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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潭山没有天文台
作者：清明谷雨
内容简介
 《回信》副cp 沈宗年X谭又明 真.阴郁隐忍X伪.花花蝴蝶 海市的一个共识：谭大少的跋扈，三分怪谭家，七分赖沈宗年。 谭又明蝉联海岛最具女人缘阔少榜首，TCB锐评：谭生笑一笑，台风天的海岛都要放晴。 不过花花蝴蝶眩目，谁也抓不住。 没人知道的是，其实谭又明在沈宗年身上花的钱比送所有女伴、女性朋友、相亲对象的礼物总额还要多千倍万倍。 女伴邀请共进晚餐，谭又明看了看表，说：下次吧，沈宗年快下班了。 拍卖会，女伴说想要一幅画，谭又明笑笑：那个不行，我朋友喜欢。 他绅士道：你再挑一个？ 沈宗年因家族迫害，十二岁被送到谭家，受庇护到成年，凭借铁血手腕在短短几年内踩着至亲血骨成功上位。 他不放过绑架自己的父母，不放过构陷他的堂兄、威胁他的叔伯和所有落井下石的人。 但是现在，他决定放开那只不属于他的蝴蝶。 大概是上位圈搞纯爱 大吵特吵也得一起回家吃饭的竹马 永远年轻，永远鸡飞狗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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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赛马会
最先发现谭又明抵达赛马会的是小马驹Toffee，马比人精，一看到谭又明就撂开饲养员扑了过去，漂亮的鬃毛飞扬起来,威风凛凛。
“哎、哎，”谭又明笑着抱住小马脖子，推开几分，“别压死我，抱不动你了。”
Toffee虽然还只是一匹不到五岁的小马，但早早在会员二级赛和障碍赛上跑出过夺目的成绩，体型不可小觑。
马场经理带着人迎上来，喜笑颜开，声如洪钟：“谭生，好久不来。”
谭又明勾唇一笑，同他握手：“忙嘛。”
黄经理递给他一支烟，操着不大标准的国语说：“忙也不能忘了我们Toffee嘛，天天伸着脖子等你喔。”
谭又明咬着烟笑。
“我们也天天等你呢。”这些少爷里，他就最喜欢谭又明。
“是吗，看来以后我要勤来，”谭又明捻着烟，拍了拍马背，绕了一圈，“长膘了，腿上的伤怎么样。”
黄经理跟在他身后答：“跟腱已经愈合了，沈先生每个月都让兽医来复诊，医生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开始复建，具体每个月的数据指标和恢复情况也都在沈先生那里。”
“行，”谭又明大手一挥，拍马脑袋，“好好养着吧。”
黄经理打包票：“那肯定给你养得生龙活虎的嘛，再过段时间等它差不多恢复了速度，就可以给你送到瀛西地去。”谭又明在瀛西有个跑马场，规模比这里还大，“要是想继续留在这儿也行，给它拨人做特训。”
谭又明都否了：“挪窝还得适应环境，就在这儿养着吧，不着急训练和排赛。”
经理懂他的意思了：“成。”
赛马是奢侈而残忍的游戏，很多赛驹比赛途中受了伤就会直接被带到场边安乐死。
马场的工人都说Toffee是整个沙湾最幸运的马儿，因偶得谭先生青眼逃过一劫，明明是最桀骜难训的赛驹，还曾经打败了谭生那天下注的23号，让他输了许多钱。
不过谭先生这人邪性，偏要花大价钱救敌马，马场的人只好按照他的吩咐好好把马供起来。
赛驹骨折要治愈的成本很高，谭又明怕他们不尽心，嘱咐：“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的助理说。”
“放心啦谭生，沈先生每隔半个月都差钟小姐联系我们的。”
“行。”谭又明往台阶上走，Toffee亦步亦趋地跟，谭又明被它拱得哈哈大笑，抵住它的头：“回去，下次来看你。”
Toffee还要跟，被马工拉住了，谭又明看向露天看台：“怎么还有媒体？”
“今天有英国皇家赛马中心的明星纯血马Darley障碍赛首秀，要转播咯。”
黄经理引路，一路说笑着带他前往董事会马主层。
“谢先生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
谭又明点点头，推开门，十来个人，闹哄哄的，谢振霖和黎百豪一左一右杵在门边，他挑了挑眉：“行这么大礼？”
几人面色一喜：“你再不来，我们准备派阿霖要下去找人了。”谭又明是好说话，但背景位份差距在那，想见到他一面也并不是太容易。
谭又明嗤笑，故意问：“那怎么不去？”
黎百豪看他身后，确定没有别的人，才放松下来赔笑道：“下次去，下次去。”说着让身边的女郎给他倒酒。
谭又明就纳了闷了：“你们就这么怕他？”
“不是怕，”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违心道，“是……尊敬。”
每次酒局那个人来接送谭又明，所有人正襟危坐。
无论是看猎奇表演的夜场还是出海的狂欢派对，对方随时能将谭又明带走，众人敢怒不敢言。
谭又明直接坐到众人留出的主座上，翘起腿，嘲笑：“出息。”
露天看台外有哨声和呼声响起，中央巨屏开始滚动八个赛道上赛驹的编号、名字、品种、出生地和近期赛事赔率。
穿着蕾丝马术服的女郎陪完酒，拿出托盘从公子哥们手上收取注币。
外头的骚动传入室内，气氛起来了，有人隔着嘈杂大声问：“谭少买哪一注？”
谭又明根本没在认真看，划了下未收到回复的聊天框，抬起头扫了一眼，随口道：“7号吧。”
对方“嚯”了一声：“这么烈的？”
佛里兰斯马携带拉布拉多猎犬的特性，越崎岖的环境爆发性越强，但也因为桀骜不驯，状况百出，经常犯规，并不是赛场上的热门选手。
谭又明收了手机，“昂”了一声，笑笑：“就喜欢烈的。”
烈不烈的，漂亮是真的。
七号骏马跑起来俊美，撅蹄撂尾，张狂随性，一身不可一世的劲儿。
谭又明喜欢漂亮的。
其余人几乎都买了PLA，押大明星Darley，PLA只需跑进前三即可，胜率很大。
谭又明坚持买win，押精神不太正常的七号拿第一，但也并不是太关注输赢。
2400米的跑程，他看了会儿，就又低下头去发刚才拍的照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鬃毛长长了，脾气也跟着长。】
【眼睛倒是长得很漂亮呢】
【我看那几个马工都搞不定它。】
他转发了几个马具的图片，都是他让自己的驯马师挑出来的。
【挑一个。】
穿蕾丝马术服的女郎回到他身边，给他递酒，谭又明知道是黎百豪特意安排的，没有推拒，噙了一口。
“谭生想要加注或者换注吗？”
“嗯？”谭又明还在发图片，没抬头，说，“我不换，你要加注自己加，算我的。”赛马会的接待如果能让客人二次加注可以分成。
女郎高兴地说：“多谢谭生。”
谭又明划动着手机：“没事。”
十来条信息，石沉大海，但不妨碍谭又明单机聊天。
【这个吧】
【还是这个？】
【两个够吗。】
【Toffee骨架估计还要再长长。】
【马鞍也买两个。】马工准备的那些太丑，谭又明实在没眼看。
一场跑马半个小时，外头已然沸反盈天，等待下一局开赛的空隙，黎百豪开了几支名贵的酒，谭又明再抬头，对面已经有几个跟伴儿嘴对嘴喝起来了。
谭又明身边的也端了酒要敬他，谭又明收了手机，接过酒杯，说不用：“你去帮我把谢先生叫过来。”
谢振霖正打电话，被叫了回来，一屁股坐下：“哥。”看他面前的酒都没动，叫人上了杯柠茶。
谭又明尝了一口，不是那个味，放下杯，打趣他：“报备？”
谢振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别取笑我啊哥。”
“这是……同意了？”
谢振霖的笑容收了些：“老样子。”
谭又明也不多问，只说：“有事找我。”
谢振霖闷半杯酒，叹道：“我只能找你了哥。”
他和方随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年轻人无力抗衡家族压力，事业一度被逼上绝路，公司资金链从上半年开始断裂，方随几个大秀被退了，模特生涯岌岌可危，如果不是谭又明，现在他可能都已经从海市消失了。
谭又明看他有些茫然低落的神情，嘴唇动了动，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问起别的：“你上回说流拍的那幅画是怎么回事？”
哨声嘈杂声中，谢振霖看着谭又明，直到这会儿，这一刻，他才算是后知后觉对方今天为什么过来了。
谭又明哪儿是来看马的啊。
“是吃饭的时候拍卖行的一个朋友来迟了，说是因为连续拍了两天都没能定锤，有人问是什么画，他们行规格在那，很少会有流拍的。”
“朋友说是元代孙镇款的《宝渠砚图》。”
《宝渠砚图》一共有十七卷，除了丢失的第十一卷 和尾卷，其余都收在沈家。
当年沈家的遗产除了股份大头给了幼孙，字画古董和现金动产都分给了其他人。
谢振霖：“但他说了是‘孙镇款’的，那就说明他们行也不能百分百鉴定和确保为真迹，我问过他，委托拍卖的人不姓沈，也不叫沈孝昌。”
这个名字已经从海市消失将近十年了。
“但是哥，你知道的，现在文物过关入境有专门掩护隐匿骗关的产业链，然后委托几手转拍之后根本找不出第一手上家。”
谭又明手指点着扶手没说话。
“用赝品和伪迹试水很常见。”境外流入的古字画能拍出虚高的价格，也是变现和冼钱的常规手段之一。
“哎不是哥，”谢振霖反应过来，“这种事你该问蒋先生才对啊。”
谭又明没接腔，蒋应和沈宗年太熟了。
谢振霖提醒：“今年商会换届，博彩业经营权也要重新竞标吧。”
多事之秋。
谭又明耸了耸肩，无所谓：“换就换。”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扫了眼仍是没有回复的聊天框，又问了谢振霖些别的。
黄昏赛结束，谭又明起身说要走，众人激烈挽留，谭又明没架子，玩得开，还讲义气，撇开想巴结谭家的心思，有不少是真想跟着他玩的。
“夜赛结束还有皇家俱乐部的跑马秀呢，少爷，再玩会儿吧，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后半夜可以出海去。”
“嚯，够浪的，”谭又明甩起外套往肩上一搭，“有事呢，你们玩吧，今天算我的。”
一群人是真舍不得他，腻歪话说尽，谭又明似笑非笑的，四两拨千斤：“不让我走那我可叫人来接了。”
这下大家都安静了。
谭又明气笑，指了指他们：“你们也就这点出息。”
谢振霖知道他是真要走的，谭又明几乎就没跟他们在外面过过夜：“哥我送你。”
“送什么，你玩吧。”
谢振霖坚持：“没事，我送送。”下次再见到谭又明不知又是什么时候了。
谭又明还想再说什么，谢振霖就说：“带你从董事会通道走，看台人太多了。”
谭又明不赞成地看着他，谢振霖的事业正处于重建阶段，今天他组的局，丢下一大屋子人太不像话。
谢振霖不甘心，但向来听他的话，只好叫了那个穿马术服的女郎过来，吩咐道：“你带谭先生从董事会通道出去，别经过看台。”
“好的。”
谭又明背过身摆摆手撤了。
门关上。
“别看了，人都走了，”张俊谦很直接对自己怀里的女孩说，“他没看上你，不会带你走。”
女孩连忙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脸上挤出个惶恐的笑来。
张俊谦嗤笑一声，不用看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是要断了她的念，提醒：“他是谭又明。”
女孩骤然清醒。
下午第六局的时候好几匹赛驹爆了冷，有人亏多了不高兴要发作，是那个年轻的男人不小心碰洒了软酒，她才幸免于难。
那人从头到尾懒洋洋的，出手很大方，偶尔大笑起来神采飞扬，桃花眼无意间抬起来吊儿郎当扫谁一眼，叫人面红心跳。
原来他就是谭先生。

第2章 利是树
出到露天的外场，天边已是火烧云，马场草地一片金色，血红晚霞烧着海，晕出叠叠胭色。
赛马哨响、下注的呐喊和港口夜航的汽笛声让热岛上的风更热，棕榈树和俱乐部旗帜猎猎作响。
谭又明拿出手机，打开依旧一片空白的对话框，没耐心再讲东讲西，下了死令。
【在哪。】
【回话。】
女郎送他到泊车场，犹豫了一下，温声开口：“谭生，我们这周四还有各大俱乐部的表演赛，您会来吗？”
谭又明抬起头，对上一双期盼的眼睛，拿下臂弯的外套，潇洒道：“看情况。”
宾利驶出沙湾，经过跨海大桥的时候，沉寂了一天的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单机输出的对话框里收到了今日的第一个回复，一个冷冰冰的地址定位——寰途园区。
谭又明飞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沈宗年回到左仕登道十五号时，谭又明正在打游戏。
客厅昏暗，只有落地灯开了，像一只散发着幽光的水母飘在他的头上。
大平层落地窗外如银河坠夜，再远一些能眺望维港，谭又明坐在地毯上，一条长腿曲着，大翻领绸质衬衫纽扣开到心口，胸膛的一小片皮肤在黑暗中似白玉。
沈宗年听着工作电话，腾出一只手把吊灯打开。
客厅一下子亮起，谭又明盯着游戏头都没抬，故作夸张“哇”了一声：“走错门了吧，你不是住在寰途了吗。”
沈宗年没理他，径直穿过客厅，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声音：“沈宗年。”
“我没吃饭呢。”
沈宗年回房十分钟打完工作电话，没换衣服直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阿姨做好的饭菜原封未动。
没问谭又明，沈宗年直接取锅烧水，从冰箱拿出车仔面，洗青菜，切肉片，调汤料，动作利索，效率极高。
谭又明伸了伸发麻的腿，双手捧着平板蹭到厨房，靠在门边重新开了一局。
七八款内测版本试了一晚上，没有特别心水的。
海市现行实体经济下行，传统产业式微，即便是寰途这样实力雄厚的财团也不得不将目光放到新兴行业探寻新的经济增长点。
谭又明早在半年前就深入接触电游和互联网业务，有意将线上系统升级重组，通过场景搭建和区块链建立联动的经济空间扩大市场，但在市面收到的模型版本都不尽人意。
手机又响，谭又明抽空抬了眼，一身黑衬衫的男人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单手打鸡蛋。
沈宗年听工作电话几乎不说话，等助理讲完就挂了，拎开堵在门口的谭又明，冷声道：“别挡路。”
谭又明站直了，在厨房走来走去巡视领地：“你今天怎么不回信息？”
沈宗年打开冰箱把剩下的食材放回去，言简意赅：“开会。”
海市博彩业特许经营权定期流转，竞标在即，开会视察谈判公关定方案，谭又明是没吃晚饭，沈宗年其实连午饭都没吃。
他这么说，谭又明就又算了。
“那我挑的那几个马具和马鞍你看了吗？”
“嗯。”沈宗年嫌袖子碍事，解了袖扣扔到流理台上，折起袖子露出一截内敛有力的手臂。
“哪个好？”谭又明贴着跟在他身后。
沈宗年甩不掉人，又把他从岛台边挪到冰箱旁，往锅里放车仔面，惜字如金：“差不多。”
谭又明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把手伸到他的裤兜里掏手机。
锅里的水烧开了，滚滚热气灼到沈宗年手心。
手机屏保是谭家全家福，谭又明自己换上的，从沈宗年到谭家开始，每年一换，以此提醒沈宗年他到底是谁家的人。
管家系统打开，谭又明的账号自动登录，他决定再把几个选项筛选一遍。
不过谭又明很快发现，今天加入系统的备选已经被清空，有几个甚至已经送到跑马地了。
沈宗年很快把面煮好，端到餐桌上，碗筷摆好，朝谭又明抬下巴：“吃。”
谭又明玩着手机，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吸了一口，没有阿姨做的花样多，但他就馋这一口。
对着碗随手拍了张照发到家庭群里，几乎是马上就收到源源不断的回复。
谭老：【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jpg】
谭又明：【握手敬礼拥抱.jpg】
谭老太太高淑红：【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jpg】
谭又明：【玫瑰飞吻转圈.jpg】
谭重山：【宗年做的吧，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jpg】
谭又明：【得意俏皮呲牙笑.jpg】
关可芝：【链接：《皇家马会首秀靓姐伴行，谭生笑口噬噬靓爆镜》，附劲爆实图！！】
谭又明：【？】
神经，懒得看狗仔编排造谣，谭又明连点都没点开，把手机扔到一边埋头吃面。
他话好多，跟沈宗年诽谤Toffee脾气差，又讲起今日聚会的八卦，沈宗年食不言寝不语，对八卦绯闻没有兴趣，对谭又明那群狐朋狗友更是看不上眼。
谭又明也无所谓，自己说自己的，并企图趁乱将碗里的青菜夹到沈宗年碗里。
一次，两次，沈宗年没说什么，第三次，沈宗年瞭起眼皮淡淡瞥过去一眼，半空中的手就顿住了。
谭又明悻悻，筷子收了回去，几口面吃得磨蹭，沈宗年皱了皱眉，拿过他的碗把青菜摊过来一半，下达最后命令：“剩下的自己解决。”
“哦。”
沈宗年很快吃好，道：“吃完碗放着。”
客厅散落着谭又明那几个游戏手柄，茶几一个，地毯一个，有些线已经缠成一团，沈宗年走过去一个个收拾了。
还有沙发的上外套、领带和笔记本，笔记本上有谭又明抄录的资料，可能是查到后面写烦了，字越写越潦草，还画了几个张牙舞爪的老虎和王八。
“……”沈宗年皱着眉收起来分门别类一一放好。
家庭群里关可芝又发了几张谭又明被偷拍的照片，并问：【年仔吃了吗，在干什么。】
谭又明扫了眼客厅，脸不红心不跳回：【吃了的呀，在锻炼身体呢。】
后头跟着个贱兮兮的笑脸.jpg。
“锻炼身体”的沈宗年把水母落地灯挪回到利是树的旁边，利是树是几个月前搬回来的。
彼时两人受好友陈挽邀请一同到荷里的俱乐部打保龄球，在陈挽为太子爷打出圣诞树之后，谭又明问沈宗年会不会打，沈宗年一边回工作邮件一边给出非常冰冷的答案：“不会。”
赵声阁露出遗憾歉然的微笑，谭又明忿然，百般纠缠，沈宗年不堪其扰，给他搬回来一棵利是树。
这是他们小时候在谭家过年的传统，把利是挂在桔子树或是发财树上，摆在门口或客厅，以此招财。
发财树半人高，小桔子还没到季节长出来，沈宗年就让人用实心的黄金雕了几个挂在上头，栩栩如生，以假乱真。
利是用纯足金金箔制作，简单粗暴，和谭又明对这套房子华丽奢靡的装修风格称得上卧龙凤雏。
在利是树搬进来后不到一个星期，谭又明和内地一个斡旋了半个月的合作突然取得了关键性的进展，从此，他对其更加爱不释手，并时常将它的照片发到朋友群里分享，这些照片得到了好友卓智轩和蒋应的赞叹和羡慕。
谭又明对此感到较为满意，将利是树的照片设置为私人社交账号的头像，并扬言大家如果遇到项目进展不顺，欢迎到左仕登道十五号来拜一拜，这里着重@了抱码头即将开工的赵声阁。
赵声阁没有回应，只是在被@了数次后，退出了群聊。
谭又明大为疑惑，问沈宗年：“他又怎么？”
沈宗年沉默着把自己的手机从他手上拿回来，防止他再对群里其他成员进行无故骚扰。
有谭又明的精心照料，利是树长势良好，晴天谭又明就把它搬到露天阳台晒太阳，台风天再搬回来。
沈宗年把利是树的落叶扫干净，浇了水，客厅很快恢复原有的整洁和秩序。
“哎——电脑别关，”谭又明在餐厅远程指挥，“你帮我把最后那几关打完吧。”
沈宗年一堆工作等着check，但还是在沙发上坐下，将电脑搁在腿上，边按着眉心边点击公告栏迅速了解规则，一目十行，手指飞快在键盘上移动。
期间，又有工作来电，沈宗年就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打游戏，表情冷肃，几个副本却节节通关。
谭又明喝完最后一口汤，沈宗年放下电脑走过来收拾：“存档在你的文件夹。”
谭又明的手顿住，抬起头眨眨眼：“这么快？”
“嗯。”
谭又明吃完面等来等去没等到饭后甜点，打开冰箱往日放杨枝甘露和红豆沙的地方空空如也，尾随沈宗年进入厨房，看见对方居然开始清理厨具了，他十分理所当然地问：“今天没有喝的？”
沈宗年正在把碗筷放到洗碗机，闻言转身疑惑看着他，谭又明能清晰地从他眼神中读出“你是猪？”
他又飞白眼，郑重解释：“下午的酒喇嗓子，五杯人头马，我不得过过喉。”
沈宗年漆黑的眼垂着凝他，冷声道：“该。”
他眉骨高，五官冷峻，面无表情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凶，谭又明堵在沈宗年和流理台之间，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你就说有没有吧。”
沈宗年静静凝视他，就在谭又明快要认怂时，他抬手拂开人，拿出正山小种煮上。
又从冰箱里翻出几个塔西提开始切。
青柠檬皮薄无籽，带着冷冽的清气，被沈宗年用取汁器重重一夹，发脾气似的炸开酸涩的汁水，霸道地侵袭入鼻腔。
家里备了一整套雪克杯，量杯电子称和捣汁棒，谭又明不喝咖啡不爱酒，小时候爱喝柠茶，家里管着不让到外头乱吃东西，沈宗年被闹得不行只能学着自己做。
读书时靠它醒觉，工作后又靠它醒酒，一杯柠茶，谭又明一喝就是十几年。
量杯和电子称都用不上，配方体量沈宗年烂熟于心，他手指长，动作快，谭又明光顾着看，一口下去整张脸立刻皱起来：“我靠，怎么那么酸！”
不酸怎么长记性，沈宗年靠在流理台边冷漠观赏他的呲牙咧嘴，淡道：“哦，可能是忘了放蜂蜜。”
谭又明瞪大眼。
沈宗年慢条斯理洗调酒杯，嘴比尖酸的绿柠檬还刻薄三分：“五杯人头马都不算什么，几个塔西提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谭又明被气得够呛，一边去拿蜂蜜边骂道：“沈宗年，我又哪儿惹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吵起来，吵起来（bushi ）
利是：红包的意思，

第3章 会堂风云
沈宗年置若罔闻，冷淡地拨开他，直接回书房工作，做饭花费了好些时间，如果不是谭又明没吃，他随便对付两口就算了。
十二点过，沈宗年按着疲惫的眉心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谭又明的房门没有关紧，夜灯暗，他头发半干，藏蓝色睡袍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一段修长匀称的小腿，不知在跟谁讲电话，尾音捎几分懒散：“算了吧，不好这口。”
他靠在窗边拨弄着腰带，不知听到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几点了。”冷酷声音冷不丁在黑暗中响起。
“我靠！”谭又明吓一跳，扭头控诉，“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沈宗年英俊的脸在午夜里明暗不清，像一抹没魂的幽灵。
无论是在小时候抄作业，还是长大后夜不归宿，沈宗年永远在谭又明做贼心虚时精准降临。
“你打算明天又踩点？”
许恩仪的声音从麦中传出来：“怎么了？”
“……”谭又明没有回答。
沈宗年转身就走，谭又明就立刻说：“哎我马上就——”
沈宗年没理他，回到房间冲完凉又阅览了几个暗网的讯息，目光逐渐狠戾，直到家庭群的消息提示，思绪被倏然拉回。
大片的对话和表情包划过，沈宗年视线停在唯一一条链接上。
谭又明或许一年能制造出上百条花边新闻，他本人一条都不会看，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人会每一条都看。
链接里的图片拍得不算清晰，但模糊中依旧能辨别男人潇洒挺阔的身姿，微低着头，嘴角是扬起的，这个角度显得两人距离很近，在黄昏中显得暧昧和旖旎。
退出网页，手机回到桌面，六个人的全家福温馨而美满。
翌日，两人需出席湾区下半年商贸行业暨反垄断合规工作指导会议。
昨夜大概只睡了五个多小时的谭又明准时出现在客厅，神采奕奕。
“早晨！”
沈宗年在看工作邮件，只有唐姐笑眯眯地应，早点很快端出，招呼道：“少爷，宗年少爷，吃早餐咯。”
唐姐是谭宅的老人，关可芝派过来照顾两人：“今天吃云吞面可以吧。”
“当然。”谭又明捧场道。
虾仁云吞里放了蟹籽，汤汁用老鸡炖足了味。
沈宗年边吃边低头浏览工作信息，下达指示：“加快速度，金钟堵车。”
谭又明早上胃口一般，咽下嘴里的半个虾饺，把碗往前一推：“不要了，你搞定吧。”关可芝从小不让剩饭太多，唐姨自小看着两人长大，谭又明怕她回去说自己说漏嘴。
沈宗年从小吃过谭又明太多剩饭，头也没抬，拿过他的碗，把剩下的面全部倒进自己碗里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拎起外套，雷厉风行：“走了。”
会议在芬利士湾会堂召开，车程一个钟，会堂原来是一个英国教士布道的教堂，维多利亚式圆柱、尖顶，阶梯会堂空旷，可容两百余人。
这种会议连谭又明都低调，没带助理秘书，但台签被放置在前排中央的区域。
沈氏寰途、赵氏明隆和谭家平海依次排列。
沈宗年和谭又明进场的时候，赵声阁已经到了，两人自动分别落座于他的两侧。
太子爷一般不露脸，但今日会议非比寻常。
赵声阁和沈宗年太生人勿近，两人低声交谈无人敢上去叨扰，倒是不少人同谭又明攀谈。
会议在官员到场后正式开始，由竞争管理司的长官带领学习湾区强化反垄断、深入推进公平竞争的政策，旨在调整市场结构，发挥龙头企业对中小企业牵头引领、帮助扶持的头鹰效应，提升湾区经济活力，遏止外贸、地产和金融日趋萎靡的颓势。
同时，竞争法法庭主席宣读了对九家大型企业的黄牌警告，要求整改，并提出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是依法严格审查平台企业并购案件，望各大市场经济参与主体予以重视。
典型案件警示震慑效应立竿见影，会场的氛围迅速地微妙起来，座下一张张见诸财经封面的脸都变得些微严肃谨慎。
中央三张年轻面孔倒是面无波澜。
会议中场休息二十分钟，有会务提供的茶歇。
沈宗年站起来，正和人说话的谭又明回过头说：“沈宗年，我也去。”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赵声阁，太子爷不知道已经神游到了哪个外太空，没有动。
“赵声阁？”谭又明提醒他让路。
赵声阁这才转头看向他，挑了挑眉，礼貌询问：“上洗手间也要一起？”
“是啊，”谭又明故意嬉皮笑脸道，“我们平时都是手拉手去的。”
沈宗年黑下脸，冷声道：“走了。”
谭又明跨步同他并肩走，盘问道：“刚刚你跟赵声阁聊什么？”读书时代，赵声阁搞机器人和航模就经常只叫沈宗年，太子爷嫌谭又明和卓智轩三分钟热度坐不住。
“没什么。”
谭又明还要再问，无奈交际花人缘太好，一路上都有人打招呼，没几步又被绊住了脚，沈宗年就先自己走了。
会场内人剩得不多。
赵声阁翘着腿，百无聊赖地盯着在会议桌上震动的手机，一声，两声，等手机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来回一条过去。
看到沈宗年只身返回，赵声阁友善关心：“不是说手拉手？”
沈宗年瞭起眼皮，扫了眼他聊天框上冒出的那只不知是什么猫的表情包，凉声道：“赵声阁。”
“你好土。”
“……”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过，即便走内部通道，外面也已围了大批记者。
不多时，重重华门次第开启，里头走出三个英俊挺拔的男人，身高腿长，气质斐然，教堂琉璃窗亦黯然失色。
几人相互说着话，赵声阁永远走在最中间，沈宗年谭又明一左一右，走路带风，沉稳也松弛，热带风穿堂，微微掀起不知谁的西装衣角。
遵循心照不宣的惯例，没有记者去拍太子爷，并且自动开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道路，目送赵声阁离开会场。
赵声阁拿着手机迷惑地沿着世纪广场绕了两圈，才在罗马柱后的一棵大树下的一个角落找到一辆几乎被挡完了车身的的长轴黑轿。
“……”
他本来是打算在万千聚灯光下被接走的，只是现实残酷，这角落僻静无人，树上连只鸟都没有。
赵声阁下会就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他沉默了几秒，慢慢踱步过去，神色很淡地打开车门，后排出现一捧芍药和绣球，花束后面是一张漂亮的笑脸：“赵声阁。”
赵声阁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陈挽就好脾气地笑着伸出手，说：“开会辛苦了。”
赵声阁还是不太高兴，但看着那弯弯的眉眼和漂亮的花束，就也还是把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陈挽想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精心挑选的蚀刻鲑鱼，不过赵声阁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扣得很紧，陈挽就只好算了。
赵声阁一走，蓄势待发的长枪短炮一拥而上，迅速将沈宗年和谭又明包围。
“谭先生，请问您认为今天会议中黄耀石长官提出的资源向中小型企业倾斜的信号和风向会对平海这样的龙头企业产生什么影响？”
“沈先生，会议指出下一步对平台企业并购依法进行严格审查，而在上一个季度中，寰途和平海部分产业的合并第一次超过了明隆的市场占有率，请问这是否意味着海市三足鼎立的时代即将结束？”
“沈先生，请问您如何理解竞争法法庭审判员列举的黄牌案例，对于寰途涉嫌此方面风险的传闻您有何回应？”
比起对赵声阁这样“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和“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沈宗年在海市媒体里的风评一直算不上好。
十八岁凭借铁血手腕踩着至亲血骨成功上位。
二十二岁彻底完成寰途权力中心转移，大刀阔斧血洗腐朽之木的陈冗窠臼。
二十四岁彻底掌握家族命脉，将亲生父母逐出家族信托名单，设局诱使堂兄欠下巨额赌债，逼迫几房叔伯举家变卖家产迁出海市，流亡海外，数年不得归宗。
桩桩件件，石破天惊，在“和气生财”的海市名利场上，沈宗年始终恶名在外，残害手足、数典忘祖的标签不计其数。
更有和沈家叔伯交好的世家长辈含沙射影说现在的后生行事太绝，手段狠戾，往后谁敢跟一个狼子野心、背信弃义的人合作。
沈宗年本人对此全然不在意，居高临下，惜字如金：“我不需要回应，如果寰途有问题，监察局会给公众回应。”
外场静了片刻，记者继续发起挑战：“那今年寰途是否还有在地产业扩张的计划，寰途因为是纳税大户所以可以规避反垄断监察的传闻是否属实。”
沈宗年扫了眼咄咄逼人的记者，冷酷又刻薄：“没有扩张地产业意向，但有进军传媒界收购几家报社的打算。”
“……”
这话多少叫人恼羞：“那敢问寰途和平海在上半年为争夺下沉市场而推出的U5计划系列项目是否属于资本无序扩张的情况。”
“是否确实损害了中小企业的利益，是否压榨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话筒逼得更近，沈宗年冷静地看着他，记者心里不安地跳动，下一秒，镜头里忽然出现一张明艳的脸：“龙头企业和中小企业从来不是对立的，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需要各类市场主体的踊跃参与，”谭又明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沈宗年面前，随手推了一下几乎就要贴脸的话筒。
他对着镜头勾唇笑笑，记者被晃了一下神，谭又明的笑意却没有抵达眼睛，正色道：“寰途和平海作为行业的领跑者同时也是市场秩序坚定的守护者，U5计划加强了和中小企业的人才技术和资金交流，激发产业上端下游资源合力，为市场注入新血液，对大型企业和中小企业都是一个新的机会。”
谭又明是海市各大媒体封面的常客，无论是正经的财经报道还是空穴来风的花边爆料，他都早已习以为常，但他不喜欢有人拍沈宗年，也不能接受不明真相的人把沈宗年放到报纸上评头论足，钉在十字架上春秋笔法。
海市媒体向来以哗众取宠、毫无下限著称，在沈宗年最强势、舆论最凶猛、最腥风血雨那几年，谭又明买下过无数个以他作为噱头的报道，也直接收购过一个吸人血馒头的报社，对方联合沈家叔伯质疑沈老太爷遗嘱来博取眼球，那个团队的人马此后再也没在海市的主流媒体名册出现过。
谭又明并不是不体谅打工人，大家都要吃饭，他也理解，他甚至愿意让渡一些个人名誉和自由，拿自己莫须有的花边新闻自爆去换取和填补一家权威杂志挖掘沈宗年过往的版面，但绝不纵容毫无下线地造谣。
至此，海市媒体又多了一条心照不宣的共识：对谭先生的花边新闻胡编乱造不算大事，但敢乱写沈先生一个字那是死路一条。
作者有话说：
赵声阁——明隆
沈宗年——寰途
谭又明——平海 这样
and 是“小潭山”不是“小谭山”吼（明天也更的

第4章 一双门牌
快闪声连绵，聚光灯似闪白光的利剑截断前方道路，两人并肩站在教堂红毯上，一个冷峻强势，一个游刃有余。
谭又明看着玩世不恭，应付媒体的经验倒是很丰富：“如果各位刚才在会议上有认真听的话，黄长官对寰途平海对千石等创新型精尖企业的技术交流、合销帮扶予以高度评价。”
“会上宣读的报告中，无论是项目对所在地经济总产值的提升率、利税收入、产业附加产值提升率以及推动产业进行转型升级，促进产业一体化、配套化、智能化，寰途平海都名列前茅。”
“或者是，”他略一停顿，“大家对审判庭的表彰有什么质疑。”
尖顶教堂的琉璃窗五光十色，映照在谭又明的桃花眼和发丝上，现场微妙涌动的博弈如同窗上的光影，忽明忽暗。
记者们的话筒和长炮后退了一些，谭又明笑笑：“如果没有的话，那往后也请大家拭目以待，寰途和平海接受社会各界的督促和鞭策，同时也会继续承担起肩上的社会责任，和各位同行为海市百花齐放的市场环境而努力。”
“那请问今日的会议会对寰途和平海的合作有什么影响吗？”
谭又明举重若轻：“当然是积极的、鼓励的、规范的正面影响。”
“会议精神的学习和解读会让寰途和平海选择更稳当、规范和高效的合作方式，在市场性和社会性中取得最大的平衡。”
他应对记者如同人谈天，随和但不随意，反将一军：“那你们总质疑我们这个兼并违规，那个收购违法，总要拿出证据来说话吧，谁主张，谁举证，违的哪个规，犯的哪条法，不然我要投诉你们虚空索敌了啊。”
记者就暂时都不说话了。
谭又明将西装外套挂在臂弯，一边走下楼梯一边为身后的沈宗年开出一条安全的道路：“寰途和平海部分产业的合并，是出于资金和技术互补的考虑，完全符合提高社会资源利用效率和节约能源的政策导向。”
说到这里，谭又明突然“嘶”了一声，故作疑惑又略带嗔怪道：“哎你们来之前没做功课吧，从我们上半年披露的财务报表和市场调查中很容易就能看到的嘛，合并战略实施之后，在多个制造行业减少了重复成本、提高生产效率，使得一部分产品的市场价格能够打下来，最终受益的是消费者。”
“就更别说年产总值、环保指标和首次突破国外的技术壁垒，”说起战绩，谭又明大手一挥，指点江山，“《财经视界》第九期第三十二页，七页版面独家报道深度解析，”他故作郁闷道，“你们是不是都没买啊。”
没人招架得住小谭总的玩笑话，早年海媒那一句“谭生笑一笑，台风天的海岛都要放晴”并非夸大其词，他这样软硬兼施，反倒让有些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关系，”谭又明点点头，表示理解，“回头平海助理给大家一人一份送到报社，欢迎大家都读一读，方便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做更多交流。”
“至于明隆的市场占有率是否被反超——”谭又明突然停下来，垂眸看着那位挑拨离间的发问者，“或许你更应该提问的是赵先生。”
常常挂着笑的人突然平了嘴角，就会变得压迫感十足。
提问者一噎，显然，他不敢去问太子爷。
就在大家以为谭又明是感到被冒犯，他又忽然扬起一个可亲笑容，指了指已经稍微走在前头的沈宗年，对众人温柔讨饶：“好了，不能让领导等我，下次再聊。”语气温和，但不容置喙，因此没再有人敢拦他。
阳光追着谭又明风流潇洒的背影，他快步跟上沈宗年，并着肩，一起消失在人们视野，。
没有人看到他转身后笑容即刻从脸上褪去。
直到黑色宾利扬长而去，才有人回过神来，似懊恼又似无奈：“又让人溜了。”
谭又明看似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实则滴水不漏，全是石头砸了个空响，车轱辘官话来回转，没什么能写的，至少没有他们想要的。
三巨头一直是海市财经界媒体人职业生涯的滑铁卢，太子爷不接受采访拍照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沈宗年的嘴巴像淬了毒，问八百字能回十个字算是给你面子，其中还包含一个标点符号；谭又明看起来最好说话，其实最会糊弄人，每次都聊得挺好，等你反应过来其实全是花花公子的处处绕圈和已读乱回。
记者倒翻相机，试着挑今日的有效照片，看着两张英俊的脸，她忽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前辈点拨：“别人都费心思去明隆打攻坚战，我要你去蹲这两个人。”
前辈看她外地人初来乍到：“知道这俩谁吗？”
她拿过报纸一看，嚯，谭家两张门牌谁不知道，冷面凶神沈宗年，笑面桃花谭又明，比现在稚嫩的两张脸占了半个版面，少爷们亦还是初出茅庐的光景，肩抵着肩，臂贴着臂，一个颦着一个笑。
几年过去，如今是没有哪支笔敢这样写了。
黑色宾利穿过伯利丹顿道，奢侈品的夏季巨幕广告已经撤下，但热岛上的大叶紫荆和棕榈茂盛依旧。
冷面凶神跟笑面桃花在车后排各自办公，方才一场闹剧都未在两人心里掀起半点涟漪。
更大的风浪都经历过，这点水花谁也不放心上。
定制的宾利后排空间早年改装过，空间大，商务座，工作台，二人各占一边。
沈宗年一目十行查阅内网系统邮件，同时将早上的政策要义传达到总经办，嘱咐助理钟曼青布置高层扩大会。
早上的会议不许带笔电和拍照，时长三个钟，沈宗年的笔记却很简洁，回传到钟曼青手上的只有寥寥几行，已道尽重点。
谭又明则是从落座那一刻就叫人找出今日到会的二十三家传媒，一目十行逐家浏览其背后的注资网络，给助理杨施妍发出信息。
【放出三个荔枝角二期开放日的交流名额，把《海市经纬》和《新界见闻》从名单上拿掉。】
杨施妍提醒：【《海市经纬》是我们新项目的驻站平台。】
谭又明不在乎：【我知道。】
明面上咄咄逼人的记者不过是纸老虎，真正捅刀子的还是背后的利益相关者。
离间媒体最快的方式是让大家争夺第一手资讯。
今天谭又明在明面上给了人体面，背地里也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杨施妍意会，不再多言，回复收到。
键盘敲击声和邮件飞讯在车厢里不绝于耳，沈宗年和谭又明各忙各的，互不干扰，短息提示声打断工作思绪。
谭又明把笔电搁到一旁，伸了个懒腰，打起哈欠，沈宗年大腿边贴上一片软热。
“没坐相。”沈宗年推开他靠过来的肩膀，大概是昨晚才做过柠茶，谭又明闻到他手上带的很淡的青柠气。
他当没听到，就这么没骨头挨着人，随手拿起他的手机扫了眼社交软件：“关女士让我们今天就把给姨奶奶的回礼送过去。”
这几年，关可芝和谭重山逐渐将家族中人情往来的担子转移到他们身上。
“嗯，”沈宗年盯着屏幕，没抬头，“我下班去平海。”
虽然外面都传沈宗年六亲不认，但这些年谭家的祭祀拜山、家族聚餐、婚庆嫁娶、红白大事、生辰贺寿沈宗年一样都没能逃掉，他连自己家亲戚都认不全，和谭家亲戚们倒是挺熟。
谭又明捏眉心：“下午在鉴心，要过去开会。”
鉴心是寰途和平海部分合并后成立的公司，寰途的股份占比略高一些，谭又明刚刚对记者声称沈宗年是他领导也没说错。
谭又明理直气壮要求领导：“你翘两个小时班吧，小妹们的礼物还要去挑一挑。”
临近午市的伯利丹顿道迎来小高峰，黑色宾利绕过立交驶向平海园区，谭又明对司机道：“车停门口，不用进去了。”
园区广阔，几道安检下来再绕回寰途，侵占午休时间。
沈宗年盯着邮箱，没抬头，直接道：“开进去。”
司机马上踩了油门。
待车停稳，谭又明拿了外套挂在臂弯迈下车，没走几步又后退回来，敲了敲沈宗年那边的车门。
沈宗年降下车窗，瞭起眼皮，等他开口。
谭又明对着自己的车位扬了扬下巴：“烟给我拿一下。”
沈宗年没分眼神，冷酷扔下一句“没有”直接升起车窗，对司机道：“走。”
“。”谭又明吃了个闭门羹，宾利扬长而去。
蒋应下午抵达寰途，沈宗年刚跟高管们布置完早上会议关于合并收购审查工作的任务。
钟曼青将人带到办公室，沈宗年朝会客沙发扬下巴示意他随意。
“你上次给的那个账号持有人查到了，不姓沈，”蒋应一身黑衬文质彬彬，家中却两道通吃，耳目遍布海市，“但如果你怀疑对方是代为持有，就目前的线索，无法证明。”
沈宗年点点头，他已经猜到了。
“还有，”蒋应扶了扶眼镜，理性又精明：“北欧的能源友好往来协议名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我交个底，姚家也有意。”
沈宗年：“要开会决议，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别跟我打官话，”蒋应靠着沙发翘起腿，不似外人怂他，沈宗年流亡海外时适逢蒋家产业洗白迁移北欧，蒋应碰上受伤的沈宗年无意间搭过把手，两人关系算近，“我问你个人意愿。”
“没意愿为什么上会。”
蒋应反应过来：“所以，今天早上你是故意的？”
沈宗年向来不搭理无关的人和事，按往日作风，一句“无可奉告”已是最多，但今早咄咄逼人的《海市经纬》，背后是姚家传媒帝国。
沈宗年不多做解释：“任他们随意解读。”
蒋应有数了，问他这算是寰途的战略扩张还是战略转移，如果顺利签下能源项目又准备派哪员大将驻扎北欧，沈宗年沉默的间隙，蒋应突然看向窗外，一顿：“Faye？”
沈宗年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伯利丹顿大道，这条街上的数家百货大楼和奢侈品专柜店都是谭家的。
百货天街上寸土寸金的广告位上悬挂着巨幅电子大屏，地屏、横屏和竖屏皆是同一个人的海报，3D悬浮巨幕异常清晰，三百六十度辐射周围各大园区。
四面大厦托着Faye的裙摆，这位新鲜出炉的金穗奖得主，是平海签下的新一季度奢品系列代言人，谭又明上个月被拍到的晚餐对象。
据TCB报道，平海这次是以超出以往代言人两倍的价格签下Faye，谭生花尽心思为博美人一笑的诚意可见一斑。
作者有话说：
小谭总今天的会没画脑斧和王八

第5章 果核心脏
亚热带的太阳永远叫层叠的高楼阻挡，广场中心的海报是万众瞩目的时代舞台，也是名利圈的审视与围剿。
蒋应踱到落地窗前，叉着腰欣赏了片刻传闻中的重磅地宣：“你这地抬眼就能看到。”
沈宗年当没听到，蒋应就没再多说，重新谈论起能源项目的事。
蒋应离开后钟曼青进来询问是否需要订加班餐。
“不用。”
沈宗年答应过谭又明提前下班两个小时就一分钟都不会多留。
抵达鉴心的时候，几位高管正送谭又明出门，不知道说到什么，谭又明爽朗地大笑起来。
这几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哥明明是沈宗年从寰途派过来的心腹，不过两个月时间就对谭又明为首是瞻起来了。
谭又明大步跑过来上了宾利副驾，指挥道：“去保蒂罗。”
谭又明自小在亲戚的百家蜜罐里长大，姨妈宠姑妈疼，家庭观念向来很重，给姨奶奶挑了套翡翠，又给几个小妹选了项链。
“这款腕表什么时候出的？”一直走在潮流前线的谭公子没有见过。
“刚出来一个星期，目前还是试售，谭先生要试试吗。”
“不试了，一齐包起来，”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打工作电话的沈宗年，说，“他付钱。”
柜姐走过去看到沈宗年在听电话，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开口，不过举着手机的沈宗年没等她说话就直接把卡递给她了。
上了车，谭又明立马把最上边的礼盒拆开：“你也有份。”
他直接从方向盘上拿过沈宗年的手，咔哒一声，扣上腕表：“不错。”
款式、尺寸、手围都正正合适，这只手他从小牵过、握过、抱过，比对自己的手还熟悉，盲买也不可能出错。
沈宗年瞥了一眼，并不买账：“你拿我的钱给我买礼物？”
谭又明抬起头，如听无稽之谈：“什么你的我的，你的不就是我的？”
“。”沈宗年冷漠抽回手，扶上方向盘，踩了脚油门。
到关家老宅一个小时路程，没有堵车，对于海市人来说，真正的下班晚高峰并非六点，而是十点过。
经过跨海大桥，远远能看到海上列车驶过。
谭又明大概是现代社会为数不多喜欢走亲戚的年轻人，尤其喜欢热闹，想到马上能见到一大家子亲戚心里竟有种欢度年节的欣喜。
关家园子嵌在绿山之中，树间有绣鸟落巢，金绿的羽，宝蓝的尾，谭又明小时候给人家搭过巢，想给所有漂亮的小鸟一个家。
草坪早上修剪过，黑色宾利驶入园林，车没停好就已经有响亮的声音远远地砸过来：“uncle!！”
两个女孩子，一高一矮，像鸟雀一样从林子里扑来，谭又明被撞得“嚯”了一声，抱起一个，牵着一个：“叫我什么，说国语。”
“舅舅！”
谭又明笑了，抱着小的那只掂了掂，转向身后拎着礼盒的沈宗年：“这个呢。”
小鸟雀们声音收敛：“宗年舅舅。”
沈宗年“嗯”了一声。
女眷们都在庭院里打麻将，看到谭又明来都出来迎，表妹们一个刚从女校放学回家，一个从琴房里跑出来。
“表哥！”又稍微站好，说，“宗年表哥。”
谭又明这一辈只有他一个男孩，沈宗年没来谭家之前，他不是在世家子弟里当混世魔王就是在一群姐姐妹妹里头混，谭重山和关可芝还曾被朋友们调侃过，真真是生了个小宝玉。
“姨奶奶。”在外头拽得二五八万的小谭总和沈先生到了关向云面前也只能乖乖问好。
关向云是关可芝姨母，高官之女，年轻时南洋留学，在那边造船生意做得很大，后来落叶归根，回海市颐养天年。
珠光宝气的老太太身姿硬朗，朝两人招手：“来，姨奶奶看。”
“明仔更俊了，年仔瘦了些。”
谭又明当告状精：“他工作狂来的，饮水饱。”
老太太说这不行，钱赚完了没命花，白赚，沈宗年低着头听。
沈宗年刚到谭家那会儿，过年时亲戚们给谭又明封了大红包，谭又明人小鬼大，最懂擒贼先擒王，他缠住关向云，奶声奶气地问：“姨奶奶，年仔的呢。”
关向云一颗心都被他磨化了，将人一把抱起：“哎哟姨奶奶忘记了，马上补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团子鼓着腮：“好叭。”
后来不管是因为谭又明还是因为利益，谭家亲戚对沈宗年都挺关照，他单枪匹马，能在短短时间里从一群叔伯中杀出重围掌控寰途，除了自身的铁血手腕，多少也得了谭家亲戚们的护航。
谭又明到了亲戚家也百分百宾至如归，大摇大摆坐下翘起腿掐了串仙进奉。
早过了吃荔枝的时候，但关家有自己的热带果园，反时令的蔬果都是常年供着的，每次谭又明来，都叫人送新鲜的荔枝来。
挂绿、怀枝、妃子笑，带着水露，枝不剪完，翘红的一小串盛在蓝瓷碟上，像景泰蓝嵌红宝石。
仙进奉皮薄，谭又明虎牙轻轻一咬，荔色破了，挤出圆润莹白的肉来，沁满嘴的甜，舌也沾了蜜，他满足眯起眼，一时间叫人分不清人甜还是果甜。
沈宗年面无表情地看着。
谭又明小时候被荔枝核卡过喉咙，一张圆脸跟荔枝肉似的煞白，眼泪要落不落的比果汁水还多，沈宗年后来给他挑了好几年的荔枝核。
关向云喜欢看他大快朵颐，眉开眼笑道：“慢点吃，别又卡着了。”
“没那么笨。”谭又明一边腮肉鼓起，手里闲闲地拽着一枝把玩，朱色富贵果，衬他那修长的手指和漫不经心的笑，更显一副纨绔作派。
妃子笑早已过了夏，到他手中倒成了一枝春，摘了一颗又撷一串拿着玩，晃来晃去的，招人眼烦。
纨绔无察，伸了个懒腰，问关向云：“舅舅呢。”
“在廊厅里呢。”
谭又明站起身，招呼沈宗年：“走，找他去。”
关向云：“去吧。”
两人往后庭走，龟背竹葱郁，关家大宅保留了部分南洋风格，菖蒲紫藤石榴花，靛蓝雕花琉璃彩，蜜蜡黄的檐，宝石红的窗，水波纹瓷砖被日光照着，几分静影沉璧的意思。
穿过通廊天桥，谭又明想起小时候谭老太太看的娘惹电视剧，傍晚的风仍带着热带独有的闷，仿佛在蓄一场迟迟不落的雨，两人偶尔触碰的手臂，静谧的呼吸也氤氲出一片潮气和湿热。
谭又明闲庭漫步，口中荔枝吃尽找不到垃圾桶，左右张望，目光凝在了沈宗年身上。
沈宗年警告他：“别找事。”
谭又明皱眉，含着那果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快点。”
沈宗年不为所动。
谭又明霸道惯了，哪儿管别人愿不愿，当即去翻腾他口袋寻手帕或纸巾，什么也没有。
别人家里，沈宗年受不了他动手动脚，只能一把攫住他手腕，像小时候一样，摊开另一只手掌等在他嘴边，让他把果核吐了。
光滑的果核，饱满，圆润，还带着谭又明的舌温，像甜腻的心脏在沈宗年掌中勃动，又像细幼的种子在手心生根蔓长。
沈宗年想扔又扔不掉，走到屋里才找到垃圾桶脱手，去洗手，荔枝的糖分洗掉了，但那种蜜一样的甜腻却缠在指间始终不退。
“舅舅。”
旁支的几个表叔也在，一群男人在茶房里谈生意经。
“又明，宗年，”舅舅一招呼，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谭又明笑眯眯走过去，哥俩好似的揽上人肩膀。
他舅舅多，但跟这个舅最亲，小时候还坐过人肩头上看舞狮，看得入迷了半天不肯下来，这个舅愣是扛着已经不算轻的他走完了一整条伯利丹顿大道，追着舞狮的屁股后边跑，弄得关可芝和谭重山实在不好意思。
舅舅给谭又明派烟，谭又明没拿，却从沈宗年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直接帮他点上，说：“你抽吧，我不搞了，回头姨奶奶说你带坏我。”
烟他只偶尔抽，要么应酬，要么是烦。
舅舅笑了，说：“宗年呢。”
沈宗年还没开口，谭又明就又说：“他不会。”
沈宗年没反驳。
还在老宅的时候，谭老太太总念叨谭又明少抽烟，沈宗年一个住在别人家的人，怕自己身上也沾了烟味惹人不喜，所以从不加入别人吞云吐雾。
舅舅点点头，随得他们，让人坐下来一起喝茶，继续说生意上的事。
谭又明和他们聊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坐不住，就溜到庭院看人打麻将去。
沈宗年没那么多动症，一直没走，聊得差不多，其中的一位旁支的表叔私下找到沈宗年，说谢谢上回赌场的事。
说来也奇怪，比起谭又明这个亲侄子亲外甥，亲戚里头要办什么事、捅了什么篓子都更习惯找沈宗年。
表叔左右看看，确定廊道无人，才低声道：“钱表叔会尽快还的，你再通融几日。”
“没事。”沈宗年根本不在乎，这些人捅的娄子他也根本看不上眼，再脏再坏再恶劣的事他也都已做过太多。
表叔小心翼翼问：“你没跟我大表姐说吧。”关可芝那脾气可不好惹。
“……”沈宗年说，“没。”
庭院里，女眷们热热闹闹地打牌搓麻将，谭又明又当孩子王，他长得好，脾气好，还大方，小外甥们都抢着和他玩。
谭又明背上背着一个，手里抱着一个，腿边还趴着一个，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逗得小孩子哈哈大笑。
姨奶奶摸了个九万，抬头看他笑得眉飞色舞的，也跟着笑了：“怎么样，好玩吧。”
谭又明大声说：“好玩啊。”软糯糯的白团子他一抓一个，比以前养的小猫小狗还好玩。
“好玩自己生一个玩啊，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比他们还好玩，大家抢着抱呢，哎，”老太太先说明，“不是催你啊，我可没那么老古董，但是家里有小孩确实挺热闹的，多生几个就更好玩了，养一窝小狗崽子似的。”
谭又明笑了：“这我可做不了主。”生不生，生几个，那得由未来的谭太太拍板。
舅妈看他不排斥这个，也就笑着问：“那你爸妈给你张罗没有？有没有合适的人？”
“没呢，”谭又明换了个小外甥女抱，捏着人的小马尾开玩笑道，“怎么，舅妈要给我介绍啊？”
舅妈吃惊道：“真的？”
谭又明哈哈大笑：“当然是假的。”
“等我玩够了一定让你介绍。”
舅妈胡了一把，嗔道：“我可不敢做你的主，看到时候你爸妈能找到何方神圣收了你这大魔王。”
谭又明噙着笑不说话，舅妈就又问：“那年仔呢？明仔没有，你有没有？”
谭又明这才发现，沈宗年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双手抱着臂，静静靠在草地里那棵紫荆花木下。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还是要声明一下，这依旧是一本慢热、拉扯的文（貌似比回信更甚），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但不会那么快，要铺开的东西我一定会写完，而且戒断是反复的，不可能就一次两次，会翻来覆去，比较着急的宝宝可以先囤一囤~祝大家看文愉快吼，啵啵

第6章 西洋紫荆
茂密的枝叶挡住光线，也遮住神情。
日光热烈，只一方阴翳，绿荫深深，吞了人影。
谭又明举了举手上的孩子，冲人招手比口型：“过来。”
沈宗年似没看见，淡声回答舅妈：“没有。”
谭又明蹙起眉，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喊了一声：“沈宗年，过来。”
恰巧牌桌上有人胡了，庭院里吵闹起来，沈宗年许是仍听不到，没有回应，就这么站着同他遥遥对视。
一阴一晴，一明一暗。
谭又明忽觉那树很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天堑。
绿河汹涌，他过不去，沈宗年过不来。
蝉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慌烦躁，裹在厚重的蝉蛹里，束缚、嘶鸣、喑哑，越叫越响，不可分辨，亦无法挣脱。
等不及思索，谭又明立刻放下手中的孩子，大步走过去，拽住对方的手臂，咄咄质问道：“你没听见我叫你吗？怎么不过去？”
他永远那么光明坦荡，那么理直气壮，谭又明太用力，沈宗年的手臂被抓出了指印，没有说话。
那双桃花眼收窄、上挑，清凌又锋利，就在沈宗年以为谭又明要发脾气了的时候，对方又忽然凑近他，歪了下头，变脸嬉笑着说：“你不过去我就过来好了。”
沈宗年一顿，喉咙滚了滚，狭长的眼睛一片漆黑，眼底情绪涌动。
他不动，谭又明就一直站在离他很近的阳光里擎着不放手。
热带的日光是静的，又长，漫似一百年，像一场无声、缓慢但旷日持久的拉锯，拉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能说得清。
只不过沈宗年不知道的是，和他对峙的其实不是谭又明，而是他自己。
是他本人被推到了光与暗的边缘，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
蝉声愈浓，铺天盖地，隔绝周遭尘嚣，那个被谭又明撂下的小孩儿好像是哭了，谭又明却没听到，突然伸出手，凑沈宗年更近。
沈宗年的心一提，蹙起眉，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花瓣。”谭又明神情坦然疑惑，摊开手掌。
明明都快要十月了，西洋紫荆依旧开得灿烈，如云如霞，徐风一扫，紫粉花瓣飘旋，停泊在沈宗年的肩上。
花叶簌簌掉，蕊也跟着落，如一桩秘密，泯埋入土，守口如瓶。
观花人没心没肺，还要笑叹一句可惜。
谭又明挣开他的手，继续为他拂花。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谭又明还是没有听到，神情专注认真，手却很不安分，手指和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沈宗年的颈侧和耳垂。
沈宗年呼吸屏住，薄唇抿紧，却不知道脖子上的青筋更显，手不自觉握成拳，但始终、始终无法做出推开的动作。
谭又明无察，撷起最后一片花瓣举到他面前，笑眼弯弯：“沈宗年，好香的。”
沈宗年眸心一缩。
天上云雾忽而散开，阳光终于完完全全落到了两人身上。
草地绿茵，落英缤纷，两瓣同枝的落花，飘旋、缠绕、坠落，安静地依偎在一处，直到温暖的金色将它们温柔、完整、彻底包围。
两人站在树下动手动脚说小话，牌桌的大人也不见怪，谭又明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把沈宗年当小狗骑都是常有的事。
天色暗下来，一顿晚餐热热闹闹，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被塞了许多回礼，谭又明连吃带拿，别人新年到娘家回门也没见有这么大阵仗。
宾利驰过友谊街，高楼相对，路道变窄，延伸到尽头是海港，岸边竖有一块中英双语的路牌，晚上依旧有许多打卡的游客。
车速渐缓，谭又明扒着窗户指了指转角的那家瓦煲咖啡说：“沈宗年。”
“猪扒包。”
沈宗年转头看晚餐添过两次饭的他，有些无语，谭又明一脸“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来都来了。”
沈宗年目视着前方打了半圈方向盘避让行人，说：“不好停车”。
“那就算了。”其实他也不是很饿，只是想起上次吃已经是很小的时候，谭又明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沈宗年的手机骚扰好友群里的成员。
直到他察觉车在街角靠边停下来：“嗯？”
沈宗年找了好一会儿才转到这个角落可以泊车，不过离咖啡店有一小段距离，他解开安全带，对谭又明说：“你在车上。”
谭又明也不玩手机了，双臂搁在车窗边上，下巴抵在手背上看沈宗年去排队。
这家碳炉瓦煲咖啡在海市已经开了几十年，打卡的游客很多，队排得很长，沈宗年在人群中鹤立鸡群，不理会旁人的搭讪也不玩手机，只是耐心认真地站着等待，长风衣被海风吹起一角，昏黄的港湾街灯照在冷峻的侧脸，像一张泛黄的复古海报。
海角晚风吹得谭又明有一瞬间晃神，小时候他曾经觉得沈宗年像某种苔藓或蕨类，长在潮湿阴暗的沟渠，枝叶被残忍肆意修剪，差点连根拔起，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苔藓中已经长出一棵巨木，挺拔的身姿，宽阔的肩膀，像一棵能遮挡风雨但始终有点孤独的雪松，不需要阳光，只需一点点水露和空气，在雨夜里静谧沉寂地站立着，日复一日，不发出一丝声响。
谭又明是一只偶然路过的喜鹊，昂头翘尾，东张西望，沿途有许多更翠绿热闹、充满生命力的树木，但不知怎么，他还是停在了这一棵的枝头。
因为这只喜鹊，雪松在热带也存活了下来。
街角传来电缆声，红色双层叮叮车沿着电轨驶过友谊街，暖黄色车灯是秋夜的移动壁炉，远处海面上的尖头游艇往来穿梭。
游客们兴奋涌上叮叮车。
今年已经是海市电缆车第一百二十年的纪念周年，好几条线的车次装潢都做成了一个粉色小猪的卡通人物主题，每天搭载着光鲜靓丽、表情冰冷的年轻人通往中环或是金钟。
距离谭又明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电车已经过去很多年，彼时沈宗年初到谭家，他带人逃课，先坐落日飞车，又偷尝咖喱鱼蛋，还差一步踏上摩天轮，被关可芝的十二道圣旨召回。
被宠大的谭又明那天第一次被关在老宅的祖庙里反省。
“你知不知现在是什么关头？多少人在找年仔！”
“你就这么带他满大街地乱窜，生怕别人找不到他是吧，”关可芝的嘴巴一向厉害，发起火来连谭重山都只有靠边站的份，“哎谭又明你要不干脆直接举着个牌子用红漆写上沈宗年在我这里你们快来抓他呀再去游街算啦。”
谭重山欲言又止，小谭又明跪在天后娘娘神像面前，没有顶嘴，低着头，眼睛红红。
沈宗年想上前跟关可芝说是自己想去玩，但被谭重山按住了肩头。
好像就是从那一天起，谭又明时时刻刻寸步不离沈宗年，街尾小巷他不去了，学校的游园日也不再参加，他变成动物园里那只执着的考拉，坚定地抱着一棵树，无论刮风下雨，日月更替，都以最坚决的姿势，不肯挪动半分。
叮叮车又过了两辆。
沈宗年拿着热咖啡和猪扒包往回走，隔着街看谭又明趴在车窗，探出头等食物的样子很像一种什么动物，慵懒，但眼睛是亮的。
沈宗年不禁想，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谭家，对方大概能拥有更加自由自在、肆意精彩的少年时代。
而不是时隔这么多年还对童年未尽兴的街边小吃这样念念不忘。
不过好在，谭又明还可以拥有一个不受束缚的未来。
红绿灯的倒计时滴答声如沙漏，整个港岛永远笼在一层读秒声中，叫人觉得心慌急促，脚步匆匆不敢懈怠。
咖啡面包谭又明从友谊街吃到保利大道，沈宗年从后视镜扫了一眼他，说：“吃不完就放着。”
“别浪费嘛。”这是沈宗年顶着风排长队去买的，谭又明不想扔掉。
沈宗年没说话。
果然，没过两分钟，谭又明就在等红灯的时候把面包举到他嘴边：“呃那个……我饱了，你吃掉吧。”
沈宗年拿眼斜他。
谭又明就把手凑得更近一点：“吃吧吃吧，别浪费。”好像这些食物是他辛苦去排队买到的。
沈宗年撇开头，没让他喂，自己拿过剩下的面包，三口两口解决掉了。
十一月，湾区商会换届在即，一夜之间，海市中枢大道棕榈和紫荆被修剪得整齐光鲜，主岛上的高楼地标和广告牌不约而同撤下光鲜亮丽的模特海报，换成了关于候选成员和投票的宣传。
商会换届过后，各行各业的行业协会也会紧随其后出现人事变动和权利更迭。
寰途和平海一直在文旅、地产和医疗等诸多领域有着密不可分的合作，行业协会的变动将影响多个项目的环保审查、等级评估和政策优惠支持力度。
月中，沈宗年亲自带着下半年重点工程的团队到平海开会。
寰途、平海、鉴心三路人马各据一方。
“落日岛的立项已经投票通过，”负责人斟酌言辞，“不知道对方是否有趁着换届的时间差故意搁置的考虑，留给下一任长官签署。”
落日岛是拿到特批的海域用来填海造陆的项目，责任重大，一个快要离任的官员想安全着陆不愿再背责也不难理解。
沈宗年低头看手里两份文件比对：“手续停在哪个环节？”
“二审阶段，”但具体哪个关节就不知道了，负责人怕他问责，提议，“是不是我们走些门路牵线问一问章程。”
“不用问了。”沈宗年亲自带过这种体量的项目，流程熟烂于心：评级，审批，评级，过会，理事长签字在最后，无论他是不是拿这个当挡箭牌，前三环都有协会插手，现在换届各家忙着斗法，压根没空。
沈宗年：“把重心放在北角大桥和新免税港上。”
那个是湾区联合区直建设项目，城市建设的门面，无论如何斗法，各家都必须保证它顺利进行。
别的都有余地，“这个不能出差错。”尤其这个当口。
他一锤定音，各个高层相互协调：“明白。”
接下来，医疗地产城建文旅各板块依次汇报进度，受时局影响，进程都不算太尽人意，沈宗年没有对延期追责，只是挑了些问题询问。
问题不多，但都很核心，答得底下的人心理压力很大，气氛一时有些僵凝。
平心而论，沈宗年不是难相处的领导，对外强势、能担责任，对内实干，愿意放权，不对专业上的事指手画脚，项目上需要什么支持，哪怕要求离奇，也能提供保障。
甚至在很多个台风天洪灾泥石流的恶劣天气周期，亲自到核心工程的一线视察坐镇，稳住军心。
只是他太寡言，气场又强，就显得不怒自威。
沈宗年语气淡，也不凶：“售前和法务都等着协会出行标，那这个空窗具体时间有多长，怎么统筹，有没有计划。”
又点地产城建：“高峰不错开，议价空间压缩，到时候中游和终端没法衔接，要优先谁，有备案吗？”
众人默默，一时间安静，等他们提够了心吊够了胆，谭又明终于来唱红脸破冰：“考虑过从公益项目入手吗。”
高管们的头终于抬起些许。

第7章 天文机器人
谭又明脑子活：“公益项目都是相对稳定的，比起其他项目更少受到市场影响，尤其市政建设、公共交通制造这块，事关民生，上面再怎么乱，也不敢乱这些保障性的基础建设。”
他扯了扯领带：“去年那么多申报里，二级医疗器械项目是最先入围的，我没记错吧，杨总监。”
杨志贤马上说：“我回去叫人整理近年中标的项目，筛选好马上提交上会。”
“但是工期进程不建议推进过快，”谭又明讲正事没一点平时的吊儿郎当，“荔枝角那几个大工程合作补助占比大，金管和银联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他把话说白，“能别动就别动。”
开了这个头，剩下几个板块依次定下流程进度节点任务，沈宗年不爱听人表决心，直接散会，和谭又明回办公室继续谈论合作战略的调整。
各方势力政策导向不一样，如今局势扑朔迷离，寰途和平海作为多年的利益共同体和行动一致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不得不比他们的父辈更加审慎。
“没人敢说谁就一定能上，现在选票咬得紧，”谭又明一气儿将领带袖扣和手表解了扔桌上，一早上会口干舌燥，端起热茶大口喝，“跟黄主任约了明天晚上吃饭，探完口风再决定也不迟。”
他公关人脉天赋异禀，狐朋狗友三教九流，沈宗年没有异议，问：“你打算派谁跟银行接洽？”
谭又明一手叉腰一手拿杯，眼眸垂着：“杜峰。”
沈宗年什么也没问，只道：“尽调钟曼青在做，你来决定。”
谭又明倏地抬眸：“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杜锋有二心，没想到沈宗年比他更早发现！
沈宗年看他惊讶又不服气，有点无语：“没比你早多少。”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宗年正用他电脑看方案，没抬头，说：“你自己能发现。”
这甚至都不算一句正经夸奖，谭又明又美了。
聊得差不多，助理杨施妍敲门请示：“谭先生，卓先生来了。”
“请他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谭——又——”不过等卓智轩进门发现还有个沈宗年时，就自动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讪笑道：“沈宗年，你也在。”
谭又明的狐朋狗友怕沈宗年不是没有道理，就连卓智轩这种半个发小也时常觉得他太过阴沉。
和太子爷那种披着君子表皮的假温和不同，沈宗年的阴郁强势非常直接锋利，仿佛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往谭又明身后躲一躲才能避免被冻伤。
谭又明半靠着办公桌：“怎么今天过来”。
卓智轩：“到交易所办事，顺路来看看你。”最近陈挽被太子爷钓得魂不着地，人不见影，他在圈子里真心的朋友没有几个。
“行，”谭又明收留发小，“那留下来吃饭。”
沈宗年在，没法像平时一样跑火车，卓智轩摸着从柜上的摇表器，东张西望：“这是什么？”
“慈善义拍的拍卖品。”
大大小小的慈善晚宴和慈善拍卖向来是每届权利更迭的前奏，为拉拢选票，各方势力普遍以举办慈善会展示其对环保、关爱贫困儿童、城市共创的远大规划和政治抱负，为腥风血雨的势力博弈包裹上一层和风沐雨的表象。
这种非盈利性的义拍一般不强调竞拍品价值和金额，更多在于展示权贵们的人文关怀和善心诚意，因此一般要求参会者拿出自己日常使用或是亲手参与制作的物件参与拍卖。
卓智轩有些惊讶：“你真自己做啊？”
虽然好多义拍都这么要求，但真没几个人会亲自动手的，有钱人们花重金找人代笔写一幅鬼画符似的书法，或是太太小姐们叫人涂一幅饱和度过浓的油画也就送过去了。
“啊，”谭又明不以为意道，“怎么样？”
沈宗年瞥了眼茶几上那个模型，谭又明有时候都不太像是这种阶层家庭能养出来的小孩，实打实做公益，喜欢小孩和动物，在人人当作政治天梯和扩张权力的名利场，只有一个谭又明在认认真真开开心心地做手工。
但凡具有人身属性的任务他都踊跃参与，不爱作秀作假，也丝毫不在乎所谓“品味”、“格调”，别人捐陶瓷古董山水名画，他捐亲手设计和拼搭的乐高模型，珠光宝气里独树一帜。
但出乎意料地，他的拍卖品竟意外地受欢迎，尤其受女富豪和千金小姐的青睐。
卓智轩虚心请教：“你这做的是？”
谭又明觉得他孤陋寡闻：“大熊猫啊，你没见过？”
大熊猫就是最可爱的，中学到内地访学回来后的谭又明坚信。
卓智轩啧了一声：“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阿挽要捐赠一台可以探测追踪落单鱼群的仪器。”
海市近年来建港口码头、填海造陆，海洋生态屏障受到了一定破坏，环保再次成为拉票的绝佳突破口。
“赵声阁更绝，”其实卓智轩想说的是更癫，“直接捐一笔钱。”太子爷行事简单粗暴，但也无人敢置喙。
谭又明阴阳怪气笑笑：“他还有这份爱心呢。”
即便已经过去很多年，那只白色小狗的死亡依旧像刀疤一样刻在谭又明心底。
沈宗年抬起眼，张了张口，没言语。
赵声阁的私事，他不该越俎代庖。
谭又明看他欲言又止像极了为赵声阁打抱不平，冷笑：“怎么？我说错他了？”
“招猫逗狗又不负责，伪君子！渣男！”
沈宗年抬眸看着他，犹豫的眼神被理解为不予赞成。
谭又明心头噌的起了火：“沈宗年，你少在那里袒护他！别忘了谁才是你最好的兄弟！”
“……”
“我没冤枉你吧，”谭又明看他那鬼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以前你们做那什么破机器人航模也从来不会叫我，噢，还有阿轩。”
“天天在实验室待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是谁给你留客厅的灯，是谁给你泡的牛奶，是谁叫阿姨起来给你煮的夜宵。”
“……”
卓智轩不是外人，谭又明也不怕说：“机器人好玩吗沈宗年，天天闻鸡起舞悬梁刺股，”大概是家学渊源，他嘴皮子同关可芝一脉相承，“英华真应该给你们颁个‘为校卓越贡献奖’。”
一块长大的就这点好，穿开裆裤时候的旧账都能给你翻出来，谭又明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本事堪比海媒，沈宗年为了课题组任务熬夜赶工到了他嘴里也变成了：“你和赵声阁看星星看月亮讨论天文地理的搞到通宵怎么天天勒令我十点钟就上床睡觉？真是州官放火第一名呢！”
“……”
站在一旁的卓智轩坐立不安，但脑中却不禁调取出一段与谭又明口中不甚相符的记忆。
彼时他们就读于英华本部，赵声阁研究的是气象机器人，沈宗年则是天文机器人小组的主力，他作为一设的一个模型系统突破了星谱拍摄记录绘测的范围而获得金奖。
那是卓智轩印象中八号风球最频繁的一个学期，当分部法外狂徒陈挽还在校规的边缘疯狂试探，摸黑跳墙偷偷维护赵声阁的机器人时，本部交际花谭又明已经化身社交悍匪，敲锣打鼓去其他班宣传沈宗年得奖的喜讯。
下课时间，但凡在走廊里看见一个跟别班学生侃侃而谈的小喇叭必定是谭少爷。
“嗯嗯嗯，是啊，Ms张说这次海市只有年仔和赵声阁拿奖呢，之前每年都是内地那群学霸包圆的嘛。”
“什么？！你没看过？那你也太土了，就在逸夫楼的空中展馆啊。”
“我靠，超牛，它就是直接能把几光年之外的星系碎片移动轨迹按照算法进行……”
“不会吧，天鹅座你都不知道，地理课考几分啊兄弟，你这科学素养也太差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你待会儿放学——不，你现在就去看吧，你们班下一节是自习我看过了，叫上你那几个组员一起哈，重点看天文观测的那一台。”
“对，有署名，沈宗年，嗯嗯，模型也特别可爱的，有两只小手，还能跟你互动给你背星谱呢。”
“是年仔自己录的音，不过是经过处理的，很智能，其他……其他的我觉得就没什么看头了，赵声阁的那个……唔，也是个机器人吧。”
“……”
彼时小霸王亲自组织押送本部几个班去看观星机器人的事迹连地理组的老师都有所耳闻，只是现在他本人好像忘记了，卓智轩也不敢触少爷的霉头。
沈宗年不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癫，瞭起眼皮看着谭又明，谭又明就最烦他这种冷淡的样子：“看什么看，我说错你了？”
沈宗年：“我说话了？”
“你还用说？”谭又明叉着腰，会读心术，“不张口我就不知道你在骂人了？”
“。”
卓智轩如坐针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或许不该来这一趟，幸好这时杨施妍又敲门进来了：“谭先生，慈善晚宴的行程发给您了，Faye那边说她十二号晚上抵港。”
“好，”谭又明向来周到，“到时候我们派人去接。”
“明白，沈先生和卓先生留在平海吃午餐吗？我叫人提前准备。”杨施妍刚毕业就跟在谭又明身边了，从生活助理做起，因此并不是很怕沈宗年。
她出来工作几年还能保留着那么一些园区里其他人没有的活人气儿，很大程度是因为谭又明这么个领导，谭又明在校招的时候把她领回来就说了，把事办好就行，平时不要搞那么多规矩。
最开始那会儿，谭又明还是谭重山下面的小谭总，没比她大多少年纪，年底查账和公关危机，谭又明熬夜加班，她也跟着脚不着地。
几年过去，谭重山退居二线，她就跟着小谭总水涨船高，跻身平海总办的一助。
沈宗年站起来，对杨施妍说：“我不用。”
他这么说，谭又明就又跳起来：“说你两句就饭都不吃了！”
不过这次沈宗年没有再看他，拿了文件直接离开。
“我靠，”谭又明不可置信地看向卓智轩，“我没看错吧，他还有理了？”
“……”卓智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约了Faye当晚宴女伴？要不要换个人啊？”
气不顺的谭又明连他也一起骂：“换什么？凭什么换！”他对这个重金签下的新代言人满意得很，“你当艺人的时间安排和行程统筹是儿戏吗？”
如此，卓智轩便也噤了声。

第8章 未名星云
不过谭又明气来得快消得也快，本来他和沈宗年也从来没有隔夜仇。
慈善义拍设在万康皇宫，政要名贵，香衣丽影。
前半场千篇一律，枯燥无聊，谭又明看手机，偶尔同Faye说话。
主办方请来了渔村的孩子展示礁岛的生存环境，谭又明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和沈宗年一起到西半岛去慰问受集团资助的贫困儿童。
用家族成员尤其是女性和儿童来提升社会形象和公众好感是老牌财团经久不衰的公关策略。
在赵声阁被派到小榄山福利院发表演讲之后，沈宗年和谭又明后脚就被送到西半岛的贫困区，和受资助的孩子同吃同住，自然，全程都在保镖们的重重安保之下进行。
彼时随行的媒体还拍了一个小小的记录片，谭重山将它买下了作为两人的个人成长日记一直保存在老宅的影音室里。
西半岛比海市主岛区更靠近赤道，小渔村里连风扇都不多，娇生惯养的谭又明从上岛的第一天晚上就热得睡不着，沈宗年几乎是一整个晚上都在给他扇扇子。
“年仔。”小孩儿磨磨蹭蹭挪近。
沈宗年皱着眉抵住他的肩膀：“别乱动。”动来动去又一身汗，他已经给谭又明换过两件小背心了。
谭又明挠挠白乎乎的手臂，伸到他面前给他看：“痒。”
沈宗年眉心蹙得更深，谭又明的皮肤比荔枝肉还嫩，岛上的花蚊子又大又毒，两只胳膊大包小包已经不能看。
沈宗年立马起床点了那盏聊胜于无的油灯，把岛民给的花露水再给他从头到尾涂一遍。
“年仔，”谭又明皱着小脸说，“腌入味了。”薄荷味凉得冲脑。
沈宗年擦擦他脑门新冒出的汗：“不难闻。”让他重新睡下。
“我睡不着。”
“我看着蚊子，来了就拍走。”
谭又明躺下，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那等你睡着了它们又来了。”
“我不睡。”沈宗年把他用毛巾被盖严实，又把自己的裤脚撩到大腿，希望岛上的大蚊子识相一点，别再去咬谭又明。
谭又明觉得被咬一咬也没什么了，说：“你睡吧，你靠着我我睡。”
“我不困，”沈宗年给他掖好小薄被，“你睡你的。”
谭又明努力闭上眼睛，手老不自觉往被子外面伸，沈宗年扇子扇得更用力一些，问他：“还热？开着门你怕吗？”外面的风会凉一些。
谭又明想了想说：“你在就不怕。”
沈宗年说：“那我去把门开了。”
谭又明一直看着沈宗年下床，等他回到自己身边才再次闭上眼睛。
半夜谭又明醒了一次，房间门是关着的，沈宗年不在，他急急忙忙要下床，鞋子还没看清就被人一捞。
“干什么？”沈宗年虽然比他大一岁，但个头和体格一直比他高大很多，他就去个洗手间的功夫，这人就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谭又明一脸又要哭了的表情看着他，两汪泪泡蓄在眼底要掉不掉：“你去哪儿了哇。”委屈得要死。
沈宗年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好像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无奈地说：“我去冲把脸。”太困了，不浇盆冷水很难顶得到后半夜，他还得拍蚊子和扇扇子。
他把谭又明重新放到被子里，掖好，说：“睡吧。”
谭又明说：“我不睡了，你骗我。”说好的一直在转眼就不见人，把他丢在这个陌生的屋子。
沈宗年真服了他：“睡，我不走。”
谭又明还想说不，但一对上沈宗年漆黑的眼，又噤了声，他一直都觉得，沈宗年拥有一双大人的眼睛。
谭又明不情不愿地揪着他的衣角躺下，小脑袋搁在枕头上动来动去，觉得并不安心，又顺着摸到他的手，拿过来，摊开，放在自己的侧脸下垫着。
谭又明的脸很有些肉，圆，嫰，柔软，沈宗年的手和他这个人一样，少年老成，大而骨感，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凉凉的，带着一股青木的气息。
他们一共在这个贫瘠的小岛上待了三天，媒体拍够了素材谭重山就带着他们返回海市。
被资助的小孩很舍不得谭又明，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送了谭又明一瓶岛上的沙子，里面装有一个他自己捡的贝壳，谭又明则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来送给他。
这个场景作为这场公益秀里唯一的真实片段却没有被记录下来。
十一岁的谭又明在返航的时候对沈宗年说：“以后我想在这里建一艘船，可以来海市的大船。”
二十四岁的沈宗年在成为寰途实际掌权人第一年为他完成了这个童年愿望，现在海市和西半岛每天至少有一趟来回的船次。
二十七岁的谭又明在这个浮华不实的慈善义拍上又重新想起了这个在荒岛上的夜晚。
他想立刻就给沈宗年发个信息说自己在拍卖会上看中一件拍品准备拍下送给他，俨然已经忘记了前日自己是如何控诉对方十恶不赦的七宗罪。
但谭又明又忍住了，继续认真听拍卖师介绍他看中的星云记录图影。
“摄于南纬43度50分。”
“距离地球约17万光年，位于邻近的大麦哲伦星云中，是类太阳恒星演化晚期的产物，具有非常对称的双极结构。”
“两颗相互绕转的行星面对宿命的分离，舍弃了自己原本的躯壳，抛出外层的气体，向两端扩散，形成‘蝴蝶振翅’的形状。”
“光年之外的斑斓壮烈，是一个双星系统最后的呼吸，两颗行星在命定的轨道上无法靠得更近，也无法再为彼此驻足停留，只好以死亡为代价，相互纠缠，直至消散，隐入虚无，为下一次轮回的相遇各自期盼。”
星云尚未命名，买家拍下后天文馆和星协会认证编号和星图。
Faye忽然侧过头，低声说：“谭生，我要这个。”
进场之前谭又明告诉她，拍卖会上有感兴趣的都可以开口，赠送合作出席的女伴礼物是平海的惯例。
珠宝字画她都不是很感兴趣，坐了半天也就这个还有点意思。
谭又明一楞，笑笑，歉然道：“这个不行，我朋友喜欢，我要拍给他。”虽然都还没有问过沈宗年，但谭又明就是知道，他在拍卖师说完就立刻点了天灯。
Faye颇为八卦地挑了挑眉。
谭又明绅士道：“你再挑一个别的？”
Faye很大度，故意说：“行啊，那我挑个贵的。”
“当然，感谢你愿成人之美。”
拍卖结束后有一场小型的酒会，谭又明赶着回家送礼不欲多留，但蒋应和卓智轩都在，他就也留下来喝了几杯。
周遭闲聊的人不少。
“谢家居然还敢放他出来丢人现眼，听说上周的股东大会谢瑞国被弹劾了，董事会很不满意。”
“年轻人有情饮水饱嘛，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就是不知道谢氏的股价还能撑多久。”
“这种也就是玩玩，还真以为过一辈子吗，时候到了肯定还是该收心收心，该结婚结婚，年轻的时候不玩什么时候玩。”
“那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带着个男人招摇过市像什么样子，不过有一说一，他那个小鸭子身段确实——”
谭又明皱了皱眉，打算离场，等离开了宴厅，Faye尝了口酒，左右看看确认无人，低声问：“谭先生，谢总跟方随是真的啊？”方随是模特，也算是一个圈，流言蜚语传了好几年了。
谭又明有点无语地看着她：“你怎么那么八卦。”
Faye一脸“那怎么了”，理直气壮：“就许公众天天八卦我们，不能我们也吃吃瓜寻寻乐子？”
别管是金穗还是金马，影后来了也得蹲在吃瓜第一线。
她这么说，谭又明也不生气，本来他看中的就是对方身上在这个圈里里独一份的活人气息，行事大胆，不唯唯诺诺，经济萎靡的市场更需要这样元气外放、唤醒自我意识的代言人去刺激消费者的欲望。
近一个月上涨百分之二十五的流水更是证明当初他三顾茅庐以两倍市价签下对方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涉及谢振霖的隐私，谭又明笑笑：“我也不知道。”虽然上一周谢振霖才刚向他借了一笔金额不小的现金，说最近要出国一趟，但因为家里利用关系在他的签证身份信息和财产信用资质上做了手脚，需要一笔金额较大的现钱做担保。
“好吧。”Faye耸耸肩，她也就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
谭又明打开手机查看聊天框，十几条单机信息孤零零的石沉大海，问对方能不能来接他的信息也没有回音，倒是司机发信息来说外场有状况。
“有粉丝围堵，你要不要先坐我的车出去，让你助理跟在后面。”他把人带来的，得负责把人带走。
“那麻烦谭先生了。”
只是躲过了粉丝，没躲过狗仔，树影里响起快门的声音，谭又明护着Faye迅速上车，回头凌厉地剜了对方一眼，“啪”地甩上了车门。
宾利一骑绝尘，冲出重围，全然不知【慈善义拍筹款再破新高，谭生为影后散财拔头筹】【谭生影后笑谈风月，一对璧人靓绝金钟】几条花边会在半个小时后登上FB。
回程两人闲聊了一下平海下一个季度广告拍摄的主题和风格，又说起竞品的公关乌龙，Faye外向（八卦），谭又明善谈（话多），宾利从滨海到荃湾，车内的说笑声时有响起，气氛倒也融洽。
等红绿灯的时候，谭又明又拿出手机确认了一遍，置顶聊天框依旧毫无动静。
他冷冷扯了扯嘴角，开始噼里啪啦狂轰滥炸。
【炸弹.jpg】
【炸弹.jpg】
【炸弹.jpg】
【炸弹.jpg】
【炸弹.jpg】
【干嘛装死，不回信息。】
【定位也不发，你想翻天啊？】
【你怎么那么小心眼，说你两句还不高兴了。】
【我说错你了？】
【卧槽，你真的好小气！！】
【沈宗年，你立刻给我回话！！！】
Faye见他指尖飞舞，客套道：“谭总年底很忙喔。”
谭又明微微一笑，和线上判若两人，捏着眉心，客气又宽容：“没办法，家里的人不省心，我只好受累一些。”
Faye微妙又恍然地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注：蝴蝶星云部分引自谷歌关于“M2-9”星云的科普简介，也有部分虚构。

第9章 神爱世人
寰途园区过了十点也灯火通明。
沈宗年结束两个小时的视频会议，手机已经积攒了数十条信息，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发送了一个定位过去。
别的没再回应，谭又明这个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钟曼青敲门进来询问他明天几个行程的安排。
沈宗年在内部系统浏览待批事项：“你决定。”
“好的，沈先生，今天下午再次收到姚家发来的邀请函。”
“拒绝他。”专注的脸在屏幕光后显得冷峻，一心多用也有条不紊，“那两个新的工厂质检日期尽量提上来，到时候我也一起下去。”
比起急速增长的GMV，沈宗年更关注别的：“资金分配方案重新上会，侧重在研发创新和安全生产上。”
“明白。”钟曼青把待定事宜过完，最后说，“杨总助又给我们总办定了宵夜。”
作为寰途最亲密的战略合作伙伴，平海的总办秉承她们的领导的风格，热情、外放、大方，经常会给寰途总办点吃的喝的。
都是一些会员制高档餐厅的套餐，每次要去平海开会她们办公室的小姑娘小伙子总是很开心积极。
夜宵是平海总办点给寰途总办的，不是谭又明点给沈宗年的，但钟曼青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自己老板一声。
沈宗年锁在屏幕上的眼睛动了动，说：“那你们去吃吧，吃完就可以下班了。”
“好的。”
总裁办熄灯，沈宗年独自继续工作，清空完邮件已经是十一点过，但想到今晚不需要他煮宵夜，沈宗年就又继续把寰途近三年来海外产业的汇总过了一遍。
期间，下属将赵声阁需要追查的几个荣信交易账号发送过来，沈宗年大致浏览一遍，致电赵声阁，对面很久才接通。
“喂。”
赵声阁应该是在密闭的空间里，能听见类似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声音，但鉴于对方的声音实在算不上健康，沈宗年一个字没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很默契地，对方也没有再打电话回来。
临近十二点，沈宗年起身离开办公室，经过门口时，顿住。
等候室的沙发里靠着一个人，已经睡着了，睫毛很长，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遇到了不开心的事，眉头微皱着，但嘴巴永远饱满红润，应该是喝了酒，脸也白里透红。
谭又明被摇醒，一幢森冷的人影映入眼帘，沈宗年眉心紧蹙，表情有些复杂，高大身影完全笼罩住了他，像梦里那座风雨欲来的山。
“你怎么在这里？”
灯光不算太亮，谭又明的头睡得有些沉，不能快速清晰地辨认出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声音很冷淡。
坐起来缓了两秒，谭又明眨眨惺忪的眼，说：“我看看我不来你要几点回家。”
沈宗年居高临下，黑目沉沉。
谭又明一点不怕：“我怕你过劳死啊。”
又质问：“怎么不回我信息。”
“开会。”
谭又明“切”了一声：“你最好是——”
“谭又明，”沈宗年打断，沉默片刻，提醒他说，“你不觉得你的消息发得太频繁了吗？”
谭又明皱了皱眉，他正晕着，听不懂人话：“不觉得啊。”扬起的尾调带着某种残酷的坦然和天真。
他伸了个懒腰：“你要是不回，我还可以发更多，你试试看。”
“。”沈宗年垂眸看他片刻，放弃沟通，转身回办公室拿了件常备的外套扔他身上：“走了。”
接近凌晨的寰途园区依旧亮如白昼，大厦里开灯的办公室像晶亮的铂金积木，每一块都是庞大机器中的精密零件，燃烧很多年轻人的青春、情绪和健康才得以夜以继日地转动运行，托起这座纸醉金迷、浮华璀璨的欲望之都。
园区绿化带种的是四季常青的棕榈，但是紫荆已经开始凋零。
谭又明穿着沈宗年的大衣走在冷风中，想起刚接过担子那两年他们也几乎没有在十点前离开园区过。
寰途的情况就更比平海复杂残酷得多，沈宗年有时候就直接不回去了。
在沈宗年刚杀回寰途董事会的第一年年末，谭又明几乎一个星期都没能等到对方回家，直接杀去园区。
两个人靠着高浓度的冻柠吊着精神加班，到了后半夜，柠檬和茶叶变得又涩又苦，他们也懒得再开车回去，就在总裁层的休息室里简单洗个澡凑合休息几个小时又起来准备第二天的会议。
还有一年海岛遭遇十年难遇的极端恶劣天气，寰途的核心项目工程在黑雨和泥石流中出现事故，甚至惊动了特区的关注。
沈家那群酒囊饭袋为了压限成本根本没有拨足款救助员工和抚恤家属，寰途一下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
那是沈宗年真正掌权后接手的第一个大项目，政府、媒体、民众万千双眼睛盯着等要求给出一个答复，沈宗年决定亲自到第一线坐镇指挥工作，稳定军心。
连日风雨如晦，台风告急，谭又明很想说你不要去，但最终还是没说，只能每天提心吊胆，求神拜佛，祈求沈宗年平安回来。
这几年谭又明过得顺风顺水，已经很少再想起这些。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看到沈宗年走在前面打工作电话的背影，这些记忆又自然而然地浮现。
好像是为了告诉和提醒谭又明，沈宗年其实活得比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艰难一些，也很不容易得到快乐。
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谭又明都不能理解和体谅沈宗年，那这个人就只能永远继续这样孤独下去了。
这个念头令谭又明感到不适、不安，甚至有点恐慌，谭又明立刻去跟上沈宗年的背影。
沈宗年的肩膀很宽，背永远挺得很直，于是就很容易让人忘记，顶天立地和承担风雨的人也需要怜惜和爱护。
车开出园区好一会儿沈宗年才终于挂了电话，扭头发现谭又明又没有坐在平时的位置，拱着他，肩膀贴着，身上盖着他那件外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冷？”
沈宗年想叫司机调高一点温度，谭又明就说不冷：“怎么这个点还有人跟你谈工作？”
沈宗年把头转向窗外：“有时差。”
“哦，”谭又明没有多想，靠着他说，“我眯一下。”
谭又明睡觉不挑地方，有沈宗年在，你把他放到大街上他也雷打不醒。
宾利拐进天文台道，这个点还有游客在【神爱世人】的街牌下打卡，旁边是个教会。
澄黄光线在谭又明安静的脸晕了圈金边，月亮被灰云吐出来，光晕清而胧，似个电灯胆。
时间一到，街灯全熄，乌黑一片后不知神还爱不爱世人。
车停左仕登道。
灯光昏昏暗着，谭又明喝了酒，沈宗年叫了几次才勉强睁开眼：“我靠，好想吐，”他指使道，“你背我上去。”
沈宗年皱了皱眉，谭又明轻轻踢了下他小腿，命令：“快点。”手也已攀到他的肩膀上，沈宗年就又还是转过了身半蹲下来。
谭又明熟练地爬到他背上，沈宗年的背是他从小最熟悉的温床，他抱住沈宗年的脖子，嘴巴靠近他的耳朵嗡嗡嗡地说着什么，沈宗年听不清，也不想听。
谭又明动了动小腿，“啧”了一声：“沈宗年，你抓痛我了。”
“忍着。”
夜里泛起冷冽的风，沈宗年掂了掂他，命令：“低头。”
谭又明立马熟练地把脸完全埋进了他的颈窝。
谭又明的身体温热，很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温馨和幸福的气味，沈宗年的身体自动把这种气味识别为安全的、可供栖息的讯号。
不过，很快，沈宗年嗅到了一丝陌生的味道。
甜美的、张扬的香水。
其实真的只有非常、非常淡的一丝，但落单的困兽总是极其敏锐。
前方又起风，月亮也隐去，这条路不算很短，沈宗年背谭又明踏过初冬的薄雾，踩过紫荆的树影，走过很多个春夏秋冬，但也一定会有走完的时刻。
回到家沈宗年把谭又明放到沙发上，从鞋柜里拿了棉拖给他换了。
谭又明头没那么晕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晚上都不回我的消息，我可是给你拍了份大礼！”以德报怨，真叫人感动。
沈宗年接过他递上星云测绘，安静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这些年为了争权夺利，沈宗年放弃的东西太多，爱好、休息、名声甚至部分健康。
参加天文社已经是读书时代的事，遥远到他本人都快要忘记，只有谭又明还记得。
沈宗年看得很仔细，很珍惜，脑中却也不禁浮现Faye在拍卖会现场和当晚拍价最高那幅画站在一起接受采访的画面。
沈宗年就把手收回去了。
谭又明是真的很喜欢给人送礼物，他垂着眸想。
沈宗年平静地说了谢谢。
谭又明怔了一下，觉得对方的反应和他想象中有一些落差，他不禁有一点失落。
心里也忍不住叹气，再次确认沈宗年的确是不太容易获得快乐的人。
不过谭又明天生锲而不舍，并愿意为此继续付出努力。
沈宗年没看见他脸上露出的那点郁闷，回了房间，图影放在案牍，想了想，最终还是收进了抽屉。
拿了浴袍去冲凉。
谭又明趴他背上的余温还在，呼吸、气味，在后颈，在耳畔，甜的还是苦的，沈宗年不知道，水流冲不走谭又明的触感，但滑过沈宗年的腹部时却带起了欲望。
沈宗年冷眼旁观，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罪魁祸首此刻尤不知死活地过来拍门：“沈宗年,你的平板呢，我玩会儿游戏。”
水珠滑过滚动的喉咙，沈宗年厌恶地看着因为声音更加兴奋的地方。
他不应，门外的人就继续敲，一声声，像煎熬的火，又似催命的符：“沈宗年，你干嘛呢？”
沈宗年气息粗重，靠着墙，艰难地仰起头，企图在氤氲的潮湿里寻求一丝氧气。
“给我开一下门！”
镜中的面容扭曲、麻木，沈宗年放弃自己的身体，也拒绝回应谭又明。
很快，浴室彻底被潮雾吞没了。
商会换届在即，各方势力斡旋，从下半旬开始，海市的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谭又明的交际肉眼可见多了起来。
此次权力更迭是后浪与前浪的角逐，谭又明他们这一代，过了初出茅庐的青涩，又还没到稳抓大权的年纪。
“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就拿这么一大桌子人敷衍我喔？”康雅彤找到在露台偷闲的谭又明。

第10章 牧羊犬
谭又明挂了电话，抬头见是她，把烟捻灭，笑道：“怎么叫敷衍，”指了指她手上那杯勒桦，“不是你的口味？”
康雅彤直直看着他，谭又明亦淡淡微笑着，坦然直面她的凝视。
对方确实帮了他不小的忙，但平海也许了他们家不少好处，谭又明不认为自己欠她的。
利益的事，有来有往，至于别的什么，就更不能掺进公事里面说，一码归一码。
康雅彤父亲今年高升，她自己也即将上任家族企业的CFO，风头正劲，多得是青年才俊捧着，不吃他这一套，放下那红酒：“每个人都有的答谢礼也好意思说。”
“姑奶奶诶，”谭又明对老同学脾气很不错，假装讨饶，“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啊。”
康雅彤看着他那双眼，真像桃花瓣似的，暗香浮动，她食指敲敲高脚杯：“上次华康开业典礼，注资方里可就平海没到场。”
“哎——”谭又明举起手投降，片叶不沾身，“我们平海可是送了整整一个广场的花篮。”
康雅彤也不是吃素的，打小在谈判桌上长大的巾帼：“那人人都知道你是没来才送的。”
谭又明没了脾气：“怎么这样冤枉人，那你说怎么办吧，我将功补过也没个门路，康总你给个明示。”
“怎么办，平海欠的你这个总裁还呗，择日不如撞日。”
谭又明好说话也不好说话：“今晚不行啊，沈宗年加班都快结束了。”
康雅彤在心里飞白眼，不是今晚不行，是哪一晚都不行。
多少年了，连借口都不换个新的，读书的时候说的是要和沈宗年去打球，等沈宗年吃饭，和沈宗年去温书。
谭又明怎会温书？？笑话。
她不是没有傲气，挑了挑眉，故作发难：“那怎么办啊，你上回就没来，别人岂不是都看我笑话？”
谭又明低头笑了笑，说：“谁敢看你笑话啊，我第一个教训他。这样，下旬的发布会你派个总监来，连副总都不用，狗仔就知道是你不愿搭理我了。”
康雅彤静看他片刻，笑了，看看，这就是谭又明，可以给你送礼物，但也只是大家都有的礼物，帮你想退路、保声名，不过再多的就没有了。
一个男人，要么绅士，要么混蛋，谭又明这样的，外人都道风流体贴，却不知他最泾渭分明，拒绝人也叫你恨不起来，倒还要叫你心心念念念着他的好，可不可恶。
“嘁，我才没那么无聊。”他们这样的人，讲话都惯点到即止，含蓄再含蓄，迂回再迂回，即便表达，也要三分玩笑七分体面的。
康雅彤大胆也潇洒，跟他碰了个杯：“还想给我递帖子，你排队吧，我要走了。”
谭又明做护花使者陪她回主厅，说：“我叫人送你？”
“不用，我司机就在下边。”
“行，”谭又明送她到门口，“注意安全。”
黎百豪找了半天才瞧见他从旋梯上来，瞥了眼门桥离去的车尾，小声道：“我康姐还不死心？”从读书到现在，也好多年了。
谭又明皱眉淡道：“别胡说，谈发布会的事。”
又点道：“等换了届，华康就是最大的发行商，康雅彤CFO的任命书也下来了。”
黎百豪果然不敢嚼舌根了，陪着谭又明会到主厅：“你这跑开大半天去送人，他们绝对要罚你。”
谭又明不当回事，他酒量好，放得开，来者不拒，中场休息，拿出手机看。
“啧，又查你岗？”众人对沈宗年的专制独裁不满已久，真要算起来他们这群人是穿开裆裤就跟谭又明认识了，那姓沈的顶破天了也是十二岁才到的谭家。
“嗤，”谭又明笑着给了那人一拳：“谁敢查我的岗。”
对方有些不忿，还要再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了把袖子。
以前有个朋友自以为同谭又明交情过硬，在他面前说了好些挑拨离间的风凉话，后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在谭又明身边见过那个朋友。
谭大少做兄弟没得说，但你别想不开去碰他唯一的逆鳞。
宾利停在保罗大道时正好是会所的黄金高峰，泊车位车满为患，沈宗年怕谭又明找不到索性下了车。
等了半个钟才遥遥望见谭又明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出来，他反手将外套虚虚搭在肩上，嘴角噙着点笑意。
陪着下来几人也看到了隔着一道马路的沈宗年，他们便停在这边不再送，这是十几年来一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不会过去，沈宗年也不会过来。
谭又明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勾住沈宗年的肩膀：“等久了吧，我的，今晚——”
一张扑克牌突然从他的衣服内襟飘然而下，沈宗年垂眼瞥到张红桃K。
他们玩牌了。
赌场女郎常用的骑士牌，得了谁的牌就可以向谁提请求，每一寸香气都充满性暗示。
谭又明从十几岁就出入会所，风月场上的玩法炉火纯青，要不是关可芝勒令沈宗年看着，很难说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谭又明的狐朋狗友背后戏称沈宗年“牧羊犬”也并非完全无中生有。
他冷漠推开谭又明，凝着他衣领上的口红和酒渍不耐烦道：“下次你自己打给司机，不要打给我。”
谭又明看着他的背影讷讷：“我靠，吃炸弹了。”
他头重脚轻，弯腰把那张因为不想给出去而出千藏在身上的红桃k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摇晃进了副驾，拿起沈宗年的外套往身上盖，对方的领带被他绕在手腕上玩。
谭又明闭眼按着眉心，自己喝得云里雾里还要审别人：“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没发定位？”
沈宗年没搭腔，他刚从剧院的茶馆过来。
吴慈生的局，达官显贵，敏感时期，不好喝酒，找了个雅致地方喝喝茶，听两出粤剧，唱的帝女花和紫钗记。
吴慈生是平海三朝元老，谭重山的好兄弟，也是他给沈宗年谭又明找的师父。
第一次出入证券大楼，第一次做的跨国大案，谈判斡旋，坐庄抄底，好的坏的正的邪的，什么都教。
两人当发小，当兄弟，还要当同门，都叫吴慈生一声老师。
金骏眉过三杯，几人闲谈朝中事，海市是座明珠港，也是片凶险滩，遍地黄金，也汹涌诡谲，沈宗年说得少听得多，心中暗自计算。
结束了当学生的善后，两个年纪比吴慈生还大的老头等车，以为人走光，随口闲聊。
“谭家人要退，老吴竟然带个姓沈的出来走动。”
“哎，这时候带谭家那小子才是不方便，姓沈的拿来障眼正好，他哪次不是给人做嫁衣，就是条当靶子的命。”
“谭重山个老滑头，真给他宝贝儿子养了条好狗看家护院。”
“还是条凶残的恶犬，张家被咬了一口扒层皮，多少年了还没缓过劲儿来。”
沈宗年拿纸巾擦了擦手，等他们车不见影了才款步出去。
翌日，谭又明醉酒头痛起迟了一个字，沈宗年留了司机给他，自己开了辆大皮卡先走。
谭又明看着保温的早餐，踢了脚椅子骂道：“真他妈就心眼还比芝麻小。”
沈宗年压根没空跟他记那个仇，上午日程排得严丝合缝，十点半准时会园区上例会，还没结束钟曼青就在外边等：“沈先生，高先生在会客室。”
沈宗年点点头，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手上的文件和脱下的西装都让她拿回办公室，独自下34层。
高华奎见到沈宗年站起来：“宗年。”
“舅公。”沈宗年在主位上坐下。
“宗年，上次说的事我回去跟你舅婆商量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
高华奎有些紧张，虽然他比对面的男人年长了近两轮：“让炜豪给你打个欠条，他那些车房公司已经找人去拍了，股份……股份就还是让他先留着。”
“还有进家办的事情，你看你这边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你关姨的性子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亲戚，不好开口的。”
亲戚不怕穷，但怕蠢，高华奎儿子高炜豪不知死活，和混道上的人做对赌生意，谈崩了要被断手脚，这种事高华奎第一时间只能想到去求沈宗年。
“要是炜豪真进了家办，薪资份额都拿来抵债，沈谭两家合作这么多，有什么事他也可以在会上帮着你说说话，报答报答你。”
“舅公，”沈宗年在谭家长辈面前尽量收敛刻薄保持礼貌，但很直接，“炜豪表舅的公司不动产大多在观塘和葵青，拍不出什么好价。”
高华奎脸稍僵，沈宗年恩威并施：“我只对平海的股权感兴趣，白鹤堂的债务还剩两笔，期限一个月，您和舅婆可以再考虑考虑。”
沈宗年不在意那点钱，也有能力摆平道上的人，但平海的股份放他们手上实在碍眼，关可芝早有意收回。
只是高华奎是谭老太太高淑红胞弟、谭重山亲舅舅，关可芝不好言语。
沈宗年当牧羊犬，当看门狗，还当杀人刀：“舅公，我不要钱，我只收股权，收购价格可以再提两个点，炜豪表舅可以得到一笔比拍公司多三倍的价钱。”
高华奎犹豫，他抬起头，看坐在阴影里的年轻男人，能耐，靠谱，也有些阴冷：“至于进家办的事，舅公，我不姓谭，也不是投委会成员，家族办公室的事我说不上话。”
高华奎张了张嘴，沈宗年确实不是谭家人，可谁不知道，谭又明接手平海的时候，是沈宗年和他一起将家办组织架构重新洗牌了一遍。
谭又明还邀请他加入，意图将家办改为MFO，不过沈宗年拒绝了。
对窝囊亲戚，沈宗年扇一巴掌给个枣：“如果表舅对金融方面感兴趣，寰途的投行有几个位置我让行政发给你，你可以回去问问他考不考虑。”
即便是剥了股份，沈宗年也不想再把人放回平海惹事，按自己眼皮底下安心。
高华奎忙点头，行政将他送出寰途，前脚走，后脚沈宗年联系家办。
“查一查高炜豪的征信记录，有问题的列清单，没问题的想问题。”
“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营业执照、资质证明也找人扣下。”
说是谭家的家族办公室，实际是沈宗年掌控大权，对面恭敬地回了好。
终于有时间回办公室灌一杯水，排队等处理的事情十几件，沈宗年雷厉风行，条理分明，只是错过几个谭又明的电话，就被拿住了话柄。
“你比特首还忙！”
谭又明迈上副驾，领带外套一气儿脱了扔后排。
沈宗年懒得理他，打了圈半轮开上保利大道，谭又明拿起中控台的手机，也不管是谁的就开始翻。
“怎么天天找你，少惯着他们，”谭又明随手拿了抽箱的柠茶咕噜灌了一口，刻薄道，“高炜豪去寰途投行干什么，当保安啊？”
他就纳了闷了，他们家这些亲戚，一个两个，赖上沈宗年了怎么的。
沈宗年给他忙了一早上家事，不说人话：“我都在当司机了他不能去当保安？”
“……”谭又明道，“我去家族群里说话，让他们别整天来烦你。”
沈宗年腾出手凌空一个横劈夺回手机：“别作。”
那些人不找他就只能找谭又明，白鹤堂的要命不要钱，他从来不让谭又明碰这些。
谭又明被冷不丁夺了手机有点蒙，还要再辩驳，沈宗年一脚油门踩到左仕登道：“我今晚有事，送你到楼下。”
“你什么事。”
“公事。”
“什么公事。”
沈宗年警告他：“你别找事。”
谭又明管他公事私事：“到地发定位。”
沈宗年自说自话：“晚饭阿姨放保温箱，你吃了把冰箱的汤拿出来喝完。”
最近应酬太多，沈宗年不给他做那劳什子冻柠了，让阿姨拿了参煲汤给他养胃。
“拿锅热，别放微波炉，碗放着不用管。”
谭又明低头解安全带，没吭声，那汤难喝得要死。
沈宗年停好车，脸上没表情：“别让我发现你倒洗手池。”
谭又明烦他教训人的语气，“啪”地一声关车门。
沈宗年也懒得惯他，掉车头就走，谭又明看不惯他这干脆劲儿，一把扣着他那边车窗。
沈宗年轻点刹车，抬眼，从车窗里自下而上觑他。
谭又明想来想去，实在是没什么可找茬的了，心烦地摆摆手放行。

第11章 泰蓝牡丹
十二月底，换届尘埃落定，各个行业协会也进行了新一轮的洗牌。
谭家确实退了人，但在沈宗年谭又明的配合下平稳过渡。
有好事海媒提前撰写了“平海元老功成身退后继无人，海市三足鼎立局面岌岌可危”一系列哗众取宠的报道，还没来得及发表，谭又明就用一张新的答卷堵住了记者的嘴——
明隆的宝莉湾项目路演在大洋彼岸大获成功。
寰途和平海，是宝莉湾项目最大的注资人。
谭又明和赵声阁虽然从小一同长大，但海市都知道，太子爷的规矩是做事不看交情。
这碗羹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好分，坚实的资产储备和强大的抗压防控能力只是最基本的入围条件，即便是沈宗年和谭又明，也要通过重重审核、竞标和谈判，才能成为万里挑一的局中人。
宝莉湾项目海外路演正式结束后，项目组要举行庆功宴，注资人沈宗年和谭又明需到场，以表示对这次任务的充分认可和高度肯定。
谭又明浏览国际财经新闻，陈挽那张江南水墨画般的东方面孔连续半个月登上顶刊。
他不禁感慨：“陈挽未免太好看了。”他对一切漂亮的人事物几乎没什么抵抗力。
翻了少时，又惋惜道：“赵声阁还是太好命了。”金玉美人，权势富贵，样样叫他占齐。
沈宗年拿着水杯和电脑经过，轻踢了一脚他铺满廊道的行李箱：“你到底收不收？”
谭又明行头隆重繁复，潮得风湿。
腕表领带，袖扣领撑，胸花领针，单是驳头链都百八十条，样样必须按照他的搭配喜好和收纳习惯整装，若是找不到自己满意的或者是符合当天心情的那一套，就直接撬沈宗年的行李箱。
谭又明立马跳下高脚凳去搭衣服。
磨蹭到天黑，最后也还是沈宗年帮着一件件收齐。
宴会定在一处庄园。
沈宗年和谭又明在前一天晚上落地曼城。
从四季如春的热岛一下穿到大雪纷飞的州际，谭又明冷得头脑都快不清醒，有些后悔自己为了扮靓穿了很好看但并不保暖的长大衣。
宽肩廓型，流线剪裁，把他衬得风流倜傥，机场遇到记者，谭又明还朝人笑着招手。
他这个人，心情好一切都好说，真高兴了兴许还能附赠你一个飞吻。
沈宗年冷着脸拆下自己的围巾手套把他裹得异常严实，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啊这都看不——”
沈宗年抬了下眼，谭又明就不喊了。
四四方方的高顶老爷车在雪地上碾出车辙，进了庄园，总算暖和许多。
谭又明一朝翻身过河拆桥，把围得严实的围巾和手套一气儿脱下来扔回去给沈宗年，飒踏流星，又变回名利场上如鱼得水的贵公子哥。
他这个人，去到哪里都声势浩大：“阿挽！”
陈挽像一缕和煦的春风，走近递上香槟：“这么早，过来顺利吗？”昨日天气不算好。
谭又明接过香槟噙了一口，甩开大衣单手叉腰，眉皱起：“不顺利，沈宗年的ACJ颠簸死了。”
他抱怨也绘声绘色：“我睡到一半，还以为飞机在对流层翻跟斗——”
不过沈宗年一走近，他就不说了，陈挽心里好笑。
“来，放在这。”谭又明指挥身后几个人把花篮搬到门口，花篮上挂着联幅，顶着一水老外稀奇的目光，同陈挽低声语，“你放心，都是大师亲笔题字，开过光的。”
他拍了拍好友肩膀，保证：“灵的。”
陈挽和沈宗年：“……”
“走，”谭又明揽陈挽的肩，“和我去见见老朋友。”
今天来的虽是明隆宾客，但谭家海外根基深厚，海市交际花人脉辐射大洋彼岸，这些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他的旧识。
谭又明如鱼得水，热闹蝴蝶遁入衣香丽影的花花世界。
徐之盈接受完采访出来，两人正和几个当地的名绅社交。
陈挽眉眼带着笑，看起来有几分赧然，谭又明侃侃而谈，正在向来宾介绍当初陈挽是如何过关斩将杀出重围成为宝莉湾项目组钦定的成员。
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初是他这位伯乐慧眼识珠一手提拔了如今这位声名鹊起的科技新贵。
说至尽兴，直接将虚披在肩头的大衣也褪下来挽在臂弯。
他今日没有戴胸针，前襟的驳头链却很惹眼，不是寻常的金饰或宝石，只嵌一抹景泰蓝和朱砂色的牡丹，掐丝珐琅绣边，不大，但从西装驳领的插花眼中强势生出来，攫住所有人目光。
这样大俗大雅的意象，别人戴容易显得轻浮，他戴，那就是东方真国色。
谭又明看到徐之盈，招招手，让她也一起来。
徐之盈是宝莉湾项目主创团队中唯一的女士，前面十几场路演和西媒斗智斗勇，大家都对这张生面孔好奇，谭又明跟朋友们介绍她在海市的履历和战绩。
徐之盈爽朗地笑：“没有那么夸张，是谭先生过誉了。”并和几位金融街的高管交换了名片，还答应了几位太太到她们的庄园里做客。
这是她首次征战海外市场，以往徐家对外的名片都掌握在她的父兄手里，宝莉湾项目让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从项目成功敲钟的那一天起，家族的徽章往后只在她的胸前闪耀。
赵声阁和当地的官员聊完正事出来，谭又明左手揽着陈挽的肩，右手站着徐之盈，“左拥右抱”，神采飞扬。
赵声阁走到沈宗年身边，面色淡淡：“刚到？”
“嗯。”
“怎么过来？”
沈宗年：“飞。”
赵声阁点点头，了然道：“还没送出去。”那架ACJ。
沈宗年看他一眼，赵声阁礼貌地告诉他：“我的船准备刷漆了。”
沈宗年当没有听见，赵声阁就说：“不过还没命名。”
沈宗年皱起眉。
赵声阁深沉也郑重：“这个需要陈挽来决定。”
沈宗年目光冰冷，刚想让他有病就去治，谭又明天南地北地转了一圈回来，春风得意，见到赵声阁，热情举杯：“好久不见赵声阁，刚才怎么没看到你？”
赵声阁点点头，也举了下杯，对反客为主的谭又明表示理解和体谅：“你招待宾客太忙了，正常。”
“……”
陈挽略带歉意地对沈宗年和谭又明笑了笑。
蒋应和秦兆霆是下午到的，都带了很拿得出手的贺礼。
待人少些，蒋应低声问沈宗年：“上次问你北欧那个能源友好往来协议的事考虑得怎么样？菲利佩这个月就在N州。”
沈宗年噙了口香槟，说：“已经约好了。”
蒋应吃惊，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动作这么快？”
沈宗年说：“过来之前约的。”
庆功宴结束之后，谭又明要和这边的老同学叙旧，刚好有几天空隙，从曼城到N州三百多公里，足够他隔天来回了。
蒋应问：“要不要我一起去。”
菲利佩是王室成员，他们留学时的校友，当年一起游学滑雪赛艇，交情很不错，不过沈宗年用最短的时间修完了学分，最后一年提前离开学校，相较起其他人，和菲利佩的交情恐怕会浅一些。
沈宗年说：“不用。”只是谈个意向，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那你抓紧，听说姚家给出的条件很不错，姚家诚回来之后，他们的动作很大，不过菲利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还在考量。”
“不着急。”沈宗年并不如何担心，既然菲利佩迟迟没有拍板，那就说明姚家还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声阁突然看向沈宗年，目光微妙。
沈宗年低头噙了口香槟，当作没看见。
曼城冬日天暗得早，下午宾客就散得差不多了。
庄园一下安静下来，夕阳铺在雪地和湖泊上，远处偶尔传来松鼠从冷杉上跳下来的声音。
谭又明前段时日辗转酒局夜夜酩酊，今日春风得意志得意满，犹不尽兴，命令道：“沈宗年，来，你给我堆个雪人。”
沈宗年当没听见。
谭又明展臂高呼，驳头链随动作摆动，如牡丹颤晃：“这可是我今年的第一场雪。”
海市四季长夏，港岛终年无雪，南方人对雪总是有种别样的期盼和情怀。
沈宗年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没有外人在，社交时那些得体和伪装一并褪去，谭又明颐指气使，振振有词：“第一场雪！！没有雪人，算什么初雪？”
他站得高，气势也盛，似乎从未想过会被拒绝，再次落令：“快！”
又左右看看，异常严肃地对他小声说：“沈宗年，大家都听到了，你不给我堆，我很没有面子。”
沈宗年一句话都不想说，但是想到晚上要跟他说自己明后天要出发去N州的事，就也还是开始找适合的雪。
毕竟谭又明实在是一个非常会借题发挥和翻旧账的人，你都想不到他的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上纲上线的借口。
沈宗年许久没有堆过雪人，但是动手能力很强，很快滚好一颗雪球。
谭又明蹲在旁边监工。
沈宗年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给他煎荷包蛋很认真，为他冲感冒冲剂的时候很认真，现在堆雪人也认真，眉目漆黑，神情专注，偶尔会蹙眉抿唇，不过不会不耐心。
他不在意雪屑沾上昂贵的围巾，也无所谓黑色长大衣被弄脏，只要谭又明提出要求，沈宗年就去做，不管会与不会，他都先去试，去学。
谭又明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拥有许多沈宗年亲手做的玩具、模型，不过他从老宅搬出来的时候都没有带在身边。
大概是谭又明的潜意识里知道，只要他想要，随时就可以拥有新的，所以不必对任何旧物执着。
庄园的雪很松软，难以成形，沈宗年把手套摘掉，用掌心将它们揉到一起。
沈宗年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并不养尊处优，有小时候被绑架时留下的痕迹，也有长年练枪而产生的厚茧，虎口是小时候为了保护谭又明不被开水碰到而烫出的伤疤。
谭又明看着他泛白的手，挪近了沈宗年一些，忽然开口说：“要是很不好弄就算了。”
刚团好第二个雪球的沈宗年一顿，抬起头看挨着自己的谭又明，不知道他这是又要闹哪样，皱眉训道：“谭又明。”
“别整天想一出是一出。”
谭又明皱了皱鼻子，觉得自己确实挺莫名其妙的，说：“哦，那你堆吧。”
沈宗年昂贵的皮鞋覆了些微雪，谭又明觉得白得刺眼，伸手去拂掉，沈宗年的皮鞋就又变得干净锃亮、一尘不染的了。

第12章 曼城的雪
沈宗年挡开他不让他弄脏手，拍了拍掌心的雪，站起来，把人拎开，说：“别碍事。”
四处看了看，他走到不远处的树林找来一些树枝，挑拣粗细，去掉叶子，掰成大致相同的长短，动作干脆利落，又找了些更干净的雪开始捏雪人脑袋。
谭又明亦步亦趋跟在人后面，自己不会堆，还要指手画脚，意见很多：“哎这不是人吧？”
“头和身子一样大？”
“手也——”
沈宗年抬起头看他一眼，他就说：“手也挺可爱的。”
雪人没有找到适合的眼睛，沈宗年伸手在自己袖口上一顿，直接把袖扣摘下来嵌上去，纯质的墨翠在白雪中更加闪耀。
徐之盈离场的时候路过跟他们道别：“哟，好富贵的兔子。”
沈宗年缓缓抬起头。
谭又明歪在他身上笑死了，咧着虎牙拦路打劫：“啊，徐总给我们富贵兔子也赞助一下怎么样。”
徐之盈正是春风得意时，二话没说地单手拆了左耳上的耳环：“接着。”
帕拉伊巴就这么被她像一颗路边的小石子般随手扔了过来。
谭又明隔空稳稳接住，摊开手心，“嚯”了一声：“徐总阔气。”
只剩一只耳环的徐之盈也漂亮极了，哈哈大笑道：“走了，年后见。”
她转身，留给他们一个挥手的背影，年轻的男助理跟在后面为她抱着大氅。
蓝色宝石嵌在雪人的心口，耳环变成项链，谭又明还想把自己的围巾和手套解下来给人戴上。
他谭又明的雪人就得是全天下最有面儿的，墨翠当眼睛，帕拉伊巴做项链，围巾手套那也得是巴宝莉。
沈宗年警告地看着他：“谭又明。”
谭又明啧了一声，没敢真摘，从他身上摸出手机，给雪人拍照。
落霞盖在雪地上，像是雪人穿了件金色的外衣，一身珠光宝气，笨拙的富相显得傻不愣登，傻到极致倒有了一种憨态可掬的喜感。
谭又明乐得连着拍了几十张，最后选了一张上传为自己的社交账号头像，利是树就这样被替换。
宴会结束，谭又明想和陈挽道别，四处找不着人，不得已戳了戳赵声阁的社交软件：“你把陈挽带到哪儿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声阁回复这个四不像的陌生头像：“哪位？”
“……”
谭又明忍着脾气问晚上要不要四个人一起吃个饭，赵声阁又隔了很久才回：“不吃。”
谭又明感到很生气，回去的路上，跟沈宗年大骂路演主创凭什么对注资人这个态度，沈宗年好几次想跟他说明天要去一趟N州都找不到机会。
回到林肯公寓，天已擦黑，谭又明不爱吃白人饭，嚷嚷自己又冷又饿，沈宗年褪了大衣就直接进了厨房。
谭又明换好一身居家的棉服出来，看到沈宗年就这么穿着一件黑色毛衣在烧水。
他人高大挺拔，肩膀宽阔，英俊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梁总给人不苟言笑的感觉，穿成这样拿锅烧菜……
谭又明愣了下神：“沈宗年，你怎么不换衣服啊？”
沈宗年一手拿着筷子，撩起眼皮，冷淡道：“不是你说马上就要饿死了？”
“……哦。”谭又明挠挠耳后。
沈宗年做饭很快，给他蒸了个豉汁排骨，焖了条鱼，还打了个冬瓜虾仁汤。
又用几个尤力克和大吉岭凑合出一杯柠茶，走了冰，不走甜。
新鲜的虾仁被他剥好单独盛在一个碗里，推到谭又明面前，说：“吃。”
谭又明动了动嘴唇，沈宗年头都没抬：“说。”
“你能不能别这么……”盛好饭菜就往那儿不带感情地一放，谭又明都不想说他，“姨奶奶喂狗都不这样。”
“我喂猪。”
吃人嘴短，谭又明也无所谓，而且在谭家，他是不能这样搞特殊的，也不能挑食，只有在沈宗年这里能。
沈宗年做的饭不能说特别好吃，但很合谭又明的胃口，而且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要沈宗年有空的时候才会给他做。
谭又明饿得两眼发晕，埋头就吃，沈宗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说：“谭又明。”
他拿餐纸擦擦嘴：“明天我去一趟N州。”
“嗯？”谭又明不吃了，抬起头，开审，“去干什么？去多久？和谁去？”
沈宗年把他吃剩的鱼骨头倒了：“公事，两天，自己。”
谭又明有点不太高兴：“可是我已经答应劳伦斯太太去她家拜访了。”
沈宗年“嗯”了一声，劳伦斯家族是当地名望，劳伦斯三兄弟都是贵族世勋，非常喜欢谭又明，他们读书时都受过对方的恩惠。
“我送你过去再走。”
谭又明皱起眉看着他。
沈宗年当没看见，指了指汤，问：“还喝吗？”
“不喝。”谭又明一点胃口都没了。
沈宗年也不惯着他，不吃就直接把剩下的菜收回厨房。
谭又明觉得刚刚吃下的食物有些不消化，堆在心口的位置，上不去下不来，他揉了揉心窝，开始找茬：“N州不就在隔壁，为什么要两天。”
沈宗年利落地收拾厨余垃圾，黑色毛衣的衣袖挽到小臂，无所谓地说：“那我当天回。”
谭又明拳头打在棉花上，有些憋屈，但是想到最近天气很差，大风大雪，赶路危险，就也还是妥协道：“不用了，你第二天再回。”
但是又强调：“沈宗年，你要记得规矩。”
沈宗年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按了开关，看着紫外灯没理他。
谭又明没放过他，直接走到厨房里当着他的面重复了一遍：“沈宗年，你记得规矩吗？”
谭又明的规矩是如果不在同一个地方，沈宗年必须三个小时发一次自己的定位。
沈宗年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又明怔了一下。
沈宗年的眼睛锋利、冷峻，野心勃勃，虽然谭又明整天夸这个好看那个漂亮，但在他的心里，沈宗年的眼睛无可比拟。
这是不需要拿出来评价和说明的。
那双漆黑的眼像一片夜海，宽容静默，也暗潮汹涌，装着谭又明过往的十几年春夏秋冬，也包容着谭又明长大的几千个日夜。
沈宗年一直不说话，谭又明忽然有点紧张，心口气郁发堵的感觉又悄悄涌来些许，不至于多难受，甚至根本微不可察，但会让谭又明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直到听见对方很轻地“嗯”了一声，谭又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明天你走的时候告诉我。”
沈宗年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沈宗年，嗤了一声，无情请教：“怎么告诉你，梦里告诉你？”天气不好，天不亮就得出发。
谭又明：“那你就把我叫醒。”
沈宗年拨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不过等第二天的时候，谭又明自己就起来了，莫名地，他又梦到了沈宗年小时候受伤的脸。
烫红的疤痕，鞭打的印记，每被带回一次沈家，沈宗年身上就会出现新的伤痕。
谭又明只有把他看得紧一点，再紧一点，最好时时刻刻在自己身边，才能安心。
却忘记，其实他们早已长成了独立的、可以保护自己的大人。
清晨静谧，雪还没有开始下，天空铅灰，维吉尼亚雪松上坠着雾凇，掉了叶子的红杉和阿拉斯加柏上，偶有几只出来觅食的动物。
路灯尚未亮起，只有几点星月，公寓里的壁炉像一片燃烧的烛，火光澄红、温暖。
谭又明想看看天气，走到客厅开了一点窗，冷风瞬间袭来。
“干什么。”
低冷的声音从黑暗中升起，不很大，但充满压迫，吓谭又明一跳，咬牙：“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吓死人啊！”
皱着眉的沈宗年直接从后面将他拎开，把窗阖上，他不在，谭又明要是生病会很麻烦。
才被吹了不到半分钟，谭又明鼻子就已经红了，他皱了皱鼻尖：“这么冷，你就穿这个？”
沈宗年体魄强悍，这么冷的天里也只在一件长款西装外披了件黑色长大衣，单排扣，戗驳领，六角袖头，黑领带夹。
沈宗年还没算他乱开窗吹风的账：“我以为你不知道冷。”
谭又明没理会他的嘲讽，跑回自己房间里拿出一条围巾给他套上：“借给你，回来还我。”
谭又明有很多围巾，这是他最常戴的一条。
羊毛围巾很暖，带着一种独属于谭又明本人的柔软。
围巾的主人大方又吝啬，说：“只能借你48小时。”
这条围巾必须在这个期限内回到他身边。
微光模糊的黎明里，谭又明戴围巾时，手指擦过沈宗年的后颈和喉结，温热停顿，壁炉的焰苗张牙舞爪，跳进沈宗年眸心，略有闪烁，微不可察。
他偏开头，拉开距离，转身低声说：“走了。”
谭又明说：“我跟你下去。”
沈宗年皱起眉，想指责他又想感冒是不是，谭又明已经戴好了帽子打开门。
谭家的司机在花园里等候，他没有想到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一个毛绒衫棉拖毛线帽。
张广祥忙从车上下来：“少爷，宗年少爷。”
“张叔，早，”张广祥是谭家的老人了，谭又明嘱咐他，“你慢点开，我看报道说N州到蒙肯邦有一段路好像结冰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张广祥点头：“哎，好的，少爷。”
谭又明不放心，又叮嘱：“明天晚上兰西尼亚还有暴风雪，你们要早点返程，赶在天黑之前。”
张广祥再次点头，少爷一身毛绒绒的，面色却很严肃，不禁让他想起以前老爷出远门的时候，太太也是这么送人到门口千叮咛万嘱咐，那时候她怀里还抱着呀呀学语的小少爷。
可是听宗年少爷说，他们这次才去两天啊。
沈宗年皱着眉拉开了车门上了后排，赶人道：“行了，你给我回去。”
谭又明皱了下眉，沈宗年看他不走，直接关上车窗，对张广祥说：“走。”
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
张广祥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家少爷，沈宗年沉声提醒：“张叔。”
张广祥“哎”了一声，顶着车窗外留恋的目光踩了油门。
车轮在雪面轧出车辙，开出许远，后视镜里那个毛绒绒的身影似乎还追了两步。
沈宗年像是没有看到，开始用笔电办公。
直到轿车彻底离开公寓花园，曼城的雪才是真正地下起来了。

第13章 兄友弟恭
沈宗年终于看一眼窗外，杉柏不断后退。
天空是始终亮不透的深蓝色，在后视镜的人影早已彻底消失。
但沈宗年也只是看了片刻，便又重新将视线投回电脑上。
由于时差，邮箱里堆积了不少的信件，沈宗年一一回复。
浏览表格和文件时，社交账号频繁显示新消息，沈宗年打字的手慢下来，扫了眼时间，离出发才过去不到四十分钟，便没有理会。
后来大概是发信息的人重新睡着了，界面恢复安静，沈宗年工作效率提升了许多。
在经过莱顿小镇时，天气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风雪变大，古思特经过一条结冰的河面后逐渐出现无法提速的迹象。
“怎么了。”沈宗年明显感觉到车身不稳，在拐弯路段打飘。
“少爷，风变大了，车身有些飘，引擎也有点熄火，我先停在路边下车看一看吧。”
“嗯。”
张广祥是老司机了，揭开引擎盖检查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从下手，这车是海外分部派过来的，不是平时在谭家经常开的车系。
沈宗年审完两页文件，看张广祥还没弄好，雪已经落了他满肩。
他直接盖上电脑，开门下了车，走到车头，说：“张叔，我看看。”
张广祥看到东家亲自下来，又惊又愧：“没事，少爷，我再看看，您上车等吧，雪太大了。”
沈宗年说不用，直接拿过他手上的电笔试电路，眉心皱着，雪飘落在他的衣领和后背也浑然不觉。
张广祥本来心里还有些着急，风大雪大，旷野寂静，四下无人，但看着沈宗年专注利落地拆查零件的身影，心里又渐渐安定下来，有些时候，沈少爷更像是谭重山养出来的亲儿子。
沈宗年试了两条线路，检查出问题出在发动机和变速箱，大概有防冻液冰点太高的缘故，他从后备箱拿出工具，重新接了几条电路，把原来的防冻液倒了。
雪越下越大，沈宗年的袖已经有些湿了，但谭又明的围巾很暖，仿佛有一双温热的手捂着他的脖子，严防死守，再大的风雪也无法入侵他的身体。
张广祥刚想上车拿把伞就听到他说：“去尾箱找还有没有新的离合器油和变速箱油。”
张广祥很快找出来递给他，换上新的装备，引擎和变速慢慢变回正常。
沈宗年手上沾满了机油，扭开一瓶矿泉水洗干净，说：“换把手，后半程我开。”张广祥没开过这种恶劣天气和极端路况，频繁变速会增加摩擦和短路的几率。
张广祥哪敢让少爷给他开车，连忙推辞。
沈宗年说一不二，没多解释：“上车。”
沈宗年开后半程，抵达N州比预计时间早了半个小时，他直接将车驶入酒店的停车场，并嘱咐张广祥不要将路上的插曲告诉谭又明。
和菲利佩的会面就在他们入住的酒店里。
菲利佩虽是王室成员，但热情外放，没有架子，又有当年的同窗之谊，气氛还算热络。
见到沈宗年的第一句就是夸张而惊讶的——“Nian，我居然也能见到你独自一人出现的一天。”
沈宗年有些无语，说谭又明有别的安排。
菲利佩说不会吧，是不是你们又吵架了。
沈宗年觉得他很八卦，说没有。
菲利佩又问起赵声阁在干什么。
沈宗年比较冷漠地回答：“在开船。”
据说是造了艘船，亲自参与设计，上个月发了十三版图纸给沈宗年，消息提示太频繁，害正在用他手机试测游戏的谭又明丢了几局。
谭又明骂骂咧咧跑到厨房向正在做饭的沈宗年请示：“我可以拉黑他吗？”
沈宗年正端着锅淘米，抽空扫了眼那十三版改动微乎其微的图纸，冷漠道：“删吧。”
社交账号终于安静了。
侍应生端来红酒，两人谈公事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虽然是校友，但是在商言商，菲利佩一直觉得沈宗年比赵声阁难对付得多，大学时代赵声阁才是他们华人学生圈子的中心，沈宗年一直游离于这些世家子弟集团的边缘，性格近乎阴沉孤僻。
菲利佩认为，如果不是谭又明，沈宗年甚至不屑参加一切浪费学时的活动和交际。
直到现在，菲利佩依旧觉得他很强势，甚至比读书时代更甚。
他来中国做生意这么多年，和一圈二代公子哥都交过手，赵声阁谈判喜欢恩威并施，揣度怀柔，至少披着一层绅士君子的表皮；谭又明则擅长先礼后兵迷惑人心，先让你如沐春风找不着北，等你晕头转向了再把你骗得片甲不留；沈宗年就直接干脆得多，但直接也意味着强势，意味着没什么余地。
沈宗年明确告诉他：“我希望除了寰途能获得最优的协议条款，对国内的企业也放宽标准，这是个一体化工程，需要配套化设施。”
菲利佩嘴角平了几分，缓慢道：“这不好办。”
沈宗年不意外：“我知道。”
菲利佩皱起眉：“绕这个圈子会增加多少时间成本，没有至少一年下不来。”而别说一年，这种项目一天的账面都是万美元计的日流。
沈宗年不松口：“中国有句话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只着眼于短期利益不符合寰途对外交易的原则。”
菲利佩墨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笑了：“只是这样？”
沈宗年坦然与他对视，甚至靠着皇后椅背叠起腿，从容接受对方的审视。
“年，你变得让人陌生。”菲利佩叹气。
说是一体化工程需要配套化设施，其实是意图借机打破技术壁垒，促进中国行业的国际化接轨。
他饶有意味：“我不记得你是这样的人。”
读书时代沈宗年就在国际三大常规商业模拟赛事上崭露头角，以强势、铁血甚至蛮横的手段作为队长带领唯一一支华人队伍冲进决赛，收割了四座犹太学生蝉联五年的奖杯。
但对同为亚裔赛区的团队“见死不救”下死手拿到积分第一也一直被诟病到如今。
目标明确、利益至上是所有评委对这位华人队长的印象，正派、义举和多管闲事似乎都无法同此人沾上关系。
一体化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菲利佩委婉道：“不是你的风格。”
“我没什么风格，”沈宗年无所谓他的评判，是解释，也是强调，“也不遵循任何规则和印象，寰途只是做一切符合长期主义的选择。”
单靠寰途很难打破技术壁垒，国内的新兴行业必须团结起来形成规模才能在国际市场上把控声量。
菲利佩没有马上答应，沉默片刻，举了举杯：“我只能说向董事会提请，你要做好被他们会审的准备，还有备案要经过国际行标重重评估审核谈判，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沈宗年没有畏惧：“国际标准也是人定的。”
这一面连谈意向都算不上，菲利佩讲话也较为随意，直接说：“这话你同我说说就好，可别传到那群老家伙的耳朵里。”
沈宗年淡然道：“他们不同意可以找其他合适的合作方。”
看他这样无所谓，菲利佩无奈地笑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答应姚吧？”
沈宗年噙了口红酒，抬了抬眉。
这些年海市经济下行，而寰途和内地经济联系紧密。
从沈老太爷沈仲望那一代开始就带头积极同当局致力于两地经济文化交流合作，并参与了湾区共建共创协议的发起。
期间寰途经历了几年内乱，沈宗年的叔伯掌权时期终止了很多同深市、广府企业的合同，只盯着海市一亩三分地，寰途资本一度陷入低潮。
直到沈宗年上位，拨乱反正，重新建立起和内地的紧密合作。
比起以博彩、金融和房产这种泡沫产业为支柱的海市，沈宗年更相信内地经济的稳定性、多元化和可持续发展。
这也是在几次经济危机中，寰途依旧能屹立不倒独占鳌头的重要原因。
而能源开发涉及国计民生，菲利佩不得不更多从合作者的政治偏向和背景来考量，沈宗年有内地势力的支持。
这几年王室经费收缩，菲利佩家族很重视这个项目：“如果真的能合作成功，我们希望届时是由你本人过来担任CSO。”
沈宗年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菲利佩诚意十足,甚至不惜让利：“如果是你过来，我们这边可以再让出两个专利的排他许可。”
沈宗年本该回绝，但沉默片刻，他说：“我考虑。”
菲利佩笑着向他举起酒杯，表示这场会面圆满结束。
沈宗年碰了他的杯，翻看刚才就断断续续震动的手机。
大概是谭又明回笼觉醒了，又发过来很多有的没的，三文治很难吃，那双新的牛津鞋放在哪个行李箱，衬衫夹没找到要先拿沈宗年的戴一戴……
沈宗年大致扫了一眼，都没有回，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句“你装什么傻，定位呢”，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个过去。
菲利佩问是不是谭又明。
“嗯。”
“要是他在，我们就能一起去滑雪了，明天应该不会再下雪。”
菲利佩和谭又明是在冬季社团认识的，当年由于每次社团活动沈宗年和谭又明总是像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菲利佩还问过两人是不是couple。
谭又明哈哈大笑，说不是：“我不是gay，”又指指正在给他调滑雪板的沈宗年，“他也不是。”
菲利佩看着笑弯了腰的谭又明，不是很相信的样子。
谭又明迷人的桃花眼和虎牙偶尔会给人一种顽皮和邪恶的感觉，让你分不清楚他口中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菲利佩向沈宗年求证：“真的吗？”
因为沈宗年看起来就不像一个会说假话和恶作剧的人。
沈宗年调试滑雪板的动作慢了慢，低着头淡淡“嗯”了一声。
菲利佩半信半疑，但认识的这么多年对方确实一直都没有在一起，便也逐渐相信了这是一种独属于东方大国礼仪之邦的兄友弟恭。

第14章 不能苛责太阳
菲利佩问沈宗年接下来是否还有行程安排，邀约他一起去参观一家本州的生物智能企业。
他这次出访是算是代表王室进行文化交流，这边很重视，邀请了刚获得国际科学奖项的实验室团队来举办沙龙。
沈宗年答应了，一起去参观了实验室、生产链和云计算库，历时三个小时，但最后拒绝了和大家一起进行晚餐的建议。
张广祥已经在停车场等候。
沈宗年上了车，经过图灵大道，两旁的橱窗摆着圣诞树和姜饼人，虽然圣诞节已经过去，但这边会断断续续放半个月到一个月的假期。
经过一个不大的店面，沈宗年对张广祥说：“停一下。”
张广祥泊好车，沈宗年下去排了队。
是来之前查到的，号称西南部唯一一个开了一百三十年的烘焙店，沈宗年选择了布列塔尼、蒙布朗和司康。
虽然他一直不知道这种硬巴巴哽喉咙的点心好吃在哪里，大概只有消化系统很好的人可以领略它的美味。
售货员请他挑选礼品盒的款式。
沈宗年指了指左边的。
去年的圣诞，谭又明就用宝石、彩带和灯饰在平海一座百货大楼外部绑了个巨大的蝴蝶结，惹得市民和游客争相打卡，掀起消费狂潮。
许恩仪也曾经送过他打着蝴蝶结的生日礼物，最粉的盒子里装最辣的烟，谭又明看起来很高兴。
应该是喜欢的。
售货员用彩带打了个复杂的蝴蝶结，沈宗年买单的时候，看见蒋应发来的信息：【谭又明没跟你去N州？】
沈宗年顿了片刻，点开谭又明的聊天框，大概是下午出发去了劳伦斯太太家里，消息发得少了一些。
最后一条是：【哈哈哈哈哈，沈宗年，你看这是谁！】
沈宗年不必猜，因为劳伦斯家族有人已在社交账号上推发了博文。
庄园草地，午茶派对，除了劳伦斯太太和其家族的兄弟姐妹，宾客不多，几张熟悉的东方面孔都是当初留学时代的邻居或校友。
“先生，剩下的曲奇是盒装还是罐装？”
沈宗年回过神来，看着照片里长桌上摆着的两个宫廷式点心笼。
谭又明没有露脸，只有半边被黑色绸质衬衫勾勒出线条的腰身，金丝线脚，微光幽闪，肩线利落，上面搭着一只艺术家的手。
谭又明不露脸也能看出那副慵懒松弛的姿态，韦斯何靠他很近，个子稍高一些，脸比起小时候越发雌雄莫辨，狭长的丹凤眼带点笑意，水晶吊灯在他们身后熠熠发亮。
沈宗年想跟售货员说不用装了，但是已经拿了，于是只好随便指了一个。
售货员很快包好，沈宗年拿着回到车上，才发现家庭群里也多了很多条新信息。
谭又明：【关女士，Loewen向您问好。】
关可芝：【问问他和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国。】
谭又明：【语音】
沈宗年点开——
【Kingsley~~好想您喔，代我母亲向您问好，她将在下旬回国，到时候又要叨扰您了。】
声音和小时候一样装腔作势。
其实，谭又明那些狐朋狗友，三教九流，良莠不齐，沈宗年根本看不上眼，也不放在心上。
但韦斯何和那些人都不一样，韦斯何母亲是关可芝手帕交，而韦斯何本人，和谭又明在同一家私人医院出生，认识谭又明的时间比沈宗年早了十二年。
在沈宗年没来谭家之前，他的房间是韦斯何的专属客房，那个房间紧挨着谭又明的，空间很大，采光最好，沈宗年来了关可芝便叫人重新装修，又添置了许多新家具。
韦斯何很会说话，谭家的佣人非常喜欢他，连谭重山和关可芝也被哄得服服帖帖，叫他甜心小宝贝。
大人大抵都喜欢会撒娇的小孩儿，但沈宗年认为，谭又明撒娇，率真自然；韦斯何撒娇，矫揉造作。
不过谭又明本人应该不这么觉得，沈宗年刚到谭家第一年那个暑假，佣人似乎是没料到家里一下子来这么多小孩。
两个客人，一碗糖水。
谭又明把冰箱里最后一份红豆沙给了韦斯何。
家庭群里后面还跟了很多条语音，沈宗年没有再听了，心里亦没有太大起伏。
在长达十几年的经验里，他早就知道，也说服自己，如果要当谭又明的好友，或是家人，那就不要奢求独一性。
谭又明对人很好，但他不会只对一个人好，谭又明的爱也很好，但不可能有人能够独占。
做他的朋友就要平等地分这点爱、这些好。
如果有人妄想独占，那无异于踏入痛苦的深渊。
这个道理，是所有想成为谭又明朋友的人的第一课。
很残酷，但这并不是谭又明的错。
人类趋光逐暖，但不能苛责太阳。
家庭群里，关可芝在和韦斯何聊了一会儿之后问谭又明：【年仔呢？】
沈宗年线上线下一样沉默寡言，家长基本通过谭又明获知他的动态。
谭又明说：【去邻州出个短差。】
关可芝：【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安不安全。】
谭又明：【天气是有点差，不过他有给我发定位。】
关可芝又嘱咐了他们几句说快过年了办完事早点回来，家里已经要开始备置年货、对联和去上香了，连风水大师上门的日期都已经安排好。
古思特离开了繁华的图灵大道，沈宗年看着异国高耸入云的金箔大厦，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一年真的就要结束了。
抵达下榻的酒店，沈宗年在停车场下了车。
“宗年少爷，您落了东西。”
沈宗年看着张广祥递出来的点心盒子，想起照片里那两大笼子宫廷糕点，估计谭又明今天已经吃到吐了。
“你拿去吃吧张叔，如果不想要，就帮我处理掉。”
次日，从N州返回曼城的路途中，因天气预报的误差，遇到了一场小型的龙卷风。
不算很猛劲，但才不到四点，太阳就完全不见了踪影，预测夜间还会继续下雪，沈宗年当即决定在距离最近的梅因镇停留一晚。
谭又明正在韦斯何的聚会上，知道这个消息后，马上拨过来一个视频。
沈宗年没有接到，他在和张广祥寻找晚上住宿的酒店。
因为突发天气，临时滞留的旅客很多，古思特绕了两圈，才勉强找到一个还有空房的旅馆。
旅馆很旧，红色木地板，毛毯厚重，窗外对着一片雪山，不过好在有壁炉，沈宗年安置好行李才发现手机一直在响。
谭又明的视频。
沈宗年接起来。
谭又明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电话一直没有接，语气很着急：“沈宗年，你们现在安全吗？到哪里了？”
他应该是在一个嘈杂的环境，灯光暧昧幽暗，沈宗年看了两眼就转开了视线，把手机放到一旁，开着免提，边收拾行李边说：“嗯，刚到旅馆。”
谭又明看着视频里忽然出现的白墙，皱起了眉：“你在做什么？”
“收拾行李。”
沈宗年有问必答，但谭又明仍是不满：“不能待会儿再收吗？”他们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见面，那条借出的围巾也没有按时回到他身上。
沈宗年放在行李箱的手慢了些，但还是没有将手机重新立起来。
“沈宗年。”谭又明看不到他的脸，沉下的声音说不清是着急还是生气。
他又喊了一声：“沈宗年。”
沈宗年只好把手机对准自己。
谭又明把脸凑近屏幕，虽然眉心有些烦躁地皱着，但显得睫毛又长又软，眨巴着，露出几分迫切：“明天你能回来吗？”
沈宗年说：“不一定。”
check in的时候问过旅店老板，对方说前方几十公里路面结冰严重，正在抢修，快则几个小时，慢则一两天都有可能。
谭又明张了张嘴，极细的痉挛感和收缩感像电流一样擦过胃部，还来不及叫人察觉、辨别就消失。
许是晚上韦斯何带的酒他喝不惯，谭又明刚要开口再说什么，身后有人叫他
“My boy！”
这场酒局的主人问他：“在这里做什么。”
谭又明回头应了一声，皱着眉低声让他先不要打扰自己，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朋友说。
环境吵闹，沈宗年无法辨别他们私语了什么，只知道对方现在应该很忙，等了片刻，他放下手机。
待谭又明再看向屏幕，又已经是一片白墙，只有平静的声音传出。
“你先忙吧，挂了。”
谭又明还没说话，通话已经结束，韦斯何走过来，笑着攀上他的肩膀：“聊完了？今晚住下来吧，他们一个劲儿撺掇我过来留你呢。”
谭又明忍着没发火，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用了力咬在嘴边：“我回去。”他妈的他话还没说完沈宗年就敢挂电话。
韦斯何看着那双桃花眼收窄，谭又明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锋利和冷漠，宠爱里长大的人从来不需要喜怒不形于色的伪装。
真浪子韦斯何时常会觉得谭又明和他是同一类人，有时候又觉得不是，他见过的人很多，玩过的人也很多，但是……
韦斯何看了谭又明几秒，温柔地笑着劝说：“真的不留吗？Violet她们都想和你玩，说太喜欢你了。”
谭又明发脾气不挑时间，也无差别攻击：“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
韦斯何一怔，鲜少见他这样恼，倒也觉得有趣，温柔地拍拍他的肩：“好吧，你不想就算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谭又明按着手机不知在做什么，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走吧，新酒到了，我特意去庄园为你选的。”
“不喝，难喝。”谭又明抬起头推开他，就今晚的那几杯他都喝得从胃堵到心。
韦斯何笑叹了一声，谭又明是真的很难讨好，使出浑身解数也不一定能得他几分欢心，还要跟你公事公办。
谭又明吐了口雾，掐着烟隔空点了点他，正色道：“合同过快一点，我在这边待不了几天。”
韦斯何举起双手，无奈：“行。”
作者有话说：
ACJ送不出去，糕点礼盒也送不出，嗐

第15章 雪山副本
沈宗年挂了电话，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夜雪已经很大，他一直忘记了关窗。
风雪一下将原本温暖的小房间吹得寒气森森，和视频里谭又明那边纸醉金迷的灯红酒绿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过沈宗年没有感觉，直到他反应过来应该把每次反刍的时间不断缩短，直至完成戒断，才又马上重新行动起来。
羊毛围巾被妥帖地挂好，去拿了换洗的衣服进入浴室，企图冲刷掉一些多余的思绪。
大概是白天储蓄的光能不够，雪山脚的水很冷，好在沈宗年体魄强悍，过去也居住过更恶劣的环境，所以并不觉得难受，反而让头脑清醒很多。
洗完澡直接打开电脑处理工作，国内正是白天，沈宗年和钟曼青还有一个分管的副总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让他们重点关注几个年底收尾的项目。
谭又明的再次来电是在他浏览完三分之一报表的时候，沈宗年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数据和态势分析图上。
响声很快安静了，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有。
不过很快，来电提示又响起，沈宗年怔了片刻，沉默地听着那一声声催促，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笨拙的雪人头像眼巴巴的，望眼欲穿，像是要把人看透。
就在铃响消失、沈宗年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的时候，提示音再次响起，铃声像对面拨打电话的人一样锲而不舍。
一声，两声……相隔三百五十六公里的对峙和拉锯，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雪越来越大。
沈宗年皱起眉，握鼠标的手指紧了又松，从他无意识地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起，就再一次、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试验又失败了。
像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关卡，而他停滞于这个副本已经太久，太久。
信号不算太好，但视频的光亮在雪夜显得分外温暖。
谭又明懒洋洋靠着移动软椅的椅背，面上没有表情：“沈宗年，你的手机是个摆设？”
沈宗年这才发现背景是林肯公寓。
谭又明已经回家了。
一时间说不清心里的感觉，沈宗年只是垂眼睨着他，冷酷地请教：“我不太理解一个天天用别人手机的人是如何这么理直气壮发表这种言论的。”
被毒舌嘲讽，谭又明却笑了，沈宗年很少讲这么长的句子，小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哑巴。
他双手枕在头后面，轻轻踢了脚桌腿：“你怎么这么久才听电话？”
沈宗年：“工作。”
谭又明不计较工作狂的疏忽，事无巨细和他说起今日在劳伦斯家的种种以及和韦斯何的聊天。
沈宗年一边开着视频一边工作，并不发表任何评论。
谭又明也不需要他回应。
“后来有喝一点白葡萄酒，我觉得好像有点难受，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
求人的话也说得好理直气壮。
“我想喝柠茶，”他整个头扬起，按了按眉心，叹气，“酒解不开晕死我了。”
沈宗年冷静的目光从报表移到屏幕中，谭又明应该是已经洗过澡，黑色的发丝很清爽，垂在额前，毛绒的绵质睡衣显得无害和慵懒，没有平日在外的张扬和放肆。
不过由于沈宗年小时候见识过太多对方用各种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和扮可怜的姿态去同关可芝斗智斗勇的英勇事迹，因此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句：“是吗。”
谭又明皱起眉：“难不成我骗你吗，你到底回不回来。”好像沈宗年是什么当世华佗，再晚一天出现谭又明就马上要撒手人寰。
沈宗年将视线重新转回到报表上，但在对方的持续注视下，他又听见一个不属于自己意识里的声音帮他作出了回答：“嗯。”
谭又明到底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来就这么开着视频，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通话记录显示六个小时四十三分钟，沈宗年应该是怕他喝了酒半夜不舒服会出事，所以一直到天亮才挂线。
谭又明眨眨眼，给他发了个消息，拉开窗帘，这天曼城的天气好了许多，花园和湖泊边多了许多出来透气的动物，有不怕人的鸟落到阳台觅食。
谭又明撒了把面包屑让它们吃，拒绝了韦斯何的邀约，自己取了辆车前往距曼城十几公里的Corderbury。
沈子祺十二点下课，从公学男校正门出来，很快找到谭又明给他发的车牌号。
他开口想叫一声“又明哥”，最后还是叫了“谭先生”。
谭又明把烟灭了，点点头，示意他上车，开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法餐厅。
“看看想吃什么。”
“谭先生，你点吧，我不挑。”
谭又明看了他一眼。
沈子祺这两年个子长高了，穿着棒球制式的校服，眉眼间长开，有些沈宗年的影子，但也只有一两分，气质神韵、样貌气场都差得太多。
放在平时谭又明会说“没关系，随意点”，但此时只是直接叫来服务生干脆利落点了个果盘和简餐。
反正今天也不是来吃饭的。
谭又明开门见山：“今天找你出来，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关于《宝渠砚图》的事。”
“当时除去丢失的第十一卷 和尾卷，其余都是分给了你们这一房吧。”
“是。”沈子祺有些紧张拘谨，他有点怕谭又明。
“你爸妈出去之前有没有叫人临摹留存复版或是托人问价变卖？”
谭又明将“沈宗年把对方父母驱逐出海市”这件事描述为“出去”，并直白地审视着对方。
沈子祺感受到了压力，如实说：“应该是没有的。”
谭又明漆黑的目光凝视对方，没有说话。
沈子祺腰背挺直了一些，又说了一次：“没有。”父母被迫离开海市的时候他已经是懂事的年纪，彼时为转移财产，很多动产都被过户到他的名下，如有变动，会需要他协助办理手续。
谭又明不知道信没信，手指随意地点了点桌面，问：“这两年他们联系过你吗？”
当初沈宗年清理门户没把未成年的沈子祺算在内，只是把他扔到这边读书，但就是这样，也还给了一些集团“元老”和宗室余孽找个傀儡扶持的希望。
沈子祺摇了摇头：“没联系过。”虽是一家人，但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们躲债还来不及，哪儿还有精力顾他。
“那我希望，如果他们联系你，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谭又明一不笑就显得凌厉和压迫，沈子祺接不住他的视线，错开眼，小声问：“我哥呢。”
谭又明感到好笑，一句“他不是你哥”到底没有说出口。
看着沈子祺闪闪躲躲的样子，又不由得在心中评价，温室里的花朵软弱怯懦，没有血性，谭又明从来不看低弱者，但慕强是人的天性，沈宗年在他这个年纪早已经在金融街自立门户做空寰途了。
谭又明不说话，沈子祺觉得他比那个冷漠寡言的兄长还难以招架，又小声问了一遍：“我哥今天怎么没来。”
谭又明不告诉他，态度强硬：“他不用来，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
他不喜欢沈宗年与沈家有过多的接触，沈宗年满是伤痕的身躯和突然的失踪是谭又明从十一岁到二十七岁的噩梦，对于沈家人的厌恶更是根深蒂固。
即便沈子祺无害，谭又明也喜欢不起来。
如果说他没有过错，那沈宗年更没有。
沈子祺如今读着排名最好的公学，过着优渥的生活，而当年的沈宗年，只有九死一生的海外流亡。
谭又明爱憎分明，不屑于威胁一个学生，但他希望对方明白，这是他对沈家最后的一点耐心：“想好好把书念完，就按照我的话来做。”
沈子祺没有选择，点了头。
谭又明把人送回学校，临走时告诉他：“有事或者缺钱也直接找我，不要去烦你哥。”
沈子祺想说你是我哥什么人，但没敢说。
外面都说他哥是残害至亲的冷血魔头，难道这位就是什么好人吗，只是大家没见过谭太子当年去他们家大闹天宫时那个气焰嚣张的样子罢了。
沈宗年的狠是阴着狠，谭又明的疯是明着疯，也就十几年前出了趟国回来后精神状态正常了一些，有人猜测是谭家把人送去德国那边做了心理治疗。
当年沈家大伯借寿宴名头半抢半掳要把沈宗年带回去，才十五岁的谭太子当即带着一群黑衣直接杀到沈家老宅，当着一群达官贵人好一顿发疯，那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好似要毁天灭地，当日宴会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当年沈子祺年纪不大，但那场面实在惊心动魄，因此印象深刻不可磨灭，至今仍是笼罩在沈家的巨大阴影。
谭家太宠这个长孙，谭又明有恃无恐，目空一世，进门就踹翻寿星的八仙椅：“姓沈的，你马上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今夜就叫人作法，保你这是最后一个寿辰。”
沈孝昌是最迷信的，在风水盛行的海市，这无异于最为险恶狠毒的诅咒。
那年谭又明犯中二病，沈子祺记得他头发还是银白色的，剪了个小狼尾，耳垂上缀着颗黑宝石耳钉，灼人眼球，他喊完话跳下来，一脚踩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保镖砸场，简直嚣张跋扈到了极点。
他命黑衣一个个角落搜寻沈宗年的身影，隔空指着比他大两轮的沈家大伯撂下话：“你最好保证沈宗年完完整整回到我手上，我要是看到他掉一根头发丝都算到你头上。”
“他再添一道伤，你就还十倍，他再流一滴血，你就还一百倍。”
来宾个个大惊，其中有人想出面当和事佬，但眼尖的认出黑衣里似乎还有赵家的人，便却步了。
沈孝昌节节败退，慌忙招来人手，现场一片混乱。
谭又明撂倒几个安保，大步走到对方面前，幽黑的桃花眼，平静之下是一片死寂：“以后沈宗年再出什么状况，不管是谁干的，我通通算到你头上，你最好保佑他一生平平安安，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相信我，你也绝不会想知道的。”
沈孝昌瞠目，精心安排的交际场毁于一旦，他捂着心口，几近当场晕厥。
作者有话说：
青春期版谭又明：毁灭吧！！
Ps.这个赵声阁因为偷偷支援谭又明又被赵茂峥罚跪了，嗯

第16章 家庙祈福
谭又明早已不记得自己少年时代名动海市的英勇事迹，把沈子祺丢在公学大门后扬长而去。
Corderbury是一座小城，没有太多工业化的痕迹，除了西南部几所较为重要的院校聚集，剩下就是一些传统手工业。
街边许多店铺是做手表、定制西装和布艺皮革生意的，老裁缝在店门口放了摇椅，没有生意的时候，就晒太阳，热红酒喝，也不管客人催得急不急，反正一到下午三点就把门帘一拉，关门回家。
石板路车开得很慢，谭又明经过一家裁衣店时目光微顿，找地方停了车。
“请问这个出售吗？”
冬天生意不好，裁衣店的大胡子有点醉醺醺的，但脑子居然还清醒：“你不适合。”
谭又明笑笑：“我给人买。”
“那得定做。”
“没事，我就要这件成衣。”没时间来定做，等沈宗年回来后他们就得返程了。
大胡子审视年轻的顾客：“先生，你确定？”西装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谭又明点头笃定，沈宗年的尺寸他太熟悉，每年换季两人都被关可芝召回老宅叫裁缝量身定做，从衬衫到外套，从睡袍到西服。
购置礼物耽搁了时间，驾车回到曼城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在林肯公寓的电梯碰到刚好回来的沈宗年时，谭又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捏了捏西服的袋子。
沈宗年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说：“不进来？”
谭又明大步一跨，撞到他身边，高兴地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不也是。”沈宗年面视前方，没有看他，但是他手上的礼物实在太过明显，因此沈宗年猜测他今天应该是和韦斯何厮混，那败家子向来挥金如土。
谭又明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今天去威胁了他亲小弟，直接转了话题，把袋子递给沈宗年说：“试试。”
沈宗年微顿：“什么？”
“你拆啊。”
沈宗年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套崭新的、漂亮的、烫好的西装。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谭又明回头看还站在电梯里的人：“沈宗年？”
沈宗年回神，捏紧了西服袋子。
一进公寓就被要求试礼物，拗不过谭又明，沈宗年只好去把衣服换了。
谭又明笑眯眯地去找领带给他搭，端详了一会儿，摇着头叹了声气，发表评价：“我特么就是天才。”
“……”
这套西装虽然没有那些高定昂贵，但胜在工艺考究，款式地道。
沈宗年的西服多是戗驳领和平驳领，因此总是显得正式威严，甚至冷肃，平白浪费一副衣服架子。
谭又明眼光毒，一眼挑中斜锁叠扣的单开叉式，风琴褶，明贴兜，更衬沈宗年宽肩窄腰，英挺矜贵。
谭又明恣意欣赏，心中笃定任何一位爱美之人都很难将目光从沈宗年身上移走，于是他拍拍好友的肩，再次感慨：“你也是天才。”
沈宗年没那么自恋，无言以对。
“领子要贴一点。”谭又明倾身过来，伸手压上他颈侧。
沈宗年又陷入了那种独属于谭又明的软和暖。
他想起那盒没有被他带离停车场的点心，谭又明送礼物就送得光明正大，磊落坦荡。
因为谭又明送沈宗年一套西装，无需言明意义，就和逛街时给关可芝买一条心水的丝巾、旅游时给谭重山买一件保暖的夹克一样。
他得心应手，习以为常。
唯有沈宗年被困在了这套合身的、近乎完美的西服里。
一套人的衣冠，封印了一副扭曲疯狂的躯壳，和一颗背德阴暗的心脏。
它代表谭又明对朋友对家人的关爱和心意，穿上它的人也理应做一个合格的、完美的、不辜负心意的兄长。
即便如此，沈宗年也珍惜地说了：“谢谢。”
虽然声音平淡，但是是真心的。
谭又明最烦听他说谢，不在意地摆摆手：“少说这些没用的，你多穿几次给我看比什么都强。”
从曼城飞回海市已经临近小年，ACJ落地国际机场，海岛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头顶是曼城冬季永远不会有的碧蓝晴空。
两人都没空休息，各自马不停蹄奔赴岗位，出国堆积的工作加上年末扫尾的事情，够他们加班小半个月。
不但沈宗年好几个晚上没回家，谭又明自己也在公司的休息室凑合凑合撑了一周。
过了小年，寰途和平海里外地的员工就陆续放假离岗了。
谭又明和几个高管做完年度最后一次约谈，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按额角，口干舌燥，打了内线让秘书送茶，三份方案看完，杨施妍风风火火拿着文件敲开办公室的门。
“什么时候回家？”谭又明从报表中抬头问。
杨施妍是深市人，往年并不在海市过年。
“站好最后一班岗，”杨施妍把文件往老板办公桌上一摞，“这么早回去听亲戚介绍相亲对象不如多拿几天三倍工资。”
谭又明笑了。
杨施妍翻开文件给他汇报年终最后一些扫尾的工作。
“员工新年福利的批示文件和票单，您补签一下。”
彼时谭又明在曼城，杨施妍在视频会议里提到，明隆今年过年准备送员工黄金礼盒，寰途则打算设置带薪旅游盲盒。
两大巨头似乎在福利方面出现内卷的势头。
谭又明：“你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总助当这么些年多少有点人脉吧，”杨施妍在其位谋其职，鞠躬尽瘁，“老板，得人心者得天下，平海可不能让媒体有可拉踩之机。”
明隆寰途平海三足鼎立，有合作也有竞争，谭又明和人事部门、财务部门远程开了视频会，批下一笔不小的经费交由总办全权办理。
谭又明补签完字，杨施妍翻开最后一个文件道：“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月涉及到沈先生的报道，大概是年底要冲KPI，比前几个月都多一些，您看一下。”
“我都大致过滤了一遍，标红是已经交涉处理过的，标黄是对方不愿意撤的，嫌我们出价太低。”
“标黄部分还没有发出去，他们准备趁春节流量高的时候发布，其中有几家愿意和我们谈，意图不在钱，是希望您能给他们做个新春专访。”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另辟蹊径曲线救国。
都传谭大少的跋扈，三分怪谭家，七分赖沈宗年，但其实谁不知道拿沈宗年勾谭又明，一钓一个准。
“他们的访谈大概是这种风格，”杨施妍为他翻开后一页，“您要是愿意，他们就不发沈先生这条了。”
谭又明一行一行看过去，淡声道：“这类和这类给他们发律师函，嫌钱少那几个，那就一分都别拿。”
“访谈，”谭又明一目十行浏览几篇报道，“这个可以接，其他回绝，该威逼该利诱，你自己看着办。”
“明白。”这类活儿杨施妍经验丰富。
谭又明对她很放心：“行了，弄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临近三十，谭家也逐渐开始大扫除，又请风水师布道。
谭庄是典型的粤东西关大屋式建筑，宝荆山这片原来是侨商的聚居地，后来被谭氏一族蚕食，独占半个山头。
宝荆山按层级渐次分布，越是往高处越是谭家古老的祖屋祖祠。
山脚不住人，辟了布道的风水场、厅堂和园林，容纳平日宗族活动时来的直系旁亲。
到谭老那一代又陆续在山腰修建了新的洋房，一如谭家几代变迁里新旧兼容，海纳百川。
谭重山关可芝住主宅万荆堂，谭又明沈宗年单独占一栋八角楼。
帮佣把两个少爷的主间、耳房里外都用柚子叶水擦扫了一遍，贴上挥春，趟栊门，满洲窗，复古的旋转木楼梯都贴了金箔。
谭老太爷和老太太被司机从春台山休养的别庄接回来。
阿姨忙着做粿，油角、蛋散和煎堆满满当当堆了两大盆，三十那天迎年兽要用。
初一到初十渔商都不出海，主厨叫了人提前把做“盆菜”的火炭石和花胶海参送过来先备好……
沈宗年和谭又明除夕当天才从各自的办公室撤离，回家匆匆拿了两套衣服就往宝荆山老宅赶。
两人回到家，先被谭重山带去后山的祖庙上香。
这座庙是家庙，祖祠在另一个山头，只受谭家人供拜，庙外种着一颗高大繁茂的紫荆木，岁数比谭老还大上好几轮。
谭家人上几代是远洋贸易、出海发家，供奉的是天后娘娘。
妈祖金像头戴冕旒，身着霞帔，鲜花烛火香果簇拥，神威显赫，雍容端庄。
谭又明和沈宗年一起点香，双双在殿前齐跪，磕头，敬拜。
庙外钟响数声，布道的师父在两人衣角上点露，去污除秽，两人再次弯腰，叩首。
火烛燃至三分之一，谭重山将颂词点燃送进火炉，谭又明沈宗年各自祈愿，颔首，最后一拜。
烛光融融，神像慈眉，金红色的幽光映在两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彼此许了什么愿只有妈祖知道。
谭又明先睁开眼，沈宗年一抬起头就看到对方望着他。
沈宗年挑了挑眉，无声问：“做什么？”
谭又明不说话，只咧开嘴冲他得意地笑，沈宗年觉得他有点儿傻，却全然不知，自己的眼底也不由自主掠过一丝柔软。
有点无语，无奈，忍俊不禁，又转瞬即逝。
谭重山：“起来吧。”
几人一同回万荆堂，谭又明戳了戳沈宗年手臂，说：“看，结小果了。”
沈宗年望过去，庙外的小盼菩提长了新枝，在百年垂叶榕边小小一株，不很高大，但叶子圆润似扇，色泽青碧，叶背金黄。
坠果呈玉色，圆圆一颗，只有果尖一点朱红，似相思豆。
作者有话说：
造谣：拜过堂了（bushi ）

第17章 小叶菩提
菩提树是十二岁那年两人一起种下的，彼时谭又明因为擅自带沈宗年外出被关可芝罚在家庙静思一夜。
家庙背山，恰逢当夜落雨，时有惊雷，饶是胆大的谭又明也不免心中打鼓，发着抖对妈祖娘娘神神叨叨。
倏地，三米高的大红木门“吱呀”一声，徐徐开启，门外空无一人，谭又明直接吓得失声。
山风吹不散夜雾，雕镂花窗后印出一道人影，谭又明瞪大眼睛跌坐在蒲团上。
那影越来越近。
“你做什么。”
沈宗年阴恻恻的脸在烛光下清晰，谭又明一万句脏话刚要脱口而出，目光又落到了他手上的食盒，喉咙滚了滚。
唔……他今天还没吃晚饭。
“我要吓死了，这里晚上也太恐怖了。”
沈宗年不惧鬼神也不信神佛，靠在墙上看他大快朵颐，说：“怕什么。”
谭又明不好说自己怕鬼，当没听到，他又饿又困，吃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在思过，看看妈祖又看看沈宗年，犹疑道：“娘娘不会怪我吧。”
沈宗年小小年纪已很是无情：“那你别吃了”。
“我还是吃吧，”谭又明十分迅速地找到了两全其美之策，“我吃完再给娘娘赔罪。”
“。”
谭又明吃完了回到软垫上弯腰跪拜，有些犹豫地对沈宗年说：“你也来磕个头吧，偷偷给我送吃的，还是拜一拜安心。”
希望慈悲大度的妈祖娘娘不要怪罪他们这对难兄难弟，更希望娘娘能保佑沈宗年再也不要被沈家找到，以后都平平安安。
沈宗年收拾他吃过的饭盒，无动于衷低声说：“不用，我不信这些。”如果真的有神佛，那他之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神佛在哪里。
他不相信神佛，他只信自己。
神佛没有救过他，救他的是谭家，是谭又明。
谭又明听他这混账话，两眼一黑，连忙把人扯过来扑通跪下：“啊呸呸呸呸呸，妈祖娘娘别和他较真，他乱说的，小孩不懂事，娘娘别怪罪。”
“要怪就怪我吧，我叫谭又明，都记我头上，您千万别听他的，他、他脑子有点问题，娘娘大人大度，别和傻子计较。”
“……”
谭又明是真怕妈祖怪罪沈宗年，第二天出了关仍是忧心忡忡，又不敢找关可芝，只好偷偷把事情跟谭重山讲了，问爸爸怎么办。
谭重山没觉得是多大事，童言无忌，无心之失，但是怕儿子思想负担重，想了想，说没事，你们两个小朋友一起在庙边种棵树吧，种树是善事，一树一菩提。
“你们诚心种，好好道个歉，妈祖娘娘会明白你们是好孩子的。”
谭又明深信不疑，拉着一脸无语的沈宗年去找管家。
小盼菩提就这么家庙种下，年轮生长，因果缠绕，一岁一寸绿，和谭又明沈宗年一同长大到如今。
上完香回万荆堂，阿姨在厨房把粿做成年兽的形状，小小一个，关可芝在旁看似帮忙实则捣乱，八卦从香江风云聊到维港秘闻。
谭又明看不下去：“别教坏阿姨，都是谣传，少看点《花都晚报》。”
“你又知道了，”关可芝新年做了新发型，一头黑长直，不似别的高门太太喜欢旗袍或礼服，就一条牛仔裤加风琴褶白衬衫，显得异常年轻。
谭又明拿起点心咬了一口：“他女儿订婚宴我去了。”
想到那人往日种种行径，关可芝笑意微敛，锐评道：“哦，卖完老婆卖女儿啊。”
谭又明真服了她了。
关可芝是高官之女，年轻时就伶牙俐齿，彼时上新闻头条的频率跟现在的谭又明不分伯仲，追求者众多。
喜欢她的人觉得她是侠女，讨厌她的人说她是妖女，谭又明的爱憎分明和亦正亦邪完全是家学渊源，关可芝功不可没。
阿姨是谭家的老人，听他们母子俩一言一语，你来我往，像说相声，笑得头掉。
沈宗年做了柠茶去帮谭重山分酒。
谭重山说关可芝给他们订了一批过年的新衣服：“洗好了挂在衣柜里，有空了试试，不合适就叫人拿去改。”
“我看到了，谢谢关姨。”
“谢什么，”谭重山低头挑酒，问他生意上的事，“当初置换股权是为了你能尽快回到寰途董事会，现在如果有战略方向上的转换，平海当然接受变动。”
沈宗年摩挲了一下酒瓶。
谭重山告诉他：“这个你和又明自己定，只是——”
“别把自己逼太紧，又明说你几乎每天都加班，你照顾他，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谭重山高大俊朗，不笑的时候威严如山，笑起来能看出年轻时的温柔倜傥。
“嗯，谭叔，我有数。”沈宗年开始醒酒。
“你忙起来又明要是太缠着你，你也别惯着他。”
沈宗年说：“没有。”
谭重山拍了拍他的肩，发现孩子原来已经比他高了，他指着沈宗年手上的雷司令笑道：“这瓶还是让我来吧。”
关可芝喝酒很挑剔，太涩不行，醒得太透也不行，度要刚刚好，不然她一口也不喝你的。
沈宗年把酒递给他。
谭重山熟练地将酒倒到天鹅瓶里：“今年打算初几回去？”沈宗年平时基本不回沈家，但过年得祭拜沈老太爷。
“还没定。”看谭又明哪天出去玩。
谭重山想了想，不放心道：“不然……还是让又明陪你去吧？”虽然沈家剩下的远宗不成气候，但他怕有人大过年的说话不好听，伤小孩的心。
沈宗年说：“没事，谭叔，我自己就行。”
谭重山似乎也突然想起了自己儿子十五岁时大战沈家叔伯的光辉事迹，有些尴尬：“行，那有什么就跟我们讲，又明在家里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谭重山放在沈宗年肩膀上的手很温暖，也很有分量，他握酒杯的手紧了紧：“我知道，谭叔。”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谭老两儿一女，谭重山是长子，谭又明二叔年底随代表团访问内地，后天才落地海市，他也不让那些旁支的来拍马屁假奉承，就最亲的几个人一块吃个简单的团圆饭。
不过有关可芝和谭又明在的地方实在很难冷场。
两人谈天，谭重山和沈宗年负责端菜烫菜，分到碗里还堵不住两人的嘴，母子二人有段时间没见面，需要交换的八卦情报太多。
谭老和高淑红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谭重山插不上话。
沈宗年在家里也不太爱说话，但手上的活没有停过，乌鸡翅膀舀给关可芝，谭重山爱吃熟一点的牛肉，要涮得久一点，两位老人不能吃太烫太硬的东西，汤晾好才端到他们面前。
给谭又明捞的菜里夹杂着胡萝卜，谭又明装作没看见，趁着聊天假装不经意放到一边，待会儿换骨碟能浑水摸鱼清走。
关可芝眼尖，指着那盘子轻描淡写告状：“年仔，他把胡萝卜弄出去了。”
谭又明：“？”
正站着往锅里放菜的沈宗年转过头去看谭又明。
谭又明对上他的视线，心下一紧，有口难辩：“不、不是，我是准备等会儿凉了再吃。”
关可芝靠着谭重山的肩膀笑死了，高淑红也乐出了声。
谭重山：“……”但大儿子管教小儿子他从不插手。
等沈宗年又到厨房端菜，谭又明拧着眉说：“我天，关女士，你怎么这么坏。”
关可芝啧啧感叹：“我天，谭又明，你怎么这么怂。”
年夜饭结束，趁着谭重山和沈宗年到茶室讲公事，谭又明同关可芝结伴到花园抽烟聊天和消食。
两人是多年母子成知己，且思维都异于常人，什么都能聊上一点。
关可芝抽1824，女士细烟清淡，夹在带了玉戒的指间，谭又明拿出打火机给她点上。
等谭重山沈宗年快从茶室里出来，两人就把烟灭了，散了会儿烟气回到客厅。
谭重山皱了皱眉，问：“谁抽烟？”
沈宗年看向谭又明，关可芝居然也缓缓地看向谭又明。
谭又明不可置信：“？？”
他救助似地望向沈宗年，沈宗年没义气，不救他，自己回了八角楼。
谭又明陪老爷子老太太摸了几圈麻将后钻进沈宗年房间。
沈宗年还在扫工作的最后一点的尾，是个跨国项目，对方不过春节。
谭又明直接坐到床上，拿他的手机翻翻找找检查了一遍，才开始玩游戏。
玩了一会儿，等沈宗年停下来了他仰起脸，皮笑肉不笑：“沈总，要不要现在把你送回寰途？”
沈宗年没理会他的嘲讽，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问：“来做什么？”
谭又明挺奇怪地看着他，似在说我来这儿还需要理由？
他踢开沈宗年的被子下了床，走到大落地窗边，沈宗年看着床上被他抱过的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谭又明无察，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沈宗年。”
“新年好像真的要来了。”
沈宗年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很低地“嗯”了一声。
远处山头的烟花已经升起，一声又一声巨响越来越近。
其实维港烟花天天放，年年放，沈宗年并不喜欢看。
小时候遭遇亲生父母绑架，沈宗年被蒙着眼睛带到一座深山峡谷里，被解救前那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时常在梦里回响，惊得人冷汗涔涔。
沈宗年记得父母是一对很好看的年轻人，他小时候经常盼着那个漂亮甜美的女人和那个俊逸温柔的男人能回来看一看自己。
有一天爸爸妈妈说带他去公园，小小的沈宗年面上不显，心里高兴坏了，故作平静地换上新的黑色小皮鞋。
不过其实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不是去公园的路，朝不保夕的小孩早就在更小的时候变得异常敏感，对危险，对人心，对人性。
沈宗年来到谭家的那一年，是热带海岛近十年来最冷的一年。
丧家之犬，奄奄一息，一只快要断了气的狗崽，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是谭又明的。
“你醒啦，”柔软的肉手包住他，中气十足地说，“不要怕，我叫谭又明，这里是我家。”
沈宗年挣了挣手，没挣开。
他昏昏迷迷，手被握了一整天。
在谭家过的第一年春节，谭又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发现沈宗年怕鞭炮声的人，虽然心里嘀咕看着挺酷一哥们怎么这么菜，但还是好心地帮他捂上了耳朵。
谭又明的手不大，但很软，很暖，隔绝了那一年和以后很多年寒冬的风雪。

第18章 倒计时区
倒计时的钟声响起，谭又明站在流光溢彩的落地窗前，扬起唇，对沈宗年伸出手：“沈宗年。”
是要握手的姿势。
钟声响了七下。
“新年快乐。”
六下。
沈宗年没有动，谭又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五下。
对沈宗年，没有谁比谭又明更耐心。
四下。
沈宗年心脏的一角开始被烟火鞭炮声震动。
三下。
一帧帧画面闪过眼前。
两下。
从十二岁到二十八岁。
“铛——”
烟火放到了鼎盛，点亮海岛整片天空，也点亮谭又明的脸。
万家灯火中，沈宗年终于还是伸出了右手：“嗯，新年快乐。”
这一刻，海岛新的一年才是真的来了。
谭又明等到了，高兴又用力地同他握两下手，有点正式，又有点随意。
沈宗年知道，那是新的一年也请多关照的意思。
谭家有守岁的习惯，熬到后面谭又明模模糊糊入梦，沈宗年看了一会儿床上的鼓包，走过去推人：“谭又明。”
床上的人动了动。
沈宗年皱着眉：“回你自己房间睡。”
谭又明被打扰，差点踹了他一脚。
“……”沈宗年垂眼看越睡越香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弯腰摆好了他的棉拖，给手机充上电，关上灯，躺到了床的另一边。
留出了不算近的距离，但谭又明机敏地察觉到巨大的暖源，手和脚都缠上来，沈宗年不得不推开他，双手枕在脑后。
两人早就不一起睡了，小时候是沈宗年刚来那会儿一直不说话也不睡觉，关可芝让谭又明去陪着他，多跟他讲话。
谭又明睡觉爱当八爪鱼，沈宗年是他的枕头、棉被和玩偶。
沈宗年不耐烦推醒他，他就迷迷糊糊睁开眼，搞不清楚状况，还脸贴脸抱着你哄：“你怎么还不睡呀，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
沈宗年早已忘记情愫是何时何地、如何发生，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如藤蔓疯长。
在尝到甜蜜和悸动之前，是灭顶之灾和大祸临头的直觉和枷锁先砸了下来，劈头盖脸，措手不及。
在童年的尾声和漫长的青春期里，沈宗年无数次尝试推演和证明这是一种错觉，一种假象，却只会得到越来越多、越来越实的反证。
在无望的慌乱和无数次戒断失败之中，沈宗年逐渐清楚，没有别的出口，自己只能学习和这种岌岌可危的妄想共存，并决心审慎地保存、守护这点扭曲的温暖。
不确定还可以拥有多久，也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有些放弃地闭上眼。
谭又明翻了个身，不自觉地去挨沈宗年，把人睡衣抓皱，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喷洒在颈侧。
所有血液和感知都涌向被他碰过的地方，沈宗年感到难以呼吸，脉跳被肆意牵扯，香甜气息渗入骨头，产生疼痛。
烟花爆竹声清晰，漆黑房间如同风雪夜里的火柴盒，谭又明总想从沈宗年身上汲取暖和热，殊不知他自己才是火苗和光源。
如果沈宗年推开，就要被昔日的风雪和爆声围剿，如果沈宗年靠近，那他们就一起沦为摧毁一切的火光。
幸福温暖的痛苦，蜜浆包裹的煎熬，是这一晚，也是每一年。
沈宗年缄默忍耐，从旧岁到来年，从去日到往后。
谭又明不知道，也不在意，睡得安然，这是他最熟悉的气息，是最安全的港湾，他肆无忌惮越界。
沈宗年已经举起手要推开，但最后，最后，也只是再一次为他掖好了被角。
谭又明似是被爆竹声吵到，沈宗年安静看着他，犹豫片刻，像小时候一样，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他的眉心又舒展开来了。
美梦在畔，不知今夕何年，又还剩几年。
大年初一，谭又明被山脚鞭炮声吵醒，房间里只有自己，他随手拿了件沈宗年的外套披在身上回到自己房里，冲了个澡仍是不太清醒，混混沌沌在回廊碰上关可芝。
谭又明往后捋了把头发，看清来人：“早，关总，新年快乐。”
庭院的富贵竹生机勃勃，熬夜的关可芝哈欠连连：“早，我乖仔，恭喜发财。”
谭重山把行李箱拿到门口：“小芝，来，吃早餐，司机十一点到，”又指挥谭又明：“又明，去给妈妈拿杯温水。”
谭又明一下子醒了，连关女士都不再叫：“妈，你们去哪儿？”
关可芝还懵着：“斐灵岛啊。”春节想来谭家拜年的人踏破门槛，他们能躲则躲，找个漂亮的地方度假。
谭又明：“那怎么不告诉我？”
关可芝被吵得头疼，揉揉太阳穴：“你山哥没跟你说？”
谭又明看了眼谭重山：“没啊。”
关可芝哦哦了两声：“那就是没说。”
“……”
谭又明一脸麻木地去拿杯子，沈宗年已经倒好了温水，两杯，
一杯让他拿去给关可芝，一杯给谭又明。
关可芝看见了，笑眯眯的：“谢谢年仔，恭喜发财，新的一年要继续当关姨的摇钱树喔。”
谭又明真服了她了：“爷爷奶奶呢？”
谭重山让他们过来吃早茶：“都回乡下去了，你二叔说给他们弄了条特别漂亮的土松，得在山里跑两天，奶奶等不及，一大早就出发。”
“哦，”谭又明挠挠头，“那什么时候回来？”
谭重山看向关可芝，关可芝接过他晾好的艇仔粥，告诉儿子：“想回来的时候。”
谭又明就一句也不问了。
司机很快就到了，关可芝走之前给两个儿子发了利是。
很有份量，里面除了现金还有黄金储存的票据。
谭又明没去细数到底多少，沈宗年一抬头就见他正盯着自己。
“你今年是还没给我发利是吧。”
沈宗年出社会比谭又明早一些，工作第一年就给他封了利是。
即便后来谭又明自己也事业有成了，这个习惯仍是一年年维持下来。
沈宗年新的一年有新的刻薄：“你这么大了还好意思问我要利是？”
谭又明的脸皮亦不遑多让，奇怪道：“为什么不好意思？”
收利是和年龄没有关系，沈宗年在他这里，和关可芝谭重山一样，是无论何时都可以理直气壮伸手取索的人。
他有恃无恐：“八十岁你也得给我封利是。”
沈宗年微顿，面无表情点点头：“新年脸皮随着岁数长，挺好。”
“……那你是什么，嘴毒随着年龄长？没给我准备利是还嘲讽我，新年大头想吵架是不是！”谭又明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不是真的贪那一个利是，但……也还是因为一个利是。
沈宗年懒得理他胡搅蛮缠：“去收你的行李，司机一个小时后到。”老宅没人，回佐仕登道比较方便工作。
谭又明最烦他的专断和冷漠，即刻逆反：“我不去！”
沈宗年点点头：“那你在这里守门。”
谭又明冷着脸回自己房间，收些随身物品，忽而，摸到枕头底下的手一顿。
沈宗年开年第一天就有工作信息，正浏览着菲利佩的邮件，房外忽然冲进来一个人跳上他的背上。
沈宗年身体微僵，斥道：“下来。”
谭又明眼睛明亮，扬着鲜艳的利是堵在他面前：“沈宗年，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沈宗年把手机收入口袋：“不想要就放回去。”
“你想得美。”
“去收行李。”
谭又明正在研究利是里那张黑金，他不缺卡，但是这张应该是和沈宗年的卡联号的，还是国宝联名，熊猫吃竹子。
沈宗年只好自己去帮他收。
关可芝跟谭重山不在海市，谭家走亲戚送年礼的任务落到了谭又明身上，其中亦隐隐有将家主之位过渡的意思在。
谭又明自小吃百家饭受百家宠，天生的社交明星。
二叔谭启正今年做出了些成绩，这两年可能还要再升一升，谭家二子，谭重山儒雅，谭启正精明，发了利是揽过爱侄的肩：“过了年又大一岁，你的事，二叔给你留意着。”
今年谭启正唯一的爱女、谭又明的堂妹谭祖怡就要和钟家二子订婚。
两人虽是青梅竹马，感情颇笃，但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只有娘家的丈人和舅爷强势，女儿才会在夫家有底气。
谭又明虽然年纪轻轻已成绩亮眼，但钟鸣鼎食之家最谙物极必反、盛极必衰的道理。
相亲见人什么的谭又明无所谓，但他人狂，谁也不能质疑他的能力，不搞那一套他一样能将平海发扬光大。
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知道了二叔，我心里有数，你先盯好祖怡的订婚宴吧，我们还得去下一家呢，别送了。”
宾利拐出别墅，重新上路。
春节人密，整座城市在人声、车声和红灯“哒哒哒”的计时声中沸腾。
驶过柏林道，有一小片红叶，是以前他们去英华读书每天都会经过的路段，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立了块禁止通行的路牌。
走了十几年的路被封堵，宾利打了个弯，驶向分叉路口。
尽管车已经开出很远，但沈宗年还是能听到红灯哒哒哒的声音。
他不知道，倒计时声其实是从他的身体里面发出的。
“沈宗年，你往哪开，快过了，”谭又明看着陈挽发来的地址说，“就是从这里拐进去。”
关可芝的年礼名单不仅限亲戚，谭又明的朋友亦在其中，不过仅限于自小较为要好的几个。
送赵声阁的是小时候他到谭家来玩时多尝了几口的点心和年菜，给在家族不受宠的卓智轩的则是一些象征身份的邀约请函，蒋应得到一幅珍藏版的年画，许恩仪的是珠宝……
“新年好。”新鲜出炉的湾区科学新青年奖得主陈挽微微笑着，像春天的一缕风向他们拂过来。
“新年快乐我的挽，”谭又明阖上车门，让沈宗年去后备箱拿贺礼，“赵声阁呢？”
“在屋里呢。”疯狂跨年夜，两人刚醒不久，赵声阁还沾着起床气。
谭又明不满地“啧”了一声。
陈挽觉得他好玩，笑了，抵着他后心：“走吧，先进去。”

第19章 海岛新春
这是赵声阁搬家后他们第一次来，陈挽特意为安置赵声阁购入的半山别墅，带空中花园、无边泳池和半户外温泉汤池。
谭又明一见到赵声阁就大声指控：“酒池肉林，极尽铺张，我要跟狗仔爆料你吃软饭，不要脸。”
原本还有些起床气的赵声阁目光聚焦些许，神色认真问：“真的？”
沈宗年冷冷地看着他。
赵声阁较为郑重地同谭又明承诺：“版面和宣传费用可以从我这边出。”
“。”
陈挽非常害怕他们下一秒就要交易成功，背起手不着痕迹微笑道：“又明要去看看我新种的芍药吗？新品种，春节这几天正是开的时候。”
谭又明不想看赵声阁的嘴脸，欣然应邀。
赵声阁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头对沈宗年解释：“是奶油碗和王朝的杂交，植物学家严行书实验室研发出来的新品种，杂交株在亚热带可反季节开花。”
传统的芍药花期很短，盛期在5月，但杂交花株经过严格的土壤培育可以突破自然环境的条件，实现一年多个花期。
沈宗年面无表情点点头，话却刻薄：“没想到以前一到自然实验课就逃课去睡觉的人原来对植物学科也颇有建树。”
赵声阁置若罔闻，继续介绍：“目前市面仅流通不到两百株，土壤也是直接从内地配套空运过来的。”
本来对方是不愿意卖的，但是赵声阁实在给得太多，也就成交了。
沈宗年冷笑：“那你可以再加大投资，争取把明隆到太子东一路的紫荆拔光了悉数换上，让整个岛的市民一起欣赏。”
“……”
谭又明随陈挽穿过模型长廊和花田的秋千床，眉越蹙越深：“陈挽，你跟我说实话，这里里外外都是你弄的吧？”
“算是吧，”芍药娇气，陈挽看有几株略微蔫了，随手浇水，告诉谭又明，“不过三楼那个实验室是赵声阁布置的。”里面有国际最高标准的全套实验器材。
“你这样不行，赵声阁要上天了，”谭又明站在花田里双手叉着腰，语重心长，“你以后就知道了。”
“没有吧，”陈挽眼睛弯弯的，好脾气地笑，手里拿着水壶，脚边放着草锄也似那花中君子，“赵声阁挺好养的。”平时根本没有什么要求，性子也特别好玩。
谭又明看着他，沉默片刻，蛮认真地建议：“你可能被下降头了，去看看医生吧。”
陈挽扭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有在看的。”
“……”谭又明怜香惜玉，把歪了的花枝扶正，也不顾自己一身漂亮的行头沾上泥，帮陈挽给花浇水，“这花不怕冷？”寒冬腊月也团簇似锦，繁茂热烈。
“怕，是赵声阁叫人从内地运输了岩层含有特殊微量元素的土质，调试了配比，才开的花。”还叫人装置了户外气候调控系统，晴雨酷暑，都不受影响。
“啧，”谭又明吃惊，“怎么这么烧包。”这很不赵声阁。
他嘟囔：“这叫什么？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人一笑，今有他赵声阁挥金千里运土种芍药？”
全然忘了他那一盘一盘如珠如玉的荔枝也逃不开有人为他担一骑红尘妃子笑的罪名。
陈挽朗声大笑，帮他拍拍衣角上的尘土：“谭少年后是不是要去TCB上班？我看他们头号狗仔的文采远不及你。”
“本来就是。”谭又明蹲下来看花。
芍药花硕，由瓣到蕊浅粉次第渐白，亭亭摇曳，平日被陈挽定期采集放在书斋和茶台。
茶台的花瓶是双耳的白地瓷梅，赵声阁挪了挪，拿出一罐陈挽到内地出差带回的大红袍。
等茶叶舒展，跟沈宗年说：“基本上拍卖行和典当行都扫过一遍了，大行我这边没有消息，不入流的小行和黑市蒋应那边应该也是同样的结果，至今为止，谁也没有见过任何一卷的真迹。”
沈宗年看着烧开的水一言不发，赵声阁把茶碗放到他面前：“如果你坚持怀疑沈孝昌变卖字画让人代持入股注资海市市场，建议换条路查。”
沈孝昌当年被沈宗年做局身陷巨额债务有赵声阁的一份绵薄之力，对方因失信行为恶劣被证监发牌禁止交易后潜逃海外。
但在海外也并不安分，先是潜逃到沈家原工厂和原料产地驻扎的东南亚和南美，这两个地方都是当初沈老太爷的心腹在掌控。
对方从来没有死心，一直对外宣称沈宗年的继承权来路不明，企图利用媒体和舆论造势夺权。
沈孝昌没有交易资格，想要杀回海市的资本市场只能通过非法的经济手段找人代持。
那些带有家族象征意义的古物字画是最好的敲门砖和交易物。
沈宗年知道赵声阁的换条路走是什么意思：“何无非年前找过我了。”
赵声阁挑了挑眉。
沈宗年：“他希望我做他的线人，”赌场是洗钱和诈骗的温床，“警署想年后在银河湾的酒店铺网排查线索。”
“原来他调到经侦了。”赵声阁之前在雷霆飓风行动中合作的警官就是何无非。
“嗯，”沈宗年喝不惯他的大红袍，抿了一口就放下，“取缔白鹤堂立了三等功，升警长。”
赵声阁点点头，觉得可行，酒店提供便利协助警方查案，警方帮忙排查沈家余孽。
“你怎么想？”
沈宗年还没说话，谭又明和陈挽就回来了。
“赵声阁，你还会泡茶？这能喝吗？”谭又明在沈宗年身边坐下，径直拿起他的茶碗尝了一口，茶水淡得他皱眉，锐评道，“不如白开水。”
“……”
谭又明指使太子爷为他再添一杯：“你们在聊什么？”他太烦这两人从小一堆一堆的小秘密。
沈宗年从来不许谭又明掺和这些，没有接话，赵声阁就给他添茶，说：“说家里新做了一些点心，要不要尝尝？”
谭又明更无语了，审视陈挽：“你还做点心？”
陈挽挑了挑眉，对他笑，比了个“请”的手势：“是呀，请尝尝我的手艺。”
赵声阁又开始为两人介绍：“是黄油曲奇，放了榛子、杏仁，还——”
沈宗年直接拿过点心盒子塞到谭又明手上，说：“吃吧。”
谭又明尝了一块，连连称赞，陈挽十分高兴，马上说：“那给你装两盒拿回家。”
“？”赵声阁失策，本来一托也烤不了几块，等陈挽去了厨房，他请教谭又明，“他人好意分享是你连吃带拿的理由？”
谭又明翘起二郎腿，无情地又大口吃了一块：“别人脾气好也不是你天天饭来张口软饭硬吃的借口。”
赵声阁不太能理解谭又明这种喝汤要人挑葱的人是怎么如此有底气指责别人饭来张口的。
将人送走后，他认真数了数，饼干只剩下八块，陈挽哭笑不得，从身后变出两个盒子，说：“赵声阁，看，这是什么。”
赵声阁打开一看，是新的小饼干，还是升级版，做成了动物形状，有威风的狮子，瞌睡的猫儿，和奔跑的小狗。
赵声阁挑了挑眉梢。
把亲朋好友轮番轰炸完一遍，谭又明老老实实在家消停了两天。
期间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办公锻炼骚扰沈宗年。
沈宗年过节也在工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海外负责人的汇报。
谭又明稍微讲一点劳逸结合，审批完内部系统里的标红讯息拿他的平板开始玩游戏。
电视没有人看，但也像背景音一样播放着。
“春节期间，湾区商业联合协会理事长汪敬带领文工农等多个行业协会负责人走访慰问新年留岛工人……”
“为他们送上新春佳节的祝福和贴心的慰问礼品……”
谭又明躺在沙发另一端，打游戏也不安分，脚不知不觉搁到了沈宗年大腿上。
沈宗年拨下去，谭又明没发觉，没两分钟，又搭上，沈宗年再拨下去，再搭，沈宗年就懒得管他了。
战况不算顺利，谭又明皱着眉，赢了乱踢，输了跺脚，沈宗年拿开手机，大手捉住他的脚踝，低声斥道：“做什么！”
谭又明身体一挺，静了两秒，彻底安分。
中午吃的饺子，阿姨留了一冰箱，沈宗年热好，唤人来吃，他工作电话接二连三，谭又明不满，戳开三个饺子都是猪肉虾仁，寻衅滋事道：“我们芋泥馅没有人权？”
沈宗年支着电话，不带感情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去冰箱翻出半托素馅的。
谭又明烦死他没日没夜打电话，什么合作方新年大头破坏别人家庭，几个素饺下肚又罢筷著，继续惹是生非：“那阿姨辛辛苦苦做的牛肉芹菜馅不配上桌？”
沈宗年皱起眉，指了指他，冷声警告：“别作。”
“那你饿死我！”谭又明筷子一放，大声顶嘴，“谁敢跟你作，你比特首都忙呢。”
沈宗年受不了他，要不是大过年的，高低把人抓起来好好收拾一顿，他跟对面讲了几句，挂掉电话，又进了厨房。
谭又明讲究，饺子要用炸蒜米油拌，鸭子得老柠檬梅子焖，水晶鸡没有沙姜不吃，就连平时的柠茶今天都要额外加几颗话梅。
沈宗年指着桌上的菜：“不吃完你别下桌。”
谭又明又美了，把几个菜色挨个拍一遍，分别发在家庭群、家族群和最亲密的朋友群。
家庭群和家族群的反响都较为热烈，朋友群则只有大好人陈挽回应：【好丰盛呀，那是三色饺吗？嘴馋小猫.jpg】
【嗯嗯/狗叼玫瑰.jpg】
谭又明畅饮话梅冻柠茶，几个菜扫得差不多，顺手拿了沈宗年手机打游戏，对方社交软件还挂着，进了条新信息。
沈子祺：【哥，新年快乐。】
谭又明看了片刻，切换界面继续玩。
不多时，对方又发过来张图片：【这是我在华人街吃到的饺子，哥今年有回老宅吗？】
谭又明把游戏停了，直接回复：【我是谭又明。】然后把他的信息删除。
谭又明敢做敢当，直接走进厨房，靠在门边：“沈宗年。”
沈宗年正在收拾岛台，回过头，看他那副样子以为要打架。
谭又明似笑非笑：“沈子祺给你发信息了。”
沈宗年理都没理他。
谭又明勾了勾唇角：“你不问问他发了什么吗。”
沈宗年并不关心，转回去把碗筷放进洗碗机，随口问：“什么。”
谭又明说：“忘了，我删掉了。”
沈宗年停下来，再次转过身，谭又明眼里带着令人不解的、试探的、挑衅的笑意，沈宗年眯了眯眼。
谭又明眨眨眼：“你想知道吗？要不要我帮你恢复。”
沈宗年没兴趣：“太闲就去把垃圾倒了。”
谭又明还算满意，直白而平静地凝视着他，轻轻启唇：“沈宗年。”
“别忘记你是谁家的人。”
谭又明抗拒、排斥、厌恶一切来自沈家对沈宗年的打听、窥探和接触，对沈家的仇视远比沈宗年这个受害者本人更甚。
十四岁的谭又明甚至跟关可芝要求让沈宗年改姓谭，入谭家的谱，归谭家的宗。
关可芝静了两秒，缓缓转头，摇了摇谭重山手臂说完了，孩子疯了。
大方慷慨的谭又明愿意和沈宗年分享自己的父母、家人、朋友，但绝不愿意跟别人分享沈宗年这个兄长。
他鲜少露出这样的目光，沈宗年皱了皱眉，刚要说话谭又明又突然变了脸，露出虎牙卖乖地笑：“那我去倒垃圾啦。”

第20章 大年初五
好吃好喝、骚扰了沈宗年两天，养足了精神，大年初五，谭又明在沈宗年的赌场酒店宴请宾客迎财神。
舞狮，上香，鞭炮纸从提督街头铺到街尾。
“阿挽，”徐之盈往牌池里扔了张梅花A，诚心实意道，“要不你直接把同花给赵生凑齐得了。”
陈挽咳了声，赵声阁低着头看牌，嘴角很浅扬了一瞬，绅士道：“这把结束，换个人来。”
谭又明不满抬起头：“你赢了钱就走？”
牌品在哪里，牌德又在哪里。
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今日迎财神，谁不要讨个好兆头。
赵声阁转头温和看着他，蛮礼貌地说：“我在你更难赢。”
“……”
赵声阁前日刚回老宅给小萝卜头们发过红包，想了想，拨了几块牌码给他，如兄长般关怀嘱咐：“认真些打，撑到沈宗年讲电话回来。”
谭又明舔了舔牙根。
赵声阁不再管他，站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外套搭在手肘，绕过半个牌桌坐到陈挽身边观战。
陈挽腾出手将他拉近，侧头低声问：“想回去了么？”
他怕赵声阁无聊了发呆犯困。
赵声阁缓缓摇头，善解人意道：“不急，你再玩几局。”
陈挽在他床上几日没出过门，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赵声阁要他玩得尽兴。
他没靠着椅背，就这么单手撑着脸看陈挽出牌，两人的膝盖贴着，偶尔低头回个工作信息。
下一局许恩仪补位，她从北欧回来过年，在机场和度假的徐之盈碰上便一起回国，谭又明又是她以前德文课的同学，今日也就一块过来了。
都是自小认识的人，关系好不好另说，这个圈子，比情谊更要紧的是利益。
不过有了陈挽之后，大家微妙的关系有了几分转变。
谭又明问徐之盈：“今晚真要在这里住下？”
“啊”，徐之盈专注盯着牌面道，“家里催得头大，躲个清静。”
“那我让人备房间，门卡过会儿有人拿给你。”虽然赌场还未开张，但谭又明对朋友向来慷慨体贴，“温泉、泳池和厨房，都可以用，二十四小时候着，有事就找管家，要出去的话让司机送你，过年外边太乱。”
徐之盈承谢，啧啧称赞道：“我算是知道谭生在江湖上的美名是怎么来的了。”
蝉联港媒评选的“最具女人缘阔少”榜首，名副其实。
许恩仪哈哈大笑：“你不知道，我们去上德文课，半个班女孩子都喜欢明仔呢。”
谭又明也随得她们打趣。
许恩仪摸了牌，问徐之盈：“怎么还有人敢做你的主，是没见到你大哥二哥的下场？”她是石油大亨的独女，没经过徐之盈那些争权夺利。
徐之盈也不在意：“结婚有家族信托金拿嘛。”
“那有钱不拿白不拿，喏，”许恩仪指指谭又明，“现成的合作伙伴。”
谭又明点点头，嘴上咬着烟，别人给的，有女士在，就没点，爽朗道：“朋友一场，可以开个友情价。”
徐之盈也笑眯眯的：“我哪里降得住谭生，要挑我也得挑阿轩啊。”
“……”经过的卓智轩举起双手投降道，“姑奶奶们可别拿我开涮。”
陈挽有些好笑，许恩仪出了张小王，把他的梅花K吃了，告诉谭又明Caroline要回来了。
“谁？”
“方诗颖，”许恩仪看他那样子，无语道，“这个你也不记得？”海市交际花到底记得谁。
许恩仪提醒道：“结课话剧和我们一个小组的同学呀，演你的皇后呢。”
“书没读完她爸就把家里败光了，她去竞选环岛小姐出道，听说你在一个应酬上帮她从一个制片人手上脱身，后来的资源也有不少你的关照。”
谭又明总算有点印象。
许恩仪知他仗义，帮人也从不放在心上，却不知道自己随手洒下的好意对别人的人生意味着什么，又会被谁记在心里很久。
“Carolin现在转幕后了，去年拿了金榈奖最佳单元剧导演。”
谭又明脸上现出敬佩之色：“这么争气。”
“是啊，人很拼的，今年荣归故里，第一个就说想联系你，但没有你的好友，我推给你吧，还有，咱们德文课小班是不是也该聚一聚了。”
许恩仪不知道，十五岁的谭又明压根不想学什么破德文，是他偷偷打听到沈宗年被流放的地方是北欧德文区的某个角落才咬着牙去学的。
不过沈宗年不在的那一年，这个女孩子占了三分之二的班集体给了突然失去挚友的谭又明很多温暖和慰藉，因此他对德文班也还算有感情。
“行，你把她推给我。”谭又明回头左右看看，找到正在同蒋应讲话的沈宗年。
他招了招手，懒洋洋道：“沈宗年。”
沈宗年走过来，谭又明去摸他的口袋：“手机。”
兜里没找到，他一通乱摸，嘴上还催：“快，金榈奖导演等着加我呢。”他为苦尽甘来的老同学高兴，语气与有荣焉。
沈宗年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伸进口袋，一把攫住他的手腕，拿出来，放开，道：“用你自己的加。”
“？”他的手机在充电。
沈宗年说了句“我叫人拿给你”便转身去接电话了。
“喂——”谭又明唤不回人，转过头，桌上三双眼睛盯着，谭又明也不恼，耸了耸肩，笑着挽尊：“他就那样。”
许恩仪挑了挑眉，徐之盈但笑不语，陈挽摸了摸鼻尖，谁也没说话，默契地开始新一轮出牌。
唯有赵声阁斜了眼沈宗年。
他早说过的。
“你把人当菩萨供着，菩萨可不会只救一个人。”
“救过你，就不准他再救别的人，沈宗年，没有这个道理。”
彼时的沈宗年当没听见，现在的沈宗年也当没看见。
陈挽的牌第二次被许恩仪吃掉，赵声阁极轻地笑了一声。
陈挽脊背顿了下，片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赵声阁的。
赵声阁的手按放上他的脊背，像按一个琴键，说去露台抽根烟。
陈挽点点头，又拉住他，把外套披在他身上，才说：“去吧。”
“……”
茶歇时间，谭又明去招待别的朋友，经过前台跟几个女荷官打招呼：“别绷那么紧，大过年的，没那么多规矩。”
“利是都拿了么。” 他披着外套，随和中带点玩世不恭，几个外籍的荷官胆子大，说：“拿了，谭总好大方，今年也发大财。”这酒店虽是沈家资产，但从经理到荷官都跟谭又明更熟。
“行，”谭又明心情好，笑得吊儿郎当，“承你们吉言。”
远处天空炸开一片璀璨，春节期间，维港每夜都放烟花，光影忽明忽灭落在沈宗年没有表情的脸。
有人走近，他挂了电话，瞥一眼对方虚套在身上的大衣，赵声阁从来不这样穿衣服，谁披上的不言而喻。
沈宗年嗤道：“怎么，装着装着就真变得弱不禁风了？”
赵声阁不理会他的嘲讽，弹出一根烟咬在嘴边，牛头不对马嘴道：“你又狠不下心。”
沈宗年不抽烟，靠着墙，手插进兜里，点点头：“哦，我也强迫他。”
赵声阁不以为耻，下巴微抬：“那又如何？”
沈宗年双手撑在栏杆上，看向山外：“他不是，逼他做什么。”
“那就让他是——”
“赵声阁，”沈宗年打断，此时空中恰好升起一片火树银花，映亮他阴气森森的脸，“我经常在想，你和我都没有的东西，我们这几个人里，总要有个人有吧。”
如此，赵声阁便也不说话了。
谭又明和赵声阁、沈宗年都不一样。
沈宗年十二岁到谭家。
他是沈老太爷写进遗嘱里的继承人，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为改遗嘱，年幼的沈宗年经历堂兄的污蔑构陷，叔伯的联手暗杀，甚至是亲生父母的绑架威胁。
沈老太爷最后的时日，自知护不住幼孙，只得向挚友谭老托孤，请谭家务必护佑沈宗年到成年，并向谭家许以重利——这也是后来沈谭两家基业几乎分不开的原因。
从沈宗年到谭家的第一天，谭先生关可芝便对他视如己出。
谭重山爽朗，喜欢小孩，教他射击格斗、与人周旋。
关可芝性子风风火火，会一边抹胭脂一边追着儿子打，但给谭又明织的围巾，煮的汤圆，沈宗年也有一份，虽然很难看也很难吃。
谭老太爷仁厚，亲自教沈宗年识诗书，写大字，因为谭又明不肯学，坐不住一分钟。
就连被谭又明请到家里玩的赵声阁，都收到过谭老太太亲手做的剪纸。
“声阁咁靓仔，剪个大老虎。”
不过回家后很快被赵茂峥撕毁，年幼的赵声阁觉得很愧疚，此后便再也没有去过谭又明家玩。
他看着垃圾桶的时候想，如果玻珠是被谭又明捡到，是否命运就会截然不同。
当然是的。
谭家就是一个巨大的收容所，收容过无家可归的沈宗年，收容过没有童年的赵声阁，收容过不受宠的卓智轩，自然也能容下一只受伤的小狗。
这样的人家在这个圈子里绝无仅有，但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养得出一个谭又明来。
沈宗年和赵声阁亲缘薄，没什么在乎的东西，良心和道德也早就没有，可以为所欲为。
别人可不是。
家好月圆是谭又明的率真洒脱里的一部分，如果有人要破坏这个家的温情美满，那便是企图把构成谭又明的本质也一并摧毁。
湿润海风中已有草木复苏的气息，赵声阁说：“开春就是老太爷大寿。”今年谭家退了好几个人，为巩固根基，谭又明的婚事势必会提上日程。
沈宗年其实从来无需他人提醒。
维港烟花只放到十一点。
聚会结束，谭又明坐上宾利副驾，直接拿起沈宗年的手机，电量告急，他刚稍微坐直，沈宗年就在中控台上按了个开关，抽屉打开，充电线露出来。
谭又明宁愿等着充电也懒得去拿自己的手机——已经形成根深蒂固的习惯。
沈宗年被送来谭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依旧受到宗族的骚扰，电话威胁，短信恐吓，威逼的，利诱的，沈宗通通置之不理，谭又明却气不过，每天检查他的手机。
“我靠，你就任由他们发癫？？”
混世魔王的字典里没有一个忍字。
沈家人威胁一句，谭又明要回骂十句。
沈家人打一个电话，他直接买黑把对方的卡销号。
沈宗年第一次正眼看谭又明，就是他呲着虎牙对着沈家伯父的来电回以一系列中、粤、英无间隙转换并参杂着国骂的输出。
“……”
如果是在家里接到的电话，关可芝还会嫌儿子骂人不够地道、用词过于含蓄，并热心提供一些更刁钻和跋扈的方言。
对此，谭老太爷目含鼓励，谭重山欲言又止。
至此，谭又明霸占沈宗年手机在谭家是过了明路的事情，后来，家里人要找谭又明就直接打沈宗年的电话了，再后来，朋友们也如此。
宾利驶过维港，谭又明降下一点车窗，同沈宗年说今晚从朋友那听来的事。
“他们说好像有人在仁济见到谢振霖妈妈。”
他语气难得显得几分沉重，以前学校组织春游，他们都吃过谢太太做的杨枝甘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仁济是私人医院，因为还在春节，不许人探望，也不让媒体曝光，海市忌讳这个，生意人尤是。
“我也联系不上他，初一发的新年问候都没回。”
“他和那个男模的事，谢家一直不松口。”
从他们大学到现在，也很多年了，即便是在朋友来求助的时候，谭又明给过慷慨的帮助，但心里也清楚地知道，这是没有结果的。
他们这样的家庭。
“谢瑞国发了大火要清理门户，过年也不让谢振霖回家，阿姨伤心太过就进了医院。”
谭又明重感情、讲义气，家庭观念很重，随口叹了句：“就非得那个人？”
谭又明从不质疑好友的情比金坚，只是他从未爱过谁，很难切身地理解。
尤其在听闻对方在医院外心焦等待却不得入门探望时，心中不忍，叹息道：“希望他没有后悔吧。”
不过都是传闻，是非真假皆未可知，旁人就更无权置喙。
对向远光灯刺过来，照亮他多情又无情的脸，有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残忍。
沈宗年握着方向盘一声不应谭又明也能滔滔不绝，他已然习惯，又说到正事。
“我看到新跃在低点抛出，就用你的账号抄底了，”江风灌进来，吹乱的头发让他的面容显得几分亦正亦邪，“忍他们够久的了，这次干脆点吧，懒得给他们留全尸了。”
沈宗年没有说他，公事上向来是沈宗年唱白脸，谭又明唱红脸，借沈宗年的刀杀人，他最炉火纯青。
手机电量恢复到百分之四十，震动了两声，谭又明“嚯”一声：“大导演回我了。”

第21章 太阳心脏
关于德文班同学，十五岁德语课上的可分动词、反身动词谭又明早已忘到天边，印象深刻的也不过是沈宗年突然消失的那一天。
沈老太爷病危之际，沈家争权达到白热化，沈孝昌对沈宗年下了死手。
海市到底还是太小，藏无可藏，在三番四次被定位跟踪、窃听监视后，沈老太爷和谭家决定将沈宗年送到国外封闭保护等一切尘埃落定。
行动机密，谭又明不记得那天周几，每天叫他起床，给他穿袜的沈宗年没有出现。
一天、两天，周围人个个三缄其口，混世魔王大发雷霆，偷听父亲和祖父的谈话，推测出沈宗年的藏身之地，雷厉风行给自己报了个德语班。
没有一门功课上过A的谭又明，咬咬牙德语竟然也学得很不错，不过他偷逃出国寻人的计划最终没能用上。
沈老太爷过世后，谭家尽全力保下遗嘱未被篡改。
“明仔BB，”关可芝捏着儿子的脸，嘲笑，“你那点算盘打得太响咯，隔条江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架不住谭又明嘴甜，哄起女人来从小就很有一套，关可芝大手一挥，不顾谭重山阻拦，同意了他跟着保镖去接人回国。
谭又明这才知道，沈宗年其实根本不在什么德语区，或许短暂在过，但为了避开追踪，经常更换栖身之地。
从赤道以南的秘鲁库斯科，到阿塔玛咖，沈宗年的最后一站是费尔别克里。
距不冻港摩尔曼斯克只有不到二十公里，被极光照耀的圣地。
费尔别克里终年大雪，冰川静寂，谭又明从天而降，如热带风过境，猛烈强劲，势不可挡，万年冰雪都要被他消融。
多年后沈宗年仍然记得，费尔别克里一年长达三百天以上的雪雾天气，在谭又明出现的这一天，也是有过半日晴的。
站在雪地里练枪的沈宗年眉目冷峻，谭又明扬着大大的笑容，呲着虎牙，像赤道的太阳一般奔跑撞过来，无比激动地拥抱住他。
“我靠，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们不给你饭吃？”
“我现在就去向关女士告发谭重山虐待你！”
谭重山安排了魁梧蛮壮的俄人负责训练沈宗年的格斗和枪法，此外每天还有远比校园课业繁重百倍的学习任务。
比起封闭保护，更像是一场严酷密训，求生技能、沈家的水路航运、海外资产，要学的东西太多。
在分离的这一年里，沈宗年在以谭又明无法追上的速度飞速成长，日后的阴郁和狠厉已初见雏形。
但谭又明并不觉得他陌生，四肢牢牢缠在他身上。
沈宗年整个人都静止，原来，太阳是有心跳的。
太阳的心脏为他而跳。
沈宗年推了一下对方，没有推动，谭又明不用看都知道他的表情，在他皱眉之前先捂住他的嘴，先声夺人：“行了你不用骂我，反正我现在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生于热带的富贵花禁受不住半点严寒冰雪，他从下飞机那一刻全身都是麻的。
沈宗年面无表情地垂眼睨他，谭又明也不管，很自觉地绕到他身后，爬上他的背，说：“好了，可以走了。”
“……”
沈宗年故意重重地掂了掂他。
谭又明差点摔下去：“卧槽——”
沈宗年背着他沉默地走在雪地里，高大的身影挡住迎面的风雪。
谭又明把自己的围巾从后边往沈宗年脖子上也绕了一圈，沈宗年立刻皱眉攫住他的小腿，刚想让他别乱动，就听人懒懒道：“行了，都到西伯利亚了，别装酷了。”
谭又明怕冷，贴沈宗年很近，说话呼出热气，沈宗年耳朵又湿又痒。
他不耐地偏开头，谭又明立刻被迎面的风雪吹了一脸，他不满地“啧”了一声，轻轻一勒围巾，像勒住一匹桀骜难驯的野马。
沈宗年眉目更冷，额角的青筋显露，攫他小腿的手指愈加用力，却始终、始终无法逃离身后那片温暖。
屋里壁炉烧着火，谭又明一来就把沈宗年原本简洁的房间弄得很乱，他带来游戏机，带来高淑红织的围巾，甚至带来了关可芝亲自煲给沈宗年的靓汤。
沈宗年看着他冷得干燥起皮还停不下来的嘴唇，倒了杯热水，命令说：“喝完。”
谭又明没有空喝水：“喏，你的高桥。”
一台价格顶谭重山一块表的天文望远镜。
英华国际部的学生被硬性要求至少加入一个社团，赵声阁选了机器人模型小组，沈宗年加入天文社。
谭又明本来心血来潮，准备率卓智轩隆重加盟醒狮队，因卓智轩的激烈反抗，两人最终去了咏春拳社。
这台天文望远镜是谭重山和关可芝送沈宗年的生日礼物。
“这里的星星够你看的了。”谭又明推开窗，尽管雪已经停了，但还是被冷了个哆嗦。
窗外就是涅尔韦斯河——流经这片雪山唯一的外流河，受北大西洋暖流影响没有结冰，最终会在摩尔曼斯特汇入北冰洋。
河水缓缓流动，撞击石头的声音在雪中分外静谧。
阳光也静，有飞鸟在雪地啄食草籽和落果，金色日光落在它们白色的羽毛上。
风一吹，谭又明的鼻子变得彤红。
沈宗年皱了皱眉，下令：“关窗。”
他声音不凶，但语气里的专断更胜以往，谭又明撇撇嘴，忍了，不小心碰掉桌上的标本。
“这是什么？”
沈宗年一件件捡他乱丢的行李，头都没抬：“路边发的纪念品。”
谭又明跳下窗台，跑过去从他身上摸出手机，对着标本扫图搜索。
海伦娜闪蝶，生活在秘鲁亚马逊河流域，因翅面如蔚蓝大海上涌起的白色浪花，又被誉为光明女神。
沈宗年的第一程落脚南美，库斯科太阳神宫旁很多人向游客贩卖蝴蝶标本，沈宗年视若无睹。
直到一位赤脚的印第安女孩用蹩脚的英文拦住他，磕磕绊绊推销：“……永生不死……”
沈宗年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谭又明错愕伤心的脸——在得知玻珠死讯的那个下午。
那只赵声阁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白狗，头很圆。
有一天谭又明说自己买了很多昂贵的狗粮，赵声阁平静地告诉他小狗已经死了。
谭又明惊愕地质问怎么回事，赵声阁没有太多解释，半低着头看书，看不见表情，也不见过多伤心，只是沉静地告知他以后不用再买。
谭又明讶异于他的冷漠，愤怒地斥骂他冷血。
赵声阁也全都平静地接受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几个人之间都不冷不热的，谭又明甚至勒令沈宗年不许站在那个没有心的冷血魔头那边。
这个圈子的友谊微妙，脆弱，充斥着过早进入成人世界的隐衷、误解和利益背后的残忍真相。
小狗如果活不长，标本应该可以吧。
永生的蝴蝶从热带雨林飞入千雪孤山，谭又明拿起相框，仰着头细细打量，睫毛眨动，如蝴蝶扇翅。
他喜欢一切华美漂亮的事物，理所当然地开口对沈宗年说：“这个我要。”沈宗年还没收完地上的行李，不想理他。
但谭又明知道，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不过要过了很久以后，他才能真正地领悟，沈宗年的东西，他其实不必征得同意，就可以带走，不限于蝴蝶。
雪山夜晚的娱乐乏善可陈，小屋附近有个很小的天文台，据说是上个世纪一支北极科考队迷路后修建的，通过观星辨认方向。
谭又明带来的天文望远镜派上了用场。
高纬度山区是天然观星地带，沈宗年加入天文社这么久，也只在这个夜晚观测到猎户座大星云。
他调试目镜参数时的神情，无疑是这漂泊无定的一年多来最放松的一刻。
不过他们都知道，只有这一个夜晚。
极光、星河很美，但也只有这个晚上。
遗嘱生效只是开始，回国后才是硬仗真正拉开序幕。
谭又明生来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细胞，把手放在沈宗年的后颈取暖，理所当然地说：“星星哪里都有啊，回去我们也可以每天都看。”
沈宗年攫住他的手腕：“安分点。”
谭又明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去小潭山就可以看。”
沈宗年泼他冷水：“小潭山没有天文台。”只有一个观景台和络绎不绝的游客，吵且烦人。
谭大少一掷千金博人一笑的昏庸派头在少年时代已初初显露：“那就给你建一个！”
“……”沈宗年心里一动，相信以对方的任性真能做得出这种事，拨开他，冷酷地说，“别作。”
谭又明人菜瘾大，被冻得发抖也不愿意结束观星，直到打了数个喷嚏直接被沈宗年拎着衣领扔回房间。
他冻得全身都没了知觉，躺在沈宗年身边，踹了一下他的大腿，急道：“开门开门，冷死了。”
沈宗年冷笑：“该。”
但谭又明的脚在他腿上踩来踩去，沈宗年最后也还是像以前一样，仁慈地抬起腿夹住了他的脚让他取暖。
回到海市，沈宗年很快进入更为严苛的继承人训练之中。
遗嘱中明确，在沈宗年未成年之前，他继承的遗产和权力的行使都由谭家代管。
沈宗年很忙，他们就再也没去看过一次星星，而谭又明学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德语自然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倒是一群同窗，至今还有联系。
谭又明和大导演闲聊几句，眉眼带笑，有电话进来，是关可芝。
“他开车呢，” 谭又明笑嚷道，“谁鬼混了，不要贼喊捉贼。”
关可芝说过几天就要回岛，让他和沈宗年回家吃饭，她买了好多特产，要亲自给他们做。
谭又明忙说：“太客气了关总，这几天玩辛苦了吧，这些事让厨师来就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哈。”
关可芝听出来了，笑着骂他。
谭又明也笑。
大概是朋友母亲疑似住院的传闻太突然，谭又明心里不舒服，跟关可芝扯了会儿有的没的才挂。
谭又明向沈宗年传达太后懿旨：“初九回家吃饭。”
“关总说开春过完老爷子的大寿，Joey的订婚宴也跟着办了，喜上加喜。”
谭又明对小妹的婚事很上心：“你让钟曼青提前把时间空出来。”
沈宗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听，看着前方路况。
谭又明不需要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贺礼要提前备。”他提议了几个很拿得出手的选项，尤怕委屈谭祖怡。
虽然是政商联姻，但兄长对妹妹的祝福和呵护都是真心。
“还有，关女士给我们倆都订了新衣服，让回家试。”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谭家女儿的订婚宴不会只是单纯的订婚宴，更是各家家长相互介绍小辈结交和培养感情的绝佳契机。
沈宗年打了把方向盘，谭家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快。
“你又装什么哑巴。” 谭又明越过他拿烟，今天本来就烦，谢振霖的事多少叫人不好受。
“别挡视线，”沈宗年拨开他，言简意赅，“中旬要飞鹿特丹见菲利佩，我让钟曼青把这一个月的拍卖会图录发给你，你来选。”
谭又明以为只是鉴心海外分部的事情，菲利佩家族一直是鉴心海外市场的首级客户，续约定在年后，他想了想：“也没有这么急吧，小公主的人生大事，两个哥哥都不在也太不像话。”
“见菲利佩用不着两个人，贺礼到时候你一起送。” 除了鉴心的续约，还有寰途的能源协议，沈宗年想借机把考察工作一起做了。
谭又明微愣，第一反应竟然都不是赶不上小妹的订婚宴，他把烟点燃，问：“什么意思？”
沈宗年踩了脚油门，定棺拍板：“我去见菲利佩，你去参加订婚宴。”
谭又明静了静，拿烟的手搁在车窗边，平声说：“那我参加完订婚宴再飞过去。”
沈宗年说：“要去三个月。”
“为什么？”
沈宗年也不算撒谎：“还有能源项目的事。”
谭又明想了想，说：“那我把平海下半年跟他们的项目考察往前挪，顺便一起办了，这个好统筹，我来回飞，问题不大。”
沈宗年握紧方向盘，大抵知道如果这一次也不开这个口，就永远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可能，他静了片刻，提醒对方：“谭又明，三个月，不是三天。”
谭又明听出来了，憋了一晚上的好脾气终于露出了一点刺，反唇相讥：“赵声阁去了三年洛杉矶，也没见明隆倒闭啊。”
谭又明并不在意沈宗年的冷酷、专断、说一不二，他万事好商量，只这一条是底线不可碰。
此时的沈宗年尚不知道这其实是谭又明轻微的分离焦虑症作祟，因十五岁时他的突然消失应激而留下，年少断崖式分离的伤疤其实从未愈合。
这不过是他无数次失败的戒断尝试中最寻常的一次。
而谭又明本人，也要直到未来沈宗年真正离开他身边的某一天，才恍然意识到，原来平时他要求对方时时发定位的原因早有端倪。
沈宗年濒临深渊的悬崖，摇摇欲坠，不知道心中强撑的那一点良心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有道德，也没有底线，阴暗丑陋的欲望迟早冲破牢笼，在无法挽回之前，沈宗年凭借意志悬崖勒马，极尽理智道：“我不建议。”
直到这一刻谭又明还是好说话的，他压住心里的脾气，吸一口烟，笑了声：“沈宗年，我又哪儿惹着你了？”他都说了他可以协调。
沈宗年平静解释：“没有，就是就事论事。”
“你也走了，本部就是群龙无首。”
什么破理由，火气冲上天灵盖，谭又明深吸一口气：“那你是铁了心要自己飞鹿特丹了？”
沈宗年耐心和他讲道理：“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心脏紧缩如街边晚灯，忽明忽暗，谭又明的好脾气仅限于心情好的时候：“那你停车。”
“……”
沈宗年没理会他的胡闹。
他还能这样冷静，谭又明就更生气，忽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直接猛地连着开了几下车门，宾利发出尖锐的警告。
沈宗年厉声道：“你干什么？！”
谭又明趁他踩刹车的空挡，利落果断推门下车。
微弯下腰，隔着车窗和夜色，两指夹着烟，挑衅地指了指沈宗年：“我不知道你今晚发什么神经，大过年我也懒得跟你吵架，平时你叫我往东我从来不往西，但凡有点良心的都不至于讲出这种话来。”
狗屁的兄弟发小，都他妈的真心错付。
后面有车鸣笛，沈宗年道:“你给我上来。”他这样的目光看人，显得异常冷酷。
谭又明最烦他这样子，看看看，看什么看，他咬着烟，狠狠踹了一脚宾利：“滚。”
连外套都不要了，谭又明果断转身往前走，香江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落拓，再配那样一张脸，路人纷纷侧目，以为是哪个耍大牌的大明星。
沈宗年踩上油门，却被市区的人流和红绿灯困住，他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背影越走越远。

第22章 冬雾苔藓
谭又明一摸口袋，自己的手机居然在，他输错了密码，好几次才打开。
卓智轩看到谭又明的来电显示头皮一麻，涌起不安的预感，上一次手机上显示谭又明本人的号码是他和沈宗年吵架。
他朝正在聊天的许恩仪和蒋应紧急比了个“嘘”的手势，接听。
谭又明问：“你在哪儿？”
“刚过大桥。”
卓智轩因为年前给陈挽干的好事，车和卡被家里扣押至今，平日出行完全靠蹭百家车，蹭完陈挽蹭秦兆霆，今晚轮到蒋应，谁也别想逃过。
“掉头，回葡也接我。”
“啊？”
开车的蒋应看过来，后排的许恩仪也探头到前排。
卓智轩受不了两人八卦的眼神，也没多问，马上说：“行，那你等会儿，我们马上过去。”
谭又明在冷风中硬挺了二十分钟车才到，期间手机响过一次，他没接后就没再响过了。
他一打开车门正想破口大骂沈宗年八百句，发现后排还有位女士在，勉强捡起些绅士风度，跟许恩仪点了点头。
卓智轩和蒋应相视一眼，无声对话：“你问。”
“我不问，你问。”
他俩没种，许女士身先士卒：“怎么回事啊谭少。”
“沈宗年发疯，爷懒得惯他。”
许恩仪笑死了，蒋应开车，他不得不问：“那谭爷，现在是把您送回到哪儿呢？”
他这么一问，谭又明也犯起难来。
他平时都和沈宗年住在左仕登道，名下其他的房产都是空壳，什么也没有。
园区强制放假已经没人，卓智轩家里管得严，蒋应其实跟沈宗年关系更近，吵架是他们之间的事，没必要让共同的朋友难做。
但回老宅佣人一定会告诉关可芝。
烦死了。
卓智轩醒水，转回头，出谋划策：“要不把你送回葡利？徐小姐这会儿应该还没睡，你俩还能打几局斗地主，明天再一块喝个早茶。”
“不去。”
葡利是沈宗年的产业，吵完架又去住别人的酒店，那未免也太没骨气。
许恩仪慷慨：“那要不要去我那儿？”
石油大亨独女坐拥房产无数，有专门招待朋友的别墅。
“春节我都在老宅住，空着也是空着，你去给我添点人气。”
谭又明刚要说关键时候还是老同学靠谱。
蒋应和卓智轩马上异口同声说：“不行”。
说完两人自己都惊讶了，对视一眼，谭又明那点火气又蹭地上来了，
踹了脚前座：“你俩也发疯？”
卓智轩苦思冥想，找到个由头：“大哥，信不信，你前脚进下车，后脚《海都晚报》就给你写‘香江头号玩咖现身太平浅湾，浪子回头新欢疑似海油千金’。”
“春节大家可都闲着生怕没瓜吃，你俩对视一眼它都能给你写成好事将近，回家你要怎么解释，是嫌身上花边新闻还不够多啊。”
“我怕这个？”身正不怕影子斜，谭又明冷冷一笑，“那些花边新闻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B数？”
卓智轩心虚：“我有A数也没用啊。”
谭又明朋友多，从学生时代开始，狐朋狗友干了什么缺德事为躲家里的罚就把他的大名也一起报上，反正谭家宠儿子宠得紧，世家大族又巴不得跟谭家攀上交情。
谭又明不拘小节，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根本性问题，他也懒得天天打那些公子哥朋友的脸。
他要真像狗仔写的那么乱搞关可芝早就把儿子削得皮都不剩。
谭家溺爱归溺爱，其实正派传统得很，是非原则面前从来不含糊。
“这跟平时那些可不一样，”卓智轩头大，“回去不光你得解释，许小姐也得解释，这涉及两家……不好解释。”
许恩仪却说：“我不用解释。”
大小姐磊落潇洒：“本人不是很在乎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
谭又明立马英雄所见略同：“那不是，惯得他们。”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决定。
卓智轩和蒋应：“……”
谭又明只在许恩仪家住了一夜就受不了冷清，要了她一艘游艇叫朋友出海。
无论何时，谭又明总是一呼百应的。
他气还没消，连着两天亲自去抓盘，一艘飞天被他开出运动赛艇的架势。
游艇掀起白色怒浪，附近几辆游艇先被溅一身水花，又被迫偏航让道，几个公子哥骂骂咧咧派人去查，到底哪路人马嚣张至此，回来人报是谭大少，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说话了。
有人提议上去打个招呼，回来的人报说谭又明封锁了一条航道，不许船靠近，大家只能作罢。
谭又明连飙十几海里，船上的人个个晕头转向，迎面一个高浪，荷兰裔船长大呼：“Captain谭！Please！Please！”
谭又明面无表情抬起墨镜，把方向盘还给他。
海上夜晚天气好，星空可见度很高，谭又明躺在甲板上看着夜空，竟然认出了好几个星座，连他自己都惊讶。
又想起加多利亚山那个废弃的开普勒天文台，观赏维港烟花和灯光秀的绝佳位置，许多富家子弟带嫩模女星来山道赛车，为博美人一笑大打出手。
去年出现超级满月那一天，谭又明放言出去要订天文台，没人敢和他争抢。
谁也不知道那晚谭生一掷千金到底是为谁，次日《海都晚报》还一个个罗列与他有绯闻的女星和女模，逐个分析，一众狗仔被耍得团团转。
谭又明看完都笑死了，那是他特意为沈宗年订的。
可是沈宗年就这样对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谭又明拿起手机看了看，两天信息都没一个。
手机暗下，人也跟着熄灭，夜潮暗涌，一点一点漫上来，好似要淹没口鼻，叫人难以呼吸。
谭又明乘着一叶孤舟漂泊在海上，没有方向，未有尽头。
夜间信号微弱，盘山公路漆黑，沈宗年打半圈方向盘，避开因台风倒塌的树根。
沈家老宅建在柏里山腰，一道道门敞开，黑色宾利长驱直入，撞进浓厚的山雾中。
沈宅的飞檐房梁西窗都贴了春幅，但因缺少人气，古宅旷寂，红色有种衰竭的喜庆。
管家候在前庭，久未露面的少东家一身黑色长大衣，有些陌生。
沈宗年身高腿长，从冬夜的山雾中走出来。
灯火昏暗，老管家上前迎：“少爷，东西都备好了。”
沈宗年点点头：“姜叔。”
管家道：“太晚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沈宗年每年只回一次沈宅，在沈仲望的主屋待一晚，一夜不睡，不垫垫胃恐怕难熬。
“不用，直接进去。”
沈仲望的主屋还保留主人生前的模样，太师椅，八仙桌，国画匾额，中堂栋梁。
沈仲望大胆前卫，早在上世纪就开始做洋人生意，赌场酒店从出岸口铺到环区，审美偏好却很中式传统。
西洋时钟挂中间，取意“终生太平”，东边摆瓷瓶，西面桐花镜，为的是“东平西静”。
可惜事与愿违，沈家大宅既不“平”也不“静”。
沈宗年上了香便回到中堂坐下，不跪拜也没什么话可说。
他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也不相信逝者有灵，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逢年过节回来见见老人家算是尽孝心。
沈仲望的巨幅遗照倒是不显得可怕，身形挺阔，头发茂密，眉目温良，棱角却凌厉，嘴角噙着一点笑，是沈宗年记忆中的样子。
谭又明看过他的照片，说：“哇，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肯定是超级大帅哥。”
“……”沈宗年懒得理他，默默把照片收起来。
时隔十六年，他再次抬头与老人对视，心中也难得迷惘，不知道当初把他送到谭家是对是错。
沈宗年决定了的事不容改变，他也不怕谭又明生气，只担忧谭又明伤心。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残忍太过，忘记留给对方适应的时间，慢一点来是否会分开得温和一些，也更好接受。
这是他的戒断，不应让谭又明陪着自己不开心。
所以如果时间允许，沈宗年愿意陪谭又明一步步适应，直到他身边有新的人代替，直到他彻底不再需要沈宗年。
香火的烟雾萦绕在疲惫的眉宇，沈宗年收回神思，不再多想，靠着太师椅背静静坐到东方露白。
初八是风水师算好的吉日，陆续有直系和旁支来给沈老太爷进香。
但旁支都只能停在中空天井前的香炉祭拜，不得入内。
几位叔伯过了影壁、垂花门，点香、烧纸、祭拜，嘴上叨叨念着，屏风后显出一道黑色人影，吓人一跳，摇曳的红火光几近熄灭了。
直到那人影现了面容，几位叔伯才定了魂，支吾着向沈宗年问好。
申时一刻才上尾香，沈宗年留在主宅吃午餐，坐主位，他拿起了筷箸大家才跟着开动。
还能上这个餐桌的叔伯姑婶都是在那场内斗中存留下来的，大多是有坏心没贼胆的窝囊废和墙头草。
他们当年没真的出手对付过幼年的沈宗年，长大后的沈宗年也就放他们一马，收复集权后，这些人是死是活，潦倒富贵都已与他无关。
大家说说笑笑，自有一种浮躁的喜庆与虚假的太平。
没有人敢提起沈宗年的父母，倒是说起叔公的墓地至今还没有移回沈家的坟山，大家委婉地希望沈宗年能再考虑一下。
叔公是老爷子沈仲望的胞弟，内斗失败后，气急攻心，过得很快，沈宗年赶尽杀绝，将他们从族谱上划走，也不允许他们这一支葬在祖墓的坟山。
沈宗年平静道：“考虑什么？”
二叔沈孝忠讨好道：“那个公墓地窄，周围还吵，他们家每次进进出出的都有狗仔蹲，逝者安息，怎么说也是你爷爷的亲弟弟，到底一家人。”
倒不是他想帮叔公那一支，只是沈家现在完全被沈宗年把控，他们这些剩下来的直系人口零散，势单力薄，再不拉拢结盟形成声量，后面的日子更不好过。
沈宗年喝了口汤，语气随意：“哦，急着拔掉亲大哥氧气管的一家人。”
“……”二叔讪笑，“那些多事的狗仔天天添油加醋旧事重提对寰途和你的形象都不好。”
舆论压力和道德绑架对沈宗年不管用，六亲不认的人哪管什么纲常伦理，他拿纸擦了擦嘴：“他们如果对现在的公墓不满意，我可以派人把沈仲
良的棺材挖出来送到地窖去，那里安静，应该很适合逝者安息。”
餐桌都静了。
沈宗年八岁的时候被沈仲良叫人塞进地窖里关了三天，滴水未进，事情败露，沈仲良说的是佣人不小心关错了门。
没想到沈宗年这么记仇，三叔沈孝仁唯唯诺诺打圆场：“都是过去的事，不提了，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你弟弟在国外那边过得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机会回来给爷爷上一柱香。”
沈子祺是大哥沈孝昌的幼子，沈孝昌这些年被迫流亡海外，沈子祺也被沈宗年扔到国外。
沈宗年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便宜弟弟：“三叔要是实在挂念，我派人接你亲自过去看看。”
但不一定回得来。
三叔闭嘴了，二叔苦口婆心附和：“欸，寰途是你太祖和爷爷几代人的心血，还是自家兄弟靠谱，血浓于水，外人终究比不了的。”
这话里话外就是在说谭又明了。
无论内斗如何激烈，成王败寇，但他们无法接受沈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上门给别人当牛做马，做奴做婢。
尤其是近年沈宗年更改家族信托规则，他们这些老爷子的亲生儿女分不着一点好，反倒是谭家，处处得利。
尤其是那混世魔王，沈宗年对其言听计从，要星星不给月亮。
恐怕不消多时，寰途就要易主改姓谭，一众直系旁亲都眼红切齿干着急。
沈宗年静而缓地看着沈孝忠，沈孝忠心里一坠，他的太太赶忙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制止他再多嘴。
这个桌上的人都知道，旁的事沈宗年有时候懒得理，说了就说了，唯
独谭家，尤其谭又明，提不得。
申时一刻，沈宗年到主屋上最后一道香。
廊道深长，几个随大人过来的小孩子在玩耍，看到沈宗年都有些害怕，默默避让，有个年纪小的，竟还无故啼哭起来。
沈宗年莫名其妙，面无表情地看她，小萝卜头哭得更大声了，跌坐在廊道中央。
“……”
沈宗年目不斜视绕过去，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将那小不点拎到路旁边，不至于被来往的佣人踩到。
临行，姜叔送他到前庭。
“少爷，有空多回来看看老爷。”管家在沈家几十年，知道沈仲望最疼爱的晚辈就是沈宗年。
沈宗年只是说：“姜叔，平时别放人进来。”
老管家摆摆手：“我晓得。”
山里不知何时飘了雨，佣人去拿伞，老管家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少爷在谭家过得还好吧。”自十二岁那年一去，沈宗年就没再回来住过。
雨下大了，滴滴答答打在屋檐，沈宗年看了一会，说：“挺好的。”
老管家年纪大了，点头也缓慢：“那我就放心了，老爷也放心了。”
“回去吧，我走了。”沈宗年单手将黑伞“啪”一声打开，大步踏进雨中，就像他昨夜从冬雾中走出来。
雨丝沾了一点衣角，老管家看着少爷高大但寂寥的身影，觉得他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那山中角落里的苔藓。

第23章 香江双子星
海岛十里不同天，山中落细雨，海上大晴日。
两日游海结束，谭又明即将登岸才想起来自己手上已经没车，不好意思再麻烦徐恩仪，就这艘游艇都已经快要被他折磨得回去要保养，想了想，给卓智轩发了个信息。
卓智轩哪儿有车啊，马上给自己最靠谱的朋友拨了电话。
陈挽在做饭，手机亮起来，就搁在流理台上，他忙着起锅，赵声阁瞥了眼，帮他接了。
卓智轩还不知道谭又明已经在海上飘了几天了，略显着急的声音传出来：“阿挽，你那些破破烂烂的旧车还在不在，能不能腾一辆出来给谭又明开几天，他最近住在许恩仪那边，不好开太招眼的怕引狗仔，我想着低调的车也只有你有。”
“不过你别跟赵声阁说啊，沈宗年知道了，那祖宗又要发疯。”
“哎我真服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把自己所有的房、车、卡全都放别人手上，真特么有点太离谱了也。”
“陈挽？”
赵声阁说：“陈挽在做饭。”那边静了数秒，直接挂了。
陈挽回过头问：“谁呀？”
赵声阁说：“卓智轩。”
“怎么了？”
赵声阁接过他手上的盘子，说：“他祝你新年快乐。”
直到午休的时候，陈挽才看到卓智轩长长一串信息，陈挽笑死了。
对方除了说谭又明要车的事并质问他是否也加入了互换手机前卫行为艺术队伍。
赵声阁正躺在他腿上闭目养神，撩开眼皮，抓着他的手腕拉低，瞥了一眼手机，也不解释，直接拿过陈挽的手，摊开，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在说，我真的要睡觉了，关灯。
陈挽纵容地为赵声阁挡着眼睛，打算等人睡够了再回卓智轩。
手机信息却源源不断传进来。
腿上的人动了动，赵声阁拿开陈挽的手，语气懒洋洋地，大发慈悲道：“你回他吧。”
他侧了个身，直接撩开陈挽的毛衣钻进去挡光。
鼻尖和嘴唇若有似无地贴着陈挽柔软的腹部，这里，是他昨晚才进入过的地方，温暖，柔软，令人沉溺。
陈挽身上总是有一股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赵声阁轻轻的呼吸洒在他的皮肤上，陈挽心头大跳，脊背挺直，火速地回了卓智轩，掀起自己的毛衣，低下头，笑着对上赵声阁的眼睛，说：“好啦，关灯。”
然后再次把手轻轻放在他的眼睛上。
卓智轩借完车才知道谭又明已经在海上当了三天captain谭，他真服了，开了陈挽的比亚迪到码头接人。
“怎么了，少爷。”卓智轩从驾驶位上跳下来，阖上车门，把钥匙抛给
他。
谭又明单手接住：“什么？”
“面色不对啊，”卓智轩看着他，谭又明一向很有精神，上学时连感冒都很少，他有些担忧，“在船上没睡好？”
“我好得很。”谭又明不想多说，开门上了驾驶座。
自从谭又明之前停车时将几个路边的垃圾桶撞坏还差点将车开进绿化带之后，沈宗年就没再让他开底盘高的车，但是今天环海大道几乎没人，谭又明熟悉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卓智轩觉得他没什么精神：“还在生气吗？”
谭又明没说话。
卓智轩道回想起两人上一次吵架好像还是很久之前沈宗年自己回了一趟沈家，之后就没有了，虽然沈宗年性格冷酷专断，但谭又明不会真的跟他生气。
卓智轩是真不理解这次为什么会闹得这么严重：“就只是因为他要独自出差三个月？”
“只是？”谭又明皱起眉转过头看他，他也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
卓智轩不理解也就算了，沈宗年也不理解。
卓智轩少见他这模样，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的人突然严肃起来吓死个人。
“你——”卓智轩刚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可是他不能问，他怕谭又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又怕他真的开始去找原因。
谭又明不是陈挽，卓智轩不能做这个假性引导的人。
而且卓智轩确定谭又明的性向，无论是在德语课学期和黄宝淇的恋爱
还是后来加入咏春拳社团高年级师姐来手把手指导动作时的害羞，都能证明他不是。
比亚迪在环海大道匀速前行，卓智轩觉得谭又明的车技也没有那么不好，甚至让他产生离开沈宗年好友其实也能运行得很好的错觉。
卓智轩不禁怀着希望试探问：“那、要是以后你们都各自结婚成家了也不会每天都见面的啊，对吧？”
谭又明觉得那是还远得很的事，但也挺奇怪地看着他：“为什么不会？”
“？？”
“到时候可以把房子买在隔壁啊，周末了还可以家庭BBQ或者double date，如果有小朋友，上学放学一车就接完，海市现在有很多家庭旅行的地方，平海文旅今年的重点就是这个，你可以了解一下。”
“……”卓智轩脑子停止运行了一小会儿，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天憋出一句称赞，“挺好，都让你给安排完了。”
绝世鬼才再添一员。
比亚迪驶入市区，卓智轩突然想起来说：“哦，对了，谢振霖也没有回复我。”
谭又明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谭又明先把卓智轩送回家再拐回老宅。
卓智轩今天是冒着被家长念的风险顶风作案出的门，谭又明亲自送他进了大门，卓家人看到是他，笑脸相迎，也没说卓智轩什么。
回老宅的一路，谭又明想东想西，居然还有点紧张，结果回到家发现人沈宗年根本还没回来。
倒是老爷子从乡下把翠鹦鹉带了回来，谭又明一进门它便扑棱着翅膀朝人大喊：“沈宗年！！沈宗年！”
“嘿——”谭又明本来心情就差，指着它撒气一顿骂，“你个白眼狼，小时候是谁给你喂的水，谁给你添饲料，谁带你到花园放风，良心是不是在老家被那条新来的狗吃了？”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指桑骂槐。
老爷子乐：“它还不是学你，你小时候天天张口闭口沈宗年，它可不就跟着学了。”
谭又明宽容，愿意给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弯下腰，脸对脸，眼瞪眼：“那你跟我说，沈宗年王八蛋！”他录下来发在社交平台里，好让全世界知道姓沈的薄情寡义。
“说啊，沈宗年，王八蛋。”
鹦鹉觑了他一眼，张口学舌：“谭又明，大笨蛋！谭又明，大笨蛋！”
谭又明发了狂：“等着的！明天就吃莲藕炖鹦哥！就是妈祖来了你也插翅难飞！”
老爷子眉头都要笑掉。
谭又明再懒搭理没良心的鸟，问老爷子：“我奶奶呢？”
“老李家的狗生了小的，一大早就张罗着去看，”老爷子喝茶 ，“狗都有崽了，你什么时候有影儿？”
谭又明心情不好，谁也不惯着：“我又不是狗。”
老爷子一口茶喷出来，拿拐杖作势要打他，谭又明混不吝一闪，躲开了。
关可芝说沈宗年打了电话回来说不用等，叫阿姨上菜。
谭又明想问为什么不用等，干什么去了，他家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看了眼碗里的淮山汤，胡乱喝了几口，没尝出味来，平时沈宗年会把葱花给撇掉，吵架了没资格矫情，谭又明将就着喝，听关可芝跟谭重山聊天。
谭重山提了句沈宗年回了沈家，他三下两除二把带葱的汤干完：“朋友来送个东西，我出去一下。”
说完就立马起身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没走出花园就撞上一人，沈宗年手里提着两盒关可芝爱吃的糕点。
谭又明没说话，看了片刻他的脸，摸不出情绪。
沈宗年点了下头，先开口：“出去？”语气不冷不热，谭又明心里的火又噌地上来，淡淡说：“消食。”
装酷谁不会。
沈宗年看着他手上的车钥匙：“开车消食。”
“不行？”
沈宗年想到停在路边那辆其貌不扬的比亚迪，点点头：“够撞几次绿化带。”
“……”谭又明脸上没有一点平时的笑模样，舔舔后牙，反唇相讥，“你车技好，家庭聚会还迟到。”
沈宗年看了片刻他有些明显的黑眼圈，没解释什么，转身进了门。
谭又明回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恰逢看狗的高淑红回来。
高淑红戴一顶法式珍珠宽檐帽，优雅的帛锦套装，从林肯后座降下车窗：“明仔，在这里干嘛。”
这车是沈宗年专门给老太太添的，高淑红觉着舒服，天天坐着出门，也难怪沈宗年看不上他借来的比亚迪。
谭又明“啊”了声，不知道怎么说，老太太下了车，挽着孙子的手，说：“别愣着了，回去吧，带了你和年仔爱吃的。”
谭又明回到屋里，沈宗年还在吃饭，谭重山和关可芝都吃好了，也没走，就坐对面边说话边看他吃。
沈宗年向来话少，食不言寝不语，也无所谓大人这么盯着他吃。
习惯了，从小到大家里的饭桌都是热热闹闹的。
关可芝说起年后谭祖怡的订婚宴，谭又明的婚事她懒得理，但沈宗年的，她一直留意着，沈家没有能为沈宗年做主的大人，关可芝当仁不让。
沈宗年筷箸顿了顿，继续吃饭。
老太太在好友家吃过了，但也坐过去听小辈们说话，又给沈宗年添了碗红豆沙，让他多吃。
只有谭又明一个人在客厅，电视上正在放年前曼城那场闻名太平洋两岸的路演。
TCB又特么在那儿胡乱造词抖机灵：【太子爷密友征战曼城名动太平湾，香江双子星现身助力友情感天地】。
神经。
谭又明面无表情换了个台，余光瞥见沈宗年把关可芝煎糊了的那盘黄金糕兜了底。
关可芝自己倒好，一口一个沈宗年从五星厨带回来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沈宗年看到汤里的葱花，抬头往客厅看了眼，恰好撞上谭又明撇过来的视线，一秒，又相互别开。
关可芝吃就吃，嘴还闲不住：“明仔，你猜我们在斐灵岛遇到了谁？”
谭又明看她那不怀好意的笑容，预感大事不妙，果然，关可芝揶揄：“宝淇说祝你新年快乐喔。”
谭又明顿时一阵窘涩。
关可芝哈哈大笑，沈宗年喉咙滚了滚，咽下卡在嗓子眼的煎米棕。
十七岁从费尔别克里回到海市，沈宗年在家里饭桌上听到的第一个八卦是谭又明谈了女友，关可芝在饭桌上跟沈宗年笑话儿子：“哈哈哈哈明仔这家伙失恋了。”
“我靠，”谭又明瞪圆了眼，“你别说了。”
沈宗年沉默着埋头吃饭，心想，原来谭又明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不过沈宗年不知道的是，与其说是女朋友，不如说是德文考级搭子。
黄宝淇是德文课班长，谭又明急着学德语出国找沈宗年三天两头去请教问题，小班长看着他那张脸调戏道：“行啊，那你给我当男朋友吧。”
谭又明出国心切，想都没想就说行，男朋友嘛，不就是早餐接送、甜言蜜语，他也知道自己学渣，人家教他这么辛苦，应该的。
没谈上三天，小班长就有些崩溃地宣布：“算了，明仔，咱们不合适。”
“？”谭又明从错了百分之七十的试卷中抬起头。
黄家大小姐左看右看，心痛惋惜，这谭家小少爷是真好看呐，笑起来那小虎牙是真甜呐，可这脑子和成绩也是真不行呐，就三种单词词性怎么能教了一个星期都没学会呢。
这脸再好看也不顶用啊，她还是得找个能考剑桥的。
“明仔，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全科绩优学霸企图抹杀恋爱案底，“咱们就当没有过这回事行吗。”她从四岁全A到十六岁的人生履历，实在不容许存在一个不及格的男朋友。
“明天我给你带我新整理的基础题，保你这次小考能及格，”黄宝淇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你别记我的仇，咱们还当好朋友，好不？”
“……”谭又明真服了，说行行行，“你快帮我看这题怎么写，帮我搞定
C2，你当我姑奶奶都行。”
“来来来！”
“她和男友到岛上度假，”关可芝回忆，“很高很帅的男生，戴一副眼镜，说是和她一起在牛津读书的。”
谭又明心想看来班长还蛮专一，理想型竟然这么多年没变。
作者有话说：
小谭觉得因成绩被甩这个理由有点丢脸，所以从未跟别人提及真相，导致朋友们都以为他真的和宝淇班长谈过，就连这个卓智轩都被骗了

第24章 花好月圆
吃完饭，沈宗年去给老太太修那台从意国运回来的中古缝纫机，前几天她在群里提了一句说坏了，沈宗年今天带了工具回来。
沈宗年自小就三天两头遇到“意外”，傍身技能不少，流亡时被追杀到深山老林的时候连车都是他自己修，一台缝纫机不算什么。
他低头按好螺丝，从口袋里拿出扳手，今天是回家就没穿正装，黑长裤冲锋衣，动作利索得像拆模型的男大学生。
“年仔，”高淑红坐在一旁看他修，“这还能用吗？”
“能。”
“修不好也没事，下半年我还要再飞那边一趟。”
“能修好。”沈宗年抬手揩掉额头的汗。
老太太笑：“昨天回沈家还好吧？”
“嗯，”沈宗年抬头看着她说，“没什么事，奶奶。”
高淑红想起他小时候每次从沈家回来都遍体鳞伤的，那么小个小孩儿，骨头都被打断了，但没哭过一声，她看着都眼睛红了。
“下次还是让明仔跟你一起去吧。”
沈宗年握紧螺丝刀，低声说：“不用，奶奶。”
高淑红撑着下巴说：“奶奶不放心呀，明仔能护着你。”
沈宗年放轻了呼吸，心里六分热四分愧，没抬头，手上也没停，低声说：“奶奶，我也可以保护自己。”
“多一个人，奶奶更放心嘛。”
高淑红还要再说什么，沈宗年已经把缝纫机修好：“您试试。”
高淑红惊喜：“怎么还更利索了。”
“加了点润油。”沈宗年把工具收起来。
“来，年仔，这个拿走，”高淑红递给他一包龙须酥，“李家自己做的。”沈宗年小时候爱吃，她特意让人家做一份带回来。
又小声说：“别告诉明仔，他的糖狮可没有了。”那个师傅不在李家干了。
沈宗年愣了下，双手接过来：“好，谢谢奶奶。”
“说这些。”
沈宗年低着头，像揣着一盒烫石头回了八角楼，对着龙须酥发了会儿呆才开始收拾沙发上乱丢的外套、游戏机和充电线。
玄柜上放着相框，照片里的人顾盼神飞，可是那双桃花眼底下今天已经覆了一层淡淡的青黑，显得丧气、疲惫。
沈宗年闭了闭眼，心中叹了声气。
门声响起，谭又明回来了，东边转转西绕三圈，不经意路过丢了句：“别翻乱我东西。”
沈宗年没抬头，找到两人的护照，说：“你不是要去见菲利佩？”
谭又明一怔：“什么？”
“不去了？”沈宗年拉开抽屉要把他的护照放回去。
谭又明马上曲起膝盖拱了下他的手臂制止他的动作，“嘁”了一声，然后轻轻踢了一脚桌椅。
十几年相处，彼此间自有一套递台阶和休战的默契。
谭又明不是记仇的人，尤其对沈宗年，再大的气，两天也已是极限，只是一旦知道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又开始颐指气使：“用你那个大箱子装行李，别又多拿一个。”
“不要给我拿那些又厚又丑的羽绒服，你拿了我也不穿。”
“还有我的滑雪板也带上。”
他一边发号施令还要一边动脚，差不多半边身体都倚着沈宗年。
沈宗年一把拽住他的脚踝，抬起眉，那眼神看得谭又明心底一紧，小腿胫骨传来痒意，挣了挣脚。
沈宗年放开他，把护照收好站起来，刚转身，就听到谭又明在背后说：“沈宗年。”
“你以后要是敢再自己回沈家试试看。”
沈宗年转回身，幽黑的眼垂着看他，谭又明就又不自觉站直来，刚要开口，沈宗年说：“知道了。”
这场甚至没有维持够三天的小小冷战，在谭又明看来只是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千八百多天里吵吵闹闹中最平常的一次，只有沈宗年自己知道，这是不过是无数次失败的戒断记录又添一笔。
在每一场谭又明甚至根本不知道存在过的拉锯和角逐里，沈宗年从无胜绩，一败涂地。
谭又明一朝得势，作威作福：“我晚上要吃豉汁蒸鱼。”
沈宗年收拾杂物：“你跟阿姨说去。”
“吃你做的。”他中午根本没吃好，不，是这几天都没吃好。
沈宗年停下手上的活儿，转头看着他问：“在海上还没吃够？”
“我根本吃不——”谭又明反应很快，“你怎么知道我出海了？”
沈宗年没答话，转回去继续收拾。
想到沈宗年这两天其实有在关注自己的动态，谭又明登时得意，大声控诉他：“我根本没吃好！这两天被你气得胃疼，还差点晕倒在甲板上。”
沈宗年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如何惹人疼招人心软是谭又明与生俱来的天赋，也十分擅长制造好像没了你他就活不下去的假象。
但谭又明从来不是故意，沈宗年清楚他的秉性。
不过他看着谭又明气色欠佳的面色，还是低声道：“谭又明。”
“嗯？”谭又明一直跟在他身后。
“还是要好好吃饭。”不管发生什么。
谭又明愣了一下，如果沈宗年凶冷地命令他，他就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还嘴，但人突然这么认真温和地嘱咐，谭又明就有点不适应。
“哦。”
那辆比亚迪由沈宗年亲自开还给陈挽，不过电话是赵声阁接的。
“没关系，你们继续用也行。”他并不是很想再见到这辆车。
沈宗年冷漠拒绝：“不必。”
又说：“替我谢谢陈挽。”不等赵声阁再多说什么就挂了。
他给了一把卡宴的钥匙谭又明：“放在你这里。”
谭又明：“给我干什么，你想逃避当司机啊？”
“没有，备着吧。”总不至于天天找人借车，他丢不起那个人。
正月十五，即将出年，摄影师例行到谭家来拍摄全家福。
谭家每年拍一次全家福的惯例始于谭又明出生。
在他十一岁那一年，全家福上又多了一张沈宗年的面孔。
谭家拍摄全家福并不多么正式和隆重，更多的为了记录每个人的变化以及纪念大家又一起度过了一年，因此每个人都以平常的状态上镜。
关可芝仍然是飒爽的牛仔裤白衬衫，谭重山黑色飞行夹克，老爷子是日常的中山装，高淑红一身斜襟。
沈宗年今日穿的是方便干活的卫衣，黑色帽衫，谭又明本来一身珠光宝气的衬衫，看到沈宗年一身黑色卫衣帅到腿软，临时变卦：“我也有这件。”马上换了件白的出来。
摄影师一遍跟关可芝聊天一遍布置器材，笑问：“今年打算拍哪里呢？”
谭庄面积阔，全家福每年都换不同的场景。
垂枝梅前，玉屏亭阁，整座宝荆山处处都留下过这一家人美满的照影。
“今年年仔选吧，”关可芝指挥道：“去年明仔选过了，今年轮到你。”
谭又明看向沈宗年，沈宗年对他抬了抬下巴：“想选就选。”今年的机会也让给他。
谭又明也不客气，太爷写的横匾拍过，院中景观台拍过，他巡视一圈，在墙上的一幅画前站定，敲了敲：“那就这里。”
那画森林背景，儿童画，橙绿渲染，色彩鲜明，狡黠机灵的狐狸对一只面容冷酷的头狼勾肩搭背，颇有些狐假狼威的意思。
谭又明十三岁迷恋一位内地漫画家，连游戏都失去吸引力，他购买了对方所有的画集，有一册借给赵声阁看，听说被赵老爷子烧掉了，后来赵声阁又自己偷偷重新买了一本新的还给他。
不过那次之后，赵声阁就再也没有借过他的漫画书了。
谭又明也不介意，看到那位画家的采访时，感叹：“真人居然长得这么帅。”
沈宗年皱着眉训他：“你几天没写作业了？”
谭又明：“这么有才华居然才大三。”
“……”
沈宗年拒绝再帮他写作业，却也还是在那位画家来港签售的时候木着脸排了一整夜的长队去给他要了签名。
小画家看沈宗年拽得二五八万，和每一个来互动的粉丝都不同，笑道：“小朋友，你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我的画嘛。”
沈宗年脸更冰，冷冷道：“别乱喊，签你的。”
“……”年轻画家不知道来的这是粉丝还是甲方，沈宗年指着角落，指示道：“这里，签，祝谭又明天天开心。”
这幅色彩鲜明的儿童画跟谭家客厅格格不入，但是谭重山看谭又明实在喜欢就也还是挂了起来。
摄影师指挥着大家的位置，又调整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
谭老爷子牵着夫人的手，谭重山揽着他的小芝的肩，沈宗年站得很直，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谭又明把头靠向他，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了虎牙。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木檀窗，梅瓷瓶，彩画鲜明，门檐碧瓦朱红，横梁雕龙刻凤，两联字一左一右，分别是谭又明和沈宗年小时候练大字时留下的，被谭重山裱在墙上。
左联写“载锡之光百禄是荷”，右联书“则笃其庆万福攸同”。
这是一张最幸福的全家福，也是框死一个人的生死簿。
画面里每个人都笑得柔软温暖，唯一一个不笑的人，也在坚决地捍卫和守护着这份难得的美满。
不过。
沈宗年答应带谭又明飞鹿特丹的承诺终究还是没有成行。
正月十七，中央大道的新春灯笼还未拆下，海市忽然爆出今年第一弹地震级大事件。
【霖仔男模国外扯证，谢太嬲爆正月过身】
【要美人不要江山，丧家犬街边揾食】
【谢公六旬丧妻一夜白头，团圆佳节人鬼情未了】
【野仔披头散发似发癫，哭嚎似雷震被驱逐数里】

第25章 地府警钟
谭又明惊愕，手机掉到沙发上，沈宗年看着他的面色，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谭又明隔了两秒才又接了手机往下翻。
“据TCB独家报道，谢太于十五日前就已救治无效身亡……”
“年节忌讳丧讯，今日才有知情人士爆出，具体过身时间谢家未有透露，谢瑞国、谢振霖等相关人士皆拒绝一切采访.…….”
“据本台蹲守明山的记者来讯，谢少曾跪于家门痛喊数个小时未得入内，哭声持续至天明，后被保镖扔出坡道.……”
“自今日早晨八点四十始，公馆周围陆续出现少量吊唁的花束。”
“自上世界九十年代伊始，谢太多年苦心经营慈善事业，在油麻地、落马洲等多地创建女校，并参与和推动千禧年教会学校学制改革，倡导循序平衡中西化教学……”
“目前谢公馆已关闭明山的各路通道，后续动态本台将为您实时播报……”
正月十九当日，谢公馆正式发出讣告，谭家四人统一身着素黑西服前往明山参加吊唁仪式。
林肯绕过盘山公路，春天是彻彻底底从冬天里长出来了，报春的雀一群群地来。
野杜鹃猖狂，披在山坡，像张闷厚的棉袄被子，盖着谢宅，几栋白楼像个红艳艳的冢。
抵达谢公馆，里头已有不少人。
谭家一共出两个花篮，一辈论一辈的。
谭家“曾霓女士”开头的挽联在一众“谢太”的统一称谓中显得分外突出，格格不入。
记笔对视了一眼，不知这符不符规矩。
但居高临下的关可芝和谭又明同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他们又忽有些不敢开口。
关可芝抬起黑色墨镜，沉声问：“有什么问题。”她今天将黑色长发绑了个低马尾，一身黑，肃容利落，像个气场强大的特工。
记笔张了张口，说：“……没有问题，关总。”
关可芝面容哀肃，和谭又明并肩向前，谭重山和沈宗年分别走在母子二人身后。
谢家和曾家未允许社会人士和基金会的受惠者来参加告别仪式，只将白帖发到了各世家大族。
这些人在的地方，灵堂也成了攀天梯和名利场，许多人似是没想到谭重山和关可芝会来，都来攀谈，毕竟谢家近年也早已被踢出了顶层的上位圈，沦为日落西山的二流世家。
谢瑞国亦受宠若惊，上前搭讪，以虚假的惋惜和悲痛作为开启话题的由头。
关可芝看着他，媒体个个称谢公六旬丧妻一夜白头，可她实在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分切实悲意。
关可芝心中烦倦，有些冷淡，谢瑞国虽有不满，但谭重山、谭又明和沈宗年，像三座大山般杵在她周围，天大的不满也只好往肚里咽。
灵前设堂，香炉供品，烛台明灯，巨大黑白遗照上的女人五十不到，恬然贞静，凝视着每一个进来吊唁的人。
灵台两侧裱了逝者生前事迹，道尽曾霓作为谢家主母如何贤德宽厚，克勤克俭，作为曾家长女如何尽贤尽孝，扶持家族。
其生前个人成就仅几句带过。
关可芝略了一眼，心中亦哀亦怒，不知谢家何德何能。
谢家请了道师做法，谭家四人上香鞠躬，烧元宝、纸房子，法师唱灵。
关可芝看着曾霓的眼睛，其实她们并不相熟，今日也理应轮不到关可芝和谭重山出动。
但她们小时候在教会女校当过几年泛泛之交的同学，曾霓又过世得异常突然。
在关可芝的记忆中曾霓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同学，但也非常心软，谢振霖小时候和长大后都来过谭家，是个心地纯质、人品不错的好孩子，怎么会是这个结局。
外头的报道天花乱坠众说纷纭，可是在看到今日谢家种种态度和操作，出身官宦之家的关可芝敏锐地感到某种割裂和荒诞。
同学过世真的只是因为孩子的性向吗，她在谢家生活几十年还有自己的名姓吗？今天来吊唁的有真心为她难过和痛心的人吗？
曾霓真的是那种以死相逼的母亲？还是谢瑞国用来威胁儿子的砝码，亦或成了平衡谢曾两家的牺牲品。
可是向来逝者之事今人写，豪门话术诡谲多欺，谢家已为人盖棺定论，一切都无从得知了。
谭又明从前殿到灵堂，一路都没看到谢振霖，连主事的都是谢家的内侄。
自从年后他就一直都联系不上对方，想起报道传闻，谭又明眉心忧虑愈发深重，难道谢家真的狠心到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母子相见？
他的细微波动亦未逃过沈宗年眼底，这样的场景对从未切身历经过生死的谭又明来说未免太过残酷，沈宗年想像以往一样去撑一撑他的后背，可手也只是动了动，握成了拳伸不出去。
曾霓那双慈母的眼睛从踏进灵堂那一刻便一直审视着他，如同一面照妖镜，让沈宗年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白花烛台，阴色灵柩，每一声悲痛的哭喊、每一句幽阴唱魂都如拷问、如警钟，震耳发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
地狱很近。
还要再往前一步吗？
你想带着谁走过来。
沈宗年神色未变，站得笔直，后背却渗出一层很薄的细汗。
等轮回的亡灵栖在明台的焰上，灵堂的白纸在热带岛下了一场刺骨的雪。
轮到沈宗年上香，如同冥冥之中的警告，香灰直直掉落一截覆在手背。
烫意瞬时燎原，沈宗年没皱一丁眉，阴风过堂，他的衣领沾上一点白色纸屑，轻飘飘一角，肩上却千斤重。
日光西移，沈宗年逐渐被灵台的阴影吞噬，直到地上再也找不到一点点属于他的影子。
沉沉灵前，几人心思各异，法师嗡嗡喃唱，如霭雾笼在各自心头。
搭讪的人多，关可芝厌恶此种场合的交际，对谢家的祭悼方式也有诸多不满，去看了曾霓最后一眼便先行离开，留谭又明沈宗年代表谭家参加后面的受吊仪式。
谭又明看出母亲心情很差，宽慰了几句，其实他自己也神情恍惚，脑中一幕幕回放着和曾霓为数不多的接触，小时候她抱着谢振霖说叫哥哥的样子，学校组织春游时给大家分杨枝甘露的样子……
那个文静的阿姨如今只成了奠文中冰冷冷的“谢太”，没有人再会知道她看着孩子时笑得多么慈爱、说话的声音多么温柔……
好不容易熬到告别遗容，宾客序立，响哀乐，眼看就要辞灵盖棺，曾霓的脸一寸一寸被遮起来——
倏然，前殿传来一阵巨声骚动，一个野人般的身影奋力挣开四五个保镖的禁锢冲了进来。
“妈妈！！妈妈！”
“不要走，妈妈，我知道错了，妈妈——”
蓬头垢发的谢振霖满面泪痕，连滚带扑地攀着灵柩的边缘不让法师盖上棺材挣扎着看自己妈妈最后一眼。
近一米九的男人嚎啕大哭，像只被扔在路边的大狗，狼狈又可怜，再高再大的人到了妈妈面前也会变成很小的小孩。
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妈妈了，年前从国外回来后谢瑞国就不让他进家门，也不让他去医院，为封锁消息，门口重重把手，妈妈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他一点都不知道。
“不是说只是一点小问题吗？妈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谢振霖泣不成声，额头疯狂磕在灵柩上，留下红色血痕，“你不是还说想见一见小随，是骗我的吗，妈妈。”
“是为了报复我吗，妈妈，我们说好的啊。”
“说好我从国外回来就一起吃个饭，”谢振霖死死抠着灵柩，指甲渗出了血，“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妈妈——”
“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醒过来吧好不好，你说的话我都听，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妈妈，求求你了！”
棺材里的人一动不动，被丢弃在雨里的大狗彻底绝望了。
谭又明眼底一热，移开视线，不忍再看，这一刻，他突然异常清晰地意识到，那么高大的谢振霖，其实比他也还小几岁，还只是一个刚出社会不久、羽翼未丰的年轻人。
他几乎没有见过这个弟弟哭成这样，以前谢家还行的时候，谢振霖和卓智轩天天跟在谭又明后面，卓智轩从来不叫他哥，只有谢振霖会追着喊“又明哥哥”。
谭又明给他们从家里拿阿姨做的曲奇，卓智轩多拿了一盒，谭又明指出来，谢振霖就会很懂事地挠挠头说：“没关系，智轩哥哥吃吧，我要这个就行。”
下一次谭又明多拿了一盒给他，谢振霖就装进书包里，说拿回家给妈妈尝尝。
他是大家懂事的、乐天的的弟弟，以后这个弟弟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谢振霖眼睛猩红痛哭着要自己的妈妈回来：“妈妈，你不要我，也不要松果了吗，”松果是妈妈最喜欢的小狗，“它等不到你会着急的，妈妈——”
谢瑞国指使安保把人架开，怒喝：“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出现在这里，你妈就是被你活生生气死的，你们几个把他扔出去，再让他窜进来你们别干了。”

第26章 仙枝孤雏
谢瑞国无所谓宾客看热闹，他早就不认这个怪胎变态做儿子。
他在外面还有两个小的，今日正好在这里名正言顺割席，既占据道德高地又师出有名，受够了外家掣肘，如今一箭三雕。
谢振霖力大无穷，如同兽人发狂挣开一切阻拦怒吼：“谢瑞国，你他妈立刻把我妈妈的住院病历和监控交出来！”
“为什么从十一号开始她的信息就是你回，电话也是你接，你跟她说了什么，为什么明明之前我们聊天还好好的，我回国之后她就已经在住院了！”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看她，凭什么封锁消息，不让别人知道她生病，还有你那个家庭医生，你他妈立刻把人交出来，不然我报警了。”
曾霓是身体不好，有过病史，但谢振霖还是无法相信已经跟自己约定好了的妈妈就这样狠心地抛下自己离开了。
他的妈妈是最心软的，最讲信用的，虽然一开始她并不能理解、支持自己，哭过吵过也闹过，可是她还是心软了。
谢瑞国背后站着几乎海市整个世家的宾客，谢振霖像一头孤立无援的困兽：“还有我妈的遗言遗嘱，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连标点符号一起吐出来！”
被公然挑战权威，谢瑞国勃然大怒：“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说，你妈就是知道你在国外干的勾当一口气提不上来进了重症室。”
谢瑞国不允许曾霓去见让自己沦为笑话的弃子，不容许她代表谢家释放出一丝一毫软化的讯号。
曾霓病弱，在他的大发雷霆和监视阻止中进了医院，为防曾家追问，又嫌年节犯讳不吉利，严密封锁了消息。
“你现在装什么孝顺，你在外头丢脸的时候想过你妈吗？啊？想过别人怎么说她的吗？你妈没有遗言给你。”
谢瑞国浸淫商海，深谙如何最诛人心，他隐瞒曾霓将巨额遗产留给爱子的遗愿，一字一句宣判：“你妈说这辈子最后悔生你疼你，她下辈子也不要再当你妈。”
谢振霖脸色一白，彻底崩溃，发出一阵低沉难忍的呜鸣，像只困兽般扑了过去：“不可能，你骗我——”
谢瑞国又惊又惧，怒火中烧踹了他一脚，随手拿起摔盆的炭火扬手泼去——
“阿霖！”谭又明眼疾手快飞奔将人推开，那炭火正盛，燎蓝炙焰如蛇信，浇到身上必落层皮。
谢瑞国未看清来人，扬起钳子还要再打，谭又明将谢振霖一把护到身后。
谢瑞国手腕被狠狠钳住，暗地一折，阒然剧痛，正要破口大骂，定睛一看，是沈宗年一张比地府阴鬼还沉的脸。
他忍痛咬牙：“怎么，我们谢家清理门户沈先生也要越俎代庖？”
沈宗年置若罔闻，只字不言，站谭又明身边，一幅听令行事的冷酷脸色。
谭又明忍着怒气道：“谢先生教训人也要看场合，今天这可不只是谢家的事，也不只谢家的人。”
他揽住谢振霖的肩，让他冷静下来：“来，阿霖，先跟阿姨好好道个别，再看一看阿姨。”
谢振霖像失了魂，谭又明只得抵着他的后心，低声在耳边劝道：“让阿姨安心地走，别误了时辰。”
谢振霖泪流，乖乖听话铺棺点灯，献花辞灵，迟来地尽这最后一份做人子的孝道。
谢瑞国几次想让安保动手逐人，奈何谭沈二人，一左一右，谁也动不得。
封棺跨火，曾霓身影一寸寸消失，宾客渐散，人去楼空，只剩一个丧母的谢振霖眼尾猩红，捂面痛哭。
谭又明被他哭得难受，手按在人背上，想宽慰，却发现无法言语一二，只好揽着人的肩一下下拍。
他哭太久，谭又明怕人休克：“阿霖，喝点水吗。”
谢振霖只听不懂话似的喃喃重复：“我害死了妈妈。”
“哥，我没有妈妈了。”
谭又明此刻无比憎恶谢瑞国那句诛心绝句，皱着眉正色道：“不会，阿姨是最疼你的，她不会怪你，你真信了那些话，阿姨才该伤心了。”
“可要不是我出国去领证，她不会发病，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他这样说，谭又明也不知如何宽慰了。
情爱亲恩，人伦孝道，是非因果，他通通皆未切身历经，心中亦是茫然一片。
日渐西沉，只剩几个扫尾的帮工，栏外远远树着一抹孤影。
谭又明微怔，叫沈宗年看着谢振霖，站起来走过去。
“方随？”
方随眼尾红红，不复谭又明印象中的高冷自矜，隔着栅栏低声问：“谭先生，他还好吗？”
谭又明只能说：“算是见上了阿姨最后一面。”
方随目光切切，谭又明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我带你进来。”
方随苦笑摇头：“他不会想看到我的。”如果不是他们去国外领证，也不会变成这样。
年前谢家步步紧逼，退了方随几个大秀，逼他应酬陪酒，更有人欲行不轨，又给谢振霖安排相亲，方随担惊受怕，生病暴瘦。
谢振霖为安他的心，紧紧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我不会走，你放心，我们去领证吧，结了婚他们就放弃我了，你别害怕。”
谭又明脱口想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却又不知到底是谁的错。
谢振霖和方随都太年轻了，海岛只是封建围城包裹上了一层文明开放的华丽外衣，即便是赵声阁这样的身份，爱侣也都只是传闻中的“密友”。
方随拿出一张卡：“谭先生，能帮我把这个给他吗？”
半年前曾霓找过他，不严厉也不威逼利诱，只是有些哀求：“孩子，你们改了吧，好吗，谢家真的不会放过你们的，霖仔被赶出门，谢家堵死了他的路，你也没了工作，你们想过以后吗，你们两个年轻男孩……”
方随难受，也倔强：“阿姨，对不起，我真的喜欢谢振霖，他也喜欢我，我不能先放弃他。”
他从小没有父母管，还有弟弟妹妹，只有谢振霖会在他打完三份工的大晚上给他做吃的，在他积劳成疾连日高烧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他照顾他，在他每一个面试的秀场等他下工，赶也赶不走……
曾霓无奈又伤心，临走前给了他这张卡，低落道：“不是让你拿着钱离开我儿子，这是给你们两个人的，你们现在……先用着，但是这也不代表我认为你们是对的，不代表我支持你们，我还是不能接受。”
方随无措，想拒绝：“那您怎么不自己给阿霖？”
曾霓想起前两日刚把儿子臭骂一顿，叹了声气，没说什么扭头走了。
回去方随把卡给谢振霖，谢振霖还笑嘻嘻说她给你你就拿着，后来谁也没舍得用。
谭又明听得心痛，做母亲的总是最心软，他拍拍方随的肩：“我交给他，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方随眼眶一湿，他们早已变成海岛茶余饭后的笑料，只有谭又明不止一次施以援手。
谢振霖守到天黑，谭又明送人回去。
赤春坎街道狭窄，唐楼陈旧，沈宗年没太来过这一片，跟着导航绕了几个弯才找到谢振霖目前租住的公寓。
谭又明把卡交给谢振霖，谢振霖眸心一静，透着水光。
谭又明还有一张要给他，不等他拒绝先表明：“算你借我，以后要还的。”
谢振霖捏紧两张卡，没有拒绝。
“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谭又明鼓励又隐晦，“有时间回去陪陪你外公外婆。”
谢瑞国薄情寡义，曾家不能饶过他。
但清官难断家务事，再多的谭又明也不能说了，今日在灵堂上那一出闹剧已是越界。
谢振霖明白他的意思，僵硬麻木下了车，目送道别。
回程经过中央大道，新春灯笼明亮热闹，同今日的黑白灵堂冰火两重天。
谭又明恹恹靠在副驾，没了一点白天挡在谢振霖面前的威风神气。
沈宗年将他开到底的车窗升上去几分，谭又明一双清明眼还是被海风吹痛了，他烦躁地抽出烟咬在嘴边，没有点。
沈宗年默默把暖气调高，良久，他听到谭又明声音低低地问：“你说……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无根的天外仙枝，羽翼未丰的孤雏，隔着一道亲恩性命，仍能一如初往、毫无芥蒂、纯粹热忱地依偎相爱吗？
如若能，那致命的隔阂会不会生隐形的刺，如若不能，那此前种种情比金坚宁死不屈又怎么算？
沈宗年抿紧嘴唇，无法回答。
不过谭又明本来也不是问他，他只是疑惑和哀惋，为何会落成今日，是谁错了。
谭又明心中惴惴，无端思念自己亲妈，打了电话回家问候，谭重山接的，告诉他：“妈妈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谭又明刚旁观生离死别，此刻最听不得这话，一下把烟拿走，紧张道：“怎么了？”
“别担心，就是有点累了，你和宗年……”今天灵堂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谭重山也没说什么，只嘱咐道，“也早点回家吧。”
“好的，爸爸再见。”谭又明捻着烟，珍重道。
沈宗年握紧了方向盘。
宾利停在左仕登道时，谭又明已经睡着，白天的闹剧，生离死别，大起大落，纵是旁观也耗尽心力，副驾被调成了四十度，谭又明一只手臂搁在双眼上，向来神采奕奕的面颊显得黯淡茫然。
沈宗年等了一会儿才叫他，谭又明仍是未醒，沈宗年只得下车，直接去开了他的车门轻轻推人。
谭又明睁开眼，等了片刻才清醒，只觉得浑身泄了力，从头到脚都累，直接趴到沈宗年的背上。
沈宗年没说什么，熟练地背起人，提上车门，默默踏上这段熟悉的夜路。
初春的月亮明净，树也静谧，就在他以为谭又明又睡着了，忽然，后颈上落了一滴温热濡湿的叹息，他的手骤然收紧。
“别回头。”
沈宗年紧紧攫住谭又明的小腿，良久，他听到谭又明低声说：“你知道吗，阿霖出国领证的钱其实是我借的。”
谭又明当了一天成熟稳重的大哥、得体稳重的世侄和关心父母的儿子，终于在沈宗年这里当一刻钟脆弱的谭又明：“如果当时我没——”
“谭又明，”沈宗年立刻打断他，遏制他陷入盲目因果的漩涡，“谭又明，不要这样想。”
“不关你的事。”
沈宗年知道他明白的，只是谭又明太善良，太心软，而今日的悲剧，又太过惨烈。
“别愧疚，别多想。”
“更别钻牛角尖。”
“你仁至义尽。”

第27章 惊弓之鸟
谭又明冷静了一些，他憋了一天，不断假设，不断问自己，到这一刻，被沈宗年稍稍安抚住。
沈宗年开了门，给他拿棉拖换上，又拿好睡衣放好水，把他推进盥洗室：“洗个澡，出来吃饭。”
谭又明混混沌沌，出来的时候沈宗年把粥热好，见他头发半干不干的也没训人，直接拿了吹风筒帮他吹。
谭又明抹了把脸，靠着他的腰腹任人摆弄，魂还没着地，眼已经捕捉沈宗年手背的伤口，惊弓之鸟一下清醒：“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
谭又明烦躁，要他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怎么就那么难！伤啊病啊的能不能滚远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那截断落的香火如同不吉利的谶时时拷打着沈宗年，他不欲多提：“没注意。”
谭又明看他那不上心的样子，登时火了：“那你特么能不能注意点！”小的时候刮个风谭又明怕他冷，下个雨谭又明怕他淋，回趟沈家谭又明都怕他伤，这人就这么对待自己。
沈宗年察觉出他的应激，皱了皱眉，说：“我不疼。”
谭又明管他疼不疼，只自顾自双手捧着那只手仔细看，伤口不大不小，应该是烧的，覆在手背的青筋上有些狞，刚刚做饭是不是还碰了水，简直雪上加霜。
谭又明难过得要死，凶道：“医药箱在哪儿？”
“你去吃饭，我自己弄。”沈宗年想把手抽回，被谭又明死死攥在手里，冷声又问了一遍：“医药箱在哪儿。”
四目对视片刻，沈宗年妥协：“右边壁柜第二个。”
谭又明饭也不吃了，去找来，半蹲在沈宗年面前，平放他的手，消毒，抹药，贴防水纱布。
谭又明心里不好受，面色冷，动作轻，却不知道沈宗年溃烂的其实不是手，是心。
他百般呵护，万般小心，攫紧对方指尖，想大声逼问你以后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想说自己发火不是故意，想说自己其实是害怕，想说……很多，但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有一句无奈：“沈宗年，你不要受伤。”
沈宗年心腔一紧，应道：“嗯。”
谭又明终于愿意抬头看他，目光灼灼，赤诚坦荡：“不要生病。”
沈宗年又应。
仿佛他答应了就能做到似的。
上好了药吃饭，谭又明没坐他对面坐了旁边，膝碰着膝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沈宗年手不能沾水，收拾厨余谭又明一并包圆，他不熟练，活干得磕磕绊绊，沈宗年靠在门边看着他心不在焉的背影，两道英眉渐渐锁起来。
好不容易收拾完，沈宗年回房间洗澡，打开门吓一跳，谭又明靠在墙上等着他，灯也没开，灯影淡淡打在侧脸，映出几分愁思。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故意说：“来吓我？”
“学你。”沈宗年见天神出鬼没，谭又明受害不浅，他自顾自拿过对方的手，拆了一次性手套仔细检查有没有沾水。
沈宗年衣服还没穿，就围了条浴巾，水珠从肩膀流到腰腹，他喉咙滚动，收回手，说：“行了。”
谭又明手空了，又去帮人拿睡袍，展开，说：“你快穿上。”那样子像对方已经双手残废不能自理。
沈宗年看了他片刻，心里叹声气，抬了手。
沈宗年体魄强悍，手次日就要见好，倒是那个口口声声叫人不许生病的人倒下了。
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又碰上倒春寒，谭又明体温攀升还不自知，在平海开会、审批、听报告辗转一整日，下班沈宗年来接，他往人身上摸手机被一把拽住手腕，沈宗年皱眉：“怎么回事？”
谭又明还懵着：“什么？”
沈宗年去探他的额，面色冷肃：“发烧你自己不知道？”
“是吗？”糊涂蛋自己也摸摸额头，说，“没什么感觉。”
沈宗年不跟他废话，松刹踩油门，一路驰回左仕登道。
“去洗个热水澡，出来吃了饭吃药。”
在平海工作一整天没事，回了家谭又明后知后觉难受了，头晕脑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沈宗年给他量体温烧水喂药，冷敷额头掖了被角，看人呼吸平缓才关灯离开。
白色花圈，唱灵哀吟，烛台蓝火影影绰绰，灵堂人来人往。
檐外有蝉叫得极响，悲声嘶鸣。
可是这才初春，怎么会有蝉？
轮到谭又明上香，他点了火，祭拜，有人从身后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谭又明转头看，来人是曾霓，神色怜爱慈悯。
谭又明一怔，这不是曾霓的吊唁仪式么？曾霓在他身边，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谭又明急急往堂中那幅巨大的遗像上望去，霎时瞳仁放大，心脏静滞。
那黑长直的发，英气漂亮的眉，分明是——
谭又明倏然惊醒，心跳急速，艰难喘着气，喉咙里燃了把郁火，烧得人头痛耳鸣，他慌乱去够床头柜的杯，手却无力，“哐当”一声杯倒水洒。
没等他反应过来，房门已经被从外头推开，沈宗年开了灯，看到半床水渍，过来捡起杯子。
谭又明愣愣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狼狈，沈宗年半蹲在床前，语气平稳地说：“没事。”
谭又明没回应，沈宗年就又说了一遍：“没事。”
床和棉拖都湿了，沈宗年猜到他是做了噩梦，没有多问，只说：“先到我房间睡吧。”心里自责，不该看到人睡着就走的，至少守一晚才稳妥。
谭又明低头看着被褥没动，眉心拧着，似未醒透，又似在回忆惊梦，求一个解释。
眼看水渍扩大，谭又明仍是一动未动，沈宗年直接把他打横抱起带到自己床上，取了温水喂着喝。
谭又明心不在焉，沈宗年给他擦了擦嘴唇，又拿毛巾擦他汗湿的后背和额头。
谭又明躺在沈宗年之前睡过的位置，单手搁在额上，胸口起伏，神思迷惘飘忽。
沈宗年看他无意紧皱的眉，敏感觉出同他从前生病的模样都不大一样，他太了解谭又明，伸出手按上人还烫着的前额，轻声问：“还是很难受？”
谭又明眼珠移动，终于有了聚焦：“什么？”
沈宗年比平时温和：“问你是不是还难受。”
药吃了，水喝了，背擦了，手脚都给捂暖了，谭又明看着沈宗年有些丧气地承认：“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做这样忌讳的梦。
沈宗年难得有些束手无策，沉默片刻，起身去衣柜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怀里，低声说：“抱着会不会好一点。”
谭又明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你不是说扔了？”
沈宗年没说话。
大熊猫玩偶是谭又明中学时去内地交流带回来的。
沈宗年因为安全问题不能离开海市，一天能收到八百条他的信息，随时随地直播分享。
【沈宗年，今天我们去博物馆。】
【沈宗年，看！日晷。】
【沈宗年，下午我们去古镇，会住一晚。】
【沈宗年，给你买了黄糖糍粑，跟钵仔糕有点像，但是更软糯，等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沈宗年，我腿快断了。】
【沈宗年，赵声阁有病，一天睡十一个小时，我们差点没赶上去泛舟。】
【沈宗年，今天去动物园。】
【沈宗年，是真的大熊猫！！】附图片。
【沈宗年，好可爱，好大一只。】
【沈宗年，你看赵声阁又在睡觉。】附图片：一个闭着眼晒太阳的狮子。
“……”
又发来一群狼的照片，圈出最前头呲着牙的一只：【沈宗年，你凶什么。】
谭又明发八百条，沈宗年可能也才回一条，异常冷酷：【我校徽呢？】
【哦你没来，我就戴着了，就当你也来了呗，爱心玫瑰.jpg】
【……】
【噢你那件网球衫也别找了，我穿着呢，你的大，好穿。】给他当战袍刚好，下午他就要和别校网球队的决一死战。
卓智轩都烦死谭又明了，走两步就让他帮忙拍照片，他敢怒不敢言，问人到底要干什么，谭又明说要发给沈宗年。
“……”
沈宗年练完拳，打开手机，五十八张照片。
谭又明人缘好，众星捧月，还乐于助人，别人没带的东西他都有，花露水、感冒药和创可贴……他行李是沈宗年给收拾的。
沈宗年看了会儿他咧着虎牙和卓智轩的自拍，熟练地把卓智轩截掉。
谭重山擦擦汗，走过来，心里怪心疼，同样的年纪，自己儿子浪遍祖国大江南北，沈家小孩儿就要担起这么重的责任了。
但是没办法。
谭重山亲自训练沈宗年的拳击、枪法和击剑，小孩心性沉稳，行事果决，忍耐力极其强，他想了想，说：“宗年，下次我们全家一起去看熊猫。”
沈宗年摇摇头，说：“没事，谢谢叔叔。”
谭重山捏着他的肩，心里叹了声气。
谭又明回港时带回来一对大熊猫玩偶，一人一个，让沈宗年放在床头，沈宗年当没听见。
收在衣柜里的熊猫比谭又明放床头那个要新很多，带着属于沈宗年衣物的淡香，仔细闻，还有很淡的柠檬清气。
谭又明烦躁地把脸埋到熊猫肚子上，又揪人国宝耳朵，不知怎么跟沈宗年开口说他做梦梦到今天那张遗像上的人变成自己亲妈。
沈宗年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好一会儿，黑暗中传出谭又明略显闷重的声音：“我梦到白天的事……”他忌讳一切不吉，皱着眉，只能换个方式倾吐，“想到……如果我是谢振霖，真不知道要怎么顶过去。”
沈宗年如同被当头一喝，瞬时清醒，原来，这件事对谭又明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谭又明尤在心悸：“如果是我——”
“不会，”沈宗年喉咙滚动，打断，“谭又明。”
“嗯？”
“你不会，”沈宗年语气果断又决绝，仿佛一个保证，“你不是他。”
谭又明翻身靠近，各说各话：“第一次，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死亡离自己那么近。”平时没有感觉，可真的有同龄人父母离开了才会切身惊觉，父母其实已不再年轻。
就像身边已经开始有第一道墙产生裂缝，没有人知道第二道墙将倒于何时，下一次倒下的又是哪一座。
真要说起来，谢振霖比他年纪还小好几岁。
沈宗年抿紧唇角，他能跟谭又明承诺自己不受伤，承诺自己不生病，却无法向他保证亲人的生老病死福祸安危，沈宗年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让一切进程减少人为因素，约束自己不去做那块让高墙崩塌的危石。
“谭又明，你不会这样，我保证，别想太多。”
“闭上眼睛睡一觉。”
谭又明又再靠近他一些，心想，幸好他还有沈宗年，即使真的到了那一天，沈宗年也会永远陪着他。
谭又明放心睡去，留身边的人一夜不眠。
次日，谭又明烧没退完，两人居家办公。
阿姨来做饭，看谭又明精神不高，有些心疼，想了想还是跟关可芝说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也算是看着谭又明长大，少见人有这么蔫的时候。
生了个健康宝宝，关可芝几乎没有什么当慈母的机会，说机会难逢，下午去办事顺便来看儿子一眼。
吃了阿姨的爱心午餐，又有沈宗年代劳把几个急的文件扫尾，关可芝到的时候，谭又明已经恢复不少。
沈宗年开的门，关可芝往谭又明房间走，沈宗年迟疑半秒，叫住她，低声说：“关姨，在我房间。”
关可芝直接转身换方向，谭重山落半步在后面，沈宗年一抬头对上他的眼。
目光交错一秒，谭重山走过来，按住他的后背，说：“走，我们也进去。”

第28章 深海电波
谭又明霸着沈宗年的床，拿着沈宗年手机，床头柜摆了三四道水果，国宝抱着，十足的少爷作派。
关可芝“嚯”了一声。
少爷抬起头：“我都说没事了，你自己非要来。”
“不来怎么知道你平时是怎么作威作福的。”
谭又明登时辩白：“想得美！平时你儿子能有这待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宗年的房间如同禁区，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入内。
谭重山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关可芝转头唤他：“去把窗开大一点吧。”今天天气好，不发烧了就多晒晒太阳通通风。
“好。”谭重山走到窗前把窗推开，外面连着一个独立大阳台，养了棵柠檬树，青碧色硕叶，金黄果实，花盆枝叶深处，露出纸盒的一角。
“山哥。”
谭又明又叫了一声：“山哥！”
谭重山这才回神，走回床边，请示儿子：“小谭总有什么指示？”
谭又明说：“你们没跟爷爷奶奶说吧？”
“没，”谭重山对谭又明也对沈宗年说，“爷爷奶奶回春台山了。”
“那就行，”他说，“你们再来迟半天我都要痊愈了，明天我就要去上班。”
谭重山笑笑：“这么勤奋。”
谭又明点点头：“还不是怕你公司倒闭，你也知道，平海没我不行。”
谭重山就又笑了，说他是好孩子。
谭又明把熊猫递给关可芝玩：“你们留下来吃饭吗，沈宗年煲老火汤。”
谭重山转头去看沈宗年，沈宗年说：“对，吃完再走吧。”
关可芝头痛：“吃不了，宝宝，马上去汪家了。”
谭又明这才发现母亲带了新的宽檐帽子，黑色的绢纱，复古的长手套过了肘际，派头算得上隆重。
沈宗年送他们出门，后知后觉想起汪敬是新上任的商会副主席。
谭重山经过他们布满生活痕迹的客厅，摆满模型的璧墙，客厅露台外竟然还有一棵柠檬树，炖着老汤的厨房，生机勃勃的发财树，转头看亲手带大的孩子。
以前常常有人说，比起谭又明，沈宗年更像他的儿子。
但在谭重山心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他的孩子。
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不抽烟的那个孩子也已经学会抽烟了。
沈宗年站在门边，直视着谭重山，问：“谭叔？”
谭重山口中几经变换，最后也只是说：“宗年，你不要太辛苦，又明要是胡闹，别惯着他，他总不能一直靠着你。”
沈宗年一怔，低声说没有。
汪家人升官，宴请亲友，应酬半天，关可芝回到车上立马踹了高跟鞋，舒坦了开始跟谭重山说今天的八卦。
谭重山沉默一下午，在林肯回到宝荆山时，忽然开口：“小芝。”
关可芝正在回工作信息，抬起头看他：“哎。”
谭重山靠着车座，西装领带，有种岁月赋予的成熟和看不出年龄的英俊，眉眼间却染着淡淡无奈和忧愁：“我可能……说错话了。”
关可芝凑近一点问：“怎么了？”
谭重山看着她，摇摇头。
关可芝以为他又把下属吓到了，想了想，说：“实在不行你去道个歉吧。”
“……”谭重山有些无奈，但还是被逗笑了，他拿过装着手机和药盒的外套为妻子打开车门，一同进了万荆堂。
倒春寒只持续了三天，气温贸然升高，天街马路被苦楝和西鱼木花浩浩荡荡侵占，海岛迎来开年第一个旅游旺季和生产高峰。
据TCB财经频道报道，以明隆、寰途和平海为首等龙头集团将会在第一季度启动联合项目，后起之秀科想科技等高精尖企业先人一步申报了湾区首批物理工程项目……
百舸争流，平海总裁也只能留一天时间给生病，次日就准时抵达了园区。
百废待兴，连着小半个月，沈宗年和谭又明开会办公应酬连轴转，两人各有三天没回家。
两个老板忙得脚不着地，两个总办也跟着不熄灯，经常相互点夜宵，下午茶不断。
谭又明盯了一天报告，头昏眼花，亲自去沏个茶醒醒脑子，经过总办：“这是……又吃上了？”人事都帮他招了多少大馋丫头和大馋小子，公司餐厅不够他们造，还点外单。
二助三助一男一女，看老板拿着马克杯靠在门框，都忙擦手站起来让位置，得杨施妍不怕他，手里还拿着个脆皮葡挞：“领导吃吗，寰途总办点的。”
“吃，”谭又明实在饿了，走进来，问，“有什么？”
杨施妍给领导磨咖啡：“虾饺糖沙翁黄金糕，御心居黄金十八件。”
“这么阔。”御心居里最普通的小点心都好吃，就是贵。
杨施妍忙说：“咱们昨天也给他们点了溏心酒家的新套餐。”
谭又明最近忙得连纨绔都没时间当，边吃虾饺边请教下属：“新套餐里都有什么？”
“那就多了，”杨施妍公款吃喝如数家珍，“核桃卷菠萝油黑金流沙包说不完。”
东西就还是那么些东西，但是和面师傅是酒楼特地从广府请来的大厨，味道更地道，就又旧酒换新瓶，包装成了新套餐，赚都市白领和游客的钱。
谭又明三个虾饺两块黄金糕下肚，吃饱了擦擦嘴说：“下次点再加一客天鹅酥。”
杨施妍知道他什么意思，不过：“曼青姐说沈先生从来不吃下午茶和宵夜。”
谭又明拿起他的马克杯走人：“你点你的，他爱吃不吃。”
“……”
吃完又得干活，谭又明一直在办公室呆到九点，鉴心第一季度的报告和落日岛一期进展横摆在桌面，内网、外网两台电脑同时运行，马克杯旁搁着的袖扣都疲惫得失去光泽。
杨施妍敲门进来：“领导。”
“还没走？”谭又明不要求员工陪着加班，做完自己的事就行。
“准备，”杨施妍天天吃着那么贵的御心居大酒楼，工作不好意思不尽心，把手里不同色签的文件夹分门别类摆到他跟前，“红签的最急，我大致整理过一遍，您重点看标注的部分，剩下的是昨天去高新区开会的会议纪要，已经存档了，您可以慢慢看。”
谭又明一时分不清谁是老板，来一趟布置一周的工作量，点点头：“真好，今晚也不用回去了。”
杨施妍还不罢休，打开日程跟他check：“因为明天下午约了楯工的张总打球，跟杨总监的约谈就帮您先调到大后天。”
“周三有一个商事仲裁委的交流论坛，早上十点在德利酒店举行，但是下周的行程都帮您清出来了，您看是不是这两天定机票？”
推迟的鹿特丹之行重新被提上日程，但菲利佩下旬有访华活动，最后沈宗年谭又明和他改定在景市见面。
谭又明大致翻了翻最急的那几份文件，心里很快有了个数：“不用订票。”
“航线已经申请好了，”钟曼青坐在副驾上，微微转过头给沈宗年汇报，“下周二早上十点四十出发，行程安排和资料都发给了鉴心总办。”
他们刚从新区的工厂视察回来，回程沈宗年也在工作，今天的视察结果不能算太满意，比起增质提效，沈宗年更注重安全生产机制的完善和发展的可持续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笔电上：“谭先生时间合适吗？”
“杨助理说没有问题。”
“市场部门报了谁？”
“黄彬。”
沈宗年平声说：“换成林余州。”
钟曼青没想到沈宗年能记得他：“好的。”
“鉴心那边怎么说？”
钟曼青：“杨副总亲自去，还有他的助理，加上下面的法务和两位组长。”
“嗯。”
进入海底隧道，信号变差，沈宗年被迫停止工作，隧道内澄黄路灯通明，车辆像会发光的游鱼在海底穿梭，沈宗年靠在车上闭目养神。
在平板和笔记本都网路罢工的空间，手机居然顽强运作，屏幕闪烁，沈宗年打开。
【别装死。】
上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定位呢。】
当时应该是正在开会，沈宗年没有回，聊天界面往上翻——
【沈宗年，你知道御心居新套餐有什么吗？】
【杨施妍说我已经不是海市吃喝玩乐第一名了。】
【你记得我那件白色的网球衫放在哪里吗？后天我要用。】
【把你的拍也给我。】
【回到市区了？】
往上翻还有很多条，不知道谭又明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工作，那么紧张的日程表里还能挤出发八百条信息的缝隙，时间管理叫沈宗年自叹弗如。
谭又明发的信息和他本人一样聒噪，像个小炮仗，只要得不到回音就一直轰炸，不过让连续十一小时的高速运转的沈宗年得到了五分钟的休息和放松。
商务车平稳在海底隧道平稳前进，屏幕微弱的亮光一直陪着沈宗年穿过深海心脏最薄弱的血管，他看着手机，那天夜里谭又明被噩梦惊醒的害怕和慌张又浮现在眼前，提醒他不该在这样拖沓，要加快做出正确的决定。
但无论他如何下决心，谭又明也都已经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海水和暴风都无法渗入的坚固空间，谭又明的声音穿透深海清晰抵达耳畔：“你到哪了？怎么不回信息？”
沈宗年：“隧道信号不好。”
谭又明并不上当：“你过了三个小时隧道？你车该换了。”
“……”沈宗年问，“什么事？”
“今晚回不去。”
沈宗年没问原由，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谭又明自己报备了：“楯工的方案还要再改。”
又要求：“回到市区给我发定位。”
“……嗯。”
近郊到市区小半个钟车程，钟曼青抓紧时间和沈宗年对了一下出发之前的日程表。
“明后天都有长会，沈先生，剩下的南区九厂可能要排到出差回来以后才能安排视察。”
沈宗年心里过了一遍时间，说：“以后排表交给二助做。”
钟曼青顿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南区后天的视察你代替我下去看。”沈宗年早有意把助理放到核心项目组镀金，凭钟曼青的本事，制约和平衡几个副总是迟早的事。
这个机会比钟曼青想象中来得要快，她腰背挺直了一些，很快说：“好的，沈先生。”
将钟曼青送回家后，沈宗年对司机说：“回园区。”
周二如期出发前往景市，ACJ客舱宽阔明亮，两位老板占据头舱的空间，钟曼青杨施妍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可以随意使用舱内的娱乐场所。
“汇率最近这个降幅，菲利佩未必能同意去年的条件，”谭又明滑动鼠标，浏览菲利佩家族近期的收购资讯，下结论，“不好谈。”一周未必就能搞定。
“没关系，”沈宗年停下来，目光从电脑移到谭又明的脸上，开口叫他，“谭又明。”
谭又明抬起头：“啊？”
沈宗年难得没有工作，靠着椅背，有继续跟他闲聊的意思：“你觉得落日岛项目怎么样？”
谭又明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想了想，客观评价：“起步稍缓，前景光明。”
背靠寰途平海这样的爹妈很难没有前途。
这也是他们一起做的第一个市值超百亿的项目，被财经杂志誉为同宝莉湾同等瞩目的明星工程，谭又明骄傲又张狂，充满信心：“赶超明隆，指日可待。”
沈宗年难得弯了弯嘴角，但很淡，很快又放下，仿佛只是很随意地问:“有考虑过出任它的运营负责人吗？”
谭又明从一堆数据中分出神来：“你不是在做吗？”
沈宗年仿佛只是聊天：“还有那么多期。”
谭又明猜测：“是不是海外能源项目要立项了？”寰途和平海有盘根错节的部分，也各自有许多相对独立的业务。
他道：“那我可以协管，但还是你来。”
谭又明认为沈宗年比他更需要获得这种“根正苗红”的“成就”和“认可”，因为沈宗年的继承身份始终“存有疑云”，风评也太有争议，需要一个官方背书的项目傍身，尽管沈宗年本人根本不在意这些。
能源项目用来拓宽市场就可以了，谭又明希望对方不要本末倒置：“寰途又不是要转移重心到海外。”
只有混不下去的公司才会撤出本土放弃市场，寰途没有这方面的困境。
沈宗年拿热帕子擦了擦手，随口说：“哦，原来明隆也混不下去了。”
谭又明噎了一下：“赵声阁当初是为了摆脱赵茂峥的钳制。”沈宗年又不需要摆脱谁。
“而且，”谭又明万分不服气，“他赵声阁是什么标杆吗？为什么要学他，我们好好做想要超过明隆也不是不可能！”
谭又明人挺狂，他们还这么年轻，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他和沈宗年还那么长的一生。
这倒不是谭又明自大，平心而论，海市目前三足鼎立的格局下，明隆能略高一筹并非三个领导人之间的资质差异，而是“历史遗留问题”，虽然都在同一圈层，但先天基础就很不一样。
寰途在后沈仲望时代，陷入内乱，元气大伤，沈宗年毫无支援，甚至自身难保，掌权后花了几年才彻底拨乱反正。
而谭家一直以儒商著称，手段有力但温和稳健，相比于侵略性极强的赵茂峥，广结善缘的谭重山扩张版图的速度相对平缓。
只有赵声阁，堪堪集齐地利人和，自小便在祖父赵茂峥打造的近乎严苛的继承人体系里掌控了很大的话事权。
赵声阁内核沉稳，沈宗年杀伐决断，谭又明机敏灵变，三人各有所长，若真在同一起跑线上，后海市时代谁来搅弄风云还真说不定。
读书时代那么不爱学习的谭又明现在倒是雄心壮志，沈宗年有些恍惚，也有点想笑，便没再说什么。
谭又明斗志昂然，当即就要奋发图强开始工作，沈宗年压了压他电脑，给他倒了柠茶，说：“赶超不急在这一时。”
谭又明瞠目：“还有你叫人休息的时候呢。”
沈宗年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侧头看向窗外的云层，随口问：“这次有想去的地方吗？”
谭又明像不认识一样看着他。
沈宗年冷道：“不是你自己抱怨已经掉出吃喝玩乐第一名了？”
“哦，”谭又明想了想，“那就太多了。”
他非常喜欢首都，小时候红色夏令营就来过好多次，名川大山八大菜系一个没落如数家珍：“我们可以什刹海琉璃厂东郊民巷都逛一遍，它似蜜三不粘铜炉涮羊肉都吃上。”
“首都现在是海棠天，那次我们去参观宋庆龄故居没有赶上花季，”谭又明开始畅想，“不知道大熊猫有没有时间看。”
计划太多，俨然忘记了刚才是谁说要发奋工作赶超明隆。
已经完成起飞的窗外，蔚蓝色海域，海岛越变越小，再回来时大概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沈宗年轻轻“嗯”了一声，答应了他。

第29章 首都谈判
下了机是华北市场的负责人来接。
杨副总的行李本来是鉴心的助理拿，看到沈宗年自己一个人提了他和谭又明两个人巨大的旅行箱，钟曼青和杨施妍也都只拿自己的行李，他就又默默从助理手上接过了自己的拉杆。
直接下榻谈判的酒店，沈宗年谭又明住套房，其余人各自一间。
如同谭又明的预估，续约谈判并不顺利，菲利佩家族派出了一个精锐的谈判团队，其中律师、财务和发言人都是新面孔。
谭又明和沈宗年相视一眼，都明白这是场硬仗。
受近年贸易顺差和近日关税调整的影响，国际环境和外贸市场环境都和他们上一次签订合同的时候已有较大变化，彼此对合约条款都据理力争。
周旋四日，初步定向仍未达成，谭又明察觉气氛中的萎靡和疲惫，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晚上沈先生请大家吃毓王府，吃完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并私下嘱咐杨施妍不要拘泥于餐标，超过额度的开销都从他私账上出。
怕下属不自在，晚上沈宗年谭又明没有一起出去用餐，叫酒店服务送了套烤鸭，配了小份量的面茶和糖火烧，吃完继续工作，一间房，行政桌一人一半，各自干活。
谭又明浏览今日会议记录中对方谈及的离岸价格和终端交货方式，接到杨施妍发来对方同期接触的港商名单，烦躁地抽了支烟出来咬在嘴里，没点。
不知道对方是真的在多线程接洽还是故意放出风声给鉴心施压。
几十页报价看得眼酸，谭又明头痛地往皇后椅背上一靠，抬起双脚搁到沈宗年膝盖上，半死不活地闭上眼按眉心。
正在开远程会议的沈宗年关掉麦克风和摄像头，摘下一只蓝牙耳机，拿过打火机，“咔嚓”点燃，批准：“就半根。”
谭又明缓慢睁开眼坐起来，叼着烟倾身去凑他手上的火，橙红色亮起，行政套房的吊灯不算太亮，暖色调，高空落地窗外夜色如水。
谭又明皱着眉，心不在焉吐出一口雾，漫不经心的烟圈散去，是年轻男人认真严肃的脸。
沈宗年移开视线，“啪”地收起打火机扔到一旁，谭又明咬着烟骂昔日同窗：“菲利佩变滑头了。”
沈宗年一心二用，将会议视频变小窗，调出近年来菲利佩家族在各大洲的投资比例，将电脑转向他：“王室财政连年削减，他这趟办不成回去不会好过。”
“我知道。”谭又明能理解，关税提高，指定卸货港即将进入下半年的黄金周期，泊船位一票难求，进出口双方面临着共同的挑战。
沈宗年正要调出刚接收到的证据给他看，是关于菲利佩家族在亚太地区相关产业的几项灰色操作，可大可小，但如果被拿到谈判桌上，他们马上就能掌握主动权。
有了这个把柄，菲利佩不想跟他们做这桩生意，也很难再找到别人做。
谭又明却先开了口：“我给张崇升打个电话。”
沈宗年点证据的手慢下来：“你要帮他们调度泊船卸货周期？”
张崇生是海市码头管理和关行的老人。
“我看了下半年的码头泊位，吉西海峡航线的确非常紧张，就连保险公司都陆续退出了四家，可见是困难客观存在，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虚报和作假，说明还是真心在谋求合作，而且——”
谭又明一手夹烟一手翻通讯录，指出：“我不是‘帮’他们，如果能帮两边搭上这个桥，也是我们的筹码和优势。”
沈宗年不算很意外，外面那么多人都想跟谭又明做生意不是没有道理。
儒商谭家历来“与共”、“兼济”的渊源家学，也是谭重山自小就教他们的处世之道。
而沈宗年则在谈判搁浅的第一天就叫了人着手调查收集对方的近五年项目的缺口。
做生意的，总不会没有半点纰漏，但凡被沈宗年抓住一点，死咬弱点反客为主才是他的思维和作风。
即便菲利佩是交情不错的昔日同窗，还是他其他项目的准合作伙伴。
两种方式，没有对错高低，只是角度不同，能把事情办成就行，手段不重要。
沈宗年冷静地指出：“运输航线，尤其是黄金期的运输线关系庞杂，为这一桩，性价比高吗？”
有时候，黄金时间、限时资源和人脉是比钱更珍贵更难搞定的东西。
这些关系，助理、高管都不能替代谭又明去走，势必得他亲自出面去欠这份人情。
但所有的面子都不是白给的，等价交换，这里欠的，就要在别的地方还回去。
谭又明抬起头弹了下烟灰，抬起头：“不是你说的，正和博弈不看短期效益，是为了寻求潜在机会最大化。”
沈宗年怔了一瞬：“什么？”
“这和当年凯勒布供应链断裂的状况是一样的，”谭又明反应过来，皱起眉，有些不悦，“沈宗年，你忘记了？”
凯勒布是谭又明上大学时第一次参加SEA全球模拟商业赛事的对手，沈宗年作为上一届的冠军担任他的参赛指导和顾问，这是他教谭又明的第一课。
正和博弈，赶尽杀绝不是最优选，激发潜在机会可以得到1+1＞2的回报。
谭又明这个人，自小反骨，关可芝的话听七成，谭老的话选择听，谭重山的话不太听，但沈宗年的每句话都入了耳。
即便到后来这么多年，他早已独当一面，那些教诲、训导仍像叶片上的脉络深深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意识里。
十四场比赛，唯一的亚裔面孔，两百六十八个备战的日夜，和四座刻着他和沈宗年名字的奖杯，是谭又明青春时代浓墨重彩的一笔。
倒是沈宗年本人，在经历过了更猛烈的风雨和更考验人性的历练后，早就放弃了用一切温良的方式面对世界。
他变得更加强大，没有死角，但也更加冷酷，更具攻击性，绝对的利益化。
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如今都只能在谭又明身上窥见一二分他原本的样子，沈宗年是变了，但他在谭又明身上留下的痕迹还在。
“当这个‘一’在可控制范围内，就值得冒险。”
谭又明就像一个日记本，清清楚楚记录两个人过去的每一笔，沈宗年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白底黑字，记录在册，不容抹杀，也不容遗忘。
沈宗年不是不记得，他只是不再完全认可。
分叉口不只出现在已经被禁止通行了的柏林路。
两个一起长大的人就是彼此的镜子，仁善映衬冷漠，侠义彰显自利，谭又明无限放大沈宗年这些年变化的地方。
从里到外，都判若两人。
沉默时间太长，谭又明愈加不满：“你真的不记得了？”
那支烟早就燃过一半，沈宗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直接将那半截烟从谭又明嘴边夺走，按进烟灰缸里：“打电话吧。”
谭又明踹了他一脚。
沈宗年首肯谭又明的“利诱”，却也不放弃一切“威逼”的可能，带上耳机继续收听下属关于菲利佩家族灰色操作的汇报。
调度黄金期的泊位非常麻烦，要找的不仅仅是张崇生，还涉及商检、保险、关行。
谭又明口干舌燥，他可能都没留意这个晚上自己一共拨出了几通电话，但是沈宗年知道，一共是二十一个。
谭又明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月亮爬至中天，又逐渐隐匿云边，在这个景市的夜晚，沈宗年终于明白自己从前的担心和忧虑未免都太过多余，谭又明早就可以一个人应对一切，以后也更应该要放心。
菲利佩方没想过鉴心会主动搭桥牵线，惊喜之外，提出给他们留两天时间同港口那边接洽。
沈宗年谭又明不敢掉以轻心，始终做着两手准备，好在经过几方斡旋鏖战，总算是在抵景的第八天谈出一个大致的求同存异。
有了能靠拢的底线，细节就有商榷的余地，神经紧绷的两方都放松了一些，一起吃饭。
吃的融合菜，在一家能看得见故宫的酒店，晚上只摆两桌，杨施妍提前订的。
但菲利佩表示这次一定要他们请客，在这个项目上，家族给了他非常大的压力，正逢关税调整，谭又明愿意出面协调搭桥不是本分，是额外的情分，菲利佩由衷感激。
他麾下那支魔鬼团队亦被谭又明收买，入乡随俗，举杯敬酒，比起社交礼仪，几个洋人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心的意思。
他们在谈判之前充分研究调查对手，一家国际财经周刊就曾评价谭又明身上具有一种东方企业家独有的侠气与仗义。
除了生意还叙旧情，谭又明给菲利佩带了他去年在海市酒会上喜欢的葡萄酒：“这两瓶是找陈挽要的，你知道的，陈挽的东西没有次的。”
菲利佩眼睛一亮，附和：“当然！”
谭又明拍他的肩：“我都想好了，要是我们没谈妥，这酒我就原封不动带回去自己喝。”
菲利佩哈哈大笑，把两瓶酒看了又看，说谢谢陈挽，又夸谭又明不愧是当年社团里的人气王。
第二天还有正事要谈，大家都没喝太多，包厢阳台接了个半大不小的花园，摆了高尔夫球道，谭又明和对方的首席谈判官率先揭杆。
外贸合作尘埃落定，菲利佩随口和沈宗年谈起了北欧能源协议的事，又再提了一次希望沈宗年过去担任常驻CSO。
不过沈宗年表示此次会谈只专注鉴心项目，并且声明即便他考虑，寰途也有一套严明公正的选任流程。
言外之意是轮不到合作方施压和插手。
沈宗年太强势，菲利佩纵是心切也拿他没办法。
工作告捷，两人给下属放了三天假自行安排。
沈宗年给谭又明挑了个新的酒店，没选经典的小四合，是个三跨院，红叶胡同最里头，安静，青瓦红墙，能看到海棠树。
不远就是护城河，垂丝海棠倒映在水面，像下一片薄粉色的雪。
谭又明看美了，夜里十一点多还不走，沈宗年赶他回去，谭又明非说海棠花都还没睡，开得正浓。
“那你自己在这陪它，我先走了。”
“哎。”
海棠花睡不睡不知道，反正说要看升国旗的谭又明是没起来。
沈宗年没订酒店的早点套餐，自己出门按照钟曼青的推荐买了一些。
谭又明睡饱了只有窗台一只白鸟跟他瞪眼，匆匆洗漱完就要出去寻人。
门一开就被一堵高大的身影堵住，人高腿长，肩膀宽阔。
谭又明抬头：“大哥你出去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说你能听见？”沈宗年满身寒气，长腿一跨，进了院，“去套件衣服出来吃早餐。”
谭又明这会儿知道冷了，懒得再回去，直接把沈宗年脱下的大衣往身上一裹，还带着体温，正好。
沈宗年把东西一样样摆，豆腐脑糖油饼和面茶，谭又明边吃边说：“跟我小时候吃的有点不一样。”
但也很好味。
沈宗年吃不太惯北方口味，但是最后也把谭又明吃剩的扫了尾。
谭又明懒得再换衣服，沈宗年只好回房间自己找了件外套披上，给谭又明带了围巾和针织帽，又把唇膏给他：“涂上。”
这是抵景当天晚上现买的，实在没想到北方的春天还这么干燥，谭又明一落机没多久嘴唇就干得有点脱皮。
谭又明随便涂了一层，嘴唇的干燥立刻缓解，还给沈宗年，沈宗年随手揣兜里。
初春正是出游时，薄红杏梨，碧柳玉树，四九城自有一番海岛没有的物博阔然。
吃了豌豆黄尝了爆肚，沈宗年到胡同口的照相馆提了台哈苏，谭老和高淑红都有点首都情结，他们来这一遭不拍几张天安门和人民大会堂说不过去。
先过长安街，又溜颐和园，有大爷和红领巾在抽陀螺，谭又明看半天，沈宗年到景区商店给他买了一个。
红领巾教他半天教不会，谭又明也急，两人叽叽喳喳比宫柳上的鹂还吵，谭又明转头去寻沈宗年，对方长身玉立站河堤畔，漆冷的眼带点很淡的笑意。
谭又明没学会，小学生没辙了，说自己得回去写作业：“你这是桃木陀螺，最简单的了。”
“嘿，”谭又明气笑，“那怎么办，送给你吧。”
小学生变脸：“谢谢哥。”
谭又明拿过沈宗年的相机翻了翻：“卧槽，这么多。”
怎么他喝水也拍。
“不多。”沈宗年把相机收回来。
景区游人多，挤来挤去，谭又明抓着沈宗年胳膊，从乐寿堂走到十七孔桥，突然说：“我们是不是好久都没有一起出来玩了。”
小时候身在漩涡风声鹤唳，早几年又没有时间。
“以后要每年都出来玩一趟。”
沈宗年抬眼看着景市下午三点钟的太阳，相机在手里发烫，没有应声。

第30章 飞入暮色
谭又明以为他走神：“沈宗年？”
沈宗年严格又冷酷：“又不赶超明隆了？”
谭又明捡了条柳枝倒着走，比古时那公子王孙还意气风发：“玩也能超，边玩边超呗，不然我赚钱干什么。”
假山的万年松上来了松鼠，谭又明从沈宗年手里拿过相机去拍，颐和园就是个皇家动物园，鸭子、鸳鸯和天鹅一茬接一茬，春日研学的小萝卜头们也多。
谭又明衣角一顿，他低头看，矮萝卜头站最外围，伸长脖子踮着脚，没站稳靠着他。
“哥哥，对不起，我看不到。”
“没事，你看吧。”谭又明给他让出个位置。
小孩看看前面，又转回头，看看松鼠又看看谭又明。
谭又明挑起眉：“怎么了？”
小孩子是最敏锐的，一眼就能挑中人群中会给自己发糖的那一个。
“哥哥，你能抱我起来看一下吗？”他实在太矮，只能看到一点点松鼠尾巴。
首都小孩儿胆挺肥啊，谭又明笑：“行啊。”他弯下腰一把把人举起来。
“怎么样，能看到吗？”
“看到了，哈哈，尾巴好大喔。”
周围的小萝卜看见了，都仰起头：“哥哥，我也要。”
“我也想看。”
谭又明没办法，挨个抱着看了一遍。
“到我了，哥哥。”
“松鼠要走了，哥哥。”
沈宗年不爱看松鼠，也不喜欢挤，在垂柳下远远站着等，谭又明很喜欢小孩子，不知道说到什么，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沈宗年又默默拍了许多。
直到谭又明拿出手机，接起电话，他拍拍小孩的肩，示意自己有事要走了。
沈宗年走过去，听见他跟对面说：“先不要发函，把所有的检项的批次、现货和余量发给我，我要一个相对准确的产值和估值。”
上一秒和孩子们笑得淘气灿烂的模样已经切换成一张沉着冷静的面孔：“商会的约谈让刘副总去，市场部弄清楚这次属于业内的整体调整还是针对这个批次的市场抽检，行业监测标准不一也不是最近的事。”
他语气平，不再能听出和孩子们在一起时的亲和：“再联合其他几个部门做一个综合性评估和应急方案。”
他挂了电话，沈宗年问：“怎么了？”
“老样子，”谭又明挂了电话脸上那副唬人的神色就不见了，低着头查看工作邮件边说，“换届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几家协会扯头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项抽检那项复查的。”
谭又明又打了几个电话同下属协调工作，他靠着昆明湖的栏杆听对面讲，神色淡淡的，不过目光转到沈宗年身上时，就对他笑一下。
沈宗年把人拉近两步，以防他被游客撞到。
等他讲完，沈宗年问：“需要回去处理还是继续逛。”
“当然继续，”谭又明回完最后一个信息，抬头说，“我还没逛够呢。”
“嗯，”沈宗年随口同他闲聊，“协会那边能协调吗？”
“当然。”
沈宗年放了心，想了想，还是多一句叮嘱他：“鉴心的评审通过后，监测和抽查只会越来越多，你以后要多留心，需要往年的数据可以去问钟曼青要。”
“我知道，”谭又明笑话他，“你怎么那么啰嗦！”
沈宗年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两人从湖心亭往回走。
哈苏镜头光感强，拍黄昏最好，红墙石狮子，金瓦缀白杏，沈宗年按下的五百四十八次快门，每一张都有谭又明张牙舞爪。
“我这样行吗？能不能拍到它的尾巴。”
宫里连猫都是老爷脾气，沈宗年半蹲着耐心调焦距，微皱起眉：“你别乱动。”
谭又明努力坚持，怕沈宗年拍不到自己最帅那一刻，却不知道，最精密的镜头是沈宗年的眼，捕捉记录这再不会重来的每一刻。
落日熔金，古城红墙，目光对上，中间隔着天南地北游人，猫冲谭又明叫，谭又明冲沈宗年咧开嘴笑，春风喧嚣一阵，又渐静止。
谭又明跟猫拍，跟鸟拍，松鼠也没放过。
沈宗年移开一点相机，提醒：“衣领。”
谭又明伸手胡乱压了压，沈宗年看不过眼，走过来给他弄好。
他敛着眉，神情专注，谭又明忽然抓住他的手：“我们还没有合照。”
沈宗年的手顿了一下，旁边被栓在树干的萨摩耶还在哈哈伸着舌头等。
“你不是要跟狗拍？”
“跟你拍。”
听着像骂人，沈宗年婉拒：“没有三脚架。”
“这还不简单，”谭又明找了个游客，“你好，请问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女生抬头，愣了一下，笑道：“可以呀，”接过哈苏问，“你们是明星？还是网红？模特？”
谭又明说：“我们是游客。”
女生点点头，接过相机指挥：“哇，酷哥，你太严肃了。”往宫门口一站像唬人的锦衣卫。
“帅哥，你搭着他肩膀。”
谭又明把人肩膀搂紧。
快门声阵阵，掩盖节律心跳，宫墙上的鸟扑扇着翅，来了又走。
“我拍了好多张，看看有合适的吗，没有再拍。”
谭又明看来看去，不自觉扬起唇：“神了。”沈宗年一袭黑色长大衣，双手抱臂，英俊锋利，像山顶的一抹雪。
“谢谢你，拍得特别好。”
女生摆摆手，“嗐”了一声，心说你们都长这样了，要拍得不好还真挺难的。
晚上吃淮扬菜，谭又明点单，沈宗年从大衣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接。”
“菲利佩？”谭又明紧张，“不会是要反悔吧？”
“……你先接。”
谭又明听了几句，突然笑了，挂了电话，跟沈宗年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要不要一起去滑雪。”当年在大学的冬季社团里不打不相识，一晃过去许多年。
沈宗年帮他挂大衣：“想去吗？”
谭又明挽起袖子：“你不是还有工作？”
沈宗年不知想到什么，说：“你想的话可以去。”
谭又明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太好说话了，不像沈宗年。
没在阿尔卑斯滑成的雪在首都滑上了，天气很好，雪山春光。
沈宗年帮谭又明戴好雪镜，扣好滑板，和菲利佩比了几场，一胜三败，谭又明喘着气让沈宗年报仇，菲利佩扯着英腔控诉：“以前冬季赛你也这样，玩不过就让年出手。”
谭又明笑得狡黠：“那怎么了。”
菲利佩记得决赛最后一场，沈宗年以巨大的劣势夺冠，摘下雪顶上的旗帜杀了个回马枪直直飞到谭又明面前，为他献旗。
阿尔卑斯山脉就伏在沈宗年肩上，谭又明的笑容比雪顶的太阳灿烂，紧紧拥抱着他，在雪地里摇着战旗欢呼。
那是沈宗年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赛，赛事观看人数破了联校历史纪录，社团招新人数也达到高峰，和赵声阁出任社团队长那一个学年持平。
不过大家后来发现，沈宗年根本不参加例行训练，后来连学校都不怎么来了。
哈苏挂在沈宗年胸前。
“沈宗年，我这样。”
“这样。”
“再这样。”
他颇为风骚地炫了个180&#176;立刃斜滑降。
“你注意一下运镜。”
“……嗯。”沈宗年面色不算太情愿，但也按照他的要求转移了镜头。
“拍到了吗？”
沈宗年把相机给他看。
“我靠，我太帅了。”
“……”
谭又明：“再拍几张。”
“你仰拍，显得我腿长。”
沈宗年蹲下。
“还要个俯拍视角，你后期剪视频的时候记得帮我加个特效。”
沈宗年站起来抬高手。
谭又明大手一挥指点江山：“过S弯你倒滑好吧，给我一个正脸，就像是我向你俯冲过来然后你张开手把我接住了一样。”
“……嗯。”
谭又明研究了一会儿：“你觉得我转圈比较酷还是漂移比较帅？”
沈宗年扫了一眼，惜字如金：“差不多。”
“是，”谭又明也为难，“我很难不好看。”
“……”
谭又明一边看手机一边无意识地动了动腿。
沈宗年蹲下去检查他的滑板，给他两只脚都扣得更紧些。
谭又明把他拉起来，指示：“这里再重拍一下，最后来一个特写作为ending，你懂吗。”
谭又明的滑雪也算沈宗年手把手教的，他抬个脚沈宗年都知道他要做什么动作：“嗯。”
“我看看。”
谭又明满意极了，吩咐道：“沈宗年，你把这个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姑妈舅舅三叔姨奶奶还有四个小妹单独发一份，然后再在家庭群和家族群里各发一份。”
“……”
谭又明补充：“别用我的账号发，用你的发。”自己发显得好刻意。
沈宗年真想骂他一句神经。
橘红落日溶在雪山，雪场变成蓝紫调，山脚升起澄黄灯火，谭又明一套八百个炫酷动作玩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不行了，我没力气了，你背我吧。”
沈宗年垂眼看着他，还没开口，谭又明已经自己起来爬上他的背。
他熟练而稳当地搂着沈宗年脖子，指挥：“我想要快一点。”
沈宗年今天出奇地好说话，把人往上掂了掂，低声说：“抱紧。”
下一秒，就往山下俯冲。
风雪掠过谭又明的脸，他兴奋地欢呼：“快一点，再快一点。”
沈宗年接收了指令，加速带他越过重重山峦，层层雪雾，谭又明忽然回到了十六岁的费尔别克里。
沈宗年是他桀骜不驯的战马，是他训好的英勇雄鹰，带他飞进天际那片遥远的、即将消失的暮色。
越过一个小山顶，风扬起雪，谭又明迅速将脸埋进沈宗年的后颈，鼻尖、嘴唇和睫毛都抵着他的脊骨，沈宗年顿了一下。
风声巨大，谭又明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大声喊：“不行，太快了。”
风声掠过，他喘着气。
“你慢一点。”
沈宗年没有办法慢，也无法刹车停下，只想带着他粉身碎骨飞去最远的地方。
几个转弯，贴地飞行，到了山脚，谭又明从他的背上跳下来，心脏热烈跳动，胸膛起伏，肆意地笑，在呼啸的风中大声道：“沈宗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Toffee吗？”
受伤的赛驹那么多，比它伤得更重、更可怜的也不是没有，可是谭又明唯独救了它。
“为什么？”
沈宗年没有脱下雪镜，高挺的鼻梁像雪山脊脉，薄唇显得冷酷，不近人情。
谭又明看着他，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心说，就是因为这样。
因为它跑起来的时候，像你一样，张狂，野性，桀骜不驯，更早一点，还有那么点狼子野心，尤其是在刚从费尔别克里回来那几年。
为了赢，不择手段。
好胜、争夺、侵占，遍体鳞伤，鱼死网破，也要胜利。
但谭又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咧着虎牙忽悠他：“它好看呗。”
沈宗年懒得理他，弯腰解开滑板，单手抱着去坐缆车。
谭又明申请再玩一次，沈宗年冷漠地拒绝：“没有了。”
谭又明追上他，狗腿地从背后扑上去说：“有的有的。”
晚上两人请菲利佩吃官府菜，饭酒间隙，谭又明例行检阅社交账号，几乎大部分亲戚都对他的雪中风姿给予了诚挚赞美和高度评价，朋友群里除了赵声阁其他人也都表达了羡慕，其中当数陈挽的最为自然和真心。
谭又明感到较为满意，把手机还给沈宗年。
沈宗年看关可芝私下发的一条消息未读，提醒他：“你没回。”
关可芝问：【靓仔们什么时候回来。】
谭又明直接一个电话打回去：“放心吧，能回到，我们这一趟连宴礼都办好了。”前两日在古玩斋定了座雕花同心玉屏。
关可芝说：“让年仔听。”
“哎，”谭又明把手机递给沈宗年，“来，年仔听。”
不知道关可芝说了什么，沈宗年低声地应，都很简洁：“嗯。”
“好。”
“没事。”
“再见。”
两人在首都又再玩了一天，逛了什刹海雍和宫没有时间再看熊猫，次日早就得回港，晚上回去路上谭又明说又想再喝一次羊杂汤。
红叶胡同隔壁的玉屏胡同口那家路边小摊，开到夜里，比别家开店的都地道。
“太冷了，想喝碗热的，”谭又明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留恋，“回去都喝不到了。”
沈宗年没辙，胡同幽静，隔几米远才挂一盏坛花灯，橙暖色的光，照着地上两个紧挨在一处的斜斜人影，沈宗年把他的针织帽往下压实，谭又明直接把手揣在了他兜里。
那小摊前竟排起了长队，穿堂风吹得谭又明头疼：“走吧。”南方富贵花经不起北方春夜的寒风，排完人都要吹傻了。
天黑的胡同深，沈宗年先把谭又明带回那三跨院民舍，等人进了洗浴室，才又重新出了门。
七百来米，人没那么多了，昏黄色灯光，景市三四月的春夜风还料峭，沈宗年出门没戴围巾手套，安静耐心地排着队等一碗热汤。
巷子又卷起一阵风，折落新枝的海棠，沈宗年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
他个子高，一身黑，连衣帽往头上一盖，不像来买汤的，像夜间行凶的，有人侧目，他就看回去，吓得人赶紧把头转回去。
天公不美，排到他售罄，沈宗年皱起眉，倒不是生气，只是马上想起谭又明那失望时扁起的嘴。
他去看前面那对买了最后一碗的情侣，想询问能否转卖，十倍价，不过男生已经拆开了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喂女友，依偎的身影在春夜寒风中有种相濡以沫的幸福温馨。
沈宗年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钱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人都散完，沈宗年还不走。
首都人民热情，老板先搭了话：“帅哥来旅游的？”
“嗯。”
“你不是住在红叶胡同里面吗？”
“是。”
“出来给你弟买夜宵？”老板都看见了，连着好几天早上，一个出来买早餐，再两人一起出门，晚上结伴而归，吃的喝的帽子围巾都哥拿，弟只管成天呲着牙乐。
“嗯。”
“那你挺疼你弟。”
“一般，”沈宗年没觉得这就叫疼，也不习惯跟人唠嗑，直接了当问，“老板，早上几点开门。”
“十一点。”
“……哦。”
老板开始收锅炉，招呼他：“明天再来吧，你提前十分钟到，能喝上第一锅。”
沈宗年摇摇头，说：“明天我们回去了。”
风又大了起来，老板看了他一眼被吹得泛红的手节骨，说：“那你帮我搭把手把炉子推上车吧，汤我给我们家孩子留了，能匀一碗给你。”
沈宗年说谢谢，挽起袖子帮人把炉子灭了固定在推车后，动作干脆利索，老板看他那一身衣服手表，有些惊讶地说：“你还真会啊。”
沈宗年不爱闲聊，付了钱，拎着一碗热汤匆匆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分手旅行（bushi）

第31章 午夜航班
谭又明泡了澡又吹干头发，出来沈宗年正对着窗外打工作电话，外套褪了，只着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听到他出来转回头，朝茶几上抬了抬下巴。
“什么时候买的？”谭又明眼睛亮起，水汽蒸红的脸很生动。
他抿了一口汤，从胃热到心，沈宗年终于挂了电话。
“刚刚。”
“是不是很多人？”
“没有。”
“怎么没有，我们回来的时候人就很多。”谭又明带着一身沐浴露味的热气凑近。
沈宗年往后仰了仰：“后来没人了。”
谭又明不怎么相信：“排了多久？”
“几分钟。”
谭又明说：“你也喝。”
“你自己喝吧，”沈宗年站起来收拾行李，收完自己的还得检查谭又明的，“喝完快点睡，明天要早起。”
“哦。”
应是这么应，起是没起来，沈宗年去敲他房门，看到谭又明顶着一头炸毛的乱发在床上乱爬。
沈宗年皱起眉：“你做什么？”
谭又明迷迷瞪瞪地抬头，眼都没睁开：“睡袜脱了找不到。”
沈宗年摇了摇被子也没找到，绕着床走一圈才看到是掉地上了，他捡起来，催促：“抓紧时间。”
谭又明又困得闭眼了，摊在床上装死。
“……”沈宗年抬手看了看腕表，直接握着他脚踝把人拖过来，半蹲下来，像小时候一样给他套袜子。
他动作熟练，手又大又暖，粗粝的指腹摸在脚上的皮肤挺痒的，谭又明醒了点，双手撑着上半身，踩了踩他的手心，说:“沈宗年。”
“嗯。”
谭又明双手抱在胸前，垂眸看着他专注的眉眼：“你最近犯什么事了，怎么对我这么好？”
沈宗年没抬头，低声说：“好吗。”
“好啊。”桃木陀螺草莓葫芦买了，一千三百八十二张照拍了，说要吃街边小摊也依，顿顿不重样，顶着夜风去买的羊杂汤，排了一个多小时的枣泥糕和炒板栗只吃一半也没挨训，滑雪背着来来回回玩了六趟……这不算好谭又明不知道怎么算好。
沈宗年把两只袜子都套好了才抬起头：“那你开心吗？”
谭又明上下踢了踢裹得严严实实的脚，没心没肺地笑：“开心啊，我当然开心。”
沈宗年嗯了一声，低声说：“开心就好。”
北国之春跨越两千多公里，海岛已有入夏之迹。
沈宗年趁热打铁续拟鉴心的合同事宜，谭又明忙于应付各家协会约谈，短短几日，红墙垂柳、古都海棠都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一场梦，每日睁开眼仍是最熟悉的车水马龙、繁华靡丽。
夜间葡利酒店仍是灯火辉煌，沈宗年抵达时已经过了营业高峰，宾利停在专属停车位，总经理站在私人电梯前迎候：“沈先生，何警官已经在楼上。”
沈宗年点点头，开了六个小时会的人，丝毫不见乏意，步履生风，眉目间的锐意甚至让第一次见面的何无非怔了一下。
他有求于人，率先伸出手：“沈先生，久仰。”
沈宗年不苟言笑：“何警官，久等。”
“不久，”何无非笑了笑，“但确实是出完年就想来找沈先生聊一聊了，不过您的助理说老板在出差，就到了现在。”
“是刚从内地回来。”沈宗年示意他随意坐。
何无非顺势切入主题：“那边反诈力度很大，金融管制和市场调控都做得很好。”
沈宗年也不喜欢寒暄，开门见山：“听经理说何警官想在我的酒店里布点排查。”
“是，今年海外金融市场环境你知道的，”东南亚尤其猖獗，已有多起利用博彩网点和出口贸易合同诈骗立案，“警署这边希望能在葡利埋线，希望沈先生行个方便，支持一下我们的工作。”
这不是办案，只是排查监管，葡利也是合法经营，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因此不能用公权强制，只能寄希望于民警合作。
沈宗年点点头说辛苦了：“寰途旗下一切企业都乐意配合，”他顺势问，“除了葡利警署还会在什么地方布点？”
何无非抬头看向他，沈宗年直直回望，大方接受他的审视。
何无非觉得对方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年纪轻，气场强，擅长掌控主导权。
高门秘辛大家都心照不宣，当年沈家的改朝换代更是传得满城风雨，他当然能领会沈宗年的意思：“能快速、高额、变现的流通环节我们都会监控。”包括但不限于拍卖行、私人银行和海关。
沈宗年支持他们的工作，他们为沈宗年留意沈孝昌的踪迹。
算是一切尽在不言中，片刻，沈宗年伸出手：“何警官，合作愉快。”
何无非觉得他比传闻中好说话很多，直接且爽快，便也站起来，同他握手：“合作愉快，我让手下几个警员过来打个招呼，以后就劳烦沈先生多多关照了。”
“言重。”
两人聊了些具体的布点排查事宜和最近的经济监管形势，何无非透露，此次是和金管、经侦的联合行动，上面很重视，沈宗年表示理解。
不多时，几名便装的年轻警员被人带进来。
“何Sir。”
何无非介绍：“这都是我们主岛区联合小组的同事，这是寰途的沈先生。”
“你们好，”沈宗年言简意赅，“之后工作上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都可以找张经理，寰途会全力支持大家的工作。”
何无非道谢：“那今天打扰沈先生了，有事我们再联系。”
“张经理，送一下。”
门关上后沈宗年拿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因超时工作而干涩的喉咙得到片刻缓解，头脑却并未停止运转。
当年沈孝昌流窜至海外东躲西藏，始终没有放弃卷土重来，沈宗年有严密的海外情报网，但对方用那些地下手段游走在灰色空间，他鞭长莫及，也师出无名。
近来那幅藏画的重现和代持资本重回海市市场的传闻如同某种试探与挑衅，让官方介入是最省力的方式。
手机震动声打断思绪，沈宗年没有马上拿出来看，手机就继续锲而不舍地响起，沈宗年把它按停了，从口袋拿出烟和打火机。
外头从未有人见过他抽烟，但点火的动作明显非常熟练，他麻木地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烟圈模糊偶尔紧皱的眉心。
沈宗年连抽烟都克制，在云雾缭绕中放空完半支烟的时间就毫不留恋地把剩下的按进烟灰缸里。
打开窗通风，夜风瞬间把头发吹乱，人也变得更加清醒。
送完客的经理敲门进来问他今晚是否在酒店过夜，沈宗年说不，让他准备一客朱古力曲奇要带走。
经理说：“已经打包好了，是刚烘好的。”沈宗年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但每次来都要带一份朱古力曲奇走，他在对方刚到的时候就吩咐后厨备好了。
沈宗年拿上车钥匙离开，宾利拐到柏林路，手机又亮，这一次沈宗年打开看了。
【延机了，你睡吧别等我。】
谭又明收起手机到机场咖啡店给谢振霖买了杯冷萃。
四天前，他收到对方道别的短信。
【哥，我要离开海市了，这些年谢谢你，无论是钱还是别的，你是唯一一个真心支持和帮助我的人，钱等我以后还给你，应该不会太久的，我会好好做事，不用担心我，再见，哥。】
彼时谭又明正在中环三十六层同合作方开会，会议已经持续进行五个多小时，窗外巨盛的落日变得炫目，他有一瞬的恍惚，很快找了个借口从会议室出去拨打谢振霖的电话。
没被接通。
谭又明站在被染红的落地窗前给他回了条信息：【好，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深夜的国际机场人不多也不少，各路航班讯息被中、粤、英三种语言来回播报。
“喝点冰的，吊一吊精神。”
“谢谢哥。”谢振霖接过咖啡，嘴角扯一个笑，面色没比吊唁那天好多少，但明显情绪稳定了很多。
“没事，喝吧，”谭又明自己也把吸管插到一杯柠茶里喝起来，柠檬太酸，茶味也不够浓，他抿了抿唇问，“外婆家那边都处理好了么？”
“嗯，律师在处理遗产官司，小姨用了些方法，找到了仁济的监控，还有一个护工愿意作人证，谢瑞国有虐待家庭成员的嫌疑，官司胜算很大。”
“原来我妈妈早就留好了遗嘱的备份，”谢振霖握了握拳，声音低下去，“连谢瑞国都不知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妈妈的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曾霓的遗嘱涉及数额巨大，条款明确、框架周密，谢瑞国和他的情妇、私生子一分都拿不到，所以谢瑞国要将曾霓的死因按到谢振霖身上，好剥夺他的继承权。
“谢瑞国的几间公司也有猫腻，外公准备把他送进去吃牢饭，可能要一些时间。”
谢振霖想要帮忙，但他在海市已算是身败名裂，举步维艰，舅舅提议他先出去几年。
外家那头原本因为他的性向已经疏远，但对曾霓共同的怀念以及对谢瑞国的憎恨又让他们重新走近。
谭又明说：“出去也好，其实都不需要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很快就没人再会记得这些事。”
“嗯，我知道的，哥，我出去会好好做事的。”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主要是离开这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其他的都慢慢来，”谭又明略微捏紧杯子，还是问了出口，“方随呢？”
“我们分手了。”
谭又明缓慢转过头看他。
谢振霖很平静地任他注视：“他提的。”
谭又明暗地惊讶，是愧疚吗，过不去这道坎，觉得自己不再配拥有这么好的爱，还是不愿再拖累谢振霖，怕把他推入更差的境地。
“他……”
“我不知道，”谢振霖平静，但还是痛苦，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很坚决。”
谭又明想说没关系，你们还这么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但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机会，期许不该出口，祝福也不合时宜，谭又明只好沉默。
还是谢振霖自己先说：“没关系，我能接受，哥，我已经接受了，”再不能接受的事也已经发生，这个世界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谢振霖喉咙发苦，看着谭又明，有些难以启齿道，“要是可以，哥以后……能不能稍微关照一下他。”
不需要多大的秀场，多好的工作，至少不再被逼去当酒局的玩物，不再被谢家逼得走投无路。
他把他身上所有的钱和卡都留在了他们共同的家，可是方随不会用的，他太了解他。
谭又明看着面前这个人，仿佛一夜长大，心里叹了声气，拍拍他的肩：“当然，我当然会。”
谭又明不再提起这个名字，转说到谢振霖出国之后的打算，谢振霖自己的计划把和家里的安排都告诉了他，直到航班提示广播响起。
“哥，我要走了，”谢振霖站起来，抱了一下谭又明，低声说，“谢谢你来送我，我以前还想过，你要真的是我哥就好了，你帮我的，实在太多了，你这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
谭又明笑了，也抱住他，像拍拍弟弟的背：“刚说你成熟了，又说这么孩子气的话，好了，去吧，落地给我报个平安。”
“嗯，哥，再见。”
谭又明目送他入关，没有马上离开，乘客渐少，人来人往的站口只剩下他一个，心情像落地窗外的黑夜一样低黯。
明明这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就这样，午夜航班载着一个伤心的人离开了海岛。
有人情路坎坷黯然退场，就有人修成正果喜结良缘。
农历二月廿三，谭家长女谭祖怡与钟家二子钟泽的订婚宴在寰途旗下酒店举行。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我说的“分手旅行”只是说两人准备要大吵特吵、恨海情天（划掉）了，其他的…后续走向依旧不保证符合大家的预…测…嗷，嘿嘿

第32章 真假良缘
谭又明到的时候已经有点迟了，这段时间几家行业协会还在磨合期，八方神仙各显神通，下面的企业都成了池鱼，各处协商配合整改。
谭又明连续一周忙得分身乏术，下午刚从澳屿赶回主岛，所幸订婚宴是在寰途旗下的酒店举行，他这个亲哥不在，还有沈宗年这个干哥镇场。
卡宴滑入地下停车场，谭又明在寰途任何一家酒店都有专属的停车位，不过驳道上堵了两辆车。
只要稍微礼让，完全可以并行，但帕拉梅拉进一尺，阿斯顿马丁紧跟着挪一丈，你进我退，你来我往，不知道是下棋还是跳拉丁，完全把道堵死。
谭又明没了耐心，看了眼腕表，叭叭鸣笛，帕拉梅拉和阿斯顿马丁里的人各自看了眼后视镜，车技很快变好。
驳道即刻畅通无阻，宾利在两车的目送中缓缓经行。
谭又明平时也没那么得理不饶人，但今天撞枪口上了，经过夹道时他降下两边车窗，隔空替天行道，各大五十大板：“有你们这么开车的么，这是停车场，斗车左拐去赛车场。”
两车都鸦雀无声，打着大灯行注目礼，等卡宴扬长而去，才双双降下车窗。
梁鼎言扶着阿斯顿马丁方向盘，大尾巴狼装绅士：“文先生，请。”
文嘉程看了他一眼，彬彬有礼点个头，算作表面功夫。
方才还狭路相逢的两个人这会儿倒是虚情假意恭谦礼让起来了。
“梁生承让。”帕拉梅拉升起车窗，也不管阿斯顿马丁死活，滑入最后一个车位。
谭又明换了条新的斜格纹领带，下车上楼，灯影璀璨，香槟塔堆了足十一层。
一路有人打招呼，谭又明都笑着应了，他一身廓形西装，随性慵懒又不至于太不正式，帆船样式票袋，孟克鞋锃亮，这个女方兄长当得好风光。
关可芝正同友人聊天，他走过来大家都眼前一亮，谭又明挨个打招呼寒暄，哄得太太们眉开眼笑。
关可芝问怎么才到，谭又明微抬起下巴正了正领带，低声道：“停车场碰上俩神经病。”
“什么？”
“不懂在斗车还是调情，”也不管别人死活，谭又明懒得骂，问，“沈宗年呢？”
“你这亲哥还好意思问，年仔中午就到了，跟经理上下打点。”
谭又明视线逡巡了一圈没看到人，说：“我先去看看祖怡。”
“去吧。”
“Joey！”
“哥，你今天好帅。”谭祖怡正在玩手机，踩着酒店的白色棉拖，要不是身上那套昂贵的礼服和珠宝，真看不出来今天要订婚的是她本人。
谭又明正了正花领带，为难新人：“和钟泽谁帅。”
谭祖怡把游戏关了，手机放到一旁：“你帅。”
“喝了多少斤蜜嘴这么甜。”
谭祖怡笑嘻嘻，承认：“我吃人嘴软。”订婚她哥送车又送房，还送首都非遗大师亲手雕刻的玉屏，那很难不帅。
谭又明不居功：“也不全是我送的。”
谭祖怡懂了：“凑份子是吧，那宗年哥比你疼我，除了这些，婚礼费用，媒体公关，鲜切玫瑰吊顶、莫尼耶皮诺塔、黑金星空水池全给我弄了。”
谭又明都不知道这事：“狮子大张口啊你？”
“那你自己说的宗年哥也是哥。”
谭又明第一次带沈宗年回祖宅那年，谭祖怡七岁，谭又明牵着沈宗年的手对妹妹说：“这是沈宗年，也是哥。”
谭祖怡看着沈宗年，想叫帅哥，但看对方冷冷的，又好像有点紧张，就甜甜地笑着叫了声：“宗年哥。”
谭祖怡是第一个叫沈宗年哥的人，有了她这个得宠的长女开这个金口，旁支其他的小辈也就跟着叫了。
谭又明说：“也行，让他再把寰途的联卡给你签了，到时候婚礼蜜月旅行一条龙包圆。”
“那还远着，说不准到时候我不想结就不结了。”
大喜日子，两兄妹一个比一个不忌讳，谭又明说：“那当然，你不想结肯定就不结了。”
谭祖怡笑：“蜜月也别游了，订完婚休息几天，我要去上班。”她去年本科毕业，觉得不如先上班实战几年，书以后想读再读。
谭又明愿闻其详：“平海？鉴心？还是你要自己单干。”
谭祖怡主意大：“我就不能去寰途？”
谭又明乐：“你爱去哪儿去哪儿，看你宗年哥收不收你。”
谭祖怡得意：“已经跟他说了，哥说欢迎我。”
谭又明已经接受了他们家里的人办事都爱找沈宗年这个事实：“你这是有了干哥不要亲哥。”
“那不能，”谭祖怡得了便宜卖乖，奉承道，“哥，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你。”
“什么？”
“宗年哥不是在对我好，是在对你好。”鲜切玫瑰吊顶、莫尼耶皮诺塔、黑金星空水池哪是给她的。
谭祖怡这次马屁拍得很到位，谭又明乐意听，装蒜道：“不能吧。”
谭祖怡继续捧：“那肯定的。”
谭又明被捧得找不着北，偏要说：“你这么冤枉他他要伤心了。”
谭祖怡学他：“不能吧，”又问，“那你开心吗？”
谭又明：“嗯？”
“我看你开心他就开心。”
谭又明刚要说话，门就开了，钟泽进来叫了声哥。
开场舞时间到了，他来接人，把高跟鞋拿到谭祖怡脚边：“快点换吧祖宗。”
“不急不急。”谭祖怡慢悠悠踹了棉拖，踩上他手里的高跟。
谭又明不爱当电灯泡，折步回宴厅，沈宗年正陪谭重山和人谈天，他大步走过去，安静站人旁边，陪着听无聊的寒暄。
谭又明站得近，袖挨着袖，甚至能闻到浅淡的香水味，沈宗年看了他一眼，谭又明弯唇朝人一笑，沈宗年神情淡淡地转回去。
台上人礼服华装，手牵着手，台下人西服白衬，肩抵着肩。
竹马青梅，一明一暗，两厢天地，台上金玉良缘珠联璧合，台下情生暗处无人可知。
旁人道谭钟两族结秦晋之好，又夸谭重山两个爱子都是出类拔萃。
有人敬酒，钟泽从谭祖怡手上接过，说我喝。
有人递烟，谭又明为沈宗年挡了，说他不抽。
提琴声起，道贺声密，恍若今夜缔结婚约的真不只台上一对。
沈宗年和谭又明的位置都在家属桌，仪式还未开始，酒先上了两轮，洋的古的，都是名贵的酿品。
三婶是资深的酒客，眼睛一亮：“宗年太用心了，半个酒庄都搬过来了。”
小姑姑笑：“也不看他跟明仔谁跟谁，明仔妹妹就是他亲妹妹。”
妯娌都开关可芝玩笑：“你这两个好儿子，比人家亲兄弟都亲。”
“这倒是，喂，你们听说没有，”话题终于开始拐往所有聊天的终点——八卦，“黄懿德那两个儿子。”
“什么？”
“闹分家咯，老黄还没走就要做股权析产了。”
“不是吧，他们哥俩最铁的了，老大以前天天送老二去上学，跟我们家阿雯一个校区的，还有天利那个项目他们家老大可是一分不要送给他弟的。”
“是啊，当初他们老大被证监罚牌，听说被控告的时候，是老二不顾一切代价把他弄出来。”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兄弟情深哪有黄金钱真，没有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以前好只能说以前的利益还不够大而已嘛。”
“是不是真的啊，”堂婶不信，问谭又明：“明仔，你跟黄二关系那么好，有没有消息啊。”
谭又明既不能理解兄弟阋墙，也不相信真正的感情能在金钱和利益面前分崩离析，但他也只是简单说一句：“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提过。”
开场舞时间，谭祖怡钟泽牵着手出场，大家就都不聊八卦了，纷纷赞叹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看祖怡和阿泽多登对，她爸脸都喝红了。”
“所以说婚事还是得家里掌过眼的才能修成正果嘛，别嫌父母老古董，毕竟多走几十年的路，看的人也多，长辈不会害你。”
“是这个理，有家人祝福的感情才会圆满，才能长远，你像是谢家那——”
“哎哎哎大好日子说那个干什么。”
谭又明支着高杯望着台上，充耳不闻，在舞裙翩跹的谭祖怡看向他微笑那一刻，脑中忽而闪过午夜机场里谢振霖那张脸，想起他说，要是你真的是我哥就好了。
弟弟妹妹，爱情长跑，云泥境地。
长辈多的地方，年轻人总逃不过婚恋话题的拷问，谭又明首当其冲，但也游刃有余，他从不忌讳这个话题，是以太太们都绕着他说事。
宴后还有舞会，沈宗年站起身来，谭又明拉住他，问：“你又去哪儿？怎么感觉好几天都没见到你人。”
众目睽睽下，他就这么直接抓住沈宗年的手腕，沈宗年下意识地挣了下，竟没挣开。
他微蹙起眉看谭又明，不知如何答，他不是要去哪儿，只是天地广阔，从灵堂到婚礼竟没有能容纳一个沈宗年的地方，便只好说：“叔公他们说准备到了，我去看看。”
长辈都在，谭又明放他走了，看了会儿他的背影，开始埋头苦吃。
关可芝同隔壁妯娌聊完天，问他：“没碰上你二叔？”
“没，找我？”
“啊，说汪老回来了，带着孙女，”关可芝不爱管他，但是，“汪老和你爷爷是老伙计，听说当年出海第一笔钱是汪老给贷的。”
谭又明懂了，这是除了交情，还有恩情。
关可芝猜测：“估计是想让你见见二小姐。”
谭又明喝着汤，无所谓道：“什么时候？”
“说看你什么时候有空，你最近人影都找不着在忙什么？”
“忙着赶超明隆。”
“……”关可芝开玩笑，“那不正好？”汪敬今年刚升了商协。
谭又明酒足饭饱，筷子一搁，狂道：“拉倒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想着靠这个，平海等着倒闭吧。”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宗年接到人，远远看到关可芝带着谭又明社交，谭家人从来无需主动，只是母子站在那里聊天，便有接连不断的太太带着女儿上前寒暄。
谭又明仪态得体，眉眼含笑，今夜一切宛如一场完美预演。
沈宗年看了会儿便不再看了。
宴会结束，两位兄长帮忙送客，兵分两路，谭又明送世交故友，沈宗年送旁支亲戚。
今夜宴会主宾尽欢，堪称圆满，有长辈夸：“宗年辛苦了，一晚上都在张罗，比祖怡她亲哥都尽心。”
其他人笑：“都是哥嘛，他们不论这些的，宗年半个酒庄的藏品都搬来当女儿红，大家都沾光有口福了。”
“你是喝高兴了，”舅爷调侃堂叔，“到时候让宗年把明仔的婚宴也包办了，让你再来喝一回。”
几人哄然大笑，二婶说：“这还用你们说，明仔和宗年什么关系，亲大哥也没这么亲的，到时候明仔的婚事宗年肯定办得漂漂亮亮的，哦？”
一众善意调侃的目光向沈宗年扫去，如同刑堂上逼供的照灯，热切也灼人，沈宗年面色冷峻沉稳，微垂着眼，麻木又心甘情愿地画了押：“嗯。”
谭祖怡的订婚宴隆重盛大，算是给自开春就报了丧事的海市添一份热闹和喜气。
婚宴细节连续一周被海市媒体争相报道，趁着谭钟两家结秦晋之好的热度，平海当机立断宣布了几个大型工程的立项。
其中尤以文旅项目最令人瞩目，更有媒体传报，继Feya成为平海热销季的全线代言人后，谭又明正在接洽去年的金榈奖最佳单元剧导演方诗颖。
方诗颖是海市人，早年家道中落后参选海岛小姐出道，后退出台前远赴国外深造，蛰伏数年，崭露头角。
有狗仔扒出其与谭又明做过同学，更有知情人称当年羽翼未丰的小谭总就曾为其千金一掷赔偿违约金，并直接将人从酒店带走。
Faye是障眼法，Carolin才是红朱砂。
众说纷纭，天花乱坠。

第33章 失约赤湾
小谭总的花花情史再添浓墨一笔，新欢后爱齐身共聚，平海下半年的官方宣传片还未开拍就已紧抓住大众眼球与好奇心。
身处舆论漩涡的人理都懒得理，只在百忙中偷闲信息轰炸沈宗年。
【今天也回不去，半成片调性不对，要重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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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年没有点开，继续听会，寰途高层管理会一直以来都较为活跃，下属都了解沈宗年的有一说一的务实作风，不来打官腔、说空话那一套。
北欧能源项目正式上线，作为寰途下半年的主线和重点，大家都明白这是个香饽饽。
涉及到任务分布、权责支配以及后续的利益分配，各部门都据理力争，积极性很高。
从立项到预案，团队架构到技术搭建，讨论激烈，各抒己见，久违地在千篇一律枯燥无趣中激荡起一股振奋的活力。
沈宗年没发表评价，只在大家争论进入僵局的时候宣布：“这是寰途在能源技术跨国项目上的创新尝试，我能理解大家对它的兴趣与重视。”
“董事会决定团队组建和技术方案都采取竞岗和投票的方式。”
“并且不局限于中层管理，下会后请各部门通知到位，每一个员工都拥有选票。”
包括执行官沈宗年本人，即便是他想出任CSO也要竞岗。
也包括刚上岗不久的谭祖怡，实习期的新员工也拥有投票权。
谭祖怡是行动派，婚宴结束不到半个月就入职了寰途，从售前尽调培训轮岗到运营维护，工作后反倒跟谭又明的联系比以前更密。
谭又明忙，但寰途平海业务往来多，谭祖怡跟团队过来办事或开会能抽空一起在公司餐厅吃个饭。
平海园区三四个员工餐厅，吃的粤菜，多宝鱼沙姜鸡福宝三酿都上完，谭又明故意问：“寰途伙食好还是平海好。”
一个自家公司，一个她现东家，谭祖怡心中暗忖，这跟喜欢爸还是喜欢妈有什么区别，孩子不跳坑：“都好，你下次来我们公司找我，我也刷工牌请你。”
谭又明点点头：“我还用刷你的工牌，真谢谢你。”
“噢，”谭祖怡工作超载的脑子反应过来，自己在寰途编外总裁面前班门弄斧了，“你是寰途vip，在寰途餐厅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
谭又明不知道她这张嘴在寰途会不会被同事排挤：“怎么样，工作喜欢吗？”
“喜欢啊，”谭祖怡向她哥展示工牌，“我现在就在能源部门，新项目缺人，寰途海外的摊子铺得比我想象中的大，运行模式也很新。”她出国交换的两年里在国际能源组织实习过，对这方面的前沿资讯很敏锐。
“嗯，”谭又明把她那怼到自己面前的呲牙工作照推远了点，他自己忙得晕头转向，但寰途的资讯一个也没落下，“你们准备签友好合作协议了吧，到时候有的忙了。”
你的老板现在就有的忙了，谭又明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下午发的信息沈宗年现在还没回，要不是已经向钟曼青确认过人在开会，他早开始狂轰乱炸了。
“不用到时候，”谭祖怡低头喝椰子冰，“吃完我就得回去加班呢，估计这几个月都这样。”
“二叔二婶没意见吧。”
“他自己比我忙，连着几天跟汪家的人喝酒，被我妈骂了。”
谭又明点点头：“海贸会即将提上议程，公司也在做准备。”
海贸会是港区三年一度的盛事，谭祖怡关心道：“平海今年也是协办？”
没十成十的事谭又明话不说满：“争取。”
看她瞧了几次手机，谭又明拿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去。”
当卡宴驶入寰途停车场的专属车位，她哥也跟着一起下车时，谭祖怡再次醒悟：“原来送我只是顺便啊。”
“对，好好给你宗年哥挣钱去吧。”谭又明转着车钥匙，潇洒地跟她在专属电梯分道扬镳。
沈宗年从会议室出来天已经黑了，推开办公室的门，有人靠在沙发上小憩，钟曼青沏的茶喝了一半，眼下有极淡的青黑。
谭又明听到声音缓慢地抬起眼帘，也不说话，扫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垂下睫闭目养神。
沈宗年没看他，径自把领带解开，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哑着声音问：“来做什么？”
谭又明双手枕在脑后：“来看看你要几天不回家。”
沈宗年将换风系统调到旁通模式，指出：“连家管系统更新都不知道的人应该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吧。”
左仕登道每个月十五号会定期更新智能系统，管家在后台系统更新了数据，谭又明因工作和应酬接连两天都未归宿而错过。
谭又明有理：“我每天都报备了出行的地址，你的定位呢。”
沈宗年想说自己从未答应过这个要求，但懒得和他费口舌，按着眉心把待机的电脑打开。
“今晚也不能走？”
“不是你说要去赤湾？”
平海文旅版图扩张，内部在定位上有较大分歧，项目组在开会时提到赤湾新开的帆船酒店，近来在业界内名声大噪，案例分析做得很吸引人，谭又明萌生亲自观摩考察的想法。
顺便放松一下，他加班加得狠，但绝不亏待自己，接连一个多月连轴转，谭又明按不住了，把卓智轩陈挽他们也都叫上，他朋友虽多，但最好的也就这几个。
沈宗年只好加班提前把工作完成。
“啊，”谭又明看着他因为长时间开会干燥的薄唇，“你要是真的太忙我们再找时间也行。”
“就明天，”沈宗年直白地告诉他，“再下去我也空不出时间。”
谭又明说行，随手拿起案边一本资料，是能源项目的立项预案，他只瞄了眼封面，没翻开。
寰途与平海是利益深度绑定的共同体，但也有各自的领域方向和商业机密。
“准备什么时候报项？”
“快了。”
谭又明没多问，宾至如归地径自占领了办公室里另外一半回复工作信息。
临近十点，沈宗年关机，谭又明问：“好了？”
“嗯，回去还要收行李。”
“没事，我就定了白天的项目，不用过夜。”
赤湾不远，趁着出游，谭又明把地库那辆570开出来放风，沈宗年也不是不让他开跑车，只是不让他单独驾驶。
570根据谭又明的个人数据定制，他开得顺手也平稳，因此在赤湾大道的无人段飙到了130迈沈宗年也没说什么。
泊好车，蒋应卓智轩都还没到，两人先转一圈参观。
周末游客多，亲子时间，度假男女，得谭又明像视察工作。
“海景房的置换型体验，满足想要在海上过夜又免于承受晕船以及游轮恐惧人群。”
穿梭过热带鱼景观，谭又明展开游览地图：“沙滩、浅海、热带果园，冲浪、垂钓和潜水，基本囊括。”
沈宗年看了一下：“七十海里内有已经开发了的礁岛，可以游艇联动，东面傍着春台山，泊船位置得天独厚。”
他说上一句，谭又明马上就能接下一句：“刚好于开普勒天文台同一经纬附近，日出日落和海上星河都可以作为胜景宣传。”
他踏上甲板：“不出海还免除燃料、海员和航行维护开销。”
沈宗年大体认可，言简意赅帮他概括：“降本增效。”
但也有不同意见：“常年泊船安全基础建设和防护设施要求更高。”
“游轮天气不好就不出海了，水手、海员也是阶段性雇佣，休船期间不支付费用，但帆船酒店就算歇业也要面临起潮、海啸、台风、恶劣天气。”
想到什么，他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如果平海的度假村以后要做降本方案也可以从这方面参考。”
谭又明认同，把黑超墨镜掀起架在头顶：“走，我们进去看。”
沈宗年到前台check in，从口袋拿出两人登船证样式的预约票，顺便把谭又明的手机递给他：“电话。”
谭又明接起来：“二叔？”
“明仔，你是不是在赤湾这边呢？”风声大，谭启正只能把音量提高，不开免提也一清二楚。
“啊，”谭又明和沈宗年相视一眼，“您看到我啦？”
“二层甲板上看到个背影觉得像，还真是你，巧了，”谭启正笑得爽朗，“我和汪老在这边喝茶呢，思敏也在，刚刚还聊到你，说大家很久没见过了，你过来喝杯茶聊聊天怎么样，她一个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无聊，你们年轻人有话题。”
谭又明心里啐了声老狐狸，马上回绝道：“二叔我今天有事，帮我跟汪老问声好，你们那桌也挂我账上，玩得开心，啊。”
“哎，”谭启正语重心长，“什么事这么急啊，大周末连过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你比人特首还忙，大嫂不是说你愿意跟思敏见个面吗，择日不如撞日，这叫什么，天赐良机，缘分都到家门口了，躲也躲不过。”
谭又明一边听一边看沈宗年，沈宗年没有看他，只是把原本要给前台的登船证攥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谭又明自己从他手里把船票一把拽出来直接拍给前台，对着电话说：“不是一回事，见面没问题，等下次我找个专门的时间亲自登门拜访汪老和汪小姐，这样更正式，也更有诚意，今天我跟年仔来的，还叫了些别的朋友，没骗你。”
“年仔也在？”谭启正没看到沈宗年，还以为只是谭又明和友仔出来玩，是沈宗年就更好说了，“那你们俩一起过来啊，这有什么的，也花不了什么时间。”没准还能叫沈宗年劝劝谭又明，他这个混世魔王大侄子从小就只听沈家那小子的。
“二叔，我发现你挺会一箭双雕的啊。”
“那都碰上了不过来打个招呼说得过去吗，人回去该说咱们谭家没礼数了，明仔，爷爷也在呢，早上跟汪老钓了一早上鱼，”谭启正压低声音，“你不过来问声好老爷子多丢面，没碰上也就算了，这会儿大家都看见你了。”
谭又明没想到他还搬出了老爷子，心里骂了一句，又想起汪老当年那第一笔贷款，再推拒的话说出口就变得有些为难。
“你去吧。”沈宗年平静地收起登船证件，帮他做了决定。
谭又明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着沈宗年，沈宗年就又说了一遍：“你去。”
谭又明张了张口，问：“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不了，”沈宗年没有看他，摩挲了一下手机，平静地说，“我去等他们。”
双双鸽人确实也太不像话，谭又明只好说：“那你等我回来，我过去打个招呼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他眉心蹙得紧，语气愧疚又恳切，是他自己软磨硬泡要来，沈宗年推了应酬、加了几个大夜班专门腾出的这一天，他临门一脚失约：“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这么赶巧，要是知道二叔在，我就不——”
“谭又明。”沈宗年打断他的自责。
“好了，我不说了，”谭又明不知怎么心里有点难受，“你先进去等我，有什么想吃的先点上，有事给我发信息好吗。”
沈宗年只说：“去吧。”
谭又明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走了两步，还想再说些什么，转过身却发现，沈宗年已经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说是只是过来打个招呼，但入了局就不可能只是真的喝杯茶。
谭又明训练有素，即便心烦也能迅速将度假模式切换到社交模式，得体地和长辈问过好，又同汪小姐握手寒暄。
马上就走不太礼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其实聊了什么谭又明全然不知，完全是脑中自动设置的社交模式在运转，而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回想沈宗年说“你去吧”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奇怪，谭又明说不上来，但只要想起，心就会微微一揪，就好像是……好像是沈宗年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的事一样。
可是二叔明明是碰巧才遇到他的。
谭又明不解，聊天期间，他抽空发了条信息：【怎么样，他们都到了吗，我可能还要迟一点，你们吃饭别等我，给你点了一客皇帝蟹，单独给你点的，你自己吃，别让别人吃，他们要吃再自己点。】
汪小姐的父母汪世岩夫妇说中午要过来吃饭，马上就到，汪老非常喜欢谭又明，说不如留下来见个面再回去，谭启正积极附和，谭又明推不掉。
汪世岩是家中的老大，商会新上任的汪敬就是他的族弟，推杯换盏之间，谭又明也不是全无所获，对行业协会重新调整标准的新风向有了一些更落地的了解。
同时对今年海贸会的招商政策有了大致概念，心里盘算着回去再和高层们对标整改。
换届之后，整个市场环境还处在小范围的磨合期，信息差至关重要。
谭又明敬完酒套完话回来，谭老爷子低声问：“怎么样？”
谭又明一顿，了然：“您老人家门儿清啊。”身不在江湖，尽知江湖事。
老爷子哼了一声：“那你还板着个脸给我看，真以为我让你留下来跟人女孩儿大眼对小眼的？”
谭又明哭笑不得，大喊冤枉：“我哪儿板着脸，我可是笑得脸都僵了。”
老爷子人老心不老，眼更不老：“你是笑是怒我还不清楚。”
谭又明说不过这块老姜，去了洗手间拿出手机，沈宗年没有回他，他打开卓智轩的聊天框，这才发现对方一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谭大少，你怎么做东还放人鸽子。】
谭又明：【你们吃饭了吗？沈宗年呢？他在干吗？怎么不回信息？】
卓智轩的“正在回复中”太慢，谭又明直接挂了电话过去。
卓智轩接起来：“你急什么，我刚要发过去，”他回头看了看窗边，说，“沈宗年和赵声阁谈事呢，可能没看到你的信息，你真行啊，一下子放四个人飞机。”娱乐局秒变工作局。
他本来就怵沈宗年和赵声阁，陈挽出差了，谭又明居然还鸽人，他实在有那么点坐立不安，老老实实缩在蒋应旁边：“我们已经吃过了，没等你哈。”
谭又明认了他的指控：“我的。”
“顺便帮我跟蒋应和赵声阁说一声，下次我请喝酒，对了，”他问，“我点的皇帝蟹上了么？沈宗年吃没吃？”
“皇帝蟹？我给吃了。”
谭又明烦道：“怎么你给吃了？”限量的特品一个会员就只能订一份。
卓智轩连忙澄清：“他一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好吧，别说皇帝蟹，我看别的他也没怎么动筷，可能在和赵声阁比谁吃得少吧。”
“……”谭又明沉默片刻，“哦”了一声。
“还有，”卓智轩反应过来了，“我吃怎么了？你鸽人也就算了，怎么还偏心成这样。”
“啊，怎么了，”谭又明抽出烟咬在嘴里，没点，敷衍，“我就这样。”
“卓智轩真服了，翻了个白眼，问：“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谭又明陈挽不在，沈宗年和赵声阁都一个死样，他是真有点如坐针毡。
谭又明：“还要一会儿。”饭局结束长辈们提议两个年轻人到海边消消食，不必一直拘着陪他们这些老家伙，谭又明刚从人长辈那儿套了话，不好立马过河拆桥。
“行吧，”卓智轩想问他是不是真去相亲了，又觉得现在说不合适，“那等你回来再说。”
谭又明把过嘴瘾的烟扔掉，回到餐厅长辈们已经在喝茶了，他和汪思敏应要求去“消食”。
出了门汪思敏说：“别去海边了，就在甲板上逛一圈吧。”那样子比谭又明更消极。
谭又明同意。
汪思敏气质冷清，话一直很少，但很直接：“谭先生应该也没有相亲的打算吧，抱歉浪费你时间，我们在这站个几分钟就回去好了。”
她靠在桅杆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谭又明心情一般，也没有像平时那么活络，说可以。
看他下意识地看手机，汪思敏人如其名，很敏锐：“约了朋友？那你先走吧，待会儿进去我来说。”
“嗯，”谭又明也不骗她，“没关系，也在这个酒店，不差这几分钟。”
说到酒店，汪思敏一直恹恹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聚焦：“来酒店谈事？”
谭又明怕她觉得抱歉，说：“不是，就是来看看玩玩，有同事推荐。”
“觉得怎么样？”
“项目多元化，综合性很强，体感不错。”
汪思敏难得地笑笑，懒洋洋道：“改进建议呢？”
谭又明回过神来，挑了挑眉。
汪思敏双手抱在胸前，海风穿过她的黑发和身后的白帆，好像她和她的船即将一起起航：“我朋友设计，我在运营。”要不是今天来处理酒店的事，她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谭又明提前了解过：“它的法人和股东里没有汪家的注资。”
汪思敏有些意外他的谨慎：“代持股份。”酒店是拍卖已进入清算程序的海船后盘活的。
彼时汪思敏人还在国外，不欲大张旗鼓，反正濒临破产的船企关注度也不高。
“原来是真老板。”谭又明笑道，汪思敏人冷话不多，看起来不算好接近，真不像是从事服务业这行的。
话说到这里，气氛算是轻松了很多，汪思敏从兜里拿出一包烟，问：“介意吗？”
海风把谭又明的衬衫和头发吹乱，他接了对方的烟：“建议没有，想请教的问题倒是有几个。”
汪思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谭又明把之前和沈宗年参观时关于降本增质的平衡点讨论提出来，他低头点烟：“只是好奇，如果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就算了。”
“新型酒店的运营模式和传统上中游产业链上就有很大的不同，”汪思敏挑了能告诉他的说，“具体的从房地产商到OTA平台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但或许你听说过国外的去链块模式。”
“听过，但不算了解，愿闻其详。”
“拜托传统房地产商和供应链对酒店的制约，去上下端联结化，ip化运营到现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汪思敏只能从前期建设配套和运营消费端说大致差别：“其实看图示结构和案例会更加清楚，需要的话可以发你我们酒店的宣传册和资料，所有的人工智能和配套设计都是我朋友做的。”
“汪总这么慷慨，”谭又明咬着烟提醒，“某种程度上我们也算是竞争对手。”
汪思敏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太在乎的样子，明晃晃告诉他：“我当然有我的私心。”
任何一种运营只有一个参与者都无法形成商业模式和市场生态，都会把路走死，只有形成规模，才能在协会面前形成声量，扩大话语权，争取到相同的权利以及优惠条件的扶持，并且提高市场占有率。
她初来乍到，当平海的竞争对手还不够资格，但可以争取当一当盟友。
谭又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八风不动：“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愿意冒这个险，说实话，这和传统的供应模式相差太大，任何求稳的企业都不会轻易试水。”
不知道汪思敏之前是否找过融资，如果有，应该没有成功。
“不确定，”汪思敏说话不喜欢绕绕弯弯，直接又干脆，“但谭生今日愿意来看一看新东西，就说明传统市场已经趋于饱和，审美疲劳，在行业内卷，推陈出新的情况下，海市旅游业近两年的增长点依旧疲软，并且——”
“从平海集团敢大刀阔斧在落日岛二期推翻一期的规划，另辟蹊径建设试验区就可以看出，谭生求的不是稳，是新。”
谭又明对她的恭维没什么感觉，但心中断定汪思敏虽然一直人在海外，但对国内的行业现状和前景预期摸得比许多局中人更准。
他不拒绝也不承诺，只又放烟雾炮：“讲这些还为之尚早，不过运营概念确实很新，配套设置我也喜欢。”
“是吗，”汪思敏也不着急游说，目光敛黯，看着遥远的海面轻声道，“那我朋友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一支烟抽完，汪思敏说：“走吧，回去。”
“嗯。”谭又明再次解锁手机，手一顿。
【我有事要先走，你用车的话直接联系司机。】沈宗年十五分钟前发来的。
谭又明怔了怔，挂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提示占线，应该是沈宗年又在听工作电话，谭又明拨给卓智轩。
“噢，对，他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卓智轩说，“赵声阁也走了，我和蒋应刚准备撤，要不要等你。”
“嗯，等吧。”谭又明挂了电话。
汪思敏看他一直看着手机，回过头问：“怎么了？”
谭又明摇摇头，说：“没事。”
回去和长辈们打了招呼，饭也吃了，食也消了，长辈们亦不好再强硬留人，两人双双告辞，一个撤得比一个快。
谭又明乘坐电梯上了船舱四层，推开门蒋应和卓智轩不知在说什么，一个夹着烟，眉心蹙起，一个叉着腰，有些激动，见他到了，双双回头，俱是一笑。
“可算来了。”
“啊，”谭又明看着两人，“聊什么呢。”
“闲聊，”卓智轩给他倒茶，说，“你叫司机来还是跟我们的车回去。”
谭又明看了他一眼，这么八卦的人居然没有详细问他早上的事，换平时早就化身TCB总台狗仔刨根问底了。
但他自己也不想多提，说：“跟你们走，还有吃的吗？”中午的局要照顾长辈，还要敬酒聊天，没吃下什么。
蒋应把烟灭了，说：“想吃什么我去点。”
“随便，”今天本来是谭又明兴致勃勃组的局，这会儿他却觉得疲惫，靠着沙发按眉心，说，“你看着点吧，谢了。”
蒋应和卓智轩对视一眼，说：“行，那你先歇会儿。”
蒋应给他叫了几份今天他们吃了觉得不错的海鲜和点心，谭又明食不知味，囫囵吞枣吃完，和卓智轩一齐上了蒋应的车。
保时捷拐入东洋大道，红灯九十秒，卓智轩斟酌着想问问谭又明和汪小姐见面的事，却发现对方蜷在后排睡着了，搂着抱枕，阳光停在他的侧脸，入了梦眉心也微皱。
蒋应也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把广播音量调低。
红灯转绿，沈宗年挂了电话，570拐上安德鲁大道。
路边的海风和船上一样大，将两旁的棕榈和苦楝吹得东摇西摆。
左道有车加塞，沈宗年很快将谭又明和汪思敏在甲板上散步聊天、一起抽烟和交换联系方式的画面从脑海中抹掉，一脚踩了油门，利落超车。
抵达银河湾，何无非已经排查完监控，见到沈宗年，率先伸出手：“沈先生，又见面了。”
沈宗年同他握手：“何警官。”
“休息日把你叫出来，实在抱歉。”
“配合工作，应该的。”
何无非调取了几帧画面，告诉沈宗年他们将对排查出来的嫌疑对象进行监控，沈宗年扫了一眼，其中有一个还是金狮客户，年消费流水上千万。
沈宗年和尤金荣打过交道，马来西亚籍，很谨慎的一个人，每次赢了钱汇款的账号都不一样，原来是在帮不同的人洗钱，据何无非追踪，背后可能还有一个分工明确的团伙。
“还有，”何无非按停了画面，提起沈宗年关心的事，“你上次提到的那幅画，不在拍卖行，流到黑市了，真赝不知，但是已经通过深网流转了两手，虚拟币交易，被我们一个金管局的同事查出来的。”
沈宗年点点头，不觉得意外，沈孝昌早已破产，在海市就是个黑户，这些年频频在东南亚和洗钱或是行诈的团伙勾结试水，无非是企图利用自己仅剩的值钱之物行诈或洗白。
从六岁至今，沈孝昌对沈宗年性命财产的执着十几年如一日，即便是在他已经完全掌控了寰途的前年，在新国出差时，还受到一次意外袭击，背后主谋不言而喻。
沈宗年没有让对方重新踏入海市一步的打算，他垂眸看着监控，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我这边还有一些他们近年来的行踪和交易记录，如果何警官有需要的话可以提供。”希望人民警察对社会毒瘤斩草除根。
“当然需要，跨国执法难度非常大，线索和证据肯定是越多越好。”
两人去了没有监控的会议室详谈，再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经理照例告诉他朱古力曲奇已经打包好，沈宗年猜测谭又明应该还没有回家，就没有拿。
何无非同他一起走到停车场，570实在太闪眼，他笑道：“原来沈先生喜欢这个风格。”跟他这个人的调性实在很不搭。
沈宗年按车钥匙的手微顿，面无波澜道：“朋友的。”虽然是他辗转了几个国家的代理商才拿到的限定名额，但是车证上登记的是谭又明的名字，所有权人并不是他。
天价定制物有所值，十点过正是海市的高峰期，570没给任何车加塞和超车的机会，沈宗年一路畅通，专注路况，不去想车的所有权人会几点回去。
不过回到左仕登道十五号时，谭又明已经在家了。
正在客厅打电话，他一心二用，眼睛盯着茶几上的电脑，耳朵听谭启正问东问西，实在怕了对方再给他安排别的人，谭又明随口敷衍：“挺好的。”
“这不是在了解中。”
这是和汪思敏达成的共识，用彼此先挡一阵，最后都说对方瞧不上自己这事算完。
沈宗年捏了捏车钥匙，垂眸换鞋关门，谭又明抬起头，语气从敷衍变得强势果断：“行了二叔我这边有事了，回聊。”
音还没落就把电话挂了，“噌”的站起来：“沈宗年，你去哪儿了？”他动作大，怀里的枕头都被抖落到地上。
很少能见到自己失约理亏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沈宗年朝他点个头，径直往房间里走：“工作。”
谭又明追过去：“我问过钟曼青了，说你没在公司。”
“嗯，别的事。”沈宗年闻到了他身上的女士香烟气味，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没多解释别的。
谭又明跟在他身后：“那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沈宗年拿出手机看了看，应该是和何无非谈事的时候涉及保密信息他关机了，沈宗年绕开他去打开室内换风系统：“没注意，找我什么事？”
谭又明今天自己失约在先，没法发作，想来想去，只好问：“我点的皇帝蟹好吃吗？”
“嗯。”
沈宗年的心不在焉太明显，谭又明皱起眉：“卓智轩说你压根就没吃，我在诈你。”
“是吗，”沈宗年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吃没吃，此刻很想抽支烟是真的，但摸到口袋一片空，只好转了个话题，“晚饭吃了？要做吗？”
谭又明眉心终于松了些：“我下午吃了还不饿。”
沈宗年点点头，去打开衣柜。
谭又明跟着他：“你吃了吗？”
“嗯。”
谭又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他诚恳正式地道歉：“今天，我的，下次我们再一起去一次。”
“没有，不用，”沈宗年无意让他陷入无妄的自责，岔开话头，“好玩吗？”
谭又明觉得帆船酒店名副其实：“挺好的。”
“那就好。”
谭又明兴致勃勃：“下次咱们去不叫阿轩他们了，就我们两个，挑你个有空的时间，仔细玩，对了，你猜得没错——”
“他们的泊船防护和基建配套是成本大头，汪思敏居然是帆船酒店的运营商，他们做了全自动的人工智能设计，运营模式也和传统酒店有很大的差别，汪思敏有意跟我们——”他猛然皱起眉，“你做什么？”
谭又明一把按在行李箱的盖上，力气很大，沈宗年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明天出差。”
“噢，”谭又明顿了一瞬，想起来了，沈宗年要出岛勘察，其实本来应该今天就走的，因为他要去帆船酒店，才把行程改到了明天。
他推开半步，沈宗年重新把行李箱打开，将衣服一一叠好，动作利落，拉箱上锁，又把衣柜整理好，问谭又明：“还有事？”
“啊，”谭又明目光凝在他脸上，说，“没。”
沈宗年没看他，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那就回你的房间睡觉。”
谭又明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可又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看沈宗年眼角眉梢挂着疲意，没再纠缠。
沈宗年拿起平板接收一份出差要用的文件，谭又明的社交账号上次登录后没有退出来，一直在同步信息。
一个新加上的女士账号陆续发来多条信息，显示未读的数字不断增加，沈宗年没有点开，帮谭又明退出了自己的平板，登录上自己的账号，批阅钟曼青发来的文件。
谭又明白天累到在蒋应的车上睡着，现在却毫无睡意，拿了手机回到房间看到汪思敏发来了帆船酒店的资料和关于酒店运营模式的一些简介。
一句寒暄也无，直接砸过来七八个文件和模型。
谭又明大致翻了翻，回道：【谢了。】
汪思敏一如既往高冷，没有再回。
新的一周，谭又明根据和汪世岩的谈话中的信息组织高层对第二季度的生产运营重新定标，并开始着手海贸会的筹备，大会小会砸得人头晕眼花。
沈宗年出岛的归期比预计的晚了一天，谭又明下了会，喉咙都发哑，边往办公室走边问身侧的杨施妍：“钟曼青说什么？”
杨施妍余光端详他，道：“曼青姐说这次出差她没有跟。”
其实今天会议的氛围很不错，大家讨论完后对过审充满信心，老板也一如既往笑着鼓掌，鼓舞士气，但她敏锐地察觉对方心情算不上太好。
“没有跟？”谭又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那就是不想透露的意思。
不过谭又明觉得对方做得对，这肯定是沈宗年的意思，如果钟曼青违背沈宗年的意思来讨好他，谭又明反而不能对这个人放心。
“领导，要不要订加班餐。”总裁办公室连续几晚亮灯，杨施妍例行询问。
“不订了，”想起谭祖怡说寰途的餐厅她百吃不腻，谭又明说，“我自己去员工餐厅。”
“好的。”杨施妍看了眼窗外的天际，阴云厚重。
下班时果然落起了雨，不大，高楼霓虹灯罩上一层雾纱，明珠之都像深夜里的海上巨航，摇摇欲坠。
气象台昨天挂了1号风球，显示附近有热带气旋经过，有可能袭击本市，但风力较小，对于从小放台风假的海市人来说不足为惧。
这是海岛今年的第一场台风，往年海市都在六月份才开始进入台风季，今年受暖流影响提前了。
谭又明独自取了伞下楼。
平海的员工餐厅有四个，早餐下午茶到夜宵基本全天候，谭又明除了上次带谭祖怡，鲜少过来，怕员工不自在，去了单间，进门前他扫了一眼，上座率竟然挺高。
平海的葡国菜做得不错，咖喱蟹海鲜饭配白酒蛤蜊，谭又明心血来潮拍下来，给谭祖怡和沈宗年一人发了一张。
寰途的老板和员工没一个理他。
谭又明也无所谓，自己大口吃完又回去加班。
这段时间沈宗年不在，谭又明身边的狐朋狗友无不抓紧机会把他约出去，谭又明自己也爱玩，一般不拒绝，中西半山的度假区和英皇道的新酒会都留下他的身影和笑容，其中有几次又被狗仔拍到上了花边晚报。
但今天的会拉得实在太长，谭又明决定回家洗个澡玩两把游戏。
在第三次被提示密码有误后，他皱着眉，后知后觉拨出了沈宗年的电话。

第34章 第一场台风
前两回都无人接听，直到第三次才被接通。
谭又明怔了怔，说：“还在外面？”风浪与涛声远远传来。
“嗯，”沈宗年在应酬，走到外面接的电话，“怎么了？”
谭又明原本的烦躁在对方的安全面前先打了折扣：“那你回去再说。”1号风球也是风球。
海风把沈宗年的头发吹乱：“不定几点回去，有事可以说。”
谭又明只好问：“你的平板是不是故障了，我输了好几次密码都不对，”他低头摆弄着屏幕，嘀咕，“再试一次我就要被锁定了。”
沈宗年说：“我把密码改了。”
谭又明的手一顿，他太直接干脆，像一记封喉的剑法直接堵住谭又明的所有猜测。
他怀疑过网络信号，怀疑系统故障，怀疑自己记错。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可能。
谭又明怔了半晌，委屈和不可置信各掺一半，蹙起眉疑惑道：“为、为什么？”
“最近要用它传密件。”沈宗年说，“行政书函不能外泄。”
谭又明掉到深渊的心回升几分，但未归原位，虽然事出有因，理由正当，传密件的设备的确不能联外网，但他还是有些说不出滋味，故意说：“你不放心我？”
“没有，”沈宗年是不放心自己，不想也不应再窥探太多谭又明与汪思敏或他人的私密，他摸了摸兜里的烟盒，说，“你的游戏软件、副本和存档已经转移到你的平板了，数据也调过，不合适的你再自己重新设置。”
谭又明找到自己平板打开一一检查，游戏副本、音乐软件和办公工具都是他原来用的，沈宗年很贴心，连背景和字体都帮他调好了。
谭又明却并不觉开心，一时没有说话。
深夜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又暗流深涌，沈宗年听不到回音，问：“还有事吗?”
他的语气那样冷静和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谭又明心里不痛快，却也找不到生气的理由，直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宗年说：“后——”
谭又明忽然打断他：“谁在说话。”
沈总年自己都没注意到，回头看了眼，说：“叫我回去的。”
谭又明明白不能再聊太久，只好说：“那到时候我去码头接你。”
“不用，”沈宗年按了按眉心，“会和合作方一起回。”
“好吧，那……你别喝太多，拜拜。”
“嗯，把门窗关紧。”
“已经关了。”谭又明说完也不挂电话，电流如同暗潮，在台风夜里平静又汹涌。
双双静了片刻，沈宗年就先把电话挂了，谭又明被独自留在台风夜。
他发了一会儿呆，拿起自己的平板尝试熟悉，型号颜色和配置都和沈宗年的一模一样，但仍是玩得不顺心也不顺手。
他不禁重新拿起沈宗年的平板，改了密码就像换了新的钥匙，他打不开旧家的门，即便把所有的家具都移到了新的房子，可新的房子也不是原来的家。
几局游戏玩得心烦意乱，谭又明抱着那个他已经失去密码的平板模模糊糊睡着，不知梦外台风已悄然登陆。
沈宗年因为天气回程推迟了两日，待批文件砸满办公桌。
海外能源项目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大会小会从早开到晚，谭又明几次电话过去都是钟曼青代接，涉密会议手机一般留在室外。
谭又明到鉴心开完会后索性直接杀到寰途。
“谭先生。”
“谭总。”
谭又明轻车熟路回应寰途员工的招呼，上到三十二层时，沈宗年刚好从会议室里出来。
看到他并不惊讶，从一众高管中走过来问：“怎么了？”
谭又明扬手和他的下属们招手示意，目光回到沈宗年脸上：“没，下午去鉴心开会，顺路来找你吃晚饭。”
沈宗年看看腕表，说：“没那么快，后面还有两个会。”
“没关系，你去吧。”转身之际，最后从会议室里出来的身影攫住了谭又明的目光，“乔睿？”
他想起来了，前两天从沈宗年电话里听到的熟悉的声音。
来人清隽俊朗，热情举起手同他打招呼：“小谭总？噢，不对，现在应该叫谭总了。”
谭又明缓静看了沈宗年一眼，也扬起无懈可击的笑率先伸出手反客为主：“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乔睿是寰途最年轻的副总，寰途元老乔宏的独子，乔宏当初在众多隔岸观火的高层里最先表态拥护沈宗年上位，他退位之后，乔睿子承父业，成为沈宗年的左膀右臂。
几次中枢权力更迭架构重组，沈宗年力排众议提拔乔睿为副总派驻南美部。
寰途最动荡那几年，乔睿替寰途守住了原产地大本营，这些年大后方被经营得很好，甚至多次扩张地图。
乔睿伸出手握住谭又明的，爽朗道：“临时决定，太仓促了，但一定找个时间让谭总替我接风。”
谭又明笑：“行啊，一定。”
乔睿：“那我们先忙去了。”
“嗯。”谭又明看着乔睿和沈宗年身影双双消失在长廊尽头，没去沈宗年办公室，直接下楼找谭祖怡。
高空玻璃外又蒙了层雨雾，云也恹恹的，寰途氛围比往常都紧凑忙碌一些。
老板日理万机员工更是脚不着地，连续加班大半个月的谭祖怡脚步虚浮，偷闲到茶水间给她哥泡咖啡。
谭又明失笑：“怎么忙成这样？”
谭祖怡胸前那张呲着牙的工牌照不复原来的神采奕奕，痛苦道：“上面正在全力筹建海外能源项目组，把乔副总都召回来了，喏，你手上的咖啡豆就是他送的。”乔睿很会做人，给各部门都带了礼物。
谭又明放下杯子，点点头：“看见了。”
谭祖怡初入职场就领略到了办公室政治的险恶：“大家从上个月就疯狂卷，都想出去镀金嘛，还能赚英镑，”她瞄了眼门外，小声说，“有风声传出来说可能是宗年哥亲自驻北欧做这个项目，我学姐在能源协会任职，听说上面很重视。”
虽然是寰途的项目，但涉及基础建设、跨国合作和行业壁垒，协会给了很多优惠和扶持政策，肯定希望出一个能捍卫利益统筹大局的主心骨和领导者。
但到底怎么安排还是寰途自己定人。
“菲利佩家族也诚邀宗年哥，听说他们直接跟董事会挖人，如果是真的，那选上了这个项目就等于一下子成了总裁亲兵，至少少熬五个年头，现在各部门抢破了头。”
“不过也有说是让乔副总派驻，所以特地把他召回来，”谭祖怡搅着咖啡没注意她哥的面色，“毕竟乔副总能力也摆在那儿，海外建设的经验又丰富，还是宗年哥的心腹，好像他认识宗年哥的时间好像比你还要早呢，哦？哥？”
她一转头才发现谭又明面无表情。
“是吗。”
“……”谭祖怡见风使舵，“可能……也不是？”
谭又明冷淡地笑笑：“亲征北欧？”
“呃，只是大家猜测，不过，”谭祖怡服了，“一把手亲征扩大海外市场那不是很正常？”
谭又明安静地看着她，谭祖怡工作短短时间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只好说：“还没影的事呢，筹建工作要多久你也不是不知道，要竞岗要勘察要评估要部署还要征求意见层层审批。”
“别想了，哥，等下我请你吃饭，对了，为了欢迎乔副总和他的团队回本部，这两天员工餐厅有做南美菜，阿根廷馅饼和秘鲁烤鸡真不错。”
谭又明一点也不想吃南美菜：“你自己吃吧，我上楼了。”
“……”
三十二层的会开完已经八点过，期间钟曼青两次进来传达沈宗年的意思——先帮谭又明订餐，谭又明都拒绝了。
沈宗年回来的时候谭又明没玩游戏也没看手机，不知在想什么，沈宗年扯下领带问他：“吃什么，餐厅有——”
“不吃。”谭又明果决打断他，就这么靠着沙发翘着腿，平静地看着他。
沈宗年不知他又发作什么，皱了皱眉，但还是说：“那就回家做，你别半路喊饿。”
他拿上车钥匙，谭又明却没站起来，手臂张开耷拉在沙发的靠背上，歪了歪头：“你没跟我说乔睿回来。”
沈宗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寰途召回一个高管需要特别通知他，挑起眉请教道：“你是董事长？”
谭又明一噎，刚要开呛，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乔睿看到谭又明还在有些惊讶：“谭总还没走？”
谭又明笑笑。
沈宗年问他什么事。
“没，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餐厅，”乔睿跟沈宗年说话比其他高管都随意和熟稔很多，“想顺便再聊一下和恒泰的合作。”又转过头道，“谭总要不要一起，听说今天大厨做了阿根廷烤肉。”
今天已有太多人向谭又明推荐南美菜：“乔副总在墨西哥还没吃够啊？”
乔睿笑：“国内的和国外的口味当然不一样，地不地道，正不正宗，谭总有兴趣尝尝我们寰途的吗。”
我们寰途。
谭又明笑了，歪了歪头：“我听沈宗年的。”
沈宗年看了他一眼，对乔睿说：“明天再说吧。”
“行，”乔睿也不多劝，看他手上的车钥匙，说，“要走吗？一块儿下去。”
沈宗年去拿谭又明的外套，又拿了条自己的围巾给他，谭又明没伸手接，沈宗年就把外套和围巾一块挂在自己臂弯关门。
三人一块下楼，乔睿跟沈宗年聊了几句会上没说完的事，直到餐厅的楼层才分道扬镳。
电梯下到地库，谭又明说：“我开。”
沈宗年抬眼：“又想撞绿化带？”
谭又明正烦，无名火没处发：“是啊，我还要撞垃圾桶。”
沈宗年懒得跟他吵，把钥匙抛过去，上了副驾，手机就放在中控台，震动数次，谭又明置若罔闻。
沈宗年目光被牵动，屏幕上闪出曾在他平板上出现过的女士头像，沈宗年撇开眼看向窗外。
1号风球不算劲，但樱桃街公园的苦楝子仍是落了一地，粉的蕊紫的瓣，被宾利碾过。
谭又明平稳地过了积水的隧道、堵车的高架和维修的薄扶林道，沈宗年后知后觉，其实谭又明车开得还不错，他反思自己从前是不是把他管教得太严。
谭又明踩了脚油门，先开了口：“沈宗年。”
“你有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沈宗年莫名：“什么？”
谭又明三分的火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拱成十分：“你要驻欧？”
沈宗年想了想：“谭祖怡说的？”
谭又明不知他怎么还能如此平声静气：“不然呢，等你到了鹿特丹再发国际电报通知我？!”他拍了声喇叭，吓得前面加塞的奥迪又缩了回去。

第35章 再见柏林道
谭又明果断超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跟我商量？”
“还在做调查评估，后面还有重重审查过会讨论决议。”流程太多，根本还没走到这一步，沈宗年也不能确保最后就一定是自己。
“那召回乔睿不就是用来派驻北欧？”如果沈宗年回答他是，谭又明决定对他宽宏处理不予追究。
但这次，沈宗年没有如他所愿：“这需要董事会来评估决定。”
如果是他去乔睿就留守本部主持大局，同时还有其他的竞岗候选人，虽然都是寰途的人，但各自背后都代表着不同的势力，能源项目的利益牵扯太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即便沈宗年大权在握，但也不能一个人一锤定音。
谭又明皱起眉：“有什么好评估决定的？！董事会还不是听你的。”
沈宗年冷静回答：“董事会不是我的一言堂。”
寰途内乱的那几年，就是由于陈冗的家族式管理导致专权和腐败，沈宗年费尽心血力气改革重建架构，并且这次在高层会上亲自宣布了团队组建自上到下都采用竞岗投票的方式，沈宗年不可能亲手去推翻自己立下的规矩。
“那你为什么对他们都公平民主，就对我就独断专权！”谭又明扭脸冲他嚷，又骂道，“乔睿七年的海外经验就摆在那儿，不消三年就能把那边变成第二个南美，你们董事会那群人都瞎了看不到吗？做什么闲得没事大动干戈弃帅保车？”
他喇叭按得破天响，像台风雨中冲出来的一台猛兽，中央大道上的ZM牌号车辆纷纷避道。
沈宗年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了皱眉，斥道：“你看路。”
谭又明更觉得他在护短，越加气愤：“我有说错吗？他们就是一群拎不清的废物，你走了，寰途的项目怎么办？鉴心怎么办？落日岛怎么办？后边还有海贸会。”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问的其实是，我怎么办。
沈宗年十五岁消失的那一年，无需提及，只要想起，谭又明都会打个哆嗦。
极端断崖式的分离，七百零九个毫无音讯的日夜，焦灼难熬无处可寻的五千八百四十九公里，原来年少那道应激的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变成了粉饰太平的伤疤，如今沈宗年再次把痂生生撕开，谭又明被刺得锥心。
沈宗年尽量平静跟他解释：“那你是干什么用的？已经成型了的项目按部就班不会出问题，但新项目要从零孵化，合作方和官方有自己的需求和提议。”
谭又明更大声骂：“他们算老几！是合作方又不是甲乙方，想挖你就挖你？我还想挖你去平海呢，你来不来！他们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还能给得更多！一个外强中干的破贵族旁系还真特么当自己是金主了。”
谭又明真怒起来连朋友也骂：“菲利佩敢跟我搞暗度陈仓那一套，明明在景市天天见面，一句话风都不给我透露，安的什么心，而且他们就算抢人也要看当事人的意愿吧，你要是真的不想去他们能如何。”
他恼怒，却仍充满希冀地望向沈宗年，但这一次，沈宗年不再妥协：“这是工作。”
“工作，”谭又明冷笑，他失望，但并不意外，“你不去这个项目会终止吗？寰途会马上倒闭吗？”不过是来钱的速度快与慢罢了。
从前他喜欢沈宗年身上那股侵犯掠夺、分利必争的野心，喜欢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喜欢他寸步不让说一不二的强势，但如今看到他把利益放到自己前面，又觉得沈宗年简直是一个养不熟的动物，冷血，淡漠，利益至上。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自己做这个决定？难道你只是寰途的总裁，董事会的成员，项目的负责人？”
谭又明恨他不为任何人妥协，也不为任何人停留，更恨他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最最恨他从未真正把自己当作谭家人，驻欧一走就是好几年，可能三四年，可能七八年，十几年的也不是没有。
“你不问我，不问爸妈，也不用管老爷子老太太的意见是吗？”
沈宗年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酷了：“等结果出来，我会跟家里解释。”
谭又明吼道：“那叫什么解释，那叫通知！”
沈宗年皱起眉，谭又明轻吸一口气，截住了他的话，董事会股东会各方你来我往明争暗斗都出不来结论的事他片刻之间就安排得明明白白：“这样，你明天就去召开董事会，告诉那群废物，和大陆那几个CEP 研发工程项目我的股份全都让渡给寰途。”
那是谭又明早前做天使投资人的个人资产，并非家族产业。
“这样寰途就是海市手握能源专利最多涉猎范围最广的企业了，你们这么急着开拓海外市场不就是想在新能源领域里扩大资源占有率吗？”
沈宗年眸心一滞，面色严肃地斥训：“闭嘴！”
谭又明置若罔闻，继续自说自话：“还有我本人所有在能源池和海外的股份、券额和虚拟交易金都无偿转让给你，你会成为能源网内占额最大的持家。”
他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东西留下沈宗年：“我算了一下，我的持股和投票权加上你的，即便是在整个亚洲，任何卖场，也不会有人能一票否决你，任何人都不能，以后无论是卖方、协会和第三方都会忌惮你，你能拥有绝对的优先权和选择权。”
其中一部分，还是谭重山送给他的十八岁成人礼。
“谭又明。”沈宗年真的有些动怒，警告他就此停止。
“或者我来做担保，”谭又明思虑周全，那边想要沈宗年过去不就是怕寰途不够重视项目不够稳，“我可以用我全部的资产做担保，人保物保，无限连带，他们想怎么选就怎么选，亏了算我的。”
“如果还不够的话，我、我以后就深耕这个领域，”能源方面并不是谭家的大头，但谭又明像当年学习不擅长的德文一样充满决心和信心，“你信我，不出三年，我一定会让鉴心做到这个领域的塔尖，收益比一定不会比这个项目——”
“谭又明，”沈宗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的疯言疯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干什么不是很明显吗？”谭又明绷着下颌，恶狠狠地看着他，“我要你留在海市。”
“为什么？”沈宗年终于转过脸，审视他，“为什么我一定要留在海市？”
谭又明仿佛沈宗年问了什么极蠢的问题，大声告诉对方：“因为我在海市！”
谭又明胸膛微微喘着气，他太理直气壮，太有恃无恐，也太光明磊落，沈宗年耐着心请问他：“谭又明，你在海市我就必须在海市？”
“对，”谭又明从未如此专断、果决和蛮横，“我在海市，你就别想离开海市一步！”
沈宗年仍是问：“为什么？”
谭又明皱起眉：“哪有什么为什么。”
身体和心理的本能都清清楚楚告诉他，沈宗年要和谭又明生活在一起就像关可芝谭重山天然地需要抚养、教育和陪伴谭又明一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义务，是天经地义的责任，根本无谓讨论之必要。
“你的家在海市，你的家人也在海市，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走！”
这根本毫无道理。
他们从那么小那么小的时候，根就长在了一起，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年龄的一半。
谭又明坦然清正不带一丝杂念的目光突然让沈宗年无法再继续问下去，他清楚自己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更不愿诱导和逼迫。
只要他开口，谭又明就会一退再退，用更多他有的、没有的筹码挽留。
这都不是诱导了，是威胁和绑架，沈宗年一点也不想要这些，他无所谓当恶人，静了片刻，说：“谭又明。”
谭又明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像等待审判。
“没有这个道理，”沈宗年平静告诉他，“如果竞岗成功，我会遵照董事会的决定。”
谭又明握紧的手变得有些颤抖，方向盘却扶得又直又稳，也不再闹什么脾气，只是问：“你是一定要去了？”
沈宗年没有回答。
谭又明安静半晌，说：“好啊，那就看你到时候有没有本事走了。”
宾利像失控猛兽，柏林道又到了分叉路口，雨中花更浓，车灯似长排灯笼，濛濛天地都笼上层哀的艳。
海岛的1号风球升级为3号风球是从一场暴雨开始的，天文台发布预警，热带气旋赤兔在距二十公里外沿螺旋式路径靠近。
北角出现山体滑坡事故，金钟和中环个别路段暂行封闭，提醒广大市民减少出行，注意安全。
沈宗年下了会立刻跟进南区工厂的生产安全建设进度，和处理这几天因为天气出现的意外事件。
南区的高管刚从办公室出去，钟曼青便进来说：“沈先生，现在有空吗？杨德生致电说想谈一谈荔枝角那边的账目问题，我现在把电话接进来还是跟他再约时间。”
沈宗年许久未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奇怪，说：“接进来吧。”
杨徳生向他问了好也不多废话，直接告诉沈宗年谭又明那边拒收荔枝角这片的租金、契费和佣金抽成。
当初沈老太爷把荔枝角的骑楼铺面都留给了沈宗年，那边以前是海市最大的商行，沈宗年用不到，他出来工作也比谭又明早一些，就把那边的铺租和佣金都给谭又明当零花钱了。
谭又明没接手平海之前手上就有大笔的钱玩天使投资和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项目孵化，也得益于此。
很多年了，久到沈宗年几乎快忘了自己名下还有这份产业。
他握着话筒想，真的生气到连这么一大笔钱都不想要了么。
“沈先生，那边不对账和盖章我这边没法转账，合同上的汇款日期还剩两天。”
自杨德生包租这一片以来，都是按季度把账目和钱交给谭又明的私人财务，但这次对方拒收，让他直接联系产权人。
没见过上赶着给钱都不要的，杨德生不懂这些有钱人，问：“您看是您跟谭先生沟通一下还是我这边直接和您的财务接洽，先汇款到您这边。”
平海附近的天桥因为台风在抢修，谭又明接连几日都是直接住在园区，没有回家。
沈宗年抿了抿唇说：“继续跟对方接洽到汇款截止日期前，实在不行你再打到我这边。”
“……好。”杨德生怀疑自己这笔钱是什么烫手山芋。
沈宗年还要嘱咐：“不必透露你已经跟我联系过。”
越发显得他这笔数额不小的钱无人在意，上赶着送钱的杨德生郁闷道：“明白，沈先生。”

第36章 狭路相逢
“财务说拒退后商行那边还是坚持要把钱打过来。”
杨施妍把要签的批文抱进办公室，谭又明正在浏览两天后文旅司牵头的一个论坛交流会，嗯了一声：“让财务再拒签。”
杨施妍知道他这是铁了心不要这笔钱了。
谭又明拿过文件一个个签字：“发言稿修过了吗，记得发我。”
杨施妍接文件夹的手慢下来，轻声道：“领导，早上已经发给您了。”
其实昨天就已经发过一份，但谭又明似乎是忘了，又问了一遍，杨施妍就重新发了一份。
谭又明签字的笔慢了些，缓了下神，说：“噢，对，那签完我再看。”
杨施妍抱着签好的文件，想了想还是问：“谭总，需要给您泡一杯冲剂吗？”
最近台风天降温公司很多人都感冒了，谭又明看着也精神不济心不在焉，一个事情问三遍，这种状态实在罕见。
谭又明摇摇头。
杨施妍便不再多问，道：“出席论坛的西服也送到了，让司机送到您家里吗？”
谭又明说不：“帮我挂进四十一层。”
平海四十一层是谭又明的独层，这几天他都住在园区。
做清洁的阿姨隔三岔五来请示杨秘书开了一半的酒需要收走还是放哪里，怎么保存，还说以前看不出小谭总酒瘾烟瘾这么大，每天上去两个烟灰缸都堆满了烟蒂，室内都是残留的烟酒气。
杨施妍心底诧异，回到总办，想了想，去问平时负责订餐的行政：“Cherry，我们最近还给寰途总办订下午茶吗？”
“没有呢，杨助，”Cherry补了下口红，转过头对她说，“这个月沈先生好似很忙喔，她们经常出差。”
说出差那就是婉拒的意思。
杨施妍若有所思。
不过Cherry又说：“但是前天她们有给我们定御心居欸，你跟boss出去开会了。”
杨施妍挑了挑眉，猜测那是钟曼青的意思还是谁的：“boss知不知道？”
“跟他说了，”cherry抿了抿刚涂好的烈焰红唇，走过来小声跟她说，“不过boss说人家订了你们就吃，以后不用告诉他了。”
杨施妍听得额角直直跳了好几下。
3号风球拖着尾，参加文旅交流会那天仍是下雨。
高耸的摩天大楼平日华丽璀璨，大雨一洇，就成了四方水笼，天边的水和近处的海齐齐漫过来，势要洗净这座空心城的浮华与喧噪。
荃湾路段的积水深，窄小甬道被淹没，卡宴放慢速度缓缓蹚过。
谭又明坐在车里看着路上打伞避雨的学生没来由想起读书时代的台风假。
风实在太大，沈宗年曾用背为他挡过被吹下来的高空坠物，肩胛的位置留下了一道疤。
积水太深司机没办法把车开进学校，沈宗年就背着他蹚过小腿高的水坑，那样狂风骤雨的天气，谭又明的球鞋也是干燥的，只有衣角湿了一小块。
雨更大了，谭又明脸色更淡几分。
沈宗年能不要命地救一个人，但也绝不为任何人停留。
他们冷战的时间已经超过过年那一次的几倍，创下了两人认识以来的新纪录。
从这些天里对方的态度和寰途能源项目的各种造势，谭又明都能隐隐感觉出，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是他闹几下脾气发几次火就能轻易解决的，一切都在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前天晚上，谭又明回左仕登道取文件，沈宗年正在吃晚饭。
那已经是将近九点，整间屋子都很暗，他们住在海市最繁华的地段，远处就是海港，但维港的光照不进来，雨声沙沙，只有餐厅开了一盏昏暗的顶灯，勾勒出沈宗年寂寥的侧影。
清汤寡水的车仔面，谭又明眉心紧紧蹙起来，又是这样。
如果他在，沈宗年最简单也要弄个三菜一汤，但只有他自己，就随便糊弄一下，吃什么无所谓，什么时候吃无所谓，不吃也无所谓。
谭又明的心像被人忽然攫住，这些天的愤懑和怒气都在这一刻消散大半，只剩下说不清的难受。
但他的目光太恶狠狠，沈宗年不得不看过来，两人静峙片刻，沈宗年先朝他点了点头，平静地问：“吃过了吗。”
谭又明最烦他这副永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你都还要远赴重洋了还管我吃没吃！”
他大步进了自己房里，却没有把门关上，心想如果对方追过来跟他认错，说自己不走了，他就不再生气。
原谅沈宗年是谭又明自小最擅长的事情。
谭又明一个证件磨磨蹭蹭拿了半个多小时，沈宗年没有下他给的台阶，只是平静地问：“还在生气？”
他担心谭又明在园区住得不习惯，吃得不好，过得不好，严肃道：“谭又明，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不要拿你自己撒气，如果不回来是不想看到我我马上——”
“沈宗年，”怕他说要搬走，谭又明拿了东西抢先一步出了门，冷道，“少往自己身上贴金，还有，少用这种语气教训我。”
多年来递台阶那套默契与规则说坚固，也脆弱，但凡其中一个人不愿意再配合，就瞬间崩塌。
门被谭又明关得震天响，人却在电梯里晕眩，他喘着气想，他心疼沈宗年无家可归，可怜沈宗年形单影只，想当他的家人兄弟，让他也有一个家，但其实对方根本不需要。
谭又明自嘲一笑，打开车门，撑开黑伞踏上红毯。
论坛在玫瑰圣母教堂附近的大酒店举行，旨在联合文旅业各行为迎接海市的黄金高峰进行交流。
谭又明心情很一般，记者一直跟着他也没能抓拍到他漂亮的招牌式笑容。
就连卓智轩过来打招呼，谭又明也还是那副面色淡淡的样子：“你居然也有邀请函。”俨然忘记了人家酒店开业的时候自己还送过几个大师开过光的花篮。
卓智轩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讲。
明隆总裁一如既往不露面，代表出席的董事也被无差别攻击：“赵声阁怎么不来，天天耍大牌耍上瘾了？”
“……”
倒是没想到还遇上了汪思敏，女士面前谭又明总算略微收敛，两人装模做样握手寒暄，随口聊几句业内的风向和新闻。
相熟的记者趁机摄影采访：“原来谭生和汪小姐认识，以后会不会有合作的可能？”
谭又明面不改色讲废话：“都是同仁，今天这个会就是给大家创造相识的环境和合作的契机。”
记者笑了笑：“那谭生有关注业内的新动向吗？最近有什么文旅项目或者创意作品是你觉得比较欣赏或者感兴趣的，可以给大家推荐推荐？”
谭又明没太多聊兴，简洁道：“画廊酒店。”
“是汪小姐在棕榈岛揭牌的新店吗？”记者引着他多说一些，“谭生去过？可以具体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推介会看到过，创意思维和运营模式又给了传统的海市酒店行业一些震撼和启发。”
谭又明是客套也是实话，画廊酒店是汪思敏联合美术馆一起做的新项目，在挖掘IP和将圈层经济做到极致这方面汪思敏确实很有本事，回国短短时间就在行业内崭露头角。
记者把话筒对着汪思敏：“汪小姐也说两句吧。”
汪思敏比谭又明更急着走：“谭生抬爱，欢迎大家亲自到酒店体验。”
“……”
汪思敏对着镜头也还是那副高冷的样子，记者不敢多惹，谭又明托她的福迅速进了内场，松一口气，不知道转头就被记者添油加醋写了报导。
【谭生爆赞画廊酒店行业之光，汪氏姝丽为最期待合作伙伴。】
还附了几张两人一见面时握手的抓拍，海媒最近非常爱拍他们，挺公事客套的社交礼仪被模糊了背景和其他人脸，倒就真有那么几分商战风云强强联合的意味。
蒋应滑动屏幕看两人相谈甚欢的脸，刚想发信息问问卓智轩什么情况，忽察身边有人。
沈宗年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就站在自己旁边。
蒋应急忙收起自己的手机，状似随意道：“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沈宗年将目光移开，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
“先喝茶吧，东西让人去拿了。”
“嗯。”
两人聊了几句能源项目的事宜，不多时，秘书从保险仓库取来了一方包装密实的锦盒。
“验验，证书什么的都在里头。”
蒋应手上经营着几个古玩市场，黑市白市，玉器古董，文玩字画，都是上好的社交名片，海市富豪名贵要淘好礼送人办事都越不过蒋三爷。
沈宗年掀开盒子瞧了一眼就盖上，说：“可以。”
蒋应给他倒茶：“黄隐松作品的最后一件，其他的那都是他弟子出的工，骗骗外面的人可以，送老爷子那不够格。”
“谢了。”
“什么时候办啊？”蒋应奇怪，“老头子说还没收到帖子。”谭老的寿宴，海市都盯着。
“不大办，”老人家逢九生辰是大关，要避寿，“打算只叫一些亲戚吃个饭。”
虽然不大办，但关可芝和谭重山也很重视，除了直系的这几房，还邀请了老爷子那一辈的一些长辈，这些人谭又明得叫祖叔或是姑祖奶奶。
点开家庭群，谭又明一个头两个大。
【@明仔，吃饭了吗？年仔在干嘛？】
谭又明不知怎么答复，抓耳挠腮。
群内寂静少时。
【 你们怎么回事，送衣服的人刚刚打电话说连着几天晚上你们那儿都没人在，做好的新衣服送不过去。】
这次来的长辈多，关可芝怕两个儿子一个穿得像去公司开会，一个又太花枝招展像出入会所，特意叫人订做了成套的。
【你们一天天的不着家都干什么去？】
【什么时候在家？那两套我叫人新做的，赶紧定个时间当场试了，不合适还要再改。】
【人呢？？】
【谭又明？？】
谭又明头皮发麻，发小就这点不好，闹崩了还得在一个家庭群里回消息，他写了删，删了写，绞尽脑汁怎么回。
一阵叫人坐立不安的寂静，沈宗年先说话了：【好的关姨，我们跟那边定时间吧。】
关上屏幕，他沉默着摩挲着手机，不由想起，其实，郑欣琼的生日也在七月。
宾利驶过珈德廉公园，绿荫深浓，圆塔式建筑，桃红色墙面，古榕繁花，如同画报。
这是海市的首座花园，十九世纪就在了，由葡人建筑师设计，小时候郑欣琼偶尔会抱沈宗年来玩。
后来珈德廉公园游人渐渐变多，商业化严重，沈家内斗逐年激烈，沈宗年与郑欣琼也没再一同出过门。
宾利在斑马线前礼让，过马路的是一家三口，孩子拿着气球，另一只手被妈妈牵着。
沈宗年收回目光不再看。
时间太久远，留下的记忆不多，郑欣琼华丽的浓颜，红色高跟皮鞋，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独属于母亲的温柔气息，都早已是上个世纪的剪影。
沈宗年永远无法知道，在这对夫妻精心策划绑架亲生儿子的过程中，郑欣琼是主谋还是从犯。
他只记得，自己坐在车后座，听到郑欣琼犹豫地说：“要不还是别交给他们了，说不定……”
沈孝安沉默片刻，说：“已经来不及了。”
沈宗年太早慧，看着早上特意换的黑色新皮鞋，心中已经明白，自己也许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去珈德廉公园。
掌权以后的沈宗年清理门户，将亲生父母的名字从家族信托、公司董事的名单上删去，但也因为郑欣琼曾有过那么一瞬的心软，给她留了一个份额比例很小的账户。
里面能动用的现钱不多，不知道喜好奢靡、极尽铺陈的郑欣琼会过得怎么样。
绿灯亮起，宾利驾离开珈德廉公园，手机再次闪烁，关可芝的信息将沈宗年拉回思绪：【另外给你裁了几套网球服和大衣，在仁康公馆，记得去领，明仔衣服太多了，主意又多，怎么都不合他的意，等下个季度再说吧。】
沈宗年摩挲手机，直到机身逐渐发热，才慢慢打字：【好的，谢谢关姨。】
寿宴一天天临近，关可芝经常在群里询问意见，菜品拟了几版，这回算是家族里的一次大聚，宴厅也要参考意见，谭又明不似平常活跃，关可芝随口问谭又明两人是否又闹别扭。
谭又明嘴硬：“怎么可能，我就是太忙了，没能及时看群消息。”
关可芝也觉得是：“年仔怎会同你吵架，他不被你欺负死算是佛祖保佑。”
谭又明打落牙齿和血吞，不知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王法。
那身扮头最后还是两人分别去试的，这回倒真不是谭又明闹脾气避人，是着实被一桩麻烦绊住。
“和GU的合作半年前已经结束，没有压舱的积货，我们新的产品两个月前就已经出关。”
杨施妍面色有些严肃：“目前已经过了吉西海峡，这一批产品的立项、审查和抽检都没有任何纰漏。”
“他们认为我们有避税的嫌疑，申请不正当竞争审查。”
她把询问函递给谭又明：“从市场区分、品牌定位上，两批产品都不构成混淆，只是后一批产品投放市场的时间刚好在关税和汇率变动后几天。”
那不奇怪，谭又明拎起公函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海市作为自由港，关税汇率的变动影响贸易顺逆差的波动。
如今外企生存空间缩限，经常对本土的行业龙头申请反不正当竞争或是反垄断调查。
GU是家美籍企业，和寰途平海有过一年的合作研发，合约到期后双方都不再续约。
谭又明放下函，继续签他的文件：“让市场部派个副总过去走一趟。”
真要是出事不可能只是行业协会来走个过场，他艺高人胆大，初出茅庐时也是竞争委员会约谈室的常客，这桩小事还轮不到谭又明这个总裁出马。
杨施妍：“寰途那边已经跟协会把主体责任揽下来，说后续如果还有听证之类的程序也直接通知他们。”
“什么？”谭又明笔尖停顿，皱起眉。
寰途和平海合作的项目，参与主体需要分别谈话，但申辩材料和证据笼共只出一份，寰途这一出相当于是把主要火力抢过去了。
谭又明心思九转，生气，也复杂，又直接否了副总人选：“什么时候谈。”
“后天早上十点。”钟曼青将法务部拟出的抗辩材料交给沈宗年。
“时间不算很充裕，法务重点罗列了这两批产品出厂序号、产地来源和标识设计的明显区分，”钟曼青递交证据目录，“同时把不涉及商密的研发路径做了示意图一并呈交。”
几百页证据，沈宗年一目十行，但审得很细：“除了产地、标志的区分，把宣发区别和辐射市场也加上。”
重点指出：“尤其是产品英译名称，批号代称的来由、设计和显著变化标红。”
他将页数翻到相对应的位置：“研发路径的对比这部分删掉，留作A类证据。”
只是协会谈个话，再说轻松点不过是喝个茶了解了解情况，连调查都算不上，沈宗年并不在意：“等真闹上法庭了再拿出来。”
钟曼青领会他是要做证据突袭，悉数记下沈宗年提到的重点：“新的证据目录尽量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出来，您签过字后我再发送给杨助。”
“杨助？”沈宗年已经回到电脑上的目光重新抬起。
法务部和市场部的副总，并不用过杨施妍的手，平海内部那套程序怎么走沈宗年了如指掌。
钟曼青也愣了一瞬，以为这是他和谭又明商量好的：“平海那边说是谭先生应谈。”
沈宗年皱了皱眉，目光回到电脑上：“约谈定在哪里。”
“旧区政暑。”
自从海市新的区政大楼搬到了港岸，旧政署便拨给了下边的二级机关打秋风。
英建筑圆顶和广式八角檐显得不中不洋，倒是百年的绿木成荫掩盖了几分老旧。
周四，最普通的工作日，热带日光将政署院蒸出腾腾暑气，蝉声嘈密。
几乎同一时间，引擎响动，轮胎抓地，四方大楼北面和南面各停了一辆车牌连号的长轿。
宾利和卡宴分别下来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各有各的雷厉风行，阔步从不同门进入政署。
骑楼式长廊铺着木地板，地毯厚重柔软，调查向来分开谈话，两个人一个停在廊前，一个进了廊尾，没打照面。
这么点事儿两边都出那么大个人物，行会不得其解又叫苦不迭，只能换了两位级别更高的办事员过来。
两人手里拿的同一张约谈提纲，无奈相视一眼，分别进入两间谈话室。
不算什么正式的调审，一番你来我往的官话寒暄才入了主题。
“合约到期后的第一批次产品出仓在关税变动后的第四天，GU认为存在避税嫌疑。”
同一计时，两间审室。
沈宗年滴水不漏：“新批次从立项、审查和抽检历时四个月，每一个环节的流程和手续在证据目录的第二百八十四页到三百零二页悉数罗列。”
谭又明攻守转换：“GU认为新产品踩线上市是投机取巧，不如说我们是未雨绸缪，在合约结束后立即启动新批次的改进研发，他们与其去证明我们的避税动机，不如反省自己对市场环境和政策的敏感度不足。”
办事员：“和GU合作研发期间内的十二个批次，研发实验人员的构成主要是如何匹配？”
沈宗年坦然承认：“除去GU的协作参与，由寰途科技下的项目团队主要负责。”
谭又明大包大揽：“当然是由平海实业的实验团队挑大梁。”
办事员：“被控告的混淆行为包括产地来源，合约到期后供货哪一方负责。”
沈宗年冷静笃定：“寰途的海外产地直销。”
谭又明混淆视听：“平海的货船直运转入内港。”
办事员：“合约期后的新批次产品主要生产商和运营商是否有转变。”
沈宗年一言蔽之：“没有转变，寰途垂直运作，售后也将继续负责。”
谭又明信誓旦旦：“从研发到生产到宣传销售平海覆盖全线。”
……
两人都是应对提告的老手，闹翻了也无需串供就打一场默契的胜仗。
例询的了解情况不费什么时间，结束时才晌午，阳光最静的时刻，绿木上的鸟雀都收了声，立在木窗上午憩。
走的时候依旧没打照面，人有意无意不知道，反正老天是没给机会碰头，卡宴先撤，宾利后走，一南一北，背道而驰。
本以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料兜兜转转，又在山道大转盘迎面相遇。
刚才约谈室都争着责任处罚往自己身上一通揽，这会儿真狭路相逢了又针尖对麦芒。
卡宴凶猛，占着主道，冲锋疾驰。
宾利冷漠，仿若看不到对向来车，迎头直上。
都是马力十足的劲车，百年洋紫荆撑起的参天巨伞亦经不住这暴力旋风，粉的蕊、紫的瓣被扬起，浩荡满天，似喜庆婚宴时那礼炮炸开的花屑，又像开战前的擂鼓扬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路面上行车纷纷改道，避让这两台发了瘟的癫车。
阔大山道，还不够较劲，卡宴嚣张闪灯，像耐心告罄的预警，四个轮爪更是凶得厉害，踩着虚实相接的白线狠狠碾过，态度恶劣，仿若挑衅。
宾利里的人狠狠皱起眉抓紧方向盘，不记得自己教人这么开过车。
越理他越来劲，黑色宾利直接换道，冷漠擦肩，绝尘而去。
卡宴被让了车，却更恼怒，停在路边，谭又明狠狠地捶了一把方向盘：“艹！”

第37章 嘉门福喜
谈话后接连一个星期，行会都没了动静，不发黄牌也没说罚款。
谭又明不经意问过两次，杨施妍说办理期限最后一天碰上非工作日了得顺延。
谭又明没那个耐性，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那边相熟的老大哥，他倒不是怕GU能立案成功，就是……
他心情不好，谁也不惯着：“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说，谭老弟，”冯伟杰气笑，“你们那谈话弄成这样还好意思来催我们，我还要问你们平海跟寰途到底在搞什么。”
他做到这个位置，手上过的反不正当竞争案一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个意思，钱多得没处花都争着罚款是吧。”
这事儿能拖这么久，要怪就怪谭又明和沈宗年自己，那调查记录根本没眼看。
你说这两人没默契吧，人确实把抗辩事由把握得非常到位，每一环细节都挑不出漏洞，证据逻辑链条完整周全，GU那控告完全没法儿成立。
但你要说他们默契吧，一涉及到他们内部的隐性风险又都大包大揽往自己身上套，愁坏了他们底下的办事员，天天拿卷宗来问他到底怎么办。
谁都知道寰途平海好得穿一条裤子：“哎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问什么就都说是自己干的，生怕对方被罚黄牌是不是。”
冯伟杰见多了尔虞我诈相互背刺，没见过这套侠肝义胆：“知道你们是合作伙伴，革命情谊深厚，但也不用这么两肋插刀吧。”
谭又明被说得一顿臊，他气势汹汹打电话过去，被人反将了一军，心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当然按照我说的来记，你们赶紧的结案，不然我上委员会那投诉你们怠工。”
“嘿，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冯伟杰也不跟他计较，“行了，我们有数，那个，谭老寿辰是不是就这几天，记得给我和我们家老头在他老人家面前带个好。”
老爷子的寿宴外头都虎视眈眈，但谭家提前说了不做外宴，也不收礼，各家都只能靠着各个门路托人给带句话问声好刷个存在感。
“行。”
冯伟杰担心道：“你可别忘啰。”大家都四处托人表心意，能找到谭又明这儿的人肯定少不了。
谭又明：“忘不了你的。”
真正寿辰那日是个久违的好晴天，谭重山把宴会定在了平海的一家酒店里。
嘉门福喜厅，白玉珍奇，楠木茶阁，几盆君子兰文雅也大气。
宾利和卡宴在停车场擦肩，一先一后下来两道高挑人影，款式相近的西服，一个风铃灰，一个浅香槟，领带袖扣，手表皮鞋，材质相类，就连那领夹，左看右看都有几分风格相似。
两人彼此相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一路无话进了电梯，都目视前方，仿佛从未有过那场小题大做的约谈和麦理山径上儿戏的飙车。
成年人，最熟悉的，也最默契，什么时候能吵架，什么时候该缄口不提。
气氛不佳，静默难耐，今日是老人家的重要日子，沈宗年没那么幼稚，先开口破冰：“从鉴心过来？”鉴心的例会都在周二。
谭又明拿后脑勺瞧人，冷笑：“沈总都要远赴重洋了还管我从哪里过来。”
“……”
电梯门开，谭又明昂首挺胸先迈了步，沈宗年让了一步随其身后。
嘉门有没有福喜不知道，客人倒是挺满，热热闹闹一大厢。
关可芝看他们同时到，放了心：“一块来的？”
谭又明支吾：“……嗯。”从停车场一起坐电梯怎么不算一块来的。
怕关可芝多问，他说：“我找老爷子去。”顺便让寿星瞧瞧他准备的大礼。
不料已被人捷足先登，老爷子将两个孙儿的礼一齐打开，旁边的叔伯惊喜道：“妙啊！”
“一个松鹤延年，一个仙桃送寿，好事成双，福泽加倍。”
沈宗年也愣了一下，两座玉雕内容虽不一样，但玉质、水色和技艺手法明显出自同一人之手，是一对。
谭又明深吸一口气，心里大骂，什么大师绝世匠心之作独一无二世无仅有，明天他就去消费者协会告蒋应欺诈。
高淑红佯装吃醋：“怎么我生日你们只合送一份，老头子生日，好玉就收了两尊。”
谭又明讷讷，沈宗年沉默。
得老爷子高兴，白眉一挑，按住发妻的手：“你羡慕也没用，孩子们都喜欢我。”
高淑红嗔他，老寿星哈哈地乐，大方又顽皮地说：“那我给你一尊，摆在咱们房里一起看，天天看！看个够！”
亲戚们艳羡道：“老大哥，你好福气，这么稀有的玉石得了一对，这么孝顺的孙儿也得了一双。”
“正是，”一个祖叔感慨，“你以前老说家里孩子少，不热闹，但人丁这事贵精不贵多，兄友弟恭比什么都强，我看有宗年在，一个顶十个。”
“没错，兄弟多有什么用，你看那黄家，兄弟阋墙，闹得家财散尽，不像咱们家兄弟同心。”
谭老脸上得了光，朗声大笑，少见地不谦虚道：“这点确实，别的不说，我这两个孙子感情从小就好得紧，从来不打架也不吵架，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别人家好多亲兄弟都比不上的。”
谭又明听得心发虚脸燥热，沈宗年也有些不自在，都不敢看彼此，余光亦不知道要往哪儿摆。
寿星意兴大发，还要再说：“年仔小时候生病，谁来喂药都不管用，只喝他宗年哥的，从亲戚那拿了多少利是也全都给他哥，在学校里犯了什么错第一个找他哥，我看，宗年上辈子就是欠了这小魔头的命债，这辈子来还来了。”
众人大笑，谭又明头皮发麻，暗骂道是他欠了沈宗年八辈子才对吧，要不然这辈子怎么会被他这样拿捏磋磨。
谭老和老太太又搬出孙儿们的童年窘事，亲戚们一个个的是听高兴了，剩两个倒霉催的主人公坐立难安。
总算熬到落座，不用再面对面，但又是紧挨着，一大桌人，肘抵着肘，膝碰着膝，多少有点如坐针毡，谭又明没胃口，好几次沈宗年把他爱吃的转到他面前也视而不见。
等上了鹿茸汤和海鲜粥，一人一碗，谭又明仍旧半口没动，沈宗年理解也允许他跟自己生气，但看不得他磨磨蹭蹭空着肚子糟蹋身体，下意识管人：“你到底吃不吃。”
谭又明一怔，怒从心起，他自己都还没发作沈宗年竟还敢先找茬，简直倒反天罡！
他压着声音怒道：“你都要远赴重洋了管我吃不吃，饿死我算完！！”
沈宗年皱起眉。
饭桌热闹，也没人注意这对号称其利断金的兄弟已然吵嘴离心。
大家给谭老敬酒，说他这么好福气一定寿比南山，又说祖怡已经有了良婿，等谭又明和沈宗年两兄弟结婚生子，到时候就是四世同堂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谭老眼中充满欣慰与期望，拿起酒道：“那就应大家的话，托大家的福了。”
大家纷纷举杯，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真真应了厅堂牌匾上几个镶金的行楷大字——嘉门福喜。
菜上了两轮，谭又明和沈宗年得去敬酒，为了减少两人单独行动的尴尬，谭又明又顺手揪上了还在那埋头苦吃的谭祖怡。
谭祖怡最近为能源项目鞠躬尽瘁，脚步虚浮，但兄妹俩都是伶牙俐齿的人精，把远的近的亲戚们都哄得红光满面。
直系近的几房和沈宗年也都很熟络了，但谭老的二姐迁到深市几十年，对他不算熟悉。
谭又明举着酒跟老太太笑：“姑祖奶奶，这是沈宗年，也是我爷爷的孙子，我妈的儿子，祖怡的大哥。”
无论他们私底下怎么吵怎么闹，谭又明都绝对不会让外头看出来半分，这是原则和底线。
他从小就敏锐地意识到，他的态度就代表谭家的态度，他看重、维护、爱护沈宗年，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才会尊敬沈宗年。
但凡让他们看出自己和他有一丝嫌隙，别人就会拜高踩低变本加厉看低和欺侮沈宗年。
却忘记，沈宗年现在早已羽翼丰满，不再需要谁的保护。
谭美珍年逾七五，眉目英气硬朗，接过谭又明递上的酒，审视沈宗年：“我听说过，你就是沈家那小子。”
沈宗年也举着酒，略微低头，不卑不亢：“是，晚辈沈宗年。”
谭美珍豪气道：“当年我还和仲望一同到过广府考察，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沈仲望是沈宗年祖父。
那时候从内地流入海市做生意的人多，从海市出去的少，深市也还不是特区，但谭美珍独具慧眼，胆识魄力过人，执意要过去投资发展。
别人都笑她傻，没想到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她当上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如今深市广府、两岸三地谁不认识赫赫威名的谭九姨。
谭美珍回忆道：“那时候可没有跨海大桥，我跟仲望还有小弟每次都是坐船往返，仲望一直说头晕，有一次还感了风寒。”
“他们都不过还是刚出来的半大小子，只有我虚长几岁，也不大会照顾人，不过没想到仲望那么能吃苦，发着烧也跟着我们走完了十几个厂，还愿意相信我，一起投了钱进去。”
沈谭两家合作渊源已久，沈宗年说：“小时候祖父确实说过他年轻时到内地考察投资的经历，说谭家姐弟对他非常关照，还说谭家九姐胆大心细，讲义气，是女中豪杰，这是他的原话。”
寰途这些年一直和内地合作紧密也多少有沈仲望年轻时受到谭美珍影响的因素。
谭又明顺势道：“姑祖奶奶，寰途现在也还有很多深市广府的合作和业务。”
谭祖怡抬眼发现她哥正静静地看着自己，马上也说：“对，姑祖奶奶，我现在就在寰途工作，我们公司和那边的几个联合项目还是去年湾区的十大金标。”
谭美珍看两人跟左右护法似的哪儿还能不明白，今晚来的那么多堂表亲戚，就只把这人往自己面前推，牵线搭桥的意思未免太过明显。
她饶有意味地看着沈宗年：“看来他们兄妹俩都很喜欢你啊。”
沈宗年微怔，伶牙俐齿的谭又明马上就闭了嘴，还是旁边一个堂婶笑道：“那肯定的呀，二姑，你上回没来，祖怡的订婚宴就是在她宗年哥的酒店办的。”
“对，”三婶也对沈宗年赞不绝口，“哎哟，那排场，那派头，弄得特别好，八卦报纸费笔写了半个月呢，人宗年还说了，明仔的婚宴他也要包圆的，哦？”
沈宗年张了张口，他愿意亲眼看着谭又明得到幸福，也愿意把他有的都给谭又明，只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只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样子看在谭又明眼里格外疏离不情不愿，他摒弃前嫌处处为沈宗年铺路张罗就落得这样的冷待，顿觉心寒，阵阵酸意闷在心底，无从发作。
谭又明待人好从不求回报，无论是家中不受宠的卓智轩还是情路坎坷的谢振霖，帮了就帮了。
可那是沈宗年，谭又明受不了一点冷待和落差，那是他天生就有的东西，从小到大都有的，现在没有了。
伤心失望，甚至感受到一丝陌生的痛苦，牵扯着心脏，他气急攻心，甚至无法维持冷静，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怒道：“不必这么为难勉强，我订婚不会请你，绝不耽误沈总远赴重洋开疆辟土。”
话一出口谭又明又后悔。
沈宗年也脊背一僵，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廊灯在他侧脸打下晦暗不明的阴影，片刻，谭又明听到他低声说：“也好，谭又明。”
“不要请我。”
谭又明一颗心重重坠了下去。
谭祖怡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她哥脸色难看地站在廊道，人靠着墙，手捂着胃，谭祖怡吓一大跳，皱着眉问：“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宗年哥！”
自小到大，但凡谭又明有点什么事，闯了什么祸，谭祖怡第一时间不是找关可芝也不是找谭重山，要找沈宗年。
“不用，”谭又明拉住她，借力挨过数秒的眩晕，哑着声说，“我没事，就是喝猛了。”
谭祖怡张了张嘴，看着他隐隐发白的面色，觉得不像，但也不敢多问：“那、那我扶你到休息室喝点解酒茶吧，你坐下来休息一下。”

第38章 1824黎明
酒过三巡，嘉门福喜厅的宾客们三三两两，吃茶的吃茶，打牌的打牌。
关可芝陪着几个长辈摸麻将，左右张望寻不到谭又明，只有沈宗年独自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
关可芝招了招手，看着大儿子的面色：“脸色怎么这么差，叫你们去敬酒也不要猛灌呀，你哪里喝得过他们老谭家的人。”
沈宗年摇摇头说：“没事。”
“看到你山哥了吗，帮我叫他过来，”关可芝陪着长辈摸牌不好频频看手机，“我有事同他说。”
“好。”
主厅和另一侧的偏厢看了一圈没找到人，沈宗年经过露台正要推门，先听到了谭重山有些沉怒的声音：“这是汪家透露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沈宗年脚步收回来打算等会儿再来，转身之际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谭启正叫屈道：“我不是针对他，只是说这么个理，你也知道汪家为什么犹豫，北角那个项目在观望这么久，就是因为他们绑得太紧了。”
联姻就是深度合作，各取所需，如果谭家所有项目的第一优惠人永远都是沈家，那谁来都只能排第二，去分沈家剩下的残羹冷炙，谁会做这种亏损的买卖？
这不公平。
沈谭两家世代合作是没错，可是比起祖辈父辈时期，现在绑定的程度明显已经太超过。
过度的捆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危险。
“好，就算最后不是汪家，但又明总要结婚的，任何一个外家都忍不了这种不公平的买卖吧，谁会愿意受这个委屈跟你谭家结亲。”
谭启正愁眉苦脸：“你以为我就愿意当这个坏人，还不是刚刚几个叔伯问我祖怡都订婚了又明的好事在什么时候。”
“我压根没法答，爸也没法答，左支右绌含糊过去，那几个叔伯个个儿孙绕膝，得意又威风，爸都那么大年纪个人了，今天还是寿辰，给儿孙操这个心。”
不是他封建传统，而是外人的眼光就是如此，老一辈人的圈子，家里的孩子结了婚的、儿孙成群的那就是高人一等，你不承认也没办法。
谭重山睨着眼审视他，谭启正无奈：“大哥，你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坏，我看着又明长大，也看着宗年长大，不可能对他没有感情，要不然当初沈孝昌那事，无论又明怎么求我我都是绝对不会插手的。”
谭启正是最会明哲保身的，但在当年初出茅庐的沈宗年扳倒沈孝昌要走几个人情关的时候，也暗中出手帮忙疏通了门路。
“是，这孩子自己争气，孝顺靠谱，他对祖怡这个妹妹的好我都记在心上，但是我把话放在这，这个理放在他身上也是一样的，他再这么惯着又明，他自己的婚事也得不着一点好。”
“联姻联姻，就是联成最亲密的利益共同体，他永远优先谭家，哪家再愿意屈居第二同他结亲，到时候不但又明寻不到亲事，他自己也打光棍去吧。”
“再说，你以为只有我关注着北角这个项目，其他亲戚股东没盯着？他们只是不说罢了，汪家观望，迟迟不下场，等拖得久了，亲戚们自然就会有看法，你以为到时候宗年的位置就不尴尬了？”
一直无动于衷的谭重山突然咳起来，吓得谭启正给他顺背：“大哥，大哥，你没事吧，我、我不说了，你最近有没有定时就医，正常量血压啊。”
谭重山拂开他，平静下来，警告谭启正：“这些话你不准去他们两个面前说，也不准去爸面前说，烂在你自己肚子里。”
谭启正郁闷道：“我才没那么长舌！这话我也就和你说说，连大嫂面前都没提过半句。”
谭重山把人打发走自己倒没有马上回去，摸了摸口袋，药盒没带在身上，抽出支烟点燃，不知道在想什么，烟烧到尾又散了会儿风才回到包间里。
沈宗年拿了杯茶走过来递给他：“谭叔，关姨找你。”
谭重山接了热茶道：“好，你也别喝太多，除了特别年长的长辈其他意思意思就行了。”
沈宗年的目光从他不明显的白发丝上移开：“嗯。”
谭重山走到关可芝身后，指指她首尾几张牌：“碰了。”
关可芝惊喜回头，谭重山微微笑着垂眼看她，说：“不出吗？下家要胡了。”
关可芝啧了一声：“观棋不语。”
“好，”谭重山莞尔，“宗年说你找我？”
关可芝将他拉低小声道：“你去茶室那头看看，大伯应该是喝高了，一直缠着爸追问又明的婚事，我看爸也挺无语的。”
这大伯是谭老的老大哥，快九十的高龄了，年纪辈分都摆在那儿，小辈们也不好劝阻，关可芝说：“你去看着点。”
谭重山心里叹了声气，他家这混世魔王是什么香饽饽，怎么人人都盯着。
关可芝：“嗯？”
谭重山面上一点不显，说没事：“我过去看着，你玩吧。”走之前又指了指她的几张牌：“争取碰碰胡。”
“……”
牌桌上的妯娌太太都揶揄他们结婚多年感情还这样好，关可芝哈哈地糊弄过去了。
寿宴来的长辈多，大约十点过就准备散，仍是谭又明和沈宗年送客。
两个刚吵完架的人看不出一点龃龉，如同谭家两张漂亮的名片陪在寿星左右，一动一静，相得益彰，任谁心中都明白，这两个英俊年轻的男人象征这个已经繁荣了几世代的家族的未来和希望。
只是等客人一走，两张名片便各自上了车，热闹了一夜的嘉门福喜厅就此彻底寂暗下来。
谭又明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头晕目眩，叫人来开的车。
司机不知少爷们闹了红脸，宾利和卡宴你让我我让你难舍难分似的。
谭又明怕极了司机还要鸣笛示意，着急道：“他让你就走！”
两车这才一左一右，分道扬镳。
宾利上了高架，内环如昼的华灯光影停在沈宗年脸上，像点不燃死灰的火光。
黑穹之下幢幢大楼似变形野兽张牙舞爪，连嘉门福喜厅也变成一艘夜航的船，谭又明就倚在栏杆，海风将他的头发吹乱。
沈宗年犹豫着朝他走过去，靠近的那一刹，幸福像拍岸的海浪一般涌来，危险也如大洋的冰山不期而至。
嘉门福喜号从船尾开始沉没，一张张熟悉的脸被海水吞走。
先是谭老，然后是高淑红，谭启正、谭重山、关可芝，一个接着一个，
“你以为只有我关注着北角这个项目，其他亲戚股东没盯着？”
“又明要是胡闹，你别惯着他，他总不能一直靠着你。”
“沈宗年，我订婚不会请你。”
沈宗年在汪洋海面上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存在的支点。
最后，谭又明也彻底溺进了漩涡——
“沈先生，到了。”
沈宗年倏然睁开眼，醉意被全然惊醒，他竟睡着了，背后出了冷汗，转头一看，左仕登道一片漆黑。
接连几个夜晚，嘉门福喜号沉船都在沈宗年的梦中登陆，下半夜再无法进入睡眠。
烟盒里的1824越来越少，尼古丁无法填补心脏的窟窿，却几近带走肺里全部的氧气，沈宗年靠着阳台的栏杆弹了下烟灰不知在想什么，等熬到天亮就回房间洗个澡去上班。
无法入睡的长夜，用1824等来的黎明，循环往复，消耗沈宗年的时间、睡眠和健康，也带走沈宗年最后的迟疑、犹豫与自欺欺人。
他知道，已经到了不得不向谭又明开口的时候。
浮于表面的切割是饮鸩止渴，隔靴搔痒的分离无济于事，原来这样的程度，远远不够。
左仕登道十五号的烟灰缸没空过，办公室里的更是没眼看，谭又明把烟按灭，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自己那天那句“我不会请你”过分了。
说得好似要绝交了一样。
天地良心，谭又明从没有这么想，是沈宗年冷淡的态度让他无措、恼怒，口不择言，甚至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吧，沈宗年那么气人，如果不是谭又明这样包容的发小，换个人可能早已经和他打起来了。
谭又明长舒一口气站起来把窗开了通风，入夏的海风一下卷走沉闷的烟气。
他叫了司机拿车，打算去趟金融街。
谭又明的气来得快去得快，他从无所谓谁先服软，也不纠结先低头是否丢面子，既然沈宗年拉不下脸，那就他来，总不能一直这么冷下去，他实在受不了。
喜欢搞新能源是吧，那么爱赚钱是吧，非要扩张海外市场是吧！
行！
小爷让你赚个够！
金融大厦五十二层，谭家家族办公室占五层，架构师带了人在门口等候。
那日在柏林道信誓旦旦说要给沈宗年担保并非意气用事。
财务、风控和法务，谭又明和几个人开一下午会，大致拟出一版为能源项目担保的合同框架，单独设立了一个基金池为沈宗年做融资，不单是钱的问题，其中涉及的人情关系不计其数，谭又明也不在乎。
赚赚赚，我看看你到底要赚多少！！
办完正事，律师拿来上半年的个人资产报表请他审核确认。
谭又明一栏栏签字，有些恍惚，他很少关注这个，之前都是沈宗年代办。
每年固定的铺租股份分红，定期的货币基金信托，还不算暗币私券房产……真的一项项签下来，才对沈宗年这些年在自己身上砸了多少钱有了一点具体的实感。
这些天积的那股气泄了一半，谭又明越发觉得自己那晚不该说那伤人之语。
“谭先生，笔。”
工作人员为他捡起。
手指有点不受控制，谭又明用左手按了按右手腕，休息了片刻才又继续。
事情办完已是傍晚，咨询师陪同谭又明出到金融大厦的门桥等司机把车开上来。
家办的CIO券商出身，带出的人一路跟谭又明讲期货势态和政策风向，突然，谭又明转过头盯着街角，那里缓缓开出来一辆霍希。
沈宗年很少开这辆车。
这一片基本都是一些中外银行和证券大楼，金融街道面窄，黑色霍希挪得不快不慢。
司机迟迟不来，谭又明等不及，快步朝对面走过去跟在车尾，左右张望希望在绿灯前来一辆计程车。
“谭先生？”
谭又明看着帕加尼里的汪思敏，工装墨镜高马尾，也顾不得跟她熟不熟了，敲了敲门框，着急道：“有空吗，帮我跟辆车。”
汪思敏歪头示意：“上车。”
谭又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想要获取沈宗年的行踪居然要靠跟踪。
前方车流开始松动，银色帕加尼一加油门见缝插针追上黑色霍希。
谭又明坐了十几年沈宗年的副驾，对他的车技和习惯了如指掌：“上高架它肯定要超车的，你可以提前换车道。”
汪思敏什么也没问照做。
霍希没往区中心走，这个方向不是滨州地就是往小榄山。
滨州地算是海市灰色地带，黑市、密网和地下交易，一些历史遗留的社会帮派在那边很活跃。
谭又明不自觉蹙起眉。
不知是帕加尼太显眼还是霍希太警觉，后来几次方向谭又明居然都预判失误，竟追丢了。
汪思敏看着前往三个路口说：“选一个吧。”
谭又明迟疑不定。
汪思敏下令：“快。”霍希冲得太猛，只能赌一个。
“算了，”沈宗年应该是怀疑了，谭又明说，“回去吧。”
“不追了？”
谭又明心不在焉：“嗯，追不上了的。”沈宗年的车技和速度他了解。
汪思敏直接下了高架掉头回去，谭又明缓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你都飙这么猛吗？”
“猛吗？”帕加尼又是一个转弯加速。
“这推背感。”谭又明都快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了。
“你不舒服？”汪思敏从后视镜看了眼他的面色，“那我降速。”
潜藏的不安，隐匿的焦灼，无论是对将来还是此刻，身体都远比意识更敏感，谭又明自己不觉得：“没事，按你的开。”
“这边不安全，”汪思敏解释道，她做酒店的，回国前就对海市的区域结构做过细致的规划摸底，告诉谭又明，“很大一部分地块还属于白鹤堂分支，不宜久留。”
白鹤堂是灰色组织，去年在警署的雷霆行动中被取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有余孽苟延残喘，通过帮助海外的富商做一些非法勾当，企图东山再起。
但穿过滨州地的西北方，有寰途的新工厂，沈宗年今天有去视察的行程吗。
谭又明若有所思，却已不能再去问钟曼青。
他问汪思敏：“今天没耽误你事吧？”
“没，”汪思敏今天是去私人银行处理个资，所以穿得随意，这种地方，只要有钱披个麻袋你也是甲方，“我刚好办完事要回去。”
谭又明让她把自己放到伯利丹顿街。
“今天谢了。”他下了车微弯下腰透过车窗道别。
汪思敏将大黑墨镜从头顶放下来：“不谢，还你人情。”
谭大少一向是海市吃喝玩乐的风向标，上次文旅论坛交流会的采访主动提了她新开业的画廊酒店，宣传效果很不错。
汪思敏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要不然她才懒得掺和别人的私事。
“走了。”汪思敏升上车窗踩足油门扬长而去。

第39章 危墙将倾
伯利丹顿街正值晚高峰，走了帕加尼来了路特斯，谭又明和卓智轩约好了今天去他的酒店吃晚餐。
卓智轩路上堵了近半个钟，问：“你到这边来干什么？”
谭又明耻于说自己跟踪沈宗年，含糊道：“有事。”
卓智轩审他：“自己过来的？”
“怎么了？”
卓智轩把手机扔给他：“自己看吧。”照片抓拍得很模糊。
“无聊。”
卓智轩：“你真的跟汪思敏在相亲？”
谭又明：“不是，碰巧遇上，搭个顺风车。”
卓智轩打着方向盘，旁敲侧击：“聊不来？”
“相亲聊不来，合作有可能聊得来。”
卓智轩欲言又止，他忙着八卦让别人加塞了，紧急刹车，谭又明身体往前一扑，幸好有安全带绑着：“卧槽，你好好开，汪思敏飙一百五十迈都比你稳多了。”
卓智轩气道：“你少在那五十步笑百步！”
酒店经理已经在门口迎候，进了厢关了门，谭又明把一叠薄薄的合同初案扔给他：“看看。”
他脱了外套挂在红木衣挂上，连腕表也一并松下：“怎么样。”今天在家办整理出来要给沈宗年的合同，虽然还只是草拟。
卓智轩才翻了两页就眼红道：“你这是连老婆本都豁出去了？”
谭又明坐下解袖扣，奇怪道：“我老婆本就这些？”
卓智轩忿忿瞪他一眼。
谭又明看他翻了半天不吭声，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样。”嘴唇嗫嗫：“会……理我的吧？”
卓智轩人已麻木：“给我吧，我理你。”他虽是卓家长孙，但并不受宠，就连这酒店也是他虽当家但股份寥寥。
谭又明笑了：“我给你的还少吗？”
这是实话，谭又明对他很大方，卓智轩平衡些许，中肯道：“何止会理你，会感动死好吧。”
谭又明满意了，嘴唇翘了翘。
卓智轩看不得他那一副样子，斟茶无语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闹成这样可不常见。”
谭又明收了笑，将老爷子寿宴那晚之事和盘托出，忿然道：“也不能全怪我好吗，你自己说，是不是他有错在先。”
卓智轩听到什么订不订婚的，两眼一黑，欲言又止：“你……我……唉……”
谭又明凶煞拍案：“我说错了？”
“不是……就是……”卓智轩斟酌言辞，谭又明又突然变了脸。
卓智轩也不禁紧张起来：“又怎么？”
谭又明拿起手机，见鬼似的，确认两遍，眨眨眼：“沈宗年让我明天回家吃饭。”
“啊？”
“这是，递台阶的意思？”谭又明挑挑眉，虎牙却已露出来，显得蔫儿坏，正愁他不知道怎么去开这个口。
“是、是吧。”卓智轩有点跟不上，已被他们搞晕。
谭又明哼笑一声，又看了两遍，放下手机。
“怎么不回？”
“他给我发我就要马上回？”收了信息的谭又明又不是刚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染房立马就开张，“等着吧他。”
把人吊一晚上到时候再拿出这份合同，沈宗年可不得感动死？谭又明单手托着半边脸畅想美梦。
一条信息反复确认过不知几遍，总算等到翌日下班。
沈宗年驱车到平海园区往常等谭又明下班的地方。
人流高峰，谭又明却不坐专属电梯，员工高管们见到他都有些意外，电梯里响起一串的“谭总好”。
谭又明一面回应一面发信息：【你到了？】
【嗯。】
谭又明面不改色讹人：【我怎么没看到。】
沈宗年将车窗打开扫了一眼，确定没看见谭又明，索性开门下车直接站在车旁边等。
园区里停了不少车，天气好的时候大家都不爱将车开下泊车场。
少时，平海行政主楼的自动玻璃门开了，谭又明和一群下班的员工们从大楼里走出来，光鲜亮丽的精英男女里，属他最瞩目。
“谭总，沈先生又来接你啦。”一个胆子大的行政道。
“哪呢，”谭又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怎么没看见。”
一个技术还好心给他指：“喏，那棵紫荆树。”
沈宗年站在车门边，罕见地没打电话也没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地靠着车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察觉打探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花木与人流和谭又明对视。
紫荆秾丽多情，沈宗年冷情，员工里不知谁小小地叹了一声：“沈先生帅死个人。”
谭又明率先移开视线，遂又挺直脊背，在众目睽睽下不紧不慢地向他走去，先发制人：“原来在这里，我都忘记了，半天找不到。”
他明着讽刺对方的接送服务缺位太久，沈宗年懒得计较：“上车。”
谭又明睨着他，没动。
沈宗年心里叹了声气，不跟他计较，把车门拉开，让他坐进去。
谭又明久违坐上宾利副驾，一时竟有些恍惚，他的游戏机还在，抱枕原位未动，车门侧箱放着他最常喝的茶饮，就连天桥的落日都和以前的每一天下班一样，却又掺杂无法言明的情怯与陌生。
短短小半个月，亦似漫漫好几年。
沈宗年的手机在中控台响起，谭又明下意识去拿，却又犹豫，直到声停。
沈宗年当没看见，谭又明有些失望，摆少爷架子不说话，却禁不住频频拿余光扫开车的人。
沈宗年忍着不去看他，打了把方向盘：“看什么。”
谭又明索性直接转过头盯他，目光炯炯，趁机恶狠狠出气：“你自己邀我吃饭还不准我看你！”
沈宗年转过头，远处天街似一幅巨幕绣屏，金色悬日燃烧着跳出来，斜阳落到谭又明脸上，晕了一层丹色，人面桃花，比黄昏更鲜活生动。
沈宗年收回视线，转了话头：“想吃什么？”
谭又明一拳打在棉花上，报复道：“脆皮叉烧深井烧鹅豆豉排骨蛏子秋葵西芹虾仁，还要一盅五指毛桃老火汤。”
沈宗年只当报菜名听了个响，一样也没给他做。
但也没有糊弄，从冰箱拿了备好的食材，准备做五菜一汤，全是他爱吃的。
谭又明小半个月没有回来，大摇大摆巡逻领地，敏锐地动了动鼻尖：“怎么有烟味？”极淡的一丝。
沈宗年手动了动，说：“可能是应酬时衣服上沾到。”
其实他也有段时间没回来住了，自从谭老寿宴后失眠成了常态，沈宗年索性也住进公司当园区留守员工，走之前叫家政来从里到外清扫通风过的，奈何谭又明鼻子实在太灵。
门口的发财树没死，不是小桔子生长的季节，但叶片是青绿的，黄金闪闪发亮。
谭又明绕进自己房间，那只已经有些旧了的熊猫还坐在床头顶着黑眼圈等着他回家，衣柜里的各式衬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是沈宗年整理的，因为阿姨的叠法不是这样。
谭又明在自己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不知道自己唇角是弯起的。
沈宗年进了厨房忙活，谭又明翻出游戏机盘起腿坐在客厅沙发玩，就像他们无数次吵完架后一样，一个不着痕迹地递台阶，一个心照不宣地走下来，水过无痕又重归于好。
直到谭又明心满意足地吃完饭，正要拿出那天在家办草拟的担保合同给人惊喜，就听到沈宗年问：“谭又明，有想过接手北角项目的股份吗？”
如果说柏林道上的争执只是一道裂缝，那么这一句试探则是高墙上砸下一块板砖，危墙将倾。
北角CEP是寰途和平海捆绑最深的项目，从人员结构、股权分配到管理架构，从上游资源开发到中游制造生产再到下游运营销售。
如果说别的什么大项目都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硕果，那么CEP几乎就是他们从零孵化的种子，这个项目几乎是明明白白标着“沈宗年”、“谭又明”这两个名字，而非“寰途”和“平海”。
一起种下的果实，解绑像抽筋扒骨，谭又明和沈宗年的联系又少一层，不死也要掉层皮。
谭又明一时懵在原地，皱起眉问：“为什么？是不是做能源项目寰途有资金压力？”他扔下餐具就要去掏合同，“我这——”
“不是，”沈宗年直视他，“是公司的规划方向有了倾斜和转移，这样兼顾对项目的发展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现在不是要计划引入人工智能的投资。”
这是汪家的强项，但对方一直在观望中，所以那天谭老寿辰的露台上，谭启正才会跟谭重山反复提及。
沈宗年很会为谭又明着想：“要是你有了绝对股权，也能有更大的决策权。”
他把选择权完全留给谭又明，至于对方想选汪家李家还是谁家，那不再是他有资格管的事。
谭又明听完去取合同的手不尴不尬地愣在半空，从昨天一直持续到前一刻的好心情已如潮水退去。
换做往日他早就跳起来了，但此刻，他只是垂眸看着光了盘的碗碟，告诉自己别生气别生气，不要忘记今天是来求和的。
谭又明告诉他：“平海不需要那么大的决策权，需要的是一个势均力敌、全方位配衬合拍、永不背叛的合作伙伴。”
沈宗年索性把话再说明白一点：“你说的是寰途，还是我。”
“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要到欧洲的新项目赴任，将会由执行董事负责日常事务，我不能再代表寰途，”而且，某种程度上，沈宗年同意谭启正的观点，“相衬、合拍的合作方好找，长久的、深度缔结信任的利益共同体不好找。”
赴任北欧再度重提，谭又明面色微敛，沉声道：“我不这样认为。”
他张狂道：“没有甲方适应乙方的道理，北角的项目汪家不做，有的是人做，我平海缺一个靠谱的第三方吗？”
外面传平海是“铁打的寰途，流水的合作方”，谭又明认为没说错，无论再来多么强有力的帮手，寰途都是无可取代的。
沈宗年静了片刻，问：“谭又明，你统计过寰途和平海的竞合程度吗？”
谭又明张了张口。
沈宗年好整以暇：“从十年前的渠道共享、代销分润，到合伙的鉴心出现，高度合并，再到落日岛的孵化。”
“现在北角CEP，体量越来越大，产业链和生产线相交升幅太快，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危险，过犹不及，上次被叫去政署的谈话，你应该也没有忘记。”
谭又明总要结婚的，谭家未来总会有一门亲家跟平海缔结更深厚长远的联盟，对方不可能容忍寰途作为第一顺位排在前头。
沈宗年不让谭家为难，也要对公司负责，不说私情，单就利益，也盘根错节，他亲手厘清关系和腾出位置比以后有了新的第三方再被迫退出要好得多。
谭又明不吃这套,据理力争：“那跟我们业务竞合有什么关系，纯粹是无良外资想钻空子找事，我们才考虑引进第三方。”
“但就目前来说的市场占有率来说，寰途和平海都处于高势的扩张期，兼收竞合明明是利大于弊，凭什么因噎废食!”
沈宗年想问他，那以后呢，任留这个版图扩张得越来越大，两条线缠得越来越紧，以后要如何收场，等到生扒硬拽要腾出一个空位那天将会如何惨烈，如何难堪。
谭又明可以不想这些问题，但沈宗年不能不想。

第40章 一帆风顺
“那就是我们的理念出现了分歧，”沈宗年每一次都可以迁就谭又明，但这一次真的不行，“不过我还是要重申一遍，寰途并不是要跟平海割席，只是要退回到一个合理的、科学的、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一个安全的距离，无论是沈宗年还是寰途。
谭又明不接受这个理由，蹙起眉：“沈宗年，你给我一个真实的原因。”
沈宗年顿了一下，谭又明，其实很聪明的。
话兜了半天，谭又明不想再陪他装：“如果是因为寿宴那天晚上我说的那句话，我向你道歉，”他严肃又郑重，“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是故意要划清界限，也没有想过订婚这种人生大事会不请你，这不可能，而且、而且，”他几乎是有些无措道，“是你自己先对我避之不及我才一时气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
沈宗年马上说：“不是，和这个没关系。”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寰途和平海的捆绑的确超过了合理的限度，”沈宗年的手握紧，面上显得平静而理智，“为了它们今后各自的发展，必须进行合理的利益切割。”
“我驻欧也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什么矛盾，谭又明，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意见，永远不会，无论何时，都绝无这种可能。”
“对谭家我也永远只有感恩，做这个决定只是它纯粹符合企业利益和商业规律，就这么简单。”
沈宗年话讲到这个地步，就是没有余地的意思。
前一刻的佳肴此刻翻滚成胃里的惊涛骇浪，谭又明压住心悸和痉挛，抬眼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穿透沈宗年的灵魂深处：“所以，凡事只要符合利益就可以了？”
“沈宗年。”
“你要为了你的新前程放弃我们一起孵化、一起招商、一起谈判的项目。”
“不是放弃，”沈宗年还是那样理性，甚至冷酷，他是天生的谈判高手，还贴心为你权衡利弊，“我向你保证，除了股份转移其他什么都不会改变，中游的制造生产线原封不动，下游的售前人员也不需要回到寰途。”
“我们可以签订单方商业优惠条款，平海永远享有寰途的最惠客户待遇。”
但平海的最惠客户可以不必是寰途。
“除了北角，平海所有的其他项目也继续在寰途保有绝对优先地位和选择权，包括你个人名下的公司，我会用我所有的——”
“闭嘴！”谭又明终于忍不住踹了桌腿一脚，“谁特么稀罕！你是施舍乞丐还是在打发我？”
“最惠客户条款都被你想出来了，沈宗年。”
“凭什么？有了更赚钱的项目就要跟我拆伙。”
“你想得美，”谭又明指尖颤抖，暴躁地点了支烟压住胃里的蠢蠢欲动，挑衅地抬起下巴，“如果我说我不接手，你打算怎么办。”
沈宗年不算意外：“我会转给其他有意的谭家人。”他了解这谭又明，更了解这个家族，总归会保证股份在谭家手上。
他这样直接又周全，干脆得有点伤人了，谭又明冷笑，觉得对方可怕，可怕到实在是可恨。
这是用亲戚来压他，他可以不收，但家族里的其他股东绝不会放过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谭又明如果坚持不要，压力会集中到他身上。
“总归你是一定要抛手了？”
沈宗年喉咙滚了滚，平静地看着他。
谭又明变得冷硬：“回答我，是不是。”
沈宗年这次没有再妥协：“是。”
“所以这是最后的晚餐？”递台阶的短信，亲自到平海接送，他爱吃的菜，久违的冻柠，还有平时不让多吃的甜点做收尾。
沈宗年皱起眉：“不是。”
“那是什么？”谭又明一句话都不再信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
沈宗年身上现在一点也找不到刚才在厨房做菜的温暖了：“这是做能源项目评估的决定。”
谭又明自嘲一笑，自顾自说：“不止吧，去首都那次，大年初五那次，还是更早的什么时候。”从前没注意，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谭又明不得不惊觉，原来沈宗年已经想走很久了。
胃里的痉挛已经有些抑不住，沈宗年眼睁睁看着他从下午那朵夕阳下的桃花枯萎成月光也照不到的枯蝶，可是如果他这个时候伸手，并不是对这只蝴蝶真正的保护。
“沈宗年，”他听见枯蝶发出嘶哑的声音，宣判他，“你不是要去北欧，你只是想离开我。”
沈宗年的手悄然握紧成拳。
一张桌布下，面对面，两双手，都颤抖，谭又明指尖刺痛，将那叠从家办拿回来的合同重重掷在桌上：“这个本来是要送给你的。”
没想到破冰晚餐变散伙饭，示好的礼物也变成拆伙分账。
他喉咙滚动，赤着眼，咬着牙：“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的信息和电话，昨天收到你信息的时候我很高兴，高兴得连饭都忘记吃，一晚上没睡着，在想今天要跟你好好说话，不要冲动，不要再跟你吵架。”
“我们这段时间已经吵过太多架了，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也知道，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
“又想你收到这个会高兴吗，要不要再送点别的什么，显得不那么敷衍，显得我真的很重视，现在我宁愿自己昨天没有接到过这条短信。”
“我不知道我又哪里惹到你了，我他妈真不知道，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谭又明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只知喃喃剖诉心迹：“从小到大，你只要一回沈家，我就提心吊胆，你在外面飘了两年，我没睡过一天好觉，但是你现在说你要直接一走好几年，时差颠倒，归期不定，你有想过我吗？”
“有想过妈妈吗？想过老太太吗？一个直到现在你每次出差都会来偷偷打电话问我你安不安全，最近开不开心，一个千叮咛万嘱咐你要是再回沈家让我一定跟着，不能单独放你回去。”
“你长这么大了，她们不好意思再问东问西，怕你觉得拘束，就来问我，还只能偷偷问，大家都担心你，怕你不安全，怕你不开心，在这家过得不快乐，你现在要走那么久，问过她们吗？”
“不敢要求你父母在，不远游，但你就这么自己做了决定，说一不二，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有想过这个家吗？还是，”谭又明自嘲笑笑，“你从来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家人，也根本不在乎我和她们。”
“自从你来到家里，无论什么时候，有好吃的我第一个想到你，有好玩的也第一个想送给你，礼物、家人和朋友，所有我有的东西我都想给你一半。”
谭又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对一个人这样好。
“我自认为这些年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永远的家人，原来只有我自己这样想。”
“祖怡婚宴上他们都笑黄家兄弟阋墙，拆伙分家，因为钱财分道扬镳，我还觉得不可理喻，怎么这么俗，甚至可笑，原来有一天也会轮到我自己，我才是最大的笑话。”
真心情谊算什么狗屁，利益至上才是真理。
谭又明很失望，大概是真没想到他们会变成这样：“还真叫三婶说对了，哪儿有什么永远的兄弟，只有永远的利益。”
真金白银面前，亲恩情谊一文不值。
他日茶余饭后，他们又将成为谁的笑柄。
彼此静峙。
大概是真的被伤了个透，谭又明反而没有力气再生气，他平静看着对方，轻声地一字一句宣布：“沈宗年，你他妈就是全天下最没有良心的人。”
沈宗年面容依旧冷静，仿佛并不在乎他的指控。
他越平静，谭又明越控制不住情绪。
“你就是仗着我对你好，舍不得真的生你气，你才敢这样对我，一次两次三次。”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是个傻子每天屁颠屁颠围着你转，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连生气都气不过三天，所以怎么磋磨都没关系，你高兴了就顺着，想走了就打发，反正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巴巴地先来找你。”
话一出口就很难再压制，尽管它早已成了情绪的宣泄，而非真实的表达。
“这么多年心里觉得我很烦吧？但是又要因为长辈对我百般忍耐，如今阻碍你追逐野心的步伐，难以摆脱，只好拆伙，”他深吸口气，烟过了肺，挤走氧气，吐出半个烟圈，“兄弟做成这样，真的没意思。”
“好没意思。”他垂着眼，厌倦地说。
“股份你不想要我会叫人去接洽，家里你自己去解释，我不会帮你说话，”谭又明真要无情起来也相当冷漠，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留最后一句，“沈宗年，北欧路远，我祝你一帆风顺。”
他把烟按下，关门离开。
沈宗年不辩驳也不挽留，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拿过他没抽完的那支烟放进嘴里，一点一点，珍惜抽完。
卡宴打着右闪驶入左仕登道，路边树下靠着个人，垂着头捂着腹，司机以为是喝懵了的醉虾刚要避让，车灯闪烁两下，发现竟是自家少爷。
司机连忙停好车下去扶他，看他面色苍白，着急地问：“少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或者回老宅叫林医生来看一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点了少爷突然说要去公司。
“不用，回园区吧。”
谭又明的手臂有些抖，外套从臂弯掉落在地，司机帮他捡了起来。
北角项目股份转让的事被沈宗年交给下面的高管，事关谭又明，高管不敢有半分马虎，每回来向他请示许多细节，沈宗年都只是说一切按照最惠客户条款原则。
蒋应到达拳馆的时候，没想到他会在。
场馆没有清场，但工作日的会员场地人不多。
陪练装备专业，护齿护踝一应俱全，沈宗年只简单着了黑色训练服和红色拳套，旁的护具都不戴，更显得肩膀宽阔，劲瘦凌厉，肩胛和腰腹的薄肌内敛，是长年真枪实弹训练出来的原始力量感和侵略性。
蒋应问经理：“沈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经理说：“差不多半个钟。”
新的回合，沈宗年拳势凶猛，下潜闪身，多次后手直拳和上勾拳，拳拳到肉，毫无智取，异常野蛮。
可若说他胜心重，却又在陪练接连击中肋区之后放弃进攻，甚至消极防守，“砰”地一声，肩上多了几道击痕和淤青。沈宗年下盘很稳，丝毫没有后退和躲避，感受不到撞击和痛意般立在原地，那几道刺拳仿佛是他主动迎上去的。
陪练迟疑，裁判示意暂停，沈宗年说没事，继续。
蒋应又看了两个回合，沈宗年对疼痛的忍耐拥有异常高的阈值，是他十六岁那年在意国无意的发现。
彼时被追踪的沈宗年已遍体鳞伤，但神智清醒，表情平静，蒋应请医生到庄园里为他看诊，断言如果换个人不可能撑过六个小时，这具身体已经伤到了内脏，并且附有大面积的感染。
蒋应非常吃惊，因为沈宗年已经挨过了整整六天，那些疮痍的皮肤之下是已经溃烂了的血肉。
意国的相遇很短暂，彼时蒋家处于转型的关键期，断臂自保，产业转移至南欧，引起了当地乡绅贵族的觊觎，沈宗年为报他曾经的举手之恩，在蒋应于马术俱乐部被围堵时挺身。
逃脱之后沈宗年摸了摸口袋，神色凝重地回头，蒋应一把拉住他：“做什么？”
沈宗年：“你先回去，我落了东西。”
蒋应再次惊异：“你不要命了，他们还没走远。”
沈宗年没解释，拂开他快步回去。
蒋应拦不住，后来才发现他回去找的是一根红绳，系着一枚玉，玉是碎的，图案不明，不过后来也没有看见沈宗年戴过。
“你打不打？”新的回合结束，陪练下钟，沈宗年站在拳台上，咬开拳套，问蒋应。
蒋应将运动包甩在肩上：“跟我打可得认真点，我不会手下留情。”
他换好衣服上台，两人交手，沈宗年收回了一些注意力，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比起一较高下，练习和发泄更多，沈宗年的强项在散打，这类综合格斗和蒋应打了个平手，两方几近完全消耗了体能，蒋应解开拳套喊停：“差不多得了。”
台上灯光昏暗，进了盥洗间蒋应才看清沈宗年身上的青紫，无语道：“你是特意来挨揍的？”
沈宗年：“不至于。”
蒋应有话直问：“吵架了？”
“没有。”
“没有怎么卓智轩鸽了我出岛的行程天天往平海跑。”
沈宗年点点头，去拿换洗的衣物：“你倒是挺清楚。”
蒋应一噎，沈宗年进了单间关上门。
离开时，拳馆经理相送，笑着问：“谭少怎么没一起过来。”谭又明酷爱运动，滑雪赛艇都喜欢，从前沈宗年过来练习空手道，他也就跟着来攀岩，经理感慨：“好久没见到他了，上回托我订的那副拳套已经到了，沈先生要一起带走吗。”
沈宗年手顿了顿，说：“下次你自己给他吧。”

第41章 针锋相对
沈宗年很忙，工作日的第一天，独自驱车前往葡利。
红色发财车和贡多拉游船来来往往，游客络绎不绝，永不黯下的天幕和奢靡的香水气味让游客忘记时间，星移斗转都与这方金色天地无关。
经理在金色拱门迎候：“沈先生，人已经到了。”
沈宗年抬手让随行人员停在门外，只让何无非的一个手下和自己一起进去。
“沈先生。”尤金荣放开身边的女孩，站起来同他握手。
沈宗年不拒绝也不热络，淡道：“久等。”
尤金荣也不介意，笑呵呵道：“刚到。”
他让身边的人坐到沈宗年旁边倒酒，寒暄了一阵，沈宗年没什么耐心听，直接说：“尤老板想要我看什么，拿出来看看吧。”
尤金荣是大马人，酒店积分最高的几位金狮用户之一，涉及交易额数量庞大。
尤金荣的助理拿出密封的文件双手恭敬递给沈宗年。
沈宗年略略看过，放下合同：“首次交易量这么高，尤老板对我未免太过放心。”
尤金荣想通过他坐庄洗钱，将赃款分流海外，并表示会给葡利最大诚意的回扣。
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沈宗年接到类似的邀请数不胜数，他向来不给半分眼神，相反地，正因他管理极其严明，葡利自他接手以来从未出过半点岔子，反倒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肥肉。
尤金荣是何无非的追踪对象，何无非希望沈宗年能帮他做一次线人，引出对方在海外的据点。
沈宗年不爱管闲事，奈何对方前两日刚帮他落实了滨州黑市古画的事，此时拒绝有过河拆桥之嫌，后面要完全断掉沈孝昌在海市的线还得借对方的刀，他才答应见尤金荣一面。
尤金荣笑道：“对沈先生我当然放心，这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但沈宗年说：“我不放心，初次合作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这种勾当最讲效率，越快把手上的诈款分散出去就越难追赃，尤金荣着急想趁机过一把大的流水解燃眉之急，顺便一次足量将沈宗年彻底拖下水，葡利从此成为他的漂白池，利益共同体才是最牢靠的大山。
但沈宗年难搞是出了名的，他好商量道：“没关系，沈先生要是觉得太冒进咱们可以先试试水，期间要是发现有哪些地方不合适磨合一下也是好的，毕竟我诚心谋求的也是长期合作，并不是做那些一次性生意，相互之间建立起信任来才是最重要的。”
尤金荣抽了口雪茄，问，“沈先生觉得第一次过手多少合适？”
沈宗年在他合同的交易额上打了个对折，大概是何无非目前的警力所能及的额度范畴。
尤金荣笑道：“没问题，就按沈先生说的办，我马上叫人回去办。”
“不急，”沈宗年翘起腿，双手在腹前交握，“我还有一个条件，如果尤老板不愿意那就算了。”
“沈先生请说。”
“我希望能用海外的账户交易过账。”何无非追大多数赃款只追踪到国内就没影了，要牵出海外的据点难如登天，他们的分流渠道、流水账目、运行分级一无所知。
尤金荣面色不变，眼底的笑意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警惕，但仍是笑着的：“怎么个说法呢？”
沈宗年摊了摊手，镇定自若：“尤老板，你那些钱最后一站是落在我这里，真东窗事发，你自己是洗白了，葡利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尤金荣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
沈宗年面容冷酷，不怒自威，戳穿他：“你这是在把风险都摊到我头上来。”
尤金荣一顿，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沈宗年不予理会，只道：“我只接受海外账户交易，外面反诈和金融管制什么情况你比我了解。”
不但没有国内严格，甚至还有保护伞，诈骗款是他们的财政收入。
沈宗年道：“海外交易更隐蔽，事发几率小，就算真的排查到，也无法追踪证实，尤老板不愿意请另寻高明。”
尤金荣抿紧唇，推脱：“可以是可以，只是海外手续会比较复杂，用时也长，怕是来得不那么便利。”
哪知沈宗年说：“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尤金荣被他态度搞得有些恼火，他闯南走北做生意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但现在是他有求于人，又不愿完全被沈宗年牵着鼻子走：“沈先生这就是在给尤某出难题了，不如这样吧，沈先生陪在下玩一把，连胜三局就按你说的办怎么样。”
沈宗年凝着他不说话。
尤金荣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犹豫着是不是将人惹恼了，有些心虚。
沈宗年等他那股士气完全卸下来了，才无所谓地抛出一句：“你想玩什么。”
“Bullfighting怎么样？”
沈宗年示意何无非的手下上牌桌，斗牛是保皇和匹诺曹的演变叠交，需要四个人打。
尤金荣笑着虚挡了一下：“哎，沈先生的手下个个都是高手，尤某难得来一次，不如让下面的人也跟着沈先生学习学习。”
沈宗年还是无所谓：“随你。”
尤金荣看似支了个女孩给沈宗年搭上家，实则是沈宗年一对三。
他是牌桌上长大的，还没识完数就被沈仲望带到葡利里，
连赢两局，尤金荣竟也不恼，直到最后一局，沈宗年拿牌一看。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那女孩率先出了两次同花，沈宗年要是不出手上的红桃K，这局必败，要是出了……红桃K可是骑士牌。
得了谁的骑士牌就可以向谁提要求，这是风月场的惯例，怎么都是尤金荣占尽好处。
临门一脚，进退两难，尤金荣以为沈宗年会犹豫，不想沈宗年想都没想直接扔出红桃K结束游戏。
尤金荣哈哈大笑，对陪玩的女孩说：“还不谢谢沈先生。”
女孩笑着还未开口，沈宗年先发制人：“尤老板想我做什么不如明说。”
这哪里是让那女孩提要求，分明是他要提要求，让沈宗年为他办事。
尤金荣：“沈先生哪里话，这赢的也不是我呀。”他看向那女孩，女孩会意，说自己还没想好。
尤金荣为她做主：“没想好那便先留着，沈先生也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哦？”
沈宗年说当然，眼神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何无非天罗地网，你怕是没命留到再提的时候。
尤金荣扳回一局，心情不错地带着人走了，说改好了合同再来拜访。
卧底的警员去跟何无非汇报情况做新的部署，沈宗年也不打算多留，临走，经理问他要不要带一客朱古力曲奇打包带走。
沈宗年稍顿，说不用。
“以后都不用了。”
驱车驶离提督大道，经行平海园区，红灯闪烁，寸土寸金的路段亮起一排车灯，从天街堵到立交。
伯利丹顿大道的巨屏上已经换上平海新季的海报和宣传视频，由首位亚裔金榈奖最佳导演方诗颖执镜，金穗奖影后Faye联袂拍摄，其中还出现了方随的身影。
据TCB爆料，几家蓝血奢品都想通过提高报价冠名，但方诗颖没有同意，这事闹到了平海总部，谭又明顶住内部的压力予以支持。
于是有了这支上线首日就收获了千万点赞的广告，迅速在岛上掀起新的时尚风暴。
沈宗年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仰望着终幕上平海的logo。
遥不可及，但这才是它该呆在的位置。
下班高峰，人越来越多，瑰粉色云霞铺到天桥上。
海市纬度低，日落穿透力度大，黄昏大多是金色的，少有这样紫调的傍晚，紫得这样透，这样庞大，像乌金漆匣里泼出来的胭脂粉，洇了水，晕了墨，浩浩荡荡，无穷尽。
沈宗年记忆中的上一次，还是在英华读书的时候。
彼时沈家局势还未分明，圈子里大多数人不相信幼苗沈宗年能最终上位，二代家里几乎都跟沈家叔伯交好，沈宗年始终被排挤在圈子之外。
体育课打橄榄球，卓智轩突然不知从哪儿拿了个护腕给赵声阁，两人在场边说话，有同校生趁他不注意故意犯规砸到沈宗年。
沈宗年转身黑目沉沉看着他们，对方人多势众，气氛剑拔弩张，战火下一秒就要点燃，谭又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水手T恤白长袜，看样子是在隔壁上足球课。
他笑眯眯地挡在沈宗年面前，隔着一群人，那场架最终没打起来。
第二个星期，沈宗年听到人传那几个二代去玩攀岩，一个手骨折，一个脑震荡。
放学谭又明悠哉游哉来到他位置，单肩背着书包，没心没肺笑着说：“走，快点回家打游戏。”
沈宗年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那天的黄昏也是紫调的，紫得绚烂，磅礴，铺天盖地，天与海都滟滟。
海岛黄昏独有的闷热潮意里，瑰色的云，青碧的树，皆被酿成一捧蜜糖似的的淡赭色，流过少年脸庞，熠熠发光。
大约是上节课打了瞌睡，谭又明后脑勺几根发梢翘起，被夕阳染成金黄色，似那老虎猫顽皮的须，昂头挺胸，分外神气。
沈宗年逃不出那年夏日的黄昏，大手一转打了圈方向盘冲破眼前企图困住人的紫色黑河。
黑色宾利杀了个回马枪，撞开天桥那片桑葚云，重新驶上公路，前方巨大的蓝色中英双语路牌告示所有车辆All Destinations.
沈宗年未加理会。
道路看似千万条，能走的其实只有一条。
所有目的地，就是没有目的地。
夕阳沉下去，落霞紫得深，透进高空玻璃就变成了暮色的蓝。
办公室不再似白昼那般明亮，杨施妍进来给谭又明送水，等他把冲剂一口吞了，问：“领导，要不要帮你把明天的会推掉？”
谭又明咽下药物：“不至于，一个感冒。”
杨施妍心道，我看你可不太像只是一个感冒，批文件时笔都掉了两次的笔，但她只是助理，不应该多问。
“让司机明天提早半个钟过来。”
翌日的智能技术应用峰会谭又明很重视。
峰会仍是在芬利士湾会堂举行，辟了二层用作展厅，最前沿的技术应用、科技展品，标了各大企业的签，是交流，是展示，亦是竞争。
其中最抢风头的当属一家叫“移山”的公司，创始人是后生中的黑马。
谭又明特意早到，体验完模型沙盘又去试数智中枢，谭家是渡口海运发家，谭又明不由得驻足研究了一会儿。
“换一个算法可以得到更精准的阈值。”
谭又明抬眼，这位上过四次反不正当竞争法庭的法外狂徒创始人问他：“谭先生要不要试一试？”
海市的年轻人看到谭又明，多少会带几分不自觉的奉承，这人倒是尊敬有余恭谦不足。
谭又明觉得自己够狂的了，“年度被告”看起来比他更狂。
“你是特地来蹲我的？”
“不算特意，要是知道谭生对这个感兴趣我早投其所好了。”
谭又明说：“你倒是诚实。”
梁鼎言和文家那小子在竞标鉴心的项目，寰途支持文家，平海认定移山，几轮激烈的角逐，谁也不让步，这些天，矛盾持续升级。
梁鼎言也不提鉴心那个项目，只专心为他讲解介绍移山其他的展品。
时间差不多，乘坐电梯到一楼会堂，门一开，迎面对上两道身影。
沈宗年和文嘉程。
四人面对面，心中皆是一顿。
庄严会堂，圆柱华灯，媒体记者长枪大炮对准四张英俊的脸一顿狂轰乱照，暗自欣喜真是一版可遇不可求的好封面。
梁鼎言野心勃勃，与冷酷威严的沈宗年气质更相类，文嘉程出身名门，明显同光环加身的谭又明才是一挂。
但偏偏，君子同凶神并肩而立，野心家与绅士结伴同行。
阴差阳错，两两对峙。
那日一场大吵后再见，各自身旁都已站了不同的人。
梁鼎言和文嘉程间暗藏的敌视，助威似的又撒一把火，让气氛更加紧张微妙。
四道目光，暗流深涌。
谭又明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幕，心脏收紧，目光扫过沈宗年和文嘉程，十六年来，是他站在那个位置，在谈判桌上，在聚光灯下，在新闻镜头中。
谭家的两张门牌，今天竟也走到了这一步。
沈宗年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着对面二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过如此。
闪光灯与暗门声将时间无限延长，一秒、两秒，还是谭又明强撑着越来越尖锐的腹痛，率先点了个头。
都是成年人，内心如何歇斯底里面上也要强装体面，公私分明，没那么幼稚。
最重要的是，无论私下如何千疮百孔，他终归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与沈宗年露出半点龃龉和裂缝。
沈宗年垂眸，他太了解谭又明，他要是跟你闹跟你生气，那一切都不是问题，若是有一天他对你客客气气，不吵不闹，那便是真的结束。
这样就很好。
就此擦肩，各自入场，秘书有些担忧地问文嘉程：“谭先生看起来对移山的技术很感兴趣，会不会……”
文嘉程想了想，认真问：“你觉得他们之间是听谭先生的？”
相隔半个会场，助理和梁鼎言最后确认上台发言的流程：“文先生现在居然也学会去找人了，鉴心的事——”
梁鼎言满不在乎一笑：“难不成你觉得他们之间能做主的是沈宗年。”
峰会讲智能科技的实景运用，按照产业规划的分的座位，难得有谭又明同沈宗年不坐一处的一天。
领导发言繁冗，下面人装模做样翻开笔记记录。
沈宗年翻开麂皮棕面笔记本，稍顿，里面一大半是谭又明零碎的开小差之作，穿插在他字迹锋利的笔记之间。
去年三月的信息化交流会，【沈宗年，下会去吃葡国菜吗，这里的会议餐难吃得要死。】附赠一个憨态可掬的大熊猫。
四月的金融座谈，什么也没写，画了只狐狸攻打贸易大楼，尽显内心的暴躁。
六月的湾区一体化动员会，【这老头哪来的，有点意思。】但也没耽误他画王八。
七月初的中青交流会议，应该是拖堂饿狠了，画了几盘海鲜和果盘，还不忘给自己加一杯柠茶。
十月底的文旅业宣传会，在笔记本练签名，练完自己的又写沈宗年的，两人师出同门，真要模仿字迹可以假乱真，只不过一个慵懒潇洒，一个内敛锋利。
一起开了千八百会，谭又明自己的笔记本空空如也洁白如新，沈宗年的笔记本文图并茂能出连环画，和从小到大的课本如出一辙。
十一月的区块链融合推进会、十二月的龙头企业年会……沈宗年通通不再看，冷静翻过，开启新的一页。
来了数条工作信息，他只听完上半场就走，谭又明没在自己会议本上画老虎也没走神，认认真真坐完两个小时。
会议结束走出会场，尖顶教堂华丽，还是那张长阶红地毯，还是那面彩光琉璃窗，连候采区的记者都不过来来回回那几家新闻社的熟面孔，当日谭又明同沈宗年并肩而立的画面却已仿佛过去很久。
谭又明没空伤春悲秋，和同行一同去吃新开的酒家，他朋友多的是，走了一个自然就有新的一个填上。
不缺他一个沈宗年。
这些天没了管束，夜夜笙歌更加自在，酒肉朋友知道谭又明最近空当多都像嗅到了蜜一样阒过来，三教九流，谭又明来者不拒。
灯红酒绿风月场，纸醉金迷寻欢作乐，谭又明既感到痛快，又生出空虚，最后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麻木还是释放。
极尽兴处，谭又明一掷千金。
有人带头起哄：“谭少好大方！谢谢谭少！”
谭又明靠着沙发看他作怪，被逗笑：“不用谢，你的酒也很不错。”
那人跳下沙发：“都是朋友讲这些。”
谭又明稍顿，朋友，对，这才是朋友，随叫随到，一起作乐，不会叫人伤心。
他面无表情点点头道：“说得没错。”
牌桌开到下半夜，十来个人喝了不少，谭又明头昏昏沉沉，呼吸也有些不畅，连着几局牌势落了下风，咬着烟低骂：“又顺，你是不是出千成精！”
对家好冤，笑道：“大少爷，你自己走神，上一圈你又跳，是不是要出张红桃K直接喂到你嘴里啊。”
“好啊，”谭又明把烟从嘴边拿在指间夹着，吐一口烟圈，大喇喇道，“你出我就要。”
“我不出，要出找你们家沈宗年出去，反正他不是刚出过一张。”
谭又明没听清，仰起脸：“什么？”
“红桃K啊，”灯光太暗，看不清神色，那人径自道，“不是说上周在葡利一掷千金博美人笑，你们关系这么好，让他他也来给你出一张。”
谭又明嗤笑一笑，心说不可能，沈宗年不是这样的人，他从来不玩这些，即便彼此吵到了这个田地，他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但是对方马上说是一个最近参加了他们共同酒局的朋友透露的，尤金荣敬酒的时候半开玩笑问沈宗年还欠着他们家的一张红桃K什么时候可以兑牌，沈宗年说随时。
谭又明皱起了眉。
直到连坐他身边的张俊谦也低声问：“那晚你在吗？”葡利那夜，他亲眼看见，沈宗年和尤金荣身边各自跟着一个女郎。
他委婉提醒谭又明：“尤金荣水很深，玩得也花，你们最近跟他有合作？”
张俊谦外号“百晓生”，别人都可能以讹传讹，但他打听的消息向来真实性百分百，而且他是谭又明朋友里对沈宗年完全没有意见的那几个，甚至有一点崇拜。
谭又明的嘴角完全平了下来，时间地点分明，也没有人会真有胆子敢造沈宗年的谣。
有人好奇八卦：“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让他都出红桃。”
红桃K，骑士牌，暧昧又充满性暗示。
“我们哪能知道，”大家都知道谭又明跟沈宗年好得穿一条裤子，“只能让谭少跟我们透露一下了。”
谭又明胃部泛起一阵恶心和隐痛，脑子怔怔的，像被抽走了氧，扯了扯嘴角：“我怎么知道。”
如今沈宗年的事他竟然都要从别人口中听来。
大家只当他呷好友的醋：“谭少，你这就不对了，怎么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人百姓点灯啊。”
谭又明点了支新的烟，让身边的女郎给他倒满酒，似笑非笑，眼底一片冰冷：“怎么会。”
他把手中负隅抵抗的几张牌全扔进池里，一下满盘皆输。
下家回过神来叫苦不迭：“哎哎哎，我刚要叫牌，你怎么全出了！！”
杯壁上的冰露映出扭曲阴晦的脸，酸烈酒水烧过喉咙，又在空荡荡的胃部滚过一遭，谭又明意识模糊又极度清醒，无所谓道：“我不要了。”
下家大声抗议。
他又低低地自言自语了一遍：“我不要了。”将剩余砝码全拨给身边女郎：“你玩吗。”
女郎惊喜，笑着谢谢他，说谭生好大方。
谭又明笑笑。
一帮人也没打算通宵，黎百豪做打点：“谭少怎么样，那位来接还是叫司机？”
谭又明睁开眼，额角青筋跳动，撑不到回去：“给我在楼上开间房。”
黎百豪故作夸张：“你不怕他半夜来抓人我还怕他找我秋后算账。”
直到这一刻，醉透的谭又明仍记得谨守底线，不愿让旁人知晓半分他和沈宗年之间的嫌隙，轻踢了他一脚，没心没肺笑：“哪儿那么多废话。”
会所楼上的大套房和下面光怪陆离的酒池是两个世界。
房门一关，西服褪下，再风轻云淡的面色也穿了底，浴室热水一浇，谭又明闭眼张开，茫然又无措，像一头迷了路的困兽。
他不知道别人口中的讲的那个出骑士牌的人究竟是谁，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
混沌睡了一夜，胃里翻滚，冷汗涔涔，天快亮才勉强入眠。
翌日醒来，打开手机，关可芝常年盘踞吃瓜第一线，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是昨日四人对峙的场面，被不知哪家媒体登载在报。
谭又明想起昨日画面，喉咙隐痛。
关可芝在群里说让他们回家拿当季的莲雾和释迦果，谭家在南太平洋有私岛，长年供应新鲜热带水果，还备了两筐手指柠檬和尤力克给谭又明做柠茶，阿姨也酿了百香果蜜，让两人顺便回来吃晚饭。
谭又明不再似从前那样那般犹豫迟疑，心无波澜应下。
人只有在意才会尴尬踟蹰，抓耳挠腮，真的心死倒是能公事公办了。
关可芝又嘱咐他们注意身体，尤其沈宗年，工作不要太忙，谭又明冷笑，真想叫关可芝好好看看她以为兢兢业业克己复礼的好儿子在外面是个什么德性。
谭又明发信息让司机去拿，取到了一分为二，一半送到平海一半送到寰途。
沈宗年不爱吃甜，冲会议桌对面的蒋应说：“司机送来的水果，你走的时候带回去。”
沈宗年不是会做这些人情的人，蒋应了然：“还没和好？”
沈宗年径自低头看图纸，蒋应无语，折了个话锋：“你们这样秦兆霆的周年庆要怎么办。”
一起长大的就是这样，打断骨头连着筋，躲过了工作，躲过了家庭，还有一层共友等着。
秦兆霆是海市股王的独子，和两人交情都很不错，他的射击俱乐部开业一周年，提前多时就给两人送来邀约。
发的还是一份。
且不说秦兆霆是从小认识的好友，还是海市数得上名头的投资人，当年鉴心刚建立，几个奠定基础的合作项目对方都搭桥牵线，这份邀约无论是沈宗年还是谭又明都拒不了。
俱乐部就开在荷兰大道上，寸土寸金的中环也占地千平，射击射箭攀岩台球一应俱全，去年开业他们还一同前来热馆，带了酒和礼物，今年却是两辆车自不同方向过来。
人生了气，车也不再挨着，宾利和卡宴一头一尾，中间隔着长轴幻影和库里南。
沈宗年从园区的会议上过来，到得最迟，赵声阁陈挽卓智轩蒋应都在。
陈挽不知道说了什么，谭又明哈哈大笑，看到进门的人，笑容不收，只是眼底笑意敛去。
沈宗年一顿，比起那日在会堂对峙时的风轻云淡，那目光里多了怨恨和怒意，更有一分他从未见过的……厌恶。
沈宗年惊愕又不解。
即便是吵架，谭又明也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目光。
沈宗年仔细反省，是否前日否了移山的标书惹人不快，可是梁鼎言实在太桀骜，野心也大，平台搭建得再好，日后反水就不好掌控。
况且，据他所知，陈挽那个变态的监控手环就是在他那儿定制的，研发这种玩意儿的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沈宗年皱起眉，目光也冷淡下来。

第42章 逆向变轨
人到齐，俱乐部经理叫人送来饮品。
卓智轩拿过一杯递到谭又明面前：“给你点的。”
“什么？”
“冻柠茶，你不是爱喝这个吗，”以前橄榄球课天天带，卓智轩给他吸管，“来。”消消火气。
谭又明嗤笑，一把推开：“早不喝这玩意儿了。”
沈宗年喉咙滚了滚，垂着眼喝自己那杯冰水。
喝完去换射击服，秦兆霆给两人安排的是同一间大更衣室，蒋应和卓智轩对视一眼，都自觉默默跟在身后。
怕打起来。
谭又明不让朋友难做，没说要换，径自套了射击服就要出去。
沈宗年戴护目镜，提醒他：“你领子没翻。”
谭又明当没听见转身就走，没看他一眼。
沈宗年抿了抿唇，去挑了把沙漠之鹰试手上膛，0.5口径精准细致，看得出来秦兆霆是真喜欢这个，下了功夫的。
“人齐了没，帮我试试这个本。”秦兆霆招呼一群少爷过来。
“这什么？”卓智轩问。
秦兆霆点开中控向他展示，得意又正式：“俱乐部新出的模式。”
团战对打，积分制。
“你们今天玩新到的那批，要给体验反馈。”他身份地位在那里，摸底调查没有意义，没人会说不好，叫一般的公子哥来也只会巴结奉承，秦兆霆听得烦，好不容易凑齐一群真懂行的少爷。
“来，点吧。”他打开巨屏上的分组模式。
谭又明有自己的心仪队友，冲他皱眉：“还抽什么签啊，我们自己组队得了。”
秦兆霆今天没惯着他：“真当我找你们玩来了，我要测系统的随机性，赶紧的吧少爷们，谁先。”
陈挽又当大好人，率先响应东道主：“我来吧。”他点完大屏去挑了把用惯的伯莱塔。
赵声阁跟在他后边，抽到了同一组。
蒋应沈宗年紧接着，系统连出两张绿牌，两人被判为同队。
如此，两边都剩最后一个位置，谭又明皱眉，挑秦兆霆的刺：“什么破系统，一点都不智能随机。”
秦兆霆气笑：“让你来反馈不是让你来找茬少爷。”
少爷抬了抬下巴，孔融让签：“阿轩，你先。”
卓智轩哪儿能不知道他的意思，硬着头皮上，分到了沈宗年蒋应那边。
谭又明自动归为陈挽赵声阁队伍，如了他的愿，他又高兴了，去挑了把勃朗宁朝两位队友打招呼：“嗨，我们一组。”
“……”赵声阁看了沈宗年一眼。
还是陈挽用伯莱塔碰了碰他，笑道：“加油。”
秦兆霆两边看看，赵声阁陈挽谭又明，三个高手势均力敌，沈宗年蒋应卓智轩，两个狙神带一个菜鸟，凶多吉少。
秦兆霆当裁判看系统反应和场景模拟的漏洞，长腿一跨坐上高台：“行了，开始。”
六个年轻男人同时放下护目镜，举起枪。
光电射击十面靶，碟靶是随意移动的，但射击者不能乱动，只能在方寸之内朝不同方向开枪，计环得分。
分组作战考枪技，更考验默契，红紫光线纷纷扰扰。
陈挽的伯莱塔轻巧，先瞄近处的小靶，0.7秒连击两个十环，率先得分。
沈宗年的手稳且准，他受过训练，枪法精准、冷酷，飘忽无影，待两个远处的大靶重合，千钧一发，红色激光子弹一举穿透两个重叠的靶心，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变百发两百中。
比分紧追。
靶心游来游去，时快时慢，忽大忽小，谭又明一腔怒意无从发泄，指着对面连续“砰”了几抢，吓得卓智轩乱窜。
谭又明的枪法花里胡哨，自成一派，教他枪法的老师堪堪站在他的对立面。
每一次举枪，每一次上膛，每一次瞄准，他都不得不想起对方曾经的手温、触感，甚至带着教导惩戒意味的语气。
“肩膀要稳，视线要平。”
“别乱动。”
“看清楚。”
“食指用力。”
“开枪！”
“砰！”
费尔别克里射击地那场雪再一次下了起来。
心里的怒火也瞬时被点燃，对面深谙他的每一个习惯，预判他的每一次出击，谭又明在回忆里无所遁形，在现实中也无处可躲，无论如何挣脱、切割，他都不能否认，他的身上明明白白刻满和记录了对方的经验、训导和痕迹。
但他又被迫清清楚楚地知道，对面不再是当初那个人，不再是他的、他熟悉的沈宗年。
茫然的视线从护目镜中与对方交错一秒，谭又明耳边响起嗡嗡声，手指有些颤抖，他几乎是悲哀地发现，如果他要摆脱沈宗年的印记，他就连原有的本领和本能也一并忘记。
沈宗年离开，他竟然要连他自己都做不成了。
凭什么。
越专注，就越无法瞄准，他的手指、眼睛甚至意识都不听话，谭又明更怒，抿紧唇，强迫自己重新举起枪，直直对准那个教会他这一身本事的人。
一时之间，枪声如浪，不见硝烟，却沸反盈天，场馆天花板下一秒就要被捅穿，秦兆霆身处风暴中心，面不改色。
“十环。”
“十……”
“十……”
“十环。”
播报的女声交叠响彻空馆，比分攀咬。
陈挽改变策略，分工合作，按照他默算的概率，远靶少，他一个人负责，西面和北面的靶更多，要赵声阁谭又明一起拆解。
奈何发小之间默契太差，在谭又明又一次抢靶后，赵声阁冲他蹙眉：“你到底会不会打。”
谭又明正愁有火没处发，骂道：“你他妈打得也很烂！”
赵声阁：“……”
队长陈挽抽空转头，出面调和：“没事，你们再明确一下攻防。”
沈宗年抓住他们内讧的破绽，红色光线子弹冷酷无情连爆十环，陈挽负隅抵抗，赵声阁谭又明总算暂时一致对外。
沈宗年乘胜追击，但凡有一个缺口，他的子弹便会像狼牙咬上猎物，不死不休。
这是十年蛰伏两年流亡的血泪教训，亦是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
秦兆霆站在高高的看台上抱臂观望，不知道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将弹轨路径放大。
他操控系统，提示比赛进入倒计时，两组分数越咬越紧。
墙面上新出的游靶越来越少，远靶和西面的战况逐渐结束，陈挽和卓智轩最先放下枪，再到赵声阁，紧接着蒋应。
最后五秒，只剩下沈宗年和谭又明的射程内残存靶心，谁能一举歼灭，就能将胜利收入囊中。
倒计时催命，两人不约而同将枪口对准彼此的方向。
“五。”
如同发泄，谭又明率先在沈宗年左右各补一枪。
“四。”
奇异地，沈宗年竟然感到一种痛快和解脱。
“三。”
护目镜后谭又明黑色的眼睛又怒又恨，目光比发热的勃朗宁更烫，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但依旧精准无误。
“二。”
沈宗年薄唇抿紧，一动不动，违抗从小听到枪声就要反击的身体本能，任由他发泄。
秦兆霆的新本系统可能真的不太智能，最后一秒，两边居然一起升起了新的游靶。
一个环心落在谭又明的眉心正上方，一个对准沈宗年的心脏左侧。
谭又明和沈宗年同时上膛。
“砰！”
巨大声响轰鸣交错，看不见的硝烟之中，沙漠之鹰和勃朗宁双双失准。
空旷场馆，唱分女声循环播报“三环”“四环”“三环”“四环”。
原来是勃朗宁更恨，落了一环。
是谭又明更恨，所以一败涂地。
红色子弹，仿佛真实存在，落在谭又明眉心，炸得他头痛眼红，双耳轰鸣，在不见硝烟的拉锯里粉身碎骨。
谭又明没摘护目镜，怔了足足半分钟，才回过神跟自己队友谢罪：“不好意思啊，我失误了。”
从来玩就要赢的赵声阁善解人意道：“没关系，反正叛徒不止你一个。”
“……”
另一个严重失误的叛徒摘掉护目镜，甩了甩头发望向排分巨屏，赢了面上也未见一丝喜意。
赢的输的，都不高兴，两败俱伤。
秦兆霆走近，点开中控看线力点回放，取笑谭又明：“怎么回事少爷，这一枪反水可真是……”他特意放大两道交错的子弹轨迹，“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谁都知道谭又明的枪法几乎是沈宗年手把手教的，虽然都是谭重山亲授，但谭又明不服管教，三分钟热度，日常基本功几乎都是由沈宗年来盯。
就连谭又明人生中的第一把枪也是沈宗年送的，当年在国外夏营地的短期训练，谭重山觉得儿子学艺不精，还没有拿一把好枪的资格，沈宗年亲自设计改造，给他弄了一把量身定制的。
谭又明天天在他们面前得瑟，卓智轩他们都没眼看，今天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秦兆霆往前复盘：“还有这一枪，没偏，但是变轨，没给你算分，”他得意，“看来我这新系统升级得值，明察秋毫。”
判得出谁是真心杀敌渴望胜利，也判得出谁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得意完又“啧”了一声：“但你为什么临时变道，箭在弦上，又收了回去。”
越说越来劲：“一、二、三……”秦兆霆指着记录数据，铁证如山，“一共十八枪。”
枪枪都是心软不争气的证据，谭又明脸色沉到了底。
怨怒憎恨又心慈手软，置之死地又命留一线，谭又明怨不够狠心的勃朗宁，更恨没有骨气的自己。
秦兆霆仗着今日当东道主，逆了少爷的鳞，又揭凶神的短：“还有沙漠之鹰，单时得分最高，但故意空环失分。”
该拿的分不拿，会被倒扣，失分加在敌方。
秦兆霆请教沈宗年：“你也是叛徒？”
叛徒背叛的东西太多，深恩忠义，朋友情谊，连自我本心也可以一起不要，沈宗年面冷心更冷，扣动扳机问：“你要试试？”

第43章 忌改弦易辙
秦兆霆举起双手，示投降状，蒋应和卓智轩一左一右走到他身边，蒋应直接伸手关掉中控阻止他再乱点火，卓智轩默契开口堵他的嘴：“待会儿什么安排？”
陈挽马上接话：“吃万宝楼，我订了桌。”
几人放好枪往更衣室走，谭又明换回连帽卫衣牛仔裤，头发有些乱，像个脾气不好的大学生。
右手的虎口疼得他直皱眉，捧了冷水拍脸，起身时，手边多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谭又明当没看见，甩着一脸不好惹的水珠往外走。
“你想感染了去医院缝针？”十八枪逆轨的后坐力没人比沈宗年更熟悉。
谭又明冷眼回视，又是那样的目光，怨怒掺杂厌憎，沈宗年再次不解地皱起眉，即便他们吵架，也不至于……
谭又明几乎是怒视他：“轮不到你管。”
沈宗年无所谓他冷战绝交发脾气，但伤害身体这一条不会让步：“你自己涂还是我叫人来帮你涂。”
谭又明他妈最烦他这样自说自话，没理还敢这么专断独行，他绷着脸挣，腕上那只大手却很紧。
这只教他射击的手，为他做柠茶的手。
谭又明垂着眼，脑子不受控制去猜那日出红桃K的是不是也是这只手，扔进牌池还是直接塞入佳人香衣，握过手吗，做过什么，还碰了哪里，自己偷香窃玉荒淫无度怎么有脸在这里一本正经管教他。
又恨自己没有出息，十八枪心慈手软磨破了手让人看半天笑话，嫉恨裹着自尊，背叛烧尽理智，怒从心起，谭又明狠狠撞开他，将那碘伏创可贴统统掷进垃圾桶。
“滚，”血点斑斑的食指指了指罪魁祸首，谭又明警告，“沈宗年，别以为我真不敢开枪。”
“可以，“沈宗年叫住他，”如果你能消气，以后别拿自己开玩笑，可以对我开枪。”
没听到一句谭又明想听的：“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泊车场只有赵声阁，陈挽还没好，他先出来讲电话，看到沈宗年，赵声阁将电话挂了，靠着车门：“真要当叛徒就再做绝一点，让人死心。”
“没什么绝不绝的。”沈宗年从没想过老死不相往来，他只是退回普通的位置，可以送药，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哄着人。
但是一旦收回越界的特殊，赵声阁点明：“其他的他也一并不要了。”
沈宗年知道，但他决定了的就不可能改弦易辙，即便方才那一刻，双腿似乎要超脱于他的意识追过去。
“会习惯的。”他说服自己。
做事最忌半途折返，长痛不如短痛，谭又明气过了，就会慢慢适应这样的距离。
只是最后，仍是忍不住担忧地嘱咐：“让陈挽帮忙看着他涂药。”谭又明拗起来，不是一个卓智轩按得住的。
赵声阁看他一眼，应了：“行。”
陈挽和卓智轩一道从长廊走出来，说着话，拐角碰上一个喘着气的身影。
“又明，”陈挽端详他有些白的面色，“不舒服？”
手伤像他自贱投敌的罪证，谭又明不动声色缩进宽大的卫衣长袖里，仰脸说：“没，枪打太久饿了。”
“那走，”卓智轩揽他的肩，“阿挽刚还说给我们准备了好吃的。”
陈挽安慰地抵了下他的后心：“已经打过电话了，咱们一到就能吃上，我车里有点心，给你拿一点先垫垫。”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连穿堂风都被挡住，暖洋洋的，谭又明张了张口，又闭上。
廊道两旁种了兰花和绿萝，海岛日光从天井泻下。
蒋应和秦兆霆应该是在等他们，站在出口聊最近那发了疯的关税与汇率，再出去就是站在车边的赵声阁和沈宗年。
像一轴长长的画卷，廊道被光影切割，眼看就要到尽头，谭又明张口：“我……”
陈挽和卓智轩双双扭头看他。
谭又明面不改色：“我手表落在更衣室，你们先走。”
卓智轩追了两步：“我陪你吧。”
谭又明扭头制止：“不用，很快。”
更衣室的门半敞，谭又明大步跨进谨慎锁上，蹲到垃圾桶前将盖子打开。
保洁还没来得及换垃圾袋，脏乱的零碎里，碘伏和创可贴分外醒目。
秦兆霆只见陈挽卓智轩，问：“大少爷呢？”
卓智轩说：“回去找表。”
几人也没提前出去，就在廊道上聊天等他，不多时，谭又明姗姗来迟，卓智轩问：“找到了吗？”
“嗯。”
蒋应：“那走吧。”
赵声阁沈宗年看到一行人出来，终止聊天，一水三个车牌加身的靓号豪车并列排开，各找各车。
沈宗年眉心皱着，赵声阁看了他一眼。
陈挽眼尖心细，走到谭又明面前：“要不要坐我的车？”
谭又明一直插着兜，受没受伤他不知道，但打了十八枪逆向变轨的手就是不适宜再握方向盘。
谭又明想说不用，陈挽先笑道：“上次不是问我库里南怎么样，刚好趁今天你亲身体验一下。”
谭又明犹豫了。
除了这辆用于公务的卡宴，他所有的轿车、越野和超跑都扣在沈宗年的地库。
不是左仕登道十五号那个停车场，是英皇大道上专门的一个地库，平日有专人保养，具体多少辆，谭又明自己也不清楚，他看上了沈宗年就总有办法弄来，但谭又明懒得管年检维修的琐事，当时只登记了沈宗年的名字。
最近他在考虑买一辆单独的、属于自己的车。
陈挽实在不放心他独自上路：“你的车待会儿让经理找人开回去就行。”
赵声阁不计他当叛徒的前嫌，直接打开后座门。
谭又明便给个面子跨步坐了进去。
赵声阁上了驾驶座，谭又明道：“居然是你开车。”
赵声阁挑眉：“每天都是我开车。”
“好了不起。”谭又明飞个白眼翻他，谁还没有个专属司机。
哦，他现在没有了。
荷兰大道到万宝楼，一个钟车程，谭又明心情一般，没平时多话，靠着座椅轻轻阖眼，陈挽将车载广播音量关小，转到金曲电台。
库里南在路边停下。
“怎么了。”谭又明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个士多店。
陈挽回过头：“我刚才磨到手了，买绷带处理一下，你要不要。”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不会故意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摸了摸兜里的碘伏，点了点头。
陈挽回来直接上了后排给谭又明处理伤口。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十八枪逆向没打赢沈宗年，谭又明自己先遍体鳞伤。
陈挽默默叹了口气，肯定很痛，他尽量将消毒包扎动作放轻。
谭又明没什么感觉，伸长脖子去看袋子里的东西：“这什么？”
“吃的，你先垫一下。”
谭又明看着车载冰箱：“这里面不是有吗。”
陈挽利落地处理好伤口：“那些你可能不爱吃。”是赵声阁按着他的口味备的，路程过半了，谭又明都没动，那就是不喜欢。
谭又明沉默片刻，蜷起手跟陈挽对了对拳头，低声道：“谢了，队长。”
陈挽反应了一下，笑了：“嗯，下次我们反败为胜。”
谭又明没说话。
他不会再玩这个游戏了。
陈挽怕他的手不舒服，拿了个抱枕让他垫着，谭又明抓了抓流苏和绒毛，又看看车座皮革和包边说：“是原配置吗，车型挺舒服。”
“是，”陈挽对比了好几个型号才订的这款库里南，“不过后面有自己再做一些改装，算是半定制吧。”
他给谭又明展示抽拉的办公台装置和按摩体位，是赵声阁看他喜欢在车上办公专门叫人设置的。
谭又明有些心动。
“不用心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声阁懒洋洋道，“你的地库里就停着一辆。”
谭又明一怔。
显然这位车主根本不知情，当年出这个车型的时候沈宗年是第一批买入的，写的是谭又明名字，也做了办公软装，但那时候谭又明正是迷恋超跑的年纪，在车上办公就更是天方夜谭，车就被搁置在地库里忘到九霄云外了。
赵声阁给陈挽设置办公软装的时候还请教过沈宗年。
谭又明从小就最烦赵声阁和沈宗年沆瀣一气，冷声道：“可不是我的地库。”
“好的。”赵声阁从善如流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几辆车前后脚在万宝楼大门停下，酒店司机过来接手泊车，经理已在门口迎候。
穿过大堂，廊道长长，纹花地毯软而厚重，如踩云端。
谭又明陈挽跟经理都熟，走最前面，听他寒暄介绍菜品。
赵声阁沈宗年默声跟他们身后。
秦兆霆蒋应殿后，调侃卓智轩的酒店什么时候能像万宝楼一样限客，每天晚上只摆五台。
卓智轩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万宝楼是老牌的贵价酒楼，包房雅致古朴，沈宗年坐赵声阁旁边，谭又明径自坐陈挽和卓智轩中间。
赵声阁沈宗年一向是说得少听得多，好在剩下几人都能言善谈，谭又明亦不欲让共同的好友难做，气氛一时倒也热络融洽。
行政主厨带人来上菜，卓智轩趁其他几人聊金融股价政策风向尝了蛏子和鮰鱼，喃喃：“这就上夏季品了。”
他是做酒店的，吃得出当季生鲜。
蒋应分眼神过来，问：“那你的酒店打算什么时候上？”
“前两天刚敲了最新的菜单。”卓智轩又尝一道脆皮乳鸽，陈挽还专门抽出一晚过去帮他试菜，增删主推。
卓智轩烦恼：“但还要跟供应商接洽。”
陈挽看着赵声阁把一碗蛤蜊汤喝完才道：“那要推快一点，食客爱尝鲜，也是尝‘先’。”
都爱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谭又明海市吃喝玩乐第一名，深谙行道窍门：“万宝楼每年都争做第一个推陈出新的，当季时兴什么那就是由它说了算。”
“是，”秦兆霆吃喝享乐比不上这群公子哥，他是盯盘的，“不过你们这一行业内涨势最猛交易量最大的还轮不到它。”
卓智轩立马上钩：“谁？”
秦兆霆搁下酒杯，拿热帕巾擦了擦手：“恒泰。”
杯盏一静，恒泰的背后是汪家。
秦兆霆前段在国外，错过了汪家小姐跟谭又明那几条上报的花边新闻，径自道：“先是帆船酒店，马上画馆联名接棒，再整合海岸线上的住宿资源。”
他没毕业就混投行了，从VP做到董事：“你问问金融街大厦里的分析师、经理和VP谁不怕汪二。”
推杯换盏，只有他侃侃而谈，秦兆霆奇怪：“怎么，你们都不认识她？”
蒋应张了张嘴去拿酒杯，卓智轩不知道怎么说夹了口菜，陈挽倒是想接话但这回是真不熟，大家都忙，谭又明掷地有声：“我认识。”
想起那日在金融街碰到对方，原来竟是这样。
通过M&A吸纳和凝聚更多从业者，谭又明认同秦兆霆的评价：“下半年估计还要再做混合并购。”
赵声阁看了眼沈宗年，问谭又明：“你这么了解？”
谭又明现在看他和看沈宗年一样心烦，皮笑肉不笑：“当然了，找人合作嘛，那不得擦亮眼睛。”
他嘴巴厉害：“找个能信任的，讲仁义的，不然半路撂挑子了可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眼看过去，谭又明只留给他一个漂亮的侧脸，沈宗年的手紧了紧，沉默着，认了这桩罪。
赵声阁又多嘴：“平海要跟她合作？”
谭又明不饶人：“她确实比很多人靠谱。”
“是吗？”对方刚回国，赵声阁不熟，问沈宗年，“你了解吗？”
沈宗年静静看着谭又明，承认：“是。”汪思敏是比他更适合当谭又明的合作者。
谭又明更生气：“除了她，多得是人想跟平海合作，平海从来不缺合作伙伴。”
他谭又明也不缺。
“做生意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平海不会缺了谁就不行。”
场面静了下，蒋应拍拍卓智轩的肩，缓解气氛：“一个万宝楼，一个汪思敏，你加加油吧。”
卓智轩又不想说话了，谭又明看他垂头，道：“下周她们在九龙做溏心港的开放日，你有兴趣去看一看吗？”
平海的布局侧重点在“文旅”一盘棋上，做酒店餐饮汪思敏才是术业专攻。
卓智轩马上说：“去。”
“阿轩这么上进，”秦兆霆调侃他，出来玩乐仍不忘拓宽业务半径，“你做强做大，到时候融峰帮你ipo。”
又想起这儿还有个如假包换的大客户，秦兆霆向真甲方沈宗年道贺：“噢寰途的几条股线也很平稳，尤其上面放出扶持优惠政策和你要亲征北欧的风声，现在水涨船高，你放心吧。”
沈宗年：“……”
谭又明一句都不爱听，晚餐吃的鱼虾螃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五脏六腑内乱捣，闹心极了，但他不愿在人前失态，尤其沈宗年，好像自己没了他活不成了似的，便更强装得面色无恙。
卓智轩怕他要爆炸，赶紧把菜转到秦兆霆面前，企图堵他的嘴：“吃你的吧，就你会赚钱，出来玩还收不住一身铜臭味。”
秦兆霆勾起唇角笑笑，没说什么。
在座的都是人精，秦兆霆不是没看出沈谭二人之间有事，但不知具体，也没当回事，从小到大这两人哪天不是鸡飞狗跳，早上吵架晚上好的戏码他见得太多，还能真掰了怎么的。
这世上可不只谭又明爱看热闹，他也爱看着呢。

第44章 因爱生恨
都喝了酒，回去时候叫了司机来接，赵陈二人住傍山别墅不顺路，谭又明坐卓智轩的车。
保利大道亮如白昼，谭又明翘着长腿坐后排，跟司机说去平海园区。
卓智轩手肘搁在车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一直住在园区？多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不是敷衍，他是真不记得，左仕登道现在应该没人住了，两个房主不约而同对阿姨用了相同理由——项目高峰，节省通勤，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不至于引家里怀疑。
谭又明的脸隐在幽暗的光影中，卓智轩仍能看出他蹙着的眉心：“你还好吗。”
“没事。”谭又明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卓智轩抽出一条软毯给他，没再打扰。
车到园区，后排车窗降下，安保看到穿卫衣的谭又明愣了一下，但很快问好放行。
“我送你上去吧。”那脸色，卓智轩着实不太放心。
夜里风大，谭又明一把将卫衣的帽子盖头上，只露半边脸：“送什么送，两步路，走了。”
隔两条街的寰途园区，周末仍有不少楼层亮灯，沈宗年直升32层，没进休息区，直接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和换风系统，不过休息了一日系统就挤满了未读。
沈宗年逐件审批，手指飞动，直到点进一封股权收购的方案雏形，指间猝然停动。
良久，沈宗年在签名栏写下：同意初步方案。
一周后，平海召开重点项目业务调整工作会议，人人都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下了会，杨施妍告诉谭又明：“庄先生到议事间了。”
“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
秘书给庄惟沏了茶，谭又明松开西装排扣，站起来让他坐到会客沙发上。
庄惟是谭又明的私人财务，将谭又明半月前私下交代他的文件一一拿出。
“谭先生，已经和对方初步达成意向，但是这个项目我们是和沈先生的个人财务谈的，不涉及平海和寰途的资产。”
谭又明无所谓，沈宗年亲自谈也好，他的财务谈也好：“把事办成就行。”
沈宗年要从他们合资的北角CEP退出，那谭又明也要从其他他们个人深度绑定的项目里撤资。
他要卖掉股份，不玩了。
就从光讯计划开始，这是他大学时期投资的第一家瞪羚企业，不过并不是沈宗年的第一家。
沈宗年第一次下水的时候没敢带谭又明，这家中小企业是他玩熟了套路、踩过点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教谭又明投的。
光讯经过高速发展期又跨过死亡谷，后续经过跳跃发展势态市值不断攀升，对于初出茅庐的沈宗年和象牙塔里的谭又明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谭又明有始有终，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他开出的价格是股价三倍，并且不接受期权。
庄维知道他和沈宗年关系好，给出作为财务官的风险提示：“光讯的市值已非同日而语，不牵涉寰途的注资，这样下来，沈先生个人的资金压力会很大。”
谭又明面色淡，心也冷，大不大的关他什么事，离个婚分割财产都要扒层皮，和他拆伙还想全身而退，那未免也太天真。
光讯计划只是谭又明的第一步，他噙了口茶，冷漠道：“沈先生压力大我们就卖给别人。”
庄维虽心有疑惑，但谨慎，没再多言：“这些是析产清单还有运营账目，您审批后没有问题我再同沈先生的财务推进。”
谭又明浏览一笔又一笔巨额转让金、授权金，心中荡起无限残忍的快意，可是在每一页签完名字后，又感到无尽的迷茫和空虚。
庄维最后和他确认了一遍转让细节，带着文件离开。
谭又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窗外的日光明亮透澈，一如当年他们踌躇满志制定光讯计划的那个暑假。
十年之前，沈宗年手把手教他捕猎，十年之后，谭又明将学会的本领悉数用到他身上。
不知坐了多久，杨施妍打内线进来说卓先生到了。
谭又明想起今天和卓智轩约了去汪思敏的开放日沙龙：“请他进来。”
卓智轩今天穿了一身绀色休闲西装，风流又潇洒：“很忙？”
“就那样，”谭又明按额角，掩住眼角眉梢的疲态，“你坐吧，我洗把脸。”
“不急，”卓智轩拨了拨他从柜上的摇表器，随口道，“我刚在电梯碰见庄维了，你又有什么大动作，不带带兄弟。”
庄维不但是私人财务，还是谭又明的商业顾问。
“没，”谭又明擦干脸上的水珠，扯下领带，“是让他来办光讯的事。”
“光讯怎么了？”
“我要卖了。”
“卖了？”卓智轩声音拔高，他对光讯的印象还停留在这是沈宗年送给谭又明的一块实验地，“你要卖给谁？”
“谁要就卖给谁，”谭又明从摇表器上取了块表扣在腕上，发现是沈宗年送的生日礼物又摘下来扔到一边，重新拿了块谭重山送的，“你要吗，溢价三倍，你要卖给你。”
“三倍？”卓智轩他震惊又错愕，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要卖给沈宗年！你疯了？三倍，你要他倾家荡产啊？”
谭又明应激，也拔高声音：“是啊，我要他净身出户！”
他的笑容薄凉又陌生，卓智轩紧紧皱起眉：“谭又明，你他妈是不是——”
“因爱生恨”四个字就悬在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如果是，那是什么爱，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
卓智轩感到后怕，口不择言：“你他妈是不是、是不是有病，谭又明。”
“光讯不许卖，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会后悔！”
谭又明坚硬又冷漠：“我才不后悔。”
“你不后悔？”卓智轩气急，声音都颤抖，“你他妈连他感个冒都要心疼半天，他去一趟沈家就要闹得天崩地裂，吵归吵，闹归闹，你任性、发泄也要有个度好吧，做那么绝，你信不信他要是破产第一个哭的就是你，他要是元气大伤最伤的也绝对是你自己。”
被戳中最难堪的隐痛，谭又明瞠目，连日压抑的委屈山洪暴发：“那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样？！啊？我能怎么样？”那只生日表被他紧紧捏在手里，一掼，碎了，“是我绝吗！卓智轩，是我吗？”
“我他妈找过多少次他，让他留下来，钱、股份、权力，我什么都不要，人家给过我一个眼神吗？！啊？”
卓智轩大撼，怔怔说不出话来。
“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他这样对我，从小到大，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他，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谭又明目光含恨：“人家都一丝情分不念，避我如蛇蝎，我为什么还要讲义气装大方演好聚好散，我为什么要死守着他不要的东西当宝贝，他不仁我便更不义，我谭又明他妈还从来没被人这样背叛过。”
“我告诉你，不只是光讯，所有合伙的资产我都要通通卖掉！”
他一点也不想再看到跟沈宗年有关的东西，一起赚的钱，一起持的股，一起做的项目、投资的公司都在每一分每一秒提醒他被疏远，被抛弃，被留下，以后跟沈宗年开会、谈判、敲钟的也通通都不会再是他。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告诉你，他敢这么对我，就要做好离开我的准备和代价。”
“你觉得我冲动任性无理取闹也无所谓，”他像是习惯了，“反正从小到大，我们吵架，你们都以为是错在我，”谭又明自嘲一笑，“连你也这么觉得，卓智轩，那谁又知道在背后他到底是怎么磋磨我的。”
“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卓智轩，你知道吗，你知道的话你告诉我。”
卓智轩鼻梁一酸，这还是他认识的谭又明吗，永远张扬潇洒、意气风发的谭又明。
卓智轩在家里不得宠，从小跟在太子党后边长大。
他们这些人，名利场上的利益驱使有，情分真心也有，只是随着年纪渐长，时移事迁，赵声阁变得越来越冷漠，沈宗年变得越来越阴郁，只有谭又明十年如一日，重情义，讲义气，至情至性，赤子之心。
在卓智轩被堂兄弟下脸的时候为他出面撑腰，在成年生日时大喊着“surprise”给他准备父母不可能送的跑车，在参加社团课堂的时候第一个选卓智轩，其实根本就没有人会抢卓智轩。
受他庇佑和照耀的人太多，谭又明是海岛永不陨落的太阳，卓智轩从不怀疑。
只是现在，那团熊熊的火焰快要熄灭了。
卓智轩难以接受，更觉心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捡起那支碎了的积家，抚上他的肩，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谭又明，对不起，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我说错话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朋友也有亲疏远近，卓智轩没法不偏袒他。
“我知道你难受，也没觉得你做错了，我、我就是怕你没想清楚，怕你会后悔，怕你到时候会难受，绝对不是要怪你。”
“是我没想周全，冲动说错话，你别跟我计较，你知道的，我从来都站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你相信我。”
他那么着急也不过是怕谭又明冲动后伤人伤己，可是谭又明显然早就被伤到了，早已是不堪重负的模样。
卓智轩有些不安：“你是不是不太舒服，”他去倒了热水送到谭又明手边，“来，喝一点缓一缓。”
谭又明没动，卓智轩就这么举着杯子等，片刻，谭又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恢复了情绪：“不用，走吧。”
卓智轩很担心：“要不今天不去了，我陪你休息一天好吗，你想不想打球，还是去兜风放松一下——”
“卓智轩，”谭又明打断他，“我没事，你不用这样，”他已经下过决心不再为这些破事伤心，“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难不成他走了我就不活了吗？”
卓智轩心里更难受，叹了声气：“那我开车吧。”

第45章 为之计深远
开放日沙龙在九龙的一座公馆里举行，意大利彩釉，浮雕珐琅砖，通廊天桥芭蕉树。
汪思敏着了一套浓度很低的浅紫色轻西装，珍珠徽扣。
还是那副礼貌中带着点清冷的模样，见到谭又明进门，微微点了个头。
“汪小姐，”谭又明率先打招呼，“今天很热闹。”
汪思敏为他倒酒：“刚好中午时间，大家都有空。”
谭又明接过，为她介绍：“卓智轩，我朋友，中岛酒店CEO。”
海市当权的卓姓就一家，汪思敏想不起来两人小时候有没有见过，同他握手：“卓先生，欢迎。”
卓智轩回握住她的：“汪小姐，久仰。”
汪思敏叫人带他们到里面参观，卓智轩佩服也疑惑：“不到半年就收购盘活了那么多家店，还不是统一风格的连锁，合作团队和设备供应商岂不是要经常换。”
谭又明直接说：“等下去问问她。”
侍者上了新一托茶歇，沙龙开始，汪思敏和大家交流时倒没了那股懒懒的劲儿。
卓智轩和她交流了关于供应商和供销链的问题，又互加了社交好友，也算受益匪浅。
一场沙龙会不长，四十来分钟，告辞时，卓智轩看着两人登对的身影，心想，要是真有可能，或许也是一桩不错的姻缘，至少不会让谭又明如早上那般肝肠寸断，他想起来都觉揪心。
走出小洋楼，迎面碰上一人，双双皆是一怔。
对方先笑道：“结束了？”
卓智轩去看谭又明脸色，谭又明回视对方，也笑：“应该还有一场。”
对方便道：“那我还不算迟。”
谭又明挥挥手：“进去吧。”
“回见。”
等上了车卓智轩才问：“你跟邝扬一笑泯恩仇了？”
还在英华读书的时候，邝家站队沈孝昌，邝扬和另一个二代公子哥带头孤立沈宗年，上橄榄球课找他麻烦，差点打起来，后来被谭又明暗中教训，骨折养了一个月。
谭又明扭开水喝了一口：“有什么恩不恩仇的。”
海市三分地，圈子就这么大，再年少轻狂也不可能永远不成熟，就连沈年本人后来都跟邝扬有过一个不算深的合作，利益至上罢了。
这些墙头草，仇报过了就不必再分眼神。
只是十年过去，无关紧要的人都已经冰释前嫌，成了泛泛之交，当初一心想护着的人却一拍两散分道扬镳。
卓智轩打了半轮方向盘拐上环道，谭又明说：“去一趟跑马地。”
卓智轩以为他是想Toffee了，正好他也不想放谭又明回去自己呆着，忙应道：“好啊，我也好久没见Toffee了。”
不是周末，跑马地人也很多。
黄经理许久未见谭又明，笑容满面地迎道：“谭少，卓少，又好久不来了。”
谭又明笑，接过他的烟。
黄经理还是那口不大标准的国语：“看着消减了点？”
谭又明不置可否：“忙嘛。”
“您再不来Toffee就要认生喽。”
卓智轩说：“走，我们看看去。”
Toffee被养在单独的马厩，看到谭又明奔跑过来，亲昵地用脖子蹭人，谭又明露出这些天唯一一丁点儿真心的笑容。
“啧，还是你有良心。”
Toffee神采奕奕，平日有专人的看护饲养，十分威风，沈宗年拨过来的经费太足，经理还在寸土寸金的跑马地划了一片地专门用于它的复健和训练。
黄经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沈先生可上心哩，前两天还差人亲自来检查和评估Toffee的恢复情况，各个指标都已经高出它的伤前数据。”
谭又明的笑容淡了些许，卓智轩就问：“开始排赛了吗？”
黄经理：“谭少没发话，我们哪儿敢排呀，不过驯马师说它现在的战斗力比好多现役的赛驹都强。”
谭又明拍拍马背，说：“跑两圈我看看本事。”
Toffee温驯地低头，谭又明长腿一跨，利落上马，缰绳一勒，飞奔起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卓智轩担心地大喊：“喂，少爷，差不多了吧。”
谭又明充耳不闻，驰骋两圈才停下来，飒踏利落跳下马背，吩咐黄经理：“马镫和马鞍还有这缰绳，都撤下扔了吧。”
马脖子还是当初叫沈宗年一起选的那一套。
“换新的，明天叫人把马运到瀛西，以后就养在那边。”
“驯马师和兽医也用瀛西的，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就行。”
黄经理一怔：“明天吗？那沈先生那边——”
“你照说就行。”
卓智轩这才觉出，谭又明今天哪儿是来骑马的。
他支吾着想劝，但看着好友强硬的神情又无法开口。
有时候谭又明的决绝也超乎他的想象，离婚分割财产就罢了，怎么还要争抚养权。
唉。
暮色四合，卓智轩把人送到园区：“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谭又明背身挥挥手，走进昏幽夜色。
奥迪车头一掉，驶上荷兰大道。
晚上八点，南岸区已经褪去白日的喧噪，一辆黑色宾利停在秦兆霆的射击俱乐部前。
穿过射击场和攀岩墙，俱乐部的二层是击剑馆，沈宗年到的时候赵声阁已经换好击剑服，单手抱着头盔在挑剑。
看他一身西服领带，应该是从哪个正式场合赶过来，赵声阁头都没抬：“求人办事还迟到。”
沈宗年当没听到，直接拿了击剑服进更衣室。
玩的花剑，易守难攻，赵声阁率先出击，直刺沈宗年咽喉，沈宗年虚晃一招，以退为进，立马反刺赵声阁腰腹，如同挑衅。
对手多年，知己知彼，一时剑花出重影，锵声如玉石，剑杆交碰擦出火星。
没叫裁判，也不计分，纯粹练手。
沈宗年在沈家没机会学，是到了谭家之后，谭重山请人来教，剑法、射击、骑术，他和谭又明皆师出同门。
交锋数次，打了几回平手，沈宗年收剑，揭下护具，到场边拿了瓶水拧开盖喝。
赵声阁走过来也拿了一瓶水，随口问：“蒋应那边有多少？”
沈宗年叉着腰匀了气息，说了个数。
赵声阁直言：“那还差得远。”
光讯市值数巨额，谭又明溢价三倍，不要期权，过时不候。
短时间内要搞到那么多现钱，这是强人所难，融资担保、变卖不动产哪样不要时间。
这钱，还不能明着搞，沈宗年赵声阁都是上市公司的股东董事，要是牵涉到股权财务变动还要公示，时间太紧。
沈宗年又仰头灌了一口冰水，毫不客气：“那你就再多借点给我。”
“我借的还不够多？”赵声阁挑起眉，倒不是钱的问题，“陈挽的私人实验室下个月要申验挂牌。”
要是个资户头上有太频繁的大笔借贷和担保影响手续进程，财务征信审核严格，层层加码，会卡实验室的流程。
沈宗年最近心情平平，脾气一般：“没钱就别说话。”
“……”赵声阁礼貌询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宗年言简意赅：“找钱。”
赵声阁看着窗外高楼灯火，光落在他的眉目鼻梁：“其实，你不买，谭又明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瞪羚企业变独角兽，光讯现在就是个香饽饽。
沈宗年摇头：“不一样。”
赵声阁只认钱：“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钱。
沈宗年不是怕谭又明亏钱，谭又明才不会让自己吃亏，他仰头喝一口冷水，平静地低声说：“我怕他有一天后悔，想买回去。”
如果股份零散落到别人手上，他还想要的话就再难收回去了。
有钱别人也不一定愿意出。
赵声阁一顿，皱起眉。
原来光讯是沈宗年给谭又明上的保险，现在谭又明不想要了，沈宗年就花大价钱买下，先存在自己这里，一旦谭又明想要回去，沈宗年就无偿归还。
赵声阁突然想起在英华某一学年的复活节，学校组织画彩蛋评比，谭又明画得很不错，但都不满意，大大小小十几个：“这些扔掉吧，我要再重新画。”
沈宗年扫了一眼：“你确定？”
“嗯，”谭又明支着笔刷，心烦，“没一个能看。”
沈宗年依言全都处理干净。
临评比的最后一天，谭又明又懊悔：“其实还是那个蝴蝶蛋最顺眼，应该先把它留着的。”
沈宗年看他抓耳挠腮肠子悔青，等要上交的前一刻才慢悠悠打开自己的柜子，说：“挑一个。”
谭又明瞠目，抽屉里满满当当全是他画过的所有彩蛋。
蝴蝶的，狐狸的，丑的美的。
光讯就和那些复活蛋一样，是沈宗年为谭又明留的底牌和退路，即便付出高昂代价也在所不惜。
丧心病狂，多说无用，赵声阁理解地点点头，似赞叹似嘲讽：“噢，为之计深远是吧。”
沈宗年受不了他说话：“你有病？”
赵声阁也不在意，知道他是想哄谭又明开心：“有用吗？”
沈宗年看着高楼的窗外：“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东西了，能让谭又明消气一点点也好。
沈宗年将空水瓶一掷，进了洗浴室。
赵声阁独自在空旷的场馆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片刻，点开手机给特助发了条询问讯息，也拿起运动包进了盥洗室。
离开场馆已十点过，赵声阁问沈宗年：“怎么回去？”
“开车。”
“噢。”
沈宗年没有反问，不给他说“陈挽来接我”的机会，径自按了车钥匙，开门上车，一踩油门驶上主道。
赵声阁走到路边，打开一辆库里南的副驾，正在打工作电话的陈挽转头对他弯起眼睛，挂了电话，问：“怎么样？”
赵声阁摇摇头。
陈挽思索片刻：“要不要我去找一找又明。”最近群里联机玩游戏，大家都可着劲儿让谭又明赢。
“没用，”赵声阁系上安全带，“他们两个，谁也掺和不了。”从小就那样。
翌日，沈宗年在跟蒋应开会的间隙收到赵声阁发来的信息，一张社交账号名片。
沈宗年没想到赵声阁会给他找这个人，转手发给钟曼青让她尝试接洽。
几份BP看得头昏眼花，蒋应往桌上一放，按着额角问：“怎么？”
沈宗年：“赵声阁找了罗老鬼。”
“罗老鬼？”蒋应站起来伸个懒腰，叉着腰站在高空窗前，“罗家钱庄典当什么都做，门路多流水大，但罗老鬼这个人邪门得很。”
“赵声阁能把他推给我说明有戏，”行不行沈宗年都要试一试，“我叫钟曼青先去探探风。”
蒋应拿长颈水壶喷了喷他办公室那几盆墨兰：“快死光了。”
沈宗年扫了一眼，那兰不是他的，明明保洁按时浇水养护，但仍是颓势不止，仿佛一心寻死。
蒋应人混两道，却有一颗悲怜草木心，把兰挪到阳光更充沛的地方：“我还是不建议。”
跟找谁借钱无关，罗老鬼好黄大仙也好，都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比我了解他，”蒋应垂眼随手打理枯瓣，“不会不明白，这只是第一步。”
即便不涉及寰途和平海，单是他们个人的合资合伙要析产也是一场地震。
二十几年的盘根错节，比离婚分家更错综复杂，牵一发动全身。
何况现在这两人就像赌徒上桌，一个不断加码一个照单全收，牌一张比一张大，事情只会往越来越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现在是光讯，后面的你准备怎么弄。”
“谭又明会就此罢手吗？他的脾气你最清楚。”
“就算你乐意给他送钱，海市可没那么多东墙给你拆。”
沈宗年无所谓，很坚定：“后面的时间足够，我能解决。”只要谭又明想要，他都能找来。
蒋应站在墨兰后，顿了一下，抬了抬镜框，人文质彬彬，话却不留情面：“你要是想动海外账户，那真是自寻死路。”
那个海外账户资产怎么来的，谭又明都未必知道，流亡时期的沈宗年只有蒋应见过，躲过沈孝昌追杀，刚过意国黑手党，他们在托斯卡纳碰见的时候，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半条命。
“玩火自焚，”蒋应严肃起来，往日身上的和善尽褪，“他拎不清你也拎不清？”
蒋应真不懂了：“一定要到这一步？你什么都没有了，到那边去要怎么办？”
沈宗年抬起下巴不为所动，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心里有数。”他怎么都可以活。
一支剑兰长瓣掉落，蒋应皱起眉来，还要再驳，办公室门响，是乔睿：“蒋先生也在。”
沈宗年问：“找我？”
“嗯，”乔睿松了松领带，“刚下会，吃饭吗？”开了一早上会，下午还得继续，趁午餐时间聊一下几个项目的想法。
沈宗年看向蒋应：“留下来吃饭？”
蒋应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个来回，点头，三人一同进电梯，蒋应想询问能源项目到底谁去，但不到最后的评估调查都是保密事项，遂又作罢。
员工餐厅有三层，正是高峰。
卓智轩抽出午休来平海陪谭又明：“黄经理眼睛挺毒的，你是不是真瘦了点。”
谭又明：“没吧。”这些天确实食欲一般，但也是一日三餐按时吃饭，为那么些破事要死要活，他才没那么傻X。
卓智轩给他舀了碗汤，看他一直盯着手机：“怎么了？”
“鹰池后日有表演，黎百豪定了桌。”
黎百豪在群里吆喝之后，还特意私聊他，请他一定到场，言辞恳切，万分热情。
谭又明突然想起，这个群本来是九个人，谢振霖已经退出了，不知道黎百豪还记得他吗，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谭又明？”
他回神：“什么？”
“你要去吗？”
谭又明搁下筷箸，谭又明喝了口茶，发现是柠茶，又推到一边，拿纸擦擦嘴，无所谓道：“去啊，为什么不去。”十里洋场，醉死今朝，他最喜欢了。
卓智轩张了张口，心里叹了声气，只是道：“你再多吃一点吧。”
周天，谭又明如约抵达鹰池。
鹰池是岛上最大的销金窟。
等级越高的会员权限越多，卡宴停在坤门前方，车门里伸出一条长腿，谭又明一身绸衬珠光色，脸上无甚笑意。
A类会员管家已提前迎候，领人穿过水门。
前方闪过一个穿阿玛尼衬衫的身影，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个子不高，还未看清是谁，B座已经到了。
黎百豪定的桌在小二层正中间，谭又明习以为常地穿梭于声色犬马。
他一出现就有人发现了，笑着站起来迎，最中间的主座是专门留出来给他的，谭又明自然地坐上去。
有朋友搂着女郎，谭又明眼皮一抬，开始攻击人：“嫂子知道吗？”
对方一愣，笑了，拿了酒给他倒：“谁又惹着你了？”
谭又明没接，自己倒了杯酒。
不多时，表演开始，，谭又明司空见惯，甚至有些走神，演了什么，台下欢呼叫好什么，他都恍惚。
漫无目的中，忽然对上一双黑而冷的眼，如剑光冷刃。
抓杯的手指倏然苍白，谭又明狠皱眉心，沈宗年来这里做什么！

第46章 鹰池流光
任昏幽灯光，人群靡乱，两双眼睛如磁石相吸，一个愕然，一个微怔。
沈宗年在坤门前已经看到卡宴，他扫过谭又明身边的女郎，移开视线，头也不回跟管家进了电梯。
插天楼宇在夜雾中似庞然大物，电梯停在78层，管家为沈宗年打开门：“罗先生还没到，您稍等。”
地下表演高潮迭起，狂欢如浪，谭又明目光空空，神游太空，黎百豪正往台上扔金钞，看到他忽然站起身，步履匆匆出了卡座。
“哎——做什么？”
“洗手间。”谭又明大步流星，甩开男男女女摸到自己胸上的手，去寻会员管家。
短短几步路，思绪杂乱，胸闷气短。
他平日不爱仗势欺人，但此刻再顾不上理智与礼仪：“我不管你们什么规矩，我今天就要知道他在哪层楼，和谁来，点了什么人，干了些什么。”
管家背上生汗，鹰池一向以保密性高著称，来这儿消遣的都非富即贵，保护客人隐私是立足之本。
谭又明凶神恶煞：“我不为难你，你可以先打内线向你们老板请示，问问冯越他得不得罪得起我。”
管家忙去联系主管，最后来的是经理，经理头大如麻，好说歹说：“谭先生，我们这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怠慢您，只是对面可是沈先生啊，我、我们怎么敢——”
一个凶神一个阎王，他们夹在中间做人，哪一边都得罪不起，“您往日是最好说话的，这次也请体谅体谅吧。”
谭又明脑中只有沈宗年那个复杂的眼神，一万分克制才没发飙，吓唬他：“黄经理，别跟我打官腔，我不吃这套，你要是念着我平时好说话，今日就该你通融通融我，你要是不自己报，那我就一间间房去搜，你看看我敢不敢。”
经理大惊失色，谭又明是真能干出这种事，这里每一间房的人物都不是能得罪的，忙道：“谭少，要不这样，我先着人去找沈先生请示请示，要是他不在忙，我再回来回复您。”
轮到谭又明一怔，冷静了下来，要是闹大了让沈宗年知道岂不是显得他很在意。
谭又明丢不起这个脸，沉默了片刻，他面无表情道：“我做什么还要先请示他？没这必要，要是那些你都觉得为难，那人走的时候你知会我一声，这个总不难办到吧。”
这仍是属于透露客人行踪，经理忙说去给老板打个电话。
冯越在那头喝得正懵，一听两位阎王的名字酒立马醒了，劈头就骂：“你他妈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谭又明和沈宗年该听谁的你都不知道，这经理你干不明白就别干了。”
黎百豪看到谭又明匆匆离开，又面色不虞地回来，他起身走过去：“怎么了？”
一旁的女郎一时有些紧张，同事里她最闲，拿最多的钱干最少的活儿，只管倒酒，连陪聊都不用，谭又明根本不说话。
“没事，玩你的去。”
黎百豪也不烦他，抓紧看表演去了。
谭又明脑子嗡嗡的，重复闪现沈宗年高挑的身影，复杂的眼神，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
女郎说：“谭先生，要喝点酒吗？”
谭又明知道是黎百豪叫她来的，也不为难她，问：“有什么？”
大理石桌排开一列酒瓶：“轩尼诗马爹利和人头马都开了，酒柜里还有一瓶麦卡伦是黎先生特地说要等您到了才能开的，谭先生想先尝一尝什么。”
谭又明现在只想浇一浇嫉怨难平的心火，什么都行：“你随便拿一瓶。”
对方先给他调了杯边车，谭又明灌下，烈酒没平心火，反而让胃也跟着烧起来。
女郎看他神色，不像满意，不敢怠工：“谭先生，要取些金钞来玩吗？”金钞是拿来砸台的，哪桌砸得多演员会下来敬酒。
“不用，”谭又明头痛，按着眉心，“有人来就说我醉了。”
知道他这是想自己静着，女郎便又放下心来继续当摆设。
谭又明一杯接一杯下肚，表演比之前尺度更大，黎百豪兴致不减一掷千金，黄东面色潮红拍案吹哨，冼志诚换了个新的女孩儿，那沈宗年又在干什么。
是也同在这纸醉金迷的泡沫狂欢场，还是这座迷宫里的哪一个角落，和谁在一起，身边是什么人，在做什么勾当，去了北欧也会这样吗，还是会玩得更花。
他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也不许谭又明过夜，一阵厌恶感涌上来，谭又明深陷无缘由的愤怒与恨意中，却忘记，友人之间实在不必拥有此等忠诚。
酒杯摇摇欲坠，女郎不敢掉以轻心：“谭先生，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不用管我。”
直到那瓶特地为他开的麦卡伦都喝完，仍是没有等到管家的电话。
压轴表演散场，黎百豪问谭又明：“有人来接？”
谭又明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今晚住这儿。”他倒要看看这个沈宗年到底什么时候走。
黎百豪诧异，别处也就算了，这个地方，那位能让？
只是他自己也喝得头重脚轻，无法追根究底：“那我叫人给你——”
“不用，”谭又明站起来，维持着不多的清醒道，“我自己开一间，你回去吧。”
黑卡会员都有专属管家，黎百豪也不担心，脚步虚浮：“行，那你自己注意，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管家很快就到，领谭又明进了不知哪扇门的电梯，失重感袭来，他闭着眼问：“人还没走？”
电梯镜映着他阴郁眉眼，管家小心回话：“谭先生，我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谭又明握拳的手紧了紧，进了总统套，手机一扔，去开酒柜，不看品种不管度数，随手拿了一瓶。
秒针在深夜滴答作响，转过一轮又一轮，如同绳索拧绑心脏，每过去一圈，心就被勒紧一分。
烈酒对挂钟，谭又明迷迷糊糊坐到天明，始终、始终没有等来那个昭示沈宗年离开的电话。

第47章 太空泊车
沈宗年和罗老鬼谈完事已近午夜十二点。
赵声阁早年在金融街工作时，打赢了个反垄断的案子，对罗家持有一笔巨额债权，如今可以让渡给沈宗年。
罗家在海市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
海市主岛基本是明隆、寰途和平海三分天下，但西区和南区的零星群岛一直掌控在罗家手里。
罗老鬼五十左右，长得有些凶相。
“沈先生，久等。”
“不久，刚到。”沈宗年示意他坐。
“我的条件赵先生应该同沈先生说过了吧。”
沈宗年点点头，罗老鬼提出想参与寰途旗下医疗机构一个生物基因工程的研发，那是寰途和官方研究所联合的独家项目。
想起外界的种种传闻，沈宗年直视他，是明牌也是提醒：“寰途不做违法的生意。”
罗老鬼：“罗家也不做，沈先生不信我也要相信赵先生。”
沈宗年不多废话，和他就交易的日程手续磋商，罗老鬼是老狐狸，两人你来我往周旋一个多小时也没把细节敲定完。
沈宗年有耐心，但态度强硬：“如果免除利息——”
“稍等，沈先生，”罗老鬼不避讳他，拿起手机，“接个电话。”
沈宗年靠着椅背，抬了抬头示意他随意。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罗老鬼语气有些急促。
沈宗年不爱八卦，但也听说过罗老鬼的发妻生了罕见的病，罗老鬼为救妻做过不少外界褒贬不一的事，这也是早前沈宗年拒绝罗家加入基因工程项目的顾虑。
不过既然赵声阁敢介绍给他，那说明是以讹传讹。
罗老鬼挂了电话，说抱歉，家里出了点事赶着回去，对沈宗年的条件做了让步。
沈宗年捡了便宜，同他握了手，说基因工程的项目让助理尽快接洽。
罗老鬼走后，沈宗年没叫管家，也独自进了电梯下泊车场。
地下表演早已结束，泊车位空出许多，那辆他亲自挑的卡宴却还在。
在一众靓号车牌里也非常打眼。
沈宗年只看了一眼便拉开宾利车门，上了车却没走，车室漆黑死寂，不知道在想什么，或是等什么。
其实他没有立场和资格，但却还是舍不得走，只是想亲眼证实。
午夜泊车场空旷寂静如外太空，零星车灯如绕轨的星体，又似航行的飞船，沈宗年在封闭的船舱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艘又一艘离航。
一点二十六分，第一排的奥迪离开。
两点十二分，左前方的路易斯离开。
三点零五分，右侧的闪灵离开。
每开走一艘飞船带走一点希冀，泊车场越来越旷寂，只剩宾利和卡宴在各自的轨道遥遥相望。
三点四十……沈宗年知道，卡宴不会走了。
宾利也被遗忘在外太空，沈宗年不再数，安安静静坐了一整夜。
六点十分，泊车场的晚间灯一盏一盏熄灭，宣布新的一天到来。
沈宗年如梦初醒，打开车灯，倒退，右拐，宾利驶出大门。
泊车场外太空的六小时五十六分钟被抛在身后，迎面是晦暗阴沉、没有太阳的黎明。
谭又明在沙发上醒来，挂钟刚转过七点，踢开脚边横七竖八的酒瓶，即便宿醉惨烈，也不忘第一时间拨打内线。
管家向他问早：“谭先生，您醒了。”
“沈——”谭又明刚出声便咳嗽起来，嗓子也哑。
“谭先生，您还好吗，我们在六点两个字的时候拨打过您的内线，想告诉您，系统提示沈先生的车离开会所。”
因为沈宗年昨晚进了套房后没有再叫管家，管家是不能主动去打扰的，所以只能看车辆进出提示来确定客人离开的时间。
“不过他走的时候您应该是还没有醒来，两个内线都没有接到，所以我们就没有再打扰。”
谭又明脑子嗡嗡作响，没有反应过来，喉咙像塞了一把沙：“什么时候，你再说一次。”
管家愣了一下：“今早六点——”
话筒“砰”声落地，谭又明冲到盥洗室哗地吐了一地，消愁烈酒、满腹酸水通通吐了个痛快，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沈宗年真的在鹰池留宿过夜，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谭先生！谭先生！”话筒那头径自传来管家焦急的唤声。
谭又明无暇应答，又吐一轮，直到腹中无水，才抬起头，镜中的脸人不人鬼不鬼，惊愕掺杂愤怒，嫉怨包裹不甘，好扭曲。
他大口喘着气，有些呼吸困难。
客房内线未挂，手机振动又起。
谭又明以为是自己没去上班杨施妍找人，不料却是庄维，声音激昂：“谭先生！光讯的案子有进展！”
“沈先生的代理人今天明确同意接受三倍溢价！！”
“如果真的成交，这将会是中央大街的新神话！”庄维志在必得，“他们应该是终于筹到了大笔的流动资金，如果你有意再提高——”
“庄维，”谭又明打断，声音仍是沙哑却已恢复理智，“意向合同签了吗？”
“还没有，不过谭先生，我有信心——”
“不用签了，”谭又明感到厌烦与疲倦，“按照正常市值卖给他们。”
庄维错愕，不甘心到嘴的肥肉，欲劝说和争取：“谭先生，能询问一下原因吗，这个机会非常难得！”
没有这样的买家，没有人会如此无底线地一退再退，更没有人会拥有这样宽裕的现钱，谭又明的条件太苛刻，本来他都以为这是一桩不可能实现的交易。
“如果成交，您的资产和影响力都将上到一个新的台阶！”
“我的个人原因，庄维，谢谢你的提示，”谭又明将手机放在流理台，捧冷水泼脸，“我清楚自己的决定，你顺便尽快把我和他所有合资合伙、共同参股的个资做析产，就按原价卖，他不要就卖给别人。”
游戏结束了。
他不再斗气。
这次是真的。
沈宗年为了离开，缔造了中央大街的新神话，可见意志之坚决。
他放沈宗年走。
“越快越好。”
谭又明挂了电话，快速洗了个澡，让管家拿来一套新的西服直接去了平海，顶着沙哑的声线开会到下午，看不出分毫昨日的声色犬马。
只是喉咙干得像着火，下会时顺道去秘书室找人要凉茶，杨施妍正领下属吃下午茶。
“老板，”杨施妍举着一块被咬得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糕点问，“吃不吃？”
谭又明没什么精气神地靠在门边：“又是御心居？”
“喜来登。”
“你们吃吧，”谭又明揉了揉喉咙，“给我沏杯茶，谢谢。”
杨施妍听他的声音就知道是酒喝多了，罗汉果润喉，胖大海利咽，再加半勺梨膏止咳，谭又明大半杯下肚，人重新活过来。
杨施妍看他状态不佳，关心道：“老板，预约医生看看吗？”
“不用，”谭又明喉咙缓解了一二，立马变工作狂人，“会议纪要拿给我。”
杨施妍递上文件夹，想起近日跟庄维交接的光讯事项，猜测他和沈宗年之间不同寻常，不知要不要避嫌：“老板，喜来登是寰途那边订的——”
“没事，他们订你们就吃。”
私情是私情，公事是公事，他和沈宗年怎么样不影响寰途跟平海，不能伤害两个企业的邦交和两方员工之间的友谊，他嘱咐，“记得适时还人情。”
杨施妍放了心，又抽出一个会议议程给他过目：“后天早上在鉴心开工作推进会议，寰途平海都出席，您赴会还是指派？”
谭又明公私分明，在与会人员处签了字：“我去。”
同一份会议议程被钟曼青呈递到沈宗年面前，沈宗年回复：“指派。”
明天他要去西半岛考察，十六年前慰问贫困儿童的小渔村。
沈宗年当权后，寰途在那里建了不大的码头和保证了基本的邮运，随着人口增多，扩建项目势在必行。
这个地方意义特殊，以前有老旧码头改造扩建出过事故，沈宗年决定亲自去一趟。
翌日早上九点十分，司机将谭又明送到鉴心。
他特意早到二十分钟，和CMO聊了一会儿，差五六分钟正式开会，与会人员陆续就位完毕。
乔睿极少来鉴心，差点找错会议室。
“谭先生。”他笑着打招呼，走到第二把手的位置坐下。
“乔先生。”谭又明不意外，如果沈宗年走了之后，总部的首席运营官换人，那鉴心这边几乎就是跟乔睿打交道。
乔睿看着他说：“沈先生今天有事，我代会。”
谭又明无所谓笑笑：“提前熟悉磨合也好。”
他坐到主位上，技术经理主持会议，谭又明依旧是先让大家畅所欲言，气氛比较轻松，两轮风暴后，他才发言。
乔睿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目光不禁落到他颈间那条暗纹绸质领带，他在沈宗年办公室里见过一条同系列不同款的。

第48章 真正的痛苦
从南美回国的第一周，寰途里几个关系较近的中高层请乔睿吃饭，算是个私下的欢迎会，他去邀请沈宗年。
沈宗年站在办公桌后，正准备下班：“我在场你们放不开。”
合格又礼貌的婉拒，乔睿却不买账，靠在门边笑着望他：“啧，还是这么绝情。”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沈宗年收好搭在扶手边的暗纹领带，直面正视他：“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今天寰途最年轻的副总是你。”
利益交换，各取所需，沈宗年不认为自己欠他的。
乔睿不吃这一套：“不外派我也能坐上这个位置。”为什么要远赴重洋给别人打江山。
“那就不会只是五年。”
前些年乔睿父亲乔宏在集团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被其他董事联手做局排挤，所以决定拥护新主立从龙之功，和沈宗年合作是他们给彼此的一个机会。
乔睿眨了眨眼，换条路子：“接风宴一把手都不出席，别人岂不是觉得我在寰途立不住。”
“公司给你正式的欢迎仪式上会有我的发言环节，还有，”沈宗年赶着回家给谭又明做晚饭，边关电脑边说，“你立不立得住不是靠我出席你的私宴，是靠你的能力。”
乔睿挑起眉，举一反三：“这么说谭先生能立住不是靠才干能力？”毕竟从大学开始，谭又明的每一场商业赛和模拟路演沈宗年都不会缺席。
沈宗年丝毫未被挑起情绪，四两拨千斤：“他在商赛上被伯格思要名片的时候，你还在读伯格思写的教材准备期末考。”谭又明确实很幸运，生来就各路光环加持，但他绝不是绣花枕头，也绝没有不努力，聪慧机灵和人格魅力也是天赋的一种，他的实力，沈宗年最清楚。
乔睿不服气，却也只能无奈地一笑：“你怕什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一个普通的聚餐邀请你也这么难？”
“所以不必再浪费时间。”沈宗年一语双关。
“那你呢？”乔睿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你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沈宗年用一种更冷漠的目光看着他，淡声警告：“乔睿，你越界了。”
大概是陷入回忆，视线停留得过久，谭又明也警告他：“乔先生觉得呢？”
好在乔睿一心二用本事了得，还算从容地笑了笑：“投赞同票。”
谭又明转回去继续和大家讨论，期间偶尔皱眉，停下来喝一口茶水。
后续几份摸底调查中出现了几个细节纰漏，谭又明声音微哑，语气不凶，话却很重：“荔枝角的城建项目虽然不是我们的一级类目，但事关公共基建，协会和商会都很重视。”
他面色不似以往红润，因此正色起来更显严肃：“该批的资金优惠一分不少，各位的奖金也一分不少，我不希望大家因为地段而对它敷衍。”
他说完轻声地咳起嗽来。
谭又明不轻易训人，一直好说话的人忽然说了重话，叫人不得不提起心，从高管到中层，个个都神色凝重起来。
寰途的公务用船进入西半岛海域，船运公司的经理已带人在码头等候。
考察团队加上助理钟曼青一共五人，沈宗年走在最前头。
刘经理上前和财神爷打招呼：“沈先生，欢迎登岛。”他是当地人，小渔村近年劳动力流失，寰途在这边办厂之后才吸纳了一些外出打工的岛民。
沈宗年下了栈道，看到不远处的海礁上嵌着珍珠色贝壳，想起十几年前有人为他捡了一兜，沈宗年有些无语，但他最后还是把那些海物串成了风铃，挂在对方的窗前。
刘经理请他们到办公室里喝杯茶稍事休息，沈宗年说：“直接去厂里吧。”
解说员带一行人参观码头内部建设，讲解时，他不小心扫到钢架上的六分仪，“砰”，极响亮的、闷重的一声。
经理和主管面色微变，六分仪历来是航海造船业的北极星，象征着航海安全。
场面一时几分僵硬，沈宗年仿若无察，平静道：“继续。”
结束的时候已是晌午，在员工食堂简略用过午餐又开了个小会，寰途一行人返航。
午后日光更盛，碧海青天，公务船缓慢离岸。
沈宗年在专属的休息室查阅内部邮箱，钟曼青匆匆来敲门：“沈先生，杨助刚才开会时打了几个电话过来，我没有接到，”岛上信号弱，未接来电延时，“登船后我回拨了两次都无人接听。”
她不能确定公事私事，也不知道急不急，杨施妍一般不用私人电话，也没试过连续打那么多次。
但凡有一丝牵涉到谭先生的可能，钟曼青都极其警醒，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沈宗年把手中的案子放下，自己拨了个电话过去，仍是没有打通。
他想了想，拨给司机，占线，拿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也快了一些，希望是个巧合，沈宗年挂了电话，对钟曼青道：“继续打，再问一问平海——不，鉴心行政办的人，今天谭先生有没有去开会。”
钟曼青挂了电话回：“谭先生去开会了，但是会议十一点四十多就结束了。”
“继续联系杨施妍，再问一下平海总裁办的秘书。”
沈宗年冷静下来，暗自在脑中从司机身份、鉴心安保一一复盘，甚至还查了今日中环至金钟路段交通状况，确定没有事故发生。
神经却无法放松，他踱步到甲板上，不安如浪声阵阵涌来，将船包围。
心脏随波涛起伏了半个多钟后，终于打通杨施妍电话。
“沈先生，老板晕倒了。”
谭又明早上下会后还留下来和CMO谈了一会儿，离开时在下停车场的电梯里晕倒。
这部电梯是领导专用，直达地下，谭又明过了十几分钟才被一个要出园区的高管发现，即刻联系了司机和助理，送往医院，并对内封锁消息。
“老板一直没有醒，做了些检查，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在等医生诊断。”那头嘈杂，杨施妍只简洁交代，又匆匆去忙了。
沈宗年脑中轰鸣，惊愕和后怕似白浪汹涌，翻滚而来，谭又明每半年一次的体检都是他亲自盯，各项指标都在同龄人群中遥遥领先，怎么会突然晕倒，十几分钟里能发生什么，一分钟的急救延迟都能要人命，不敢深想。
沈宗年即刻大步直奔驾驶舱，询问船员最快几时靠岸。
“沈先生，三小时四十分。”
沈宗年着急道：“提到极限呢。”
“极速了。”
沈宗年非常强硬地让他们再提速。
三小时四十分太久了，汪洋上的每一分钟都焦灼难耐，种种不测与万一的猜测凌迟神经，肺腑心脏拧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
他果然得到了报应。
以为用跨国一万四千公里的距离就能远离痛苦，不想才短短几十海里就直接将人击溃。
还妄想去寻一份安宁平静，原来只要对方有点风吹草动自己就会变成惊弓之鸟。
海面宽阔平静，唯沈宗年如卷入骤风狂浪。
谭又明病因未卜，他在无边洋面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刀悬于头上那一刻，沈宗年终于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的痛苦并不是真的痛苦，他以为的煎熬也并非真的煎熬。
于绝境之地，原来他唯一心愿只是，谭又明平安健康。
寰途的船最终用时三个半小时靠岸，宾利早早在码头等候，沈宗年直奔驾驶位对司机道：“我开。”
仿佛上天故意惩戒，水路坎坷，陆路亦不通畅，远远的关口排起长长车龙，近日关税调整，偷渡走私与日俱增，海关例行巡检。
虽然只抽检核载0.7吨以上的货车，但通道上的轿车和跑车的速度明显降低，受影响的延缓路段望不到尽头。
炽烈日光肆无忌惮地烫着挡风玻璃，每一辆等候的车辆都急躁地挪动。
司机坐在副驾观察车道：“沈先生，要不要换左车道——”
沈宗年直接将车开到路边停下，推开车门，大步流星走向穿着防弹服的阿Sir：“你好，请问岩理弯道那边也一起抽检吗？”
“那边不检，”岩理弯道是海崖险径，弯度大、岩石破碎，任何货车都无法通行，不过阿Sir警告他，“那边准备修路，非常危险，相当于废弃了，请你回去排一下队。”
沈宗年当然知道那边要修路，那是寰途的项目，工程部门上个月刚给他报过图纸方案。
“谢谢。”
回到车上，沈宗年边踩油门边安排：“我把你们放到前面的路口，让张副总那辆车掉头回来接你们。”
司机猜到沈宗年要干什么，出远门他们都要事先做周边地理调查，担忧道：“沈先生，岩理弯道那条路太不安全，它的出口是彗达岛。”
慧达岛是人工岛，填海造陆说明原层地质不稳固，有礁石。
“崖道很小，也没有防护。”稍一偏轨就是坠崖掉海，司机没好往下说。
沈宗年心意已决，一刻也等不及，靠边停车，司机还要再劝，钟曼青知道没有用，先开了车门：“沈先生，注意安全，有事随时联系我们。”
又对司机道：“林哥，咱们先下来吧。”
沈宗年穿插车辆缝隙换道，方向盘一打，拐上山道。
他没走过这条路，但过目不忘使得他从图纸上知道这条路哪一段是岩土松散的豁口，哪一截是一年出过几十起车祸的死亡路口。
尖利锐石摩擦车轮，狂猛海风击打车窗，沈宗年踩足油门在濒海崖道上疾驰，听不见呼啸的山木，看不见飞扬的尘土，他只能听见谭又明一声声虚弱的呼唤。
谭又明到底怎么了，晕倒之前在想什么，会不会有一秒钟在向他求救，是不是……还恨他。
那呼唤越来越虚弱，快要听不见了，沈宗年抓紧方向盘。
“砰——”尖锐的声音从车底板传来，中控发出警报，再偏离几分窗外就是悬海。
沈宗年倒车、打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硬生生碾过了死亡豁口。
宾利引擎发烫，一路高烧，摇摇晃晃熬到下山道。
到医院时天已经擦黑。
杨施妍走了，卓智轩守在门口，沈宗年没空打招呼，目不斜视长驱直入，卓智轩展臂一挡，将人拦住。
“让开。”沈宗年沉脸。
“他睡着了，我就说几句话，”卓智轩用尽平生所有勇气和这个他从小怕到大的同龄人对视，“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生理机能都没有问题，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因，连低血糖都没有，医生问了杨助理他的日常行程和表现，归因于工作压力大大，作息紊乱，加上还应酬喝酒，休息一不够，抵抗力就迅速下降。”
卓智轩却觉得不太对，陈挽的前车之鉴让他不得不敏感。
“我有个在哥大的学姐是心理医生，我把状况跟她说了一下，没说是谁。”
“她怀疑是分离焦虑症，并且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沈宗年这个变量太明显，但凡亲近一点的朋友都能看出谭又明这段时间的状态。
沈宗年闻言，眉心紧紧皱了起来。
“分离焦虑的成因……很复杂。”
十六岁两年分离和沈家制造的一次次失踪是历史性创伤，十几年的相互陪伴逐渐形成早期依恋经验，难以独处、需要陪伴，保持联系的需求过分，谭又明症状比教材的案例还典型。
沈宗年脑中一炸，原来当初谭又明每一次要求发定位都是在向他求救，每一次说自己不舒服也不全是博人心软的手段。
卓智轩面色严肃：“出现晕倒这种突发状况有可能是受到了刺激，或长时间的压抑爆发。”
“我问杨施妍他的行程，说上周去了鹰池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喝太多酒或者是其他刺激都可能是重要诱因。”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究竟是不是分离焦虑、到了哪种程度、具体诱因还要做详细的测试才能下定论，不一定就是。”
“现在这边的医生说是先从营养学的方向增强抵抗力，我学姐也说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体养好，饮食作息调整过来，调好了底子再慢慢治心病。”
“他应该是真的缺觉，睡过去了也没安生，梦话一堆，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只能听出你的名字。”
卓智轩从来没有想过谭又明会有心理问题，分离焦虑症，听都没听说过：“下午谭叔关姨来过，我没敢跟他们说。”朋友都难以接受，何况父母，“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沈宗年低着头沉默。
“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害怕的事情也是我害怕的事情。”
沈宗年抬起头直直地审视他，卓智轩花了好大力气才顶住这道目光，压力再大他也要把话说完：“现在他的情况还不能确定，情绪也不是很稳定，我知道你已经决定要走了。”
他自己也知道接下来要提的这个要求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那句话，人心是偏的，朋友也有亲疏远近，沈宗年是朋友，谭又明也是，卓智轩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太阳陨灭。
“虽然这么说可能对你很不公平，但是你可不可以先——”
沈宗年没等他说完，直接撂下一句“没什么不公平的”推了门进去。

第49章 残缺卯榫
谭又明神气的脸没了往日的威风，日日耀武扬威的山大王成了病猫，睡着了也不高兴，眉心蹙着，像在怨着哪个混蛋。
沈宗年的心却终于得到几分安定，辗转水路又驰骋马路，种种恐慌后怕，这辈子都难忘记。
他竟然都没有察觉，谭又明已经生病了。
沈宗年给他掖被擦汗，安静地在床边一遍一遍看，谭又明踢毯子，咕哝梦话。
沈宗年身形一僵，卓智轩听不懂的他听懂了。
“年仔。”
“别怕。”
谭又明病倒了也只害怕自己不能再保护沈宗年。
沈宗年沉默片刻，伸手进被窝里握住他的，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不怕。”
他只怕谭又明生病和不快乐。
最怕。
不多时，谭重山和关可芝赶来，问沈宗年情况怎么样。
“医生刚刚巡过房，说体征没什么问题，但是可能会睡得久一些。”
关可芝心疼：“也好，平时肯定没什么时间睡。”
她摸了摸谭又明的额头：“年仔，公司最近这么忙吗？”累成这样。
谭重山也看着他。
“之后不会忙了。”他紧绷着脊背，微垂着头，谭家对他恩重如山，谭又明却因他患上了分离焦虑。
“对不起，关姨，谭叔，我没照顾好他。”
沈宗年愧疚万分，却不再有一丝离开的念头，无论将要遭受什么罪孽，什么惩罚，他都一定要守着谭又明，陪着他好起来。
他彻底认命，清楚地知道，无论再如何挣扎，再戒断一千次一万次，自己也绝无可能戒断成功。
当朋友好，兄长也好，看着谭又明恋爱成家，也都不再有所谓。
只要谭又明能好起来，沈宗年愿意背弃道德，抛却良心，什么他都愿意承担。
谭家的利益他会倾囊补偿，家族的目光也统统可以忍受，背叛亲恩道义他就认。
什么都排在谭又明的健康之后。
谭重山也搞不懂这两个儿子了，担忧道：“不要说这些，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己。”
一直待到十点过，谭又明看起来今晚是不会再醒，沈宗年让他们先回去，等人醒了会马上打电话。
留在这儿沈宗年还要顾着他们，关可芝舍不得让另一个儿子再累倒：“好，那你也抓紧休息一下。”
“有事随时跟我们说。”谭重山揽着妻子嘱咐他。
沈宗年没休息，又开始一遍一遍看那张脸，握着手，像怕人突然消失，一时分不清有分离焦虑的究竟是谁。
后半夜，谭又明似醒非醒地模糊睁了下眼，沈宗年倾身问：“要什么？”
谭又明定定看着他，眼眸聚起了点光，但又马上断定这是在梦中，恹恹撇开眼，重新闭上了。
那不抱希望的一瞥，望得沈宗年心里一片空荡，挨到天明。
阳光从露台上的绿藤爬到百叶窗，谭又明睡饱了神清气爽，床边人影倾身，及时问：“醒了？”
谭又明怔了一会儿，确认这次真的不是梦，奇怪道：“你怎么在这？”
沈宗年：“觉得哪里不舒服？”
谭又明：“我爸妈呢？”
“谭叔关姨先回去了，”沈宗年微皱着眉，端详他的面色，“感觉怎么样？”
看来是爸妈把人叫来了，谭又明道：“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沈宗年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
“不用，”谭又明声音还有些虚弱，“你先走吧，我爸妈那边我来说。”
谭又明没接，径自起床，低头找鞋，沈宗年放下水，弯腰给他拿棉拖，又拿过袜子给他穿。
谭又明一激灵，沉脸皱眉：“你干什么？”
沈宗年半蹲在他面前，大手紧握住他的脚掌，说：“你先穿上。”抵抗力弱，脚最不能受寒。
谭又明没了耐心，心烦道：“滚。”
沈宗年置若罔闻，把他的脚抓得更紧，苍白圆润的脚趾变得红润。
“放手。”谭又明最讨厌他这副粉饰太平的做派，明明已经闹翻，这人永远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你不能着凉。”
“你听不懂人话？”谭又明看着他身上那件和那天鹰池同样的衬衫，一阵厌烦，费力地蹬腿。
沈宗年的手又大又有力，像两条铁链，他挣来挣去挣不开，忍无可忍，踹了人心口一脚，大骂：“沈宗年，我不找你算账就算了你他妈还敢来招我！”
沈宗年身形动都没动一下，钳着他的脚，脸上没什么表情：“谭又明，我们和好。”
谭又明瞪眼，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滚。”当他傻子耍？
沈宗年又强势地说了一遍：“我们和好。”
谭又明火大，两个月压抑在心底的煎熬痛苦委屈如岩浆爆发：“你他妈天王老子啊？你想掰了就掰了你想和好又和好？地球围着你转是吧。”
“围着你转，”沈宗年手上用力，漆黑的眼像幽深的潭，“我们和好，以后我们之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谭又明冷笑，“那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那我们和好了？”
谭又明从来不知道这人原来这么不要脸，脚踩在他掌心上，居高临下睨人：“我爸妈又拜托你照顾我了？他们问起来我自己去跟他们说。”
“如果是因为我的身体，这次是意外，我能照顾好自己，还轮不到你可怜我，沈宗年。”
“还有，”他索性把话说完，“左仕登道的房子留给你，我已经找好了新的，过两天就叫人去整理东西，你可以把密码换了。”
沈宗年当没听到房子的事，面无表情，但很恳切，强硬又认真：“跟家里没关系，也没可怜你，你可以可怜可怜我。”
“我可怜你？”谭又明大怒，“那你之前是在做什么？我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要和我撇得干干净净。”
“你没对不起我，”沈宗年像不要脸似的，光明正大坦坦荡荡陈述自己的罪状，“是我急功近利，忘恩负义，是我……”他随口编，“不想再被人说是谭家的狗。”
谭又明怒目：“谁？！”沈宗年从小自尊心就强得要命，哪个王八蛋不知死活。
沈宗年马上安抚道：“没事，我都不记得了。”他还是想谭又明先把袜子给穿上。
谭又明被他弄得不自在，又为自己的没出息、不甘、恼怒，抬脚就往他肩膀上踩，虚张声势讥笑道：“那你回来了岂不是又得再给我当狗？”
“你要吗？”
谭又明一愣。
沈宗年目光阴郁：“你要吗？”
那双狼似的眼盯得人头皮发麻，谭又明感觉心脏跳得比晕倒前一秒还快：“我要你就当？”
“嗯。”
说得倒是好听，从小到大只有他被沈宗年拴着管东管西，不听话了还要被训斥，哪儿来沈宗年给他当狗的份。
“我不要，”谭又明吊起一双桃花眼，凌厉又威风，“我不要一条成日跑出去撒欢的狗，玩得一身脏还想进我家的门，沈宗年，骑士牌好玩吗？还是鹰池更好玩？你玩得爽吗？”
沈宗年微怔，有些疑惑，看着他说：“我没玩。”
“撒谎！”谭又明大怒，“你敢说23号那天你没在鹰池留宿？”
沈宗年攫住他踢过来的脚，目光深静地审视，换做往日，他一定问谭又明自己为什么不能在鹰池留宿，又为什么不能给别人发骑士牌，那他自己呢。
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谭又明有分离焦虑症，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谭又明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沈宗年解释道：“没有留宿，我那天没到一点就出来了，在车上待到第二天才走。”
轮到谭又明怔住，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怪不得管家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房间，只能从车离开的时间查到他是次日离开。
“你去鹰池干什么？”
“找罗老鬼弄钱，买光讯。”
谭又明冷不丁吃了个回旋镖，无理还要缠上三分，得了理哪有轻易饶人的：“那这意思是还要怪我了？”
沈宗年说：“没怪你。”
“那为什么要在停车场呆一晚？”
沈宗年不想提自己守了一夜卡宴，撇开眼说：“应付罗老鬼太费神，我在车上休息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谭又明还要再问，沈宗年却不想再多提这一晚，略过这话头，解释另一桩：“骑士牌是给尤金荣做局用的，警官在葡利查诈骗案，酒店配合，我当线人帮警官引他上钩。”
“牌是尤金荣自己要的，他想让我帮他做事。”
谭又明马上紧张道：“尤金荣？他要你做什么？”
沈宗年马上安抚：“没事，他上钩了，现在警方盯着他。”
心中无名巨石落地，又隐约冒出某种道不明的雀跃，谭又明顿时气血通畅五体通泰，好似马上就能出院。
只是再不敢好了伤疤忘了疼，几十个日夜的痛苦压抑在心间搅成一团。
“那我也不要，”他喘着气看面前的人，“没有你这样养不熟的狗。”总想着离开家。
沈宗年总算把他两只脚都套上袜子，抬头低声建议：“你再养养看。”
他的目光幽深又固执，谭又明被看得颤栗，没再斗气，却缩回脚，认真地说：“我不想养了。”养不动了。
沈宗年张了张口，难得流露出一点无措，片刻，低声劝：“再养养看吧，如果实在觉得很厌烦再赶出去。”
谭又明眉皱起，心冒酸水，他可以那样说沈宗年，却不允许沈宗年那样说自己。
静默片刻，沈宗年听见他轻轻的声音：“沈宗年。”
“你没有良心。”
沈宗年脑海一炸，仿若被谁开了一枪。
他仰起头，喉咙滚了滚，声音还是有点哑：“对，我没有良心。”
“是我的错，对不起。”
沈宗年看他眉头舒展又蹙起，不知在想什么，忽然说：“谭又明。”
“我给董事会打了退出竞岗的申请。”
“什么？”谭又明睁大眼。
“我不去驻欧了。”
谭又明被他的炸弹缓不过神：“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这几十海里路就叫人煎熬至此，真要是有什么事，一万四千公里赶都赶不及，沈宗年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谁去？”
“谁竞争上谁去。”这么大个跨国项目，多的是人想去。
沈宗年目光锁着他，坚定、强硬又不容置疑，谭又明似乎终于真实地感受到他要和好的决心。
“那你留下做什么？”
沈宗年把棉拖整齐摆到他的脚边，面不改色：“不是给你当狗吗？”
谭又明高贵冷艳：“我还没说要。”
沈宗年耐心，却很强势：“那你再考察考察。”
谭又明不吭声，沈宗年就当他同意。
说要当狗的马上又管教起主人来：“把水喝了。”
谭又明太久没听到过这种含着管教意味的语气，下意识就想低头就他的手，不知怎么，又自己伸手拿杯，沈宗年的手紧了紧。
原来十几年的习惯改变，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谭又明无察，只是眼睛像两道锁链，炼过火，淬过冰。
沈宗年叠衣服他盯着，沈宗年削水果他注目，沈宗年打电话他监视，沈宗年要出门找医生他说可以按铃。
沈宗年也被他弄得神经紧张，怕他一不见又要出事，必须每一刻都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彼此都有些患得患失，两道目光像牵引的绳索交缠在一处，两头都紧紧绷着力，谁也无法先松手。
沈宗年偶尔转个身，谭又明马上抬头：“你去哪儿？”
针一样的目光毫不掩饰，不自知的紧张和不信任，沈宗年心中一痛，哄着他道：“我去给你拿外套。”
谭又明被迫披上外衫，瞬间热了起来，使唤人：“把空调降低两度。”
“不行，”沈宗年皱起眉，“你不能入风，”他强势惯了，下意识地管着人，“晚上睡觉也要调高。”
谭又明立刻“嘶”了一声，扬声逆反：“沈宗年，你以为现在还是你管我的时候？”
话音落下，彼此一怔，都有些无措。
他们本是严丝合缝的榫卯，是一个门配一把锁，一场从所未有过的冷战，卯榫长了苔，门锁生了锈，各自元气大伤。
过度紧张的专断加倍，失而复得的患得患失，十六岁人为分离的那两年，都不曾这样熟悉又陌生。
镜子摔过总有裂缝，不知时间能否粘合。
沈宗年拿出自己手机，递给他：“要吗？”
谭又明抬头看他两秒，说：“这可是你自己上贡的。”
“嗯，给。”沈宗年弯下腰，为他调了调枕头。

第50章 肋骨感知
沈宗年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床边守着他。
谭又明盘着腿，低头玩他手机，黑色额发垂下，睫毛也长，从前最寻常的场景，如今也变得格外珍贵。
谭又明点开屏幕，把这些天缺的空白都补上，近两个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谈了什么事，是监视，也是了解。
“你跟赵声阁打什么哑谜？”谭又明边翻聊天记录边审问，“说的是人话吗？”怎么他一句也看不懂。
沈宗年面不改色说：“公司的事。”心里庆幸他们都嫌发信息麻烦，有事都是电话说。
“乔睿怎么天天那么多事跟你汇报，”谭又明刁钻，寻衅滋事第一名，“寰途没有内部系统吗？还是工作邮箱故障？夜里十一点多还发企划案是什么意思？”
“……”沈宗年张了张口，除非是急件，其他的他也没回，但还是道，“我让他注意。”
谭又明一拳打在棉花上，猛划手机，像阎王翻命薄一笔又一笔定人生死：“你怎么天天跟蒋应一起出去鬼混？去的都是什么地方？”
他日日意志消沉沈宗年却夜夜笙歌。
“你们想干嘛？”
沈宗年叹了声气，说：“找他筹钱买光讯。”
谭又明被扎回旋镖第二回 ，讪道：“那还买吗？”
“你想卖就卖，”沈宗年看着他坚定地说，“我不会再走。”
谭又明不知道能不能相信，只是撇开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沈宗年抿了抿唇。
中午司机来送餐，关可芝让阿姨炖了老火汤，说和谭重山下午过来。
谭又明吃得不多。
沈宗年看着他瘦了些的侧脸，皱起眉：“谭又明，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谭又明埋头吃饭冷不丁被训一句，迷茫地抬起头，腮还鼓着，飞个白眼：“你都要远赴重洋还管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
“怎么把这个带来了。”谭又明把汤喝完，伸手去捞大熊猫，毛色很新，是沈宗年自己那只。
“你今晚抱着睡。”昨夜谭又明睡得不安稳，沈宗年让司机到家里拿换洗的衣物一块带过来。
谭又明摸了两把熊猫肚皮，就放到了一旁：“带出来会弄脏。”
沈宗年把水果盒拆开：“我洗。”
谭又明不甚在意地笑笑：“洗会掉毛。”
沈宗年抬起头：“手洗。”
谭又明轻慢地拨弄熊猫尾巴：“洗过了就和原来不一样。”
沈宗年盛好汤递到他面前，面不改色看着他说：“我可以把它洗得和原装一模一样。”
谭又明抬眸对上沈宗年的视线，笑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不……也许他潜意识里就是故意的。
故意犯欠，故意招惹，故意试探，试探自己以前的特权还在不在，试探沈宗年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他身边，试探原来的一切有没有变。
又像是一种报复性补偿，谭又明对别人都慷慨大方，唯独对沈宗年锱珠必较，要反复提及，反复强调，是沈宗年疏远他在先，是沈宗年晾着他，是沈宗年对不起他。
是沈宗年欠他的，他怎么搓磨人都不过分。
谭又明那样漫不经心笑着，稚气的虎牙都显得邪恶了，轻声告诉他：“好啊，要是和原来不一样，我就不要了。”
沈宗年的手紧了紧，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谭又明吃饱喝足玩游戏，沈宗年只让人过了四局就催促：“去睡个午觉。”
谭又明当没听见，沈宗年直接把灯给他按了，游戏机也没收。
“……”
谭又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目光又不自觉凝到了沈宗年身上。
其实他一点都不想睡觉，闭上眼睛就看不到人了，他不相信沈宗年，也厌恶惊醒的落空感，厌恶好梦一场。
无形的焦虑躁动，谭又明抗拒睡眠，无论是在公司还是医院，从小到大都吃得香睡得香的人，如今一个好觉成了奢侈。
沈宗年眉心皱了皱，坐到床边让他看着：“睡吧，我不会走。”
谭又明不说话，但整个人被熟悉的气息包裹，身体缓慢地平静下来，目光却仍是执着，如久旱之人遇雨霖，即便犯了困，亦勉强地支着眼皮。
沈宗年低头回工作邮件的样子，熟悉又陌生，和以前一样英俊、强硬又冷淡，却又有一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说不好。
他的心清晰地跳动着，很奇怪。
大概是从前两个人一直黏在一块，所有的事情都习以为常，以为那是天经地义，以为直到宇宙洪荒也不会改变，所以失而复得了才能强烈地觉出那些细微的不同。
沈宗年在，就是不同的。
谭又明再如何故作冷漠，负隅抵抗，却无法骗自己。
沈宗年像是他身体里生出来的一根骨头，好的时候，无法感知，你甚至不知道它长在哪儿，什么形状，长短大小，等它真的断裂，失位，直叫人猝不及防痛不欲生。
沈宗年在，谭又明就又肋骨归位，血肉愈合，魂魄重新找到宿地。
他心里知道，其实自己不需要再住院了。
等人迷迷糊糊睡熟，沈宗年放下平板，移目凝视他安静的面容，不知梦到什么还傻乐。
这样就很好。
谭又明太累，一头扎进梦里，一觉睡了个饱，睁眼时却没看到人。
空荡荡的病房，他生出恍惚，不禁开始怀疑沈宗年本人也是一场自己臆造的美梦，胸腔内的一颗心如坠水石头，无限下沉。
房门被从外推开，沈宗年蓦地撞进一双冷淡的眼中，顿了一下。
谭又明冷笑：“不想呆在这儿就滚回去。”
沈宗年眉心微皱，他放好刚取的检查影像，走到床边：“没有，”他倒了杯水，“医生找家属聊几句，过来，把水喝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医生说等一下带人来巡房。”
谭又明当没听见。
沈宗年皱起眉刚要训人，想了想，不是很熟练地说：“我道歉，行吗。”
谭又明往后仰，眼睛却巴巴地盯着人：“道什么歉？”
沈宗年觉得现在自己也被他弄得神经兮兮的了：“以后不会让你睁开眼看不到。”
谭又明皮笑肉不笑：“很难的话不用勉强。”
沈宗年表情淡淡的，但很耐心：“没有勉强。”
谭又明这才慢吞吞地低头，就着他的手噙了一口水，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他摸上沈宗年的胸膛，被沈宗年一把抓住手腕，不让乱动：“怎么了？”
谭又明淡声问：“疼吗？”被他踹了一脚的心口。
沈宗年垂眸对上他的视线，距离太近，谭又明漆黑的瞳仁全是他清晰的倒影，其实不痛，谭又明的力气他知道，那一脚他根本没用力。
但不知道谭又明想听他说疼还是不疼，对峙片刻，沈宗年低声说：“一点。”
谭又明不是不心疼，却抿了抿嘴，说：“该。”
沈宗年自己也认同：“嗯。”
谭又明揪紧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拉进，刚想警告他，再有下一次，就不止这点疼，门被敲响，医生带着助手和学生进来查房。
“体征都正常，各项指标也不错，”主任保守道，“谭先生的身体底子挺好的，不用过度担心，平时注意情绪、心理和压力方面的调节，少喝酒，多运动。”
谭又明本来就觉得自己没事，沈宗年一回来他就哪儿哪儿都好了，企图借坡下驴：“那今天办出院吧，我感觉现在能去跑个马拉松。”
沈宗年当没听见，按住他，看向医生，医生委婉：“如果不是非常急，还是建议再观察休养一两天，出院后也不要过度操劳，循序渐进，给身体一点适应的时间。”
谭又明还要再争取争取，沈宗年一锤定音：“医生，我们再住两天。”
医生很快安排让人去办理手续，谭又明彻底丧失发言权，等人都离开，他飞个白眼开始发难：“沈宗年，你是不是公报私仇，你这哪是来给我当狗，你纯粹是把我当狗养。”
冷气不让开，饭量不能少，下床要报备，沈宗年极其专制，连袜子厚薄谭又明都不能自己决定。
倒反天罡，他真服了。
“嗯，”沈宗年面无表情，说一不二，“你现在是病猫，好了再养狗。”
关可芝谭重山来的时候，一个在看文件，一个在回工作邮件。
文件是杨施妍送来的，不多，关可芝还是有话说：“怎么又工作。”
谭又明中气十足：“我早没事了，分分钟能出院。”
“没你说话的份，听医生的，”太后下懿旨，“年仔，你看押他，别让他胡来，出院之后直接送回老宅，在家里住一段养养。”
“好。”
谭又明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哀呼病患没人权。
谭重山看他精神不错，乐了：“那你就赶紧好起来。”
谭又明真服了：“我回家住上班多不方便。”
“有司机，”还有帮佣管家营养师，什么事都好照顾，关可芝威逼完又利诱，“多乐也在。”
谭又明果然上钩：“她怎么在？”谭多乐是谭又明外甥女，大堂姐谭语琳的女儿。
“语琳要离婚了，”关可芝神色露出些许冷意，“男方出轨。”
谭又明眉心一皱，终于想起在鹰池见到的那个搂着旗袍女人的阿玛尼是即将成为他前姐夫的曾少辉。
关可芝叹气：“语琳要准备忙官司，曾家的佣人不上心，孩子发烧了一天都没发现。”
“那怎么不送去她外公外婆那儿。”谭又明堂叔在平海也不是什么大股东，拿分红和信托的闲散王爷，曾家世代高门，如日中天，是他们能选择到的最好的亲家。
谭重山道：“他们不支持语琳离婚。”
谭又明狂，长辈也骂：“什么毛病。”
“我说那我把多乐带回家吧，反正指望你生一个出来给我玩还不如抱现成的快。”
谭又明只当听不懂，浑水摸鱼：“我也要玩，我明天就出院。”
没人听他的，沈宗年一直守着他。
这两天病房变成办公室，送文件的钟曼青和杨施妍在电梯内见面打招呼，笑容亲昵，礼貌中都带一丝尴尬。
各自上司昨天还是收购市场上的买卖方，今天就一个生病一个陪房。
沈宗年严格控制谭又明工作的时长：“去休息。”
“看完这个方案，”谭又明工作时间没有一点平时的吊儿郎当，正经道，“海贸会的事今天必须跟杨施妍过一轮，几个副总也急着找我，不能再拖。”
沈宗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了想，说：“谭又明。”
“嗯？”埋首的人抬头。
沈宗年目光回到笔电上，移动鼠标，似是随口一提：“你有没有考虑过做一下心理咨询。”

第51章 多乐家园
他特意避开“医生”、“看诊”这些字眼，也没提卓智轩学姐的心理诊所：“就是普通的聊聊天，平海不是也设有心理健康室，接下来几个月都是海贸会期，时间紧，压力可能会很大。”
寰途和平海除了每年安排员工体检，还和心理诊所有合作，每周他们派驻心理医生到园区坐班，关注员工心理健康。
问题是，谭又明说：“我没压力啊。”
沈宗年：“就当解闷。”
“我不闷，我忙死了，”谭又明抽空看了眼时间，语气有些急促，“巡展下个月开始，场地会务节点进程改了几轮，要尽快定下来。”
三年一届的海洋贸易峰会，面向亚太。
这是谭又明真正接任平海后第一次作为协办方参与此类大型社会公共事务，非常重视。
平海夺下承办方的头筹，但蛋糕太大，官方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独吞，要的是各家既竞争又合作，合全岛之力办大事。
“泰基、徐家还有曾家，说是协办，其实全都在一旁虎视眈眈，还有下边大大小小的供应商。”
“现在平海压他们一个头，看起来威风，可但凡哪一步敢掉个链子，他们绝对马上围上来把这块肉吞得一口不剩。”
“这不影响，”沈宗年没把这些放在眼里，“你要做什么告诉我。”
谭又明眼尾一斜：“你以为我会放过你？”
这类有官方背书的大型项目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树立良好的社会形象和提高公众认可度，平海向来不会落了寰途。
准确地说，是谭又明对沈宗年的公众名誉度比沈宗年本人更在乎，即便是在闹掰了的时候，谭又明要和沈宗年分家，也绝不会怒气上升到寰途。
“我们在推进会上提出把科技和能源类目单独列项，提议寰途做统筹。”
“他们上会考核过审，估计就快就要找你谈话。”
沈宗年对自己的社会名誉关注度一般，对谭又明的心理精神状况忧心忡忡：“那就更不用担忧，平海想要什么，寰途都会做到，或者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只是去聊聊天，不耽搁什么。”
“那我也没那个美国时间，”谭又明满怀雄心豪情，犟起来玉皇大帝来了也无用，“在这里耽搁两天已经是极限。”
要不是他怕双亲担心，昨日医生复诊完他就走人了，谭又明觉得自己现在生龙活虎，他斩钉截铁：“我告诉你，明天我一定出院，你们都不同意也没用。”
每天被圈在这两亩地本来就烦，谭又明抗拒地嘀咕道：“没病还上赶着去看医生，倒真像是个有病的。”
沈宗年张了张口。
“沈宗年，”谭又明忽然抬起头，后知后觉，目光咄咄射向他，正色着质问，“你是觉得我脾气大，无理取闹，觉得我该看医生？”
谭又明向来神经大条，旁人如何看他议论他，全然不在乎，但格外在意沈宗年的眼光，被这么婉转地告知还是有点委屈和愤怒：“还是我在你眼里是神经病？是没事找事发疯？你留下来也是因为觉得我有——”
“胡说什么，”不信神佛的沈宗年如今也开始怕犯忌讳，皱起眉制止他，“你没有病。”
沈宗年现在拿谭又明一点辙没有，他现在不愿意，就只能再想办法。
出院日是谭家的司机来接，司机关心问候谭又明的身体，在谭家工作快三十年，就没见过少爷住院。
“张叔，我没事。”
谭又明许久没坐这辆宾利：“怎么有股烟味？”极淡，但是能闻到。
鹰池停车场那夜的六个小时九根烟，沈宗年后来特地叫人洗过车，皮革上却还是不可避免留下了气味，像是某种提醒，也像是印记，洗不掉了。
沈宗年阖上车门，给他拿了个抱枕：“应酬衣服上沾到的。”
他顿了顿，问：“很难闻？我开个窗？”
谭又明说不是。
没有了，那股浅淡的柠檬清气，谭又明以为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太重所以闻不到，原来真的是沈宗年身上一点都没有了。
他撤回身体看向窗外，沈宗年想了想，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干嘛？”谭又明出奇，向来都是他玩沈宗年手机。
沈宗年低头点了几下屏幕：“把我放出黑名单。”
谭又明张了张嘴，想起来了，在鹰池那天晚上他太生气把人拉黑了。
后排尴尬静了片刻，宾利驰过金融街，谭又明终于找到机会占据道德高地：“16号，你去的滨州地还是小榄山。”
沈宗年挑了挑眉，不意外：“你跟踪我？”
“我偶遇你，”谭又明理不直气也壮，逼问道，“你到底去的哪儿。”
“滨州地。”
“你去那儿做什么。”
事情解决到这一步，沈宗年没什么不能说：“葡利配合何无非的反诈工作，他们帮我排查沈孝昌的线索，他们查到了一批赃物，《宝渠砚图》原属沈家，我去指认。”
“沈孝昌！？”谭又明立刻被触到逆鳞，如临大敌，“他回国了？”
他的反应让卓智轩的提醒重响于沈宗年耳畔。
小时候沈家制造的多次分离形成的病理性创伤，不知不觉埋伏了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沈宗年按住谭又明的肩膀，解释兼安抚：“没有，他走私古玩文物，用赝品诈骗，想通过滨州地的白鹤堂代持股份，回到海市市场。”目标是寰途，或者，沈宗年。
谭又明目光冷下来：“不知死活。”
“何无非已经查出他们那条线的上下家，他办不成。”
谭又明却不安心：“他怎么会认识滨州地的人？”
沈宗年：“他们一个要人，一个要钱，勾结到一起不奇怪。”
谭又明沉着脸不说话。
沈宗年按在他肩上的力道重了些：“警方会一直盯着。”
谭又明怒道：“警方盯着就一定安全吗。”
沈宗年一向都不许他掺和这些：“现在没事了。”他观察着对方的神色和情绪变化，拧开一瓶水递过去，问，“是不是不舒服？”
谭又明看着他，目中露出一点痛苦，偏不言语。
沈宗年皱起眉肃声道：“说话。”
谭又明看够他紧张的样子，却并不觉得消气：“你让我说话我就得说话，我叫你告诉我你一个字都懒得蹦，凭什么！”
沈宗年严肃地训人：“谭又明，别用这种事跟我开玩笑。”
他一这样就会显得又凶又冷酷，谭又明也不高兴。
司机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少爷又吵了起来，默默提了车速，超了前头几辆车。
老宅的洋紫荆正茂，半人高的孩子趴在池边看鱼，谭重山陪着，手里还拿着个粉色熊玩偶。
池塘夕阳一片金，几尾琉金和元宝泰狮搅了一池睡莲。
“谭多乐！”
看鱼的小萝卜头回头，冲过来：“舅舅！”
谭又明车上的气消了些，展开双臂把孩子抱了个满怀：“嚯。”
“谁带你做的发型。”
“Kingsley.”
“我猜就是。”只有关可芝会给小孩儿弄这样的发型。
谭多乐有些期待地问：“舅，我潮吗？”
这都是谭又明十四岁那年玩剩下的，但还真没见过剪狼尾的小女孩，他抓着人发尾夸：“潮得我风湿。”
谭多乐不太满意，抱住他的脖子，朝后面喊人：“宗年舅舅。”
沈宗年怕谭又明累，把人接过手：“嗯。”
谭多乐是谭家小孩里最不怕他的一个，外甥肖舅，一双小桃花眼配一头狼尾，酷酷的，挺英气，叫人想起十四年前那个神兵天降、大闹天宫的小霸王。
回了屋刚好开饭。
“Kingsley.”谭多乐自觉爬到关可芝身边的儿童椅。
“来。”关可芝给她舀了碗汤，沈宗年也给谭又明舀一碗。
唐姨做了芒果班戟，其他人都不要，舅甥俩一人一个吃得香。
滋补的老火汤加了灵芝和红参，药膳味浓，谭多乐剩半碗，挠挠头跟关可芝说：“Kingsley，喝不完。”
关可芝向来放养孩子：“那就不喝了，吃点心吧。”
谭又明有样学样，勺子还没放下，沈宗年未卜先知，头都没偏，先发制人：“你喝完。”
谭又明尚未出言反抗，又被告知：“班戟也是最后一个。”糖分太高，不符合清淡饮食的医嘱。
谭又明一腔骂语压在舌底，心想回家还不如住院的时候自由。
谭重山说谭又明堂叔堂婶想来看孩子。
关可芝和谭又明还没发言，谭多乐率先表态：“我不想见外公外婆。”
谭又明奇了：“为什么？”
“他们不让妈妈离婚，想找我劝妈妈。”
大家都静了一瞬。
关可芝惯孩子：“不想见就不见。”
放了筷子谭又明和沈宗年给谭语琳拨了个电话。
“又明。”谭语琳的声音中有些疲惫。
“大姐，事情怎么样了，”他们关系不远不近，平时在股东大会和逢年过节的家族活动上会碰面，谭又明印象中对方自小是个要强的姐姐，“我和沈宗年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沈宗年也出声示意：“琳姐。”
“宗年，”谭语琳也不假客气，直接告知他们现下境况，“曾家不愿协商离婚，曾少辉的情人生了个男孩，曾家打算认回去，我的律师现在在收集对方出轨证据，如果上法庭，他们会争多乐的抚养权和我手上平海的股份。”
谭又明和沈宗年对视一眼：“你怎么想？”
“婚要离，钱不会给，孩子我也要。”
“好，”谭又明说，“我让家办的律师组一个专攻离婚诉讼的团队跟你的律师接洽，”他保证，“婚一定离，孩子也是你的，钱不会分，他是过错方，还得补偿你，多乐的抚养费也会让你满意。”
谭语琳轻声笑了：“谢谢弟弟。”又担心，“会不会让你在曾家面前难做。”两家有合作，曾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当初两族联姻是海岛万众瞩目的盛事，又有海贸会盛事近在眼前。
“不会。”跟这种垃圾什么难做的，不找人整死曾少辉算他谭又明高抬贵手。
谭多乐推门进来，听见谭语琳的声音，冲手机喊：“妈妈。”
“多乐，”谭语琳语气变得温柔，“在做什么？”
“和Kingsley看动画片。”
谭语琳无奈：“你要叫大外婆。”
关可芝那张脸实在太年轻，谭多乐实在叫不出口：“Kingsley说可以叫。”
谭语琳说了她两句，谭又明袒护孩子：“姐，没事，我妈不论这些。”
谭语琳只好嘱咐女儿：“那你要听舅舅和宗年舅舅的话，不要胡闹。”
“我最听话。”
挂了电话，谭多乐变了面孔：“舅舅，我想吃杨枝甘露。”天太热了。
谭又明也口干舌燥：“我也想吃。”
三分像的桃花眼双双看向沈宗年，沈宗年没辙，起身去冰箱拿出来，又多拿一个碗。
谭多乐跟屁股后边：“宗年舅舅，好了吗？”
沈宗年将一份甜食一分为二，当不太端水的判官：“舅舅吃三分之一，剩下都是你的。”
“什么？”大人小孩都不买账，异口同声抗议，“我要吃一碗。”
沈宗年郎心似铁，冷酷地把冰箱门一关：“没有。”

第52章 欲壑难填
不太高兴地瓜分完一份甜品，两人去沈宗年房里戳毛毡，戳的大熊猫。
沈宗年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地，但是谭多乐和母亲通话时偶尔低落的眼神让他想起郑欣琼，便也就没有阻拦。
孩子说想看真的熊猫，当舅舅的有求必应：“周末去海洋公园。”
谭又明戳尾巴，谭多乐戳耳朵，最后四不像。
沈宗年在旁边办公，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弯腰把舅甥俩弄得满地都是羊毛捡拾干净。
他转个身，谭又明头都没抬：“去哪儿？”
沈宗年掩下眼底的复杂：“热个牛奶。”
谭又明把小短尾巴戳好，手边多了个马克杯，没想到热牛奶是他和谭多乐一人一杯。
“我也要喝？”谭又明仰头，讨价还价，“刚吃完杨枝甘露。”
沈宗年不为所动：“喝完。”
谭又明“啧”了一声，幽怨道：“生病像块宝，出院像根草。”
沈宗年置若罔闻，像座山矗在一旁，监督一大一小都喝干净，才去把杯子洗了。
谭多乐很快戳好一只眼睛，向谭又明展示，动作间碰倒了丛柜上的相框。
谭多乐闯祸的时候还是有点怂沈宗年：“宗年舅舅，sorry——”
“没事。”沈宗年将相框扶起来。
相片很旧，三张少年脸庞，英华毕业袍，百年紫荆木，赵声阁淡淡看着镜头，已有些褪去少年青涩，初初显露日后的气场与威严，沈宗年单肩背着书包，面无表情有些不耐，好似再不拍完他下一秒就要走人，得谭又明最开心，拍照永远站中间，连阳光都偏爱，凤凰图腾的校徽在胸前闪耀。
他双臂展开，一手勾着一个兄弟，好不春风得意，头向着沈宗年侧，一双桃花眼灼灼对着镜头笑，意气风发。
沈宗年移开视线，抬头堪堪撞进谭又明凝视的眼。
谭又明质问：“怎么还有赵声阁？”烦人。
“……”沈宗年不太想回答，低头关闭清除心理咨询的网页。
谭又明穷追不舍：我们没有单独的合照？怎么摆这张。”
三个人的合照掩饰一个人的不磊落，两个人的合照，怕暴露心思，又怕看多了绮念丛生，沈宗年说：“只找到这一张。”
谭又明不满，命令：“我那里有啊，你去拿一张换掉。”
沈宗年没办法，只好依他：“嗯。”
谭多乐玩累了，动别的脑筋：“舅舅，我想坐飞机。”
谭又明站起来伸了个腰活动筋骨，蹲下，说：“上来吧。”
谭多乐爬上他的肩膀，谭又明慢慢站起来，宣布起飞，颠得孩子咯咯笑，还不满足：“舅舅，能再飞高一点吗。”
谭又明酸道：“那你换个腿长的机长吧。”他把孩子举起来放到沈宗年肩上，沈宗年皱起眉，有点无措，手却把人护得很紧。
谭多乐哈哈大笑，谭又明也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打开手机对准两人，沈宗年的肩膀宽阔，目光沉默耐心，谭多乐的笑脸为他的沉默冷酷添了点柔情的色彩。
像一块酒里的冰块，被灯光晕成了金黄色。
谭又明没喝酒，却有一瞬间的醉意，不知在想什么，仿佛被当头击中，心里忽然又暖又胀地，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在这个最寻常的一格里确定，沈宗年是真的回来了。
最熟悉的房间，最熟悉的人，这样寻常的夜晚，他已经拥有了将近二十个春秋。
可是今夜谭又明才忽而惊觉，这竟然是这几个月里自己最快乐满足的一刻。
项目成功志得意满快乐吗，快乐，众星捧月把酒言欢快乐吗，也快乐，可是这些和沈宗年给的快乐，都不一样。
沈宗年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在身边，就已经让谭又明很快乐了。
不止这一刻快乐，他不想承认，但沈宗年回到身边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谭又明都快乐，快乐得整颗心都要飞起来。
玉帛摔出了裂痕，没心肺的赏客竟也顿悟了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珍贵。
沈宗年疑惑地看过来，谭又明怕被抓到偷拍，率先移开了视线，他平下心跳，糊里糊涂又继续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谭语琳，让做母亲的放心。
关可芝来催谭多乐睡觉，把人抱走，说给她讲睡前故事。
谭又明坐在地毯上，单脚曲折，手肘搁在膝盖，低头编辑信息，沈宗年叫了他一声：“谭又明。”
谭又明眼皮一抬：“你要劝我？”
没等人开口又挑了挑眉：“你确定？”
沈宗年走过来，俯身，拿走他的手机，放到一旁：“谁劝你。”
不用问都知道这人正憋着坏整曾少辉，按照谭又明的脾气，找人偷拍出轨的照片是一定的，八成还找了推手把事情闹大，不让曾少辉在海市各大主媒上挂个十天半个月绝不会罢休。
到时候曾家公司名誉和股价受到影响，长辈定会出面找谭重山关可芝说情。
“无所谓，”谭又明靠着桌子，懒洋洋的，“我怕他们？”敢这么欺负谭家的女儿，真是他在外头扮好人太久了，大家都忘了他骨子里的混。
沈宗年蹲下来，与他平视：“那你想怎么样？”
谭又明歪了下头，笑得挺轻松：“怎么着也得曾少辉身败名裂，净身出户吧。”
沈宗年：“嗯。”
“属于多乐的东西外室和私生子可不能分，曾家得给她巨额抚养费和信托金。”
“还有。”
“曾少辉跟曾家公开向大姐赔礼道歉。”
“还有吗？”
谭又明耸耸肩：“暂时先这样。”
“好，去睡觉。”
谭又明知道这是沈宗年要接手的意思，沈宗年到底不姓谭，寰途也不是这次海贸会的第一协办方，真撕破了脸，曾家长辈来施压，谭重山和关可芝不至于那么难办。
谭又明却不买账，冷着脸眯起眼：“你做的和我做的有什么区别，怎么，你不代表谭家，不是谭家人？”
他敏感的情绪跳跃像老虎变脸，沈宗年耐着心说：“我是，所以你可以放心交给我，任何事。”
这种丑事脏事他处理过太多，多一桩少一桩没有区别。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把药吃了，然后去睡觉，保证充足的休息，把身体养好。”
沈宗年去把他拉起来，谭又明曲起一条腿：“我游戏还没满级。”
“我打。”
谭又明不慌不忙摸摸熊猫尾巴：“毛毡还没戳完呢。”
“我戳。”
谭又明又开始了，他控制不住。
比起之前的报复性补偿，如今的犯欠更像是一种试探。
要试到哪里才会满意，不知道。
沈宗年是回来了，可是他好像越来越不满足，像以前一样就行了吗，不行，还不行，还不够，像以前一样沈宗年也会丢下他，要绑得更紧一点、再也解不开才行。
心中的窟窿越发难填，蛰伏的猛兽也越来越蠢蠢欲动，谭又明以前从未正视、甚至从未察觉到它的存在，如今它随着沈宗年的回归逐渐苏醒，渐发猖狂，张牙舞爪着企图挣破牢笼。
牢笼之外是什么，谭又明不知道，只是身体比意识更迅速，言行比思维更直接，神经、心情和欲望，都不再属于他，时时刻刻撺掇、怂恿着他往前去看一看，试一试，反正沈宗年不会生气的，沈宗年总是会惯着他的。
一双英眉舒展又皱起，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沈宗年无所谓他嘴上出气，但正事上绝不任由他胡来，直接一把将人拎起来，押回房间。
他盯着谭又明吃药、洗漱、换睡袍，又给他调好换风系统和冷气温度，等人上了床，沈宗年掖好被子关了壁灯。
他刚转身，黑暗里传来谭又明的声音：“沈宗年。”
沈宗年停下来。
等了半响谭又明也不说话，沈宗年故意臊他：“你也要听睡前故事？”
在病房里是一起住的，回了家就不能了。
“沈宗年，我答应跟你和好了吗。”
沈宗年张了张口，在黑暗中轻声说：“没有。”
谭又明在床上一动不动，沈宗年有些担忧地走过去，俯身检查他的手脚：“是不是不舒服？”
谭又明很坦直：“你难受吗？跟我吵架。”还是这段时间只有他自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沈宗年顿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承认：“嗯。”
“有多难受？”
沈宗年从来不会说煽情的话，只是叙述：“很难受。”
谭又明这会儿倒是有些满意了：“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应该不会想见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沈宗年不敢想。
“难受你就记着，”谭又明闭上眼，在黑暗中道，“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没人能这么搓磨他，谁要是这么对他谭又明是绝对不会原谅的，但因为这个人是沈宗年，所以总是例外又例外。
“你以后再这样我是绝不会再原谅你了的。”
沈宗年知道，这是翻篇了的意思。
“好。”
他把门关得很轻，谭又明却在黑暗中重新睁开眼，拿出了手机，鬼使神差又点开今晚那几张照片。
很奇怪，谭多乐被谭又明扛起来的时候偶尔还会小心地抓一下他的衣领，但坐在沈宗年肩上却一点不害怕，他的肩膀宽阔有力，稳稳当当，足以扛起一个孩子的笑容。
一个一直冷静淡漠的人，突然出现的那一点柔软和温情就显得格外珍贵，叫人牵肠挂肚，心痒难耐，他忍不住地看了又看。
谭又明盯了好一会儿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胸膛发热，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一下，打了个滚，就这样把手机捧在心口睡着了。

第53章 林仙乐道
家里有孩子总是显得温馨热闹，新的一周，一家人难得吃一顿人齐的早茶，阿姨偏心孩子，给谭多乐和谭又明另外多做了一份菠萝油。
谭又明住院两天没去公司，手机一大早就响，海贸会如火如荼，关可芝说他比特首还忙，又立规矩：“饭桌不许办公，你先把早饭吃好了。”
谭又明转头去看沈宗年，企图同盟相救，哪知人家一声不吭，默默喝粥，谭又明气得踹了一下他小腿。
沈宗年似有预判，好整以暇抬腿，让他扑了空。
牛奶是早上从农场送过来的，沈宗年倒了一杯往他面前一放，说：“喝完。”
正式和好的第一天，谭又明还算给面子，沈宗年等他喝完了才起身去拿车。
送了谭又明直奔寰途，沈宗年连着几天没出现，他递出退出派驻能源项目的申请，不少高层都接到风声，乔睿一早在办公室门口守株待兔。
“你要退出能源项目的竞岗？”
“为什么？”
“你是在质问我吗？”沈宗年踏入办公室把电脑放下了，才转身，直面他带着审视和质问的目光，“乔副总，我是退出派驻，不是退出项目。”
沈宗年按了遥控器，换了个换风系统的模式：“原因已经在申请书上写明，再过二十分钟的董事会上会有董事会秘书向大家说明。”
乔睿不接受这套说辞，定定地看着他：“是因为谭又明。”
沈宗年无暇费心应付他，直接以权压人：“你要是再三越界我会认为把你召回总部是个失败的决定。”
乔睿一顿，有些东西是奢侈品，得不到就算了，亲手打下的江山可不能丢，他敛了神色，认真道：“你能说服董事会？”
沈宗年拿上笔记本去开会：那是我的问题。”
乔睿跟在后面一同进了会议室。
如沈宗年所言，寰途确实不是他的一言堂，各位董事都有相应的投票权和决策权。
但是董事成员里有几个副总都参与了能源项目的竞岗，自然都同意沈宗年退出申请，好提高自己的成功几率。
能吃下这个项目，不但能成为欧洲部业务的实际负责人，到时候title上势必也会把副字去掉，这样体量的跨国项目就没有只放一个副总牵头的先例。
也有无利害关系的董事提出质疑：“这不单是内部决策，也肩负了合作方的期许和特区的关怀重视，沈先生退出不知会不会影响他们对我们项目的评估和支持。”
沈宗年面不改色：“任何一个项目，过度地偏重和倚赖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特定的团队都是不健康的，谁去都可以，少了谁都能运转才能说明寰途的综合实力。”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的各位：“合作方的提名和官方的期许都只是参考因素，寰途从来没有承诺过外界将会派驻谁、哪个团队任职，这是我们内部自己的竞岗机制，外部影响不能过多地干预内部的自主决策。”
“主舵应该始终牢牢掌握在寰途自己的手里。”
“如果外部有异议，那就更要去向他们证明，寰途是一支队伍，而不需要只靠某一个人来背书。”
“希望大家投票的时候能充分考虑集团的发展战略，集团的需求和人员能力、个人意向，这些都比外在力重要。”
“不过，”沈宗年这样强硬的领导者难得也有动之以情的一天，“我充分尊重大家的意见，无论我的申请是否通过，我都会按照投票结果执行董事会决议，现在开始投票。”
乔睿看着他从容淡定侃侃而谈，几分心酸掺杂感慨，原来向来冷言少语的人也会为了在意的人费尽口舌，他有些不甘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地在同意的选项上画了勾。
投票结果沈宗年不意外，不过就算真的不通过他也有两手准备。
董事会后边接着是海贸会的筹备会议，直到下午沈宗年才得了空回办公室，给赵声阁拨电话。
他特意从会议间隙抽出来的几分钟，赵声阁那边居然还占线，沈宗年拨出的第三个终于被对方大发慈悲接线。
沈宗年呛他：“我不记得你有这么爱打电话。”
赵声阁心情不错：“看对象。”
沈宗年不给半点他就此话题展开的机会，直接道：“罗老鬼的债你自己催吧。”
赵声阁并不吃惊，从听闻谭又明住院他就料到了，只问：“你就不怕罗老鬼反水？”他为了给发妻看病可是什么都能做。
沈宗年：“我又没说让他退出实验项目。”
“哦，”赵声阁语气听不出褒贬，“你要做慈善。”
“他会注资。”而且——沈宗年原本一直都不信什么善有善报，只是经历了谭又明住院这一遭，他体会过最重要之人生病的痛苦和绝望，就当是积德。
沈宗年不想多说，也不需要多说，赵声阁明白他的意思，关心发小：“谭又明怎么样？”
“暂时没事。”这几天精神看起来都不错。
赵声阁静了一瞬：“想清楚了？”
“嗯。”沈宗年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想得更清楚了。
赵声阁是请教，也是打预防针：“要做伴郎还是孩子干爹？”
沈宗年直接挂线开始办公，做人做鬼做影子都无所谓。
比这痛苦一百倍的滋味，他都已尝过。
谭又明在电梯晕倒的事情只有杨施妍和鉴心的一个高层知晓，两三天没到园区，等着见他的人一拨接一拨。
和副总过完海贸会开幕式方案，对方请示：“供应链交涉的合作方名单初步确定下来，谭总有时间的话我打电话让徐总监上来咱们简单地过一遍。”
谭又明看了眼腕表，头痛道：“明天吧杨总，赶着去接孩子。”
谭多乐之前在曾家对帮佣和司机都有些戒备，早上关可芝和谭重山亲自将孩子送去学校后要到深市出席家族基金会活动。
基金会赞助了本次海贸会，并融入了多股内地资金，此次活动算是一个预热。
会期两三天，接送孩子的活儿落到谭又明头上。
他打开车门，瞥了一眼后排，边系安全带边问沈宗年：“什么时候装的？”
“下午。”沈宗年开了一天会，差钟曼青去选个儿童安全椅，两个会的休息缝隙，沈宗年抽空敲定了这款白色小马的。
“行，”谭又明笑了声，“谭多乐就最爱这种调调。”
英华附小在中西区，校区不让进车，沈宗年把宾利停在林仙乐道上。
两人今天都一身西装领带，不像来接孩子，像来收购学校集团。
尤其沈宗年，气场本来就强，还西装裤黑衬衫。
谭又明怕他吓到母校园丁或被安保当成黑道人物拦截，把他领带手表都摘了，又伸手去抓乱几分人家的背头，蓬松随性的发型还是没什么做家长的样子，但至少不像在道上混的了。
谭又明自己也把西装脱掉，剩一件珠色的绸质衬衫，泛着淡而低调的光泽，扣子解两颗就变成家族里那个宠孩子但不太着调的纨绔舅舅。
林仙乐道两旁种满树，绿得滴水，谭又明倒退着往后走：“这片树居然能长这么高，小时候韦斯何还爬上去摘芒果。”
沈宗年没吭声，他到谭家之前，没有太多童年记忆，有段时间学也没怎么上，放学路上出过的“事故”太多，沈仲望不放心，请人到家里教。
即将入秋蝉还那么响，热带日光有种晒透了的静，落到谭又明肩上似金蝶停降：“卓智轩也跟着爬，他太重了压坏半树枝桠回头甩锅给我，我那个学年的社会义工课时多了八个小时。”
“看路。”沈宗年拉他往里走。
谭又明懒洋洋地在阳光里倒退，看着沈宗年的脸，忽然说：“你不喜欢芒果。”
并不是个疑问句。
沈宗年抬眼，金色光斑在谭又明脸上经停又掠过，忽明忽暗，一帧帧，像电影的底片，却无法永久存录。
“你喜欢什么？”他继续问。
并非谭又明不关心沈宗年，是沈宗年好像真的没有喜恶，关可芝那些练手点心他来者不拒，老太太煮的苦口凉茶他从不推脱，谭又明小时候的剩饭剩菜他亦全盘接受。
沈宗年说：“没什么喜欢的。”
谭又明突然觉得自己对沈宗年其实也并没有他口口声声说的那样好。
“差不多也肯定有稍微喜欢一点的和不那么喜欢的。”
如果真的够好，沈宗年怎么会想要离开，谭又明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以前的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沈宗年原来并不天然地独属于他。
想要留住沈宗年，就要对他好，要知道他喜欢什么，要让他快乐。
强烈的危机感催促着谭又明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有就慢慢想，想到有为止。”

第54章 岁月果实
他脸上没了笑，变得好固执，沈宗年有些无奈：“你觉得我喜欢什么？”
谭又明凝着他漆黑的眸心，仿佛要穿透这双冷静的眼。
两人一个后退，一个往前，像保持同频移动的轨线。
有人突然打破心照不宣的默契，刹车急停，沈宗年堪堪在离他很近的距离站稳，垂眼审视和警告。
谭又明无视。
“沈宗年，”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思考，自顾自道，“你是不是喜欢荔枝。”
这一秒，夏末的蝉声变得无限大。
海市的湿意和闷热被无数树叶吸收、蒸腾，绿浪翻涌，掀起涟漪，寂静无声，又沸反盈天。
沈宗年眼睫颤动：“怎么这么问。”
“小时候你和张经理挺熟。”
张经理管谭家的热带果园，从三月开始定期向老宅托送新鲜的荔枝。
谭又明大快朵颐，分不清带果皮红绿相间的是妃子笑还是三月红，肉质爽脆的是挂绿还是桂味，也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个头最大、果核最小、皮最薄的掐尖儿都是有人挑过、拣过、尝过摘出来才送到他面前。
一棵荔枝树从种植、生根到发芽，大约需要几年的时间，从第五年开始结果，沈宗年来谭家的十六年，每一个夏季每一棵荔枝树结出的最甜美的果实，都属于谭又明。
而谭又明本人，是沈宗年这棵树费尽心血、全身供养、能结出的最美的果实。
“你不喜欢？”
谭又明的瞳仁和小时候一样黑亮，比荔枝核更乌黑光亮，即便他早已长大，但专注看人的时候竟仍还沁着一股甜蜜。
沈宗年只能挪开视线：“没有。”
谭又明笑了：“那明年夏天我们去果园度假，自己摘着吃。”
“让张经理把野营的装备拿出来，现摘现吃，第一茬的最新鲜。”
“再多备一些泡酒，给老爷子送过去。”
“或者晒干了让阿姨泡乌龙喝。”
“沈宗年？”
沈宗年绕过谭又明往前走：“到时候别半夜叫我起来给你赶蚊子。”
邀约变成承诺，谭又明满意了，仿佛只要约定得足够多，这些承诺就会变成绑住沈宗年的线，让他无法再轻易离开。
放学等候区早已许多人等候，都是别人家的帮佣或司机，沈宗年谭又明鹤立鸡群，谭多乐远远一声响亮的“舅舅！”
二人双双回过头，帅瞎一群祖国花朵。
小萝卜头们排着队鱼贯而出，都仰颈张望这俩面生的年轻大帅哥。
谭多乐那头酷酷的小狼尾在一群妹妹头里格外招眼，谭又明冲人喊：“行了，别跑。”
谭多乐不顾小伙伴们七嘴八舌的八卦问询，大步冲过来，谭又明被撞得微微后退：“嚯，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了个炸弹想炸学校。”
外甥肖舅，谭多乐口出狂言：“那我上学第一天就炸了，还等现在。”
英华一向自由，不太会留课业，谭又明好奇：“那你都装了什么，我能看看吗，多乐班长。”
谭多乐大方，自己把书包打开。
谭又明一瞥，好家伙，内地小说、套装漫画，还有一套占大空间的限定乐高，唯一一本作业被挤得皱巴巴的。
谭又明无语：“都是你的？”
“小说是Kingsley的，”谭多乐如数家珍，“漫画是文曲心借我的，拼图我拼好了再给Judy。”
谭又明啧道：“我乐姐这人缘。”
孩子嘴甜：“外甥肖舅嘛。”
谭又明不认：“我上学的时候书包里可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孩子不信，仰头问她宗年舅舅：“真的吗？”
谭又明也看向沈宗年，
沈宗年这次不再当端水的判官，骗谭多乐：“嗯。”其实更多，零食乐高游戏机，除了书什么都有，能算得上书的，只有情书。
沈宗年当年要帮谭又明拿书包，现在还要帮他外甥女拿，他将谭多乐挂着小狗娃娃的书包盖起来，挂在臂弯：“走吧。”
林仙乐道上人不多，谭多乐跑跑跳跳，许愿：“宗年舅舅，好多芒果，我想摘一个。”
沈宗年不爱听芒果，但还是说：“摘一个不行，你可以摸一下。”
“好，那我摸一下。”
沈宗年将人举高去够那累累果实。
夏末热带风是甜蜜的金色，沈宗年一身黑衬衫也被染了层温暖的光晕，他举孩子像托起一只欢快小鸟，被抓乱的发丝飞进风里。
谭多乐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低着头，表情很淡，点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谭又明看得一怔，不禁想到，沈宗年以后一定是个好爸爸，他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会什么时候结婚，又会每天接谁上下课，每晚为谁热牛奶。
红灯变绿，人来人往，谭又明皱着眉，心思晦暗，沈宗年低斥训人：“看路。”
他换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抵在谭又明后心护送一大一小过马路。
谭又明还向右偏着头盯着沈宗年，目光变幻，带着探究，连谭多乐都看不下去，指着地上的白色“望左”标语，语重心长：“uncle，look left.”
沈宗年也警告地看着他，大马路上就敢神游外太空是不想要命了。
谭又明这才转回头望路，但后背上的那只热而大的手却未能抚平心中的皱褶，反而叫人在红绿灯的读秒声愈加心烦意躁。
他不大高兴地挣开。
沈宗年只当他在小孩儿面前被下了脸，闹脾气，事关安全，沈宗年一点不惯他，手用了力，牢牢抵着人后心，仿佛羁押。
沈宗年的手很大，掌心热，明明是抵在后心，却像是穿透了谭又明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触到了皮肤，指腹上的茧有些粗糙，谭又明背上生了层薄汗，不自觉挺直了腰。
那只手，他握过、牵过、抱过，此刻却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脊背，把他的心脏攫住，轻轻摩挲，揉捏，还要掏出来看一看，心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十几秒的绿灯，谭又明像是走了一个世纪，心跳错拍，脚步混乱，可当沈宗年的手放下去的那一刻，他又皱起了眉心。
好似心里真的有一块东西被那只手一同带走，空落落的。
谭又明莫名其妙，灵魂出窍地往前走，手臂被人一把拽住，回头对上沈宗年严肃的脸，对方蹙着眉：“真不舒服？”
“啊，”谭又明如梦初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牛头不对马嘴地答，“孩子给我吧，你去拿车。”
谭多乐果然很喜欢小白马儿童椅，自己爬上车，熟练系上安全带，告诉谭又明：“舅舅，明天我们有社会课堂。”
“几点？去哪？”英华的社会课堂谭又明小时候也上过，谭重山和关可芝再忙都会腾出时间来陪他。
“下午两点，博物馆。”
“行，我知道了。”
谭多乐踢踢腿：“宗年舅舅会来吗？”
沈宗年打了把方向盘：“我也要去？”他没上过什么社会课，更不可能有温馨的亲子时间。
“噢，Farrah说她爸爸妈妈都会去，”谭多乐讲话和她舅一脉相承，“不过如果你忙的话，舅舅陪我就好了，没关系的。”
沈宗年马上跟孩子说：“有空。”
谭又明靠着车窗闷声忍笑。
谭多乐也高兴了，路过港湾城，说想去逛商场，要买社会课堂的学具，谭又明看她是想趁关可芝不在去吃零食。
谭又明还有点原则：“阿姨说做好饭了，做了你爱吃的避风塘炒蟹。”
谭多乐趴着车窗看那高楼大厦，眼睛大大，声音小小：“妈妈去年就说带我来买书她忘记了。”
沈宗年很快把车开进了泊车位。
谭又明：“……”
沈宗年几乎不逛商场，谭又明倒是熟悉，不说伯利丹顿大道上那一片百货大楼都姓谭，就是小时候谭重山和关可芝也经常带他去玩。
谭又明轻车熟路带着孩子从OT逛到SA，又去了三层的书店，书吧面海，窗外碧海一片，尖顶大钟楼橘白色相间。
店内设了儿童馆，谭多乐说的买书原来是买推理小说和少女漫，谭又明感觉自己被骗了。
沈宗年只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当搬书工，舅甥俩看上什么他就如数放进购物车。
逛完从海湾楼梯出去，黄昏海面泼了层金，谭多乐两条小短腿使劲蹦也望不到，谭又明将人抱起。
观海圣地的游客太多，沈宗年不得不把一大一小护在臂内。
两个英俊的男人抱着个酷小孩儿，惹人回头。
夏末海港的晚风吹乱衬衫也吹乱头发，落日像熟透的橘子摔烂在暮色里，淌出层层酸的黄，锈的红。
涛声拍浪，对岸已有华灯亮起，血红残阳投入海底自尽，海变深蓝墨水。
天还余几层瑰紫，涂画出电影的落幕，剧情的终章，熙攘人流如离岸潮，始终等不到末世的船。
人越来越多，谭又明下意识回头，沈宗年按住他肩膀：“孩子给我，你拿书。”
两人换了手，沈宗年虚揽着谭又明，谭又明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沈宗年的手极轻微地顿了半分，反手抓住他的，在前面开路。
谭又明望着他的背影，几次差点被人流阻隔，他有些着急。
沈宗年如有感应，回过头直接将人拽到自己身前，低头观察他的神色，皱着眉问：“是不是不舒服？”
人流密度太大，空气难以流通，闷热更甚。
谭又明果然被安抚：“没，太挤了，你抱紧孩子。”
沈宗年高大的身躯围出一小方天地，有人挤过来，他就用手臂和肩膀全力护住身前的人。
天黑得更紫，末世的船仍没有来，万千昂头翘首的人中，唯独谭又明有自己的诺亚方舟。
海风拂过，他侧头刚好瞧见一家三口挤在人群中。
也是父亲抱着孩子，揽着妻子，谭又明还给人家让了一下位置。
“谭又明。”
他抬头，撞进沈宗年黑沉沉的眼，被警告：“把你走路神游的毛病给我改了。”
第二回 了。
谭又明不似上次横眉竖眼，心里莫名挺美，被管也高兴，他自己也无语了，别真是病还没好吧，巴巴冲着沈宗年说：“哦。”
“……”他这么乖，沈宗年反倒不好再训他了。

第55章 秋日游学
回到车上，谭又明舒了口气，瘫在副驾上。
谭多乐像蔫了的小鸟，一路睡到家，晚餐果然吃不了太多，被阿姨念：“妹妹仔不吃饭，长不高呢。”
谭多乐却不反感，唐姨和曾家的帮佣不一样，谁真心谁假意，小孩子心里门儿清。
她自觉，下了饭桌就自己写作业。
偌大的书房谁都不用，舅甥俩占着沈宗年的房间，谭又明看邮件，海贸会越来越近，平海上下紧锣密鼓地筹备。
孩子脑子好，偶尔不会的问沈宗年，沈宗年搁下文件一题题教。
耐心、细致、言简意赅，谭又明从笔电后面探出两分脸，想起自己每一门沈宗年教过的课程都成绩平平，唯有自学的德文竟名列前茅。
不像谭多乐，一点就通，沈宗年以后给孩子辅导功课也会每天听人背课文吗？
地理学不懂的话也会特意做一个自转版的地球仪吗，教数学时也会一遍遍画几何结构图？
不过无论怎么样大概都会比教他省事得多，谭又明转着笔神飞天外，面色淡淡，许久没有再下笔。
沈宗年斜过来一眼：“你也有不会的？”
谭多乐捂嘴偷笑，谭又明飞了个白眼，在桌底下轻踹了沈宗年一脚。
沈宗年去开视频会议，谭又明接到了卓智轩的电话，问他明天能不能见面。
“怎么回事，你就这么消失了？”出了院变了个人似的，游戏不玩了，酒也不喝了，人也不见了，卓智轩还一直记挂着他的身体。
全身心投入家庭生活的谭又明揉了下眉心：“带孩子啊兄弟。”
“多乐？”卓智轩惊讶道，“你回老宅了？”
“关总下令回来住几天。”
谭多乐听见自己名字，也冲电话里喊：“阿轩叔叔。”
“哎，乐乐，去找你舅舅了？”
“是呀。”
“让舅舅带你来叔叔的酒店玩，新的游戏主题乐园有你喜欢的水果人大战。”
谭多乐得瑟：“叔叔，我今天刚玩过，宗年舅舅带我玩的。”
“……哦，”卓智轩腹诽，姓沈的不知给谭家下了什么迷魂药，大的小的，老的少的都被迷得晕头转向，他不甘心，问，“那你宗年舅舅玩得好还是我玩得好。”
“宗年舅舅！”谭多乐大声告诉他，“我宗年舅舅玩游戏特别帅！下午整个游戏城的人都围过来看他。”
“……”
谭又明笑得要死，拿过电话：“行了，知道她颜控你还上赶着自取其辱。”
卓智轩二度受创，忿然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小爷海市一枝花，还能嘲讽人看来身体是好的差不多了。”
谭又明哈哈大笑：“好不经吓的一枝花，我都说了我本来就没事，你们吓得。”
卓智轩张了张口，道：“你现在精神倒是挺不错的。”看来沈宗年华佗再世，比医生还管用。
谭又明勾勾唇角，垂着头道：“阿轩，谢谢。”虽然他不说，但朋友的心意和陪伴他都明白。
卓智轩起鸡皮疙瘩：“行了，没事就行，挂了。”
特别帅的宗年舅舅拿牛奶进来，谭多乐小脸一垮：“宗年舅舅，你现在是一般帅了。”
谭又明笑倒在一旁。
沈宗年不在乎帅不帅，只管布置任务：“喝完去洗漱睡觉。”又转过身说谭又明：“你也是。”
谭又明的笑脸也没了。
沈宗年专断，听不到两人的反抗，去给谭多乐收拾书包，校徽太阳帽儿童水壶，明天上社会课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检查。
下午要去参加社会课堂，沈宗年把和何无非的约见安排在了早上。
银河湾十点过就已开始热闹。
“阶段性排查基本上是到月底结束，到时候撤人我让组长跟经理交接，”何无非道谢，“感谢这些天沈先生和酒店人员对我们工作的配合和支持，也麻烦你们这边后续作好保密工作。”
“客气。”
何无非让下属出去，对沈宗年说：“尤金荣那边经侦已经找到切入口，顺藤摸瓜能查到资金来源。”
“张局特意让我跟你说声谢，说多亏你帮忙跟他交涉，及时套出了这几个海外账户，阻止了巨额赃款流通出境，否则是一笔巨大的损失，张局还开玩笑说你真是干卧底的好苗子。”
“张局客气了。”
“我们立案之后你这边不用再搭理他了，取证差不多，高检就要通过批捕了。”
沈宗年并不把尤金荣放在心上，只问：“沈孝昌呢？”
“他麻烦一些，我们有初步证据，但人在国外，滨州地黑市的那几家公司的股权穿透做得很严密，我们目前只能查到背后的两家离岸公司，出海架构保密度也高，即便我们都知道他就是背后的股东，是找不同的人代持股份，也要取到足够的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调令。”
“而且还牵涉到滨州地的一些帮派，”何无非话不说尽，“历史遗留问题，沈先生明白的。”
等于是沈孝昌用资本操纵、支持江湖帮派，一个缺钱，一个缺人，一拍即合。
沈宗年不买账：“诈骗团伙勾结黑恶势力，刚好一网打尽。”
“……我们当然不会放任他们再扩大势力，沈先生，这个你放心，上面很重视，我们一定尽全力歼灭。”
沈宗年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无非上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线人还是赵声阁，他无奈透底道：“海贸会快开始了嘛，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动作的，巡展期间境内境外这一块上面会查得更严，你要相信我们警方打击犯罪的决心。”
沈宗年不爱听官话，只说：“我等何警官的好消息。”
送走何无非，沈宗年问经理今天有没有朱古力曲奇。
“有的，沈先生。”只是上次沈宗年说以后不用准备了他便没有事先打包。
“要一盒，不，五盒吧，带走。”
谭又明自己就能扫掉半盒，谭多乐还有同学，虽然没人给沈宗年准备过游学日的食物，但是他估摸着宜多不宜少。
下午两点，沈宗年和谭又明准时抵达林仙乐道校区，和学生们一起乘坐校车出发。
吸取昨天的教训，谭又明板鞋卫衣牛仔裤，沈宗年黑长裤翻领衬衫，总算显得不那么凶，像两个暑假回家带娃的男大学生。
谭多乐领来两个小姐妹：“舅舅，Judy和心仔家里人没有来，可以跟我们一起吗？”一个混血一个小卷毛，齐刷刷仰起头看谭又明。
“来。”
沈宗年不爱应付小孩，只在一旁默默站着，偶尔递水或帮忙拍照。
谭又明到哪里都是孩子王，几个问答游戏做下来俘获十几条小尾巴，一群小萝卜头围着他裤脚转，谭又明不知道被谁逗得哈哈大笑，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孩子。
忽然，谭又明扭头冲他咧嘴，沈宗年再不闪躲，只安静地远远看着他。
心里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和从前看到谭又明和孩子一块玩耍的心境完全不同，甚至产生一种知足的幸福感。
谭又明这样快乐的笑容，很漂亮。
逛完藏馆在展厅外休息，展厅四层高的落地窗外是海岸线，二层和四层都设有观海休憩平台。
谭又明和沈宗年去给孩子买喝的，文曲心问：“班长，你舅舅好帅，你舅妈怎么没来？”
谭多乐说：“我没有舅妈。”
Judy自小在国外长大，见多识广：“我以为沈叔叔就是你舅妈。”
谭多乐和文曲心皆是一顿，都缓缓扭头看她。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用手淑女地捂了一下嘴巴。
谭多乐望着她，喃喃道：“也不是不行。”
珍宝厅和书画厅逛完，社会课堂算结束，谭又明去跟老师说话，谭多乐和沈宗年在一旁等。
“宗年舅舅，”孩子憋不出心事，跟他说悄悄话，“我的同学都喜欢舅舅，Lvy想让他当姑父，Zoe说她小姨和舅舅认识，可是我想让你当我舅妈，行不行。”
沈宗年怔住，张了张嘴，拒绝道：“不行。”
谭多乐眼都瞪大，完全没想过会被拒绝：“为什么？！”
沈宗年想了想，说：“你舅舅以后会遇到他喜欢的人。”
谭多乐皱起眉当问题儿童：“可是我觉得舅舅喜欢你，我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当我舅妈，你不喜欢我舅舅？”
“嗯，”沈宗年平静道，“不喜欢。”
谭多乐对他很失望，瞠目：“为什么！我舅舅这么帅！”
沈宗年很冷酷地不说话，谭多乐着急，追着问：“我舅舅哪里不好？”
沈宗年说：“他烦人。”又告诉她：“这些话别跟你舅舅说。”
谭多乐感情受到伤害，不想跟他聊了。
路上有些堵车，回到家还没进门，谭重山的电话先进来了。
“谭又明，曾家那些新闻是怎么回事？”
“嗯？”博物馆内的静音隔绝了外面的满城风雨，谭重山压着声音的质问一把将人拉出岁月静好的亲子时光。
谭又明和沈宗年对视一眼，“报社发稿了？
谭重山气笑：“你还问我？”

第56章 规则挑战
他该是在晚宴的哪个露台上，提琴乐曲声远，夹着风声，谭重山音量不算高，但气势足，谭多乐亦被隔空震到，她机灵，率先打开儿童手机，仔细浏读生父绯闻。
《啤酒肚配比基尼，曾头挥金摘野花》、《单日出入三地会五女，醉酒路边发情被罚款》，附图曾少辉衣衫不整躲镜头，面红耳赤呵退狗仔，仓皇狼狈。
谭又明瞄了几眼，不算太满意：“太含蓄了吧，《花都晚报》主编笔力不至于此，还是手下留情了。”
谭重山淡声道：“我还要夸你是吧。”
谭又明靠着楠木矮柜，支着长腿混不吝：“做错事还怕人说。”
“你给我好好说话，”谭重山低喝他，“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考没考虑过孩子看到了会怎么想。”
谭又明偏了偏头看外甥女：“我看她吃瓜吃得挺起劲。”埋头扫读一目十行像只瓜田里逡巡的小猹。
“再说，”谭又明恋爱没谈过，育儿经倒是一大本，“现实教育得从娃娃抓起，这点承受力没有怎么当谭家的小孩。”
“我看——这块遮羞布撕破，接受不了的另有其人吧。”
“什么歪理，别跟我犯浑，你要当英雄主持公道没人拦着，但能不能挑挑时候，看看场合。”
今夜晚宴名流世交、各家合作方悉数到场，谭重山关可芝才同曾家掌事人举过杯，下一秒就当场被这核弹消息轰炸。
宴厅会场一时暗流涌动，大家明面上不动声色，其实都接到了信风，那么大个笑话，谭曾两方举着杯面面相觑，场面异常尴尬。
“现在什么时候，两家几个合作马上就要立项，海贸会下个月开幕式，你一个主办他一个协办。”
“这个决定出来平海内部上过会吗，家办投委会投过票吗，家族成员商量过吗？”
“你不告诉旁人连我和你妈也一声不提，合作项目市值现在这个跳价合作商怎么想，股东会怎么汇报，中元大祭马上就要开始，到时候亲戚来问怎么说。”
“谭又明你当家几年了，牵一发动全身、从长计议万事周圆的道理还要我教你？”
谭重山一向宠儿子鲜少把话说这么重，谭又明也收起一脸吊儿郎当站好，正色道：“爸，你怎么就知道这是我一时冲动。”
谭重山一静。
谭又明不卑不亢，毫不退让：“首先，爆料的是曾少辉个人的私事，往大了说是家事，我不认为到需要上升到公司上会的层面，让外人来插手。”“我跟你和妈妈提前说，你们会让我去做吗？让家办投委会来判析决议、按家族内部会议成员来投票，这个方案能通过吗。”
他平静而笃定：“你我都非常清楚，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谭语琳不过又是一个家族利益和风险规避中的牺牲品罢了。
钟鸣鼎食之家，说温情也温情，说现实也现实。
这个家的每一个人自小受到的家庭教育都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享了什么样的福就要承担起什么样的责，接收了什么样的宠爱就该背负什么样的期待。
亲恩温情是点缀，利益才是根基。
所有的个人价值、个体幸福都是这棵百年荣木之上开出的枝叶，家族的昌隆和权势富贵的延续是基础，是保障，有了家族的庇护，才有了其他的一切。
谭重山：“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套规则的对错好坏谭又明不评判，高门大户世代繁荣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但他有他的歪理，“我并不是要破坏它，我是科学改良它。”
“……”谭重山又要骂他，被谭又明率先截住话头，“合作项目股价跳水只是一时的，就算和平离婚也会带来市值波动。”
敢这么做他就自然考虑了所有后果：“我现在直接撕破这块遮羞布，是非对错大家一目了然，省去外界猜测是谁的责任，也不给媒体赚差价，更防止曾家打马虎眼扯头花倒打一耙，先发制人。”
“谭家占据道德高地，股价很快就会回升持平，反倒是舆论会倒逼曾家和曾少辉割席。”
“没有曾家的庇护和兜底，曾少辉就什么也不是！”
花边报纸上的常客不白当，谭又明借刀杀人玩他们一手：“他们敢这样对谭家人还想我帮他们遮掩丑事，未免欺人太甚，谁做错事，谁承担后果。”“犯了错还想轻轻揭过不付出代价，他们想什么呢，哪有这样的好事。”
对方无非是仗着两家有利益捆绑，认定谭家会大事化小各退一步，从前各家各户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这是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惜碰到了谭又明这块铁板，他掷地有声撂下话：“曾家如果舍不得这个孝子贤孙，那外面的冷嘲热讽恶言恶语他们就受着，股价市值高楼跳水受着，形象大跌一落千丈也受着！”
“受不住就让罪魁祸首出来赔礼道歉，让全海岛的人都看看他欺软怕硬摇尾乞怜的嘴脸。”
谭重山听得心惊，比起他和他的父辈、祖辈以及谭家向来稳当守成的渊源家学和儒商作风，谭又明大胆、激进、横踏规则。
不知谁给他的这份胆量和勇气去挑战曾家的威胁和压力，挑战世俗心照不宣的默契。
谭重山也不知这份勇气魄力和爱憎分明是好是坏，只是突然发现，从前他为孩子撑起的天空已经不够高了。
这样的眼界和心性，注定要飞往更广阔高远的天地，在狂风骤雨的远航中，除去父母，谁又能为他的孩子提供庇护与陪伴。
谭又明神情坚定，毫无畏惧：“或许您觉得我意气用事，只为一人利益不顾全大局，但我其实并不是为了大姐，或者说，并不只是为了大姐一个人，我是为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从前那一套迂腐的陈词滥调早就该被狠狠碾弃，谭又明都懒得说，他尽量客气点、委婉点，不戳穿这层腐朽溃烂的窗户纸：“只有保障了每一个具体的、切实的谭家人的利益，才是真正保护了这个家族。”
因为每一个家庭成员都有可能被放到牺牲品位置的那一天，去维护真实的、具体的人格和尊严，比维护那些虚伪、飘渺的所谓的家族荣耀名声更重要、更实际、更人性。
“爸，”谭又明轻轻一句，重似千钧，“我们家不是谢家吧。”
谭重山心头一震，不说是否被说服，只是冷声拷问，“纵使你的理由有一千一万，曾家也是名正言顺的海贸会协办方。”
公开招标、过了流程、上了文书，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你在这个节骨眼闹这一桩，打的谁的脸，不说舆论影响，就是紧接着的巡展期你怎么调度，你办事不留一点后路，关系闹得这样僵，曾家还会听话办事？他的合作方、他下边的供应商你能叫得动？”
谭又明冷声一笑：“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分到这碗羹？”
谭重山倏然皱起眉心，火气又蹿回心头：“谭又明！你还想怎么样。”
两家私人恩怨也就罢了，海贸会诸方利益纠葛盘根错节，曾家自己也有一大片利益共同体，谭又明一踹踹一窝，做事一线不留。
三十岁不到，根基未稳就敢狂成这样，谭重山非杀杀这魔王气性，厉声警告道：“我看就是从小家里太惯着你了，别真以为平海在海市只手遮天，你多大能耐，啊？谭又明，你还想直接把人赶下桌？”
谭又明吃软不吃硬，谭重山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但被骂他就不服气地对着手机嚷：“哎，还真给您说对啰，我就是要杀鸡儆猴！”
“事发到现在他们家给大姐道过一句歉，表过一次态吗，得罪谭家的代价这么低，那以后个个都来踩上一脚那还得了。”
火上浇油，谭重山被他一套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既头痛，又恼怒：“你——”
谭又明还要再说，手机忽然被人凌空一劈顺走，他愣了一瞬，举起手就去抢。
沈宗年一边反手镇压他一边对电话里说：“谭叔，是我。”
谭又明踮起脚，沈宗年个子高，手也大，直接将他两只手腕牢牢攫在掌心，像粗锁链一般禁锢，声音沉稳：“曾少辉的事是我找人放出去的。”
“照片、标题、措辞和爆料节点都经由我手，这件事做得欠考虑，我很抱歉。”
但他的声音一点没听出来抱歉：“曾家那边您跟关姨可以先推说不知情，推到我身上。”
谭重山亲儿子干儿子一视同仁地骂：“少在我这儿搞争着领罪那一套，你做的和谭又明做的有区别吗，他瞎搞你也跟着胡闹，啊？怎么着，嫌不够乱还想把寰途也搭进来是吧。”
他自省，他反思，自己和关可芝对谭又明的教育不至于溺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仔，差点忘了原来是人家还有个金钟罩，靠山佛，打小护着，惯着。
谭又明今日这副脾性，他们做父母的占三成，沈宗年这个当哥的占七成：“沈宗年，你就惯他吧，啊，回头他把天捅破了你也给他补上。”
谭又明一听又来劲了，骂他也就算了，凭什么骂沈宗年啊，他马上要抢手机跟谭重山华山论剑。
沈宗年将人一扣，谭又明被老老实实地钳制在人胸前，像病猫发威，白瞎喘气。
被谭重山喊了大名沈宗年倒不觉怎么，这是把他当亲儿子训了，客客气气才生分。
他勒着谭又明不让人乱动，又按着他肩头当安抚，主动承认错误：“谭叔，不会，您别生气，也放下心，我们尽快处理好，不会让您和关阿姨难做。”

第57章 灵魂同盟
谭重山挂线，谭又明才恢复自由，刚要讨伐沈宗年，沈宗年的手机又响，以为谭重山换阵地训人，谭又明直接夺过来：“爸，你凭——”
“小谭总？”
谭又明收声。
乔睿笑道：“看来沈先生的手机又被征用了。”
谭又明也不怵，更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张口就来：“乔总，抱歉，我以为是长辈叫我们回去吃饭。”
“……”沈宗年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寰途作为海贸会的协助承办方，这两天官方那边派了人过来沟通，也算是考察。
北欧能源项目沈宗年弃权，乔睿已经确定竞岗成功，择日便派驻欧洲，之后这个板块两人有意让钟曼青接手，作为她升职后的第一个亮相。
沈宗年垂着眼听乔睿汇报，谭又明磨蹭到谭多乐身边，状似大剌剌坐着，实则脖子伸长耳朵支着。
孩子白了他一眼，谭又明分点余光给她，儿童手机还停留在曾少辉辣眼睛的界面，他咳了一声：“不怪舅舅吧。”
谭多乐求之不得：“版面费算我的，长大了还你。”
“嘿，挺有志气，”谭又明乐了，又有点无语，“这话别告诉你大外公，回头说我带坏你。”
舅甥两人约法三章，沈宗年挂了电话，谭又明烦他讲太久，还有方才抢电话的仇，横眉挑事道：“怎么，你也要批我一顿？”
“别找事。”沈宗年警告他。
曾家丑闻持续发酵，从餐桌到房间，手机动静没停过。
下属、同行、朋友，两家项目的合作方，打探的，请示的，八卦的，尤其是亲戚，似沸了锅，轮番轰炸。
谭又明不接，就炮轰沈宗年，谭又明心烦，将两人手机都关了扔到一边，笔电一合，站起身来。
写作业的谭多乐目光被牵引，沈宗年在办公，没抬头：“做什么。”
谭又明边走边卸手表：“去游两圈。”
沈宗年没制止，只是等谭多乐写完最后一道逻辑题，估摸着人衣服换得差不多，问孩子：“能自己写吗？”
谭多乐吃完亲爹的瓜，又八卦舅舅：“宗年舅舅，你一点都不烦我舅舅。”
沈宗年冷酷合上文件夹：“我怕他晕倒在泳池。”医生嘱咐出院后运动要循序渐进，不是看谭又明真的需要发泄沈宗年不会让他下水。
谭宅的露天泳池建在半山腰，从万荆堂下去要坐园车，无人使用也常年点着石塔灯，幽幽泛着昏黄的光，远处一抹黛蓝是海港，高楼明灯如金箔卷入泡沫。
虫鸟啁啾，谭又明热身入水，任满城风雨，夜云诡谲，他径自守着这一片静寂水域。
抬头、换气、潜水，纷繁复杂的声音被过滤，盘根错节的关系也一一捋清，心无旁骛数个来回，思路已经顺畅清晰。
抬头时，瞧见沈宗年就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谭又明游得更卖力了。
又一圈来回，在池边停下，沈宗年已经在打工作电话。
靠，合着刚才自由泳无缝衔接蝶泳白游了，他拍了下水，惊飞几只低飞的蜻蜓，沈宗年回头，看过来。
对方的水性是他手把手教的，换气、潜水到动作，都严格且标准，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
沈宗年挑了挑眉，意思是问他是不是要毛巾。
谭又明看他没有挂线的意思，微怒之下灰泱泱地重新一头扎入水中，一边蹬腿一边揣测沈宗年是否在跟乔睿讲下午那个未完的电话。
两圈来回，发泄的水花翻卷如浪，他太沉浸，游得大开大合。
等沈宗年挂线开始回工作信息，谭又明转动了下不太灵活的脚踝，挪过去抬起泳镜半真半假跟人家说：“我不会抽筋了吧。”
沈宗年拧起眉就训人：“你没热身？”
谭又明还没来得及辩解就被一只大手拉住了手臂，就势上岸。
他天生白，在月色中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无暇，名贵，肩胛骨架、四肢轮廓既有少年生生不息的蓬勃，也出落成年轻男人风流挺阔的韵调。
漂亮的腰线和匀称的长腿被沈宗年拿大浴巾一把盖上，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囫囵擦了几下。
水珠滴滴答答掉，湿了沈宗年衣角，手劲加重，谭又明靠了一声：“你能不能轻点，我还抽着呢。”
沈宗年凝起眉，目不斜视，按着让人坐下，像小时候一样给他拨筋。
谭又明熟练地搭上他的膝盖，一边擦头发一边把脚放进他掌中。
自小到大，练拳前的热身、习剑术后的放松，皆由沈宗年监督和代劳，对方熟悉他的每一寸筋骨皮肉，也知晓他的每一处酸痛病灶。
谭又明舒服痛快地闷哼，沈宗年拍了一掌他白生生的腿肚子，低斥：“别乱动。”
谭又明刚想顶嘴，又突然噤了声。
沈宗年担忧地攫住他想要缩回去的脚，抬头问：“真难受？”
他的大手很热，有茧，谭又明的两条腿被打开，经络被拨顺，血也无端燥热。
谭又明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有些失神，明明是以前经常做的事……沈宗年皱起眉：“说话。”
“啊，没，”谭又明醒过神，径自夺过他的手机，虚张声势道，“什么美国电话打这么久，不会背着我偷偷向我爸投诚吧。”
沈宗年重新低下头：“游个泳良心和脑子都被水淹了？”
谭又明哼了一声，翻来翻去没看见乔睿的名字，只有亲戚们喋喋不休的炮轰：“你理他们干嘛？”
沈宗年没解释，抓住了他的脚掌不许乱动，继续按了片刻：“站起来试试。”
谭又明拉伸了一下：“还胀，走不了，你背我。”
沈宗年还没答应，他人已经驾轻就熟上背，紧紧搂着脖子。
冰凉的身体不再滴水，只隔着薄的一层衬衫，贴在沈宗年渐烫的皮肤，像火烘着冷玉，又似岩浆烧着冰雪，沈宗年努力偏开头不让他温热的气息侵蚀，可星火已成燎原之势。
月光和榕树都静谧，身后传来谭又明的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
沈宗年背着他，手里还拿着鞋，夜路也走得稳稳当当：“你自己觉得呢？”
“我当然没错。”他这样问，只是想要一份肯定。
在同行旁观、下属议论、亲戚埋怨反对，甚至父母也可能不太理解和赞同的时候要沈宗年和他站在一块。
第一次，谭又明直观、明确而强烈地意识到，他渴求沈宗年的认可。
不是基于交情的附和，也不要因为习惯的偏心，是要发自内心的认同、欣赏，认可他的行事，更认可他的为人。
即便他还尚未完全辨认这种认可相当于一种灵魂上的吸引和心理上的征服。
“说不上对错，”夜灯映出两条交缠的人影，沈宗年平静地告诉他，“这是最难走的一条路，你不必这样。”
难的并不是公然挑战外界的压力，而是亲手撕裂家族温情的包裹，掀翻内部的规则，重塑根深蒂固的秩序。
他高大挺阔，腰胯之间有两处凹陷，谭又明每次在他背上都习惯将两条腿挂在两边胯骨上，如同卯榫，严丝合缝，仿佛这个位置天生是为他准备。
静了一会儿，在无限长的蝉声中，谭又明低声说：“可是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做到了。”
沈宗年微顿。
太久远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记。
谭又明却帮他记得：“你当时也可以直接把沈孝昌踹了之后坐享其成。”
而不是冒着得罪股东和董事的压力在总部进行自上而下的改革，冒着巨大的市场风险重置公司架构，又用几百个不休不眠的日夜扭转寰途的运行路径。
“不一样，”沈宗年扣着他的腿窝，头低着看石径上重叠的人影，“你不需要这样。”不需要挑最艰难的路去走。
“没什么不一样，”谭又明笃定自信，但又依赖人地说，“我可以做到，但是你要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旁人的眼光、外界的声音，统统不值得在意，谭又明只需要一个沈宗年，便拥有无限底气和勇气。
沈宗年却没有出声。
谭又明语气警告：“沈宗年？”
若是从前，这简直是一件天经地义、根本无需对方应承的事，但现在，他没有底，得不到回音，谭又明有些紧张和急躁：“你不答应？”
沈宗年微一偏头便脱离他单手的桎梏。
谭又明夹紧他的腰：“你想怎么样！”
沈宗年这才放出筹码条件：“下周园区体检和心理健康评测咨询，你过来。”
寰途之前合作的心理咨询诊所今年到期，周会上例行过了新的几家备选名单，这种事本轮不到沈宗年来管，但卓智轩在病房外的那番话总是萦在心头，如同海平面的风浪，暗藏汹涌，久久不去。
沈宗年直接安排总办去了解Monica的心理工作室，对方深耕神经心理学和心理疗法，她的诊所各项指标都高出寰途的要求，两方达成合作。
谭又明闻言，暗地松了口气，却又不解与不耐：“怎么又是这个，我都说了我没病。”
“哦，去体检的都是有病的。”
“……”谭又明勒住他的脖子，消极抵抗，“我又不是寰途的人，参加你们园区的体检算怎么回事。”
沈宗年噢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是寰途的董事股东。”
对北欧项目指点江山，又安排海贸会工作，董事会更是被批得一文不值，寰途的正经股东也不敢这么口出狂言。
谭又明一噎，骑人家背上耀武扬威：“沈宗年，你什么意思，现在是你求我去。”
沈宗年把他背得稳稳当当，轻喝：“别乱动。”
谭又明被按老实了，不知怎的，他突然贴近沈宗年耳朵，问：“你的得力助手乔副总去不去。”
沈宗年不清楚，也不在意，偏了偏头躲开他暖热的吐息：“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

第58章 破釜沉舟
截至九月四日，海市已有十六家媒体正式报导曾少辉出轨事件。
他个人偷情的时间线、私生子数目乃至其背后家族与谭家的商业版图，再到事发后曾家的股价变动，都被扒出。
热度持续升温，舆论不断发酵，就连卓智轩也过来问谭又明是否为幕后黑手。
“不是。”谭又明让卓智轩坐，顺手整理等一下开会用的材料。
今天是海贸会第一次工作推进会，由主要承办方平海召集各家协办进行，会议地点就在平海园区，十点正式开始。
“你提前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能问？这个节骨眼闹得这么大，”这种事在这个圈子里不算新鲜，连他家中长辈都有所耳闻。
卓智轩担忧好友：“海贸会这都还没开始，后面要怎么办？”
更多他没说的是，家中长辈都对谭又明的做法持否定态度。
虽未明说，但这不符合大局观，世家一荣同荣，一损俱损，为一桩出轨，两败俱伤，很不值得。
谭又明看出来了，并不在意：“你以为我还会让他们上桌？”
卓智轩一惊：“你要釜底抽薪。”
谭又明倚着桌沿，一手叉腰一手拿马克杯：“他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卓智轩反应过来：“你有新的人选了？”
谭又明挑了挑眉。
“谁？”卓智轩等不及他说，自己猜，“姚家先排除，汪家也不大可能。”先不论汪家的个个都是人精，他们家跟曾家关系不错。
谭又明纠正他，掷地有声：“不是汪家，是汪思敏。”
卓智轩震惊：“汪思敏？”
“很惊讶？”谭又明笃声道，“首先，这个人选要不怕得罪人，这时候谁直接顶上来等于直接得罪了曾家；其次，能在短时间调度酒店餐饮资源，汪思敏专业对口。”
“从我在秦兆霆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她个人挂牌和操纵的资产远不止市面披露的数值。”
“你们勾搭上了？”卓智轩没想到谭家补货速度这么快，谭家坏了一桩婚事就用另一桩联姻补上。
谭又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叫勾搭，她只是开了个口，没有定下来，要具体聊，下周我和沈宗年会亲自去帆船酒店跟她细谈。”
卓智轩再次震惊：“沈宗年？”
“怎么？”
“你还要让沈宗年陪你去？”
“当然。”谭又明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你牛，”卓智轩比了个拇指，喝水消化了一下：“你们现在是彻底和好了？”
谭又明抬下巴，端架子：“他单方面求和，我还在考察中。”
卓智轩不懂：“那现在是？”
谭又明趾高气昂：“自然是他对我言听计从，马首是瞻。”
卓智轩微怔，那笑容太闪耀，落人眼里堪称甜蜜，仿佛从前的启明星又重新亮起。
“我说一他不敢说二。”得意完，谭又明又困扰，“只是我感觉……”
卓智轩不喝水了，直直看着他：“怎么？”
“啧，”谭又明不知从何说起，心烦道，“怪怪的。”虽然他对外放出了大话，但他和沈宗年之间真实的相处和细微的变化他自己心里清楚……
卓智轩着急：“什么怪？”
谭又明斟酌形容：“我觉得有点……”
卓智轩催促：“你有点什么，别吊人胃——”
“谭先生，卓先生，”杨施妍敲门提示，“会议准备开始了。”
卓智轩跟着谭又明进了就在办公室门边的专属电梯，很快抵达二十一层。
谭又明特意选择座位主次分明的传统会堂会议室，主客地位，一目了然。
会议上，不乏和曾家交好、甚至关系紧密的企业，含蓄地提出还是应该先内部团结一致对外。
言外之意是谭曾两家你们先别打了。
平海发言人刚要说话，谭又明直接打开了自己的话筒，亲自作答：“当然，大局为重，平海对于突然爆发的舆情也非常吃惊。”
“海贸会是万众瞩目的国际盛会，代表海市的形象和声誉，希望有关企业和人员能尽早对公众做出解释和交代，平息舆论，不要让项目受到影响。”
曾家瑞昌集团的代表面色微动。
谭又明三两句话把责任撇出去，同时把曾家架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自事情爆发以来，曾家从未对公众回应过出轨事件，本想用拖字诀，没想到事情愈演愈烈。
到了现下，如果承认，则需对谭家“赔款割地”，如不作为，则是弃大局于不顾。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有些尴尬，本意是想借这个大家的都在的场合逼谭家收手，不料被谭又明倒打一耙，成了逼曾家就范的铡刀。
曾家其余同党装理中客，打圆场：“良好的舆论氛围恐怕还得大家一起努力，自上往下破除外界对咱们协办组内部不合的猜疑，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谭又明软硬不吃：“相互配合、支援互助固然重要，但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的媒体可不好糊弄，模糊真相、扭曲事实的公关只会让外界越扒越锤，只有真诚才能挽回公众的信任。”
两个回合讨不着好，对方偃旗。
下了会，卓智轩依旧同谭又明从专属电梯走。
卓智轩点点头，道：“晚上去我那儿吧，下边的人送了新鲜的东星斑，你不是爱吃嘛，我让他们给你留着，还有鹅颈藤壶，你小病初愈，刚好煲汤补补，怎么样。”还有沈宗年的事，他实在不放心，势必要问出个名堂。
谭又明扯开领带往肩上一搭，静静看着他。
卓智轩有些心虚：“怎、怎么？”
谭又明揽过他的肩膀，不正经地笑叹道：“阿轩好孝顺啊。”
“呸，”卓智轩挣开肩膀，“少占我便宜，要不是你突然晕倒吓死个人，老子才懒得管你。”
谭又明哈哈大笑，卸了袖扣往办公桌上随手一扔：“东星斑我肯定去吃，不过得改个时间。”
卓智轩不乐意道：“干嘛，你有事？”
那东星斑倒不是多贵，只是典型的红底蓝斑难寻，个头还这么大的，这季节统共也就那么些，卓智轩差了人送了两条到陈挽那儿去，剩下的全给谭又明留着，连蒋应和秦兆霆都没给。
谭又明按眉心叹气：“后天中元大祭啊。”
这是谭又明第一次全面主持家族事务。
中元大祭是谭家祖传的大型祭祀活动，七月十四，地官解厄，岭南地带将这节看得比八月十五还重。
谭家会在这一天请风水师作法、法师布道，直系亲属、近的旁系亲戚聚集宝荆山，事程庞大繁复琐碎。
按照规矩，大祭应在长子长孙成家后的第一年就把主事的担子交接下去，但谭又明已年近而立，还未成家，早已过了历代家主接棒的年龄。
加之近日和曾家的事在家族里引起了一些议论，谭重山关可芝为加固他在家办和平海的地位，也不管他成不成婚了，直接将主事权全权交托于他。
这回要是压不住人少不得是一场批斗会，谭又明虽不至于焦虑，但也不能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翘了两个钟的班溜回家，发现有人比他更早。
做法事的器具、新造的神像和拿去寺庙开光的经书都已经提前运到，沈宗年拿着图纸对数目，黑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挽起半截。
庭前的金桂丹桂都开了，香气馥郁。
沈宗年看完图纸又安排佣人布置中空天井，亲自上手检查他们擦过的佛尊和神龛。
他本人是完全不信这些的，但又因分外认真的对待，这种究极细节的专注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糅杂到一处，有种冷淡的性感。
沈宗年的英俊从来无可置喙，但如今，这种英俊似乎在谭又明眼中染上了某种无法言明的新意义。
他静静地望着，不知在想什么，其实，这些本来都是谭又明的工作。
但他喜欢看沈宗年忙来忙去，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在谭家的前庭后院主事，从头到脚都刻上谭家的印记，再不喜欢再不情愿也得做。
这种想法，有一些奇怪，但又顺理成章。
“没事干就来干你的活。”
谭又明闲庭漫步从梅花木后挪出来：“怎么叫我的活，没你的份？”
沈宗年正低头擦神龛，没应声，谭又明不放过人，戳了戳他的后背：“嗯？”
沈宗年终于抬起头，教训人：“会场的威风没逞完跑到家里来撒？”
谭又明笑嘻嘻的：“噢——Mandy告我状了。”
上午的工作推进会是钟曼青代表寰途出席，沈宗年前往葡利再次同何无非会面。
秘密逮捕行动马上开始，沈宗年去签保密协议。
“三方证据都已经提交，因为涉及到几方势力勾结，这次可是专项立案，”何无非充满信心地告知他，“除了金管、警暑和海关，律政司也非常关注，派了专员过来驻组，批捕令已经签下来，这一周都在部署境内外统一行动，天罗地网，沈先生就放心吧，我们肯定尽最大的努力。”
沈先生签完名字搁下笔：“静候佳音。”
谭又明抓回他的思绪：“Mandy还说我什么了？”
早上开会看到寰途来的发言人是钟曼青而非乔睿时，谭又明心情大好，这就意味着，乔睿赴任北欧的事铁板定钉，沈宗年真的不走了。
沈宗年不用猜都知道他跋扈起来的样子：“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谭又明做了就认：“你说过站我这一边的。”
沈宗年挑了挑眉，转过头看他，完全不带严厉的目光，但谭又明又不自知地挺直了脊背。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想要沈宗年发自内心的认可，要他心悦诚服的欣赏。
但沈宗年永远淡淡的，叫人看不出心思，目光静峙中——
“少爷。”二管家来请示几尊神像的摆置。
谭又明当甩手掌柜：“这事你得问你宗年少爷，神龛是他弄回来的。”
话一出，管家和沈宗年都皱起了眉。
这不合规矩，这是家主的活儿，不可假于人手，谭又明一锤定音：“以后这事都归他管。”

第59章 中元大祭
佣人来说明日做法事的大师带着两个弟子提前来布道场，谭又明迎上去：“慧静法师。”
“小谭施主，沈施主。”慧静豁达爽朗，没有一般修行人的拘谨约束，“谭老施主和老太太不在？”
“都在别苑呢，明天才过来，最近是不是要办庙会，我听说妈阁庙的荷塘莲花开了，香客多了起来，”谭又明和出家人也能聊起来，“是不是还要组织弟子们挖藕做斋，玄陵大师很忙吧？”
玄陵是慧静的师父，修为深厚，曾到五台山云游讲学，从谭又明的爷爷辈就负责谭家的祭祀和法事，包括宝荆山上诸多家庙、神像也都是在他主持指导下修建起来。
“师父这半年都在天后宫和慈山寺讲经。”
说到这，慧静问谭又明，“小谭施主那块玉在不在，若是在可以给我拿回庙里祈福加持，若不在就明日，七月十四，地官赦罪，正当时辰。”
“谭宝玉”之名并非全为调侃，谭又明未出百日，谭老便请玄陵来为幼孙掌命祈福，玄陵断言小少爷数十年难遇的灵善宫盘，如中天之日，煦色韶光，福泽荫蔽万里，顶顶好的命格。
为感念谭家世代赠香修庙，积德行善，玄陵赠以一玉护身，此玉是他亲自开灵、加持。
谭又明自己对这玉一般，但谭老异常重视，小时候不小心把玉弄丢过一次后便改为安置在枕头底下，但他这次出了院就直接来了宝荆山这边，玉好似还留在左仕登道。
沈宗年突然对慧静说：“在，法师稍等，我现在去拿。”
谭又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玉从那边带过来的，沈宗年很快将玉取来，慧静仔细看了看白玉的水色脉络，没说什么。
沈宗年不动声色盯着他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慧静将玉收起，和弟子们一起布置道场，过完流程，最后一份文书，他跟谭又明确认：“小谭施主，这步敬香礼可是弄错了？”
谭又明看一眼，笑道：“没错，就按这样来。”
慧静没多说什么，沈宗年便也不出言异议。
忙到黄昏，走的时候是沈宗年送客，等快到了山脚他才问：“慧静法师，这玉没什么问题吧？”
慧静笑笑：“沈施主是想问玉还是人。”
沈宗年直说：“他前段时间住了院，身体有些不好，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慧静还是笑：“沈施主不信这些吧？”
沈宗年一怔，他是一点不信，但只是事关谭又明，他又不敢不信。
慧静也不是真的问他：“没关系，凡事论迹不论心，无论信或不信，真信假信，谭施主全家这些年为庙里添的香火都可见诚意，我们定会诚心祈福。”
“谭施主国印金舆，金刚护身，倒是沈施主，”他抬头看着沈宗年，“近来更要注意出行安全，避免身陷囹圄。”
听到谭又明没事，沈宗年便放下心来：“谢谢师父。”
按照规矩，主持大祭的长孙需提前在山上住一宿，因为凌晨正子时，需先在宝荆山顶最高处的祖庙和宗祠上头香。
宝荆山按层级渐次分布，越是往高处的祖屋越是古早。
虽已提前命人洒扫收拾，但长年无人居住，仍是陈旧阴冷，诸多不便，沈宗年不放心，陪谭又明一同提前上山。
祖庙至今已近百年，同源的几个支流祠堂都汇在这里，更有各家出资合请的神像立守，森凉旷寂。
两人住在守夜的耳房，沈宗年冲完澡一打开门便看见谭又明立在门口，靠着墙，他擦了擦头发，问：“害怕？”
谭又明摇摇头，沈宗年抬了抬下巴，说：“进去，我在门口。”
谭又明冲完澡，一天忙碌后尽是疲意，吹头发也磨蹭。
沈宗年直接上手，谭又明坐下，打开双腿，低下头，任他摆弄。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抽根烟，也许是为他明天挑战祖制的安排，也许是未来某种更难以言说但他已经提前感知的阻挠。
但好在，还有沈宗年，他们是坚不可摧的同盟，是可以依靠的战友。
沈宗年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谭又明宽慰又安心地揪了一下人家的衣带。
沈宗年的手臂微顿，隔壁祠堂里列祖列宗的龛位灵牌就在身后，十三座金身神像高大伟岸，皆化作一道道锋利如炬的目光压在他背上。
沈宗年垂下眼，抓起谭又明的手，冷声说：“坐好。”
谭又明思绪烦乱，抵在他腹间不起来，闭上眼，胡说八道：“我紧张。”
“紧张什么，”沈宗年握着他的后颈将人摆正，“什么都别想，去睡觉，十二点我叫你起来。”
子午正时，山野静寂，谭又明起来上头香，给“地官来使”开门。
上完香去供灯，石像灯塔三十六座，沈宗年点一盏他奉一盏，山风呼啸，蓝焰被吹歪，险些烧到谭又明手指，沈宗年顾不得什么祖宗神明，直直去接手，摸了一掌心烫热的烛泪。
谭又明也紧张地去抓他的手。
沈宗年说：“没事，点上。”
谭又明命令：“摊开。”
他还未正式主事，但已气势初显，沈宗年只好摊平掌心，没起水泡，只皮肤变红了。
谭又明摸着仔细看了看，沈宗年抽回手：“不痛，点灯吧。”
烛火红光，照亮清晰眉眼，山夜静寂，心跳亦震耳发聩。
十六年前，两个少年拜妈祖，种菩提，十六年后，上头香，供佛灯，从此，家族兴衰，门第昌亡，都沉沉立在肩上。
抬眼同菩萨面对面，谭又明心中默念，这香火可不是我一个人孝敬，你们也要保佑沈宗年平安顺遂。
三个香炉点满莲花回了房，却再睡不沉。
中空天井的丹桂，繁复鲜艳的藻井，肃穆慈悲的神相，梦中沉沉浮浮，中元日的第一盏香火中亮起的不是佛祖的金身，而是一张模糊的脸。
梦中的谭又明还未拨开云雾看清，沈宗年来唤他起床了。
初阳已爬上山顶，庙宇钩檐被染成曙色，两人相视，静了一瞬。
沈宗年撇了眼床单，淡声问：“多久没解决了？”他虽管教谭又明，但从来不过问这方面。
谭又明皱了皱眉，觉得这话自己不爱听，他自己还莫名其妙呢，又是海贸会又是中元祭，他的压力实在太大，要不是沈宗年来得不是时候他马上就要看清……
谭又明别过脸，不高兴道：“什么意思？”
沈宗年无意猜测他的幻想对象，已经有宾客抵达山脚，当机立断道：“去换衣服，床单我找机会带下山，不会让别人知道。”
清静之地，被传出去，丢了颜面事小，被上纲上线事大。
他处理事情很冷静，谭又明有些许生气，也不太自在：“不用，我自己弄。”
沈宗年不知道他撒什么气，问：“你怎么弄。”今天所有的眼睛全都盯在他这个主事人身上。
谭又明不知道心里这口气从哪儿来，亦无从发，反唇相讥：“你又怎么弄，带下去一样叫人知道。”
沈宗年说：“我洗。”就是不要了也要洗过再扔。
谭又明睁大眼睛瞪他，但是想到小时候自己连第一次的内裤都是沈宗年给洗的，便冷吭了声“随你”，掀开被子去盥洗室换衣。
沈宗年沉默地去折那床单，谭又明心中那口气却堵着久久不散，颐指气使发官威：“沈宗年。”
沈宗年回过头，看到谭又明嘴边一圈牙膏泡沫指了指他：“要是被半个人知道我要你好看！”
“……”
直系旁支们乘坐游园车陆续抵达宗祠，巳时一刻，大祭正式开始。
慧静法师礼请天神，持念真言咒语、诵经、唱赞，培植善根福德。
一切有条不紊，直至最后一步敬香，慧静照着名单，第一个念出了谭语琳的名字，各人面上都有些异色。
按着从前的规矩，头香得是长孙上敬，外嫁女也一般不用敬，谭又明给改了，管他男女婚嫁，一律按照年龄。
有人窃声议论，但谭老和高淑红都没吱声，旁的人也不好出言异议。
近来深陷舆论的谭语琳明白这是谭又明表态的信号，也不犹豫，第一个上前敬香。
第二个是沈宗年，法师语落，又有些骚动。
沈宗年不姓谭，往年他都是只用拜神，无需祭祖，这祭的毕竟是谭家的祖，但今年谭又明将他一起并了进来。
谭启正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瞄向谭重山，看不出谭重山和关可芝知不知情。
第三个才是谭又明，接着按照年龄大小，到谭祖怡……以下一辈最年幼的谭多乐为结尾，白日的法事宣告结束。
晚上是家庭聚餐，设在半山腰的园子，池塘夏草，莲花正盛，晚饭过后还可以放河灯祈福。
二十来人围坐一桌，场面不比谭老寿辰时候盛大，但也热闹，大家聊来聊去必不可免谈到谭语琳的婚事，眼看谭家失去曾家这个亲家已是板上钉钉，不免要从其他的地方找找助力。
三堂婶开玩笑道：“宗年今年祭了我们家的祖，准备什么时候亲上加亲呐？”
虽说沈宗年跟谭又明现在跟契兄弟没什么区别，但认的亲哪有结的亲牢固。
她开了这个头，其他妯娌自然也想为自己这房争取和谋路。
谭家除了谭重山和谭启正是谭老和高淑红所出，其他都是旁支，几个妯娌母家势力也比不上大嫂关可芝，但外家那边适婚的姑表小姐们倒是蛮多。
老爷子如此看重沈宗年，结了亲自然能脱颖而出。
谭又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再一次清晰地、强烈地意识到，原来沈宗年真的并不天然独属于他。
即便谭又明无视纲常、破除祖矩让他祭了谭家的祖，拜了谭家的庙，沈宗年也不一定完完全全地独属于自己。
院子里的蝉叫得人心烦焦躁，大家聊得热闹，谭又明毫无准备就被突袭，不轻不重放下筷子，没什么表情地笑笑：“沈宗年比我还大，娶了哪家的小妹，我还得叫他一声妹夫，岂不是乱了辈分。”

第60章 花灯明灭
四堂婶笑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各论各的嘛，又明，你自己也说宗年年纪比还你大，你不着急，怎么也不许别人急呢。”
谭又明懒洋洋地往后靠，单手搁在椅背上，笑不达意地看着沈宗年：“噢，你着急啊。”
沈宗年没理会他的阴阳，对长辈们说：“三婶、四婶，我暂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你们年轻人不急，大哥大嫂都该急了，”三堂婶好笑道，“宗年来咱们家这么多年，祖怡都定下来了，做哥哥的还没个着落，说出去叫外人还以为咱们家不上心。”
沈仲望托孤挚友，谭家就要视如己出。
这话是把压力给到了谭重山和关可芝，孩子们可以不上心，但大人不能不懂事，沈宗年没有能给他做主的长辈，谭家就要当仁不让担起责任。
谭又明神色淡淡拿了块热的小方巾擦了擦手，一锤定音地宣布：“沈宗年不娶谭家的女孩儿。”
此言一出，桌上都静了，谭启正皱起眉，谭祖怡瞪大眼，几个妯娌震惊又迷惑。
谭老和高淑红两个老人精搞不清状况就装傻一言不发，各人百态，就连谭重山和关可芝都相视一眼。
半认真半玩笑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决定，谭启正今日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个向来好说话的亲侄儿，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身上也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沉稳和威严。
谭又明对自己的亲事都不上心，可面对沈宗年的事，他强势，甚至是专制，似乎从这一刻起，谭又明才从谭家长孙变成了这个家族真正的掌权人。
“明知道外头都在盯着还搞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一套，监守自盗吃绝户的罪名谭家担不起。”
话露骨也难听，似愠似谐，四堂婶讪讪道：“万一是两情相悦，那就是双喜临门呀。”
“是呀，年轻人的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嘛，比起外头的小姐们，宗年和咱们家的姑娘也算是自小认识，知根知底，放古时候那要叫两小无猜的。”
谭又明不知被哪个点刺到，方要开火，沈宗年桌子底下的手一把按住他，截住了话头：“四婶，又明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这样的拒绝太含蓄委婉，谭又明并不满意，奋力挣开他的手，沈宗年死死攫住，按在大腿上，是桎梏，亦是安抚。
“永远都是。”
他这样说，大家便不好再多说，揭过这一茬聊别的去了。
气氛寥寥，聚餐结束，大家没什么放荷灯的兴致，走的时候沈宗年送客，算是赔罪。
谭老和高淑红晚上回别庄，谭多乐也要跟着谭语琳回家去了，背上她的小书包，恋恋不舍地回头。
宝荆山一下空荡清冷起来，沈宗年坐车回到万荆堂，谭重山和谭又明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说不上吵架，但彼此情绪都有些激动。
“他的婚事连我和你妈妈都做不了主，你有什么立场拍板？”
改祖制、破纲常谭重山都不跟儿子计较，今年大祭不算圆满也没什么，凡事都有头一次，他二十啷当的年纪也不比谭又明做得更好，但唯有这个。
谭重山严肃警告谭又明：“宗年是沈老爷子托给你爷爷奶奶的，你能说上话吗！”
“那我说错了吗？他们不就是当他是个香饽饽，恃恩逼亲罢了。”
晚餐的积食堵在胃里叫人难受，那碗老鸭汤顶到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已经许久未出现过的细微的电流又从胃部蹿到心口：“大姐刚离婚，这边马上给他安排上，你以为和亲啊。”
谭重山皱起眉：“我和你妈妈、你爷爷奶奶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我们绝不会让宗年吃亏，更不会让他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但我们要听的是他真实的想法，他的表态，而不是你处处越俎代庖。”
“你坐什么位置，该说什么样的话，会引起什么反应，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这么说大家会怎么想，会怎么看宗年。”
“你别跟我扯什么他自己也拒绝了，那不还是看你的脸色行事。”
“宗年从小到大什么都惯着你、让着你，但你不能得寸进尺，越来越没有边界和底线！”
“你把他当什么，你有什么立场和身份去决定、主宰他的人生大事。”
“这话我早该说了，你平日里让人百依百顺，随叫随到，宗年也惯着你，从前是我没有扳正你这个毛病，现在越发变本加厉。”
“宗年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规划，不是你的所有物，不能也不该完全凭着你的喜好和你的意愿去生活，谭又明，你不能这么霸道！”
谭又明一点表情也无，面色尚能维持冷静，心中已翻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吗？
他凭什么不能？
“况且，”谭重山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又怎么知道，他并不是因为你口中所谓的“恩情”才对你百般容忍，你这样，和别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今天这样，才是真的让他难做。”
“哐当——”
沈宗年直接推开门，碰翻的茶杯映入眼帘他就知道，谭又明又犯病了。
谭重山也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儿子，没注意到微颤的尾指，只疑惑他最近情绪为何总有些古怪，沉不住气。
无法将真实原因托出，沈宗年只能上前拽住谭又明，是安抚，亦是掩饰，对谭重山道歉：“谭叔，抱歉，是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才托又明帮忙拒绝的，请您不要责怪他，我们再回去聊一聊。”
谭重山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儿子把另一个儿子拉走。
夜间池塘因为无人放花灯显得冷清，山风一吹，木樨的芬芳也飘成冷香。
谭又明甩开沈宗年大步往前走，沈宗年拽住他的手腕，黑沉的目光从他的脸逡巡到双手，问：“哪里难受？”
谭又明用力推了他一把，目露凶光：“怎么，还没进我们家的门就想管我了？”
他手抖，肩膀也抖，情绪很不对，沈宗年轻而易举制住他，冷静道：“你冷？”
谭又明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你少他妈——”
“谭又明，”沈宗年一把攫住他，力气极大，目光漆黑，仿佛要把人吸进去，“我知道你怕什么。”
谭又明一怔，他自己都不知道，沈宗年竟然知道？
长廊深深，佣人们都去过节去了，空无一人，屋檐的荷花灯忽明忽暗，沈宗年没有表情地望着他，平静到有种极致的理智和冷静：“我不会联姻，你担心的事也永远不会发生。”
谭又明皱了皱眉，紧盯着他，似在评估考量这话是否可信。
沈宗年却不知道，谭又明正置于蒙昧混沌的临线点，明暗交界，光影虚幻，他疑惑、混乱和思索，跌跌撞撞，再走一小段马上就要找到天光熹微的出口。
沈宗年却只当那是分离焦虑的驱使和躯体化的表症，是精神病理的作祟和操控，不含感情的投射，更与爱恋和欲念无关。
“我不会离开谭家，也不会离开你，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我都不会做。”这样忠诚的话叫沈宗年这样面无表情又冷淡至极地讲出来，反倒有种一言九鼎的威信和决心。
纵使是谭又明，心里也是一震：”为什么？“
“你不是要我站你这边吗？”
沈宗年漆黑的瞳仁一错不错地盯紧谭又明，真像个什么地宫出来的鬼使，今晚就要将他的命索了去，永生永世地纠缠：“我说过，以后我们之间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我们就怎么样。”
这番话显然大大安抚、取悦了谭又明，身体平静放松下来，但又觉得不对，哪里都不对，心被怒火烧着：“我逼着你了？不愿意——”
“没逼我，我自愿。”
谭又明得到应承，仍觉心有空洞不被填满，他要的是这些，又不只这些，要来要去，要不到点上，所以面对沈宗年，永远委屈焦灼不知足：“沈宗年，这是你欠我的。”
“嗯。”
谭又明尤不满足，词不达意，只能恶狠狠道：“你永远欠我！”
“我会还，你现在跟我回去。”沈宗年嘴上说着表忠心的话，力道却强势，羁押的姿势，不容抗拒。
房间里也被佣人放了祈福的荷灯，瞥到那张不知怎么被沈宗年秘密运送下山的床单，谭又明一顿，心中愈发烦乱，千头万绪，头脑像发了高烧似的，气冲冲地扭头看向沈宗年。
沈宗年担忧地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清正，谭又明更加恼火。
对峙的视线像花灯里幽暗的烛火，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那幽暗的火苗仿佛从谭又明的眼睛烧到了心脏，心中那些激荡着的、昏暗不明的情绪挣扎着仿佛就要在这千万分之一秒破土而出，忽然，手机响声打断了这焦灼难耐的拉锯。
谭又明猛地被拉回思绪，接听起来。
片刻，他严肃地皱起眉，对沈宗年正色道：“文件下来了，我们必须马上去找汪思敏。”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目光中探到了局势扭转的风向，以及，无法预知的，危机或转机。

第61章 局势转机
中元节的第二天，对寰途平海来说，都是一个不太寻常的工作日。
寰途的高层会议上，宣布了钟曼青出任战投部门和情信部的一把手。
她的徒弟唐姿将出任沈宗年的新助理。
唐姿比起她八面玲珑的师父，看起来更严谨和严肃，叫人不敢欺了她面嫩年纪轻。
会议不到十一点就结束，沈宗年走出会场，长廊两道的屏幕在播实时新闻。
“截至10日上午十一时，海关联合警暑金管多个部门统一部署，首战告捷，围剿境内外诈骗园区……三十八个窝点潜藏……伙同金融机构、拍卖行、黑市……”
“同时于滨州地开展清扫黑恶势力……根据相关线索……抓获……截取证据……为海贸会的顺利开展提供了安全保障……”
“由于潜伏支点众多，结构庞杂……目前在逃嫌疑人员数量高达……”
“范围囊括汀岛至罗浮港，主要集中在各大港口方向，部分嫌疑人员身上佩戴枪支和……联合部门将加大警力通缉……希望广大市民……”
“接下来为您播报天气预告，天文台最近发布台风蓝色预警。”
“台风‘蝴蝶’（强热带风暴级）已于西太平洋形成，受洋面热带低压影响，‘蝴蝶’即将进入本港800公里范围内，预计于后日傍晚登陆内岛……”
沈宗年独自进入专属电梯，回拨出一个未接来电。
蒋应刚从拳击馆出来：“东西到了，你验验货。”
两座鹦鹉连珠纹青玉圆屏，一双粉彩大凤尾耳瓶，沈宗年为谭又明准备的。
不算道歉，中元大祭那一出不大不小，让他去给谭家的长辈们示个好。
沈宗年抬手看表：“明天吧。”
“又有会？”蒋应料是海贸会在即，关心道，“最近下雨，你要是不急等天气好了再来也行。”都是内地出关的珍品，交易、运送和安保都要周全。
沈宗年匆匆放下文件，关闭换风系统：“我再跟你定时间。”
今天他们要赶去找汪思敏，谭又明明确接收到了组委会要查曾家的风声，海贸会即日开始，曾家负隅抵抗，另寻同盟刻不容缓。
蒋应消息也灵通，不多问，打听起另一桩：“听我小姨说，谭家那边提了跟你结亲的意思？”
太太们的牌桌就这么大，手头但凡有还未嫁娶的少爷小姐都逃不过张罗，沈宗年不意外，嗯了一声。
蒋应静了片刻，放弃措辞，直说了：“那他们可不厚道。”
和曾家闹掰这个关节眼上提，不说几分真心实意，还是旁支的姑表小姐，蒋应没有门第俗见，只是从好友立场觉得谭家挟恩自重。
“没那么严重。”这些沈宗年根本不在乎，也不会答应。
蒋应精明，算一笔账：“养恩是大，可这些年，你为他们家做的事也不少吧，更别提当初沈老也是许过重利给谭家的，接收你是义举，但非无偿。”
蒋应顿了顿，不知是在点谭家还是旁的什么，“没必要把一辈子搭进去吧。”
“我有分寸，挂了。”
蒋应：“……”
宾利直接滑入平海园区泊车场，谭又明从直达电梯里出来，一身倜傥的单衫，肩平腿长。
“外套。”天文台今早发布了新的风球预警，台风过两天就要登陆，岛上四面大风。
“忘了，”谭又明从昨夜忙到现在，几乎通宵，他赶路心切，“不拿了，走。”
沈宗年想到自己有一件，也不命他再走一趟。
宾利驶出园区上了高架，谭又明道：“先去一趟文琢堂。”
沈宗年目视前方打半圈方向：“你要挑礼？”文琢堂是谭家的私人文物馆藏。
寻常送礼大多叫助理准备，劳烦蒋应物色已算是有心，从文琢堂中置物则是至高规格。
谭又明待汪思敏比沈宗年想象的更重视和上心，但如今他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了。
“请人办事讲点诚意嘛。”况且还是这样不好办的事，要公然站队对脸曾家，又要顶住本家的压力，汪思敏有这样的魄力和胆识，谭又明尊敬也体谅准合作伙伴，“那座塞弗尔落地西洋钟如何？”
他出手，必定知己知彼：“汪思敏不爱红妆也不喜珠宝，钱财不缺，兴趣寥寥，好在还有一间未开业的罗马式酒店让我下手，西洋钟也算是投其所好。”
沈宗年问：“你舍得？”
上世纪的皇家制品，当年在外读书，谭又明曾为这座钟同人较劲，几次举牌，最后钱还是从沈宗年卡上拨的。
“都多久了，再喜欢劲儿也过去了。”思及此，谭又明嘴角敛平，其实他本人并不如何喜爱那洋钟，他自小锦衣玉食，什么稀罕物件没见过，当年疯狂竞价不过是因为布莱恩。
布莱恩是他们课题小组成员，劳什子印象派大画师家的公子，画笔拿不好，数也算不明白，总爱缠着作为组长的沈宗年，谭又明不满已久，那场拍卖会，他纯粹横刀夺爱。
“放她的酒店展览比在我的地库蒙灰尘更物得其所。”
沈宗年习惯了他的三分钟热度，说：“你决定好了就行。”
到文琢堂选了钟，宾利直奔赤湾，车程两个小时，车载广播依旧围绕警署正合力剿灭白鹤堂勾结境外金融势力的诈骗犯罪活动。
“目前已有十一人落网，其中包括部分境外的不法势力和其在境内代持股份的市场主体、黑恶势力保护伞，接下来，警署和金管部门将加大力度……争取一举歼灭……”
谭又明半躺在副驾上：“沈孝昌也抓住了？”
“没有，”沈宗年还没有接到何无非的消息，但是，他笃定，“他逃不掉。”
谭又明点点扶手，听广播继续发声。
“瑞昌股价连续九个跌停，市值蒸发累计已超76亿港币，针对被指出轨事件曾家发言人暂无表态……引发企业社会形象声誉危机，谭曾两家秦晋之盟关系彻底破裂。”
“此外，有媒体披露……去年财报存在疑议，涉嫌财务造价……”
“通过虚构业务、伪造单据等手段，误导散户高位接盘，冲击资本市场诚信体系，税务部门即日介入调查……”
“海贸会在即，瑞昌集团作为协办方深陷道德舆论漩涡，主委会或将解除……”
沈宗年换了个台，说：“睡一觉。”
谭又明拿他后座的外套盖在身上，再睁眼，赤湾的海景已摊开在眼前。
时间紧迫，汪思敏亲自在大门迎他们。
“谭先生，沈先生。”
第一次正式会面，汪思敏比沈宗年印象中更务实干练，他伸出手：“汪小姐。”
“沈先生，久仰，”汪思敏也不动声色打量他，“走吧，进去谈。”
台风未至，洋面仍是一片平静，只远处的海际灰沉，起伏的波涛仿佛暗蓄风暴。
“天气不好，还劳烦谭先生远驾光临。”
“不算劳烦，”谭又明做主动的一方，亲顾茅庐，往后传出去汪思敏这个曾家的接棒人舆论压力就会小一些，“只是，希望不是空手而归。”
协办位入场券一票难求，汪思敏却没有被馅饼冲昏头脑，很淡地笑了笑：“谭先生怎么会想到我？”
“资质、实力和理念这些都不用再多说，平海需要一个和曾家没有利害关系的合作方，并且——”谭又明反客为主，“我以为你也一直在等我的敲门砖。”
汪思敏英气的眉梢微挑起。
谭又明翘起腿，双手合十搁在大腿上：“汪总中西区的酒店迟迟不做推广也不开业，我以为是在等一个瞩目的亮相时间。”
汪思敏淡然的目光聚焦到他脸上。
谭又明气定神闲，微笑游说：“海贸会就是这个瞩目的绝佳时机。”
“那座西洋钟作为开业贺礼也一定会赚足眼球。”
汪思敏依旧直来直往：“我们和曾家并非完全没有利害关系。”
“我不需要你表态，”谭又明摊了摊手，“甚至连中立都不需要。”
汪思敏没有马上回应，似在权衡。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宗年突然开口：“汪议长的任期还剩两年吧。”
汪思敏直直看向他，目光变得些微犀利。
沈宗年迎上她的视线，平静无波道：“汪总半岛的商铺准备什么时候开盘。”
如果说之前谭又明只是在利诱，这一刻，汪思敏惊觉，沈宗年早已铺开网。
谭又明摸清她的近况目标，沈宗年预测她的长远处境。
汪敬虽只是她的族叔，换届期间都不好有大动作，如果不趁这次机会进入主流市场，下一次合适的时机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商盘铺得再大都只是锦上添花，有官方背书才能站稳脚跟。
海贸会是天时地利，还有平海寰途做后盾，机会难得，过时不候，汪思敏当机立断：“组委会已经确定要调查瑞昌了？”
“不会超过这一周，”舆论凶猛，谭又明胸有成竹，“你放心准备竞标，曾家和媒体这边——”
“我自己解决，”汪思敏不喜欢欠人情，谭又明是找她来合作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她接下来了就代表她有能力扛，或者会想办法扛，“没有金刚钻我不会揽这个瓷器活。”
“好，”谭又明赞赏道，“那我们该谈谈具体的条款。”

第62章 赤湾亡道
一个下午，三方商榷定下初步协议，汪思敏挽留两人用晚餐：“赤湾禁捕期之前最后一次航钓捕捞的红花蟹，谭先生沈先生赏个脸？下一次开渔日恐怕就是大台风过后了。”
谭又明饶有兴致：“看来你们做酒店餐饮也靠天吃饭，竞争也激烈。”
汪思敏：“你们？”
谭又明拿起茶杯润喉：“阿轩说留了东星斑我还没来得去尝，倒是先在你这儿吃上了红花蟹，让他知道要说我了。”
正事聊完汪思敏整个人放松不少，鲜有闲情关心旁人：“卓先生的供应商谈得怎么样？”
上回新酒店开放日的沙龙卓智轩提了不少问题，汪思敏记忆深刻，谭又明替好友回答：“步入正轨，还说你给的建议很实用，有空要请你吃饭答谢。”
“用得上就好。”
“中岛酒店也是这次的协办单位，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多。”让卓智轩多跟跟汪思敏，总没坏处。
汪思敏点点头，看向沈宗年：“沈先生不喜欢吃蟹？”
汪思敏观察入微，沈宗年除了公事沟通，话很少，但气场存在感很强，她几乎可以断定，沈宗年就是当日谭又明请她帮忙跟踪的那个人。
谭又明虽然在跟自己谈笑风生，但注意力和目光总是被对方影响，肢体间那种无形的牵动和潜意识的反应谭又明本人都未必察觉，汪思敏看得一清二楚。
沈先生拿杯饮茶，回答依旧很有距离感：“我都可以，谢谢。”
汪思敏尽地主之谊：“天气不好，两位要不要在酒店留宿一晚，就当作体验，上次家长在，没能好好招待，这次一并补上。”
“好意心领，”谭又明晃晃酒杯无奈道，“明天还有会要开，海贸会筹备工作太多，等忙过这一阵，再来沾汪总的光。”
汪思敏也不强求，叫人把他们的车泊到酒店门口。
雨下得比下午来时大些，环海地势较低，积水不浅，但对于从小经历十几级台风的海市人不算什么。
宾利顺利拐入赤湾大道，谭又明心情不错：“比想象中的顺利，你怎么知道汪思敏半岛的地皮要拿去做商铺？”
夜间路况不佳，沈宗年聚精会神，抽空答他：“没有挂牌没有备案难道去做楼盘酒店？”
谭又明大剌剌翘起腿，“啧啧”作怪：“你又怎么知道没有挂牌备案，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用功？”
沈宗年的道歉挺敷衍：“抱歉忘了向你请示申批。”
谭又明撇嘴，阴阳怪气：“那你好厉害。”
搞定了汪思敏，谭又明有恃无恐，给家办的律师发信息，嘱咐她是时候再添把火：“曾家再他妈给我装哑巴——”
忽然，沈宗年唤他：“谭又明。”
谭又明耳朵敏锐地动了动，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他对视一眼，嘴角平下来，默契地拉紧身上的安全带。
沈宗年迅速打半圈左轮，一脚踩尽油门，引擎狂轰，骤然加速，漂移过弯。
巨大的推背感使得谭又明紧紧贴着座椅，心亦提到喉咙，他盯着后视镜内那两辆闪烁不定的大切诺基，改装过，雨夜中看不清车牌。
“跟多久了？”
“不知道。”一开始还不能确定，进入无人路段才逐渐暴露，夜间海雾，雨天地滑，沈宗年绷紧下巴，频繁换道，企图甩尾。
“能猜到是谁吗？”
“大概。”沈宗年未曾想到沈孝昌强弩之末竟还妄想放手一搏，“具体几方人马不确定。”尤金荣、白鹤堂甚至滨州地，真要算起来他得罪的势力太多。
谭又明迅速打开定位，分别给谭重山和赵声阁发送，以及距离最近的汪思敏。
夜海信号微弱，信息还转着圈，宾利一个猛刹慢下来，不知何时，路的前方竟迎面而来一辆型号相同的吉普。
一时间，前后围堵，四面楚歌，车内气氛凝重起来。
沈宗年果断上了三道密锁，利落倒车，沉声命令：“抓好扶手。”
沈宗年猛地发动引擎，宾利咆哮着撞击吉普。
“砰——”
庞然大物被撞得退后，擦起火花，宾利强势突围，疾驰于山道，身后吉普穷追不舍。
谭又明迅速打开卫星导航观测周围路况动态，有条不紊地分析：“要减速，马上到岩层路段。”
“前方隧道会有山体落石。”
“转弯。”
就在宾利成功甩尾，忽然，前方又出现了两辆更大型号的吉普，好整以暇，等待他们踏入新的围笼。
训练有素，有备而来，像层出不穷、死而复生的怪物，围剿陷入轮回。
四把长狙探出的那一刻，沈宗年的心彻底沉下来。
“砰——”数道子弹迎面穿击玻璃，沈宗年紧急左拐挡护谭又明，宾利狠狠摔在山崖上，三四辆吉普如同一张紧密的网迅速向他们收紧。
谭又明被压在沈宗年身体下，紧紧抱着他：“沈宗年！你怎么样！”
过了几秒，沈宗年才清醒，哑道：“没事。”
谭又明摸到一手腥味的黏糊，心脏急剧收缩，声音也抖：“你流血了。”
车门被外力砸开，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将他们拖出来。
谭又明挡在前面：“你们是谁！”
没有人回应，三个黑衣举着枪，其余人粗暴将他们身上的手机、手表剥下收走，再快速将人捆绑起来押进吉普。
双手被捆，谭又明用额头和脸颊去探沈宗年，又用鼻尖去嗅，体温、气温和伤口，如同依偎舔舐的困兽，头颈交缠着，用最原始的方式，企图给他一点安慰。
“你痛不痛？”
“不痛，”沈宗年痛苦地仰着头喘气，防止血流到他脸上，感受到他的颤抖，哑声说，“来，靠着我。”
谭又明偎着他的肩钻进他怀里，贴得很紧，怕他冷，又怕他疼，后悔自己中午为什么不听话多拿一件外套，沈宗年的肩膀全湿了，谭又明不敢猜那是雨水还是血。
“你说家里和赵声阁能不能找到我们。”
沈宗年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忍着脊背的剧痛，罕见地露出一点温柔：“能找到，但是这段路没有监控，台风天信号不好，也许不会那么快。”
谭又明的心定下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像白鹤堂的枪法。”沈宗年猜测是上面下了通缉令，残兵败将四处逃窜，沈孝昌在境外自身难保，教唆这些亡命之徒拿沈宗年做人质换一线生机，谭又明是被他连累，“对不起——”
“沈宗年。”谭又明有些生气地警告他。
沈宗年抿紧唇收声，闭上眼再次蹭了蹭他的发顶。
雨下得越大了，夜海暗潮深流，漫过岩石。
两人很快被押进一艘黑船，沈宗年没有看到牌照编号和消防设备，甲板上装满了货箱做障眼法，这类船常常佯装货船，用于走私偷渡。
海上天气与陆地完全不同，天海之际划过闪电惊雷。
“好侄子，好久不见。”
“原来是你，”沈宗年竭力地抬起头，如视蝼蚁，“沈孝昌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孝光笑了笑，走近，抬起腿，踹在沈宗年膝盖上：“你觉得呢？当初你把我爸的棺木扔出祖祠那一天有没有想过今日。”
“住手！”谭又明暴跳起来两个人都压不住，他目眦欲裂，声音恨极，“你敢动他我杀了你，我一定杀了你！”
沈孝光回过头：“谭小少爷也好久不见了，上一面还是在沈家的寿宴上，”他转了转手上的枪，点了点谭又明脑门，“谭少还记得我吗？”
“放开他！”沈宗年血从额角淌到地上，青肿的面目狰狞，张狂道，“一报还一报，你们的目的是我，跟他没关系！”
沈孝光欣赏着他的紧张和暴怒：“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我的好侄儿。”
指着谭又明的枪“咔嚓”上了膛。
沈宗年像穷途末路的困兽，目光依旧桀骜：“你敢动他，谭家绝不会放过你，你放他走，我任凭你处置，任何条件都可以。”
“你要什么，沈孝昌要什么，股份？信托？地皮？你放他走，沈孝昌给你多少，我给你十倍、百倍。”

第63章 心动代价
“啧，”沈孝光笑得玩味，“十倍？百倍？”
“如果说，我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沈宗年毫不犹豫：“可以，你马上把他放了。”
沈孝光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宗年啊，”他语重心长道，“爷爷把所有的家产交到你手上不是为了让你泡男人、搞同性恋绝后的，你真是沈家的好长孙。”
谭又明眸心一缩，目光惊愕又复杂。
沈孝光饶有意味地捕捉到他的表情，用枪拍拍他的脸：“谭少不知道？沈家的粮仓都快被宗年搬空了，老爷子给他置备婚产和彩礼用的藏品、基金、房产、地皮，甚至保险，宗年把受益人全都改成了你的名字。”
沈宗年恶狠狠道：“闭嘴！”
“哟，被我说中了，急了，”沈孝光哈哈大笑，告诉谭又明，“还有婚后生效的信托底池，也被他擅自利用紧急情形和兜底条款改了规则。”
“真是大情种啊，为了你，宁愿放弃巨额信托金都不愿意结婚，谭大少，”沈孝光像豺狼紧紧盯着谭又明，百思不得其解，“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沈家地库的下一任主人竟然会是你。”
“你知道上一任是谁吗，是宗年的奶奶。”沈家历代女主人掌控着这个家族的一半财产，地库神秘，占地多少平、有多少层、总共有几处，即便是家族成员也无法完全获知，只有继任的继承人掌有图纸和密码。
“你问问宗年，是什么时候偷走了你的指纹和掌纹做钥匙。”
沈宗年被押跪在地，头垂着，脸朝地，像尊严尽失的阶下囚。
沈孝光将他的秘密如同罪状一字一句呈至谭又明面前，如山的铁证比落在脊背上的拳脚打得他更痛、更抬不起头。
他已经不敢看谭又明。
“宗年啊，你说，爷爷要是知道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还会不会把你送到谭家，会不会把家族和产业都交到你手里，你对得起你爷爷对得起谭家吗？”
海上惊雷响彻天际，谭又明脑袋嗡嗡作响，闪电白光划过夜空，将他蒙昧混沌的思绪劈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中元夜里那点微幽不明的火光终于又续了起来，梦中那张脸在此刻完全清晰，那些有迹可循但不可名状的心悸、彷徨、焦躁和不安也终于找到天光的出口。
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夜间的绮梦、晨间的濡湿、极端的占有欲和紧张的心动全非空穴来风，从小到大的偏爱护短，数不清的日常礼物，每一次分离的焦虑，曾经五千八百四十九公里的追寻，谭又明在还未理解爱的释义之时，早已践行爱的实质。
是谭又明和沈宗年从太小的时候就太亲，太近，总先入为主、坚定不移地将他放到了类同谭重山和关可芝的位置，竟从未从未思考过变质的可能。
因为人根本不能在认知的设定之外去寻求新的可能性，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去肖想自己的家庭成员，当两个人之间亲情友情的阈值都高到了顶格，察觉它质变的概率就跌破了低线。
谭又明总以为这样就已经是最亲的、最好的、要永远保持不变，原来还可以更好、更亲、更彻底地占有。
沈宗年是骨肉相连的至亲，是胜似亲生的手足，是形影不离的挚友，竟然还可以是两情相悦的……恋人。
很……奇怪，但谭又明全身上下竟激起一种诡异又理所当然的颤栗和甜蜜。
那沈宗年呢，谭又明抬头去看他，对方垂着头躲避他的视线。
沈宗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他身边度过了这些年。
谭又明拥有沈宗年的时间太早，早到他还没有理解爱，就已经确认和坚信自己会一生拥有，因此确认心动，就要付出比寻常人更大的代价。
忽然，谭又明恨极了自己。
沈孝光用枪砸他的额头：“你祖父和父亲应该很高兴很得意吧，沈家几代的资产就这样流进了谭家，你们不费吹灰之力盆满钵满，沈家的人一口汤都喝不着，少爷，我们都快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谭又明眼冒金星，胸口起伏，“呸”他一脸，怒声道：“那本来就是沈宗年的资产，合法继承，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就是拿去喂狗也轮不到你们多说半句。”
沈孝光沉了脸，对着绑匪勾了勾手，被押在地上的沈宗年如同忽然暴起的困兽挣脱牢笼扑过来将谭又明护在身下。
拳脚瞬时落在沈宗年身上，谭又明急切挣脱他的庇护，始终被沈宗年牢牢压制，声音嘶哑：“别动，我没事。”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谭又明紧紧抱住沈宗年，企图用手臂为他阻挡猛烈的踢打，却是螳臂当车，“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杀了你们。”
沈孝光看得津津有味：“谭少这样看不清楚吧，来，把他们分开，当着谭少的面打！”
从十四年前那场寿宴他就已知道，要谭又明痛苦，拳脚落在沈宗年身上才会事半功倍。
同理，要折磨沈宗年，对谭又明下手则立竿见影屡试不爽。
“好侄儿，你父母不在，我这个堂叔替你双亲尽尽管教的责任。”
这口恶气已积蓄太久，他早已无可忍耐。
“你把自己的亲大伯赶出家门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把亲叔父的棺木挖出来扔出祖祠那天是不是很得意，你把兄弟亲族的基金停掉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我看你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忙着上赶着去做谭家的狗。”
谭又明眼睁睁看着沈宗年英俊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宛若有人从自己的心脏剜肉，一块，两块，浑身血液愤怒沸腾，几近狂暴：“放开他，沈孝光，你他妈有种就来打我！你来打我！来啊！”
沈孝光揪住他的头发，逼他看清楚沈宗年是如何被一拳拳打到鼻青脸肿的：“谭少家里也同意你们的事吗？谭家自诩名门正派，竟也容忍这样的腌臜奸情。”
“你们是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侵吞别人家产的，为钱财豢养一条走狗，谭家就不怕他以后反咬一口么。”
“呸，”谭又明无法动弹，喘着粗气，却一脸桀骜，大声骂道，“你才是狗！你们沈家全是家财散尽无路可去的可怜狗，沈宗年早就是我谭家的人，和我门当户对，名正言顺，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就是结婚摆席宴请全城三天三夜也轮不到你们这些下水沟的阴间老鼠说三道四。”
沈宗年猛地抬起头，惊异看着他，满是红血的脸上只有一双黑眸铮铮，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为了气沈孝光，他只能像突然被救而茫然失措的孤狼，手指在地上抓出殷殷血印。
谭又明喘着气，翘起流血的嘴角，对他笑了笑，朗声高喊昭告天下：“沈宗年拜了谭家的祖，祭了谭家的祠，是我爷爷的孝子贤孙，是我爸妈的宝贝心肝，是我谭又明的今生挚爱，是谭家所有人的骄傲和依靠，你今天伤他的一毫一发，来日谭氏举族必定十倍百倍奉还！”
“你识相就马上把他放了，今天的事就当你一时受沈孝昌蛊惑，我通通算到他头上，否则别说你父亲的棺材被扔去无名公墓，你也必不得善终你信不信。”
沈孝光狠狠揪起他的衣领，沈宗年凶狠地挣扎着怒声喝止：“放手，你放他走，你们的目的是我，抓他没有用，我现在马上写财产转让签公证书，人也随你处置，你不是想报仇吗，来，要杀要刮随你的便，我绝不反抗。”
“你不想看看我是怎么身首异处的吗，还是想用酷刑让我求饶，都可以，我都配合，只要你把他放了，你想玩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谭又明额角青筋暴跳：“你他妈胡说什么！”
沈宗年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沈孝光：“沈孝昌泥菩萨过江，你跟着他能得到什么，还是我能给你的更多，但你敢把谭又明伤了，我保证你什么也得不到，谭家也绝对不会放过你，多少钱你都有命赚没命花。”
他面容青肿可怖，神情阴鸷，沈孝光看得哈哈大笑，啧啧称奇：“沈家居然真的还有你这样的痴情种，”他眯起眼，用枪指着沈宗年额角，“你当我傻的啊？你以为我还会再一次放虎归山？”
“你在老爷子床前承诺会放他大儿子一条生路你做到了吗，你答应他会把一部分基金留给你的弟弟们你留了吗？”
那年沈宗年清理门户时的六亲不认给沈孝光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沈宗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而且——”沈孝光故作遗憾地看着谭又明，“真不是我不给谭少这个面子，而是惦记他这条命的人太多，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沈宗年一凛，谭又明和他对视一眼，迅速反应过来，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曾家。”
沈孝光轻蔑一笑：“你们得罪的人太多，怪得了谁。”
曾家股价连日暴跌，牵连到其他经济财税漏洞被上面介入调查，海贸会协办资格面临被撤标，狗急跳墙，伙同沈家谋划绑架。
沈孝光感慨道：“要不是托曾少的福，我们今天还不一定能见上面呢。”
真要掰扯，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还真说不清呢。
只能说天时地利，谭又明命该如此。
现在这船上就有一半曾家的人，白鹤堂势力早已被何无非扫剿得七零八落，人手物资都紧缺，没有曾家的大力支援他们没这么快得手。
沈宗年的心重重坠了下去，若是只有冲着他来的沈孝昌，谭又明尚有一线生机，但曾家下了场，事情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沈宗年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你们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孝光看了看表，“好侄儿，抓紧时间跟心上人道个别吧，我们马上就要出到公海了，过了前面的海峡，就是OCTB都追不上了。”
胜利在望，沈孝光胸有成竹笑道：“这个渡口已经被买通了，四叔只能送你到这里，等出了领海你就去见大伯，谭少去会会曾家人。”
沈孝昌和白鹤堂余孽要拿沈宗年当人质威胁警方停止通缉远走高飞。
曾家要拿谭又明同谭家谈判，澄清出轨并公关，他们既不愿割地也不愿赔款，还要保住海贸会席位。
事成之后沈孝光拿钱，入主寰途继承沈家。
三方合作，各取所取，一箭三雕。
沈孝光满意地望向舷窗，估摸再赶不到十海里水路就能成功出境，两边都派了人在公海的私人码头接洽。
“到时候大家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天南地北，以后什么时候、在哪里相见，天堂还是地狱，就靠缘分啰。”
谭又明衣衫狼狈，怒极反笑，想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却还没有和沈宗年谈一场恋爱，还没有好好抱过一次沈宗年，亲过一次沈宗年。
天不见怜，谭又明懂得沈宗年的爱、懂得自己的爱，以及，沈宗年将离开谭又明，发生在同一时刻。
这些年，沈宗年过得开心吗，快乐过吗，后不后悔。
谭又明敢这样辜负沈宗年，所以得到了惩罚。
亏欠、不甘和愤怒像海水一样涨满心潮，遥遥相望，谭又明额头青紫，目光赤红，忽然，他对着沈宗年悄悄比了个口型，说：“我也喜欢你。”
沈宗年怔住，一动不动。
谭又明心里一酸，着急地又无声说了一遍：“真的喜欢你。”
虽然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说，轻率、混乱、狼狈，不郑重，仿佛儿戏，沈宗年会相信他吗，可是，他怕不说以后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目光灼热急切，仿佛一块烫铁，将沈宗年灼伤。
脊背和四肢传来剧烈疼痛，应该是哪根骨头断了，连着心脏也被拧得发紧，沈宗年咬了咬牙，企图爬过去，马上又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谭又明着急地望着他，爬了两步，也被拖了回去，喉咙涌出痛苦的呜叫。
倒计时的狂风骤浪中，一双蝴蝶遥遥相望，奋力煽动微弱翅膀，却是飞蛾扑火，等待被汪洋漩涡吞噬。

第64章 告别蝴蝶
船从螺旋雨带进入气旋眼墙，波涛袭击着设备残缺并不坚固的黑船。
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越往深海洋面行驶，距台风带越近，气象诡谲难测，船只起伏颠簸。
可是，沈宗年却敏锐地察觉，航行速度加快了。
闪电的白光掠过他阴森的脸：“你不相信我，你就敢相信沈孝昌？”
沈孝光微顿，转过身来。
“他和曾家把你当枪使，你真以为把我们交出去之后你能拿到钱，能入主寰途能继承沈家？”
沈宗年嘴里不断淌出血沫，他舔了舔牙根，气势却不减：“我的财务律师、寰途的股东董事和家办的心腹都是摆设？我设置的信托规则、股权架构都是纸上谈兵？寰途的交易转让条款、保险生效条件都是一纸空文？你未免太天真！”
风雨飘摇中，沈宗年隐约望到极远处的洋面上升起一丝微弱的亮光，若有似无，他不敢确定，放慢语速：“如果我死了，或者谭又明出事，家里的地库、藏室、银行系统，没有我白纸黑字、清楚明确的无瑕疵授权和真实意思表示，你们什么也拿不到，我死了之前的协议都自动生效归谭家，你们更拿不到。”
“你想说什么，”沈孝光不为所动，“少在这挑拨离间，省省力气，我不相信沈孝昌，更不会相信你，沈宗年。”
远洋的光点在他身后移动，那不是灯塔，沈宗年的手紧了紧，盯紧沈孝光的眼，一字一句牵引他的注意力：“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旦我身亡，我的财务、律师、家办团队都将严格按照我生前的意志执行我的遗嘱，你一无所获。”
“到时候东窗事发，沈孝昌远走高飞，谭家会对你赶尽杀绝，曾家也保不住你，不，他们不但不会保你，还会把你推出去替罪，谁会管你的死活。”
洋面上升起的光点又多了一丝，沈宗年不对招安沈孝光抱任何希望，只想缠住他的注意力让那道救援的亮光近一点，再近一点：“你的下场会比沈孝昌更惨，你父亲尚且还有一具棺木蔽体，而你和你的儿子们只会死无全尸。”
沈孝光被戳中痛灶，挥起拳头，舱门忽然被从外头推开，一个魁梧的黑衣脚步匆匆走进来，面色严肃，强势指挥：“快，把他们带到甲板。”
沈孝光大为惊惑，这是曾家的人，他只知道曾少辉叫他张十一：“张副手，怎么了？”
雨水和波涛纷纷从敞开的船门涌进，张十一披着一身寒意，转了转手上的枪命令道：“别多问，你只需要听令行事，现在马上把他们押出去，计划有变，不靠岸，直接在海上交人。”
热带气旋未按照天文台预测的路径和速度移动，原定的码头被风暴潮淹没，无法入港。
同时，驾驶室监测到有救援信号向这边移动，比他们预留的时间要快太多，幸好台风天气直升机无法启用，否则他们根本出不了领海。
但时间紧迫，这艘用于偷渡的黑船装置简陋，无法在暴雨和海雾中搜索对方信号确切的数量、方位和距离，上面决定节省时间不进码头，直接在海上交接。
沈宗年和谭又明对视一眼，眸中升起希望，不知道先来的是谭家的船还是赵声阁的。
两人被押着来到露天的甲板，暴雨瞬间将人浇透，沈宗年终于看清船身全貌，快速记下装置、方位，估算人数，黑船容载量小，绑匪不会超过十个。
雨幕中，远处移动的光点穿透海雾，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像海上的千军万马，破浪而来。
沈孝光慌张地跑到控制室让船长加速。
“快，提前把引航钩装好。”张十一焦躁地在风雨中高声指挥，“航行灯关掉。”越亮方位暴露得越快。
甲板上瞬时暗了。
“你，再去加两道缆绳，还剩五十米就抛出去，扣紧对船，要一次成功。”
“快，快！马上就要到了！”
对接船在海雾中隐现，装备精良，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要架起舷梯。
但试了两次都没有接驳成功。
台风天作业艰巨，两船想在海上保持并行并交送人质更是难于登天，挪跳板，抛锚绳，计划突变，人手不够，只留下两个绑匪看押沈宗年和谭又明。
完全进入对流区，波涛汹涌，一个巨浪迎头打下，船只颠簸，险些侧翻。
甲板大乱，绑匪被浇了一头，脚底打滑，踉跄之际，沈宗年手疾眼快，对准他的腹部狠狠一踹，不约而同地，谭又明迅速踢走绑匪的手枪，拼尽全力将他推出桅杆。
风声雨声，浪涛怒吼，淹没绑匪的吼叫，沈宗年捡起枪支，两人快速靠拢解开手上的捆绳，绑匪反应很快——
“人质跑了！”
“抓住他们！”
沈宗年当机立断开了一枪，视物不清，子弹仍然精准穿过暴雨深雾，直接命中对方肩膀。
张十一怒不可遏：“废物！你们几个跟我来！”
“剩下的维持继续接驳。”
沈宗年抓紧谭又明：“去控制室！”
绝不能让船进入公海，更不能被抓到敌船，那不是普通的商船，有仿军舰设备，还配置了潜艇，一旦被掳过去，进入公海的零星岛屿，就是对方的地盘。
水势险要，海盗横行，还受到国际公约的束缚，出警难度加大，被追上和找到的可能性更微乎其微。
驾驶室内，沈孝光正盯着航线图催船员加速，舱门忽然被踢开。
两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他的脑门，惊愕的表情还未褪去，沈宗年已经反扣住他的脖颈，谭又明指着船员命令：“马上掉头。”
船员迟疑，谭又明持枪上膛，抵上他的额头不耐烦道：“快！”
船员马上操作，谭又明有条不紊：“打开监测仪和信号对接的天线，船向六点钟方向加速。”
只要救援船能接收到信号，就能精准定位最短航线，谭又明开过游艇，能大致看懂操控盘，怒道：“你敢糊弄我！我让你提到极限时速！”
船员只好照做，谭又明：“航行灯全都打开。”
海面周遭亮起来，张十一带着人马闯进驾驶舱，沈宗年抓起沈孝光举起枪威胁道：“别过来！”
张十一根本不把沈孝光放在眼里，迎头就是一枪，在场之人无不惊愕，沈宗年手疾眼快将手中的人往身前一挡，沈孝光中弹，捂着腹部缓倒在地。
张十一发号施令：“抓住他们！”
沈宗年的子弹已所剩无几，谭又明直接开枪将室内灯击碎，掩护着他撤退。
“低位。”
“缩距。”
谭又明的枪法是沈宗年手把手教出来的，命中率、穿透力和射击频率，就连信号传递用的都是彼此才知道的密语。
谭又明自小锦衣玉食，从未经历过实战，但沈宗年冷静的声音像一双坚定的、无形的大手握着他的，一把枪，两双耳朵，四只眼睛，还有彼此紧紧相依的两颗心脏，仿佛每一次举枪都是两人齐步上膛，同时瞄准，发出子弹。
暴风骤雨中，谭又明的心无比镇静。
连枪解决几个追兵，两人成功跳出驾驶室，逃回主舱，谭又明瞄准侧方的黑衣，他要给沈宗年换一把枪！
“砰——”
射击准确，摸着黑，谭又明冒险捡回一把92式塞给沈宗年，双排弹匣供弹，更适合沈宗年唯快不破的枪法。
沈宗年又心疼又着急：“你他妈能不能别乱跑！”
谭又明红着眼：“我没事，你拿着。”
沈宗年瞄准张十一，双弹穿过黑暗，分别落在他的胸腔和左肩，人应声倒地。
救援船已抵达救护范围，明隆的救援船队一马当先，紧跟着谭家的人马，警方的救援艇，还有汪思敏酒店里的搜救队。
船队四面铺开，呈八方之势合围目标船只。
警方架起远程射击的长狙，绑匪已是穷驽之末，锚绳、舷梯、升降板，一切准备就绪。
“走！”沈宗年紧紧牵着谭又明跑到甲板，快速启开舱口。
海风将他们的头发吹乱，两人浑身湿透，遍体鳞伤，但手却紧紧扣在一起，眼睛被救援灯照亮，即将在这海上的暴雨夜中奔赴新的未来。
浑然不知，后上方的驾驶舱内，沈孝光从剧痛的晕厥中醒来，身边满地残兵，救援光照海面大亮，心知大势已去，一切已成空梦。
恨功亏一篑，恨曾家背刺，恨命不久矣，沈孝光缓缓挪动身躯，用尽全力站起来，向驾驶台走去。
船首，舷梯在甲板成功搭建，风急浪吼，沈宗年率先踏上去，确认稳固，回过头去牵谭又明，忽然，他眸心一缩。
船身摇晃，以最快的速度后退，转眼已经脱离舷梯。
甲板上成排的货箱与桅杆直直砸下来——
“谭又明！！”
黑船像发了疯似的直直冲上来。
“砰——”数船相撞，响如惊雷，狂风巨浪瞬间灌入，台风如海上暴雨夜中的蝴蝶扇动翅膀，在极尽壮烈中，飞向湮灭。

第65章 灰色汛期
“九号风球持续袭港，天文台今午11时15再次发布预警，台风“蝴蝶”受南海热带低压影响，沿太平洋西南海域环行，骤风级风力约为133公里/小时……”
“此为天文台近五年最高级别风球预警，多环岛公路发生泥石流，粤西海域出现4-6米的大浪到巨浪区，内港水浸达2.27米，赤湾风暴潮造成内港口多起沉船事故。”
“目前，内港相关部门已做好作业渔船回港避风工作，组织海上风电施工平台作业人员、渔排养殖人员、海洋牧场作业人员撤离……”
整个主岛陷入停运，雨水冲刷着摩天大楼，灰色狂风将私人医院的大叶紫薇折断。
静养病房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面容疲惫，两个守在病床，两个在套房的外间，有人发呆，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狂刷手机页面却迟迟等不到想要的消息。
陈挽最先发现谭又明睁开眼睛，轻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又明。”唯恐惊吓到他。
谭又明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恍如隔世。
“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卓智轩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另一只手，秦兆霆也围上来，只有蒋应站得远一些。
谭又明动了动四肢，没觉出剧烈疼痛，只有脊背因为沉睡太久产生的酸，他眼神逐渐清明，翻动了一下身体，想换个姿势，半躺起来。
陈挽俯身帮他扶枕头，温柔道：“不着急，慢慢来。”
“对，”卓智轩仿佛自己经历劫后余生似的，笑着告诉他，“医生刚来巡过房，说你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安静等你醒过来，好好休养一阵就没事了。”
谭又明依旧非常幸运，被殴打的皮外伤没有波及骨头内脏，在货箱和船体的激烈撞击中，又由于被完全包裹着阻隔了外力，也只有轻微的碰伤和脑震荡，只是后续也许要接受期限较长的创伤后应激性心理治疗。
他在此前已经醒过两次，不过都只有很短暂的时间，这是第一次正式的、有意识的苏醒。
秦兆霆也松了口气，微微笑着：“叔叔阿姨守了你两天，早上先回去了，我给他们打个电话，说你醒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配合警方调查、委托律师团起诉曾家、封锁消息和媒体公关还有公司里的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确认过谭又明没有大碍，谭重山和关可芝不得不分头行动，就连谭启正和谭祖怡都要出面，病房这边暂时交给这群朋友守着。
虽然佣人司机保镖护工都在，但还是有亲友在更放心些，陈挽倒了一杯水，确认过温度喂到他嘴边：“先润润唇，你想要什么就跟我们说，最近大家都居家办公，我们会轮流过来陪你。”
谭又明噙一口水，终于有了力气，开口说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沈宗年醒了吗？我去看看他。”
陈挽接水杯的手微顿：“你刚醒，医生说修养两天等稳定下来了再下床比较好。”
谭又明不在意道：“我没事，他在哪个病房？”
陈挽迟疑了，即便他在这两天两夜里翻来覆去深思熟虑，也始终没有想好要如何向谭又明开口。
谭又明很敏感，掀被子的动作慢下来：“他还没醒？”
陈挽看着他，仿佛在斟酌措辞，谭又明直接转向卓智轩，逼问道：“是还在手术室吗？”
卓智轩果然藏不住事，只知道转头去看陈挽，谭又明沉下嘴角，不再跟他们拉扯，当机立断：“那我去手术室外面等。”
沈宗年受的伤应该比他严重，在赤湾大道的吉普撞击伤了一次，沈孝光的泄愤虐打也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后来的枪战混乱，不知道有没有二次受伤，谭又明的心揪了起来。
掀被子的动作更急，陈挽和卓智轩手忙脚乱去扶他，站在外围一直没有说话的蒋应忽然开口：“他不见了。”
窗外的风雨刹那间静了，陈挽卓智轩俱是一惊，谭又明“唰”地抬起头，幽黑的目光铮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蒋应直视他，眼神中有一丝压抑过也挣扎过的冷漠，平静告知谭又明：“不见了的意思就是失踪了，下落不明，他在黑船冲上来那一刻把你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所有砸下来的货箱，现在找不到了。”
谭又明一动不动，被沈孝光拳打脚踢的时候不觉得疼，被巨浪冲击的时候不觉得疼，痛苦好像是为了攒到这一刻集中暴发来直接索他的命。
他那样呆滞，崩溃，无法承受，蒋应心里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好过了一分：“警察从你们那辆船为中心的十海里范围内铺开打捞，也没有找到活体或尸骨，也许是掉入海里被冲走了，也许是被货箱砸碎了，也许已经——”
“你他妈乱说什么！”卓智轩惊恐地大喊制止他。
“怎么，我说得哪里不对，”蒋应笑笑，有些冷，“警察不是这么说的吗？你们能瞒他多久？”
还是那句话，都是朋友，但朋友也有亲疏远近，他看到谭又明醒过来，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看到对方父母陪着，亲友哄着，沈宗年却不知道现在人在何处，是否还活着，有没有受伤，是不是正在哪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之地饱受折磨，他就……
这里的人除了他谁都没见过十几年前在外流亡的沈宗年，沈宗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是怎么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一步步走到今天，也许他会有更多一点感触。
平时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了，如今性命都搭了进去，蒋应低声说：“你们就惯着他吧，我早知道他这辈子是要折在你身上，但也没想到这么快，他才三十岁不到——”
卓智轩嚯地站起来，谭又明垂着眼制止：“让他说。”
“我说错了？谭又明，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要他围着你转，连去见相亲对象都要他开车送你，你们谭家的大恩大德要他当牛做马报多久？”
”卧槽，“卓智轩实在没能忍住，站起来挡在谭又明面前跟他理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什么相亲对象，他们是去找汪思敏谈海贸会的事，你不知道能不能别乱说话。”
“还有，这事是沈孝光跟曾家共同谋划的犯罪，犯罪你懂吗，错的是那群人渣，沈宗年谭又明都是受害者，你别乱——”
“你给我让开，”蒋应不理他，一只手将人拨开，句句直击罪魁祸首，不吐不快，“我哪句话说错了？他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比我清楚，你自诩天下对他最好，你觉得他这辈子开心过一天吗？他要驻欧做能源你不让，他要买光讯你卖市价三倍，还不如当初让他走了——”
“你给我闭嘴，人家两个人的事你又知道什么，”卓智轩也动了肝火，感情这种事除了当事人谁也不能评判，而且，“现在人还没找到，警方都还没有盖棺定论，我们大家也在穷尽全力在找，你少在这里乱说话——”
“那你找到了吗！找到了吗？”蒋应也提高嗓门，“两天两夜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在作业捕捞，你告诉我，找到了吗！你自己也听到警方说了，凶多吉少，做好心理准备，那么重的集装箱，那么急的浪，那么深的海，他有几条命能挨过去，你这么说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找一个心理安慰让自己好受一些——”
“操！你给我闭嘴——”卓智轩冲上去，不知谁先动的手，昔日好友忽然推搡成一团，仿佛这几天憋在心中的沉闷、愤怒和郁气要通通发泄，一时之间，打得不可开交。
“阿轩，住手！”
“蒋应，你给我冷静！”
陈挽和秦兆霆上前，一人拉着一个，非但没有定纷止争，还被冲昏了头脑的两头狂兽误伤了好几拳。
“做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从警署赶过来的赵声阁站在门口。
他亲自出海部署搜寻工作，出动明隆旗下所有物资人力和谭家打配合，两个日夜不曾合眼，神色没了往日的平和，沉眉敛目间略有疲意，但仍是不怒自威：“这里是病房，要吵的都出去！”
赵声阁位高权重，气场威严，一句话就镇压了场面，蒋应和卓智轩分别被秦兆霆和陈挽牵制着，一个气喘吁吁，一个胸口起伏，赵声阁大步走到床边，大家这才发现——谭又明的面颊早已淌满眼泪。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芯，一丝血色也无，饶是赵声阁亦心下一惊。
他从未见过发小这副模样，似无源之木，无根之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窗外那暴风雨吹飞带走。
赵声阁伸手按在他的肩膀，温声道：“不要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明隆十三个内港外港都布下了监测点，投放了三十二艘潜水探测仪，科想也在深海布控了超声触角，顺着洋流方向的每一片海域、每一个零岛都不会放过，不会错的。”
他郑重承诺：“好好养病，我跟你保证，一定把他找回来。”
谭又明无动于衷，躯体在应激中自动关闭了接收信息和输出的功能，目光呆滞，浑浊不清。
赵声阁沉默地皱起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他手上，说：“你看这是什么。”

第66章 海贸盛会
谭又明眸心终于愿意聚焦——一个定制的证件夹，棕色皮革起了毛边，他送沈宗年的礼物，很多年了。
赵声阁：“在你们车上找到的。”应该是甩尾的时候从沈宗年身上掉到了角落。
谭又明轻轻翻开，一看到照片眼眶就红了，他珍惜地碰了碰，在夹层中，摸到一根红绳，串着一颗碎玉。
这是从他那块玉的原石上凿下的。
沈宗年在沈家的时候，除了三天两头的车祸绑架，被扎小人下邪咒更是家常便饭，整个人变得沉默阴郁，来到谭家之后，谭老亲自把天后宫云游的玄陵法师请回来，为沈宗年解咒祈福。
玄陵说沈宗年水午极阴命格，荫翳蔽日，须得阳木护持，便从给谭又明赠玉的原石上采了一方，但因为沈宗年命格浅，受不住，只能佩戴半枚碎玉。
玄陵还当场为他画了护体符，谭又明闲得无聊，也学人大师现场创作。
证件夹的最后一页，正是他十一岁随手画的那道鬼画符：凌日当空，照着一棵孤木。
谭又明攢紧那道救命符，泪水打湿了沈宗年证件照上的脸。
抽搐，痉挛，身体因承接不住情绪的崩溃而蜷缩成一团，陈挽当机立断按铃唤了医生，护士半强制地给谭又明打了一针镇定，让他半晕半睡过去。
留陈挽守在床边，赵声阁命令：“你们几个出来。”
雨水打在会客间的窗上，暴力，沉重，赵声阁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温沉的目光早已完成一场无言的责备和教育，直到卓智轩和蒋应都有点受不住，他才开口：“想打架可以等人找回来了再打。”
两人都羞愧别扭，一个眼珠乱瞟，一个低头沉默，很多话都并非真心，只是极度悲伤和压抑过后口不择言的宣泄。
赵声阁不爱说教，直接布置任务：“秦兆霆负责近海口的所有布控、给各区警署施压，蒋应去盯零岛、海关，还有各出入境的可疑人口排查，陈挽会将绘制好的洋流图以及重点排查口岸发给你们，同时做各条支线的汇总。”
“警方会出警，但他们人手远远不够，大家要互通有无，不要做重复工作，关可芝已经接手主持海贸会事宜，谭重山着手起诉曾家，要是有情况你们要帮忙稳住局面，有任何消息随时给我电话，直接打我手机，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卓智轩没钱也没人，但他那样眼巴巴地盯着赵声阁，赵声阁只好说：“阿轩，你看好又明，尽快联系你学姐开展心理治疗，”赵声阁总是极度理性，“你要安抚他，但不能由着他。”
“好！”
大家都接到了任务，心中都安定些许，赵声阁像定海神针，气氛中莫名地升起一些希望。
各人迅速行动，留卓智轩驻守病房，赵声阁和陈挽穿过病房长廊，进入电梯。
两人的手机没有一分钟停止响动，各自忙着跟各条线确认情况，整合信息，赵声阁超过四十小时没有睡眠，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动摇军心，直到和陈挽独处的这一刻，脸上才极淡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赵声阁为人冷漠，朋友不多，甚至连蒋应卓智轩从某种意义来上说都不在他最核心的圈子里，真正一起长大的只有沈宗年和谭又明。
他们是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赵声阁在绝对严格和规矩的继承人教育模式中长大，沈宗年相反，从极具反叛的非传统野生路径挣扎出来，一路泥泞，满身骂名。
他们都生性淡漠，没那么多义薄云天的肝胆相照，但从少年时期的争位夺权，到青年时代的商海沉浮，他们三个都是对方事业版图里无需言明的支撑和后盾，像是一种默契，一个承诺，没有人明说过，但从来都是如此践行。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底层，两人走向泊车场，又投入一场新的奔波里。
台风尾巴拖拖拉拉，汛期艰难结束，天空一如既往碧蓝如洗，仿佛东方之珠从未受到过暴风雨的伤害和袭击。
亚热带日光热情，照在荔枝树上，碧绿的硕叶，朱红果实，关可芝的热带果园比记忆中的更大一些。
“你在做什么？”穿着英华网球服的谭又明从树上跳下来。
沈宗年将荔枝放入酒瓮：“泡荔枝酒。”
谭又明：“这个呢？”
“制果脯。”
谭又明：“那堆也是？”
“入茶。”
“怎么做这么多？”
沈宗年斜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吃？”
谭又明有点得意，哼哼道：“那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呀。”
“可以吃很多年。”
谭又明纳闷：“为什么要吃很多年，每年都做新的不就好了。”
这次，沈宗年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开了口：“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
谭又明莫名其妙，他一回头沈宗年不见了，谭又明着急起来，四处寻人无果。
第一年，果脯吃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二年，他的荔枝乌龙喝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三年，荔枝酒也见了底，沈宗年没有出现。
他知道，沈宗年不会再出现了。
“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其实就是，“对不起，谭又明，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明仔！”
“明仔！”
眼睛睁开之前，泪水先跑了出来，可当谭又明看到床边谭重山发白的鬓角和关可芝心痛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次苏醒，他面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很多。
看着父母牵着自己的手，谭又明艰难地眨了眨眼，哑声说：“爸，妈，给我办出院吧。”
九月十七日，市贸监察委员会通过瑞昌集团涉嫌多头做空股市、偷税数额巨大以及勾结黑恶势力破坏市场的议案，同日证监会下发黄牌，海贸委员会剥除其协办席位。
TCB律政频道、财经频道同步播报瑞昌集团主要成员被召唤带走问话，据悉，除经济犯罪，其还涉嫌绑架罪、故意杀人等罪名。
九月二十日，律政司、警署联合发布警务公告，历时六个月的特大境内外金融诈骗、洗钱案整治行动正式收官。
此次行动共缴获赃款折合港币近百亿，捣毁十六个境内外诈骗园区，抓获以沈某为头目的罪犯近两百余人。
九月二十日，区总署宣布，因台风天气延期的海贸会宣布将于二十二日举行开幕式。
开幕式当日，各国政要、商界名流，众星云集，空前盛大。
谭又明作为主要协办成员亮相，风光无两，令记者媒体意外的是，与其素有香江双子星之称的寰途掌权人沈宗年并没有在当天现身。
反倒是从不在镜头前露面的明隆领导人赵声阁到场，分别在谭又明和陈挽讲话时出镜，虽然只有一两秒。
疑似为好友站台。
谭又明接受采访，比从前更加稳重，甚至称得上是庄重，海市各方媒体都很熟悉他了，资历老一些的说是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细心的记者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财经封面宠儿身上微妙的改变，从前的热情外放褪去，气质变得沉稳干练，也许是受到近日曾家事件的影响，他的眼角眉梢偶尔竟也有流露出阴沉的严肃感和侵略性。
即便面对镜头微笑寒暄，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肆意，是一种更加成熟、不会出错的范式，当记者们想再次捕捉他曾经那热带太阳般的灿烂笑容，无一都无获而归。
并且，他们将在之后发现，就是从这一次公开亮相开始，从前那个见人三分笑的花花公子一去不返。
采访结束遇到汪思敏，谭又明先举了杯：“谢了。”帆船酒店的搜寻艇也出现在那晚的救援船队里。
沈宗年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外面不知情，但汪思敏对当夜的惨烈一清二楚，安慰的话不太会说，她只道：“不用，有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谭又明麻木地点点头，待汪思敏离开，他径直走到那个躲在不远处拍照的记者面前，平静地说：“删掉，别发。”
记者愣了一瞬。
谭又明平静又认真地告知他：“以后也别再乱写。”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东西，他都不敢想曾经的沈宗年看了多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劳烦回去转告大家。”
谭又明的语气不含威胁和命令，但记者仍是察觉到了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意味，他连忙点了点头。
手机振动，谭又明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快离开现场。
正和人寒暄的卓智轩余光闪过他紧绷的侧脸，警铃大作，马上追上去，谭又明走得太快，卓智轩只能边跑向停车场边打电话叫帮手：“喂？你在哪儿？”
秦兆霆和卓智轩追不上如野马狂飙的卡宴，他们到达那个荒废的私人机场时，卓智轩已经把曾少辉打得奄奄一息。
作为主谋，曾少辉交足保释金争取到取保候审后，挑最热闹的开幕式当天潜逃国外。
“你想走？走去哪？”谭又明居高临下，如视蝼蚁，用足全力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你走不了，你堂兄、你父亲、你祖父一个也走不了。”第二拳砸在他的腹部。
谭又明人衣冠楚楚，脸阴气森森：“小榄山的病房已经准备好。”
曾少辉的眸心一颤，小榄山关押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官员的情妇私生子、特级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里面没有人权可言，只有非常人能想象的折磨凌辱。
谭又明皮鞋碾上他的脸，是泄愤，也是索命：“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就什么时候出来。”
他已经杀红了眼，卓智轩秦兆霆下了车飞奔过来按住人：“又明！谭又明！”
今天到处都是记者狗仔，被拍到将会是一桩国际新闻。
一个人根本按不住谭又明，秦兆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制止：“好了，他已经快没气了，先留着，以后慢慢玩。”
卓智轩附和并安抚：“对，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你把他交给我们。”
谭又明麻木地拍了拍手，好像清醒了一点，低声说了声谢，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车上。

第67章 枝叶同根
卡宴直接拐回宝荆山，中秋将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气。
谭又明径直回了沈宗年房间，换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连奔波，这副身体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机能，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搜救线索的来电。
用沈宗年的被子轻轻卷起身体，谭又明将脸埋进去，像个寻找巢穴的动物，一点点嗅，还是越来越淡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
谭又明变得仓惶急促起来，跑去打开衣柜，如同之前每一个无眠深夜，攢紧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觉不够，浑浑噩噩地，他坐了进去，终于得到一点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也从海贸会上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
关可芝想问问他吃过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静，两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终究，终究还是不敢再打扰他。
次日，谭又明前往寰途开会，荔枝角的项目即将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项目悉数被谭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会议室，钟曼青确认了一遍文件，抬起头，有一瞬迟疑错愕。
冷静的侧脸，寡淡的神情，黑色衬衫外熟悉的戗驳领西装，她还以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
谭又明走到主位上，没有以往的寒暄热场，直接叫了高管开始报告。
得益于当初沈宗年力排众议，做过权力机构的深化改革，寰途的运行机制很科学，制度化，不依赖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谭又明和赵声阁，内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钟曼青主持大局，谭祖怡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也迅速成长起来，一切有条不紊。
会议和沈宗年在时一样简洁高效，谭先生不再是红脸角色的好好先生，极究的细枝末节，言简意赅的诘问，果决干练的剖析，好几个瞬间，运营总监都恍了神。
言行举止，处事手段，寰途失去一个沈先生，迎来了一个胜似他的谭先生。
“各位辛苦，杨助带了一些平海餐厅做的点心，下会之后大家可以尝一尝。”
谭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戗驳领西装，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点宽，更衬得他身形落拓萧条。
相熟的市场总监笑着说：“欢迎谭先生留下来吃午餐，餐厅阿姨一定很高兴。”谭先生长得好，讨人喜欢，从前每次沈先生带着谭先生到员工餐厅吃加班餐，大家都争相探头。
谭又明怔了一瞬，没有笑，低声说：“下次吧。”
并非托词，谭又明千难万难终于求得一个玄陵的会面机会，玄陵闭关时期不会客，谭又明太执着，出家人不忍，为他破了例。
天后宫的睡莲亭亭，妈祖神像慈眉善目。
谭又明求神拜佛，脸上不见一点在会议室的杀伐决断，只有狼狈的虔诚，像个药石无医的绝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寿命我的一切换。”
玄陵看着他，轻轻摇头。
“十年。”
玄陵沉默。
“二十年。”
“三——”
“谭施主。”玄陵悲悯地看着他，像看当初那个他赠玉的小孩子。
谭又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那就不用回到我身边。”不那么贪心。
“他好好活着就行。”
玄陵叹道：“世间万事，不能太执着，谭施主。”
“贫道不自谦地说一句算是看着你从这么高一点点长大到现在，你命舆天宫，你祖父仍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复之后，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了天地，才会在机缘到的时候又见一村。”
谭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穷水尽前崖无路，他惶然起身告别，浑浑噩噩。
寺庙门前，人来人往，从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应。
手中的红绳碎玉被香客碰落，谭又明慌张俯身捡拾，被踩一脚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险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头瞠目怒视。
一个朴素女人带着脸色苍白的孩子怯怯看着他，说对不起。
谭又明一怔，轻轻摇头。
佛祖门前，管你贫贱富贵，生死福祸，求而不得，众生平等。
谭又明上了车，明知是事后抱佛脚，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庙供了平安灯。
一千六百三十二盏，亲自上香点燃，每点一盏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宝荆山至主教山的灯火会连成一片，照亮整个山头，远远有在维港看烟花秀的游人，以为对岸在举行灯会。
宝荆山的丹桂香气愈浓，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远是搪瓷蓝的巨幕，榕树棕榈菖蒲绿得滴水，复瓣西洋杜鹃四季常盛。
千家万户准备着欢度节庆花好月圆，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谭又明回了宝荆山，这次他要一个人祭祖供佛。
拿着供奉的月饼和红烛走到家庙，谭又明脚步慢下来，手中的桂枝元宝渐渐落了地——
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种下的小叶菩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死了，果实落在土里，树根露出，干涸狰狞，奄奄一息。
谭又明喉咙滚了滚，蹲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离开得太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不放心地来后山寻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树木说话。
谭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轻轻抚摸着菩提的残枝，嘴里念念有词。
关可芝蓦然眼眶一红，悲从中来，谭重山按住她的后心支撑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两个孩子是共生的两树枝桠，盘着根，连着脉，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谭家没有心情办中秋宴，大家只简单地聚在一处吃了个便饭。
老太太因为孙子失踪的事病了大半个月，老爷子一直守在床边，两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谭又明劝道：“爷爷，再吃一点吧，尝尝这个虫草汤，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着招呼客人尝一尝新鲜的藕尖，说是昨天家里新采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招人喜欢的模样。
谭家人很团结，沈宗年出事后，亲戚们都尽心尽力帮着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银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人甚至辗转帮他联系上了毗邻公海上的海盗，这些人对复杂的岛屿和水势更熟悉……
谭又明已经当家，心中再千疮百孔，也能笑着招呼来客，送上应有的道谢。
这个家谁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还没有回家。
待客、斟茶，谭又明想起一个月前中元家宴那场大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理。
沈宗年无妄之灾被他迁怒，亲戚长辈不过例行张罗，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为他本人的愚钝，易怒敏感，才觉得一切不可原谅。
他错得太过，所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也不算冤屈。
晚餐结尾，阿姨端上一道红豆沙，谭又明特意让做的。
沈宗年几乎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因为沈宗年从前都是随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饭，喝他喝不完的酒。
谭多乐也喜欢吃，说红豆沙好甜。
谭又明说是吗，可是他的舌尖喉咙的苦味一直窜到心底。
彼时在沈宗年给他们分一碗杨枝甘露的画面历历在目，早慧的谭多乐不知该跟舅舅说点什么，更不敢问宗年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个。
谭又明对她笑笑。
隔了半个桌的谭启正看着亲侄子脸上的笑容，沉稳有余，只是再也不见曾经的纯真灿烂。
比起一个月前那场不成熟的中元大祭，这个中秋节的谭又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家主，照料老幼，平抚人心，进退得宜，只是……
花好月圆，物是人非。
没有赏月的心思，中秋宴散得早。
谭又明送客，还周到地送了礼，叔伯们都让他注意身体，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他们也会尽力找人，不少人都受过沈宗年的恩惠，长辈们对他都有感情。
谭又明都笑着应了。
中秋佳节，合作伙伴、酒肉朋友都发来祝福信息，其中竟然还有谢振霖的。
这一年他销声匿迹，近来重又声名鹊起，依旧不联系任何一个旧友，只在年节给谭又明发一条简单的短信，并提了一句在意国遇到了方随。
但也没有多说，谭又明也不追问。
他不敢，他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那句就非得是那个人吗，他今日才懂，真正地、完全地懂了。
关可芝看他都在招待宾客，晚饭基本没正经吃，拿了点水果走到他的房间。
晚上在亲戚们面前谈笑风生的人正靠在窗边，抱着一只旧的熊猫玩偶默默抽烟，清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烟是沈宗年的，藏在衣柜里，谭又明第一次知道他会偷偷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会在想什么，谭又明不敢想。
今年中秋有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血月奇观，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更显得孤单凄凉，甚至有些……悲壮。
关可芝当母亲近三十载，第一次感到如此刻骨的心痛、无力，为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也为她这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仔，熊猫妈妈帮你洗一下好吗，拿去晒一晒。”
谭又明低头嗅了嗅熊猫，还有很淡的一点青柠气，说：“不用了，谢谢妈妈。”
关可芝眼底潮湿，谭又明这副样子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她不得不恳求道：“那爸爸妈妈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就随意聊一聊，如果你不想爸爸妈妈一起去，让阿轩陪你也可以。”
谭又明缓慢地回过头看着她担忧疲惫的面容，觉得自己实在不孝。
“好。”

第68章 双生蝶纹
心理治疗并不理想。
卓智轩攒着一沓检测报告，眉心紧锁。
失去沈宗年的谭又明成了一个同时失去友人、亲人和爱人的人，木偶被抽了线，青木被斩了根，一台丢失芯片的机器，身体里还存留着沈宗年设置的程序，再痛苦也不愿意按下恢复出厂设置。
Monica不知道这个学弟身边到底有几个精神病人，郑重告知他：“我可以用机器使他强制进入睡眠，也可以用药物控制他的神经，安抚他的情绪，但纯粹的医学不能真正意义上地治好他。”
卓智轩着急道：“你再想想办法，他原来特别健康，真的，当初陈挽这么严重都——”
“其实——你很清楚，陈先生的病并不是我治好的，”Monica直言不讳，“他真正的医生是他的伴侣。”
这些年赵声阁联系咨询她的时间比病患陈挽本人还要多，Monica不敢居功，坦白：“我至多起到一个辅助作用，而且，陈先生比这位谭先生听话得多。”
陈挽至少有求生的意愿和坚持的信念，有目标，有精神支柱。
一个人，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儿就都好说，谭又明似乎从心底里就放弃了自己，潜意识里藏着许多极端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卓智轩喉咙发干，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能怪他，不是他的意志软弱，是人类生理基因上的有限性，并非主观上的故意，”Monica指着几项量化的数据给他看，“他本来就有分离焦虑，现在所有曾经只是存在于他脑中的灾难化想象还成为了现实。”
幼年期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在沈宗年这块尽心尽责的创可贴真正离开后全方位地、血淋淋地暴露。
“病人精神上无法承接的压抑和重量，只能用躯体表达分离的痛苦，能帮助他的人恰好是他的病灶，”Monica叹了声气，她们一般不这么说，但是，“这相当于是一种情绪和神经上的癌症。”
卓智轩眸心一震，仿佛是自己被诊断出绝症。
谭又明从催眠室里醒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卓智轩走过去对他笑了笑，说：“有点小问题，听医生的，先开始吃药，慢慢会好的。”
他按着谭又明的肩膀，低声但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会好起来的。”
谭又明并不很上心地嗯了一声。
秋天过去，谭又明迎来了自己二十代的最后一个生日，生日的前一天，他收到一家瑞士银行的来电。
“协议需要每年续签确认，我们联系不上沈先生，只能打给受益人，谭先生，您这两天有空过来一趟吗？”
谭又明匆忙赶到金融大街，拿着合同，手心发烫。
为了避免沈家的干扰，沈宗年在这家瑞士银行做了一项不定额担保，被担保人是谭又明，担保范围完全覆盖他个人名义下所有债务，担保期限是无限期，这是一种对未来可能产生的债务的连带承诺。
这意味着，假如有一天，谭又明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无论他以后负债多少，都有这份不定额担保来兜底，无期限无条件的保全和庇护。
这是续签的第六年，也就是说是沈宗年在二十四岁那年设立的担保。
单纯获利的赠与不需要受益人本人同意。
如果沈宗年没有发生意外，谭又明将永远不会知道。
终身受益人面色苍白，好似受到重创，呼吸困难，瑞士经理忙叫柜员沏了参茶。
“我没事，”谭又明贪婪地浏览每一页条款，仿佛这样就能捡到沈宗年留下的只字片语，忽然，他皱起眉，“这一项是什么？”
寄存人不在，眼前客人是它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人，经理叫人从保险柜将存物取出。
金漆宝蓝蝶纹领带夹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痛，谭又明有个一模一样的！
是韦斯何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的成人礼礼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生物学家史蒂芬却在南美洲意外观察到两只翅纹完全相似的海伦娜闪蝶。
它们没有任何生物基因联系，完全是自然造物的美丽馈赠，因为即便是一卵同茧的幼虫，也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能生出百分之百同纹，相当于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长出了完全相同的指纹。
根据斯蒂芬在国际期刊发表的论述报告，这两只蝶在化蛹时期，是一只牺牲了自己分泌的丝线保护着另一只，他们才能双双破茧，蝶类的生命绚烂而短暂，当一只死亡，另一只也很快停止了挥动翅膀。
他们的标本被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博物馆展出，为了纪念这对罕见的双生蝶，设计师简复制了它们的翅纹，采用中古金漆工艺，制作了这款全世界唯二的“双生”领带夹。
一枚在新晋艺术家韦斯何手上，另一枚被不知名人士拍走。
十八岁的谭又明在生日晚宴上收到了韦斯何手上那一枚，很喜欢，揽着好友的肩，桃花眼弯成月牙，敲了他一拳，说他好够意思。
沈宗年沉默地把自己通过蒋应又辗转了好几个关系才拿到的另外一枚放进口袋。
蒋应旁观全程，欲言又止。
舞会时间，谭又明问沈宗年他的礼物呢，沈宗年说忘记了。
谭又明错愕地看着他，马上又笑着说：“不可能，别想骗我。”
沈宗年没有说话，一整个晚上，谭又明的笑都淡了几分。
他向来喜怒形于色，但对韦斯何还算热情，对方刚回国，他作为东道主，应该尽地主之谊。
韦斯何和谭又明谈笑风生，偶尔看向沈宗年，目光微妙而挑衅。
次日，谭又明同韦斯何出游，沈宗年回到家，询问他：“你刷我卡了？”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看到花边小报登出谭生为艺术家密友一掷千金，百万拍皇室珠宝博缪斯一笑。
谭又明在玩游戏，懒洋洋抬起头：“是啊，不行吗？”他还在生沈宗年的气，尖刻讽刺道，“没准备礼物连这点钱也舍不得啊？”
他没说的是，拍下那个珠宝其实是因为韦斯何送的生日礼物太贵重，谭又明觉得两人交情还没到那程度，得还礼，如果是沈宗年送的，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要还。
其次，韦斯何最近势头很猛，在国际已经颇具影响力，寰途最近在开拓奢品市场，跟对方交好非常必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宗年和韦斯何似乎总是不太合缘，所以他以自己和沈宗年共同的名义还这份礼，告诉对方，这是他们一起送的，卖沈宗年面子就是卖他面子。
是狗仔不知道所以乱写。
不过沈宗年也不知道，他只是静静看着谭又明，淡声说，随你。
不被送出的礼物在保险柜尘封十一年依旧闪耀，谭又明指尖颤抖，成蛹的阵痛，羽化的潜伏，永远错过的青春期。
十八岁没有收到生日礼物，二十九岁也没有。
二十代的最后一个生日，沈宗年没有在他身边。
十一月二十三号，真正生日这一天，关可芝和谭重山给谭又明做了长寿面，并不好吃，谭又明没有胃口，尝了尝就想放下筷子。
不过想到沈宗年每年都会吃完，他就也还是努力地多吃了小半碗。
沈宗年生日和他隔得并不太远，就在十二月二十二，谭又明恍然，还有不到一个月，沈宗年就要三十岁了。
鹦鹉在庭院里吱吱喳喳，谭老看孙子心情沉郁，特地放它到万荆堂逗人。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大笨蛋！谭又明！”
我是个混蛋，谭又明随手给它撒了把米，勾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关可芝在客厅里喊：“明仔，看谁来了。”
冬日阳光宁静，梅花已长出枝芽，陈挽和卓智轩一人站门口一边，对他招手。
“走。”
谭又明朝他们点了下头：“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天后宫嘛，”卓智轩揽过他的肩，“你哪个月不去。”生日就更会去。
陈挽也笑，跟关可芝说：“关总，又明晚上就跟我们吃饭了，可以吧。”
关可芝看孩子愿意出门，心中欣慰：“好呀，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几人往外走，一辆黑色闪灵停在花园，谭又明愣了一下，驾驶座上的蒋应咳了一声，说：“生日快乐。”
谭又明说：“谢谢。”虽然那次病房吵架之后，他们没有单独联系过，但谭又明也知道，蒋应尽心尽力帮了很多忙，他的，沈宗年的，谭家的。
其实他能那样为沈宗年说话，谭又明很欣慰，这是真心朋友。
朋友没有隔夜仇，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逢小雪日，天后宫人多，卓智轩陈挽和蒋应也都一起进庙里上了香，虔诚地许了愿，还约了下个月冬至，沈宗年生日那天还要一起过来。
卓智轩：“走吧，秦兆霆定好位置了。”
还是万宝楼，不过不是上回玩射击聚餐的那个包间，定了个更大的。
赵声阁匆匆从界岛赶回来，许恩仪、徐之盈、谭祖怡，甚至连汪思敏都来了，说是庆生，不过是大家聚在一处当面交换情报。
谭又明现在根本不出门，不社交，不应酬，想见他一面很不容易。
一群人理了理已经排查过的海口，分析交叉的支线，又重新调整了布局，扩大搜寻范围，各自认领分工。
之后的半年，海市又经历了几次台风，一次十年难遇的寒潮，和一次非常严重的大规模流感季。
谭又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担忧地想，沈宗年有没有生病，穿得暖不暖，过得好不好。
卓智轩和蒋应陆陆续续陪谭又明多次出岛去寻人，无果，秦兆霆那边收到过一次较为可疑的线索，谭又明直接从一个官方会议上跑出来飞过去跟他汇合，一无所获。
汪思敏酒店的巡洋队在公海附近捕捞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吓得谭又明半夜就要出海，幸好又很快确定了不是。
赵声阁和陈挽也辗转各地，十几次出境，皆是无功而返。
希望，落空，失望，再次鼓起勇气，落空，周而复始，大大小小几十条专业搜寻线的专家和队员都不约而同地反馈，按照科学和经验来说，概率已经……
渐渐的，大家都不得不开始学习接受现实，只有谭又明。
谭又明不接受这个结果，谭又明永远不肯放弃。
半年后。
“今年上半年，海市土地交易市场发布了第三批次商业用地出让公告，共计5幅地块，其中，小潭山圆地最先成交，起始总价38.6亿元。”
“自该批次起，海市土地市场取消溢价率14％的上限要求，平海集团在激烈角逐中率先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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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潭山临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平海一路斩关过将，历经数月鏖战，成果来之不易，谭又明要划出一片区域建一座地标级的天文台，几个部门都加班加点做了方案，等着上会讨论。
“小潭山本来就是地标，可以打造一个联动式的风景园区，游客从银河湾经过大桥，直达观光梯。”
“风景园区竞争性不大，因为对标的是加多利山的开普勒天文台，开普勒天文台有历史底蕴，而我们是在商业用地中划出一片区域去做加法。”
“这时候它的经济性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更多的是彰显它的文化名片效应。”
几个高管各抒己见，谭又明靠着椅背只听不说，翻看几个方案示意图，眼花缭乱，手机震动，他趁机到会议室外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秋日天空高远，推开窗能闻见丹桂的香气。
“喂？”
对面静了一秒。
“谭又明。”

第69章 十一区岛
耳膜轰然震响，谭又明捏紧手机，摩天大楼上劲风猎猎，叫人摔进不安全的悬空感中，他的喉咙被拧紧，害怕这又是五感错乱的幻觉，是一碰就碎的梦境。
空张着口，出不了声，焦急得心脏收缩，直到对面又传来一声清晰的、确定的重复。
“谭又明。”
被唤的人这才重新恢复呼吸，喉咙咽了咽，低声问：“是你吗？”那么迟疑，小心翼翼，生怕是平时的幻听。
“嗯，”对面说，“是我。”
谭又明眼底一下湿了。
“谭又明，不要哭。”
谭又明喉咙哽痛，嘴唇颤抖：“你在哪里啊。”语气轻得像一块云，像失而复得的欣喜，又裹着一点实在藏不好的委屈。
“十一区岛。”
谭又明迅速清醒，果断转身离开露台：“我去找你。”
“慢一点，我等你。”
“你不要挂！”谭又明脱口而出，“就这样，我们连着线，你、你和我说着话。”
“可以吗？”
“可以。”
“别哭。”
快步回到办公室，换了耳机，对方的呼吸更近，谭又明非但没有安心些许，反而更加急切地收拾行李，杨施妍迅速联系备船。
十一区岛是完全为炼化海油而建的人工造岛，僻远封闭，连正式名字都没有，更没有修建机场，就是最快的商务艇，也要五个多小时才能抵达。
茫茫海面，谭又明心情起伏，像湍急白浪：“我、我上船了，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到，很快。”
“嗯，我去码头等你。”
信号弱，耳机里的声音几分失真，谭又明怕又断了音讯，强调道：“你不要挂线，不要挂。”
“不会。”
谭又明凭栏心切，压抑了三百九十四个日夜的担忧悉数吐出：“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身体怎么样？”
回答还是熟悉的言简意赅：“好，没有，身体没事。”
谭又明忍不住问：“那怎么……才来找我。”他真的不是埋怨，只有一点忍不住也藏不了的委屈，一点点，没有太多。
对面安静了片刻，有些无奈也有些抱歉：“对不起，我……忘记了很多事，最近才慢慢想起来。”准确计算，是这两天脑中的拼图才全部完整。
沈宗年坠海后被卷入洋流飘到了十一区岛附近，被一个海油工程师救起，但脑部因为撞击到礁石，失去了记忆，恰逢炼油工期旺季缺人，于是工队收留他在岛上。
谭又明抓紧栏杆，难过又着急：“那一定很疼。”
“不疼。”
“在那里累不累啊？”
“不累。”沈宗年一向能吃苦，钻井平台工作量是大，危险系数也高，但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谭又明，你呢？”沈宗年都不敢想，患有分离焦虑症的谭又明是怎么度过这一年的，当脑中最后一块记忆的拼图归位，比起恢复记忆，是某种从遥远距离袭来的、强烈的痛苦先被感应。
“你好不好？”
谭又明仰头看了看天，嗓音沙哑，忍下哭腔：“沈宗年。”
“我想你。”
对面静止了。
谭又明没有意识地喃喃:“你再不出现，我真的、我真的——”
手机里的呼吸重了几分。
“可是我不敢，我还没有找到你，又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谭又明，谭又明，”沈宗年的心也慌乱起来，打断他，马上安抚，“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想起来。”
“没有对不起，你对得起所有人，”谭又明这一年变得异常沉默，在沈宗年面前却总有那么多话，“奶奶很想你，过年的时候又给你剪了很多平安符，那台中古缝纫机还是坏了，没有人会修，我要给她新买一台，她说算了。”
“那只破鹦鹉学老爷子说话，天天大喊&#39;年仔，回家&#39;，很吵，但每一次都骗到了我，我真的每次都跑出去院子里看，可是每一次你都没有回来。”
“关女士冬至的时候煮了长寿面，去年的我帮你吃了，很难吃，今年的你要帮我吃，还有去年过年家里没有拍全家福，爸爸说你不在，就不算是全家，要等你回来一起拍。”
沈宗年心里发烫，喉咙滚动，却还是不会说话，只能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压抑的念想像爆发的岩浆，谭又明无法停止倾诉：“你藏在衣柜里的烟被我发现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尝了一支，觉得很苦，可是又很上瘾，能让我暂时忘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事实，但是我不敢多抽，我怕抽完你也还没有回到我身边，我更怕抽完就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你的无期限担保我已经续签，不过加了一纸丛合同，现在我们是终身相互担保关系。”
“你寄存的双生闪蝶领带夹也被我发现了，”虽然已经迟了十二年，但谭又明还是要解释，“那时候我不是故意要去陪韦斯何，是因为我觉得他送的礼物太贵重，才想要还礼的，而且拍下的珠宝是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送出，因为我觉得你当时开拓的新市场肯定会跟他打交道，当然，”他补充，“你那晚说你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我是有一点生气，因为哪怕你只送一片树叶，我也会很开心。”
“后来我也想过你为什么不喜欢韦斯何，想来想去觉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当初那碗红豆沙，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给他是因为我把他当客人。”
“你不是，你是我的人。”
风声极大，谭又明不管不顾对遥远彼岸大声剖露心迹，字字铿锵，震耳发聩。
沈宗年一颗心脏当初没有被汹涌洪流泡烂，此刻却被他一腔真心磨软，他深呼吸平复，出口的声音有些哑，带几分无措：“礼物我补，缝纫机我修，长寿面我来吃，谭又明，你……不要不开心。”
谭又明不要短暂的承诺，确认期限：“是每一年吗。”
沈宗年答应他：“每一年。”
船与岸越来越近，已经依稀望到人影，谭又明目光铮铮，好似船再不快点靠岸，他就要跳下海游过去。
沈宗站在码头，仿佛光景重现，十四年前谭又明从天而降，十四年后谭又明破浪而来，彼时是热带太阳，今日是龙卷飓风，好像无论沈宗年被命运抛弃到地球哪个荒芜角落，谭又明都能将他找到，带他回家。
只是这次没有大大的笑容，虎牙也收起，三十岁的谭又明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沈宗年依旧稳稳地接住了他。
紧搂着脖子，脸深埋进颈窝，眼泪温热，沈宗年肩头一片濡湿，谭又明呲着虎牙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深深牙印，声音都颤抖：“沈宗年，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沈宗年抱他的手轻顿，要再说一次对不起，又听见谭又明依恋地轻声说：“骗你的。”
“我想你。”
“真的很想。”
怀中的身体太单薄，瘦到让人握不住，沈宗年用力地将人抱得极紧，这一次，换他忍不住问：“谭又明，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不好好吃饭？”
严厉的语气，教育的口吻，相隔了几百个日夜也不曾生分陌生，谭又明脸贴着他的脖子，像发脾气，又似委屈：“别一见面就骂我！”
沈宗年顿了顿，摸着后脑勺，放低声音：“我不是骂你。”只是人太瘦了，抱得他心慌，像握不住的流沙。
谭又明湿漉的睫毛扫到他的脸:“嗯，你是担心我，我知道。”
肩头颤抖，被沈宗年的大手握住：“你冷？”
“你抱紧一点就不冷。”
胸膛相贴，两颗心脏依偎，呼吸相闻，谭又明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凝固了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枯木生根，冰流融雪。
沈宗年紧紧将人按紧怀里，挡住海面上的来风，他没想过能再见谭又明，可是他真的见到了。
命运从他年少时便对他苛刻，父母寡情，长辈薄凉，但是命运也对他不薄，让他的生命里出现了谭又明，让他每一次跌入深渊后都能爬起来再一次见到谭又明。
谭又明舍不得放开他，生怕一放手人又要不见，他只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关可芝拨线，没真实地见到摸到人之前，他根本不敢假传捷报。
关可芝接得很快，即便对面听起来像是一个较为正式的会议场合：“明仔。”
“关总，你听，这是谁。”
沈宗年：“关姨。”
对面蓦然静了，即便关可芝强忍着，依旧能听出一点哽咽：“年仔，是你吗。”
沈宗年愧疚：“是我，关姨，让您担心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想说的太多，关可芝稍稍恢复理智，只是着急地捡最重要的问：“你们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过去接你们好不好。”
谭又明说：“在十一区岛，单程要5个多小时，明天再回去，你们别奔波过来了，明天到码头接就行。”
“好，我马上跟你爸爸说。”
挂了线，谭又明牵着沈宗年的手：“走，回去拿你的行李。”
许家派了车来接，许恩仪是石油大亨许启华的独女，九区岛至十三区岛都归许家，许恩仪得知消息比谭又明迟一步，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竟是灯下黑。
商务轿车驶到三号钻井平台区域，工作时间大家都不在。
谭又明看着他收拾行李，很简洁，干净，井井有条，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沈宗年的强大不需要身份来背书，无论命运把他抛置到何种境地，遭遇什么，他都能扎根生存。
谭又明过去帮他一起收拾：“大家对你好吗？”
“挺好的。”最初救起他的人是一位快退休的钻井工程师，上报后一直查不到沈宗年的身份，但看他伤口恢复得很快，身体素质不错，学习能力也强于常人，就把他留了下来。
他看谭又明还是一脸难过，想了想，告诉他：“虽然十一区岛很封闭，看起来也很枯燥，但是白天会有海豹爬到钻井平台上晒太阳。”
沈宗年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微低下头，去看他低着的脸，补充：“你那么喜欢熊猫，应该也会喜欢海豹。”都黑不溜秋软绵绵的。
谭又明的眼神还是止不住的心疼，沈宗年心里叹了口气，拿出手机，递给他：“要吗？”

第70章 我喜欢你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拍一张照片，作为记录，即便是在失去记忆后，潜意识中仍然记得有人会想看他的手机。
谭又明点开相册。
懒洋洋的海豹，海水里的贝壳，夜海的星空……
沈宗年确实过得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艰难，谭又明欣慰了一些，却又忍不住假设：“如果你一直都没有想起我，是不是就会——”
“不会，”沈宗年看着他，目光坚定，“谭又明。”
“我一定会想起你。”无论多少年。
即便是在他头部伤得最严重的时候，也一直有一张看不清但熟悉的面容牢牢占据着脑海。
他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但是每当走到海边，脑中会有个声音对他说：“明天我要出公海玩！”
路过沙滩，耳边响起声音：“你敢踩我写的字！”
独自吃饭，那个看不清的人就会命令他：“我不吃这个，你马上夹走。”
沈宗年暂时想不起那是谁，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耳朵和他的意志都绝不允许他忘记这个人，这个人从年少不知事时就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他注定要想起，无论需要多长时间。
谭又明的眼睛又要红，沈宗年皱起眉，都不知要怎么哄了，安慰地抚顺他的后心：“你知道我是怎么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来吗？”
谭又明摇摇头，十一区岛完全在赤湾的另一个方向，逆着洋流流向，地处峡湾腹地，完全封闭用于冶油，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
无论是专家推测还是从模型数据来看，沈宗年都绝不会漂到这个流域，赵声阁和谭又明的搜寻地图里曾覆盖到此地，但也并非重点方向，所以他们一直找不到人。
沈宗年却告诉他：“十天前我们组到公海做和新国的联合项目，我无意中看到了平海的搜寻探测图标，其实很远，我根本看不清，后来又下了深海，但是。”
他竟然感应到了。
“还有平海救援分道浮标的标识很像我们小时候在关宅的游泳池上看到的样式，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碎片突然冲进了脑子里，强烈地提醒我，一定是有人在找我，拼了命地在找我。”
双子星不是同根生，但隔着天海，竟也能同频感应。
“慢慢的，有一天，记忆突然开始清晰。”
谭又明喉咙哽咽，沈宗年平静而坚定地对他说：“谭又明，不要哭，是因为你一直坚定地找我，不放弃我，所以我才能想起来。”
谭又明张开手一把抱住他，紧紧地：“我当然会一直找你，找不到就继续找，找一生也找，找到我死，我绝不可能放弃你。”
“嗯，谢谢，但是，”沈宗年捏住他的后颈，“不许乱说话。”
十一区岛城建极简，人造陆地没有原著民，都是海油集团的工作人员，两人下榻岛上最大的旅馆，面海，古木色的装还和暖黄的台灯显得老派。
简单用餐，沈宗年先去洗澡，看谭又明亦步亦趋趴在玻璃门上候着，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赶人。
其实谭又明想直接跟进去算了，但怕吓到沈宗年，只好装老实等在门口。
沈宗年披着浴袍出来，水珠流过敞露的胸膛，他拿毛巾擦头发，抬了抬下巴：“去洗澡。”
谭又明一步三回头：“那你在门口等我。”
“……嗯。”
水声响起。
谭又明在浴室里确认：“沈宗年？”
“嗯。”
平日能在盥洗室磨蹭半个小时的人几分钟就出来了，身上的水都没擦干，沈宗年拿起吹风机：“过来。”
流苏台灯澄黄，海风吹动白纱窗帘，谭又明低眉顺耳任他摆弄，从头到脚浸在一股暖流中，竟感受到久违的幸福和温暖，他自己偷偷笑了一下。
沈宗年即便失忆过一次，但帮他吹头发的动作还是很熟练，随口问：“谭又明。”
“你……有没有去看医生？”
“嗯，”谭又明随手玩他浴袍上的腰带，“我觉得没什么用。”
沈宗年皱眉，关上吹风筒：“怎么会没用，你认真看就会有用。”
谭又明不以为然：“那回去你陪我去看。”
“嗯。”
谭又明上前一步，贴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有分离焦虑。”
沈宗年沉默片刻：“我不确定。”还没等到押送谭又明去体检，他就出了事。
谭又明哼了一声，盯着沈宗年那片敞露的胸膛，手不自觉抚上去，顺着摸进浴袍里，仰起头，情不自禁，想吻他。
沈宗年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变重的呼吸里掩藏强制的冷静，他珍重地正了正谭又明的睡袍，又为他拨好有些凌乱的头发:“医生，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我们把它治好。”
谭又明皱起眉刚想说什么，沈宗年先截话：“你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你。”
谭又明眉心又松开了，唇角扬起一点。
船上被戳穿的闹剧不算，沈宗年郑重地正式表白：“我早就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喜欢了很多年。”
谭又明有一点美：“我也喜欢你。”
“嗯，谢谢，不过，”沈宗年斟酌着怎样说能让对方不炸毛，“你真的确认了那是喜欢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一直在谭又明的脊背上轻轻安抚着，沈宗年时刻注意着他的情绪。
谭又明皱起眉：“什么意思？”
沈宗年马上说：“我不是怀疑，也不是要拒绝你，我只是希望你在症状消失，至少是缓解了之后，再做一次选择和决定。”
“谭又明，”他漆黑的双眼注视着他，保证，“我会等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以后也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反正他之前早就做好了用别的身份守着谭又明的准备，亲人，朋友，什么都无所谓。
沈宗年的大手牢牢按住谭又明的肩头，是安抚，亦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承诺：“我说过的，以后我们之间，你说怎样就怎样，这句话永远有效。”
“你觉得我是被病情绑架，不是真的喜欢你？”
一颗心初尝甜蜜滋味，又急转直下被按进酸水池子，谭又明大声为自己喊冤：“沈宗年，我是病了，不是傻了！我一个三十岁生理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会不知道自己喜欢谁、爱上了谁？”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之前没有认真治疗，致使自己感情的真实性就这么顺理成章被打了问号。
他胸口起伏，字字铿锵：“我告诉你，你的房间已经被我侵占，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衣睡觉，你的每一件外套都被我穿过，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是你在抱我，你的床单、内裤全都被我弄脏过，那年中元大祭早上起反应也全都是因为你！”
沈宗年震惊地看着他，谭又明步步逼近，彻底口无遮拦：“还有更过火的你敢不敢听！我太想你，想得骨头都发疼，喝酒会好一点，喝醉了看到你的照片我就忍不住——”
沈宗年捂住他的嘴巴，教训道：“谁教你的这些！”
“你教的！”谭又明大喊，理直气壮，“你在梦里什么都教过我了！都是因为你！”情窦初开因为你，梦中贪欢也是因为你。
沈宗年皱起眉，一下一下摩挲他的肩头安抚，心疼又无奈：“我不是拒绝你，我永远不会拒绝你，只是想你更慎重一些。”
他静了片刻，问，“谭又明，你喜欢男的吗？”这真的不是一条好走的路，谭又明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我只能喜欢上你。”在谭又明的性格、偏好和意志被塑造完成之前，沈宗年就已经出现，谭又明爱上他是注定了的。
像是想到什么，谭又明连忙说：“如果你说的是黄宝淇，我们手都没牵过，给她送早餐是因为我想早点考级出国找你，她成绩好，教我做题，那算是谢礼，她也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唐姨做的流沙包，每天让我带八个！八个！”
在黄宝淇那里，甚至每天那八个流沙包都要比谭又明来得更有存在感。
沈宗年皱着眉，张了张口，没想到竟是这样。
谭又明天性直率，憋不住话，也不在乎面子：“我就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从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喜欢就已经在喜欢你了。”
“沈宗年，你对我的意义，绝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亲人、友人、爱人，是沈宗年，让谭又明成为谭又明，让谭又明能做“谭又明”。
谭又明的灵魂是沈宗年用十几年一点点浇灌的，谭又明的底色是由沈宗年用不求取索的爱来塑造的，谭又明的光芒谭又明的美满谭又明的快乐是沈宗年用自己做燃料一笔一笔添绘的。
如果失去沈宗年，谭又明这个人也将被悉数解构，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残缺的空洞的个体。
他低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你养出来的，爸妈把我生出来，你再给我一点点浇水，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教我骑马，陪我练枪，守着我玩，由着我闹，你不在，就像有人从我身体里拿走了一部分，死是死不了，可是我也活不好，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沈宗年听不下去了，谭又明大概就是天生来治他的，张口几句话就磨得人心发软，他将人拉过来紧紧抱进怀里，平静又坚定地在他耳边说：“我会去跪祖祠。”
谭又明倏地侧头，目光黑亮。
“我会去跪祠堂。”沈宗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早就背叛道德、良心和恩情，谭又明排在一切之前，惩罚报应他就受着。
“我去跪祠堂，求长辈原谅，求他们同意，让他们把你交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71章 相依连理
谭又明又急着要跟他争，沈宗年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们不同意我也不会放手，不同意我就求到他们同意，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同意，我不会再离开你，但我们慢慢来，你一直都有选择的机会。”
沈宗年安抚地捏了捏他耳朵：“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说过的，即使最后不行，做朋友，做亲人，我都接受。”
谭又明得到回应，觉得雀跃，又觉心痛：“沈宗年，我不能跟你做朋友，做亲人，我不接受。”
“我也不喜欢慢慢来，”他逞凶地抓住沈宗年的衣领，“跪什么祠堂，你只能跟我拜高堂，你以为关总她们傻的吗，我失魂落魄成这样，他们会看不出来？”
“老爷子老太太大概也没那么糊涂，亲戚旁支多少能猜到，熟人朋友就更不用说，我就差去买一个《花都晚报》的头条版面昭告天下谭又明喜欢沈宗年，而且，沈宗年——”
“我已经跟家里说了我不可能联姻了。”
沈宗年心头大撼，这跟出柜有什么两样，独自去面对这些会承受多大的压力，他皱起眉又要训人：“你怎么能自己——”
“我怎么不能！”谭又明喊得比他更凶，“我有什么不能！以前是我不懂，懂了我就什么都能，什么都敢！”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跟他们许诺过以后每年平海交易额都会增加百分之五以上。”
亲戚张罗他的婚事不过就是想强强联手，只要他满足了大家的要求，保证了家族的利益，旁人就休想再想指手画脚。
“爸妈也放出话去了，说他们以后不用再给我张罗。”谭重山关可芝都管不了了，他们做亲戚的就更不好再开口。
沈宗年沉默片刻，低声道：“关姨和谭叔有没有难过。”
谭又明如实告诉他：“他们只难过你不见了。”
沈宗年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谭又明急道：“是真的，你救了我，一身重伤，下落不明，差点丢了命，他们很愧疚，对你只有感激和想念，爷爷还说你爷爷给他托梦，问他孙子去哪里了，爷爷说他都不知道怎么回，没法给沈爷爷交代。”
“他们失去你，就等于失去我，只要你还活着，还能回家，他们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中国父母就是这样，若是以前，他们也许要经一遭周折，但经历过生死离别，其他一切又都变得不再重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回家，就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沈宗年仍是回不过神来，心中愧疚，但也没有后退，如果总要辜负谁，辜负什么，他都一定不能辜负谭又明：“好，那平海的涨幅让寰途来，我去告诉他们是我先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那回去了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吧。”
谭又明挺凶，抬起头就要去亲沈宗年，距离十四年前的费尔别克里，沈宗年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太阳的心脏，就在他怀中跳动。
沈宗年是冰天雪地里风尘仆仆的旅人，小心地、珍重地接住这轮炽热的朝阳，揽着他的腰，按进自己身体里，腹部相贴，唇齿相交。
他们是两小无猜的玩伴，是生死相随的爱侣，曾经一起读书识字，如今又一同探索、品尝彼此人生中另一种果实。
他们不熟练，却格外契合。
沈宗年比谭又明自己还要熟悉他，狡猾的舌会胡搅蛮缠，门牙换牙是吃苹果的时候掉的，那颗后牙咬人很疼，如今都被沈宗年一一尝过。
他的吻如他本人一样直接、强势，充满侵略性，谭又明的唇舌则嚣张、挑逗。
沈宗年教训他从来都是手拿把掐，犬齿一咬示作警告，轻而易举镇压舌头又细密地安抚。
台灯的流苏悉悉索索，墙上剪影勾缠胶着，犬齿对上虎牙，势均力敌，难舍难分。
“唔、唔……”
谭又明不肯认输，用力扑他，两人跌落在床，都气喘吁吁，谭又明摸到他腰上的伤疤，好几处，大小不一，凹凸不平，鼻子不争气一酸。
这些伤本应长在他的身上，在甲板上如果不是沈宗年扑到他身上挡住那些滚落的货箱，九死一生的是他。
他低头，用鼻尖拱了拱锁骨上的伤疤，像一只动物给另一只动物抚慰伤口。
温热的鼻头像羽毛一样扫在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上，沈宗年喉咙滚动，刚要开口训他。
“沈宗年。”
“疼不疼啊。”
“不疼。”
“谭又明，我不疼。”只有谭又明哭的时候，他会觉得疼。
沈宗年能忍受重伤的折磨，能忍受巨浪吞噬的痛苦，唯独受不了谭又明哭，他皱起眉摸着他的脸，目光中带几分着急：“哭什么？”
“我觉得你疼，”谭又明哽咽着为他打抱不平，“老天欺负你，沈家欺负你，连我也欺负你。”
“没有，你没有欺负我，”沈宗年马上严肃地纠正他，“只有你爱我，你说的，你爱我。”
“对，我爱你。”
“沈宗年，”谭又明忽然没来由地说，“其实我在宝荆山的山阳面寻了一块墓地。”
沈宗年皱起眉头。
谭又明直直看着他：“是合葬的双人墓。”
沈宗年握在他腰上的手猝然收紧。
“如果你回来，那死后我们就一起葬在那里，如果我没有找到你，那以后我就自己住进去，另一个碑刻你的名字，就当你永远陪着我。”
“谭又明，”沈宗年被他说得心酸又恼怒，把他用力抱进怀里，嘴唇碰他耳朵的时候却很轻，“你是不是傻。”
“我觉得你比我傻。”
谁会傻到这样默默喜欢一个人十几年，喜欢到一退再退献出生命，喜欢到做朋友做亲人也无所谓。
谭又明抬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我是你教出来的，你傻，我自然就只能跟着傻。”
沈宗年捧着他的脸，指腹按了按他还有些红的眉眼，哑声说：“别碰瓷。”
谭又明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就碰，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好。”
“沈宗年，”谭又明抵着他的额头，“你喜欢我那么久，又不能说，是不是很辛苦？”
“不，”也许曾经有过痛苦的瞬间，但快乐和温暖远多得多，谭又明给他的是任何东西都无可比拟的，“我很感激，在你身边的是我，无论什么角色。”
沈宗年认真地说：“谭又明，不要再乱想，你值得最好的，别人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嗯，所以你也得是我的，你就是最好的。”
沈宗年拨了拨他垂下来的头发，深深凝着他的脸，心里发疼。
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的人因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几百个日夜谭又明是怎么走过来的，有没有再病到住院，每一次希望落空的时候在想什么，只要一想到这些，沈宗年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珍爱地摸了摸谭又明的脸，心里发誓一定要把人养回来。
两人目光胶着在一处，脉脉地，痴痴地，都觉心酸，都觉委屈，不是为自己，是为对方。
都觉得对方苦，都觉得对方傻，都为对方叫冤，都恨对方爱自己太少而爱对方太多。
谭又明心疼沈宗年隐忍苦恋十多年还差点为自己丢了一条命，沈宗年怜惜谭又明顶着分离焦虑熬过几百个日夜在无望的绝境也不肯放弃。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褪去了睡袍，要皮肉相贴，要筋骨相连，要缠成一根连理枝再不分离。
海潮声过，旧旅馆里一双傻子终于都找到了自己身体里丢失的那一根肋骨，得到了几百个日夜里的第一场好眠。
次日从十一区岛返航，停靠明隆旗下的宝莉湾客运码头。
关可芝说来接人，谭又明以为只有她和谭重山，在贵宾室见到老爷子、老太太，甚至还有陈挽和赵声阁，着实吃了好一惊：“嚯。”
关可芝和高淑红先红了眼，双双上来拥抱沈宗年，沈宗年有点无措，但还是展开双臂，一手揽着一个低声说：“关姨，奶奶，我没事。”
老爷子和谭重山按着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咱们回家。”
沈宗年看向赵声阁和陈挽，点了点头：“谢了。”
陈挽笑着摇摇头，赵声阁就不太客气了，点点头：“先欠着。”
谭又明难得一次不驳他：“下次正式请你们吃饭。”
“好。”
商务轿车驶回宝荆山，高淑红和关可芝一路张罗着给沈宗年安排个仔细的身体检查，又说让大师上门来看看风水祈个福。
唐姨早已准备好艾叶柚子水，洗尘除秽，否极泰来。
那吵嘴鹦鹉大叫着“年仔，回家！”“年仔，回家！”，这次终于成真。谭又明当着全家的面让管家将两人的行李都送去沈宗年房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认和接受，谁也没有异议。

第72章 倦鸟归巢
谭家这一年多没有吃过一顿正经团圆饭，今日饭席摆得满当，生怕饿着沈宗年，关可芝给他夹龙凤宝盒，高淑红给他盛沙参竹荪，谭又明嚷着“他都吃不下啦”，转头又塞了沈宗年半碗红豆沙，说：“先吃我的。”
关可芝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生动有活人气的儿子，竟有一瞬晃神。
沈宗年不在，谭又明就把两个人所有的责任挑在肩上，只有沈宗年在，谭又明才能做谭又明。
一顿晚餐结束过了九点，沈宗年谭又明回了他们的八角楼。
佣人已经把行李放置好，大熊猫旧了，巴巴望着窗，今日终于盼回主人。
沈宗年打开衣柜，西装睡衣，袖扣领带，谭又明的和他的掺杂着，各占一半，好像昭示着以后的生活也不分彼此。
他打开衣柜取了浴袍，门拉上的最后一刻，又重新推开。
睡袍有褶皱的痕迹，领带也不是平时放置的样子，沈宗年对着这个能装人的衣柜渐渐皱起眉头，心沉到了底。
谭又明一进来就看到沈宗年静静地站在衣柜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点心虚，昂起首先发制人：“你做什么？”
沈宗年这才抬起头，深深看着他，朝他伸出手：“来。”
谭又明觉得他是知道了，有些丢脸。
沈宗年也不戳穿他，只是把他带过来。
谭又明扎进他怀里：“不许说我。”
“没人说你，熊猫要帮你洗一下吗，手洗。”看起来像被经常蹂躏，毛都不顺了，也不知道扎不扎手。
谭又明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关可芝那么执着于洗熊猫，他将全部力气倚在沈宗年身上嗅他：“嗯。”
谭又明拿了他的手机玩游戏，沈宗年取了浴袍去盥洗室。
谭又明不管先来后到：“我也要洗。”
沈宗年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开心，故意让半步：“那你先。”
谭又明烦他装蒜：“一起洗！”
沈宗年挑了挑眉。
谭又明凶狠提醒他：“我们在拍拖，我是你男人。”
沈宗年恍然点点头，从善如流让出半步，放羊入虎口。
谭又明脸皮向来很厚，从不知道“不好意思”几个字怎么写，他现在一分一秒也没法儿离开沈宗年，他想要的就要得到，就要紧紧攥住，张开双臂去抱沈宗年的腰：“我看我现在不只分离焦虑，还皮肤饥渴。”
沈宗年被他磨得没办法，回抱住他。
即便在身边，两个人都要抱着彼此才觉得安心。
浴缸够大，谭又明贴着他，他喜欢沈宗年的骨骼，迷恋他的体温，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去漂流，抬臂给人甩水，他自己的发尖也湿了。
有一瞬间，沈宗年觉得他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他伸手捏着谭又明的后颈，轻声道：“别作。”
不知怎么，谭又明看见他轻顿了一下，漆黑的眼中竟带了微不可察的淡笑，转瞬即逝。
谭又明怔住，被他难得一见的笑容蛊惑，像玉树的雾凇消融，又像冰河涟漪的幽光。
直到他转头望向镜子，才发现自己脸沾着沈宗年手里的泡沫，东一块西一坨，着实滑稽。
“你作弄我！”谭又明两腿一跨，坐上他的腰胯，双手掐他脖子。
沈宗年扶稳他，淡淡垂下眼，道：“这就叫作弄了？”
“你还敢挑衅！”谭又明动了动。
沈宗年马上绷起了脸，抓疼他的腰，训人：“老实点。”
谭又明贪婪地摸他，沈宗年身材真好：“他们又听不见。”
沈宗年用力地钳住他的手，警告：“什么都没有。”
谭又明眨了眨眼：“那就不用。”
沈宗年心里叹了声气，将他强势又珍惜地抱入怀中，低声说：“第一次，别作，你听话。”
谭又明抬起头，脸被热汽蒸得彤红，滚着水珠，新鲜，生动，生机勃勃：“那亲一下。”
沈宗年单手捏他的两颊，谭又明嘴巴变成o型，沈宗年眼底再次升起很淡的笑意，谭又明心跳又开始清晰地变快。
没有昨夜那样急切汹涌，彼此唇瓣贴在一处，像两只失散的动物，终于找到彼此，亲昵又温馨，滴答水声掩着喘息和呻吟，一池温水却浇不灭欲火。
谭又明先挑的事，到头来却是自己腰腹颤抖，丢盔弃甲。
“中场休息，”他双手搂住沈宗年脖子喘气，喃喃感叹，“你有点厉害，我有点腿软。”
沈宗年垂着眼，请教：“万花丛中过的人也会腿软？”
谭又明瞪他一眼，但又诚实地肯定：“会啊，你这么厉害，”他没皮没脸，什么都敢说，“感觉能把我弄成一滩水。”语气挺认真。
“……”沈宗年难得没训他口无遮拦，把他下巴的银丝抹去，礼尚往来，“你也不差。”
谭又明被夸，追根究底：“不差在哪。”
沈宗年思索片刻，组织语言，眼看他就要蹙眉，反应迅速：“挺甜。”
谭又明沉吟一声，勉强接受：“嗯。”
他憩在沈宗年颈侧，像归巢的倦鸟，不再叽喳，依恋又享受地拱着人。
沈宗年大手缓缓抚他光滑的脊背，如在顺毛。
沈宗年站起身来披上浴袍，又把他抓起来冲洗擦干，放到床上裹进被子。
谭又明蜷在他怀里，脚掌踩了踩沈宗年膝盖，无论十六岁还是三十岁永远都只有那一招：“开门开门！”
沈宗年便像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次一样，用腿把他的脚夹住：“快睡。”
两个拍拖日叫谭又明乐不思蜀，第二天返工磨磨蹭蹭，潜藏的焦虑冒出头来，半日的分离也觉难以接受，沈宗年最好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底下才叫人安心。
那台黑色宾利在赤湾大道上已经报废，后来谭又明按照沈宗年的喜好和习惯重新订了一台，沈宗年今天第一次开，挺顺手，穿过红灯高架，一路驶到平海园区。
谭又明装睡不下车。
沈宗年指节敲敲方向盘：“你想旷班？”语气和读书时代抓他旷课返校无异。
谭又明鼻腔逸出一个音节，听不懂在哼什么。
沈宗年从中控台取过他的手机，操作片刻，说：“谭又明，看这。”
“什么？”他不情不愿回头。
沈宗年将定位系统和密码输入他的手机：“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谭又明睁大眼睛，以前想要沈宗年三个小时发个定位都难，现在竟然可以实时监控，拍了拖待遇就是不一样。
沈宗年帮他解开安全带：“中午我也会过来，和你一起吃饭和午休。”
谭又明终于露出点笑意，哼哼几声，自觉开门下车。
沈宗年看他进了大楼，打一圈方向盘，驶到寰途。
一年多没露面，先召了几个副总谈话，倒没有太陌生，谭又明和钟曼青将内部秩序维持得很好，公司和各个支柱项目的方针、制度和战略都不曾偏离他从前制定的方向。
而且，十一区岛的这一年多倒不算蹉跎，沈宗年比从前更清楚能源市场的全线生产链条，对安全生产建设做了新的架构。
“谭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不到两小时的会，谭又明看了八回实时定位。
这个系统一定非常了解客户群体的阴暗心理，把定点做得非常细，能直接具体精准到楼层甚至房号。
沈宗年今天早上基本呆在他的总裁会议室，期间去了一趟市场部，经过茶水间室的时候停留了五分钟。
谭又明开始畅想对方今天喝什么，美式？龙井？很久没喝柠茶了，回家要叫沈宗年做，他咽了咽喉，还没考虑好走不走甜就被下属抓包。
杨总监提醒：“要预先大致确定天文仪器的型号，设计师才能根据体量大小改图。”
天文台定址的经纬已经确定，程序走到了设备采购这一环节。
谭又明面不改色将视线移回屏幕，仿佛自己从未神游太空：“我还是偏向争取T70。”
话虽委婉，但态度坚决，大家都静了一瞬。
T70是UAC新研发出的实验室级高倍天文望远镜，主镜、赤道仪再加上配套的计算机、驱动系统和天文圆台逼近天价，准确地说，目前是有市无价。
谭又明要一掷千金博人一笑，但不会当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仪器设备我来解决，你们就按着这个型号和设计师沟通圆台方案。”
言下之意是要自掏腰包，大家都没有异议。

第73章 像素小人
上司带头开小差，会议顺理成章快速结束。
谭又明像网瘾青年，一路低着头研究定位系统里的像素小人。
沈宗年这会儿又到市场部去了，在干什么？
“谭先生。”
谭又明抽空抬起头应一声，瞧见秘书室里摆了满满当当的甜点吃食，点点头：“又吃上了。”
杨施妍给他泡茶：“寰途总经办送过来的。”
以前钟曼青当总助的时候喜欢给平海定御心居，她的徒弟唐姿喜欢定丽徳西，今天不知道有什么喜事，规格比之前的都高，定了曼嘉华至尊，“还额外叫了凉茶，谭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谭又明敬谢不敏，调侃她：“是不是上周那个合作项目你逼得太紧，人家暗示你去去火气。”
“……那小唐助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段位比她师父还高。”说完，杨施妍顿了一瞬，老板今日竟然主动跟她们开玩笑，这已经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
谭又明无察，又开始低头看系统里的小人，沈宗年这回会儿已经移动到运营部，进办公室前，谭又明留下一句：“午餐不用订。”
沈宗年十二点半到，他们一起去了平海的员工餐厅。
高管单独一层，沈宗年太久没在平海露面，大家都有些惊讶，向他问好，谭又明美曰其名不想扰乱午餐秩序将人带进自己的会客厅，实则是贪恋一点独处时间。
“如何，从封闭岛区回到总裁办公室，还习惯吗？”菜摆了半桌，谭又明不忙着吃，只忙着问，“你的高管们还认不认你，总办的吃食是你叫的？你今天到底去了几个部门？”
像素小人动来动去的，谭又明忘了数。
沈宗年舀半碗瑶柱汤堵他的嘴：“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谭又明椅子挪挪，靠他更近，膝碰着膝，腿蹭着腿：“一个个招。”
“没感觉，不知道，不是，4个，”到沈宗年审他，“你数那么细，没干活吧。”
谭又明瞪大眼：“谁说的！你出去打听打听，上半年湾区十大青年代表提名都有谁。”
去年海贸会谭又明立了大功，一时风头无两，受邀出席了官方的总结表彰大会。
“那你很厉害，”沈宗年点点头，指指他一点不动的碗，铁面无私，“十大青年也要把蔬菜吃完 。”
“……”
谭又明生了病后就胃口一般，没以前那么能吃能睡，烦道：“你是我对象不是我爹！”
沈宗年一点不惯他：“我要不起你这样的儿子。”看着那张没了肉的脸颊来气，又加磅一份清炒芦蒿，“这个也吃完。”
“……”
讨价还价解决完一顿午餐，两人到谭又明的休息室小憩，沈宗年掀开被子，下面埋着一件他的衬衫，谭又明口口声声每天抱着他的衣物睡觉并不是胡诌骗人。
沈宗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拿起来叠好，谭又明过来抢：“干嘛，我的了。”他睡眠太差，没有这个太难熬。
沈宗年淡淡睨他：“你要这个还是要我。”
谭又明努努嘴：“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用。”
沈宗年低着头继续叠衬衣：“我不会不在。”
“那不一——”
“只要你一叫我我就会过来。”
谭又明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行吧，褪掉外套爬上床，沈宗年调好换风系统和温度过来躺下，谭又明一个翻身滚进他的怀里，蛇一样缠上去，腿要夹着，手臂环腰，一张脸埋人家颈窝，好似皮肤饥渴，再怎么近也不够。
沈宗年被他拱出火，两臂一收将他扣紧：“安分点。”
谭又明趴在他身上，像动物一样嗅，摸来摸去：“对你安分不了，没扒光你算我自制力强——”
沈宗年把他嘴巴捏成一个o，警告：“真不想睡了是吧。”
谭又明挺不怕死，露出一点虎牙尖，还有点期待：“不睡也行。”
沈宗年气笑，将他往自己胸膛一按：“行什么行，给我安分睡觉。”
谭又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感慨：“唉，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沈宗年。”喜欢到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沈宗年最受不了他这招，每次都被他磨得心发软发烫，他叹了声气，按着谭又明的后脑勺，搓了搓，说：“卖乖也要午睡。”
谭又明这一年克己自律，成熟不少，沈宗年一回来马上就原形毕露，跟小时候一个德行，该睡不睡，该起不起，一个午休过去，沈宗年按停闹钟，哄了几次无果，直接掀他被子：“再不起来我走了。”
谭又明果然马上睁开眼睛，许久没睡过这么酣畅淋漓的觉，神清气爽，两人各自洗漱，在穿衣镜前套西装，系领带，默契得好似一对久婚的伴侣。
桌面手机响，谭又明拿起来看，沈宗年的，来电显示江乔睿。
谭又明抬起眼皮审视看向沈宗年，沈宗年莫名其妙，过来拿走手机接电话。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沈宗年低声应了个“嗯”，仍是言简意赅一句“你决定”，只是电话久久不挂。
谭又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将人抱住，脸贴上肩，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被醋发酵的面包点心。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一双坏手在腰腹作乱，沈宗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当作警告。
谭又明眼角耷拉，变本加厉，沈宗年皱起眉，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按在自己胸前，他就乖了一点。
电话一挂，谭警官开始审人：“乔睿找你做什么！”
沈宗年如实报告：“能源项目二期要进一批新设备。”
谭又明不是要听这个，单刀直入：“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宗年稍顿，还没说话，谭又明又先声夺人：“你别想着忽悠我，他看你的眼神不可能没有别的意思。”
沈宗年看着他，不说话。
谭又明急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重要吗？”沈宗年语气冷静，理性到有些无情，谭又明怔了一瞬，又听见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关心别人怎么想，我只在意你。”
“啊，是吗，”沈宗年从来不说这种话，谭又明呆了，又有点开心，“嘿嘿。”
“傻。”
“啧，”谭又明烦道，“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可以人身攻击。”
“而且，”沈宗年挑了挑眉，攻击力加码，“你确定你要跟我翻旧账，比桃花债？”
谭又明就不笑了，勾上车钥匙，开始变得很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走吧，别迟到了。”
下午约了医生给沈宗年做细致的全身体检，没有太大问题，原本积在脑后的淤血已经慢慢消散，按时复检即可。
宾利出了医院直接拐到Monica的诊室，去给谭又明复诊。
沈宗年是第一次看谭又明的检测报告和各项数据，以家属身份单独和Monica聊了许久，猜测到谭又明这一年多来或许会伤心、难过甚至是艰辛，但从未想过情况竟然糟糕到这种地步。
长时间无法入眠，抵抗力变得不堪一击，感知力退化产生幻听，彻底丧失求生意愿，凭借意志苦苦强撑着扛起所有责任，每一个清晰而具体的诊断都迟来地落在沈宗年身上。
“他在催眠期间无意识吐出的一句话让我记忆很深刻，‘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但是还是不能，万一。’”
Monica告诉他：“后面没有说完，但是我知道，万一后面是——万一你回来了。”
报告单被捏皱，沈宗年心脏不住往下沉，这一年来，谭又明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第74章 胜似婚宴
谭又明做完检查，沈宗年走出主治诊室，和他一起去拿了药。
他一直拿着报告单认认真真看，也不说话，谭又明想起自己历来的就诊表现实在算不上好，有些心虚，那些日子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行尸走肉一般。
气压太低，谭又明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呃，其实我感觉也没那么——”
“谭又明，”沈宗年终于察觉自己沉默太久，朝他伸出手，“过来。”
谭又明有些懵地走过去，沈宗年将他按进怀里，抚他的脊背：“辛苦了。”
谭又明一怔，沈宗年抚他的肩头：“吓到你了？”
谭又明蹭蹭他的颈窝，沈宗年心情很沉重，抱他更紧，低声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谭又明抬起头：“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以前的就算了，”沈宗年只能当三秒钟温柔男友，很快又变回严肃家长，“但是以后你绝不能再消极就诊，药不能有一顿没一顿地吃，复诊不能随心所欲取消，更不能动不动就跟医生搞失联，还有——”
谭又明上前捂住他的嘴，没用，旁边因为不愿打针挨训的小孩已经张望过来，谭又明呲牙咧嘴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小声点！”
“别整天在公众场合训我！万一被狗仔拍到怎么办，我现在是十大青年！”
“……”沈宗年冷笑，“哪十大？大话连篇还是大言不惭？”
“……神经。”
沈宗年严肃起来真挺唬人的，但也顾着他商业之星的面子放低了声音，下最后通牒：“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要听话。”就这个就诊记录，看了就叫人火大，简直是乱来，没见过这么治病的。
谭又明瞥了眼那小孩，连忙应：“嗯嗯。”
沈宗年还想说他两句，看他那眨巴的眼，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把他拉近，无奈地说：“谭又明，我说认真的。”
谭又明静静地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沈宗年漆黑的目光里有强势，有忧虑，更多的是怜惜，好像只要谭又明答应，只要谭又明能好起来，让他去做什么都无所谓。
某种扎实的、温暖的情愫悄悄滋生，静静蔓延，填满谭又明空缺了一年的心，他笑了笑：“沈宗年，你真的很担心我。”
沈宗年严肃地承认：“是。”
谭又明又笑了，笑得挺痞气：“不用担心，会听你的话。”
他的话目前已经失去信誉度，沈宗年没什么表情地说：“以后用你的行动证明。”
谭又明心情好，觉得他好玩极了，又嗯嗯点头。
宾利拐上伯利丹顿大道，正值傍晚，又是一个难得的紫色黄昏。
云层浓一笔淡一笔晕开，仍是天街落日桑葚云，彼时沈宗年独自在天街下看谭又明出品的广告，觉得远在天边，相隔天堑，如今谭又明在他的副驾玩他的手机，嘴里吧啦说个不停。
中英双语的巨大蓝色路牌依旧告示这条路上的所有人All Destinations.
彼时决定放弃的人认定，所有目的地，就是没有目的地。
兜兜转转，柳暗花明，原来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宾利停在万宝楼门桥，晚上约了朋友们吃饭，是为沈宗年准备的接风，也是对大家的答谢。
下车前，谭又明从抽柜里取出一个丝绒礼盒，塞到沈宗年手上：“给我戴上。”
沈宗年打开，蝶纹领带夹金漆镶嵌宝蓝，光芒闪动。
“这是你送的那一枚，”谭又明凑过来，指背面的金漆刻印，“你看，我特地叫人刻的，不会弄错。”
十二年前未曾能送出的礼物再次回到手里，沈宗年手心变得沉甸甸的，垂眼看着那一行刻印，他请教谭又明：“tymzaszn是什么意思。”
“谭又明只爱沈宗年，”谭又明目光黑亮，得意又期待，“怎么样，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写这个。”
“……嗯，”沈宗年扯过他的领带帮他戴在心脏齐平的位置，“跟赵声阁的非主流不分伯仲。”手心里写字撒狗粮和领带夹缩写示爱半斤八两。
“啧，你懂什么。”谭又明懒得理他的不解风情，对镜自照，正了正领带，宝蓝蝶翼栩栩如生，在他胸前振翅欲飞。
包厢定了谭又明去年生日聚餐时的大桌，太白兰、水晶灯，墙上挂着一幅苏绣。
卓智轩和蒋应最先到，两人喝茶聊天，一起密谋给卓智轩就要落成的新酒店弄几个神秘宝贝古董吓吓市场，门一开就被谭又明胸前那抹宝蓝闪瞎眼。
“我没看错吧，”蒋应挑了挑眉，不可置信看向沈宗年，“是那一枚？”
作为这枚领带夹的经手者，也是受害者，蒋应当年受沈宗年委托千辛万难帮他搭上关系，目睹他应酬送礼费尽心思弄到手，没想到临门一脚居然不送了，十几年实在把他憋得够呛。
沈宗年勾着车钥匙对蒋应点点头：“谢了。”是谢当年的委托之恩，也是谢这一年多来的帮衬之情。
卓智轩更是没眼看：“要不要这么骚，隔壁船王五太的沙弗莱钻戒都没你闪。”
谭又明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跟他计较，外套脱了，腕表卸了，硬是留着领带不解：“以后还有更闪的，等着。”
卓智轩“啧啧”两声，话虽调侃，眼神中却是止不住开心和欣慰，不知不觉谭又明又有几分回到从前那顾盼神飞的模样了。
许恩仪徐之盈和汪思敏先后脚入酒店大门，乘电梯遇上秦兆霆和谭祖怡，几人随口聊了聊近期股市。
门从外头打开，谭又明站起身：“欢迎。”
徐之盈不知从哪个正式场合过来，一身干练白西装，对谭又明笑道：“还以为我们到早了呢。”又和沈宗年握了一下手：“好久不见了，沈先生。”
沈宗年回握，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都很正式，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重大合作项目会晤现场。
秦兆霆拍了下沈宗年的肩，没多说什么，只有一句简单的：“总算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自小在畸形严苛、充满利益的权利层里长大，不会有太多的表达，谭又明是个特例，其他人背后做得再多，面上简单一句问候就是最多了。
沈宗年也只点点头：“嗯。”但大家为他做了什么，他心里都清楚。
陈挽和赵声阁最后到，谭又明对发小发难：“怎么你次次压轴，耍大牌啊？”
赵声阁面不改色拉陈挽在沈宗年身边坐下：“嗯，你去告我吧。”
卓智轩笑得不行，陈挽递出一盒礼物当和平使者：“上次你们来家里吃的曲奇，新做了几个口味，尝尝。”
又细心地观察到谭又明胸前的闪耀，真诚地夸赞他：“好漂亮的领带夹，像一只蝴蝶停在你的心脏上。”
谭又明被他走心的赞美精准狙击，冲人弯眼睛笑，陈挽太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纯粹热烈的笑容，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
谭又明打开礼盒，“嚯”了一声，小狗，熊猫，老虎狮子，能开个动物园。
曲奇放在旋转桌中央当餐前甜点，很快就俘获了几位女士，汪思敏甚至想要配方放到酒店当贵宾赠品。
卓智轩叫苦不迭：“师父，不用这么卷吧。”
谭又明拿了一块狼形的给沈宗年，黑色的，巧克力味，自己嚼了一块黄油狐狸。
行政主厨带人来布完菜，沈宗年先倒了酒，除了家里长辈，他几乎不用敬别人，也绝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再多的东西也依旧是言简意赅：“谢谢各位，辛苦了。”
谭又明站起来，举起杯，大家目光聚焦到脸上，都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沉吟片刻，忽然感慨了句：“你们说，这像不像婚礼敬酒。”
“……”场面静了一瞬，虽然大家对这份感情知道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早，但这个婚宴未免来得太突然，宾客都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来吃席的。
蒋应道：“你这效率比《花都新社》刚爆的闪婚天王还高。”
“这是最新流行的结婚方式？”没有任何前情预兆吓人一跳，卓智轩喃喃，“我没看懂。”
秦兆霆尽职尽责：“对外公布之前要提前告知我，我先稳住股仓。”
小妹谭祖怡想了想：“哥，这事我大伯和伯母知道吗？”
“真的假的，”许恩仪缓缓举起手机，“真的我要去德文班群里宣传，让那群对你念念不忘的老同学快点对你死了心。”
汪思敏事业心不减，比较认真地发出商业邀约：“正式婚宴能在我新落地的半山酒店办吗，全免，但希望两位到时候能配合一下我们的推广宣传。”
只有赵声阁没发表评论，淡淡看了沈宗年一眼。
“切，瞧你们吓得，”谭又明嘲笑道，抬手将手肘搭在沈宗年肩上，“我还没求婚呢，到时候记得封个厚利是。”
沈宗年有些头疼地拿走他的杯子。
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一群工作狂难得聚在一起，又让人来摆了牌桌。
陈挽被三位女士唤走，谭又明一人对战卓智轩蒋应秦兆霆。
他今晚情场牌场双得意，朝输家伸手：“拿来吧，卓少。”
卓智轩连输五局，愁眉皱鼻，在他手心拍了一掌，耍赖道：“拿什么拿，你一年的诊费都还没还我，抵债了。”Monica这规格的医生可不便宜。
谭又明消极就诊，卓智轩这一年出人出力还得出钱，倒贴诊费都不一定能把人按时弄去医院。
“行，抵债。”
“哼哼，总算是有人回来治你了，你跟我磨磨唧唧玩耍赖皮，药不吃，针不打，电疗不做，还得我天天蹲守会堂把你绑去医院，一天天的，打游击战，”有时候他一个人扛不住，还得叫上陈挽，卓智轩一朝翻身好不得意，“怎么样，在沈宗年面前你敢吗！”
“那怎么，”谭又明斜他一眼，挺骄傲，“我乐意！”
卓智轩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哎哟一声：“没怎么，我牙酸，行不行。”

第75章 一双笨蛋
屋里牌况正酣，两位患者家属出来露台透酒气，随口交流心理疾病康复的意见与方法。
“你竟然还对怀柔政策抱有幻想，”赵声阁肩披外套靠着墙，“你再迟回来点医生自己都要出心理问题了。”
沈宗年护短：“没那么夸张。”
“我夸不夸张你以后就知道了，”赵声阁期待，“虽然你肯定比我更熟悉他的各种耍赖小妙招，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他现在早就升级换代了。”
不再是普通的混世魔王，谭又明犯浑的时候卓智轩一个人都劝不动，连夜打电话给陈挽，赵声阁开车一起过去的。
“别诽谤，”沈宗年双手撑在栏杆俯瞰花园，金桂在秋夜里香得醉人，“你之前花大钱找的农学大拿怎么样。”
“除了吞金，没有毛病。”陈挽的多头芍药已经开过一茬，估计明年就可以实现二次嫁枝。
“联系方式给我。”
后庙那棵枯死的小叶菩提沈宗年没有放弃浇水，还真让它长出一片新的小小的嫩叶，但仍是一直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估计还是下边的根茎出了问题，要找专业人士来诊断。
赵声阁骄矜道：“你也要种花？”记得那年春节拜年此人还嘲他逃自然课。
“不行？”
赵声阁点点头，分享经验：“种花是得有点耐心。”
不过，沈宗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临近冬至佳节，远处江边不知是谁在放烟花，璀璨花火照亮两个男人的脸，一瞬仿佛回到两年前春节的露台。
彼时沈宗年第一百零八次戒断失败，告诉赵声阁“他们都没有的东西，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人有吧”，如今屋里传来谭又明热闹的声音：“沈宗年，快过来，蒋应不要脸出千，帮我杀他。”
十一点过，聚会结束，有人欢笑有人哭，约了下次再决战牌桌，逐鹿赌神。
沈宗年喝了酒，家里派司机来接。
张广祥将车停到门桥，看到沈宗年站在门口，半揽着谭又明给他挡风，他下车帮忙打开后座。
“少爷喝酒了？”
“没有。”谭又明晚上连赢八局，有些亢奋。
沈宗年抓了下他的手：“张叔，温度调高一点。”
“好。”
谭又明靠在他肩膀上，傻傻咧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沈宗年捏他的脸：“偷笑什么。”
“没啊，就是开心，”谭又明豪迈地张开双臂，直抒胸臆，“就是幸福。”
“嗯，幸福就行，”沈宗年从抽柜拿出药盒，扭开一瓶水，“幸福就来把药吃了。”
“……”谭又明的幸福破碎得太快，装醉卖傻，讨价还价，“回家再说呗，还得喝解酒汤呢。”
沈宗年铁石心肠：“你喝的是饮料，不用喝解酒汤，直接吃药就行。”
谭又明自知逃不过，低下头直接从他手上把药噙走，顺势咬了一口沈宗年的掌心。
虎牙尖锐，沈宗年也不恼，拢起长指包住他的脸，谭又明就不闹了，顺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沈宗年挑了挑眉，奖励地摸了摸他耳朵。
宾利驰过柯士甸道，夜场会所灯火璀璨，谭又明忽然轻声说：“沈宗年。”
“我在鹰池等了你一个晚上。”
沈宗年一顿，垂下眼看他，黑暗的车厢中，窗外流光忽明忽暗。
谭又明凑到他的耳边：“我让管家等你走的时候来通知我，可是我一晚上都没有接到电话。”
“我伤心了很久。”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伤心，“喝了很多酒。”甚至间接引发了那次住院。
沈宗年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因为我在泊车场。”
谭又明很聪明，抓住他的衣领：“你在等我对不对？”
“对。”
谭又明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靠在他肩上：“那你是笨蛋。”
沈宗年捏了捏他后颈，承认：“嗯。”
谭又明又说：“我也是。”
“你不笨。”
轿车飞驰，两个笨蛋就这么紧紧牵着手离那个让他们伤心过的地方越来越远，直至鹰池流光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不见。
有沈宗年软硬兼施的监督管教，谭又明的治疗进展比预料中的顺利。
虽然在医学数据指标上没有突飞猛进，但整个人的精神、情绪和睡眠都显著好转，除了偶尔，那艘沉海的大船会再次登陆他的梦境。
沈宗年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没开灯，把人抱得更紧一些：“醒了？”
谭又明喘着气：“我靠，又是那艘船。”那艘发了疯、想同归于尽、带走了沈宗年的黑船。
沈宗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低声说：“那就想想别的船。”
“什么船？”
“十六岁生日奶奶送你的游艇，你到十一区岛接我的快船，或者是，小时候我们去西半岛小渔村的那艘大船。”
沈宗年按着他的后脑勺，他不会哄人，只能说：“你有那么多好的船，别怕那辆坏的船。”
“嗯。”谭又明伸手搂他的脖子，嘴唇碰着他的皮肤，沈宗年才是他最可靠的诺亚方舟。
沈宗年宽大的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叫人觉得无限温暖和安全：“而且，你水性很好，会冲浪，开游艇，游泳也厉害，不用怕。”
沈宗年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从小到大，学书法，学骑马，学击剑，沈宗年从不奉行鼓励教育，他只有挨对方训的份，谭又明登时有些得意：“是吗？我这么厉害？”
“嗯。”
“还有什么，”谭又明又美了，“你再说说。”
“你……”其实能夸的沈宗年已经夸完了，他真的不太懂怎么拓展，组织语言，“刚学游泳动作还没学会就先用狗刨式赢了卓智轩，开游艇很霸气，占道把邝扬逼得无路可走，还有——”
“靠，你别说了，”谭又明两眼一闭，“我好困，要睡了。”
“……”
谭又明睁开一只眼：“是真的。”说完又闭上。
沈宗年假装信了：“嗯。”
谭又明没骗他，不一会儿真在他温暖的怀里入了梦。
沈宗年抱着人，微微蹙起眉，看了会儿谭又明那不太明显的腮肉，不知道算不算已经把人养回来一些。
上周拿到谭又明的病例本，他特意挑了谭又明加班的晚上，去书房见关可芝和谭重山，问了谭又明这一年的细况。
“对不起，谭叔，关姨，”沈宗年心情很沉重，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已经这么严重了。”
谭重山打断他：“这怎么能怪你呢，宗年，你不能这么说。”
沈宗年抬起头，心有愧疚，但不卑不亢，很坚决：“我会陪着他治好，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大代价。”
即便难以启齿，沈宗年还是要说：“请关姨谭叔给我这个机会照顾他。”
“平海对股东的承诺寰途会做到，祖祠的家法我也——”
“哎哎哎，”开明人士关可芝听不得这些封建糟粕，头痛道，“别搞这个啊，我们家又不是谢家，不许搞这些。”
关可芝在自己公司叱咤风云，到了家里落得跟大儿子告状：“只有你能说得听他，你不在，他都不听我们的话。”
沈宗年刚想说我回去说他，又觉得跟人家亲生父母这么说不妥，只好抿了抿唇，沉默。
关可芝看着这个从小可靠的儿子，知道自己另一个儿子是真的真的离不开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童年初见，也许是朦胧的青春期，当旁人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缠成了不可分开的藤蔓。
她一开始惊讶，可是仔细回想，又觉得不算惊讶。
关可芝难得正经一点：“年仔。”
沈宗年安静地看着她。
“你救了明仔，叔叔阿姨都还没有正式地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
“要谢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关可芝温柔地笑了笑，“照顾明仔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好吗？”
沈宗年微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次月的复诊，Monica对病人最近配合的就诊态度和复健进度感到较为满意。
“不需要一直死盯着硬性指标，主体感受是最重要的。”
“客观数据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但也不是绝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保持这样的势头，我对谭先生很有信心。”
离开诊所，黑色宾利拐上高架，不是回园区的方向，谭又明吸一口柠茶：“去哪。”
沈宗年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到了你就知道。”
车停在英皇大道的地库，谭又明：“你要换车？”
沈宗年拿出一把钥匙给他：“按。”
谭又明手指轻动，一声清脆的鸣笛从正后方响起，一转身，粉红色法拉利强势撞入眼球。
碳纤维底盘，十二缸发动机，外表风骚，配置狂野，除了原本的logo，还嵌了属于谭又明的私人车标。
“你什么时候订的！”他惊喜道。
“你上个月复诊前，”沈宗年为他打开车门，“来试试。”其实不是，很早就订了，只是从前送不出的礼物，从现在开始送。
谭又明跨上去，车载音响、前柜位置，就连软装的挂坠都吊了一只狐狸，完全为谭又明的习惯喜好而设计：“这是奖励？”
“不算。”复诊结果好与坏都不影响沈宗年送车。
“我跑一圈。”
谭又明兴致冲冲关门踩油门，很快原地刹停，大声决定：“我要开它去上班！”
沈宗年没意见，只要不是底盘太高的车，他都不担心：“可以。”
想起刚才Monica建议的距离分级适应方案，他顺势放出诱饵：“后天下午我到界屿出差，如果你能好好待在公司工作，回来之后我陪你去加多利山跑圈怎么样，就开这辆车。”
还在四处捣鼓的谭又明立刻停下来，尾音扬了三个调：“你要去界屿？”
“嗯，一个短差，半天就回来。”
谭又明：“我也要去！”
“只是半天。”
如果是一天或者更长时间沈宗年就肯定带着他了，他也不放心，但是Monica建议从短途短时间的分离开始尝试，半天，出海不出市，时间距离都合适，凡事都有个开头。
沈宗年跟他讲道理：“平时上班我们也会隔半天不见，你就当是我还在办公室里，下了班我就来接你，和平时一样。”
谭又明才不跟他讲道理：“当不了，不一样，你不在就是不在。”
分离焦虑不仅指时间长度，也包含空间距离，同在一间屋子里半天不见和相隔千里半天不见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面对诱饵也无动于衷：“跑什么山，不爱跑山，我开去公司过过瘾得了。”
沈宗年心里叹气，把他从驾驶位里揪出来，揽入怀，掐住脸：“那那天严行书团队来家里看树和采样怎么办？你放心交给别人？”
谭又明想到那奄奄一息的小叶菩提，叶黄了，根枯了，两人亲手种的树蔫蔫一枝像没人疼的黄花菜，他凶狠地冲沈宗年瞪眼：“你就是故意的！”
沈宗年知道他这是妥协了，抱着安抚道：“你可以看你的像素小人，空下来我会给你发信息。”
“别发，不爱看。”
“好。”
谭又明彻底炸毛：“你试试看！”

第76章 新绿希望
万事开头难，真的跨出了第一步也没那么难。
沈宗年出发界屿当日，在车上的时间一直和他通着视频，严书行约了下午三点，谭又明从公司赶回，粉色法拉利连续两天闪耀平海园区，在保卫岗人员和蹲守的狗仔注目礼下，一路飙回宝荆山。
“谭先生，我们检测到根系周围的土壤透气性比较差，”严书行实验室的博士生向雇主解释，“影响了根系呼吸和营养吸收，可能还有一点炭疽病，不明显。”
“是什么原因，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的问题。”谭又明蹲下来抚摸菩提裸露的根茎。
“天气原因很大，去年海市受洋流影响，恶劣天气也比往年频发，雨水过多会带走养料，极致高温也可能影响植物的内部系统。”
“但是具体的还要我们把泥土和枯叶采样回去做数据分析，肥料的成分和配比需要重新做个体化调配，到时候会给您回复种养方案。”
“好，麻烦了。”
谭又明让管家送他们，自己举起手机，跟另一个家长汇报孩子病情：“说是跟天气原因有关，还有点炭疽病，要杀菌。”
“是吗，”沈宗年停止办公，垂眸看向镜头，“我看看。”
谭又明把手机对准菩提叶子，沈宗年说：“我是说看你。”
谭又明记仇：“我不让看。”
“哦，那我挂了。”
画面突然弹出谭又明放大的怒脸：“你敢！”
沈宗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不错，还有力气跟我吵架。”
谭又明翻了个白眼，手肘搁在膝盖上，烦心道：“他们说成功救活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
“接近半数，很高的概率，”沈宗年垂着眼看屏幕，居高临下，有种让人安心的意味，“要有信心，病要慢慢治，不用急。”
谭又明多聪明，斜着眼道：“你说我还是说它。”
沈宗年：“都。”
沈宗年说半天回来就半天回来，还买了海岛的特产哄人，效果一般，他摸了摸那张还有点不高兴的脸蛋，直接把人揪起来，带回了柏里山。
“姜叔。”
管家看了他们许久，眼底有一些湿润：“少爷，谭先生。”
谭又明朝他灿烂一笑，把礼物递上：“姜叔，辛苦了，我们来看看沈老太爷。”
“好，好。”
沈宗年却没带谭又明往敬香的祖屋走，而是先绕下暗道。
灯是昏暗的，空旷阴森。
谭又明隐隐生出不安的预感，皱起眉，问：“这是哪？”
“是小时候我被关押的地方，”沈宗年紧紧牵着他的手，终于来到了地窖，沈宗年抱住他，低声说，“以前每次我一不见，回去后你都追着问我去了哪里，就是这里。”
灰色回忆袭来，谭又明脊背一僵，沈宗年将他抱得更紧，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我在这里挨过饿，挨过打，被折磨，但是每一次，我都能挺过去，走出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谭又明。”
谭又明眼底温热，用力地抱着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沈宗年，也抱着他灵魂里那个十来岁饱受折磨的沈宗年。
“是因为你。”
“谭又明。”
“是因为你。”沈宗年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你还在等着我，我一直想着你，就可以挺过去，走出去。”
但是这间黑色地窖困住的不止沈宗年，还有谭又明，它是分离焦虑的源头，是少年岁月里不能提及的病灶，沈宗年希望他能带着谭又明走出去。
“我可以走出去，你也可以。”
他像以前教习练枪、马术或是打拳一样，鼓励谭又明。
“你可以吗。”
“谭又明。”
谭又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承诺：“可以，沈宗年。”
“我当然可以。”
从小到大，无论学什么，沈宗年都是他的航向标，引路星，谭又明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这一次，也不例外。
“你可以的，我也可以。”
他目光灼灼，坚定，又带着一点想要被肯定的期待。
“嗯，”沈宗年手指按了按他有些发红的眼皮，欣慰地夸赞：“很听话。”
两人一起去给沈老爷子上香，再次面对沈仲望那张巨幅遗照，谭又明还是要说：“你爷爷好帅。”他都怀疑他小时候那么护着沈宗年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
“不对，现在是我爷爷了。”
他太自来熟，敬完三柱已经跟人家老爷子唠上了：“爷爷，咱们上次见还是我小时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但是我记得你，你特别帅。”
“你孙子也特别帅。”
沈宗年：“……”
谭又明没空理他，忙着跟家长表忠心：“他以后就是我的了，我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虽然他有时候有点气人，脾气一般，还喜欢训我，但是我人特别好，长得好，性格好，还有钱，不会跟他计较。”
“……”
“以后我会帮你照顾他，关心他，让他开心。”
说完，谭又明转头望着沈宗年，沈宗年只好说：“嗯，他说得对。”
又补充：“我也是。”
谭又明这才又转回去跟沈仲望说：“谢谢你当初选了我们家，谢谢你把他送给我，他是我生命里最好的礼物。”
“您放心，永远有人爱他。”
人如草木，万物有灵，严行书救树，沈宗年治人，效果都挺理想。
到冬至的这一天，小叶菩提真的再次发出了新芽。
不粗的一枝，颤颤巍巍，迎着冬日的寒风，在日光下张开稚嫩叶片，像两只青嫩的小手，伸出手臂迎接太阳，又像一张新绿的旗帜，充满希望，在宝荆山上升起。
没输给小叶菩提，谭又明也超额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治疗和戒断，从半天的离程，到一天半的出差，再慢慢适应更长的公里数和时间。
连Monica都不禁几分吃惊，在私下向卓智轩感慨，她从医多年，这样的进程不多见。
“嗐，”卓智轩倒是不奇怪，“他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不认真学罢了，认真起来，轻轻松松吓你一跳，而且，我之前不就跟你说过，他原本很健康，底子很好。”
谭又明临近合格的心里检测报告成了沈宗年三十一岁生日最合心水的礼物。
生辰这天，不信佛的沈宗年趁谭又明没起床一大早去跪了祖祠，拜了祖庙，谭又明为他点的祈福灯沈宗年一盏一盏还。
谭又明拉着寿星去天后宫还愿。
今年冬至没有落雨，日光宁静，淡淡一层，覆在瓦檐和琉璃上，苦楝子和榕树的叶子泛着金黄。
天后宫的道士都已与谭又明很相熟，告诉他今日玄陵法师在，带着大师兄慧静回来布法。
“好，谢谢。”谭又明将带来的贡品交给小道士。
上香、祭拜，两人并肩跪立。
谭又明：“妈祖管护航海安全，驱散海难，你能平安回来，是得了娘娘保佑，要诚心拜谢。”
沈宗年跪在金身神像前，转头看了眼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谭又明，心道，不是。
我能平安回来，是因为你，因为你一直在找我，因为你永远都不肯放弃我。
沈宗年九死一生，仍旧不信神佛，如果非要信，那他也只信谭又明这一尊。
从天尊到妈祖，沈宗年被谭又明按着头一个个行礼，听完念诵，谭又明去找玄陵法师，沈宗年到院落等他。
冬至香客不少，钱财、姻缘、寿命，芸芸众生，各有所求，沈宗年立在琉璃檐角下，看丧母的年轻人哭泣哀求，看失偶的妻子失魂落魄。
他不在的这一年，谭又明是不是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几百多天他又来过多少次佛前为自己祈祷，沈宗年不敢深想。
阳光渐渐变淡，细叶蓉的树影模糊，一位年轻的女人牵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经过长廊，沈宗年偏身让了让，她们走进偏殿请符。
道士问：“施主，您请的是什么符，庙里没见过。“
“是换业符。”
母亲和孩子的八字都在里面，用自己的福运气数为孩子抵挡灾祸。
可怜天下父母心，宁愿将业障病碍转移到自己身上，也不愿孩子吃苦，以父母凡身，承子女灾祸。
沈宗年没有这份父母亲缘，忍不住瞥了一眼，蹙起眉心……那符的图案几分眼熟。
忽然，他转身快步出了寺庙，宾利就停在附近小巷，沈宗年打开车门取出证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图案一模一样的换业符！
沈宗年握紧拳头，证件夹是回来的第一天谭又明还给他的，他问怎么还多了一张，谭又明随口说是去寺里给他请的平安符，让他一直戴在身上。
手指攥紧，沈宗年打开换业符，里面赫然写了他和谭又明的八字。
父母没有给他的，谭又明都给他了。
冬日穿堂风经过，细叶榕哗哗作响，灰色树影覆沈宗年脸上，看不清表情。
谭又明从玄陵的清修堂出来，没有找到人，有一瞬的心慌。
“谭又明。”
他一转头撞进沈宗年沉黑的目光里，不满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不——”
“谭又明，”沈宗年冷静地问他，“你在我证件夹放的那个是什么符。”

第77章 冬至又至
谭又明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平安符。”
“我再问你一次，什么符。”
谭又明怔了一瞬，明白大概他已经知晓，有些生气，咬死：“就是普通的平安符。”
沈宗年盯着他，像出示通缉令一样将展开的换业符举到他面前，审问：“普通平安符也写八字？”
谭又明抿紧嘴唇，沈宗年当着他的面把那换业符“哗”地撕成两半。
“你干什么！”谭又明又急又怒去抢，沈宗年举高，另一只手牢牢铐住他的双腕。
谭又明挣扎不开，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换业符放到红烛上点燃，烧了，红色火光绰绰，映在沈宗年阴气森森的侧脸。
等那符彻底焚成了灰，他才转过头，没有表情地警告谭又明：“别再被我发现你请这个符，我见一次烧一次。”
谭又明气得要骂人，又听见他低声说：“谭又明，我自己受伤，伤了一分，那就只是一分，你伤一分，痛在我身上就是十倍，百倍，你自己选。”
谭又明一怔，胸口怒烧的火焰又哗啦被泼灭，道家圣地，人不能抱，手也不能牵，只好走近，再走近，贴着他，语气有些不忿：“大师都说了我命好，换给我又不会有事。”
沈宗年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为所动：“跟这个没关系，如果是我要给你换，你愿意吗？”
谭又明不说话了。
沈宗年握住他的肩膀，摩挲了一下他后颈，放低声音，软硬兼施：“今天我生日，你听话一点。”
谭又明倔道：“那你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这么说。”天尊听见当真了怎么办。
沈宗年重重捏了一下他后颈：“你少倒打一耙，自己办的什么事，还不让人说。”
谭又明缩了缩脖子。
“谭又明，”沈宗年皱着眉，无奈又郑重地看着他，“不要害怕，也不要补偿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谭又明殷殷地望着他，目光热烈，也深不见底：“这句话也送给你，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你自己也要记住了。”
枝叶同根的两个人，都知道威胁对方无济于事，拿自己做饵才立竿见影，还一个比一个倔。
这下行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暗地下了决心好好对自己，不敢叫对方伤心。
沈宗年先答应：“好。”
谭又明挨近他，也轻轻说：“行。”
两个人从小就是吵架吵得快好得也快，烧了换业符，一起去求了道同心符和解厄符。
谭又明非要问他们俩的八字，不敢去问知根知底的玄陵，只能问问初出茅庐的小道士。
小道士业务不精，看得云里雾里：“天干六合，红鸾互锁……可是怎么、怎么是两个男宫啊。”
谭又明又乐了，憋笑得不行。
回到家，老爷子的绿鹦鹉在门口迎。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太谄媚了吧，我生日你怎么不是这副面孔，”谭又明随手给它撒了把吃的，跑去厨房看给沈宗年的生日宴做了什么吃的，确认关可芝的长寿面赫然在列，心满意足了，悄声跟沈宗年幸灾乐祸道：“你等着吃两碗吧，把去年缺的也补上。”
谭重山开了酒，谭老和高淑红高兴，也倒了大半杯，给沈宗年封了厚厚的利是。
谭老满脸通红，高兴道：“年仔今年就三十一了，时间过得太快，你来家里的时候才这么点高，不爱吃饭也不爱说话，冰着一张小脸，我跟你奶奶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大家都笑了起来。
高淑红噙半口葡萄酒：“可不是，我跟你爷爷，叔叔阿姨，都搞不定，只好派明仔出马，嘿，没想到，神兵有奇效！”
谭又明得意道：“也不看看我是谁！”
谭老举起杯：“来，我们敬小寿星一杯，生日快乐，岁岁平安，以后都顺顺利利，高高兴兴的，别有什么都自己扛，有事就跟家里说，这个家永远都是你们的后盾，你们都是好孩子，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永远支持。”
高淑红豪气地说：“对！来，咱们寿星来许个愿，不，两个，有什么想要的就跟家里说，去年没过上的生日，今天得再补上一个。”
沈宗年站起来，端起酒杯，大家都等着他说话，他看着依旧高大的老爷子和永远优雅的老太太，认真而郑重地说：“爷爷奶奶，谭叔关姨，谢谢你们，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他捏紧酒杯，静了一秒，罕见地有些紧张，艰难地请求，“只想向长辈们要一个以后照顾谭又明的机会，我、我会尽我所能，对他好，让他开心。”
谭又明猝不及防，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还难得有点羞涩，心说沈宗年怎么那么有种。
他面色被酒意染红，眼珠子四处乱瞟，被关可芝白了一眼。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谭老这一年半载哭过，病过，哀过，生死都看开，先碰了沈宗年的杯：“那你就把这混小子收走吧，以后有的够你折腾的。”
高淑红也跟着表态：“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
谭重山和关可芝也笑着举起杯，一饮而尽。
切过蛋糕，吹了蜡烛，两人散步回八角楼，宝荆山连着慈恩山一片，灯火通明，红烛摇曳，都是谭又明供的平安灯，即便沈宗年回来了，也没有撤下。
谭又明犹在回味沈宗年在长辈面前那番山盟海誓，甜蜜，得意，又有点羞涩，手背要碰不碰的，沈宗年看了一眼他，反手一把抓住他那只时近时远的爪子，牵住，扣紧，谭又明就差一条尾巴翘到天上。
“笑什么？”
谭又明斜他：“开心我就笑，你管不着。”
“傻子。”
谭又明“嘿”一声：“刚刚还说要对我好，照顾我，让我开心呢，你变脸是不是也太快了。”
沈宗年眼中含着很淡一点笑意：“我没说要照顾傻子。”
“你才傻子，”谭又明趴到他背上，命令，“傻子背我。”
沈宗年微微屈膝，谭又明跳上去，小腿踢来踢去，被沈宗年重重地捏了一把：“别乱动。”
“我靠，”谭又明夸张地大喊，“沈宗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都青了。”
路过的佣人都往这边瞧，沈宗年黑了脸：“别碰瓷。”
谭又明夹他的腰，嚣张得没边了：“就碰，我还要讹你。”
打打闹闹回了屋，沈宗年把他放在床上，谭又明不撒手，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两条长腿轻车熟路挂上腰窝，装考拉：“去哪儿？”
沈宗年居高临下，不说话，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谭又明眼珠子又开始乱瞟，小声嘟囔：“你不是都见过家长了，我们现在可是真的三茶六礼，媒妁之言。”
沈宗年眼底浮上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还知道三茶六礼。”
“……”谭又明恶狠狠地掐他的脖子摇晃，“你到底拆不拆礼物？”
沈宗年装蒜：“礼物在哪？”
谭又明烦他，微抬起下巴，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衬衫的纽扣上，是一份不太好惹的礼物：“这。”
沈宗年眼底的笑意散了，单手撑在他的脑袋旁，用了劲儿钳他的下巴，按出了印子，又摸了摸，淡声道：“你会痛的。”
谭又明的膝头磨他的腰胯，蠢蠢欲动：“也可能很爽。”
沈宗年的目光变得黑沉，幽深，甚至有些可怖，谭又明被他身上的热感完全笼罩，感到一瞬的陌生，可很快又被那种蓄势待发的野心、强势和侵略性所俘获，慕强的天性让他倾倒、迷恋，极度亢奋，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他一直说不清楚自己喜欢沈宗年什么，现在看来可能是喜欢他的强势和侵略性。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谭又明的头发很快乱了，睫毛也沾上水意，脚掌踩在沈宗年坚实的大腿上，热情地挺起腰，接住。
沈宗年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坚硬穿过柔软，独孤航行的船终于找到可以停泊的港湾，深流涌动，身体起伏，喘息急过白浪，一波循着一波上涌。
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对对方的身体比自己的更熟悉，手托着颈，腿搭着腰，卯榫相契，如同两株肆意生长的蔓藤纠缠，茎叶同根，一枝双蒂，一并分享白日，也分享黑夜，分享阳光，也分享雨露，疾风骤雨重重拍在叶尖，枝芽颤动。
从前一同读书识字，而今一起探索身体，亲密的幼年期，阵痛的青春期，错过的成人礼，兜兜转转到了而立。
沈宗年十几年前埋下的种子，今夜就要开花结果，只等他浇灌雨露。
谭又明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灌入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又长出新的枝芽和叶片，舒展、长大、充盈，蒂结出独属于两个人的春华秋实。
沈宗年实在等得太久太久了，对谭又明咒骂的指令充耳不闻，下巴绷着。
谭又明被灼热，又被淋湿，被浇透，仰起头闭着眼，痛快，热情，却也挑衅：“你他妈……”
“靠……你到底要……。”
“卧槽——”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沈宗年、沈宗年！！！”
华露自叶尖逸出，汗湿淋漓的两副躯体一抖，沈宗年和谭又明胸口起伏喘着气，失神地望着彼此，下一秒，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颗心脏疾速跳动，仿佛即将爆炸的星体，在独属于他们的宇宙。
……

第78章 闪耀天文台
星体最终还是没有爆炸，朝阳如常东升。
被褥间露出一段光洁似白玉的脊背，沈宗年第三次按停闹钟，顺了顺谭又明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起床了。”
谭又明翻了个身，没搭理他，沈宗年在他身边等了会儿，捏了捏他的脖子，低声说：“真的要起了。”
谭又明气性大，不耐烦地踹了脚被子，踹到了沈宗年手臂，沈宗年也不觉得疼，摸了摸他的肩膀。
谭又明爬起来，沈宗年弯腰拿来棉拖，单膝跪着抓过他的脚套袜子。
谭又明眼都没完全睁开，脚搭在他肩膀上，制止他靠近，力道不重，但踩得沈宗年心脏跳动，喉咙滚了滚。
“你是不是有病，沈宗年，”谭又明连秋后算账声音都是哑的，“还是你耳朵聋了。”
谭又明发起火来口无遮拦：“我让你别……你非要……”沈宗年这个人，上了床就一个字都不会再跟你多说，瞎了，聋了，哑了，只铆着力气进攻侵略。
“你故意的是不是，”他没皮没脸，大声嚷嚷，“你就是想把我弄晕，看我哭着求你，你怎么那么坏，还想——”
沈宗年随他骂，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肚子：“难受？”
不难受，很爽，谭又明踩了踩他的掌心，嘴硬：“疼死了。”
沈宗年皱起眉，要去撩他的睡袍检查，被谭又明一巴掌拍开。
沈宗年面色严肃起来：“听话，让我看看。”
“骗你的，爽死了。”
“……”沈宗年重重捏了一记他的小腿肚子，谭又明犯懒，顺势扑到他身上，又当考拉，发表指示：“抱我过去。”
沈宗年单手兜起他，拎着鞋子去了盥洗室，谭又明接过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拉着要出去的沈宗年：“去哪，就在这。”
沈宗年就不动了，站在他身后当墙让谭又明懒洋洋地靠着，一手搂着他的腰，腾出另一只手回复晨间工作简讯。
牙刷嗡嗡嗡响，洗完脸谭又明终于清醒些许，转身抱了会儿沈宗年，沈宗年放下手机，摸了摸他的面颊，这段时间养回来了一点肉，白里透红，像剥开的荔枝，他反复确认：“真的不难受？”
谭又明仰起脸：“不知道，你亲一下可能就不难受。”
沈宗年垂下眸，眼底浮上极淡的笑意，就这么看着他。
谭又明仰起头：“你不亲我自己亲。”
被沈宗年单手捏住下颌，抿了一口腮肉。
“靠，你故意的。”也不知道留没留印。
昨晚闹得太过火，早餐的云吞面沈宗年给挑好了葱，柠茶做了两杯，走冰不走甜，一杯现喝，一杯带走。
关可芝吃着一块天鹅酥，问谭又明：“你现在是要上天啊？”
谭又明被伺候得飘飘然，沈宗年却很不放心，车开到平海，他想了想，还是说：“算了，今天我陪着你——”
“不要，”谭又明忙拒绝，今天他有自己的计划，不让沈宗年跟着。
“我什么事也没有，你上你的班。”他现在复建得不错，偶尔看看像素小人就行。
“真的？”沈宗年皱着眉，把围巾拿过来给他严严实实围上。
“当然，去吧。”
沈宗年静静看着他：“觉得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
谭又明利落下了车，跟他挥挥手，虽然昨晚沈宗年攻势很猛，但其实处处顾着他，谭又明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直到早上开会的时候都神清气爽。
“地基结构和圆台设计图初版出来了，细节会在下周二之前会再核对一遍，几家新闻社已经开始提前造势。”
“气象台和天文署知道我们拿下了T70的竞拍资格都非常激动，这将是亚洲引进的第一台微光望远镜，上面很重视，他们都希望落成那天能和平海联手揭牌。”
这是官方背书的殊荣，不过谭又明拒绝了：“不，那天的揭牌仪式空出来，我已经定了人选。”
下午翘了两个小时的班，谭又明又驾着他那辆风骚的粉色法拉利一路飙出中环，停在一家黑金花店前。
这花店是许恩仪和一个小明星合伙开着玩的，圈里不少公子少爷泡明星模特都从这儿订花。
花艺师推荐的款式和种类谭又明都不喜欢，总感觉衬不上沈宗年，自己过来挑，店长也是许恩仪朋友，亲自到门口接。
“谭少，”店长给他派烟，“好久不见。”自从去年谭又明就从各大花花新闻里销声匿迹，现在看来是要重出江湖。
谭又明接了他的烟，没点，左右看看：“你这儿有没有……热闹点的。”
沈宗年太高冷了，像天上的一捧雪，谭又明要把他拉入人间。
店长“哟”了一声，一边带他往里走，一边八卦：“有新目标？”
谭又明大方说：“什么新目标，旧的也没有，我送沈宗年。”
“什么？”
谭又明笑了，靠在门边转了转法拉利钥匙：“这么吃惊？”
店长回过神来，喃喃道：“啧……那好像也不是。”
“看看这边有没有你喜欢的。”
谭又明一行行看，认真挑选，店长见过太多撒钱买笑哄小情人的公子哥，谭又明这般郑重专注和那些人完全不同，他是要从花店里挑出最好的一束带回家送给最爱的人。
“就这些吧，让老师帮忙包好一点。”
店长看着那一大捧橙色厄瓜多尔玫瑰，保证：“放心，肯定给你好好做。”
花艺师效率很高，插花完成时太阳还未下山，黄昏晚霞金黄，尾随法拉利的狗仔看到谭又明抱着一捧色彩鲜明绚烂的花束走出花店。
夕阳下，比花朵更生动明艳的是谭又明的脸，他咬着没点的烟，轻皱着眉，低头整理花束，海风轻轻吹动长大衣的衣摆，纨绔身段，眉目风流，却又有种固执的认真。
《花都新社》的闪光灯太落伍，谭又明略一瞥眼就瞧到了那两个跟了一路的狗仔。
他心情好，也不计较，忽然想到每次看到赵声阁被拍到抱着一大束芍药绣球那副得意样子，别人有的，沈宗年也要有。
谭又明拿下嘴里咬的烟，举了举手上的花束，冲镜头痞痞一笑，好似个神采飞扬的大明星，昭告天下：“送给沈宗年。”
他兴之所至，平地投雷，也不管愣在原地的狗仔，潇洒地转着车钥匙扬长而去。
这张堪比海报的抓拍登报后，肖想谭又明的男男女女们心碎成片。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花都新社》主刊下设了两档栏目，一档负责蹲赵声阁，一档负责蹲谭又明，竞相攀比。
今天这档写“太子爷再现太平湾，与科技新贵如胶似漆”，明天另一档就写“花蝴蝶热恋冷冰山，香江双子星疑似车内激吻”，由于一直没受到警告和制止，后来的噱头越来越夸张，但深受海市市民青睐。
沈宗年开完会，领着一帮高管从市场部大楼回行政中心，一辆粉色法拉利驶入园区后，风骚地打了个大弯滑停在他面前。
谭又明抱着花，眉眼带笑，意气风发踱步过来，跟大家打招呼：“下班了？”
已经是市投总监的钟曼青笑道：“刚开完会，谭先生，来接沈先生下班？”
谭又明看了沈宗年一眼，笑着说：“对，下班时间，你们沈先生先归我了。”
“……”沈宗年第一次被迫在众人面前抱着那巨大的一捧花上了法拉利。
上了车，沈宗年把人揪过来仔细看了会儿，低声问：“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谭又明欣赏了会儿他认真的神情，才冲任眨眼睛：“没有。”
沈宗年这才放他回去，管教人：“你又翘班。”
“什么叫翘班，”谭又明踩了脚油门，“我就不能是效率高？而且，我是有事才先走的。”
“哦，那就是早退。”
谭又明转头瞪他，撞进他隐有笑意的黑色瞳仁里，谭又明又生气不起来了，打了把方向盘：“我们去个地方。”
沈宗年也不问，手肘搁在车窗边上，低头轻抚着橙色花瓣：“去吧。”
法拉利驶过跨海大桥，日落熔金，跑车停在小潭山脚。
谭又明深吸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天文台建设方案和设计图，郑重得好似在求婚戒指。
“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谭又明郑重、虔诚，不见一点往日的吊儿郎当和玩世不恭，“十六岁的话我没有忘记，虽然迟了一点，但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天文台上除了T70，还有一座日晷，赤道式和极地晷的结合体，我……我自己改良的，”除了“子丑寅卯”十二时辰，还呈昼长月相，金针玉骨，“它的开端不是立春，是冬至。”
一年之始在于春，但在谭又明的时区，生命的意义起始在沈宗年诞生这一天。
“它晷面上的芯片会记录全年的星段、月相，你手机上的系统可以随时观看，芯片还会收集、储存每年冬至这一天的日光，并在子午向太空传输投送。”
“我……当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希望它能把有人在想你、会一直等你的信号传到天涯海角。”
“当然，比起你在英华做的那一座，那是差远了。”
谭又明笑笑：“你以前总是嫌我三分钟热度坐不住，我也同意，但是我还是想把它做出来，无论花多长时间。”
“希望你永远能有个地方做你喜欢的事，即使工作太忙，也希望你能在想放松和休息的时候随时可以接收到这个世界、太空之外的讯号，去看更多未知的星座，探索更大的宇宙。”
“沈宗年，这座天文台永远属于你，我也是。”
沈宗年内心撼动，抬起头，安静地看向他，车窗外又是难得一见的紫色黄昏，桑葚云层，黄金海面，和英华那年的那一个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谭又明有些紧张地看着沈宗年漆黑的眼睛，直到对方把他拉进怀里，按住后脑勺，在他耳边说：“谭又明，谢谢，我很喜欢，不过——”
“我已经不需要天文台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