坐下，一言不发。钱老板抬起肿胀的眼皮，哀哀叫道，“陈大人，小的错了，不该冲撞了您，小人该死……”
“原来你不是哑了。”郑越问话的声音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耐心和冷清，像是锉刀慢慢刮过骨头。
“大人饶命……”钱老板望向陈秉正。
他心里一凛，小声劝说道：“郑兄，如今罪名未定，不宜轻易用大刑。”
郑越轻轻呷了一口茶，叹了口气，像是惋惜茶叶的不佳，又像是惋惜囚犯的固执。
“陈大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再饶我一回吧。”钱老板发出破碎的嘶气声，锁链哗哗摇动。“还有郑大人，您记得吗？当日您在码头上船，准备上京赴考，我还给您敬过酒……”
郑越一把将茶杯顿在桌上，收敛了神情，“钱老板，我记性好得很。你家粮食铺子里卖的黄豆，一斗里有小半斗都是陈年霉变的，挑也挑不干净，泡发极难，连带做成的豆腐都有一股霉味。我娘没有办法，只能将整台豆腐都倒掉，背地里偷偷抹眼泪。所以我一直记得你，绝不敢忘。”
钱老板怔住了，陈秉正叹了口气，“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站在一旁的下人会意，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从炭火盆里拎起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烤得微微扭曲。
钱老板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烙铁，瞳孔急剧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嗬嗬声。但他依旧咬死了牙关，没有吐出一个字。
下人冷笑道，“还不说吗？何必嘴硬。”
钱老板闭着眼睛，神情已经绝望，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凸，声音很尖利。“我的确不知道。杨道台有借有还，可没让我接触粮仓的事。我胆子小，从来不敢沾。饶命！饶命！”
陈秉正放低了声音道：“这人细皮嫩肉，估计是平日养尊处优惯了。乍一受刑，只怕熬不过去。本来大牢里死个犯人也正常，孙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郑越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抓也抓了，万一问不到口供怎么办？”
“你只说我因为脸上受伤，一时泄愤，将他打了一顿。”陈秉正摸一摸自己的伤处：“这人还得活着，咱们要从长计议。审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三次，总有开口的一天。”
钱老板的头再次无力地垂下，汗水混着血水沿着发梢滴落。陈秉正的声音很冷，“这次不对你用刑，并不是放过你不查。你应当很清楚，这么多年做济州商会首领，钱财出自何处。别忘了你还有四个儿子，五个孙子。你自己不积德，也要为子孙后代着想。”
提到子孙，钱老板的眼皮跳了跳。郑越全看在眼里，“你倒是很会为他们考虑。”
他仍是沉默，索性闭上眼睛。陈秉正心中暗暗纳闷起来，跟郑越对视一眼，“杨道台跟你有姻亲，平日往来甚密。是吧？”
钱老板忽然艰难地开口了，“都知道，我也明白，家产已经保不住了。”他深深地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商人没了靠山，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而已。我……我用钱粮赎罪，尽数捐给朝廷，只求留我全家老小的性命，求二位大人千万开恩。”
陈秉正小声道，“倘能如此，也算是出京巡查的一份功劳。”
郑越深深呼出一口气，摆一摆手，“先拖走吧。”
脚镣的哗哗声传得越来越远。郑越将手按住太阳穴，“他也知道插手粮仓的事，是要抄家灭族的，所以宁死不肯认，倒也忍得住。”
“光靠刑讯没什么用，最好还要有凭据。”
郑越眼睛亮了，“账本？粮仓的账本，一本是明账，我盘查过。照此推算，还应该有一本……”
“暗账。”

第143章
省城的东北角有一片村不像村， 镇不像镇的所在。道路被水浸得稀烂。那不光是雨水，还有污水与垃圾多年沤烂的沉渣，踩上去泛着黑沫， 泛起一股复杂的气味。林凤君一身男装，提起裤腿，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陈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转身看两侧低矮歪斜的窝棚。棚子都是用烂木头和茅草胡乱搭成的， 顶上压着石块， 怕是被风掀了去。“这种地方，难为你也找得到。”
“大老爷没见过吧。”
他叹一口气，“安得广厦千万间。”
“她当初从冷泉县过来，身上没钱，能落脚的地方不多。多从牙人那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向一个院子里张望，一个瘦小的妇人蹲在门边， 就着木盆，用草木灰搓洗衣物。
林凤君走上前去， 笑嘻嘻地塞了一把铜钱给她，她忍不住生出怀疑，“你们是……”
“芸香老家的亲戚，冷泉县来的，来找人。”
妇人很怀疑地盯着陈秉正，他脸上缠了白布， 看着更凶了。寻亲不像，也许是要寻仇。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 “人已经搬走了。”她指着一个临近的窝棚：“就是这间，她带着两个女儿住过。”
“孩子多大？”
“大的大概十岁的样子，小的七八岁， 打扮得很干净。”
“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临走时房租给得很大方，说是在富贵人家找到事干，孩子也不做学徒了。”妇人笑眯眯地说道，“还送了我两件旧衣裳，很会做人呢。”
“去什么人家知道吗？”她小心翼翼地打听。
“不晓得。”妇人摇头。
林凤君走到窝棚里去，屋里四面漏风，用破布堵了几处。破锅冷灶，一张小床，母女三个挤着睡。她鼻子有点发酸。
陈秉正却忽然在门口站住了，眼睛盯着地下：“不对，这里有个男人住过。”
她俯下身去，果然瞧见一双男人样式的布鞋，鞋面已经烂了，胡乱丢在门口。
“说不定她跟我一样，是天生的大脚。”她将自己的脚从裤管里踢出来给他瞧。
“那也太惊人了。”陈秉正用手比划这鞋子的长短宽窄，“比我的鞋子还长。”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不懂里头的缘故。她家孤儿寡母，在道上很容易被欺负。为了怕过路的盗贼将家当偷了去，才出此下策，在门外晾一双男人鞋子，假装家里有男人。”
“哦。”他又学到了新的知识，“还是你懂得多。”
她的表情暗淡下来，苦笑道：“我爹以前出去走镖，我娘也是这样做。”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直紧扣着她的手，“我就说是否极泰来，芸香过上好日子了。你也是。”
“虚惊一场，真好。”她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连带脚上的污泥也都不算什么了。拐了几个弯走出巷子，好不容易拦住一辆马车，陈秉正吩咐车夫：“去码头接人。”
她撩起帘子，外面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比济州更胜十倍。她整个人松下来，歪歪地倚在他肩膀上。“等我开了铺子，在省城将生意做大，说不定她就来店里帮衬了。早晚有再见的一天。”
她的头发从两侧梳上去，挽成一个男式发髻。额头前面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便飞出来，他转头用手使劲去抿它，可是全没有用，依旧倔强地挣扎起来。他只觉得她的头发都像人一样可爱，带着一股昂扬劲头。
下车的时候她嘴唇和脸庞都是红艳艳的。她擦了擦嘴，疾步往码头上奔去。人群中她一眼瞧见父亲手提肩扛着大包小包，芷兰笑眯眯地跟在后头，手中提着一个笼子，七珍和八宝在笼子里左右小跳，热情地叫着：“兄弟姐妹们……”
她敲一敲笼子，跟它们打了个招呼，随即抢过一个大包袱，“爹，给我带了什么？”
“肉烧饼，千层油糕，你喜欢吃的我都带了，还有图画书。”
“来喜和霸天怎么办？”
“宁七会管的，管不好我拿他是问。”
陈秉正却将包袱径自往芷兰手里塞，林凤君急了，跺脚道，“你干什么？”
“金花，这些东西你来拿。”他表情淡漠，芷兰立时会意，笑嘻嘻地接过去，“知道了，姑爷吩咐的是。”
林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还要多久？”
“也许很快。”他避而不答。
林东华一眼瞧见了他脸上的伤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杀气，“谁敢将你伤成这样？”
陈秉正笑道：“伯父，知道了凶手，能给我报仇吗？”
林凤君眨一眨眼睛，父亲只得摇头，“以后吵架动嘴就够了，下不为例。凤君，男人也是要脸面的，招呼在明面上，他很难出去做人。”
“明白了，爹。”她乖顺地回应。
陈秉正咳了一声，态度愈发温婉，语调愈发客气：“住的地方十分粗陋，请伯父海涵。”
林凤君抱着鹦鹉笼子，絮絮地说道：“爹，省城的水可太深了。别人当官，收礼是收金收银，他倒好，收了好几只死老鼠。”
林东华吓了一跳，可是见女儿脸色红润，笑语晏晏，不由得心中一宽，也笑道：“一定是野猫儿在报恩。”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众人下车。此处隔着一条街道，便是杨道台府的后门，两个管家正在门口指挥着杂役，往门上挂丧幡。
林东华瞥了一眼出出入入的杂役，脸上露出笑容，“这丧事的阵仗倒是不小，可观，可赏。”
芷兰道：“世上贪官又少了一个，可喜，可贺。”
林凤君往里头张望，可惜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什么：“看样子得用不少白布，可惜，可惜。”
陈秉正只觉得三个人接得妙到极致，便接一句：“世人哀之而不鉴之，可悲，可叹。”
林凤君虎着脸叫道：“你还悲上了，兔死狐悲是不是？”
陈秉正只好打岔，“伯父，晚餐就在醉仙楼……”
“不必了。”他摆一摆手，“先回住处。”
林凤君十分愉悦地帮腔，“爹给我带了许多吃的。况且在醉仙楼吃饭，是不是又让……金花站着吃？”
芷兰拼命眨眼，手摆来摆去，“小姐，我只站着，不吃。”
一行人刚要进巷子，忽然一辆装帧富丽的马车在陈秉正身边停下了。一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先下了车，随即是一个青年男子，正是郑越。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浅蓝色云绢长衫，风度翩翩。他笑着先对林东华作揖道：“伯父，我们又见面了，您可还记得我。”
“记得，郑大人。”
“听说您前阵子身体有恙，不知道可大好了没有。”
林东华很平静地回礼，“已经好了，多谢贤侄。”他长叹一声，“人老了，筋骨就松。”
郑越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咱们同去醉仙楼。我与仲南交情深厚，我便替您接风洗尘。以后两家是通家之谊，少不得往来。”
林东华伸手锤了一下腰：“多谢盛情美意。我从济州过来，一路坐了许久的船，腰酸背痛。再让我坐一会也难。”
林凤君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她便小声道：“爹，那家的酒菜很好吃，况且郑大人一片诚心诚意……”
她摆出一副热切的面孔，陈秉正咳了一声，“既然伯父想歇着，那就改日。”
林凤君只是不听，眼巴巴地望着他，“郑大人请客，怎么好驳了他的面子。”
郑越笑道：“正是。”
林东华拉下脸来，“凤君，听话。”
她这才住了嘴，脸上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眼睛一眨一眨。郑越看了这景象，倒不勉强，只道改日再约。陈秉正再三致歉，才转身带着一行人往巷子里走去。
郑越看几个人去得远了，这才返身上了车。车内的银叶香料飘散出袅袅香气，冯昭华坐在角落里，捧着暖炉正在出神。
郑越道：“娘子，你不下车见仲南，莫非还是记恨他不让你住驿站的事？”
冯昭华哼了一声，郑越陪笑道：“当日他是地方官，自然有难处。岳父大人也说过，仲南处事稳妥，没有不对。”
她微笑摇头，“这倒罢了。只是我下了车，那女镖师还要向我行礼，叫人尴尬。”
“我看她心无城府，快言快语，倒是个利落人。只是跟仲南……”郑越想了想，“各有姻缘，未必不妥。”
冯昭华扁一扁嘴。
郑越伸手揽住她的腰，笑嘻嘻地说道，“我家乡倒是有句俗话，庄家看着别人的强，娘子看着自己的好。”
冯昭华的脸更黑了三分，“俗不可耐，拿我比她，你有心取笑。”
“娘子，等她和仲南成了亲，便也是有诰命的人。”郑越直摇头，“以后出门交际，难免遇见。”
她心中一股无名火向上走，忽然将帘子一挑，看着林凤君的背影，“一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哪家的诰命……”
她冷不丁住了口，眼神怔怔地落在林凤君身边的女孩子身上，似乎有些眼熟，那身姿颇像一位故人。
郑越瞧见了她的脸色变幻，“娘子，怎么了？”
她恍惚之间，一行人已经进了巷子，再看不到了。她擦了擦眼睛，小声道，“没……没什么。”
林凤君全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故事，她笑着掏出钥匙开门，忽然向后跳了一步，院子里又横着几只死老鼠，死状可怖。七珍和八宝被吓了一跳，喳喳叫起来，伸出翅膀抱成一团。
“这……”她按捺不住，高声叫道，“道上哪位兄弟做的，有完没完了！”
芷兰却弓下腰细细观察，“这老鼠口边流着黑血，像是被下药毒死的。”
林东华笑道：“那便不是报恩猫儿送的了。”
他伸出脚将那死老鼠踢到一边，又瞧见了那串脚印，“这是什么？”
林凤君连忙解释，“前几天有人在院子里留下的，脚印很大，却又很浅，我猜可能是个会轻功的高人。”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他走到脚印跟前，伸手去量，“奇怪。还记得我们在窝棚门口发现的男人鞋子吗？长和宽都一样。”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恍惚起来：“难道真有这么个人？我还以为是障眼法。”
“不对。”林东华道，“轻功有成的人，多是用前半个脚掌点地，步幅极大。这脚印却不同，前面半个脚掌压痕是实在的，后面却很虚，像是在拖着走。”
林凤君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这院子……”
“这院子住不得了，咱们快走。”林东华高声道：“有邪气。”
“今晚住客栈。”陈秉正立时响应，“我原来便觉得寒酸，怎么也要两进院子，日后买些下人。只可惜……我说了没用，伯父一句话就顶用。”
“付了一年的租金呢。”
“赶紧出门，越快越好。”林东华冷着脸道。
林凤君再不犹豫，飞快地进屋将衣服细软尽数收了，拎着鸽子笼冲出门去，险些在巷子口撞上玩石子的小女孩。芷兰跟在她身后叫道：“小姐……”
林东华仔细地将门咔嚓一声锁上，慢悠悠地跟上去。
一行人找了个上等客栈安顿下来。陈秉正等送热水的伙计走了，才插上门，小声问道，“伯父，你也觉得有诈？”
“自然是。”
林凤君将所有猜想在自己脑中过了一圈：“此人若不是高手，是来提醒的，还是专门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芷兰笑道：“装神弄鬼我内行，倒想去会他一会。”
林东华点头：“我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猜想，只等去证实了。”
四更时分，即使是省城的街道也已经是一片静谧。窗外是漆一般的黑，连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偶尔从云缝中漏出微弱的光芒。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蟋蟀也歇了声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夜的深邃。
一行人借着这点星光走在夜色里，重新进了巷子。林东华一个纵身，便翻进了院子里，凤君紧随其后，陈秉正和芷兰只好站在门口，相对苦笑。
林东华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果然如他所料，铜管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凤君接过去确认了，随即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一前一后翻越围墙，轻飘飘地落在隔壁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倒着一架木梯子。
门虚掩着，里面大概是点了一盏油灯，透着昏黄的光，摇摇荡荡，林凤君一脚将门踹开冲进屋子，四周无人，地下赫然惊现一个大洞。

第144章
烛光突突地跳着， 父女两个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上，不停抖动。墙角蛛网密布，银丝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堂屋角落里那有个黑黢黢的地洞， 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可见几级被挖出来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黑暗。洞里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变的气味飘出来，偶尔传来窸窣碎响， 像是老鼠在窜。
这场景在暗夜里诡异无比， 林凤君饶是胆子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浑身一凛，将匕首拔出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
他笑道：“他俩还关在外面。”
“噢。”
林凤君飞奔去开门，忽然咣啷一声， 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陈秉正冲进院子，险些撞在她身上。她定睛看去，他举着一根厨房烧火用的火钳，芷兰手持一根粗大的长木棍，两个人都蓄势待发。
她心里一软， “说好的，你们在外头等着。”
芷兰很严肃：“双拳难敌四手。”
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有人能将我俩打倒，你再上不过是送命罢了。”
芷兰笑了笑，也不辩解， 径自走到屋里。林东华俯身下去，伸手比量着洞口宽度，先看向女儿，“你下去探探究竟。”
林凤君听命，跳进去向下爬了几步，之后便十分艰难，“爹，地道太窄了，我过不去。”
芷兰撸起袖子叫道：“我来。”
“你也不行。”林凤君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有声音，“爹，下面有动静。”
林东华道：“成年女子爬不过去，里头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
众人沉默着，林凤君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高声叫道：“里面如果有人，赶快出来，不然我就燃起火把，将烟灌进去，将你们通通都熏成腊肉！”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一片死寂。
陈秉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被褥却是全新的，蓬松饱满。床边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写过的字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三字经》和《千字文》，装帧精美，旁边赫然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花。
他心念急转，“凤君，我知道是谁了。”
林凤君提了一只铜盆，收着力敲了敲，洞里有回声嗡嗡作响，“小姑娘，我是芸香的朋友，特地来接你们的。”
一炷香以后，洞口里慢慢爬出来两个小女孩，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泥土混着汗珠，在腮边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光着双脚，膝盖处深色的泥印子叠着浅色的灰印子。
客栈的伙计往上房送热水送了好几回，林凤君和芷兰合力才把两个小姑娘用香胰搓干净了，拿毛巾使劲揩抹。蒸腾水汽中，露出两张白净的脸颊。
孩子不声不响，只是往后躲。芷兰笑道：“小姐，你力气太大，搓得疼了。”
“噢。”
梳洗打扮过后，两张面孔像一张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有大有小，林凤君塞了个油糕给妹妹，她不敢接。
芷兰发问道，“你们是姐妹俩？”
“是。”妹妹瑟瑟缩缩地接话。
姐姐眼珠滴溜溜转，一脸怀疑，“你们真是我娘的朋友吗？”
林凤君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冷泉县就认识。我还找到了你们住过的窝棚，你们母女三个抱在一起睡，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姐姐梗着脖子问道。
“你先告诉我。”林凤君捏捏她的脸，两个人倔强对视。
芷兰清理妹妹的指甲，里头全是黑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陈秉正灵机一动：“姐姐是不是叫小婵？”
那姑娘摇头：“我叫大娟。”
“……”
林凤君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红章，呵了一口气，印在纸上：“认识吗？”
大娟摇头：“我不会念。”
“你不是读书吗？”她将《三字经》和《千字文》拿在手中。
“我娘叫我们照着写，她也不会。”
陈秉正笑眯眯地问道，“我家院子里的死老鼠，是你们搞的鬼吧。药死以后从院子里丢过去。”
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还有那一串鞋印。一定是大娟你用梯子从墙头爬过去，拖着男人的鞋子走了一圈。跟扔死老鼠一样，都是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是想把我们吓走，对不对？”
“对。”
“鞋子是谁的？”
“我那死鬼爹的。”大娟咬着牙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能租出去。”
“你们俩本来偷偷在屋子里挖洞，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们搬进来以后，动静就瞒不住了，只能停工。”陈秉正微笑道，“小姑娘怪聪明的。”
大娟将脸扭到一边。
“你们白天就把挖出来的土散掉，然后在巷口以玩石子为掩饰，观察我们有没有搬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你娘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她。”
小娟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眼睛紧紧闭着，挤出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皱成一团，通红发烫。“我跟姐姐也在找她。”
大娟扯着她的袖子，“不准哭。”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陈秉正柔声道：“你们挖的这个洞通向哪里？是杨道台的府邸吗？”
两个女孩忽然收了声，惊异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地道穿过这条街，就是杨道台府上的后门，挖偏一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宅子很大。你娘……是不是被困在杨家了。”
“我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大娟开始擦眼泪，她喃喃道，“以前她跟厨房的人有交情，能偷偷混出来看我们，给我和妹妹送钱送书送吃的。可现在大门总是关着，守门的不让我们进去，也不叫人出来。”
芷兰跟着流下泪来。“慢慢说。”
“我娘在那个大官的家里头做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陈秉正和林凤君对视一眼，“有三个月了。”
“我娘大概挣得还行，就租下了这个房子，让我们悄悄住着别声张，隔上五六天就出来一回。”大娟虽然哭，可是说话依然很清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看上去就慌慌张张的，给了我们一些银子，说要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就让我们到码头找船。”
“找船去哪里？”
“去济州，那里有个女镖师开的镖局。我娘说，世上人心都坏透了，我们姐妹俩得找个依靠，学一门手艺……”
林凤君霍然站了起来，嘴唇也颤抖了。陈秉正摆一摆手，示意她冷静。“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没有找船去济州？”
“我娘肯定出事了。”大娟终于哭出声来，“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一家人得齐齐整整，走了就再也找不见她了。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奴婢，犯了错就会被人卖掉，天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我俩拼着命也要救她出来，再难都不怕。”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陈秉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娘瞒着别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凤君，咱们另外找个宅子，离这里远一些。”
“嗯。”
大娟却扑过来抱住林凤君的腿，“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们就快挖通了……”
“就算挖到杨家，地洞这样窄，你娘也爬不过来。一家三口都会被抓起来，说不定捆在网子里插草标卖掉。”林凤君揽着她的肩膀。
“就算被卖了，我也想跟我娘卖到一个地方。”
林凤君忽然板起脸，“混帐孩子，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娘说的话，你竟敢不听。”
大娟闭了嘴。
姐妹俩一直到深夜都在抽噎。芷兰轻声地唱着歌，将她们哄睡了，自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君悄悄下了楼。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发出柔和的光，可是在广阔无际的黑暗里，终究什么都不算。
风吹着杨府门口的白幡。里头到底有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出来，可想到那两张从泥里滚出来的面孔，她就忽然充满了勇气。
她走到墙根下，握紧拳头，向着高墙上张望。忽然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
她回过头来，他站在不远处，挺拔地站着，斗篷微微飘动。
“什么人？”巡逻的护院叫起来。
她往陈秉正那里走了几步，他将斗篷解下来给她系上，这动作十分正经，可是姿态颇为亲密，看得那护院有点呆滞，半晌才道，“痴男怨女，呸呸呸。”
他俩互相依偎着走得远了些，他才说道，“你想夜探杨府？”
林凤君缓缓摇头，“里头定有古怪。可是情况不明，我不敢贸然进去。爹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就是要思前想后，就算失败了也有退路。”
他惊愕地望着她，“你变了，凤君。”
“我是镖局东家，不能莽撞。”她拍一拍脑袋，“我有主意了，就说他以前是济州的父母官，我们镖局进去拜祭，伸手不打笑脸人，不不……上门吊孝的人。”
陈秉正忽然欣慰地笑了，“凤君，想不想挣钱？”
“挣钱哪有救朋友重要啊。”她嘟囔道。“分不清大小。”
“堂堂正正进府，顺便挣钱。”陈秉正望着头顶的星星，微笑道，“我已经接到了杨家的邀约，让我给杨道台写一篇墓志铭，润笔三百两。”
“价钱……好像涨了好几倍。”
“我更有用了。”他挺起胸膛，“主家还管吃管住。”

第145章
陈秉正白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公务， 便有杨府的人派马车来接。
杨府专门为他安排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东南角竹丛潇潇，中间一条碎石小径， 通向一个小小的莲池。池中残荷犹存，三五枯茎支在水面， 别有风致。
杨府管家到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 屋内灯火通明， 正中央摆着一张梨木方案，案上铺着宣纸，纸旁一方端砚。一个书童站在桌前研墨，手腕力道很足。
陈秉正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笔尖蘸墨， 墨珠饱满欲滴。他悬腕于宣纸上空，凝神片刻， 终又放下。
管家连忙躬身道：“陈大人，是不是我们准备的文房四宝不妥当？”
“这墨……”他皱了下眉头。
管家看着这墨条，是是徽州老店所制，油烟细腻，胶法得当，瞧不出什么粗陋之处。可是陈秉正发话了， 他只得应承：“府中还有休宁的上等油烟墨。”
陈秉正摇头道：“我从前和你家老爷也曾有过书信往来，记得他所用的墨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道。”
管家神色一变， 躬身道，“那是加了犀角、羚角、珍珠粉的药墨，平日用量不多， 在老爷的书房中还有一支墨锭，小可这就派人取来。”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这也罢了。小林，你跟着去拿一趟。”
林凤君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管家看白纸上还没有一个字，心中焦急，只得说道：“杨府一家上下素知大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只等大人一笔而就，好交办工匠刻石。恳请早日赐予墨宝，早竟其功，铭感五内。”
陈秉正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我心中痛切至极，心浮气躁，胸中虽有千言万语，落笔实无一字。”他长叹一声，“我想去拜祭杨大人。他在天有灵，必能助我。”
管家心中烦躁起来，暗骂他挟细拿粗、嫌好道恶，但这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我这就带大人前去。”
陈秉正站起身来，展开双臂：“金花，给我拿衣裳换了。”
停灵的位置设在花园后身的花厅，隔壁便是书房。花厅里建了斋坛，灵前香花灯烛齐备，摆着棺材。杨府还没有正式发丧，所以灵前没有孝子贤孙守着，只有两个下人，半跪半坐，倚在墙角打瞌睡。
管家上前一脚一个将人踹起来，叱骂道：“懒骨头缠身的东西，朽木不可雕，平时就不该信你们……”
陈秉正摆摆手道：“算了。”
他拈起三炷香，在牌位前面烧了，行礼道：“杨大人，陈某实在遗憾，不曾与前辈共事。您德隆望尊，典范长昭，陈某敬佩之至。英灵在上，风范长存，引领晚辈前行。”
陈秉正一边说着，声音都颤抖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擦眼角。管家见他眼中已泪光闪烁，心中一动，暗道自家主子平日往来的狗肉朋友虽多，却没有一个能如此真情实感，可见交情不在长短。管家不由得心中一酸，叹了口气，也怔怔地落下泪来。两个下人不知所措，只好陪着哭，一时斋坛前哭声大作，真心假意掺杂着，煞是热闹。
陈秉正道：“杨大人，我拟了墓志，不知道你合不合意，请指点一二。”
他自己念道：“祖德绵长，诗礼传家。公少而敏学，弱冠通经……”
芷兰跟在后面，便在牌位前跪下去，将一对桃木的筊杯脱手掷在地上。众人看去，只见两个筊杯都是阴面，陈秉正便道：“晚辈才疏学浅，一定有什么用词不对。不如改成祖积厚德，父传清名，公少承庭训，夙怀仁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芷兰又投掷了一回，仍是不妥。反复修改了几遍，众人都听得焦躁。夜深人静，更是困意十足。陈秉正客气地笑道：“看来尚有许多地方要改。不如管家先行回去……”
那管家如蒙大赦，又客套了几句，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大人烧水泡茶。”
两个人往角落里缩了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全没看到一个潇洒飘逸的身影在身后闪过，耳中只听陈秉正絮絮说道：“初任州县，明刑弼教……”就进入了梦乡。
林凤君将手从他们的昏睡穴上抬起来，回身上了门闩：“两个时辰之内绝不会醒。”
她看见陈秉正眼圈通红，眼泪还在情不自禁地向下滴落，嗔道：“教你用些盐水，适可而止，难道真的兔死狐悲？”
陈秉正有些尴尬地将泪擦干了，“没控制好用量。芸香找得怎么样？”
“我闲聊着打探，府里大小下人也有一百多号，我怕露了痕迹，只能旁敲侧击，没什么结果。”
陈秉正眼睛转了转，“芸香进府，不一定是做下人，也许是……做侍妾。”
林凤君摇摇头，“那个下人跟我说，他家老爷只有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那这杨道台不算好色。”
陈秉正脑中忽然闪过杨道台在酒席酬唱间跟他讨要药方的丑态，他想跟凤君解释侍妾不一定有名分，想了想又算了。“验尸要紧。过了明天，便要正式发丧，届时人来人往，再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俩将周围的蜡烛挑了挑，让光线更强。他从袖子里掏出黄鸭子手帕，想了想又放回去，取出另外一条，将口鼻堵住，林凤君照此操作完毕，随即一人一边，将棺盖移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立时浮了上来。
芷兰快步上前，将她的工具包打开，仔细地观察着里头的尸体。
她屏着呼吸，手指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缓缓移动。尸身已经被人整理过，表面的水渍全被擦干净了。
“体无冰冷，尸斑浅淡，指压可褪，系溺水所致。”她低声自语。
“眼中表层有出血点，细小如粟……”她用两根细竹签小心地撑开死者的眼皮，凑近了看，几乎要贴上去，又用手按压他的胸腔。林凤君看得心惊胆战，只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贪官作恶多端，我们不算冒犯。”
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来，“用力压胸，仍有少量溢出水沫，带淡血丝。都是溺水身亡的典型征象，再寻常不过。”
接下来是细查周身。芷兰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她用指尖细细捋过死者的每一寸皮肤，翻开头发，查验指甲缝，甚至掰开紧握的拳头，查看掌心肌肤。
陈秉正忍着气味问道：“有什么异样？”
芷兰犹豫着说道：“很干净，没什么痕迹，但疑点就是太干净了。除了溺毙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时胡乱抓挠留下的伤痕，指甲缝里除了河里特有的一点淤泥和水草碎屑，不见任何与人搏斗会留下的皮屑血丝。手臂、脖颈、胸前背后，也寻不到半点被按压、拖拽、束缚的印记。”
“意外落水？”
“一个清醒的人，骤然入水，求生是本能。纵是水性极佳者，在猝不及防下呛水，肢体也会有一瞬间的失控和挣动。水底乱石嶙峋，岸边苇根如刀，岂会不留半分痕迹？”
陈秉正目光如炬，“除非……他自己没想挣扎。”
“死者脸色青白，但神情安详，没有中毒后的蜷缩或者僵直，简直……”芷兰心中出现一幅诡异的景象，这人，就像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走入水中，心甘情愿地沉下去一般。
陈秉正问道：“是自尽吗？”
“不好说。”她摇摇头。“衙门的仵作只说溺水，也不算错。”
陈秉正一言不发，和林凤君两个人合力将棺盖盖上。林凤君皱着眉头道：“他有权有势，有这么大的宅子，好多人伺候他一个，要是我的话，开心还来不及，有什么自尽的理由呢？莫非是被鬼上身？”
“世上哪有鬼神。”芷兰笑眯眯地说道。
林凤君疾步过去将门打开，“这味道太大了，得赶紧吹风散味，要不然……”
一阵穿堂风冷不丁呼啸而过，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灭了十几根。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林凤君本能地眯起眼睛，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从树丛间飞快掠过。
她心中一惊，那黑影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外面有贼人！”
她双足一蹬，刚要冲出去，陈秉正却叫道，“慢着。”
她及时地停住了。他从脖子里将那只哨子取下，郑重地放在她手上：“千万小心。”
“知道了。”她握紧拳头，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第146章
林凤君的轻功原本是弱项， 可是自从妙清观一战后，她知耻而后勇，已经精进了不少。
她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墙， 伏在檐角，看着那个黑影如鬼魅般穿过花园。她心中猛然一震， 这熟悉的身法……是何怀远无疑。
黑影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 飘飘地落在地上， 隐身在树丛之内，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忽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个有身手的人，语气凶狠，“谁躲在这？”
她转身一看，是个杨府的护院， 身材高大威猛，年纪很轻。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 缓缓站起身来，表情扭曲，“大哥，我是新来的。肚子闹得厉害，快要憋不住了……”
那人仔细地观察着她，一言不发， 她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茅厕在哪里？真不行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来指了一个方向。她狂奔出几步， 忽然脚尖轻点，杀了个回马枪，直直地抬掌冲着那人脖子背后拍落。
那人全不提防， 哼了一声便软倒在地。林凤君抽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线上的朋友，是哪一家的？”
他抖抖索索地说道，“河……清海晏。”
全不出她预料，她用力拍一下他的昏睡穴，将他拖到树丛后面，“谁家的护院不清楚借茅厕偷懒耍滑，可见就是冒充的。”
随即她重新跳上围墙，从袖子中拿出一支小小的烟花棒点燃，在空中画了个圆圈。
“嗤”的一声轻响，火花像一小团炸开的金色蒲公英。几颗火星溅落，随即稳定下来，变成一团持续燃烧、噼啪作响的炽白光球。
林东华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凤君，咱们有麻烦了？”
他嘴边还带着笑，“我在外围观察，清河帮出动了一批人，定有所图。”
林凤君带着他到了树丛后面，将那个冒充护院的衣服扒了给他换上：“我爹风姿潇洒，就算扮成护院也是……”
“身姿挺拔，器宇不凡，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鹦鹉之气？七珍和八宝吗，它俩可没你帅。”
“霸天之气。”林东华苦笑，“是我说错了。”
“噢。这还差不多。”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在花园中巡逻，不一会儿，便悄悄放倒了三个人。
忽然，她又瞧见了何怀远的身影，从几丛竹子旁边绕出来，又转到一座小楼旁边。撬开窗户，径自溜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跟了上去，不一会就到了屋檐下。楼内寂静无声，但亮起了微光，估计是他点燃了火折子。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翻书的声音。林东华将耳朵贴在墙上听着，一言不发。
林凤君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冒汗，太阳穴也跟着心跳的节奏突突直跳。一个何怀远不是她的对手，但清河帮内不少高手，何怀远也许不是单独行动。若是贸然出击，不免中了埋伏。
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进去，父亲在外头守着。
林东华忽然犹豫起来，林凤君将脖子里的哨子拉出来，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这才点头，无声地说道：“三思而后行。”
她取出围巾将脸蒙上，静悄悄地开了窗。一阵穿堂风过，风声将投掷袖箭的声音完全掩盖。何怀远本能地向后一躲，手中的蜡烛就落在地上，骤然熄灭。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与尘埃的独特气味。他压着声音叫道，“谁？”
林凤君率先动了。脚尖一点，人已如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冲向书架间的阴影。她攻势刁钻，不取咽喉，匕首直指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肋骨下方。何怀远虽失了先机，却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将宽厚的刀鞘一格一挡。
铛的一声，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炸开，溅起几点火星。他借力旋身，动作大开大合，带起的劲风将书案上散落的纸页吹了一地。
他开口道：“凤君，是你。”
她停下了，两个人背对背，中间贴着一溜高大的书架，呼吸都在调整。他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向何帮主打一声招呼。”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来抓我的吗？”
黑暗中她瞧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从语气中，她能听出焦躁。何怀远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急。
她心念急转，这事一定和陈秉正说的粮食有关。可是自己也是改头换面混在杨府，如非必要，不能将事情闹大。既然如此，不如诈他一诈，就算拖些时间也好。“咱们都是聪明人，打下去两败俱伤，对我也没好处。”
“嗯。”
“我知道你是来寻宝的。”
何怀远呼吸一滞，随即说道：“哦？”
“何帮主风采依然，一股霸天之气，我也就放心了。”林凤君信口胡诌起来，“可惜可惜，总是晚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东西在我手上。”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怀远哼了一声，“我不想节外生枝。江湖规矩，不要趟到别人家的水里，小心淹死。识相的快些走。”
“你就不为清河帮上上下下一千多人的性命着想吗？”她猜这东西极为重要，重要到何怀远也要连夜出动，“何帮主还有一家老小。”
“滚。”
“我现在是济安镖局的东家了。”她眨眨眼睛，“同行三分亲，我和你平起平坐，你一点礼貌都没有。”
何怀远的呼吸急促起来，“林东家。改日道上相逢，我赠你三杯薄酒。”
她严肃起来，“哪里够。何帮主，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想不想换回那东西？”她语带讥讽，“我等你出价，有诚意的那种。”
何怀远的心直跳起来，“当真？你有何证据？”
“手抄的。很厚。”她想了想，“官商勾结，好大的一笔生意，字字带血，每一页都是人命。”
“还有呢？”
“杨道台去世以前，叫了一趟物镖，让我将这趟镖送到京城一个很重要的人手上。”她神秘莫测地说道，“镖银一千两。我心里就起了嘀咕，中途悄悄打开来看……”
何怀远冷笑道：“原来在你心中，镖行的规矩一钱不值。”
“实在是他出的镖银太多了，我没忍住。我看了几眼，实在是触目惊心。再后来……我听说镖主已经死了，那这就是废镖。”她笑了笑，“价高者得。”
何怀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知道林凤君的话模棱两可，但靠自己带着几个人在这杨府中寻觅，委实是大海捞针，“你这番话，是不是陈秉正教你的？”
“是又怎么样？”
“要什么价钱？”
“你们官商合伙做生意赚了大钱，我也要有份。”她脑子转得极快，“见面分一半。”
何怀远笑了一声，“林东家，你的胃口着实不小。”
“我……穷怕了。”她叹了口气，“世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我一个女子，头上没有金银珠翠，连丫鬟也瞧不起我。我知道这钱不干净，但拿在手里白花花的银子，谁又能说得清哪一块干净，哪一块脏呢？”
何怀远心中一动，“这也是陈秉正的意思？”
“实在不瞒你说，他后悔了，现在晓得轻重，也懂上下打点，比原来圆通多了。”林凤君恳切地说道，“杨道台从中捞了不少，你看这府邸，这园子，都是从这生意上来的，叫人瞧着好不羡慕。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句诗一出，何怀远又多信了几分：“那是自然。”
“所以这分成……”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实不相瞒，京城里、宫里的份子年年还要涨，我们只是做苦力的，能混个温饱便罢。”何怀远闷声闷气地说道，“不过既然陈大人有心入伙……”
“可以可以。”她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他这个人，心里弯弯绕太多，嘴上又硬，你们以前结了梁子，他不好开口。”
他点点头，将语气放软了些，“林东家，劳烦带路。”
她语气中便有几分欢喜，“如此便好。以后我也能像这里的女眷们一样穿金戴银……”
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他往窗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外面有压抑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如此熟悉，“是谁？”
林凤君笑道：“是我爹，他总是不放心。”
何怀远刹那间心念急转，他嗯了一声，“上次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伯父。以后大人有大量……”
他说完这句，忽然转身冲了两步，朝另一侧的窗户奋力撞了过去。咔的一声，窗户裂了，但并没有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以铁丝捆住了。
他冷笑一声，“真是好手段。”手中挥刀出鞘，立即砍向林凤君的面门。
林凤君向后闪躲了一步，也抽出短刀回击，兵刃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林东华也从窗户跳了进来，父女二人合力，将何怀远逼得步步后退。
没过几招，何怀远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轰隆一声，木架倒塌，脚下的石板瞬时塌陷，竟露出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林凤君糅身而上，挥刀向他冲去，何怀远奋力一挡，两人同时后退，恰好跌入那扇突然洞开的暗门之中。
林东华一愣，就要跟着跳下去，门却在他眼前合上了。

第147章
洞口的坍塌在一瞬间发生， 林凤君只觉脚下一空，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仿佛砸在一个斜坡上， 又斜着翻滚下去。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 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自己运气确实不大好。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 身下大概是松软的积土， 倒没摔实。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关节处传来钻心的酸麻。她勉强睁开眼睛，头顶的一线光已经消失，四周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尘土味呛得她连连咳嗽。她挣扎着活动腿脚，不远处也传来压抑的痛哼和闷闷的呛咳，何怀远也掉下来了。
她竟然有点莫名的愉悦， 虽然自己运气不好，可何怀远也受了伤， 听着比自己更重，她也就安心了。
何怀远喘着粗气试图起身。几乎是本能，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视觉已然无用，耳朵便成了唯一的依仗。她听到对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对方也在调整姿态。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黑暗深处潜在的威胁。谁先动， 谁就可能先暴露破绽。
下一刻，两人便撞在了一处。没有呼喝，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急促的呼吸和衣袂带起的风声。何怀远用了一套凌厉的短打擒拿手， 专攻她的关节要害。大概是瞎了一只眼睛的缘故，他在黑暗中对林凤君的方位判断极准，她只得仓惶闪避。他一个迅猛的踢腿扫来，林凤君避无可避，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后的墙壁。
她疼得吸了口气，身后并非预想中的土石，而是……一种冰冷、光滑的触感，像是石头，却带着人工雕琢的规整线条。
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何怀远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打斗暂歇，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的头开始闷闷地疼起来。
这里全是浊气，虽然没有毒，可还是会头晕头痛。她掏出脖子上的哨子，奋力吹了两声，才开口道：“再打下去，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何怀远一声不吭，使劲调匀了呼吸，冷冷地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何帮主你家大业大，伸出一根手指比我腰都粗，在这里死了，怪不体面的。”
“嘘。”
在一片静默中，他们同时听到了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暗室里还有一个人。
哒地一声，她将火折子摸出来点着了。光线虽弱，但已足够视物。他俩对视了一眼，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前，杀意竟然被冲淡了许多。林凤君深吸一口气，戒备着往四周查看。
这是一个暗室，方方正正，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靠墙摆着一个巨大的架子，摆着些瓶瓶罐罐，有大有小，她并不认得，所以眼神一掠而过。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折子弯腰向前摸索，软乎乎的，温热的……是个活人。
那人轻轻动了一下，翻过身来。借着微光，她看到一张苍白憔悴、血迹斑斑的脸，一双眼睛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缝着，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一丝惊惧。那是芸香。
林凤君吃了一惊，又看到她唇边有血，大概是跌落下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她思量片刻，弯腰就要将芸香抱起，可是陡然转了念头，何怀远就在身后，绝不能让他发现她们认识。
她吹熄了火折子，暗室里又是一团漆黑。何怀远叫道：“怎么了？”
“火再烧下去，人就要憋死。”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袭来，脚下快要站不住。何怀远抢上一步，对着芸香问道：“你到底是谁……”
芸香哼了一声，跟着便是一声笑。那笑声很尖利，语气中带点讥讽，在黑暗里十分突兀，林凤君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怀远退了一步，“不要装神弄鬼，小心我杀了你。”
一片寂静中，芸香幽幽唱道：“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林凤君浑身一凛，这是首坊间传唱的童谣，母亲虽然是哑巴，唱不出歌词，也会哼着这个调调哄她入睡。
何怀远伸手下去，扼住芸香咽喉：“你信不信我……”
芸香嗬嗬笑了两声，语音轻柔，“小娟，过来，头发又乱了。唉。怎么跟你说也不听。”
林凤君心中一股凉意骤然升起，四肢百骸全都是一片冰凉。何怀远道：“这女人是个疯子。”
她隐约记得听父亲说过，浊气闻得久了，人会胡言乱语，偏生自己也意识昏沉起来。她使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听何怀远喃喃道：“疯子……”
她瞬间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惊骇万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将他推开，自己挡在芸香面前，“你要杀人？”
“这屋子窄小无比，多一个人喘气，你我便死得快一分。”他闷闷地咳了一声，“不要妇人之仁。”
“镖师不杀人……”她摇头道。“她都疯了。”
“镖师……”何怀远长叹一声，“蠢材。”
他上前一步去推她，可是也像是没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林凤君趁他不备，忍着头晕原地跳起，一掌拍在他背后，将他拍得晕了过去。
“万不得已，非得选一个人去死的话，你就该自尽。”她嘟囔道。“长点良心吧。”
芸香嘻嘻笑着，手指划过她的脸，是个抚摸的姿势，“大娟，给娘瞧一瞧，你脸上是不是起了藓，用粉涂一涂。”
林凤君鼻尖猛地一酸，瞬间眼泪开了闸门。那股酸楚并不剧烈，却无比顽固，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缓缓楔进脑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根无形的钉子，带来一阵沉闷而真切的痛。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黑暗里，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在轻轻抚摸她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恨不得这一刻永不停止，母亲的手……
不，母亲的手指更细长，带着点凉凉的气息。她挣扎着找回神志，空气太污浊，将她也带得晕了。她又用力去吹胸前的哨子，声音尖利响亮。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在想办法，她只想让他们安心。
小楼中，陈秉正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石板上，全神贯注地搜寻，终于听见了里面微弱的哨声，长长的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耳膜。
“凤君，我们马上救你上来！”林东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徒手就想把石板完全掀开。可那石板太沉了，边缘陷在硬土里，纹丝不动。陈秉正伸手帮忙，两个男人的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抠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渗出血丝。
“撬棍可以吗？”陈秉正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林东华咬着牙，额头上已经起了青筋，“这石板是整块的，除非……”
芷兰叫道：“我去喊人。”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还不能够。芷兰，你去杨府的另一边角落点一把火，把府里搞得越乱越好。”
“是。”她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林东华仍然在拼命地掰着，可是石板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仿佛永远无法撼动。
“咚咚。”陈秉正敲击着石板回应林凤君，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林东华手上，“伯父，先留一些力气。”
林东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了血沫子，那是他无意识中咬破的。“我去守备军中弄些炸药……”
“伯父，那是最后的办法。”陈秉正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博古架，脸色发青，“凡是地洞，一定有别的透风口，不然人在里面就会窒息而亡。暗室里也许还有别的入口。”
“在哪里？”林东华焦躁地绕着圈子。
“容我再想一想。”
林凤君已经倒下了。头真的很痛，脑中有些景象在疯狂旋转着，像是一家人出去观灯瞧见的走马灯，父亲，母亲，还有陈秉正，几张脸转着圈儿，冲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山洞中反杀何怀远的一幕，山洞背后有缝隙，可以容身。她伸出手去摸周围，却只摸到冰冷的墙壁，像是砖砌成的，一块一块。
可是她并不气馁，砖头砌成的墙就有缝。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摸到一个巨大的瓷瓶，将它掷向砖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碎成许多块。
她拿了一块尖利的碎片，沿着缝隙拼命向外掏挖。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砖松动起来。
还不够快，要在自己也发疯之前寻到一条出路。她重新将火折子点起来，对着芸香喊道，“咱们一起挖。”
芸香呆呆地望着她，似乎不明所以。
“拆了这墙，大娟小娟在外头。”她敲一敲这砖墙，声音很脆。
芸香像是听懂了，双手死死扣住那冰冷的砖，向外使劲。牙关紧咬，仿佛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林凤君用瓷片在周边掏出泥土。终于，一块砖缓慢地颤抖着向外移动。
它终于落在地上。第一块很困难，第二、第三块就容易了。林凤君伸手去摸，砖后面是湿漉漉的泥，说不定有井。她也来不及细想万一进了水怎么办，只能拼命向前。
一点小小的火苗，随着两个女人的动作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林凤君蜷着身子，像在与墙壁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只用胳膊肘胡乱抹一下。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黑暗中时间拖得很长，也不知挖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忽然林凤君感觉有些异样。不是先前那种沉实的阻力，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壳。她心头一跳，动作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碎片在那里又轻轻捅了一下。
“哗啦……”一片不算厚的土壁，应声塌落下去，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流，猛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阵晃动。这口气在清冽中带着一丝大地的甘甜。它涌入肺腑，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春雨，五脏六腑如花朵般迎风绽放。
林凤君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被彻底置换，只觉得天地间的精华都在这一呼一吸间。她立即将胡言乱语的芸香拉到洞口，“快吸气，大口吸。”
芸香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吸着，喃喃不停。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林凤君的脑海，她明白对面是什么了……大娟和小娟日以继夜挖出来的那个洞，冥冥之间救了她们的母亲。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芸香推到一边。芸香身形瘦弱，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林凤君吓了一跳，猛然醒过神来，“何怀远，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再不回答，只把脸凑在那个洞上，饿狼扑食一般沉重地呼吸着。林凤君心中怒火翻涌，狠命地踢了他一脚。“让开！”
可是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拳脚绵软，气息紊乱，何怀远晃了一下，再没有移动。
她愤怒至极，冲上去扼住他的脖颈，他凭着最后的本能甩脱了。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身形踉跄，如风中残烛，纠缠在一处。
忽然又是“当”地一声，何怀远软软地倒下去。林凤君抬起头来，陈秉正笔直地站着，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砖头。
“抱歉凤君，我来晚了。”

第148章
砖头落了地， 有微弱的光从陈秉正的身后照进来。林凤君愣愣地瞧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秉正没回答，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紧了， 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决绝，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肩膀骤然松下去， 疲惫来得猝不及防，仿佛身体里某个支撑点突然塌陷， 几乎抬不起胳膊。
他指给她看， 一侧石壁上有扇隐蔽的石门，滑开了一尺来宽，外头依稀是一架木梯子。”
“我沿着外墙走了一趟，一面墙拢共三十五步，可是门口到内墙一共二十九步，刨去墙体的厚度， 中间一定有夹层。”
“你把墙拆了？”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你这样大的本事， 侥幸从房梁上找到了端倪。书架上有机括。”
她咳了一声，擦一擦嘴角的血迹，哈哈地笑起来，“我就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你信我，就算没有机括，我们将这座小楼炸掉也会救你出来。”他神情严肃， 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伯父来了。”
林凤君这才发现父亲也出现了， 一脸焦急地望着她。
“凤君，你怎么了，咱们即刻去看大夫。”林东华很紧张。
“爹， 我没事。”她语气有点骄傲，扬起下巴，“姓何的才不是我的对手，每次碰到我都会倒霉。”
“我就知道。”林东华语气笃定。
他们一起望向何怀远。林东华手里提着一盏灯，在昏黄地灯光映照下，何怀远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眼睛半睁半闭。林凤君心里忽然一凛，“他已经死了？”
林东华摇头道，“没有。还有一丝活气。”
风从这座暗室中穿堂而过，凉意顺着孔洞钻进来，冷冷地贴在皮肤上。芸香看着地上的何怀远，像是忽然清醒了，眼神惊骇至极，慌张地向后退去。
林凤君握住她的胳膊，“千万别怕，是我。”
她惶恐地看着林凤君的脸，抖抖索索地说道，“林镖师，你怎么在这里？”
“来救你的。”
忽然头顶上依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面面相觑，林凤君道，“爹，事不宜迟，你先将她救上去。”
“好。”
林东华不再多问，将芸香打横抱起，纵身从木梯上行。他身形极快，瞬间便消失了。
隐约能听见上面的喊声，“谁？”“抓住他！”脚步声更乱了，像是一大群人往外面急奔，渐渐没了动静。
“他怎么办？”她指一指地上的何怀远。
“凤君，他是你的猎物，自然由你处置。”陈秉正轻描淡写。“你想怎样就怎样。”
陈秉正索性走到一边，盯着那木架子上的瓷器出了一会神，又踢一踢掉在地上的那块砖头。
她俯下身去，将手放在何怀远咽喉上。那里轻微地一起一伏，彰显着他是个活人，她根本用不着使力，只要扼住那里一瞬，他就死了。
他头发全散了，凌乱地扑在脸上，眼神呆呆的。她记得他少年时总是爱笑，眼尾有几道纹路，如今皱纹多了，全散布开来，倒有些愁苦相了。她手上一抖，“我下不了手，能送官吗？”
他回身露出一抹“我早就知道”的笑容，“我就是官，你要将他送给我？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给我做小厮只嫌没学问。”
“……”她目瞪口呆。
“一百多斤的人，拖起来挺重的，又没什么用，还是算了。”他牵起她的手，“那咱们走吧。要成亲了，手上有条人命，也太晦气。”
她只爬了几个台阶，便气喘吁吁。陈秉正笑道：“我背你？我以前见过大哥背大嫂，一直很羡慕。”
“大可不必。”
屋梁后方有个洞口，是营建的时候就设计好了的。他扶着她的腰，将她向上托了一把，两个人在地上站定。
那个博古架还是倒在地上，四分五裂。陈秉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着字纸将博古架点着了，随即拆了一根即将爆燃的木柴向夹墙里一丢，啪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她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淡淡地说道，“全看这位何帮主的造化了。运气好的话，就能被人发现送官，运气不好，就化为一具焦尸，和那暗室一样永埋地底。”
火焰向上窜起，沿着书架迅速攀升。林凤君怀疑地盯着他看，“你要放火烧死他？”
“此言差矣。我心地好，帮他一把，让他留一条命。”他转头扣住她的手向外奔去，“咱俩在这里呆的时间够长了。”
杨府里已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走水了！库房走水了！厨房也走水了！”尖锐的嘶喊声刺破了天。
井然有序的府邸，像被捣了巢穴的蚁窝，彻底乱了。浓烟借着风势，张牙舞爪地扑过抄手游廊，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涕泪横流。
人影杂乱无章地奔突。婆子丫鬟们像没头苍蝇般惊叫着抱成一团，又被人流冲散。有端着铜盆、提着木桶的仆人，踉踉跄跄奔向火场。叫喊声、哭泣声、泼水声、燃烧的爆裂声，交织成一大片。
到了池塘边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终于走不动，在山石上大喇喇地坐下了。
“你不嫌冷吗？”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她只装作没看见，“我从何怀远的话里猜想，他是来找一本账簿。姓杨的死了，那本帐不见了。”
“哦。”陈秉正在她身边坐下，语气一点都不意外。
“他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牵涉了很多人。”她仔细想着何怀远的话，“宫里，京城里……”
他语气一震，“宫里？”
“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出什么有分量的猜想，只是喃喃道，“我好饿啊。”
他憋不住笑了，自己先用帕子擦了手，从怀里拿出一块用黄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幸亏我早有准备。”
她看着满手的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去池塘边洗一洗。”
他小声道：“张嘴。”自己就将点心掰开一块，送进她嘴里。那是一块桂花糕，香甜软糯，她懵懵地在嘴里嚼着，只觉得有点不习惯，跟着又是一块送过来，“怎么跟喂鸟儿似的。”
“喂鸟儿我是熟手了。七珍八宝比你聪明，嘴张得大大的，不用人教。”
她想推他一把，又实在没了力气，只好闷声不响。点心很香甜，可是她看着那张揉皱了的黄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哪里来的？”
“实在来不及回别院，我就从杨道台灵前随手抓了两块……”
“……”她双手合十，“事出仓促，千万莫怪。杨大人。你贪的钱也够你花十辈子有余了，不要跟我计较两块点心。”
忽然有个下人提着灯笼过来，刚好跟他俩打了个照面，“陈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郑大人听说你在这，又找不见人，急得了不得。”
他赶忙起身，郑越急匆匆地走近了，揽着他的肩膀，“我只怕你不小心，走进了火场，急得险些头疼病都犯了。杨家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我叫了城防营的兵过来，才勉强控制住。”
郑越看向林凤君，她就笑嘻嘻地冲他点头，“郑大人安好。”
“安安安。”郑越擦了擦汗，“仲南，我忙得腿不沾地，你倒在这里跟林镖师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我听见外面敲锣声震天响，出来一瞧，险些被人群踩倒了，只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呆一呆。好不容易才有些文思……”
“你的文思先放一放，墓志铭稍后再说。”郑越直摇头，“杨道台府上刚准备发丧，这场火非比寻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纵火？将杨府搞乱？”陈秉正沉吟道。
“正是。据杨府的下人说，有江湖大盗打扮成杨家护院的样子，翻墙而出。”郑越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火已经都被扑灭了。我查看了起火的痕迹，库房、厨房、藏书楼三处是单独的火点，相互没有关联。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从中渔利。我叫人额外留意这几处，细细搜查，说不定有什么夹层、地窖。”
“妙极了。”陈秉正笑道，“贼人来抢夺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你赞成，我心里就更加笃定了。”郑越拍一拍手，“若不是这一番乱局，我可没那么容易带人进来搜查，可见天意昭昭，总有破绽露在人手上。”
他俩正小声说着，突然有个穿着铠甲的军官疾步上前，抱拳行礼，“启禀郑大人，藏书楼里有发现。”
郑越眼睛亮了，“什么？”
那军官看见陈秉正在场，就垂下眼去，不再说话。陈秉正笑道：“容我告退。”
郑越摆摆手，“不妨事。你也一并听一听。”
陈秉正道：“官场上事事讲规矩，我也不为难他。”自己走到一边去，仍旧拿着桂花糕掰开。
林凤君一把抢过去，“我已经将手洗干净了。好好一个镖局东家，被人瞧见，我可丢不起人。”
陈秉正却凑在她耳边说道，“我没脸没皮，也不懂什么叫怕。”
“正经些。”她咳了一声。
他们俩沿着池塘走去。春天的夜里，水面幽暗如墨，微风吹过，水面轻皱。几株垂柳刚抽出嫩芽，枝条垂向水面。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不知名的花香，很淡，忽近忽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虫儿试探着发出吱吱地低鸣。月光如水，洒在池边的石径上。陈秉正停步凭栏，望向水中摇曳的灯影。
“大娟和小娟会见到她们的娘亲。”她微笑起来，“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此。”
“宫里，京城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被搅进来了。”
“有坏人咱们一起抓。”她拍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似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芷兰呢？别被人踩到了，瘦得什么似的，让人担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秉正笑着招招手，芷兰从灯影下一路疾奔过来。
凤君刚要伸手去抱，她却忽然停住了，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叫：“小姐。”
“你这……”
话音未落，路上来了一大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几位妇人。正中间是杨夫人，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麻衣，宽大的衣袂在风中微微颤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用一段粗糙的麻布带束着，再无半点金银珠翠。未施脂粉的脸上，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
陈秉正躬身道：“夫人节哀。墓志铭我已做好，明天一早便交给管家。”
“多谢陈大人。”杨夫人回礼，语调克制，“家中突发不幸，难免杂乱，招待不同，还请见谅。今晚……又让大人看了笑话。”说着说着，她眼泪忽然涔涔而下。
旁边一位年轻女子扶住了她，正是冯昭华。她穿一身青色缎子袄裙，玄色披风，头上只插了几枝银簪，素净如梨花初绽。她柔声安慰道：“夫人善自珍重，这些细枝末节，料想陈大人不会在意的。”
陈秉正便道：“正是。”
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路旁，等这一行人过去。冯昭华走出几步，又在人群中回头望去，清楚地瞧见了书童打扮的林凤君，和陈秉正隔着两步远，也站在路边，抱拳行礼。
那个丫鬟一直弓着腰缩在林凤君身后，畏畏缩缩的样子。冯昭华暗暗摇头，和那位故人差得太远了。

第149章
郊外的一个二进院子里， 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春色烂漫，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红。树下摆着一口大缸， 蓄着雨水。有耐不住的粉白花瓣，乘着微风， 三片两片地打着旋儿飘下来。七珍和八宝在花瓣间上下穿梭，偶尔有一两根羽毛落下， 林凤君将它们捡起， 捆扎成一个色彩鲜艳的毽子。
厨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林东华往锅里接了凉水，大娟闷声不响地往炉灶里添柴火。等水终于冒起了细密的气泡，他将面条下到水里。面条在锅里慢慢舒展开来，他卧了一个荷包蛋进去，将面捞起，倒入浅浅一层金黄的香油， 又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碧绿葱花，沸腾的面汤“嗤啦”一声冲入碗中， 香气升腾而起。
小娟冲上来便要端，不料这碗极烫，她叫了一声便捏着耳朵，一边叫道：“谢谢爷爷。”
林东华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陈秉正听清楚了，便板起脸来：“叫伯伯。”
小娟看看他， 有些惶恐不安，林东华却摆了摆手， “似乎没有叫错。”
他叹了口气，利落地收拾厨房，“陈大人， 凤君便是这样长大的。十年前，她便也是这样小，回想起来犹如昨日。”
“我都明白，伯父。”陈秉正肃然道：“我一定终身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东华微微笑了笑，“倒像诉苦似的，实在没意思。我只盼着你们成了亲，日后有了孩儿，让我做有名有实的爷爷。”
陈秉正本来要出口的豪言壮语即刻憋在肚子里，脸上一阵热辣辣的，还带着三分窘迫，半晌才喃喃道：“伯父，我……会努力。”
林东华大笑起来，走到那桃树下面，望着枝杈中湛蓝的天空。林凤君叫道：“爹，你离远些，小心鸟粪落到你脸上。”
“咱们家鹦鹉要是有这胆量，那就将它们的毛拔光了做成掸子。”
七珍和八宝立时抖抖翅膀，嘎地一声，一支箭一样地飞到房檐上去了。
旁边的客房里，芸香半躺在床上，安静地吃着这碗面条，大娟和小娟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秉正欲言又止，林凤君跟他对了一下眼神，便笑嘻嘻地将毽子拿出来，“你们俩想不想玩儿？”
两个孩子立时看直了眼睛，林凤君将她们引到院子里，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大圈，“出圈就算输，金花，你也来。”
芷兰默默站在屋檐下摆手，“我不会。”
“以后我教你。娇鸾可是高手。”林凤君脚尖轻轻一勾，毽子便翩然飞起。彩色的羽毛划出流畅的弧线。
大娟和小娟拍掌叫道：“好！”
她愈发得意，转着圈使了个花活。陈秉正从窗户里向外看去，她还在跳着，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晶莹闪烁，她却浑然不觉。
芸香也静静望着外面的春色，神色苍白，“大人，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你……为什么进了杨府？”
“我偶尔在酒席上认识了杨大人。他府上养了个小戏班子，就叫我去做南音教习。在花船卖唱不是长久之计。”芸香垂下头，“后来……也在他身边伺候。”
他心知肚明，怕她尴尬，便转开话题：“那座小楼是做什么用的？”
“杨大人的小书房。他读书时不喜欢人打扰，一般人进不去。斟茶倒水的人，也都只送到门口。”芸香喃喃道。
陈秉正索性挑明了问：“你知道楼下有暗室吗？”
“不知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那楼里有宝贝，所以不叫人看。杨大人出了事，府里乱糟糟的，我……”芸香捂着脸，“我知道戏班子一定会被打发走。我着了急，想偷偷拿点东西换钱，给两个孩子傍身，结果不小心动了一下博古架，就掉下去了。陈大人，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报官。”
“与大贪巨恶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捉贼要赃，你没拿到东西，不算小偷。”陈秉正摇摇头，“料想杨府也不会追究。”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陈秉正又问道：“你是不是去过杨大人出事的河边？”
芸香的脸陡然间变得煞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大人，不要再问了……”
他心中一震，追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芸香拼命摇头，“大人，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我不怕。”他很笃定，“你告诉我。”
芸香的泪扑簌簌直流下来，咬着嘴唇只是不言语。林凤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将陈秉正拉到外头，凶巴巴地盯着他，“你欺负她了？”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天大的冤枉。”
他们出了大门，沿着一条小路走去，路边的青草散发着湿漉漉的独特气味。西边的天空暮色熔金，流霞似火，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林凤君轻声道，“大人，江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时候不必追问。”
他心中一动，“是。”
“咱们和芸香不过萍水相逢。你又是个官儿，她怕你也是自然。”
他握紧她的手，“为了萍水相逢的人，你却敢冒险。”
她微笑道，“她们母女俩在一块，我就觉得自己的遗憾也轻了一些。”
“你还可以自己养一个……”
她手上收着力气拧了他一下，“没正形。”
“这可是岳父大人的吩咐，再难也要办成。”
林凤君伸出手去，三下五除二将他脸上的白色纱布揭掉了，露出一条浅浅的疤痕。这疤痕并不显眼，光线直着照过来，就几乎融于肤色。只有用手去触碰的时候，那微微凸起的质地才显现出来。
她到底有些心疼，“出手再稳些就好了。”
“这是娘子给我留下的印痕，风雅之致。古有张敞画眉，今有凤君……”他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她瞪大了眼睛，“他有画眉，我有鹦鹉。”
“对。你还有公鸡和鸽子，赢他八百遍。”他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芸香和两个女儿在省城呆着，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只怕杨府也要追查。婚期就要到了，你先回家好好准备。明天早上，你们到码头坐船，半天工夫就到济州。”
“那你呢？不和我一同回去？”
“我向布政司衙门告假，处理完公事，便回乡娶亲。”他微笑道，“莫非你怕我出尔反尔，要押送我回去。”
“敢逃婚，扒掉你的皮，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瞥他一眼。
他装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他才说道：“凤君，你换小厮的衣裳，我在衙门里有些东西，还要托你和伯父带回济州去。”
他们很快就出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杨府的大门。天黑得透彻，大门前贴着白色对联，挂着丧幡，灯笼飘飘摇摇，却大门紧闭，也无人吊孝。
陈秉正一点都不意外，“我就知道郑越出手会很快。”
她喃喃道，“也不知道姓何的……”
“他多半没死。”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那暗室通风透气，又不会着火，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道郑越会如何审他，我估量何帮主这个人不大有骨气，不用上刑就能招供。”
“……”她踢着脚下的石子，“你安排得很周到。”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容不得我安排，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他眨一眨眼睛，“从济州到省城，一路的事都奇奇怪怪，莫非有人惦记我。”
“惦记你什么？”她不由得着了急，“那我不走了，跟他决战到底。”
“一位姓林的镖师惦记我，要对我骗财骗色。”他轻飘飘地说道。“我打不过，骂不赢，只能丢盔卸甲，俯首称臣。”
“你脑子就是被打坏了。”她愤愤地回应。
陈秉正带她一路进了衙门，打开书房，又将门闩插上。
桌上堆着不少案牍。他小心翼翼地从底部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沓字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趁他们不备，将三十万石粮食的公账抄写了一份，你拿着。”
她愣住了，“为什么？”
“这份账簿里面一定有诈，我需要请懂行的人瞧一瞧。”他压着声音道。“懂行，而且信得过。”
她立时反应过来，“我会亲手交给黄夫人。”
“是。”他点点头，“我尽量周旋……”
“和谁周旋？”她心里一惊，恐慌的感觉从脊背一路直传上来，她死死地握紧他的手，“你告诉我……”
门口冷不丁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又快又重：“陈大人在里面吗？”

第150章
陈秉正在里面刚拔开门闩， 门就被急急地推开了，带起一阵凉风。
出乎意料，外面是身着便服的郑越， 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帽子遮住了头脸。他回身吩咐下人：“到马车里等着， 没有吩咐不得走近。”
“郑兄怎么深更半夜突然来访？”
“仲南，你在衙门里办公事， 却锁着门。”他答非所问。
“我喜欢清净。”
门被重新闩上。郑越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神扫过这不大的屋子，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屋子里有个高大的书架，摆着案牍，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有一个雕花的柜子，他大踏步地走过去， 将柜门一拉，里面空无一人。
“你在找什么？”陈秉正拧着眉头。
盆架上的脸盆里残存着没有烧尽的一张纸， 边缘处的火苗还在冒着烟，郑越并不犹豫，一把就将它抓起来。那张纸在他手中四分五裂，闪了几下红光，才最终熄灭，化为灰烬。
郑越将纸灰丢下， 搓了搓手，深吸了几口气， 定定地看着他，“仲南，你我之间， 是多年的朋友吗？”
陈秉正点头：“至交好友。”
郑越眼睛红了，“府学同窗，进士同年，在京共事，风风雨雨十余载，是过命的交情吗？”
“当然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郑越忽然暴躁起来，“你……你在盆里烧的是什么，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不过是写得不满意的字纸罢了。”陈秉正指给他看，镇纸下面的宣纸上依稀有痕迹，“吾日三省吾身。”
郑越伸出手摩挲着那几个大字，喜怒哀乐在脸上飞速流转，最终凝成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仲南，你半夜在这里省的是什么？是这三个问题吗？”
“你怎么了？”陈秉正板起脸来，“案子查的不顺？”
“没有不顺。”郑越冷笑一声，“实在是太顺利了。我实在没想到，抽丝剥茧，最后竟查到了你的身上。”
忽然头顶轻微一声响，有一缕灰尘从半空中簌簌飘落。郑越向上看去，只看见黑漆漆的房梁，墙角有石子的滚动声。“耗子？”
“郑越，什么猫和耗子，你给我说清楚。”陈秉正抱着胳膊，“你好端端半夜跑来发疯干什么。”
“我入府学第一天就认识你。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有口皆碑的神童，众人仰望。我出身寒门，天资平平，你却能选了我同居一室，我内心深感骄傲。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是谁敲着桌角，一句一句念着《离骚》，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陈秉正的脸越发黑了，“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郑越向前一步，眼睛里泛着红，整个人有种发疯前的平静，“杨道台是你派人杀的吧。”
“郑兄，你疯了。”陈秉正喝道，“我杀他干什么？”
“我在办案，我千不该万不该到这里来。”郑越咬着牙道。“我确实是疯了。仲南，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这案子与你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陈秉正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慌，郑越很少这样失态，“郑越，你信我的人品操守吗？”
“我信你，我更信证据。”郑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使了大力气，将陈秉正抓得疼了，“是你教我的，不许以自己的情感带入案子。你怎么那么糊涂。”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不能说。”他使劲摇头，喉结来回滚动，“仲南，这次跟你重逢，我就觉得你变了，再不是那个铁骨铮铮的人，像是被鬼怪附身了一样。是因为认识了那个女镖师吗？一定是她把你带坏了。当日你还说过，她是个女骗子，嘴里没有实话……”
“那是误会。”陈秉正肃然道：“郑越，我和林姑娘要成亲了，诋毁她就是诋毁我。”
“好，好。”郑越往后退了一步，“杨道台的事……”
陈秉正一脸狐疑，“我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
郑越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忽然房门又被敲响了，十分急促，他吃了一惊，仓皇地四处看去，然后奔向柜子。
柜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思绪纷乱得不成形状。他看了一眼房梁。
“当当，当当。”
梁上的林凤君将自己缩成一团，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门。
他打开门，外面却是冯昭华，也披着玄色披风，遮着头脸，额头微微出汗，显然十分匆忙，丫鬟也没有带。
“仲南，让我进来。”她开口道。
“不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陈秉正摇头。
冯昭华完全不为所动，径自挤了进来，反身将门闩上。陈秉正又重新将门闩打开，“这不合适。”
“我有话要说。”她堵在门口。
“白天我也在这里。”陈秉正很严肃，“你来衙门，郑越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就更不妥当。昭华，你如今是他的夫人，夫妻本为一体。郑越一向处事谨慎，你不能这样冒失……”
“来不及了。”她急急地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外人。他在杨道台府上有发现，线索都指向你。”
“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我就是知道。”
他嗯了一声，表情并没有惊讶，冯昭华的眼睛瞪得极大，一脸绝望，“果然……果然没有错。”
他打开门，絮絮地劝说，“昭华，你回家吧。奉旨办案是郑越的公事，你私下前来告诉我，是触犯律例的。万一被人瞧见了告发，是死罪。”
“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去死。更何况……郑越他办案心切，下手没有轻重。我心中实在害怕……”
陈秉正咳了一声，“慎言。”
“他在杨府查到了一本私账，上面牵涉到你和杨道台一起，倒卖仓库的粮食。”冯昭华声音都发抖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
“不管真的假的，改天要是带你过堂，就算证据抛到你脸上，你都不要认。我爹说过，朝廷办案，真与假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能自圆其说。”
“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来。”
“我无法坐视不理。”冯昭华急急地说道，“我心中特别后悔，去年夏天你来府上找我，要是我答应给你名帖就好了，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上这条歪路。一定是那个女镖师把你带坏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声，“昭华，谢谢你来提醒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慢走不送。”
冯昭华立在原地，泪光莹莹，将落未落，神情凄然至极，“仲南……”
“我还没死。”他摇头。
忽然当当两声，房门又敲响了。冯昭华脸色瞬间变了几层，慌慌张张地奔向柜子，打开柜门。
一瞬间，她和郑越四目相对，她几乎尖叫出声，却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郑越斜靠着坐在柜子的一端，因为空间狭窄而伸不开腿。他面无表情：“你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可以给你腾点空，娘子。”
房门被敲得更急。柜门被重新关上。林凤君合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伸手到腰里，摸着匕首的柄，若是有兵来抓他，挟持首领、郑越还是挟持冯小姐？
陈秉正却淡然地向她递了个眼神。她能明白，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访客层出不穷，门外是谁他也不意外了。只是……他看向柜子，再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门开了，答案揭了盅。是布政使孙大人，神情是几个人中最平静的，身材发福，估计塞进柜子有些困难。
孙大人背着手，闲闲地转了一圈，“陈道台，这么晚了，还在衙门，真是循吏楷模。”
陈秉正微笑着指向书架上的文书，“江南钱粮关乎千万人性命，尤其是东南战事加剧，我军不可一日无粮草，陈某绝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你婚期在即。”
“陈某正准备向大人告假，回乡成亲。”
“大登科后小登科。”孙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岂有不准的道理。”
孙大人笑微微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在书桌前坐下了，“吾日三省吾身。字写的很好，舒展阔朗，不拖泥带水。”
“陈某不才，有所思。”
孙大人忽然说道，“漕运衙门有个叫何怀远的，你认识吗？”
“我与何千户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很熟。”
“哦。不熟就好。”

第151章
林凤君蜷缩在房梁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粝的木柱，一动不敢动。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的腰腿有种浸入骨髓的酸软， 心脏却擂鼓般敲着胸腔，咚咚， 咚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震得耳膜发鸣。
孙大人还在和陈秉正闲聊， 她一句也听不懂。耳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被放得极大，她开始害怕了，怕得厉害。不是怕正面拼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过得不少。怕的是有人耍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变成喉间一丝微弱的气流。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冰凉地淌过太阳穴， 痒丝丝的，她来不及抬手去擦。
一滴水落了下来，恰恰落在陈秉正脸上。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孙大人皱着眉头道：“你很热吗？”
“孙大人来督察，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孙大人点头道：“钟毓很好， 切莫做钟会。”
陈秉正听得浑身一凛，站起身来道：“多谢大人提点。”
“你还年轻。凡事戒急用忍。”孙大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不幸中的万幸， 并没有人再来敲门。孙大人走得很干脆利落，后面一句话也没留。陈秉正轻手轻脚地将柜门开了，冯昭华已经是四肢麻木， 挣扎着向外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下。郑越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抄起她的背部和腿弯，将她抱了出来。
冯昭华迅速站直了，夫妻两个并肩而立，都没有表情。
郑越小声道：“马车就在后门外面。仲南，不必相送。”
陈秉正拱手作揖：“我在此谢过你们夫妇俩。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透露半句。”
郑越嗯了一声，手刚碰到门闩，忽然回头道：“我到底是钦差。”
“我完全明白。”
郑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离开这里，后续也许就只能公堂相见了。”
陈秉正笑了，“那就请钦差大人手下留情。”
郑越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仲南，你老实答我。”
“有人构陷我，倒卖粮食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郑越点头道：“明白了。娘子，我们回家吧。”
冯昭华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默默地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在衙门后身的小巷里候着。郑越走近了，却摆一摆手，“你先回府。”
车夫看看冯昭华，又看看他，脸色犹疑，“夫人……还要坐车。”
“你听夫人的还是听我的？”郑越脸色铁青，“难道我不是正经主子了？”
“是是是。”马车夫立即跳上车，一溜烟地将车赶走了。
冯昭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相公，你有话跟我说。”
郑越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这里离家不是太远，可以步行回去，顺便瞧一瞧天上的星星，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
“你……”
“娘子，成婚以来，我只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细想一想，一个师爷，两个小厮，马车夫，杂役，还有丫鬟们，都是你亲手安排的吧。我在外面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文书，办过什么案子，你都一清二楚，又或者，岳父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你多心了。”
“你就算想做王夫人，我却不是蔡卞，才华身世差得远。”郑越冷冷地说道，“我才疏学浅，侥幸中了进士。似我这般没有家世的进士，京城也有上百个。外放做个知县，再混十余年，能有个知府的位子，也就谢天谢地，祖坟上烧高香了。娘子你美丽聪慧，名满京城，明明是我高攀了……”
冯昭华打断了他，“相公，你我已成夫妻，和睦恩爱，何必妄自菲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将自己的画拿给仲南品鉴，却对我说端杯茶来。你以为我是他的跟班。”
冯昭华愕然道：“我……我不记得了。”
郑越苦笑道，“岳父大人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恭顺听话，可以任人摆布吗？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长处了。”
“相公，是我想错了，我以为……”
她忽然住了嘴。在他俩面前，一队人马飞快地掠过，马蹄裹了厚布，踏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十几个人，十几支火把，火焰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直冲布政司衙门而去。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衙门大堂的屋檐上，风很大，瓦片沁着夜露的凉意。林凤君耳廓微动，捕捉着底下的动静。陈秉正坐在她身边，神态平静。
她紧张至极，嘴上却不紧不慢，“猜猜后面还有谁来找你呢？屋子里现在有空了。”
“没有了吧。”
“陈大人，你人缘真的挺好。”
陈秉正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十分意外。”
“咱们赶紧走吧。”她按一按身上的匕首，“逃命要紧。再晚一步，只怕你就要被追杀了。”
“去哪里？”他淡淡地问道。
“咱们直奔江州，然后再去……不管是岭南还是塞北，先救下你这条命再说。”她搓一搓手，“我武功又精进了，加上我爹，二三十个人不是对手。”
他只是摇头，“凤君，我不能走。”
她呆住了，“为什么？明知道有人做局要害你，你还自己往坑里跳，那是傻。以前的板子白挨了啊，长疤痕不长记性。”
“知道为什么皇帝就算赐死大臣，大臣都要谢主隆恩吗？我要是不清不白地逃走，陈家上下百余口，难免都要受牵连。”
她脑子里飞速旋转，“你可以吃药，躺在棺材里。我跪在旁边拼命哭，哭个三天三夜，然后发丧……从坑里把你刨出来。”
“那叫畏罪自尽。”
“也可以是以死明志。”她想了想，“算了，这是馊主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怕黑锅背到地下，把大哥大嫂还有秉文都抓起来。”
陈秉正立时表示赞同，“今日我身为钱粮道台，便有责任。若是一走了之，信不信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过两天粮仓就会起火，将存粮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便是天下的罪人。”
夜凉如水，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响。“逃也不成，装死也不成，你真要去蹲大牢？”
“以现在的形势，说不定蹲大牢还更安全些。”陈秉正点点头，“杨道台府上的假账，一定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也猜想一定力能通天。”
“在牢里遭了黑手怎么办？我可护不住你。”
他思量着说道，“孙大人的意思，若是我没猜错，便是让我尽力往何怀远头上扯。也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眼睛泛红，“不，我不要你去冒险。”
“你冒的险比我多得多。”他微笑道，“忘记你去关中平原的事了吗？我一哭二闹也留不下你。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让伯父带你即刻回济州，只要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力……”
“我在赌能发现新的线索。凤君，官员犯罪，向来要会审。巡抚、提刑都要出面，一时半会，我不会死，他们也不会要我死。”他很笃定地说道，“何况要他们要是想杀我这个人，一早就下手了。非要做个假账，除了要我身败名裂，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人有意图，就会有破绽。”
他伸手摸一摸她的脸，“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做镖局东家和镖师不同，要统揽全局，关键时刻懂得取舍。凤君，你是最好的东家，知道怎样对大家最有利。”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我运气一向不大好。我害怕。”
“别怕。”他倾身上前将她抱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下一个瞬间，他的嘴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唇上一阵热辣辣的痛。陈秉正茫然地推了她一把，可她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绝不犹豫，不可撼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地吞下去。
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像是着了火。“傻子，你一点武功也没有。你的命是我博回来的，就是我的，我得把它看得牢牢地，揣着，抱着，绝不能让你拿命去赌，赌别人有良心，赌老天爷开恩……”
他像被这种决绝的神情惊呆了，“凤君，你……”
“你不跟我走，打晕了我也要把你带走。”她冷冷地瞧着他，“你要是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就当你是孬种。”
从屋檐上看去，他们同时瞧见了持着火把的士兵涌进衙门。火焰将他们身上地铁甲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宁静，惊起了几声零落的犬吠。
“各处都要搜，一处不得遗漏！”首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士兵们低应一声，分作几队，冲入衙门的各个方位。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低声道，“咱们走。”
他两眼一闭，“凤君，我是孬种，你自己多保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了起来，向屋檐的另一角奔去。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凤君吃了一惊，随即从脖子里掏出哨子，低低吹了两声“回来”，可他并不回头。
他沿着梯子向下攀爬，下面的士兵听见了动静，“这里有人！”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背影，清瘦颀长，被一圈尖枪指着，他自如地张开双臂。火把下，几个人围住了他，为首的人抱拳施礼，“请问是不是陈道台。”
“是我。”
“请大人移步。”

第152章
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 掠过翘起的飞檐。林凤君手里紧紧攥着缝隙里生长的几篷野草，一动也不敢动。
陈秉正被人押走了，过程很顺利， 他一点也没反抗，管事的也算客气。待星星点点的火把终于出了衙门， 她悄无声息地从屋檐的边缘跳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孬种……”她抓心挠肝地后悔起来， 他说的话全有道理， 可是她太害怕了，那些话像是雨水落在油布上，半点浇不进去。千不该万不该，出口便伤了人。她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嘴巴，“陈大人他不是孬种。我……我一定将他救出来。”
这句话如一盏骤然点亮的灯， 顷刻间，她又充满了无穷的勇气，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她仔细回忆着，带他走的兵一共十几名，将陈秉正塞进了一辆车，朝北走了。她单膝跪地，仔细分辨着马蹄印和车辙。前天下过雨， 马蹄深嵌于泥中，蹄铁边缘有点崩裂。她的目光向前延伸， 蹄印的间距稳定得近乎刻板，透着一股被缰绳紧紧勒住的规整。都是训练过的人。
她沿着马蹄印子一路跟到十字路口。来往马车较多，将路口压成了一片烂坑， 分辨不出去向。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已经有卖菜的行人路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坑中。
她顿时着了急，东张西望了一会，冷不丁想到父亲教过的行路秘诀，将眼光重新落在马蹄印上，右侧蹄印深，左侧蹄印向外面甩了一点泥，边缘的泥点方向一致，一定是马队在转向时，右蹄同时拧地发力，才能留下的痕迹。
林凤君跟着向右转，街道两侧全都是矮矮的平房，连成一大片，样子一模一样。再往前走，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是省城的大牢。
不远处有尖锐的鸡鸣的声音响起，两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从对面走过来，神色不善地喝道：“干什么的？”
她浑身一凛，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鹦鹉毛的毽子，递到他们面前：“客官，给孩子买一个吧，好看好玩。”
“赶紧滚蛋。”衙役很不耐烦，“这儿不能摆摊撂地。”
“好。”她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和林凤君隔着十余丈远，在一排牢房的前面，便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八盏雪亮的气死风灯在檐下排开，将衙门照得有如白昼。
院子里火把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排刑名师爷和书吏进进出出。陈秉正站在院子里，一脸平静。
他闭上眼睛，听着各处的动静，有细微的催问声从暗处传来：“钦差郑大人还没到吗？”
“郑大人说突发急病，来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只管通报，咱们可管不了这许多。”小吏嘟囔着，急匆匆向大堂里奔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便提着手铐过来，给他铐上了。
按官场规矩，定案之前，问官不是犯官，无需镣铐加身。陈秉正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恐吓自己的手段，手上便很配合。手铐连着锁链有点凉，他拎了一下，最近为了成亲，一直苦练臂力，倒不觉得很重。
他缓缓走进大堂，发现等着自己的是几名封疆大吏，最中间坐着的是一位着绯色袍子，锦鸡补子的二品官员，正是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左侧陪坐的是三品官员，是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主管江南刑名。右侧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大概是给郑越准备的。
他从容不迫地向堂上作揖：“下官陈秉正，各位大人久等了。”
他手上的锁链叮当直响。张大人笑了笑，摆手道：“只是叫你来问话，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李大人也道：“属下办事真是不长眼睛，你如今还是官身，又有功名，怎能如此不讲规矩。来人，速速将手铐去了。”
那小吏又急匆匆地过来，给他解开手铐。
张大人道：“给他拿一把凳子来。”
陈秉正拱手道：“谢大人体恤。”便当堂坐下了。
“陈秉正。”
“下官在。”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属下不知道。”
“你是新任的钱粮道台。前任道台杨直周，你可认识？”
“在下是济州人，杨大人曾为济州知州，有过数面之缘。就任济州知州后，小人也曾因为赈灾粮款的事到过省城，拜会过杨大人数次。”
“据杨府下人供认，你与他曾私下往来，并向他赠送礼物若干。”
陈秉正笑道：“我是济州的父母官，济州赈灾粮款都要求着省城发放，所以不敢不做小伏低。去年济州堤坝建成，粮食丰收，杨大人也从中出过力。因此，我邀约杨大人为堤坝落成题词，并进献新米五石，以表谢意。不光是杨大人，题词的还有府学学官，皆是一样的份例。至于礼物……我即将成亲，已经定了喜饼，到时候也会送给各位上官，不会这也犯法吧？”
李大人冷着脸，“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大人道：“我们自然会查。只是你也做过御史，想必清楚律例。犯官自己招认的，和我们查出来的，量刑大有不同。你若肯招认，可以从轻。”
“我与杨大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陈秉正点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一个淡淡如水。”张大人开口了，“从省城粮仓中发出的粮食，到了济州，便被你尽数倒卖，是也不是？”
陈秉正沉默了。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书吏们将笔握得更紧，“老实回话。”
“两位大人，济州虽大，一半土地皆是山峦丘陵，在籍百姓不过三十万人，入册田亩四十万亩。其中十余万亩是各官员、进士、举人的田地，并不纳税。十万亩是养蚕缫丝的桑田，稻田不过二十万亩。前年雨水少，粮食欠收，所产稻谷刨去赋税，摊到每个人头上，白米不过两百斤，糙米不过一百斤，每日不过八两，一日两餐，也是捉襟见肘，不少农户日日喝野菜粥果腹。老弱妇孺尚且不够，又何况是壮丁。粮食来源，多是商户卖生丝绸缎，缴纳赋税之余，从外地购置粗粮，勉强糊口。可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大人摇头道：“不要说这些与案情无关的话。”
陈秉正站起身来，“大人，去年饥荒，济州三十万百姓，加上数万逃荒来的百姓，按每人每天八两米计算，合计便需要十五万石。省城粮仓，不管是官仓，还是太平仓，从未发给济州灾民一丝一毫，全是济州官仓的存粮，加上本地商户集资去关中平原购买的粮食，才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城内城外设了六个施粥放粮的大灶，这六个灶每日领取的粮食都记在账目上，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画押，有据可查。发放粮食的典史主簿也都在。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他们来省城，一问便知。”
堂上两位官员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张大人道：“我如今要同你算的，是全省钱粮的大帐，不是你们济州的小帐。正是因为去年有饥荒，粮价上涨十倍有余，你见有利可图，便以济州知州的身份，偷偷和杨道台商量，从省城官仓挪出十万石粮食出去倒卖，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陈秉正昂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承认？”
“分明有人诬陷下官。十万石粮食，兹事体大。我若跟杨道台内外勾结，掏空省城货仓，那就不可能是我和他两个人能办成。一定有管仓库的小吏、管搬运的力工、管运送的车夫船夫，分销的粮商，人人有份，利益均沾，才能办得成这件大差事。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车和船从哪里来，一定有出处。”他伸出十个手指，“大人明察秋毫，您说是不是这样。”
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书吏还在奋笔疾书，李大人做了个手势，他就停笔了。
张大人面无表情地点头：“看来你对贪腐一事矢口否认。”
“数万石粮食，千万人性命。这罪名比泰山还重，请恕在下承受不起。”
“杨道台的死，你可知情？”
“我深表痛切，但的确一无所知。”
“好。那你画押吧。”
书吏拿了红色的印泥过来。他伸出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道，画押完毕，忽然想起当日押镖路上林凤君用墨将他的手指涂黑，心里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逃走没有？”
李大人冲着人摆手，“带下去，好生关照。”
几个狱卒得了令，将他押出去，仍旧戴上手铐。本来还要上脚镣，有个年轻一些的狱卒便道：“他也逃不掉，何必费这些工夫。”
陈秉正笑道：“多谢，我自己走。”
省城的大牢和济州的仿佛是一个模子，一排极粗的铁栏杆，里头便是整排的牢房。他被推进了其中的一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后背抵着石壁，粘腻湿冷，骨头有些隐隐的痛。没有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瞧见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一顿冰冷的、散发着馊味的牢饭塞进来。他想了想，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大概不会在此时下毒，便放心地吃了下去，有些剌嗓子，但也可以下咽。
他闭上眼睛，从头复盘经历过的一切。一个四品官员的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这大牢里更是不值钱。侥幸没有受刑，算是赚到了。
倒卖官粮的黑锅，自己背不起，别人一样背不起。真相是什么，莫非整个江南官场……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着灯，他隐约听见声音，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骨头与木头桌面碰撞出沉闷的音调。
那是推牌九的声音，骨头雕成的牌九被几双手搅动、拨弄着，骰子落入碗里，叮里当啷地跳荡起来。
从囚室的一个角落，隔着铁栏杆，刚好可以看见牌桌上的几个狱卒，神情各异。
“起牌！”
刹那间，几只手臂同时探出，袖口带风。有人谨慎，只用指尖一枚枚地拈，有人立刻将牌重重地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哗哗的声音又响起。过了一会儿，有人啪地一声将两张牌敲在一起，声音清脆之极，“至尊宝！通杀！”
赢家的笑声混着输家的咒骂声传过来。陈秉正冷静地分辨着，刚才那个给他行方便的狱卒也在其中。
他起劲地敲一敲栏杆，狱卒们很凶地喝道：“什么事？”
“我……再要一碗饭。”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恳求的语气。那个狱卒果然过来了，将一碗牢饭塞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时拽住狱卒的袖子，“这位小哥，多谢你。”
那人便愣住了。陈秉正心想身上的钱已经被搜走了，想给人好处只得另辟蹊径，“今天手风不顺，输了不少吧。”
这话说得十分讨打，那狱卒立时沉下脸，“你管什么闲事。”
“我能教你赢钱。”陈秉正凑上去，“你信不信？”
那人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瞥着他，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江湖上千门八将，听说过吧。”
“你是个官儿，还懂这个呢。有人出千？”
“倒是没有，不过我先给你露一手。”陈秉正微笑道：“你对面那位，手里是小牌的时候会轻磕一下桌子，有大牌就将牌竖着敲，声音很脆，一边敲一边抖腿。”
“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些动作骗不了人。你仔细观察，包你赢。”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那人果然连番赢了个彻底。作为感谢，他端了一碗饭过来，里面竟然有菜有肉，“哎，给你的。”
陈秉正笑道：“想不想再学点？”
“想。”那人很兴奋，“你还会什么？玩骰子，马吊？再教我几手。”
“都会。”陈秉正愉悦地吃着肉，心想靠本事挣来的果然香，“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求小哥帮忙给我找个走廊尽头的牢房，宽敞些。”
狱卒向外面看了一眼，面上有些为难。陈秉正便知道有了希望，他低声恳求，“我家里有钱，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他终于点头，“那好吧。”
和济州大牢里一样，走廊尽头的牢房果然大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巴掌大的小窗户投了进来，在墙上照出一个移动的光斑。
陈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稻草上。连草都柔软了不少，晚上能睡个好觉。
等狱卒走了。他悄无声音地站了起来，在墙角来回走动。从正面观察，窗户里只能看到一小块阴阴的天，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
他笑了一笑，展开右手手心，那里是刚才吃饭时扣下的一小团白饭。他踮起脚尖，将那团白饭揉碎了，使劲往外递。手上有镣铐束缚着，这动作有点困难，但最后还是成功了，他将白饭均匀地铺在窗外，形成长长的一条。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看。一开始出现的是蚂蚁，随即引来了蚁群搬运。过了很久很久，蚂蚁将白饭搬走了一小半，才听见一声“喳喳。”
这声音在他耳中仿佛天籁，他看着两只麻雀一前一后，落在窗台上，起劲地啄食着米粒。

第153章
两只麻雀歪着头， 黑豆般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着。米粒在喙间微微颤动，一啄一抬头，节奏分明。
陈秉正小声道：“米饭有的是， 多叫些鸟儿来吃，特别是鹦鹉。”
麻雀们停下来侧耳倾听着， 蓬松的羽毛随着动作微微炸开，又迅速恢复原状。米粒很快就被吃光了。它们满足地咂咂嘴， 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翅膀一振，消失在视野中。
陈秉正苦笑了一下，仍旧在稻草上坐了，专注地望着墙上的光斑。它慢慢挪着方向，逐渐暗淡下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呻/吟， 将他吓了一跳，这声音还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瞧， 靠近他的一侧蜷着个人，正是钱老板。他背部有几处皮肉翻开，血珠仍在渗出，身下稻草被血浸成深褐色。干裂的嘴唇随着喘息微微开合，像离水的鱼。剩下两个粮商穿着脏兮兮的囚服，抖抖索索地缩在另一个角落。
他只瞧见钱老板面色灰败， 出气多进气少，心中便是一凛， 连忙敲了敲栏杆，叫道：“这人快不行了。”
来了两个狱卒，将门打开， 弯下腰用手在钱老板鼻孔上试了一试，“人还有气呢，嚎什么。”
陈秉正从背后起了一层凉意，“再不请人诊治，他可就死了。”
“大牢里哪天不死个人。死了便死了，拖出去便是。”狱卒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
粮商们麻木地听着，都是面无表情，忽然其中一个醒过神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瞧了一会，吃了一惊，“陈……大人，你怎么也进来了？”
“挺巧的。”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
隔壁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人面露喜色，压着声音道，“那……打伤他的脸这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另一个人摇头，“被那个钦差盯上了，你还以为能出得去？”
他们随即又恢复了懊丧的姿态，看着陈秉正还有他手上的锁链，表情很复杂，“没想到啊。真是人生无常。”
“白云苍狗。”
陈秉正压着声音问：“钱老板家里人呢？来看过吗？”
“不晓得，没见过。可能犯了事害怕？”
陈秉正看着钱老板的眼睛半睁半闭，虽说是个奸商，可落到这一步，也是自己一番算计所致，终究有些不忍，将自己的碗从铁栏杆里递过去，“这里还有些菜和饭，让他吃一口吧。”
“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了。”粮商并不接。
陈秉正沉默地看着，钱老板半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只剩了一丝光线。
夜幕很快降临了。郊外的一所宅子里还点着灯，林东华将一辆马车赶到后门前。
林凤君将一块粗砺的磨刀石一遍遍蹭着弯刀的刃口，声音又哑又沉，刮得人心头发麻。她看芸香在屋里收拾包袱，几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总也包不拢。
“别收拾了，带孩子上车，赶路要紧。”
芸香嘴上答应了，手上却并不停，将几本书尽数塞在里头，连同孩子的头绳鞋袜，“孩子要念书。”
芷兰道：“我们武馆里有现成的书，《百家姓》、《千字文》都有。衣裳可以现做。”
林凤君再不说话，伸手将她们的包袱往肩上一扛，将大娟也顺势抱起来，急匆匆地上了车，大娟着了急，拼命蹬腿，伏在她的肩膀上叫道：“我娘呢？”
“嘘，小声点。”
芸香领着小娟爬上车，将两个孩子搂住：“别怕，娘在呢。”
林凤君回到屋里，拎起鹦鹉笼子。七珍八宝两只鸟伸长翅膀抱在一起，豆豆眼里全是惊疑不定。她想了想，又放下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她拉着芷兰：“你也走。到了济州，你先将两个孩子安排到武馆，芸香……让娇鸾想办法，总有一口饭吃。”
芷兰摇头道：“凤君，你还在这里，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算在这里做饭也好。”
林凤君笑了，“我出去买个大饼就能吃两天。如今陈大人生死未卜，我不能将全家搭进去。你先回济州看看风声，保自己平安。”
父亲听得真切，他拽紧了缰绳，“凤君，你想好了吗？”
她定定地瞧着他，眼圈红了，一腔心酸直涌上来，喉咙险些哽住了。“爹，是我不孝顺，没让您过一天安生日子，总是拖累您。如今陈大人有难，我得想法子将他捞出来，不能一走了之。你有秉文、宁七他们一帮徒弟，还有来喜、霸天要照顾。你就在家等着，我……”
林东华摇头道，“你要怎样，劫法场还是劫狱？我知道你有这个胆子，可凡事得靠脑子。”
“爹，我不会送死，我想办法。”她叹了口气，将另一个包袱递给父亲，“这是给黄夫人的。咱俩各有任务。”
“凤君，我不让你孤身涉险。”
“爹，我是镖局东家。”她板起脸来，看着父亲的脸，几乎要落泪，可还是得忍住。她伸手给父亲整理了斗篷，“你得听我的，走陆路虽慢，但稳妥，一天一夜能到。这次的事，我看跟清河帮脱不了干系。何怀远如今情况不明，咱们戒急用忍。我在省城小心观察，随机应变。”
林东华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知道她决心已下，只得点头道：“有什么事，随时放镖鸽。”
“走夜路一定要小心。”
他叹了口气，刚要上车，忽然芸香从车里慢慢走下来，脸色苍白地望着林凤君：“陈大人他出事了？”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不关你的事，你带孩子先走，到济州去过日子，我……”
她垂下头，怯怯地问道，“跟杨大人的死有关吗？”
凤君脸色变了，“芸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出来。”
芸香神情更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小娟从车内探出头来，脸色焦急，“娘，快上来。”
她怔怔忡忡地看着凤君，又看向小女儿，目光左右游移，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林凤君小声道：“你怕什么？”
林东华道：“凤君，人都有秘密。既然芸香不想说，你就别再逼问了。”他招招手，“上车，咱们现在就走。”
芸香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两行眼泪潸潸而下，她挪了两步，走到女儿跟前，一手一个，用力搂了一下，“你们俩先去济州，以后事事要听爷爷的话。”
大娟一脸震惊，“娘，你……”
她擦一擦眼泪，“娘在省城还有些事情要办，等几天就跟你们汇合。”
“不对，这……”大娟见势不妙，整个人扑上来拽住她的袖子，她狠心一扯，又对林凤君使了个眼色。凤君心领神会，出手按在孩子的昏睡穴上。
孩子倒下了，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芸香将包袱垫在两个孩子脖子下，做了枕头。她将牙一咬，放下车帘，便在林东华面前跪下去磕头，手抖得厉害。“林镖师义薄云天，我代她们给你行拜师礼，只求她们……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我会。”他郑重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杨大人上了别人的船，然后被丢到河里。”她的声音反而镇定了。“千真万确。”
林东华扬起马鞭抽了一记，马车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凤君、芷兰和芸香三个女人走到屋子里坐了，烛火突突乱跳。芸香小声道：“我全都看见了，可以作证。咱们报官，就能将陈大人救出来。”
芷兰道：“你说是亲眼所见，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
芸香小心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字条，林凤君一看字迹，脑子里嗡地一声，是何怀远写的没错，大开大合的写法，“于河畔一晤”。
“哪里来的？”
“我在小书房发现的，就揣在身上。”
芷兰很谨慎，她取出纸笔，“你要将你所见到的说清楚，我替你写一张状子。”
“那日清晨，我伺候杨大人吃过早饭，他急匆匆地走了，斗篷也没有拿。我抄小路追了上去，想将斗篷给他，突然瞧见轿子停了，他去了河边……”芸香的呼吸沉重起来，“我赶到河边，就看见他从一条船上掉了下来。”
“那船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一条乌篷船，样子没什么特别，船头站着几个男人，中间有一个年轻的，穿得很富贵，就是在杨府地窖里晕过去那个人，我看见了他的脸，一点不错。”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头领，手下有一帮人。”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心里怕极了，怕他们看见我就会杀人灭口，更怕他们知道我有女儿。大娟小娟是我的心头肉。我……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只要她们平安。”
三个人都沉默了。芷兰的笔在砚台里重重一按，饱蘸墨汁。她悬腕，落笔，“状”字的第一点带着千钧力道。
凤君小心翼翼地说道：“芸香，告官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芸香忽然笑了，她挺直了脊背，“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有两个女儿。以后她们能念书，能有手艺，别走上我的老路，我放心。”
“她们需要你。”
“我从小被人卖来卖去，侥幸苟活了三十岁，只有人教我唱戏和骗男人的本事，没人教过我道理。”她含着眼泪微笑，“可我也知道感恩图报，好人不该受冤，世间自有公道。”
芷兰伏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毛笔在她指间握得很紧，骨节微微发白。偶尔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她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衣袖护住那团光，手腕稳稳地压住纸角，书写不曾有片刻停顿。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微弱却充满力量。芸香忽然开了口，用手指轻敲桌子，字字铿锵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她唱得掷地有声，和原来的柔弱声音大不相同。林凤君轻轻和着，语调有些歪，可她唱得忘情，全不觉察，“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芷兰撂下笔，笔杆在桌上轻轻一跳，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写好了。”
东方曙光初现，省城便开始苏醒。公鸡高声啼叫，早起的菜农挑着沾露水的蔬菜开始叫卖。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
晨钟自鼓楼传来，浑厚的声浪掠过鳞次栉比的砖瓦屋顶。林凤君将鹦鹉笼子打开，深吸了一口气，“七珍，八宝，你们尽力去找找陈大人，他在前方省城大牢里，是些低矮的屋子。万一能找到，就跟他说，不把他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她将七珍和八宝往上一送。它们围着她绕了一圈，迅速往衙门的方向飞去。
芸香将自己的衣裳整理了一番，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随即提笔在状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江芸香。
“原来你姓江。”芷兰笑道，“名字很好听。”
“因为我是戏班子的师傅从江里捞上来的。”她微笑着昂起头，“咱们走吧，告状去。”

第154章
堂上坐着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他五十上下年纪， 面团团的一张脸，手里捧着个青花瓷茶碗，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打量了一下三个穿着朴素的女人， 嘴角往下撇了撇。
“命案？”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 “何时？何地？死者何人？凶手何人？”
“十几日前，在河边， 死者是杨大人……”芸香有些怕， 但还是扯着嗓子尽量大声，芷兰在身侧小声提醒，“通政司道台杨直周，凶手是漕运衙门千户何怀远。”
铛的一声，碗盖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晃了几下。通判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亲眼所见，杨大人被何怀远的人拉上船， 扔进湖中……”
“不，不要再说了。”通判一个劲地摆手，他招呼旁边的刑名师爷上前，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
芷兰道：“大人，这是状纸，过程细节皆已写明， 请大人过目！”
堂上的两个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交头接耳。通判的脸色变了几轮， 终于点点头，向着芸香说道：
“凶手现在何处？”
芸香仓惶地说道，“不知道。”
“既然凶手已经逃窜， ”通判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你让本官如何去查？难不成发下海捕文书？”
林凤君朗声道：“通判大人，既然此人涉嫌杀人，还是谋杀官员，一定要抓来对峙。”
“姑娘，衙门每日杂事繁多，这位何千户还是官身，岂能因你一面之词就兴师动众。”
芷兰道：“天理昭昭，岂能让死者沉冤难雪？”
通判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何人？”
芸香道：“我是杨大人府上的奴婢。”
“妾室？”通判皱着眉头。
“并不是。”
通判的眉头松下来，“那你俩呢？”
“打抱不平的路人。”林凤君答道，“请大人依法捉拿……”
通判笑了一声，将她的话打断了，“这是公堂，我依照律例跟你说话，谋杀罪，依律要亲属亲告。据我所知，杨道台有夫人有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奴婢出首告官？其次，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你一无尸首，二无苦主，单凭你一双眼睛，就要府衙即刻发兵拿人？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这段话说得绵里藏针，林凤君竟无法反驳。芷兰道：“四品官员命案，兹事体大。请大人看在案情紧急的份上，先接了状纸……”
通判放下了茶碗，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所说的凶手，是有官身的。民告官，依律先杖则四十大板。状纸我可以接，挨板子你们谁先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有些闲事管了，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林凤君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看着堂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小眼睛，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凉。
通判笑道：“你们要是实在要告，可以去敲登闻鼓。”
林凤君不再多说，猛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门外天光微露，街道上车马行人渐多，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先吃早饭。”
三个姑娘围着褪色的木方桌坐成一圈。刚出锅的油饼在柳条筐里堆成着，金灿灿地冒着热气。翠绿的香菜末、棕红的肉臊子、金黄的花生碎在雪白的豆腐脑上铺开，像幅鲜亮的画。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芸香和芷兰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声道：“凤君。”
“我没事。”她用勺子在豆腐脑碗里划着，“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想当年我一人一牛一车，带着陈大人从京城杀回济州……”
芷兰小声地提醒，“豆腐脑都碎了。”
“噢。”她顿了顿，狠狠啃了一下油饼，芝麻粒从焦黄的表面簌簌往下掉。“我一点都不怕。”
芸香和芷兰闷声不响地吃完了，三个人打听着，直奔提刑司衙门。
她们很快就到了。天阴沉沉的，青灰色的云层压着提刑司衙门那高大的轮廓。红色的登闻鼓就在正门前。
芸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给我站住！”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穿着制服的衙役，手按在腰刀柄上，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这一行人。
“干什么的？”
“军爷！”芸香再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民妇……民妇要鸣冤，求军爷让民妇敲那登闻鼓！”
衙役嗤笑一声，“鸣冤？这江南的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冤？”他看着芸香的打扮，声音放软了些，“看你是个妇道人家，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民妇有冤情！我看见有人杀人！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她扯着嗓子哭诉起来，传得很远。芷兰掏出一张状纸，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顶。
那衙役皱着眉头：“登闻鼓是随便敲的吗？你知道那是什么规矩？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衙役也从门里走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语气漠然：“几位小娘子，听我一句劝。看你们年纪轻轻，也不容易。这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真敲了，你的冤屈未必能申，你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芸香直挺挺地跪着，目光越过那两个衙役，死死盯着那面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鼓，“不就是滚钉板，我受得起。”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芸香面前，向衙役陪笑道：“官爷，你说得很对。”
她将芸香搀起来，拽到一旁巷子口，“咱们再等一等。”
芸香呆呆地看着她：“凤君，咱不是说好的，要救陈大人。”
林凤君脑子里一阵发空，心口闷闷地疼起来。她顿了顿，依旧柔声道，“我不能让你滚钉板。陈大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
“这怎么比，我贱命一条，要是能换陈大人平安，我也愿意。”
“胡说。人命哪有高低贵贱。”凤君板起脸来。
芸香苦笑道，“咱们用戏文里的苦肉计。”
“你不是黄盖，我也不是周瑜。”林凤君叹了口气，“那些人比曹操精明，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阴沉的天空。空气凝滞着，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落在脸上像凉凉的蛛网。空中飞过一群鸟儿，大概是麻雀，或许有十几只，飞得太快，数不清。
陈秉正站在牢房里，将手伸出狭窄的窗户。一滴雨落在他的指尖上，也落在那铺着的白米饭上。
忽然有一阵明显的扑翅声，从那一方有限的苍穹里斜掠而过。纷纷落在窗台上，此起彼伏地吃着米粒。然后，他看见了两个色彩斑斓的身影，无比熟悉。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七珍和八宝从窗户里飞进来，稳稳地落在稻草上。八宝左右小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他一愣，七珍立时踹了八宝一脚，它就改口了，“不把你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哦。”他笑一笑，鼻子却有点酸，“凤君还在省城？”
“嘎。”
他将碗里的米饭放在手心里，喂了它们，“告诉凤君我很好。”
“嘎。”
背后有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他回过头去，望着隔壁牢房里躺着的犯人。
不远处的巷子里，林凤君定定地看了一会天空，“咱们走吧，从长计议。我写封信给我爹。”
忽然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颜色，随即彩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了，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胳膊上，吓了芸香一跳。
“我很好。”八宝叫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万分，七珍的爪子上抓着一小块灰色的布，一看就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湿乎乎地团成一团。
她的手竟有些抖，展开一瞧，她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一行字模糊成一团，有种莫名的腥味，竟是用血写成的。
她拼命从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芷兰也凑过来，两个人的头挤在一处，好不容易才辨认出“伤药”两个字。
她脑里轰的一响，立时空白了，从脊背到手脚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伤药……对，我去药店买些伤药，即刻送回去。”
芷兰握住她的手，“别怕，陈大人应该还好。”
“我很好。”七珍重复道。
“他那个人……属鸭子的，天塌下来，浑身砸烂了，嘴还是硬的。他们一定是对他用了大刑，刑讯逼供。”她只顾着摇头，忽然苦笑起来，“一回生二回熟，也许这回没那么惨。”
伤药是红色的小药丸，她用油纸细密地裹紧了，系在八宝脚上，想了想，又绑在它背上，只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分开了，七珍八宝各一份。
鹦鹉带着药，在她视野中渐渐消失。已经动了大刑……那她没有时间了，只能尽快。再晚一点，也许就来不及了。
她咬着牙，向着那登闻鼓疾步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芷兰扯着她的袖子，“我来敲。”
芸香道：“我来。”
她只是摇头，“我不能叫你们……”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萌生，她改口道：“敲鼓解决不了问题。”
芷兰狐疑地盯着她，“那要怎么办？”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更深漏静，万籁俱寂。
林凤君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倏然睁眼，像一片羽毛从榻上飘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整个人融进了夜色。
此刻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模糊的影子在远处晃动。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比猫还轻。几个起落间，已越过三条长街，拐进了一条深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五进的大宅，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围墙。忽然身后传来动静，她心中一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
待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人如燕子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宅的内院里。

第155章
四下里静极了， 郑越坐在书房里，只听得见手指翻动书页的微响，还有那不知名的草虫， 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烛火的光晕黄黄的，将他伏案的影子， 长长地投在背后的粉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 那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忽然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自屋顶传来。他眉头微皱， 霍然起身，手不自觉地向砚台旁那方沉重的镇纸移去。
“郑大人不必惊慌。是我。”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窗前响起。
他抬起头，见林凤君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她身姿挺拔，腰间大概是有兵器，左手按在上面，右手垂在身侧。这是个随时可拔刀也可格挡的起手式。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恳切地说道：“不要叫护院，我没有恶意。”
他吃了一惊， 随即笑起来，“看来哪家的护院也是一样怠惰。”
“都是领一份工钱，谁也不会把命搭上，人之常情。”她苦笑。
“你来做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陈大人的消息。”她神态焦急，“是不是有人给他动了刑？”
“应当不会。”郑越摇摇头，“审讯官员， 不会太过激进，除非他冥顽不灵。”
林凤君听了这句， 神情便是一滞。
郑越本来对她有些成见，可是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心里倒有些感动， 语气就软了一些，“你怎么还没离开？”
“我想救他。”
郑越站起身来，“你不会是想劫持我去把他换出来吧。”
“我不会劫狱的。”她叹口气，“我没那么好的工夫。就算有，他也不会同意。郑大人，您说句实话，若是一定要判他贪污的罪名，会怎样？”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地打量，“不死也会流放，会被抄家。所以你现在走，也来得及。你跟他……”
她摇摇头，“大难来头各自飞，不是江湖道义。”
“万一被判了死罪呢？你会殉情吗？”
她诧异地回应，“怎么会。”
郑越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清白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后半辈子就有事做了。我要将陷害他的人抓出来，按江湖上的规矩报仇，将他们的脑袋取下来在他坟前上供，一个也不少。”
郑越有些发怔，她叹了口气，“郑大人，你一向觉得我油滑市侩对不对？”
“没有。”他矢口否认。
“市侩也无所谓，本来我就是个生意人。”她混不吝地拖了把椅子坐下了，和他面对面，“可是生意人也拜土地爷爷奶奶，也拜关老爷，讲仁义。”
“仲南的案子是巡抚亲自审的。”他摇头，“我还在想办法。”
林凤君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简直不像是那个投机取巧的女镖师了。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郑大人，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什么？”
“绝不叫你吃亏。“她板着脸，“做生意不是蒙骗。”
郑越皱着眉头，“以前我请你将仲南送回家，你还在棺材里面多运了一批私盐……”
林凤君面不改色，“郑大人，当年我跟你签的是保镖契，上面说将陈大人送到济州家中，不论死活。你说我有没有做到？至于我在棺材里运私盐，跟契约可有冲突？”
郑越被她这样反问，竟无话可说，“你说得对。”
林凤君点点头，“既能将陈大人救出来，又能让你立功升官，我说到做到。”
郑越心中一跳，她接着说道：“杨大人被杀的真相，我知道。凶手是漕运衙门的何怀远。”
郑越一惊，“你又从何处得知。”
她二话不说，就将状纸从怀中掏出来，展开一半，递给郑越。他一字字读下来，只觉得触目惊心，想再看后面一半，她手脚极快地收起来了。
郑越脸色阴晴不定，“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真金不怕火炼。”她笃定地说道。
“你从哪里得来？这证人是谁？”
“从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人。”
“这状子是谁写的？”
林凤君一愣，“我在提刑司衙门口，花二两银子雇了个状师写的。”
郑越苦笑道，“谋杀罪，需死者亲属亲告方可立案。至于这证人……恕我直言，跑过江湖的人，说不定巧言令色……”
她的脸立时黑了，“江湖人比有些当官的靠谱多了，他们指着一头鹿说这是牛还是马，没人敢做声。”
郑越立时不做声了。林凤君接着说道：“至于死者亲属，那姓杨的有妻子有儿子，你去告诉杨夫人，他们一定想报仇。”
“那不一定。”郑越苦笑，“清河帮并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何况人已经死了，保住现成的家业才是实在的。”
林凤君瞪大了眼睛，“杀人偿命，杀自己的亲人更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家家情况不同。”
屋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郑越开口道：“何怀远为何要杀杨道台？”
“清河帮和杨大人有勾结，双方联手将仓库里的粮食倒卖，结果分赃不均，起了冲突，那姓杨的就被灭了口，伪装成意外。”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当我是讲故事吧。大人只要将那姓何的抓来审问，一问便知。到时候郑大人立了大功，将倒卖粮食的案子彻底查清，还陈大人清白。只要你肯将何怀远抓起来，我有办法让这个证人作证。”
郑越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灭了，“林姑娘，我很想让这个故事自圆其说。只可惜……何怀远在杨家被发现了，侥幸没死，却后脑受伤，像是得了离魂症，终日浑浑噩噩，满嘴胡言。”
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蹙着眉毛，“是不是真的？”
“衙门里请了大夫，施诊用药，全不见好。如今痰迷疯癫，无人敢接近。”
“用板子狠狠打一顿，是神是魔都瞧得出来。”
“清河帮并不是寻常帮派，他们掌管运河漕运已有数年，官商盘根错节，轻易不可撼动。”郑越垂下眼睛，“你太高看我了。”
林凤君沉默了，“没有办法了吗？郑大人，你再想一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这正是我这两天查证的重点。”郑越神情灰暗，“不瞒你说，在杨家的仓房发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仲南和杨大人私下倒卖粮食的记录。我已经查了出仓的记录，和这本账册相符。”
“所以你犹豫了？你是相信活生生的人，还是相信不知道哪里来的账册？”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和他认识多年，深知他的人品。”郑越摇摇头，“办案要讲证据。”
林凤君仔细地想了想，“既然是他俩合伙做生意，与清河帮无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也许他意图盗窃。灰烬中发现了大量瓷器，不少是名窑作品，价值不菲，应当是杨道台贪墨所得。”
林凤君笃定地摇了摇头。“大人，各行各业都有规矩，像何怀远这样的少帮主，绝不会自己动手。单说小偷也有帮派，叫做老荣行。其中有专门偷古董的，叫做高买。可是就算高买，也极少偷瓷器，一则难存易碎，二则销赃不易，中间要经不少古董铺子的手才能洗白，所以有价无市。”
郑越有些神智飘忽，“原来是这样。”
“郑大人，你慢慢查。”她收敛了神情，拱手作揖，“请尽力拖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郑重点头。“林姑娘，我会尽力。”
“拜托郑大人。”
她仍旧从窗户跳出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照下来，一切声响都沉了下去。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角落的阴影格外浓重，她照着记忆往湖边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假山旁逡巡，再往亮灯的地方走。她果然撞见了冯昭华的丫鬟。
林凤君伸手点穴，将那丫鬟定在原地。丫鬟也不过十五六岁，仰着脸，面无人色。她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才道，“你……”
林凤君往前一步，眼神冰冷，将手放在她颈后，“我要找你家小姐。”
她很快就找到了。冯昭华比丫鬟淡定许多，她只是吩咐，“出去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姑爷呢？”
“也不许。”
房间里沉香屑明明灭灭。林凤君深吸了口气，忽然两行眼泪直直地落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喘不过气，她扯住冯昭华的袖子，“求你了，冯小姐。”
冯昭华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扯出来，“求我做什么？”
“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天生贵气，爹是官儿，夫君也是官儿，一定有办法。眼下陈大人快死了，我求你，求你给他一条生路，我给你磕头了……”
她作势要跪，冯昭华尴尬万分地拉她起来，“不必如此。”
林凤君擦一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响。这样粗俗的女眷冯昭华也是平生仅见，她脸色发白，“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公事上我不便置喙。”
“置喙……智慧嘛，我懂。陈大人总是说，你是有大智慧的人。陈大人他身子弱，他以前被板子打过之后，腿就不行了，就算能出来，以后也是个瘸子。”她一拍大腿，颠三倒四地说道，“我真傻，就不该让他做什么官。当个闲人多好。我就是个大蠢货……”
冯昭华被惊呆了，半晌才道：“仲南自幼就有青云志，也是好事。”
“才不是。”林凤君絮絮叨叨，“官做大了，心就野了，掌控不住。以前他在家给我喂鸡，我爹说什么都听，拿捏得稳稳的。自从他……叫什么来着，起复，竟将我爹也不放在眼里了。”
冯昭华忽然心中一惊，这番话正撞到她的心思，她脸色一变，“男人总要上进。”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跳出了我跟我爹的手掌心，那就要翻天了。”林凤君伸出手比划，“他要是在济州喂鸡喂牛，哪来的这么一劫，他这个人就没有富贵命，你说是不是。”
冯昭华脸色青了又白，只得开口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劝着郑大人，想想办法。”林凤君嘟嘟囔囔，“郑大人聪明能干，前途无量，那帮官儿一定买他的面子。”
冯昭华忽然觉得林凤君可笑又可怜，她只得点头道：“好，我尽力。”
“那我替他全家给你磕头。”林凤君擦一擦眼泪，认真地说道。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丫鬟闪身进来：“小姐，她没伤到你吧？”
“没有。”冯昭华怔怔摇头。“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倒三不着两，一点规矩也没有。可惜了陈大人……”
冯昭华忽然一股无名火起，“闭嘴。”
长街上，一溜商家都挂着灯笼，灯光在林凤君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装盐水的小纸袋，将它扔到一边，擦一擦眼睛。原来盐水用多了真的会很疼。
她重新将背脊挺得笔直。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她没去拨，只是眯着眼望向前方。大牢前仍旧有几个衙役在巡逻。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一声声催促着。去啊，冲进去，几刀就能斩断那些锁链，把身陷囹圄的人带出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个哨子，指甲深陷入掌心。她不能。他托八宝带话“我很好”，不是让自己来送死的。
一股炽热的冲动再次顶到喉咙，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春夜寒凉的空气。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牢狱，步履沉默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第156章
牢房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混杂着霉烂的草垫和污物的酸臭。狱卒捂住鼻子问道：“你胆子也真大，看着救不活了，你不嫌晦气吗？”
陈秉正点头：“人早晚会死的。”
狱卒给钱老板将手铐脚镣解了， 往后退了一步。他自己不动手，下巴略抬一抬， 招呼那两个粮商，“你们来拖。”
两个粮商求之不得， 一人搬着头， 一人搬着脚，将钱老板抬到陈秉正的囚室。钱老板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蜷缩在稻草上，像一片枯叶。
陈秉正撕下自己中衣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在浑浊的水钵里浸湿，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汗。额头烫得吓人。他低声道：“喝点水。”
钱老板牙关紧咬， 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渗入花白的胡须。陈秉正掏出一粒红色的伤药， 用手轻轻捏开他的嘴放进去，再向里面喂水。
钱老板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水和着血沫喷在陈秉正的囚服上，像斑斑锈迹。陈秉正没有停手，继续尝试着。
“会好的，”陈秉正声音平静， 嘴里却是实打实的谎话。“狱卒已托人去找郎中了。”
“没用……”钱老板从喉咙里发出些嘶哑的声音，瘦骨嶙峋的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最后都是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钱老板不再说话。陈秉正也沉默了，看着墙上的光斑从大亮转向暗淡。大概是黄昏时分， 钱老板忽然将眼睛睁开一线，将头费力地转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话。
“伢子……你……你来啦。”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陈秉正听得浑身一震。
“爹给你……买了个泥娃娃……”钱老板喃喃着，眼神涣散，嘴角却扯起一个弧度，“从永州买的……就放在……箱子里。”
陈秉正的手有一丝轻微的抖动。
“别……别走……伢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头颅微微向上抬起，脖颈青筋暴凸，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他死死地盯着那即将消散的幻影，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回光返照的光。
“让爹……再摸摸你……”
他的手碰到了陈秉正的胳膊上。每一根手指都是凉的。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任他握着没有挪开。
“家产保不住了……不要紧，一辈子平安才是福气。你没吃过苦……是爹的错，果然遭了报应，当初不该被钱蒙了心，赚那黑心银子……”
陈秉正大吃一惊，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钱老板的喉咙，压着声音道，“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粮券，快点烧了……”钱老板喃喃道，“快烧，别握在手里……再不跟官府打交道……”
“什么粮券？”陈秉正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官府的粮券。”钱老板咬着牙，“我买了墓舍，你种庄稼……”
“我都听到了，我按你说的办，安心种地，护着一家老小平安。”
“那，那就好了……”
陈秉正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可是钱老板仰着的头颅已经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重重地落回那堆稻草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的黑暗。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角缓缓滑落，瞬间便不见了。
陈秉正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那块湿布。他伸手将钱老板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钱老板的面容。
他敲一敲铁栏杆：“人已经没了。”
“多余弄这么一趟。”狱卒嘟囔道，“我叫人来收。”
陈秉正站起身来，望着外面走廊里的一盏油灯，火苗突突上窜。走廊尽头，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原地，默然地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
那是郑越。
等尸首在他视野中消失，他才缓缓说道：“请陈大人……陈秉正到议事厅问话。”
议事厅里点了两个炭盆，炭火正旺。郑越叫人解开他的手铐，关了大门，又指着凳子道：“快坐。”
陈秉正没了外袍，只觉得膝盖里麻痒得厉害，像是蚂蚁在乱爬，他不由自主地往炭盆边上凑，伸出手烤火。
郑越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披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衣裳给人做裝裹，你倒是好心胸。”
陈秉正将腿伸直了，微笑道：“你将衣裳给一个囚犯，也不遑多让。”
郑越叹了口气，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火盆，只看见红色的炭从中间爆裂开来，噼啪作响。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姓钱的……死了一阵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陈秉正淡淡地回答。
郑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随即他抬起下巴，“这人是出了名的奸商，作恶多端，就该死。大牢里死个犯人，太寻常了。”
“是。”
“我交代牢头，给他弄口好点的棺材。好歹是济州人，算是乡亲。”郑越闭上眼睛，“你还记得吗？当日钱家一跺脚，整个济州都得抖三抖。他说粮食涨价，一条街都得哭。”
“他也是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
“他落在大牢里，跟一条狗，一头猪也没什么分别。说打就打，说死也就死了。”郑越搓一搓手，脸颊有点红，“还是科考当官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属实。其实他这个人是真不聪明，当日只要他嘴上不那么硬，我或许还能放他一马……”
陈秉正心中一跳，只觉得他的话又多又密，全不是平日的做派，“郑兄，你怎么了？”
郑越咳了一声，“姓钱的死了，有些线索又从中断绝。万一巡抚他们要对你用刑，我便阻挡不住。案子拖得越久，只怕对你越不利。”
“钱老板生前……”
“什么？”
郑越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仓惶。陈秉正本想将钱老板临死的话语和盘托出，刚说了一句，见郑越的手指死死抓着桌子一角，忽然心中一动，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生前……享了大富贵，骤然落魄，自然撑不住。我却不同，什么都经历过了。”
郑越神情也着急起来，“仲南，你不怕吗？这监狱里的人命是不值钱的。”
“既来之则安之。”
“水越来越浑，既能钓鱼又能杀鱼。我心中忐忑极了。”他喝了一口茶，“林镖师昨晚来找过我。”
陈秉正眼皮一跳，“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还好。她说你万一被人害了，她就将犯人的脑袋砍下来祭奠。”
陈秉正大笑起来，只觉得一阵畅快，“果然是她的口气。”
“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尽快将你救出去。”郑越也跟着笑，不知道为什么，陈秉正觉得那笑容有点别扭，“她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了换你能出狱，愿意交出一个人。”
像是一盆冷水从背后浇下来，陈秉正悚然而惊，他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保持着淡漠，“谁啊？”
郑越眨眨眼睛，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支支吾吾，竟是没有说。”
“你还是不懂。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惯会走野路子。脑子一热，十万八千里的谎话都能扯出来。估计是着了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陈秉正轻描淡写地回应，“这种瞎话怎能当真，给你添乱了。”
“但凡能把你救出来的法子，我都得试一试。万一误打误撞有用呢。”
“信她？还不如多拜一拜菩萨。”
郑越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陈秉正笑道：“她心里着急，嘴上便没有把门的。我替她向你赔罪。”
“这倒没什么。”郑越招一招手，手下便送来一个酒壶，油纸包着的一只烧鸡，香气扑鼻，“送你打打牙祭。顺便压惊。”
陈秉正眼睛一亮，“这倒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他站起身来，想要解下斗篷，郑越摇头，“仲南，这是给你御寒的，你只管披着。我们多年朋友，这张斗篷算得了什么。为了救你，我也是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却之不恭了。”
陈秉正重新回到牢房，坐在草丛上，不断回想。林凤君不会出卖朋友，不管是芷兰还是芸香，都绝对不会。郑越一定在撒谎，试探他的反应。
难道在什么地方又出了破绽？他心里一阵火烧火燎，却只能啃着烧鸡，假装无事。
一夜无眠。直到窗户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他从中衣上扯下一小绺，琢磨着写字上去，随即又放弃了。
他在窗前踱步，焦急地等待着那两个彩色身影的出现。

第157章
窗外的雨声绵密，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更显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安宁。屋子中央，一只黄铜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橙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照着围坐的三个女子。
林凤君用铁钳轻轻拨弄着炭火，动作熟练。“我今天搭上了酒坊的人， 改天他们去赌场送酒的时候，我便跟着混进去。”
“去赌场干什么？”芷兰好奇地问道。
“杨道台再厉害， 也不能亲自去搬搬抬抬。太平仓里的差役肯定知情， 收过好处。这些人发了横财，多半不会花在正经路子上，不赌个昏天黑地不会下桌。只要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去赌，大概就是出货的时机。”
“你可真聪明。”
“当然，我是大聪明。”林凤君骄傲地仰起头，“陈大人都称赞过。”
说起陈秉正，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愁，随即又挺住了，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绝不会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芷兰握住她的手，“会有办法的。”
芸香端了一大海碗姜汤上来，香气萦绕，几个人都眼睛发亮。“去去寒气， 别受凉了。”
林凤君一敲脑袋：“今天便是忘记了。改天一定要去市集买些羊肉，生姜桂枝羊肉汤这才是人间……”
话音未落， 忽然听见扑棱棱的响动，两只鹦鹉从窗户缝隙闪身进来，绕着她上下翻飞。
“你们也想吃羊肉了？”林凤君调侃了一句， 忽然发现八宝的嘴中叼着些东西，“是什么？”
八宝一张嘴，一个小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林凤君捡起来仔细瞧着，一小片布料裹着两块鸡骨头，显然是被人啃剩下的。她皱起眉头：“八宝，难道你去翻饭馆的渣滓坑了？我没饿着你吧，你可真不争气……”
八宝伸直了脖子，左右晃着脑袋，很急迫地嘎嘎叫了两声。她渐渐回过味来，心中一动，“你有话说？不会是陈大人给的吧。”
“嘎。”
布上没有写字，她又紧盯着那骨头，“鸡腿？不是，是鸡翅膀。”
芷兰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他这是向你诉衷情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矫情话。”林凤君撇着嘴笑了，忽然警觉起来，“不对。”
她捏着这两根鸡骨头，浑身一震，“糟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跑。”
芷兰呆呆地说道，“那也该是鸡腿。”
“反正就是远走高飞，一定没错。”林凤君将骨头丢下，立即站起身，“赶紧收拾包裹。”
她冲进屋里拿了张纸，画了寥寥几笔，便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刚要将纸卷起来，她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门头，左右一边一团黑墨，里面是一只羊。羊蹄子踩着一本厚厚的书，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她将这纸卷成窄窄一条，用布条系住，捆在鸽子腿上，向半空中一送：“白球，快回济州找我爹。”
白球拼命拍打着翅膀，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林凤君吸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芷兰，一手拉着芸香，刚冲出屋门，忽然大门被沉重地敲响了，“有人吗？”
她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外头的人在拍门，不是用手，而是用的刀鞘。粗鲁的呼喝与刀剑碰撞声清晰可闻。是江湖人还是官差？
林凤君来不及判断，她扫视着四面墙：“听声音，对方起码有四五十人，周边一定全被围住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手紧握着腰刀，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大门眼看就要被攻破。
“出来投降！”有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是呼喝惯了的样子，“饶你不死。”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到门前。没时间了。
她身形一纵，独自跳上院墙，一排箭立时雨点般落下，她用腰刀格挡，有两支便从她眼睛边擦着过去。她擦了一把，雨水和着血，怕是擦破了皮。
她心中一凛，跳下来低声道：“是官兵。怎么会？”
芷兰咬着牙：“怕是咱们去告状，被人知道了。”
林凤君警惕地左右看去，呼吸开始紧张起来。芷兰，芸香，两个都是没功夫的弱女子，都要护周全。可是现在，这间院子被围成了铁桶一般。
她忽然微笑了，东墙有个狗洞，只能容一人钻出。
“谁先走？”她的目光在两个女子间游移。
就在这时，芷兰忽然上前一步，用全力将芸香往东墙一推：“你快走。以后陈大人的案子，还要靠你作证。”
她转向林凤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里很模糊了。芷兰冲进厨房，拿了一支燃烧的柴火和一桶菜油：“凤君，先带她走。”
“不行，咱们一起走。”林凤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茫然地摇头。
“混账，再不走全得死了。”芷兰叫道，“走啊！”
芸香冲到她身边，“不行不行，我贱命一条……”
“你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没有娘了。”芷兰的声音在砸门声中变得模糊，“没人能替。”
林凤君握紧了手上的刀，大声叫道：“你俩先走，我挡一挡……”
“我俩就算出去了，也要死在外面。”芷兰笑道，“凤君，记得好好念书……跟陈大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火焰往上狂乱地跳着。她立在原地，对着林凤君绽开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诀别，有安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芷兰！”林凤君失声低呼。
“我叫林金花，跟你一个姓。别忘了。”
说完最后这三个字，她将那支柴火奋力扔向柴草堆，又将油桶掷过去。
“哐当”一声，油桶翻了，菜油倾泻，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柴草，浓烟与火光骤然升腾，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的蝴蝶。七珍和八宝惊叫着窜起来，一溜烟地逃了。
门豁然开了。
“在这里！找到她了！”破门而入的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独立于火圈中的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叫嚷着朝芷兰扑去。
混乱、浓烟、火光……构成了一道绝望而有效的屏障。
林凤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芷兰在火光的包围中，故意将周边的木架子推倒，发出更大的声响，将所有敌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林凤君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芸香，冲向东墙。在钻过那个狭窄墙洞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跳跃的火舌，她看到芷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官兵们逼近，再也没有看向她们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沉默的献祭。
几把钢刀同时架上了她的脖颈。
夜色终于吞噬了天地。林凤君拉着芸香在密林中狂奔，往北走，那里是一块荒凉的山地，再走就是河边……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雨下得像是天已经碎了，每一滴都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砸下来。
冷不防踩进了泥坑里，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翻倒了。芸香将她拖出来，拼命擦拭她脸上的血迹，“凤君，你怎么样？”
她腿上一软，跪在泥泞里，冰凉的雨水顺着颈项灌进衣裳。她回过神来，死死攥着袖子里那枚印章，指节捏得发白。
一声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却被漫天的雨声吞没了。“是我傻，是我害了她，我怎么能相信告状就有公道，官官相护，他们是一伙儿的……”
她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哭不出声音。芸香却弯下腰，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带，“坚持住。不是你的错。”
芸香声音微弱，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沿着河再走三里路……就是外城。”
林凤君仿佛又找回了理智，“对，咱们走。”
两个时辰以后，她们走进了低矮歪斜的窝棚。那个原来在门口洗衣裳的瘦小女子又出现了，“怎么回来了？”
“方姐，先求个安身。”
“在外面逃出来的吧？啧啧，这一身透湿，像是水鬼一样。芸香，卖唱挣不了钱也就算了，在官宦人家还混得这么惨啊。” 方姐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道：“合合吾吾，外头水漫了。”
方姐上下打量着她，“哪一行？”
“镖行。”
“被梁子沾上了？”
林凤君精疲力竭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报官。钱……我改天再给你。”
“报什么官啊？”方姐“嗤”地一声笑了，“官有官道，贼有贼道，我们这里是地洞，都是老鼠钻来钻去，见不得光。”
“谢谢方姐。”
“你是芸香的朋友，那就可以住。”方姐指着那窝棚，“这是三不管的地界。没人查。可惜……这一阵来住的人多，给钱的人少，着实不太平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拿了一个烤过的红薯丢给林凤君，“可怜见的，十几岁吧？”
“我二十了。”
“瞧着真小。”方姐叹了口气，走开了。林凤君倒在草堆里，闭上眼睛，眼泪却和着脸上的雨水一路往下淌。
天黑得像墨。芷兰……芷兰被他们带去了哪里？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芷兰的背影，晃了几晃，在门口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亲走了进来，弯下腰，在她耳朵边唱着：“杨柳儿活，抽陀螺。”
不，不对，母亲是不会开口的。她猛然醒了过来，像被人用力压在胸口，一口气再也喘不匀。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芸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杨柳儿青，放空钟……”
芸香将红薯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你也一块吃。”
“嗯。”
“吃饱了，等天亮咱们就去找。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将拳头握紧，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整夜不停，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的稻草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蛛网黏在皮肤上。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哒哒地砸在地面上。
陈秉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盘坐。
“开饭了。”狱卒的声音干涩嘶哑。
“怎么今天换人了？”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换班。”
狱卒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又扔进来一个颜色发暗的粗面窝头。
陈秉正睁开眼，道了声：“有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狱卒的手，在放下陶碗时，食指的指尖仿佛不经意间在内侧蹭了一下。
一丝警觉在心底倏然亮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陶碗，假装喝着粥水，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个窝头上。
窝头颜色并无异常，与往日一般无二。但他凑近时，除了麦麸的粗砺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食物的甜腥气。这气味被牢房里浓郁的霉味和秽气掩盖，若非心存警惕，绝难发现。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他迅速将陶碗倾斜角度，让粥水落到地上，然后回到原处躺下，用手指狠狠抠向喉间。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响起，随即，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牢头被声响引来。他颤抖着说道，“腹中……如刀绞……怕是……不成了……”
牢头有点慌，“这……快去寻个大夫！”他拍一拍脑袋，“还有，快禀报钦差郑大人！”

第158章
大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莫名让陈秉正想到李生白。他把脉的动作很麻利，但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另一只手一直在擦汗。
他按了几下陈秉正的肚子， 支支吾吾地说道，“脸色发白， 口吐白沫，可白沫中没有气味， 倒不像是中毒。这……犯人患的大概就是绞肠痧。我开几副药来。”
郑越摆一摆手， “你先下去吧。”
大夫如蒙大赦，飞也似地出去了。郑越将门关上，走到陈秉正身边，才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赶紧起来吧。”
陈秉正的哼哼声依旧。
“治中毒最好的方法便是催吐，催吐最好的方法便是往嘴里灌粪水， 万事万灵。仲南，要不试一下？”
他高低起伏的呻/吟声立刻止住了。陈秉正从狱卒值班的小床上缓缓坐起来， 神色略有些尴尬：“瞒不过你。”
郑越忽然笑了一声，“我比起你，实在不够聪明。你要是想瞒我，也容易的很。”
陈秉正心中便是一跳。郑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能看穿，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在府学的时候，我真的患过绞肠痧。还记得吗， 当时像是一万把钢针戳进肠胃，我整个人弯曲着， 像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你背着我叫开大门去找了大夫，我八成要将这条小命交代在省城。”
“我只是想见你， 顺便让你验一下毒。”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窝头，郑重地放在桌上，“病虽然是假的，这窝头里的药可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找只老鼠来试一试。”
郑越瞥了一眼窝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我一直害怕你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
“差一点。”陈秉正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想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群人在我没有招供的情况下还要下死手。是你查到了新的线索？”
郑越沉默了。他望着那个窝头，“现在局势很危险。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便是将你押解上京——江南官场沆瀣一气，上下串通，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下手的人。”
“你要将我带走？以什么名义？”
“我都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问。”郑越神色从容，手轻轻拂过淡蓝色长衫的下摆，将那几条皱纹抹平，“我不能担保你官复原职，只能担保你在京城能生还，好过在这里含悲受屈，草草埋葬。”
陈秉正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越。他身着灰色的囚衣，郑越穿的是一身蓝色的绸衫，像个年轻的生员。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又骤然分开。陈秉正道：“郑兄，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也一样。”郑越言语中有些哀伤，“我貌似交游广阔。只不过人生寂寥，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仲南，就算这么多年，你不在京城，我也始终认你是个知己。”
“我们一直是啊。”
“那就在牢里守着，安心等进京吧。不过一两天工夫，记得不要吃饭喝水，任何人给你的都不要信，稍后我会再送一只烧鸡。”郑越说得心平气和。
陈秉正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郑越：“林姑娘在哪里？”
“她好好的。”郑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你以为我去为难了她？”
“你……”陈秉正脑中轰轰作响，“你做了什么？”
“仲南，你应该问自己，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郑越的笑容不见了，他收敛了神情，眼神冷峻，“我本想进京的时候跟你说明白，现在想想，早些告诉你也好。我抓了一个逃犯——林镖师身边的那个婢女，你猜她是谁？”
陈秉正脑中轰的一声，但仍旧保持平静，“是谁？”
“她姓范，是前兵部尚书的幼女，也是杀了叶首辅公子的凶手，一直逃脱在外。”郑越叹了口气，“很意外吧？”
“怎么会？”他霍然起身。
“仲南，你真的不知情吗？”
“不。”他仓皇地摇头，“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丫头，凤君喜欢她乖顺，常带在身边……”
“抄家的时候，范家的女眷被集中圈禁在家庙中。她被人掠走，供叶公子淫乐。几天后，她忍无可忍，挥刀刺死了叶公子，又杀了几个护院，逃到城外，先是靠乞讨为生，过了几个月，被林镖师买下来当作贴身丫鬟。”郑越一字一句地说着，“天下不过一个巧字罢了。”
“你……”
“她自己招供了，有证词。”
“你对她上了刑？”陈秉正的声音有些不稳。
郑越叹了口气，“没有，我将我的猜想告诉了她，她交代得十分干脆，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
陈秉正的声音都变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几年间，叶家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桩悬案的查办。现在，案子破了，我将犯人押解上京……”郑越将食指立起来，向上指了指，“三司会审。”
“杀人偿命，实在是大功一件，破案后飞黄腾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郑越的脸扭曲起来，他上前握住陈秉正的胳膊，力气很大，“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仲南，你未免太小瞧了我。那金花姑娘……姑且叫这个名字吧，一早就露了破绽。若不是你被搅合进这摊浑水不得脱身，我绝不会出此下策。就算抓住疑犯是天大的功劳，那功劳也是我为你挣的，我什么都不要。我会向刑部和大理寺说明，是你发现了这丫鬟的破绽，将她买下来细细观察盘问，最终才将她捉拿归案。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会是本案的第一功臣，江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都可以洗脱。日后，你我还是兄弟，同朝为官……”
陈秉正的心跳得快停了，他沉重地呼吸着，郑越将他的手握得快麻木了，“真的不能放她一马？”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仲南，江南官场已经烂透了，再没有一丝公正可言。”
“金花……她只有死路一条。”
“我十分同情这位金花姑娘的遭遇。她承认得非常爽快，一点也没有推脱抵赖。”郑越咬着牙道：“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死，如果将林镖师和她父亲牵涉其中，你就更加不能解脱。”
“他们不知情。”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郑越冷笑了一声，“当日那鹦鹉学舌，说让林镖师赶紧出城，你我都亲耳听到了。或者，我可以让剩下的几个护院出来识人，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说，便不牵连别人。我知道你对林镖师情深似海，我成全你们。这一番苦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我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秉正只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哽了半晌，“金花是个苦命人。我不能这样做。”
“利弊我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郑越抱起胳膊，“死一个人也是个数字，死三个人也是个数字。”
“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满门抄斩就剩了她一个……”
“你心肠太软了，尽顾着些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张巡守睢阳，以人为食。你活下来，以后有的是造福百姓的机会。还有，情可矜而法不可宥。她毕竟杀了人。”
“平心而论，叶公子他不该死吗？”陈秉正的声音高起来，“**者论绞。”
“讲律例？她是囚妇，奸囚妇者，不坐**罪。”郑越快速打断，“以前口口声声说法不容情的是谁？被人称作铁面御史的又是谁？自从认识一个镖师，整个人像是被妖怪附体，全不一样了。我该请个神明，给你招招魂。”郑越把声音放软了，“仲南，你是吃过亏的人，应当明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被贬回家的滋味好受吗？坐牢的滋味好受吗？你按我说的作供，保你一世太平，你心爱的林镖师依旧是诰命夫人。这种好事，要是让她选，她才不会犹豫……”
“她不是这种人。”陈秉正果断地摇头。
“好话我跟你说尽了。”郑越目光如冰，“仲南，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怕你以后怨恨我，我也不会后悔。口供我已经数百里加急送上京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秉正听得一阵恍惚。他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只飞蛾的翅膀触到了油灯，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嗤”的一声。它的触须在热浪中焦曲，六足在滚烫的灯罩上徒劳地抓挠。一缕青烟飘上来，火焰将它完全吞没。一小片蜷曲的、焦黑的躯壳，轻飘飘地坠落在灯台下。灯焰恢复如初，静静地继续它的燃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终于开口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才对。”郑越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是心惊肉跳到今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小房间，沿着长廊走去。湿乎乎的天气里，一切都泛着霉味。郑越站在陈秉正的牢房门口，昏暗的光照在稻草上，那里有一只刚死去的老鼠，僵直地躺在泥地里。
他拧着眉头看着那小小的窗户。
“这屋子不吉利，给他换一间。”
“这里很清静。”陈秉正笑道，“我都住惯了。”
牢头不明所以，“大人，这监牢里哪一间没死过人……”
“叫你换你就换，是不是聋了！”郑越喝道，“看紧了人，万一他出了事，你跟着陪葬。”
牢头慌忙道：“换，马上就换。”
在郑越身后，七珍和八宝的身影掠过窗户，又茫然地飞走了。
清晨，东方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绯红色。第一缕光刺破了地平线。
林凤君睁开眼睛，低矮的窝棚里什么都没有，芸香……芸香也不见了。
她立刻惊醒了，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天亮了，泥土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浓妆艳抹的姑娘，妆容晕染成一片，眼圈底下一片疲惫的青黑色。各个都像芸香，各个都不是。
她走了好几条巷子都不见人影，一颗心狂跳起来。忽然天空中叽叽喳喳几声，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声音也急慌慌的。
“陈秉正他怎么样？”
“嘎。”
“他不是出事了吧。”她冷汗直往上冒，“我就知道这监牢……”
八宝忽然极大声地叫着飞了，声音尖利，她抬头一看，几个穿黑红制服的衙役站在她脸前：“什么人？”
她闪身到一边，冷静地回道：“洗衣裳的。”
“哪家洗衣裳的？”衙役们脸色很凶。
“方姐……”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姐来得很快，“官爷，这是贵人踏贱地，有什么吩咐？”
衙役们彼此对了下眼神，将手里的几个粗布包袱丢给林凤君，她下意识地接住了。其中一个衙役觉得不对，“小姑娘劲儿挺大啊。”
“可不是。我这回可雇着人了，力气跟驴似的，不知道累，就是吃得多些。”方姐嘴上笑着，手里却拧了林凤君一把，“二妞子，还不快把官爷的衣裳泡上，用草木灰细细地搓。”
“给我弄干净些，要快，明天就来拿。”
“明天哪里来的及，官爷……”
衙役们拍一拍手，“要出急差，哪里由得自己。你们行不行？不行我找别家。”
“一定行，不睡觉也得给官爷赶出来。”方姐堆上笑脸。
林凤君心中一动，想开口又忍住了，抱着几堆衣裳走到一边。她仔细数了数，包袱皮里有一件制服配腰带，两件外袍，四五件中衣和裤子，按走镖人家的习惯……不对，他们是官差，换得勤一些，大概路程是十到十五天，岭南？关中？或者是……京城？”
模糊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京城，一定是京城。”
“官差要去京城。”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来，饶是林凤君胆子大，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她转过头，是芸香。她赶紧抓住芸香的袖子，“你怎么敢乱跑。”
芸香上了妆，看着很憔悴，估计一宿没睡。她凑过来小声道，“凤君，你说过原来要到赌场。其实除了赌场，还有一个打听消息的地方。”
“花船？”
“是，昨晚花船上，有好几个官差去找自己的老相好，说要赶着出门，上京城押送犯人。”
她拍一拍脑袋：“果然没错。七珍，八宝，咱们上码头……”
七珍和八宝已经在远处盘旋。她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望去。
林东华自天地相接处而来，最初只是一个跃动的剪影，马蹄踏出匀称而有力的节奏，由远及近，如同沉稳的心跳。风掠过他的鬓角，扬起衣袂，袍袖在疾驰中猎猎作响。
父亲在她面前勒住了缰绳，马儿喷着白气。他端坐在马背，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只是微微一笑。
林凤君心中豁然开朗，像东边的阳光从阴云中透出来，洒出一地光明。

第159章
卯时三刻，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几颗残星黯淡地挂着。
衙门口停着一辆囚车。狱卒这几日受他指点，在牌桌上赢了不少银子， 故而对他格外客气。一早就叫他起来，打了热水给他梳洗。
他洗得很仔细， 不忘道谢。狱卒却脸色沉重，“听说你们是坐船北上。”
“嗯。”陈秉正从镜子里看了一眼， 只见自己神色憔悴， 像是老了十岁。“水运快一些。”
狱卒叹了口气，“凡是押送上京的官员，少有……大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提前托人跟刽子手求个情，能痛快些。”
他听得笑了， “我记下了。”
押解的官差有四个人，陈秉正走在中间， 脚镣发出哗哗声，腿脚略有些跛。
他们训练有素地将陈秉正上了大枷，塞进车内。沉重的枷锁不小心碰到了囚车的木头栏杆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陈秉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上舒服一些。为首的官差验明正身，叫道：“时辰已到——准备发遣！”
囚车缓缓而动， 木轮碾过铺着薄霜的青石板路，车辙声与铁链声交织， 逐渐转入宽敞的街道。街道两旁渐渐聚了些人，有早起开铺子的商人，卖菜的农民， 送货的力工，指着囚车此起彼伏地议论着，“江洋大盗吗，看着好年轻。”
“样貌不错啊，斯斯文文。”
“要押到哪里去？”
“别看样子老实，听说是个贪官，省城仓库里的粮食就是他贪的。这是被钦差抓的，要上京城砍脑袋。”有人压着声音道。
提到粮食，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沸腾的油锅，人群骤然耸动起来。“这天杀的，害了多少人性命！”
“吃人肉喝人血的狗东西！”
众人越说越气愤，有人开始往前涌，越来越近，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狗都不如！”
陈秉正默然地看着东方，云层上是淡淡的红色，突然，一道金光刺破黑暗——太阳露出了第一道边。他眯着眼睛，欣赏这难得的美景。凤君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不是躲起来了，她千万不要来。
他的沉默激怒了人群，忽然眼前的天黑下来了，有个冰凉的东西打在他眼睛上，是一片烂掉的白菜叶子，黏糊糊的，接着是一块烂泥，砸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淌。“该上刀山，下油锅的东西……”
他勉强睁开眼睛，贪婪地看着日出，人生苦短。
侧面的路口忽然冲出几个人，正前方的官员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正是郑越。他用冰冷的目光环视众人：“我看谁敢造次？”
郑越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在初升的阳光下粲然生光。那些拿着烂泥菜叶的人们一时都僵在原地，手缓缓放下了。
郑越转头向几个随从们说道：“给我瞧着，谁在这里妖言惑众，即刻拉出去，重打三十大板。”
人群沉默地和官差对峙着，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爆发出来：“你们官官相护，就会欺负老百姓，可堵不住悠悠众口，瞒不过天地良心！”
官差将腰中的佩刀拔出来，高声喝道，“谁这么不怕死？”
“谁家没有饿死的鬼，我娘跟我女儿都被饿死了，都是你们这些贪官害的，你认不认？”
“我娘子也没熬过去……”
人群蜂拥上前，郑越的马长长地嘶鸣了一声，他勒紧缰绳，“案子尚未查清，不许胡闹！”
“官官相护！”
“我不信！”
郑越心中忽然有些凉意，他放软了声音，“待我将他押送到京师……”
突然有个清朗的声音传过来，“陈大人一定是冤枉的！”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几个年轻人挤了进来，站在囚车前。为首的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当日闹着要炸堤坝的王闻远。
他在郑越面前跪下：“陈大人在济州政绩卓著、成效斐然、泽被乡里、口碑载道，在去年饥荒时拯救了数万人的性命。临到省城，还获赠了万民伞一把，请大人明察！”
人群听见“万民伞”三个字，面面相觑，“他也配？”
“我们几个士子，是受济州数十万百姓托付，来看陈大人。陈大人是百年难遇的大清官，贪墨一事必有蹊跷！”
郑越肃然道：“真相尚未查明，不可断言。”
“韩非有云，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请大人明鉴，还陈大人一个公道。”
郑越点头，“我会尽力。”
陈秉正在囚车里听着，只觉得万分意外。士子们走到他的囚车前，郑重作揖，“大人多保重。”
他微笑道：“多谢。可惜在济州建塔的事，我怕是没了余力。”
王闻远垂下头去，“济州百姓听到大人的事，都是心急如焚，人人不平。有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夫农妇，竟走几十里山路到县学大门口，将怀中的一包铜板掏出来，说是全村人凑起来的，找我们写状子，要为你伸冤。”
陈秉正忽然心软得一塌糊涂，声音也抖了，“在下……何德何能……”
“我们不过多识了几个字，实则全不明是非，愚钝不堪，错勘了黑白。我们还打着科考的旗号，在钦差面前闹事，仔细想来，着实汗颜无地。”王闻远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今日我代数十万济州百姓，谢过大人救命之恩，也向……向大人认错。”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至圣先师的话，你们要记得，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读书人进则匡济天下，退则教化乡里。无论科场得失，无论簪绶有无，皆当以黎庶为念。”
这些话说得情真意切，王闻远便落下泪来。“学生记下了。”
郑越在旁边听得分明，也是心中一紧，沉默着握住了手中的缰绳。
陈秉正笑道：“你们让开吧，天已经大亮了，不要耽误郑大人的行程。”
学子们扶着囚车，“朗朗乾坤，善恶有报。”
“一定会。”
人群中有了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囚车从街道穿过，慢慢向码头进发。郑越小声问随从：“夫人动身没有？”
“已经起行了。”
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在码头最中间的泊位前稳稳停住。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在她眼前，一艘三层高的巨大官船安静地停泊着，桅杆上悬挂着红色的官旗。
她刚走了两步，忽然脚步定住了，一辆囚车在她眼前驶过，里头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丫鬟叫道：“小姐，咱们走远些，不要被浊气冲撞了。”
冯昭华混若不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犯。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开了她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冯昭华陡然退了一步。她飞快地转过身去，两只手绞在一起。丫鬟还在絮絮地说着：“这里风大，咱们快些上船。”
“姑爷呢？”
“一早去押犯人……陈大人了，等会儿便到。”
船很大，她被引进一间宽敞的客舱，里面一缕清冽的檀香味道，丝丝缕缕，挥之不去。脚下是织金的地毯，绵软厚实。从窗格向外看去，看得见奔流的江水，以及更远处如黛的青山。
她倚在窗前，看得出神，前尘旧事尽数涌上心头。丫鬟倒上茶来，忽然看她两眼通红，便知道是哭了，忍不住悄悄劝道：“小姐，陈大人到底是个拎不清楚的人。第一次算他倒霉，这回第二次，便是自讨苦吃，旁人再心疼也无用。幸亏你是个好福气的人，不然哪里禁得起这般磋磨。”
冯昭华一声不吭，眼泪滚滚而下。丫鬟连忙用帕子去擦：“小姐，在姑爷面前可不能这样。毕竟你选中他了，就得跟他长长久久一辈子，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知道吗？”
“知道了。”她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管家有信来吗？我爹到哪里了？”
“还没有呢。”
忽然听见岸边有叫卖的声音，丫鬟探出头瞧了一眼，岸边几个小女孩正提着竹制的篮子，大概是在兜售吃的，声音清脆：“浓香卤牛肉，筋道有嚼头！”“闻着香，吃着美，回味长！”
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背着大背篓，在甲板上来来去去，官差见了他，便要驱赶：“一边去，官船也是你能上的。”
少年不紧不慢地将背篓打开，立时一股麦香扑面而来，“金黄油亮烧饼香，一顿不吃想得慌！官爷，是要出远门吗？要不要带一些？一路风霜辛苦，想吃顿热乎的可没那么容易，都是现做的烧饼，一口下去，又酥又甜，不来两个吗？”
几个官差都被这香味吸引了，“给我来五十个。”
少年很利落地用油纸打包，“五十个哪里够啊，一百个不嫌多，我包好了给您送上去。”
几个小女孩也涌上来，“一等一的卤牛肉，十天半个月不坏。”
押解犯人并不是美差，尤其是跟着钦差上京，更是半点油水也无，所以几个官差都憋着一股气，“那就都来点。”
“好嘞。”
少年忽然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去，“官爷，出门在外，吃得好睡得着是最要紧的。我还有上好的酒，开坛十里香。”
有人率先心动了，“头儿，要不……”
那打头的定了定神，喝道，“三令五申过的，这趟是上京城，不准饮酒。都忘了？”
官差们臊眉耷眼起来，“那算了。”
“唉，真是没口福，那酒是自家酿的，还有个酸秀才题过词呢，风来隔壁三家醉。”少年絮絮叨叨地说着，将烧饼和牛肉递过去，“五两三钱，给我五两就成。”
官差们向外张望，“怎么钦差大人还没到。”
有人便道：“他只是怕饮酒误事罢了。这趟是坐船，又不是走路，咱们几个兄弟喝两杯，船夫照样摇桨，能耽误什么。”
打头的便也心动起来，“先来两坛。”
“我这就给您搬上船，不劳您费心。”少年点点头，很乖觉的样子，“官爷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猴崽子倒机灵。”官差们说着，忽然噤声，“郑大人来了，你先下去，别让人瞧见。”
少年忙忙地走了。郑越上了船，先到冯昭华的房间里，两个人对坐喝茶，谁也不开口。
冯昭华冷冷地道：“没想到你出京一趟，收获不少。”
郑越将茶杯一顿，茶水便溅出几滴，“娘子，你以为我心中好受？”
两个人冷眼相对，冯昭华别过脸去，丫鬟刚想解劝，郑越却站起身来，气鼓鼓地出门去了。
他挥手叫道：“开船。”
船夫应了一声，忽然道：“大人，可能……可能开不了。”
“怎么会？”郑越脸即刻黑了，“难道船坏了？”
“那倒没有。大人您看……”船夫指向河面，郑越立时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十几艘披红挂彩的花船竟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地停在河心，将河道堵得严严实实。官船完全动弹不得。
花船上极度热闹，丝竹管弦之声纠缠在一起，有人唱曲，有人猜拳，混着酒菜的香气与浓郁的脂粉气，笼罩着整片水域。

第160章
郑越眉头紧锁， 目光如刀，“何人胆敢阻拦官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中间一艘最大的花船上， 珠帘轻响，一个华服女子款步走出。她约莫四十岁上下年纪， 一脸浓妆，穿一件绛紫色提花缎面袄子， 衣料厚重， 领口镶着宽宽的貂毛，有些气派。她在船头行了个万福礼，语调轻柔：“惊扰大人了，闻大人今日北上，特率十二艘船的姐妹们前来，为大人献一曲， 以表万民感念。”
郑越听得一头雾水。他转过头，正好看见冯昭华和丫鬟的脸在窗帘后若隐若现， 一阵无名火起，“谁让你们来的？”
女子笑道：“是一位贵客。”
郑越冷笑着向外摆手：“感念便不必了，请速速离去，不要耽误官船的行程。”
那女子不卑不亢地抬起眼来，“大人，我们虽是贱籍女子， 但得人钱财，忠人之事。贵客包船让我们在此献艺， 我们……”
郑越赶紧打断了她。码头人来人往，这一幕若被有心人瞧见，可是言官弹劾的绝佳题材， 自己的清名立即就要毁于一旦。
他焦躁起来，“到底是谁，让他露个面。”
那女子便隐入了珠帘中。过了一会儿，几个女子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出现了。那少年穿沉香色暗花罗直身袍，腰间悬了一枚玉佩，并一个秋香色的遍地金荷包。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子挽了发，打扮并不张扬，可一瞧就是市面上最好的货色。
郑越愣了，这少年的脸很熟，“你是……”
少年拱手道，“郑大人安好，我叫陈秉文。”
郑越恍然大悟，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弄这样大的阵势，“陈三公子，你这是……”
“我要见我二哥。”
郑越皱眉道：“为何不去探监？”
“大人有所不知，我要是能进得去，也不会弄这一出戏。”陈秉文难得严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郑越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都是按规矩办事罢了。”
“我明白。”陈秉文向后一摆手，“姑娘，你来领头，十几艘花船叫来的姑娘齐齐合奏一曲《闹五更》。我二哥虽然在船舱里瞧不见，可耳朵还是好的，一定听得清。”
他将那荷包在桌上一拍，一把金豆子咕噜噜滚了出来，“大伙儿都卖力一点，弹完了，重重有赏。”
歌女们顿时来了兴致，“陈公子出手如此大方，别说《闹五更》，闹上三天三夜也行。”都纷纷转轴拨弦起来。
郑越急怒攻心，想叫人将他赶走，可十二条花船如何赶得过来。眼看这花船合奏动静极大，过往行人船只都来凑热闹，这陈三公子可以不要脸面，自己还是要的。思来想去，只得点头道：“我答应，你自己过来，不许带人带兵器。”
“那是自然。”
押送的官差们都偷偷挤在甲板的一角，笑嘻嘻地看热闹，见郑越有令，领头的便掏出钥匙，直奔下层的货仓。
刚下步梯，他就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仔细一瞧，是那刚才卖烧饼卖酒的少年，用草绳拎着三坛酒，“官爷，我着急忙慌就给送来了，我还多送了一坛子，生怕喝得不尽兴。”
“知道了，赶紧走吧。”官差伸手去腰里摸钥匙，“钥匙呢，钥匙去哪儿了？”
他慌张地到处摸来摸去，怀里，荷包，找了一圈，“完了完了……”
少年忽然一指，“不是在地上吗？”
官差仔细一瞧，正是那一圈铜制的钥匙，在角落处闪着暗光。他喜出望外，捡起来便直奔囚笼而去。
陈秉正被人带到二层房间里站定，陈秉文看见他周身的枷锁镣铐，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叫了一声二哥，就冲上来径直跪倒，“你受苦了。大哥守城不能来……”
陈秉正镣铐加身，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发也不可得，只得苦笑，“弟弟，你好好在家，孝敬母亲，听大哥的话。”
“我……我会好好听话。二哥，我担心你。”
“天子圣明。”陈秉正点头，“以后，你对二嫂要多加照顾。”
陈秉文心中一阵酸苦，“她总是等着你的。”
“倘若我有三长两短，家中的大小事务你要多操心。”
“没有这回事。”陈秉文直摇头，擦一擦眼角的泪花，“我乖乖在家，等你的好消息。我等你接着教我，打我手板……”
陈秉正被他说得想笑又想哭，“好。”
陈秉文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把金豆子，给几个官差分了，“你们一路好好照顾我哥，他腿脚不灵便。”
“我还好。”陈秉正强撑着站直了，“咱们兄弟就此别过。”
陈秉文含着眼泪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过了午时。郑越这才下令，叫船夫动身。
几个船夫起锚撤跳，官船缓缓离开泊位，驶向河心。
郑越站在甲板上，看着运河在天地间铺展开来。船首破开平静的水面，犁出两道悠长的波纹，最终消融在远处的水光里。
两岸的堤坝逐渐后退。桅杆偶尔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规律的流水声应和着，像是古老的催眠曲。
太阳从南边渐渐向西走。他忽然瞧见了一段堤坝，正是陈秉正主持修建的那一段，心中一动，“到济州了？”
船夫道：“郑大人，济州到省城是半天路程。原本咱们清晨出发，就能越过济州，傍晚在严州州府码头停泊，上岸过夜。只是早上耽搁了行程……”
郑越好一阵心乱如麻，千头万绪缠绕成死结，竟是没了出路。他思索了一阵，“咱们这次押运犯人，不得张扬行事。过了济州州府码头，再往前二十多里，有个小渡口，可以停船。”
船夫犹豫道：“那里十分偏僻，少有人行，只有几个泊位。大人若是上岸住驿站，恐怕不方便。”
“那就不上岸，在船上住宿。”郑越咬着牙道。
船夫讪讪地笑道：“我们跑船人家皮糙肉厚，倒是没有什么。大人金尊玉贵，还有女眷……”
“出门万事难，也只有如此了。”郑越道：“到了京城，再给赏钱。”
夕阳一寸一寸下落。船经过济州码头，还能看见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大船上亮起了灯，天空变成极深的墨蓝色，干净而深邃。
月亮不知何时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地照在河水上。
二更时分，官船赶到了那个狭窄的码头。船夫用粗实的缆绳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将船身牢牢固定。船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船舱的最下端是货仓，里头胡乱堆着一些渔网、麻绳和木头箱子。再往里走，便是几个囚笼。
最角落的囚笼里，是何怀远。他缩在笼子里，忽然对着空荡荡的舱壁躬身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那声音很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官差丢进一个窝头：“冤不冤枉的我不管，你别死船上就行。”
何怀远将窝头抄在嘴里，狂乱地吞下去了。不知道是不是窝头刺激的，他忽然暴怒了，对着面前的虚空拳打脚踢。
“滚！都给我滚！我是玉皇大帝派来的！我有尚方宝剑！”
“对对对，你有。”官差附和道。
他毫无征兆地笑起来，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官差小心地绕过他的囚笼，往陈秉正的笼子走去。有了陈秉文赏的金豆子，陈秉正的伙食就好很多，是两个白面馒头，热乎乎的，还有一碗米粥，配上咸菜。
陈秉正摇摇头：“先给那个姑娘吧。”
官差笑道：“你当了犯人，还怪怜香惜玉呢。”他将饭食塞进芷兰的笼子里，敲一敲铁栏杆，“送你的，吃吧。”
芷兰并不推让，捧着馒头大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而又痛苦的咕噜声。
几个官差拖着木箱，在角落里坐下来，嘀嘀咕咕地说着话。
“大哥，真不上岸了？”
“是。船夫跟我说了，在船上过夜。”
“官船哪有这规矩，不都是走码头驿站，又有勘合。只有那些送货的船，才舍不得上岸。”
“咱们哪里知道，郑大人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又湿又潮，怎么睡啊，早知道我就押送俩犯人去西北流放，也比这趟强得多……”
他们不停地抱怨着。夜渐渐深了，浸透了江水的寒气从船底渗入，像无形的针，扎在身上便是一阵刺痛。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显得这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官差道：“这样的天，不喝点小酒，如何耐得。”
“说得对，咱们上去就着牛肉喝两杯。”
“两杯就够了，可别教人发现。”
陈秉正只觉得膝盖酸麻，有如针扎。等官差们走了，他见芷兰抱着头缩在角落里，便压着声音道：“芷兰？”
“嗯。”她怔怔忡忡地回答。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万一寒气入肺，是要人命的。”
两个人都忍着睡意，勉强站了起来，陈秉正撑着膝盖笑道：“想一想我岳父大人教的拳脚套路，学一学霸天……深山月黑风雨夜，欲近晓天啼一声。”
芷兰点头：“丹鸡被华采，双距如锋芒。”
“龙行虎步。”
“气宇轩昂。”
他将腿脚有节奏地屈伸，不敢消耗太多体力。芷兰握紧拳头，向空气中击打。两个人在这方寸之地，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与寒冷对抗，让即将冻僵的身体记住自己还活着。
在深夜的河面上，官船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对即将到来的变故一无所知。
一艘小船破开夜色，悄然而至。

第161章
船舱内冷气逼人， 何怀远坐在角落里，手抱着膝盖，昂着头一声一声地叫道：“葡萄美酒， 不醉不归，谁都给我面子……”
芷兰抖抖索索地打着拳， 边打边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陈秉正在囚笼里转圈，脚镣发出一阵哗哗声， “必先苦其筋骨……”
一片寂静， 忽然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嚓”声，像是哪里的木板裂了一小块，两个人都是一愣。
船舱板壁的角落里凹进去一个槽，里面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突突往上跳起来，像是有风在扰动。
“嘘。”陈秉正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转向板壁。
仿佛有呼吸声由远及近。陈秉正心中一凛， 这呼吸比常人绵长均匀，来者是习武之人。正在猜想中， 板壁上出现了一个变形的身影，可是不管怎么变他都认得。
他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林凤君，鼻子一阵酸楚。四目相对，两人都愣怔着，迟迟讲不出话， 连旁边的两个囚犯都像是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旁边走了两步， 将芷兰的手从栏杆缝里拉出来握着，只觉得像一块冰，“别怕， 我是来救你的。”
“先别管我。”
“他们没打你吧？”
芷兰刚想说话，又停住了，向何怀远的囚笼里一指。何怀远麻木地坐着，头倚在栏杆上，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何怀远一脸污迹，鬓发散乱，和过去的气派景象大相径庭，瞧不清是真疯还是假疯。她只得走上前去，往囚笼前一站，让灯光照在自己脸上，平静地问道，“何帮主，还认识我吗？”
何怀远嘻嘻地笑起来，声音在清冷的空间里十分可怖，“怎么不认识，你是妖精，白骨精……”
她没等他说完，出手如电，按住了他颈部后方的昏睡穴。他一声不响地倒下去了。
她拍一拍手，“让他歇一会儿。”
陈秉正这才开口了，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只道：“好久……好久不见。”
“嗯。”
芷兰笑道：“凤君，你俩尽情说话，我转到角落里，什么都瞧不见。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弄昏，力气小点。”
“尽说瞎话。”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你放心，京城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天塌下来也牵涉不到你和师伯身上。”
凤君的脸色变了，“芷兰，你可真糊涂。”
“我不后悔，苟活这两年算是我赚的，该还了。”芷兰轻轻笑了一声，“每一天我都很快活，以后就拜托……”
林凤君急了，“别跟我弄这出刘备托孤。”她招招手，范云涛笑嘻嘻地出现了，将手插在袖子里，很有为人师表的气度，“一诈就招，可不是师门风范，我的乖徒儿，为师白教你了。”
芷兰又惊又喜，眼泪纷纷下落，“师父。”
“还有我。”林东华笑道：“要是当初你说只想活两年，我也得掂量出手值不值得。”
芷兰的眼泪流了一脸，她胡乱拿袖子去擦，“我……我不能连累大家。”
“你姓林，是我们一家的，一家人算什么连累呢。”凤君笑道，“武馆招个教读书的先生可不容易了。你不知道，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读书人，哪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要价都高得离谱，我可出不起这个钱。”
芷兰又哭又笑，“你就非得让我去做长工。”
“你错了。”林凤君取出帕子，揩掉芷兰脸上的泪，“包吃包住，不跟主家要钱，这叫佃户，比长工还便宜些。”
“嗯，我是佃户。”芷兰吸吸鼻子，“我不能跟你们走，我若走了，陈大人怎么办？刑部和大理寺一定会拿他是问。”
陈秉正眨一眨眼睛：“自然是你的性命要紧，至于我，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林东华气定神闲地说道，“芷兰，我自然不会叫我女婿冒险，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既要从宽，又要从权。你身上背了人命，哪个主官审案也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三司会审。”
芷兰含泪笑了：“师伯，我就是要借着三司会审，将那姓叶的禽兽揭发出来，那鸣乐坊就是个淫窟，不光是我，还有一些良家女子和牢里的女奴……”她咬了咬牙，“我要亲自到公堂之上，哪怕拼得一死，也要将这桩桩件件血案说给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还有别的六部九卿官员听一听，我杀人该死，这亲手建造人间炼狱的叶禽兽，他该不该死。还有我爹的冤案，光天化日，我不信没有公道。”
她话语坚决，众人像是被震住了，面面相觑。过了一会，林东华才道：“叶首辅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凭你一个女犯的口供就想翻案，未免异想天开。”
“蚍蜉撼树，是不是挺可笑？”芷兰点点头，“我被父母视若珍宝，教养了十五年。一夜之间，眼前的一切都毁了，我若不留着这条命用来复仇，便是大不孝，这辈子也不会安稳。他们死在刑场上，我不能收尸，今日便只能以血尽孝，不辱没了他们的教诲。”
林东华道：“以命相搏，还不是时候。”
“我拼得这条性命……”
“你的性命在他们眼中，和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分别？要出手，就要一击必杀。”
范云涛板起脸来，“徒儿，你叫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你第二个爹。你对我，该不该尽孝？”
“我……应该。”
“你是我关门弟子，我还有一些不外传的秘籍，想不想学？我的酒没人打，衣裳鞋袜没人洗……”
凤君扯一扯他，“师叔，别越说越污糟了。”
范云涛咳了一声，“你要报仇，等我一命呜呼了，随意安排。今日却不行。我也才三十来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看再有个四十年就差不多了。”
芷兰急了，“师父！”
“徒儿，要报仇，也要讲时机，讲方略。咱们回家慢慢想，总有办法。”范云涛板起脸来，“听我的。”
芷兰垂下头去。凤君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试了试，直接将囚笼的锁开了。
陈秉正看得目瞪口呆，“你们杀了官差？”
林凤君瞪他一眼，“别说得我们跟江洋大盗似的，我这叫智取，不是强攻。宁七在省城已经取了钥匙，在面团上生生拓印出模子，在铁匠铺赶制出来的，幸好来得及。”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聪明，难为你了。”
林凤君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一脱，裹在芷兰身上，她身上竟然也是一身囚服。
林东华道：“芷兰，你先走，这里由凤君守着。”
“不。”她拼命摇头。
“论功夫应变，还是我侄女厉害。” 范云涛点头，“更何况，她跟我侄女婿卿卿我我，你也不想听吧。”
芷兰还在犹豫，林凤君将她向外推，“金花，你是我的丫鬟，丫鬟就要听话，不然就把你卖了。”
凤君又将她的脚镣打开，芷兰的脚腕已经磨破了几层，她忍着痛，跟在自己师父后面快步离去。林东华向凤君点了点头，“我在外面放风。”
“爹，你放心。”
大家都走了，林凤君这才掏出钥匙，将陈秉正的囚笼也开了，可是脖子上的枷锁怎么也开不了。她着急地挨个试验，“怎么会……”
“管他呢，我习惯了。”他语气平静。
忽然，她抓住枷锁中冰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上。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滚烫地灼烧着他的掌心。
“疼吗？” 她问。
他用力摇头。“不疼。我根本就没受刑，跟上回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林凤君掏出一条帕子，起劲地在他脸上擦着。额头上的烂泥已经干了，灰尘簌簌落了下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片破败的菜叶，她深吸了一口气，“你都馊了。闻起来像……饭馆后厨的泔水。”
陈秉正有些窘迫，“千万别熏到你。”
林凤君却不以为意，扳着他的枷，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现在干净了。很好亲。”
她在怀里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是花色各异的喜饼，龙凤呈祥饼安然躺在中间，她将它拿出来送到他口中，他小心地从边缘开始咬起。
“我就说你这种公子哥儿心里没有数，你知道三千盒喜饼有多少吗，堆了一整个屋子，桌子上、柜子上都是满满当当，我让大伙儿都来吃，他们真没出息，秉文说吃了一个就肚子疼，宁七才吃了半盒。”她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坐在地上一直吃，一直吃，这是咱们一起去定的喜饼，是济州最好的铺子出的，怎么也不能糟蹋东西，可是实在太多了，实在实在是太多了……”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在枷锁中做了个张开的手势，她试了试，拥抱很难，可是将手放在他脖子上还是做得到的。
“是我不对。你跟了我，没享到什么福……”他的眼泪簌簌地留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我挺得住。”她掏出帕子，可是已经脏得不成了，只好用手去擦他的眼泪，“你还好没找别人，找了也是祸害，就只能找我。我是镖师，天天都得刀口舔着血过日子，天塌下来也得撑住。”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凤君，你听着，我这辈子也不会找别人。可万一我……”
“闭嘴，没有万一。”
“你说过的，世上男人千千万……”
她直接打断了，“我不是没想过把你打晕了带走，可是你不会答应。所以我会代替芷兰，在这里陪着你。天亮之前，我一定会离开。”
他简直不能置信，紧紧盯着那身灰色的囚服，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难不成是拿武馆的衣服改的？”
“对，当时那套衣裳，娇鸾给的灰布，跟囚服同根同源，只少个红色囚字罢了，用红色墨汁写一个就是。”她得意地展示，“天衣无缝。”
“简直是胡来，官差又不是瞎。”陈秉正有些愤怒了，用枷锁推她，“后半夜了，他们要是进来送早饭，立刻就会发现。”
她向后退了一步，顺势靠着栏杆坐下了。他也跟着坐在她身边。
她伸手去托着那枷锁，让他轻松些。七八斤重的大家伙，难为他怎么扛得动，“再等一等。”
“等什么……”陈秉正愣住了，冷不丁眼神扫过了旁边囚笼里躺着的何怀远，心下豁然开朗，“天亮之前，还会有人要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对所有人都是好时机。”林凤君勉强笑了，“你说过的，如果看不清，就继续将水搅浑，然后趁机……”
话音未落，忽然油灯的灯光轻轻地震了一下，林凤君将声音压得极低，“来了。”
他摆一摆手，一起噤声。她轻飘飘地一动，闪身进了芷兰的囚笼，将门关上。随即两个人脸上同时露出讶异的神情。
一个纤细的人影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险些被脚底下的绳子绊了一跤。她用一块面巾蒙着脸，可是那娇柔的动作早已暴露了她是谁。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来到芷兰的囚笼前，提起宫灯向里头照了照。林凤君脑中嗡的一声，急忙将身子缩成一团，头发披散下来，将整张脸遮住了。
冯昭华小声道：“芷兰，你抬头看看我，我是昭华。”
林凤君一动也不敢动，船舱里死一样的沉默。冯昭华见她不做声，又道：“咱们俩好久不见了，我……我心中时时念着你，咱们是最好的朋友。”
“……”
“你是不是怪我爹没有站出来说话？他也是没有办法。我……我嫁人了。”她顿了顿，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放心，我去求我爹，你情有可原，能尽量轻判。看在咱们以前交情的份上，你应我一声。我给你拿了你最喜欢的海棠糕，你要是不记恨我，好歹……”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糕点。她用帕子托着纸包，仔细地将它放在林凤君手边。“好歹吃一口吧。”
她言语中带着哽咽，显然是哭了。林凤君听见抽抽噎噎的声音，心中叹了口气，慢慢伸出手，拿起一只糕点。
冯昭华手中的灯却忽然晃了一下，“芷兰，你的手怎么……我知道了，当丫鬟不容易，尤其是给镖户人家当丫鬟，肯定被欺负了。”
“……”林凤君简直无话可说，她将海棠糕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冯昭华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陈秉正忽然道：“昭华，你来这里，观霖他知道吗？”
“不知道。”她茫然摇头。
“那你快走吧。观霖心思缜密，只怕你露了破绽。”
“好。”冯昭华点点头，“芷兰，我以后抽空子就来看你。你多保重。”
她伸手提起衣裙，缓步向外走去，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屈膝跪倒。
她先是以为是什么东西绊倒了，脚腕上却一阵剧痛，险些惊叫出声。
她借着灯光往下看去，浑身的血瞬间都涌到头上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死死握住了她的脚腕。

第162章
事发突然， 冯昭华的眼睛睁得极圆，嘴唇血色尽褪，微微张着， 似要惊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细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提灯的姿势， 悬在半空，指尖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下一个瞬间， 一只冰冷的手隔着栏杆锁上了她的咽喉， 何怀远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不要动。”
冯昭华的手终于沉重地抖了一下，宫灯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滚了两滚，火芯熄灭了， 船舱里只剩了幽暗的一点光线。
陈秉正率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镣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他厉声道：“何怀远，你好大的胆子，装疯卖傻……”
“不如陈大人有智谋，还有这位……”何怀远冷笑道：“露个真面目吧，林东家。”
林凤君站起身来，她与芷兰差不多高， 可身形矫健，骨肉匀停， 与瘦弱的芷兰大不相同。冯昭华看得傻了眼，惊骇万分，“竟然是你。”
林凤君抽出腰刀， 跃出囚笼，“何帮主真是出息，连道上的规矩都忘了，对老弱妇孺下手，关老爷知道了，一定引下雷来劈死你。”
何怀远手上使了点力气，竟然将冯昭华完全挡在自己面前。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铁刺，竟像是用铁钉磨成的。
他用铁刺压在冯昭华脖子上，一缕血丝顺着她脖颈滑落，蜿蜒流下。冯昭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林凤君看得出这是亡命徒的架势，他在囚笼里，她在外面，本来该是占上风的，可是那铁刺离冯昭华的喉咙太近了，近到她没有任何把握。她的目光死死锁在何怀远的手腕上，盘算着出刀的时机，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就算刺中了，对方手腕一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冷又硬，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陈秉正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
“放我走。”何怀远的声音像冰一样，毫无商量余地，“先将我从囚笼里放出来，林东家，你手里有钥匙，对不对？”
林凤君心中一动，她手里握着一整串钥匙，自然也有那个囚笼的。在她原来的计划里，便预备要将何怀远打晕了一并带走，好揭穿那本假账的底细。此时突然起了变故，她脑中千百个念头来回乱转，一时便没有回应。
何怀远又叫了一声：“你的刀，扔了！不然……”
陈秉正道：“我们之间的恩怨，向我清算便是。与这位夫人毫无干系，你将她放了，挟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
“陈大人，你我都不过是阶下囚，大人物装在竹筒里的蛐蛐罢了，一直以来咬得你死我活。”何怀远自嘲地笑起来，“你以往给我挖的坑还不够吗？林东家，将刀放下，打开门，我就放过她。”
林凤君和陈秉正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缓缓弯腰，将刀轻轻放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掏出钥匙将囚笼开了，“走吧。”
陈秉正趁何怀远伸手的工夫，立刻上前一步，想把冯昭华拉开，可何怀远已经脱困，出手如电，一掌将他推出几步，仍旧用一只手捏住冯昭华的脖子，半拉半拖地拽着她往甲板方向疾奔，那里有扇窗户。冯昭华脸色灰败，整个人瘫软下来，毫无挣扎之力。
正当他就要从窗户中跃出，突然林凤君持着刀在他眼前又出现了，她死死堵住前方通路，将刀尖对准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用。”
何怀远冷笑一声，“林东家，刚才你就应该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夫人跟你之间没有交情，人家瞧不上你。你上赶着做好人，我替你不值。”
“她瞧不上我，我瞧不上你，都不需要理由。”林凤君点点头：“我就是喜欢打抱不平。”
陈秉正也赶到了，他往窗前一站，“我虽然没有功夫，挡路也能做得到。”
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对峙着。潮湿的水汽从那扇窗户里吹进来，何怀远往外望了一眼，天边已经有了一丝鱼肚白，能看见不远处有一只停着的木船，随着波浪上下晃动。
他有些恍惚，“凤君，是你爹在那里等你吧，他真疼你。”
凤君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劫走了钦犯，也是死罪。天要亮了，咱们几个一起走，浪迹天涯，再不相见。”何怀远叹了口气，“反正你我之间，也是一笔糊涂账，分不清楚谁欠谁。”
“我不欠你的。”
忽然船舱的另外一侧有了响动，一个官差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怎么那么黑啊？”他揉了揉眼睛。
当的一声，碗落在地下碎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惨叫声在船舱里有了回声：“来人哪，钦犯这就要跑了……”
几个人都是浑身一震，陈秉正急急地说道：“凤君，你先走。”
她只是摇头，“我再守一会儿，要走也不是现在。”
他将窗户让开，目光焦急。“伯父在外面等你。”
她的心骤然碎了。一别之后，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也许是最后一面，她张了张嘴，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连一声保重都说不出口。
纷乱的脚步声从另一侧涌过来，郑越冲在最前面。这一幕太过骇人，他惶急地叫道：“你放下我娘子，我什么都答应你。”
十几个官差拔刀出鞘，“大人，跟这盗匪决一死战。”
郑越摆手：“先把刀放下。”他一步步向前走，“要是伤了我娘子，我要你清河帮上上下下死无全尸。”
何怀远笑了一声。
冯昭华忽然昂起头叫道：“我从小也是读诗书长大，岂会为你这几句威吓折腰？姓何的，你要杀便杀……”
何怀远并不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扇窗户。晨曦的微光透过来，远处隐隐露出几只大船的影子。
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像是游子听见了家的召唤。霎时间，他将冯昭华向前一推，单手一撑，利落地翻出窗外，“扑通”一声砸入河心。
冯昭华一个踉跄，向前扑倒。林凤君纵身跃起，将她接住了，两个人一起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俩贴得无比接近，谁也听不到两个女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换的一些话语。
“快走。”
“求求你，救他。”
“我答应。”
两个人终于分开，郑越冲上来将冯昭华紧紧抱在怀中。陈秉正扯着嗓子叫道：“金花，千万不要想不开！保住性命要紧！”
冯昭华抬起脸来，声音很尖利，“芷兰，你回来，你只要听我的劝，跟我上京师……”
林凤君望向陈秉正，两个人瞬间交换了千言万语。随即一个穿囚服的身影也跃出窗户。水花四溅，涟漪在黎明的阳光下急速扩散，人影已被湍急的河流吞没。
“金花！”陈秉正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芷兰！”冯昭华的眼泪落下来。
官差战战兢兢上前请示，“郑大人，是不是要下水去捞？”
郑越脸色铁青地盯着陈秉正，随即苦笑道，“这女囚投水自尽，捞什么捞，风急浪大，转眼就冲到十几里外了。”
“是。”
“夫人无恙就好。”郑越吩咐道：“收拾停当，准备吃早饭吧。”
河水在瞬间涌入林凤君的口中，又凉又苦。“真浑啊。”
在这混沌之中，她停止了挣扎，河底暗流如无形的手推搡着她。她转过头去，看见了不远处何怀远的身影，他正和暗流对抗着，向另一个方向游去。
两个人的身影在水中交错。林凤君顺着水的力量，向着那片水势稍缓的岸线游去。
哗的一声，她的头冒出水面，离官船已经有些距离。她叼起那只哨子，将它吹响了，“快来，快来。”
一只小木船向她的方向迅速划了过来。
林东华将女儿湿透的身躯拖上了甲板，脱下斗篷给她围上。她抱起水囊，贪婪地喝着热水，喝得太急，还咳嗽了几声。
林东华抓着一只长长的管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观察着。林凤君将鞋子脱下来，揉一揉脚。不管怎样，她得先保重自己，不能生病，过几天说不定还得上京城。
“爹，你干什么呢，拿着你的窥远神镜，很威风的样子。”
“清河帮来了。”
“果然来了，绮霞的消息送得及时。”林凤君将手搓了搓，“爹，让我来瞧一瞧。”
圆圆的视野里，河面上何怀远露出了头。随即，清河帮派了一只小船将他捞了上来。
大船上站着一群人，何长青站在最前头。她笑道：“各家的爹来救各家的儿女了。”
她从神镜中看着何怀远吐了两口水，随即踉踉跄跄地冲向父亲，跪倒在他面前，比着手势像是解释着什么。
她只觉得可惜，“本来打算趁乱把何怀远抓住，逼他们……”
她的话语忽然停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脊背向上，头顶起了一层白毛汗。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何长青右手大力挥出，击在何怀远脑门。何怀远像一块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那出手的姿势她认得，倒下去的场面……不是装的，一定不是装的。
窥远神镜当啷一声落在地下。她整个人发起抖来，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这……”
林东华急了，“凤君，你怎么了？”
“何……他杀了他儿子，他爹亲手杀了他……”她颠三倒四地说道，随即紧紧抱住父亲，“怎么会？”
林东华心中百味杂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凤君，不怕不怕。”
“我不信，这世上……虎毒不食子……他爹从小将他看得眼珠子一样，是不是我看错了？”
”有些事压下来，便没有父子人伦。“林东华平静地安慰女儿。
林东华又拿起窥远镜。人群四散了，只剩了何长青一个人站在船头，佝偻着腰，扶着栏杆。
他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凤君，咱们回家喝定惊茶。”
清河帮的大船渐渐向郑越的官船驶近。
何长青站在船头，脸色冰冷苍白，也像个死人。
可是他依然向郑越平静地跪倒行礼：“在下何长青，替小儿向大人认罪。清河帮已自行清理门户。”
郑越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人抬着木板上来，何怀远的尸体清晰可辨。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勉强控制着自己，“既然如此，也就算了。我们即刻启程上京。”
“郑大人，我来的时候，刚好和户部尚书冯大人，也就是您岳丈的官船擦身而过。”何长青一字一句地说，“估计不到半个时辰，他就会到了，正好和您在此处会合。”

第163章
林凤君筋疲力尽地推开自家大门。天已经是幽幽的蓝色， 霸天正发出第一声啼叫，一辆马车安静地停在院子里。
忽然有凉凉的水雾迎面而来，她躲闪不及， 瞬间打了个喷嚏。范云涛将手中的松枝又冲她抖了抖，落下几滴水：“祈福辟邪。”
她苦笑道：“师叔， 你做法事久了，着实糊弄得很。”
“心诚则灵。”
林东华却道：“事不宜迟， 怎么还不走？”
“我徒儿一定要等到你们平安回来才放心。”范云涛撩开车帘， 芷兰的脸露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伤药的味道。
林凤君冲上前去，看着她被白色纱布重重包裹的手腕和脚腕。有暗红的血迹从里面透出来，触目惊心。“疼吗？”
“不疼，就是太饿了，芸香给我做了好几碗面， 我一口都没剩。”芷兰忧心忡忡，“牛已经喂过了， 鸽子和鹦鹉也都吃了，陈大人……”
林凤君沉默了，过了一会才道：“老天会保佑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一阵风似地冲进家门，转眼之间就抱了一大堆喜饼，通通塞进车里， 大概有三四十盒，“你跟师叔拿着路上吃。”
芷兰看着那些正红色的木头雕花盒子， 好一阵心酸，“我没帮上什么，实在惭愧。”
她又望向林东华， 含泪说道，“师伯，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林东华却走到她面前，郑重地说道：“范小姐。”
她心中一凛，“是。”
“你要学会等待，等待不是怯懦。江湖潮涨潮落，他的仇家不止你一个，他的靠山也不会永远屹立不倒。”他指着外面的远山轮廓：“我是个镖师，从这里到西北，走近路攀山越岭是十天，稳妥绕行要一个月。可是走镖的都知道，最快的马不一定平安到达。”
芷兰将指尖深掐进掌心，“我会的。”
他将一锭银子轻轻放在她行囊上，“我知道这很难，有人一辈子也没等到。可是复仇不是把自己也变成祭品。范小姐，你要用心活着，才能亲眼看到仇人倒下，才能在坟前告诉死者，世间终究没有辜负清白良善之人。”
风呜呜地吹着，芷兰紧绷的肩头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林东华将帘子放下，挥挥手，“走吧。”
马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视野中，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腿脚发软地上楼。吊子里备了热水，她安静地将周身擦过一遍。
被子很软很暖和，桌上放着一盒喜饼，她拈起一个放进嘴里，只觉得淡而无味。何怀远……其实已经很陌生了，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但即便是与她毫无干系的人，死在自己父亲手上，那一幕也叫人难过极了。
她呆呆地落下两行泪。若是再也见不到陈秉正该怎么办，辗转一场，终究还是没缘分吧。
她心里害怕起来，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回忆他的样子，额头很饱满，眉毛又浓又直，她去摸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凶。
她一翻身坐起来，提了只笔，在纸上描着。他眼睛不小；鼻梁高高的；鼻子侧边有一颗痣，在鼻梁的阴影中显不出来。画来画去，总是不满意，没有那股精神气，他得意起来也怪嚣张的。纸上看过去，只能分辨出是个年轻人，有张好看的脸……糟了，要是他真被判了刑，刽子手一刀下来，头和脖子分了家……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手上一抖，笔落在纸上，正落在脖子下面，一道黑色的印记。
太晦气了，她陡然觉得不祥，慌乱地在纸上涂着，将那一道改成衣领，也有点怪。冷不防嗓子一阵刺激，她拼命地呛咳起来，都怪他，喜饼非要放这个辣味的，将她的眼泪辣出来一大片。
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出现在她眼前，她端起来咕嘟咕噜灌下去。
林东华伸出手点一点她的画，“给我女婿画通缉的画像呢？还怪逼真的，小心被官府拿了去。”
“爹，你……”她哭笑不得地将画收起来，“画着玩儿。”
“多喝点，安神补脑。”
她抿了抿嘴唇，用愕然的眼神瞧着父亲，“爹，用鱼腥味掩盖迷药的气味，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林东华被戳穿了，倒也不急不恼，“凤君，你需要好好睡觉。”
“爹，我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小孩。有话直说不好吗？”
“你在爹面前永远是小孩。”他笑眯眯地说道。
“不成……”她只觉浑身一轻，仿佛灵魂脱了壳，周围的声音急速褪去。紧接着，黑暗如同温柔的波浪，将她彻底吞没。
林东华将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即走到拐角的一个小房间内。凤君母亲的牌位前，三炷香已经快燃尽了。
房间里满眼都是红色。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喜饼。凤冠霞帔和绣鞋被安放在一角。他叹了口气，将整套嫁衣收起来放到柜子里。
“娘子，凤君年纪大了，越发要强。她嘴上不说，其实难过得要命。希望你在天有灵……”他顿了顿，“让凤君安稳愉悦地过一辈子。不然，我死也不安心。”
香头猛地亮起来，他睁大了眼睛。“娘子？”
下一个瞬间，橙红的光挣扎着膨胀，旋即坍缩成一个小点，最后只剩一缕青烟，香灭了。
他垂下头：“尽人事听天命吧。”
忽然身后有敲门的声音，轻轻的两声，很柔和。
他开了门，外面竟是黄夫人，脸色苍白，但发髻仍然是一丝不苟。后面跟着陈秉玉，一脸火急火燎。
“亲家老爷，我手下派人来报，朝廷改派了户部尚书冯大人做钦差大臣。”陈秉玉将门关了，说话很快，“冯大人是秉正的老师，说不定有转机。”
林东华脸色变了，“消息属实吗？”
“属实。官船已经进了济州界。”陈秉玉拽了一把椅子，先请黄夫人坐下，随后说道：“家父在世时，与冯大人有些交情。后来他又成了二弟的座师。我想趁冯大人还在济州，拦住官船，请他上岸一叙。他若念旧情肯通融，那自然好。”
林东华道：“若不能呢？”
黄夫人肃然道：“家中的商铺、钱庄、田地，只要我们府里有的，绝不吝惜一丝一毫。”
陈秉玉也点头：“我岳父那边，娘子已经写信过去，请他尽力斡旋，一定留二弟的性命，哪怕最后流放充军，我在军中也有熟人照拂。”
林东华却沉重地摇头：“陈将军，你若是想救二弟，便只能忍住，不要私自去求见。”
“为什么？”陈秉玉神情焦躁，“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这冯大人官声如何？”
“还不错，据说周正妥帖，为官清廉。”
林东华了然地笑了，“他政声卓著，又有贤名，为了避嫌也绝不会见你。陈家私下去求，难保有外人瞧见，有心人借题发挥，参上几本，秉正的罪名就坐实了，神鬼难救。”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陈秉玉被说服了，“那怎么办？”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黄夫人看着凤君母亲的牌位，忽然开口道：“假账……秉正送回来的账我已经看过了。”
“可有疑点？”
“这用仓库粮食出入流水做假账的手法非常高明，但总有疏漏。”黄夫人有些犹豫，“只是当日我们收到凤君的另一封信，杨府内另有一本假账。他们要判秉正的罪，用便是第二本帐，那本帐我没看过，无法判断。但如果我们能戳破第二本假帐，那他们就再也没有证据。”
林东华想了想：“第二本假账……应当还在省城。”
黄夫人取出一柄钥匙，“秉玉，你回府到我房内，将秉正抄写的账目取回来，亲自去取。”
“是。”
陈秉玉急匆匆地走了。林东华道：“第二本假账倒没那么容易下手。”
黄夫人收敛了神情，款款站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请教亲家老爷。”
“什么事？”
“纸张做旧，用的是什么技法？”
“有一种果皮，点燃熏蒸后会冒出白烟，将白纸悬挂其上，熏上三天三夜，便呈现老旧的黄褐色。”林东华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是古董行做旧书画的法子。难道账本……”
黄夫人微微一笑，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仿佛一个猜想落了地。“多谢解惑。”
林东华心中一动，“夫人？”
“有些东西本是假的，只不过用了“障眼法”，让人们信以为真而已。但障眼法背后却是真心。亲家老爷，多谢你的善意。”
林东华便只能默然相对。
黄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假账同样是障眼法，手段无非是几种，虚假平账，隐去负债，篡改凭证。如果我没猜错，能造出这样的假账的人，全省城不超过五个，且不是新手。我大胆猜想，两本假账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找到这个人？”
“不用找到人。”黄夫人道：“先夫在世时，曾经同我说过，即使是一样的武功招式，各人使出来也是不同的。”
“的确如此。”
“那便是了。做账也是如此。一个人有高明的技法，总不舍得不用，那么精妙之处，定有相似。而漏洞……也会在同样的地方。”
林东华霍然起身，像是窥见了一丝天光，“揭穿这些漏洞，秉正就是清白的。”
“是。”黄夫人的脸上现出了血色，仿佛有一盏灯在眼中瞬间点亮。
“我代凤君和秉正，谢过夫人。”
“其实……我很后悔。”黄夫人用手摩挲着喜饼盒子，苦笑道，“当日若不是我为难凤君，也许他们两个便不会和离。”
“缘聚缘灭，各有天定。”林东华踱了几步，“我去叫醒凤君，不对……让她睡一会吧。”
“好。”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林凤君直奔提刑司衙门而去。前方不远处，登闻鼓静静地立着。
那个制服的衙役又迈着四方步出来了，上下打量着她。
“干什么的？”
他皱着眉头望着林凤君，“好生眼熟，是不是来过。”
“是。”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你想好了？”
“这次告状的另有其人。”
两顶八台大轿穿过长街，悄无声息地停在鼓前。青棠掀起帘子，先探出的是一双云头锦履，稳稳地踏在石板上。然后，整个人才走出来。
是两位贵夫人。
她俩身上是正统的诰命服制，金绣大杂花霞帔，戴着珠冠，庄重得近乎压抑。夕阳的余晖斜斜掠过，那些花绣便泛起一丝陈旧的金线光泽，仿佛沉埋已久的往事，忽然被掀开了一角。
她俩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青棠说道，“是我家夫人来鸣冤。”
衙役打量着她，瞧不出是什么路数，“你是谁家的女眷？”
黄夫人朗声道：“济州陈家一门上下，自先祖起，历五代而报国。先夫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府门匾额上有御赐忠烈二字，是先夫以血铸就！”
周怡兰将一把镶着宝石的精钢宝剑举过头顶，“此乃天子赐剑，彰示父亲孤忠。”
林凤君上前一步：“麻烦让开些。”
周遭零星的路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无人说话，只有晚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黄夫人缓步上前，伸出手，拂去了鼓槌上的积尘。然后，她握住了那粗糙的木柄。
“咚！”
鼓响了，声音沉闷，却像一道裂帛，骤然撕开了黄昏的寂静。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不肯停歇。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群鸟，扑棱棱地飞向昏黄的天空。
黄夫人奋力挥动着鼓槌，头上的珠翠在震荡中微微颤抖。她的额角沁出了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提刑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第164章
“带犯人上堂——”
衙役们呼和的声音一层层接力， 穿过重重朱门，最终传到狱卒口中，
幽暗的监牢里， 铁链不断刮擦着石板，滞涩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终于， 人影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显现。
他拖着脚镣在挪动着。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瘦了些， 越发显得稳重了。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 将他押至堂前。“跪！”
陈秉正很安静地跪倒了。他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眼神落在公堂另一边的女人们身上。实在是想不到的一幕，她们都来了。
黄夫人和大嫂都怔怔地落了一脸眼泪，林凤君站在她们身后，小声安慰着，她没有哭。
堂上正中间放了一把椅子， 是空的，左右两侧坐着的堂官他认识， 是上次的两位主审，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郑越坐在下首。
一时无人做声，只听见低声抽泣。郑越道：“大人，两位夫人有诰命在身，是否赐座？”
“理当如此。”李大人点头， 便有衙役拖了两把板凳过来，让黄夫人和周怡兰坐下了。
郑越又道：“李大人， 据我所知，陈秉正并未招供，也未定罪。按我朝律例， 他仍有功名在身，不必跪。”
李修文和张通对望了一眼，张通便道：“来人，给他将锁链去了，也让他坐。”
陈秉正站起身来，向上拱手作揖，又向着林凤君微笑。
两条街外的冯家老宅内，灯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正堂内静得出奇。
紫檀木的官帽椅上端坐着冯大人，身形清癯，穿一件青色直身袍子，腰间束着一条半旧革带。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院子中的老槐树。
“爹。”冯昭华有些着急，“府衙的人还在外头等着。”
“哦。”冯大人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香味不足，不是好年景。”
冯昭华将茶盏夺过，“济州陈家刚刚敲了登闻鼓，眼下外面议论纷纷……”
“让他们议论去。”冯大人缓缓抬眼，“天塌不下来。昭华，你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忽然一反常态。”
她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冯大人起身，踱到窗前，庭院里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郑越毕竟不如您考虑周全。”冯昭华小声道。
“昭华，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你也不要看低了郑越。若是我在他这个年纪，未必有他办事稳妥，应变从容。”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郑家，是我的主意。假以时日，郑越在官场必有大成。”
“爹，我跟郑越已经成亲了，没有不妥。”冯昭华跺脚道，“仲南的案子……他是清白的，求您看在师徒之谊的份上，救他一命。”
“昭华，断案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不仅要明其是非，还要合乎人情。”冯大人站起身来，“是时候了。”
公堂之上，李大人的眼神落在林凤君身上，“这又是谁？”
周怡兰道：“这是我二弟的未婚妻子，已下过聘礼。”
张通笑了一声：“未婚妻子，并非亲属。公堂之上，不容外人，让她出去。”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郑重地开口道：“这位大人，律例上可有明文，不许代朋友喊冤？若一个人无亲无故，被人害死了，别人也不能替他讨公道？江湖上也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虽读书不多，也晓得桃园三结义，关老爷被吕蒙害死，刘备便要发兵去打东吴，人人称赞。”
李大人冷下脸来：“他们三人是结拜的兄弟。”
“烧香磕头，便是兄弟。今日我与陈秉正有婚约文书为证，中人证人俱全，过了大礼，不比异性兄弟更加亲厚。我为他叫一声冤，那是应当应分。”
上面两位大人的脸色都变了。李大人道：“你这女子，怎生如此大胆，贸然冲撞公堂。”
公堂外忽然有人叫道：“钦差大人到！”声如裂帛，瞬间压住了公堂上所有的嘈杂。
堂上众人立时都起了身，齐刷刷跪倒。冯大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气度非凡。他在主位上坐了，摆一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端坐如钟，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手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是看着陈秉正出神，随后瞧见了林凤君的脸，便是一愣。
李修文道：“这是陈秉正的未婚妻子。”
冯大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林凤君，开口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家世。”
她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人，我叫林凤君，济州人氏。家世……我没什么家世，我家是开镖局的。”
张通道：“原来是一介武夫，性子莽撞得很。”他招呼衙役，“赶她出去。”
林凤君站直了，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光跟陈秉正有婚约，还是济安镖行的东家。”
“罢了。”冯大人摇摇头，“让她留下吧。”
李修文道：“这位姓林的东家，我正要问你，根据我们之前在钱家粮铺查到的往来明细，年前你和其他几家镖行，押运了八万石粮食到京城。到货以后，钱老板便将这八万石粮食送入太平仓，以弥补亏空。”
林凤君道：“押运是实，后面粮食的去向，我并不知情。”
李修文点点头，向着冯大人说道：“其他两个商人也是同样的供述。也就是说，早在去年，三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搬空了。”
郑越道，“一点不错。”
“我们在杨道台府内发现一本账目。”张通说道，“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跟钱老板粮铺的往来。去年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被化整为零，送到济州出售，获得赃款十万余两。”
“证据确凿吗？”
“确凿无误。饥荒之下，两人却犯下此等贪墨枉法的勾当，实在是触目惊心。我身为江南主官，难逃失察之罪。陈秉正，你身为天子门生，又执掌济州权柄，却弃灾民于不顾，实在无法无天，你可认罪？”
陈秉正摇摇头，“我不认罪。”
林凤君拱手道：“大人，我想请问，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送到济州，走的是哪一条路？当时灾民将几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如果押运粮食，不请镖局绝对到不了济州。不过……”她从怀中取出一沓白纸，“这是济州六家镖行和省城十家镖行的作证文书，证明不曾从陆路押运。”
李修文道：“几批货并没有走陆路，而是走的水路，清河帮何少帮主安排，用几艘船运送。”
陈秉正站起身来，“那就是贪墨之事，何少帮主也有份。他如今逃脱在外，请大人发下海捕文书……”
郑越咳了一声，“清河帮的事，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有。”李修文点头道：“有船夫和武师作证，签字画押。”
郑越道：“那就先带证人。”
几个船夫被带了上来，瑟瑟缩缩地说道：“清河帮雇佣我们押船，押什么我们不知道。”
林凤君问道：“请问去年夏天到济州，是分几批运送，送到哪里？”
“记不清了。”
“那就以出仓入仓时间为准。”林凤君道。
船夫掏出一本被翻得很烂的记录，小声说道，“五月十八，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七月初二。”
“谁接的船？
“钱老板接船。有他的大印。”
陈秉正笑道：“那这交易和本人有什么干系？”
李修文冷笑道，“钱老板供认，售卖得来的银两私下交给了你。”
“可有凭证？”
“钱老板的口供为证。”
陈秉正点一点头：“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这日子很吉利。宜出行归家。”
堂上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有林凤君会意地笑了。陈秉正肃然道：“其余的日子倒是没什么，只是六月二十八到济州，绝不可行。”
“为什么？”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一艘清河帮运送岭南粮食上京的漕船在济州码头不远处和一条渔船相撞后搁浅。受此影响，运河交通阻断，二十八、二十九两日济州码头都没有船只靠岸。”陈秉正拱手道：“请大人明察。”

第165章
公堂上下都安静了。船夫慌慌张张地将册子翻了翻， “大概……大概是我记错了，是六月二十八从省城码头出行，六月三十到了济州， 我图省事，就没写清楚。”
林凤君笑道：“你是船老大， 应该知道按雇船的规矩，这是整整包了三天的船， 船费要翻几番。所以历来只有多报， 没有少报。你怎么连到手的钱都不想挣了？”
船夫有点气喘不支，一脑门都是汗，“时间久了，我的确记不大清。对了，当时清河帮是一笔付清船费，所以我没在意。”
林凤君点了点头， 冷不丁伸手将那个册子抽到手中。她身手极快，船夫阻挡不及。
她一边翻看， 一边问道：“上面写着这一趟，粮食上船出仓六万五千石，下船入仓六万四千四百石，对吗？”
船夫点头，“对对。”
“少了六百石。”
“船行江中，底部沾水潮湿， 免不了霉变。”船夫笃定地说道，“凡是水运， 都有损耗。”
“押运损耗很正常。”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五月十八这次，损耗七百石， 六月十六，损耗八百石。这次你在河上停留了三天三夜才下船，那沾水潮湿的粮食应当更多才对，怎么只有六百石，不合常理。”
一片沉默，连写字的书吏也停了笔。郑越微笑着说道：“不要停，记录在案。”
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前两次下雨了，所以淋湿得多些。这次天晴，江上又热。”
陈秉正忽然开口道：“这就更不对了。在座的大人们都知道，济州从去年四月到七月，就没有下过一滴雨，所以大旱饥荒，流民遍地。张大人和李大人就曾经亲自到省城的龙王庙去祈雨，在庙外筑起高台，祷告上天，又做了道场请高僧做法诵经，真可谓社稷之股肱、勤政爱民之典范！”
堂上的张大人和李大人脸色阴晴不定。林凤君听到后面，虽然不大懂，但知道是歌功颂德的话，很捧场地叫道：“典范得不得了！”
郑越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闭了嘴。冯大人毫无表情，慢悠悠地问道：“可属实？”
张通只得说道：“祈雨确有其事。”
“爱惜民生，很好。”冯大人点点头，又向郑越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
船夫汗如雨下，陈秉正道：“这船家是否跑过船，尚未知晓。这册子错漏百出，实不可信。”
船夫看林凤君还在翻阅册子，赶忙扑上去抢回来，焦急地辩白：“大人，这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林凤君嘟囔着，“大人，让我再问两句，什么牛黄狗宝都能掏出来。”
李修文插话了，“他们这种小商贩，全没读过书，记性不好，偶然出错也是有的。”
冯大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人先带下去。”
两个衙役将船夫带离公堂。书吏停了笔，好奇地观察着各人的脸色。
冯大人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道：“口供真伪并存，反复易变，要多加甄别才是。”
李修文讪讪地笑了一下，又道：“下官也是多年的刑名，早就料到了。幸好证人不止一个。”
陈秉正道：“钱老板死于牢中，不如将其他两位粮商带过来。”
李修文摇了摇头，“钱老板虽然死了，他的账房却在。钱家数十年的账目，都由他一手主持。我们已经将他羁押了，钱家的账簿封存待查。”
不多时，衙役又带上一个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见霜色。一身布衣，很是整洁，双手骨节分明。
他拱手作揖：“草民姓曹，是钱家的账房。”
陈秉正一眼就瞧见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食指与中指的第一节 内侧，却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印记。
李修文指着陈秉正问道：“这人你可认得？”
“草民跟随钱老板多年，这位陈大人自去年春天起，和钱老板交往甚密，我跟着主子也见过几面。只不过……每次谈话都是关起门来的，谈什么草民不得而知。”
陈秉正笑了笑，并不说话。
“省城的粮食卖掉之后，钱款去了哪里？”
曹账房继续说道：“小人不清楚。只是……每次和陈大人密谈，老板都让我准备一万两银票。”
“可有账目？”
曹账房道：“这帐目乃是私账，之前已经被官差封存了。”
李修文嗯了一声，向后招一招手，便有衙役呈上来。他并不接，就近扔给书吏，“念。”
“六月十六日，入仓四万八千石，实售五千六百三十石。六月十七日，实售四千三百四十石……”
李修文摆摆手让书吏停下，将账目翻到最后，徐徐念道：“这私账每一页都有钱老板的印鉴。下官派人厘清了，这批粮食售完获利十一万零两千两，陈秉正分得赃款三万三千六百两。”
张通冷笑道：“好一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陈秉正慢条斯理地答道，“下官见识短浅，不曾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
曹账房垂着头：“那些银票是我亲手准备，从鼎丰银号兑出来的。草民不敢说假话。虽说当账房的，至死也不能出卖主家。可……我宁肯下半辈子衣食无着，也要揭穿他们私卖仓粮的行径。”
他握紧拳头，眼中便含了泪。“我知道这是大罪，只求大人体恤，让我戴罪立功……”
李修文道：“我干了二十余年刑名，律例明文，案犯可以立功自赎。”
曹账房叩下头去，“谢大人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郑越将那私账拿出来翻着，纸上印鉴不是新的。林凤君听他们一唱一和，知道其中有诈，一时竟说不出所以然，心中焦躁起来。正在此时，黄夫人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深施一礼道：“妾身倒有一事不明，请问大人。”
冯大人点头：“你说。”
“我虽是深宅女子，也知道捉贼要赃的道理。刚才两位大人说秉正获利三万三千六百两。我执掌陈家产业，却并未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入账。”
张通道：“那你就要问他本人了。”
“三万三千六百两，正好是三成，剩下七成去了哪里？”
曹账房道：“杨道台拿三成，钱老板自留两成，何少帮主有两成，人人有份。”
“可否让我瞧一瞧账目？”
郑越便递给她。她慢吞吞地翻了几页，“出入能对得上。”
曹账房道：“事关重大，每一笔帐都要清数。”
黄夫人点头：“严丝合缝。曹账房本领出众。”
“您谬赞了。”
她将账本一合，“可是丝毫不错，才是最大的漏洞。”
一时堂上堂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将声音提高了些，“这是一本四角帐，上收下付，四角齐全。但小宗买卖的账目，本不应该收付相等。之前你说过，你将卖得的钱换成银票……”
李修文皱着眉头道：“银票携带方便，来去自如，有什么问题？”
黄夫人道：“没有问题。只是粮店做的是小民生意，收的是碎钱，也就是铜板、碎银，连银锭都极为少见。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铜板换银子，碎银子换银锭，都是有折价的。零收整取，一般百两要折价为九十八两。银庄开的银票，又叫汇票，要预存才开得出来，一千两大概收五两的佣金，才能通兑。这样算下来，获利十一万两千两，应当至少折掉三千两。这三千两去哪里了？”
曹账房神情有些僵，“入账的时候，一并减掉了。”
“你的意思是，每天粮店关门清账之后，就将当日的收账盘点，减掉这部分耗损。除非……每天都去钱庄以零换整，哪家铺子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黄夫人微笑道：“鼎丰银号的帐上，应该很清楚。”
曹账房张开嘴想辩解，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黄夫人继续说道：“五月底，秉正任济州知州，已经要求各粮店不准涨价，每日每人仅能购买一斗精米。按你的账目，一日出货五千六百三十石，那就是五万六千多人。”她抬起头来，对着堂上的官员们说道，“客人进门，伙计要问询，舀米，称量，收钱，还要找钱。就算再熟手的伙计，一个时辰只能招待一百人。钱家粮店有五家分店，就算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就算店里的伙计是三头六臂，也不过招待六千人，决计不到一万。我很希望这本帐是真的，若是一天能卖五万多人粮食，济州便不会有人饿死，秉正不会设粥棚救济。”
曹账房的腰塌了下去。黄夫人挺直了身体，将账目交还给郑越，“大人明鉴，这账目必定是伪造的。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假账，一笔虚假的收支，就需要更多的虚假凭证来掩盖。”
这句话说完，再无人接话。夜深了，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人彻骨寒凉。
沉寂了许久，李修文说道：“既然这账目尚有疑点，那就将人押回去择日再审。”
郑越却道：“择日？择到哪一天？”
张通道：“等抄了杨家，再将旧账厘清，这样最为稳妥。”
黄夫人忽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先夫壮烈殉国，守的是万里山河，护的是黎民百姓，救的是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她从周怡兰手中拿过那柄精钢宝剑，紧紧地握在手中，环视众人，字字铿锵：“秉正是我的儿子，亦是将门之后。若有人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做圈套构陷我陈家，便先问过这柄剑。谁今**我母子一步，我便让他知道，何为忠烈家风，何为玉石俱焚！”
众人脸色都变了，林凤君第一个冲过去，握住剑柄，“夫人，千万不要……”
陈秉正垂下头去，“母亲，是孩儿有愧。”
周怡兰也站起身来，“二弟，你光明磊落，又何须愧疚。倭寇已经攻到江州，离省城已然不远。我夫君率众驰援，正在边关浴血奋战，誓保城池不失。胞弟受此委屈，叫他如何心安？”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各位大人，我亲眼见过父母忍痛抛弃幼童，饥民刨食观音土，腹胀如鼓。也曾见过老夫妇悬梁自尽，只为省下口粮给儿孙。我身为父母官，敢向这些冤魂发誓，所作所为经得起公堂拷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大人们若要再查，下官已备好一切。”
上面坐着的官员们不再开口，齐齐将目光落在冯大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点头：“陈秉正不必再羁押，立时释放。”

第166章
春雨如丝如雾地落下， 将整条街道洇成模糊的一片。偶尔有行人戴着斗笠，匆匆跑过。
林凤君撑着一把伞，在大牢后门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 后门就开了，陈秉正慢慢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个狱卒。
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却像隔着一生那样漫长， 随后他开口了，脸上有点为难：“凤君，我在大牢里承蒙这位大哥照拂。”
“好好好。”她瞬间就懂了，麻利地伸手去袖子里掏，掏出一把碎银，尽数塞到狱卒手上， “多谢，拿着去打酒喝。”
出乎预料， 狱卒并没有收，他笑道：“我们这行也有规矩，但凡全须全尾走出监牢的，就是有大运气的人，不能再收他的钱。”
林凤君听得一愣神，“运气？他可是卖灰面遇大风， 再倒霉不过了。”
陈秉正咳了一声，狱卒有点惊讶， “我沾了陈大人的光，连赌运好起来了，这几日赢了不少。”
“哦？”
狱卒笑着拱手作别， “当官的老爷们进了监牢，少有能囫囵出来的。经此大难，必有后福，陈大人宅心仁厚，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林凤君暗道省城连狱卒都如此有学问，满嘴都是文雅词儿，便拱手回道，“飞黄腾达还是算了，齐齐整整，有个人样就不错。”
狱卒笑眯眯地走了，林凤君上上下下打量陈秉正，“别三日，刮什么来着？”
“刮目相看。”
她皱着眉头，“对。你怎么会赌了？骰子还是牌九？”
“都会一点。”
“怎么学会的？”
“瞧两遍就会了。”
“小心我爹打断你的手。”
“我只是旁观而已，偶尔出点馊主意。”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这位大哥十分义气，给我弄了些热水，我梳洗干净才敢出来。”
林凤君伸手去摸他鬓边的头发，还是湿乎乎的，像一块被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尘埃尽去。他拎着个包袱，像个赶考的穷举子，瞧着还算挺拔。
她鼻子有些酸。“本来在东兴楼定了酒席，大嫂说不妥当，太过招摇，所以我叫人将菜送到租的房子里了。”她从他手里接过包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你瘦了。”
“胡说八道，你才瘦。”她攥着拳头给他瞧，“原来我一个能打你两个，现在打四个。”
他只是站在原地发怔，忽然敛袖，向她端端正正一揖：“秉正在此谢过了。”
她简直被吓了一跳，摆摆手，“你要谢的人可太多了，黄夫人和大嫂舍命救你，还有我爹，还有秉文，宁七，小姑娘们……”她掰着手指头，“还有冯小姐。”
街边角落里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这车在拐角处隐藏着，雨中看不大清。林凤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冯小姐，你来了也不露面。”
帘子撩开，果然是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花。林凤君笑道：“冯小姐正经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她……”
陈秉正便微笑着作揖：“多谢你，昭华。”
丫鬟替冯昭华撑着伞，只听见雨点沙沙地落在伞面上。林凤君点点头，“我先去隔壁铺子里买点猪头肉……”
冯昭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不必。林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林凤君听见这个称呼，有些讶异，“我吗？”
“对。”
冯昭华深吸了口气，从洁白如玉的手腕上抹下来一个金镯子，那镯子用金丝编成，层层锁扣，精巧异常。林凤君看得晃了神，“好漂亮。”
“芷兰……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见她很喜欢这个镯子，我便想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做她的生辰贺礼。没想到生了变故。”冯昭华的眼中闪过一滴泪。“我心里一直很后悔。”
“我会交给她。”林凤君接过镯子，郑重地说道。
“拜托你多照顾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吞吞吐吐地说道，“这钱够你多买几个丫头使用，芷兰从小体弱多病……求你以后给她放良。”
林凤君哭笑不得，冯小姐总是这样对她不放心，可是银票不要白不要，平白发了一笔财，“多谢你一片好意。”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昭华，我们要成亲了，改天请你和郑越喝一杯喜酒。”
“好。”冯小姐点一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走到林凤君面前，小声道：“祝你俩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林凤君笑道：“你也一样。”
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她招手直到冯昭华看不见为止。
“凤君，咱们……回家去。”他声音不高，意思却笃定。
“回家”，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她肩头猛地一颤，眼里浮起一层滚烫的水光。可是终于忍住了。
她不再看他，攥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起初几步，他还略有些踉跄，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渐渐踏实了些，她也仿佛从他腕间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俩紧紧攥着的手腕，滑了下去，变成了手指与手指的纠缠。先是轻轻地勾着，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随后，便死死地扣在了一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都发了白，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日日夜夜都扣在手中，再没有片刻分离。
他们就这样走进那座小小的院子，他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院子里的石榴本是半枯，南边的枝桠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沐浴在雨中，舒展成一只只小瓶，露出里头鹅黄的花蕊，而树的另一半上面，没有花，也没有叶。虬曲的枝干上面系满了无数根红色的丝带。
丝带有宽有窄，有深红、朱红、水红，它们被精心地、虔诚地系在枝头，打成牢牢的结。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乌云间洒下来，将整棵树照得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来，丝带迎风飘起，像是千百只飞舞的蝴蝶。
“赶上大晴天，就更好看了。”林凤君有点惋惜，随即双手合十，“都怪我口无遮拦，说什么“困”字，“囚”字，得罪了神灵。所以我赶紧跟土地爷爷奶奶许愿。你也来。”
他笑眯眯地跟着拜了几拜，“土地爷爷奶奶保佑。”
“以后咱俩记着，嘴上都不准胡说。”
两个五彩斑斓的身影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这棵石榴树上，像是额外不同的花朵。八宝抬脚跳了跳，“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从未觉得两只鹦鹉如此智慧，他只有点头附和的份，“没错，一家安乐值钱多。”
林凤君心满意足地拍一拍手，“人已经平安到家，咱们开饭！”
冯家宅院内，暮春的阳光透过繁密的紫藤花架，在天井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垂丝海棠开得正酣，粉白的花瓣积在青石井栏上，像是昨夜下过一场香雪。
冯大人坐在斑竹椅上，望着郑越整理书籍。
“这宅子不算太老。我二十多年前买下的。”冯大人忽然开口道。
“我听昭华说起过，她在这宅子里出生长大。”
冯大人轻抚竹椅扶手，饮了一口茶，看向郑越，“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回甘不足，是吧？”
“岳父大人。”郑越惴惴不安地肃立，“多谢您救命之恩。”
“幸亏昭华一早向我报讯，我只怕赶不及，日夜兼程，才在济州与你们汇合。”
郑越的脸色白了又青，仓惶地说道，“小婿以为……”
“你以为？”冯大人缓缓抬眼，“运河风大浪急，船半夜翻了怎么办？何家连儿子都可以杀，你算什么？”
郑越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是小婿考虑不周。”
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年轻人求上进，本无可厚非，只是为官之道，不在急功近利，而在明察秋毫。”
郑越小心翼翼地垂首听着。
“江南巡查的事，你再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一遍，不得有疏漏。”
“是。”
“范家的女儿，是投水自尽了吗？”
郑越顿了一顿，“千真万确，船上数十人看见了，那女子实在烈性，不知道怎么撬开了笼子，从窗户里跳了下去。风高浪急，打捞也来不及了。”
冯大人似笑非笑，“钦犯自尽，你不怕担责？”
“小婿办事不力，自愿受罚。”郑越垂下头去，“绝无半句怨言。”
“罢了。”冯大人叹了口气，“谁叫昭华是我的女儿。秉正这事，你怎么看？”
“杨道台伙同钱老板贪墨仓粮，致使太平仓亏空，毫无疑问。小婿以为，要先抄没杨家家产，尽数充公。如今东南倭寇肆虐，天下饥荒处处，将士军饷粮草尚需要从各处挪借拼凑。先收缴贪官和奸商家产，以解燃眉之急，这是体恤朝廷的第一要务。”
“说得好。”冯大人点点头以示赞赏，郑越这才松了口气，擦一擦汗。“查抄贪官的事，叫秉正也去。”
“他……他刚从牢里出来，又要回家成婚……”
“先私后公，他是明白人，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以后上报朝廷，也好替他说情。”冯大人继续喝茶，“对了，他那个未婚妻子，有点意思。是济州哪家的小姐？”
“不是高门大户，就是个镖户的女儿。”郑越琢磨着措辞，“从小跟她爹出来走镖的，现在开了间镖局，也不算大。”
“跟秉正……瞧着不大匹配。”
“那姑娘很爽快，直言直语。秉正是个闷葫芦，说不定一阴一阳，正好匹配上了。”郑越陪笑，“姻缘天定，我也没想到能高攀昭华做我妻子。”
“林家……镖局？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济安。”

第167章
省城太平仓前， 青石墁地，气氛一派肃然。
许久不曾出现的陈秉正穿着官袍，重新站在仓廪之下。
他面沉似水， 目光如炬，紧盯着正在装卸的粮车。主簿们拿着账本， 运笔如飞地记录着出仓流水。在他的注视下，力工们无人敢懈怠， 扛着沉甸甸的麻袋， 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
“天黑以前，一定要把这批军粮核对完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一天，便是数万前方将士饿一天肚子。”
“是， 大人。”
太阳渐渐高起来了，汗水浸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衫。粮车很重，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郑越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粮仓大门。
穿着官服的二人视线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隔着五步距离，郑越率先举起手来，端正地作揖。随后，陈秉正回礼。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又好像是千言万语。郑越率先笑了， 像是在青春岁月里无数次的会心一笑，眼中却依稀有泪光， “仲南，太好了。你……不要恨我。”
“我不会。”
“你我亲眼所见，范家幼女在船上跳水自尽了。”
陈秉正深深叹了口气， 胸腔里那股绷紧的气悄然消散。他向前一步，伸手相握，微笑道，“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咱俩曾经那么惬意过吗？”陈秉正想了想，“当年府学管得很严，你比我还用功些，两个闷葫芦，总被人嘲笑。”
“这辈子最畅情肆意的时候，就是和你一起打马游街。”郑越释然地笑了，“冯老师他……”
“你该称呼他为岳父大人。”
“传岳父大人的话，要咱俩一起去杨府，抄家搜查。”郑越肃然道，“即刻就办。”
陈秉正并不吃惊，“人下葬了吗？”
“出殡了。如今阖家大小都在居丧。我已经叫人把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只等咱俩一到，就开始动手。”
“很好。”陈秉正点一点头，便走出大门，待要上马，又问道，“大概抄到什么时辰？”
这句话问得郑越摸不着头脑，“哪里说得准，若顺利还好说，若不顺利，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罢了。先公后私，我懂。”陈秉正叫过一个力工，“你去我家，跟林镖师说一声，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饭，羊肉和白菜就别从地窖往上拿了。窝头也不必蒸了，若有空就蒸些馒头，预备路上吃。”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话，郑越听得骇然而笑，“林镖师怎么管得这般严？”
“我从牢里刚放出来，难免说话声音都小了三分。”陈秉正无可奈何地翻身上马，“叫她一路担惊受怕，这罪名着实不小，只好后半辈子当牛做马来偿还。”
“认识十几年，可瞧不出你是惧内的。林镖师倒真是个妙人。娶了会武功的娘子，万一她要是对你动手怎么办？”
“男子汉大丈夫嘛，能屈能伸。若讨饶不过，便缩在床底，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陈秉正将马鞭一打，两匹马并肩奔驰，须臾已经过了一条街。
抄家的队伍沉默地开进杨家的府邸，只听得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后院响起了女眷们尖利的哭声。
杨夫人站在正堂前，面色灰败。一群丫鬟被赶到墙根下跪成一排，上了镣铐，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过苍白的脸颊。
陈秉正摇头道：“找间屋子看管起来，不必跪了。外面太热，若是晒死了一个两个，说不清的麻烦。”
他和郑越在外面绕了一圈，便走向书房。这里曾经着火，虽然整个建筑幸免于难，也已不复往日书香雅致的模样。书柜上本来满满都是书籍，其中一小部分已化为灰烬。
郑越沿着露出的阶梯向下走了几步，就皱起了眉。书房的地下室显然又被人挖掘过，周围全是裸露的泥土，连带多宝格上的瓷器也不翼而飞。
“糟了，这里面原有些瓷器，估计是名窑的宝贝，说不定就是赃物。”郑越着急起来，“咱们来晚了，已经尽数被人弄走。”
陈秉正一言不发，看着那狼藉的地面，上面散落着焦黑的木头、扭曲变形的笔筒、碎瓷片，还有一层厚厚的灰烬。
郑越一圈一圈地踱步，“也许墙里另有暗格……”
忽然他的眼睛聚焦在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上，“这是什么？”
陈秉正悚然一惊，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娟小娟当日挖出来的洞口，还救了凤君一命。他心中慌乱起来，不知道她收到消息没有，只好装出茫然的神情：“不清楚。”
郑越撸起袖子，向里伸了伸，“这洞极深，绝非寻常。仲南，我看要彻底查，立刻就查。”
陈秉正一脸疑惑，“这洞如此窄小，无法过人。”
“我听说偷坟掘墓那一行的，有缩骨的功夫，将整个人缩成窄窄一条，任何缝隙都不在话下。”郑越眼睛亮了，“当日何怀远就在这里被发现的。沿着这个洞查下去，说不定另有线索。”
他立即叫了几个人过来，“沿着这洞向上掏挖，非要见底不可。”
那几个官差愁眉苦脸地挖起来。陈秉正心中突突直跳，他往周遭看了一眼，将声音放低了些，“咱们人手有限，女眷们的衣裳首饰也得盯着，别叫她们藏了去。”
几个官差的动作越发慢了，眼巴巴地望着他。郑越心知肚明，只得吩咐道：“加快进度，若是这洞里有发现，重重有赏。”
陈秉正点一点头，沉吟道：“何怀远来这里，是想找什么呢？瓷器？他应该不缺这个。我猜……”
正说着，忽然听见阶梯上一阵乱响，有个官差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下来，将一个紫檀抛盖盒子郑重地呈送给郑越：“大人，我们在书架内的暗格里有发现。”
郑越将盒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只见雕工精细，边沿挂着一把铜锁。他心中一喜，便递给陈秉正：“你猜钥匙在何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陈秉正随手拎起一个笔筒，冲着铜锁就砸了下去，第一下没打开，第二下又加了些力量，咔嚓一声，锁环应声而落。
郑越吃了一惊，“仲南，你……臂力不错。”
“刻意练出来的。”陈秉正将盒盖一翻，里面没什么珠玉金银，只有一叠信札。
他二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要紧的物件。陈秉正道：“咱们到上头找个角落，慢慢看。”
“是。”
二人寻了一间小书房，将门闩插上，才敢将信拿出来。陈秉正一眼瞧见信封上印着一艘大船，又有“义薄云天”四个大字，知道是清河帮的记号，便道：“何家的信。”
郑越将信纸抽出来，里面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很有力道，是习武之人的字迹，上些着：“问候大人安好。寒收时节，天气晴和，过金玉冈，风清浪静……”竟像是一篇游记。
郑越和陈秉正将纸拿起来看了半天，不得其解，又拿起第二封，也是如此。郑越有些焦躁，“这何怀远整日游山玩水，也要告诉杨道台一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秉正道：“何怀远将杨道台杀了灭口，又来这里，估计就是要将这些信销毁。一些往来书信，为何如此重要？”
郑越又盯着瞧这封信，词句并不拗口，也没有用典，确乎就是一片游记。他霍然起身，在室内绕了几个圈子，又叫人去问：“书房下面那个洞口，挖出什么东西没有？”
陈秉正只觉得坐立不安。他开口道：“就算那个洞是人挖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偷盗瓷器……”郑越忽然想起林凤君的话，瓷器易碎，且极难出手。可是回想当日在这地下密室中搜查，确实没有金银。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茫然，许多细节交缠在一起，不得解脱。
陈秉正望向窗户。窗框里，一群白鸽倏忽掠过，在空中兜着圈子，鸽哨声连绵不断。他忽然想道，要是白球和雪球也在其中就好了。
白鸽在石榴树上空飞过。林凤君站在树下，凝视着这群鸽子，喃喃道：“要是鸽子们在就好了，还能捎个信儿问问他。羊肉和菜……家里哪有地窖？”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一定是不方便写字。窝头和馒头，我都不会蒸，顶多去街上买大饼。羊肉……地窖……”
忽然像是闪电劈开脑袋，她立即跳了起来，“我懂了。羊肉……地窖，是说杨府地下的那个洞，和隔壁的房间挖通了。窝头变馒头，就是把洞填平，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林凤君抄起一把铁锹，冲进隔壁。屋子里的灰尘更厚了，还有些黑色的粉末，均匀地落在床上地上。
她在桌子上摸了一把，那粉末很细。靠洞口越近，粉末越厚，她忽然明白了，当时书房着了火，热气带着灰烬上浮，飘到屋里沉下来。
事不宜迟。铁锹破开潮湿的土块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先是在院子里寻了一块合适大小的青石，将它送入地洞深处牢牢卡住，随即弯腰将满锹泥土甩向地洞，动作干净利落。泥土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灌入洞口，发出簌簌回响。
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落。她默念道：“大娟和小娟只是小女孩，难为她们怎么挖的这样深。不过……要是那一边能见到我娘亲，我一定能将十条街挖穿。”
用了一个时辰，终于将坑填平了。饶是林凤君日日练功，也累得筋疲力竭。她瘫坐在床上，“万幸她们只是小女孩，瘦弱得很，我又身强力壮，不然这洞没那么容易能填平。”
她沉重地呼出几口气，忽然瞧见地上有几张纸，上头隐约写着什么。她想起来了，是大娟小娟练字的纸张，大概是当日走得突然，来不及收拾。
“敬惜字纸。”林凤君将一张纸捡了起来，拂去上头的灰尘，勉强辨认着，“三月初五……两个小女孩的字还怪整齐的呢。”
杨府中，女眷的哭声越来越低。不多时，官差来了，小声报告：“启禀两位大人，那洞口上面是死的，挖到了一片灰泥。”
“哦。”陈秉正的心这才落下去。郑越保持着冷静，没有发火，“那就算了，你们去后宅细细搜一遍。”
屋里两个人默然相对。郑越将几封信捏了捏，确认纸上没有夹层，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火折子引燃。
陈秉正愕然道：“你做什么？这可是证据，怎能轻易烧掉。”
“我听说，有一种特制的墨，平日在白纸上书写，与水无异。用烟火去烤，便能在纸上显现出字样。”
“那你试一试。”
郑越用火折子在信纸上撩了一圈，纸上全无反应。他懊丧地垂下头，“如今何怀远死了，死无对证。”
陈秉正道：“观霖，不是你的错。”
“这趟江南之行，仿佛在大雾里兜兜转转。”郑越小声道：“仲南，你知道什么叫“鬼打墙”吗？我小时候就曾经见过。荒山野岭，明明脚下有路，以为自己一直向前走了很久，定睛一看，自己还在原地。”
陈秉正拍一拍他的肩膀：“既然有鬼，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将它抓出来，别让它再祸害下去。”
“这鬼的势力太大，事事料在我们前头。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
“那也不要紧。”陈秉正微笑道：“既然真凶抓不到，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朝廷想要的是什么？是赈灾的粮饷，是真金白银。”
“抄到现在，只有账上的一千几百两银子，还有女眷的金钗玉镯。也不是不能交差，只是三十万石粮食，价值数十万，去了哪里，难道还是换成了瓷器？”郑越喃喃道。
“放弃你的瓷器吧。”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瓷器碎片：“我刚从那密室地上捡的，严州南部小梅村出品，不是什么古玩珍品。”
郑越怀疑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绝对赝品。”陈秉正将瓷片丢给他，笃定地说道，“依我看，多宝格就是个障眼法。”
“障眼法？你可将我弄糊涂了。”郑越双手比划着说道，“这杨道台在书房内设了个地下的密室，又放了个多宝格，堆了些大小瓷器。费了这么大功夫，可谓处心积虑，搞障眼法？”
陈秉正打开门叫人，“将杨夫人请到这里来。”
郑越点头：“如今活着的人中间，也只有她最清楚了。”
陈秉正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一定要客气些。”

第168章
杨夫人穿了一身孝服， 周身除却腰间一缕麻绳，再无半点颜色。她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木簪，脸上不施脂粉， 苍白如纸。
她进了门，便直直地跪下去， 陈秉正摇摇头：“夫人，不必如此。”
郑越将语气放软了些：“我等都是奉命行事。来人， 给夫人拿个座位。”
杨夫人抬起一双泪眼， 并不起身，跪着不断叩头，“犯妇求两位大人开恩，放过我一双儿女，杨家上上下下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郑越摆一摆手，两个官差将她强行拉起， 按在凳子上。
她悲悲切切地哭起来，陈秉正道：“家中有丧事， 照理不该动工。我看书房下另有一层暗室，有翻动的痕迹，夫人是否知情？”
杨夫人愣了一愣 ，“我不知情。”
“我与杨大人同朝为官，交情深厚，又给他写过墓志铭……”
郑越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示意他别再说了。陈秉正不为所动，又轻声说道：“贵府发丧， 我不曾前来致祭，心中实在遗憾。”
郑越脸色都变了，低声在陈秉正耳边说道：“仲南， 你是不是疯了，他是犯官。”
陈秉正神态凄楚，“请夫人告知，杨大人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我好去上柱香。”
杨夫人的脸越发白了，“不……不必了。外子辜负了朝廷的厚望，我代他向各位大人请罪……”
陈秉正幽幽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同乡，我心中也不好受。请夫人说个位置，我另找人带路。”
杨夫人见他语气虽软，意思却坚决，只得擦了擦泪，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也不必麻烦别人，犯妇带大人去便是。”
陈秉正招手叫人过来，“安排一辆马车，叫些孔武有力的人，跟着一同去。”
几辆马车出了杨府后门，径自往北驶去。郑越和陈秉正在车里面面相觑，郑越终于忍不住问道：“仲南，你行事处处出人意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秉正索性闭上眼睛，“蒙汗药。”
“你……”郑越见他不说，便胡乱猜想起来，“你不会真的去给他上香吧？”
“对，我准备借着香火问他的鬼魂，钱藏在哪里了。”
“荒谬。”郑越翻了个白眼，“求神问卜，你以前可不屑干。”
陈秉正撩开车帘，外面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马车在一片树林前停下了。
杨夫人带着他们穿过树林，走到一片草地上。土堆沉默地隆起，有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头是墓志铭。落款另有其人。
陈秉正笑道：“并没有用我的手稿。”
杨夫人不敢言语，郑越听得笑了：“那时候你还在牢里，谁人敢用。”
墓碑上刻着杨道台的名讳。郑越吩咐道：“改日将这碑文毁去。”
“是，大人。”
墓地是新修成的，晚风掠过树林，叶子哗哗作响，带来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陈秉正绕着墓园走了一圈。离坟堆大概几百步，草地上新建了一间墓舍，以砖筑成，灰扑扑的，并不显眼，里面摆了张供台，放着祭品香烛。
他冷静地将目光扫过这间墓舍，修得很低矮。两个官差押着杨夫人进了墓舍。她拈了三炷香点燃，哀哀地跪倒哭诉。
郑越将陈秉正拉到一边，“仲南，你不能去。”
“我不去。”陈秉正走到墓舍角落里，仔细盯着脚下，忽然叫道：“来人，给我将这墓舍推倒。”
一行人听得分明，都呆住了。杨夫人手里的香掉在地上，她脸色惨变，扑过来抱住陈秉正的大腿，“大人，外子已经驾鹤西游了，你竟然如此折辱于他……”
郑越反应过来，“仲南，你真的疯了。抄家不抄墓地，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万一被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得把你淹没，神仙也护不住你。”
杨夫人表情都扭曲了，她抓扯陈秉正的官服，高声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姓陈的，你铁定有报应，外子在地下有灵，也绝不会放过你！”
陈秉正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夫人不必焦急，我只是觉得这墓舍太小了，不合规矩。照理说，杨大人应该建墓舍三间，如今只有一间……”
杨夫人的眼睛全红了，像是快要流出血来，她展开双臂，站在墓舍前，像个疯妇：“谁要是敢动这墓舍，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反正已经是犯妇了，我什么都不怕。”
陈秉正冷冷地吩咐官差：“照我说的做。”
几个官差脸色阴晴不定，纷纷往后退，打头的率先跪下了，“陈大人，这……不是小人不肯出力，郑大人说得对，抄家不抄祠堂墓地，坏了规矩只怕……”
陈秉正见他们不敢动手，叹了口气，大踏步走到墓舍外面。砖砌的墙壁上，被他寻到了一道不明显的缝隙。他抬起脚，冲着那缝隙踹过去。
这一脚他出了全力，那砖墙竟然抖了一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踹出了第二脚。
墙壁晃得更明显了，裂缝由下到上不停扩散。郑越将杨夫人一拉，“小心砸到。”
第三脚。
“轰——”
整面墙应声而倒，砖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僵住了。陈秉正拍一拍手，好整以暇地说道，“这些力工匠人可真是偷奸耍滑，连垒个鸡窝还得打地基。他们倒好，将砖垒上就不管了。”
郑越被烟尘呛得咳嗽连连，他赶紧捂住口鼻，“仲南，怎么办？最好先上个请罪解释的折子……”
“请罪？请功倒差不多。”陈秉正蹲下身，拾起脚边一块裂成两半的青砖，将断面朝郑越一晃。
郑越看呆了，断面露出的并非砖石本身的青色，而是一种……耀眼夺目的金色。
夕阳照射在那断面上，反射出异样的光芒。那赫然是一块黄金。整块砖的中心竟被掏空，填入了足量的金锭，外面裹了一层烧制精良的砖坯作为伪装。
杨夫人慢慢瘫倒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陈秉正走到她面前：“杨夫人，你是女中诸葛，不可小觑。你一早就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自家恐怕难以幸免。那暗室里的四面砖墙，被你搬运出来做了墓舍。即使是抄家，也不会有人抄墓舍。万一圣上开恩，免了杨家的死罪，你们便可以名正言顺住在这里，金砖依旧是你囊中之物，是吧？”
“我，我是个后宅妇人，什么都不知道。”
郑越大声道：“将所有砖石都拉上车。杨夫人，你跟我们走一趟，还有话要问你。”
月色如霜，静静铺在官衙前的青石台阶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出朱漆大门，官靴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郑越他抬头望了望悬在飞檐上的那弯残月，长长吐出一口气。“仲南，何家寄来的信函，一定有蹊跷。问不出究竟，我实在不甘心。”
“看样子她只知道那密室里的金砖，却不知道别的。”陈秉正笑了笑，“杨道台生前对所有人都藏了一手。不过抄家大有收获，这批金锭成色极纯，换成粮饷，足够前线两个月之用。”
“总算对朝廷有个交代。”
话未说完，一阵夜风吹过，卷起阶前落叶。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郑越抬手揉了揉眉心：“难道是我老了？才熬了一夜，就觉着这身子像散了架。”
陈秉正深有同感地点头。“后颈僵硬得像块木头，肩膀又酸又沉。”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街上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陈秉正笑道：“昭华在等你。”
那辆马车果然在街角安静地等着，挂着一盏小灯。郑越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娘子。”
他待要上车，又回头招呼陈秉正，“仲南，我送你一程。”
“罢了，早点回府要紧。”陈秉正含笑摆手，“我家在巷子里，马车进不去。”
马车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陈秉正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瞧见有晨起的小贩出来摆摊。摊贩熟练地支起案板，摆开粗陶碗碟，架上那口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黑铁锅。
炭火在灶膛里跳跃。他将面团在掌心辗转，搓成薄片，飞快地抹上一层葱油。热油在锅里泛起了细密的泡沫，螺旋状的面饼贴着锅边一滑，便是“滋啦”一声。
“老板，来一包十个。”他淡定地说道。
“好嘞。”
面饼在热油里舒展开来，表层便镀上了金黄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说道：“你不是想吃馒头吗？”
他微笑道，“馒头也好，就是寡淡了些，不对你的胃口。”
林凤君信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包油旋。“案子破了？”
“破了一半，真累啊。”
她揉了揉肩膀，“你们只是动嘴，我们才要动腿。你捎来两句话，我累死累活一整天。”
“这话错了。”他将手握成拳头给她捶背，“今天破案全靠我这条腿。当时我就在想，万一没踹塌，就被人瞧了笑话。要是你在那里，一定能一脚定乾坤，让他们目瞪口呆。”
她好奇地转过头，“什么奇奇怪怪的破案手法？”
“路上我再跟你讲。”他看向天空，东边有一抹隐约的青色。远处传来清脆的鸡鸣。
“路上？”
他加快了脚步，“咱俩现在就去码头，赶船回济州，还来得及。”
“你公差办完了？”
“差不多了。”他淡然地说道，“什么事也阻挡不了咱们回家成亲。锣鼓喧天，骑马亲迎，拜天地，入洞房……你想不想？”
她哼了一声，“没你那么想。对了，我在隔壁发现了几张纸……”
“路上慢慢看。”
正东方向，云隙间漏下的光束将万物照得通透，厚重的云随着太阳上升的节奏，一分分变亮。
济州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草料投入石槽，新鲜的草叶混着露水的清香。来喜低头反刍着食物，尾巴悠闲地甩动。他用粗粝的手掌抚过牛背。
墙头传来高亢的啼鸣。霸天昂首向天，鲜红冠子颤动着，发出底气十足的啼叫。林东华停下手，望向鸣叫的方向，东边的山脊刚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鸡鸣未歇，晨光又亮三分。忽然大门被敲响了，是试探性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
林东华打开了门，“请问您找……”
外面站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青色的杭绸直身便袍，质地挺括，衬得他更显清癯。领口微松，露出里层细白的中衣边。腰间松松系着一条深色绦带，挂着一块玉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手里提着一盒新买的点心。
来人一口正经的官话，“请问这是济安镖局吗？”
“是。我姓林。请问您贵姓？”
来人沉默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有些流离，“我姓冯。”
“冯……”林东华的话顿住了，他忽然神志飘忽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想见一见……明珠。”

第169章
江南芳华正好， 正是绿草如丝的时节，树林深处开满了各色野花。烂漫的花草之间行走着两个男人。他们踏着石阶沿着小路上行，两个人之间并没有任何交谈。
清晨的露水铺满了地面， 大概是石板太湿滑，冯大人的脚步趔趄了一下， 险些在狭窄的台阶上摔倒。
忽然从他身后飞快地掠过几道身影。两个随从，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短衫， 手持匕首， 将他护在中间，警惕地盯着林东华。
林东华笑了笑，“你的护院？”
“他们只是贴身保护我。”冯大人摆一摆手，将他们斥退到远处。
“你的家丁护院，看样子是江湖上的一品高手。打算和我交手试一试我的底细？”
冯大人淡定摇头：“不需要出手，我也知道你武功非凡。”
在台阶的最上端， 林东华停住了脚步，他望着远处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地， 犹豫着说道：“我的娘子就葬在这里。”
冯大人朝那个方向又走了一步，却被林东华伸手拦住，“我有几句话要说在前头。”
“什么？”
“我知道你们曾有过婚约，但我是她的丈夫，我不会让任何人在她面前说三道四，尤其是……”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问她为什么苟且偷生。你要是说出这句话， 我立即出手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山风骤起，卷起无数片粉白的花瓣， 打着旋往下落，恰如多年前冯大人，不，冯公子见到她的第一面。“我明白。”
林东华带着他向墓地走去。没有石人石马，只有一块粗粝的青石墓碑立在草地上，上面简陋地刻着“吾妻温氏之墓”，下面落款是“夫林东华谨立”。字写得非常端正沉稳，边缘已被磨得有些圆钝，仿佛能看见寒来暑往之间，有人不断地触摸这一笔一划。
墓碑前摆着一个野花做的小小花球，用红色的缎带捆扎成一束。
“你做的？”
“我女儿做的。用喜饼盒上的缎带。”林东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冯大人垂下头去，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诗书琴画，无一不精，笑起来时，眼角眉梢都漾着江南水乡的温婉。而如今，她的名字，她的年华，她所有鲜活的过往，都被压缩成这冰凉的、毫无生气的一行字，沉寂在这荒烟蔓草之间。
“这是我娘子自己选定的名字。”林东华掏出帕子，小心地擦掉了墓碑上的一个泥点，“她给自己取名叫温黎。”
“黄鹂的鹂？”
“不，黎民百姓的黎。”
“可是她原本不姓温。你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瞒着她？她母亲姓卫，是卫首辅的女儿。”
“卫家已经覆灭，我们只是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一对夫妻。从女儿出世那天起，我和娘子就想得很清楚，她应该快乐地生活，像任何一个乡野姑娘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首辅也好，佃户也罢，和下一辈再也没有关系。”
冯大人弯下腰，在墓碑前将点心盒子打开，“明珠，我来看你了。二十年了，始终找不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其实我们离得不远，水路半天就能到。”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摸那石刻的名字。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石块。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一直以为，只要找到她，哪怕她已嫁作人妇，儿孙满堂，他也能远远看一眼。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给他的，是最决绝的一种答案，连一个弥补的机会，一个解释的余地，一个遥望的背影，都不曾留给他。
“明珠……”他喉咙哽咽，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卫家府邸后花园的秋千架上，她鹅黄色的裙裾飞扬，笑声如银铃。
他看着落款的年月，“卫家蒙难以后，她又活了十几年。十几年……”他喃喃道，“听说你们过得并不富贵。”
“勉强自给自足吧。”林东华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冯大人觉得自己这句话十分可笑。他看着林东华，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简直像是绝望的妒忌。对面这个男人武功高超又怎样，无权无势的日子，想一想就知道多清苦。明珠那样纤细单薄，一定是捱了太多的苦楚，所以早早就去世了。但他还有明珠的女儿，眉眼口鼻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气质完全不同。
他冷不丁觉得脸上很凉，随后就是清晰的感觉，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伸手去擦，眼看冰冷的眼泪就落在手掌上。他简直不能相信，他是朝廷命官，二十多年来出了名的老成持重，本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然而……他转过身去擦掉了眼泪。
林东华以同情的眼光望着他，他简直如芒刺背，“谢谢你将明珠救了出来。”
“她也一样救了我。”
冯大人看着那一束五颜六色的花朵，“那你很幸运。”
“我的确是。”林东华郑重地点头，“可是我也很羡慕你，你曾经听过她的声音。”
冯大人震惊地抬起头来。林东华道：“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灌了哑药。”
“谁？”
“你心知肚明。那药毒哑了她，还让她头疼欲裂，浑身酸软，几乎连拿针线的力气都没有。每一天都忍受着这样的煎熬，她是为了我和女儿，才坚持活了十几年。早早离开……也算是种解脱。”
“所以为什么不去找我？”
“卫家蒙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至于你……没过多久就另外成了婚。”林东华咬着牙说道。“她不想拖累你的前程。”
“父母之命，我也是不得已。”冯大人脸色苍白，“我私下寻访过明珠的下落，女眷们说过，抄家之后她就不知去向。我托人四处去找……没有消息。”
“即使被你找到又如何？”
两个男人沉默地立在原地。过了很久，冯大人才道，“卫家和梁家的案子，天下都知道是冤枉的。”
“人人皆知，人人不言，不能言，不敢言。那知道不知道又有何区别呢？”
“我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官场险恶，如履薄冰，能站稳脚跟实属不易。”冯大人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情，“林镖师，为了明珠，你愿不愿意重新打一场仗，即使胜算不明，前途难料？”
林东华一点都不意外，“自然愿意。”
冯大人上前一步，“即使会有性命之忧，你也愿意吗？”
他微笑点头。“愿意，只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的女儿。一定要等她风风光光出阁成家，我才能放心。”
将近午时，林凤君大步流星地冲进家门，早上的一包油旋还剩了五个。她放下包袱，东张西望，“爹，我们回来了！”
堂屋里没有人，卧室里也没有人。后院的鸽子咕咕叫着，来喜甩着尾巴，很饱足的样子，林凤君看了看食槽里的草料，“早上刚喂过，他出去应该不久。”
陈秉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说不定出去给你买菜买肉了。”
林凤君拍拍手，“一定是。他知道咱俩回家，一心要大展身手。我要吃红烧肉。”
“我倒是着急问芸香，这张纸是什么来历，其中必有蹊跷。”陈秉正将大小娟屋里发现的那张纸拿了出来，“三月初五……这字迹绝不是初学者的字，功力深厚，我怀疑就是杨道台的字。”
“是他的也不稀奇。”
忽然一阵朗朗的读书声夹着笑声传过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秉正皱着眉头，“怎么还学千字文呢？好歹要《笠翁对韵》。”
林凤君扯一扯他的袖子，又伸手扯他的嘴角，扯成一个笑脸，“要成亲了，千万不许说孩子们功课没有进益，不许冲他们发火，还有……芷兰不在，没人教书，学不会也是正常。”
“你也真会替他们辩解。三更灯火五更鸡……”陈秉正无奈地笑了，“那就让鹦鹉去教，七珍，八宝，千字文你们会不会？”
七珍淡定地飞去吃谷子，八宝却得意洋洋地绕着他飞。嘴里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笑着鼓掌，“考秀才真是绰绰有余。”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冲进脑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寒收时节……”
他拉住林凤君的手，“那本《千字文》在哪里？”
“什么《千字文》？”她茫然地问。
“大娟和小娟的。”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我知道那账册的秘密了。”

第170章
芸香的神色很慌张， 她将那本《千字文》放在桌上，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就知道这是小孩子认字用的，所以从杨家的书房拿过来了。这……不算偷吧， 要不我把它还回去？”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本书的封面以红绫凤纹装饰， 里面是白色棉纸。林凤君虽瞧不懂，也知道值钱， “料子真好。”
芸香一听就急了， “都是我脑子糊涂，怪我，跟我女儿没有关系。”
陈秉正忽然笑了，他将那张白纸拿出来，“三月初五，这又是什么？”
芸香呆呆地看着那上头的字迹， “不晓得，书里夹的是白纸， 我记得很清楚，没写过字的。”
“那我明白了。”陈秉正点点头，“这本书的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知道。”芸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一溜烟地走了。
林凤君有点好奇， “搞什么鬼？”
陈秉正伸手道：“变个戏法，求娘子打赏， 多少不拘，随你心意。”
他将火折子引着，凑唇轻轻吹了几下， 火焰便窜了起来。他将那张白纸靠近火焰，只见纸面上渐渐浮现几个字，“三月初五，收一万三千八百两……”
林凤君被吓了一跳，“这是……江湖上的显形药水。”
“正是。郑越也算见多识广，他提醒了我。那天地下暗室中着了火，热气顺着那个洞一路上行，在纸上熏出了字样。”
“那跟《千字文》又有什么关系？”
“这东西并不是随手夹在书里的。是我糊涂，早就该起疑心。”陈秉正略显懊丧，“一般《千字文》都是坊间刻印，包背装。它装帧如此精美，绝非寻常之物。”
他信手翻开，字迹端正敦实，一股独特的药香气味扑面而来，“这是杨道台私人用的墨，是合着药炼成的，独一无二。这文字必然是他亲手所写。机缘巧合之下，芸香毫不知情，顺手牵羊，将它带了出来。”
林凤君很好奇，她将纸页翻来翻去，那药味丝丝缕缕，挥之不去。“姓杨的写这个做什么？”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陈秉正道，“咱们需要请援兵了。”
半个时辰之后，黄夫人赶到了。她怀疑地盯着那些字：“秉正，莫非这本书是账册？”
“不是账册，我怀疑这是密押。《千字文》的字毫无重复，且顺序固定，是天然的密押。例如，天地玄黄四个字，天为一，地为二……”
陈秉正一边说着，一边另取了几张白纸，信手写道，“清河帮给杨道台写了几封信，表面是游记，实则是暗账。第一封信中写道，寒收时节，天气晴和……”他奋笔疾书，竟将几封信全然背了下来。
林凤君道：“这字倒是很简单，我全都认得。”
“因为你牛角挂书，卓有成效。”陈秉正笑眯眯地表扬。
“牛角？来喜的角吗？”
“没错。挂在它的角上，记得更牢。这秘诀我轻易不告诉别人。”陈秉正拍一拍她的肩膀，“依我看，寒是第十七个字，收是第二十二个字……”
“一定不是那么简单。”林凤君叫道。
“所以我请母亲来帮手。”陈秉正恭恭敬敬地作揖，“天下能破这套密押的，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黄夫人有些犹豫，“我不一定能行。”
“夫人，你最厉害。”林凤君真心地称赞。“我们一起来帮手。”
黄夫人屏住呼吸，指尖悬在这本《千字文》上方游走，整个世界坍缩成眼前这方寸之地。她一动不动地坐着。
窗外从阳光普照到暮色四合，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黄夫人浑然不觉，发髻早就松了，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随着她翻动书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陈秉正将信中的字一一拿出来拆解试验，始终一无所获。林凤君看得晕了头，“我爹呢？出门怎么还不回来。”
林凤君走出院子，天已经黑了，长街寂寥无人，只剩了店铺门前的几盏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偶有更夫提灯走过，惊起深巷里的几声犬吠。
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张，脚下却不自觉地往母亲坟墓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个街口，她和父亲在路边刚好打了个照面。
她欢快地叫道，“爹，我回来了。”
林东华步子有点沉重，可神色平静，手里拎着几条鱼。林凤君立刻放了心，“我就知道你去找我娘了。”
“对。今天的草鱼不错，回家给你红烧。”
“好好好。”
她将那几条鱼接过来，皱着眉头，“爹，你还说不错，这是粗鲮鱼，可不是草鱼，都死了一会了，根本不动弹。你定是被鱼贩子给骗了。”
“是吗？我没留意。”林东华伸手弹了一下已经死透的鱼，“凑合吃吧。”
“也好。”林凤君只觉得步子轻快，“爹，省城的房子也安排妥当了。等我成了亲，您就跟我们去到省城。”
“去做什么啊？”
“我在省城开一家镖局的分号，另收徒弟，比济州的大几倍。我再买些车马……”
他忽然幽幽地说道，“爹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您亲自跑，坐在柜台前数钱就可以了。”林凤君搓一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道，“往西，从省城到关中平原，往南就到岭南，客商不少，粮食、药材咱们都可以接。我跟几家镖行的人都谈妥了，共同进退。”
她说得唾沫横飞，心花怒放，可林东华对镖局远大的前景似乎没什么兴趣，“我在济州，哪里也不去。”
“树挪死，人挪活，别这么执拗。”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我知道你要一直守着我娘，可是凡事要朝前看。咱们将牌位请走，在新房里辟一间屋子，让娘仍旧天天受着香火。以后逢年过节，咱们回来拜祭。”
“我在济州打理生意，岂不更好。你们新婚燕尔，怎么能对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林东华笑着摇头，“小夫妻要甜甜蜜蜜。”
“我们早就商量过了，他很愿意跟您一起住。还有来喜，霸天，白球雪球……大家一起，多热闹。”林凤君仍不死心，终于祭出了杀手锏，“万一我以后有了孩儿，您可就当外公了。”
“这话别在外头瞎说，新媳妇没羞没臊，好不矜持。”林东华笑了笑，脚步忽然停下了，他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她身姿挺拔，神采飞扬，整个人都焕发着光彩。
凤君愕然地擦了擦脸：“爹，我脸上有泥巴？”
“没有。”林东华低下头，“想当年你刚生出来的时候，像个剥了皮的狸猫似的，浑身通红，丑得要命。我只怕养不活……”
“你可养得太好了。”林凤君挺起胸膛，“所以以后我的孩儿也要你来养，从小熬炼筋骨，百毒不侵。”
“我……”林东华的话卡在喉咙里，顿了一顿，“我还想偷懒呢。你就让爹歇一歇吧。”
“那可不能够。”她进了厨房，将鱼扔在案板上，拿起厨刀。她用刀刮了细鳞，然后将刀锋从鳃盖下方入手，稳稳地切了进去，将内脏掏干净。
林东华将柴火引燃了，扔进炉灶，正准备放油，忽然听见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父女两个抬头看去，陈秉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我们……猜出来了。”
小房间里，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拂面而来。黄夫人深深地闻了一口，郑重地将它关上。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丢着许多张字纸。陈秉正将手放在那本《千字文》上，缓缓说道：“我来给大家讲一个猜想吧。”
众人围坐在桌边，安静地听他说道，“省城的官员们都是按品级发放禄米。这米不是实物，而是粮券。官员们领到之后，便用它向粮商的铺子里兑出米粮。”
林东华点头道，“没错。”
“粮商又用手中的粮券向太平仓申请兑换。”陈秉正道：“在这一步，钱老板交一万石粮券，出仓的时候在车上和称上做些手脚，就可以领到一万五千石乃至更多，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那粮食去了哪里？”林凤君问道，“被他们拉去各地卖了？”
陈秉正摇摇头，“只卖给散户，来钱很慢。最好是有大户集中收走，价钱又给的高。要知道粮食的去向，还要从这本《千字文》说起。”
黄夫人脸色黯然，她将这本书打开，指着其中的字样说道，“密押要做到外人如观天书，内行一目了然，一定要简单易懂。所以这伙人将正文拆解，摘取其中的段落，像“天地玄黄”开头的几个字就是不同的客户代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日期，“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是金额。清河帮向杨家写的信，将这些字暗藏其中，杨道台收到以后，自然按照密押将它解密，做成一本天衣无缝的暗账。账本做成后，要向清河帮对账查账，然后分赃。太平仓中的粮食，就是这样被慢慢掏空，换成了钱。”
陈秉正苦笑道：“一个偶然的机会，芸香看到了这本《千字文》，然后悄无声息地将它拿走了。杨道台没了这本密押，也许以为有人在暗中窥探，内心的惊惧可想而知，于是急匆匆地要和清河帮对账。而另一边，何怀远得知郑越又要来省城查账，也十分惶恐，双方见面时，何家先下手为强，将杨道台用药迷晕，扔到河里，然后潜入杨府，寻找往来的信函……以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林家父女听得恍惚起来，凤君率先问道：“这案子闹得这么大，就是因为芸香不小心……连你都牵连在内。”
“凤君，这并不是意外，就算没有芸香，也会有雨香、雪香。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几方各怀鬼胎，早晚会同室操戈，同归于尽。”林东华笑了笑。
林凤君默然地看着那些数字，“那么三十万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是一个叫铜盘的商户。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代号。”黄夫人伸手按着太阳穴，“三十万石粮食中，有二十二万石都被这个人收走了。而且非常奇怪，收购的价钱比市面价格高五成，会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囤积居奇，炒高粮价的黑手？”
“铜盘……”林东华的脸骤然白了，他霍然起身，“这不是商人。我记得济州再往东一百里，靠海的地方有十几个小岛。其中最大的岛屿叫做铜盘岛。那是……倭寇的巢穴。”
陈秉正反应过来，“这批粮食被卖给了倭寇！”

第171章
黄昏时分， 冯大人被陈秉正请进了陈府的花厅。
他从门口坐了软轿进来，一路人来人往，丫鬟仆妇们个个挽了袖口， 端着铜盆提着扫帚，匆忙地穿廊过户。大红绉纱宫灯底下垂着流苏， 末端系着金铃，风吹过来便是一阵细碎清响。窗棂上新糊了茜色薄纱， 透进的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的光晕。
正堂角落立着落地景泰蓝大瓶， 插满新折的西府海棠。板壁前设着红木嵌螺钿茶几，两把太师椅铺了缠枝莲纹大红椅袱，准备新人拜高堂使用。
冯大人笑道：“真是阖府同庆。”
陈秉正看着几个丫鬟将梁间的红绸结成一朵巨大的红花。“多谢恩师来喝学生这一杯喜酒。”
冯大人身后的管事很适时地送上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白玉雕成的一对并蒂莲花，闪着温润的光。“我的一份心意。”
“学生不敢。”
“你始终是我最出色的弟子。”冯大人微笑道：“人生在世，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细想起来，能和心爱的人终成眷属， 白头偕老，生儿育女，实在是莫大的福气。”
“恩师与师母恩爱数十年，学生亦十分羡慕。”
冯大人淡淡地苦笑了一下，“成亲前一天找我，你一定有要事。”
管事退了出去， 将门关上。陈秉正亲自斟茶上来。他收敛了神情，将一沓案卷和那本《千字文》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学生幸不辱命，已经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只是不敢擅自做主。江南太平仓一案， 实则是通倭大案。”
冯大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倭寇的粮食布匹，多是由沿海村镇劫掠。所以，百姓饥荒，倭寇掠不到口粮 ，便也有饥荒。”他用谨慎的措辞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二十二万石粮食，江南百姓的救命口粮，就这样……做了倭寇的军粮。”
陈秉正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忍不住有些颤抖。冯大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不出惊诧。
“牵涉到哪些官员？”
“从钱家抄出来的粮券，以及后期分赃的对账来看，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提刑司李修文，漕运总督……”陈秉正拿出一张名单，各个都是二三品高官，“他们都知情。江南官场上，能维持清白的人不多。”
冯大人将手指按在第一个名字上，“通倭是杀头的罪名，你可知道？”
“学生明白。”陈秉正点点头，“《千字文》和往来信函，都只能算是我主观臆断。如果要取得证据，还要人证物证俱在。”
“你打算细查？”
“是。通敌之罪，上干天怒，下招人怨。天地不容其诈，鬼神不赦其奸。学生不才，愿意做马前卒，将这帮禽兽的行径昭示天下。”
冯大人轻轻笑了一声，“为了一本擅自解读的账目，将全省上下的官员查个底朝天？秉正，你知道要牵涉多少人吗？”
“学生知道，少则数百，多则上千。”
“江南半个官场……秉正，你这是要把天给捅一个大窟窿，再杀一个人头滚滚。只可惜……”冯大人的话顿了一顿，“往往落地的最后一个人头，就是主审官自己。”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陈秉正才轻声道，“学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哪怕刀斧加身……”
冯大人笑了，“秉正，当年被打三十大板，筋骨尽断的滋味如何？若不是我暗中托人照应，你那口气留不到现在。”
陈秉正缓缓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多谢恩师救命之恩。”
“起来吧。”冯大人长叹一声，“我的用意，也是叫你改一改这刚烈的脾气，为官之道，除了两袖清风，还要和光同尘。江南官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人都是同乡同门同年，哪里攀扯得这样清楚？”
陈秉正的目光有些发怔，“恩师的意思？”
“你查破了天，张通等人不过是用粮券兑换粮食，只是价格高些罢了。就算圣上新登大宝，有心整顿吏治，将这几百人尽皆杀了，再换一批人，贪墨情状又会如何？不过是重蹈覆辙。倭寇在，江南赋税便能留在本省三成，又有源源不断的军粮从天下调集。其中利弊，不说你也清楚。”
“难道……这通倭的案子便不查了？”
“查，怎么不查。杨家和钱家以后抄没，另外两家粮商情愿将手中的存粮全部充作军粮，算作戴罪立功。朝廷上下想要的，也无非就是这个结果。秉正，你这次立了大功，在道台的位置上再坐一年……”
陈秉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相信似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恩师，去年江南饥荒，道路两旁树皮尽剥，饥民掘观音土充腹，死者枕藉，不下万人。今年倭寇卷土重来，海岸上的村落城镇，被抢掠一空。俘虏的妇孺老幼，皆被血腥屠戮。我兄长亲眼所见，倭寇将婴儿挑于枪尖嬉笑。这名单上的每一位官员，手上是钱粮出入，背后却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剜饥者之肉以肥己，剥寒者之衣以饰身，天理昭昭，岂能容他们再苟活于世？”
“张通，李修文，都是叶家一党，盘踞江南多年，要撼动谈何容易。”
“恩师，此次江南一案，圣上派您来做钦差，正是要将过去盘根错节的官场挑开一个口子。叶首辅把持天下吏治二十余年，地方大员多半是他的党羽……”
冯大人警惕地看向外面，“小心说话。”
陈秉正将声音放低了些，“恩师掌管户部多年，自然深知江南是税赋要地，两京一十三省中头一号，素来为朝廷所重。去年全省饥荒，民心不稳，多处有饥民闹事，千人追随，遂成贼寇。恩师可以借这个案子清查吏治，杀一批贪腐官员，彰显朝廷清明。既安抚江南民心，又断了叶家的膀臂。”
冯大人笑了一声，“秉正，你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到底是历练了不少，不是一味刚正了。”
“恩师，如今天时地利俱在，时机转瞬即逝……”
“慢着。”冯大人将手按在茶碗上，“知道你这句话里缺了什么吗？”
“什么？”
他缓缓说道，“秉正，你还是太年轻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以人和最为紧要。你口口声声说江南民心民望，可官员也有官声名望。以你所见，叶家党羽遍天下，所以若要扳倒他，决不能让他的党羽以为但凡是叶家一党，轻则贬斥，重则灭门。若是让他们嗅到这个动向，便更加是铁板一块，哪怕出尽最下等的手段，也不会让你活着。不光是你，连同郑越，还有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暗杀的。就算圣上，也不会愿意看到官场动荡，官员们惶恐连天，无心用事。”他将那名单拿起来，“这里面哪些是他的心腹，哪些只是依附，哪些可杀，哪些又能为我所用，你分得清楚吗？”
“学生不能。”
“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查到底，岂不是伤了圣上宽仁之心。”冯大人苦笑，“秉正，要清除叶家一党，也要讲轻重缓急。”
陈秉正抬起头来，字字惨然，“江南官员如此资敌，前线将士挥刃浴血，战局胶结，进退维谷。我兄长刚刚从江州回来，一场惨胜，我军伤损甚大。倭寇一日不除，东南一日无太平时日。作孽之人竟丝毫无伤，天理何在，律法何存？”
“秉正，你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岂不闻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份案卷便是一个把柄，能让上面的人心甘情愿供我们驱策。”冯大人放软了声音，“我知道你的祖父曾是铁鹰军的首领。”
“正是。”
“先帝在位时，上书替他翻案的人不少。前兵部尚书范家，也递了奏折，结果呢？满门抄斩。所以，圣上要保的人，谁也动不得。但今时今日，城头大旗已变，君心难测，我正要借这个机会试探。江州，屡败屡战……请功之余，我便借此敲打江南官场，让他们上奏折，说良将难求，练兵不利，重提铁鹰军的骁勇。”
陈秉正只觉得神思恍惚，他摇摇头，“恩师，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若不告急求救，怎能让圣上知道当年冤杀铁鹰军是错的。即使是先帝犯下的过错，翻案也不容易。”冯大人终于喝了一口茶，“仓粮案宜大事化小，铁鹰军一案却要旧事重提，小事化大。你懂吗？”
“我……”陈秉正默然地垂下头去。
“我还是很看重你的。你还年轻，日后前程远大。铁鹰军翻案后，对陈家定有封赏。”冯大人站起身来，“先当好你的新郎官，案子以后再议。”
“这案卷……”
冯大人微笑道，“你留着吧。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陈秉正恭敬地将他送到大门外。轿子走了，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回望门前的大红灯笼，心中五味杂陈，三分失落，三分难过，还有些不甘。
陈秉玉正指挥着人往门口贴一副喜联，他肩膀在战场上受了伤，用纱布裹着，抬不高，但声音很高，“怎么不留冯大人吃饭，这样没有礼数。”
“他另有要事。”
“自己老师，难道张不开嘴。”大哥想将手攥成拳头，可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要是我，早就关上大门，让他想吃得留下，不想吃也得留下。”
陈秉正憋不住笑了，“就你这个脾气。”
“我是武将，讲话就得直冲冲的，哪里像你们文官，心肝肠肺都是弯弯绕。”陈秉玉用另一只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所以我特别喜欢弟妹的性子。”
更夫已经敲着二更的梆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想见林凤君一面，才能放心。
“我想去一趟林家。”
“这可不好。”陈秉玉立即反对，“成亲前，夫妻俩不能见面，这是从古到今的规矩。想当年我跟你大嫂也就是定亲前远远见了几面，再就是洞房花烛。”
陈秉正转念一想，凤君刚以为自己破了大案，心中喜悦极了。今天自己被泼了一瓢冷水，倒不能让她扫兴，于是叹了口气，“好。”
“新郎官怎么唉声叹气？上回是我替爹娘做主，这次是你自己选的，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若再反悔，我祭出家法，将你打个稀烂。”
“绝不反悔。”
“那就好。咱们家也好久没有办过喜事了。”陈秉玉笑得嘴都合不拢，“百姓家娶亲，尚且要极尽体面，好让人不能小瞧了去。上回你被贬回家，又是冲喜，我不敢张扬，确实怠慢了弟妹。明日可要风风光光接人过府，花轿要在济州城里转三圈。亲家老爷说，他要给女儿陪送最好的嫁妆……”
“什么？”
“他神神秘秘的，说到时候咱们就知道了。”
林家上下也挂起了红绸，连窗户上也贴了大红窗花，处处透着喜气。
客厅里，十二箱嫁妆依次排开，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娇鸾捧着锦缎册子，一唱一和地清点着。
“缠枝牡丹粉盒一件，翡翠镯子一对。”
林凤君将镯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那颜色碧汪汪的，像两泓春水。娇鸾笑道：“伯父真是舍得。”
“他就会乱花钱，镯子万一碰破了……”
“大吉大利，不准胡说。”
林凤君跺一跺脚，“他怎么不在？这几日总是神神秘秘的。”
“你爹最疼你，说不定找了个地方哭去了。”娇鸾小声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他的心尖肉。”
“以后他跟我们一起住，哭什么。”
“金镶玉戒指五对。金钗八只。”
八宝飞到她手上，鸟喙一啄一啄。林凤君拉下脸来：“不许偷了讨好七珍，你可是犯过事的鸟儿。”
“嘎。”八宝将翅膀收紧了，摆出一副乖顺的样子。
“凤君，都齐了。”娇鸾轻声提醒。
她伸手正要将箱笼合上，忽然一阵风过，林东华匆匆进门。
“爹，你什么时候置办了这些没用的零碎。”
“怎么没用呢。五对戒指，一个手指头一个。”他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闪瞎别人的眼睛。”
两个姑娘大笑起来，林东华从怀里掏出两件东西，“这张是济州城外十亩地的地契。你留着田产傍身，万一生意上有个……”
“呸呸呸。”林凤君直摇头，“大吉大利。”
另外一件是个黄梨木的匣子，上头还贴了个封条。她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怪沉的，是什么？”
林东华对娇鸾使眼色，她就笑嘻嘻地出去了。
“怀孕保胎的秘方。”
林凤君虽说脸皮厚，可也害羞了，“爹，你……”
“我跟稳婆求来的。她说等你圆了房，就打开匣子，照着药方抓药，很快就能怀上孩子。”林东华说得很小声，“懂了吗？”
“懂了。”凤君的声音更小。
“圆房后才能打开，切记切记。”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怕她忘了似的。
“知道了。”她合上最后一只箱笼，铜锁咔嗒一声落下。
父亲脸上露出笑容，“就知道凤君最乖，一定是个最漂亮的新娘子。”
“又不是第一回 了。”
“这回不一样，是你自己做主的好姻缘。”
林凤君忽然闻见父亲身上有种淡淡的火炮气味，“爹，你去买鞭炮了？”
他愣了一下，“对，什么都瞒不过你。等你回门那天，我得放震动全城的大炮仗，让济州人都瞧见我家的女儿女婿。”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爹，我去睡了。”
“好。”
林东华打开她的妆奁，将一柄玉梳放在最上头。明日一早，梳头娘子会用它给凤君挽起发髻。
烛花忽然爆了个喜蕊，光影摇曳中，所有器物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静静等待着天明的那场盛大仪式。

第172章
陈家特地请了上次成婚的媒婆。她一早就赶到了林家， 笑着向林东华行了个礼：“佳偶天成，再缔良缘。这月老的红线当初牵上了，就从来没断过， 只是打了个结。如今这个结解开了，红线比以往更牢靠了。”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红包递给她， 她悄没声息地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得更开， “俗话说花开并蒂， 缘续三生。今日见此美满场景，真乃经霜梅花香更浓，历情夫妻情更深。二人情深意长，更胜往昔，乃是天意成全。”
林东华微笑道，“借你吉言。”
楼上卧室里， 梳头娘子正在给凤君梳妆，嘴里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梳头娘子将林凤君一头如瀑的黑发挽起，细心地从左右往上梳，挽成一个牡丹发髻，随后将那支梅花金钗戴在新娘发顶， 用长簪牢牢固定。金钗粲然生辉，映得她双颊的胭脂更红了三分。梳头娘子笑道：“一看就是温柔贤淑， 持家有道的小娘子。”
林凤君忍不住笑了，忽然眼角瞥见父亲站在角落，两眼含泪地凝望着她。她心中一酸， 小声道：“爹，我过两天就回来，咱们一起上省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林东华点点头，“你可真像你娘亲。”
“净瞎说。从小我就知道我娘比我好看多了。我是天下第二美人。”
林凤君坐得有点不耐烦了，刚要舒展一下筋骨，梳头娘子立刻叫起来，“新娘子别乱动，小心发髻。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好了。”
梳妆已毕，林凤君缓缓抬头。镜中人云鬓花颜，金翠明珠交相辉映，却都不及她眉眼动人。
媒婆笑道：“人似牡丹花，堪配富贵家。”
一阵鼓乐声由远及近，娇鸾急匆匆地上楼，“凤君，陈大人已经到了。”
林东华脸色一变，凤君心中酸楚，“爹。”
他勉强笑了笑，“秉正是难得的佳婿，对你又是真心实意，我……心满意足。”
“以后多一个人孝敬您。”
林东华抬起一只手，放在女儿肩膀上，他的手一向很稳。
“凤君，记得我教你学功夫，你年纪还小，摔了跤，膝盖磕得血淋淋的。你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头看着我，就是不哭出声。”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女儿，骨子里是硬的。”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你是镖局东家，又是陈家的媳妇。山高水远，你得用自己的脚去量。心地要软，脊梁要硬，肩膀要宽。心里容得了人，也能扛得起事。”
“我懂。爹，什么妖魔鬼怪，我都把它踩到泥里跺个稀巴烂。”
“对，要学会把眼泪留在心里，不能让它挡了眼睛，一切都要朝前看。你是我最宝贝的女儿。”
林凤君心中陡然一震，她只觉得这话有点奇怪，“爹，你就只有我一个女儿，难道还有别的？”
“当然没有。”林东华将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媒婆笑着将盖头用托盘呈上来，“吉时到了。”
那方鲜红的盖头在他掌中展开，像一片沉甸甸的云霞。他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有些滞涩。
他终于站定了，离她那样近，能看清她额头上有个美人尖，梳发髻更显得温柔端庄。怪不得……那姓冯的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的手在空中犹豫了再犹豫，舍不得似的。她看着父亲穿一身暗红色绣花长袍，风度翩翩的样子，便知道他也刻意打扮过，只是领口上的铜纽扣没有系好。她伸手将它系上，“爹。”
媒婆笑道：“老爷，不要误了吉时。”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方红绸缓缓地罩下去。最先隐去的是她头顶的珠翠，然后是光洁的额头，随后，女儿的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轻轻将盖头下端的褶皱抚平。
林家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新郎陈秉正端坐枣红色骏马之上，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素银革带，眉眼间凝着三分肃穆七分欢喜。他姿态挺拔，手指不时地轻抚缰绳，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段三娘带着宁七和一群孩子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准备阵法，以二敌一！”
陈秉文骑着马，神色复杂地望着二楼的窗口。过了一会，他仿佛回了神，打马冲上前去，一声长喝，“吉时已到，撒喜钱喽！”
几个青衣仆人应声而动。霎时间，万千铜钱混着特制的金质喜钱，哗啦啦凌空飞起，如同下了一场璀璨急雨，叮叮当当地溅落在青石板路上。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孩童们灵巧地在人缝里钻窜，老汉颤巍巍弯腰去捡，大姑娘小媳妇也顾不得羞涩，笑着用帕子去接。
宁七身形一动，刚要动手去捡拾，被宁九娘拉了回来，“哥，干正事要紧。”
宁七挠一挠头，“唉，习惯了，戒不掉。”
他叫道：“新郎要会作诗才能进门，金花老师临走前再三交代过的，什么诗来着？”
陈秉正跳下马来，笑道：“叫催妆诗，你学艺不精，该打。”
“先作诗再打。”
他开口道，“仙府琼阁倚霞开，刘郎何事漫徘徊。玉镜台前鸾影动，莫待天风送鹤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个“好”，宁七笑嘻嘻地让开了，“先生做的，一定是好诗。”
“乖，待会一起去吃酒席。”陈秉正笑着摸一摸他的头，其实他完全是个小伙子了，“带我进去。”
满眼都是喜庆的红色，娇鸾扶着林凤君，款款下楼。就算被盖头挡住了，他也觉得新娘美得出奇。
“良缘再缔，佳偶复成。赤绳早系，白头永偕！”
陈秉正向林东华恭恭敬敬地作揖，“岳父大人。”
夫妻两个肃立在林东华面前，他咳了一声，“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是。小婿一定爱重凤君一生一世。”
“这彼此爱重，不在举案齐眉的虚礼，也不必强求相同。阴阳之道，各保其真，又相映生辉。以后，你们各自教对方认识未见之天地，也学对方所长，补自己所短。”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小婿明白。”
林东华笑了，他将凤君的手放在陈秉正手上，让他握紧了，“万一有争执，不要轻易动手。”
盖头下的新娘子轻轻点头，“我尽量。”
新郎官说道，“多谢岳父大人体恤。”
林东华抬一抬手，“去吧。”
一群五彩斑斓的鸟儿绕着那通体朱红的八抬大轿上下飞舞。媒婆转了转眼珠子，“新娘上轿，喜鹊鸣叫；一路顺风，鸾凤和鸣！”
盛大的娶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向陈府迤逦而行。队伍的最前方，吹鼓手鼓着腮帮吹着欢快的调子，随后是数十名仆从，手持各式仪仗，五彩的旗、幡、伞、扇，如同移动的云霞。
轿子上以金漆描绘着鸾凤和鸣的繁复纹样，流光溢彩。队伍所经之处，还在四处抛洒着喜钱。
三声铳响，轿子从正门进入了将军府。
“吉时到！”
赞礼官声调悠长圆润，顷刻间，喧闹的人声便静了下来。正在和陈秉玉寒暄的冯大人笑盈盈地退了一步。
林凤君在喜娘的小心搀扶下，踏着乐声，一步步走了进来。陈秉正略有些紧张，大概是怕她瞧不见，一路小心地提点，“有台阶，慢点过。”
新人并肩跪在蒲团上。那蒲团用金线绣着鸳鸯，填了软绒，新娘子跪下去时，膝盖不至于磕碰。
“一拜天地！”
两人齐整俯身。
“二拜高堂！”
黄夫人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精钢宝剑，随即平静地垂下头。她微笑着受了礼。
“夫妻对拜！”
两人拜下时，头几乎要碰在一处，宾客中便起了几声善意的轻笑。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的贺喜声、笑闹声瞬间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整个厅堂。他俩被簇拥着，转向后堂。
陈秉正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立即扑腾腾地乱跳，想甩脱又舍不得。他在她耳边说道，“已经拜过堂了，便名正言顺的夫妻，不是失礼。”
大嫂周怡兰在新房里候着，看见这手牵手的一对新人，想说几句俏皮话，又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道：“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凤君。”
大红色的盖头还在她眼前晃着，她只得矜持地回答，“谢谢大嫂操心。”
喜娘退了下去，青棠带着几个小丫头上来，“恭喜少爷少奶奶新婚大喜。”
周怡兰吩咐自己的丫头，“传我的话，内院和外院的喜宴都开起来。”
陈秉正小声道：“凤君，我去前面应付一下宾客，去去就来。”
“好。”
众人都走了，林凤君只觉得头上的发髻有点重，压得有点透不过气。她熟门熟路地摸到椅子上坐了，青棠倒了一杯热茶，“少奶奶辛苦。”
“我还好。”这倒是实话，她不过就是梳妆打扮坐了轿子，还不如平日打一套拳辛苦。可是一杯茶下肚，肚子陡然咕咕叫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原来是饿了。”她赶紧问：“有饭吗？”
青棠愣了一下，将几碟喜饼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个龙凤呈祥饼，兴许是前些日子吃多了，味道有点腻，“有没有热菜？”
青棠有点为难，“将军特别安排过，要等二少爷回来，才能上热菜。”
她不明所以，“啊？”
青棠掏出一张菜谱，声音细若蚊鸣，“红枣花生煲猪腰、当归炖羊肉、韭菜鸡蛋炒海虾、泥鳅炖豆腐、马鞭草枸杞汤……”
“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要一碗热汤面行不行？不要那些花哨的。”她说得可怜巴巴，青棠立刻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好，我这就去小厨房。”
屋里只剩了她一个人。透过盖头，她模糊地看着这熟悉的屋子，嫁妆箱笼堆在一边，上面裹了红绸，一对龙凤喜烛稳稳地燃烧着。
“爹这次下了血本了。”林凤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自言自语道，“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
她脑中浮现出父亲含泪的神情和奇怪的话语，“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不知怎么有点惴惴不安，浑身都难受起来，简直坐不住。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啸叫起来，像是在无数次刀头舐血中淬炼出的感觉，比猎犬更敏锐三分。这不是思考，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野兽的本能。她的眼光左右漂移，终于落在那个箱笼的锁扣上。
林家后院里，林东华将满满一大包草料倒进食槽。随后他上了楼梯，不动声色地吹熄油灯，屋内陷入黑暗。他的呼吸都变得绵长，仿佛睡着了。
屋檐方向，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的动静。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药粉，掷向墙角。
屋里顿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随即重重倒地，闭气不动。
两道黑影迅速翻了进来，其中一个守住窗户，另一个略微迟疑，便在他身旁站定，俯身伸手欲探鼻息。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一瞬，林东华手腕一抖，将一条细不可见的绳索精妙地绕上他探来的手腕，借着他自身前倾之力，猛力回带。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他脱臼的闷哼。林东华旋身而起，顺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按倒在地，膝盖顶住其后心，点住了他的穴位。
另一个人见势不妙，也上来救援，林东华一个虚晃，刀背重重拍在他手腕上。他手中的匕首应声落地。
林东华用刀抵住他咽喉，“冯大人看来不怎么相信我啊。”
“你答应过，等你女儿成亲了，就跟他上京。”
“我的确答应了。不过……也没说是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五年，十年。”林东华冷冷地说道，“也不需要你俩来押运我。”
“你疯了，冯大人要为铁鹰军平反。”
林东华点亮了油灯。灯火下，他瞧见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伸手点住对方的穴位，将他双手捆上，“我在你这个年纪，也相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相信朝廷上下有仁爱之心，能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不过……今时今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手段。我辈武人，筋骨既成，便应当为这江山社稷出力。守国土、安黎民，这刀该出鞘了。”
他抱拳行礼，“请转告冯大人，我不会跟他上京去告什么御状。依我看来，那只是玩弄权术的把戏。边关烽火是国难，我是江湖人，路见不平，也应当拔刀相助。”
“你背信弃义。”
“小义在信，大义在天下。”林东华微笑着点了他的穴位，“四个时辰之后，这穴位会解开。”
那人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的匕首，是精钢打造，削铁如泥……”
“哦？”
“林镖师，你拿上吧。”

第173章
夜深露重， 街道上已经少有人行，可是将军府的高墙之外，隐约还能听见丝竹锣鼓的声音。高墙之内， 今晚想必是一片灯烛辉煌，觥筹交错。有人幽幽唱着：“他如今功成名就， 准备着凤冠霞帔，夜月春昼。那时节锦帐香稠， 绣帘风细， 绿窗人静……”
离石头狮子不远处的街角，有个一身黑色衣衫的男人，静悄悄地站在风口，一动不动。
“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陈家的一个护院走过来，开口吆喝道。
灯光下， 护院能看清他是一身短打扮，戴着一顶斗笠， 衣裳颇为破旧，打着不少补丁，样子像是个刚进城的农夫。那农夫小心翼翼地回答，“俺站在这里听戏呢。”
“哦？”护院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确有古板胡琴的声音，加上人声吟唱， 时而高亢，时而低回， 热闹非凡。“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
“老爷，别撵俺走么。”农夫低声下气地说道，“乡下可听不着这么好的戏。”
“那是从省城请来的戏班名角， 跟你们乡下跳大神的怎么一样。你要是想听的话，右转去后门，那里半条街都搭了棚子，可以坐着听。”护院得意洋洋地说道，“今晚府里办喜事，设了四十桌流水席，大鱼大肉管够。”
“噢。”农夫点了点头，“你们大户人家娶媳妇好气派啊。”
护院一早已经得了赏钱，故而心情奇佳，笑嘻嘻地说道，“可不是，论这娶亲的排场，济州城内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哪家看了不羡慕。”
“啧啧，这新媳妇有造化喽。”
“人的命，天注定。府里这新媳妇也不是什么大小姐，就是八字好，算过专门旺夫的，所以府里上上下下宝贝得不行。”
“哦，旺夫啊……旺夫就好。”农夫嘴里嘟囔着，悄然向街道的另一端走过去。
护院高声叫道：“大哥，后门在右边，我不骗你，真有流水席……”
农夫像是没听见，并不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的洞房内，林凤君心里只是扑通扑通乱跳，仿佛脑中有个小人儿叫着，“打开那箱笼。”
可是她又想起媒婆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新娘这盖头一定要夫君揭开，才能一生一世。”上回……上回什么都够狼狈的，一定是新婚之夜他没揭开盖头，所以不顺利。不过，当时兵荒马乱生死未卜，谁能顾得上。
她脑中的另一个小人儿叫道：“按规矩来，大吉大利。”
龙凤喜烛很粗，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她走到床前重新坐了下去，忽然觉得有点硌，捞在手里一瞧，是红枣和花生。
红枣很甜，花生很香，“咔嚓，咔嚓。”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股热汤面的香气直直地扑面而来，叫人心旷神怡。
“青棠，多谢。”
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她立即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她瞧见一双玄色靴尖，然后伸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娘子，看你不大方便，要不要我喂你？”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她听着总觉得不对劲，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轻飘飘的。“你喝多了？”
“大哥替我挡了酒。我心里着急，就没跟他们客套。”他将汤面放在桌上，像是在解释。“真不用喂？”
她抬起手，指一指盖头，“你赶紧揭开。”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直接用那杆缠着红绸的喜秤，而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盖头下端垂落的流苏，将它绕来绕去，动作慢得磨人。
“卖什么关子？饭都凉了。”
“俗话说，好饭不怕晚，良缘不怕迟。高汤得熬，老酒得存，多等一会儿值当。”
她虽然瞧不见他的表情，可这话不是正经话。说时迟那时快，趁他将流苏绞在手指头上，她往旁边一闪，盖头猝不及防地落下，也算是他亲手揭开的，一点折扣都没打。
四目相对，她只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他骤然停顿的呼吸。“看傻了？”
他许久没有动，最后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子。”
“哎。”
这一声，让周遭的一切重新鲜活起来。可那鲜活里，又多了一点别的。他目光里的惊艳浓得化不开，让她脸颊发烫。
肚子里又咕咕叫了一声。她端起面碗扒了两口。
“慢点。”他笑眯眯地将一对用红丝线拴连的银酒盏端至床前，俯身递过一只，“娘子，请满饮此杯。”
臂弯交绕，她仰头一饮而尽。出乎意料，酒很辣，像是火辣辣的刀子，呛得想咳。
“相公，为什么这酒……”
他却收敛了神情，将酒盏放在一起，握在手心。“江南的合卺酒，多用梅子酒，清爽甘甜。可是我母亲嫁过来的时候，从西北带来了有名的烈酒。父亲受不住，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便笑他，将门虎子，竟险些被一杯酒放倒。后来，我大哥大嫂的合卺酒，也是用的这种酒。”
她眨了眨眼睛，简直不能想象，“大嫂那样柔弱。”
“你想错了，大嫂面不改色。”他微笑道：“陈家的女人，一向有胆有识。”
她被这句话激起了满腔豪情，“再来一杯。”
酒液入喉，辛辣中回甘。他站起身来，“今晚不能多喝。”
“为什么？”
“我还想让你看点别的。”陈秉正眨着眼睛，“当然，需要你的帮忙。”
一盏茶的工夫，新婚夫妇已经坐在正堂高高的屋脊之上。
他们俯身看去，戏台正灯火通明，宾客如云。丝竹声乘着夜风袅袅飘来，恰唱到《西厢记》里张生月下跳墙。那扮张生的小生水袖一甩，颤巍巍念白：“呀！今夜这一跳，不知是福是祸……”
陈秉正不由得笑了，“秀才想做坏事，好生笨拙。”
林凤君眼波流转，“戏是好戏，只可惜不够热闹。”
“因为热闹的另在别处。”陈秉正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整个人被带了起来，林凤君的锦绣衣裙在夜风中舞动，像一朵绽放的红莲。
他们落在后门旁边的墙头上。放眼望去，外面整条街都已搭起绵延数丈的锦绣围挡。里面灯笼从槐树枝桠间垂落，暖光流淌如河。人影落在围挡上，像一副流动的画卷。里头喧哗的人声、饭菜的热气，都成了画卷上最生动的景致。
围挡入口处悬着大红绸花，管事的站在那儿，逢人便拱手，眼角笑出深深的纹路，“南来北往的客官都往里边请。”
月色清亮亮地挂在中天。衣衫褴褛的穷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拄着拐杖的老人，都一脸笑容地上了席面。数十张八仙桌一顺摆开，长条凳上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穿灰布衫的伙计们端着朱红木盘穿梭，刚空下的位置立刻又被新来的填上。海碗里红烧肉油亮亮地堆成小山，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小孩双手捧着啃，两颊鼓鼓。有个老乞丐小心翼翼地尝了口桂花糕，甜得眯起眼，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是真正的流水席，来者不拒。”陈秉正笑道，“希望每个人能念咱俩一句好。”
林凤君鼻子有些酸，“嗯。山神土地河神也都瞧得见。”
忽然一阵铜锣响，人群潮水般朝东头涌去。场子中央立着个高高瘦瘦的姑娘，黑衣黑裤，袖口挽到肘间。她朝四方作了个揖，空手一抖，掌心忽地腾起一簇火苗。那火在她指间流转，忽而成环，忽而化鸟，最后竟拉成一条细长的火龙，绕着她周身飞旋。
火光映着孩子们睁大的眼睛，她眼睛尖，立刻认出来好几个人，“芸香带着大娟和小娟，还有宁七、九娘……”大娟和小娟拼命拍掌，芸香掏出银钱，像卖艺的姑娘洒去。宁七将九娘扛在肩上。他们仰着脸专注地看向变戏法的姑娘。不同的面容，此刻都映着同样的光，表情安稳而幸福。而在旁边，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一边是满满的绒花头绳、团扇纸伞，一边是扎在草盘上的糖葫芦和糖人，“瞧一瞧，看一看……”扎羊角辫的宁八娘看得痴了，货郎挑了一朵绒花，戴在她头上，“真俊哪！”
再往远处看，一个穿彩衣女子将空竹筐一转，便飞出成群白鸽。中间两只鹦鹉十分熟悉。
“七珍和八宝原来在这里玩耍。”
更远处，还有耍盘子的、顶大缸的、舞剑的，叫好声、惊呼声响成一片。更漏渐深，月色清亮亮地挂在中天。
他眨了眨眼睛，有点得意地确认，“娘子，我安排的好不好？”
“好，真是太好了。”她喃喃道。
“我想让济州人，不，天下人都过上一份安稳的日子。像今天这样，吃饱穿暖。”陈秉正转过身望向她，“今晚我简直想拿个锣鼓敲起来，跟他们挨个说一声，我真好命，娶到世间最好的娘子。”
“傻子。”她可能是因为喝了两杯酒，脸颊发烫。她想瞪他，眼波却软绵绵地荡过去，自己先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黏糊糊的，像熬出来的糖浆，“你可真是个好人，相公。”
“哎。”
“靠近点。”
他往前凑了凑，她便栽进他的怀抱里，把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听见那颗心跳得又快又响。
“相公。”
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有温热的手掌落在她发间，很轻地揉了揉。
“娘子。”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未散的笑意，“娘子。”
她满意地蹭了蹭，在他胸前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整个世界都醉醺醺地摇晃，只有这个怀抱是稳的。忽然她想起什么，“咱们赶紧回屋去。”
她攥住他的手腕，“青棠说还有热菜，大哥让准备的。”
“什么？”
“猪腰子，马鞭……不是煮的就是炖的，我可记不住那许多。”
陈秉正的脸色白了又青，“大哥总是不信我。”
她愕然地抬起头，两颊红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扳着她的脸，密密地吻她，吻她的嘴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哪里都可爱极了。“我等太久了。好事，你忘了？”
她只觉得浑身很热，热得想化成一滩水，“我……还记得。”
戏还在唱，歌声随风飘入：“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陈秉正能娶林凤君为妻，是三生有幸。”
“我也一样。”
星空之下，锦帐之内，两人像两株新生的藤蔓，情不自禁地交缠环绕，共同编织着关于未来的第一个美梦。
新婚夫妇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174章
一个时辰以后， 陈秉正觉得自己此前那些关于新婚的旖旎想象都太过浅薄了。
与娘子结识的过程，更像是开启一部尘封的孤本——初看封面素朴无华，翻阅后才发现字字珠玑， 页页生辉。他只希望自己跟她的缘分，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不过， 其中有几页除了他，别人都不能看。
比如， 大红的寝衣落下， 她的身形没有半分赘余，肩背匀称，双腿修长至极，既结实又线条流畅，简直是完美无瑕，他自问并不是色令智昏之辈， 可是这双腿一发力，他浑身就好像着了火。
比如， 他按照书中所说，柔情蜜意，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只怕她有半分不适。她却轻描淡写地说道：“刀剑架在脖子上，我也面不改色，何况只是肉做的……”
接下来的话被他用嘴堵了回去， 他咬着牙发了狠，“林镖师， 可否一战？”
“来就来。”她混不吝地叫道，“谁怕谁。”
号角吹响，战况很激烈， 厮杀一刻也不曾停歇。待鸣金收兵后，陈秉正略有些得意。他练了一年力气，总算小有所成，过程也算畅快淋漓。
喜烛的光透过红绡帐在枕头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她那一头鸦翅般黑亮的长发披泻而下，散乱铺在枕席之间。她额头出了点薄汗，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紧闭着眼睛。
他心里有些内疚，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柔声细语，“娘子，你真美。是我太唐突了，一定是我太粗疏，弄痛了你。以后……”
她忽然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将他压在身下，眸中精光大盛，“我知道这招式的诀窍了。一点儿都不难。”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俯身在他脸上的疤痕上亲了一记，然后咬着他的耳朵，小声问道：“还有粮草吗？”
“……”他脑中嗡的一响，对自己立刻充满了怀疑。腿上虽有伤疤，可已经练得算是健壮了。不过……跟走镖的肯定没法比。
一股懊丧之情瞬间涌上来，他定了定神，“娘子，你哪里不满意，我改。”
“那倒不是。”林凤君很给他面子，搜肠刮肚地说道，“相公厉害得很，可谓拳似流星眼似电，身如蛇行腿似钻。能力敌万人，马踏联营！”
他立即想到出处，“你最近又去书场了。”
“反正孔武有力没得说。”她伸手勾了一下新郎的腰，眨了眨眼睛，“让我来试试。你不会……已经高挂了免战牌？”
娘子如此热情，万一他此刻退缩，后半辈子就可以不用做人了。他随即豪情万丈地回应，“尽管放马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和韧性，比起自幼练功的娘子，如同萤火之比日月。刚才那次只能算是烟雨蒙蒙，而狂风暴雨正在路上。
这真要命。
太要命了。
……
再后来他脑中一片空白，发着呆想道：“不过，就算被她夺了命去，也值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原来很瞧不上这首诗，只觉得又俗又艳，还有点莫名的贱相。直到这一刻他才懂得，原来最复杂深邃的情感，可以用最简约的话语表达。
林凤君喘着粗气，掰着手指头：“真是痛快。早知道第一次成婚的时候就不该放过。算算可误了不少时辰，一天三次……”
他敏感地抬眼，“那时候我可经不起折腾。”
“你都不用动。我一个人就能把事儿办好。”
“……”他看着她那张得意洋洋的小圆脸，忍不住捏了一把，“就会吹牛。”
过了很久很久，两个人才将狂乱的心跳平息下来。新郎深吸了一口气，叫人来伺候换洗。
青棠带着两个小丫头捧着金盆走了进来，只看见床前一片狼藉，衣物散了一地，可见今晚绝不平和。“恭喜少爷少夫人。”
林凤君披着衣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双颊略红，神情坦然。“多谢，明天会有打赏。”
“是。”青棠含笑点头，赏钱领两次实在是意外之喜。二少爷总算不负众望，将少奶奶伺候得很愉快，将军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林凤君向外望了望，天色未明，“几更天了，我要起身准备练拳。”
“啊？”青棠吃了一惊，随即小声道，“不如您多歇息，毕竟……”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天也不能耽搁。”林凤君跳下床，不忘回头拍一拍陈秉正的肩膀，“相公，你再睡一会儿，叫什么来着，休养生息。”
“……”
陈秉正立即觉得丫头们望向他的眼神完全不对了，他咳了一声，“你们先下去。”
“是。”
屋里又剩下新婚夫妇，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那件丝绸的寝衣在她身上系得松垮，他从下面看去，就瞧见她圆润的脚踝，再往上是流畅饱满的小腿。不行，不能再往上了，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心中又开始像水烧滚了，气泡争先恐后向上冒，“娘子，今天这拳是非练不可吗？”
“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百日空。你教孩子们念书的时候，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这个道理。”林凤君向空中挥舞了几下拳头。
“我是说……凡事总有例外。”他在脑中使劲寻找理由，“万一有了孩儿呢？”
“我见过女镖师挺着大肚子走镖。谋生不易，江湖上可不管你是不是大肚婆，刀枪棍棒也不能识人，身子笨重更要多练。”
“你又不用……”
他忽然发现林凤君的神情僵住了。她没有回答他，眼睛呆呆地望向那个红绸缠绕的箱笼，“我现在能打开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箱笼面前，拿起钥匙就开了锁。表层是一匹折叠好的绣花蓝缎子。伸手再往里探去，便摸出一只黄花梨盒子，没有上锁，里面是个油纸包。
纸包上赫然四个大字，“凤君亲启”，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她抖着手打开纸包，里面不是什么送子的方子，而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个装订起来的本子。
它不是书肆里坊间刻印的本子，是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又一针一线缀连起来的。面上没有题签，只以一枚素笺代替。装订的线，是普通的纳鞋底用的苎麻线，异常坚韧。
她惶急地叫了一声，“相公，快来看。”
他握住她的手。本子扉页上是林东华的字迹，法度森严，行列之中蕴藏着不动如山的静气与一击必杀的动势。“器械不利，以卒予敌也；手无搏杀之方，徒驱之以刑，是鱼肉乎吾士也。欲克强敌，非惟阵图精妙，亦须利器为先。夫干戈矛戟，已属旧器，当研火攻之具。昔梁将军在时，尝率众制火器，以硝磺炼火铳，铸铁为战车。其法虽已湮没，然余以为军国要务，不可废也。今绘造法图式于后，惟愿来者发扬光大之。”
仿佛头脑深处一起啸叫起来，林凤君的呼吸都有点不匀了，那字在她眼前晃着到处乱飘，什么都读不下去，她死死抓着陈秉正的袖子，“你赶紧告诉我。我爹，我爹说什么了？”
“这是……火药做火器的图解，他全画了下来。”他脑中忽然响起母亲的遗书：“惟附图散佚，诚为憾事。”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慌慌张张地向后翻，全都是画，真像自己买的故事画册，一张又一张，有的像是大炮，有的像是弓箭，有的像是推车，右上角写着名号。
陈秉正翻开一页，那是一副精致的图解，用笔画细细勾成，精密的铳管、复杂的机括尽数历历在目。“火药者，性直者主远击，硝九而硫一；性横者之爆击，硝七而硫三。神火飞鸦，鸦身腹腔为火药，两翼装火箭，发机联动……”
最后一页里，夹着一张条子，上面是蝇头小楷。她只管塞给陈秉正，“爱女凤君，新婚嘉礼，欣悦盈怀。父今涉险蹈锋，吉凶未卜。特密告汝：汝母非寻常闺秀，乃故首辅卫源公之女也……”
“不好。”他还没念完，林凤君脸色剧变，一股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我爹，他……前几天身上有火药味。他说是做鞭炮使用，肯定是撒谎。”
夫妇俩四目相对，陈秉正将她的手握紧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子，听我的，千万不要慌。”
“我不……我不慌。”她拼命保持冷静，“我要回家找人。”
“他很可能已经走了。”
她絮絮地说道，“那我让七珍八宝和孩子们一起去找。他能去哪里呢，火药……”
他俩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名字：“铜盘岛。”
“他要去炸倭寇，我得拦住他。还来得及吗？”
“娘子，有眉目就好，此事成败，唯患不知，既已知之，必有对策。”陈秉正深吸一口气，“来人！”
青棠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我来伺候少奶奶梳洗……”
“你叫人请我大哥和三弟到这里来。”
青棠一愣，“将军昨晚喝得大醉，只怕此刻还未醒。”
“那就告诉大嫂，用针扎也要把他扎醒。秉文也是一样，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陈秉正挥挥手，“立刻就去。”
他在桌上迅速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以镇纸轻压两端。“凤君，修河堤的时候咱们一起画过运河走向和海防图，画过成千上百遍。”
“是。”她悬腕凝神片刻，突然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绽开筋骨遒劲的轨迹，蜿蜒曲折，几条河流交汇，“这是济州，这是江州，这是省城，这是海岸。”
“丝毫不错。”他提起红笔，在运河一处拐弯的地方画了个圈子，“这里是往铜盘岛的必经之路，咱们抄近路赶过去，还来得及。”

第175章
运河水流平缓， 两岸垂柳如烟。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正是繁忙时节，货船客舟在河道上往来如织， 樯橹相接。
前方水势陡然收紧，两岸青石码头延伸出丈余宽的木质闸口， 高悬“水关”匾额。黑漆拦船索横贯河面，八名玄甲兵丁按刀而立， 关旗在初夏的微风里轻扬。
“停船——验牒——”
关吏的唱名声穿过水汽， 大小船只应声落帆。
一艘普通的双层货船上，跳上来两个衙役，其中一个眉目清秀，正是男装打扮的林凤君，另一个便是宁七。
船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颤巍巍捧出路引， 宁七接过文书，指尖在官印处细细摩挲， 又举对阳光查验暗纹。
“江州货船，运瓷器的。”他目光扫过那深深的水线，做了个可疑的手势。林凤君已经急速奔向货舱，四处探看。
宁七开始盘问，“载重几何？可有夹舱？”
船夫小声回答。
过了一会，只听见楼梯上噔噔的声音， 林凤君重新回到甲板上，摇了摇头， “没有。”
宁七几乎掩饰不住失望之色，给文书扣上“验讫”的字样，“赶紧走吧。”
两个人重新回到岸边， 另外两个衙役也刚刚从货船上来，正是段三娘和陈秉文。
陈秉正穿一身官服，焦急地在岸边踱步，几个人对了一下眼神，不用开口就知道毫无收获。
林凤君心中有如百爪挠心，可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她拍一拍手，“大家看得仔细些，越小的船越可疑，还有鞭炮的气味很冲，轻易掩盖不掉，留神运香料和咸鱼的船只。”
“知道。”
两组人又飞身上船，将几十艘船尽数仔细搜过。突然，队伍最后那只乌篷小舟突然加了速度，竟是从前方几艘大船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像是要硬闯水关。
“快拦住它！”林凤君高叫道。
她眼看那小船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心中焦急，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船头，雪亮的刀立刻出鞘。
船夫吓破了胆子，几乎要瘫在甲板上，“官，官爷……别这么拼命，我招了，我都招……”
林凤君出手如电，点住他的穴位。宁七和秉文入内搜了一圈，“师姐，舱内有夹层，他只是个贩私盐的，大概几百斤是有的。”
林凤君呆呆地看着灰蒙蒙的江面，握紧了拳头。随即她掏出脖子里的哨子，拼命地吹了几声，尖利的声音传得很远，可毫无回应。远处的一切都被那低垂的浓云压得透不过气。
陈秉正摆一摆手，冷冷地对船夫说道，“走吧。”
段三娘替他解了穴。那船夫不敢相信，定了定神才叫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林凤君一动不动，眼睛绝望地看向空中，试图瞧见两个五彩斑斓的影子。可是天阴得厉害，七珍和八宝没有一点动静。“你不是说这里是去铜盘岛的必经之路吗？会不会有别的河沟？”
她语气已经是憋不住的焦躁，陈秉正握住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按时间算，从济州出发要过水关的货船私船，都在这里。”
“除非，他没走水路。”她摇一摇头，“也许是几辆马车，走陆路。”
“你是开镖局的，应当更清楚，马车动静大，拉的货物少。何况那里是临海岛屿，马车如何上岛？”
“那怎么办？”她跺一跺脚。
段三娘道：“东家，不如咱们沿着水路再往回寻找，说不定……”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他招一招手，叫了一个水关的小吏，“将过关防的船只清单给我拿来。”
“大人，早上水关一开，船只都在等着。”他转了转眼睛，“除非……”
“除非过去的是官船，不用查验。”陈秉正冷下脸来，“今天有没有官船？”
“有。”小吏忙不迭地点头，“卯时三刻，太阳刚要出来的时候，有一艘很大的三层货船，挂着清河帮的旗子，文书上有漕运衙门的印，我们就没查，给放过去了。”
陈秉正不动声色地将小吏打发走，“这就是了。根据江原传来的消息，隔十天会有船发往沿海方向，可是情况不明……”
林凤君紧盯着他：“莫非……我爹是混到了那船上？”
“八成是。”
林凤君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不是雇了一艘小船，是大船……我爹他根本就没打算回来。”
一时间众人都慌了，陈秉文脸色铁青，“师父不会的。”
“他一定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走的，说不定已经……”林凤君自言自语，随即拔足狂奔，“快找船，我要跟他一起去。”
陈秉正高声叫道：“娘子，你必须冷静。”
段三娘拦在她面前，“东家，咱们会一起想办法。”
陈秉正道：“娘子，岳父大人是个有谋算的人，兵法上说，避实而击虚，他绝不会轻易下手，一定在等待合适的时机。为今之计，咱们雇一艘快船，沿着那官船的路线向东走，到了那岛屿附近再做打算。”
段三娘点头：“陈大人说得对。”
林凤君怔怔地看着他，将十个手指绞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己去吧，你们都回去。”
“什么？”宁七叫起来。
“我是他女儿，责无旁贷。”
“他还是我师父。”陈秉文叫道。
她转向陈秉文，语气坚决，“秉文，你是母亲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事，我无法向母亲交代。”
陈秉文的脸上还有些稚气，可是眼神完全变了，深沉而坚决。“二嫂，就算不提我师父，我也是父亲的儿子。我爹是死在战场上的，万箭穿心。我若不为他报仇，誓不为人。”
陈秉正转过头去，眼圈红了。
林凤君望向宁七，“你还有妹妹要看顾。你们还是小孩子，都没上过战场。”
“师姐，你也没有。一回生二回熟。”宁七笑着露出两排白牙，“你手上功夫可不如我。开锁撬门，肯定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林凤君急得跺脚，“你们……还有三娘，万一有事，镖局需要打理。”
“我最年长，虽然不是行伍出身，可山匪水匪见过不少，倭寇人人得而诛之。”段三娘握紧了拳头。
陈秉正忽然冷静地说道：“三娘，你先回济州去。你在清河帮做镖师时间很长，人脉也广，会被他们的人认出来。我与凤君夫妻一体，我陪她去。”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只得不做声了。陈秉正跟林凤君对视了一眼，她苦笑着摇头，“你不要开玩笑了，平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条鱼都杀不好……”
“我也是能拉硬弓的人。”
“不要吹牛。”她垂下眼睛，“对着那帮倭寇喊知乎之也？你就会拖累我。”
他沉默了一会，“嗯。我知道了。”
“知道还不走。”她将他大力往后一推，没有留力气，直接推了个趔趄，“别耽误我救人。”
“宁七和秉文，你们陪她去。”他站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平安回来。”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林凤君往栈桥方向快步走去，陈秉正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身跑回来，跟他抱了个满怀。
她压着声音，在他耳边说道，“相公，你多保重。”
“你也一样。”
“要是我能平安回来……”她鼻子酸得不像话，“再玩些新鲜的。相公，你特别好，好极了。”
他哭笑不得，“我娘子世上第一。”
“那我走了。”
陈秉正一直瞧着她走到栈道尽头，她冲着江面招一招手，大喝一声：“谁有快船，按天包船，一天五十两，现付现结，绝不拖欠。”
陈秉文跟着叫道：“一天一百两！”
陈秉正轻声说道：“三娘，咱们回济州。”
两个人利落地飞身上马，骏马扬蹄而去，溅起一路烟尘。
济州城门下一片哗然。人群躁动不安。
“怎么就关城门了？”
“是不是出大事了？”
议论声渐渐汇聚成焦灼的浪潮。有人试图向前理论，被守城兵士横起的长枪拦了回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阵威严的鸣锣开道声由远及近。八抬官轿在护卫的簇拥下逶迤而来，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通道。
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依旧紧闭。
轿夫停下脚步，为首的护卫厉声喝道：“礼部尚书冯大人要出城，速开城门！”
城楼上一阵甲胄摩擦的声响，守备将军的身影出现在垛口。他扶了扶头盔，一径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拱手：“惊扰大人车驾，末将万死！我收到密信，有倭寇细作混进了济州城，此刻……恕不能开。”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倭寇？”
“探子混进城了？”
人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仿佛那看不见的探子就藏在身边。
官轿的帘幔微微晃动，却并未掀开。里面传出一把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情况属实？”
“回大人，线报确凿！为保城内万千黎庶与大人安危，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望大人体谅！”
“难道我和随行的人也是探子？”
“末将万万不敢，只是……济州城万一出了事，末将是要掉脑袋的。”
轿内沉默了片刻。风掠过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更添几分紧张。
正在此时，陈秉正从街道另一头疾驰而来，飞身下马，“恩师！”
冯大人挑开帘子，“秉正？”
“昨晚实在招待不周，秉正内心有愧。今日正是天要留客，让学生准备几桌酒席……”
冯大人在陈秉正脸上扫了两眼，看他表情如常，“酒席倒不必了，你就陪我下几盘棋就好。”
“谢恩师赏光。”
冯大人点点头，冲着一身铠甲的陈秉玉说道：“倭寇要速查，勿扰民过甚。”
“得令！”
陈秉玉抱拳领命，转身隐没在城垛之后。

第176章
雨声渐密， 檐角垂下的水帘将外界完全隔开。厅里一片寂静，只余下冯大人在棋枰上落子的声音。
“秉正，我记得你的棋力不止于此。当年同时与三人对弈， 尚可落子如飞，无一败绩。只怕你是新婚燕尔， 没了心思吧。”
“那是学生年少轻狂，不知道慎勿轻速的道理。行棋一味求快， 必然导致考虑不周， 容易给对手留下可乘之机。”陈秉正手指间的一颗黑子迟迟未落。
冯大人微笑道：“秉正，世事如棋局局新，你也不再是鲁莽少年。今日你来找我，定是有话要对我说。”
“学生在恩师面前，什么小心思都无可遁形。”
“若还是论证江南的案子，那就算了。”冯大人看了一眼棋盘， “入界宜缓。徐徐图之，不求一击而得逞。”
“学生明白。”陈秉正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代岳父大人转达……”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位岳父大人是什么来路？”冯大人挑了一下眉毛。
“不瞒您说，我也是今日清晨，刚刚得知。”
“他如今在哪儿？”
陈秉正警惕地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摇摇头，“他飘然进府， 跟我说了一番话，便匆匆走了。学生惊骇之下， 也没有追。”
冯大人苦笑道，“罢了，追也无用。你的新婚夫人呢？”
“她还在府中， 满心喜悦地准备回门的礼物。”陈秉正顿了顿，“她是个天真纯善之人，岳父将她养得很好，叮嘱我一定要瞒着她。岳父最后说道，有几句话想托我带给恩师。”
“哦？为什么他不亲自来找我？”
“他说自己与恩师您过往素不相识，即使贸然求见，也无法互信。行胜于言，他愿意交给恩师一件天大的功劳，换取一样东西。”
“什么？”
“他说，虽然地位之别如云泥，但同样是父亲，疼爱女儿的心思是共通的。为此，他不惜以命相搏，只求女儿这辈子能畅情肆意地活着，不被卷入争斗之中。等您看到那大功劳的时候，就知道了。”
冯大人的脸色略变了一下，“说下去。”
与此同时，一座岛屿被笼罩在黄昏的金红色光晕里，咸涩的海风一阵阵掠过嶙峋的礁石。
岸边停了一艘大船。码头旁边，修了一条简易的木栈道，此刻正在暮色中吱呀作响。一群赤着上身的力工正在抬着箱子，艰难地向上攀行。
“快些！潮水就要上来了！”
一个监工立在坡顶厉声催促，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响声。
木箱用粗麻绳捆扎着，看样子格外沉重。
栈道的尽头，一座废弃的仓房出现在树林深处。仓房内部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海盐的气息，斑驳的石墙上爬满了潮湿的苔藓。
一个力工撑不住了，箱子从他手中落下去，侧翻在地。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赶忙上前，将箱子扶正过来，“轻拿轻放，不能压着。”
“什么稀罕物，沉得要命。”有人嘟囔道。
“嘘——被人听见，不要命了。”
监工站在门口清点数目，侧影被暮色拉得很长。“五十二箱货。”
“没错。”力工头目点头哈腰地说道。
他从监工手里接过银票，随即将手一挥，“快走快走。”
力工们垂着头，闷闷地离开了。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力工用手按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轻轻在侧面敲了两下。
很快，里头也传来两声回应，声音清晰。
头目喝道，“磨磨唧唧的样子，再不走就扔你在这里，年纪大了就是不好用，下回不带你了。”
“哦。”力工抬头，“我耳背，没听见么。”
远处传来锚链升起的哐当声。力工走到仓房门口，回头望了望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又瞥向密林深处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眼神复杂。
脚步声渐远，仓门被重重地合上。
仓房陷入死寂，只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就在这时，最角落的木箱传来细微的响动。箱盖被缓缓顶起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过警觉的光。接着，箱盖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坐起，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
他动作轻捷地跨出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仓房中，只有他沉稳的呼吸声。他走向墙边，从缝隙间望向仓外，暮色四合。
他走入树林，借着黄昏最后的一丝光线俯瞰全岛。这里是高处，脚下的海湾里，就是倭寇盘踞的巢穴。
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歪歪扭扭地趴在滩涂与林地交界处。上百座棚子，都是用岛上砍伐的树木胡乱搭成，顶上铺着厚厚的草叶。夕阳下，能看见炊烟从那些棚屋间袅袅升起。
大多数炊烟，都是从棚区中央、地势低洼处升起的。那里棚屋最密，烟雾也最浓，灰白一片。那是喽啰们聚集的地方，人声隐约可闻，混杂着锅碗碰撞的响动。但他的视线，最终越过那片喧闹，落在了棚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稍大些的棚子，背靠着一块巨大的褐色岩石，用粗大的圆木修成，棚子前方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这位置选得刁钻，既可俯瞰整个营地的动静，又易守难攻，远离中心的嘈杂。
那个棚子里也有烟，它升起得比别处稍晚一些，颜色也更淡，青白一线，笔直而沉稳。他眼神一凛。木材干燥，燃烧充分，烟才会是这种颜色。这证明那棚子里用的柴火，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晾晒的，绝非随手捡来的湿枝烂叶。
他微微眯起眼睛，将那个背靠岩石的棚子，以及它周围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方位，都牢牢刻进心里。
海岛的夜来得快，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墨色吞噬。他缩在一块石头后面，掏出了一块大饼。很干很硬，但他很痛快地将它嚼碎，吞了下去。
“凤君，她在做什么？明日回门的时候，她就会发现……”林东华摇了摇头，将一切杂念都从脑中赶走。此时此刻，绝不能有半分私心杂念。今晚，死亡才是唯一的终局。
忽然，他听见树林中有了细碎动静，似乎有几个人正在朝自己的方向奔来。
他身形一闪，纵身上树。
“一、二、三。有三个人，都有武功。”林东华正屏住呼吸，忽然他认出了那冲在前头的身影，竟然是凤君。
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怎么会？”
没错了，他眨了眨眼睛，左右两边，一个是陈秉文，一个是宁七，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万一被倭寇发现……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下树的瞬间，下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求救：“救命，有蛇，我被咬了……”凤君半蹲在地上，表情扭曲，手紧紧地捂着脚踝。
林东华的心猛地一揪。
宁七显然慌了神，“师姐，那怎么办？咱们回不去了，没药……”
“放血，快放血。”陈秉文抽出匕首，往凤君的腿上刺去。
一个身影飞身而下，将匕首瞬间踢到一边。林东华快步上前，“混账，先把蛇抓住。我来看看伤势。”
就在他触碰到凤君小腿的瞬间，她猛地翻身，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一双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爹，我找到你了。”
陈秉文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师姐，你这招真好使。”
林东华脸色铁青，压着声音，“都给我走。”
她拧着脖子，“我不。”
“听话。”
“我是你爹。”
“当爹了不起啊。江湖上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玩命的事你非要自己去，还要瞒得滴水不漏，等我过两天发现你人不见了，哭丧着脸给你收尸……这俩是你徒弟，也得磕头守孝。”
林东华忽然上前一步，将那只哨子从林凤君衣服中捞了出来，“知道这哨子是怎么回事吗？你娘当年做出来的。她的意思是，万一有追兵，不必救她，两个之中活一个，比同归于尽要好得多。”
“可是你做不到，对吗？”她怔怔地摸索着那只骨头做的哨子，每一个孔隙都被岁月磨得光润无比。她抬起头和父亲对视，“爹，你小瞧了我。我是你一招一式教出来的，你愿意为大义舍去性命，我也能。”
林东华一声不吭。
“两个肩膀比一个宽，千人之力大如山。爹，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来的船凿沉了，没打算活着回去。”
林东华看着女儿，眼神恍惚，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疼惜。半晌他才点头，“好。”
他指了指下面的海湾，“咱们今晚就是要斩杀倭寇头目。你先告诉我，他的巢穴在哪里？”
几个人认真地观察着。棚子里透出一些微弱的光线，几列倭寇穿着铠甲，正在沿着外围来回巡视。
林凤君观察了一会，伸手指去，“是那里。”
“为什么？”
“那片空地边缘，丢着几个空了的酒瓮，样式是江南酒家酿的那种，不是粗糙土罐。巡逻的人经过那边，会刻意将脚步放整齐些。衙役们也是这样干的。”
林东华忽然觉得心中安慰，“凤君，你更聪明了。”
他拉着她走到一边，“秉正知道吗？”
“知道。”凤君点点头，“他在家等我们。”
林东华心中一酸，“我……”
“不许说奇怪的话。实话告诉你，来的船就停在旁边的小岛上，我们游过来的。”
“你……”
“反正都是说谎骗人。”她笑了笑，“爹，我外公以前真是个大官啊。”
“特别大的官儿。除了皇帝，就属他最大。”
“那有什么用呢，死了就是死了。你可得好好活着。”

第177章
黑暗中， 沙滩上只剩了几个人弯着腰的身影。林东华和宁七合力，将一只小船拖到礁石旁边的僻静处，用绳子牢牢系住。
陈秉文弯腰奋力挖坑， “师父，太黑了， 我这里有火折子……”
林凤君迅速给了他胳膊一拳，“不能动火， 傻子， 鞭炮你没玩过啊，小心把你炸得肠穿肚烂。”
陈秉文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娘从来不叫我玩烟火和花炮。”
林凤君手上的动作缓了下来，她望了一眼远处仅剩的几盏灯火，“你在这里守着船。”
“我不。”陈秉文的声音有点抖， “师姐，我一点也不害怕。”
林东华拍拍他的肩膀， “守船的人也很重要。从动手开始，你在这里等半个时辰，万一等不到，你就自己走，不要回头。”
“我要跟倭寇拼命。”
“走镖不是单打独斗，打仗更不是。每个人都是各司其职， 少了谁，就可能全军覆没。宁七个子矮一些， 又灵活，适合在外围捣乱。”
“我不比他矮。”宁七踮起脚尖。
“乖徒弟，听师父的话。先挖坑， 动静小一点儿。”林东华的声音已经哑了，“记住埋雷的诀窍，以石满覆，更覆以沙，令与地平。”
周围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陈秉文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细沙；宁七托着一个铁疙瘩，手臂微微颤抖。
沙坑挖成，林东华将那铁疙瘩缓缓放入，用周围的沙土细细覆盖抹平，用一把枯涩的海草盖住。
“真能响吗？别是个哑炮吧。”宁七忍不住低声问。
“呸呸呸，你这丧气鬼。”陈秉文吐了口唾沫。
林东华没抬头，继续调整着引线。“它要是不响，”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咱们就得全变成鬼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却隐隐有了一丝铁锈的味道。
“这里是海岛，潮水的方向会变，倭寇比我们更熟悉。敌在明我在暗，只能将眼睛看到的一草一木记清楚。争取一击即中，如若不成，就往后退。剩下的路，看天意了。”
“爹，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惩恶锄奸，老天爷都会帮咱们的。”林凤君握紧拳头。
林东华从腰间将冯家护院送的那柄匕首递给宁七：“你手快，拿着防身。”
“多谢师父。”
林东华看着头顶的一轮满月，海天一色，波光粼粼。“咱们动手吧。”
林凤君从陈秉文怀中掏出钱袋，“还得用它开路。”
四个倭寇一队，正在外围巡逻。其中一个忽然发现脚下有亮闪闪的东西，几个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倭话，听不出什么意思，但表情很兴奋，搓着那小块碎银子。
走了一阵，又是一块。
不知不觉地间，他们已经进入了僻静的区域。
一声极轻微的震响，林凤君的袖箭已经飞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影。一个倭寇的喉咙上蓦地多出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几乎在同一瞬间，宁七也动了。在另一个倭寇惊骇回头，嘴巴刚刚张开的刹那，他用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其下颌。那哨兵连呜咽都未能发出，便软软瘫倒。林东华出手如电，已经将剩下两个拧断了脖子。
他们将倭寇的尸体藏好，换了盔甲，抓起地上的泥土，用力抹在脸上。林凤君只觉得心砰砰乱跳，简直压不住，只得低声笑道：“宁七，你最像了。”
一行三人低着头，模仿着略显拖沓的步伐，朝着那棚子走去。
还有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营门的哨兵叫了，是倭话，大概是问他们是什么人。
“叽里咕噜咔咔搭。”宁七大声回应，“咔咔齐齐！”
哨兵呆了一瞬，就在这刹那，林东华打了个手势，凤君的腰刀一闪，哨兵应声而倒。几乎同时，宁七如鬼魅般掠出，另一个哨兵捂着喉咙倒下。林家父女俩如离弦之箭射入大营。
杂乱的惊呼和倭话嘶吼瞬间响起来。两侧营帐如同被捣毁的蚁穴，涌出无数衣衫不整、手持倭刀或长枪的倭寇。
“挡我者死！”
林凤君让过一柄直劈而来的倭刀，左手刀顺势贴着刀身下滑，直直地削向对方手指。那倭寇惨叫缩手，她的刀已如闪电般抹过他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林东华护在女儿左翼，他侧身、拧腰，双刀交错，架住侧面刺来的两柄长枪，火星迸射。脚下一蹬，身体借力旋转，刀随身走，将两人开膛破肚。
宁七后撤了几步，专攻倭寇的下三路。他贴地翻滚，短刃如风，直直地刺向敌人的脚踝，所到之处只有利刃割开皮肉、切断筋腱的“嗤嗤”声，以及随之响起的凄厉惨嚎。他打了一会，却并没有随着林家父女进攻，而是且战且退，几乎踉跄地向外逃去。
一群倭寇见他要走，立即紧咬着不放。宁七的步伐渐渐虚浮，仿佛马上就要力竭倒地。正当此时，他像是绊到树根，向前扑倒。倭寇们嗜血地蜂拥而上，却见他翻身扬手，一颗平平无奇的石头疙瘩划过弧线，不偏不倚掉入人群。
“轰——”沉闷的爆裂，伴随着刺目白光与呛人硝烟。
血肉和内脏一起泼洒而出，将宁七浇了个满头满脸。他虽生来胆大，也被这残酷的景象吓得呆了。
“乖乖，这石头可真凶啊。”
与此同时，林家父女已经看见了那面将领的旗帜，倭寇首领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一个身着猩红阵羽织的倭寇走了出来。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异常沉稳，手中拿着铜柄漆鞘腰刀，一望就知道是上品。他身后，八名眼神精悍的精锐武士一字排开，如同铜墙铁壁。
“自寻死路。”头目的汉语生硬刺耳，目光如冰冷的铁钉，钉在林东华脸上。
林东华沉默着，但他的脚步更快，直直撞向倭寇武士的阵型。两名武士举刀交叉格挡，企图硬撼。
“当！”
武器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两名武士虎口迸裂，阵型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林凤君再不犹豫，她从那缺口之间飞身上前，挥刀砍向倭寇首领的脚踝和小腿。
这一下变起肘腋，快如闪电。对方竟不低头，只是手腕一翻，腰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下劈，这一刀后发先至，眼看就要将凤君从中劈开！
千钧一发之际，林凤君往后纵身，躲过了这势若雷霆的下劈。
“女人？”首领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林凤君站定了，仍旧比着起手式，“一群倭贼，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放肆！”
首领眼中首次闪过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有意思！”
他手腕一震，刀光爆散，劈、砍、刺、撩、削——一刀快过一刀，刀刀不离林凤君周身要害。
林凤君将腰刀舞得密不透风，脚下步法变幻，避开正面锋芒，只从侧面突击。
另一边，林东华与剩下的精锐武士缠斗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只听见外面又是“轰轰”几声巨响，伴随着倭寇的惨叫声。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林凤君后撤一步，高声叫道：“大军杀上来了，你们这群倭狗，睁开狗眼看清楚，不赶紧跪下磕头，还敢在这儿舞刀弄枪？”
那首领显然懂一些汉语，他的神情略有些犹疑，动作却更加大开大合，要在瞬间取她性命。
“就是现在，不能再拖了。”林凤君心念电转，故意在格挡一记直刺时，左肩微微向后一缩，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那首领久经战阵，眼光毒辣，眼中凶光一闪，手中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取林凤君心窝。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精气神，可谓志在必得！
眼看刀已经刺到前胸，林凤君眼中猛地爆射出决绝的光芒，她不闪不避，用刀身侧面硬生生贴住刺过来的刀脊，让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原本对准心脏的刀尖，擦着肋骨刺入了她的左胸上方，鲜血立时飙出。
就在这个瞬间，林凤君抬起右手，借着对方全力前刺、中门大开的机会，放出了一支袖箭，直奔那首领毫无防护的脖颈！
他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林凤君竟如此悍不畏死。他的刀还在林凤君胸前插着，回刀格挡已绝无可能，他只能凭借本能竭力向后仰头、侧身。
“嗤啦！”
冰冷的箭簇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鲜血如瀑布般涌出！
两个人都晃了晃，凤君向下一栽，沉重地跌落在地上。那首领已是杀红了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拔出刀向她头顶劈落。
“凤君！”林东华见势不妙，踹开他眼前的一个武士，向她直奔而来。
可是还是晚了一点。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忽然有个人从后方扑出，用身体将林凤君重重撞开。
竟然是陈秉文。沉重的刀锋砍进他肩胛，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喷出来，溅了林凤君一头一脸。
变故陡生，趁那首领呆滞的一瞬间，林凤君左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合身扑上，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灌注于腰刀之上，自下而上出击，刀刃深深刺入了首领的心脏！
“嗬……嗬……”
倭寇首领的动作彻底僵住，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颤动的刀柄，再看向林凤君因失血而苍白，却仍旧无比坚毅的脸。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第178章
时间仿佛停滞了。离首领最近的倭寇猛地后退， 草鞋踩进血洼，溅起暗红的浆液。
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势，因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而停顿了刹那， 恐惧、震惊和犹豫让人群变得寂静无声。他们的刀仍旧握在手中，但谁也不敢再上前。
林东华飞身挡在女儿身前， 沉默地和人群对峙。
林凤君懒得理自己的伤势，她仓惶地跪倒在地， 将陈秉文半抱半拖起来。他手长脚长， 抱着十分费力。血顺着他的手臂汩汩而下，和倭寇首领的血混成一滩，分不清是谁的。
“你可真重啊。”
失血让他的嘴唇又干燥又苍白，可是他还是扯出来一抹笑，混不吝地说道：“师姐，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以后谁也不能……”
“没有没有。”林凤君心中酸痛，咬着牙道， “你就是那白袍小将赵云赵子龙，能杀个七进七出。”
“赵子龙，很英俊吧。”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武功套路都已忘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走， 我带你回家去。”
“我来。”林东华反手一捞，将软倒下去的陈秉文扶到自己后背上， “我是你师父。”
“嗯。”陈秉文吁出一口气，将脸贴在师父背上，“真疼啊。”
离得最近的倭寇举着刀怪叫着扑来。林凤君不闪不避， 刀光横向掠出，立即将他持刀的手臂齐肩卸下。惨叫声未落，她已如猎豹一般，从空挡中生生撞了出去。
更多的倭寇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涌上。林东华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背着陈秉文不停地闪避。
林凤君冲在最前面，一路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敌人的惨嚎，她不像是在挥刀，更像是在用一柄烧红的铁犁头，在倭寇的血肉中生生犁出一条生路。
忽然间“轰”地一声，外面又一枚石雷爆炸了。大概是烧着了一片相连的草棚，火光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攒动的火苗。有人倒抽冷气，喉咙里发出被扼住似的咯咯声。不知是谁先转身，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被风吹倒的麦浪，倭寇们仓皇向后涌去。
算一算数量，宁七的石雷已经用完了。她和父亲对视一眼，得趁着这个机会逃脱。
父女两个快步冲出大门，外面已经是尸山血海。宁七靠在一个翻倒的酒缸上，一头一脸都是血，简直是阎王殿来的凶神模样。他作势从里面取出石雷，“怕虎不上山，怕龙不下滩，有种的放马过来，老子正缺肉饼吃！”
倭寇们四处奔逃，林凤君却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她高叫一声，“扯乎！”
宁七迅速跟了上来。
在一片混乱中，身后的喊杀声迅速变得模糊。他们一行人猛然扎进树林，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插海边藏小船的地方。
枝条纷乱地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们什么也顾不得，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树枝发出噼啪碎裂的脆响。透过交错枝干的缝隙，林凤君瞧见那片棚子正被橘红色的火舌吞噬。浓烟滚滚而上，像一条狰狞的黑龙直直地窜上天空。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清晰可闻，偶尔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沉闷声音。
忽然她瞧见一星亮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爆开，瞬间化作五彩的烟。她心中骤然一惊，这信号她认识，难道这里有清河帮的人？
林东华也瞧见了，愣了一下，“凤君，咱们快些离开，有蹊跷。”
海岸四下无人，宁七松了口气，拨开一丛灌木，“就在这。”
下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脚下的浅滩空荡荡的。只有海浪一遍遍扑上来，舔舐着几道被拖拽过的、凌乱而新鲜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深色的海水里。
“不对，完全不对。明明……”宁七不死心地冲上前，在退下去的海水里徒劳地摸索，仿佛那船只是隐形了。
林凤君猛地回头，瞳孔里映出身后那片黑压压的的树林，恐惧渐渐爬上她的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行人面面相觑。
“有人刚刚将这艘船放走了。”林凤君腿上一软，沉重地坐在沙滩上。
陈秉文的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他挣扎着叫道：“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我没听师父的话，守好船……”
“不是你的错。“林东华将他放倒，抖着手撕开他染血的衣衫，伤口深可见骨。林东华立即出手封了他两处穴道，“秉文，撑住，你是我的得意大弟子。”
“我就是个蠢货。”
“我手下没有蠢货。”
林凤君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捂住胸膛，左胸和颈侧的伤口中，鲜血已经涌出，染红了前襟。她自己处理了一番，轻描淡写地说道。“我没事，刀插得不深。”
林东华胳膊上有几处轻伤，是刀划的。唯有宁七伤势最轻，但也浑身浴血，大概是敌人的血肉。
他抱住陈秉文，两眼含泪，“师兄——”
“我还没死呢，你嚎叫什么，不够丧气的。”陈秉文瞥了他一眼。
林东华盯着那片密林，里面有人举着火把穿行呼喝，像是来找他们的。“嘘。”
“要不要躲一把？”林凤君紧张起来。
“咱们就在这里等。”父亲神色坚毅，“没有路可走了。”
林凤君死死盯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正在逼近。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整装的盔甲，步履整齐。
宁七抱着秉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倭寇们已经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像是野兽嗅到了猎物的软弱。他们不再隐蔽，成扇形散开，踩着潮湿的沙滩缓缓围拢，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刀尖在月亮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冷的光。
他们越来越近，林凤君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残忍的笑意。
叽里咕噜的倭话响了，宁七提着嗓子打断了他们：“屎壳郎插鸡毛，你们在老子面前算个什么鸟……”
林凤君的手攥紧了一把沙子。
就在最前排的倭寇踏上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时，林东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趴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数百只野兽同时在咆哮。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碎铁、沙石、残肢断臂被狂暴的气浪抛向空中。
惨叫声被更剧烈的爆炸声淹没。引线被接连触发。咸腥的海风里，立刻掺进了皮肉焦糊和硝烟的刺鼻气味。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吹动了林凤君染血的发梢。她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任由沙粒从指缝流走。
林东华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炼狱景象。原本这是为撤离准备的。可是，身后便是大海，手中再没有别的武器了。
陈秉文擦了擦眼睛：“师姐，几个人拼了一百个有余，也算痛快。等到了地下见阎王，腰杆子也是直的。跟……大伙死在一处，我甘心情愿。”
“瞎说什么。”林凤君作势要打他。她忽然想起陈秉正，他的样子，他含笑的神情，眉毛有点粗，嘴唇也薄，耳边有个小小的痣，不仔细看全看不出来，她亲手拂过，刚刚才发现的……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她几乎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缓缓站直了，眼睛重新亮起来，亮得惊人。“我不做寡妇，也不能让秉正做寡夫。”
“那叫鳏夫。”陈秉文纠正道。
“倭寇们有船，咱们去抢一艘船。或者……这里这么一大片树林，搞几根木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低声说道。
“对！”宁七咬着牙，“咱们一定能回家去。”
林东华忽然说道：“看东边。”
海与天在破晓前，交融成一片深邃的铅灰色天际线。那里仿佛被一支无形的画笔渲染出一抹浅紫色的光晕。
紧接着，云彩的边缘被镶上了金红色的滚边，随即迅速晕染开去，将整片天空化作一幅瑰丽无比的织锦。
一道强烈的光线刺破云霞。墨蓝色的海面被彻底唤醒，每一道波纹都成了反射这璀璨光辉的鳞片，闪耀着光辉。
“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陈秉文喃喃道。
“真漂亮。”林凤君说道。
“乖乖隆地咚。”宁七说道。
太阳坚定地跃出了海面，温暖的光芒瞬间洒满天地。
“爹，咱们找木头做筏子……”
“应该不用了。”
林东华指向远方，海天相接处，悄然地浮现了一个小黑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那黑点从模糊变为清晰，是一艘小舢板，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我想，是你方大伯来救我们了。”
舢板越来越近，能看清它破旧的轮廓。方铁匠站在船头，双臂抡圆了，像是平时在打铁一样，将船桨不断地用力插入水中。
林凤君心情激荡起来，“爹，方大伯是不是多年前来到济州……”
“是。他将那本书从西北带回来，送给了秉正的母亲。”
方铁匠招一招手，没有废话，“赶快给我上船。”
一炷香工夫之后，宁七已经接替了他船夫的位置。这舢板极小，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此刻被他们一行人撑得满满当当，吃水极深，所有人都扭着身体。宁七划得极为艰难，林东华从怀里掏出大饼递给他。
方铁匠拍一拍林东华的肩膀：“我还是舍不下你，总想着要回来瞧一眼，万一……幸亏我侄女孝顺又能干。”
“我有福气。”林东华压着声音道，“那两箱……”
“还在货船上藏着，来不及管了。”方铁匠叹了口气，“都是身外之物。”
“嗯。”林东华抬头看向天空，云彩已经散了，皓日当空。他脱下外袍，搭在陈秉文头上。
“师父，我……我不冷。”
林东华笑着摇了摇头：“所有人用衣服罩住头脸，不能晒伤。”
忽然一片奇异的阴影掠过舢板，竟是一群飞过的鸟儿填满。它们像一片流动的云。扑啦啦的振翅声瞬间盖过了海风的呜呜声。两只鹦鹉飞在鸟群的中间，羽毛绚烂夺目。

第179章
七珍与八宝在空中盘旋数圈， 最终稳稳地落在林凤君伸出的手臂上，爪尖轻扣。
八宝点一点头，用清亮的声音叫道：“找到娘子。”
林凤君被它逗得笑了， 牵扯到伤口，疼得一咧嘴， “我在这儿呢。”
“嘎。找到娘子。”
“他是不是来接我们了？”
“嘎。”
“去告诉秉正，我没事。大家……都平安。”她对着七珍低声嘱咐。
两只鹦鹉振翅而去， 融入天空中的鸟群。
林凤君这才松了口气， 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她用手背擦了擦，轻微地转了一下身体，试图让陈秉文靠得更舒服些。
陈秉文咬着牙，不断嘶嘶吸气。她在他耳边轻语：“秉文，坚持住，我们就快回家了。”
“好……”陈秉文闭着眼睛直哼哼。
林凤君忽然瞧见陈秉文的前襟全湿透了， 心中一震，“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她惊慌地看向父亲，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凤君，那不是他的血。”
林凤君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低头，顺着父亲惊恐的目光看向自己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正在迅速洇开。直到这时，林凤君才清晰地感知到， 伴随着每一次呼吸，一股被撕裂的钝痛正缓缓蔓延开来。她反手一摸， 触手一片黏腻。
“别怕。”陈秉文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爬了起来，手足无措，只得按住她的手。鲜血还在不断涌出， 顺着她的胳膊内侧滑落，凝成一股细流，滴滴答答地落在船舱底板上，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宁七也慌了，“师父……怎么办？”
小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险些侧翻。林东华飞快地从衣襟上扯下一条，给她紧紧地包扎住，“凤君，不要说话，不要动。宁七，你继续划船，越快越好。”
宁七嗯了一声，手上在拼命加快。
“爹，我没事。”她习惯性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却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似乎又不太疼了，只是觉得有点累，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身上像蒙住了一层湿透的棉被，裹住了四肢百骸，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艰难。
视线开始变得古怪。视野边缘开始抖动，眼前是爹的脸，可是分裂成两三个重叠的虚影，怎么也瞧不真切。她眨了眨眼，向远处望去，努力想驱散这恼人的晕眩。
那里竟出现了一片模糊而庞大的轮廓。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斑。那轮廓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摇曳的视线中渐渐清晰。那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船。船体破开平静的江面，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这艘飘摇中的小船驶来。
“爹，秉正来了。咱们有救了。”她喃喃道。
“乖。”林东华握住她的手，脸色铁青。
那船头挂着“义薄云天”的旗子，不是官船，是一艘清河帮的船，足足有三层高，在它面前，这只舢板像是随波逐流的一片落叶。
林东华将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宁七和方铁匠联手将船桨划得飞快，想逃离它，但……还远远不够。
陈秉文挣扎着挺起胸膛，脸上浮现一丝苦笑，“看来横竖要跟他们拼了，师父，一命换一命，我争取……”
“你闭嘴。”林东华沉静地望着这一船人，他咬着牙道：“老方，你带着宁七跳船。我、凤君还有秉文留下。”
宁七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师父，我怎么能撇下你，天打雷劈。”
“打不过就逃，不丢人，雷公看得明白。”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只有你俩没受伤，老方身体强壮，你年轻，一起出去找援兵，尚有一线生机。”
“不行不行。”宁七惶恐地摇头，“他俩有伤……”
“那你就更应该走了。”林东华伸手将凤君脖子里的哨子取下，郑重地挂到宁七胸前，又看向方铁匠，“老方，带好他。”
方铁匠并不推辞，“我会。”
就在这个瞬间，清河帮的船凭借庞大的体量，船头转向，在江心划出巨大的弧线。众人瞧得明白，他们是蓄意用船体挤压江水，造出波涛。
一道一人多高的水墙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向这叶扁舟，接着又是一道。
船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冰冷的江水无孔不入，舱底进的水已没过了脚踝。
在下一道水墙到来之前，林东华猛地一推，将方铁匠和宁七同时推入江心！
冰冷的江水瞬间裹住了两个人，林东华紧张地望着水面，片刻后，他瞧见宁七拼命踩水，在浑浊的浪涛间冒出了头，似乎还在犹豫。
四目交汇，他摆了摆手，宁七像是看懂了，随即摆动双臂游动，和方铁匠汇合后，越走越远，转眼间化作江面上的两个小黑点。
小船上，压力骤然一轻。林凤君在剧烈摇晃之下张开嘴，一缕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陈秉文替她擦干净。他脸色苍白，但没有惧色，“师父，你说怎样就怎样。”
林东华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大船已经逼近，他看清了甲板上何长青的脸，冷漠而决绝。
“嗤啦”一声，林东华从自己湿透的衣衫下摆撕下一条长长的布条。这根白色的布条被高高举起，用力地摇晃着。
江天浩渺，烟波无际。一艘舰船正破开浑浊的江水，在宽阔的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甲板上兵戈林立，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首处，陈秉玉按剑而立。陈秉正紧握一柄镶银西洋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茫茫江面的每一处涟漪，官袍下摆被江风卷起，猎猎作响。
“可有发现？”陈秉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秉正放下望远镜，眼中密布血丝。他沉默摇头，喉结轻轻滚动。
陈秉玉回首吩咐亲兵：“将斗篷拿过来。”
话音未落，一群鸟儿突然从江面上掠过。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冲破鸟群，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而来，稳稳落在陈秉正肩头。
“找到娘子！”七珍急促地叫道。
“嘎。”八宝扑打着翅膀应和。
陈秉正浑身剧震，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当真？”
“大家都平安。”七珍清脆地重复。
“平安……平安就好。”陈秉正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快，快将我带的点心热一热，烤得焦一点，烧一壶热水……”
陈秉玉朗声笑了：“我就说弟妹和秉文吉人天相！传令，全速前进！”
舰船向着更宽的江面驶去。陈秉正披着斗篷，仍然拿着那柄望远镜，不敢放过一丝一毫。
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江风的呼啸，如利刃划破绸缎。
陈秉正心中一颤，透过望远镜看过去，在粼粼波光间，他的视线死死锁住两个随波起伏的黑点。
“是凤君？”兄弟二人同时变色。
哨声越发清晰急促。透过晃动的视野，他看清了宁七苍白的脸，哨子正紧贴在他唇间，另一人正奋力挥舞着手臂。
不是凤君，凤君一定出事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梁。陈秉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镜筒上的银饰深深嵌进掌心。
官船放下了绳索。
与此同时，清河帮的大船上，林东华被反剪双臂，戴上了镣铐。两名黑色短打扮的镖师死死压着他的肩膀，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腿弯，迫使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半跪在冰冷的船板上。
他身上全是血污，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杂乱的脚步声又传过来，林凤君和陈秉文被人粗暴地拖着，像扔破麻袋一样重重摔在他身旁。
十几个帮众围着他们。林凤君靠着船舷剧烈地喘息，更多的血沫呛咳出来，溅湿了前襟。陈秉文痛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破了。他开口道：“你们是想要钱？我家里有。”
何长青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脊背不再笔直，锐利的眼睛，此刻像是两盏熬干了的油灯，浑浊而黯淡。“不要钱，我要命。”
“你先杀了我，别动我师姐跟师父。不过我告诉你，我家是济州将军府，我哥……”
何长青摇摇头，“老常，让他闭嘴。”
背后的人出手很重，瞬间点了陈秉文的哑穴，他栽倒在甲板上。
“林……镖师。”何长青缓慢地眨着眼睛，眼窝深陷，仿佛不知道怎么称呼似的。
“何帮主，我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女儿。她受了伤，需要请大夫。”林东华哀求道，“我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吗？”何长青语气冰冷。
林东华毫不犹豫地在他面前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我求你救一救凤君。”
林凤君的眼泪瞬间流下来，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人按了下去，“爹，你起来，咱们不求他……要死便死。”
“凤君是你看着长大的，她还年轻。当年……”
“当年我跟你曾经兄弟相称，一起搭班走了八年的镖。说一声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也不为过。甚至有了发财的机会，你还让给我……”何长青喃喃道，脸色渐渐扭曲，“这许多年了，我一直想不通，你当时为什么让给我呢？”
林东华默然地看着他。
“要是我不去领这功劳……”他望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江面，深沉地吐出一口气，“该多好啊。你是不是知道，天上没有掉金子的好事，功名富贵背后……”
林凤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在木板上溅开一片刺眼的红色。她整个人软瘫在地。
“求你先给凤君一些伤药，我知道你有金疮药。”林东华叫道。
何长青将眼神转到他脸上，冷笑了一声，“我有啊，一口价，一根手指一颗药。”他从怀中掏出一颗丸药，用下巴示意，常镖师走上前拔刀出鞘，刀刃闪着光。
“剁你一根手指，我便给她一颗。活不活看她的命。”
林东华看了女儿一眼，毫不犹豫地张开十指，“哪一根都可以，你先救她。”
何长青一挥手，常镖师提起刀，向着林东华的右手拇指斩落。
林东华闭上了眼睛，手上并没有动。
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忽然一柄长剑从半空中刺出，刀刃与剑身猛烈交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常镖师只觉得手腕一麻，剑上传来一股力量，刀身不由自主地被荡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众人都惊得呆了，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年轻的镖师。常镖师叫道：“江原，你是不是找死？”
江原上前一步，拱手道，“帮主，按江湖规矩，同行有难，须尽力相助。若咱们以医药要挟，只怕坏了本帮的名声。”
常镖师冷笑道，“江原，你一个小小的二等镖师，才走过几趟镖，竟在这跟我讲起规矩来了。今日我便告诉你，在清河帮，帮主的话就是规矩。”
江原将声音放低了些：“帮主，这女子身负重伤，他父亲又舍命相求，坐实了咱们以多欺少，以男欺女，传到外面叫人笑话。”
常镖师恼羞成怒，伸手便要抽他耳光。江原脚下一动，堪堪闪过。他并不退缩，大声道：“帮主，我是忠言逆耳。咱们行走江湖，处处要结善缘，尤其是不惹官员。”他指着还在挣扎的陈秉文，“刚才这个年轻的镖师说了，他们是济州将军府的人。后续将军府必然会百倍千倍报复回来。兄弟们也都有妻儿老小，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这话一出，十几个镖师心中戚戚焉，竟情不自禁地齐齐后退。
何长青站起身来，又惊又怒，“江原，难道你想造反不成？”
江原道：“属下决计不敢，只是我初入行的时候，帮主教训我，走镖要三分武艺，七分眼力，和气生财，平安是福。黑白两道万一谈不拢，货可以给他们，人得全须全尾地回去。我娘听了这一句，感激涕零，说您爱惜镖师的性命，让我这一辈子都要好好跟着您做事。帮主，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一时之气，断了兄弟们的前程，将家眷们丢进水深火热之中……”
何长青眼见他周围一圈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更是火冒三丈，高声叫道：“好一张伶牙俐齿，你们怕溅血是吧？没出息的一群废物。”
他走到林东华旁边，掏出一把匕首，又向着林东华的手指剁下去。不料那按着林东华的两个人听江原一番鼓动，早就心中犯了嘀咕，手上便有意松了。林东华敏锐地觉察出来，身子发力挺起，向后一纵，何长青便刺了个空。
就在此刻，林东华手腕翻转，锁链哗啦作响，缠上何长青的手臂。他脸色骤变，想抽身已来不及。林东华猛地向侧后方发力，匕首当啷落地，何长青被带得踉跄前扑。
何长青脚下站住了，转过身来，叫道：“都给我上！”
江风将船帆吹得呼呼作响。林东华抢上前去，站在女儿身前保护着，虽然手上还缠着锁链，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度。众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一时竟是无人上前。
常镖师率先醒过神来，一把将陈秉文捞起，将刀抵在他的颈侧，“跪下，不然我杀了他！”
空气骤然凝固。
忽然，低沉的擂鼓声贴着水面滚来，一声，两声，像是像夏夜暴雨前的惊雷。巨大的官船稳稳地迫近。破浪的轰隆声，震得人脚底发麻。
距离越来越近，已能清晰看见官船甲板上林立的人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铠甲，头戴红缨铁盔。中间一个文官，一个武将，那武将面无表情，弓已满弦，手臂上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箭尖精准地指向常镖师。
“将我弟弟放下。”

第180章
江水不知疲倦地奔流向东。
两艘大船在江心沉默地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秉正已瞥见岳父站在甲板角落，后面僵直地躺着一个人。他心头一紧，拿着那柄望远镜望去， 果然是林凤君，一身是血， 生死不明。他强自镇定片刻，扬声道：“岳父大人， 我娘子境况如何？”
林东华握着女儿的手腕， 只觉得脉搏微弱，像冬夜里即将燃尽的残烛。他焦急万分地回应道，“她伤得很重，需要即刻用金疮药。”
陈秉玉着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大声吼道， “我是济州守备，虎威将军！挟持我家家眷， 罪加一等。你立时放人，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
他身后的官兵齐齐张弓搭箭，雪亮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凛寒光，一排，两排……尽数指向对面的船。弓弦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吱嘎”声， 隔着水面，竟也隐约可闻。
在这般威压之下， 清河帮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投降。反而有几人接连拔刀，将林家父女团团围住。何长青顺势退到人群后面， 脸上浮起一抹扭曲的笑容：“济州军备？好大的官威啊。反正都是死，给我全尸？我如今要这老朽的皮囊，又有何用。一命抵一命，倒也痛快！”
陈秉玉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亡命之徒，冥顽不灵！我数三声，放开他们——一！”
“二”字尚未出口，陈秉正忽然抬手——不是下令进攻，而是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他低声道：“大哥，风高浪急，船只摇晃。你肩膀上有新伤，若不能一箭命中，只怕这帮亡命徒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陈秉玉眉头紧锁，虽心有不甘，却无从辩驳。他率先将弓弦缓缓垂下，随即向部下投去一道凌厉的目光，挥手示意众人收箭。
陈秉正走到甲板最前方，离对方船只仅数十步之遥。他提了一口气，高声道：“何帮主，你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唯独有一样，先要救治我娘子。”
何长青并不答话。陈秉正的声音陡然扬起，语调却更加温和，“我娘子并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各位大概都听说过，我岳父是镖师，我娘子从小习武，与清河帮的各位本就是同行。她对我说起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不曾漏了一天，练的是硬桥硬马硬功夫。扎马步，打沙袋，破了结痂还要接着练。等出师走镖，更是一寸一寸用脚底板趟出血路，磨出的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只能用猪油裹着疗伤。荒庙住过，通铺睡过，没吃没喝的日子也有过……”
他说得极为恳切，一众镖师无不动容。何长青喝道：“陈大人，这在座的人，哪里没吃过这样的苦。”
“正因为镖师是个苦行当，所以才要同行互相扶助，彼此遮风挡雨。即便是中途不幸殒命，同行也会送他的妻儿回乡，这也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陈秉正说道，“我娘子是镖师，又是镖师的女儿，跟诸位都是兄弟姐妹相称。今日，便不要说她是官员家眷，只当是同行亲属，手下留情帮上一把，救她一命，我替娘子拜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胸前合抱，行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神态极为恭敬。镖师们一个个都怔住了，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刀，向着何长青看去。
何长青看见自己属下的神情，知道若执意不给林凤君伤药，只怕要犯了众怒，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取出两枚黑黝黝的伤药，掷给林东华。
林东华使了一个探云手，将伤药捞入掌心，确认是金疮药无误，才小心掰开一点，想喂入女儿口中。可林凤君唇齿紧闭，已难以下咽。
林东华焦急地环顾四周，无声地求助。江原上前一步，解下腰间水囊，默默递到他手中。
何长青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就着清水，林凤君终于将药咽了下去。陈秉正适时开口：“何帮主大仁大义，秉正佩服。”
何长青沉默片刻，目光如炬：“你能做主？”
“能。”陈秉正答得干脆，“为表诚意，我可到贵帮的船上去谈。”
一旁的陈秉玉脸色骤变，急忙拉住他的衣袖：“万万不可！若有埋伏，如何是好？”
“见机行事便是。”陈秉正淡然一笑，“凡是有所求，就有破绽。”
宁七跨步上前，带着哭腔：“先生，我随您同去，我去救师父、师兄、师姐……”
“听话，你就留在这船上。”陈秉正摸一摸宁七的头。
一块狭窄的木板伸过来，横跨在两船之间。陈秉正微微颔首，坦然踏了上去，江风吹起他的衣襟，呼啦啦乱响。
陈秉正径直走到林凤君身前，弯下腰去，是凝神细看她的面色。
“还疼不疼？”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软了许多。
她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悠长。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娘子，我来接你了。”他低声说道。
林凤君眨了眨眼睛，勉强嗯了一声。
陈秉正点点头，重新站起身，“何帮主。”
“陈大人好胆识。”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我读了多年书，私以为凡事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商量。贵帮为朝廷做事，我也是为朝廷做事，可谓殊途同归。何必要喊打喊杀，还要牵连女眷。”
何长青叹了一口气，“请大人到舱内商谈。这里风吹日晒，人多口杂……”
陈秉正却朗声道：“不必了，我娘子告诉我，江湖上的英雄好汉，行事最讲究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
何长青愣了一下，低声道，“这……怕是不方便。若陈大人不放心，我叫常镖师、李镖师在旁边作陪，也好有个见证。”
陈秉正用余光扫过那几个人，知道那是何家的心腹，摇了摇头道：“何帮主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手下镖师上千人，连带水路上的船工纤夫，不下万人。何帮主口中的一句话，便是数万人的衣食所系。既然是要谈大事，便不能只是自己人说了算，还得能摆在台面上，让大家来评评理。”
这话一出口，何长青的脸色变了。这甲板上原有百余人，眼见官船死死逼住不放，心中本就忐忑不安，只怕是何家一意孤行，万一官兵发威将清河帮尽数屠戮，自己便成了冤死鬼，所以一时都嘀咕起来。
何长青见陈秉正全不按常理出牌，又想到此人一贯不合时宜，收买拉拢毫无用处，一时心烦意乱，只得斟酌了词句：“清河帮众为朝廷做事，一向尽心竭力，不管是宫中贵人，还是朝廷大员，颇有些赞誉。”
“秉正知道。贵帮勤勉不辍，恪尽职守，我深深敬佩。有什么需求，只要是天理国法允许，尽管提出，提供方便是我分内之事。”
何长青叹了口气，“很好。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带我岳父、娘子和小弟回济州医治，他日相见，再叙不迟。”陈秉正说完，便要转身。
“慢着。”何长青一摆手，“陈大人，我最喜欢听读书人讲话，其中有一句我觉得很有道理，叫做不为已甚。我这个年纪，讲究饮食有度，点到即止，与陈大人共勉。”
陈秉正的脚步停下了，他笑了一声：“何帮主是提点我，做人做事有分寸，对吧？”
“老朽侥幸多活了三十年，忍不住多嘴。”
陈秉正骤然提高了声音，指着林凤君道，“我娘子身上的伤，是在铜盘岛孤身迎战倭寇时被砍伤的。她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讲道义，重名节。你们是同行，本该同道，如今却对她刀剑相向，这就是你所说的分寸，对吗？”
何长青冷笑道：“事出有因，我手下一艘货船，被人夜半劫去，不知所踪。有人来报信，说正是这几位……”
“倭寇在江南沿海作乱数十年，年年杀伤百姓，掳掠妇女，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所到之处，房屋被烧，田园尽毁。”陈秉正将眼光扫过清河帮众人，“诸位壮士拳脚生风，刀剑鸣鞘，是江湖上的蛟龙猛虎，却甘愿勒索私船，也不肯想一想泣血的江南父老。见苍生倒悬而不援手，岂非辜负了这身筋骨？如此，又怎能称得上武林道义？又有何面目挂这一幅义薄云天的旗子？”
“你……”
“你们对着这旗子，当真该扪心自问，羞也不羞！更何况，那艘船是被劫了，还是要给倭寇送物资，诸位心中自有公道，无需我多言。”
“陈大人，通倭这种罪名，可不好往别人身上乱扣。”
陈秉正冷冰冰地回应道，“我可以查，翻天覆地、挖地三尺地查，瞒得过天，瞒得过地，可瞒不过悠悠众口，天下苍生，但凡尔等触犯国法，便是天理昭彰，法理难容。”
他转向围成一圈的帮众，“各位，你们的帮主借着漕运这等国家命脉从中渔利，一年到手不下二十万两。可是手下的镖师们，每年不过数十两。我娘子对我说过，行船走马三分命，走镖本就是万分危险的行当。在外走一趟镖，家中妻子儿女，急盼归家，你们为了一年区区数十两银子，已经吃尽苦头，可是这几个人……”他瞥了一眼常镖师，“拿着数百倍的薪俸，日日吃香喝辣。他们口口声声讲什么江湖道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到头来，享福的是谁，受难的是谁，想明白了吗？”
这一番话落地，一片寂静，只有江风的猎猎声。站在最前的几个年轻镖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人群里不知谁粗重地喘了口气。
忽然，不知道哪里飞来一支袖箭，正冲着陈秉正而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林东华飞身而上，将那支袖箭斩为两段。
江原同时扑出，站在陈秉正身前，抽刀叫道：“听陈大人将话说完！”
陈秉正冷笑道：“是谁怕了？谁不想让我再说？依我朝律法，凡有通倭情事，是灭门的大罪。本来只想吃一口安乐茶饭，若是平白无故，一家老小人头落地，到时候只能去地府诉冤。人生不过区区数十年，别让人当傻子耍弄了！”
镖师们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突然有个人扯开衣襟露出胸前，斑驳伤疤。“大人！我们走镖的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护镖，倒叫那起子蛆虫在背后捅刀子！”
怒涛般的低吼在人群中翻涌，几十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兵器上，陈秉正点点头，“谁愿意出首告发，便是无罪！”
何长青霍然起身，“你们……都要犯上作乱吗？”
“陈大人说得对，拿兄弟们的血肉给你填平这升官发财的道，今日算是受够了！”那个带着伤疤的镖师大喝一声，“跟我上！”
常镖师见势不妙，用刀抵住陈秉文，“你弟弟还在我……”
话还没说完，只见陈秉文脖颈猛地后仰，将全部力气灌注在牙齿上，狠狠咬进常镖师持刀手腕最脆弱的部位。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箍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瞬间。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他像一尾滑溜的鱼，猛地向下蹲身、拧转、挣脱，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何长青叫道：“祖宗规矩……”
江原猛地动了几步，抽出腰间的匕首，揉身扑上。何长青拧腰侧身，匕首擦着他衣衫掠过，带起一道布帛撕裂声。他右手化掌，不退反进，一记凌厉的穿心掌，后发先至。江原闪身躲过，匕首插入何长青的手臂。他整个人踉跄后退，被两名年轻镖师迅速用铁链锁住。
另一边，几个忠于帮主的资深镖师在围攻之下节节败退，几把雪亮的钢刀已经架上了他们的脖子，冰冷的刀锋紧贴着，他们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整个打斗过程如电光石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火把燃烧的焦烟味，激烈的碰撞声过后，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扣死的“咔哒”声。
何长青仍在奋力挣扎，“江原，你……你这奸诈小人，一定是早有异心……”
陈秉正站在他面前，摇了摇头，“今日我不收你，老天也要收你。”
江原站在最前方，率领镖师们屈膝半跪，众人齐声高呼，声振屋瓦，“请陈大人为我们做主！”
“好，首恶既除，胁从不问，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陈秉正将手在袖子里紧紧握住，“听令，全速驶往济州码头！”
“是！”

第181章
七日后， 济州陈家。
已是江南的盛夏。午后的蝉鸣汇成一片绵密不绝的声浪。
林凤君在蝉鸣里醒了过来。空气是黏腻的，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气，和浓浓的药香味。
临近窗户的书案上， 几枝荷花插在瓷瓶中，含苞待放。她将脸转了转， 陈秉正窝在榆木椅子里，竟是睡着了。他的头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脖颈别扭地折着， 微微皱着眉，仿佛在梦里还在发愁似的。
白球和雪球在窗框上踱着步子，咕咕，咕咕，声音绵软。
林凤君伸出手去，想去摸一摸它们光滑的羽毛， 可是手刚刚伸直，便是一阵眩晕， 眼前骤然出现一片黑斑。
她扶住床沿，等黑斑慢慢散去，额头上已经是一层虚汗。一阵钝痛从胸前蔓延开来，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微不可闻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此刻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当年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娘子？”
“嗯。”
他拧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我竟是睡着了，太不像样。怎么不吹哨子？”
林凤君将哨子从脖子里拽出来仔细端详着，“宁七到底吹没吹， 怪别扭的。”
“没有。”他将一块毛巾沾了热水，细细地给她擦汗。
她忽然不自在起来，“叫青棠来吧。”
陈秉正摇摇头，“丫鬟们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那天大夫刚剪开血糊的衣裳，伤口还没露出来，就吓得连喊带叫，痛哭流涕，不敢上前。我打发她们去熬药了。”
林凤君歪着头，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的确够骇人，“也不能怪她们。段三娘呢？”
“她倒是不怕，可是粗枝大叶的，我不放心。”
她忍不住笑了，“都没有你好。”
“那是自然。”他撩起她的头发，骄傲地在她脸上擦了又擦，“这般贴身服侍，还是第一回 ，实在是我的荣幸。要是不算洞房的话。”
林凤君本来自诩脸皮厚，被他说得脸颊直烧起来，“没有正形。秉文呢？”
“他好得比你快，一心想来看你，我说闭门谢客，一概不见。”他笑嘻嘻地在她床头坐了，打开一个包裹，里头是一套白绫袄儿搭配蓝织金裙，他抻着给她瞧，“娇鸾来过了，没忍心叫醒你。她说这是今年夏天卖得最好的式样，做了送给你。我瞧着好看，又定了几套。你快些好起来，穿着它满街走动，大伙儿一定羡慕极了。”
“夏布……”她垂下头，“夏天快过去了。”
“秋天也有新衣裳。”
青棠将一碗汤药端了上来，屋里的药味更浓了。“少奶奶服药。”
看着那浓黑的汤汁，她只觉得头更晕了，“这药比黄连还苦，喝一口我能呕半天。”
他挑一挑眉毛，“我娘子刀劈倭寇头子都不怕，喝药倒怕了？”
“一码归一码。”
正好林东华闪身进来，林凤君立即咳了两声，把声音放软了，“爹。我嘴里没味，吃不下。那药汤像是树根和着泥熬出来的，黏在喉咙里，苦的要死……”
“呸，不准说这个字。”林东华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良药苦口利于病。”陈秉正收敛起表情，又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林凤君往父亲身边凑了凑，压低声调，目光楚楚可怜，“爹。”
林东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挡住陈秉正的视线，手指从袖子里极快地拿出一小粒糖渍山楂，匆匆塞进女儿嘴里。
她将它藏在舌头下面，肃然地端起碗来，将汤药一饮而尽，才悄没声息地享用这酸甜的美味。
陈秉正忽然说道：“娘子，你在嚼什么？”
“没……没什么。”
“是不是有药渣，喝不得，得赶紧吐掉。”他作势要掰她的嘴巴。
她有点慌了，咽下去也不是，含在嘴里又酸，口水直往上涌。忽然她瞧见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了然的笑，立刻明白了，“不许吓人。”
他把那张黄鸭子帕子掏出来，擦了擦她的嘴角，“下次记得糖粉不要粘在嘴上，又或者……”
他把一杯温热的水喂到她唇边，甜丝丝的，还有点幽幽的香味，“我准备了蜂蜜水。”
“哦。”她点头表示满意。
林东华却走到陈秉正旁边，跟他说了几句话。
陈府的花园里，树木参天，撑开一片浓密的绿荫。阳光从缝隙中射下来，满地都是摇晃的金色光斑。荷塘边垒着玲珑的太湖石。荷叶铺展得极阔，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水面。一枝枝荷花高高地擎出来，有的才露尖角，有的已恣意地绽放。陈秉正陪着郑越，两人沿着池塘边的青石小径一路走去。
郑越小声说道，“仲南，岳父跟我要启程回京了。”
“我不能远送，失礼了。”陈秉正笑道，“我知道老师和你绝不会和我计较。”
“林镖师……尊夫人受了伤，我们也十分痛惜。昭华准备了几枝上品人参，会尽快送到府上。”郑越苦笑道，“谁也没想到，这次出京巡查，结果出人意表，竟然是一桩通倭大案。”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俱在。江南官员沆瀣一气，通倭，倒卖仓粮，哪一件都是人头落地的买卖。待奏折呈上去，一定会震动朝廷。”
“罪名似乎不止这些。”陈秉正抬起头来，盯着一支出水的荷花，“据我所知，有一艘清河帮的货船上，查出还有两箱**做成的石雷。那货船是上京的，该当何罪？”
郑越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意图……意图……”
他咬着牙，没把后面的字说出来。陈秉正点一点头，“不必坐实这诛九族的罪名，你只要写出事实就是了。”
“叶首辅，他……这奏折……”郑越脸色为难起来，
“你要相信老师。他既决定上书，就定会选最恰当的时机，安排最稳妥的人，让消息直达天听。至于其余，自有言官查漏补缺、竭力周全。”陈秉正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万里江山，一盘大棋，十九道经纬间定九州疆域。你与我，都不过是一枚小小的棋子罢了。棋局如何走，执棋者自有安排。”
郑越在原地呆呆站着，忽然眼神一凛，“仲南，我有一个问题着实想不通。”
“单凭你一个人，一席话，能让清河帮一百余名武夫瞬间倒戈，掀翻何长青的帮主之位，是怎么做到的？”
“诸葛孔明能在阵前凭借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王朗，我不过只是学了些皮毛罢了。”陈秉正略有些得意。
“真有那么厉害？”
“信则有，不信则无。”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观霖，这次你立了大功，圣上必会重用。你处事练达，为人周到，假以时日，升六部堂官，指日可待。”
郑越看着眼前这位挚友，“仲南，我不过是沾了你的功劳罢了。你才应该进京，我求岳父保举你……”
陈秉正收敛了神情，郑重地摇了摇头，“观霖，倭寇盘踞外海岛屿，侵害我沿海百姓，已经数十年之久。他们残暴成性，这次吃了亏，日后必会卷土重来。依我看，三五年内必有大战。若是战败，江南半数州县将尽皆沦入倭寇之手。为今之计，只能铸坚船利炮，练虎将死士，兴农田水利，各卫所粮草皆按战时倍储。我虽不才，愿意留在江南，待与倭寇决一死战。你在朝中，时时给些方便，我代江南百姓感激不尽。”
郑越只觉得一股热血蓦地冲上心头，他双手平举，深深一揖，“仲南，但有片纸传来，我一定为你筹措周全。”
“一言为定。”
郑越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俩无需这样客气。听岳父说，他准备收你娘子做义女，这样咱们可就是连襟了，亲上加亲的一家人。”
陈秉正愕然道：“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对林镖师的义举大为欣赏，称赞了数次。”
他想了想，微笑着说道，“观霖，忘了这件事吧。你我这辈子只能是良朋挚友。”
“哦？”
“不信咱们打赌。”
床边，林东华坐在椅子上，翻开那本《白蛇传》，一字一句地给女儿读着：“白娘子高声叫道，我定要将夫君救回来，绝不受你这老匹夫的钳制。她驾起云彩，便去了东海龙宫……”
“我不仅救夫君，还能救爹，我比白娘子厉害。”林凤君越听越得意，又荒腔走板地唱起来，“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忽然她停下了，眼睛望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头戴方巾，身着一件月白色直身。若是不仔细瞧，也许以为是个教书先生，但林凤君瞧得出，他衣裳都是最好的料子。
这人的脸有点熟，她想了想，又开始头疼起来。林东华却站起身，拱手叫了声：“冯大人。”
这句话提醒她了，对，是昭华的爹，公堂上见过的。她赶紧拱手，“冯大人，是不是来找秉正的，我让他……”
“不，我是来找你的。”
冯大人的眼神深不见底，她忽然更不自在了，“找我？”
冯大人凝视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憔悴。有那么一二刻，他有些恍惚那就是当年的卫小姐。他咳了一声，“林镖师勇气超群，孤身涉险，杀死倭寇首领，是难得的义举。我十分欣赏。我想收你为义女，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林凤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仓惶地看向父亲，“这……”
“我同令尊商量过。”冯大人淡淡地说道。
“这是好事。多少人想高攀冯大人还来不及……”林东华微笑着，表情平静。
不对，一定不对。林凤君脑子里匆匆想着，这是话本里才有的故事，苦命女子遇见大官，拜了干亲……可是自己运气一向差劲，这种好事一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看着冯大人的眼神，有种奇怪的感觉，竟像是深沉的哀伤。
她说不上缘由，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她忽然明白了，这突然出现的大官一定和她母亲有关。
“大人，谢谢您的好意。”林凤君琢磨着用词，“也就是说，让我认你当干爹？”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这句话简单直接，冯大人被问得愣了一下。他的眼光落在那本《白蛇传》上，那本书中间夹了一页白纸，上面是简单的图画，几个人乱七八糟地打在一处。“我听说你会画画。这是你画的吗？”
“对。”
“我可以给你请最好的师父。吴门的沈周后人，你听说过吗？笔下一副墨荷名动天下。束脩不必发愁，只要我一句话，他便过来给你教课。你是有灵性的，要懂笔墨气韵的先生来教，不出三年，必有大成。”
“画梅兰竹菊或者是瘦瘦的女子坐在石头上吹笛子……我看见我娘画过。”她柔声说道。
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室内一片安静。
“大人，我母亲不仅画过这些，也画过小狗小猫，鸽子公鸡，画日常的鞋样子。过年的时候，她画五子登科，画漂亮的窗花，也画我在院子里点鞭炮玩儿。她教我怎么用笔，怎么勾线。虽然她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明白，她想让我画一些喜欢的东西，好玩的故事，就像市集上说书、演戏似的。”她凝视着冯大人，“她就是我最好的师父。”
冯大人吸了一口气，将头转过一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原本不该困在这市井之间……”
“我娘吃了很多很多苦，我都知道。老天爷对她真不公平，可是她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一直教我过得有滋有味，教我真心待人。比如这荷花，不仅漂亮，裹上面糊炸一遍也很好吃。”
“我……我会弥补你的遗憾。”
“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她走得太早了，没看到我爹跟我的日子越来越好。我成亲了，她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一天不想她。”林凤君顿了顿，“可是这种遗憾，是没办法弥补的。除非您是神佛，再叫她活过一次。”
冯大人摇了摇头，“我不是。不过……世上人多是势利眼，你若是做了我的义女，有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林凤君微笑道：“大人，我是镖师，会一拳一脚挣钱，并不觉得自己出身如何不堪。别人嘴上说什么，跟我毫无干系。若是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头上来，我自然用拳脚回应，绝不轻饶。我是江湖人，守江湖的规矩。”
冯大人的话在喉咙里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才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多谢大人的好意，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了。您是秉正的恩师，自然也是我的。天地君亲师，亲和师差不了多少。大人，您已经有最好的女儿了。冯小姐又漂亮又聪明，我看了都羡慕。”她叹了口气，“人生天地间，谁没有带着许多遗憾。往前走着走着，说不定就忘了。”
冯大人还是走了。林东华站在角落里，擦擦眼角的泪。
林凤君叫道，“爹，再给我一颗糖渍山楂。”
“哎。”
林东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最圆润的，塞进她嘴里，“没想到我女儿现在这么会说话。”
她起劲地嚼着，“爹，你说他这么大的官，要是认他当干爹，得给我送点见面礼吧？”
“那肯定有。”
“金簪子，金手镯……说不定有二两重，哎呀，我后悔了怎么办，少发了一笔大财。叫他回来？”
“傻孩子。”父亲摸一摸她的头。
“爹，下回我要糖渍梅子。”

第182章
当天晚上， 陈秉文当晚就来探望凤君。他虽然胳膊和肩膀上垫着厚厚的棉纱，脸色有些苍白，可是精神焕发， 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
林凤君端详着他，十分奇怪， “你娘没把你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我还以为她会把你关在屋里，再敢出门就打断腿。”
“三弟的胳膊差点交代了， 腿就算了。”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
“我也怕得要命。可是我娘守着我哭归哭， 一句都没归罪。估计是不舍得吧。”陈秉文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大哥说我光宗耀祖，还在祠堂前放了鞭炮。以前不是罚跪就是挨打，从没想到有今天。”
两个丫鬟合力抬了个中等大小的大肚子花瓶进来，凤君笑道：“来都来了，还要带东西。秉正， 拣两支最大的荷花插上。”
他笑着摇头，“这是练投壶的贯耳瓶。”
“如雷贯耳那个吗？”
“正是。我猜这几日你躺在床上， 一定闷得发慌。”陈秉文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指挥丫鬟，将贯耳瓶立在墙角，又递上一把细长的箭，尖端已经磨得圆滑了。
陈秉正有些犹豫：“先别……”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林凤君已经伸手挑了一支箭，用力向瓶口投掷过去。不料她手上力道不足， 那箭飘飘忽忽地飞了一小段，便落在地下。
她立时露出懊恼的神色， 又加上了三分力。第二支箭远了些，可离瓶子仍旧有些距离。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瞟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箭矢， 心里莫名地有些慌，脸色也挂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陈秉正瞪了自家弟弟一眼，他立时臊眉耷眼地说道：“二嫂，是我不对，竟然将瓶子放得那么远。来人……”
青棠将那只瓶子一步步往前挪，陈秉正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她摆得近些，“好了，差不多了。”然后递上一支箭，“娘子请投掷。”
林凤君看着床前三步远的贯耳瓶，将箭丢在一旁，悻悻地叹了口气，“不玩了，这说是痰盂也有人信。”
“痰盂就痰盂，怕什么。”陈秉文陪笑，“这种小玩意儿，什么要紧，哪怕给我哥当夜壶……”
陈秉正咳了一声，“秉文，夜深了，你早些休息。”
陈秉文见势不妙，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师姐……二嫂，你多保重。”
“好。”她微笑点头。
陈秉正将秉文送到院子门口，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多谢你，替她挡了一刀。”
他赶紧摇手，“二哥，当时就算不是二嫂，是师父、宁七，我也会去挡。”
“好孩子。”陈秉正拍拍他的肩膀，只觉得他比自己似乎还高出一些，“总之……多谢了。
林凤君狠狠盯着那瓶子，心中一阵无名火起，恨不得立即翻身下床，可是整个人虚飘飘的，平日灵活的腿像是泡在水中的朽木。她硬撑着坐起来，已经出了一头汗。
青棠在旁边拦着：“少奶奶……大夫交代不能乱动。”
“我不信。”
陈秉正握住她的手，将被子拉上来掖住，“不信什么？”
“我竟然连这点臂力都没有了。”她一脸悲怆地指着瓶子。
烛光将她倔强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他心中一动：“娘子，你这半夜三更的，跟那瓶子较的什么劲？一定是嫌它太丑了，方口大耳朵，笨笨的样子，像我。”
林凤君哼了一声，“瓶子好好的，你攀扯它做什么。”
他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语调懒洋洋的：“我方才在椅子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咱家院子里那棵梅树成了精，挥舞着枝条，嚷嚷着要跟你比划比划臂力。我说，“梅树老兄，您歇着吧，我家娘子正练着呢，等练成了，您那两下子，怕是不够看。”你猜怎么着？那树精一听，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我怕再说下去，今年它连花都不敢开。”
她终于憋不住笑了：“梅花顶风冒雪，什么都不怕。我也得起来练习。你不懂，越躺越懒，胳膊会变细，使不上力……”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了。”
他沉默地望着她。烛火突突向上跳，家具的影子便在墙上忽高忽低。夜是那么安静。林凤君忽然想起他不能起身的日子，惆怅起来。
陈秉正上了床，将幔帐放下，里面便是一个幽暗的小世界。“你会好起来的。只不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咬着牙硬撑下去，别人再心疼也代替不了。”
两人贴得极近，她蹭着他的脸，“万一……”
他伸手捋着她的头发，将它们尽数拨到耳朵后面去，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娘子，做镖局的东家，咱们就讲以德服人，不必非要把他们打服才算数。”
“非打即骂……我还可以骂。”
“……”
他忽然说道，“娘子，给我唱首曲子吧，我好久没听过了。”
“小青青拘来了虾兵蟹将，众水族大显神通，要来个水淹佛堂……”
他的手在她背后打着拍子，有点痒，可是热乎乎的。
“我不答应叫冯大人干爹，他会不会不高兴，给你穿小鞋？”她没来由地担忧起来。
他笃定地摇头，“不会。我不会是他的心腹，这是一早就注定的事。可是我这个人还有用。”
“咱俩真是亲戚啊。我爹跟我说了一遍，我没太记住，只是说我该叫你表哥。我心想可真是太好了。本来还担心，万一沾亲带故，你得叫我表姑姑，不就差辈了么。”
“……你的外祖母是卫首辅的夫人，她姐姐嫁给了梁将军，就是我的外祖母。所以我们俩的母亲是表姐妹。我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起过。”
“表哥？跟话本里说的一样哎。”她笑起来。
“嗯。”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不大高兴。
“你还不愿意了？”
“我只是觉得遗憾，济州能有多大，不过十几条街。人来人往，都没有相遇过。”
他没有再往下说，说自己懊悔与凤君相逢太晚，在她们一家艰难度日的时候，自己不曾陪在她身边。说两个人在同一座城里，隔着两条街，毫无干系地长大。如果早些知道，还来得及周济，她能变得更娇气一点，任性一点，不像现在，这样重的伤也忍着不叫痛。
林凤君没工夫想他此刻内心的百折千回，她很快地打起了小呼噜。
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在梦里，林凤君又一次回到了平成巷深处那三间低矮的小房。暮色四合，晚霞漫天。母亲做完了一天的活计，洗净了手，正坐在老木门槛上，从一堆石头里挑出颜色鲜亮的，在地下摆成许多花样。
母亲头上梳着圆髻，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带来一阵淡淡的青草味。远处的天际线上，鸽子的翅膀划过霞光。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表情没有欢欣，也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柔和与平静。
她轻轻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肩膀贴着肩膀，能感受到布料下传来温热的体温。
“娘，我想你了。”林凤君低声问，“你这一生……心里有过遗憾吗？”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天那最后一抹霞光，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清晰地说：“我遗憾没能陪你们更久。”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是仿佛就该是这个音调。
“我看见你当年定亲的那个男人了，他当了大官，长得……年轻时候应该挺好看的，配得上你。”
母亲淡然地笑了，“他呀，论长相没你爹英俊潇洒，论品行没你爹善良端正，谁要选他。”
“噢。”她点点头，心里有种隐秘的喜悦。
“都说嫁个好郎君，什么家世才情，都是虚的。要紧的是，一定得去喜欢一个好人。至于能不能相守一生……”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通透，“看老天的安排。”
“娘，我懂了。我也成亲了，他是个好人。”
“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儿，值得一位才德兼备、顶天立地的好女婿。若他待你不用心……”
“他不会的。”凤君急急地解释。
母亲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林凤君伸出手想抱一抱母亲，可是手就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她整个人已经变得完全透明，只是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睛，随后慢慢消失。
林凤君在床上坐了起来。
陈秉正惊慌地准备下床，“要喝水还是起夜？”
她眼角忽然有泪滑下来。他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她，两个人都没有出声，只是拥抱着，换一个姿势，又换一个姿势，唯恐贴的不够紧似的。
过了许久，林凤君抬起头来。她的睫毛上湿湿的：“我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好，一定会替我高兴的。”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喃喃道，“我会尽力。”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满足地笑了，“等我好了……”
“那你要安心睡觉。另外……”他想了想又将话咽回去，“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外头是浓阴的天，陈秉正已经不见了。
青棠服侍她梳洗，“少爷去外头办公事。”
“噢。”她点点头，捏着鼻子将药喝了，“你给我去寻一条长一点的红绸。”
“什么？”
青棠将一朵红绸编成的大花拆了，按她的指挥，用手奋力向上一抛，绕过房梁，垂了下来。
她将红绸一端紧紧攥在左手里，打了一个结拽住。五指收拢的瞬间，伤口被牵扯，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立刻浸湿了鬓角。
“少奶奶，这不成……”
林凤君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再次握紧发力。慢慢地，似乎也能榨出一点微薄的力量。
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痛。不要紧，就当自己是个小孩子，重新学起。
陈秉正带客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梁上挂着的红绸，林凤君正抓着那个结，将自己的身体往上送。
客人率先高叫了一声，瞬间冲到林凤君面前，将红绸硬生生从她手里掰开，丢到一旁。“有什么大不了的，能治，我说能治就能治。”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林凤君毫无招架之力，被推倒在床上。她惊骇地转过头去，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因恐惧而变得苍白。
“李生白？”
“是我。”李生白的语气坚定无比，“我一定能将你治好。”
陈秉正拍拍手，“李太医还是这样沉不住气，我娘子只是在练臂力而已。”
李生白略显尴尬地笑了。
林凤君定了定神，“相公，快叫我爹过来，还有……将霸天也带来，它最喜欢李大夫了。”

第183章
数日后的清晨， 运河的长堤上垂柳飘拂。河水是深沉的碧绿色。水上不时有货船驶过，推开层层波浪，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发出慵懒的哗哗声。几条小船上的人家开始造饭，升起几缕炊烟。
陈秉正和郑越缓缓走在河堤上， 遥望济州码头，官船的桅杆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郑越微笑道， “我把母亲也接到了京城。她含辛茹苦抚养我读书成人， 是该享福的时候了。”
“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以前你的随身包袱里总有伯母做的豆渣饼，外酥里嫩。”陈秉正真心实意地说道。
郑越凝视着远处的栈桥，眼神复杂，像是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布衣求学的自己，“仲南，想起我跟你一同搭船去府学， 在船上谈笑风生，只觉得天下万世尽在掌握。想来恍如隔世。少壮离家老大回……”
“等你飞黄腾达， 入阁拜相，说不定真要到白发苍苍的时候，方能致仕回乡。”陈秉正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膀，“苟富贵无相忘。”
郑越看着眼前的陈秉正，他也不再是当年的华服少年，岁月像流水一样， 冲刷掉了他的张扬和傲气，可是底下那副沉默而坚硬的、属于他自己的骨架依然还在。
一顶四人抬的软轿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了下来， 丫鬟扶着冯昭华下轿。她穿一件沉香色织金缎长袄，没戴什么首饰，只有腕间一对白玉镯子温润生光， 含蓄风雅之至。
她走到陈秉正面前行礼，“仲南，我们就此别过了。”
他微笑回礼，“一路平安。”
郑越待要离去，又回头道，“仲南，等朝堂上的事尘埃落定，我在京城等你。你那一书柜的书还存在我家，十分占地方。我给你十年的工夫，你若是不来，我就……”
“就怎样？”
“都丢出去。”
陈秉正大笑起来，“说好的敬惜字纸呢。被你岳父知道了，小心你的腿。”
冯昭华笑道：“江南也很好，山明水秀。仲南，你再去省城履职，可以住在我家别院里，房子虽小，收拾得很干净。另外，我家还有熟识的大夫，给凤君疗养。”
陈秉正却摇头，“我已经向江南布政使告病，只说我旧疾犯了，恳求返乡休养数月。”
郑越夫妇都吓了一跳。冯昭华道：“仲南，你起复不过两年，这次告病，只怕影响官声。江南官场动荡，正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再上一层也未可知。凤君多瞧几个大夫，雇些得力的下人伺候，用贵重药物慢慢调养就是。”
郑越也跟着点头，“娘子说得有理。你这一路走来，千难万险，何其不易，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前程为重。”
陈秉正却郑重地说道：“豫让说过，彼以国士待我，我故国士报之。你们都知道我一路艰难，能有今天，都是我娘子为我劳心劳力，说出生入死毫不为过。今日她卧病在床，也正是我倾力以报的时候。”
他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决。郑越见劝不动，只好笑道：“那我衷心希望尊夫人早日康复，好让你再度出山。”
“我少年失怙，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岳父和娘子便是最亲近的家人，有缘相伴，定当好好珍惜。昭华，你们俩也是一样。”
冯昭华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点头。
陈秉正瞧见远处大大小小的官轿已经到了，将济州码头塞得严严实实，“赶紧去吧，迎来送往的礼节，一个也不能少。再拖下去，只怕耽误了船只进港，我罪过就大了。”
郑越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只是伸手握着他的臂膀，“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立刻换上了那套圆滑客套的笑容，远远向着送行的官员们抱拳施礼。冯昭华戴上一顶帷帽，“仲南，擅自保重。”
“我会的。”
陈秉正站在原地，看着官船慢慢驶离码头，在水面变成一个小点，再也瞧不见了。
他脚下随意一踢，忽然踢到一块石头。他俯身将它捡起来，那是一枚被磨得光滑的卵石。灰扑扑的，毫无棱角，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他忽然想道，这石头也曾有锋利的边缘吧？是在哪一条河里，被冲刷了多久，才变成如今这副更沉默更坚韧的模样？
他将它带了回去，给自家娘子看。林凤君很喜欢，“俗话说黄砂石上磨刀，快上加快。这可是个吉祥物件，我一定能好。”
他握紧她的手，“对，快快好起来。”
林凤君再次踏进郊外那座庄子的时候，夏天已经到了尾声。
庄子中间已经是一座演武场，木桩和兵器架上都多了许多磨损的痕迹。宁七和几个人在对练棍法，令人眼花缭乱。几匹马在直道上飞奔，扬起一路烟尘。打头的是陈秉文，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风采依然。
远处树林中一团一团的墨绿色叶子，像凝固的云朵。大公鸡霸天就躲在其中一棵大槐树的浓荫里，缩着脖子，仿佛在这暑气里睡着了。
下一个瞬间，它就醒了。瞳孔猛地收缩，强有力的翅膀“哗啦”一声张开，整个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剑，直直地冲向门口。
林凤君小步挪了进来，身后跟着陈秉正。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师姐，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晒得黝黑、汗津津的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宁七将手中正在操练的棍子丢到半空：“回来了！师姐回来了！对了，还有陈先生！”
他们瞬间将林凤君围在中央，她挨个看去，有熟悉的面孔，也有新来的学徒。宁八娘、九娘、大小娟这些姑娘们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陈秉文的手已经好多了，他搓着手，咧着嘴笑，眼里闪着泪光。
她笑着回应每个人的问候，随即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队伍后面的父亲，“爹，我要从头学起，你再教我一遍。”
林东华点头，“好。”他指着墙角的一棵树，“你就从太祖长拳开始练起吧。”
就在那群半大孩子旁边，林凤君稳稳蹲下。孩子们偷偷瞄着她。
她的膝盖开始发酸，大腿肌肉突突直跳。当年她觉得这基础功夫枯燥无比，如今却发觉它自有妙处，每一寸颤抖的肌肉都在重新苏醒。
旁边有个新来的孩子晃了晃，大概是还没掌握扎马步的技巧。她低声提醒：“沉肩，收腹，气沉丹田。”他赶紧调整姿势。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最简单的入门长拳，冲拳、格挡、闪避，一招一式，一板一眼。没出几招，汗水就顺着额角流下，滴进泥土里。
忽然身侧有一阵凉气吹过来，她回头望去，陈秉正左手端着一盘冰奶酪，右手持着一把精致的折扇，正使劲地扇出阵阵冷风。
他挑了挑眉毛，“等化透了，你正好打完这套拳，两全其美。”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可下一秒就“嘶——”地抽了口冷气，伤口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冷不丁头上来了一片云，将她罩在下面，又凉了三分。她愕然抬头看去，一把绢伞遮在了她的头上，握着伞柄的正是李生白。霸天见了他，立即冲上来，展开翅膀跳上他的肩膀，左顾右盼。
“霸天最厉害。”李生白被它的热情感染了，“我在街上瞧见有人卖伞，上头画着白蛇传的图样。我觉得你一定喜欢……”
她愣了一下，“多少钱买的？”
李生白眨着眼睛，“五两。”
“天杀的奸商，一定是有人拿货出来倒卖，岂不败坏我的名声。”她立刻来了力气，气鼓鼓地挺起腰，“没良心，专坑你这样的外地人，富家少爷不懂行情。我带你回去退货。”
“不用了吧。”
“那不成，他要是不给你退，我让他以后在济州赚不着一文钱。”
李生白呆呆地将那把伞转了一圈，上面是许仙和白娘子西湖初遇，“你不喜欢吗？”
“这图样就是我画的。”
“啊？”
陈秉正补上一句：“凤君名下的绣坊产的，有五六种花样，李大夫要是喜欢，我们每样送你十把都行。”
李生白恍然大悟，无奈地笑了。他看着那精致的伞面，许仙和白娘子两两相望，虽是初遇，眉眼中却情意流动，只可惜……
他将伞仍旧擎着给她遮阴，随即豁达地自嘲，“凤君，我本来以为许仙是个大夫，我也是个大夫，想必能靠得近些。万万没想到，原来我真正的位置，是青青姑娘，只能站在你后面端茶打伞。”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林凤君笑得直抽气，“世上女人千千万……”
陈秉正跟上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李大夫，京城那么多好人家，必有合适的姑娘跟你匹配。”
“也许吧。我多做善事，说不定……”李生白笑道，“或者她下辈子也可以选我。”
“那不成。”陈秉正有些紧张，将他拉到一边，“你知不知道，夫妻缘定三生，月老的红线栓得紧，刀砍不断。”
“我可无意当法海，你别误会。”
“那就好。不过我倒有正经事求你。你是有名的大夫，一定有办法。”陈秉正先拱手作揖，李生白见他神态肃然，只得压低了声音回应，“难道是我留给你的方子不好使？再烈性的可就伤身了。”
陈秉正脸色一僵，“不是这事。”
“那就好。”李生白松了口气，“只管讲来。”
“我这次告病留在济州，实是出于两重不得不为的考量。一来我娘子身体虚弱，身边需得有人悉心照料；二来沿海倭患日益猖獗，这些贼寇盘踞海岛数十年，根基深厚，迟早会卷土重来，大举进犯。若要守住这片家园，单靠官府兵力远远不够，必须及早培养我们自己的御敌之力。我大哥与岳父已经深谈过数次，商定要将武馆的授业范围大大拓展。不仅要传授拳脚棍棒这些基本功夫，更要开设兵法阵法，让他们懂得排兵布阵、协同作战。城里的方铁匠已开始带着徒弟们打造火炮火雷，还有船上用的便利火器。只是这火器虽利，一旦开战，伤亡终究难以避免。当年我就剩了一口气，你都能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太医国手当之无愧。我想请问你能不能挑一些学徒，将救治伤患的本事倾囊相授，教出一批懂得包扎止血、接骨疗伤的人。这些学徒将来在战场上多救回一条性命，可能就是多保全一家人。”
李生白垂下头，脸上有些难色，一时没有回应。陈秉正道：“我知道你是家学渊源的本事，既然你为难，我可以再找别的大夫。”
李生白摇了摇头，“这是功德无量的好事，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竭尽全力。只是学医跟读书一样，没有速成之法。学徒们既要能吃苦，又要有悟性……”
“吃苦，悟性……”陈秉正忽然站直了，眼睛像被磁石牢牢吸住，一眨不眨地望向大门口。那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扎马步的林凤君摇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她也看清楚了，芷兰此刻正风尘仆仆地立在门廊下，嘴角挂着个略带歉意的笑。
她张了张嘴，那个在舌尖滚过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却只能咽了下去。
孩子们蜂拥上来，“金花先生！”
芷兰含笑走到他们面前几步，“我叫林银屏，是金花先生的妹妹，她托我来给你们讲课。”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眼睛里全是疑惑。最后宁七站了出来，拍一拍手，“银屏先生，你跟金花先生的学问一样好吗？”
“我啊，跟她不相伯仲，谁知道伯仲是什么意思？”
宁八娘叫道，“我知道，就是不相上下，伯是老大，仲是老二。”
“那老三呢？”
宁八娘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陈秉正笑了，“老三叫叔，老四叫季。”他看向陈秉文，“是吧，叔康。”
“是，二哥。”
芷兰转身走到林凤君面前。凤君瘦了，头发梳成了妇人发髻。她为什么脸色这样苍白……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却都来不及捕捉。下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凤君的手臂箍住芷兰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银屏，欢迎回家。”凤君哽咽着说道。
“我回来了。”芷兰的声音也在颤抖，“再也不走了。”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松开的时候，凤君脱了力，险些跌倒在地上。
芷兰被吓了一大跳，李生白想伸手去扶，却没有陈秉正手快。他将她扶起来，一步步走远。
走出大门，林凤君的汗已经流了一头一脸。
他弯下腰，“娘子，快上来。”
“我不。”她倔强地扭头，“我是镖师。”
“当年你背我的时候，我也没反对。”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在碎石路上。她更多的汗水则顺着鬓角、脖颈一路向下，悄无声息地洇湿了他的后背。
“累不累，我很重。”
他摇摇头，托着她腿弯的手又紧了紧，“我也是苦练过的……”
他一路向山上走，在那块大石头前停了，小心地把将她托举到上面。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浮尘，在她身边坐下。
山风拂过，他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靠过来。“你是我娘子，我是你相公。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一辈子就这么过。”
“嗯。”
依偎在一起的夫妇俩齐齐看向远方。远山如黛，济州城外的稻田在太阳下闪着金光，夏末的风拂过原野，携着将熟未熟的稻香。
山下的武馆内，少年又在演武场上操练起来，招式日渐凌厉，阵法有模有样。李生白低着头，正在和芷兰说着什么，手中比比划划。
演武场上的呼喝声、风过稻浪的沙沙声，在午后的光晕里融成一片。
“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一定会。”

第184章
同年八月， 锦衣卫南下，将江南巡抚张通、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捉拿进京，揭开了彻查江南贪腐大案的序幕。此案牵连数千人被查， 江南四品以上官员几乎被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紫檀匣子内， 装满了各地言官的弹劾本章。朝堂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实则每个人都清楚， 平静的水面下， 惊涛骇浪正在酝酿中。
不过这都是郑越的信中，偶尔透露出的一句半句。京城的风云变幻，被重重关山阻隔在这江南小城之外。
新婚夫妇搬回了林家居住，收拾行李的时候没有忘记带那投壶用的器具。
林凤君手臂力量消减了些，开始只能靠腰腹扭转之力，配合手腕的巧劲出刀。在父亲的指导下， 她开始尝试将过去的刀法与新的领悟融合，将招式改得更加刁钻灵活。每日练功回来， 她便以投壶的距离测试武功恢复的进度。
陈秉正除了在学堂讲授课业，一直专心照顾她，熬药煲汤，无微不至。
直到新年前夕，她终于能够站在院子里，挥手将箭矢投入数丈之外的贯耳瓶。
所有人都过了个无比快乐的新年。上元节那天， 黄夫人包了一整条画舫，邀请众人游船。陈秉文和宁七带头在船上点燃了冲天的烟花。火光窜过水面， 炸开连环绣球，引得众人欢呼雀跃。
林凤君拍手叫好之余，却也有些纳闷， “大哥大嫂怎么没有来？”
李生白在她耳边低声道：“将军夫人诊出了喜脉，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只是不便透露。”
她喜出望外，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河神大人，观音菩萨，各路神仙……千万保佑大嫂平安生产。”
芷兰笑道：“凤君，你也可以顺手替自己求一求。”
陈秉正忽然插话，“我们兄友弟恭，大哥大嫂先来。”
夫妇俩走到船尾，远望济州城里城外灯火通明，烟花倒影把整条运河染成流光溢彩的锦缎。月亮一出，圆圆满满。
“等过了年，你……咱们就回省城，你该去上任了。”
他握紧她的手，“嫌我天天在家守在你眼前，闷了烦了？”
“说什么鬼话。”她推一推他，忽然想起他伤后赋闲的日子，“你这一身本领，总还要拿出去卖，对吧。”
“文成武就，济世安民。”他顿了顿，“能做到自然无憾，若不成，当好林镖师的丈夫也是一种荣耀。”
她心里一动，只觉得他这人说话越发花样百出，五脏六腑都暖洋洋的舒服。他伸出手来，像是讨赏钱似的，“我照顾林镖师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大的功劳。你要什么？”
他弯下腰，简直要咬住她的耳朵，“你亲口说过的，还认不认了？”
她慌张地四周看去，没有人在附近，这才小声道，“回家洗干净等我。”
他被这句话说得浑身一麻，心想放眼整个济州，不，两京一十三省，这样知情识趣的娘子哪里找，越发觉得自己福从天降，“娘子，让我多出些力气也好。”
“咱们回家商量。”她转一转眼珠，“这一百多天，又欠了些帐，就算一天三回……”
“我勤能补拙，早日弥补亏空。”他赶紧拍着胸脯保证。
在这般打打闹闹、哭哭笑笑中，时间飞快地溜走了。新婚夫妇的甜蜜之旅没过多久，早春二月，圣旨就到了济州。
为妥善办理江南备倭事宜，特设江南总督一职，从三品，居中调度全省军务，统辖各卫所，练兵、屯田、海防等皆在管辖范围。首任总督便由陈秉正出任。林凤君封三品诰命淑人。
林凤君很高兴，她对着那大红色的大衫霞帔欣赏了很久，“以后要是你再进大牢，就不用母亲和大嫂告状了，我自己就能去。”
“……”陈秉正本能地想纠正她，可是细想自己素来不合时宜，未来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尽量不进大牢。”
她想了想，又垂下头去，刚才的喜悦也一扫而空，“这不是什么好事。朝廷给你这个官，就是要准备打仗了，对不对？”
“是。”他老实回答。
“打仗就会有人死。”她闷闷地说道。
“军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然要打，就做万全的准备，一定要打赢。”
数月后的盛夏。
岭南往江南的官道上，一支镖队正缓慢行进。林凤君的脸被汗水浸得发亮。她眯眼看了看天，哑着嗓子喊道：“前面有片林子，歇两刻钟！”
段三娘抹了把汗，敲响手中的铜锣，“合吾——”
她们身后的二十多辆镖车都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插着“济安镖局”的镖旗。
林荫下总算有了些凉意。段三娘仔细清点镖车，确认每辆车的封条都完好无损。这趟镖是岭南的药材和棉布，采购时颇费了一番心血。“东家，这趟走完，我可要喝个痛快。”
“我陪你喝。寿生酒，金华酒……”
天空飘过来一团黑云。段三娘立即站了起来，“要变天了，上雨布！”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砸下，在尘土上溅起烟尘。南方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镖队慌忙取出油布遮盖镖车，人在雨中很快湿透。
林凤君突然举手示意停下。她望向前方，七八个黑衣汉子拦在路中间，手中的钢刀在雨中闪着寒光。
她取下斗笠，抱拳道：“济安镖局路过，朋友报一报迎头。”
“济州的济安镖局？”领头的人打量着她。
“正是。”林凤君掏出一张银票，“朋友行个方便。”
黑衣汉子伸手接过，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掉脸上的雨水，“前方就是江州。”
又翻过了一座小山，一行人到达江州城时，已经过了申时，城门已经关了。
林凤君带人在城外十里处寻了一家客栈，在那里等待天亮再启程。
她们要了几间上房。林凤君便和段三娘住在一间。十几日风餐露宿，有时便在马车上凑合过夜。好不容易有了床铺，便睡得安稳许多。
到了半夜，忽然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小雨来。林凤君心中牵挂着货物，棉布淋湿倒也罢了，临行前李生白千叮咛万嘱咐，药材进了水，怕是要失效。
她拿起床头的提灯，走下台阶。这台阶是木质的，有不少年头了，轻轻一踩便吱呀作响。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砰的一声，客栈大门被推了开来，撞在土墙上，震落下簌簌灰尘。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味道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厅堂。几个人踉跄着扑了进来。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险些熄灭。那几个人脸上满是干涸的血污和泥泞，脚上没有穿鞋。进了客栈大门，便缩在屋檐下，并不进屋。
林凤君险些以为是乞丐，柜台后面坐着的老掌柜倒是见怪不怪，“都是逃奴，被倭寇掳了去的。多亏这个月官军打了几回胜仗，救回来一些。可怜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碗盛了些米粥送过去。逃奴们一哄而上，瞬间就喝得干干净净，又不住地用舌头去舔，样子凄惨之至。
林凤君看得十分不忍，便从怀中掏出一块大饼，掰成几块，挨个递过去。驿卒笑道：“还不快谢谢东家。”
她摇头道，“不必谢我。掌柜的，劳烦给他们几个开一间大通铺，费用记在我账上就是。”
她提起灯，走向马棚。在她身后，那几个逃奴小声说道：“走运了……”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林凤君的背影，手里的大饼缓缓放下了。

第185章
天刚破晓， 山间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林凤君骑马走在镖队的最前面，正前方便是山谷。
她勒住缰绳， 抬手示意身后十几辆镖车停下，“起雾不散， 鸟兽噤声。有可疑。”
整支队伍瞬间绷紧了，“东家， 咱们怎么办？”
“等太阳出来， 雾散了再过。三娘，你带人守东侧。”
“是。”
话音未落，只听见尖锐的破空声响，一支箭瞬间穿过浓雾，直奔段三娘的面门。
段三娘侧身闪了一步，堪堪避开。她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顺势抽出腰间双刀。雾中黑影幢幢， 数不清有多少人。
“镖车围圆！”林凤君高喊了一声，“别慌，听我号令——”
十几个蒙面人从三个方向压来，手里握着刀。
林凤君叫道：“合合吾吾。吃轮子饭的？”
打头的含糊着说了一声，“链子的。”
林凤君心中一宽，估计是新上山的土匪， 她脸上堆出客气的笑脸，从怀中取出一锭元宝， “济安镖局，身上有几个彩头，给弟兄们添点茶钱。”
打头的瞥了一眼， 站在原地没动。她想了想，又取出一锭：“常在这里走，拜个路子。我们吃的是弟兄们的饭……”
“合吾。”
打头的上前一步，作势要接过银子。林凤君刚松了口气，那人猛然拔刀出击，刀势狠厉直劈她左肩。
她向后闪身，抽刀在手，直奔对方咽喉。那人刀刀进逼，尽是杀招。林凤君手上却更快三分，双方过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剩余几个人已经和镖师们战成一团。
“东南角，缺口，死阵！”她突然扬声，镖师们将那一角牢牢锁住，力战不退。
那人将刀上挑，便要刺向她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际，林凤君不退反进，左手刀架住攻势，右手向腰间摸去。
“轰”地一声响，山谷间惊起一群飞鸟。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散开来。那人胸口炸开一团巨大的血洞。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手中长刀“当啷”坠地，仰面倒下。
林凤君持铳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麻，火铳的管子冒着青烟。
众人都看得呆了一刹那，蒙面人停下动作，发出几声短促尖锐的的呼喝，在大雾中奔逃而去。
几个年轻镖师还要去追，林凤君长长地吹了几声哨子，他们站住了，目光游移不定。
“这些人彼此掩护，进退有度，不像寻常山匪。小心埋伏。”她将火铳收起，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确认他死透了，才俯身将那人蒙面的黑布解了。
晨光终于刺透浓雾，照亮那人狰狞的脸，黝黑粗糙的皮肤，剃得古怪的发型，不是山匪，竟是倭寇。
她大吃一惊，看向段三娘，“倭寇怎么会说春典？”
段三娘想了想，“那几个人逃走时的身法，有点像清河帮。难不成是一些镖师逃走之后，投奔了倭寇？”
“也有可能。”
她命人检查了这人全身上下，再没有什么发现。镖师问道：“东家，要不要挖坑将他埋了？”
林凤君冷着脸道：“这不是江湖人，不必守江湖的规矩。浇上火油，就地烧了。”
“是。”
一团火焰照亮了山道，她翻身上马，声音平稳如常，“天黑前必须抵达济州，大伙儿都等着这批救命的药。”
风卷起镖旗，猎猎作响。
傍晚时分，林凤君赶到了济州城。还没走近庄子的大门，她就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草药味，还有一丝隐约的腐败气息。娇鸾站在门口迎接，脸色苍白地指挥镖师们卸货。
林凤君走进武馆。演武场上的兵器已经被搬走了，空地上铺的是一排排门板与稻草垫。大娟和小娟蹲在门槛边磨刀，刃口沾着深褐色的旧血渍，在磨石上一来一去，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她们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裤，袖口高高挽起，手臂上溅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忽然听见屋里爆发出一声惨嚎，像野兽被捕兽夹子锁住的声音。她们的手停顿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磨刀的动作并没有停。
嚎叫声中，还夹着含糊的呜咽，芸香低低地唱着曲子，像是在安抚：“锦衣绣袄兵十万，枝剑摇环，定输赢此阵间……”
半露天的厨房架着几口大锅，底下柴火不息，咕嘟咕嘟地熬着药汁。青棠带着几个丫头用木棍搅着汤药，苦涩的蒸汽混着炊烟袅袅升起。
陈秉玉穿着一身铠甲，抱着双臂，神色凝重地站在堂屋门口。林凤君走上前去：“大哥，我回来了。”
他像是把魂儿从九重天外拉了回来，“哦，弟妹。”
林凤君看他的样子，便知道战事激烈，互有胜负。“大嫂怎么样了？”
他微微点头，“还好。”
屋内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声：“不成，不成，我不让……”
李生白的声音本来很平和，此时仿佛高了好几个调子，“要腿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陈秉玉三步并做两步奔过去，那妇人冲上来，抱着他的腿跪下：“将军，你救救我男人，要是残了，家里还有老的小的，活不成了啊……”
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伤兵仰面躺着，左腿自膝盖以下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李生白冷着脸，用剪子铰开湿黏的布，露出伤口。是刀伤，深可见骨，边缘皮肉翻卷，已经有些发白肿胀，渗出黄浊的液体。他的语气不容辩驳：“再不截腿，人就没了。”
那伤兵的嘴唇干裂成一道一道，他发着抖：“不用救了，将军，抚恤的银子给我老娘，你改嫁……”
妇人瘫坐在地上，哀哀地叫道：“娃儿他爹，你说什么，我不答应……”
陈秉玉喝道：“来人，将她架到外头去。这里听李大夫的。”
李生白微微蹙眉，向旁边伸出手。宁八娘立刻将一柄在火上烧灼过的薄刃小刀递上。
宁八娘递过一条拧成团的毛巾，那伤兵偏过头去，将它咬得死死的。李生白吸了口气，将刀用力切入肿胀的位置。伤兵的身体骤然绷成一张弓，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进毛巾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身下的草垫。
厢房里，木板上躺着的是轻伤的病人。芷兰用白布包住口鼻，将煮过的药布蘸着捣烂的草药敷到新鲜的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包扎完毕，她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她示意九娘给伤兵喂些温水，转头看向门边：“大娟，刀磨好了么？”
大娟递上刀，她又俯下身，仔细地剜去伤口上的腐肉。李生白悄没声息地走了过来，将一个陶罐放在她身边。她从里面抓出一把土黄色的药粉，熟练地搓成一个丸子，塞进病人嘴里。
林凤君叫道：“我帮你，这活我也能干。”
芷兰抬眼看见是她，手上并没有停：“凤君，你歇一歇，我忙得过来。”
李生白点头：“银屏姑娘手很稳当，又快又好。”
芷兰苦笑一下，像是回应他的称赞，“就是病人难免挣扎。”
林凤君自认为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置身在伤兵之中，心里依然一阵凄怆。她走出门，陈秉玉还站在原地。
有人抬了一个伤兵过来，不过十几岁光景，肠子流出来一大团，还在微弱地蠕动。“救人哪，救救……”
叫了几声，后面便是哭腔。陈秉玉走上前去，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抬到后面，叫人来认吧。”
陈秉正的总督衙门不过是临时征用的五间房舍，外面挂着几盏红灯。亲兵们见到林凤君，便让了条道出来：“陈大人正在议事。”
她安静地在院子里寻了个台阶坐下。她伸开手，借着灯光，能瞧见右手掌心有一块焦黑的痕迹，是火铳留下的，用力搓也搓不掉。那一声巨响，胸前的大洞，乱飞的血肉……她闭上眼睛。
几畦菜地无人耕种，杂草丛生，从墙根一直漫到石阶缝里。忽然有扑棱声从草深处钻出来。她睁开眼就瞧见七珍和八宝。它俩正踩在草穗子上埋着头，又急又快地啄食着那些熟透了的草籽。它们偶尔抬起头，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细碎的壳从嘴角簌簌往下掉，落在草叶上又弹开去。
“也许它们才是济州城里唯一逍遥的生灵。”她忽然想道。
屋子里隐约传来陈秉正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争论着什么。过了一会，门开了，几个参将走了出来，神情各异。
屋里只剩了一盏灯。陈秉正站在屋子中央，眼前是一整个舆图，图卷上已经磨出一层油润的光。他将手指重重压在靠海的位置。
林凤君走了进来，夫妇俩瞬间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娘子，你回来了？”
“嗯。药材和棉布我都带回来了。”她简洁地说道。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将她死死揽入怀中，脸颊紧贴着她带汗的鬓角。
“娘子，你身上有血腥味。”
“你鼻子怎么比狗还灵。我去过庄子了。”
“不对。”他还是摇头，“你跟人交过手，对吧？头发上还有血迹，你瞒不了我。”
她在他紧绷的臂弯里轻笑了一下，“火铳很好用，多谢。”
他稍稍松开她，双手仍拢着她的肩，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仿佛在确认她的完好无损，“局势不算好。”
“可是咱们没有退路了，是吧。”
“只能决一死战。”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86章
夜已经深了， 总督衙门的堂屋内仍是灯火通明，陈秉正沉默地坐在上首，将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放在桌上， 封皮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他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信封割开，里面的字迹分明是仓促写就的， “严州派人连夜赶来求援。”
短短一句话，却让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有人问道， “倭寇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人。”
“严州守备有整整三千精锐！”陈秉玉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案上， “一千人都对付不了，还要求援，我朝无将可用，无人可挡吗？”
他声音已经嘶哑，虎口处的绷带像是崩了，隐隐渗出一抹暗红色。
林凤君赶紧按住他：“大哥， 稍安勿躁。”
一名副将向着陈秉正解释：“总督大人，倭寇的刀实在太快了， 不知道使了什么鬼法子。”
“放屁！”陈秉玉厉声打断，“倭刀我也缴过，不过寻常兵器而已。”
陈秉玉扫视全场，“都怕了？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另一个副将忽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总督， 将军，某愿领兵与倭寇决一死战。”
“我愿前往。”
副将们接连站起身来， “我也去。”
忽然有人轻声说道，“倭寇惯会以少胜多。”
林东华坐在远离桌子的一角，他人在阴影处， 众人全不留意。他一开口，那副将便道：“这位是……”
有人小声提醒，“小声说话，那可是陈总督的岳父。”
副将们面面相觑，又看向他旁边坐着的林凤君，脸上颇有些不平之色。陈秉正平静地说道：“我岳父是多年的镖师，走南闯北，颇有经验。”
“当兵和做镖师可差得远了。”有人嘀嘀咕咕。
林凤君笑着解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也只是帮忙出主意而已。”
“老实听林镖师讲话。”陈秉玉冷冰冰地扫视全场，他御下极严，众人噤声，“最近让新兵试练的阴阳阵法，就是他首创，效果颇佳。要不是这套阵法，又要搭上二百多条人命。”
林东华从怀中取出一把豆子，在桌上摆开，指着说道，“不是倭寇的刀快，是他们阵型灵活。各位见过野狼聚众围猎没有？散则各自为战，聚则首尾相顾，诡变难测。”
“正是。”林凤君心有余悸，她将豆子摆成一线，又从中间截断，“我刚从江州方向过来，那里已经很不太平。倭寇分作小股，截断行进，一旦阵脚被冲，兵士便心慌自乱。我亲眼见过一小队倭寇进退有度，绝非散勇蛮斗，竟像是江湖上训练过的镖师一般。”
“咱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副将虎着脸道。
“不到一千倭寇……济州比严州人少，守军不过两千人。贸然出击的话，济州城守备空虚，只怕被人趁虚而入。”
一群将领听他说得有理，都犹豫起来。
陈秉玉目光如炬，“严州不能不救。十几年前，我军在济州城外与倭寇遭遇，弹尽粮绝，我父亲战死沙场，几乎尸骨不存。我身中数刀，险些追随父亲而去。全赖严州守备派了三千精锐援助，我才能活着扶灵回家。那一仗打没了一千多人，济州城家家户户都是哭声。”
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往日的耻辱像一块浸透水的厚毡，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胸口，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烛火不安地跃动，将人影胡乱投在墙壁上，上下摇曳。
“江州、济州、严州三座城池同气连枝，放弃了任何一座，倭寇便能直插省城。”陈秉正站起身，将灯挪得离舆图近了些，“有没有城外斥候的消息？”
陈秉玉摇头，“一切太平，没有异常。倭寇出动了一千余人去严州，济州暂时还是安全。”
林东华拧紧了眉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岳父大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陈秉正脸色肃然地取出令牌，“便请大哥带济州守军走一遭。有新的火器，还有阵法，胜算会大一些。”
陈秉玉起身接过，“得令！”
副将们纷纷离去。陈家两兄弟沉默地注视着对方，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上司与下属，而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陈秉正上前一步，手按在大哥肩头的铠甲上。明明是夏天，可是铁甲触手冰凉，寒意仿佛能透进骨头里。他喉头一哽，低声道：“大哥，我……”
“我懂。”陈秉玉笑起来，眼角漾开许多纹路。他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怡兰还在家等我，她身子重了，夜里总睡不踏实。等我出了城……”
“我去照顾大嫂。”林凤君站在一旁，眼圈已隐隐泛红。
“等孩子落地……”
“大哥。”陈秉正忽然打断他，手指在冰冷的甲胄上收紧拍了拍，“快去快回。”
陈秉玉闻言，脸上的笑意停滞了。那笑容里仿佛盛着半辈子说不尽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和弟妹，也该抓紧了。”
“知道了。”陈秉正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大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作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刀。
林东华仍旧坐在角落里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拖得很长。“我让宁七带人到周围村庄探查，时时报告动静。”
林凤君眼神一凛，“爹，你是说……”
“但愿我是多虑了，可城中空虚，不可不防。”
“是。我派剩下的守军加强巡逻。”
林东华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许是老了，总是心神不定，好像能听见远处有人在敲战鼓，咚咚乱响。”
林凤君竖起了耳朵，外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几声蝉鸣，“爹，你听错了。”
“那就好。”他搓一搓手，“凤君，你留下来陪秉正。”
“嗯。”
从屋顶上看去，远山巨大的影子蛰伏着，像是俯卧的巨兽。天幕低垂得不可思议，平日里高远缥缈的银河，今夜竟显得触手可及。星星不是点缀，更像是无数颗冰冷的、沉默的眼睛，挤挤挨挨，俯视着这片不再太平的人间。
“我爹说他当年在西北的时候，风沙特别大，刮起来遮天蔽日，张嘴就会吃进沙子，他们就不大说话。晚上天特别低，比这里要低很多。他们习惯看着北斗的勺柄辨认方向。所以我很早就会认这颗星了。”
林凤君将手伸向天空。忽然在她指的方向，一道明亮的光划过天际。它来得那么快，那么急，拖着一条短暂却耀眼至极的尾巴。
她的手抖了一下，“扫帚星？”
“彗星现，刀兵动。”
她低下头去，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河神大人观音菩萨……大吉大利。”
“又过去一个。”他喃喃道。
林凤君有些心慌，她缓缓起身，望了一眼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星空。“他们敢来，就跟他们拼了。”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触到脉搏在皮肤下急跳，和他的一样。
“会活着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地说道，“天命？我偏要制天命而用之。”
这天晚上，有些地方比夜色更深。那里没有号角，没有烽烟，只有两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住的兽。每一个抚摸都带着力气，都像在确认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凹陷的疤痕，新的旧的，浅的深的，纵横交错，像是一副隐秘的地图。
银河依旧滔滔地流淌，漠然，亘古不变。仿佛人间的所有离别、恐惧、无声的等待与即将到来的厮杀，在那片星光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第二天的晨光十分稀薄，照在铠甲上只泛起暗淡的光。周怡兰蹒跚地走了出来，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沉默地替丈夫整着肩甲的系带。
他的指节抵在她腕间，很轻，“娘子。”她不应，只将系带又紧了一分。
周怡兰身体前倾，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可隆起的腹部隔开了夫妇俩。他继续嬉皮笑脸地拍拍她的肚子，那里有明显的起伏，“乖，不要折腾你娘。等我回来。”
黄夫人站在门边，轻声道：“秉玉，你放心就是。”
往日繁华的大街骤然空了。两旁的店铺的每一扇门板都合得严严实实，幌子还在晨风里兀自晃着。
可是人还在。满街都是沉默的人。满脸皱纹的老人，抱着孩童的妇人都挤在道路两旁，站了几层。连哭哭啼啼的孩子也被这铁一般沉重的静默慑住了，只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衣襟里。
每家门前都摆上了一条长凳。上面放着一只粗陶碗，一碗斟得满满的、浑浊的土酒。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那边传过来，咚，咚，咚。队伍沉默地移动着。士兵们扛着长枪，嘴唇紧抿，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表情。
满街的人忽然都动了起来。他们端起自家门前的酒碗，并不上前，只是那么端着，向着那沉默行进的队伍发出邀请。手臂静静地举在空中，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树林。
陈秉玉下了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迈出一步，端起自家门前那碗酒。陈秉玉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回头叫道：“干了这碗父老送行酒，他日必定凯旋！”
风穿过街心，发出呜呜的声响，将大口的吞咽声和人们的呜咽声全盖住了。
终于，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
陈秉正和林凤君站在城门边，目送他们远去。过了很久，她都觉得那支沉默的队伍还在那里走着。

第187章
天阴沉沉的， 暑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宁七在水塘边走走停停，脚上的麻鞋已经湿了大半。他蹲在岸边，佯装采着野菜， 眼角的余光却死盯着不远处那片芦苇荡。
芦苇无风自动了一下，有点奇怪，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瞧见一只野鸭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惹得笼子里的白球也咕咕乱叫。
“师父是不是太多心了， 这种偏僻小道，怎么会有倭寇。”他苦笑着直起身，挎起半满的竹篮，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仿佛一个寻常的乡野少年。
忽然， 他远远瞧见乡道尽头，天际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与此同时， 离着几百步远，岔路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戴着破斗笠，穿一件褐短褂，裤腿高高卷起，像是个田间地头的农夫。可仔细一瞧， 他的草鞋太新，几乎没有泥渍；露出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倒像是个练武之人。
宁七心中猛地一跳，他眼光落在那男人腰间，被短衫挡了一点， 但他还是能从形状瞧得出，那仿佛是一把倭刀。
在铜盘岛那一晚他跟倭寇交过手，这倭刀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
那人的眼光已经扫了过来，阴恻恻的。
宁七镇定地弯下腰去，仍旧从地上刨了两把野菜丢进篮子，停停走走，径自朝着一条更荒僻的小路走去。
那人跟上来了。宁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凉凉地落在他后颈上。他没有停，停了就是心虚。
七弯八绕，宁七一闪身钻进了密实的芦苇丛，蜷缩在一处凹陷的泥洼里。外面的世界瞬间被层层苇叶隔绝，只剩下自己狂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那人的脚步声近了，在芦苇丛外徘徊，苇杆被粗暴拨动的哗啦声杂乱无章，时远时近。有一刻，那声音就停在离他藏身处不到三步的地方，宁七甚至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指尖抠进了湿冷的泥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芦苇荡的另一端。
他悄悄拨开一隙苇叶，向来路窥探——后面并无人追来。或许那人当他只是个寻常农家子，不值深究；又或许，对方也不敢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出太大动静。
乡道上倭寇继续行进着，忽然，一只白鸽扑啦啦从芦苇深处窜起，朝着济州城的方向振翅飞去，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济州陈家后院。
院角有一架葡萄，用层层叠叠的叶子制造了一小片清凉地界。成串的葡萄还是青色的，裹着一层朦胧的白霜，发出一股略带酸涩的香气。
周怡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绣娘在绣一只虎头鞋。林凤君坐在旁边，给她用绢扇扇风。
她穿一件薄薄的夏布衣衫，腹部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线。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弧线的弯处轻轻一跳。像是深水里一尾顽皮的鱼吐了一个泡泡。那处的布料便漾开一个极细微的涟漪，随即平复。
凤君瞧着有趣极了，她小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儿，李大夫说过没？”
绣娘听见了，赶忙停下手里的银针：“二夫人再不必问。瞧这肚子尖尖，一定是位小少爷。”
周怡兰却笑了笑，“男女都好。男孩生在将门之家，注定要子承父业的。”
绣娘陪笑道：“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叫小主子担着……”
周怡兰脸色一变，她看了看灰色的天空，扶着腰慢慢起身，“凤君，陪我走走。”
凤君搀着她，两个人沿着回廊走去。周怡兰喃喃道，“要下雨了。”
“是。”
“山路湿滑，不好行军，也不能生火造饭。纵使到了严州，人困马乏……”
林凤君笑道：“大嫂你问到行家了，雨天用茅草裹住马蹄，可以防滑。再给马头上罩上一块布，让它只能看前面行进，便不要紧。”
“哦。我不懂，只会乱想。”周怡兰的脸色松弛了些，露出一丝笑容，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若我有个女儿，可别叫她嫁给武将，没有一丝安宁。”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林凤君还没说完，忽然空中有一只白鸽直直地落下来，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咕咕，咕咕。”
她心下一凛，从白球腿上拆下纸条，上头画着一柄弯刀，写着二十的字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周怡兰却在她背后开口了，声音焦急，“是不是你大哥出事了？”
她摇摇头，“大嫂，你不要这么风声发紧……什么来着？”
“风声鹤唳。”
“我上个月叫铁匠用精铁打一柄腰刀，他们说还有二十天才能取货。”林凤君将纸条往袖子里一揣，气鼓鼓地说道，“奸商，我就知道他们存心坑我。”
“加点钱就是了。”周怡兰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不成，我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拆了这奸商的招牌。”
“叫几个护院……”
林凤君捋起袖子，招呼后面的丫鬟，“杀鸡不用牛刀。青棠，你来扶着大嫂，我这就走了。”
她一溜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下，只剩周怡兰独自站着。青棠小心地扶住她，却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周怡兰望着林凤君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得发白，瞳孔因巨大的惊恐而收缩。她一只手紧紧护住高耸的腹部，仿佛那是狂涛中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在身侧徒劳地抓握着，指尖冰凉，什么也抓不住。
庭院里，葡萄叶一动不动，死寂沉沉，只有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滚动声。
林凤君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脆响声撕开凝滞的空气。时间不多了——倭寇离城仅二十里，必须快！
她伏身策马，疾驰在炙热的大道上，如一支离弦的箭。前方，总督衙门的灰影从蒸腾的地气中渐渐浮出轮廓，越来越清晰。
士兵的呼喝穿透热浪，径自传来。马匹忽然扬蹄长嘶，林凤君已跃下马背，直往院内闯去。
“总督大人正在议事……”
“十万火急。”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陈秉正站在舆图前，正锁着眉头听副将禀报，院子里却骤然骚动起来。只见林凤君大步流星踏入厅内，将一张字条按在案上：
“倭寇来袭。”
几名副将霍然起身：“怎么会？消息是准的吗？”
“千真万确。”
“军中的斥候尚无音信。就凭纸上画的一把刀？”
林凤君跺脚：“信我！是倭寇，已至东边二十里外，转眼便到。”
陈秉正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定在那张字条上：“我们的斥候……恐怕已遭不测。”
众人面色骤变，彼此对视，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一人低声道：“陈将军带精锐出征未归，如今济州城内……”“还剩多少守军？”
“不过三百余人……多是老弱病残。”年轻的副将声音发僵。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陈秉正，试图从他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他仍伫立不动，神色淡然：“你们有何主张？”
“三百多人，守不住的。倭寇离城门二十里，至多两个时辰……”
“他们自东来，我们便开西门，来得及。”一个副将试探着说道。
“撤退？”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人苦笑了一下，“暂避其锋，来日再图反攻。”
陈秉正依然沉默不语。风从门缝挤入，将那舆图吹得簌簌抖动起来。
“总督大人，早下决断！”
突然“哐当”一声，角落处有人踢翻了凳子。
林凤君握着拳头叫道：“撤？往哪儿撤？你们吃的是朝廷发的粮食，居然要未战先退？”
方才主张撤离的那位副将涨红了脸，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林东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这里是济州城。我们的父母妻儿、乡亲百姓都在身后，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兵书是教我们“避实击虚”，可没教我们弃城弃民。”
厅内只余一片沉重的寂静。陈秉正的目光缓缓扫过站着的、坐着的、低头不语的每一张脸。
忽然门开了，一个穿着草鞋的少年撞了进来，他显然已筋疲力竭，身体栽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倭寇……密密麻麻，看不真切，约莫……约莫一千人！”
正是拼死赶回的宁七。林凤君冲上前，将他扶起。少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涣散，仍挣扎着嘶喊：“就快到了……快，快……”
林东华道：“济州城墙虽旧，却不是纸糊的。今日若开城撤退，倭寇骑兵追杀，溃败之势一成，才是真正的死局！据城而守，反而有一线生机！”
一个把总从后排站起身来，按着剑立在林东华身旁。“今日若开西门走，这辈子再握不住刀，睡不着觉！”
林凤君上前一步，站了过去。又有三人从后排站起，没有言语，只是走到他们身边。
五个人像一道忽然立起的墙。
林东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我们一边守城，一边求援。”他看向陈秉正，也看向每一个还坐着的人，“我们多守一刻，援军就近一刻。多守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年轻的副将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哑声道：“……末将……愿意守城。”
陈秉正伸出手，将那张画着倭刀的纸条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击鼓。”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霎时静了下来，“传令：四门闭锁，箭楼上哨。号令民间壮丁即刻登城协防，府库开仓，分发兵械。”
他顿了顿，看向林东华和那几个最先站起的将领，眼神坚毅：“诸位，今日我就在济州城，有死无退。”
一副甲胄被递到林东华面前，士兵对他很客气，“林老爷……”
“叫我……林镖师吧。”
林东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甲。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护臂扣上小臂，发出咔哒的咬合声响。胸甲贴上前胸，比年轻时要沉重的多。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陈秉正走了过来，挥手让士兵退下，亲手从托盘里捧起了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我来吧。”
坚硬、冰凉的头盔缓缓落下，压住了林东华的发髻。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一些，厅内众人的面容、陈设，都仿佛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而头颅内部，却有一种熟悉的、沉闷的嗡鸣声开始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那是战鼓！是号角！是刀剑撞击的铿锵！是战马嘶鸣！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血腥气！是泥土、硝烟和沙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西北的战场。有人在他身边大笑，声音年轻而张扬：“大哥！看见没？刚才我亲手捅穿了三个贼人的肚子！回头可得给我记首功！”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三个也好意思嚷嚷？老子砍了十几个！就是杀得兴起，忘了割耳朵记数！”
他甩了甩头，那些幻听般的喧嚣渐渐退去。他站直了身体，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眉目凌厉、铠甲染血的年轻将军了。
可是——
他抬起头。前方，林凤君和陈秉正也已穿戴齐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凤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骄傲。“爹，上阵父子兵。”
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林东华的心头，激得他鼻腔发酸。他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积学半生，所为何来？便在今日一搏！凤君，跟我来！”
“是！”林凤君朗声应道，随即回身，走到陈秉正面前，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歪头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和温柔交织的光：“啧啧，好一个俊俏威武的小将军，可比戏台上画了脸的那些好看多了。”
陈秉正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回应道：“今日，为夫绝不敢辱没了娘子的威名。”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走出厅堂。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外，接到紧急集结命令的士兵已经列队。虽然人数稀落，面上犹带惊惶，但仍旧是整齐的阵型。甲胄让陈秉正的步伐比平日略显滞重，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骤然扬起的一面战旗。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士兵的脸，然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阴霾的天空，用尽全身气力吼道：“登城！御敌！不战则亡！”
东门外，几名副将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挖掘壕沟。林东华快步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急声喝道：“停下！别挖了！来不及！”
“林镖师，不挖壕，如何阻挡……”
“倭寇步卒为主，少有骑兵！深壕用处不大！”林东华语速极快，“听我的！沿着已挖出的浅沟一线，将府库里所有的铁蒺藜、鹿角木，全都给我撒下去！越多越好！”
他随即回身，对紧跟而来的林凤君吩咐：“凤君，你带些人，立刻去城中各大油铺、商家，征用所有火油、菜油！用陶罐、瓦瓮分装，封好口，全部运上城楼！还有，立刻发英雄帖！给福成镖局……”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传来如雷的吼声：“都是吃镖行这碗饭的，凭什么英雄帖只发给他福成一家？莫非是瞧不起我兴隆镖局无人？！”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靛蓝色的大旗猎猎扬起，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兴隆镖局的总镖头一马当先，虎背熊腰，身后三十多名镖师清一色劲装短打，佩刀挂剑，左右排开，虽风尘仆仆，却个个眼神精亮，杀气隐现。
不等林东华回应，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街巷传来，清脆急促。“城在人在！”三合镖局的人马也到了。
没有帖子，没有官府的征调令。可他们就这么来了。紧接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威远、长风、镇远……一面面或新或旧的镖旗在沉闷的空气中展开，一辆辆包着铁皮、载着货物的镖车被推到了城墙根下。不同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们互相打量着，抱拳，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那是一种江湖人间无需言传的默契。
林凤君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抱拳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兄弟，高义！这趟买卖，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福成镖局总镖师哈哈大笑：“林姑娘说哪里话！济州城要是叫倭寇破了，咱们这些开镖局的，饭碗砸了，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你们说，这伙断咱们生计、害咱们乡亲的倭贼，该不该拼？！”
“该——！！”
异口同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东门内外。
天，彻底黑透了。
最后一抹残存的、暗红色的霞光，也被翻涌的乌云无情吞噬。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的沉滞。空气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城头上刚刚点燃的火把，光芒也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一小圈摇曳的光晕，之外便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城头瞭望塔上，负责观察的士卒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扒住垛口，伸手指向城外黑暗的深处。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黑暗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些蠕动的小点，接着，连成模糊的线，再扩散成一片翻滚的、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沉闷的、整齐的、越来越清晰的踏步声。沙，沙，沙——贪婪而冷酷地迫近。
众人屏住呼吸，登上城楼。火把的光芒勉强照出城外一片模糊的轮廓。那阴影在移动，在扩大，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漫过田野，漫过道路。
五百步，四百步——火光边缘，已经能隐约看到杂乱的衣甲和反光的兵器。
三百步——更近了。
城楼上，仅有的二十几名弓箭手早已就位。他们取下箭囊，将一支支羽箭搭上弓弦。。
陈秉正站在最高处的箭楼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右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下一刻，他挥臂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放箭！”

第188章
瞬间， 弓弦的嗡鸣声混成一片。箭矢发出尖声啸叫，飞向城楼下面汹涌的人潮。
冲在最前的倭寇倒下去两三个，可后面披甲的浪人纷纷举盾挥刀， 格挡开多数箭矢。箭镞钉在盾上、甲上，发出叮当脆响， 并没有造成致命杀伤。
倭寇的脚步甚至未曾稍停，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 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更凶猛地扑向济州城墙。后面的人抬着云梯，上方沉重的铁钩在火把的照射下闪烁着寒芒。
城楼上的人都看得真切，这次倭寇是真正的有备而来。
“快点准备火油！火油在哪里！”林东华目眦欲裂，汗与血模糊了头盔下的视线。
倭寇的攻势却一浪高过一浪。数架云梯已“哐当”巨响，狠狠搭上了城楼垛口，铁钩深深凿入砖石。林凤君抽刀试图砍断云梯， 可毫无作用。
一些浪人武士口衔利刃，开始攀附着云梯纵身而上， 动作敏捷如猿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在城墙最下面的倭寇脚下忽然乱了。
“啊——！”“我的脚！”
凄厉的惨叫陡然拔高，与前一刻的喊杀声截然不同，充满了剧烈的痛苦与惊惶。冲势最猛的浪人们纷纷仆倒，抱着脚翻滚。地上那些毫不起眼的铁蒺藜，此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场面一时大乱， 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守军精神大振。
“火油！快！”陈秉正大吼道。
一个浪人眼看就要攀上城头，林凤君抬手瞄准， 袖箭疾射而出。那人胸口正中，当即直坠下去。一众镖师纷纷效法，瞬间杀死了数十名浪人。可倭寇斗志狠绝， 如蚂蚁一般，径自向上扑去。
“火油来了！”
一声清脆利落的呼喝骤然响起，正是娇鸾。她挥手指挥身后众人搬来一摞大小不一、花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高声道：“这些是我从城中各大商户紧急征集的，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凤君来不及说声感谢，提起一只陶罐，奋力向下掷去。只听得一片噼啪碎裂之声，火油与菜油倾泻而出，浇在城根下拥挤的倭寇头上、身上，连攀附墙头的云梯也被淋得透湿。刺鼻的油腥味霎时弥漫开来，沾油的衣甲梯木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一片湿滑的亮光。
一支火把划着弧线落下。
“轰——！”
烈焰瞬间腾起，张牙舞爪地窜高。云梯也化作火龙，附着的倭寇变作火球惨叫着坠落。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皮肉焦糊的恶臭，盖过了血腥。着火的人形疯狂地扭动、奔跑、相互碰撞，又引燃更多同伴。
每一个守军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就这样把这群畜生烧光，济州城就守住了！
可正在此时，一点冰冷的东西砸在林凤君脸上。
她脸上的欢喜僵住了，随即转为惊愕。几滴沉重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在已经烧得滚烫的灰砖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瞬间化作白烟。
雨势骤然转急，万千银线自黑暗的天幕垂落，无情地浇向城下那片冲天烈焰。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火龙，在滂沱大雨中迅速萎顿下去，火舌一层层收缩、黯淡，凄厉的惨嚎也渐渐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众人的视线都死死盯住城下。敌军阵型虽已混乱，却未被大火彻底吞噬，许多人正在雨中踉跄爬起。
他们刚窥见一束胜利的曙光，竟在霎那间被这场无情的冷雨彻底浇熄。城头上一片死寂，只有雨打铁甲与砖石的声响，冰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难道……这是天意？”
不知谁颤声说了一句，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林凤君叫道：“不就是下个雨吗？仲夏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跟天意有什么关系？”
更多人则茫然望向陈秉正所在的方向。此刻，他就是济州城的顶梁柱。
他毫无惧色，大步踏上垛口高台。
“都看清楚，倭奴也被这场雨浇懵了！他们没什么可怕的，不过都是肉体凡胎，砍上去就出血，烧了就会死！”
他拔剑指向城楼下，倭寇们已经列队向后退去。“倭奴攻势已断，而我们的城墙还在！刀箭还在！火油还在！”
雨越来越大，陈秉正擦去脸上的雨水，“只要有血性，济州城就是铁打的！有死无退！”
城上杀气如燎原之火，轰然再燃，“谨尊陈大人号令！”
倭寇的队形并没有乱。他们整齐地后撤了十里，开始扎营。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人影在火光间走动。林凤君忽然想起父亲讲过，在荒野中遇到狼群，那狼的眼睛就是这样，像是暗夜里的灯笼一直不灭，叫人心底发寒。显然，他们并未放弃，而是在暗中整顿，预备着下一轮更汹涌的进攻。
城头之上，趁着倭寇暂退，守军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几个老兵蹲在箭垛旁，借着月光与未熄的火把，仔细搜寻着散落的箭矢。箭镞在青砖上“嚓嚓”磨过，刃口重新泛起寒光。摇曳的火把光影里，有人靠着冰冷的城墙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有人低头不语，用衣角缓缓擦拭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陈秉文带着两个家丁及时赶到，手中提着好几个鼓鼓的包袱。“府里连夜赶制的，还热着。”
包袱解开，热腾腾的麦香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新出锅的大饼，厚实焦黄，冒着丝丝白气。
守军们围拢过来，沉默地接过，就着冷水大口吃了起来。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沾着灰土却依然坚毅的脸。
饼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落到胃里，疲惫无比的四肢似乎也松活了些许。陈秉正咬了一口，笑着打趣：“娘子，这饼味儿是真好，就是差一锅滚烫的羊汤。”
林凤君坐在他身旁，笑着接话，“你们公子哥儿还真是挑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羊汤？这倒不难，我叫厨房做了送来。”陈秉文点头。
“府里的羊汤一贯少油少盐，没什么意思。”林凤君叹了口气，“还得是大车店里的带劲，连盐带胡椒，吃得眼泪直流，痛快痛快。”
“二嫂，什么是大车店？是驿馆吗？”
“你不懂。”陈秉正眨一眨眼睛，“你先回去，给母亲报个平安。”
“我想留下来跟你们一块打倭寇。”
“后方安宁也很重要。”林东华拍拍陈秉文的肩膀。“听话。”
陈秉文站起身来，忽然愣住了，他指着城内，“那是什么？”
纷乱的叫嚷与奔跑声竟是从城内传来的。陈秉正与林凤君间几乎同时跃起，扑向内侧城墙垛口。
只见城中偏西、偏北几处地方，数道浓烟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在夜空中狂舞，迅速蔓延开来，映亮了下方慌乱奔逃的人影。
守军全乱了，“是我家的方向！我老娘，还有女人孩子还在家里！”
“我女儿女婿就住在那边！”
“是不是倭寇已经杀进来了？”
一种被前后夹击的冰冷预感攫住了每个人。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城下跑，去确认亲人的安危；林东华叫道：“都不准动！”
副将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起来，试图重新稳住队伍。
从城墙向下看，已经能看到百姓们扶老携幼，惊叫着涌向街巷。
陈秉正将吃了一半的大饼塞进怀里，声音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秉文，你带一队人下去，帮忙稳住百姓，疏导去东边空地，防止踩踏！凤君，去下面看看火势，调民壮救火！”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林凤君重重点头，转身疾步带人下了城楼。陈秉文朝着浓烟升腾处冲下石阶。
后半夜了，城门口早已乱成一团。人群像被巨浪推着，一股脑儿涌向那两扇紧闭的厚重城门。男人背着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拖着哭泣着的孩童；妇人怀抱着婴儿；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流挤得踉踉跄跄。
陈秉文带着一队守军站在城门下，差点被人群挤倒。
“快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嘶哑的吼声从人堆深处炸开，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倭寇要杀来了！留在城里就是等死！”一个赤膊的汉子挤到最前，用拳头捶打着包铁的门板，砰砰作响。
哀求声、哭喊声、孩童的尖叫、男人的怒骂，全都搅在一起，在城门洞下嗡嗡回荡，闷得人透不过气。陈秉文抽出刀：“不能开门，门外就是倭寇！”
“守不住了，我求你了长官，我全家大小十几口性命，能逃一个算一个！”
几个守门的兵士肩抵着长枪，死死拦住人群，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让开！让我们走！”人潮又向前涌了一波，像决堤的洪水。不知道是谁家包袱散了，里面的零碎摔在青石地上，叮当乱响。有婴儿尖锐的啼哭声传来。
陈秉文声嘶力竭地吼道：“都给我停下！再挤要出人命了！”
人群短暂地一滞，与守军无声对峙。可沉默不过片刻，后方猛地炸开一声嘶叫：“横竖都是死，开门还有条活路！”
话音未落，一名挤在最前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嚎啕起来：“长官，行行好……让我娃儿出去，让他活！我们烂命一条……”
陈秉文斩钉截铁地说道：“听我的，济州城守得住！我是将军府的人，我们都在这里，寸步不离！”
那妇人却似全然听不见，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另一只手竟发疯般去夺他腰间的佩刀：“开门！求你开门啊！”
陈秉文不愿伤她，急忙撤步后退，刀锋却在挣扯间倏然划过妇人手背，鲜血登时涌出，溅落在地。
“当兵的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空气，人群如炸开的锅，彻底疯了。
忽然，林东华从斜刺里冲出来，将前方的几个人瞬间点倒。他整个人挡在陈秉文身前，举起手中的刀：“倭寇就在城外，出去就是死！”
人群中有人在叫，“怎么守得住？”
“官老爷不管百姓们的死活了！咱们自己开！”
“谁敢放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过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陈秉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带头叫嚷着的人。那是几个精壮汉子，眼神闪烁，帽子将脸挡了半边。
“那个穿褐色衣衫的汉子，你上前来！”他抬起手来，指着其中一人。“我认出来了，你就是衙门通缉的倭寇细作！诸位看那画像是不是！”
那人愣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不，不是我……”
陈秉正冷笑一声，“诸位听得明白，你不是济州口音，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脸色骤变，手急急地摸向腰间。陈秉正不等他反应，厉声道：“给我拿下！”
陈秉文应声扑出，干脆利落地将他扑倒制伏。林东华将他的衣衫撕开，露出胸口的大幅刺青，“是倭寇细作无疑！”
“我不……”
陈秉正手中的剑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送入了那人的胸膛。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哭喊叫骂声像被一刀切断。连林东华和陈秉文都看得呆住了。
陈秉正手腕一拧，抽回长剑，那人的尸体沉重地跌在地上，大睁着双眼，血在他身下向四面八方流淌开去。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火把映照下触目惊心。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百姓，一字一句地说道：“父老乡亲们！倭寇在济州城内纵火，奸细趁机作乱，正是因为他们惧我城墙坚固，怕我军民一心！他们想让我们从内部生乱，不攻自破！”
百姓们仓惶地看着他。
“有人说守军不够？笑话，我们还有火油，还有一批威力无比的火雷，比火炮强百倍千倍。天黑之前，我已经派人去运了，只要几颗，就能将他们炸得灰飞烟灭！”他挺起胸膛，“我陈秉正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信我的，拿起家伙，跟我守到明天！明天火雷就到了，胜负必分！”
“我家都被烧了……”
“我已经派人救火，并命令商会收容无家可归的百姓。”
人群中的恐慌虽未完全散去，但那尸体就在城门正前方，没有人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陈秉正归剑入鞘，转身大步走向城墙马道：“所有人，各归各位！”
陈秉文压低了声音，将林东华拉到一边，“万一这人不是细作？”
“他必须是。”林东华冷冰冰地说道。
大火沿着城西的街道一直烧着，滚烫的风卷着火星漫天乱窜。混乱中，一声凄厉的呼喊格外清楚：“有孩子！孩子还在里面！”
林凤君刚勒住马，闻声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她一眼瞥见旁边有人提着水桶，便猛然夺了过来，将整桶冷水从头顶浇下。
正要往里冲，一个魁梧的身影踉跄着撞了出来！他双臂紧紧护着什么，后背的衣衫已烧出破洞，露出底下灼伤的皮肉。冲出几步，那身影便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她面前。
林凤君急忙上前扶住他，竟是杀猪的王有信。她又惊又喜，声音哽在喉咙里：“王大哥？”
王有信抬起头，深深咳了几声，胡乱擦了把脸，“凤君，你先别管这儿，快、快去守城门！那里要紧！”
“可你……”
“有我呢，我带人灭火！这街坊谁能有我熟！你快走，守住了城门才有救！”
他将林凤君往后一推，随即转向周围惊慌的人群：“是男人的，跟老子去河边提水救火！女人孩子退后，别挡路！”

第189章
林凤君用袖子抹去额角的烟灰， 朝城东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混乱的长街，远远便望见将军府门前竟围着一簇簇躁动的人影，粗略估算也有上百人。火光晃动中， 传来一阵阵激烈的叫嚷。
“他家都是官儿，早知道守不住， 女眷们肯定先跑了！”
“凭什么我家都烧光了，他们在高墙大院里还能大吃大喝！”
“冲进去， 把东西都抢了， 死也做个饱死的鬼！”
人群中不断飞出石块，砸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台阶前面，陈府的护院手持棍棒刀枪，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却只是躲闪。两方沉默地对峙，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林凤君心头一紧， 正欲策马冲散人群，沉重的府门忽然从内缓缓打开了。黄夫人穿着一身深青衣裙， 端正地站在门内，鬓发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却是纹丝不乱。她缓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后空无一人。
火光映亮她清瘦而沉静的脸，门前的喧嚣竟骤然停歇。
“诸位乡邻，听我一言。”她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自有一股威严， “我是陈家主母。我的儿子、儿媳，从未弃城而逃。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城头浴血， 为的便是护这一城人的周全。陈府库中存粮，早已尽数供应守军。如今府中所余，不过是老弱仆从几日口粮。”
她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几个眼神闪躲的煽动者身上略微停留，随即看向惊惶的百姓：
“你们若觉得，烧了这宅子、抢了我家这几斗米，便能换得活路，那便动手罢。”她向前一步，护院随即移动，牢牢护在她左右，“只是请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济州城若破了，无论高门寒户，谁都难逃一死，倭寇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陈家满门。我留在此地，就是因为我信这济州城能守住。”
“我苟活至今，已无所畏惧。眼下正是携手抗敌的时候，大伙儿却来自相残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她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望向人群深处，“若有谁妄想趁乱作恶，我亦不惜血溅这头上的“忠烈”匾额，以正视听！”
话音方落，护院齐声怒喝，刀枪并举。门前百姓多半原是被裹挟而来，见此阵势，顿时怯意丛生，向后退缩。少数煽动者见势不妙，还想鼓噪，却被林凤君看准时机，策马上前，长鞭一指，厉声喝道：“煽乱者与倭寇同罪！还不快滚！”
人群终于动摇，渐渐溃退下去。黄夫人依旧立在门前，身姿挺直，直至人群散尽，方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凤君急忙下马搀扶，触手只觉她衣袖下的手臂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母亲……”
“无妨。”黄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望向远处的火光，低声道，“你去帮秉正守城。家里有我在。”
“大嫂她……”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匆匆跑出来，凑到黄夫人耳边急语几句。林凤君认出是大嫂房里的丫头，心头一凛：“难道是——”
“是。稳婆在里面，但生得十分艰难。我已差人去请李大夫了。”黄夫人神情暗淡起来，双手合十，“菩萨保佑。”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凤君急得跺起脚，她忽然想起话本上的情形：“这可怎么办？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快救救大嫂。”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黄夫人转过身，“我去陪她。你只管做正事。”
林凤君心下焦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夫人挥挥手，令下人退开，随即贴近凤君耳边，声音很轻：“凤君，我有一句私心话。今日若不说，只怕往后没机会了。”
她心中一震，凑过脸去，“母亲请讲。”
“万一……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别将我葬进陈家祖坟。”她语气笃定，眼中却似有微光流转，“我真不想再见他了。这辈子……不值得。”
林凤君的手僵在半空。
“你也给我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最好是高处，立块碑。不必写什么“陈门黄氏”，俗不可耐。”她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倏忽消散，“我本名唤作黄绍兰。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说秉文才会信。我可不愿意到了地下，还得当什么宗妇。”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我记下了。”
“那就多谢。”
黄夫人冷静地转过身，一群丫鬟将她围在中间，匆匆向后院走去。
济安镖局演武场上停满了伤兵，门外却火光晃动，人影汹汹。数十人手持棍棒农具，正与守门的兵士推搡叫骂：
“药都给他们用了，我们烧伤了谁管！”
“开门！把药材分出来！”
宁七叉着腰，指着他们骂道：“里头可都是一时半会就见阎王的主，着什么急，赶着去投胎，那就让让你呗。”
“小兔崽子……嘴真脏。”
人群中飞出石块，宁七带着八娘和九娘高接低挡，在手中攒了几颗，便奋力掷出，只听“哎哟哎哟”叫声不绝。
宁七抄起一根棍子，“要进门，先问过我这根棒子去。”
堂屋内，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满地草席上躺着声声呻吟的伤兵。烛火摇摇，李生白手持铜钳夹着沸水煮过的细麻线，正全神贯注地缝合伤兵肚子上的伤口，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得擦。
门外怒骂、棍棒相击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芷兰弯下腰，手中轻薄锋利的刀刃稳稳划开伤处，脓血随之缓缓流出。
大娟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银屏先生，是不是……倭寇来了？娘，咱们怎么办？”
芸香持刀立在窗后，语调凛然：“不怕，一起拼了。这扇门破了，也能再挡一个时辰，怎么也能咬掉他们一块肉，一命换一命就是赚了。”
芷兰头也没抬，声音清冷稳重：“慌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脓血放干净。”
李生白剪断线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抬眼看了看门口方向，对大娟道：“端热水，净手。下一个。”
陈家的护院就在这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李大夫，将军夫人生产不顺，稳婆说恐怕要难产了。”
“她胎象一直稳健。”
“估计是被攻城的动静吓到了，说是急产……”
李生白脸色骤然一变，目光死死锁住窗外晃动的火光。“可我若走了，这儿全是妇人孩子……”
芷兰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李大夫，你去吧。那边也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李生白望着她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心底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攥住，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芷兰却面色如常，只轻声补了一句：“我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得多了。”
“多保重。”李生白抬脚往外走，几步之后忽然又转身，声音压得低沉，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分量。他拍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芷兰微微一怔，如常应道：“我一直在这儿。”
他回望几次，终于牵马快步出门。
林凤君策马径直上了山坡。从高处望去，济州城内各处火光点点，人影像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间流窜。夜风刮过耳畔，她脑中却转得飞快。今晚这场乱局，决计不是偶然。火起得蹊跷，闹事的人来得更蹊跷。不除了这群四处煽动的细作，只怕他们里应外合，背后捅刀子。
方才在陈府门前，那几个挤在人群里的年轻男人，身形精悍，步伐沉实，哪有半点寻常百姓的惶乱模样。他们从哪儿来？混在城里图什么？村子里藏不下生脸，除非……是扮作客商，又或者……
她忽然想起那客栈老板的话，屋檐下蹲着几个人，说是从倭寇手里逃出来的。
她心头一凛，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商会方向疾驰而去。
商会门口灯火通明，娇鸾就站在那里，与几位盐商低声商议。几个人见林凤君一身烟尘地闯进来，皆是一怔。
“各位东家，”林凤君不等喘息平定，径直开口，“今夜有人煽动百姓，四处打砸，里头混着几个年轻男子。我疑心他们是倭寇探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如今城门在守，城内绝不能从内部生乱。请商会即刻清查各家商号、客栈、货栈，近半月所有进城落脚的年轻男子，一律登记核验。谁家收留、谁家经手，都要分明。但有可疑，立查立报，不得隐瞒。”
两个盐商面露难色，“今晚城里早就乱了，平日店铺用人倒是有登记，此刻便想查也难，况且我们还在商量去哪里安置难民……”
娇鸾却一口答应：“凤君放心，我派铺子里的人挨户细查。守城大事，商会绝不敢怠慢。”
凤君有点着急，“越快越好。”
盐商们面面相觑，“万一他们躲起来怎么办？”
“不，他们绝不会躲，既然要兴风作浪，哪里人多就去哪里。”林凤君灵机一动，“不必派人去查了，只要叫人敲锣，说济州衙门前发救灾银子……”
“真发还是假发？”娇鸾目瞪口呆。
“两位盐商大人平日卖官盐，又勾结盐枭偷偷卖私盐，赚得盆满钵满，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东家……不是，夫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真要把证据拿出来，可就是杀头的罪过了。”凤君眨眨眼睛，“听说这位东家的公子明年还要科考……”
“我掏我掏。”盐商们忙不迭地点头。
林凤君露出个“既往不咎”的笑，又沉声嘱咐：“办事的人切莫声张，以免再生慌乱。但动作要快。”
“当当当！”锣声传遍大街小巷，“家中被烧的百姓，到衙门前领银子了！”
府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盐商们面如土色，看着百姓们流水一般从娇鸾手中接过银锭。
林凤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很快，她便留意到了那几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三五个年轻汉子，混在队伍里，格外扎眼。他们虽也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但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灾民的麻木与惶恐，反而透着一种机警，不时飞快地交换着眼色。
林凤君不动声色地挤过人群，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那几人附近，恰好挡住他们一个试图往前挪动的同伙。仔细看去，他们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处隐约可见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茧子。
林凤君给娇鸾使了个眼色，她便叫道：“领这救命的银子，得有熟识的本地乡邻作保！”
被拦住的汉子眼神一慌，强自镇定，“俺们——俺们刚从南边逃难过来的，不认识济州乡邻。”
林凤君不再周旋，突然上前截住带头的，伸手便往他眼中戳去。
那人晃了一招，堪堪躲过。她叫道：“倭寇细作，拿下！”
那几人见身份暴露，脸上伪装的惶恐瞬间褪去，露出凶悍本色，低吼一声，便欲夺路而逃，同时伸手往怀里或腰间摸去，显然藏着兵刃。
身后乔装的守军也扑了上来，跟几个人斗到一处。林凤君冷眼瞧着，她拦住的那人身手最为矫健，招式也最是刁钻狠毒。
骚动渐渐平息，被制服的几名细作被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林凤君径直走到那个汉子面前。他被反剪双手，因挣扎而表情狰狞。林凤君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嘴巴，“说，你们在城里的落脚点在哪？同伙还有谁？”
那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林凤君也不多话，闪电般出手，一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另一只手狠狠戳在他肋下某处穴位。那汉子顿时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暴起，喉中发出嗬嗬的痛楚声。
“我是镖户出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林凤君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
那汉子终于熬不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城西——永——永顺货栈——地字三号仓——”
林凤君松开手，霍然起身：“看住他们！”
永顺货栈位置偏僻，门前冷冷清清。地字三号仓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竟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些凌乱的干草和几个散落的空水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人气，显然刚离开不久。
还有种淡淡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竟是猪油。
林凤君心中一震，命人四下查看，自己则在仓内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脚下踢到一点硬物。低头拨开干草，竟是一个颇为精巧的皮质眼罩，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系带结实。
她拾起眼罩，握在手中，皮质冰凉。
尽管不可思议，可是她知道这是谁了。

第190章
大雨又来了。
雨像是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倒下来， 打得屋檐上溅起一层白雾。来喜埋头拉着车，车轮碾过泥地上的积水，压出两道深深的车痕。林凤君坐在车上， 回头望着城楼，那里只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她扶着车辕， 提着声音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往城楼上送的！”
她经过的是济州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就算遭了火灾， 仍是人流如织。还有许多人在门缝后、窗棂边看着，窃窃私语。
车上盖着厚厚的雨布，下面依稀能瞧见许多隆起，圆润饱满，一个挨着一个。边角露出一点痕迹，是灰色的石头。他们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陈秉正的话， “总督大人说过，有比鞭炮厉害百倍千倍的石雷！”仿佛有了这车东西， 满城人的心思都安定了些。
车轮继续吱呀向前，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着车跑。忽然车轮压到一块石头，咣当一下停住了，林凤君拼命按住雨布的一角，才没让里头的西瓜滚出来。
“姐姐，底下真是打倭寇的东西？”最大的孩子指了指雨布， 眼睛亮晶晶的。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一个较小的隆起， 大的不敢拍，怕拍出咚咚声就露馅了。“数不清呢，全是新鲜造出来的。”
孩子们的兴趣更浓了， 他们将这车围在中间，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闻了闻，“不对，我怎么觉得特大特圆，像是……西瓜。”
“我也觉得像，有股瓜味。”
林凤君心念急转，眼看那孩子上前就要解开油布，急忙喝道：“住手！你不怕被炸死吗？”
孩子吓得一缩手，林凤君笑道：“都叫你们发现了，这石雷就是仿照着西瓜做的，我还有个顺口溜呢，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她将五指伸开模仿爆炸，“砰砰”几声。随后她拍一拍手，“跟我一起唱！”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跟着唱，“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他们欢呼着散开，像种子被风吹向巷子深处。
夜幕要降临了，牛车终于穿过瓮城，停在城墙马道下面。林凤君掀开雨布，搬去四边的石块，中间四十几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其中。
段三娘、陈秉文带着几个镖师将西瓜拎上城楼。箭垛后面，陈秉正席地而坐。林凤君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仍旧是警醒的姿态，他的背没有真正倚实墙壁，留着半寸距离，仿佛随时可以弹起来。
他转过脸来，笑微微地问道，“娘子，空城计唱出去了？”
“那当然。”林凤君挺起胸膛，“瓜要圆，车要慢，绕着济州走三圈。明天还绕吗？”
“绕。雨停了也绕，一直绕到援军来，或者……”他没有再说下去，林凤君心知肚明。她倚着他的肩膀坐下了，只觉得心中温暖，连带倭寇的事一时也扔到九霄云外。
一股睡意袭来，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林东华推一推她，驱散了瞌睡虫：“凤君，你方大伯说，虽然现成的石雷都被陈将军带走了，可他连夜做了三个埋地雷，勉强能用。”
“那就好。”
父亲望着城外模糊的远山出神，随即低低地唱道，“大江东去浪千叠……”
“岳父唱得好。”陈秉正捧场地叫好。
忽然林凤君的鼻子动了一下。有一抹动人的香味，混在硝烟和铁锈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风忽然转了向，那气味就浓了起来，是肉香，厚重滚烫，带着入股的鲜味，还有一股胡椒的辛辣。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领头的是陈府的老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家丁，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扁担，两头各吊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桶口冒着腾腾白汽。揭开桶盖的刹那，香气爆炸开来。里头是羊肉汤，大块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翻滚着，上面一层黄黄白白的油脂漂浮。胡椒和葱蒜的味道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直抵肺腑。
陈秉文捧着碗喝得两眼含泪，“我可算懂了，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管家搓了搓手，“三少爷，羊汤味道不佳？”
“好，好极了。”
林凤君笑道：“那是你饿了，三天没吃饭，见啥都像宴。”
管家眨了眨眼睛，“今天厨房确实忙不过来，正准备这个。”他提起手边的竹篮，里头全是染得通红的鸡蛋。
“老夫人有令，各家都有份儿，为孩子添福添寿！”老管家起了范，将手一挥，仰着头差点把嗓子喊破，眼里带着笑纹，“咱们陈家刚添了位小公子！”
林凤君浑身一凛，立刻跳起来，“大嫂怎么样？”
“母子平安！这些红蛋是喜蛋，见者有份，都沾沾喜气！”
她愣了一瞬，随即和陈秉正双手相握。陈秉文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也升辈分了！”
那代表新生婴儿的红鸡蛋，在这危城的城墙上如此鲜艳夺目，叫人眼眶发酸。守军们排成一排，用粗糙的手掌接过鸡蛋，在铠甲上磕开，剥出莹润的蛋白，囫囵塞进嘴里，仿佛吞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喜气。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府学学生，费力地抬着几筐黑炭和几桶清水上来。他们动作很生疏，水桶一直晃荡，袍角都溅湿了。
陈秉文还没忘记当年文脉的事，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扯，“原来是秀才老爷们投笔从戎来了，别闪了腰，又怪此地风水不好。”
林东华赶紧敲敲他的头：“傻徒弟不许胡说，当叔叔的人了，更得稳重。”
带头的王闻远脸上露出些羞惭的神情。他抿了抿嘴，朗声道：“陈大人，吾辈学子不能执戈杀敌，运些柴水，略尽绵力。”
林凤君快步上前，将红鸡蛋送到他手上：“来的都是客，吃喜蛋添盼头。上了这城墙，能顶一点用，就是一份力。”
陈秉正也笑了：“书生报国，未必只在文章。今日这双手搬了炭，提了水，沾了灰，他日握笔必然能更沉稳。”
“多谢总督大人。”王闻远微笑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将鸡蛋剥掉壳，忽然有人叫道：“倭寇又来了！”
众人齐齐向远方望去，果然不错，城外野地有隐约挪动的影子，像一群饿极了的水鬼从深渊里爬出，沉甸甸地向城墙漫过来。
“石头！”林东华高声喊道。
段三娘抱着脑袋大的石块冲到垛口，闭眼松手。石头坠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闷响。可下面的嚎叫反而更疯狂了。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镖师、士兵，连杀猪的汉子也加入了守城的行列。他们举着墙砖、拖着木头。一帮书生慌慌张张地抱起西瓜，往城墙下砸去。石块如骤雨倾泻。城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王闻远大喜过望：“西瓜也好使！”
话音未落，一个倭寇顶着盾牌爬上垛口，跟他正对面。他尖叫了一声，林凤君和陈秉文同时赶到，将那人硬生生推落下去。
城楼拐角处，一个士兵突然瘫坐在地，眼睛还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可是血从他脖颈中像涌泉一样流出来。林东华飞身上前，将倭寇砍翻在地。
进攻的队伍稍稍一滞。陈秉正伸手将死者睁开的眼睛合上，轻声道：“抬下去吧。”
紧接着，身下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不少人被猛烈的震动掀翻在地，陈秉文死死抓住墙垛才勉强站稳。他向下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黑压压的倭寇如蚁群般蠕动着，簇拥着一具庞然巨物正向城门逼近。那轮廓他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兵书上见过。
“轰——”
撞击声如地底惊雷炸开，整段城墙都在颤抖。林东华嘶哑地叫道：“是攻城车！倭寇在用攻城车撞门！”
木屑混着铁锈的腥气在硝烟中弥漫。守军们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石块早已用尽，箭矢所剩无几，城门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怎么办？”几位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目光全都钉在陈秉正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抖动的火把下，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脏污的脸，落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那是方铁匠昨夜亲自押送来的，箱盖上还沾着凌晨的露水。
“岳父，”他想起昨日在城楼下的对话，“这雷能炸多远？”
“方圆数十丈。”林东华神色肃然，“得先埋下去，等人来趟引线。”
“能炸死多少人？”
“看命。离得越近，死得越多。最近的人……留不下全尸。”
陈秉正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声音异常清晰：
“所有百姓、府学的生员，现在立即下城。”
王有信“唰”地抽出腰间那柄厚重的杀猪刀：“大人是觉得我们屠夫不能用？”
王闻远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却死死攥着衣襟，深深一揖：“学生虽无利器，尚有十指、有牙齿。”
“你们的命很值钱。”陈秉正打断他，“所以才要让你们活着回去。通知每一条街巷的百姓，倭寇破城后该往哪里躲，哪条路能逃出城。”他顿了顿，“老弱妇孺，需要有人引路。”
参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必须走！”
陈秉正轻轻挣开，望向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林凤君。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脸上同时浮起释然的笑意。
“济州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长大，今日也将誓死捍卫这座城。若不成，我便以身相殉。”他说得很轻。
黑暗中，攻城车的撞击声愈来愈重。
林东华点点头，“百姓们快走。”
终于，城墙上只剩下守军和不肯离去的几十个镖师。陈秉文站在队伍末尾，神态从容。“我不是百姓。我是将军的儿子，将军的弟弟。”
“好。”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为谁送行。
林凤君向前走了一步。
她发髻松散，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全是灰。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星星。
她的步子很稳，踩过破碎的砖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
他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彼此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再收紧。那些冰冷的铁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手指抠进甲片的缝隙，指节发白。
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他知道她不会走，她知道他不会劝。他们都选择了这座城，也就选择了彼此作为最后的归宿。
“娘子。”
“相公。”
他放开她，回头喊道：“放下瓮城城门！”
参将们面面相觑，“大人，瓮城一关，咱们就再无退路。”
“我说过，有死无退。”
陈秉正走到城墙边，最后望了一眼城中的街巷。炊烟从几处完好的屋舍升起。还有百姓在生火做饭，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这就够了。
“咚……咚……咚……”城门响得越来越急，马上就要被撞烂了，木渣飞溅。
“岳父大人，动手吧。”
包铁的木梁在暴雨中终于不堪重负，带着刺耳的撕裂声轰然崩裂，如同一头被斩断脊梁的巨兽，重重砸进泥泞里，溅起一人高的浑浊水花。
烟尘未散，倭寇已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但他们冲了不到十步，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瓮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沉默的人。
一身盔甲的陈秉正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数十名兵士如同石像。而他们背后，那道厚重的瓮城内门早已紧闭。
退路已绝。
倭寇头目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颊流淌。他缓缓抽出倭刀。“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倭寇瞬间绷紧了身体。
“今日，”陈秉正神色平静，“我们与济州共存亡！”
“狂妄！”倭寇头目嘶吼，长刀前指，“杀了他们！”
黑色的人潮轰然涌动。数百倭寇踏着泥水冲锋。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陈秉正屹立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条看不见的线——雨水在那里汇成的小溪微微变了流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最前的倭寇已然清晰可见，那是几张扭曲的脸，刀刃高举，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
“趴下！”陈秉正咆哮着挥下手臂。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被巨响撕裂。
第一颗石雷在敌阵正中开花了。火光撕开雨幕，碎石、铁片和断裂的肢体在爆炸中化为致命的暴雨，向四周泼洒。近十名倭寇被抛向空中。紧接着，第二、第三颗雷接连炸响，气浪将人掀飞，碎铁嵌入**，惨叫声、爆炸声、雨声混成一片。
硝烟尚未散尽，两侧暗门轰然洞开！
“杀——！”林东华一马当先，朴刀划出凌厉的弧线，一颗倭寇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林凤君紧随其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数十镖师和精锐守军如利刃出鞘，狠狠闯入混乱的敌阵。
蛰伏的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扑向倭寇。战场在瞬间被切割——陈秉文率尖刀队直插左翼，奋力突刺；段三娘领镖师稳住右翼，大刀大开大合，将零星的反击狠狠劈碎。
三名倭寇趁乱摸向陈秉正背后。刀刃直取后心——林凤君如鬼魅般现身，左手刀架住致命一击，右手袖箭“嗖嗖”两声，两名倭寇捂着喉咙倒下。陈秉正挥剑斩杀了第三个。
林东华用嘶哑的喉咙叫道：“结阵！阴阳阵法！”
战局已成碾压之势。倭寇先遭雷击，再遇夹攻，阵型早已溃乱。有人试图抵抗，立刻被守军淹没；有人转身想从倒塌的城门逃走，却发现自己已陷入铁桶般的包围。
战斗最终在瓮城一角进入尾声。最后七八名倭寇背靠墙壁，做着困兽之斗。回答他们的是如林的枪尖。当最后一人顺着墙壁滑倒在血泊中时，整个瓮城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喘息声，和血水滴落的嗒嗒声。
倭寇尸骸层层叠叠，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仍汩汩流淌，将整片地面染成暗红。士兵们拄着刀枪站立，刃口翻卷，甲胄破损，每个人身上都混着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笑声、哭声、吼叫声在雨中爆发开来。有人跪倒在血泊中嚎啕，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疯狂摇晃，有人只是仰天张嘴，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喉咙。
林凤君踉跄走到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赢了——！”
“赢了——！”
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海。瓮城内还站着的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冲出城墙，漫入济州城的大街小巷。
先是零星的回应，接着越来越多，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巨浪，冲破雨夜，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陈秉正拄剑而立，闭上眼睛。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
赢了。

第191章
大雨终于停了。
午后， 山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烟气，丝丝缕缕，从墨绿的林子里袅袅地升起来。野草的叶子一片片都支起来了， 绿得极为精神；叶尖上还擎着水珠，亮晶晶的， 风一过，便簌簌地滚落。若是文人雅士， 看到了就要作两首诗。
可是走在泥路上的人没有心情欣赏这难得的风景。
这人走得很急， 路却已经变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黄泥黏稠地裹住草鞋，要费劲向外拔。每隔几步，他就弯腰从路边折一截湿树枝，刮去鞋底厚厚的泥。刚刮净， 迈出一步，又裹上新的。如此循环往复， 徒劳无功。
他的一只眼睛蒙着块黑布，布带子勒进鬓角里。另一只眼睛还亮着，像刀尖上挑着的一点寒光。
山道一转，眼前忽然敞亮了。
是片野塘。荷花正开得疯，大朵大朵的红色花儿高高挑出水面，泼辣辣地挤满了池塘。雨水积在荷叶心， 聚成亮晃晃的水银，风一过， 荷叶摇摆起来，水就冷不丁全倾进塘里。水气混着荷香，湿漉漉地扑人一脸。
他站住了， 用那只剩下的独眼扫过塘岸。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塘泥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凉嗖嗖的。水蓼开着小紫花，在腿边随着水摇晃着。一棵老柳树斜斜地探向水面，就是这儿，他藏了一艘破旧的小船。可现在，只剩截麻绳头在水里漂着，一漾一漾。
何怀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开始奔跑，这野塘并不大，绕了半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忽然，他瞧见不远处有一艘乌篷船。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小船娘，藕荷色的旧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腕子细白，手上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大概是长年握篙留下。
“什么人？”声音清凌凌的。
他叫道：“去……对岸柳湾，多少钱？”
小船娘旁边坐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俩人商量了一下，“三百文。”
何怀远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向船里一抛。少女笑了笑，侧身给他让了个空。他弯腰钻进去，一股桐油味混着荷叶的香气。
船轻轻一晃，离了岸。他这才看见，少年用的不是篙，而是桨。两支老旧的木桨，在他们手里却服服帖帖，入水、拨动、提起，水声均匀而柔和，哗，哗，哗。
“快点。”他坐下去，“我给加钱。”
“急什么。”少女回了一句，毫不在意的样子。她侧身坐着，手垂在船舷外，在满塘的荷叶之间轻轻翻找。
“这儿有个大的。”少年说道。他用船桨轻轻拨开一片歪倒的荷叶，底下果然垂着一蓬莲房，鼓鼓的，绿中透出些暗紫的纹理。
少女探过身去，身子微微一倾，船便跟着晃。她左手攀着船舷，右手伸长了，指尖刚够着那莲梗。掐是掐不断的，得用巧劲一掰，脆生生的便断了。
莲房蜂巢似的孔洞里，隐约透出莲子象牙色的光。她剥出一颗，褪去青皮，再细细撕去那层白衣，圆润的仁儿便露出来，水灵灵的。
“你先吃嘛。”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哥。”她软糯地叫了一声，伸手越过窄窄的船舷，递到少年身边。他正撑着桨，手腾不出来，就微微低了头。她将莲子轻轻搁在他唇边，给他咬住了。
何怀远原本是闭目养神，此刻却睁开了眼。他的目光先落在少女脸上。她鬓边簪了朵野花，金黄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他恍惚了一下。
这荷塘，这乌篷船，这咿呀的桨声，忽然都褪了颜色。他看见另一只乌篷船，要小些，篷也新些。船里坐着个穿短衫的姑娘，辫子又粗又黑，随意散在脑后。
凤君的手很快，采莲子的时候比这姑娘利落得多。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她忽然转过脸对他笑，薄薄的花瓣蹭在她脸上。
“师兄，给你吃。”她倔强地将手伸过来，手心里是剥干净的莲子。
眼前出现了一只手，“大叔，你尝尝。”
他从恍惚中骤然醒过来，低头只是苦笑。他拈一颗莲子放进嘴里，清甜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一颗，又一颗。
满塘擎着的荷叶忽然开始抖动起来。少女冲他笑了，脸上有种狡黠的得意，他心中一震，只觉得嘴中的莲子变了味道。舌根泛起了一种奇异的麻木，还有一丝甜腻，不是莲子的甜。而是……
浑身的力气正顺着指尖、脚底，一丝丝地漏走，像沙漏里无声流泻的细沙。他试图抬一抬手，抓住船舷，手指却只是无力地搭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肢体。
船停了，少年将桨扔在身侧，弯腰拿起一捆绳子。
何怀远被捆住了。透过缝隙，他的视野里只瞧见一朵开败的荷花，花瓣边缘已经焦卷了，垂着头，雨水正顺着瓣尖往下滴，一滴，又一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少年吹响了哨子，声音尖利。
一艘两层的官船在近处停了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小小的乌篷船完全笼罩。
宁七高声叫道：“师姐，快来。”
林凤君从官船甲板飞身而下，稳稳地落在小船中央，“宁七，八娘，干得漂亮。”
“师姐好妙计。”
宁八娘嘟着嘴说道：“这倭奴是个老色鬼，盯着我色眯眯地看，讨厌死了。”她踢了一脚何怀远，“头顶长疮脚底流脓，坏透气的货。”
林凤君嗯了一声，“一点也不错，你俩先上大船去。”
“好。”
何怀远挣扎着抬起脸来。记忆里那个在荷花丛中巧笑嫣然的姑娘，与眼前这个神色冷峻、目光如冰的女人，猝不及防地重叠了。她穿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衫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高髻，脸色红润，眼神澄澈，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
她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绑缚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舱内寂静，只听得见船身轻微的摇晃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何怀远叹了口气，“凤君。我该想到是你。这野塘偏僻得很，只有咱俩知道。”
“你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我不抓你，上天也容不得你。”她冷冰冰地说道。
他笑了一声，“今日你说话的口气，跟那姓陈的真挺像，道貌岸然。当年跟我一块贩私盐的时候……”
话音未落，清脆的掌掴声在船舱里炸开。何怀远的脸偏过去，迅速浮起红痕。
“狼心狗肺的东西。”林凤君收回了手，指尖微微发颤。
何怀远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口腔，竟又笑了。他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忽然扬高了声音：“既来了，何必藏着？这船再小，多一个人的分量总是不同的。”
舱帘掀动，陈秉正稳步走入。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神色肃然。“娘子，我只是放心不下。”
“我明白。”
“我在舱外守着便是。”
“不必了。”何怀远眨了眨眼，那眼神竟有几分旧日的狡黠，“既是故人，不妨开门见山。你们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谁指使你？同伙还有谁？济州城里，谁为你们安排落脚？”林凤君语速极快。
何怀远摇头，笑得有些苍凉：“济州城……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条巷子，何须旁人接应？”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林凤君强压的冷静轰然崩裂，她一步踏前，像是在喷火：“原来你还记得这是你的故乡！平成巷看着你长大的叔伯婶娘，你都卖得毫不留情！那条巷子烧起来的时候，卖烧饼的阿婆差点死在火里！”
“肉烧饼——”何怀远忽然侧过脸看向陈秉正，眼神飘忽起来，“从前走镖得了赏钱，常拉你去吃的那家。”
“是不错，”陈秉正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宽容，“梅菜干馅的尤其好。凤君推荐的点心铺子，从不出错。”
“阿婆攒了三十年——”林凤君声音发颤，“三十年才盖起那三间瓦房！你但凡，但凡还剩一丝人味儿——”
“她可是跟着骂了，骂你们护城无方，吃人饭不干人事，最后不还是冲向陈府了么？还有城门。”何怀远忽然打断她，眼神亮得吓人，“百姓哪有什么主意？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只要有人领头，丢块骨头就能跟着走。”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笑，“那晚我就差那么一点就赢了。”
“你的心比毒蛇还毒。”林凤君忽然卡住了，寻不到合适的词，只得怒目而视。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道理你不懂，他该懂。”何怀远仰起头，脖颈青筋微现，“姓陈的，你们日日奉承的那些大人，背地里哪个不是酒色财气？该伸手的时候，谁比谁干净？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始终未能根除。说穿了，不过都是上头的人有意纵容、暗中豢养罢了。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剿一阵，偃旗息鼓；停一阵，死灰复燃。这来来去去，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戏码。”
何怀远冷笑道：“倭寇在江南一日，朝廷征调的赋税钱粮便要从这险地源源过手。这层层流转之间，经手的、克扣的、抽成的——从地方衙门到京城各部，再到宫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的手不曾沾过这油水？高高在上的人，吃相都比我们干净些。你欺软怕硬，不敢骂上头，反而骂我这等小卒子，我冤枉得很啊陈大人。”
陈秉正和林凤君都沉默了。何怀远摇摇头，将沾满泥的草鞋伸出来，“你这个人，自恃有几分本事，可到底是愚鲁之极。你以为守城是立功？你以为你比我高明？我告诉你，都一样，你和我都像这草鞋，要走路就免不了要沾泥水，上头用你的时候假装瞧不见，不用你的时候便弃若敝屣。那天晚上你瞧见了吧，只要有人吹一吹风，百姓自己都能将你活剐了。我实在是运气不好，要不是你们还有那几颗石雷……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看似差一点，其实天差地别。”陈秉正冷笑道，“你赢不了。”
“没有石雷，我就能。”
林凤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着，王有信有他的杀猪刀，卖烧饼的老婆婆有菜刀，铁匠有打铁的火钳，农夫有种地的铁锹。我就算在城门口死了，你们踏着我的尸体进了瓮城，济州城还有十几万人，你们就是赢不了。”
何怀远嗤笑一声，“不足为惧。”
“你算计了守军的数量，算计城墙的厚薄，却从没算过人心向背。你谋划攻城，暗通内应，布局不可谓不周密。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把这片土地上活着的人放在眼里。在你心里，他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是墙头草，是随便撒把米就能哄走的鸡鸭。可百姓不傻。他们或许说不清大义名分，或许一辈子没读过圣贤书，但他们认得什么是恶。倭寇杀过多少人，抢掠过多少村庄城镇。这些事，都刻在济州人的骨头里，绝不会黑白颠倒。他们不需要知道我是不是清官，讲什么忠孝节义的道理。他们只知道，身后是祖宗坟茔，是快成熟的稻子，是弱小的老人孩子。守军可以战死，城门可以被撞开。但只要还有一个济州人站着，这城，就没陷落。”陈秉正冷静地说道，“一天守不住，就守十天。十天守不住，就守百日。今年守不住，还有明年。我这一代人拼光了，还有儿子、孙子，济州人的脊梁不会断。就算我看不见那一天，可是我们的后人一定能看见。江南大好河山，绝不会亡于异族手中。”
何怀远脸上那种古怪的笑容收敛了。他微微偏过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真实的困惑：“难道……我算的还不够？”
“远远不够。”林凤君的回答斩钉截铁。
何怀远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陈秉正上前一步，语气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风度：“何帮主，此时悬崖勒马，犹未为晚。只要你肯指认幕后之人，我愿意……”
何怀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就是这一刹那，他被绳子捆缚的双手猛地向内一缩，关节咔的一声，竟将绳子挣断了，动作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他如鬼魅般贴近陈秉正，伸手顺势一探一抽，陈秉正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剑已然出鞘！
“小心！”林凤君惊呼一声。
何怀远眼中闪出杀意，挥剑毫不犹豫地刺向陈秉正心口，“噗嗤”一声！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鲜血瞬间溅出，染红了陈秉正的前襟。
何怀远抽剑后退，任由陈秉正瘫倒在地。他甩了甩剑上的血珠，仰天大笑：“爹，我报仇了！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满口大义、自以为是的白面书生！凭着几句漂亮话，就想——”
话音戛然而止。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在室内炸开，硝烟味瞬间弥漫。
何怀远浑身一震，缓缓低下头。他胸前的衣袍已然碎裂，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恐怖窟窿，边缘皮肉焦黑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他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林凤君站在三步之外，手中一杆火铳正冒着烟。她的脸色十分平静。
与此同时，地上本该死透的陈秉正，竟捂着胸口爬了起来。他抓住那柄穿透身体的长剑，轻轻一抖，竟是将它完整抽了出来。
他在自己身上戳着，剑身一伸一缩。
何怀远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不断流下。他眼中的光芒急速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最后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凤君脸上，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质问什么，最终却只化作喉间的嗬嗬声。
“江湖把戏，不值一提。”林凤君蹲下身，伸手轻轻覆上他兀自圆睁的双眼，叹了口气，“安心去吧。何帮主。”
何怀远的眼皮在她掌心下缓缓合拢，最后一丝气息也随之消散。
船舱内陷入短暂的死寂。林凤君低头看着何怀远逐渐冰冷的面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陈秉正轻声道：“他犯下滔天大罪，总是要死的。我费这一番做作，就是为了省去你日后纠结。否则，我真怕你想起他，心中就难受。”
林凤君沉默片刻，将手中火铳插回腰间，转过身去。“我难受什么。回去给霸天上药。怪不得它一直不待见你。”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平稳，唯有在跨过门槛时，衣袖飞快地拂过眼角。
宁七带人疾步围上来，目光先急切地落在林凤君脸上：“师姐，方才里头可是出事了？”
陈秉正笑道，“无妨，不过是姓何的畏罪自尽了。”
“自寻死路！”宁七啐了一口，将自己的手掌摊开：“这倭奴走狗倒阔绰，师姐你瞧，我掏出来的，金的、银的——”
林凤君的目光原本散淡地落在远处摇曳的荷花上，却被宁七掌中一抹亮色吸引了。那是一枚金戒指，已经有了不少擦痕。
她伸手拈起那枚戒指，沉默了半晌。最后她深吸一口气，便要掷入荷塘之中。
“且慢。”陈秉正的手虚虚一拦，“金子就是金子。天快冷了，不如拿去卖了，给被烧掉房子的灾民们添几块砖，早日修复。”
“……也好。只当是他自己赎罪，菩萨保佑下辈子投个好胎。”她将戒指轻轻搁在他手上，这是它最好的归宿了。
船只平稳地停泊在济州码头。恰在此时，远处城墙方向，军号苍凉浑厚的声音破空而来，在风中连绵不绝。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欢呼，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过来，
“陈将军得胜归来——！”
“严州大捷！倭寇溃退百余里！”
陈秉正微笑道：“走，咱们快马加鞭，给大哥报喜去！小侄子鼻直口方，漂亮极了，将来准是个好汉子。”
“好！”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翻身跃上马背。两骑并肩，化作两道离弦的箭，向着济州城的方向飞驰。济州城楼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仿佛在庆祝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仿佛在迎接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生。

第192章
同年九月， 皇帝下诏，恢复原兵部尚书范申元的所有官职，并赐予祭葬及追谥。
等冯昭华的信加急送到济州的时候， 已经是十月初了。
江南正是好时节。风吹过郊野，掀起无边无际的稻浪。温厚的稻香一层层漫过田埂。稻穗垂得很低， 沉甸甸的，泛着金玉般的光泽。农夫们弯下腰， 镰刀闪过， 将它们一束束揽入怀中。
另有一种香味无处不在，甜得浓烈，稠得化不开，却又丝毫不腻。桂花树开遍了济州城的街头巷尾，在秋日的晴空下。那香气便从花间蒸腾出来，丝丝缕缕， 缠缠绵绵。就算在济州码头，也能闻得到水汽中的花香。
河水缓缓拍打着岸边， 一艘双层货船静静泊在栈桥旁，船身随着水波起伏，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船夫探出半个身子，眯眼望向岸上，扯着嗓子问：“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宁七远远听见，跳起来挥手。
坐船的和送行的都到了。十七八个人， 或许更多，簇拥着一个穿水绿衫子的姑娘， 是芷兰。
武馆的学徒们站得密密麻麻，把她围在中间。平日里踢桩打拳的小皮猴儿们，此刻却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大娟和小娟已经偷偷用袖子抹了好几回眼睛， 鼻头红红的。
宁九娘憋红了脸，往前蹭了两步，拳头攥了又松，终于闷出一句：“银屏先生非得走么？”
宁七拍拍她的肩膀，“先生家里有事。”
芷兰弯下腰，拉住几个女孩的小手。八娘还能勉强憋住了，九娘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先生别走！我以后再不偷懒了，我把千字文天天练十遍，不行，二十遍……”
陈秉文果断出手将九娘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她拼命挣扎飞踢，“大师兄的话你听不听，别把先生的衣裳蹭得脏了。”
九娘哭着叫道：“不行，他们说先生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都会骑马了，天南海北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工夫，知道吗？”陈秉文将她放下，“江湖儿女志在四方。”
他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金豆子，不由分说塞进芷兰手中：“见着什么好的便买，路上多打赏，别叫京城的人觉得咱们济州寒酸。”
大小娟提着竹篮子上前，里头是油纸包和瓶瓶罐罐，“这是新米打的白糖糕、糖渍的桂花，我娘现做的，先生路上慢慢吃。”
段三娘走上前，将篮子收起，微笑着在芷兰耳边说道：“我先上船等你。”
娇鸾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提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包袱，“这是一件素绢的棉袄，款式自然不比京城时兴，凑合穿吧，船上冷。还有几把绢伞，各个式样都有，京城买不到的，拿去送人合适。”
芷兰鼻子里涌上一阵酸楚，她克制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到京城办完事就回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林凤君将她拉到一边，找了个货仓边安静的角落，这才说道：“芷兰，这些孩子们我能安抚，至于后面的路怎么走，还是以你的意愿为重。”
芷兰压低了声音，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范家幼女已经跳河身亡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此去京都，只是想亲眼见我爹娘出殡下葬，送最后一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让昭华带我进灵堂，祭拜完了就离开。”
陈秉正悄然出现了，他微笑道：“郑越已经升官了，给你在范家族谱里找个身份，大不了写个义女的名号认祖归宗，也没那么难。相信事在人为。”
芷兰苦笑道：“在济州的日子，听着霸天的叫声起床，晨间教孩子们念书，午后听他们在院中追逐嬉笑……那样的踏实，是千金也换不来的。姓林的日子真好。”
“不管你姓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林凤君真挚地看着她，“那不重要。你要学会为自己打算。”
陈秉正点点头，“如今京城人心浮动，你做事定要谨慎。让昭华和郑越出面打听范家的事。”
“是。”
船夫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东家，再不走晚上来不及投宿了。”
凤君仍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三娘是最资深的镖师，你只管听她的。客房一定要上房，南北通透的，被褥细细检查，怕有跳蚤。你这细皮嫩肉，可不比我……”
陈秉正笑道：“娘子，你走镖也没有这样细致。”
话音未落，芷兰忽然倾身抱住凤君，两个人同时落下泪来。凤君声音都哽咽了，“我也想你早点回来，可是我琢磨着，你是不是回京城做大小姐更好一些，有大宅子有铺子，没人敢欺负你……”
“在济州我有你、师父还有师伯。又有一帮徒弟，这比大宅子宝贵多了。”
林凤君忽然想到什么，她掏出一张文书，“这是你的放良书，正经盖了官印。省得昭华说我收了钱还不办事。”
芷兰破涕为笑，她从头上摘下一支桂花，插在林凤君鬓边，那花是温润的淡黄色，一簇一簇攒成小团，透着甜香。“多谢东家。这便是我的赎身钱了。”
她提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向栈桥，脚步稳重。在那里，林东华和范云涛师兄弟站在那里，两个人都身形挺拔。
芷兰直直地跪下去，“师伯救命之恩如山，师父授艺之德如海，不敢相忘。”
林东华掌风一拂，将她托起，“范姑娘，冤雪恨消，故人可安，本是天地间一大欣慰。你还年轻，重展蛾眉，寻个王孙公子……”
范云涛哼了一声：“师兄你这人说话忒地俗套，男子汉跟个媒婆似的。徒弟你听着，嫁人不嫁人倒是随便，只不能受人欺负。万一受了委屈，传话给我，我即刻去揍他。”
芷兰又哭又笑，“我当一辈子女先生也很好。”
林东华温和地说道，“一辈子还长，若有知心人并肩看朝夕烟霞，人生就没有遗憾了。希望你也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芷兰望着他，释然地微微一笑，“那我走了。”
就在她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爆发出参差不齐却用尽全力的呐喊：
“先生保重，我们会用功的！”
“等您回来！”
芷兰蓦然回首，只见那群孩子挤在码头最前端，一个个踮着脚、红着眼，用尽全力朝她挥手。泪水顷刻模糊了视野。她站在甲板上，拼命挥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穿梭寻觅——
那个人，终究没有来。
船夫起锚撤跳，船缓缓驶向河心。
林凤君哭得不能自已，忽然瞥见芷兰的神情像是在张望。她抹着泪环顾四周，喃喃道：“好像少了一个人……是谁呢？”
她终于发现了，“李大夫怎么不在？”
大娟说道：“早上我们去找，他就不在屋内，是不是去买药了。”
“太不像话了。”林凤君望着河上渐行渐远的孤帆，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说不定是遇上重病的病人了。”大娟想了想。
直到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众人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陆续离开。林凤君上了马车，仍在嘟嘟囔囔：“李生白……他怎么了？”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去哪里不必向咱们通报吧。”
“他跟芷兰友情深厚，却不来送行，真不讲义气。”
“义气……不讲就对了。”陈秉正笑起来，带着点狡猾的意味，“我前一阵子点拨过他，看他有没有悟性了。”
“你点拨他？”凤君很怀疑，“是不是教李大夫做坏事？”
陈秉正略有些不忿，“在你心中，他是清清白白，我就五毒俱全。我好歹是你相公。”
“内外有别，对你当然要严格些。”
他对这句话很满意，突然凑过去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我是有娘子的人，教他怎么做男子汉。”
凤君脸色陡变，“他还没成亲，你……难不成是教他……”她狠命推了他一把，“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将双手举起，“冤枉，天大的冤枉。”
“快说。”
“好好好，我全都交代……”
老马识途，不紧不慢地踏着青石板路，稳稳地向济州城走去，哒哒的蹄声混在街市的喧嚣里。
七日后的黄昏。天光一丝丝地从西边收走，变成一片青灰色。从船上远远望去，有三两点昏黄的灯火。
段三娘笑道：“又该投宿了，明日就能到通州码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芷兰站在船头自言自语。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不是风浪颠簸带来的眩晕，而是胸膛里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来回拉扯。
船只在码头停泊，一行人踏着有些摇晃的跳板上了岸。石板路尽头，挑着两盏气派的大红灯笼，“悦来客栈”四个饱满的黑字清晰可见。
客栈是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方圆几十里，数这家最体面。”段三娘说道。
芷兰点头，“都听你的。”
伙计早已哈着腰迎上来，引着她们进了上房。房间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凭窗望去，运河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楼下宾客的谈笑声，混着灶间传来的炒菜香气和隐约的酒味，构成一种喧腾而又踏实的暖意。
忽然从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声问道：“有没有运河渡船来的女客？”
段三娘和芷兰都吃了一惊，只听见楼下掌柜的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楼下的人放软了声调，“我们想打听一位女客，从济州来的……”
三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倏地抬眼，与芷兰目光一碰，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醒。她迅速拔刀出鞘，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护着你，咱们从后门走。”
芷兰果断点头，深吸一口气，迅速拎起随身的小包袱，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俩一前一后闪身而出，极轻地将房门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楼下堂前的喧闹人声，此刻成了她们行动最好的掩护。
穿过弥漫着油烟气的后厨，推开后门，是一条狭窄的背巷。远处主街的灯火人声传到这里，像是隔了一层。
段三娘脸上惊疑不定：“是仇家寻来了？”
“说不准。”
争执声隐约传来。忽然，一声嘹亮的鸡鸣破开嘈杂，紧接着是掌柜的叫声：“哪儿来的一只鸡！”
那声啼鸣落在芷兰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是霸天，是咱们自己人。”
段三娘将信将疑：“当真？”
“绝不会错。”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巷口传来，带着几分迟疑：“银屏——是你吗？”
她蓦然回首，巷口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正含笑望着她，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银屏姑娘，”他温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段三娘见状抿嘴一笑：“既然不是仇家，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说罢悄然退入更深处的阴影里。
二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芷兰怀中的霸天竟异常安静，将头埋在她臂弯里，尾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伯父说，该带它去京城见见世面。”李生白伸手轻抚过那艳丽的羽毛，“它倒比在济州时乖巧许多。”
“李大夫，”芷兰侧过脸看他，声音很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要上京，”他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却不知你会落脚何处。”
“有位旧友在京城，可暂借居所。”她的语气平淡。
他脚步停住了：“旧友，是不是男子？”
“是位女公子。”
“女公子好啊，好。”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笨拙，忙接道：“我是说——只是多年未见，总归不便打扰。我家中倒有几处闲置的宅院。”他顿了顿，语速快了几分，“我提早赶回家，让人收拾出一处临水的别院，很是清静，想着你或许会喜欢。毕竟——”他声音渐低，“我们是朋友。霸天也可以住在那里，天天叫你起床。”
“是啊，好朋友。”芷兰笑了笑，眼底有细碎的光，“我会考虑。”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夜风忽然变得燥热起来，他的声音开始磕绊：“不止是朋友，不止。守城那日我说过，要你等我回来。我——”
“什么？”
他转身面对她。河面的波光碎银般在他眼中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你，十分倾慕。”
芷兰垂下眼帘：“我知道你曾心仪凤君，用情很深。”
“那是往事。”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秉正提醒我，做人要看眼下，更要看将来。若再错过了你，往后余生，恐怕只剩悔恨。我们都是做大夫的，见过太多伤痕，肠穿肚烂，筋骨尽碎，可人总要站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伤口结了痂，痂落了，留下印记，就不疼了。”
晚风拂过岸边的柳树，带着水汽的凉意。芷兰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李大夫，我是无根的浮萍。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你知道吗？芷兰，金花，还是银屏？我连名字都是漂着的。”
“名字是虚的，”他轻轻摇头，眼中却带着笑，“人却是真的。冷静、坚韧、聪慧，每一样都让我心折。”他眨眨眼，语气忽然轻松了些，“若你高兴，以后也可以叫我二狗，随你心意。”
芷兰忍不住轻笑，随即又化作一声叹息：“我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那些都不重要。”他解下披风给她披上，“就算你杀过人、放过火，我也不怕。我是认真的。无论你住在哪里，我都已禀明父母，他们可以正式登门求亲。”
芷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胸膛里撞得生疼，几乎要飞出来。“不，不必……我连未来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留在京城，或是回济州，又或去四海闯荡——我都奉陪。”李生白站在那里，身形笔直，没有半分迟疑，“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霸天忽然动了一下，先是昂首打量着李生白，随即将鲜红的鸡冠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催促。
芷兰眼睛发酸：“若听了我的过去，你或许会犹豫。所以不要仓促承诺。”
“那便说与我听。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她唇角浮起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李大夫，还有一日水路。我们可以在船上慢慢说。”

第193章
这一年冬天， 江南总督陈秉正上奏朝廷，请于济州设立官办船厂，专事监造各类战船， 并配设火器火炮，以固江海防务。又奏请创设军医教习所， 择选通晓医理之士，教习战伤救治、疫病防治之术， 以保将士康健， 提振军伍战力。陈秉正在奏折中总述：“船坚炮利，辅以良医，方为水师长久之计。”
此举获朝廷嘉许，准其所奏，命其督饬办理，以期早成水师之备， 巩固东南海疆。
新年伊始，李生白和芷兰夫妇俩回到济州， 主持江南军医教习所。
尽管冬天刚过，可是天上出了太阳，万物就像是忽然活了过来。河堤上新栽的柳树是最好看的，远看是一团团绿雾，虚虚地浮在堤上。不少绅士淑女，惬意地往来游玩着。
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机， 河边新建了一个茶馆，雅间临着河， 雕花窗半开着，水风送进来，带着草叶的清香。桌上铺着湖蓝绸缎， 连茶具都是雨过天青的釉色。
一对打扮朴素的夫妇俩走进来，林凤君在临窗的位子坐下，未看茶单，便熟练地点道，“明前龙井，绿豆糕，玫瑰酥……”
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见二人虽穿着布衣，但气质不凡，就笑眯眯地说道，“夫人真真识货。小的斗胆，向您推荐一味咱们这儿新出的“得胜糕”。去年大军凯旋，庆功宴上特定了这糕点犒赏将士，故而取名为得胜，又吉利，又体面。连总督陈大人的夫人，都最爱这一口呢。”
林凤君眨眨眼睛，“我怎么不知道。”
伙计的谈兴更浓了，“夫人肯定是新来的。济州谁不知道，那位陈夫人了不起！听闻娘家姓林，早先……咳，是绿林中的人物，生得是英武过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
陈秉正咳了一声，“是不是还豹头环眼？那是张飞。”
林凤君来了兴趣，她凑近了，眼神迫切，“你再说说。”
“夫人真是条好汉，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立人！一人对付七八个倭寇都不在话下。咱们陈大人何等尊贵，是一方父母官，可惜呀，他见了夫人，那气势就先矮了三分。外头都说，总督大人惧内，还不止一点呢。”
林凤君拍掌笑道：“听你这么一说，确是位厉害人物。”
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市井流言，多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真真的，我可不诓骗你。”伙计有点急了，压低声音道，“小的说的可都是有根有据！听说有一年陈大人动了纳妾的念头，刚在夫人面前露了点口风，夫人当场就抽出一把刀，兜头便砍下去！幸亏大人躲闪得快，那刀锋“嗖”地一下，擦着脸颊过去——如今脸上还留着道疤呢！我这茶楼也不是没接待过贵客，见过陈大人的私下都这么说，断没有假的！”
陈秉正的脸白了又青，“加一碟得胜糕吧。这里暂且无需伺候了。”
伙计应声退下，轻轻掩上了门。雅间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细碎人声。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在蓝色的桌布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凤君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笑什么？”
“身高八尺，膀阔腰圆……”她搓了搓手，样子很兴奋，“听起来就威风凛凛！”
“你不打算澄清？”
“澄清什么，最好倭寇听了闻风丧胆，再也不敢来犯。倒是你……”
陈秉正理了理自己的鬓角，试图散下些头发，将那疤痕遮住。“我也不用澄清。”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看来得找找李生白，给你开点祛疤的膏药。”
“膏药就算涂上了，我的名声也好不了，懒理旁人话短长。”他微笑着喝了一口茶，“有了这般惧内的名声，不知省去多少无聊的宴饮与应酬，耳根清净，乐得自在。说起来，倒要多谢夫人你了。”
两个人都对这传言表示满意，忽然听见楼下当当几声锣响，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江南造船厂招工喽！”
吆喝的是个结实的年轻后生，脸被晒成麦色，穿一身靛蓝箭袖劲装，正是江原。他立在一块半人高的木墩上，叉着腰，眼风扫过河堤上张望的人们。
他顿了顿，见人群拢近了些，便掰着指头数起来：
“锯工十八名——要膀子稳、眼神准，拉过大锯的优先！油工五十名——会调桐油灰、会刷漆的！杂工一百名——钉钉子，递工具，有力气、不惜力的就行！铁匠十名——”
“工钱多少？”
“月钱一两，三顿饱饭，官府发饷，绝不拖欠！再有，能识得几个字、会看简易船图的，工钱另算！”
陈秉正微笑道：“江原已经从龙江船厂请了许多老船工，急等开工。”
人群中起了议论，不少人眼睛里都放出光来，纷纷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询，忽然又有一声锣响，两个武将打扮的少年走到人群中间。
两个人都是十五六岁年纪，高一点的眉目俊朗，矮一点的面相灵动，穿着长袍罩甲。江原抱拳拱手：“陈百户，宁百户。”
陈秉文笑道：“招得怎么样了？”
“济州本地没有那么多工人，我已经发文书给周边各县，也请码头商船代为招募。只要手艺好，携家带口到济州，一人做工，全家不愁。”
宁七笑道，“江大哥倒像是说书的。既然摊子是现成的，我们正好借来一用。”
江原一愣，还没说什么，只见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手持一杆花枪。
那姑娘将枪身斜斜一送，脚步随枪走。旁人还没看清，枪尖已抖出三五个碗大的虚花，枪尖上的红缨如灵蛇吐信，忽高忽低，灵动至极。末了，她忽地收势，枪尖轻点地面，人已亭亭站定。
四下里静了一瞬，才爆出满堂彩来。
那姑娘团团作揖，“各位父老乡亲，在下是济安武馆宁八娘。有道是文安邦，武定国，咱们武馆开门授艺，今儿个又来招生了。凡八岁以上、十八以下，筋骨健壮、心性正直者，皆可一试！”
陈秉文笑着拍掌：“武馆不仅教拳脚棍棒，还教读书识字，兵书阵法……我就是武馆的大师兄，如今在军中任职，多亏了在武馆学的真本事。”
宁八娘笑道：“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
人群中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船厂招工，男人进厂，孩子就能进武馆习武，这买卖划算。”
“那一家子都能隔三差五见见荤腥了。”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池塘，人群涌动起来。宁八娘脸上堆起爽利的笑，嗓门清亮：“一个一个来，慢慢问！”
她眼角余光向外一瞥，那儿站着个农妇，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紧紧拉着个小姑娘。两人挨着墙根，脚尖局促地磨着地皮。
那小姑娘约莫十岁，头发枯黄，身子瘦得像根秋后的芦苇，唯有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她的手指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
宁八娘心里蓦地一软，像是看见了几年前的自己。
“这三天报名的，送练功服一套！”她朝人群喊了一声，随即径直走向那对母女。
“想让孩子习武？”宁八娘弯下腰，视线与小姑娘齐平。
农妇把女儿往身后藏了藏：“不、不是，我们娘儿俩从严州逃难来的。听说船厂不收女工。你们武馆需要人做饭吗？我补衣裳也利索——”
林凤君的目光扫过那小姑娘的脸，骤然定住。那瘦削的脸庞，微翘的鼻尖，黑亮亮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记忆破土而出。
陈秉正的步子却比她更快。他在小姑娘面前弯下腰，“你是不是姓常？”
小姑娘点了点头，怯生生却清晰地说：“我叫常宁。”
林凤君也走上前来，“还记得这名字是谁取的吗？”
“记得。”常宁仰起脸，“是个识字的瘫子伯伯。”
夫妇俩相视一笑。
农妇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是你们！当年……”
“是我们。”林凤君的笑容温和，她拉起常宁的手，“你娘将你养得很好，一定吃了不少苦。”
农妇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世道太难了。”
“会好的。”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块黄鸭子帕子，随即快速收回，换了一条递过去。
林凤君直起身，“常宁身体柔弱，学武很难。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里应该合适。”
林凤君和陈秉正一左一右护着那对母女，穿过长街，走向码头另一侧。
军医教习所在郊外，离武馆只有一步之遥。屋子原是间废弃的武库，陈秉玉特批给了李生白和芷兰夫妇俩。
木门上还混着新刷桐油的气息，李生白先侧身进去，左手稳稳托着药箱底，右手还虚虚护在芷兰身后。黄昏的光斜斜切进门内，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两人花半个月清扫整理，此刻四壁刚用石灰刷过，白得有些晃眼。靠墙立着三排榆木药柜，抽屉半开着通风，隐约可见里头分格的红纸签子。
长短粗细各异的针在棉垫上排成扇形，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穴位挂画。芷兰笑道，“这儿得再加盏油灯。”
李生白抬头道：“已经备好了，灯油在里间。”
芷兰将那卷挂画递上去，李生白挥动锤子，将画钉在墙上。“有点斜。”
两人同时伸手去扶。指尖相触，李生白的拇指在妻子手背上轻轻一抚，芷兰便脸红了。
数百个装齐草药的抽屉沉默地立在墙角，每一个都贴着夫妇俩共同写下的药名。他的字刚劲，她的字清秀，并排落在红纸签上。
“李大夫、范先生，”林凤君走进屋子，将身后母女轻轻往前带，“给你们送徒弟和帮手来了。”
芷兰从袖中取出一株晒干的草药，“认得这个吗？”
常宁凑近些看。那草药茎叶细碎，已晒得蜷曲，但她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是薄荷！夏天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鼻子灵。”李生白声音不高，“手伸出来看看。”
小姑娘迟疑地伸出手。那是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手，指节处有冻疮愈合后的淡红色，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怕血吗？”
“不怕。我帮娘杀过鸡。”
“好。做我徒弟要勤快。”李生白点点头，将一个捣药杵递给她，“明日早些来。明天开始，每天认三种药材。认全一百种，教你做金疮药。”
“至于您——”芷兰转向农妇，语气温和，“打扫房子、药材晾晒、被褥浆洗都缺人手。您若愿意，就在这里做工，管吃住。”
薄荷味、甘草味弥漫开来，混着新刷桐油的味道，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常宁记忆中最深刻的味道。许多年后她成为名震江南的女医时，仍会时时想起这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夕阳下，陈秉正与林凤君并肩走着，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融成一团，不分彼此。街道的喧嚣已渐渐散去，只余下街角面摊传来的零星锅铲声，和谁家妇人唤孩子归家的悠长尾音。
林凤君忽然侧过头，“你可知道，母亲新近收了娇鸾做弟子？”
“难怪，她最近脸色好了很多。”
“可不是么。有她在后面指点，娇鸾这个济州商会会长越发得意了。”林凤君脸颊上泛起兴奋的红，“常宁拜进了李大夫门下，爹新招了一批徒弟。我成了上百人的大师姐。”
“我这些日子倒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嘴角却已先一步扬了起来。
“嗯？”
“你说咱们大侄子再长大些，开蒙是该先学琴棋书画，像我一样温文尔雅呢？还是该像他爹一样早早摸上刀枪剑戟，练一身硬骨头？”
林凤君闻言失笑，“就不能让他都学？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那才叫出息。”
“娘子高见。”陈秉正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医术要不要学？悬壶济世可是大功德。阴阳五行、八卦命理似乎也该涉猎些，世事洞明皆学问嘛。”他扳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着，“艺多不压身，多学些总没坏处。”
“你那大侄子如今整日除了吃奶就是睡觉，就被安排了这许多活儿，真叫人害怕。”
陈秉正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那——为夫还有最后一招。”
“什么？”
“咱们的孩子可以跟他一块儿学，取长补短，互相帮衬。”
林凤君轻轻“呸”了一声，“好没正经。”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家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一团朦胧的光晕在夜色中等着他们。那光晕越来越近，越来越暖，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进去，仿佛把他们的整个人生，都收拢在了这小小的一方光亮里。

第194章
第二年暮春时节， 把持朝政二十载的原首辅叶迁因通倭案发，锒铛入狱。冯文敬被钦点为首辅，入主文渊阁。
两个月后， 三法司会审的卷宗终于呈至案前，堆叠如山。最上方的一页赫然写着：“查原首辅叶迁， 勾连江洋大盗，交通倭寇， 意图不轨， 罪证确凿。当依律问斩，家产籍没。”
冯文敬独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落在红墙黄瓦上。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他初次拜谒卫首辅的情景。当时卫首辅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意气风发地说道：“文敬， 十年，最多十年， 西北会迎来真正的太平。”
“冯阁老。”身后传来掌印太监的声音，“皇上口谕，叶迁案……不必等到秋天了。”
斜风裹着雨点扑进长廊，打湿了青石地砖。冯文敬忽然惊觉，当年聆听教诲的青年，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承天门一侧的户部衙署内， 新任侍郎郑越正在翻阅文书。他伸手取过最上方一本，徐徐展开。
他的目光掠过字里行间， 最终停驻在末尾的落款处。一丝笑意悄然浮上他的唇角。他提起笔饱蘸墨汁，郑重地写下几行字：“江南军情紧急，调山东常平仓粟米二十万石， 由转运司即日急递，舟车过境不得稽留，速发。”
济州城外，随着数艘崭新战船缓缓滑入江水之中，一场横跨水陆的征讨正式拉开序幕。
盘踞江南沿海多年的倭寇巢穴被一一拔除，海疆为之一清。直到最后一支倭寇船队在我军的炮火中沉入海底，危害沿海数十载、劫掠杀伤数万百姓的倭患终于在持续二十余年的血战后，彻底归于平息。
官道上，两路送信的人马交错而过。一封报捷的奏章向北直入京城，一封平反昭雪的圣旨向南直奔济州。
恰逢七月十五中元节。江南各地烟火缭绕，纸灰低回。百姓既祭先祖，亦奠亡魂。
运河两岸，男女老少皆是黑衣素服，提着自家糊的莲花灯放入河中。灯火在暮色中颤了颤，随即稳稳向东方漂流。紧接着，千盏、万盏灯次第亮起，沿着蜿蜒的河岸铺展开去，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浪花托着灯火起伏，每一下闪烁，都像一声叹息。
码头边垒起了一座青石祭坛。坛上无神无佛，只有一座架子，密密麻麻挂着成百上千块小木牌，墨迹尚新，海风一吹，便簌簌地响，仿佛那些名字在低声应答。
烛火摇曳，旌旗半卷。
多少无名骨，终在这一日，享一缕香火，得一纸正名。
陈秉正在旁边的书案前提腕悬笔，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写下：“梁任远、梁妙真。”
林凤君默默接过来，踮起脚将木牌挂上高架。
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来了，“小哥你一笔好字，劳烦帮我写一个，我儿子叫苏三合，死在倭寇手上。”
陈秉正郑重地写好，递给他们。
林凤君迟疑了一下，“再写两个人，卫源、卫明珠。”
正在另一边写名字的林东华浑身一颤，两行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林东华身后，队伍沉默地蜿蜒着，越来越长。有人等得久了，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还没完？这一大家子竟有这么多人？”
他恍若未闻：“张双喜，李江，李永禄……”
名字如湍湍细流般从他笔下不断淌出，可流着流着，忽然断了。笔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那几个年纪轻轻，总是惹祸的小毛头叫什么来着？”他喃喃自语，额上渗出薄汗，“去年还记得的，怎么就忘了？”
他呆了半晌，攥起拳头捶向自己的太阳穴，“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
笔脱了手，滚落在未写完的木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林凤君快步上前，将他拉到角落里，“爹。”
林东华看着木架上那些再也唤不回的名字，忽然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我这辈子对不起他们，我连他们身后留名都做不到，问心有愧啊……”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先是呜咽，最后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凤君为他擦去眼泪，“爹，他们能看见，一定能。”
木牌相碰，叮叮咚咚，仿佛是无数个灵魂同时在轻声安慰。
陈秉正扶住他的肩膀，“岳父大人，我倒有个主意。”
林凤君跺脚，“有话快说，别卖关子。”
“我会为捐躯的将士与受难百姓建庙立塔，将木牌和圣旨供奉其中，燃长明灯，永世不灭。纵是无名之魂，亦能享受人间香火；此心此意，长存于百姓心头，胜过史册千言。”
林东华沉默地注视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官府倡议一出，应者云集。济州百姓为祭祀英灵，自发捐钱献料，肩扛手抬，于半山腰处垒石筑基，历时数月，终于筑起一座白塔。初时只为一缕哀思有所寄，一盏长明伴忠魂。也不知是否真的续上了文脉，此后数年间，济州竟接连有数位学子高中进士。百姓愈发深信白塔有灵，于是祈福之人络绎不绝——有求金榜题名的，有求家宅兴旺的，有求财源广进的，又过几年，连祈愿子嗣的男女也携香而至。
白塔静立山腰，终日烟云缭绕，山下人声殷殷，恍若另一重人间香火。
天下太平，济州与原来大不相同，光码头就扩建了数倍。先是在下游辟出专泊漕运官船的码头，接着是商船码头，木桩一根接一根钉进淤滩，栈桥一条接一条伸向江心。商船在运河上往来穿梭，带来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又装上北方的皮货、药材、棉花。
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多了进来，连街面上的口音都变得驳杂。在河堤上走一趟，能听得见软糯的吴语、粗豪的关中话，甚至偶尔还有几句异域腔调。新的街道像春天的藤蔓一样延伸开来，人烟最稠密处，又起了高楼。酒楼、茶馆、绸缎庄——一个比一个气派。最高的那座酒楼有五层高，站在最高处，既能看见城墙的垛口，又能看见更远处淡青色的山影。天晴时，甚至能望见官道上来来去去的车马，像一队队勤勉的蚂蚁。码头上万缆垂江，桅杆密集得遮住了天边的云彩。中间自然少不了济安镖局的车马。
今日的济安镖局已经名震四海。议事厅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阴刻地图，紫檀木为底，银丝为线，密密麻麻标着线路与地名。向南直抵岭南，向北直插山海关外，水路陆路皆通。镖头与客商谈生意时，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便是千里风霜、万两财货。
林凤君作为东家，实在是闲不住。每一条新镖路的开辟，第一趟押送，必然是她亲自打头，脊背挺直地坐在马上。走过一遍之后，哪座客栈是黑店，哪片林子有蹊跷，哪个山头该拜，便成了济安镖局的规矩。然后她才会蘸着朱砂，亲手在那面巨大的紫檀地图上，画下一条新的路线。
新进的镖师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还有两个习惯，一是行囊里永远带着一副笔墨颜料。每当镖队歇脚时，她就在案头挥笔记录许多风土人情，奇景怪事；二是用一个旧皮囊装土，每开一条新路，她必在当地挖一掬土带回济州，关外的黑土、滇南的红泥，概莫能外。
只有陈秉正知道那些画和土都去了哪里。
又是一次走镖归来，夫妇俩又来到了文山寺后身。初春时节，万物初醒，原野之上，各色野花密密地开着，连成一片，像是大地新铺的绒毯。风来时，那毯子便泛起柔柔的波，带着新泥与浅香的气息，一直漫到天边去。
两座紧邻的墓碑前，陈秉正点燃黄纸，凤君就将带来的土壤洒在坟前。
“两位娘亲，这是岭南的红土。听人说泥土能通阴阳，有了这些土，你们就能跟我一样，走遍关山南北了。”
旁边有一座很老的柏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的中段有一个洞，边缘焦黑如炭，如今里头却奇迹般地又生出了一簇新枝。
林凤君伸手进了树洞，将旧的一沓画纸取出来，新的一叠放进去。
“我在岭南见到有种大树叫做木棉，几层楼那么高，红花比碗还大，看上去可壮观了。广州有许多高鼻梁深眼睛的番邦人，说起话叽里咕噜的，卖些奇怪的东西，有一种自鸣钟，自己到了时辰会当当响，你们说怪不怪？还有一种雕花的玻璃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水，闻起来香喷喷的。我还带来了荔枝和龙眼，味道很甜，你们尝一尝。”
陈秉正笑道：“荔枝可是好东西，杨贵妃喜欢吃，皇帝特意叫人进贡。”
“贵妃喜欢？那可就是皇商了。这趟生意能交给我们镖局做吗？”林凤君眼睛亮了起来。
陈秉正大笑起来，“那是唐朝的贵妃，都快一千年前了。”
“算了。你又取笑我。”她板起脸来。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取笑娘子。我还要求你呢，你多画画我的功劳，比如船只下海打倭寇……”
“我画了。”林凤君将旧的画纸展开，上面画的是一艘巨大的战船，正缓缓滑向河中，激起一层层波浪。它吃水极深，显示出非同寻常的重量。船舷两侧是一排整齐的窗户，新铸的火炮被推了出来，反射着冷硬的光。甲板上站着几个官员，中间的一位与陈秉正的相貌十分相近。
“我和哥哥都在船上，他现在是江南总兵了。除了火炮，船里还配置着各种火雷，飞鸦，火铳。都是按照当时的火器图鉴研制的。”陈秉正微笑道，“娘，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劳着实不小。”
她又抽出一张，画的是一副江南烟雨图，正是济州风景。远山不变，运河宽了，河堤上种了垂柳，最大的变化是半山腰多了一座白塔。塔的形制是古法，线条干净利落，檐角尖尖地挑起，矗立在运河之畔，给长堤又多了些点缀。
陈秉正点着塔尖：“画的不对，塔是七层的。”
她哼了一声，他急忙改口，“贵在写意。”
他将这些旧画珍重地放入怀中，“我要将这些画儿好好珍藏，咱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每一刻我都记得。”
两个人并肩一步步下山。林凤君笑道，“相公，我记得画过你躺在牛车上的样子，可不大体面。”
“躺在牛车上有什么要紧。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个太尉想给女儿挑女婿，就到高门子弟中挑选。这些年轻人都精心打扮、举止矜持，唯有一位露着肚子躺在东床纸上，神色自如，那太尉就将女儿嫁给了他，所以后来有个词叫做东床快婿。”
“真的？你净会编瞎话。”
“千真万确。岳父大人肯定是因为我当年躺得优雅从容，自然率真，才将你嫁给了我。”陈秉正挺起胸膛，“这在后世也是一段佳话，不是瞎话。”
“……”她伸出手去刮他的脸，“厚脸皮，羞不羞，明明是我救了你。”
他的脚步停住了，握住她的手，神情无比认真，“所以能与娘子相遇，实在是上苍的恩赐。”
林凤君抬眼看去，丈夫昔日的锐气渐渐沉淀，举止间多了几分不疾不徐的从容，她不由得心神一动，低下头去。
“原来堂堂的镖局大东家也会脸红。”他凑过来不依不饶。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深深望着她，恍惚间自己唇边也漾开笑意，随即低下头，极轻、极珍重地吻住了她。他的嘴唇很柔软，带着清浅的茶香，那是她最熟悉安心的气息。
林凤君微微一怔，而后缓缓阖上双眼。光阴在这个吻里被悄然抻长，长到足以听见彼此心跳合鸣的节拍。
他贴近她耳畔，气息温热：“每一天都很想你。”
忽然，她听见台阶上细碎的脚步声。声音很急促，分明是父亲的步调。
瞬间，林东华已经立在他俩面前，脸色苍白，“家里……新来了几个官差。”
夫妇俩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见了山脚下敲锣打鼓的声音。
这一年春天，圣旨下，封陈秉正为西北总督，正三品，挂兵部侍郎衔，掌管调度三镇兵马、屯田实边、督理粮饷。
他对此十分淡然，“宣府地势险要，战事不绝，又颇为偏僻，不比江南富庶。”
他没说下句，林凤君就知道卖什么药，“西北大同一线，我还没走通，是继续开疆拓土的时候了。爹，倒是你……”
林东华微笑道：“你娘若不是身体欠佳，也想做云游四海的侠女。若不嫌弃我老迈，我倒是可以随行，一路出一出主意。”
“其实可以迟些动身，”陈秉正开口了，“等天再暖些。”
“迟去早去，终究要去。”
夫妇俩带了母亲的牌位，带了鸽子和鹦鹉，带了来喜，又带了十二辆镖车随行，车上有江南的丝绸、湖州的毛笔，甚至还有几篾箩吴中的花种。
“咱们试试看，在西北能不能种出花儿来。”
越往北官道越窄，路边的垂柳变成了直愣愣的白杨。镖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忽然一阵狂风卷起黄沙，镖师们纷纷惊呼起来。
地平线上涌起灰黄的**。林东华打马奔来：“凤君，是沙暴！得找地方避！”
车队乱了一瞬。林凤君已策马飞奔到高处，声音穿透风声：“所有车辆首尾相连！货箱用绳索加固！人蹲在车内侧！”
沙暴扑来时，天地一片混沌。七珍和八宝伸长翅膀抱在一处，抖个不停。陈秉正把林凤君拉到自己身前，用披风裹住，和鹦鹉们的姿势一模一样。
风沙过后，车队从沙堆里爬出来。重新上路时，夕阳把车队影子拉得极长。
车队在高原上行至第七日，天地忽然开阔。清晨，他们被一种连绵的轰鸣唤醒。
夫妇俩爬上山坡，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美得让人心颤。离湖越近，那轰鸣声越大，中间夹杂着清脆的、持续的碎裂声，像有无数巨人在冰面下凿击。
然后，他们看见了湖心深处暖流暗涌，将巨大的冰盖从底部瓦解顶起，无数巨大的冰块被无形的力量推挤着向岸边涌来。
有的冰块如房屋般大，通体是深邃的、带着气泡纹理的幽蓝，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冷光；有的则碎裂成锋利的片状，透明如琉璃，边缘在碰撞中崩出细密的冰晶。
陈秉正喃喃道：“冬天结了冰，春天一暖和，就把冰一层层推到岸边，叮里当啷一直响。看过的人都说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惊愕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
“当年有个新娘子在我耳边说过的话，我还记得。从那时候起，我就认定了，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我们在西北再新造一个家。”她握紧拳头。
“不光是我们俩的家。我想让西北不再有战乱，百姓永享太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也许……还能开辟一条商道出来，江南西北，不过一抬腿的距离。”
她怀疑地看着他，“相公，你又有什么好主意了？”
他转过身，拉住她的手向着马队走去，步伐坚定，“有点难，可事在人为，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试试就试试。”
马车沿着坚硬的小路继续向前走着。向阳的坡上已经解了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土地。一星半点的草叶正试探着向外冒头，一寸一寸挣脱寒冬的束缚，等待着一个全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