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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作案
作者：禾花
内容简介
 【野草白开水】 祝宇穷，祝宇命贱。 祝宇为了生计什么钱都敢赚。 包括愿意给小玩具测评，成为一名擦边博主。 合法正常，入体的那种。 赵叙白是祝宇的多年好友，也是温柔到出名的好好先生。 所以，当他知道这件事后，默不作声，根据自己的型号，亲手做了一个送过去。 给不知情的祝宇用。 【高亮】 1.双初恋 2.短篇，大概二十万字，尽量日更，更新时间可能不太稳定，介意的宝贝可以囤囤再看，感谢 3.受学历不高，很穷，做的测评非直播符合法规和审核标准，攻的行为也有解释，无不良引导 4.封面和角色卡我画的，以及我说这篇其实是酸甜纯爱你们信吗（挠头 5.一句话简介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出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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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祝宇是很久后才知道，原来赵叙白喜欢他。
喜欢的时间还特别久，十六年。
差不多从初二开始的，要不说赵叙白真他大爷的能憋，那会大家刚产生懵懂的性别意识，有些开始抽条，有些还没变声，可能看着身高挺唬人的，但一张嘴，还是小孩儿，所以祝宇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傻了，哑巴了。
当时他跟赵叙白面对面坐在客厅里，旁边是个特大的落地窗，阳光正好，晒得皮肤都热乎乎的。
好半天，祝宇才僵硬着开口：“……不、不是，赵叙白，你挺变态的啊。”
但时间过了这么久，祝宇也没法儿穿越回去掐了人家的心思，更何况，不是有什么名言说，喜欢就跟咳嗽似的，妈呀，那藏不住的。
就像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暗恋的祝宇，把头塞被子里咳了会儿，就认命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找赵叙白，敲门喊人家拿药。
虽然半夜十点了，但赵叙白在书房，又没睡。
赵叙白是个医生，具体什么科室祝宇说不上来，他没读大学，学历欠了点，很多专业性的词汇不了解，就知道是给唇腭裂做手术的，因此祝宇挺佩服赵叙白的，治病救人，菩萨心肠。
门开了，没有任何停顿地向后拉开。
赵叙白就这样，家世好脾气好，朋友们遇到麻烦时，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因为他永远不会让人失望，好像天生就不知道什么叫不耐烦，这种靠谱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的温柔，让人心里舒坦。
祝宇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我刚有点咳嗽。”
赵叙白从书房里出来，给他倒了杯热水：“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祝宇接过，一屁股坐进沙发，“估计昨天上班说话多了，费嗓子。”
“发烧吗？”
“不烧，也没感冒。”
赵叙白伸手：“我摸一下。”
对祝宇来说，很多事意识得太后知后觉，他不明白对方的心意，也不清楚咳嗽和发烧有什么关系，但这些不重要，他信任赵叙白就够了，微凉的掌心贴住额头，祝宇安静地仰着下巴颏，一动不动。
俩人生活习惯天壤之别，祝宇糙惯了，不喜欢穿睡衣，这会儿四仰八叉地窝在沙发里，T恤领口歪着，露出截清晰的锁骨，赵叙白则相反，高大英俊，风度翩翩，仿佛随时都准备上财经杂志封面，此刻略微俯身，金丝眼镜的薄片后面，有双温润的眼。
祝宇笑了：“我就说不烫吧。”
赵叙白随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下，轻轻的：“我给你拿润喉糖。”
祝宇打了个呵欠，都没站起来：“谢谢啊大夫。”
他俩十几年的交情，从初中就认识，后来祝宇没参加高考，赵叙白去外地读大学，考博，出国深造，虽说不怎么见面，但联系没断过，说起来能住一块也挺巧的，今年夏天赵叙白才回来，吃了两顿饭就问他，要不过来住，省房租。
祝宇当然拒绝了，倒不是有顾虑，或者怕欠人情，他精着呢，不仅把自己掰得挺碎，每一瓣儿该怎么花都得算计，连友情也要掂量。
赵叙白啊，在他这儿属于真朋友，他看得挺珍贵的。
结果事与愿违，没多久，祝宇真的拎着行李箱来了。
他在包吃住的网吧上班，员工宿舍是个改造的仓库，碰上消防监督检查，查封了，当时祝宇没告诉赵叙白，又找了个城中村的群租房，签完合同没几天就被举报，一锅端了。
倒霉事全赶一块了，提起来，祝宇都想笑。
——挺臊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被自己穷笑。
他没工作没存款，还欠了债，就捏着退完房租剩下的六百块钱，像攥着截随时可能熄灭的火柴，被繁华的都市轻轻一吹，就得灰飞烟灭。
赵叙白没提前商量，直接开车过来接他，祝宇往副驾驶一窝，冲赵叙白嘿嘿笑，笑了会儿，等红灯的时候，赵叙白伸手，把祝宇的脸拨过去：“别笑了。”
祝宇歪着脑袋：“你不也在笑？”
总之，在好友这里住的两周，祝宇很有自觉，尽可能地包揽家务，赵叙白上班忙，早出晚归的还有应酬——好几次，祝宇接赵叙白回家，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说怎么你们医生也有酒局啊，净欺负年轻人。
赵叙白醉得厉害，走路踉跄，祝宇干脆把人半揽半抱地拖回去，帮忙摘领带那会，还听见对方口齿不清地呢喃谢谢。
祝宇没搭理，垂着睫毛，继续解朋友的衬衫扣子，他觉得自己跟赵叙白之间不必客套，但赵叙白这人讲礼貌，他也愿意听着。
于是，把人推进浴室前，祝宇抬头，笑着冲赵叙白眨眨眼：“哎，没事。”
当然，祝宇也重新开始找工作了，他不打算在这里住太久，高中辍学后，十七岁的祝宇做过很多活计，搬货，摇奶茶，服务员，游戏代练，甚至被骗进过传销组织，能逃脱还是因为对方发现，这个少年既无存款又无社会关系，身上榨不出任何利益。
那个时候的祝宇，瘦，倔，一张苍白的脸，像头走投无路的小狼，野性的眼神里，藏着脆弱和茫然。
现在不这样了，祝宇再遇见同样的情况，绝对笑眯眯地凑过去问：“哥，咱这儿进去后，包吃住不？”
“——不包。”
便利店里，板着脸的中年男人继续：“夜班十点到早上七点，月休四天。”
祝宇收回目光：“行。”
这家店面积不大，补货和打扫花不了太久时间，就是临近酒吧，可能晚上会有些醉汉过来，难缠。
不过祝宇无所谓，他知道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以及如果真的动手，那更好了。
能讹点钱。
啊不，是获得点赔偿。
并且选择这里还有个原因，祝宇不好讲出口——夜班的话，可以和赵叙白的时间错开。
祝宇记得，赵叙白睡眠不太好。
似乎很早以前就这样了，高中对祝宇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赵叙白的睡眠障碍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住进来后也是，经常能看见主卧门缝里漏出点亮。
最开始祝宇会在外面问，怎么没睡，赵叙白说在看书，祝宇“哦”了一声要走，赵叙白反而开了门：“睡不着，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
祝宇摇头，这哪儿行啊，赵叙白大清早还得上班，他可不敢让医生陪着犯困，结果赵叙白抿了下嘴：“或者……出去吃点夜宵？”
祝宇觉得，可能是自个儿影响到赵叙白了。
那么上夜班的话，不仅不会打扰对方休息，回去的时候顺便带早饭，距离也不远，走路就能过去。
还有补贴，划算。
祝宇很满意。
赵叙白知道后，点点头，说挺好的。
算起来，祝宇在这家便利店已经做了十来天，总体挺顺利，有时候赵叙白下班晚了，还会来吃点关东煮。
“……还在咳嗽，”赵叙白突然抬头，“你今天抽烟了吗？”
祝宇嘴里咬着润喉糖，含糊道：“啊？”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要不说医生带有天然的压迫感，不用继续问，祝宇老实招了：“下午那会没忍住……就一根。”
祝宇胃不好，犯病能疼得死去活来，抽烟刺激胃黏膜，他抽的又是便宜货，折腾得更厉害。
赵叙白性情温和，所有事都能商量，唯独介意这个，住进来后，他开始管着祝宇抽烟，甚至会小小地发脾气。
背过身去，不理人的那种。
俩人这会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中间隔了点距离，祝宇挪过去挨着赵叙白，声音软乎乎的：“我错了。”
他边说话，边用膝盖碰人家的腿：“别跟我一般见识。”
本来今天轮休，他俩晚上还在外面吃了饭，都挺乐呵的，赵叙白把脸扭过去，深呼一口气，才转回来：“胃疼吗？”
“不疼，”祝宇摇头，“真不疼，就有点咳嗽，我多喝水。”
他说完，就把茶几上的玻璃杯端起来喝。
“这么多水，晚上还得起夜，”赵叙白拦住了，“你床头柜有胃药，如果疼了吃一粒，或者叫我，好不好？”
祝宇这才笑起来：“好，我听大夫的。”
夏夜，祝宇没穿睡衣，下面是条松垮的短裤，可能是觉得把人哄好了，这会儿心情不错，轻轻地晃着腿。
赵叙白沉默了下，朝他伸手，掌心朝上。
祝宇还在笑：“啊？”
他既然装傻，赵叙白也不好继续跟人拗下去，现在的祝宇看着挺随和，但骨子里还是跟野草似的，藏着燎原的火种。
惹急了，就烧给你看。
“真不抽了，”祝宇又用膝盖碰赵叙白的腿，“以后犯瘾了，我就拿出来闻闻，别没收，行吗？”
他动作幅度不大，可也碰到了赵叙白的指尖，几秒后，赵叙白把手缩回去了。
“这么乖呀，”赵叙白看着他，“长大了。”
祝宇原本还笑嘻嘻地糊弄呢，听完这话，立马往旁边挪过去，用手搓着胳膊：“哎你别，太腻歪了。”
赵叙白笑了笑，站起来：“行了，早点睡吧。”
这房子面积挺大，主卧带浴室和衣帽间，门一关，基本互不打扰。
水温很凉。
刚洗完澡，赵叙白还是觉得热，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然掠过的车灯扫来，光斑恍若游鱼，轻盈地在天花板上游走。
床上，赵叙白把脸闷在枕头里，随着动作，呼吸和意识逐渐远去，视野边缘泛起噪点，黑暗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没出什么声音，只是喘气，喘得很重。
等到海浪悄然退潮，意识恢复清明，赵叙白喉结滚动，从床上下来，把纸巾团好，丢进厕所的垃圾桶。
但指尖残留的还有，他没洗，走近书桌，凝视上面贴着的照片。
塑封了，保存得很好，能看出那日阳光明媚，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操场上，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有种不知忧愁的明亮。
赵叙白伸手，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它蹭在了那张笑脸上。

第2章
“你住赵叙白那儿啦？”
塑料桌上摆着碟花生，油炸过的，洒了薄盐，放嘴里一咬满是咸香。
祝宇没回答，弓着身体坐在小马扎上，他个高腿长，这个姿势就显得有些局促，但下巴是抬着的，安静地看着对方嚼吧。
对面的王海还在问：“你不吃点？这家花生米酥得掉渣，老好吃了。”
“我嗓子疼，”祝宇说，“这两天咳嗽着呢。”
王海“哦”了一声，重复道：“那你跟赵叙白住一块啦？”
祝宇：“昂。”
入秋了，一点降温的意思都没，祝宇还穿着件短袖：“但我住不久，充其量到过年。”
“没事，”王海举着筷子，“你接着住我那去，我正好愁屋里冷清，连个会喘气的都没，到时候你再帮我遛个狗，嘿嘿。”
他们这帮人从初中就认识，关系不错，高考放榜后，大家跟星星似的散得哪儿都是，就祝宇和王海没读大学，祝宇是情况特殊，王海则因为这人沉迷游戏，立志成为一名电竞选手，还真让他闯出了名堂，前几年成立了家工作室，一些游戏代练的任务，就是他介绍给祝宇的。
“别嘿嘿了，”祝宇没犹豫，“我不去你那住。”
王海不乐意了：“怎么着，赵叙白那住得，我这儿住不得，是我房子不够大还是我人不够帅，你嫌弃我啊？”
祝宇笑起来：“呦，吃醋了。”
他偏头咳了两声，扭过来：“不开玩笑，过完年我爸就该出来了。”
王海明显地怔了下，把筷子放好，一时没说话。
“还有六个月……就剩半年，”祝宇慢悠悠的，“所以兄弟真不是嫌弃你。”
他把啤酒端起来，冲着王海举了下：“有事呢。”
这次王海没话说了，看着祝宇把酒喝完，才嘟嘟囔囔的：“你就不该叫他爸，他也配？”
祝宇家里的事不少人都知道，他身世挺坎坷的，是个遗腹子，母亲生完他就远走高飞，这个被抛弃的婴孩最终被外村一户人家收养，有个迷信的说法，说谁家媳妇要是不怀孕，抱个小孩过来，能引弟弟妹妹。
祝宇两岁的时候，村里人啧啧道，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真带来了弟弟。
但没几年，唠嗑的内容变了，说祝宇没福气。
他养母接连生了俩孩子，生第三胎的时候出了意外，撒手人寰，剩下一堆张着要吃饭的嘴，祝宇那会已经能烧火做饭了，整日里搬着小板凳站上去刷碗，直到被养父凶狠地扯下，往他嘴里灌农药。
养父的想法很简单，听说邻村有喝药自杀的，没抢救过来，家属拉着白布堵医院闹事，发了笔财，所以，这个矮小瘦弱的男孩，能不能也换来点钱？
过去这么久，很多记忆都被翻得泛黄，祝宇只记得自己躺在医院的铁架床上，周围都是消毒水味儿，有穿白大褂的人给他输液，夸他勇敢，祝宇说阿姨，头顶的灯太亮了，好刺眼啊。
那位护士似乎愣了下：“你没有肚子疼吗？”
“不疼，”祝宇摇头，“我只是眼睛疼，所以才流眼泪的。”
祝宇没有撒谎，他胃里一点灼烧感都没有，只是被灯光刺得落泪，水滴顺着男孩的脸颊滑下，在医院的被褥上洇出印记，太模糊了，揉揉眼再去看时，水渍早已干涸，凝固在装满啤酒的玻璃杯上，倒映出清晰的身影——
“喝这么凉的酒，胃疼了怎么办？”
赵叙白打车过来的，伸手把祝宇面前的啤酒拿走了，王海招呼着让上菜，说人齐了，跟服务员打完招呼后扭脸：“刚下班？”
“嗯，”赵叙白坐下了，“路上堵车。”
王海顺嘴骂了句晚高峰，继续道：“菜我点过了啊，都是咱爱吃的，不够了你俩再加，喝点什么不？”
赵叙白说：“不用，我就是有点渴。”
说完，对面俩人都笑了。
“你这到底是喝还是不喝，”王海揶揄着，“不行你就喝小宇的，一破啤酒还要攥手心里，生怕谁跟你抢似的。”
赵叙白看了眼祝宇，祝宇也在笑：“别，这冰镇的，你明天还得上班。”
他说完就伸手，想把杯子从赵叙白手里接过来，赵叙白安静地看着他，俩人指尖碰到一块，谁都没松开。
祝宇有些意外，挑了下眉，旁边的王海吭哧吭哧乐了，这人本来就嘴碎，爱开玩笑，又打了这么多年的游戏，互喷习惯了，说话一点顾忌都没：“你俩喝交杯酒呢？”
他把自己面前的推过去：“来，这儿还有，别抢。”
赵叙白这才缩回手，祝宇下意识地看了眼，赵叙白的手长得漂亮，完全符合对医生的刻板印象，祝宇能想象出对方拿手术刀的样子，很耀眼。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就是王海最近失恋，打比赛都没了心思，嚷嚷着叫祝宇过去陪他，一听说对方在赵叙白那住，立马不乐意了，喊俩人一块出来吃地摊，聚聚。
刚才的话题他也没继续，虽然嘴上不靠谱，但心里还是有数的，赵叙白来了后，祝宇没主动提他爸出狱的事，那王海也不提，只是一个劲儿地撸串，同时哀叹现在社会真情不再，玩弄感情的全是混蛋。
并且结束得早还有个原因，祝宇得上夜班了。
他晚上没喝多少，不是怕胃疼，就是王海聊着聊着提了一嘴，说赵叙白在国外那会不知道，祝宇做游戏代练时特好玩，这人不怕被骂户口本，别人骂他全家，他就说接接接，说没错啊我爸妈都死了，怎么着，下一个就是我，求求了赶紧轮到我。
其实王海没别的意思，这人喝多了嘴快，真觉得这种操作太无敌了，对手直接就被整懵了，可祝宇跟着笑了会儿后，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赵叙白还在旁边坐着呢。
人赵叙白可是个医生，白衣天使，哪儿听得了什么死了活了的话，说几句祝宇都怕污人家耳朵，不尊重，所以反应过来后，顺手把自己的酒递过去，想岔话题：“喝点？”
赵叙白接过，慢慢地把酒喝完了。
王海叫了个代驾，帮着把两人送回去，祝宇提前在便利店那下车，赵叙白也跟着下来了，说走走，散步。
夜深了，天上挂着很多星星。
可能是刚从车上下来，风一吹，祝宇打了个喷嚏，打完了冲赵叙白笑：“我小时候这样，我爸就说狗打喷嚏好晴天，我还很得意，觉得是在夸我。”
“没跟你说，他差不多快出来了，就明年春天。”
赵叙白点点头，没接话。
说起来，牢里那位被判刑，的确和祝宇有关，倒不是因为曾经对他的虐待，他养父叫祝立忠，寡言，好赌，一双凶狠的三角眼，瞳孔永远泛着浑浊的黄，在祝宇十二岁的时候，甩累赘似的把他丢给了位远房亲戚。
等到年龄大了，家业亏空殆尽后想起了便宜儿子，但祝宇不肯认他，躲得没影没踪，祝立忠多方打听，才知道小白眼狼竟然攒了不少积蓄，还资助了两名贫困生。
他费尽心思找到其中一个，逼着问联系方式，那小姑娘家里是捡破烂的，满院的纸箱和塑料瓶子，穷得衣服都像生了锈，明明被吓得眼泪汪汪，可还是咬着牙，不肯说。
在祝立忠看来，这事就是个意外，实在算他倒霉。
动静惊到了邻居，慌不择路逃窜时，一脚油门，车从小姑娘身上碾过去了。
祝立忠被判了六年。
时光匆匆，一晃眼，已然秋风起，夜色微凉。
“所以我在你这住到过年，得走，”祝宇继续道，“到时候有些事要处理……哎？”
他被赵叙白拉了个趔趄，差点撞人怀里，与此同时，一辆改装摩托擦着衣角呼啸而过，排气管喷出劣质汽油味，呛得祝宇连咳好几声。
赵叙白还握着他的胳膊，皱着眉，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祝宇笑笑：“靠，我反应也太慢了。”
“除了反应慢呢，”赵叙白突然开口，“有没有觉得哪里痛？”
“不痛啊，”祝宇随意道，“今晚我没喝酒没抽烟，胃好好的。”
赵叙白这才放手。
他俩站在人行道上，旁边就是摆摊的饭店，门口立着大电扇，把祝宇身上的短袖吹得鼓起，像一只被风灌满的塑料袋，看似饱满，其实轻飘飘的，没有丝毫重量。
月光下，赵叙白隔着这点距离，远远地看着祝宇。
祝宇的小臂上有淤青，怎么可能不痛呢。
赵叙白早就知道，那个混账养父半年后就要出狱，而祝宇这段时间打工越来越疯，他仿佛完全不考虑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一心就是攒钱，攒钱，攒很多很多的钱。
而他身上出现的伤，也越来越明显。
祝宇说的没错，可能是因为心大，他现在反应的确慢，经常会撞到桌角，或者额头碰到墙，可他又很不以为然，最多稍微揉一下，连冰敷都懒得做，刚才拽胳膊的时候，赵叙白的手明明白白地按在伤口处，祝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对自己的身体挺麻木的。
到了什么地步呢，说句玩笑话，现在做自媒体的这么多，要是祝宇能有机会做，他才不在乎擦边或者暴露，该脱就脱，非常配合，随便任何姿势都成。
没办法，祝宇穷，祝宇命贱。
祝宇他啊，为了生计什么钱都敢赚。

第3章
祝宇下了夜班，顺路会买点包子煎饼什么的，其实他会做饭，以前住半地下室的时候，为了省钱用小锅子煮面吃，加颗番茄或者蛋，就是一餐饭。
但他觉得自己做饭味道不行，后来，祝宇基本上不做饭了。
前两天，赵叙白问了句要不要在家里吃，说想他做的土豆丝，祝宇笑着摇摇头，刚想说都忘记该怎么做了，赵叙白那接了个电话，临时叫他回医院，这事就给落下了。
门开了，当时指纹是赵叙白摁着他的手加上的，不用惦记着带钥匙，祝宇换完鞋一抬头：“你做饭了？”
下一秒，赵叙白拎着炒菜勺跑出来了，慌里慌张的：“我做个早餐。”
“我买过了啊，”祝宇愣了下，“你没上班吗？”
赵叙白说：“哦，我给你发信息了……等等我去翻个面。”
说完，这人扭头就跑了，祝宇还挺新鲜的，把打包好的早餐放桌子上，洗手，跟着去了厨房，没直接进，靠在门框上看赵叙白忙活，越看越乐。
“你别幸灾乐祸，”赵叙白难得狼狈，指挥他，“帮我洗个蓝莓。”
祝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真没见过这样子的赵叙白，太有意思了，赵叙白自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葱花都没切过，去国外后，都以为这人要开始苦练厨艺，没想到他能和白人饭和谐共处，面不改色地拿冷三明治当主食，毫无对食物的渴望。
尤其是这会儿，赵叙白还系了条围裙，像模像样地颠勺，难为他能从厨房里找出工具，祝宇住进来后，这地方就没开过火，跟样板间没啥区别。
赵叙白催他：“你帮帮我。”
祝宇这才拿起那盒蓝莓倒盆里，他不用洗洁精，习惯用盐和面粉来清洁，加水冲洗后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吃过水果了。
赵叙白忙着翻炒，没回头：“尝尝，看甜不甜。”
祝宇拿起一颗，放嘴里。
“甜。”他冲赵叙白笑了。
这顿饭吃得兵荒马乱，祝宇夜班上糊涂了，忘记今天周末，赵叙白休息，也不知道这人怎么突发奇想，要去厨房里露一手，反正菜炒糊了，煎蛋饼成了沥青，趁祝宇不注意，还偷偷摸摸地用铲子扒锅底的焦块。
祝宇看了眼：“怎么个事儿啊？”
说完，就把锅从赵叙白手上接过，用水泡着了。
挺好，带回来的早餐没浪费，俩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了会儿，赵叙白捂住脸：“丢人了。”
“没，”祝宇哄他，“多练练就行。”
虽然一宿没睡，但他整个人还是清清爽爽的，眼睛嘴角都带着笑意，祝宇长得不错，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小时候被祝立忠领出去，不了解情况的人私底下奚落，说歹竹出好笋。
祝宇的确像竹子，帅，干净，在泥坑里摸爬滚打那么久，也没让他的气质沾染上脏污，反而越磨越亮，更有魅力，仿佛无论遇见任何难题，再怎么狼狈，他都能重新爬起来，拍拍手笑着说，多大点事啊，有我呢。
那双眼睛很亮，很迷人。
赵叙白把目光移开了。
“下次你教我做饭，好不好？”
“啊？”
赵叙白说：“我得练练，不然厨房就成摆设了。”
正说话，祝宇的手机响了，他当着赵叙白的面接了，“喂”了一声，片刻后，说：“嗯，我记得呢。”
挂完电话，祝宇有些得意：“我今天接了个新活，能挣三百。”
“可以啊，”赵叙白把蓝莓往他那推，“说说看。”
祝宇笑着：“田逸飞现在不玉文盐是做艺术，搞什么彩绘摄影，请我过去当模特，往身上画画。”
赵叙白挑了下眉毛：“要脱衣服？”
“不是脱光的，”祝宇解释，“我腿上有个疤，以前烫着了，他说正好能当底板，画点花朵。”
赵叙白轻声道：“这么厉害，我都没听过。”
祝宇随手捡了颗蓝莓：“那走，一块儿去。”
本来都是熟人，都认识，祝宇和田逸飞交代了声，对方说来呗，好久没见赵大夫了，正巧家里老人有些不舒服，还想咨询下。
去的路上是赵叙白开车，祝宇在副驾驶坐着，赵叙白放慢速度：“你睡会儿。”
“不用，”祝宇支着脑袋，“我不困。”
赵叙白说：“你一宿没睡了。”
“哎呀，”祝宇笑了两声，“多正常的事。”
不过祝宇还是睡着了，醒来看时间，起码都有半个小时，赵叙白居然没停车，就一圈圈地绕着高架转，可能是白噪音加轻微的颠簸感，这一觉睡得舒服，踏实。
彩绘的工作室在写字楼里，刚进门，里面的人就跑过来，特夸张地跟祝宇拥抱了下，抱完了又去抱赵叙白，他俩没动，都有点傻了，对方骄傲地摸着自己的光头：“怎么样，刚剃的，锃亮！”
田逸飞名字潇洒，人也越来越个性，以前是他们班体委，别人都是弃医从文，他以体育生的身份考了大学，毕业却开始搞创作，这会儿脖子上挂了个墨镜，露出来的胳膊上满是纹身，一股子嚣张劲儿。
田逸飞说：“今天就我一个人在，哥们保准给你画得漂亮。”
这人似乎完全沉迷于艺术了，连杯水都没给俩人倒，屋里面积挺大，展厅墙上挂的全是照片，很多都判断不出是人身上哪个部位，全都色彩斑斓，极具冲击力，赵叙白在外面先看了会，然后才跟着进了屋。
田逸飞做图不用外面展厅，在里面一个小屋，这会正调色，他画图没大纲，全靠突如其来的灵感，所以祝宇也不知道等会儿的效果，他没什么准备的，就拿毛毯稍微盖了下小腿，坐床上等着。
祝宇的疤在膝盖上方一点，不用脱衣服，穿着个短裤来的，往上卷一点边就行，疤是小时候沸水烫的，当时没处理，恢复得一般，现在看还挺明显。
“我站这儿影响你吗？”赵叙白问。
“不影响，”田逸飞没抬头，“随便欣赏……对了，今天我家老爷子不在，下次再咨询你。”
赵叙白说：“行。”
田逸飞调完色，动作稍微顿了下，叫他“小宇”。
祝宇“哎”了一声：“怎么了？”
“你对这个疤怎么看，”田逸飞戴着口罩，就露出眼睛，“或者说，你对等会的图案有想法，或者故事吗？”
祝宇乐了：“你这……我只听说纹身要讲故事，你怎么也有？”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想了想。
“没看法，没故事，要不是过来配合你，我都忘记这儿的疤了。”
那条毛毯被拿下来，露出祝宇的腿，旁边两人的视线也落上去，停在那个疤痕上，半个掌心大小，泛白。
田逸飞啧道：“你怎么都不关注自个儿身体啊？”
祝宇还没开口，对方就扯下口罩：“不行，你这样彩绘就没生命了，你摸下，告诉我感受。”
“哥们，”祝宇用毛毯把腿盖上了，“我之前对彩绘的了解，就是公园里小孩脸上涂的，花里胡哨的，没听说还得有访谈交流啊？”
田逸飞摇头：“你不懂，这是艺术。”
祝宇学着他摇头：“别，我嫌腻歪。”
“摸自个儿有什么腻歪的，”田逸飞不满道，“我又没让赵叙白摸，就跟我说下感受，心里话。”
祝宇扭头看赵叙白：“你看他，跟老师提问……”
田逸飞说：“五百。”
祝宇把头扭回来：“我做。”
他说完就掀开毛毯，认认真真地摸那处伤疤：“感受就是……”
祝宇卡壳了。
他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是陌生。
“形状像蝴蝶，”赵叙白突然开口，“你看边缘部分，很像翅膀。”
祝宇愣了下，不是矫情，在田逸飞这个稀奇古怪的主意之前，他真的从未关注自己的身体，哪怕是共存了二十年的伤痕，时间太久，仿佛与生俱来，以至于没有必要去看一眼，它就像呼吸一样，天然存在。
此时再看，与记忆里的狰狞全然不同，伤疤摸起来稍微有点硬，和别处的肌肤相比，弹性和温度差了点，但触觉是真实的，没有想象中的粗糙和迟钝，反而有种奇异的质感，像有什么被时间风干的秘密，静静蛰伏在血肉之下。
赵叙白站在旁边，一点也没避讳，和祝宇同样端详那处伤疤，目光太专注了，没有好奇，不是打量，是近乎暴力的占有欲。
若凝视能构成罪名，这双眼睛足够被当场判处强奸未遂。
田逸飞咳嗽了一声。
“那你觉得呢，”他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像不像蝴蝶？”
祝宇垂着睫毛：“还行。”
“什么颜色的蝴蝶？”
“我不知道。”
“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出现在你脑海里的……”
祝宇很少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更何况是被凝视伤疤，以至于生出种隐秘的羞耻，无法回答田逸飞的问题。
更何况，他脑海里的蝴蝶，没有任何颜色。
艺术家总是有脾气的，没有循循善诱的义务，聊了会儿就失去耐心，气哼哼地开始作画，连赵叙白都似乎受了牵连，被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时间不长，从画画到拍摄就半个小时，五百块钱祝宇挣得挺亏心，但不耽误他乐呵呵地接收转账：“谢谢啊，下次这事还找我。”
祝宇打了这么多年工，深谙给甲方提供情绪价值的道理，没忘记多夸两句：“你这花画的，太漂亮了！”
他是真心的，田逸飞用了很多颜色，画彩虹似的去画这朵花，开在祝宇的腿上，远远地望去，又像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鲜活，有生命力。
田逸飞背对着他整理相机，头皮锃光瓦亮，祝宇看了会儿，用肩膀撞了下赵叙白：“你说，我也剃个光头怎么样？”
赵叙白不假思索：“你想试试？”
“嗯，”祝宇笑着，“别说光头了，纹身我也想试，你看人胳膊上，多酷。”
光拍完照还不行，图片要处理，祝宇得回去休息，昨晚夜班，一宿没睡呢，跟田逸飞打完招呼后，赵叙白带人进了电梯：“那咱就试。
“不过，”他微微笑着，“我建议你谨慎考虑剃头的事，马上降温，冬天了，冷。”
祝宇腿上的画还在，田逸飞交代过，说回去用湿纸巾擦，擦完了再用沐浴露，洗澡的时候祝宇低头看了眼，还挺喜欢，那会田逸飞问，要不要把照片发他一份，但祝宇摇摇头，说不要了。
泡沫混着颜料从腿上滑下，水流声簌簌。
可能像田逸飞这种人，有能力把疤痕变得美丽，加工，创造，赋予更多的颜色，但祝宇觉得就那回事，因为洗干净后会恢复原样。
他伸手摸了摸，不像蝴蝶，也不是花。
就是一块丑陋的疤。
洗完澡出来，跟客厅里的赵叙白打了个照面，对方抱着台笔记本，不知道在查什么，见到祝宇才抬头：“洗完了？”
“嗯，我睡会儿。”祝宇伸手捋了把头发，捋一半想起来，腕表忘拿了，他那块表用了很多年，早已停产，表带有点宽，磨损得厉害，不仔细看的话，可能会以为是什么装饰品。
他回到浴室，把表重新戴好。
出来后，赵叙白把笔记本推过来，露出屏幕：“你看这些图案怎么样？”
祝宇走过去，挨着人坐下：“这什么啊。”
“纹身，”赵叙白让开了点，“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风格。”
祝宇的眼睛微微睁大，凑近屏幕，没说话。
“想试咱们就试试，”赵叙白说，“要是看了，不喜欢也没关系。”
屋里就他们俩，可这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小话，像是生怕被旁人听到，赵叙白嗓音本来就好听，有磁性，这下羽毛似的挠祝宇耳朵，他缩了下脖子：“我纹哪儿啊，找工作，人家都不要有纹身的……”
赵叙白想都没想：“那就纹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是医生，自小就品学兼优，在祝宇心中是个体面人，永远衬衫笔挺，目光温和，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这句话，着实让祝宇有点吃惊。
纹身本来就代表叛逆，再加上是看不到的地方，那就惹人遐思了。
但琢磨了两秒，这句话就没那么不对劲儿了，人身上露不出来的地方多了去，是他自己脑子脏，想得歪了。
“行，”祝宇一拍大腿，“我纹屁股上，谁也看不到，想炫都炫不出去。”
赵叙白似乎有些意外，稍微挑了下眉。
要说耍嘴皮子，赵叙白还是比不过祝宇，祝宇脸皮厚，不害臊，往沙发背上一靠：“并且听说屁股肉多，纹着不疼。”
赵叙白看着他：“听谁说的？”
祝宇满嘴跑火车：“忘了。”
“那下次就记着，”赵叙白扬起嘴角，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这人缺德，坑你，纹屁股就要接花腿，疼，面积大，睡觉都得趴着。”
祝宇怔了下，愣愣地看着他。
赵叙白说：“但你如果真的想纹，我也不拦着，只要愿意试试，都是好事。”
“靠，”祝宇张了张嘴，“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瘆人的。”
赵叙白端端正正地坐着，笑得很温柔：“没有，哪儿的话。”

第4章
赵叙白之前不这样说话。
他俩初一认识的，那会儿祝宇刚被带进大城市上学，从村里出来的毛头小孩儿，傻，愣，连英语字母都不会读，九月份开学没几天，学校要举行课本剧大赛，老师安排好任务后，他睁大了眼问：“什么是课本剧啊？”
老师皱着眉：“要是有问题，先举手，还有，你那什么坐姿！”
这个年龄的小孩儿，大都怕老师，旁边的同桌连气都不敢大声喘了，肃静的课堂上，祝宇挺直腰背，坐正了，重新把手高高举起。
他眼睛很亮：“老师，什么是课本剧？”
照顾祝宇的是祝立忠一位远房亲戚，叫杨琴，老太太六十多了，退休后还被单位返聘，是位很严谨，也很有能力的妇产科大夫，把祝宇接过来后，平静地告诉他，学校的事她帮不了太多，要靠他自己。
过了小半年，她才想起来似的问一句，在班里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我们班特别好！”
这是祝宇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日子。
他像被太阳晒蔫的野草，忽然撞见场透雨，立马支棱起来，上课把手举很高，答错了也不害臊，后排不少调皮孩子笑话他，可不过个把月，那帮撇嘴不屑的，都开始围着他打转了。
他们觉得祝宇厉害，胆子大，什么虫子都不怕。
赵叙白倒是没在其中。
少年时期的赵叙白，有点“独”，很安静，祝宇喜欢他，觉得他干净，跟暖洋洋的阳光似的，可能是自己在黑暗里待太久了，身边出现个耀眼的，就忍不住靠近。
尤其是青春期，男生们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些臭毛病，满脑子的冲动，赵叙白却没有，认识这么多年，祝宇愣是没听他讲过半句脏话，或者唐突过谁。
赵叙白太完美了。
但同时也会有个问题，那就是不太会真正地交心。
人有时候就是挺矛盾的，吵过架红过脸，闹腾着喝醉后又抱着大哭一场，情谊反而更瓷实，要是跟对方从没争执，永远都是温文尔雅地“相敬如宾”，倒像隔了层毛玻璃，差口气。
所以对于祝宇来说，赵叙白是多年好友，是熟人，是真朋友。
却不是祝宇潦倒时，会第一个想到的人。
“睡四个小时了，”赵叙白说，“估计三十分钟后醒。”
他买这房子是冲着落地窗来的，客厅里采光好，没有遮挡，夕阳西沉，金色的光晕温柔地漫过每个角落，宁静又祥和。
电话那边的田逸飞声音很沉，完全不是白天嚣张的社会范儿：“全洗干净了，一点儿都没留？”
赵叙白点头：“嗯，也没拍照片。”
“我想着他会喜欢呢，”田逸飞低声道，“以前他最喜欢花了，为什么啊？”
赵叙白答非所问：“没事，你正常说话就行，他睡着呢。”
“不会吵着？”
“嗯。”
但田逸飞似乎还不放心，很自觉地压着嗓子：“纹身那哥们我交代过了，要是小宇问他，就说排期得等半年后。”
赵叙白又“嗯”了一声，说了个谢谢。
“谢啥啊，”田逸飞叹道，“这都应该的，反正接下来你尽管安排我，我跟你们单位上班的人不一样，时间多，要我说，直接让小宇跟我住呗，我盯着他。”
日落时分，赵叙白的脸被浅浅的光晕笼罩，显得面目有些模糊：“不行。”
“怎么，你忙得……”
“我说了不行。”
那双祝宇觉得漂亮的，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正捏着张照片，是从田逸飞那拷贝，又打印下来的，画面中，青年坐在单人床上，稍微弓着腿，白皙的肌肤上被涂抹出颜色。
挂完电话，赵叙白站起来活动了会儿，浇花，听音乐，还把扫地机器人也打开了，之前祝宇睡觉的时候，他若是在家，就尽可能地安静着，后来发现，有点响动，对方反而睡得更好。
像是知道外面有人，心里踏实。
半个小时后，祝宇出来了，估计睡得有点懵，没看见赵叙白，闷头径直地往前走，走到客厅落地窗那，玻璃快撞着脑袋了才停下，站住了。
“小宇，我在这儿。”赵叙白把照片夹书里，抬头，浅浅地笑了。
“过来，”他冲祝宇招手，“来我这里。”
祝宇是真睡懵了，伸手搓了搓脸：“啊……”
他没走过去，赵叙白就站起来，走到祝宇旁边，牵着他的袖子往回走：“先洗洗脸，慢点。”
“我睡太久了，”祝宇嘟囔着，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彻底清醒，“感觉人都木了。”
赵叙白说：“缓会就好了，我正晒太阳呢，要不要一起？”
客厅面积大，落地窗前铺了浅色的厚地毯，并排搁了俩吊篮椅，藤编的，柔软的毛毯垂下一半，看着很温馨。
住进来后，祝宇立马就找了工作，跟赵叙白的作息错开了，这还是他俩第一次有时间坐着，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
祝宇坐进去有点不习惯，这吊篮椅摇晃晃的，像秋千，赵叙白说没事，不用坐那么端正，窝着就行。
那祝宇就不客气了，真的在里面蜷着了，别说，不讲究姿势后舒服多了。
赵叙白从厨房端了份葡萄出来，递给祝宇，祝宇没接：“我不爱吃水果。”
“对身体好，”赵叙白轻描淡写，“我们科室发的多，总得消耗一下。”
祝宇说：“你给叔叔阿姨送点。”
“送了，”赵叙白说，“你当时买的那些干果核桃，我也都拿过去了。”
祝宇不能白住人家的房子，赵叙白不要房租，他不能不懂事，除了做家务买早餐外，住进来第二天，祝宇用仅有的钱买了堆礼品，把冰箱塞得满当当的，赵叙白哭笑不得，倒也没说什么。
他父母离这边远，平日里不过来，祝宇闻言就坐起来：“靠，你不早说，早知道我买点上档次的了。”
“怎么，”赵叙白还端着葡萄，“觉得是给我的，就买不好的吗？”
祝宇还没开口，赵叙白就接话了，压根不给他继续的机会：“祝宇，你欺负我。”
要不是刚洗过脸，祝宇一定以为自己没睡醒。
起猛了，看到赵叙白撒娇了。
还好赵叙白可能是突发恶疾，来得快去得快，没继续用这种委屈的眼神看自己，被拉着晒了好一会的夕阳，到了晚上，赵叙白又在厨房试图做饭，折腾一圈，做的东西狗闻了都得摇头，他很气馁地看着祝宇：“要不你做，我打个下手？”
“我给你洗水果吧，”祝宇笑着，“我真的都忘记怎么炒菜了。”
赵叙白说：“不用，简单吃点就行……那你以前都怎么做的，我记得是下面条？”
祝宇：“昂，面条简单啊。”
赵叙白一拍手：“这不巧了，我就喜欢吃面条。”
真不是祝宇推辞，他好久好久没做饭了，用酒精烧着下的面条哪儿叫饭啊，可厨房新手都有个好奇期，对什么都跃跃欲试，缠着祝宇，非要他教自己怎么下面条。
祝宇没办法，指挥着赵叙白烧水，洗青菜，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以前不开火，冰箱里空荡荡的，也不知道赵叙白什么时候去的超市，里面居然有些果蔬，挺齐全。
“水开了下面条，煮两分钟把蛋打进去，再加菜，”祝宇在旁边站着，“你看，简单吧。”
赵叙白把面加进去，认真地盯着咕嘟冒泡的锅：“你以前经常吃这个？”
“差不多吧，”祝宇想了想，“买把挂面就能吃一周。”
“不换点别的口味吗？”
“换啊，番茄鸡蛋来回换，我刚上班就遇见个不要脸的老板，拖欠工资，问他要钱他就说拿机器抵，我要那破机器干什么，那星期我身上就剩几块钱了，连鸡蛋都买不起。”
那时的祝宇尚且天真，从书上读过慈善故事，便将财富与美德画上等号，以为锦衣玉食者必怀济世之心，结果进了社会就被毒打，终于意识到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越有钱，越抠，越恨不得对员工敲骨吸髓。
很久前的事了，这会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祝宇笑着：“后来拿到钱了，我第一时间买了兜鸡蛋，没最后打进去当荷包蛋，先炒着吃了……靠！”
他一拍案板：“忘记先煎鸡蛋了，煎完加水下面条，出来特别香，比荷包蛋香多了！”
赵叙白还盯着锅，嗓子有点哑：“没事，咱明天试试，吃煎的。”
“你别愣着，都好几分钟了，”祝宇是真嫌他不会做饭，“面都软了，打鸡蛋啊。”
赵叙白说好。
“壳儿也打进去了！”
“……”
到后来，俩人还是配了份牛肉酱，分着把一锅煮得软塌塌的面条吃完了，那牛肉酱还是祝宇带过来的，之前在网吧住的时候，晚上闻不惯大厅的泡面味，就买个烧饼，凑合着夹点酱吃。
赵叙白听他讲这些，似乎还挺感兴趣的：“我都不知道，这里有卖烧饼的。”
“有，”祝宇说，“到晚上就出来了，在工地和网吧外面卖，推个小车，碰见城管了就跑，还有卖小馄饨的呢。”
赵叙白轻声问：“馄饨的话，怎么刷碗呢。”
“不刷，”祝宇笑着，“一次性筷子，碗上面套个塑料袋，吃完老板就给揭了，没多大事。”
赵叙白点头：“下周末尝尝。”
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是固定的，有机会就去，下次一定，这一类的字眼不代表承诺，是心知肚明的体面，但若是说了具体时间，含义就不同了。
祝宇“嘶”了一声：“赵叙白，我感觉你有点不对劲。”
赵叙白伸出筷子，帮着把他碗里的鸡蛋壳挑出来：“哪儿不对劲？”
祝宇说：“哪儿都不对劲。”
“说说看。”赵叙白把筷子放下了，目光似在鼓励。
“我说不上来，”祝宇半开玩笑，“就觉得你这两天不对劲，像是憋着坏。”
虽然赵叙白在国外了好几年，但他俩之间联系没断过，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每年赵叙白会回来两次，只要落地，都会约着一起吃个饭。
赵叙白说：“认真想，哪里不对劲呢，说出来好不好？”
“你现在就挺怪的，”祝宇洗完澡就睡了，这会儿头发还翘着，有点乱，“跟老师在课堂上提问似的，鼓励式教学啊。”
“那就举手回答，”赵叙白看着他，“坐好了，把手举起来，举高高的。”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祝宇愣了：“……啊？”
“看，你都不配合，”赵叙白微微笑着，“祝宇，你又欺负我。”

第5章
这给祝宇整得有些不会了。
他吃饭快，不管味道怎么样，都能囫囵吞枣地给吃完，这会儿也是，自己面前的碗里就剩点汤，对面的赵叙白还在慢条斯理。
顿了两秒，祝宇把碗推开，撑着桌子站起来了。
“我……欺负你啊？”
他略微往下俯身，凑近赵叙白，带着笑意：“说说看，我怎么欺负你的？”
赵叙白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靠近，眼睛略微睁大，怔着了。
祝宇身上总有些很浅的香味，不重，淡得快要消散到空气里，赵叙白知道这并不是来自于玻璃瓶中的馥郁，而是洗衣粉或者香皂，为此，他跑过很多家超市，试图找到同样的来源。
此时，这点香就萦绕在赵叙白鼻尖。
祝宇的手还在桌子上撑着，他觉得人家的手好看，其实自己的也很漂亮，骨节修长，指腹覆着层薄茧，透着股强悍而美丽的韧劲儿。
他稍微侧了下头，眯着眼睛笑：“说啊。”
赵叙白睫毛颤了颤，指节无意识地抵住衬衫领口，将纽扣解开了点：“……没事。”
这不就得了，祝宇重新坐回去，他这人就这毛病，平日里看着漫不经心得没正行，随便揉搓，但是不能逼，真要是逼得狠，就跟竹子似的唰一下弹起来，直接抽人脸上了。
赵叙白这两天是有些不对劲，祝宇也没惯着他，反正朋友间呛几句，摔摔打打都正常，到了晚上准备去便利店的时候，祝宇差不多把这事忘了。
“洗的葡萄放盒子里了，”赵叙白在后面站着，前几天祝宇咳嗽，他就没准备水果，怕吃了胃和嗓子一块不舒服，“晚上饿了吃点。”
祝宇换完鞋起身，接过赵叙白递来的袋子，除了水果外，还有把雨伞。
“天气预报有雨，”赵叙白顿了下，“别忘了。”
祝宇今天出发得早，其实也是因为注意到了降雨提醒，想着早点接班，让同事能提前回去，其实他俩都挺细心的，就是祝宇太糙了，他的细心总是带着毛边，不精致，又懒得用在自己身上，所以感受到赵叙白在照顾自己，他接着了，没让落空。
“谢了，”他握住门把手，笑着，“我走了。”
“叮——”
玻璃门从两侧打开，前台收银的小姑娘正在打呵欠，胳膊伸一半顿住了：“小宇哥！”
被她叫名字的年轻人放下袋子，微微喘着气，像是刚跑了一小段路，热得脸颊红红。
“快下雨了，你赶紧撤吧.寓.w.言.。”
“啊啊啊感谢！”
等玻璃门再次阖上时，便利店只剩下一人，祝宇换好了员工服，拖地，补货，扫描条形码筛查临期商品，才把一瓶酸奶放回去，外卖订单的提示语响起了。
与此同时，前台传来不耐烦的叫声：“结账！”
“……你好，”祝宇低头扫码，“需要我帮忙装袋吗？”
客人剃了个板寸，一身酒味：“废话。”
祝宇没动：“那请把东西放柜台上。”
“靠，”对面瞪着浑浊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夏夜，店里冷气开的足，便利店的工作服是棕色短袖罩黑围裙，衬得祝宇露在外面的小臂很白：“你把东西放好，我来扫，然后装袋。”
他语气不疾不徐，寸头男却很不耐烦，一巴掌拍在柜台上：“你他妈啥态度？”
货架最前面的东西容易失窃，糖果，打火机，计生用品，毕竟灯下黑，这些又属于小件商品，祝宇早就看到对方裤兜鼓着，露出四四方方的轮廓，他刻意看了眼监控的方位，抬头笑了笑：“不好意思。”
他一抬头，那男的愣了下，清了清嗓子，转为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的姿势：“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啊？”
“怎么着，”对方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要不要出去喝一杯，哥哥请客。”
“先结账再说，”祝宇神色不变，还是笑吟吟的，“不然清点货物，老板还让我们赔。”
寸头男立刻把东西从兜里掏出来，放柜台上：“你们这老板太不是东西了，都不懂得心疼员工……”
那盒安全套的包装是藏蓝色，印着夸张的卡通图案，被有沾满酒气的手指往前推，离祝宇的指尖不过几厘米。
祝宇没停顿，动作很快地伸手去拿，让寸头男扑了个空，没碰着手，对方也不恼，充满兴趣地继续看他：“你啥时候来的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祝宇要是能被吓着，他就白混这么多年了，就是在装袋的时候，对方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了。
祝宇冲对方扬了扬下巴：“放开。”
寸头男腆着脸：“我要是不呢？”
“出去聊，”祝宇把手里的扫码枪放下，“这儿不方便。”
“不成，”寸头男笑着，“我就喜欢在监控下聊。”
便利店后门就是条小巷，没什么人经过，藏污纳垢的，路灯也坏得差不多，想要搞点事情太容易不过，祝宇明白意思了，声音冷下来：“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这个劲劲儿的感觉，”寸头男凑得更近，“我喜欢……操！”
“咯嘣”一声，对方脸色就是一变，他的手指被祝宇掰开，不用看就知道，小拇指骨折了。
祝宇留了情面，只弄了他的小拇指，连移位都没有，算不上轻微伤，夹板固定下就差不多了，没想到对方疼得汗都要出来了，却猛地一伸手，去抓祝宇的另只手腕。
祝宇本能地一挡，对方没抓住，却碰到了他腕上的表，就拉扯的这么半秒钟功夫，那只磨损厉害的腕表被扯下了。
便利店外，大雨倾盆。
“……这里是有疤痕。”
诊疗室内，赵叙白将硅胶模型放回托盘：“不过没关系，切口藏在鼻孔下方和唇红缘里。”
患者是双侧唇裂，修复难度较大，还伴随先天性心脏病，已经延迟到了两周岁才进行手术，这会儿好奇地伸着手，去够那个模型玩。
妈妈怀里抱着孩子，努力维持镇静：“会很明显吗？”
“不会，”赵叙白温声道，“虽然术后会有线性瘢痕，也就是留下一条细小的疤，但等孩子慢慢长大，继续修复，就和唇部动态褶皱融合，不会特别明显。”
“唇腭裂治疗，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还要正畸、语音训练，看四岁后有没有明显的发音障碍，所以家长一定要相信孩子，很多孩子通过系统治疗，最终都能发音清晰，正常上学。”
他说着就俯身，逗着那个孩子：“小兔子的伤口变成蚯蚓，蚯蚓要钻进土里，躲起来啦。”
孩子笑起来，妈妈紧绷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谢谢医生，麻烦您了。”
这些安抚的话，赵叙白说过很多，一次次的，不厌其烦的，他的患者很多都是孩子，面对稚嫩的眼神，这位口腔颌面的外科医生始终保持着耐心。
外面下着雨，中午同事帮忙捎上来饭：“叙白，周末那婚礼你去不？”
赵叙白抬眸：“嗯？”
“我就说你忘了，”同事笑着，“林教授的闺女，结婚呢，我记得开会的时候他就说，让你也过去。”
医院里面也分派别，谁是谁的学生，谁在谁手下做手术，很有门道和讲究，赵叙白回国时间不久，林教授有意抛出橄榄枝，这代表对他的重视。
“看情况吧。”赵叙白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同事眼珠子转了个圈，把话题从林教授身上扯开，开始说窗外的雨了，骂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从昨晚到现在没停，搞得早高峰堵得跟肠梗阻似的，折腾人。
的确折腾，赵叙白出门的时候，祝宇都没能按时回来，说雨太大了，干脆在店里休息。
赵叙白没问他伞在哪儿，也没说自己去接他，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雨下了一夜又一天。
下班那会，林教授亲自给赵叙白打了个电话：“小赵，晚上别走，一块吃顿饭。”
赵叙白看了眼窗外：“好。”
祝宇到家的时候，赵叙白不在，他估计对方可能有事，也没在意，将就着吃了点东西，就搬了把小凳子，坐窗户下发呆。
他喜欢听雨的声音，喜欢潮湿的泥土味儿，最贫瘠的那段日子，他连续一个月没和任何人或物有过交流，祝宇也考虑过要不要养点小动物，他喜欢狗，但又承担不了责任，最终祝宇捡了个花盆回家，隔段时间往里面浇点水，听土壤被水渗透的声音，让家里有点动静。
十点，祝宇准时上班。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没怎么停，所以今晚没什么客流量，快到凌晨两点的时候，玻璃门向两边打开。
“欢迎光临”的机械音中，赵叙白风尘仆仆地进来，径直走向祝宇，停在柜台前。
被雨水打湿的额发乱了，垂下来，笔挺的衬衫也皱了些，祝宇惊讶地睁大眼：“哎，你怎么来了？”
赵叙白浑身酒气，不发一言。
然后伸手，扯住了祝宇的手腕。
祝宇：“……”
昨晚就是这样的情况，嘴里不干不净的醉汉闹事，被他掰折了根手指，好容易才解决，今晚赵叙白是吃错了药，居然做出同样的行为。
但他不可能去掰赵叙白的手，只是任由对方拉着，关切道：“怎么了？”
赵叙白红着眼尾，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白天的体面被雨淋没了，居然还礼貌地先道歉：“……对不起。”
“发生了什么，”祝宇直觉不对，隔着柜台，另只手覆上赵叙白的手背，拍了拍，“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赵叙白的手很凉，指尖更是阴凉。
他没有回答，而是垂下睫毛，用这样的指尖探进祝宇的腕表，缓缓地，轻轻地，挑起那被磨损厉害的表带。
“对不起，”赵叙白的指腹按住伤疤，“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横着的疤痕很细，叠了好几条，可能增生过，看着有些明显。
赵叙白的声音在抖：“祝宇，为什么，你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祝宇张了张嘴：“我……”
“你混蛋，”赵叙白醉得厉害，居然开始骂人，可惜没什么说脏话的经验，骂来骂去也就那几个词，不过瘾，“你就是个混蛋。”
祝宇闭了闭眼，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他已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了，很大度地勾住赵叙白的脖子，凑近：“先别急着嘲讽我，你菜成这样，就别去酒局凑热闹了。”
赵叙白靠着他的肩，口齿不清地继续骂他是混蛋，真是喝懵了，醉眼朦胧，就盯着他骂，好一会儿才累了，安静了。
祝宇有点想笑，故意逗人家：“说完啦，不骂啦？”
赵叙白半倚在祝宇身上，头发带着雨水的味道：“……不骂了。”
那就完事，什么疤不疤的，祝宇打算把这人往椅子那一扔，下班了带回家就好，刚走了两步，他感觉赵叙白像是要说什么话，努力靠近自己。
祝宇偏头过去：“嗯？”
赵叙白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很烫，声音哑哑的。
“你……你身上好香啊。”

第6章
香个屁。
祝宇推着赵叙白往前走，到了货架最后面的椅子那，伸手把人按下去了：“你还是继续骂我混蛋吧，说我香我膈应。”
赵叙白仰着脸看他，这人哪怕喝醉了都有坐相，依然风度翩翩，很安静。
外面雨下得大，没客人进来，祝宇却把赵叙白晾着，自顾自地去整理货架，中间对方站起来了两次，想要帮忙，祝宇看他一眼，赵叙白又坐回去了。
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多钟，祝宇才走到赵叙白面前，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也不瞌睡？”
“不困，”赵叙白酒醒了不少，眼睛没那么红了，“我睡觉少。”
祝宇点头：“哦，睡觉少，失眠，跑来找我事了是吧？”
他当着赵叙白的面，把那只腕表解下，随手撂到桌子上，然后抬着自己的手腕，往上举：“是不是因为这个，觉得我不跟你说，不够朋友，怪我呢？”
赵叙白一动不动。
祝宇笑了声：“是，我混蛋，这个我认。”
手腕内侧几条叠着的疤，增生了，能看出来当初划得挺狠，专门挑着同样的位置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惊心。
“我想着没必要，”祝宇语气平静，“谁都有犯浑的时候，过去就过去了，不用提，我也不是故意装……我在你面前没必要装。”
他说着就晃了晃手，让赵叙白看得更清楚，离得这么近，又听他一口一个没必要的，赵叙白的心都哆嗦了下，酒彻底醒了。
今晚的酒局没推开，是真的多喝了几杯，跟以前装醉不一样，赵叙白毕竟刚从国外回来，怕跟祝宇很久不见有隔阂，就刻意制造了点身体接触，明明没怎么喝，还偷摸着往自己衬衫上泼酒，等着祝宇过来接他，一路上听祝宇的骂骂咧咧，赵叙白没舍得挪开视线。
他觉得幸福死了。
赵叙白在祝宇身上动了不少劲儿，都是委婉的，循序渐进的，等着用温水把这只青蛙煮熟了，今晚算个意外，有些冲动，没想到祝宇这么干脆地把手腕露出来。
毕竟这里的伤跟腿上的不一样，这是自己划的，说明当时的祝宇很痛苦。
“看完没，”祝宇把表重新戴上，“你们大夫就是眼尖，这都能看出来。”
赵叙白缓缓地把头低下了，没再看他，也没说话。
“困了？”祝宇问。
见赵叙白不回答，他等了会儿，去柜台后面拿了个外套，想着披赵叙白身上，往肩膀那搭的时候赵叙白抬头看他，祝宇就拍拍他的胳膊：“没事，睡会吧。”
赵叙白真睡着了。
睡得不踏实，醒来就得往祝宇那边看一眼，瞧见人了，才重新闭上眼睛。
到了夜班结束，雨也停了，俩人踩着潮湿的街道，一块儿往家走。
祝宇笑着：“我算看明白你这睡眠质量了，真差。”
赵叙白也笑：“喝多了，对不住。”
“没事，”祝宇说，“我睡眠也不好，你要是睡不着了，喝多了不舒服，就来找我吧，随便撒泼。”
有些地砖翘了边，踩上去得溅一裤腿的水，赵叙白往外偏着走半步，把路让给祝宇：“点我呢，嫌我喝多了闹你。”
祝宇胳膊上挂着外套，整个人笑得洒脱极了：“没，我可没这样说。”
他觉得赵叙白回来后，的确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这样也挺好，聊起来都自在，并且不管赵叙白变什么样，他在祝宇心目中都还是干净，耀眼的。
进了小区，祝宇让赵叙白先上去，说自己打个电话，下了这么久的雨，天蒙蒙亮着，还有点泛灰，赵叙白猜这人可能憋不住了，想抽烟，就站在旁边没走：“我等你。”
祝宇看出来了：“没，我不是……哎，真的是打电话，你知道的，小妍她父母。”
他口中的小妍，就是那个被他资助过的姑娘，事故发生后，祝立忠锒铛入狱，其实小妍的家属没迁怒他，只是太悲痛了，他们拒绝见祝宇，拒绝所有的经济赔偿，连祝宇送的果篮都要从楼上扔下去，直到后来，老两口在附近寺庙的义工登记表上签了名，每天烧香拜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精神好了许多。
祝宇当时反应不大，他似乎没有过多沉浸在情绪里，而是把自己掰成好几瓣使，疯了一样地赚钱，不怕苦不怕累的，什么活都干，钱便这样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像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竟也蓄满了一缸。
钱真是个好东西，三年，他攒了一百万，终于能有勇气再去见小妍家属，老两口请他吃了碗素面，说算了，一切都是命，你要是真的放不下，这笔钱，就给村小捐栋教学楼吧。
祝宇说，行。
他不仅捐了教学楼，他还想修路，想建图书馆，日子忙忙碌碌得挺充实，也有奔头。
可直到某个平常的夜，祝宇突然醒了，耳畔嗡嗡作响。
刚开始祝宇没在意，想着这耳鸣可能是累出来的，或者是碎银太重了，攒了没多少，就能压得耳朵发闷。
但同时，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涌来，祝宇心想，如果悲剧不可避免，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
他完全压不住这念头，反复地想，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手腕上的伤，就是那会儿划的。
但祝宇不认为自己是在寻死，他哪儿有那么脆弱啊，打小就是野草般的脾气，风一吹就活泛，雨一淋便抽芽，偏那晚犯了浑，夜静得像口枯井，等回过神，指尖摸到了冰凉的窗棂，才发现自己坐到了窗边。
天上好多的星星，眨呀眨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祝宇慢慢地从从窗户上爬下来了，膝盖磕了块青的，他还挺心疼地给自己揉了揉。
后来祝宇每隔两周，都会和老两口通话，聊聊最近的状况。
“奶奶白天不怎么看手机，”祝宇笑着说，“可忙了，说好的请我吃腌萝卜，到现在都没约上。”
赵叙白沉默了下：“他们……最近还好吗？”
小妍是个苦命孩子，父母走得早，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呱呱落地那会，妈妈为她起名叫妍心，意思是生了女孩很开心，后来墓碑上，年轻的母亲照片旁边，又多张小女孩的照片，母女俩挨着，都在笑，看着都很开心。
就是她爷爷哭得太久，眼睛不太好了，走路的时候要用个拐棍，奶奶在前面拉着他走。
“还是看不清，就剩个光点，”祝宇说，“年初我陪着去北京，找了俩眼科大夫，都不建议做手术，说风险太大。”
他说完就笑了笑，指着赵叙白的背后说：“和平啊，你看后面树枝上，有只躲雨的小麻雀。”
——和平。
赵叙白好多年没被这样叫过了。
这个外号来源还挺逗，是因为上学那会有个合唱比赛，赵叙白理所当然地被老师推到最前面领唱，他形象好，气质好，往那一站就是漂亮小松树，演出当天，音乐老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笼白鸽，哨音响起，扑棱棱地飞出去十几只，其中有只没飞走，在湛蓝的天空里盘旋了会儿，落赵叙白肩膀上了。
那首歌是《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举杯同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长。”
当时效果特别好，校领导各个都喜笑颜开，使劲儿鼓掌，而肩膀落了只白鸽的赵叙白，则有了新外号。
“——这不那谁，小白鸽？和平鸽？”
学生中的外号流传速度很快，变化也快，白鸽毕竟拗口，喊起来又像是在叫哥，显得赵叙白占便宜了，于是逐渐演变成了和平，和平鸟，鸟哥。
这下叫哥，大家就不觉得被占便宜了，嘻嘻哈哈的，那会儿祝宇是鱼，赵叙白是鸟，班里还有堆兔子狗熊之类的，老师进班一点名，妈呀，一个班的动物园，都不是人。
“和平啊，”祝宇笑着，“你看那只小麻雀，毛绒绒的。”
赵叙白扭头看去，横生的枝桠上果然站了只小鸟，躲在叶子下，羽毛湿着，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仔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他回过头：“嗯，我看见……”
话没说完，赵叙白怔住了。
一枚饭团出现在眼前，金枪鱼味儿的。
“我贿赂贿赂大夫，”祝宇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申请打完电话，抽根烟我再上去，行吗？”
赵叙白接过：“你什么时候拿的？”
“在便利店交接班那会，”祝宇说，“我一路上都在兜里揣着，没凉，你垫下当早饭，别空着肚子上班。”
赵叙白早上吃的不多，经常都是冷食，两片吐司，一杯咖啡就差不多了，祝宇住进来后，才开始跟着吃油条，包子，配点热豆浆什么的。
那饭团挨着赵叙白的掌心，还热乎着。
“你太好了，”赵叙白语气很轻，又重复了一遍，“小宇，你太好了。”
祝宇笑得有些无赖：“真的啊，那我都这么好了，能抽根烟吗？”
赵叙白说：“抽吧。”
七点半了，小区里慢慢有了动静，有些学生睡眼惺忪地骑着自行车出门，祝宇特意站在下风处，不影响人，他没什么瘾，抽烟也不过肺，就咬在嘴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云散开了些，一缕金光从云后面出来，勾勒出个亮边。
赵叙白回屋后，没立刻吃那枚饭团，而是靠在窗户边，往楼下看。
帘子垂着，能藏起他的身影，楼下的人自然无从察觉。
祝宇还觉得淋雨的麻雀小呢，从高处往下看，他也就那么大一点，站在角落处，安安静静的，很乖的样子。
赵叙白垂着睫毛，觉得祝宇好可爱。
每天晚上，祝宇出发去上夜班，赵叙白都要走进那间卧室，坐在床上，摸摸压出来的褶皱，再低头闻一会儿。
偶尔运气好了，床褥上还残留点温度，或者能从床头柜上的纸杯里，发现枚烟蒂。
赵叙白家没有烟灰缸，祝宇会用一次性纸杯代替，抽完烟碾里面，拿起来看的时候，上面还有浅浅的齿痕。
他肯定想着，等出门的时候带走扔掉。
可祝宇经常会忘，就被赵叙白逮了个正着。
不过，这不怪他。
祝宇这么好，他才舍不得怪他，想抽烟就少抽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赵叙白都会支持他，无条件的，全满足的，不顾及任何后果的。
赵叙白承受不了，再失去祝宇的可能了。
虽然祝宇现在记忆力的确挺差的，忘了自己割腕那晚，是赵叙白抱着他去的医院，忘了自己怎么苍白着脸冲他笑，说多大点事啊，我们和平鸽怎么飞回来了呢。
哪儿是医生眼尖啊，是自从发现祝宇出现问题后，赵叙白的眼睛，就长在了他的身上。
祝宇还说赵叙白不对劲，他也好不到哪儿去，俩人不愧是好朋友，比着赛着不对劲，肚子全他大爷的憋着秘密，赵叙白原本把心思藏得好好的，想着这辈子安静地站在祝宇身后，当个好朋友就够了，既然祝宇想要的是友谊，他就不会越界，即使，他已经在脑海里把祝宇睡过一千遍一万遍。
那些辗转反侧时的幻想，那些白头偕老的画面，那些在梦里演练过无数次的亲密，当真面对祝宇时，终究都化作了轻飘飘的一声朋友。
可祝宇的血把他吓傻了。
后来赵叙白觉得，可能是上天垂怜，因为那晚的祝宇并没有求生欲，不是在求救，给赵叙白打电话，也只是觉得对方是时差党，应该没有睡觉。
赵叙白当时刚下飞机，问他怎么了。
祝宇笑着：“你会弹《欢乐颂》吗？”
大概赵叙白在他心里无所不能，一首钢琴曲而已，不在话下。
嘈杂声中，赵叙白穿过人群，直觉有些不对：“你在哪儿？”
祝宇说：“我在看星星。”
夜幕低垂，祝宇坐在窗户上，轻轻地晃着腿。
他从小就怕疼，摔了碰了，都会自己给自己揉，一边揉，一边学着在外面听来的哄孩子的话，说不哭，痛痛飞走了。
祝宇很会安慰自己，也很会爱自己。
所以赵叙白真没想到，祝宇居然会寻死，而更可怕的是，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就像睡醒后，一个人安静地走向窗边。
祝宇瘦了很多，身上会出现一些淤青，现在他不用揉，因为痛感逐渐消失了，与此同时，他开始耳鸣，失眠，以及莫名其妙地流泪。
这些，都是发生在静悄悄的夜里。
到了白天，祝宇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乐呵，开朗，眼角眉梢全是鲜活的生动。
祝宇自己都说不清理由，忘了从哪天开始，他突然有些怕黑。
挺臊的，那就干脆不睡，等白天有点阳光，他反而可以打个盹，休息一会儿。
真的挺拧巴的。
他的身体迫切地想要去死，可他的灵魂在挣扎，在自救，在顽强而倔强地喊着，再熬一熬，要活下去。
云散得差不多，天亮了。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赵叙白嘴里含着那枚烟蒂，轻轻的，用舌尖找牙印的痕迹。
像是隔着时间和距离，与自己的心上人接吻。
没关系的，祝宇察觉不了，他也不会吓到对方，屋里各处都装的有摄像头，没有任何死角，赵叙白完全可以在祝宇回来前，恢复正常的温和。
天大地大，无论祝宇在哪里，他都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熟人作案。
作者有话说：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是自由

第7章
对了，说起来屋里有监控这事，祝宇知道。
住进来的时候赵叙白就说了，之前准备养只小狗，所以装个摄像头，没事了可以看看，祝宇点头，心想这做得对，不然人出去上班了就剩狗在家，多挂念。
后来祝宇提了次，问什么时候养，赵叙白说最近有点忙，等再做点准备工作吧。
祝宇还没回话，对方就反问：“你想养一只小狗吗？”
“别，”祝宇摇头，“怕照顾不好。”
赵叙白说：“那等我养的时候，让它陪你玩。”
祝宇想了想，笑笑，没回话。
这事就给搁置下了。
不过这对祝宇没啥影响，他无所谓，哪怕当着摄像头的面洗澡也不觉得有什么，上次衣服换一半，没穿上衣，光穿了条牛仔裤在客厅里晃悠，赵叙白远远地扔给他条毛毯，怕他着凉。
祝宇觉得赵叙白这么细心，挺适合养狗的，但能不能陪自己玩就不一定了，祝宇现在处于种微妙的状态，一方面身体越来越懒，耳鸣，忘事，失眠，另一方面精神又很亢奋，想要在最后这半年，能攒够一笔钱。
图书馆就差一点了，为此，祝宇还欠了一屁股债，穷得叮当响。
摸摸兜，惨啊。
他现在就像是团被点燃的绒，亮得晃眼，燃烧得很快，但眼瞅着就要熄灭了，再最后使劲儿跳那么一下。
无声无息的，连自己都没在意。
抽烟的时候，把电话打了，老年人习惯开扩音键，嗓门大，吵得祝宇有些耳朵疼，但他听得很喜欢，觉得热乎，没有血缘关系的一老一小多聊了会儿，才舍得挂。
回去后，看见赵叙白在门口换鞋，祝宇挺意外的：“你还没走？”
“嗯，正准备走呢。”
赵叙白说完就直起身：“晚上一块吃饭吧，我下班路上买点排骨，炖个汤。”
祝宇说：“不用，冰箱里有。”
他侧着身，给赵叙白让了下位置：“我记得是我放进去的，就在下面冻着。”
“你那冻太久了，”赵叙白说，“不新鲜。”
祝宇不乐意：“放进冰箱就是与天同寿，有啥不新鲜，我又没冻十年八年的。”
他住进来才多久，掰着指头算也就半个月，赵叙白等电梯的时候，他还招了招手：“别买了昂，先吃家里的。”
赵叙白浅浅地笑了：“行。”
到了晚上，排骨没吃上，倒不是赵叙白的问题，而是祝宇犯胃病了，疼得在床上打滚，脸色苍白，从抽屉里摸出药，看都没看就吃了。
不过不是吃的一粒，而是一整盒。
“……不是故意的，”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补液，“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刚下过雨，天空放晴，云温柔地摇晃在风里，一切都那么美，但祝宇就是垂着睫毛，一粒粒地把药片从铝箔里抠出来。
他没撒谎，真的不是故意的。
最开始还没吐，就是心跳得越来越快，祝宇还去想去洗个澡，刚进浴室就不行了，头痛欲裂，直接坐地上了。
便利店那边是赵叙白帮他请的假，到底是医生，冷静，专业，带着祝宇去洗了胃，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后来监测血常规的时候，才低头，伸手摸祝宇的头发：“没关系。”
祝宇想笑，没笑出来，就扯了下嘴角，他感觉赵叙白的手往下，到了他脸颊那里，稍微往上托了托：“难受吗，我给你脖子下再垫点？”
这个姿势，祝宇的下巴颏几乎就被赵叙白捧着了，他嗓子哑得要命，还有心思开玩笑：“就这样挺好的，舒服。”
“行，”赵叙白说，“我就这样托着，你睡会儿吧。”
祝宇愣了下，忙往后躲：“别，我跟你闹着玩的。”
折腾到了大半夜，病房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外面走廊上医疗车经过的声音，不知哪儿的仪器也在滴滴响，赵叙白用拇指刮了下他的脸，没再说什么，把祝宇的枕头挪好，就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说：“你休息吧，我正好值夜班。”
祝宇躺着呢，勉强从被子上方看了眼：“知道了。”
屋里不黑，赵叙白给他留了一盏灯。
这次住院挺丢人的，说出去祝宇都嫌没脸，运气好的是被发现得早，没并发症没出血，就是胃粘膜有些损伤，老毛病了，所以医院这边建议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赵叙白也没多说什么，可能术业有专攻，这次祝宇的事，他始终没发表别的意见，只是在旁边陪着，态度和以前一样，很平常。
讲真，祝宇松了口气。
他不是怕赵叙白问，这事是他的错，在人家赵叙白的屋子里搞这，怎么挨骂都是应该的，他怕的是自己回答不出来。
时间说快不快，一晃几天过去，赵叙白接祝宇出院了，还挺有仪式感，给他带了一小束花。
“昨天教师节，”赵叙白转动方向盘，中午医院外面有点堵，占道的多，出行不方便，“给院里的老师买花，顺便给你买了。”
祝宇在副驾驶坐着，低头看那束百合，七八支的样子，很香，半开不开的。
周围几辆车在鸣笛，赵叙白侧头，目光落在祝宇身上：“不喜欢吗？”
“喜欢，”祝宇抬眸，“我特别喜欢。”
生活节奏快，不少人都有路怒症，一旦堵车就开始暴躁，赵叙白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温柔地笑笑：“喜欢就行，病好了出院，以后都开开心心的。”
祝宇连忙应了声：“好。”
他这次哪个朋友都没告诉，就赵叙白知道，重新回便利店的时候，收银小姑娘跟他打趣，说看来是真病了，都瘦了。
祝宇正清点货物，闻言笑笑：“是吗？”
“放心，”小姑娘笑着，“还帅着呢。”
生病把月休的假用上了，紧接着就是国庆，忙忙碌碌的，竟和赵叙白的时间完全错开，两人都没机会坐下来，一块正儿八经地吃顿饭。
早饭不算，太简单了。
都换季了，赵叙白还在忙，夏天那会有暑期，不少家长想在学龄前做唇腭裂修复，而秋天则是气候适宜，能避开冬天呼吸道疾病的高发期，术后护理方便。
赵叙白这边忙，祝宇也没歇着，他睡不了多久，剩下的时间总觉得浪费，以前他利用闲暇，还和王海做游戏代练，结果不知怎么的，听着节奏强烈的背景音，就开始心悸，手抖，输的次数多了后，祝宇自己说算了，不做了。
那束百合开得还挺久，应该是赵叙白在里面加了营养剂，等到最后一朵花落了的时候，田逸飞倒是给祝宇打了电话。
正巧，第二天祝宇休息。
没寒暄，特单刀直入地告诉他，上次拍的彩绘特别成功，圈子里准备办一个比赛，田逸飞决定以这个为主题参加，让祝宇继续当他模特。
“不谈感情，”田逸飞在电话那边说，“咱亲兄弟明算账，我不能占你便宜。”
祝宇笑着：“你说要占我也不同意啊，我抠门。”
反正田逸飞发过来的转账，祝宇都大大方方地点了，赚钱嘛，不丢人，这次去那个工作室，赵叙白没陪着，说有手术。
祝宇是坐地铁去的，出门前赵叙白给他装了兜无花果，说拿去请田逸飞一块尝尝，很甜。
以前也没发现赵叙白这么爱吃水果，他不仅自己吃，还给祝宇吃，并且是润物细无声的风格，不直接劝，在门口鞋柜上放一盘青枣，茶几上搁点葡萄，打开冰箱一看，就是切好的哈密瓜，祝宇慢慢的，也开始习惯性尝几口了。
到了工作室，还是就田逸飞一人，依然是剃得光溜溜的头皮，戴了副蓝牙耳机，拽得二五八万地走过来，跟祝宇撞了下肩膀。
祝宇把水果放下，就往房间走了：“还在那个疤上画？”
“你急什么，”田逸飞拦住他，用鼻孔出气，“你得对美有感知！”
田逸飞特中二地打开胳膊：“看看我的作品，墙上挂的都是啊，你能不能先欣赏一下。”
祝宇挑了下眉：“我就是个画板，画板也需要接受艺术熏陶啊？”
可能艺术家都有强迫症，反正这人压着祝宇，认认真真地给他讲了遍自己的作品，秋日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光晕，窗户敞着，浮了点桂花的甜香，祝宇坐在高脚凳上，听了会儿。
他才发现，原来真的每张照片，都有故事。
田逸飞似乎格外喜欢把镜头对准“瑕疵”，不追求主流审美，不肯老老实实绘画，偏要把颜色涂抹在胎记、伤疤，或者皲裂的手背上，创作方式很执拗。
其中有一幅，祝宇还挺喜欢的，那是一双合拢的掌心，粗糙的掌纹如同大地，勾勒了寥寥几笔的绿意。
那张背景在西藏，远处是巍峨的冰川和蓝天，高原凛冽的风中，有飞舞的经幡。
“看吧，”田逸飞坐在对面，抱着胳膊，“你得配合我，出来的效果才会好。”
祝宇笑着：“可我真没故事。”
别说故事了，艺术细胞也没，祝宇天生和浪漫这俩字不搭边，田逸飞特意给他准备了手冲咖啡，他愣是一口没碰，拿了个无花果，撕开吃了：“你问吧，我尽量配合。”
“那我得纠正你一个观点，”田逸飞哼道，“你这疤一点也不丑，特好看。”
祝宇没吭声。
田逸飞说：“真的，上次我不是画了朵花吗，多美啊，你不觉得吗？”
“没，”祝宇说，“我没注意。”
“你要注意，”田逸飞放慢语速，“你的身体，你的疤都很好看，你得关注，得感知，不要连自己都忽略。”
祝宇这才抬头：“不是，你怎么……”
田逸飞继续：“别觉得丑，也别觉得不在乎，我妈说过，烂菜叶子埋土里还能肥田，咱们经历的这些事，都是印记，生命和灵魂的印记。”
“大师，”祝宇神色复杂，“我悟了，还有吗，要不直接开始吧？”
刚才那段话太矫情了，心灵鸡汤似的，他受不了，觉得有些憋不住想笑，田逸飞似乎也没撑住，匆匆地撂下一句等着，就先进屋准备材料了，祝宇转过身子，继续看墙上的那些图。
真挺好看的，颜色灿烂，有股子旺盛的生命力。
趁着祝宇没注意，田逸飞把门阖上：“完蛋，我刚才没发挥好，差点崩。”
“我再说点什么啊，”田逸飞捂着脸，“我真尽力了……这玩意儿油盐不进啊。”
耳机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很平静：“没关系，那就让他多喝水，再晒会太阳，我就在楼下等着，不着急。”
田逸飞偷偷往门外看了眼，打趣道：“浇水晒太阳，你养花呢？”
赵叙白淡淡的：“嗯。”

第8章
“不喜欢喝咖啡啊，那喝点水？”
“别急，再晒会太阳。”
“……要不你往边儿挪一下，这儿能吹着风。”
祝宇把头抬起来：“你咋了？”
“没啥啊，”田逸飞清了清嗓子，“我讲良心，是个好老板好甲方不行吗？”
这可太行了，都快赶上赵叙白的细心劲儿了，祝宇坐在高脚凳上转着玩，冲田逸飞举了个大拇指。
今天画的图是只小灰鸟，毛绒绒的一团，祝宇挺喜欢的，可能是因为一直低头跟着看，感官竟变得灵敏，画笔涂抹的时候，他还稍微有点痒。
这可太难得了，祝宇糙得厉害，不注意，磕了碰了都没什么感觉，膝盖跟小腿挺多淤青的，他倒是没太大感觉，不疼。
田逸飞只要拿起画笔，就不怎么说话，戴着口罩很严肃，闪光灯设备什么的收拾完，往沙发上一蹲，才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问祝宇好不好看，牛逼不。
问完了，又聊了会儿以前，田逸飞拍了下自己的光头：“对了，你多久没出来跟我们聚了？”
“上次老孟结婚你就没来，”田逸飞啧道，“小宇，不仗义了啊。”
祝宇不晃凳子了，笑起来：“我的错，我的。”
他们这堆人有个群，班长建的，总有几个人在里面叨叨聊天，祝宇平时不太看手机，没时间，看久了眼睛不舒服。
田逸飞口中的老孟叫孟凯，很温厚一人，几个月前结婚的，同学基本都去了，就祝宇没去。
高二冬天，孟凯回老家过年，被同村小孩放的鞭炮炸伤了眼睛，从此落下残疾，看不清东西，当时班主任痛心得直掉泪，孟凯还安慰大家，说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
后来孟凯考了大学，毕业后在家里开了个推拿店，没事还做点有声录书，日子过得挺好，大家也都挺照顾他。
“知道你忙，”田逸飞说，“老孟也没怪你，就是挂念……要不是赵叙白把你揪出来，是不是你还躲着呢？”
祝宇不说话，就笑，稍微低着头。
田逸飞这话没夸张，他的确是被赵叙白硬拽出来的，祝宇挺和气一人，之前同学聚会都会参加，但今年开始，他有些懒了，倒不是指不想动弹，或者整日里躺在床上摆烂，祝宇在工作上更加积极，却不愿意见人了。
往阴影里躲。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朋友们也知道，但都没多在意，看着都是能顶事的大老爷们，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私底下谁没崩溃过？有次祝宇坐公交车，还见到一个小伙子捧着块蛋糕，边吃边哭。
情绪低落太正常了，用现代人的一句话来说，就是上班上的，理解。
只有赵叙白发现了，发现得还挺早。
他发现祝宇睡不着，失眠，在屋里一圈圈地走，往窗户那边走。
最开始意识到那会，赵叙白借着免费体检的借口，带祝宇去医院查了遍，排除了器官病变，后来他准备让祝宇去见心理医生，可祝宇不配合，摇头说自己做不了题。
“我天天这么乐呵，”祝宇笑着，“做出来的结果有啥参考价值啊。”
那段时间，赵叙白是真心考虑过，想把祝宇关起来的，把房门和窗户都上锁，桌椅边缘处全包上海绵，让他被柔软和厚实所包裹，再也伤不着。
每次想到这里，赵叙白的手指就会微微发抖。
后来，还是他自己想通的。
田逸飞却有点想不通，看祝宇的眼神很郁闷，反正耳机摘了，赵叙白听不见他俩的对话：“你跟我说说呗，为啥躲我们？”
——其实赵叙白交代过，不要逼着，不要问他这一类的话题，但田逸飞真的憋不住，他看见祝宇的笑就心疼：“认识这么久的兄弟了，你能说句实话吗？”
祝宇认错干脆，笑的时候也很无辜，他在班里年龄挺小的，长得好，讨人喜欢，这会儿垂着睫毛，还在笑，没心没肺的混账样子：“我没躲，我就是太忙了。”
田逸飞气不打一处来，拿眼睛在祝宇身上剜了几下，想起赵叙白在下面等着，才无奈地放人走了。
其实他没仔细问过赵叙白，很多事赵叙白只讲了个囫囵，比如祝宇为什么跟蜗牛似的蜷着了，为什么不开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叙白只是说，祝宇生病了。
没有人会不信任赵叙白，这么温文尔雅的大夫站在那，平静地告诉你，说生病了就治，没关系。
所以田逸飞叹了口气，没再多问，配合得很积极。
下楼后，祝宇在停车场走了没几步，后面鸣了声笛，他转过头，眯了下眼。
“这么快就看见我啊，”祝宇坐进副驾驶，拉下安全带，“我看你离我挺远的。”
赵叙白说：“你身上有香味，我能闻见。”
“狗鼻子啊，”祝宇笑了，“我那香皂魅力这么大，你还惦记着呢？”
他记得，上次赵叙白喝多了，就夸他香。
祝宇在田逸飞这待到了快晚上，等着赵叙白下班，说顺路一块接着，回去路上，路灯依次亮起，如同被高楼大厦点燃的白色流星，倏忽掠过车窗，又被迅速抛向身后，夜幕低垂，将视野拥进一片温柔的黑暗里。
他们没直接回家，赵叙白之前说过，想跟祝宇一起去尝尝推小车卖的馄饨，下了高架桥，祝宇却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咱别去了吧？”
“为什么，”赵叙白问，“我还想尝尝的。”
祝宇说：“又不好吃。”
他们离祝宇口里那个馄饨摊子很近，过去就几分钟，赵叙白转动方向盘：“可是，我好饿。”
“我一整天都没怎么吃饭，”赵叙白皱着眉，“病患的情况有点复杂，开了很久的会，我当时就盼着结束了接上你，一块去吃馄饨。”
祝宇“啊”了一声：“你怎么不告诉我，我给你送点吃的。”
赵叙白轻点刹车：“你连陪我吃个馄饨都不愿意，还送吃的呢。”
“靠，”祝宇有点着急，“我没，我只是……”
他只是不敢去。
祝宇当过一段时间的水泥工，他太年轻了，工地像头沉睡的钢铁巨兽，随时都能把他给吞噬似的，搅拌机的呜咽声中，祝宇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能写出一手漂亮楷体的手，如今粗粝、泛红，带着火辣辣的疼，而外面街道上，停了辆小小的馄饨车，亮着盏暖黄色的灯。
有时候深夜，祝宇会一个人去吃碗馄饨。
那辆馄饨车改装过，车棚边缘垂着塑料布，铁皮炉子里噗噗冒着热气，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婶婶，动作很麻利，她记得祝宇不吃辣，少香菜，要多点虾皮，廉价的透明塑料袋里，馄饨皮舒展开，轻盈得像一场美丽的梦。
连日的疲惫，都在这一碗热气里软化了。
那时候的祝宇虽然累，心里倒是满足的，虽然没能继续读书，但他努力挣断了拴在脖子上的麻绳，他和祝立忠断绝了关系，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挣钱，甚至还资助了两个学生。
祝宇答应过抚养自己的杨琴老师，等他有能力了，一定会反哺社会。
阳光明媚，生活平和而幸福。
——这些，赵叙白只猜出大概，不清楚具体细节。
他不清楚祝立忠找到祝宇后，威胁了什么，索取了什么，只知道那处馄饨摊子被掀翻，汤水混着泥浆，馄饨皮像被踩烂的卷子，遍地狼藉中，祝宇脸色苍白。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他妈吃香喝辣的，不管家里弟弟妹妹了？”
十七岁的祝宇啊，还倔着，不肯向这个世界低头。
他仅仅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失去呢。
车辆停下了。
“走吧，”赵叙白替祝宇解开安全带，“我们去吃点热乎的。”
夜里，这里自发成为了一条小吃街，商贩们自动汇集于此，人流量还挺大，祝宇跟在赵叙白身后，被人群挤得有点狼狈：“我真的不饿。”
“那就陪我吃。”赵叙白说。
他没有朝祝宇伸出手，也没有在前面替他开路，而是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回头看着他。
“我在这里，祝宇，跟上。”
人潮汹涌，祝宇挤过人群，朝赵叙白一点点靠近。
馄饨摊早就换了人，他记忆里的鲜美似乎也不再，沾着油污的小塑料桌前，祝宇有点尴尬：“要不换一下，你别吃这种地摊……”
赵叙白已经坐下了，抽出一次性筷子：“我为什么不能吃？”
祝宇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卫生可能不太好。”
“没关系，”赵叙白笑了笑，“我觉得很有意思，味道应该不错。”
好多年，祝宇没有再吃过馄饨，按理说当初祝立忠的出现，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影响，祝宇早就习惯了，但他每次一看到馄饨摊，总会想到雪白的馄饨皮。
毕竟当年，他的课本也是这么被撕碎，散落一地的。
“你再用站着，人家老板都该不乐意了，”赵叙白拉着祝宇坐下，“要小笼包子吗，咱蘸醋吃？”
祝宇还是：“我真的不饿，我……吃两口就行。”
难捱的岁月里，他从没有过厌食或者失眠，但离祝立忠出狱的日子越近，倒像是有人在他胃里塞了团棉絮，他开始容易疲惫，食欲减退，对很多事失去了兴趣。
如果不是早上给赵叙白带饭，陪着一块吃点，他从便利店下了夜班回来，就会躺在床上，安静地看天花板。
看很多个小时，甚至可能持续到傍晚。
“没关系，吃两口也行，”赵叙白买了瓶矿泉水，简单冲洗了下碟子，放祝宇面前，“吃不完我们打包。”
馄饨上得很快，果真是套在塑料袋里，热乎乎地冒着烟，赵叙白拿了个小勺，冲祝宇抬了抬下巴：“尝一下？”
祝宇突然站起来了。
“我说了不饿，”他冷着脸，胸口起伏得厉害，“我不饿，我不想吃！你能不能别管我？”
有时候，祝宇的情绪会突然爆发。
不过他不会和别人起冲突，他会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把脑袋塞进被子里，呼吸，拼了命地呼吸。
上次祝宇这个样子，还是他住城中村的时候，祝宇那会心情还不错，经过拐角的早点摊时，油锅滋啦作响，排队的人们用手机看土味短视频，开水壶般的笑声使劲儿往耳朵里钻。
头顶是破渔网似的电线，横伸的晾衣杆上搭着五颜六色的裤衩，正啪嗒嗒地往下滴水。
那个瞬间，祝宇毫无预料地崩了。
他好想把手伸进油锅里。
“别管我了，”祝宇眼眶泛酸，喉咙涌上铁锈味，“我不饿，我真的不饿，我什么都不想吃！”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喉咙涌上猛烈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
“……呼吸，慢一点。”
天旋地转中，祝宇整个人被抽了骨头似的软下来，后背重重撞进赵叙白怀里，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闯进一片白，应该是纸袋子，晃动的，抖动的，摩擦脸颊时还带着细微的簌簌声，仿佛有只受惊的鸽子在头顶扑棱。
他感觉到赵叙白紧绷的手臂，托得很稳，声音也很沉：“别紧张，慢慢地吸气，屏息，再用嘴把气呼出来。”
祝宇意识有些涣散，瞳孔失焦，本能地根据指令去呼吸。
“不用着急，慢一点呼出来，再慢一点，对，做得很好。”
真丢脸啊，祝宇模模糊糊地想，后颈被赵叙白很轻地摩挲，手腕也被牢牢地抓着，周围肯定有无数人在看，看他是怎么把一切都搞砸的。
——那些藏在热情开朗下面的古怪，暴躁，和失控的情绪，终究还是如同漏了气的皮球，狼狈地，瘪瘪地摊在了好友的面前。
过了会儿，笼罩在头上的纸袋被拿开，意外的是，周围并没有多少人在看，不知是赵叙白解释了什么，还是并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人群依然熙攘，方才的闹剧不过是笼屉里漏出的一缕水汽，很快就消散了。
“好点了吗，”赵叙白放开了他，仔细凝视着，“你的脸有点红。”
祝宇想说谢谢你，又想说对不起，可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叙白轻描淡写地笑了下：“呼吸性碱中毒，没事，缓解后就好了，只要不是口唇发绀……”
他说着就伸手，拇指刮了刮祝宇的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好了。”
祝宇愣着，没动。
“怎么了，”赵叙白看着他，“还不舒服吗？”
话音落下，他恍然大悟似的：“哦对了，要安抚一下情绪，别紧张，这个没什么大碍的。”
赵叙白大步上前，把祝宇按进了怀里。

第9章
除了赵叙白装醉，被祝宇半拖半抱地带回去外，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俩之前也抱过，不少次。
认识这么多年了，从小时候在运动会上，到长大了见面，身体接触肯定有，单手搂一下，或者撞撞肩膀。
但今天被赵叙白抱着，祝宇却有些不自在，周围有人扭头过来看，他拍了拍赵叙白的肩：“行了，我没事。”
赵叙白顺着抚了下后背，很干脆地放了手。
刚一分开，祝宇低着头就想溜，催人：“走走走，咱赶紧撤。”
“撤什么，”赵叙白平静地坐回去，“天大的事都没吃饭重要，来。”
祝宇没吃多少，用勺子舀了两口就吃不下了，奇怪的是，倒不是觉得不饿，就是累，没劲儿，连带着没啥胃口。
赵叙白不劝他，自顾自地把馄饨吃完，又把剩下的小笼包打包好，动作不紧不慢。
似乎完全不把刚才的意外当回事，祝宇的情绪突然崩溃，呼吸困难，在赵医生眼里，小问题而已。
到家后，祝宇没往里面走，背靠着门：“刚才，不好意思啊。”
赵叙白回头看他：“嗯？”
“有点冲动，”祝宇自嘲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丢人了……我不是冲你。”
“我记得跟你讲过，”赵叙白去厨房把东西放冰箱，顺手洗了点葡萄出来，“之前夜班轮值的时候，有病人抓着排泄物，追着我们扔。”
“还有个大爷，老年痴呆了，查房的时候跟在大夫后面，趁人不注意就扒裤子，把我们科室新来的小年轻都气哭了，家属管不了，最后两手一摊说，要不你们也扒回来，扯平。”
赵叙白把葡萄往祝宇那递了下，见对方没接，挑了下眉：“怎么，恶心得吃不下了？”
“那不至于，”祝宇后背贴着门，有点凉，也有点硌得慌，“我就是觉得没脸，臊。”
赵叙白拾着葡萄，自己吃了：“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见过的情况太多了，总之，不舒服就找问题，努力解决它，什么都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重要。”
“小宇，”赵叙白说，“生病没什么羞耻的，这不是错。”
祝宇下意识地接了句：“我没病……”
那葡萄是巨峰，甜，紫莹莹的满是汁水，赵叙白吃着，居然还顺手往祝宇脸上抹了下，抹完扭头就跑，祝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了个“靠”。
“别靠了，”赵叙白已经跑到沙发那了，抱着碗笑，“快点过来吃。”
他俩认识十几年，赵叙白还真没这么活泼过，祝宇嘟嘟囔囔地去洗了手脸，回来往沙发上一坐：“不行，我还是觉得有问题。”
“先吃，”赵叙白抬了抬下巴，“吃完再说。”
祝宇说：“不行，我怕我吃完被你带沟里了。”
静了一小会儿，赵叙白说：“你就是被我带沟里，又怎么样呢？”
祝宇摇摇头：“不行。”
他现在瘦了不少，下巴显得尖，整个人还是一副笑吟吟的聪明劲儿，赵叙白喜欢他这模样，喜欢很久了，所以视线一对上，心跳得就有些快。
“虽然我觉得自己没病，”祝宇笑着，“但说不好，总感觉自己在你这太堕落了，天天都懒着，颓着，被你照顾着。”
赵叙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祝宇说：“我之前想的是住到过年，到时候那个谁出来了，我也有的忙，总不能把身边朋友也牵扯进来。”
“见外了。”赵叙白往后靠在沙发上，低着头笑笑。
祝宇坐正了：“没。”
他俩又聊了会儿，大多时间是祝宇说，意思挺简单的，就是觉得自己现在情绪不太好，整天被赵叙白照顾着，不得劲儿。
“我上周就想着了，”祝宇继续，“没来得及跟你说，怕折腾你，我得搬走，我不能住这儿了。”
一边说，又用膝盖碰赵叙白的腿，跟催人家表态似的，态度还要殷勤着。
赵叙白沉默了会儿：“想好了？”
祝宇点头：“昂。”
“之前我在便利店碰见个傻逼，偷东西，我当时没忍住，把他小拇指头掰折了，后来老板过来处理的时候提了嘴，员工宿舍那有人退了，还能住。”
祝宇笑着：“资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那边离得又不远啊，到周末了，咱俩还能约着吃饭。”
赵叙白把头转过去，往落地窗那看。
黑漆漆的夜里，没什么星星。
赵叙白向来克制，同祝宇相识多年，他总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压得很低，日子久了，连自个儿都生出些麻木来，仿佛这辈子注定要做一个旁观者。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祝宇活着，要祝宇的一切。
他宁愿祝宇恨他，恨到骨子里，恨到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看着那个总是笑吟吟的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似的，悄无声息地化在风里。
没关系，现在还不到勉强的时候，而赵叙白，有的是耐心。
“行，”他点点头，“什么时候搬，我送你？”
祝宇说：“不急，过两天吧，怎么，催我走啊。”
“不敢，”赵叙白笑笑，“我连点葡萄都送不出去，哪儿敢催你。”
这话说的，太委屈了。
祝宇把那碗葡萄端过来，尝了个：“甜。”
赵叙白喉结发紧，岔开话题：“偷东西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祝宇满不在乎：“嗯，那人本来就理亏，背的有案底，还是缓刑期间……反正都解决了。”
赵叙白这会儿必须得继续说话，才能把脑子里汹涌的冲动压下去，才能控制住不把祝宇的手脚都绑起来，他舔了下嘴唇：“对了，偷的什么啊？”
“安全套，”祝宇随口道，“臭不要脸的，下次我偷偷给他扎眼。”
好一会儿，赵叙白都没说话，祝宇扭脸看他，眼睛睁圆了。
“哎我去，你想啥呢，你耳根子怎么红啦？”
那家便利店老板叫蔡有义，圆脸，是个严肃的胖子，带着祝宇去了小巷旁边的居民楼里，途中一句话没说。
这倒清净。
其实祝宇挺早就后悔住赵叙白这了，虽然当时身上就剩六百，但他又不是找不到地方，真急眼了，去网吧将就几天也行，桥洞和公园也不是睡不了，干嘛要去赵叙白那呢。
可能是赵叙白太耀眼了，本能地想靠近点，真挨着了才发现，就保持熟人的距离，挺好，彼此都能留有脸面。
不然等到过年那会儿，还是麻烦。
五分钟后，祝宇手里多了把钥匙。
宿舍是个老小区里的三室一厅，顶楼，那俩人还没回来，唐有义交代了两句，主要就是不能赌不能带外人来，祝宇点点头，说明白。
留给他的是最小的一间次卧，翘皮的地板革，摇摇欲坠的简易衣架，爬着霉斑的墙角处是张一米二的小床，褪色的木桌靠在窗前，桌面上还留着点烟烫痕迹，之前赵叙白说要送他，祝宇没让，他全部身家行李箱都能拉走，哪儿用得上折腾。
屋里挺安静的，他简单收拾了会，放行李箱的时候，身份证从夹层里掉下来了，祝宇捡起来，没什么表情地重新塞回去，拉好拉链。
门外有脚步声，没敲门，喊了他一嗓子：“呦，来了？”
祝宇回头，笑笑：“昂。”
对方也是便利店员工，都叫他小蒋，之前交接班的时候见过两次，有点流气，说话老是要嚼个口香糖：“咱俩加个联系方式，我拉你进群。”
“顺便，”他冲祝宇挤眼，“给你点好看的。”
祝宇之前不是没跟人合租过，啥样的室友都见过，门一关，只要互不打扰就行，他倒是不太在乎别人的脾性，反正影响不到自己。
添加好友后，小蒋直接给他发了几个视频，晃了晃手机：“见面礼，以后客厅里的卫生你多操心啊。”
祝宇挑了下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多大了？”
“你问的是哪里，”小蒋继续挤眼，“我挺大的，不小。”
上班的时候还不显，这会脱了那层皮，气质就表露出来了，祝宇没什么心思聊，简单问了作息就结束了，门一关，祝宇把窗户推开通风，被阳光刺了下眼。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帘子拉上了。
手机撂在桌子上，隔一会儿就亮屏，祝宇拿起来看了眼，小蒋居然又给他转了几个视频，封面都是黑的，他随手点开了个，立刻，房间里响起了暧昧的喘息声。
祝宇有些无语，直接把记录删了。
没必要强调说以后别给我发这玩意，我不看片，有些人性格就喜欢犯贱，越这样反而越是蹬鼻子上脸，故意试探着底线，说怎么着啊玩不起？
刚删完，又跳出个小红点，这次视频封面没处理，直接就是露骨的特写，几乎怼在那个粉色的小玩具上了。
祝宇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走过去，把窗帘重新拉开。
他有点想赵叙白，赵叙白从来不会参与这些猥琐的事，高中那会儿部分男生私下聊天，一点点带颜色的话题都能翻来覆去，吭吭哧哧地越说越来劲。
记得当时年级有个“大神”，据说自小就畅游在他爸的文件夹里，后来学会上网查资源，从此所向披靡，没有他找不到的片。
有次寒假，那人神秘兮兮地发了段视频，说普通的看腻了，这个有意思，立马有人回复：“卧槽，瞎了老子的狗眼！”
他们那群人是个小团体，跟祝宇不是一个圈，那天也巧了，祝宇正跟赵叙白一块在外面吃饭，旁边还坐着田逸飞，田逸飞是被人恶作剧转发的，一脸痛苦地抬头，说操，有点犯恶心。
这下，祝宇好奇了，凑过去问啥啊。
田逸飞说你别看，我不能污染祖国的花朵。
祝宇立马挪到田逸飞旁边，还招呼着赵叙白一块来，三个男生在饭店的包间里挤一块儿，红油火锅咕嘟嘟地冒着烟，好奇的少年眨着眼。
然后，祝宇就看到了一段画面。
是两个男的，没穿衣服，在抱着亲，互相抚摸。
田逸飞胳膊伸的很直，努力把脑袋往后别，俩眼睛一个站岗一个放哨，反正不肯再看第二眼，祝宇是傻了，他真没见识过这玩意，而旁边的赵叙白，不发一言。
以至于，没有人按下暂停键。
直到有节奏地响起撞击声的那一刻，赵叙白伸手，捂住祝宇的眼，把他的脸拨到旁边，淡淡的：“别看了。”
“我就说恶心，”田逸飞表情扭曲，“你俩还要看，赶紧的，把眼球掏出来洗洗装回去。”
祝宇的睫毛抖了下，在赵叙白的掌心里低低地骂：“靠……”
田逸飞关掉手机：“你说他从哪儿找出来的啊，这也太变态了！”
但毕竟是青春期的男生，看到这样的画面，还是不免有些心跳过快，可能是觉得不适，可能是兴奋和好奇，也可能是火锅的热气太重，总之抬起头的祝宇，脸颊红红。
赵叙白收回手，神色如初：“吃饭吧。”
当时，祝宇是真的佩服赵叙白，在他眼里，赵叙白就像一片永远不化的雪，白得纯粹，白得凛冽，白得干干净净。
譬如男人早上起床，总会有些生理反应，在赵叙白家住的一个多月，有次，祝宇难得睡了个好觉，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压枪的时候掀了下眼皮，一哆嗦，直接吓醒了。
赵叙白就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剃须刀。
“我那屋的厕所出问题了，”他微微笑着，“你继续。”
祝宇唰地一下把裤子提起来：“你也不吱一声！”
“没关系，”赵叙白轻描淡写，“男人这样很正常，别害羞。”
还别害羞呢，祝宇的脸都快烧起来了，认识这么久，他可没见赵叙白这样丢脸过！
——这人似乎从来不会狼狈，不会下流，永远不会为任何人或是事跌落人间。
作者有话说：
不，宝宝，他经常拿着你的照片打

第10章
搬出来后，祝宇在这边住了俩星期，逐渐习惯了。
俩室友，一个比较神隐，平日里几乎就跟空气似的，没啥存在感，另外一个小蒋算不上坏，就是懒，有点流气，整体也还好。
天慢慢冷下来了。
他跟赵叙白一直没见面，都挺忙的，上周祝宇去银行汇款，他有个习惯，每次发下工资后，给自己留一部分，剩下的几乎都给村里打过去了，当年的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家属可以不要钱，但这个坎，他过不去。
风风雨雨这么久，祝宇没给自己留多少，他想明白了，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等到祝立忠出狱，差不多也是他把最后一笔账补上了，那会儿一身轻松，正好，他就跟祝立忠一块死，共赴黄泉呗。
最早有这个想法的时候，祝宇自己也吓一跳，正刮胡子呢，在下巴那划拉出条血痕，他这大半年来，脑海中总是不停地出现幻听，最早是古怪地想，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后来则是想，为什么祝立忠不死呢。
念头既明，终觉心头巨石落地，松快得像卸了磨的驴，见谁都想笑，都想撒欢着凑去亲热。
否则，也不会下意识地上赵叙白的车，跟人家住了快俩月。
但祝宇心里还是警醒的，觉得在最后关头，不能跟朋友们牵扯太多，否则拖泥带水的，到时候惹人伤心，不值当。
他瞒着死死的。
赵叙白这段时间不在家，做医援，跟院里的团队一块去的青海果洛，那边缺少整形外科医生和婴幼儿麻醉医生，平均海拔高，温度低，挑战还挺大的。
到地方后，赵叙白给祝宇发了张照片，说冷。
“羽绒服都穿上了？”祝宇讶异道。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可能是信号不太好，过了两天，才断断续续开始跟他聊，说这次评估患儿呼吸道状况还挺困难，得排除高原缺氧导致的心肺功能异常，祝宇听不太明白专业术语，皱着眉回复，说你注意保暖，别高反了。
“我还好，”赵叙白笑着说，“高原反应不是很明显。”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在后面插话：“怎么不明显啊，刚开始手术的时候还在吸氧呢！”
赵叙白拿着手机出来了，压低了点声：“别听人瞎说，我挺好的。”
背景音稍微有点噪，祝宇也能听见有人在嗤嗤地笑，像是在调侃赵大夫好男人，知道及时报备。
“我跟同事一屋，”赵叙白说，“这人嘴欠，别理他。”
海拔4300米的高原上，风声呜咽，裹着他的声音传到祝宇的耳朵，祝宇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有点痒，他抬头，铅灰色的夜幕压得极低，没找着星星：“那……你注意点啊。”
他也不知道怎么叮嘱，祝宇从小到大没被妥帖地照顾过，他自然不懂如何爱人，只知道心里有点疼，有点酸，觉得赵叙白不容易。
这边赵叙白不在，王海和田逸飞倒是经常找祝宇，轮番上阵似的，一个是拉着他出去吃饭，另一个则是喋喋不休地介绍自己的艺术，搞得祝宇安排得还挺满，没什么功夫躺床上想东想西。
初冬露出点影儿，路边落叶枯黄，踩上去咔嚓咔嚓作响，祝宇中间感冒了一次，又瘦了点。
建图书馆还差最后一笔账，祝宇惦记着钱，总嫌自己现在太颓废，天天窝在屋里不知道干啥，但他胳膊腿儿都钝钝的，提不起精神，昨天出门的时候，还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其实淤青根本不疼，可那团青紫总在眼前晃，把白纸似的日子都染得乱糟糟的。
群里跳出条消息，是小蒋发的，喊着交暖气费。
祝宇现在身上钱不够，问了句最晚什么时候交，对方没回，他穿过有污渍的客厅，过去敲门。
最早搬来的时候，小蒋喊过他几次，约着一块打牌，祝宇没答应，对方慢慢的也懒得找他，平日里的交流最多就是说卫生，或者就是问下店里排班。
敲了几下，门开一条小缝，小蒋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
“怎么了？”祝宇问。
“没事，”小蒋低着头，“我真没事。”
这样说就是有情况了，祝宇笑笑：“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小蒋把门拉大了点，垂头耷脑地回到床边，坐下，佝偻着背：“我刚刷朋友圈，看见她……有男朋友了。”
祝宇知道小蒋有个喜欢的姑娘，上周这人臭美，试着喷香水的时候，呛得屋里全是腻人的甜香，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室友冷冷地嘲讽，说别理他，这人发骚。
“你才发骚，”小蒋不乐意，“我这叫注重个人卫生！”
他孔雀开屏得太明显，饶是祝宇也注意到了，这会儿听人瓮声瓮气地嘟囔，心里也明白大概：“别伤心，说明缘分没到。”
小蒋使劲抽了下鼻子：“我觉得我俩挺有缘分的，她每天去店里买饮料，都是我在，她还冲我笑……我俩还加微信了呢！”
这是憋不住，想倾诉了，哪怕明知道所谓的加了联系方式，不过是借便利店活动的名义，做会员推广。
祝宇拉了个椅子，坐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没学历，没好好读书，赚得也不多，但我喜欢她，我今天还在问成人自考的事，想着要是我有个好工作，是不是就能配得上了。”
小蒋用手背抹了下脸：“我难受，我真难受，我甚至都没敢追。”
祝宇想起最初见面，对方晃悠着手机的猥琐劲儿，看起来满不在乎，吊儿郎当，没想到动了感情后是这副模样。
“哥，”小蒋哽咽道，“你失恋过吗？”
祝宇说：“没，我没谈过恋爱。”
“那你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道心碎的感觉吗？”小蒋捂着胸口，表情痛苦，“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他说着就把脸埋掌心里，抖着肩，祝宇顿了下，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难受，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呢。”
陪着人在屋里絮叨了会儿，小蒋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抬头搓了搓脸：“谢谢啊，哥，你真好。”
“应该的，”祝宇站起来，“还有就是暖气费的事，我后天给你。”
小蒋点头：“行，不急，哥你还看片吗？”
祝宇说：“我谢谢你，可别再给我了。”
小蒋纳闷：“你没谈过恋爱，又不看这些，你怎么解决，不对啊，难道你平时没感觉？”
祝宇沉默了下：“……你要不再哭会吧。”
经过这件事，俩人倒是熟络了不少，祝宇才知道小蒋是个苦孩子出身，家里条件不好，没上成学，因为奶奶尿毒症，他白天在汽修厂打零工，晚上守着奶奶透析，老人家走后，叔叔嫌他吃闲饭，把门锁换了撵人走，现在这间便利店，倒成了他最好的去处。
虽然爱占小便宜，脑子里有点颜色，嘴里时常挂点不三不四的话，但祝宇跟他也能聊上几句了，有时候抽烟，俩人叫着一起，躲在便利店后面的树影里，看天上的星星。
有回田逸飞来接祝宇，还撞见小蒋了，小蒋感兴趣地问东问西，不敢相信在身上画画也能赚钱，叮嘱了祝宇好几次，以后有机会也叫上他。
祝宇点点头，说行。
这几天一直在下雨，整个城市都被冻得打哆嗦，没到上夜班的时间，祝宇裹着个厚毛毯坐床上，给赵叙白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天，赵叙白一般不太看手机，就晚上回去了能喘口气，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会，眼瞅着医援快个把月了，祝宇问了句：“用接你吗？”
“你怎么接我，”赵叙白发了个狗狗委屈的表情包，“拉着我一块坐地铁吗？”
祝宇“嘶”了一声：“姓赵的你看不起谁呢，地铁不比你的车贵，配不上你的身份？”
消息刚发出去就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赵叙白回得很快，就仨字：“勉强吧。”
祝宇盯着屏幕愣了两秒，闷头倒在床上，被逗笑了，这大夫故意装呢，居然还带个句号。
这人现在活泼多了，偶尔吐槽那么一句，竟有点蔫坏的劲儿，以前的赵叙白，绝对不可能开任何关于家境、工作、或者金钱上的玩笑，敏感点的都不提，现在居然能就着祝宇没车的事儿，从早高峰公交聊到共享单车押金，越扯越没边儿。
祝宇说得了吧你开车都不一定比我走路快，赵叙白说走太远了腿疼，祝宇说怎么着啊要不我背着你，赵叙白说也行。
“来来来你骑我头上吧，”祝宇没憋住，乐了半天，“神经病啊咱俩。”
这么没营养的话题，他俩居然聊了半个多小时，末了还吭哧吭哧地笑，跟下课的时候对着橡皮屑傻乐的小孩似的，蠢兮兮的。
赵叙白说：“没，我聪明着呢。”
祝宇说：“你聪明什么了？”
“我不用看时间，就知道你还有二十分钟上班，”赵叙白笑着，声音带着点软和，“收拾一下吧，记得拿伞，今晚还有雨。”
祝宇说：“哎。”
电话没挂，正巧，小蒋从外面推门进来了，亮着嗓子，一叠声地叫他小宇，熟了，连哥都不叫了：“你看见我晾的内裤没？”
祝宇抬眸：“没。”
“你是不是收错了，”小蒋直接进屋，就要拉开祝宇的衣柜，“我看看在不在你这儿。”
“别翻我东西，”祝宇坐直了，“你去卫生间，看是不是压根就没洗。”
小蒋“哦”了一声：“那我去看看……你打电话呢？”
祝宇点头：“嗯。”
等对方趿拉着拖鞋离开，赵叙白才终于开口：“你室友？”
“昂，”祝宇笑了，“一个小孩，没啥坏心眼，就是大大咧咧的。”
赵叙白沉声道：“你门不上锁吗？”
祝宇说：“今天早上锁坏了，我还没修。”
这屋子年份久，门锁老旧，螺丝出了问题，没法儿在里面反拧，祝宇手巧，以前遇见这种情况，都是早早地就收拾好了，可现在他的精神气儿黯淡了许多，盯着带锈斑的锁眼看，半晌也不带动，就把这事落下了。
“我后天下午到，”赵叙白突然开口，“你来接我。”
祝宇还嘴欠着：“怎么，真要骑着我回来啊，不嫌寒碜啊？”
对面没接这个话题，轻笑了一声：“十分钟。”
祝宇：“嗯？”
赵叙白语气很温柔：“还有十分钟，得上班了。”
“靠，”祝宇赶紧掀开毯子，从床上下来，“不聊了，我走了啊。”
赵叙白说：“回来。”
祝宇“啊”了一声，语调上扬，疑问的。
赵叙白还在笑：“雨伞没拿。”

第11章
祝宇一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拐回来，把柜子最下面的雨伞拿出来，拎在手上，往外走的时候又扯了件外套，穿上了。
“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赵叙白立马接话：“没，你想什么呢。”
祝宇笑着：“这倒是，太熟了。”
熟到不用看，就知道对方心里的小九九，这种关系对他来说，很舒服。
这场雨下了两天，等赵叙白回来的时候放了晴，就是地面还有点湿，祝宇真的去接人了，没空着两只手，给赵叙白带了束花。
当然，人家出去医援那么辛苦，总不能拉着挤地铁，所以田逸飞开的车，说走吧，今儿我给你们俩当司机。
机场人多，赵叙白正在跟同事说话，见到祝宇后愣了下，祝宇没好意思抱着花上前，倒是赵叙白快步过来，把花接着了。
“给我的？”
“昂。”
那束花也是百合，祝宇特意挑选的，说要花苞大点的，好看。
“谢谢，”赵叙白笑了，“我很喜欢。”
田逸飞在前面开车，这俩人在后面坐着，天冷，都穿得有点厚，就显得车内空间狭窄了，赵叙白一直护着那束花，怕碰着了，眉眼柔和，心情不错的样子。
但累也是真累，好好的一个帅医生，出门这么久，回来后感觉疲惫了些，大衣里面的衬衫皱了，下巴处也有点胡茬，祝宇说你歇一会儿，赵叙白“嗯”了声，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他虽然戴眼镜，但近视度数不深，即使不戴，平日里对生活也没太大影响，曾经科里的护士开玩笑，说是不是为了把自己打造成患者信任的样子，赵叙白笑笑，说习惯了。
“困了吧，”祝宇看了眼窗外，“刚上高架桥，你眯会。”
赵叙白说：“还好，就是乏了。”
他边说，边握着自己左边的手腕，活动了下，祝宇注意到了：“不舒服？”
“有点别着，”赵叙白垂着眼，“在飞机上打盹的时候，压着这儿了。”
祝宇哭笑不得，先把自己的手搓热了，然后拉过赵叙白的手腕，帮着用掌心揉了揉，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看着这么可怜呢。
赵叙白没动，可能困极了，眼皮慢慢地闭上，过了会儿，拐弯的功夫，脑袋就靠祝宇肩膀上了。
天色渐晚，车窗外的路灯依次亮起，像一盏盏的小星星。
田逸飞把赵叙白送到了小区楼下，没下车，敷衍地冲他们摆了摆手，祝宇把后备箱盖好，拉着赵叙白的行李箱：“怎么，你不上去？”
赵叙白怀里抱着花：“就是啊，要不今晚住这吧。”
田逸飞握着方向盘，从鼻子里发出个气音，斜着瞥了眼赵叙白。
“累了吗，”没等对方说话，赵叙白关切道，“算了，那不勉强留你了，早点回去休息也行。”
田逸飞：“……”
他又摆了摆手：“走了。”
可能是错觉，祝宇总觉得田逸飞刚才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屑，像在翻白眼，大冬天的，这人还继续剃光头，在车里泛着冷光，像颗锃亮的灯泡。
进了房门，赵叙白捏了下祝宇的肩：“我在车里睡着了，是不是压的时间太久了，酸吗？”
“不酸，”祝宇把行李箱放好，“你赶紧去睡吧，瞧你眼睛里的红血丝。”
赵叙白问：“你呢？”
“我先回去，明天请你吃饭，”祝宇笑着，“给赵医生接风洗尘。”
赵叙白说：“可是，这些花怎么办，我不会插。”
十分钟后，俩人都穿着家居服，坐在阳台的地上，一块儿收拾那束花。
祝宇没走，也没笑话赵叙白矫情，他感觉赵叙白想找自己聊点东西，就没离开，房间还给他留着，衣柜里挂着两件换洗的睡衣，赵叙白的屋子是地暖，温度恰到好处，有种春意盎然的舒适感。
说来可笑，他俩都没谈过恋爱，哪儿懂什么插花养花，祝宇在手机上查了会儿，才吭吭哧哧地斜着剪根，剪完一抬头，赵叙白递给他个梨。
“冬果梨，”赵叙白说，“我带回来的，尝尝。”
祝宇没接：“先放那呗。”
赵叙白笑了下：“特意给你带的，就一个，田逸飞我都没舍得给，塞我衣服兜里，生怕他看见。”
百合都插好了，没花瓶，找了个玻璃罐放的，也挺好看，祝宇抽了张纸巾擦手：“幸好老田没上来，不然非跟你没完……就一个？”
“嗯，”赵叙白点头，“走得急，没来得及多买。”
祝宇站起来了：“咱俩分着吃。”
赵叙白说：“不行。”
他也跟着站起来，注视着祝宇，态度还挺认真：“梨不能分着吃。”
祝宇笑了，把花放到客厅茶几上：“还挺迷信。”
总之，这梨最终还是祝宇一个人吃了，的确挺甜。
收拾完花，俩人就分头去睡了，赵叙白累坏了，什么接风洗尘的得往后面稍稍，祝宇躺床上，手机拿起来一看，先是小蒋发来的语音，让他回来的时候帮忙捎包烟，祝宇说今晚不回去了，自个儿买去。那边立马炸锅，说哥你今晚开荤啦，哥你注意安全啊。
有时候祝宇真想晃晃这人的脑子，把那一堆黄色废料晃出来。
除了这个，田逸飞也给他发了消息，点进去一看，三条，全特么的又给撤回了，祝宇无语地把手机关了，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旁边嗡了一声。
拿起来一看，还是田逸飞发的，极其欠揍：“你不好奇我撤回的什么吗？”
祝宇回了个打呵欠的表情包，兴致缺缺。
他是真的不好奇。
换了地方睡，倒是也不陌生，祝宇在被子里拱了会儿，还是悄咪咪地坐起来，他靠着床头，眼睛漫无目的地望向窗外，夜里的风好轻，偶尔吹动窗帘，投下些摇晃的影子，祝宇能保持这个状态很久，如果没人打扰的话，可能一整晚就这样过去，偶尔手指无意识地搓一下，就是仅有的动静。
果然是冬天了，空气都寂寂的。
屋里亮起点光线时，祝宇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附近买早餐，想着不管赵叙白什么时候醒，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今天是周末，城市里睡眼惺忪的，就早餐铺子那有点烟火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等油条，说话都冒着白烟。
他去的时间不长，本来就离得近，没耽误，开门的动作也挺轻，刚一进去，鞋还没换呢，愣着了。
赵叙白站在卧室门口，光着上半身，就腰上系了条浴巾。
其实这个场景不算尴尬，俩大男人，认识十几年了，还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俩月，但祝宇是真有点蒙，可能是看惯了一丝不苟，衬衫笔挺，领口永远扣得严严实实的赵叙白，这会就觉得别扭。
尤其没想到，赵叙白身材还挺好，他平时穿得板正，衬衫西裤白大褂，就显得身量修长，眼下单单围着浴巾，把身材看得更分明了，肩是肩，腿是腿的，肌肉的轮廓不夸张，线条漂亮，透着常年健身的利落劲儿。
“我准备洗澡呢，”还是赵叙白先开口，挺自然的，“听见手机响了，过来看一眼。”
祝宇“哦”了一声，低头换鞋：“是，你们这行离不了手机，得时刻注意着。”
赵叙白笑笑：“我估计你去买早餐了，想着赶紧洗完澡，一块吃……你等我一会。”
他说完却没走，祝宇已经把饭放进厨房了，出来后问：“对了，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赵叙白点头，“那我去洗澡了。”
祝宇答应着：“嗯，你去吧。”
但说完，赵叙白还是没动，那么微妙的两三秒钟功夫，他才转身，朝着卧室走去：“行了，别回味了。”
这话太突然了，祝宇眼睛瞪圆，是真的震惊了：“靠……你说什么呢？”
“也别靠了，”赵叙白回头，轻轻扬着嘴角，“屋里就咱俩，你靠来靠去的，不合适。”

第12章
论耍嘴皮子，祝宇还真不能让赵叙白占便宜了，他反应过来后，立刻扬起下巴：“怎么不合适了？你说说看，哪儿不合适了？”
“什么叫就咱俩，怎么着，再来一个就合适了？”
他在那边嚷嚷一通，赵叙白笑着听，没接话，听完了就要走，祝宇还在后面追：“我发现你最近换风格了啊。”
赵叙白站住了：“怎么？”
祝宇故意道：“有点骚。”
赵旭白点了点头，平静地开口：“喜欢吗？”
祝宇顿了两秒，很直接地问：“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赵叙白思考了下：“不算。”
这回答有点意思，怎么理解都行，反正都不是直接否认，祝宇明白了，说了声：“挺好。”
虽然他从小没怎么感觉过亲情的温暖，但祝宇挺向往家庭的，他骨子里是个传统的人，看见身边朋友有好事，心里高兴。
“你加油，”他笑着，“赶紧洗澡去吧，别冻着。”
等赵叙白出来的时候，祝宇坐在沙发上，捧着脸，盯着那束百合看了会儿，昨晚查过，说百合开的时候得摘掉雄蕊，不然容易散落花粉，脏。
这会儿花瓣全开完了，淡黄，中间是细长的茎，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没多久，赵叙白也洗完澡，换好衣服了，刚出差回来，今天不上班，在家里赵叙白穿的是睡衣，浅色的，走近了，能闻见点很淡的沐浴露香气。
“想什么呢。”他挨着坐下，头发还有点湿。
祝宇还用手撑着脸：“想你跟这花像，一个样。”
之前上学那会，赵叙白挺招小姑娘喜欢的，但这人心思都在学习上，没见他跟谁谈过恋爱，后来继续深造，他跟祝宇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许多，有次同学聚会听人提起赵叙白，说院里不少领导都惦记着他，早早地张罗介绍对象，肯定有女朋友了。
祝宇在席上坐着，点点头心想，应该的。
不过后来跟赵叙白聊起来，对方却否认，说没有，态度很严肃。
早饭热好了，赵叙白从厨房拿出来，摆桌子上：“那你觉得，你和什么花像？”
“我哪儿像花啊，”祝宇笑着，“像草还差不多。”
赵叙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吹了吹勺子，喝了一口，他俩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倒不是讲究食不言，就是太熟了，没必要再维持社交，想聊就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不想聊也没关系，反正不尴尬。
气氛很安静，平和。
吃完了，赵叙白收拾好东西，拎着垃圾袋往外走，祝宇叫他：“放门口，我等会走的时候扔。”
赵叙白回头，很慢地眨了眨眼：“你还走啊？”
祝宇说：“昂。”
说完，祝宇本来以为赵叙白会再问一句，在那边住得怎么样，习惯吗这一类的话，但对方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好。”
祝宇没待太久，又坐了一小会，离开时赵叙白也没送，就跟他说路上慢点，祝宇摆摆手说放心吧。
他昨晚基本没怎么睡，进电梯后困劲儿上来了，结果回去一见小蒋，对方挤眉弄眼：“哥们你战斗一宿？”
祝宇懒得搭理他，直接回了房间。
躺床上，还是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像浆糊，乱，心跳得很快。
还剩三个月，可账上依然差着几万块钱，祝宇有点恨自己，也觉得讽刺，从前他能把时间掰碎了使，如今却变得娇气，懒散，废得要命。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太阳像块烧红的铁，把从他指头里漏下的、本该赚钱的时间都烙成了灰，抓不到，存不下，张眼一看，满手的焦黑。
再睁开眼，黑变成了白。
“试试看能不能种，”赵叙白说，“我感觉可以。”
祝宇手里握着个百合种球，烫手似的：“别，你别找我——”
赵叙白回来没两天，趁着个晚上过来祝宇这边，带着花盆，还有颗白生生的球，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燃气和卫浴，提醒线路有些老化，让他注意，回房间后才打开拎的东西，说这是百合种球，现在冷，正是种的时候。
祝宇住宿条件不太好，他屋里没阳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又不放心，小蒋不讲究，隔三差五躲阳台那抽烟，顺手就把烟蒂碾花盆里了，仙人球都别想活。
“帮帮忙，”赵叙白还拿了个小铲子，“我想把花种出来。”
祝宇说：“费这么大劲儿，我给你买一束行不？”
赵旭白摇头：“不行，我追人用。”
没等祝宇反应，他就继续：“我准备做个相册，把百合长大开花的过程拍下来，多有纪念意义。”
祝宇把种球放下了，不可思议：“你追人让我种花？”
那颗种球上沾了一点点土，跟着蹭到祝宇手上了，赵叙白低头看祝宇的指尖：“嗯。”
“是我追还是你追啊，”祝宇无语，都有点想笑了，“你这样不合适。”
赵叙白还是低着头，很温和的模样：“没什么不合适的。”
房间小，俩男人显得更拥挤，祝宇坐在床上，比坐凳子上的赵叙白矮了点，说话就得仰着脸，衬得表情很倔。
“你是不是怕我撑不到过年，”祝宇突然开口，很直接，“所以让我种花，让我再坚持仨月，有个盼头。”
祝宇笑了一声：“没事，我没那么脆弱。”
赵叙白把头抬起来了：“没。”
祝宇笑着：“你怕我想不开，怕我死了。”
赵叙白摇头，重复了一遍：“没。”
“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情绪的确不好，也有想法，”祝宇说，“但我不拧巴，我想好了就去做，人都是要走自己的路。”
他双手撑在床褥上，床单洗得很干净，发白，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柔软，祝宇用拇指刮了刮，眷恋似的。
“我不拧巴，”祝宇加重了点语气，“哥，我想好的事，一定要做的。”
祝宇比赵叙白小几个月，也就男生混在一块，打闹时会叫声哥，说这些的时候，他神色如常，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眼眸里有种淡淡的傲气。
赵叙白知道，祝宇一直是个很骄傲，有韧劲的人。
他从床上下来，把窗户打开了点：“不用担心我，当然，不是说不让你管我的意思。”
祝宇扭头，笑得迷人极了：“别怕。”
赵叙白不说话，还是摇头。
这次祝宇没留下那颗种球，赵叙白带走了，走之前碰见了回来的小蒋，点头打了个招呼，门关上好一会了，小蒋还在夸，说刚才那男的好帅，有气质，看着就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嗯，”祝宇点头，“的确不是一路人。”
小蒋“啧”了一声：“我谦虚了下，你怎么还顺杆爬了？”
祝宇笑笑，没说话，回屋准备收拾一下东西，最近他喜欢叠衣服，就是把衣服在床上铺满，铺平整，再仔细叠好，板板正正的，看着就心里舒服。
白天的时候，他能反复叠四五个小时。
“等下，”小蒋叫他，“小宇哥，我有事跟你商量！”
这人叫哥就没啥好事，祝宇站住了，回头，对方就笑嘻嘻地凑上来：“有个赚钱的机会，你干不？”
祝宇没犹豫：“不干。”
能赚钱的方法多了去，他现在情况不太好，着急没用，并且他不太信任小蒋，不想多生事端。
小蒋快跑了几步，堵门口，不让他进去：“你能不能先听我说，真的，不是违法的！”
祝宇挑了下眉。
“小宇哥，”小蒋嬉皮笑脸的，“你看，你长得帅吧，我感觉不比刚才那位差……不对，你俩不是一个风格，你这样的就特别合适。”
他说着就掏出手机，划了几张图给祝宇看：“一般人我不介绍，但我觉得，真的适合你。”
祝宇好一会没说话。
他不是没见识的单纯小孩，自然认得那些是什么，耳边小蒋的声音还喋喋不休着，说哥你不封建吧，不保守吧，哥你知道这些吧？
“我一朋友最近在做自媒体，招了堆漂亮小孩搞直播，”小蒋又划了下手机屏幕，“现在这是风口，哥，你得抓住，真的特别赚！还是说，你看不起这些？”
他说着就瞥了眼祝宇的腿，叹气：“我要是条件好点，也去擦了，就是硬件不达标，操。”
祝宇把手机往外推：“自媒体的风过去了，头部都有人，现在太晚了。”
小蒋压低声音：“你不懂，人任何时候，最感兴趣的永远都是……”
他做了个手势，声线暧昧：“那种东西。”
话说到这种地步，态度就很明显了，祝宇也不笑了：“不是说我看不起，我没那么清高，只是我不会跳舞，也不会维持什么大哥大姐，真做不了。”
小蒋巴巴地追着问，还是那几句话，车轱辘地倒来倒去，祝宇都摇摇头，认真回答，说不行。
“太可惜了，”小蒋收回手机，“我看我朋友招的人，哪儿有你好看啊，化妆上滤镜才勉强有个人样，就这下面都一堆砸钱的，你真不试试？”
祝宇反问：“那你怎么不试试？”
他没阴阳怪气的意思，就是随口问了句，小蒋顿了下，似乎白费这么多口舌，有点不爽，就呛了回去：“你刚才那朋友呢，要不帮我问问他呗？”
“不用问，”祝宇进屋，反手关上了门，“他封建。”

第13章
之后小蒋又找了祝宇两次，不死心，说你帮我充个人头，我哥们那边缺人。
祝宇没答应，他最近太懒了，整个白天都在屋里缩着，也不怎么睡，有时候靠在暖气片上眯一会，当做休息。
天越来越冷，早晚温差大，前两天预报还说要下雪，没下下来，飘了点细雨，更衬得冷了。
他们屋里也冷，小蒋说是因为楼上楼下都没交暖气费，所以热气都跑了，攒不住。
快圣诞节了，便利店里热闹了些，进了一批货，晚上总有些年轻的男孩过来买东西，苹果巧克力什么的，用金箔纸提前包好，再绑个漂亮蝴蝶结，祝宇手巧，别人教他的话一学就会，但速度不快，慢，叠完手指头肚染了黄。
“我看你手有点抖，”收银的小姑娘问，“没事吧？”
祝宇说：“没事，冻得了，我等会就买个手套。”
店里有毛线手套，员工打折，他顺手给赵叙白也买了双，赵叙白把百合种上了，还拍照给他看，祝宇看着盆里灰扑扑的土，问花呢，赵叙白说在下面埋着，这种花要种得深一点，才长得好。
祝宇回了句：“行，这才有追人的诚意。”
赵叙白问：“你猜我在追谁。”
“猜不着，”祝宇笑着回，“我认识吗？”
他其实还真的不好奇，脑子钝，对一切都提不起什么精神，并且高中后他俩天南海北的，朋友圈子变了，赵叙白新认识的人，他哪儿知道。
对面刚开始回答，祝宇手抖了下，手机“啪”地掉地上了，捡起来一看，还好，屏幕没碎。
“我手机刚摔了，”祝宇说，“谁啊，你再说一遍？”
赵叙白短暂地沉默了会，开口：“你最近经常手抖吗，还有没有别的症状？”
祝宇笑着说：“没，就是没拿住。”
赵叙白似乎还要说些什么，祝宇这边有人叫了，喊他帮忙结一下账，乌泱泱地进来了堆学生，要吃饭团要热关东煮，收银有些忙不过来。
“有点忙，之后再说。”祝宇挂了电话。
上班有时候就这样，一会儿闲出屁，一会儿事情全部挤一块，祝宇今天是提前过来的，搭把手，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挤在学生堆里，把手里的两包榨菜放前面的薯片上了，正结账的学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前推了推，榨菜掉下来后，那大姐就骂起来了。
骂得还挺脏，说学生不要脸，动她东西。
干收银的，这种情况遇见的不算少，什么人都能见到，祝宇没停下动作，快速地扫码装袋，同时开口制止，没说几句，对方开始冲祝宇了，张口闭口臭外地的。
原本学生们还不太想惹事，都忍气吞声，窝囊着，这下看不过去了，纷纷还嘴：“你神经病啊，你插队你牛什么？”
甚至有人都举着手机，开始录像。
大姐看见手机对着自己，瞬间炸毛般惊叫起来了，扑向货架，哗啦啦地把上面的东西全推下去，声嘶力竭地跺脚、尖叫，一边叫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便利店里乱成一团，收银小姑娘吓得脸色煞白。
祝宇早就冲过来，从后面抱着她的双臂，防止情绪激动再伤着人，喧闹中，一个瘦削的女人从外面挤进来，连声叫着对不起。
“这是我妈……她有精神病！不好意思啊！”
也不知道她冲大姐耳语了什么，对方终于逐渐安静下来，只是剧烈地喘息，用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学生们没怎么见过这种场面，一大半都吓得跑出去了，剩下的也不再排队，悄悄绕开了货架，而录像的则收起手机，小声嘟囔了句晦气。
女人头发散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司空见惯了，麻木地蹲下，把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来，背景音还在欢快地唱着圣诞歌，她拢了拢头发：“你们看摔坏了什么，我赔。”
扫地，拖地，清点损失，祝宇没说什么安慰的话，沉默地动作着，刚才的尖叫声太吵了，他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脑子很疼。
全部结束后，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旁边的收银小姑娘才使劲儿擦了把眼睛，声音有点抖：“我最怕这个。”
“嗯？”祝宇洗完手，扭脸看过来。
“我爸精神就有问题，”小姑娘平时都是笑呵呵的，很喜相一人，这会脸还白着，“每次喝酒犯病了，就打我和我妈。”
“关键是这病没法儿拘留他，他是个病人，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家那会也没钱，屋里天天被他砸得稀巴烂。”
小姑娘抽了下鼻子：“后来和舅舅们凑了点钱，把他送精神病院里了，那天来了好几个医生，把他拉进车里，他一直骂，声音特别大，车都开走好远，我耳朵里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祝宇递给她一瓶牛奶，热的。
“没事，”小姑娘说，“我现在好多了，就是晚上做噩梦，或者想起来了还吓得发抖，总感觉他要拿刀砍我，后来看了心理医生，他说我这是焦虑躯体化了，得吃药，慢慢就好了。”
她冲祝宇努了努嘴：“我那时候手抖，控制不住，就跟你刚才一样。”
祝宇笑笑：“嗯。”
冬季，便利店挺忙的，小蒋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说太累了，不想干这个了。
祝宇在屋里靠着暖气片，坐在地上，他没回话，实在没力气安慰别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小蒋抱怨，说生活真是没劲透了。
要是他能有点力气，一定会出去劝几句，说没有，生活是很有趣的，关键要看你的心态，就像种一朵花似的，想看到最后的绽放，需要等待前期漫长而黑暗的扎根。
但到最后，祝宇也没能说出口，这些话以前经常用来安慰自己，毕竟祝宇不怕吃苦，怕的是失去希望，现在，他已经没法儿再用这些话哄人了。
累了，不折腾了，不骗自己了。
第二天下了雪。
正好祝宇休息，不用去上班，他裹着被子蹲窗户前，盯着满天的纷纷扬扬看，小时候祝宇不喜欢下雪，冷，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又痒又疼，长大点他还是不喜欢，上学路上费劲，容易摔，他又没人接送，吭哧吭哧地靠两条腿走路，校服裤膝盖上会有洗不掉的泥印子，实在辛苦。
不过那会心里是甜的，祝宇乐意上学，他愿意吃这点苦，雪地上留两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歪歪扭扭地伸向学校。
祝宇朝着窗玻璃呵气，用手指头画了个圈，没事，再坚持两个月就好了，等祝立忠出狱，一切都解决了。
手机响了，赵叙白打来的，鼻音有点重。
“怎么，”祝宇问，“你感冒了？”
赵叙白说：“有点，这几天太累了，没休息好。”
“你喝点姜汤，吃点药睡一觉。”
“身上没劲，好像发烧了。”
祝宇用手把窗户上的雾气抹了：“量体温了吗，不行我送你去医院？”
那边低低地笑了声：“不用，我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清楚。”
“清楚你还折腾病了，”祝宇皱了下眉，“你说过，有病就吃药，别拖。”
说了会儿，祝宇从床上下来，用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个球，冒着雪去找赵叙白。
这会下得还挺大，地上积雪倒是不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祝宇在小区楼下拍了拍衣服，突然想起来，手套忘记给赵叙白拿上来了。
“没事，”赵叙白说，“我下次去你那拿。”
进屋后一看，这人的确病了，脸颊有点红，嘴唇也干，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祝宇去厨房摸了下，热水壶都是凉的，虽然地暖烧得屋里热乎，但气氛就是冷清。
“是不是上次出差没缓过劲，”祝宇伸手，探了下赵叙白的额头，“你肯定发烧了，这么烫。”
赵叙白笑笑：“没有，就是有点不舒服。”
他病着，身上多了些罕见的脆弱劲：“对了，我记得你初二那年冬天病了很久，是不是也是发烧？”
祝宇愣了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想起来了，”赵叙白还在笑，呼出来的气很烫，“记得当时雪特别大，老师说你不舒服，请假了。”
“我去找你了，找到杨老师家里，屋里黑着，隔着窗户看不到人，我等得太冷了，受不了才回去，然后我也冻发烧，病了一场。”
祝宇张了张嘴，很惊讶：“啊……我怎么不知道？”
赵叙白嘴角噙着笑：“我没告诉你。”
他说完，伸手扯住祝宇的手腕，在手背上刮了下：“我还记得你当时有冻疮，这里红红的，但你分过我手套，你把你手套给我了。”
祝宇缩了下指尖，有些不自在：“我都忘了。”
“没关系，”赵叙白说，“该忘的东西就给忘掉，留下想要记住的就行……我头疼，家里没退烧药了。”
祝宇站起来：“我去给你买。”
“不用，”赵叙白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祝宇按住他的肩，把人往下压：“能一个人干的事，两个人瞎抢什么，老实在家待着。”
“我想出去走走。”赵叙白仰着脸，淡淡的。
祝宇说：“你脑子也有病啊，外面下着雪呢。”
赵叙白笑着：“我知道，但我就想出去走走……下大雪的时候，你那么小，都能每天自己走着去上学，我为什么不能？”
真是发烧了，脑子糊涂，不清醒，不然他可以告诉祝宇更多，告诉当年他见过那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但是他没能跟在后面，没有机会帮着扶那个小孩一把，以至于让对方在漫长的雪天里，都是一个人倔强地走。
当时的赵叙白坐在教室里，从窗户往下看祝宇的身影，沉默着，如今的赵叙白终于可以走在他旁边，告诉他，泥泞的雪地再怎么难走，两个人一起，总会好过一点的。
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种花也错过了最佳时间。
等赵叙白意识到祝宇像簇火苗似的，在打火机快要燃尽前，用尽最后力气跳那么一下时，已是星光暗淡，大雪漫天。

第14章
赵叙白犯神经，人还烧着，非要冒雪出去，说反正家里没退烧药了，总得出去买点。
祝宇拗不过他，因为这家伙不顶嘴，不反驳，就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看你，眉梢眼角透着温和，却倔得像头牛，拉不动。
没办法，最后俩人穿着厚羽绒服，加了围巾帽子，裹得跟球似的出了门。
祝宇惦记着赵叙白身体不舒服，不让人走太远，就从小区绕出去，门口就有家药店，连锁的，这会还看见俩外卖员裹着寒气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纸袋。
不容易，这么大的雪，依然在为着生活奔波。
药店门口的台阶上铺了防滑垫，刚踩上去，就有个姑娘迎来了，穿着护士式样的工作服，也是白大褂：“您好，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按理说这种情况都不用介绍，赵叙白自己去拿就行，但这人咳嗽了两声，没接话，祝宇只得开口：“发烧了。”
姑娘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盒药：“吃这个，这个见效快，我听着还有点咳嗽，咱再配点润喉清肺的吧，我们现在做活动，你们有会员吗？要不我帮您注册一下，很简单，关注公众号就行……”
这一连串的话太密了，祝宇连连摆手，同时把药递给赵叙白看了眼，对方略微颔首，说了个行，然后就接过药，去柜台那里结账。
“今天店里人少，”姑娘紧紧地跟着，“你们注册两个会员，我可以申请一下福利，送一瓶维生素C，这东西家庭常备的，还是大品牌呢。”
赵叙白摇头：“抱歉。”
姑娘并不气馁，转而凑近祝宇：“您住得离这不远吧，要是注册会员，我们每个月都有活动，会员日消费打八折，还有积分兑好礼，能换鸡蛋，洗发水，棉柔巾……”
“用不上，”祝宇笑笑，“不好意思。”
可能真的是雪天顾客少，好容易遇见两个不肯放过，也可能是业绩压力太大，那姑娘居然从柜台拿了个礼包：“还有别的，您看，这是我们这个月的活动，特丰盛！”
好家伙，里面赫然是几盒安全套。
她的视线在这两个男人身上转了圈，顿了下，还是坚定地把礼包往前推：“……超值家庭装！”
出了药店，雪重新落在肩膀上，赵叙白抬头望了眼天空，慢悠悠地开口：“我以为你要帮忙了。”
“想多了，”祝宇笑了声，“我没那么好心，嫌麻烦。”
赵叙白回头看他，没说话，突然想起上学那会，也是一个冬天，有人在他们学校表白墙上发，说校门口有个卖红薯的大爷，好可怜啊，大家能不能帮忙买点，让大爷早点回家。
放学后，很多同学特意从那过，在大爷那买烤红薯，和网上说的一样，老人家裹着个破旧的军大衣，冻得胡子眉毛都挂了冰，看着就让人心疼。
那两天学校很流行买烤红薯，顺便拍个照发空间，跟打卡接力似的，祝宇没去，他生活费不多，能省则省，对这种事也不算热衷，别人叫他，说一块帮帮红薯大爷呗，祝宇头都没抬，说没兴趣。
然后就有人私底下讽刺祝宇，说他小气，装逼，不善良。
这话传到班里，田逸飞挺生气的，追着问谁在背后犯贱嚼舌头，孟凯当时眼睛还没被炸伤，很宽厚地过来劝祝宇，说别搭理那帮人，显着他们了。
祝宇正刷数学题呢，真没在意，看见田逸飞气得不行才笑了，过去使劲儿搂了下对方的肩，说没事。
买红薯的活动轰轰烈烈地持续了两周，就悄然结束了，有人说是大爷故意压秤，也有人说红薯根本就不好吃，干，瘪，还可能买到前天剩的，咬一口发酸。
没多久放了寒假，大家约着聚聚，疯了一天，累了，最后在结冰的河边，祝宇拎来一兜小红薯，生了堆炭，烧着给大家吃，那场面后来提起来都会笑，高中男生跟群饿狼似的，被红薯皮烫得嗷嗷叫，指头肚都沾了灰，还要挤着抢着吃，竖着大拇指夸真香，田逸飞抹着嘴说：“小宇真好，谁敢欺负你老子跟谁急！”
炭火噼啪地崩着红星子，祝宇用木棍拨了拨，还是笑：“我没那么好。”
他当时就是一副无所谓的语气，轻飘飘的，知道校门外的大爷挨冻也没反应，等到赵叙白读大学的时候，听说祝宇已经资助了两个贫困生。
雪下得更大了点，祝宇攥了下赵叙白的手，有点凉：“赶紧回去吧，你这别加重了。”
赵叙白回头看了眼，这次是两个人的脚印了，挨得很近。
这个瞬间，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把一切都说出口，想要使劲儿把祝宇按进怀里，这辈子都不松开，但赵叙白也不太明白怎么去爱人，成长的过程中，他学会的爱都是从祝宇那里得来的，这爱像借来的火，祝宇递过来那么多暖意，他却只回馈了一点。
用钱可以解决吗，赵叙白试过，他找到了小妍的爷爷奶奶，联系过村里，但这些进账跟祝宇没什么关系，他不管别人，几乎是自虐似的去挣钱，然后掏出去，把自己散尽。
这个世界如何富有，已经和他无关了。
赵叙白也试过用爱，发现祝宇无意识地伤害自己后，他自私地缠过对方一段时间，笨拙地说自己很孤独，想和祝宇聊天，吃饭，一起去旅游，看看祖国大好河山。
祝宇答应他，说行。
那么好的祝宇，洒脱的祝宇，宽容地陪他这个鲁莽的人出行，他们去了新疆，快到乌鲁木齐的时候，祝宇看着窗外的白云，突然开口：“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小时候看课本，心里就很好奇，坐飞机是什么感觉的，可惜太穷了，没机会，只知道起飞的时候如果耳朵疼，就嚼口香糖……长大了就没兴趣了，前两天快出发的时候，我才赶紧做功课，托运行李还需要找值机柜台，打印登机牌。”
他凑近窗户，鼻尖压得有点扁：“原来坐飞机，是这种感觉。”
赵叙白心口发涩，懊恼起来：“对不起，我……”
祝宇回头，眼睛睁得很圆：“嗯？”
赵叙白却说不出话了。
他们那次旅行很愉快，但回去后，祝宇病了一场，他很擅长照顾人，唯独不懂如何善待自己，那场病缠绵了很久，直到赵叙白解决了自己全部的后顾之忧，奔赴到他身边。
那个时候，祝宇还有点咳嗽，肯定不能住在仓库改造的宿舍里，也不能住进群租房啊，危险不说，也违反法律规定了。
赵叙白自然要徐徐图之。
他这会走路也挺慢的，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场雪似的，祝宇催着他，说别童心未泯了，等病好了再出来玩，赵叙白还没回答呢，旁边跑过去个小丫头，手里拿个捏雪球的夹子，笑嘻嘻地回头看他们，做了个鬼脸。
“她看不起咱们，”赵叙白碰了碰祝宇的肩，“嫌大人们没用。”
祝宇冷漠道：“别激我，滚回去吃药。”
赵叙白笑着：“哎。”
回去后，换鞋，换衣服，祝宇把脱下来的帽子围巾挂好，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出来：“你喝完药睡一觉，出出汗就没事了。”
赵叙白喝完水，有点嘟囔着开口：“好，就是衣服贴身上不舒服，想洗澡。”
“忍忍，”祝宇说，“对了，我看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你这两天怎么吃饭？”
他俩聊了几句，祝宇看出来了，这家伙完全进化为白人胃，随便吃什么都行，能当牛喂，但他不行，他本来胃就有毛病，现在更是不太好，动不动就犯病，疼得要死要活。
尤其是失眠的时候。
“我最近学了个汤，”赵叙白吃完药，似乎精神了点，“你要不要尝尝？”
祝宇问什么汤。
赵叙白说：“排骨汤，再加点玉米和枸杞，很甜，也会很鲜。”
说了好一会儿，很兴致勃勃的样子，然后赵叙白加了句：“不行你搬回来吧，我这一个人做饭都没劲儿。”
祝宇笑着：“怎么，你做饭还要观众打拍子啊？”
“真没劲，”赵叙白摇头，“一个人份量太少了。”
祝宇挑眉，眼神带着戏谑：“还说自己一个人，不是正在追吗，马上就俩了。”
赵叙白说：“他不喜欢我。”
祝宇“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没追上？”
赵叙白短促地笑了下：“他对我没那个意思，小宇，你说我该怎么办？”
屋里地暖温度高，热，祝宇脱了鞋，穿着薄袜踩在木地板上，整得有点不会了：“是不是人家没开窍啊，你别急，浪漫一点，慢慢追。”
赵叙白点头：“嗯，的确没开窍。”
祝宇晚上还得上班，下午没待多久就回去了，跟赵叙白交代过，说不舒服了记得嚷一声，交代完自己又觉得好笑，人家赵叙白是医生，还需要他废什么话。
但想到赵叙白喝完药，还哼哼唧唧着说想洗澡，就没忍住笑了会，觉得挺可爱的，比以前有人味多了。
刚回到屋，边走边解羽绒服的拉链呢，手机响了，接电话的时候，祝宇脸上的笑意还没下去：“喂？”
半分钟后，他把手机塞兜里，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吴秀珍家属？”骨科医院走廊上，护士给他指着方向，“喏，就那个房间。”
祝宇跑得有点急，出了汗，坐下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奶奶？”
“没什么事，”吴秀珍胸口起伏很慢，“下雪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自从祝立忠入狱后，祝宇一直和受害人的家属保持着联系，刚开始对方太悲痛，不肯见他，后来在寺庙里做义工，老两口才慢慢想开，有了慰藉，拿祝宇当半个孩子看。
吴秀珍快七十了，本来身体就不太好，这次摔得挺严重，小小瘦瘦地陷在病床上，脸颊凹陷，呼吸迟缓，手腕凸起的骨节像老树根上的瘤，毫无生气。
而她的老伴当年因为思念孙女，把眼睛哭坏了，完全没法儿照顾人。
祝宇握着吴秀珍的手：“没事，您别担心，我在医院陪着。”
来的路上，他已经打算好接下来的安排了，老两口都离不开人，所以还得再找个护工，住院费他来想办法，肯定能解决的。
吴秀珍笑笑：“你这孩子，别着急，先听我说。”
“我有个外甥，说今年不在外面打工了，回老家做养殖，准备把我们一块接回去，给我俩养老送终，你放心，他跟你一样，是个好孩子。”
她拍了拍祝宇的手：“这两天得麻烦你照顾下，老头子是个瞎的，靠不住，我外甥周末就能过来……你别急，我不跟你客套，不拿你当外人，你看，我这次摔了都没瞒着你。”
祝宇低着头，叫了声奶奶。
吴秀珍不让他拿住院费，说自己攒的有，说你这些年净往外捐钱，自己身上一分不剩，像什么话呢。
仪器的滴滴声中，祝宇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他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的后路，但这会后悔了，恨自己愚蠢，怎么连爷爷奶奶都没考虑呢？
脑子太钝了，不应该。
不，其实还是想过的，他觉得对方也一定恨死祝立忠了，所以如果同归于尽，当然算大快人心。
上个月的工资打给村里了，这个月的没发，祝宇身上就剩几百块钱，还欠了一点债。
他站在护士站前，看着旁边摆放的一盆绿萝，扯了扯嘴角。
真自私啊，祝宇。
真是烂命一条。
小蒋接到电话时还不太乐意，脸耷拉得老长：“我白天都快累死了，还要替你上夜班……”
对面说了句什么，他从床上坐起来，嘴张大了：“真的？”
“嗯，”祝宇说，“得挣钱嘛，不寒碜。”
即使现在住院费足够，将来爷爷奶奶回到农村，总得再有点体己傍身，不然怕遭受白眼，祝宇愿意相信那个外甥是好人，但他还是耍了心机，打算托人隔段时间去送笔钱，让对方知道有人盯着，以及老两口继续活着对他有好处。
“你可算想通了，”小蒋一拍大腿，“开窍了！”
祝宇笑着：“嗯，开窍了。”

第15章
祝宇不喜欢医院，倒不是说他不尊重大夫，主要是消毒水味会勾起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人生中很多次的失去，都和医院有关。
所以祝宇挺回避去医院的，要是病了，能扛就扛，扛不住了去药店买点药，自己闷头睡几天，就过去了。
但真去了医院，祝宇也不掉链子，除了上厕所得求助护士，或者央邻床家属搭把手外，他把吴秀珍照顾得很妥帖，检查，拿药，用温毛巾擦拭额角，连医生查房时都说，亲儿子都未必能做到这些。
便利店那边请假了，让小蒋帮着顶了下，还没到周末，吴秀珍的外甥提前过来了，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怎么会说客套话，见面时一直搓着手，很忠厚的样子。
趁吴秀珍睡着，俩人去楼下停车场那聊天，对方给祝宇递了烟，祝宇接过：“今年生意不太好做吧？”
外面冷，男人跺了跺脚：“没，挺好的。”
“奶奶都跟我说了，”祝宇说，“钱收不回来，然后这边本金也是个问题，怎么样，找好路子了吗？”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才叹气：“没办法，现在客户老拖款，仓库里压的货堆成山都转不出去，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三下五除二的，把眼下的困境全给祝宇讲了，情绪激动的时候还啐了口，骂有些客户不是人。
聊到最后，祝宇心里有数了，把烟头碾了：“没事，有我呢。”
“还有，”他眨眨眼，“奶奶没跟我说，我诈你呢。”
冬天风大，卷着几片枯叶在脚边打转，这人说完就笑着跑了，一股子蔫坏劲儿。
从医院回去后，祝宇先进浴室冲了个澡，他不在家，热水器坏了也没人修，水半天都不热，将就着冲完出来，碰见小蒋从外面回来，张嘴就抱怨：“我累死了。”
“别死，”祝宇拿毛巾擦头发，“坚持一下。”
小蒋一屁股躺沙发上，完全就是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哎，哥你回来了？”
祝宇都换好衣服了，闻言笑了下：“嗯。”
小蒋还想问些什么，祝宇已经准备好出发上夜班了，一推门，能听见寒风呼呼的声音。
说来也巧，当祝宇答应给小蒋的朋友充数后，俩人却凑不到一块了，先是祝宇忙着补班，休息的时候还要跑医院，忙得脚不沾地，连赵叙白约他都没时间，然后就是小蒋这边事也多起来，琐碎得要命，等俩人能凑着坐一块吃顿饭，已经是一周后的事情。
没去远处，就在附近的小馆子里。
“我跟你说，”小蒋挑了一筷子面，吹着吃了，“我朋友这公司老牛逼了，现在签了可多人，租了好大一个地方。”
祝宇点头：“嗯，你跟我讲讲具体工作流程，以及待遇怎么样。”
小蒋嘿嘿笑了两声：“跳舞，然后就是带货呗，你会跳吗，我看你腿挺长的。”
“这都能学，”祝宇问，“什么时候可以面试？”
他俩之前聊过，做直播经常都是大晚上，那便利店的夜班肯定上不了了，祝宇知道这种工作坑很多，水深，有专门哄骗不谙世事的年轻人赚违约金的，也有表面合法实际暗藏猫腻的，所以他得先过去看一眼，心里有数才行。
不然，便利店的工作猴年马月也攒不下钱。
小蒋说：“下午就过去，四点试妆。”
祝宇“嗯”了一声：“我这老黄瓜刷绿漆。”
“谁说的，”小蒋不乐意了，“哥你长这么好看，到时候直播间灯光一打，滤镜一开，哦对再穿个小西装，能迷倒一大片。”
“别，”祝宇有点想笑，“你这，越说越精神小伙了。”
祝宇今年二十八了，不是稚嫩得能看清脸上绒毛的年纪，像是枝头将熟的果子，和十几岁时相比，少了青涩，多了从容，是那种不用任何发型或者修饰，穿个简单的白T，走在街上擦肩而过，就能让你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帅哥。
很不经意的帅，却很抓人。
面试的地方离这不算远，坐地铁就几站路，祝宇没太大反应，小蒋却似乎很紧张，先是自己吹了个发型，又催着祝宇也收拾收拾，祝宇被他吵得头疼，干脆在沙发上眼睛一闭装睡着，落得清净。
居然真的眯了半个多小时。
小蒋说他朋友名字中有个龙，大家都叫他龙哥，但祝宇头一次见面得叫龙总，表示尊重。
祝宇就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等到见面，祝宇还没说话呢，小蒋就躲在旁边，怯怯地叫了声龙总。
——人家没搭理他。
传媒公司租在写字楼里，挺热闹，看起来也像模像样，工作人员不少，那玻璃门跟块融化的水果硬糖似的，黏着形形色色的脚步声，直播间化妆间也应有尽有，门没关严实，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罐头笑声，祝宇跟小蒋被助理领着，在办公室外等了会，被香水味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好容易进去，入眼就是个人造山水景观，做的小桥流水的遮挡，卧着个大金蟾，嘴里叼着钱币，绕过去后，沙发区横陈着一溜的模特，男女都有，妆都很浓，看着皮肤和精神状态都挺一般，办公桌后面没见人，就看见翘着二郎腿的一双脚，皮鞋锃亮，映出小蒋紧张的表情。
叫第二声“龙总”的时候，人家才微微仰起脖子，看了眼。
“我，小蒋，”小蒋立马上前几步，堆笑道，“上个月您亲自面试的我，当时我表现不太好，您说……”
话没说完，龙总偏头看后方的助理：“谁领他进来的？”
小蒋脸色有点白：“您说让我……”
“出去，”龙总语气不善，瞪着助理，“你知道他是谁吗就往里面领？”
助理陪着笑，连声道歉，轻轻碰了碰祝宇的胳膊肘，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场景，祝宇心里也明白个七七八八，看来这人不是小蒋的朋友，就是吹牛攀关系的，闹这么尴尬，他刚转身，沙发上有个模特突然出声了。
“喂，这不有个好的吗？”
就这一嗓子，那眼高于顶的龙总终于抬了眼皮，慢悠悠地斜睨过来。
也就因为这一眼，二十分钟后，祝宇坐到了化妆镜前。
“哎呀你这鼻子太好看了，连鼻影都不用扫，”化妆师手上动作不停，“打个底就行，这活太轻松了。”
旁边有人插话：“姐你偷懒呢！”
化妆师笑着：“真没，等会上镜一看你就懂了，这帅哥主要换个衣服，抓抓头发就成……帅哥你有女朋友吗？”
祝宇被定型喷雾的味儿熏着了，有点晕：“没。”
“可别谈，”化妆师说，“谈了也偷摸着啊，这么好的骨相是老天爷赏饭，可别恋爱脑给浪费了。”
祝宇骨相好，皮肤也好，上的妆不重，就浅浅修饰了下，等厚重的羽绒服和毛衣都脱掉，换成西装时，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坐旁边看的小蒋开了口，巴巴地夸了句。
那西装是收腰的，祝宇瘦，化妆师又在后面加了枚别针，把腰线衬得很窄，很好看，这下怕有褶皱，不能坐了，祝宇站了会儿，笑着摇摇头。
龙总和小蒋的恩怨他也清楚了，的确不是朋友，就是小蒋前段时间看见这家传媒公司招聘，动了心思，偷摸着跑来面试主播，他长得不算丑，普通人，上了造型后勉强能看，就是那天寸劲了，不小心撞翻了人家的补光灯，线连线的，连着摄影机和收声设备都倒了一地。
小蒋快吓死了，差点给人跪下，龙总估计也看出这人穷逼一个，黑着脸让他滚。
小蒋说谢谢龙总，谢谢哥，等我有钱了一定赔您。
龙总说老子缺你这点钱？老子缺的是人！滚！
等回去后，小蒋脑子一根筋，就惦记着给人家公司拉人了。
“等会试镜，”有个工作人员提醒，“你注意跟着音乐看镜头，动作和词都有提示，别忘了表情。”
祝宇点头，说行。
这家传媒公司目前主要在搞团播，龙总砸了不少钱，想和另一家公司对打，那边有个主播人气很旺，衬得这边逊色不少，观众缘是个很玄乎的东西，是没有预告的化学反应，喜欢或者不喜欢，就那么瞬间的功夫，镜头见分晓。
他不是单独的，左右还站了两个主播，都是有工作经验的，这会很淡定，灯光有些刺眼，祝宇喉咙发干，看了眼旁边的人，还没开口，对方翻了个白眼。
“啊，我不是冲你，”那主播保持着往上看的姿势，“美瞳滑片了。”
祝宇之前从没戴过美瞳，这次戴了，灰色泛蓝，说是要营造出一种混血的氛围，他不太习惯，一直眨眼，不时还想揉一下。
“准备，就位！”
“灯光！运镜呢？”
似乎有幕布在脑海里被“哗”地拉开，耳畔轰鸣，无数玻璃碎片在神经上刮擦——
“……你看中间那个，是不是犯低血糖了？”
“有点像，别是磕了吧？”
洗脑的舞曲声中，助播皱着眉，撞了下旁边人的肩膀：“我看他有点不对劲。”
被他撞的运营总监表情也不太好，握着对讲机没出声，今天试镜的新人条件不错，像块没打磨的璞玉，很有发展前景，还是龙总亲眼相中的，但这会在追光灯的炙烤下，脸色发白，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呼、呼……”
祝宇已经快听不见声音了，脖颈处的筋脉随着急促的喘息绷起，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掌伸出，将他的头按进结冰的湖底。
是祝立忠暴起青筋的拳头，是曾经的同学故意拍打他后背的巴掌，更是那个克扣他工资、戴满金戒指的老板伸来的手，它们从不同时空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劣质酒精的腐臭，橡胶操场的炎热，沾着钞票的味道，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呼、呼……”
无——法——呼——吸——
“……没事，没事啊。”
小蒋抓了抓脑袋，又补了一句：“我当初也紧张，第一次被闪光灯照，吓得差点尿裤子。”
这边没有休息室，化妆间靠墙有一排沙发，就算是能歇着喘口气的地方了，祝宇斜斜地靠在上面，端着一杯水，手还有点抖。
他不太记得是怎么被带下来的，脑海里就一句话，搞砸了。
来来往往的挺多人，穿梭在香水和脂粉味织成的网中，妆容精致，表现得体，没人往这看一眼，过了好一会，刚才那个化妆师姐姐才过来，拎了把椅子坐下了，瞅着祝宇：“你有抑郁症？”
她这话太直接了，祝宇吓一跳：“没，我可能有点畏光……刚才不好意思。”
开口才发现，嗓子居然哑了。
化妆师没多说问，就点点头：“嗯，行，要是有时间可以去医院检查下，现在人精神压力都挺大的，很正常。”
气氛有些不太自然，小蒋插了句：“没，我们哪儿有这种富贵病，艺术病啊，他天天乐呵呵地都在笑，就是紧张的了。”
说完，他也调侃似的乐了几声，但是那俩人都沉默着，他干巴巴地笑了会儿，不笑了。
“别紧张，”化妆师伸手拍了下祝宇的肩，“看你这里僵硬的，放松点，要是觉得不适合搞自媒体，就不用勉强自己，干点别的。”
祝宇轻轻眨了眨眼睛，笑了下。
衣服还了，面试也黄了，倒不是说一次试镜失败就结束，祝宇坚持又试了两次，但当灯光一打，他还是不由自主手抖心慌，躯体反应明显，强烈，根本骗不了人。
这样是没法儿站在镜头前，带给观众情绪价值的。
龙总拍着大腿，叫了好几声可惜。
某种程度上来说，主播和商品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要被消费的物件，没人会等祝宇慢慢调整，他的问题太明显了，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后面当个背景板，也是紧绷的。
折腾了这么久，从写字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祝宇抬头看了眼，夜空里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星，黯淡得像是随时会熄灭，小蒋垂头耷脑地跟在后面，憋了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地铁也停运了。
走了好一会儿，扫了两辆共享单车，骑上去车把歪歪扭扭的，俩人就这样将就着往回骑，冬天太冷了，一路上没有多少行人，远处的高楼大厦倒是还亮着灯，像一块块会发光的冰，看着挺亮堂，却摸不着半点的热乎气。
祝宇想起曾经给赵叙白讲过，说深夜的城市里，会有卖小吃的摊贩，推着馄饨车在街头巷尾等着，等着那些晚回家的夜归人。
他又何尝不是夜归人呢。
不过今天挺意外的，祝宇没想到，真有人在等他，进了小区，昏黄的路灯下，赵叙白安静地站在单元门前，影子被拉得老长，唬得祝宇使劲儿眨了眨眼，怀疑是眼睛不舒服，出现幻觉了。
小蒋累坏了，打了声招呼就上楼离开，祝宇搓了搓脸：“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的粉底都卸过了，但这会碰见赵叙白，还是没忍住再擦两下，总感觉不自在，臊得慌。
“有事找你，”赵叙白微微笑着，“我去便利店买关东煮，没见你，他们说你换班了。”
祝宇笑了声：“对啊，你给我打电话就行，怎么还跑了一趟。”
赵叙白说：“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这下，祝宇理亏了，他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还真有个未接，估计是传媒公司那音乐声太大了，没听见，又给忽略了。
除此之外，还有条好友申请，自我介绍是运营助理，祝宇顺手点了同意，那边立刻蹦出来条语音。
祝宇垂着睫毛：“我先回条消息。”
赵叙白说：“没事，你忙你的。”
他没点开听，转换文字一看，对方说的是：“我们这边也有带货的业务，不用直播，做社交账号测评引流就行，有点敏感，你可以考虑下，同意了我跟你详细聊。”
祝宇还没回复，那边又跟上一句：“是小玩具，也就是成人用品哦，针对同性群体的。”
“看什么呢？”
祝宇吓得一哆嗦，差点没拿稳手机：“靠……赵叙白你吓死我了！”
天冷，冬夜又黑，他住的这个小区还是上世纪的家属院，这会儿静悄悄的，连声鸟叫都听不到，赵叙白突然的这一句，真给他吓着了。
“我汗毛都吓得竖起来了，”祝宇摸了摸后颈，“你看！”
赵叙白轻描淡写：“你哪儿有汗毛。”
祝宇体毛少，夏天穿短裤很明显，说句很土的比喻，真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但他是男人，被这样说还挺不爽的，正准备回嘴，赵叙白真的凑近，做出要细看的动作。
“你等——”祝宇本能地后退，想躲，却突然噤声。
赵叙白捏住他下巴，端详着：“眼睛怎么了？”
祝宇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靠，忘记摘美瞳了。
本来化妆的时候戴进去，就有些不舒服，总觉得磨眼睛，可过了好几个小时，居然慢慢地习惯这种不适感，以至于忘记眼睛里还有异物。
“下午找工作，”祝宇半开玩笑，“化了个妆，就戴上了……没给人家还回去，我赚大发了。”
赵叙白皱着眉：“你一直在眨眼，摘掉。”
祝宇说：“我不太会。”
“跟我回去，”赵叙白不由分说地松手，拽着他的胳膊，“我给你摘。”
这下，他俩靠得更近了，走路的时候衣服也在摩擦，悉悉索索的，祝宇稍微慢了半步，笑着问：“大冬天的，你穿得有点薄了，不嫌冷啊？”
赵叙白没接话，他又继续：“对了，你说有事找我，什么事？”
月光照在沥青路上，很明亮。
赵叙白扭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又转了回去，声音有点低。
“不舒服不用勉强，也不用说话的。”
祝宇还在笑，但是慢慢的，眼圈就红了。

第16章
“磨得了。”
祝宇坚持道：“眼睛红就是磨得了，难受。”
他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仰着下巴颏，让赵叙白帮他摘美瞳，屋里暖和，祝宇进来就先脱了羽绒服，里面穿了件毛衣，浅色的，领口洗得稍微有些变形，显得很柔软。
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自己刚住进来那会，有次他咳嗽了，也是同样的位置和姿势，赵叙白弯腰，用手背贴住他的额头。
“笑什么呢？”赵叙白洗完手过来，顺便弹了下他的脑门。
祝宇摇摇头：“没什么。”
赵叙白说：“这么晚了别走了，赶紧休息吧。”
祝宇说了个行，又问：“你还没跟我说，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赵叙白笑笑，“就是我今天排骨汤做的不错，想着叫你一起吃。”
他这样一说，祝宇想起来了，前两周下雪，赵叙白生病发烧，提了嘴自己最近在学做饭，然后接到了奶奶住院的电话，祝宇就把这茬忘了。
“怎么样了啊，”祝宇一骨碌坐起来，“你烧退了吗？”
赵叙白看了他一眼：“没。”
祝宇哽了下，反应过来了，这要是能连着烧十来天，赵叙白也别在家待了，早去医院了，他重新躺回沙发：“那你继续烧着吧。”
这个“烧”被他咬得有点重，故意的。
赵叙白给他拿了俩蒸汽眼罩，说睡前敷一下眼睛，舒服，祝宇点头，接过了。
但他没睡，本来觉就少，现在的作息也颠倒着，所以回卧室后就躺在床上，点开那个刚加上的助播头像。
昵称是个英文名，叫米娅，朋友圈是半年可见，都是些直播和选品的内容，没任何私人的生活痕迹，祝宇翻了会儿，返回去，发了条消息：“你好。”
他没发语音，打的文字：“我想问一下具体的工作流程，以及，为什么是针对同性群体的？”
刚才在外面，祝宇就注意到这个词了，他本人倒是没什么偏见，以前在酒吧打工的时候，见过不少恩爱的同性恋人。
米娅几乎是秒回的，还是语音消息：“我们这边的博主主要做小玩具测评方向，账号定位非常垂直，文案团队会全程负责，你的话，只需要配合拍些生活化的自拍照片，公司有专门的账号孵化计划，等几个平台的粉丝量达到规模后，咱就可以接品牌带货和广告合作，佣金分成是三七开。”
“现在的成人用品市场，女生这边的主播已经多到卷不动了，但男的完全就是另一回事，比如像小某书这样的平台，男的基本不会主动搜怎么取悦自己，他们的消费习惯特别直接，兴致来了就打，有需求就下单，完事了就走人，商业价值太有限了……啧。”
这段话语气实在专业，仿佛讨论天气般理所当然，只在最后那个尾音流露出点感情色彩，像是嫌弃。
祝宇倒是没不自在，反而有些想笑：“所以，目标群体就是同性？”
“是，”米娅说，“你形象挺适合的，这个赛道现在做的人少，流量成本低，龙总的朋友刚开始做这个产品，进场正合适。”
祝宇往脑后塞了个靠枕，坐起来了点：“但我不是同性恋。”
米娅回复：“不重要。”
又聊了会薪资佣金，祝宇心里大致有数了，这活儿算不上正经八百的全职，倒像是件捎带手的差事，用零碎时间就能应付，这样一来，便利店的夜班不用辞，住处也不用重新寻，还挺划算。
米娅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目前没有，”祝宇回答，“或者签合同的时候我再问问，谢谢姐。”
“你考虑清楚就好，虽然不露全脸，但属于一定程度上的擦边，带的货比较敏感，后台也会有不少骚扰私信，要有心理准备。”
祝宇笑笑，很大方：“我没问题。”
那边倒是没秒回，显示“信息正在输入中”，过了两三分钟，才出现一句：“你用过小玩具吗？”
祝宇咳嗽了一声：“没。”
这次，米娅发来的语音带了笑意：“没事，这个上手很快的。”
约的签合同时间是后天，祝宇不着急，趁着夜深人静，按照关键词搜了点东西，别说，还真给他看脸红了，心跳有些快。
祝宇的欲望不是特别强烈，像秋后的溪水，很清浅，主要是少年时期太过忙碌，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奔波上，没什么心思来自我纾解，偶尔梦里有过旖旎，醒来太阳一照，就消散了。
他“啪”地一声，把手机丢旁边了，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笑自己故作纯情。
扯淡么，都没看见啥，就激动成这样，丢人。
第二天早上，俩人在屋里简单吃了点，吃完饭，赵叙白站在镜子前给自己系领带，手指翻折，视线轻轻地扫过来：“想什么呢？”
祝宇一个激灵：“没，我没。”
赵叙白动作不紧不慢：“你眼神直勾勾的。”
祝宇没法儿接了，笑着捂住脸：“你这人……”
还真不是赵叙白冤枉他，昨晚查东西的时候，商品介绍里有条银灰蕾丝的项圈，很暧昧，暗示的意味特别强，模特颈侧留的红痕，仿佛情动时被牙齿轻咬过，而正好赵叙白系了同样颜色的领带，一下子让他想起来了。
丝绸，捆绑，禁欲系……这些带着情欲暗示的关键词，此刻都停留在赵叙白喉结下方，那个仍未系紧的领结里。
“喜欢这条吗，”赵叙白转身，后腰靠在鞋柜上，“送你了。”
祝宇连连摆手：“别别别，我不要。”
“嫌弃我？”
“没……哎呀你别逗我。”
赵叙白浅浅地笑了，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中午我想吃炒土豆丝。”
祝宇抬头：“啊？”
“今天上午应该结束早，”赵叙白继续，“我回来吃饭。”
他上班的医院的确离家不远，但祝宇还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对方。
赵叙白柔声道：“你是晚上的班，白天就别走了，再休息会吧，我看你昨晚都没怎么睡。”
祝宇摸了下耳垂：“没啊，我睡得挺好的。”
赵叙白说：“是吗，我睡得不好。”
人都走了好一会，祝宇才坐回沙发，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脸。
不知怎么的，刚才赵叙白交代的这一句，居然让他有种错觉，像是工作的丈夫在嘱咐新婚的妻子，说自己喜欢什么食物。
“……靠！”祝宇站起来，被这个想法尬到对着空气邦邦打拳，打了会想起来屋里有监控，蹭地一下又坐回去了。
算了，爱咋咋地吧，反正就是给朋友做顿饭的事。
但祝宇已经很久没去过菜市场，或者超市了。
刚才他也说了，问冰箱里有土豆吗，赵叙白说没，祝宇说那你吃个屁啊，赵叙白说没关系我有钱，咱去外面买，给你发红包。
犹豫了一会儿后，祝宇拿起手机，把那个红包点了。
……五块。
还真是一袋土豆的价钱。
屋里就剩他一个人，很安静，祝宇躺在沙发上睡了会儿，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皮肤发烫。
拿着赵大夫给的红包，祝宇没去大超市，进了小区门口一家生鲜店，挑了几颗小土豆，硬是凑够数，把五块钱全花出去了。
回来后，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昨晚炖的排骨汤，祝宇不用大费周章，简单炒俩菜就行，他把米饭蒸上，看着菜板上的刀，不动了。
他之前跟赵叙白说过，自己很久不做饭，都忘记怎么炒菜了，这句话不是假的，因为祝宇记不太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见厨房里的刀，就很想给自己来一下。
似乎刀口上悬着点透明的丝线，一寸寸绕过遮挡的腕表，贴住他的手腕，往疤痕上缠。
祝宇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再扬起头的时候，视线明亮了许多，他下巴绷得很紧，仰得高高的，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下滑，被祝宇抬手抹了。
而这下，就把那刀看清楚了。
赵叙白居然童心未泯，在菜刀的把手上贴了画，还是当初祝宇在田逸飞工作室拍的，这人搞艺术做周边，印了照片和贴纸，离开的时候问他们要不要，祝宇没回答呢，赵叙白就顺了一大兜。
中午，赵叙白拎着水果回来了，进门就叫手疼，说是科室同事送的，吃不完。
嚷嚷了两句，见祝宇没搭理他，这才顿了下，立马往厨房那边跑，门一推，祝宇扭脸看他：“……啊？”
“开着抽油烟机呢，”祝宇抬高音量，“你这个太吵了，都不静音啊。”
赵叙白胸口起伏着，喉结滚动：“我、我换个新的。”
祝宇笑着：“不用，将就着吧。”
他系了条围裙，有点松，飘带在身后轻轻晃着，像不安分的尾巴，最终停留在膝窝的位置，厨房里是番茄炒蛋的香味，金黄的蛋液混着番茄，在热油里滋啦作响，祝宇一边翻炒收汁，一边叫着赵叙白：“去洗手，然后盛饭。”
赵叙白说：“哎。”
说完了，人没动，就这样定定地看着祝宇，祝宇忙着炒菜，没回头，又催了一遍，对方才如梦初醒似的，慌乱地转身走了。
“出息，”祝宇笑话人家，“馋成这样。”
他对自己今天做的饭很满意，端出去后，破天荒地让手机先吃——拿着拍了好几张照片，炒土豆丝，番茄鸡蛋，还有昨晚的排骨汤，热气腾腾，色泽和香味都不错，看着很有食欲。
赵叙白递过去双筷子：“能吃了吗？”
祝宇把手机放下：“吃呗。”
“我刷碗，”赵叙白主动开口，“然后，我能申请个事吗，咱俩搭个伙吃饭吧，我实在不想吃医院食堂了，你都不知道中午电梯有多挤。”
祝宇问：“哎，你们没专属电梯？”
赵叙白语气平静：“没有，也没同事帮我捎，人家都出去吃，或者是家属过来送。”
“真的假的，”祝宇有点愣，“那你这太惨了。”
赵叙白说：“是啊，所以你还住这里，好不好？”
祝宇说：“这不行。”
他把筷子放下，笑着摇了摇头：“我找了个兼职，在你这不方便。”
其实按祝宇的想法，赵叙白会跟着问一句，怎么不方便，然后他再回，特别不方便，几句插科打诨下来，就把这事说了，毕竟露一点脸，真被朋友们看到，还是会被认出来的。
他不觉得丢人，都说了挣钱嘛，不寒碜，谁比谁高贵多少，所以准备顺着话音，给赵叙白透个底儿，说朋友我以后也要换赛道了，成为一名擦边小网红，合法正常的啊。
但赵叙白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语气很轻：“知道了。”
祝宇：“哎？”
“没什么不方便的，”赵叙白吃得差不多了，在医院养成的习惯，吃饭快，“不管是什么兼职，你想在我这做，可以，不想在这，也没关系。”
他抽了张湿巾擦手：“反正你在我这里，永远不会不方便。”
安静片刻，祝宇把筷子拿起来，又开始闷头吃了，扒拉了好一会饭都没敢抬头，他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种莫名的心虚是从哪儿来的，就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不自在。
赵叙白还在擦手，不紧不慢，他手指本来就长得漂亮，长，形状好，天生就是弹钢琴或者拿手术刀的手，但这会动作太仔细了，仿佛身处凶案现场，正认真处理手上未干涸的血迹。
而他的视线，则一直落在祝宇微红的耳垂上。
作者有话说：
没错，他是真的馋

第17章
“你脸也红。”小蒋说。
祝宇用手背贴了下脸：“是吗，我看有点热。”
中午吃完饭，他没在赵叙白那继续待，也没找到机会跟人家提自己做的兼职，反正就是一块下楼了，赵叙白去医院，他顺着路边溜溜达达的，来到便利店，手里还拎着个保鲜盒，里面装的是剥好的红柚。
赵叙白剥的，丝络都去过了，很甜。
按理说他晚上才过去接班，但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便利店了，这会儿人不多，小蒋忙完就要过来吃他的红柚，祝宇把手背后面去了，不给。
小蒋撇着嘴：“你真小气。”
祝宇点头：“嗯，我抠。”
小蒋绕回收银台，随手拿了块抹布擦烤肠机，还是不太高兴：“你看我多大方，我只要有好看的新鲜的，都发出去分享，从不藏着掖着……”
“你早晚有一天得被封号，”祝宇从冰柜里拎了罐啤酒，放柜台上，“或者被抓去喝茶。”
他碰了碰扫码枪：“喏，请你喝。”
没法儿跟赵叙白说，但是能跟小蒋说，瞒着人家不太合适，这会儿店里还有员工，俩人出去在后面抽烟，小蒋眼睛瞪得老大：“我草，你这不是躺着就能赚钱？”
祝宇摇摇头：“没。”
他刚说的有的模糊，大致就是说帮忙拍照带货，可能会有些擦边，小蒋激动得原地转了圈，凑过来：“那你怕被家里人发现吗？”
说完，又自言自语道：“其实我挺适合的，我家里人都差不多死完了，看不着。”
祝宇咬着烟笑，没接话。
下午他回去了一趟，把卧室的床和背景给米娅发过去，对方几乎是秒速回复：“没有氛围感！”
“我给你发点图，”米娅语速很快，“你看看人家怎么拍的，那光影，那装饰，那构图，学习一下。”
祝宇坐床上：“姐，我这边条件是不太好，还需要买配饰吗？”
这条信息刚发出去，就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图片中了，祝宇指尖悬在屏幕上，瞳孔微微睁大，和想象中的不同，里面的内容没有昨晚他搜索的那么刺激，什么胸链项圈蕾丝腿袜的，一样没见着。
米娅发来的图几乎都是对身体某个部位的特写，后背或者脚，穿的衣服也不花里胡哨，恰恰很清爽，连出现的袜子都是纯白的。
“这么素？”祝宇问。
米娅笑了：“怎么，你还想更荤一点？”
她看出来祝宇对这个圈子的确不了解了，解释得挺耐心，大致就是说如果图片特别精致漂亮，打破传统中对男性的刻板印象，又美又仙的话，反而会更加吸引女性群体，而祝宇的目标客户是男性，审美维度不一样。
祝宇自己也搜了搜，甚至还专门下了个app，看了一圈后也笑了，觉得里面门道还挺深。
不过没事，有公司指导，他配合着就行。
聊完，他想着刚才的图片，对着自己的腿拍了两张，对比一看，不行，别扭，祝宇在屋里转悠两圈，思考了好一会，终于恍然大悟，意识到里面的区别了。
那模特的腿要么岔开，身体同时往下压，在镜子前绷出充满侵略性的线条，布料下蛰伏着随时爆发的危险，要么并拢整齐，透着克制的诱惑，制造出一种惹人遐思的氛围，哪儿像他啊，跟拍张照片问诊似的，说医生，我膝盖有点疼您给看看。
还有个问题就是，他穿的是牛仔裤，真没那个味儿。
米娅跟他说了，得衬衫，得西装裤，或者就是柔软的家居短裤，这大冬天的，拍露肤度高的冷，穿衬衫就行。
可祝宇就一件衬衫，短袖的，立领。
“不算！我要的是白衬衫，或者黑色哑光的，质感和版型要好，大一点也行，反正oversize会有偷穿男友衣服的慵懒……别拿polo衫充数，太土了哥！”
米娅接连尖叫：“你去买两件行吗！”
祝宇：“嘿嘿，没钱。”
米娅：“借！”
“拿去吧，”田逸飞冲他挤眉弄眼，“可骚了都。”
祝宇心想不错，找对人了。
他跟田逸飞说自己接了个活，需要拍点照片发网上，没合适的衬衫，对方立马开车过来了，说你等着，哥们这就来救你。
这朋友，真没话说。
祝宇说：“我给你买杯咖啡吧，真谢谢你了。”
田逸飞靠在车上，笑着：“不用，你要真谢我的话，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你说。”
“就咱以前上学那会，食堂有个蔡阿姨记得不，圆脸，经常笑呵呵的，见谁都叫宝贝。”
田逸飞说：“她形象特别符合我最近的作品，但学校那边没她联系方式，我找不着，想让你帮忙问问。”
祝宇高中在食堂勤工俭学过，跟蔡阿姨熟，按理说未成年的高中生是不允许打工的，都得到大学才能跟学校申请，蔡阿姨偷偷跟他说哦吆没事，你帮阿姨切菜，阿姨请你吃饭。
下午第四节课是社团活动，祝宇什么社团都没报，篮球场上没他的身影，教室里也没见他埋头学习，他脱了校服扎进后厨，哗啦啦地淘洗豆芽，嚓嚓嚓地给萝卜切块。
贫瘠而骄傲的日子里，蔡阿姨，还有食堂的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守护少年那点小小的自尊。
那是他尚未枯萎的岁月，也是他无比怀念的时光。
“行，”祝宇点头，“我下班了就帮你问。”
田逸飞说：“不急。”
离上班还有俩小时，告别后，祝宇提着一袋子衣服回去了，抖床上一看，好家伙，田逸飞真没跟他客气，的确是衬衫，但要么薄到透光，要么后背镂空，又或者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绑带，甚至还有件缀满布条，跟渔网似的。
果然很骚。
祝宇勉强找了件白衬衫，穿上了，对着自拍了好几张，愣是没敢发给米娅看，还是觉得怪，不对劲。
晚上有个小插曲，就是赵叙白去了趟便利店，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行，”祝宇说，“我最近忙兼职呢。”
赵叙白买了份关东煮，握手里，没吃：“嗯？”
祝宇拿不准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就笑笑：“你不是正追人吗，你赶紧的，搞定了不就有人陪了。”
赵叙白点点头：“正在努力。”
祝宇给他拿了个饭团：“你加油，对了，你还记得食堂的蔡阿姨吗，我有事想找她。”
“记得，”赵叙白想了想，“她是不是回老家带孙子了，你要真想找的话，可以去她老家看看。”
祝宇说了个行。
到了签合同那天，祝宇可算见到了米娅，一个长发姐姐，很雷厉风行。
“实在不行，刚开始的几天你先拍手，”米娅说，“就手里拿着小玩具，拍特写，这个不需要什么背景和氛围，简单……你字写得真漂亮。”
祝宇把笔放下，笑笑，说了个谢谢。
米娅问：“你什么学历，要是高的话还能再加个定位。”
祝宇说：“没读大学。”
米娅看着他的手，没再说话，目光稍微有些惋惜。
不管怎么说，事定下来了。
当天回去，祝宇把门一关，想了会儿，用椅子把门给抵住了。
米娅给了他一个没拆封的盒子，说这个不是新品，先让他熟悉一下，拿在手里拍几张就行。
六点多钟，夕阳的暖意斜斜地爬进来，把老旧的地板染成了蜜糖色，悬浮的光线中，祝宇换了白衬衫，靠在暖气片上，盯着盒子里的东西看了会，还是想不通，这玩意就能给人带来快乐吗？
说明书他看了，紫色，性能还挺全，防水充电，支持远程遥控，外表却平平无奇的，只比鸡蛋大了一圈，唯一醒目的是垂下来的一根线，末端还缀着个恶魔尾巴似的尖尖。
夕阳的颜色慢慢洇开了，地板变成了橘红。
祝宇捏着尾巴，把东西拎起来，端详了会儿，按下开关。
“嗡嗡——”
这玩意立刻震动起来，微微发颤，声音不算大，听起来有点沉。
祝宇先拍了张拎着的特写，然后是握手里，最后把衬衫袖口往上卷，露出清瘦的腕骨，他本来就白，现在太阳晒得少，更是白得透亮，光线似乎都掺了金箔，朦胧得不像话，淡青色的血管浮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更显得骨节漂亮，有种干干净净的美感。
这个效果不错。
祝宇挺满意的，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个有些地狱的笑话，就是当初划的时候，幸好只划了左手。
他把图片发给米娅，同时配了句话——“抓住颤抖的欲望。”
这句话祝宇也挺满意的，觉得自己写得好，有点那个欲语还休的味道，正欣赏呢，外面小蒋叫他，说哥有人找你。
祝宇把东西塞被子里，过去把椅子拉开，赵叙白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样子，镜片上还凝着些雾气。
“你怎么来了，”祝宇问，“刚下班？”
赵叙白稍微有点喘，平复了下呼吸，露出个微笑：“嗯，过来帮你修门锁。”
门锁里面的螺丝坏了，祝宇一直没修，他也不太在乎，白天睡觉的时候阖上，真干什么时，再用凳子顶住，譬如现在，所以猛地听见这句，还稍微有点尴尬，张了张嘴：“啊……”
“你这在屋里做点什么都不安心，”赵叙白把背包放地上，“五分钟就好。”
祝宇下意识的：“我能做点什么？”
“随便，”赵叙白已经蹲下了，拉开背包的拉链，“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完，赵叙白又站起来，把大衣脱了，朝祝宇那边递过去，见人没接，挑了下眉：“嗯？”
“我靠，”祝宇接过了，“你这……说的跟我要偷摸着干啥似的。”
大衣还残留点温度，有点重，祝宇抱在怀里，继续：“我可没，我坦荡着呢。”
赵叙白已经半跪在地上，拿螺丝刀卸零件了，闻言瞥了他一眼：“哦。”
祝宇跟着往自己身上一看，不吱声了，老老实实往床上一坐，等着赵叙白修锁。
忘了，这白衬衫还没脱，虽然已经是那袋衣服里最保守的，但还是有些透，能隐约透过布料，看出藏在里面的线条。
没几分钟，赵叙白把东西放回去，掏出湿巾擦手：“完事了。”
他回眸，温和地看着祝宇：“你来试试？”
祝宇捂着脸：“你别臊我。”
“我没故意臊你，”赵叙白说，“我有些强迫症，看见你门锁坏了一直惦记着，不然心里不舒服。”
他反手，把门关上锁住，又拧开。
赵叙白说：“你看，修好很简单的。”
祝宇垂着睫毛：“嗯。”
好一会儿，他俩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隔壁小蒋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的，战况激烈。
“外面冷吗？”祝宇突然开口。
赵叙白说：“还好，不冷。”
说完，俩人又沉默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有个度的，近了觉得冒犯，远了嫌弃冷漠，对于熟人来说，不远不近的最合适，都舒服，自在，想聊天了插科打诨，隔一段时间不联系也不会生分。
这是一种不声不响的默契。
祝宇现在脑子再钝，骨子里的敏感是有的，他能察觉到赵叙白对自己的关心，已经过了那个界限了。
他叹了口气，感慨还是医者仁心。
“我现在真挺好的，没抑郁，”祝宇仰着头，“刚才用椅子堵着门，是我在自己玩呢。”
他说着，就从被子里掏出来个东西，举着给赵叙白看：“瞧，好用了我给你也买一个。”
冬天日短，天慢慢地黑了，卧室里没开灯，黯淡下来，所有物件都蒙上一层旧报纸似的晦暗，更显得破败寒酸。
赵叙白的视线在跳蛋上停顿了两三秒，突然开口：“你衣服借谁的？”
祝宇愣了下：“田逸飞。”
“挺好，”赵叙白点点头，没什么情绪，“挺好看。”
田逸飞被叫来吃饭的时候，是周末，他本来不想去的，说自个最近在查资料，准备出门去一趟拉萨，找找灵感，赵叙白说你来吧，小宇这边有情况。
他还没答应呢，赵叙白又加了句，说今天我下厨。
这话一出田逸飞乐了：“行啊，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可算能见识见识。”
来人家家里做客，田逸飞没空着手，问完赵叙白后，拎了堆水果过来了，是祝宇开的门，外面刮着寒风，田逸飞一进来就嚷嚷着手凉，要塞祝宇脖子后面暖和。
他故意开玩笑呢，赵叙白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淡淡地扫过来一眼：“开车还是走路过来的？”
田逸飞说：“开车啊，走路我两条腿哪儿够。”
赵叙白说：“你车上没空调，还是把车停外面了，我怎么记得这小区有地下车库，居然还能冻着你了？”
“我擦，”田逸飞被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转而冲着祝宇，“他现在说话咋这样啊？”
祝宇笑着：“就是。”
他觉得赵叙白可能是上班上得了，人有了怨气，不再像以前那么仙，那么温柔平和了。
“没事干就洗水果去，”赵叙白继续，“洗好了拿过来，我切。”
田逸飞嘟嘟囔囔地走过去，专门挑的草莓和葡萄，这俩不用切，洗完拿出去放桌上：“宇啊，来吃这个。”
祝宇没闲着，他跟蔡阿姨一个老乡联系上了，对方有蔡阿姨儿媳妇的微信号，推给祝宇了，对方还没同意申请，他俩就聊了会儿蔡阿姨的近况，说老太太挺好的，精神头很足，又问祝宇怎么样。
“我也好着呢。”祝宇回了个表情包，跟人家卖萌。
卖完萌，去厨房帮赵叙白，这人现在对厨艺很有自信，不让他插手指挥，只让打下手，切个葱花什么的。
端出来后，菜品看起来相当不错，还是些有难度的，田逸飞夹了块糖醋排骨，尝了，冲赵叙白竖了个大拇指：“牛逼啊。”
“对了，”他扒拉了会菜，抬头，“小宇这边啥事啊？”
赵叙白在盛汤，冲祝宇抬了抬下巴：“你说。”
祝宇站起来，去旁边沙发上拿了个东西，过来后没直接给田逸飞看，而是先打开手机，点开几张图片。
田逸飞探头过去看，嘴里正嚼呢，慢慢地不嚼了，祝宇又把那根线拎起来：“紫色的，嘿嘿。”
田逸飞艰难地把嘴里的东西咽进去，眼睛瞪得额头都有抬头纹了：“我擦！”
“你，小宇……”他结结巴巴的，“这是你拍的？”
虽然就是手部的特写，但握的东西田逸飞一眼认出来，就是个跳蛋，目测还能远程遥控。
祝宇点头：“昂。”
“干什么！”田逸飞突然站起来，一把将跳蛋夺走甩沙发上，同时使劲儿拍祝宇的手，“赵叙白你在干什么呀！”
不仅拍手，还顺着把祝宇身上都拍了拍，努力擦干净似的，扭头骂道：“赵叙白你禽兽啊！”
赵叙白没抬头，祝宇大笑起来，任由田逸飞在那絮絮叨叨地叫，听人家嚷嚷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这就是我做的那兼职，跟你说过。”
田逸飞：“哎？”
两分钟后，田逸飞坐了回去，乖巧地拿起筷子：“你看这鱼，真香。”
“你怪人家赵叙白干嘛？”祝宇还在乐着。
田逸飞没回答呢，赵叙白开口了。
“不知道，”他淡定地给祝宇递了碗汤，“可能觉得我思想下流，无恶不作。”
这顿饭结束后，田逸飞也明白意思了，第一是祝宇拍照的构图不太好，想咨询他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教学视频，或者好用的背景小物，这个简单，田逸飞在微信上编辑好，直接发过去了。
第二比较隐晦，但田逸飞反应了会，明白了，就是赵叙白让他把那兜衣服拿走，不继续给祝宇穿。
那会祝宇抱着一碗草莓，坐在落地窗旁边晒太阳，赵叙白和田逸飞在书房，田逸飞压低声音：“怎么，拿你的给他穿？”
赵叙白不置可否，只是抿了抿嘴。
“还有，”田逸飞皱着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怎么让他做这个……你知道吗？”
赵叙白说：“我知道。”
田逸飞有些惊讶：“你不拦着？”
“我为什么要拦，”赵叙白平静道，“他能发现自己身体的美，接纳完整的自己，或者从性中得到快乐，都是好事，都是生命最原始的馈赠。”
田逸飞顿了顿：“我说不过你，但我感觉，不太好。”
这次，赵叙白沉默的时间长了点，然后才抬头：“已经没法更坏了，他现在长期失眠，频繁惊醒，独处的时候不自觉流泪，躯体化非常严重……问题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或者说，是刻意忽略掉，他不配合我。”
祝宇否认伤口的存在。
“他想死，”赵叙白说，“祝宇现在不想活了。”
门留着小缝，田逸飞悄悄地往外看了眼：“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赵叙白说：“让他活着，让他好好的，然后，我们俩谈恋爱。”
气氛明明这么沉重，田逸飞还是有些被酸到，龇了下牙：“你想得还挺美，说不定小宇成网红了，喜欢他的人一抓一大把，你排队去。”
“那我也是第一个排队的，”赵叙白笑笑，“我喜欢他十六年了。”
田逸飞：“……你那会多大来着？”
赵叙白：“十三。”
“哥们，”田逸飞不忍直视，“我十三的时候连飞机都不会打，还在看奥特曼，你当时居然就……”
赵叙白说：“我会。”
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田逸飞才由衷道：“行，你无敌了。”
“开玩笑的，”赵叙白已经往外走了，云淡风轻的，“别把纯洁的感情误以为肮脏的幻想，我们干净着呢。”

第18章
田逸飞走之前说：“我知道君子坦荡荡，但你这坦的是蛋蛋，不一样。”
“哥们收起来吧，”他恳切地对着祝宇，“别玩了。”
语气虽然是这样的，但眼睛在笑，知道祝宇在逗他，把那玩意开了震动，故意闹着玩。
赵叙白和祝宇把他送到了楼下，说一块走走，田逸飞用胳膊蹭了蹭鼻子，鼻头还有点红。
因为刚吃完饭那会，蔡阿姨儿媳妇同意申请，和祝宇联系上了，告诉他们，老太太身体还好，但是今年痴呆了，不仅不太认识人，还喜欢囤积东西，家里清理了好几遍，依然没下脚的空。
“不过没事，”对方笑着，“我老公开的有店，能挣钱，我闲暇时间多，能陪着老太太。”
他们打了个视频，接通时，屏幕里晃动着三张挤在一起的脸，祝宇最先挥手，问蔡阿姨你还记得我们吗？对面的屏幕里也很挤，蔡阿姨正坐在满地纸箱中间，佝着背折纸板，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杂物，她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表情麻木，皱纹里嵌着灰。
田逸飞一下子崩了，他爷爷离世前几年就患了老年痴呆，见人就骂，连儿女都认不得，唯独记得小孙子是学体育的，每天雷打不动蹲在水池边刷球鞋，泡沫子溅到脸上也不管，嘴里念叨着说，鞋不干净，跑不快。
那会田逸飞还是个毛头小子，正为要不要练体育跟家里人怄气，听见刷鞋声就烦，完全不领这份情，再后来就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所以一看到蔡阿姨，他受不了了。
等田逸飞的车开走，俩人也没上楼，赵叙白看着祝宇：“难受吗？”
祝宇笑着：“有点。”
刚才气氛太沉重，插科打诨了好一会，田逸飞脸色才缓和过来。
天色完全暗了，对面的楼亮起大半的灯，树影婆娑，像是羽毛的飞边儿，祝宇逗田逸飞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不知怎么回事，心窝慢慢地疼起来了。
赵叙白问：“你要去看蔡阿姨吗？”
祝宇摇摇头：“不去了。”
看望旧友，或者拜访前辈，总得有个体面模样，他现在混成这样，何必让蔡阿姨见着。
今晚没夜班，他俩去了旁边的超市，逛会，当消食了，赵叙白问祝宇有没有什么要买的，祝宇说有，公司那边让他买蜡烛，说要低温.寓.w.言.的，淌手上好看还不疼。
赵叙白顿了下：“你在这里买？”
“昂，”祝宇靠着电梯扶手，笑着，“超市没卖的吗？”
赵叙白把脸偏过去，不置可否：“去看看吧。”
这处超市面积挺大，在负一层，到了晚上八点半后，不少商品都在打折，生鲜区那边人最多，有个年轻男孩推着购物车跑过来，冲得急，差点撞着祝宇了，赵叙白帮忙拉了下，才错开的，对方慌里慌张地说了句对不起，就继续跑了。
赵叙白问：“折扣很大吗，这么多人抢。”
祝宇说：“超市的再大能大到哪儿去，都是八折九折，除非是青菜水果这些，有点烂了的，一大兜一块钱，这种才划算。”
旁边是饮品货架，他说的时候，顺手在上面虚空划了下：“看，弹钢琴。”
赵叙白笑了一声，祝宇以前经常这样，总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这是个鲜活的人，聪明，好强，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浇点水就能窜着使劲儿成长。
“那你买过吗？”赵叙白跟在后面，看他穿过零食区，往家具用品那走。
祝宇说：“没，我嫌超市的东西贵，一般都是去菜市场……哦对。”
这边人少，他转过来，倒退着往后走：“有次我特别想吃面包，就在超市买过一次面包边。”
赵叙白重复了遍：“面包边？”
祝宇笑着：“昂，就是切吐司或者啥的，剩下的边角料，一大兜子，特便宜，给我吃吐了都。”
他说着又转过去，边走边在货架上找：“然后那天吃了太多，半夜渴醒，喝了点凉水，直接吐血了，我还没认出来，心想今天我也没吃红心火龙果啊。”
赵叙白脚步慢了下来，身为医生他心里清楚，这是贲门撕裂，或者胃黏膜损伤，货架缝隙里漏出点冷光，刺得他眼睛疼。
但祝宇没继续说了，而是弯下腰，端详着货架上的一包蜡烛：“这是低温的吗？”
“后来呢？”赵叙白轻声问。
祝宇扭头，想了想：“忘了。”
人在回忆过去的时候，眼神会变得有些遥远，隔着雾气似的，他俩离得不远，赵叙白只需往前走一步，就能拉住祝宇的胳膊，就像刚才伸手，帮助他不被购物车撞到一样。
可如今这咫尺之间，却横着十几年的岁月，无法触及。
“你看看，”祝宇回过头，从货架上拿了包香薰蜡烛，“我怎么找不到低温的啊？”
他过早地在世间冷暖里浮沉，那些本该在成长路上悄然浸润的道理，全变成了人情世故和柴米油盐，而对于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暧昧，充满暗示的段子，挂在热搜榜上的八卦，他竟有些迟钝的笨拙。
赵叙白叫他：“小宇。”
“嗯？”祝宇抬头。
“这里没有，”赵叙白温和道，“你说的那种低温蜡烛，一般是情趣用品，得去专门的店里买。”
祝宇愣了：“啊？”
他把手里的香薰蜡烛放回去，站直了，支支吾吾的：“那算了。”
第二天赵叙白要做手术，没在外面待太久，风大，吹得人脑袋疼，俩人在小区门口道别的，祝宇挥挥手：“走了。”
“嗯，”赵叙白点头，“路上慢点。”
但说完，他没动，而是看着祝宇的背影，突然开口：“别自己随便买，你不会玩这个。”
祝宇回头：“不是，你说什么呢？”
“我说，”赵叙白语气平静，跟进行医嘱似的，“你别自己研究，弄伤了。”
祝宇“嘶”了一声：“我不会玩，你会？”
赵叙白没说话，笑着摆摆手，转身走了。
这话给祝宇弄得有些不爽，回去路上，专门绕到一家成人用品店前，盯着那粉色的门帘看了会，可还是没进去。
怕贵，想了想，不如在网上买。
回去后，他又想起来赵叙白那句，说他不会玩了，虽然知道赵叙白没有嘲讽的意思，可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祝宇在床上坐了会，过去把门反锁了。
窗户关的严实，暖气片把屋里烤得挺热，祝宇把外套和上衣都脱了，身上就剩条牛仔裤，然后走到门后面，看着上面挂着的一面镜子。
有点磨损，照出来的人影不算清晰。
“咔哒”一声，皮带扣连着牛仔裤一块，摔地上了。
祝宇伸手抹了把镜子，才看清楚他在皱眉。
相比较同龄人，他的线条轮廓很漂亮，腰窄腿长，但是太白了，没什么体毛，显得有种实验室标本般的冷感，让这具身体没什么吸引力。
起码祝宇是这样认为的。
他皱着眉抚慰自己，没有快感，无聊，很陌生……可能是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以至于不习惯。
过了会儿，他把手上那只破旧的腕表摘了，换了只手。
在这个过程中，祝宇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脸上，除了早晨洗漱的时候外，他几乎不认真地端详自己，镜中的自己瞳孔泛着琥珀色，头发长了点，嘴角向下，无意识地咬着牙，仿佛能通过这个动作将焦灼嚼碎咽下。
似乎对正在发生的事很不耐烦，想快点结束。
真不好看啊，祝宇心想。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向后仰着脖子，喉结滚动。
这周又下了场大雪，祝宇除了便利店的夜班外，去了两趟公司，一次是从米娅那里拿了些闲置的道具，一次是学习——坐在直播间，看年轻漂亮的模特们跳舞，流淌的舞曲声中，光影暧昧。
米娅让他感受性张力，问他知道什么是性张力吗，祝宇说知道，米娅说你说说看，祝宇想了会：“就是帅？”
“不是！”米娅声音很大，“就是你一看见这个人，就想睡了他！”
她凑近祝宇的耳朵：“你想象一下，你最想和谁睡觉——”
祝宇吓了一跳，从椅子上站起来：“没，姐，我没有想过。”
米娅眼睛瞪着：“啊，你从来没幻想过吗？”
祝宇说：“没。”
“靠，你该不会萎了吧？”
“没……真没……”
音乐声太吵了，他俩连说带比划的对着嗷嗷叫，旁边有个化妆师“噗嗤”笑了，拍了下粉扑：“那不正好走纯欲风？”
米娅“啪”地把资料放桌子上，两眼放光：“你说的对！”
总而言之，回去后，祝宇不用准备低温蜡烛了。
但他当天晚上就收到个包裹，赵叙白送来的，发货那栏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保密的玩意，祝宇拆开，拿出个玫瑰花形状的蜡烛看了会，无语地给赵叙白回了条消息。
赵叙白：收到了？
祝宇：【图片.jpg】
赵叙白：喜欢这个吗，网上的有些不安全，我做了功课，这家还可以，你试试
祝宇：别，我明天还给你
赵叙白：【疑问/ 】【疑问/】
祝宇：我不会玩，你会【傲慢/】
赵叙白安静了，过了好一会，才回复：【墨镜/】
祝宇说是要给赵叙白送回去，第二天真的给人打电话，问在不在家。
“不在，”赵叙白说，“我在医院，有个患者术后出现并发症了，有些棘手，很麻烦。”
他声音听着挺疲惫的，沙哑，祝宇连忙说了个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挂完后有点意外，可能因为赵叙白之前从不露怯，很少在朋友面前展示脆弱，更何况这样直接承认，棘手，不好处理。
以前赵叙白太完美了，全身都是光环，优秀到让人觉得，他就是个被命运眷顾的天才，可完美是件铁皮衣裳，穿久了长进肉里，以至于听见赵叙白喊累，祝宇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该说句辛苦的。
所以到了傍晚，接到赵叙白的电话，问他方不方便过来接一下时，祝宇连忙答应，说没问题。
“喝酒了，”赵叙白声音很委屈，“他们灌我。”
祝宇皱着眉：“谁灌你？”
赵叙白靠在座椅上，稍微往祝宇这偏了下脸，告状似的：“就他们。”
真是喝醉了，连衣服上都一股子的酒味儿，祝宇打车到了饭店，接到赵叙白，开车回来的路上有些心疼，对方连着上了两天班，做手术站好几个小时，居然还被拉去酒局，脱不得身。
赵叙白的眼睛仿佛蒙着层水雾，带着倦意和红血丝，泛青的胡茬也冒出来了，倒是不觉邋遢，有种克制的性感，是很成熟的男人味。
这个词还是祝宇新学的，说最高级的性张力不是袒露，而是欲拒还迎，就那种身体写着禁欲，衬衫扣到最上一颗纽扣，金丝眼镜后却藏着勾人的眼神，这种矛盾感最为致命，仿佛是拒绝，又像是在邀请——
“你耳朵红了，”赵叙白微阖着眼，“你在想什么？”
祝宇拉好手刹，还没关闭发动机，地下停车场里空旷而安静：“我在想素材。”
赵叙白嗯了一声，带着鼻音：“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祝宇笑着，“你酒醒明白了吗就说自己知道……行了，赶紧下车。”
“你催我，”赵叙白说，“你觉得我丑了，不好看了。”
“我天，”祝宇不可置信地扭头，“你说什么呢？”
赵叙白睁开眼：“我喝醉了。”
祝宇说：“是啊，你喝醉了，下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说完，他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赵叙白的手背：“辛苦了。”
结果赵叙白反手，把他的手抓住了。
“嗯，我醉了，我现在醉了，”赵叙白反复地嘟囔着，同时用另只手搂过祝宇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拉，“我今晚喝多了。”
祝宇没防备，大半个身子都被拉去副驾驶，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方向盘，发出“滴——”的声音。
黑暗中，这喇叭声在地下车库太响了，把祝宇吓一跳，他推赵叙白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赵叙白说：“我喝多了。”
然后，他凑近祝宇的脸，用自己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人家的脖子，几乎把整张脸都埋在祝宇的颈窝里，祝宇没想到这人突然发神经，被扎得痒，往后躲，又被赵叙白拽回来，滚烫的呼吸扑在耳侧，挠得慌，指尖还不知道沾到了什么，稍微有点黏，有点香。
贴的太近，酒精熏得祝宇有点晕乎，倒不难闻，赵叙白身上是很纯粹的酒味，没掺杂别的，是淡淡的红酒香。
“有点暧昧了哥们，”祝宇憋不住了，“你放手，你看清楚我是谁。”
赵叙白没抬头，握着他的腰侧，很用力。
祝宇被拉着拽着，几乎都坐人家大腿上了，笑骂了一句，伸手把赵叙白的脸往后推：“傻逼，你认错人了。”

第19章
手腕上有指痕，被攥了一圈，泛红，腰上也有，只是相对来说没那么明显。
祝宇对着镜子看了眼，把衣服放下来，跑出去笑话赵叙白，说这人喝大发了发酒疯，抱着自己不撒手。
赵叙白刚洗完澡出来，把这两天加班冒出来的胡茬剃了，换了身干净睡衣，整个人的状态好很多，酒味也没了。
“还喝不？”祝宇故意臊人家，他之前学了个词，叫人近视狠了就雌雄莫辨，人畜不分，感觉也能往喝醉的赵叙白身上用，但只说了前半句，赶紧把后面的咽回去了，省得骂着自己。
赵叙白靠在沙发上，很无奈地笑。
“我给你倒的有水，”祝宇说，“你喝点，不然半夜了口渴。”
赵叙白“嗯”了一声，祝宇又说：“那我走了啊。”
“晚上要上班吗，”赵叙白轻声问，“这么着急？”
祝宇说：“不是啊，这不想着你得休息一会。”
折腾得快十一点了，大晚上的，这会还在小区晃的几乎都是遛狗的，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狗叫，衬得更安静了。
赵叙白扶着额头：“要不你今晚住这吧，我还有点头痛。”
“怎么回事，”祝宇挪了挪窝，挨着坐赵叙白旁边了，“想吐吗？”
“不想，就是晕。”
“那你睡会。”
祝宇说完，又开口：“或者我给你按按。”
前两年孟凯——也就是眼睛被炸伤的那个老同学，开推拿店的时候，祝宇还去帮过忙，学过点按摩的手法，他刚要站起来绕赵叙白后面，想帮着揉一下头上穴位，赵叙白拉着他袖子了：“不用，在这坐着吧，我侧过来点。”
但是赵叙白比祝宇高，这个样子就得祝宇抬着胳膊，手架着了，时间长肯定累，赵叙白扭头看了看：“要不我躺着吧。”
祝宇心想在家还整得挺专业，跟店里似的，他说了个行，就准备去旁边找个小凳子，让赵叙白躺沙发上，结果下一秒，赵叙白就躺下来，枕他大腿上了。
“哎呦，”祝宇手顿住了，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你挺会享受。”
赵叙白闭着眼：“嗯，生活就是要享受的。”
这个姿势挺好用力的，祝宇很轻地揉着赵叙白的太阳穴，顺着抓了抓他的头皮，赵叙白刚洗完澡，头发稍微带点湿，在灯下泛着微光，祝宇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到他耳后的肌肤，凉凉的，感觉还挺新鲜。
然后，赵叙白的睫毛抖了下，就把眼睛睁开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戴眼镜，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眼珠，以及里面的小小倒影。
“嗯？”祝宇去捏脖颈侧面的位置，那里有根筋，伏案久的人这里肌肉紧绷，用点力就会疼。
赵叙白张了张嘴：“……可以了。”
祝宇动作没停：“你等会，我给你按下这里，特别酸爽。”
赵叙白原本双手合拢，虚虚地垂在身体两侧，这会儿手指动了动，像是不自在，又像要抓住点什么。
他俩现在的动作太亲密了，对赵叙白来说，甚至比刚才在车上都要更加刺激，让人受不了。
因为太平和，太温情了。
“小宇……”他喉结滚动着，但叫了一声，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祝宇歪头看他：“嗯？”
但赵叙白把眼睛闭上，不说话了，祝宇以为他要困，就放轻了点动作，夜里好静，屋里亮着一盏夜灯，明明是很柔和美丽的灯光，但不知怎么的，祝宇突然感觉赵叙白不是困了，而是……有些伤心。
因为他紧紧抿着嘴，似乎很紧张，睫毛在抖。
“怎么了，”祝宇往下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跟我说说。”
喝醉的人是这样的，酒精是把钝刀，能撬开所有封存的记忆，倒出藏着的满腔情绪，所以祝宇只是安静下来，看着赵叙白薄薄的眼皮。
赵叙白翻了个身，脸几乎都挨在祝宇的腹部了：“我……好难过。”
祝宇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小宇，”赵叙白说，“我怕自己要失去你了。”
祝宇笑了，哄孩子似的：“没，我不是好好的在吗。”
他一笑，赵叙白就能感觉到脸颊传来的震动，祝宇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很柔软，像蓬松的云，贴上去热烘烘的。
赵叙白又靠近了点：“你之前也这样说，你骗我。”
祝宇还在笑：“哪儿有。”
赵叙白说：“我找了你两年。”
这下，祝宇不敢笑了，但他也不敢接话，就好脾气地挠了挠赵叙白的头发，道歉似的。
其实，赵叙白说的时间少了，真正加起来，大概有将近三年的时间。
他俩认识得早，初中就一个班，按理说祝宇这种没啥背景的乡下小孩，是进不了省会城市的初中的，但他遇见了杨琴，杨琴和祝立忠是远房亲戚，那年返乡吊唁，看到了祝宇。
命运仿佛在这一刻，朝他微笑了一下。
杨琴是位大夫，六十多岁了还被单位返聘，很严肃认真的一个人，儿女们早已成家立业，老伴也走了多年，如今空荡荡的屋里，只剩她与满墙的奖状作伴，看见祝宇的时候，瘦削的小孩正拧着收音机的螺丝，脸上还蹭了黑油。
“你会修这个？”她很惊奇。
“嗯！”祝宇笑起来，“我看说明书学会的。”
那生着冻疮的小手，指节冻得发红，却很灵巧，螺丝刀旋转间，老旧的收音机突然“吱呀”一声，吐出一串杂音，接着便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虽然有点滋滋啦啦，但完全够用了，没多久，祝立忠醉醺醺地迈进房屋，眼睛都没往杨琴这边瞟，抬脚就踹飞了收音机。
连杨琴都被吓了一跳，可男孩却不急不躁，也不恼，安静地等着祝立忠离开，就跑到墙角，把收音机捡起来，重新修。
这次修的时间，要长一点。
去世的是族里一位辈分高的老人，灵堂摆得阔气，请了不少人吹吹打打，唢呐声中，男孩再次举起收音器，冲杨琴笑：“看，又修好啦！”
他似乎没什么畏惧，也不伤心，无论遇见什么困难，都坚韧而顽强地活着。
“像一株野草。”
来的路上，杨琴在田埂边见到很多野草，被车轮碾过，被暴雨冲刷，可只要雨后天晴，它又歪歪斜斜地支棱起来。
祝宇不知道杨琴是怎么跟祝立忠谈判的，似乎请来了长辈施压，也可能给了钱，总之，祝立忠很满意，而他被杨琴拉着手坐进车里时，身上拎着的小包里，只有两件破旧的换洗衣服，和缺页的课本。
杨琴说，我没什么时间照顾你，你得自己吃饭，上学，知道吗？
祝宇使劲儿点头。
他在杨琴家住下了，他叫她杨奶奶。
杨琴的儿女对他态度一般，他们很早之前就对母亲的捐助习惯颇有微词，祝宇听到过他们在书房里吵架。
“以前给贫困生交学费就算了，就当积德，现在怎么领到家里了？”
杨琴说，不用你们管。
祝宇很努力地少花钱，不给杨琴添麻烦，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倒像是室友，杨琴找了很多资源，大费周章把他送进最好的初中后，就像是撒手不管了——她从来不过问他的成绩，也不问他在班里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朋友，过得好不好。
初中放学早，到家后，祝宇会在家里做饭，等着杨琴回来，自从学校增设晚自习，他回来的时候，会看到客厅里灯亮着，杨琴在看书。
这样的陪伴很安静，也很默契。
偶尔，杨琴会带他去医院，祝宇不乱跑，在候诊室外的椅子上做题，若是人多了点，就很自觉地让位，杨琴问过他，成绩这么好，长大后要不要当医生，祝宇说不想。
“为什么，”她还是很惊奇，“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祝宇笑着：“医生读书的时间太久了，我想早点工作。”
杨琴蹙了下眉：“又不是供不起你。”
但最后，她果然没能供祝宇读大学，而祝宇，也没有读太久的书。
“……高二，”赵叙白的声音闷着，“你说过你会好好的，不走。”
祝宇嗓子有点紧，说不出话。
那年，杨琴在医院突发疾病，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仿佛苍蝇嗅到了血——
祝宇至今都记得那个扭曲的午后，多年未见的祝立忠出现在葬礼现场，满是横肉的脸挤着笑，说你别忘了，咱才是一家，你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他不知从哪儿学来了词，说祝宇和杨琴已经是事实上的收养关系，遗产和抚恤金理应有一份，而祝宇是未成年人，监护权在他手里，这笔钱，他讨要得天经地义。
祝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甚至都没有反驳这句话的矛盾，他跪的时间太久了，按照家乡的风俗，以晚辈的身份为杨琴披麻戴孝，即使被家属厌烦，嫌恶地说着难听的话，他也是沉默地跪在灵堂，静静地守夜。
“小宇可怜呐，从小就没妈，你们还要欺负他扣他的钱……”
“放屁！要不是他，我妈能死这么早？丧门星！”
太乱了，周围太乱了。
葬礼尚未结束，他就被扯住胳膊，被无数人在耳朵边吼，问老太太有没有给他留私房钱，到了后来，质问声渐渐扭曲变形，变成了厉声相逼：“说！你是不是偷了钱！”
很久以后，每当夜深人静时，祝宇总会听见耳畔嗡嗡作响，他想过，这耳鸣可能早在那个午后埋下了种子，在胸腔深处悄然生根，随着时间，长成参天大树般的轰鸣。
他就这么小小的一颗心，真的装不下太多东西，铺天盖地的质问，争吵，责骂，还有葬礼上反复播放的佛音——
“啪！”
祝宇的脸被打得扭到一边。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妈！你还好意思问我要钱！”对方哭着喊，“你怎么不去死！”
直到那时，祝宇的心里才后知后觉，很慢地浮上一种难过的情绪。
很多人在看他，看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像看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笑来，可太久没喝水了，嘴唇干裂，以至于那点硬扯出来的笑，像眼泪干涸在嘴角上似的，生硬而难看。
还好他住校，尚有能遮雨的屋檐。
当时，赵叙白很怕他坚持不下来，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皱着眉，用力抚了抚祝宇的后背。
“没事，”祝宇弯着眼睛，“真没事。”
祝宇不可能放弃学业。
他可精打细算了，小蚂蚁似的，在校园的缝隙里为自己开辟出很多条路，申请学费减免，申请助学金，在食堂勤工俭学，蔡阿姨和很多工作人员都照顾他，除了周末不再回家外，祝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赵叙白能做的，只有同样申请留宿。
没放寒假，天已经很冷了，周日早上，赵叙白感觉祝宇在低低地叫自己名字，他赶紧掀开被子：“怎么了？”
“下雪了！”祝宇眼睛睁得很圆，“你快点看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好漂亮！”
这人语文大概一般，见到这么美的景色不会形容，跟小狗似的在寝室跑来跑去，伸出胳膊比划：“这——么厚的雪！”
那个瞬间，赵叙白的心像是被爪子挠了下，有点疼，也有点庆幸。
祝宇还是那个祝宇。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教室里，再也没见祝宇的身影。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汹涌，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飘过沉默的教学楼，又扑向千家万户的灯火，窗台上的积雪渐渐垒成连绵的山丘，又被暖气烘出的水渍划出蜿蜒的痕迹，好几道，仿佛时光在玻璃上留下的透明刻度。
窗户内，高大的男人不害臊，还躺在人家的腿上不起来。
“我找不到你。”赵叙白的手捏着祝宇衣服边。
在车里一时没控制住，他现在不敢再唐突，只敢抓着一小块衣角，委委屈屈的：“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祝宇声音软下来：“对不起。”
他不是故意的。
杨琴走后三个月，纷争依然没消失，杨琴的子女决定卖掉那个老房子，已经联系了几个买家，可祝立忠是块黏在锁孔里的口香糖，他搬着马扎坐在楼道，很大声地跟人聊天，骂姓杨的没良心忘本，嫌弃穷亲戚，这下哪儿还有人肯买，都连连摆手说不要。
“你恶不恶心啊，你到底想要什么？”
“总得给我们家小宇一个房子吧，或者十五万块钱，你们自己选！”
“祝立忠，你也不给你家小孩积点德！你造孽！”
昏暗的楼道内，男人“哼”了一声：“老子这不就是给他积德吗，我这么大一个儿子，过去伺候老太太好几年，端茶倒水的，就这样打发了？”
杨琴的子女到底是文化人，都有头有脸的，被气得说不出话，私下里也有中间人劝，说要不给点钱打发了，老太太喜欢那孩子，就当可怜他。
“不能给，”祝宇摇着头，“我不需要可怜。”
放寒假了，他背着书包鞠躬：“我来处理。”
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他们报过警，威胁过，也试图坐下来好声好气地商量，甚至赵叙白跟田逸飞这堆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准备私下里揍祝立忠一顿，不是吓唬，是真的打。
还好被祝宇发现了，气坏了，骂他们傻比。
没两天，祝立忠就消失了。
祝宇也不见了。
但他给赵叙白打过电话，语气轻快，说没事，过完年见。
当那个冬天结束，春天到来，祝宇没有出现在教室。
“……对不起啊，”他虚虚地摸了下赵叙白的脸，“真的对不起。”
祝宇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他只是因为砸了祝立忠的家，彻底激怒了这个男人，对方扑上来，死命地朝他肚子和脑袋上踢，祝宇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心想，没事，脑子不受伤就好。
拳脚下，他呕出大团的鲜血。
祝立忠害怕了。
当然，原因不仅是故意伤害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还有祝宇的疯劲儿，他怒吼着挥动拳头时，对方默不作声地砸电视，砸冰箱，抄起板凳劈头就砸，砸见到的一切东西，甚至包括自己。
“要么你打死我，要么等我发现你再敢去闹事，我杀你全家。”
祝宇擦了下嘴里的血，笑了：“一命抵三条命，不亏。”
祝立忠还有两个亲生孩子，都是上初中的年纪。
问题的解决，似乎并不是很难，只是有点痛罢了。
那个寒假，祝宇住在班主任家里，老师摸着他的头叹气，说没关系，等长大就好了。
是啊，长大就好了。
祝宇的胃出血很严重，他努力吃药，认真吃饭，期盼着新年能快点过去，自己可以早点回到学校，他记得那个除夕，新年的钟声被敲响，璀璨的烟花散开，赵叙白的祝福和鞭炮声一起出现——
那个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了。
大概持续五六分钟，像海水缓慢退潮，又逐渐卷着浪花推过来，心跳声才和喧嚣一起出现。
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再然后是失明，也是几分钟的样子，然后慢慢恢复。
老师的家庭条件一般，上有老下有小的，祝宇谁也没告诉，仍是乐呵呵地笑着，都知道他最近事多，可能话少一些，也没太在意。
祝宇没去医院，不想大过年的给老师添晦气，自己偷偷去了路边的诊所，大夫说原因很多，可能是外伤，中耳炎，神经瘤，也可能是心理问题。
大夫怀疑是头部受伤，建议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祝宇说行，再考虑下，谢谢大夫。
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周围人来人往，斑马线前绿灯亮起，他再次眼前一片黑暗。
那天晚上，祝宇决定退学。
他不是不在乎生命，相反，祝宇真的很珍惜自己，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他没有任性和撒娇的机会，而目前的状况，不足以支持他继续读书，他要休养，要治病。
祝宇不愿意坐在教室里，感受世界离自己远去。
如坠冰窟。
所以，祝宇是主动休学一年的。
“——可我找不到你。”
他尽可能地赚钱，想要给自己时间来喘息，让这个世界等等自己，最早是在乡下搬货，然后摇奶茶，都是身边有人的活计，不至于他在突然陷入黑暗时，会措手不及，而神奇的是，辛苦的劳作带来了奇迹似的曙光，意外的次数越来越少，不必攒钱去医院检查，几乎消失了。
“——老师说你休学，明年就回来了，我怀疑你在打工，但我去人才市场那些地方，还是见不到你。”
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小倒霉蛋，被骗进了传销组织，逼着他打电话发展下线，可祝宇能有什么社会关系呢，他连一丁点的利益都榨不出来。
“——你不和我们联系，你走了。”
赵叙白的呼吸扑过来，有点烫：“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呢？”
祝宇只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他越说，赵叙白越难受，就用胳膊抱住他的腰，使劲蹭了下：“是我该说对不起。”
“我怕你们担心，”祝宇轻声道，“我想着可以回来的。”
他给自己一年时间养病，打工，挣钱，同时，少年也有自己的自尊心，不想让朋友为自己难过。
所以祝宇的背包里，永远少不了的除了身份证，就是课本，他每天背书，他把练习册做了很多遍，他还没落下任何一次大型考试，班主任把卷子通过邮箱发给他，满是烟味的网吧里，他写完，拍照再传回去，等待批改。
他有在努力，真的。
可事与愿违，第二年，他没能及时赶回。
老师说，长大就好了，却不知道，原来长大后有这么多的琐事和烦恼。
后来，那莫名其妙的毛病彻底痊愈，祝宇决定参加成人高考，他和祝立忠断绝了关系，攒了一笔钱，打算资助两名学生，他答应过杨琴，等有能力了，一定要反哺社会。
春天来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他和朋友们早就恢复了联系，阳光暖洋洋的，美好到不像话。
老天不再辜负他。
毕竟，祝宇从来、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第20章
赵叙白在他腿上枕的时间挺长的，有快半个小时了。
“腿麻了吗？”他稍微偏点脸，看着祝宇。
祝宇笑起来：“还行。”
赵叙白说：“那我就再躺会儿？”
“哎你这人，”祝宇挑了下眉，“上瘾了还。”
说完，赵叙白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从祝宇腿上起来了，今晚情绪有点外放了，不应该，他不想让祝宇跟着难受。
但刚才的姿势太亲热了，赵叙白把脸埋在祝宇腹部那，隔着软乎乎的衣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呼吸时的细微震动，赵叙白太喜欢这个感觉了，耳尖发烫都舍不得挪开，以至于起来后还有点收不住，下意识地看了祝宇一眼。
看完，伸手去端桌子上的水，嘴里说的却是：“我去洗个澡。”
还没碰到杯子，祝宇跟着站起来，抢在前面把杯子端着了：“凉了，别喝。”
他说完就去厨房，重新换了杯热水过来，行为挺帅气的，嘴里却叫着：“哎呀我腿麻了！”
赵叙白刚接过，祝宇闷头倒在沙发上，蜷着自己的身体：“靠，真的麻了。”
之前高中老师夸过祝宇，说他眼里有活，倒不是那种察言观色的精明，或者心眼子多，他就是体贴，一颗心软得不像话，赵叙白当然知道，这样的祝宇，谁舍得不喜欢？
“抱歉……”赵叙白坐回沙发，“我给你揉一下。”
祝宇抱着腿打滚，痛苦道：“别别别，你别碰！”
“你别，”他又重复了遍，“过了这个劲儿就好了，你让我自己待会儿。”
赵叙白不说话，只伸手握住他的脚踝，从膝窝往下捋，轻轻地顺着小腿肚，刚开始那腿麻的劲儿太酸爽了，祝宇龇牙咧嘴的，差点骂出声，没一会儿，揉搓真的有了效果，腿麻的感觉渐渐消散，消失在赵叙白的掌心里。
“快过年了，”赵叙白垂着睫毛，“我这段要开始忙，在做一个新课题，估计没什么休息的时间。”
祝宇“哦”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眼赵叙白的手，赵叙白也跟着去看，他的手很漂亮，稳，此刻正隔着牛仔裤，握着祝宇的小腿。
赵叙白浅浅地笑了声，继续：“你要是有事找我，联系不上的话，就打我们科室电话，我之前给你发过。”
“我能有啥事啊。”祝宇笑着，膝盖动了下，赵叙白就把手松开了。
“好了？”
“嗯。”
这天晚上，祝宇的确没走，又住赵叙白这了，并且赵叙白说的一句话提醒了他，那就是快过年了。
祝宇是除夕出生的，说来也巧，杨琴的生日也是这一天，老太太知道时，总是严肃的脸露出个笑来，说挺有缘分，当时旁边有她的同事，随口开了句玩笑，说正好一块过，省了个蛋糕。
杨琴摇摇头说，不行，孩子的份不能少。
老太太站手术台时间久，做了一辈子学术研究，没啥爱好，就喜欢甜的，平日里怕血糖高，不敢多吃，生日的时候总该破例，两个蛋糕，她和祝宇都有，祝宇的款式不一定，杨琴喜欢老式的，花花绿绿，上面挤着奶油做的花朵，里面有糯米托的那种。
热闹的除夕夜里，儿女们工作再繁忙，也会赶回来，在鞭炮声中一块分享。
后来杨琴去世，祝宇没哭，在屋里摆贡品那会，杨琴曾经的学生买了很多蜜三刀，红着眼说老师爱吃这个，但盒子上的麻绳缠得紧，解不开，周围乱糟糟的，不知谁催了句，让祝宇去拿剪刀。
祝宇没找到，他很自然地走到书房，叫了声：“奶奶，剪刀在哪儿？”
书房还是老样子，连椅背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杨琴习惯这样坐着，说腰背舒服，桌上的茶早凉透了，凝成一道干涸的印记，但没人回答他了，世界好安静。
祝宇又叫了一声，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自那以后，祝宇过生日，再没吃过蛋糕了。
不过今年不一样，他打算提前订俩蛋糕，不同口味的，替老太太也吃一个。
祝宇本身对生日不敏感，没什么惦记的，想了会儿就把这茬过去了，看了眼时间，都凌晨两点多了，他睡不着，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露出眼睛，盯着窗户发呆，没多久，外面传来点走动的声音，手机也亮了。
赵叙白：睡着了吗？
祝宇：没呢【傲慢/】
几秒钟后，赵叙白在外面轻轻地敲了下门，祝宇坐起来：“没锁，你直接进。”
门开了，光线顺着缝隙溜进来，被赵叙白的身体挡住大半，赵叙白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浸在暖黄里，半边隐在黑暗：“小宇，我得去趟医院。”
祝宇愣了下：“这么晚了，没事吧？”
“我……”赵叙白声音很低，“我们科里有个同事发生意外了，情况不太好。”
祝宇没犹豫，掀开被子：“我送你。”
赵叙白说：“不用，我自己开车过去。”
“你昨晚喝酒了，”祝宇已经跳下床，去拿旁边衣架上的毛衣，“你等下，我穿衣服。”
门轴“吱呀”了一声，往外打开了点，赵叙白沉默了两秒：“是患者家属……对手术结果不满意，扯皮了很长时间，没想到趁着夜班的时候……”
他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祝宇已经把毛衣套头上了，闻言怔住了，朝赵叙白这边走过来，眉头皱得很深。
“走，”他单手搂了下赵叙白，安抚道，“咱这会就过去。”
赵叙白没动：“我意思不是叫你让你送我，我是在……”
他微微叹了口气：“我是在跟你交代。”
“交代什么，”祝宇催着，“赶紧的啊。”
祝宇对医生很尊重，大半夜的发生这种事，想来不会太乐观，他正要继续往外走，手腕被赵叙白握着了。
“小宇，”赵叙白把他拉回来，“我没喝酒，你放心，那个大夫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我不一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想让你知道……而已。”
他松手，转而揉了揉祝宇的头发：“你要是睡不着，在沙发上躺会也行，一定要休息，有情况我跟你说。”
祝宇刚张了张嘴，赵叙白却捏了一下他的脸，动作很快：“听话。”
好一会儿，祝宇都是懵的。
屋里就剩他了，他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盘着腿，觉得不太对劲。
几个小时前，赵叙白都一身酒气了，说自己没喝酒，谁信？
但祝宇刚才没继续跟人倔，毕竟赵叙白坚持不让他送，说不定有别的隐情，不打算告诉自己，祝宇知道赵叙白的为人，不会做出酒后开车的事，所以可能是楼下有人等着，赵叙白不想让自己看见。
祝宇伸手，用手背贴了下脸颊。
……还有，赵叙白刚才干嘛捏他的脸！
男人之间勾肩搭背很正常，但是短短一天，他俩的身体接触也太频繁了，先是在车里被突然贴近，接着是揉腿，最后居然还捏他的脸——
祝宇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印子。
还没完全下去，有点红，他皮肤白，一点痕迹就很明显。
彰显出动作的强势，以及，暧昧。
沉思五分钟后，祝宇拿起了手机。
他没穿睡衣的习惯，晚上睡觉喜欢套个宽松的旧T恤，在赵叙白家也不例外，要是冷了，就披个毛毯什么的，柔软厚实，裹在身上舒服，有安全感，赵叙白似乎同样喜欢毛毯，家里备了好几条，散落在沙发、床边，随手就能捞到。
可能这人习惯乱放东西，水果也是，无论祝宇窝在哪儿，都能看见洗好的。
此刻，浅棕色的毛毯下，他白皙的手臂平伸着，没有戴任何的首饰，只在腕骨处留着淡淡的红痕，不必细看，就能认出指腹按压的轮廓。
祝宇开了闪光灯，对着拍了几张照片。
镜头里，明暗光线对比明显，毛毯滑落，遮住大半手臂，露出点瑟缩的指尖。
“咔嚓、咔嚓——”
再拍。
“哇，”祝宇满意地翻看相册，“我是天才吧。”
这个点了，米娅肯定还没睡，祝宇简单裁剪了下，避免背景里出现任何赵叙白家里的痕迹，才把照片发过去，很快，对方就回复了，就四个字：“摩多摩多。”
祝宇笑着低头，把自己衣服撩起来看了眼。
腰侧的指痕还在，能瞧出来。
他不像赵叙白有健身的习惯，所以身体的轮廓相对不明显，还透着点少年特有的清瘦感，用网络流行的话来说，就是薄肌，尤其腰这里，平坦的小腹很紧致，没有一丝赘肉，线条干净利落，只有胯骨微微凸起。
那点指痕，就在胯骨上方的位置，挨着一颗小小的痣。
祝宇转换了前置摄像头，对着自拍了两张，嫌衣服太宽松，容易滑落，干脆咬在嘴里。
但拍完，他垂着眼睛看了会儿，没有按下发送键。
米娅又回了条消息，对着刚才的手腕照片赞叹：“太涩了就是这个味！特别日常，给人的感觉就像刚做完……还有吗还有吗？你能不能再拍点腰啊腿的？”
祝宇回复：“没有了。”

第21章
账号这就建成了，用的公司邮箱。
昵称和简介全是米娅做的，背景图很简单，一片汪洋的海，米娅说这是公司的传统文化，水能生财，吉利。
祝宇说挺好。
发出去的第一张图就是刚才拍的，手腕有指痕的那张。
公司有导流的手段，这点不用祝宇操心，他裹着毯子站起来，在客厅里溜溜达达地走了会儿，顺手从茶几上拿了盒蓝莓吃，洗过的，甜，吃完了刷牙洗脸，重新倒在沙发上，蜷着身体，很快就睡着了。
祝宇今天睡得熟，赵叙白却没像往常一样在监控里看，他刚赶到医院，出事的区域拉了警戒线，院领导在走廊上站着，各个面色沉重。
那位大夫姓张，和赵叙白是大学同学，比他高两届，又是一个导师门下的，见面的时候喜欢开玩笑，叫他小学弟，说哪天咱俩不干了，去医院门口卖煎饼果子呗，反正挣得都差不多。
昨天他俩配合着做了一台手术，难度很高，结束时护士清理手术台，张大夫苦笑一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都是麻的。”
现在的赵叙白，指尖也有点发麻。
一方面是因为连着工作，没怎么休息，精神跟不上，他们这种行业需要精神高度集中，所以一旦放松下来，就跟被剥去灵魂似的，整个人都是木的，另一方面则是张大夫被砍伤的地方，是手，是一个外科大夫的两只手。
“在做手术，”有同事低声耳语，“就看能保住多少功能了。”
赵叙白垂着目光：“嗯。”
外面人多，乱，还得安抚别的患者情绪，以免造成恐慌，赵叙白去办公室坐下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有医生倒下了，那就再有别的顶上，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缺不得医生。
领导在大群里转发了几条消息，都是公众号上的内容，下面的回复很克制，大家似乎都在沉默着等，而口腔颌面的小群里，消息一条条地往外冒。
赵叙白没仔细看，在桌子上趴着眯了会儿，他得休息，才能调整状态准备接下来的硬仗。
半睡半醒的，脑子里想到祝宇了。
原本紧绷的思绪终于缓解了些，毕竟祝宇曾经让他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即使有裂痕，也会从里面透出希望的光。
祝宇是被阳光刺醒的。
毯子被他揉皱了，一小半儿裹在身上，剩下的垂在地面，他的胳膊也懒懒地耷拉下来，被光线照到了，就眯着眼翻身，往沙发里面躲。
这一觉睡得很好，他足足赖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赶紧摸索到手机。
刚打开页面，就看到了消息提示，三个小时前的，赵叙白先发了条消息，说手术很成功，能恢复基本抓握和抬举，然后是个狗狗擦汗，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包。
祝宇：太好了【欢呼/】【欢呼/】
祝宇：那他之后还能做手术吗？
等了片刻，赵叙白依然没有回复。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赤着脚去洗漱，沙发垫毕竟太软了，平时躺躺就行，真睡一觉容易腰疼，但祝宇就是喜欢窝在沙发上睡，改不了。
收拾完回去，正好碰见几个去幼儿园的小孩，带个小黄帽，裹得像球，小鸭子似的歪歪扭扭地走，祝宇弯着眼睛看了会儿，看得心里有点软。
吴秀珍奶奶摔伤后就回了老家，由外甥照顾，她跟祝宇发过照片，说你看，院子里的大鹅在追着小孩打，太有意思了。
祝宇喜欢小孩，也喜欢动物，冬天出了阳光，羽毛蓬松的小鸟蹲在树梢上晒太阳，毛绒绒的，祝宇又看了会，才低头笑笑，顺路去驿站拿快递。
公司给他寄来的，说这是最新出的一款，看能不能引流着带货，祝宇抱着回宿舍，不沉，方方正正的盒子，发货信息模糊，保密性做的很好。
屋里没人，他把门反锁，打开了快递盒。
过去了五秒钟，祝宇又把盒子关上了。
米娅和他交代过，他的定位是测评博主，需要通过图片和文字，来达到让读者产生兴趣，进而跃跃欲试，有购买的冲动。
但祝宇这会真不明白，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什么好买的，同时也心情复杂，觉得恋爱真麻烦，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
“……错，大错特错！”
米娅可能准备睡了，声音有点疲惫：“你不要以为这只是给情侣提供的啊，当然，稳定的伴侣之间为了新鲜，来点刺激的很正常，但你可能想不到，咱们的核心用户群里，单身人士占比其实更高。”
祝宇顿了下：“单身？”
米娅：“单身才更需要这个好不好，自己玩多快乐！”
她打了个呵欠：“总之啊，你要让客户觉得这玩意安全，舒适，能让自己爽，愉悦……”
“知道了姐，”祝宇连忙，“你赶紧睡吧，我今天拍好了就发。”
米娅昏昏欲睡的：“嗯，行，记得一个个试用啊。”
试用这个词砸头上，祝宇半天没缓过来神，他迟疑着捏起个小银环，愣是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而别的带有蝴蝶结的小夹子，皮带，项圈，以及各种颜色的蕾丝缎带，都让他很后悔没多问一句，这些该怎么用。
非常遗憾，虽然是新的，但可能都是仓库里的存货，没有使用说明。
还好现在购物平台都有识图功能，祝宇先对着小银环拍了张，很快，商品页面就出现了，详细地介绍了产品的用途，性能，以及使用方法。
祝宇吞咽了一下，突然感觉，胸口有点痛。
他把银环放下，改为那个小夹子，拍照识别。
……更痛了。
最后，祝宇还是认命地把蕾丝缎带绑自己腿上了，也不能说是认命，他骨子里不保守，对自己身体看得挺无所谓的，就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会有人对这样的身体感兴趣吗？
他盯着自己的小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里的皮肤被缎带勒得紧，稍微溢出一点点，泛着苍白细腻的光。
——单身的人，真的会用这样的东西来让自己快乐吗？
窗外传来树梢的沙沙声，是风吹过，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黑色的蕾丝缎带有点长，柔软地垂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脚踝。
其实使用页面上说了，这玩意一般是绑在大腿或者手腕上的，但祝宇没有，他大腿上有一小块烫伤的疤，太丑了，所以把缎带绑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看起来很怪，不好看。
拍出来也别扭。
他反复拍了好几张，依然不满意，干脆把缎带全部扯下，胡乱丢到旁边，转而拿起了项圈。
……差点把自己勒死。
没经验，上面的扣眼隔得近，扣上就觉得紧，无法顺畅呼吸，几乎没有缝隙地压迫着喉结，只能不自觉地张开嘴，微微地喘气。
表情不自然，拍出来太丑了。
皮带也不行，这东西需要绑住双手，拍出来才有张力，屋里就祝宇一个人，没法儿绑自己，又丢到了旁边。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一张满意的照片都没，祝宇绝望地把脸埋在枕头里，郁闷坏了。
结果在床上拱来拱去的，居然又睡着了。
这一觉，他足足睡了快十个小时，是被隔壁打游戏的声音吵醒的，睁眼一看，马上就要上班了。
祝宇抱起被子，胡乱地把那堆东西塞下面，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最近小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和他交流越来越少，回来就钻屋里打游戏，祝宇也没问，反手关上了门，心里还在惊讶，这一觉睡的时间也太长了，难得。
便利店的工作没什么特殊的，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但今天打扫卫生的时候，祝宇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像是忘了什么。
可是脑子还是木，想不起来。
等举着扫码枪给客人结账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忘拿手机了。
走得匆忙，手机和那堆玩具一块，被他塞被子里面了。
“……这可怎么办？”
赵叙白把手机放下，轻声道：“不接我电话。”
他看过监控，祝宇一大早就离开了，但那会儿他在科室忙碌，再发信息的时候，祝宇就不回复了，打的电话也如同石沉大海，赵叙白等到下班，先去看了受伤的同事，然后回家睡了四个小时。
足够了。
便利店的门自动朝两边打开，响起甜美的机械音：“欢迎光临——”
“你好，”祝宇看清来人后，就站在柜台后面笑了，“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而眼神接触的刹那，赵叙白微微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怎么不接我电话？”
祝宇眨了眨眼：“忙，没来得及看手机。”
赵叙白说：“那你这会就看。”
“哎你这人，”祝宇举了下扫码枪，做出个威胁的动作，“你怎么过来了？”
赵叙白直截了当地开口：“手机忘拿了吧。”
祝宇把扫码枪放下：“你猜出来啦？”
“嗯，”赵叙白双手背在身后，走进便利店，两侧的玻璃门缓缓阖上，“饭也忘记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祝宇眼睛瞪大了点，显得瞳孔亮晶晶的。
赵叙白已经站在柜台前了，往前探着身子：“肚子饿了吧？”
他这模样有点欠，像是要故意逗人，祝宇不甘示弱地抬了抬下巴：“怎么？”
“给你带吃的了，”赵叙白把藏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拎着打包好的炒河粉，“来尝尝。”
祝宇愣了下，气势软下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对付这种明晃晃的偏爱和照顾，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哎你这人……”
赵叙白笑着：“我这人怎么了？”
祝宇张了张嘴：“我……”
赵叙白还在笑：“你？你这人又怎么了？”
他可太喜欢看祝宇被噎着的表情了，有点懵，眉头浅浅皱着，整个人都是又郁闷又不服输的模样，可爱得要命。
就那种，很想让对方气得伸手，挠自己一把。
“行了，不逗你了。”赵叙白没舍得继续欺负人，他忙了好几天，所有的烦躁不安，疲惫和愤怒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内心升腾的柔软。
他把袋子放下，哄道：“出来吃饭，你手机忘哪里了，我去帮你拿。”

第22章
赵叙白带来的是炒河粉，祝宇喜欢这个，现炒的，有锅气，那家生意特别好，需要排队很久。
“嗯？”他挑了下眉，示意祝宇接过。
祝宇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不行。”
赵叙白问：“不行什么？”
“手机，”祝宇说，“我手机落宿舍了，没事，下班回去就看见了哈哈。”
赵叙白解开塑料袋袋子：“万一有人找你有事呢，不远，我去帮你拿。”
可别，祝宇想象一下赵叙白看到那一床的玩具，都感觉头皮发麻，他顺手从咕嘟冒泡的关东煮锅里捞了点鱼丸，盛一次性杯子里，扯着赵叙白去旁边坐下，便利店靠窗那排简易桌椅专供顾客用餐，垃圾桶里还留着几份饭团包装纸。
“吃，”他递过去鱼丸，换来一份炒河粉，“不用拿，真没事。”
赵叙白还在坚持：“万一有人找你呢？”
祝宇笑着反问：“我能有谁找啊？”
赵叙白说：“我。”
祝宇还在笑：“你找我能有什么事，不急的话放放，反正我看到手机会给你回。”
赵叙白：“可是……”
“放心，”祝宇没抬头，“暂时还死不了。”
他俩聊的时候，祝宇已经把饭盒打开了，炒河粉还热着，冒出来的潮热湿气凝在饭盒盖上，祝宇扭脸看赵叙白：“怎么了？”
赵叙白不说话了。
其实刚才祝宇没别的意思，就是话赶话，内容也挺正常的，但不知怎么回事，他感觉到赵叙白这会有点不开心，就像是发现了他偷偷抽烟一样，表情不怎么好看。
赵叙白生气不会有太大反应，就是背过身去，不理人。
还好，不凶，也好哄。
祝宇就用膝盖撞撞他的腿，又叫了一声。
“没，”赵叙白握着那碗鱼丸，有点烫，“我就是担心你，没事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祝宇点头：“行啊，路上慢点。”
赵叙白没继续在这吃，端着杯子离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朝两侧打开时，祝宇开玩笑地来一句：“别偷摸着去我屋找手机啊。”
赵叙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其实话音刚落，祝宇心里就一咯噔，感觉这话不对，像是防着人家似的。
但说出去的话没法收回，赵叙白也已经走了，祝宇低头吃那份炒河粉，觉得胃部有些轻微的抽痛。
这点抽痛，持续了好几天。
而这几天的时间，赵叙白除了告知那位受伤大夫的消息外，和他没有多余的联系。
账号那边也出了问题，不知是新号限流，还是那张图不够有吸引力，一整天过去都没多少赞，米娅让他删除重发，可试了两次，依然无人问津，唯一一条回复的内容是卖面膜的，俩人一唱一和。
“贴主的皮肤真好，我以前特别黑，还是用了某个牌子才白起来的呢！”
“什么呀能分享一下吗？”
“已私~”
祝宇把图片删了。
米娅没说什么，安慰他这很正常，说一个账号能做起来不容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让他多看看同类型博主，学习一下，祝宇正低头回复，小蒋在外面敲门。
“哥，”门一开，小蒋俩眼圈都肿着，“我完了。”
祝宇把手机放下：“你怎么了？”
小蒋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进：“我欠债了，哥，我不活了。”
祝宇叹了口气，把毯子从身上拿下来：“活吧，再坚持一下。”
“我真活不了了，”小蒋用手背擦了下脸，“我本来是赚的，哥，我真的刚开始在赚，我想着只要挣够三万块我就收手，我不贪心的，但是后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
“打住，”祝宇说，“我不想听。”
小蒋还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两颊都有点凹陷下去，眼神很空，依然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欠了多少钱，背了多高的债。
这种情况祝宇见得不少，无论初衷如何，一旦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或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就很容易掉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被哄骗，被套牢，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把人压得喘不过气，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向深渊，一蹶不振。
祝宇不打算问他欠了多少，人都是有趋利性的，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嘴里没什么实话，只顾着保全自己，能瞒就瞒，能拖就拖。
而瞒不下去，必须张口的话，往往是——
“哥，”小蒋艰难地咽了下唾沫，“你有钱吗，能不能借我点。”
祝宇说：“没，我穷。”
小蒋语速很慢：“我真没办法了，哥，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坏习惯，我就这一次，真的，只要还上一笔，剩下的我慢慢想办法，行吗，就当我求你了，你信用怎么样，能在平台上借款或者用白条吗……”
他使劲抽了下鼻子：“我真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祝宇平静地望着他，“我没有钱。”
傍晚，光线黯淡，沉默蔓延在两人中间，祝宇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小蒋突然继续道。
“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搞艺术的，还有那个帅医生，他们有钱吧……能不能帮帮我，哥，不然我真的没法儿活了。”
他声音都抖了，一口一个真的，赌咒发誓，甚至都恨不得要给祝宇跪下，祝宇眼神里有情绪，但他一直没开口，只是深深地看着对方，在小蒋提到田逸飞和赵叙白时，他也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回了句：“你觉得如果他们肯借我钱，我还能住这儿？”
天完全黑了下来。
小蒋又站了会，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走了。
其实祝宇知道小蒋本性不坏，没什么恶习，但走到这一步他真的无能为力，帮不了，即使祝宇手头宽裕，也填补不了因赌债而欠下的窟窿，这个窟窿非得伤筋动骨，自个儿剥皮抽筋地痛一次，吃尽苦头地去补上，才算完。
小蒋是成年人了，理应为自己负责。
到了上班的点儿，推门出去，小蒋不在屋里，不知去哪儿了，天气预报说有雨夹雪，但雪没下来，只零星地飘着点细雨，阴冷极了，祝宇一直到进了便利店，才把缩着的手从兜里拿出来。
他联系过自己曾经的同学，对方是个律师，擅长处理民间借贷之类的纠纷，这会给他回了消息，详细地解答了一些细节，说如果利率超过多少个点，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这一部分完全可以拒绝偿还。
祝宇把内容转发给小蒋，下一秒，页面出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他轻轻地嗤笑一声，把手机放在旁边。
今天祝宇没怎么吃饭，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外面下着小雨，晚上的便利店没什么客人，他就慢慢地烧热水喝，一杯接着一杯，时间无声地流淌，一晚上居然就这样打发掉。
喝水多了，就老跑厕所，等早上接班的时候，祝宇还感觉一肚子水，走路都在咣当咣当地晃。
但除了晃之外，似乎还有点疼。
屋里有胃药，祝宇不打算在药店买，他没医保，之前蹭赵叙白的卡刷了点药，囤的有，就准备回去再吃，一路上，祝宇都用掌心按着腹部，但几乎没有缓解，越来越疼，额上都有些隐隐冒虚汗。
宿舍在四楼，他攥着楼梯扶手，蜗牛似的一步步往上挪，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煞白。
直到再也撑不住，倒在楼梯间。
门开了。
小蒋的脚步顿了下，意外地看了祝宇一眼，眼神里闪过讶异，却又迅速移开视线，仿佛地上蜷缩的人不过是团影子，然后，径直跨过祝宇蜷缩的腿，头也不回地消失。
这现世报来得太快了，要不是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抽着疼，祝宇简直都要笑出声，这栋居民楼过于老旧，红漆的扶手下是生锈的铁架，祝宇的手撑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想借着楼梯杆站起来，但是疼到没有力气，疼到只能缓缓地倒抽冷气。
那就算了。
没关系，祝宇很能忍的，他弓着背，一点点地平复自己的呼吸。
手机在兜里震了下，十几秒后，又震了下。
这栋楼住的人不多，尤其这个点，几乎都已经去上班了，要是一楼还好，有遇见路人的可能性，高层太安静了，祝宇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根本拿不了手机。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很急。
他脑袋浑浑噩噩的，心想这样的形象似乎有些丢人，如果发现自己的是个好心人，一定要打救护车该怎么办，支付不了费用就丢脸大发了。
然后，祝宇被打横抱起来了。
“……你，”他疼得声音打哆嗦，“你怎么在这儿？”
赵叙白死拧着眉，抱着他往屋里走，就剩几步台阶了，但祝宇感觉赵叙白也在抖，那拿惯手术刀的手抖着去摸祝宇的衣兜，想要找钥匙，祝宇叫了一声，赵叙白立刻停下，很紧张地看着他。
祝宇缓了两口气：“没事，你、你碰着我肚子了。”
赵叙白急了，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腹部：“碰到哪儿了，这里吗，是不是这里疼？”
祝宇轻轻打了个颤，抽了一口凉气。
赵叙白似乎吓着了，立马把他往上托了下：“去医院。”
祝宇声音更哆嗦了：“不是，我……我我想上厕所。”
赵叙白似乎没听明白，已经抱着他大步往楼下飞奔，这个颠簸感太强了，如果说胃疼只是身体上的痛，那么这会，祝宇的绝望就难以言喻了。
他艰难地抓着赵叙白的胸襟：“你等等！”
赵叙白紧紧地抱着他：“马上，你再坚持一下。”
“坚持不了，”祝宇几乎都要尖叫出声，“我要去厕所，我尿急！你明白了吗！”
赵叙白一个刹车，愣住了：“你……”
附近没有公共厕所，祝宇额头的汗下来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上楼，钥匙就在我兜里。”
真的太疼了，祝宇现在完全失去思考能力，软绵绵地被赵叙白抱在怀里，重新上楼的过程中，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坚持住，如果没忍住的话，不用等到春天，他现在就可以不用活了。
还好赵叙白反应过来后，动作很轻柔，放下他的时候，也刻意避免了敏感部位——
没错，赵叙白把祝宇放在了厕所门口，本来看这架势，是打算直接送他到马桶那的，但祝宇挣扎着下来了。
他用仅存的力气抠着门框，努力撑着身体，指尖发白：“出去。”
赵叙白顿了下，快速地眨着眼：“哦。”
作者有话说：
小赵：哦（对手指）

第23章
祝宇听见赵叙白在外面叫他，问需不需要帮忙。
他嘴角抽了下，帮什么，帮他扶着吗？
笑话。
他今天就算爬，也得自个儿挣扎着从厕所爬出来，而不是让赵叙白帮忙，不然，他真不用活了。
安静片刻。
喘气声从厕所传来，有点艰难：“你……过来搭把手，扶一下。”
门没反锁，赵叙白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进来，祝宇正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一条胳膊软绵绵搭在马桶盖上，赵叙白眼都没眨，伸手扯过那截胳膊往自己肩头一搭，臂弯一收，把人整个儿捞起来，重新抱怀里了。
祝宇没吱声，他现在太臊了，没脸见人，但又没处躲，赵叙白把他搂得紧，脸颊都挤在人家胸膛处，鼻尖蹭着衣服透出的体温。
床褥下陷，他被很轻地放在床上。
“怎么，”赵叙白摸他的额头，“肚子疼了吗？”
祝宇还蜷着，没什么力气说话，就点头。
赵叙白从抽屉里找胃药，去厨房倒水，回来后把祝宇抱怀里，抠开锡箔纸的时候，祝宇还试图挣扎，想要自己来，赵叙白没理他，平静地把杯沿递到唇边：“先观察一下，如果还疼我们就去医院。”
祝宇把药吃了，吃完，赵叙白也没把他放下，依然是个揽在怀里的姿势，俩人挨着一块靠床上，这个姿势挺亲密的，而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赵叙白的手也在祝宇腹部放着，安抚似的揉了揉。
冬天日短，天亮得慢，这会儿屋里才慢慢充盈着光线。
祝宇脸色不太好，说话还有些抖：“哎，你怎么在这？”
赵叙白垂着睫毛：“在等你。”
“等我？”祝宇问他，“那你怎么不在楼下，也不在门口站着？”
他刚才能感觉到，赵叙白是从更高一层跑下来的，楼上住的邻居是对小夫妻，刚从外地过来打工，赵叙白不可能和他们认识。
“我在楼顶，”赵叙白沉声道，“我等你的时候……去楼顶看了会。”
楼顶祝宇没上去过，就记得天气晴朗时，会有人在那里晒被子，他有点愣：“你去楼顶干什么呢？”
“看日出。”
“啊？”
赵叙白又按了下他的小腹，这次挪了点位置：“这里疼吗？”
祝宇说不疼。
“我之前就叫过你，让你来医院做个胃镜，”赵叙白说，“别拖了，我给你约时间。”
祝宇抬手想制止，赵叙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帮他挂号。
“别，”祝宇坐正了点，“我这是老毛病，你知道的，不用去医院……哎我不喜欢那。”
他说着，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说了不用。”
赵叙白怔了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打岔，赵叙白为什么在这的事就不提了。
他俩都静了会儿，刚才进屋的时候，祝宇身上还穿着羽绒服，他怕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赵叙白把他往床上放，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也扯下了，可能着急，没来得及脱，这会儿整个人还在衣服堆里窝着，羽绒服就这么敞着，像被撕开的茧壳。
赵叙白问他：“饿吗？”
祝宇摇了摇头。
赵叙白就不说话了，拇指轻轻地刮着他的衣服，祝宇在羽绒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洗得很软。
“行了，”祝宇笑了一声，“你别搂着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赵叙白把他放开了点，问：“你等会想吃什么？”
祝宇说：“都行，不怎么饿。”
这句说完，俩人又不说话了，安静的时间更长了点，祝宇清了清嗓子：“那个……”
“嗯，”赵叙白立马接上，“在呢。”
“按的时间太久了，”祝宇笑着，“有点痒。”
赵叙白半个身体靠在床上，一手揽着祝宇的肩，另只手贴着小腹，祝宇这会缓过来不少，肢体就觉得不大自在了，想坐起来。
他感觉赵叙白对自己有些太紧张了，不合适。
但祝宇刚一动作，赵叙白也跟着动了，稍微往下低头，额头就蹭在祝宇后颈那了，小小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祝宇没听太清：“嗯？”
他一方面胃还疼着，另一方面被这么圈怀里不舒服，祝宇从小就没好好被人抱过，对身体接触不是很适应，上学交朋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也局限于碰碰腿，或者单手搂个肩，而赵叙白是成年男性，本身就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更遑论这种近乎环抱的亲密姿态。
男人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没这样的。
“去我那吧，”赵叙白声音很低，“你这里做饭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一直埋在祝宇脖颈处：“胃疼的话，还是不要在外面吃……回去吧，我做饭。”
祝宇没吭声，因为这个刹那，他的思绪和呼吸都一块僵住了。
不知道是疼太久了产生错觉，还是没跟人挨这么近想得多，祝宇心头升起一阵怪异，他居然感觉赵叙白在轻轻地闻自己。
很小心，也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离开。
“我早上来找你，”赵叙白慢慢松开手，“想着你还没下班，就去楼顶站了会儿，门没锁，能看得远。”
祝宇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赵叙白从床上下来，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祝宇也坐起来了，两条腿垂着，赵叙白把水递过去后，很自然地半蹲下来，给祝宇穿鞋。
“我靠……”祝宇差点把水打翻，“赵……大夫，哥，哥你别这样。”
赵叙白动作没停：“远远地看见你回来了，捂着肚子，当时我就想着你可能不舒服，结果等了会没见你上来，我就下去了。”
他不想让祝宇知道的，打算等祝宇进屋，再若无其事地去敲门。
本来么，每天跑到楼顶，暗自等着人家下班归来，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道里才悄然离去，继续自己的行程，这样的行为，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可赵叙白停不下来，以好友的身份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如今能保持不疯，已是拼尽了最大的努力与涵养，再不把祝宇放眼皮子底下盯着，他做不到。
老旧的楼顶上有几盆花，还有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褥，晨光微明时，能看到斑驳的树梢中，那个喜欢的身影。
他系好一只的鞋带，去拿另一只鞋的时候，祝宇的脚往后躲了下，赵叙白平静地抬头：“嗯？”
“我自己来，”祝宇尴尬道，“你先给我。”
赵叙白说：“好。”
等鞋子穿好，祝宇才反应过来，赵叙白已经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带着往外走了，他脚步顿住，罕见得有些结巴：“不、不用，你不是还得上班吗？”
赵叙白说：“来得及。”
“你去上班，”祝宇把手抽回来，“我自己歇会就行了，今天丢脸了……但我真没那么虚，你这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很夸张地冲赵叙白抱了个拳：“大恩不言谢。”
赵叙白偏头笑了声。
“怎么，”祝宇问他，“你笑什么？”
赵叙白回过头：“没事。”
他伸手，把祝宇衣服的拉链拉起来，一直往上拉到下巴颏，祝宇被迫微微仰头，眼神还带着疑虑，赵叙白还在笑：“你休息会儿，我去楼下给你买个早饭再走。”
这顿饭，吃得祝宇食不知味的。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回来时，手里除了热腾腾的早餐，又买了一堆胃药，叮嘱他该怎么吃，别嫌麻烦，祝宇的胃是老毛病，赵叙白心里清楚，没什么办法，就得慢慢养着才能好。
“想不通，”屋里就剩自己了，祝宇用勺子舀着粥，“赵叙白干什么呢这是。”
说句不要脸的，就赵叙白对他的细致劲儿，跟追人都差不多了，但祝宇脸皮再厚，也不能把朋友往这方面想。
……可赵叙白真的不对劲。
祝宇喝了口粥，很热乎，是他喜欢的小米南瓜粥，加了糖，他慢吞吞地吃了会，脑子里没停下琢磨，还是觉得拉倒吧，是自己想得太脏。
……可赵叙白不仅抱他，还那么体贴地揉肚子，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亲手给他系鞋带。
他闭了闭眼，想象了下如果田逸飞生病，需要的话，自己把人抱起来送医院，完全没问题，可要他伸手，把掌心贴田逸飞的腹部，小声地问饿不饿——
祝宇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摇了摇头。
到了晚上，祝宇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边走边看手机，随手阖上了房门。
祝宇：大夫，今天谢谢你了昂
赵叙白：大狗害羞.jpg
祝宇：没见过，偷了
说起来赵叙白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很严谨精英的范儿，私下里跟祝宇聊天却很喜欢用表情包，尤其是最近，全是小动物的，跟卖萌似的。
祝宇说完，赵叙白唰唰地给他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什么亲亲抱抱脸红红的。
赵叙白：拿去用
祝宇：嗬
都说从惯用的表情包能看出这个人聊天对象的风格，祝宇猜测，如果赵叙白最近真的在追人，对方肯定是甜妹类型的，不然，凭赵叙白的生活圈，上哪儿找这么多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他没客气，全都点了收藏，然后一来一往地回了几个，下楼梯的时候都低着头，嘴角带笑。
祝宇：赵大夫这是童心未泯，还是春天来了【傲慢/】【傲慢/】
几乎就在瞬间，他收到赵叙白的回复，就俩字“看你”，但没两秒，显示撤回了，变成一个狗狗害羞的表情包。
祝宇指尖顿了下，还没回，对方转发了个视频，是关于胃病的，很严肃专业的样子。
刚才的话题，就轻飘飘地揭过了。
赵叙白：你看这个，重视一下
祝宇：行，谢谢大夫
昨晚气温骤降，又落了雨，今天还是寒气沁骨，尤其是到了半夜，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冷得人牙酸。
门锁虽然修好了，但太老，撑不住铁锤砸的几下，螺丝很快就蹦出来了，来人身上沾了酒气，用的力气挺大，胆子却挺小的，在门前徘徊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卧室。
屋里有点暗，不用开灯，也能看出床褥叠得整齐，月光牛乳似的洒在上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旁边的衣柜和桌椅也是，生活用品很少，装饰品更是没有，让人感觉主人的性子很冷，只有靠墙的一个箱子扎眼了点，上面还绑着蝴蝶结缎带，跟这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身影环视一周，朝箱子走过去了。
把箱子打开摸索了会儿，似乎不满意，又去翻简易衣柜，没几秒，转身去掀床板，非常急躁的模样，而就在这个瞬间——
“啪。”
灯亮了。
祝宇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找到了吗？”
小蒋一个哆嗦松手，床板“哐当”地一声砸落下去，总算打破了凝固的氛围，露出张惊得发愣的脸。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本性不坏，”祝宇开口，“觉得你年龄小，有点毛病正常。”
小蒋反应过来了：“我不是……”
祝宇淡淡的：“你闭嘴。”
他瞳孔颜色偏浅，没什么情绪盯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小蒋明显慌起来，胳膊都僵硬了。
祝宇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最烦说教，就一句话，你今天的事做得不对。”
“我知道，”小蒋张了张口，“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祝宇看着他：“我让你闭嘴。”
小蒋不说话了。
“要么你自己搬，”祝宇继续，“要么我把视频发老板，让他看看你还能不能留，不过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在便利店干，我无所谓，反正咱俩白班晚班的碰不上，但我没法儿跟你住一块了。”
“我也不怕你报复，说的清楚，我穷，没钱，烂命一条，你把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块卖，都卖不了价钱，解不了你的急。”
小蒋杵在原地，可能是喝酒了，眼睛很红。
祝宇说：“等你搬走，我会把视频删了。”
“哥，”小蒋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错了，我这是第一次……我没办法了。”
祝宇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矛盾的，小蒋边打零工边陪奶奶化疗的心是真的，爱占小便宜是真的，一着不慎被诱惑扯下深渊也是真的，祝宇给过他善意，他没接，他尝试过很多赚钱的路子，吃的苦又太多太多，不敢从指头缝里漏下一丝机会，看到账户里蹦出难以想象的数字时，他激动得像老鼠掉米缸。
小蒋觉得，他终于从世道里扯出点光亮。
他穷怕了，连祝宇也舍不得告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钱生钱，只需要一个小游戏，赢了就是出人头地。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人总不能一直输吧？”
小蒋扯出个僵硬的笑：“哥，我得翻身。”
祝宇浅浅地皱了下眉，不想再说什么，他现在没多少力气对这种事扯皮，转身就往外走。
客厅很乱，小蒋神神叨叨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半夜了，楼道里没什么人，老旧的居民楼像是睡熟了，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小蒋跟着出了大门，脚步才顿住。
祝宇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狐疑地往上看了眼，又往楼下看，风顺着楼梯间的窗户刮过来，冷得人打哆嗦，吹散了酒气，小蒋在原地转了几圈，回屋，把手里的锤子扔地上，捂着脸哭了。
楼顶的门果然没锁，一扇小红门，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当摆设，祝宇随手用铁丝拧了下，拍了拍手，转而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冲他眨眼睛。
这么冷，祝宇没那个闲情逸致待太久，他的手缩在兜里，慢吞吞地朝围栏走去，这居民楼少说也有三十年光景，楼顶的围栏只砌了半人高，砖缝里还钻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抖，瞧着危险，不怎么安全。
他挨着围栏站定，探头往下望，这里的视野的确不错，正对着小区的大门，从婆娑的树影中，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祝宇伸手，摸了摸围栏上的红砖，就这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安静片刻，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一通折腾，今天可谓迟到又早退，幸好搭班的姑娘好说话，笑嘻嘻地说没事，你之前也老帮我忙，你忙你的。
祝宇说了个谢谢，出来一看，还是黑沉沉的天。
不过等他重新回到楼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了，一点点微弱的金光浮在远处的楼宇间。
这个城市还没睡醒，沉默着，连呼吸都轻悄悄的。
祝宇也同样沉默，倚着围栏，看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所以赵叙白下意识地抬头，呼吸差点暂停，紧接着，就是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腔都在疼，青灰色的天空中，祝宇背靠着半人高、年久失修的围栏，懒懒地朝下瞥了一眼。
赵叙白都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跑到楼顶的。
他没这样失态过，不，还是有的，在当初看到祝宇手腕的鲜血时——
“小宇！”
虚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赵叙白胸口剧烈起伏——
祝宇正蹲在围栏那，百无聊赖似的捡石头玩，听见动静才站起来，挑了下眉：“嗯？”
旭日从他背后悄然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般的光晕，又带着炫目的橙红，如同浴火的凤凰尾羽，庄严，沉默，仿佛一场浪漫而盛大的誓言，美到令人心尖发颤。
赵叙白被钉着似的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干巴巴的：“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日出啊，”祝宇笑盈盈的，“怎么，你能上来看，我看不了？”
“还是你觉得我这个理由太傻了，和你之前编的一样？”

第24章
祝宇平日里说话，总是噙着点笑。
他的笑跟赵叙白不一样，赵叙白是温润的，笑起来眼角微微下垂，带着学者特有的矜持与分寸，祝宇更加和气，像是随便怎么跟他插科打诨，都不会生气。
但祝宇这会在笑，眼神却有点冷。
“看日出，”他单手撑在围栏上，“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看日出？”
赵叙白垂下目光，答非所问：“我……喜欢。”
祝宇点头：“嗯，喜欢到天天来看是吧。”
赵叙白不说话了。
天亮了，这个点按理来说是祝宇回来的时间，他上下班挺规律的，中途不太会拐到别的地方，更不像有些人会遛个弯，所以如果按照赵叙白刚才的速度，此刻朝下看去，就能远远看到祝宇的身影。
晾晒的衣物和被子不能过夜，早就收过了，只留下几道横着的晾衣线，冷冷清清的。
冬天祝宇习惯把手缩着，他生过冻疮，最怕冷，可刚才又是玩石子又是摸围栏的，掌心按在斑驳的红砖上，硌得有点疼，他看着赵叙白：“你图什么。”
赵叙白抬起眼皮：“我没图什么。”
“你一个医生，读那么多书，”祝宇说，“打小就是最光芒四射的那种，现在天天忙得要命，干嘛还要挤时间盯我？”
他穿着个厚羽绒服，领口一圈带棕色毛领，风一吹，挠得脸颊有点痒：“你说，赵叙白，你图什么呢？”
要不是这次犯胃病，祝宇真不知道赵叙白上班前要特意过来一趟，看着他回来再走。
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祝宇现在发现了，就不可能把这事轻飘飘揭过，赵叙白太好了，无论哪里拎出来都是很出色的人，对朋友更没的说，所以祝宇不乐意这样，被赵叙白紧张地惦记着，他难受。
赵叙白不回答，视线再次垂下了。
“怕？”祝宇张开两臂，很夸张地做出个飞翔的动作，见赵叙白还是沉默着，就故意往围栏外歪了下，又很快地直起身子，笑眯眯地看着赵叙白。
赵叙白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地摇头。
“我没有，”他很艰难地开口，“我没什么图的，也不是挤时间盯你，我就是……”
祝宇等着他说后半句，但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
这句话对赵叙白而言，似乎难以启齿。
“我想不通，”祝宇转过身，转而看向远处的天空，“我感觉你太不对劲了，邪乎。”
城市终于睡醒，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温暖的金色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每一个角落，这样的凝视有些刺眼，祝宇略微阖上眼皮，视线里红通通的一片。
没多久，赵叙白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仿佛不知道拿他该怎么办才好，没敢挨得太近，稍微隔着点距离。
祝宇问：“上班不迟到吗？”
“不急，”赵叙白低声道，“你……冷不冷？”
祝宇说：“冷，冬天嘛，正常。”
赵叙白说：“那回去吧，不在外面待着了。”
祝宇睁开眼，笑了：“行，走吧。”
他回去休息，赵叙白还得上班，都没进屋坐一会，下楼梯的时候回头，小声地叮嘱他别忘了吃药，祝宇说知道了你放心，赵叙白才点点头，沉默着离开。
楼下已经有不少行人了，晨练的老太太挺精神，裹着件花棉袄打太极，擦肩而过的自行车后面坐着个半大孩子，眼皮还粘着，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的，街角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炸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大家都忙碌着过自己的生活，很踏实。
直到这时，赵叙白才慢慢地缓过来点。
他被祝宇吓得魂飞魄散，不单单是误会，更多的是祝宇盯着他的眼睛，问他图什么，赵叙白摸不准祝宇有没有猜中他的心思，他心跳得快，慌，以至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视线就对上了。
远远的，祝宇两手撑在红砖砌成的围栏上，表情不怎么意外，赵叙白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对方扬着下巴，对他吹了声口哨。
就像被火燎过全身似的，赵叙白的脸一下子烧着了。
“呦，脸红了，”祝宇单手撑着腮，略微歪了下头，“出息。”
他没想到赵叙白挺不经逗的，这一闹，真老实了好几天，没再过来偷摸着看他，发信息连表情包都不用了，规规矩矩的。
那祝宇就不客气了，回的全是从赵叙白那保存的表情包，一个比一个萌。
祝宇：你不过来看日出啦？
赵叙白：【呲牙/】【抱拳/】
祝宇：猫猫得意.jpg
与此同时，小蒋搬走了，确切来说是被开除的，果然人一旦粘上恶习，那就不会放过身边任何一个人，他甚至还问老板借钱，老板见识多，随便套了几句话就明白了，多给了俩月工资，不让他继续留下了。
本来这段时间他都没好好工作，心思全跑了，结账出了好几次岔，引得客人频繁投诉，应该的。
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室友也走了，是辞职的，说是准备回老家做个小本生意，屋里一下子就剩祝宇一人，快过年了，员工不好招，店里排班排不开，弄得他很忙，连轴转。
曾经热热闹闹的宿舍，如今跟冬天的气温一样，冷清起来，本来刚入冬的时候就下了雪，这段时间又不下了，反而时常飘着点雨，更显阴冷。
而祝宇兼职的那个账号，突然做起来了。
本来公司觉得账号可能限流，几次删除重发都没用，浏览量低到跟误入北极圈似的，正打算注销再重新注册呢，祝宇随手发的一张图，小爆了。
当时他还在跟那堆小夹子做斗争，纠结了很久，祝宇做不到把这玩意搞自己胸上，但米娅说过，他这个账号就是带货引流，要让人有购买的欲望，祝宇现在算不上多敬业，但他不会敷衍应付，以及乡下的吴秀珍奶奶那里，也需要钱。
他得挣钱，清高个什么劲儿啊。
所以思考了会，还是咬牙用身上了，屋里关着灯，祝宇一个人躲在被子里，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把衣服撩起来。
半分钟后，祝宇痛苦倒下。
他向来不在乎自己身体，又是头一次用，硬着头皮一试，直接夹着肉了，钻心的疼。
尴尬而慌乱地查了会资料，还不小心误入了某些页面，到最后，祝宇自暴自弃地闭着眼开始，终于能够正常使用。
和想象中的感觉，不太一样。
一开始是凉，然后才是轻微的疼，可更多的是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原本被忽略的身体部位，乍然多了点小小的重量，像是多了颗跳动的心脏，随着动作，轻轻地碰撞着他的胸腔。
祝宇坚持了足足小半天，取下来的时候，他低头，轻轻碰了碰自己。
好热。
祝宇写的内容很短，不特殊，也没有详细描述自己的感受，他只是等到夕阳时分，在露天的楼顶伸手，掌心躺着那两枚小小的夹子。
晚霞温柔地在上面折射出光芒，像跳动的红色火焰，带着旺盛而灿烂的生命力。
祝宇说：烫。
浏览量和粉丝涨的都很快，夸构图好，说氛围感棒，赞美博主的手长得好看，好几个画师还在问，能不能把这张图当参考，太有感觉了，惹人心痒。
当然，那一对夹子也被问了，除了头部包胶外，通体银色，坠着蕾丝蝴蝶结和小小的铃铛。
根据米娅的要求，祝宇在评论区把链接加上了。
“就是这样，”米娅很开心，“你自己试了找到感觉，拍出来的东西代入感就强，不错！”
祝宇回了个谢谢。
为了保证账号流量，不能发得太频繁，也不能间隔太久，得根据公司规划的路线来，祝宇本身倒是无所谓，唯一不太方便的是，这两天为了查某些东西，大数据对他有点误解。
无论是打开社交平台，短视频页面，还是购物网站，都不遗余力地向他推荐一些、祝宇之前很少接触过的东西。
譬如同性恋。
倒不是说祝宇有多单纯，或者见识少，他以前在酒吧打过工，夜幕的光影里，看到过不少亲昵的同性恋人。
但那过去太久了，并且还是在酒吧这种特定环境里，现实生活中，他几乎没有见到过。
所以这次，挺颠覆祝宇认知的。
他以为同性恋都是比较出格的人，纹身，搞乐队，从小就叛逆，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出来，毕竟打工时，酒吧暧昧的音乐下，相拥着亲吻的男人们，大多是这种风格。
祝宇礼貌地移开视线，继续擦拭酒杯。
没想到大数据的推送下，他看到了很多记录生活的账号，挡住性别的话，和周围普通的恋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里面，有些人已经出柜，大大方方地露脸，一点儿也不藏着掖着，坦荡地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幸福，有些注重隐私，大多以文字的形式分享，有甜蜜，有争吵，有再平凡不过的日常。
各行各业，不同身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着相爱的生活。
祝宇觉得，挺好的。
以及这些小玩意也挺好的，能获得快乐，没什么下流或者肮脏的，他这几天又试了好几个，反正屋里没人，下班了自己躲着玩，中间有次还给自己弄得有点感觉，低头笑了半天。
笑完了就去洗脸，懒得解决。
米娅跟他讲过，说他适合走什么纯欲路线，干净，舒服，带着点欲语还休的劲儿，祝宇说听着有点起鸡皮疙瘩，还有别的路线吗，米娅想了想，说禁欲范也行，但这个祝宇走不了，得是那种西装革履，看着像性冷淡的男人。
当时说到这，祝宇就想到赵叙白了，他在心里点点头，想着赵叙白这方面应该比较冷淡，多好，比自己体面。
结果下一秒，米娅就说这种才是最骚的，看着冷淡，其实都是蔫坏，私下里门一关玩得最花，要的就是反差的性张力。
那不行，祝宇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上次感觉赵叙白不对劲，其实他心里隐约有个古怪的念头，及时打住了。
祝宇不是傻白甜，做不到瞎子似的享受人家对自己的好，那太装了，赵叙白对他的紧张和在意，明明白白有些过界，祝宇不是没被人追过，也见过不怀好意的眼神。
但是，去他大爷的这可是赵叙白，他俩十几年的交情，天王老子来了，赵叙白也是他的朋友。
祝宇真的很珍惜。
他就试探过那一次，流氓似的冲人家吹口哨，差点玩脱，之后祝宇就绝口不提了，跟赵叙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以前一样。
当然，现在祝宇洋气了，世面见得多了，再碰着赵叙白时，心里的确多了些小九九。
觉得这人肩膀宽，腰窄腿长的，是不管什么性别都会喜欢的身材。
脸也长得不错，帅。
“看什么呢。”赵叙白问他。
祝宇坦坦荡荡的：“看你的腿。”
今天晚上外面冷，赵叙白下班也晚，说自己顺路来便利店买关东煮吃，俩人隔着柜台，祝宇说完还挑了下眉，一副怎么着吧的表情。
赵叙白顿了顿，眼睛里带着笑意：“好看吗？”
祝宇点头：“嗯，好看，长。”
赵叙白直接跟了句：“你喜欢长的？”
“靠……”祝宇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顺手拿了个靠枕打他，“赵叙白你跟谁学坏了，你太坏了。”
赵叙白笑着，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打：“我又没说什么。”
这句玩笑话一出来，围绕在俩人之间，勾勾缠缠好几天的尴尬没了，祝宇拎的靠枕是个胡萝卜形状的，塞在柜台下面，有点旧，他也在笑：“赵叙白我发现你现在，脑子特别黄，跟这胡萝卜似的。”
“没，”赵叙白摇摇头，“我冤枉，是你想得多。”
他说完，就拿出两张票放柜台上：“对了，医院发的福利，天冷了……去泡温泉吗？”
祝宇“咦”了一声，低头看票上的内容，这里他听说过，距离不远，是处挺高端的汤泉馆，有很多特色汤池。
“我跟你们单位人一块吗，”祝宇犹豫了下，“你们这是团建还是什么？”
赵叙白说：“没有，不跟他们，就咱俩。”
便利店里挺安静的，赵叙白没有等对方回答，笑得很温柔：“反正，我可没有想多。”
得，这是出息了，缓过劲了，祝宇前几天冲人吹个口哨，这人的脸都跟烧着似的，这会脸不红心不跳的，安静地注视着祝宇。
在赵叙白的视线下，祝宇的手指按着那张票，往自己这边拉了下。
“行啊，”他笑得迷人极了，“看来是我想多。”

第25章
祝宇答应要去泡温泉，那就真去。
先是在便利店调时间，看排班表，然后开始做功课，问赵叙白自己需不需要买点浴衣什么的，赵叙白说不用，那儿什么都提供，带个换洗衣物就行。
俩人商量了个时间，打算周一下午去，人少，赵叙白提前跟科里调了班，让祝宇中午去医院找他，再开车一块出发。
赵叙白跟他说过，上午有两台手术，祝宇估计他可能会晚一点，就先在外面晃了会儿，买了兜糖炒栗子，冬天冷，医院外面挺多卖这个的，祝宇捧着纸袋，没吃，拿手里挺暖和。
手机响了，赵叙白给他打电话问在哪儿，祝宇说在门口呢，赵叙白说今天放晴了，让他去晒会太阳，自己马上结束。
祝宇笑着：“不急，你忙你的。”
不过既然赵叙白说了，他真的在院里找个长椅坐下，快到饭点了，穿病号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手背上还有留置针，或者顶着厚实的绒线帽，医院是个很矛盾的地方，说它急吧，的确处处赶着、争着、抢着，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连空气都绷得很紧，有时候却有种慢吞吞的感觉，可能是少了市井的喧闹，人们也不常停下闲聊，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光影显得格外悠长。
祝宇低头，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偶尔晃一晃脚，心里很宁静。
赵叙白也是，他在办公室拨开百叶窗，透过间隙去看祝宇，看祝宇晒太阳，看祝宇无意识的小动作，看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换好衣服下楼。
“走吧，”祝宇远远地就看见人了，提前站起来，“我开车，你歇会。”
赵叙白点点头：“行。”
地下停车场离这有段路，祝宇晒太阳久了，脸颊微微发烫，生出几分燥热来，就低着头，边走边扯羽绒服的拉链，阳光在他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沥青路上，另一个影子很快跟上，可又没有靠得太近，短暂交叠了下，一触即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祝宇没带太多东西，背了个斜肩包，上车的时候顺手脱了外套，连着包一块都丢到了后座，赵叙白抱着那兜栗子坐在副驾驶，从车内镜里多看了两眼，目光有些遗憾，他挺喜欢看祝宇背包的，长肩带斜过胸前，勒出劲瘦的胸膛轮廓，很好看。
“看什么呢？”祝宇踩下油门，不在意地瞥了眼窗外，赵叙白的车他开过不少次，挺熟的，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调过座椅，靠背的感觉很舒服。
赵叙白说：“看你帅。”
祝宇笑了一声：“净说废话，你要是闲的话就给我剥点栗子。”
他嘴上这样说，说完了又赶紧接了句：“哎别，你这手是拿手术刀的，别划着伤着了。”
“又不是瓷做的，”赵叙白已经开始剥了，“不至于。”
栗子被老板提前割过刀，开了口，拇指食指轻轻一挤，焦糖色的果仁就出来了，还烫着，吃到嘴里是软糯糯的甜香，赵叙白递到祝宇嘴边，祝宇也不客气，人家喂了他就吃，吃完了还要喝水。
“有点凉，”赵叙白拧开矿泉水，迟疑了下，“要不停车，买点热的？”
正好红灯，祝宇接过矿泉水：“不用，哪儿这么矫情。”
赵叙白说：“你胃不好。”
“那我在嘴里暖暖再咽，”祝宇喝了两口，把水放回去，“行了，别老喂我啊。”
他这边开车，赵叙白从旁边又拿了个橘子剥开，捏着小瓣喂他，都抵着嘴唇了，祝宇偏头吃了，说有点酸。
“垫垫肚子，”赵叙白说，“你不在我这住了后，自己都不记得吃水果。”
祝宇又重复了遍：“这个酸。”
赵叙白说：“是刚才的栗子太甜了。”
聊着说着，橘子吃完了，地方也到了，祝宇停好车，俩人一块拎着包出来，这地方祝宇第一次来，被富丽堂皇的大堂晃了下眼，低声跟赵叙白开玩笑：“这正规吧？”
“正不正规的都来了，”赵叙白的手虚虚地扶着他后腰，推着人往前走，“你将就点。”
工作日下午的确人少，他俩放好包，先去就餐区吃了点东西，这处汤泉馆的自助是特色，据说是挖了某五星级酒店的大厨，祝宇挺喜欢那个披萨的，多吃了两块，赵叙白则拿了份牛排，吃完后，祝宇就有些不想动了，往旁边的懒人沙发上躺，赵叙白拽着胳膊给人拉起来，笑着说：“走吧。”
泡汤前要先淋浴，不知是今天人少，还是他们来的时间凑巧，更衣室完全没人，祝宇倒是挺坦荡的，直接就开始脱，把衣服裤子一股脑塞旁边的衣柜里，赵叙白动作慢了点，同时背对着他，等彼此视线相遇的时候，都简单围好了浴巾。
安静了两三秒，祝宇吹了声口哨。
赵叙白走过他旁边，轻轻地伸手，把他的脸往外拨了下，笑着：“别盯着看了。”
“养眼，”祝宇跟上他，“我怎么不能看了？”
好朋友嘛，插科打诨多正常，越是故意挑眉盯着，才越是坦坦荡荡，并且祝宇也是真心的，赵叙白有健身的习惯，肌肉线条很漂亮，穿着衬衫白大褂时，气质出众，有着令人安心的精英范儿，但这样摘掉眼镜，只松松地围着浴巾，就完全露出优越的眉眼，显得随性自然许多，是很英气的帅。
洗澡的地方不是单独的房间，用半透明的玻璃做隔断，他俩都没什么不自在的，男人么，跟朋友一块冲个澡而已，洗的时候也还聊着天，等冲完身体，换好泳裤，俩人一块往汤泉那走，祝宇还在笑，讲高中时的一件糗事。
“……小宇。”赵叙白却突然顿住了。
他俩先去的是处低温池，面积不算大，没什么人，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着，祝宇已经坐下来，试探着伸进一条腿了，闻言扭头：“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赵叙白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可能是刚洗过澡，眉眼湿淋淋的，就显得睫毛很黑，颜色很重，衬得目光更加锋利，死死地盯着——
祝宇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低头。
哦。
赵叙白盯的似乎是他的胸。
哈哈原来是这样，不早说，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不就是昨天自己研究玩具的时候，多玩了会儿，这个是新出的产品，跟世面上常见的不一样，除了保护性的胶头外，还有个金属暗扣，祝宇没搞清楚，失手夹着自己了，痛到跪在床上抽冷气。
……谁会觉得这玩意爽啊，疼死了！
结果就是，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不明显的痕迹，乍一看发现不了，但要是琢磨明白了，就觉得那点挺立和颜色，挺暧昧的。
“扑通”一声，祝宇整个人跳进汤池里，连着脑袋都没入进去，咕嘟嘟地往外冒泡。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视线和听觉都被温热的水所占据，似乎在柔和地拥抱着他，把他往上托，这种微微失重的窒息感太美妙了，让祝宇觉得很安全。
明明是汤池，却仿佛沉入深海，心脏也有种轻度的麻痹感，太舒服了。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落水的声音，水花激荡，祝宇不由得睁开眼睛。
赵叙白跟着沉了下来，向他靠近，温热的水流涌动，祝宇本能地往后躲去。
可他的手被拉住了。
水里的动作不像岸上，没那么清晰和轻快，带着凝滞的阻力，仿佛一切都按下了慢放键，以及要用更多的力，赵叙白用另只手划水，离他越来越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祝宇的瞳孔睁大了。
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如果在岸上，一定能感觉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只要再略微偏一下头，就能呼吸相缠。
“哗啦——”
乍然离开水面，祝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要碰到的刹那，赵叙白突然抱住他，用力把他的身体往上托，重新得以呼吸，两人都在喘，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落下，祝宇双手搭在赵叙白的肩上，心跳得很快。
赵叙白伸手，擦了下他水淋淋的脸，笑了：“还好吗？”
祝宇胡乱地点点头，脑子很乱，他感觉赵叙白放开了他的腰，转而带着他去往水池边，那有台阶和扶手。
汤泉馆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声音不大，祝宇趴在水池边上，终于缓过来气了，然后，又想重新把脑袋塞水里了。
尴尬这种事不能想，只要一想，就跟鬼似的缠着自己。
赵叙白倒是挺自然的，也不再提刚才的插曲，自在地浮着，温热的水能放松身心，让大脑也变得晕乎，觉得什么烦恼都会随之远去，不值一提。
除了被多年好友知道，自己私下玩了什么。
……完蛋。
“咕嘟嘟嘟嘟……”
赵叙白再次把人捞上来，捋了把祝宇的头发，露出那张微红的脸：“晕池了，不舒服吗？”
祝宇含糊道：“还好。”
“走，”赵叙白说，“去旁边坐会。”
他拿了两件浴衣过来，其实汤泉馆提供的都有，但赵叙白有些洁癖，就买了两件新的，都是藏蓝色竖条纹，显得皮肤白，好看，祝宇臊眉耷眼地坐榻榻米上，端着盘水果，没吃，赵叙白挨着他坐下，笑着：“不像你了啊。”
“我晕池子，”祝宇没抬头，“缓会就好。”
赵叙白说：“真的吗，我不信。”
“靠，”这话太阴阳怪气了，祝宇瞪他，“你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赵叙白插了块哈密瓜，塞他嘴里了。
祝宇咽了，继续：“你信不信我把你……”
赵叙白又塞了片苹果。
祝宇做了个深呼吸，伸手就要去打赵叙白，赵叙白早有防备似的躲了，甚至还快速地用拇指刮了刮他的手背，这下把祝宇气着了，直接抬腿就踹。
上学时也这样，谁跟谁拌嘴了，开玩笑了，抱着扭打一团都正常，结果赵叙白没躲，本来么，祝宇也不可能真的踹，所以没使劲，就被握住脚踝了。
“你太坏了，”祝宇说，“赵叙白你就是跟人学坏了。”
赵叙白笑着，目光很温柔。
祝宇睫毛颤了下，咳了一声：“行了，我再去池子里泡会。”
赵叙白突然来了句：“你这里有痣。”
“脚踝上，”他放开手，很自然地开口，“有颗小痣。”
祝宇不说话了，沉默地垂下睫毛。
很多事情其实不复杂，就是没往那方面想，一旦开了口子，很多忽略的细节就能串起来，即使他不愿意也得承认，更何况祝宇不是那种人，玩不了故意钓着人家，装傻。
所以赵叙白约他泡温泉，他没犹豫就答应了，存的就是个看谁坦荡的心态，以及是想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以及曾经的赵叙白真的不这样，不然，祝宇不会现在才琢磨出不对劲。
虽然赵叙白不心急，有耐心，但是太笨拙了。
这下清楚了，这人满脑子的不正经，竟然盯着哥们的脚腕看。
扪心自问，祝宇也留意过别人的脚，但那是在篮球场上看人家的鞋，觉得哇靠真酷，自己也想买。
“怎么了？”赵叙白表情挺无辜的。
祝宇冷笑一声，很自然地开口：“嗯，我身上的痣挺多的。”
赵叙白：“哦。”
他端起盘子，吃了两片水果，放下了：“还有哪儿？”
祝宇把浴衣的腰带解开，随手往下扯：“腰这，挨着胯骨了。”
赵叙白又“哦”了一声：“我看哈密瓜挺新鲜的，我再拿点。”
“行啊，”祝宇笑着，身体略微后仰，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对了，大腿根这也有。”
说话间，并拢的膝盖朝两边分开了点，浴衣本来就是宽松的，腰带散了，更遮不住什么，赵叙白噌地一下站起来，直溜溜的：“我去拿哈密瓜，等会就没了。”
他说完就扭头走，挺着急的，还差点走错地方，到了人家帐篷区那，路上遇见个服务员，对方问他要不要喝水，赵叙白摇摇头，说不用。
“我看您有点脸红，如果身体不舒服请叫我们。”
“谢谢。”
等到了水果区，赵叙白才站住，闭了闭眼。
完了，这事办得不漂亮了。
都是男人，没这么讲究的，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看，讲几句笑话就过去了。
以前——以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明明很习惯，很擅长做这种事的，以朋友的身份站在祝宇后面，偶尔影子交叠，就是忍不住的轻轻触碰，除此之外，他再无越界。
赵叙白把脸埋在手里，做了个深呼吸。
他不敢去猜。
按照他的打算，是想观察一下祝宇的底线，看对方能否习惯男性的身体，前两天和田逸飞打过电话，对方叹气，说祝宇完全不在乎自个儿，无论是身上的疤还是故事，都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像是对这个世界太过疲倦，打算将就着过，反正也就凑合这最后的几天了。
田逸飞还说，不行你直接表白吧，来点刺激的。
但他没想到，祝宇的底线还没试探到呢，自己就溃不成军。
赵叙白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祝宇夸过好几次，说他的手漂亮，其实祝宇的手也很漂亮，从上学那会，赵叙白就经常偷偷看了，他俩做过同桌，递卷子和文具的时候，指尖会偶然碰一下，又很快分开。
最早，对身体和取向不明确的年龄，赵叙白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朋友间的好感，是自己误解，可事实证明，喜欢就是喜欢，无法掩饰和欺骗。
他受不了。
刚才在车上，喂祝宇橘子的时候，手指擦过对方的嘴唇，那会他还能忍，还在笑，体面如常。
但那个人，就有办法用一两句话，不，一个眼神，就让他的克制灰飞烟灭。
赵叙白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空气中还有哈密瓜的香味，潮湿，甜腻，他伸手，凝视着碰过祝宇嘴唇和脚踝的指尖。
然后，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第26章
等赵叙白回来的时候，祝宇靠在懒人沙发上，正仰着脸跟人说话。
他从后面过来的，沿途的绿植生得茂密，枝叶交错，将身形掩映得严严实实，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留着卷发，有点混血的感觉，手臂上是蛇穿牡丹的纹身，一大片。
祝宇摇了摇头，男人似乎还不放弃，又俯身说了句什么。
赵叙白朝前走了两步，站住了。
“……真不用，”祝宇的语气有些冷淡，“我没带手机。”
男人晃了下手机：“可我带了。”
他目光挺热烈的，意思也很明白：“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号码吗，小可爱？”
这个角度，赵叙白看不到祝宇的表情，但从那个略微后仰的动作看出，祝宇似乎被油到了，接下来的语气生硬许多：“不能。”
“真遗憾，你长得这么可爱，太像我下一任男朋友了。”
“滚。”
男人倒是没气馁，笑眯眯地从兜里拿出便利贴，在上面留下一串数字，也不管祝宇有没有伸手接，直接放在桌子上：“如果你想喝酒的话，可以找我。”
祝宇脸扭到旁边，没接话，一副置之不理的模样，对方夸张地说了句“随时恭候”，就转身走了，下一秒，祝宇拿起那张便利贴，揉成团，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等赵叙白默不作声地出现时，祝宇已经窝在沙发里，一副睡着了的神情。
“起来，”他轻轻拍了下祝宇的手臂，“别躺这里睡。”
祝宇睁开眼，刻意伸了个懒腰：“舒服。”
“时间长了容易脊柱侧弯，”赵叙白递给他一片哈密瓜，“醒醒困。”
祝宇嘟嘟囔囔地：“那我再反方向歪着，不就回来了吗？”
他说完就坐起来，张嘴接过赵叙白递过来的水果：“这个挺甜的。”
赵叙白笑了：“脊柱又不是橡皮泥。”
刚才的小插曲他没问，祝宇也没提，不过在泡汤的过程中又遇见了，对方很意外地看着赵叙白，作出个耸肩的动作，而祝宇则像是没看见似的，指着另外一处汤池，想拉着人去那边。
“怎么了，”赵叙白微笑着，“那边人有点多。”
祝宇说：“还好啊，我就喜欢人多的，热闹。”
赵叙白点点头，又问：“你认识这个人吗，就前面站着的。”
祝宇目不斜视：“不认识。”
“他一直在看我们。”
“闲的了，不用搭理。”
“小宇，”赵叙白柔声道，“需要帮忙吗？”
祝宇这才回头看了赵叙白一眼，笑了：“你就多余跟我装。”
他大大方方地伸手，挎住赵叙白的臂弯：“走呗。”
赵叙白说：“再近点。”
“不是，”祝宇扭过脸，表情惊讶，“你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叙白眼里满是笑意：“我得什么便宜了？”
他俩挨得近，能感觉到衣料细微的摩擦，汤泉馆里温度高，呼吸带着黏腻的潮湿，让一切都显得湿漉漉的，掌心也沁着热，祝宇嘴硬不肯丢份：“那你让我近点……”
话没说完，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被猛地往里一拽，弥漫的水汽把赵叙白的声音变得模糊：“因为你不看路，都快掉进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右脚险些踏空，失重感尚未消失，祝宇大半个身体都被赵叙白揽在怀里，低低地应了声：“……哦。”
赵叙白把手松开，又抬起，很轻地碰了下他的耳垂。
“有点烫。”
为着这句话，回去路上，祝宇都不停地在用手背贴耳朵：“哪儿烫了，你瞎说。”
赵叙白开着车：“嗯嗯，不烫。”
在汤泉馆待了一下午，又吃了不少水果茶点，夜幕升起，身上就有些淡淡的疲乏，祝宇胳膊搭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
“困了？”赵叙白转动方向盘。
祝宇说：“还行。”
赵叙白问：“我拿水果那会，记得你睡过了啊。”
“你这人……”祝宇回头瞪他，正好红灯，赵叙白也偏脸过来看他，没了泡温泉时的随性，又恢复了之前的衣冠楚楚，眉眼温润。
祝宇憋了好几秒，没找出词来骂人，笑了，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你净使坏。”
绿灯亮起，赵叙白轻点刹车：“这种情况多吗？”
“哪种？”
“被人缠着要号码。”
祝宇想都没想：“不多。”
赵叙白安静了一小会，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为什么不给呢，觉得他是个男的？”
“男的女的我都不给，”祝宇头都没回，“怎么着，你意思是他是个男的，我就得给了？”
赵叙白说：“我没有……抱歉。”
话题被抛回来，轻飘飘地落下，眨眼已经进了小区，停车的时候，赵叙白又说了个对不起。
“行了，”祝宇嫌他磨叽，“再跟我客气一句试试。”
赵叙白问他：“还要上班吗？”
祝宇说不上。
“走，”赵叙白重新拉下安全带，“吃宵夜去。”
“我不想吃，”祝宇赶紧说，“我得回去，有事呢。”
说完，他不等赵叙白继续问，自己交代了：“我不是在做一个账号么，刚起来了点，公司让我写测评，今晚准备弄这个。”
他说话的时候，赵叙白的手指就停在安全带卡扣那，有点凉，祝宇又说：“你别多心，这个蛮简单的，也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挺有意思。”
赵叙白说：“我没多心。”
车里的音乐没关，连的祝宇手机的蓝牙，放的都是一些老歌，这会儿正播到蔡琴的歌，叫《恰似你的温柔》，祝宇挺喜欢的，觉得听着心里舒服。
赵叙白伸手，按下祝宇的安全带卡扣，垂着睫毛：“做你想做的就行。”
那不行，祝宇现在想做的就是缩被子里，谁也不说话，一个人静静地发呆，今天出去汤泉馆，见了那么多人，已经把他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没电了。
他得在黑暗里躲着，充充电。
但不知为什么，“咔哒”一声后，车厢里没人说话，祝宇却突然觉得赵叙白有点难过，似乎只要他离开，对方依然会静静地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歌，一个人待很久。
沉默片刻，他问赵叙白：“你真的很想吃宵夜吗？”
赵叙白点点头，又摇头。
“别作，”祝宇笑着，“你要是饿的话，陪你在附近吃点也行。”
赵叙白微微皱着眉：“那怎么行呢，多耽误你时间。”
祝宇：“……”
他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我说了，别作。”
“要不……我买点小吃，一块去你那吃，”赵叙白咳嗽了一声，似乎有些为难，“回去没意思，屋里冷冷清清的。”
祝宇没说话，直接打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才回头，看着迟疑的赵叙白，挑了下眉：“跟上啊。”
赵叙白挺忙的，祝宇不跟他住一块后，三餐大多在医院解决了，其余也都是回来自己做，自称对周围的饭店还不熟，都让祝宇挑，祝宇带着人随便买了点，结账的时候叫：“赵大夫。”
“哎。”赵叙白答应了一声。
祝宇手插在兜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你之前惦记的那个，追上没？”
赵叙白接过塑料袋：“没。”
俩人说着转身，一块往外走，祝宇挠了挠自己耳朵：“哦……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追，”赵叙白说，“喜欢很久了。”
祝宇“哦”了一声，又问：“我看你这样，不像是会追人的啊。”
路边有腊梅开了，香气浅浅的，人行道上没多少路人，天太冷了，说话都冒着白气。
赵叙白顿了下：“我以为我说喜欢很久了，你会问一句多久，然后猜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祝宇低着头笑：“我不猜。”
他低头的时候，露出后颈上一小片皮肤，赵叙白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别处：“要不然你教教我，该怎么追人？”
祝宇还在笑：“我不教。”
“你心眼多，”赵叙白说，“你教教我。”
祝宇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笑。
他笑得赵叙白心有点软了，很想摸一摸祝宇的头发，但这个态度太模糊，赵叙白拿不准，又不敢继续试探，就跟着笑，这么大的人了，跟俩大傻子似的，闷头往居民楼走，到了楼底下，祝宇才摇了摇头。
赵叙白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祝宇说，“今天泡时间太久了，感觉水进脑子了，我晃出来。”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上楼了。
这话不假，刚才冷风一吹，祝宇仿佛才反应过来，他跟赵叙白你一言我一语地撩什么，不会真以为赵叙白对自己动心思了吧，这也太吓人了。
并且即使有，也得赶紧给掐死了。
屋里黑咕隆咚的，快过年了，便利店依然没招来人，连老板都亲自上了，整个人都活人微死了，祝宇伸手拍亮客厅的灯：“乱，你将就点。”
赵叙白说：“还好，挺干净的。”
这种地方，就别想着有餐桌之类的东西了，客厅有条茶几，俩人一块把打包的饭菜放上去，都是些简单的快手菜，赵叙白抽出一次性筷子，祝宇接过，没吃几口就放下，说饱了。
赵叙白抬眼看他：“那我还能再待会吗？”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茶，”祝宇喝了口冰糖雪梨，是刚才一块买回来的，“你是跟人学坏了还是暴露本性？”
赵叙白把筷子放下：“这个词你都说几次了，我以前在你心里就那么好吗，一点都不坏？”
祝宇把杯子放桌上：“嗯，以前好，现在也好，没跟人学坏。”
赵叙白略微颔首，很矜持：“谢谢。”
进屋的时候都脱了外套，祝宇平日里没穿睡衣的习惯，一回家，喜欢换软乎的衣服，夏天还好，两件旧T恤换着穿，到了冬天，就特意买了件珊瑚绒的家居服，暖和。
他当着赵叙白的面进屋，直接脱了上衣，从椅子上拿过睡衣，开始套，套完了就脱裤子，赵叙白本来在后面跟着，似乎是想跟他说话，刚走两步，把身体转过去了。
“几个小时前也没见你这么作，”祝宇重复了一遍，牛仔裤的扣子被轻巧解开，“都一块洗过澡了，这会装什么呢。”
赵叙白头也不回：“没，我就是过去剥柚子。”
祝宇问：“柚子呢？”
赵叙白说：“哦，我现在去买。”
关门的声音和牛仔裤落地的“哗啦”声一起出现，祝宇往外看了一眼，平静地把裤子捡起来，换好睡裤，然后小小地叹了口气。
“不应该啊，”他在原地转了两圈，“赵叙白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说完，祝宇顿住了，摸了摸自己耳朵。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试图冲淡脑子里这句突兀的话，可越是用力，越觉得别扭，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祝宇怔怔地盯着镜子——
赵叙白在大家心里，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模样，像薄薄的一层冰，实际摸了就会发现，那冰就是个虚掩的脆壳，底色是善良，细腻，是不动声色的温柔。
祝宇使劲儿揉了把脸：“靠……”
正瞎想呢，手机在外面响了，赵叙白打来的。
“小宇，”对面说话语速很快，背景里有风声，“我不过去你那里了，我爸妈来了，抱歉。”
祝宇愣了下：“什么时候？”
“我看到他们的车了，”赵叙白说，“应该刚到没多久。”
祝宇说了个“好”，紧接着又来了句：“有事给我说，我过去。”
赵叙白笑了一声：“嗯，谢谢小宇。”
不是这个打岔，祝宇差点没想起来赵叙白家里的事了，和自己一样，赵叙白也脱离家庭很久了，但不同的是，赵叙白的父母是健在的，并且很体面。
赵叙白算是老来子，在他之前，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据大家说，那个哥哥很优秀，是拿到哪儿都会被夸赞的孩子，不幸的是，还没成年，就意外去世了。
小儿子的出生，相当于“弥补”。
周围人很欣慰，满怀善意地安慰那对父母，说是哥哥回来了，一家人重新团圆。
父母也是这样想的。
包括他的名字，也是因为哥哥名字里有个“白”，父母认为，他是哥哥生命的延续，谐音就叫“叙白”。
家里经济条件很好，父母学历高，已经有了足够的社会地位，又有那么优秀的一个儿子在前头，所以养育赵叙白的方式，要更加严格，不，用严苛来形容更合适。
因为父母年龄大了，孩子又这么小，他们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能快快长大，像树苗一样长得很高，再次成为他们的骄傲。
赵叙白一开始，的确没有辜负期望。
他甚至比之前的孩子还优秀。
这个家庭在外人眼里，真的很幸福，但只有祝宇知道，戳破表面那层锦绣，里面藏了什么溃烂。
同样的一个冬天，他陪着赵叙白在操场坐了很久。
“我不想走读，”赵叙白声音有点哑，“我想住校，想学医，想去医院……可我爸不让，他完全不听我的。”
赵叙白说：“他就想让我早点毕业，结婚，我妈也是这样想的。”
下着雪，他俩躲在乒乓球台的下面，祝宇提前拿了校服外套，俩人一块坐上面，紧紧挨着。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矫情，”赵叙白的脸埋在膝盖上，“但他们也是为我好……是吧。”
祝宇不说话，手搭在赵叙白的小臂上，拇指轻轻地刮着。
看似其乐融融的家庭，像是幅裱在墙上的年画，热闹，团圆，掀开油纸，才发现里头早生了蛀虫，不知是大儿子带走了他们的爱，还是更年期母亲的焦虑，父亲的高高在上的控制欲，亦或者赵叙白不过一个幌子，他们透过那双眼睛，想看到却的是另一个身影。
“我到底是谁，”赵叙白抽了下鼻子，“为什么出生的是我呢？”
祝宇很使劲儿地抱了一下他，声音很大：“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赵叙白，你就是你！”
雪花纷纷扬扬的，冻得人脸颊生疼，祝宇皱着眉，攥着赵叙白的手给他暖，怕他生冻疮，他不熟悉一个正常的家庭，但他清楚，绝对不会是赵叙白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阴影中，而不是独立的自己，被逼得那么狠。
“我不管别人，反正我觉得你好，你不要跟别人比，你活的是你自己。”他搓着赵叙白的手，甚至还冲掌心呵了两口气，祝宇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心疼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用体温来暖人家。
赵叙白用脑袋蹭了蹭祝宇的肩，小声说了个谢谢。
那天晚上，赵叙白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去了祝宇那里，杨琴没说什么，下厨为两个孩子做了鸡蛋面，都冻坏了，傻乎乎地在外面吹冷风，吃完饭，杨琴抱来一床干净被子，催他们赶紧洗漱，早点睡。
很青涩的年纪，挤在一张床上，被子拉得很高，说话的时候就能看见对方的眼睛，明亮又脆弱，仿佛受伤的小动物。
赵叙白握着祝宇的手：“疼不疼？”
“以前有冻疮，”祝宇嘿嘿地笑，“后来好了，不疼。”
夜好深，他们挨得那么近，怕吵到隔壁的杨琴，就嘀嘀咕咕地讲小话，祝宇什么都给赵叙白说，说自己以前的事，那些丢脸的，好玩的，还有令人忍俊不禁的——
“没关系，”赵叙白低声说，“你不用哄我。”
祝宇笑着：“我没有哄你呀。”
“有。”
“靠，你这人……”
赵叙白伸手去捂祝宇的嘴：“小宇，不要讲脏话。”
祝宇眼睛弯弯的：“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正经？”
热气喷在掌心，赵叙白的指尖瑟缩了下，往后躲：“反正，我就矫情这一晚上，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
“太难看了，不酷了。”
祝宇把被子往下拉，表情很生动：“赵叙白，你拿我当不当朋友？”
赵叙白抿着嘴，没说话。
“你拿我当朋友的话，”祝宇认真道，“你在我这里，永远可以矫情的。”
赵叙白安静了下，小声问：“如果，我以后如果做错事，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祝宇想了一小会儿：“那……我就暂时不跟你好了。”
外面的雪没停，安静地落下，把世界变得很纯净，祝宇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裹着被子：“等我不生气了，还跟你好。”
说完，他笑着凑近赵叙白：“哎，你应该接一句呀！”
赵叙白跟着坐起来，呼吸有点重：“我接什么？”
“说你不会惹我生气，”祝宇理所当然道，“咱俩这么好，都没吵过架，你怎么会惹我生气？”
赵叙白没有回答。
屋里关着灯，雪已经足够照亮视野，他心头微涩，又酸酸胀胀的，凝视着自己喜欢了很久的人。
赵叙白在心里说，对不起啊，小宇，真的对不起。
——等我向你告白的那天，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你会和你说的一样，生完气，还和我好吗？
他难过极了。

第27章
祝宇伸手，把溅在镜子上的水珠抹了。
今天在水里待得久，脖颈处露出来的皮肤还微微泛粉，对于该怎么拍照片，他现在大致明白了，不在于“暴露”，而是所谓的氛围感。
这会还不到八点，祝宇锁了门，从盒子里把今天要拍的东西拿出来了。
确切说，用“拎”这个词更合适，因为刚收到的时候，祝宇差点把东西缠一块，好半天才完全解开。
那是一条胸链，银色金属链上缀着小颗的珍珠、贝壳，还有山茶花，层层叠戴，中间垂着的吊坠是蝴蝶形状的水钻，轻轻晃一下，就会发出碰撞的响动。
穿在身上倒是不响了，而是凉，给肌肤带来微妙的战栗。
祝宇把衬衫穿好，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链条若有似无的影子，对着自拍了几张。
很熟练了，就是形象稍微有些滑稽，上身穿得这么暗示，裤子还是毛绒绒的家居款，跟米娅吐槽的时候，对方大笑着说很正常，说不少新闻主播也是，上面打领带，下面裤衩拖鞋。
“只要露出来的好看就行，”米娅说，“谁管屏幕后的一地鸡毛，你都不知道有些小网红，看着人模狗样的特精致，其实屋里脏得要命。”
祝宇没什么兴趣听别人的八卦，他快被这条链子搞出汗了。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接触玩具太多，眼睛见了世面，身体也慢慢跟上，敏感许多，随着动作，那个蝴蝶吊坠碰着他的小腹，就肚脐上面一点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烘得热起来，以及，有点痒。
似乎这里依然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没有离开，而是被一阵接一阵的水流抚过，留下碾转般的麻，温柔又绵长。
祝宇被自己气笑了，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后收到米娅的信息，对方说效果不错，能不能再来几张，一块p下光影，就能发了。
这次祝宇没费心调整角度，简单拍了几张发过去，反正不露脸，就穿着衬衫的上半身就行，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没有规定要不要露脸，他现在的效果挺好的，评论区每次都有人在那吵，说真正帅的都是脸和身材一块露，这博主绝对丑比，立马就有人嗤之以鼻说拉倒吧，就这身段和皮肤，不是帅哥我倒立洗头。
热热闹闹的，显得粉丝黏性还挺高。
米娅回得很快，问他手上是什么。
祝宇看了眼刚才的照片：“水，我刚去洗脸了，没擦干净。”
“把手弄湿，搞点芦荟胶什么的，”米娅语气坚定，“再来。”
祝宇明白意思了，但屋里哪儿有芦荟胶啊，他每天最多擦点宝宝霜，还是冬天了冷，脸容易皴，从便利店拿的过期货，压根找不到那种透明质地，或者能拉丝的黏腻玩意。
“姐，”祝宇发了条语音，“我屋里没这个，要不还用水？”
米娅：“那就用口水。”
祝宇：“……啊？”
米娅：“虽然感觉像是在教坏你，但我真心实意提个建议哈，你下次可以做完再拍，事后的效果那叫一个绝，啥化妆品都比不上，同理，真正的口水效果也贼好，你亲或者扩的时候……”
“知道了，”祝宇没听完，“我现在就出去买。”
米娅：“啧。”
他没把链子脱下来，费劲儿，祝宇这方面有点手笨，怕缠一块，直接在衬衫外面套了毛衣，裹着羽绒服就出门了，外面的天黑乎乎的，行人少，风刮得脸疼，祝宇没去打工的便利店，怕遇见老板不自在，转身进了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管芦荟胶。
能擦脸用，不多余。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顺手给赵叙白发了条信息：“怎么样了？”
赵叙白可能没看见，没回。
前面却小小地吵起来了，是个妈妈推着购物车，小孩坐在里面的儿童位上，趁人不注意，把一盒现切水果塞角落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发现了，拿出来一看，妈妈立刻说不要这个，可保鲜膜被抠出一个洞，没法再卖了。
队伍不算长，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妈妈坚持着：“小孩这两天积食，哪儿能吃凉的？”
收银员举着扫码枪，没回话，转头问主管在哪儿，祝宇往前走了两步：“给我吧，我买。”
那妈妈连着说了两个谢谢，祝宇说没事，自己本来就是要买水果的，刚才忘了。
出了超市，祝宇拎着袋子去便利店，他今天在汤泉馆吃了一肚子水果，根本吃不下了，上面的保鲜膜就破了个小洞，里面东西是干净的，不脏。
“欢迎光临——”
玻璃门往两边打开，祝宇走进来，把袋子放柜台上：“老板，吃水果吗？”
老板姓黄，稍微有点胖，有点严肃，经常板着张脸，最近因为缺人手，忙得整个人憔悴许多，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啊，吃，”老板站起来，“我晚上吃的泡面，齁得慌。”
祝宇把盒子拿出来：“小孩把上面的膜撕开了点。”
老板随口道：“不碍事。”
那一盒还挺满，哈密瓜和芒果双拼，一次性小叉子贴在盖子上，老板一边吃一边摇头，也不抱怨，就是累得直叹气，说得赶紧招来人。
祝宇笑着应了几声，没提自个儿也待不了多久，还有俩月就是春天，他得走。
不过今年过年晚，除夕都到二月中下旬了，祝宇心里正琢磨着呢，有人进来了，要买创可贴。
祝宇看她有点眼熟，没多想，准备离开，老板帮忙在货架上拿了盒创可贴，结账的时候，祝宇正好跟人擦肩而过，余光看见对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里，青年站在凌霄花旁，金色的阳光落满肩头。
他一愣，回头看向对方。
对方也正好抬眸，视线交错，那双和赵叙白极为类似的眼睛里有些讶异，祝宇立刻颔首：“阿姨好，我是赵叙白的朋友，祝宇。”
虽然祝宇只在读书时期见过她，但记忆深刻，对方姓唐，在大学任教，是一位很优雅的女士，如今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盘着头发，气质依然出众，精神却差了许多。
唐教授点头：“嗯，我记得你。”
祝宇站得端正，他面对老师医生之类的人，有种天然的滤镜，态度很尊重：“我看阿姨买创可贴，没事吧？”
“没，”唐教授接过袋子，“就是擦了一下……没什么。”
她上下打量着祝宇：“你这是在附近住吗？”
祝宇说：“没，我也是过来买东西。”
唐教授笑笑：“哦，我还以为你离得近，可以去找叙白玩，他一个人太闷了，老待屋里。”
说完，她拢了下头发：“叙白很喜欢你的。”
“嗯，”祝宇笑着，“他对朋友好。”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唐教授还不小心崴了一下，没让祝宇搀扶，自己笑着叹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祝宇没接话，客客气气地把人送上车，开车的是赵叙白的父亲，从车窗里冲他挥手，老两口看着都是很体面的人，这是拿出去，会让人羡慕的家庭。
一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里，祝宇的笑意才消散。
他拿出手机，翻开和赵叙白的聊天页面。
赵叙白：清净了【墨镜/】【墨镜/】
祝宇：摘了
赵叙白：QAQ
其实赵叙白不是为了卖惨，他啥情况祝宇都知道，没那个必要，这么大人了哪儿还矫情，送走父母后，他扫完客厅里的碎玻璃片，拿纸巾包好放塑料袋里，正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字呢，传来敲门声。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
祝宇：开门
如果不是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赵叙白真的控制不住把人抱怀里的冲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门拉开：“你怎么来了？”
“你都冲我撒娇了，”祝宇熟练地换鞋，“我能不来吗？”
赵叙白顿了下：“我没……”
祝宇站起来，展开双臂：“行了，过来摸摸。”
狭窄的玄关处，头顶的灯洒下蜂蜜水似的光，把赵叙白晃得有点晕，感觉暖意正顺着脊背往上爬，今天泡的温泉似乎泛着红酒的微醺，此刻便成了迟来的醉意，以至于忘记呼吸。
祝宇还在催：“来呀，你摸一下，猜在哪个兜。”
他笑吟吟地看着赵叙白，身上是厚厚的羽绒服，衬得整个人都很暖，胳膊打开，眼睛亮晶晶的。
赵叙白这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伸手去摸祝宇的衣兜——
以前做同桌的时候，祝宇偶尔会趴在课桌上，低低地叫他，让他摸自己的兜，看有什么东西。
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跳跳糖，青枣，小学门口才会卖的青蛙玩具，一按一蹦跶那种。
“送你的，”祝宇笑着，“别不开心。”
其实现在回想，赵叙白觉得青春期的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表现，或者说，他向来掩饰得好，平静而温和，可祝宇就是有这个本事看出来，从来不会刻意忽略。
他很认真地在乎赵叙白，不想让他难过。
如今的冬夜里，因为自己的一条信息，对方穿越夜色，出现在眼前，做梦一般。
赵叙白闭了闭眼，伸进祝宇左边的衣兜：“这里？”
祝宇笑着：“嗯。”
“糖，”赵叙白拿出来，看向自己的手心，“谢谢你。”
“很幸运啊，猜对了，不过……”
祝宇动作不变，稍微侧了下身体：“这边也有。”
另一边的兜里，是块巧克力。
“还有，”祝宇上前一步，抱住了赵叙白，很用力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别难过。”
赵叙白握着糖和巧克力，把脸埋在祝宇肩膀上，祝宇这件羽绒服很厚实，蓬松，领子还带了一圈的毛领，闻起来热乎乎的。
真奇妙，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只要和祝宇待在一起，赵叙白心里就宁静许多，天塌了也不怕。
“刚才怎么了，”祝宇小声问，“要不要跟我说说？”
赵叙白没回声，还埋着脸，他比祝宇高不少，这个动作就得稍微弓一下背，看起来，倒不像是依靠着祝宇，而仿佛是把祝宇揽在怀里。
祝宇立刻又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还是那样，”赵叙白低低地说，“过来闹了一通，走了。”
他俩挨得近，夜晚又安静，连星星都躲在云后面，心跳的声音好明显，赵叙白继续道：“已经结束了，我有这个能力解决，也很早就解决了……只是有点难过，一点点。”
如果说，以前的赵叙白是因为顾虑父母，所以处处忍让，那么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学时期，他知道了哥哥死亡的真相。
所谓的意外，其实就是跳楼。
他甚至发现，与其说父母是太爱那个孩子，倒不如说是偏执的恨，恨大儿子辜负了所有期待，恨那些倾注的心血化作泡影，他们不愿相信是自己的问题，决绝地用同样的方式，严苛地养育新的孩子，用近乎残酷的偏执，证明自己从未犯错。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你会理解我们的。”
可赵叙白只想为自己而活，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赵叙白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冷静，他不执拗，不伤害自己，不跟父母对着干，他只是沉默地坚持着，像一棵生长在荒野里的树，稳稳地扎根，朝着想要的方向，一点点地生长。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控制的。
毕竟祝宇曾经教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放弃自己。
“……摔碎了一个杯子，”赵叙白悄悄在那圈毛领上蹭了蹭，“我爸还要砸电视，好像划了下手，才不砸了。”
祝宇有点想笑，感觉不合适，就咳嗽了一声：“那你呢？”
“我在看论文啊，”赵叙白说，“我课题还没做完呢。”
祝宇说：“你父母在客厅砸东西，你就在书房看论文？”
赵叙白“嗯”了声，祝宇衣服的毛领太软和了，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想埋里面使劲闻。
祝宇问：“然后呢？”
赵叙白说：“然后就走了啊。”
当暴力成为虚张声势的手段时，失败就是注定的，他们会发现，无论是经济还是心理，永远都无法再抓住这个儿子。
祝宇笑起来，又拍了拍赵叙白的后背：“那就好，过得好好的……哎你放开点，勒得慌。”
赵叙白没松手。
“怎么，”祝宇问，“还难过呢？”
赵叙白说：“嗯，难过死了。”
“还是让难过活着吧，”祝宇笑着，“你再这么攥着，巧克力就得化了。”
并且这个姿势，祝宇得微微仰着头，贴得太近了，时间又久，就有些不太自在。
赵叙白这才放开祝宇，把脸偏过去了，祝宇故意追着去看，逗人家：“呦，这是有点感性了，来我看看，巧克力化了没。”
他捏了下巧克力，大叫起来：“真的要化了，赶紧放冰箱！”
赵叙白把巧克力拿走，去往厨房那：“我的。”
“嗯，你的你的，”祝宇跟在后面，“没人跟你抢。”
这边的屋子是地暖，温度高，赵叙白在家里穿的是睡衣，放好巧克力后回头：“外套怎么不脱，你不热？”
祝宇听完就扯拉链：“是有点热。”
“我给你拿套睡衣，”赵叙白说，“别走了，再折腾着回去。”
祝宇把羽绒服脱了：“那不行，我今晚还有事。”
赵叙白接过衣服，往门口的衣架上挂，随口问：“什么事？”
而当他回头时，明显地怔住了。
祝宇没注意，眼尖，冲着落地窗那的花盆过去了，他记得赵叙白之前买过百合花种球，说是要追人用，现在苗长得挺高，绿莹莹的，中间还有攒着的花苞。
“可以啊，”祝宇蹲在花盆处，扭头看赵叙白，“你这胜利在望，马上开花了啊。”
赵叙白站在原地：“小宇。”
祝宇笑着：“昂。”
赵叙白问：“你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
祝宇眼睛睁大了点，先是愣怔，紧接着，浅浅的绯意顺着耳垂漫上来，把脸颊也染得很红，睫毛眨得快了点。
安静的夜晚，屋里的光线暗蒙蒙的，窗外有隐约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衬得冬天格外冷。
赵叙白走到他旁边，跟着蹲下，一条腿的膝盖轻点着地：“你看，花快开了吧。”
祝宇心里乱糟糟的，想起胸链被看见就臊得慌，含糊地“嗯”了一声。
“害羞了，”赵叙白轻描淡写，“没事，咱不提这个，你刚才给我的糖什么口味？我还没仔细看。”
祝宇用手背贴着脸，嘟囔道：“水蜜桃。”
赵叙白点头：“嗯，我喜欢水蜜桃，甜，好看。”
祝宇声音很小：“……哦。”
赵叙白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你戴的那个也好看。”
祝宇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走：“哎呀！”
走两步回头瞪赵叙白：“你不是说不提吗？”
赵叙白没跟上，笑得不行，干脆直接坐地上：“不提不提，你回来。”
祝宇嘟嘟囔囔地又回来了，挨着赵叙白坐了。
“别生气，”赵叙白眼里满是笑意，用膝盖轻轻碰了下祝宇的腿，“真的很漂亮，很适合你。”
祝宇单手托着脸，看着别处。
之前祝宇说他发信息是在撒娇，赵叙白可不认，因为现在才是真的在撒娇，这个动作是祝宇的习惯，他惹到人了就这样，所以赵叙白学着祝宇的动作，又碰了碰他的腿。
祝宇快憋不住了，想笑，嘴紧紧抿着。
“不是说我惹你生气，你就暂时不跟我好了吗，”赵叙白的手撑在地上，身体往祝宇那探去，“这个暂时……是多久啊？”
祝宇怔了下，嗷一嗓子回头：“我天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你还记……”
他不动了。
因为赵叙白就着这个姿势，伸手，摸了他的嘴唇。
真的是摸，用拇指轻轻地揉过，带着滚烫的热。
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就是因为太过要好，太喜欢了，完全处于本能，亲昵地去贴近。
短暂而轻浅，暧昧又纯情。
“抱歉，”赵叙白退后了点，眼睛有些红，“我有点冲动了。”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嘴还张着，一副傻了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中间，似乎所有的语言变得苍白，祝宇大脑宕机，表情很呆，在赵叙白再次开口道歉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笃定道：“你喝醉了。”
赵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是醉了，”祝宇边说边往外走，还顺便捞起桌子上的一杯水喝，“我不跟你计较。”
赵叙白慢慢站起来，看着祝宇：“小宇。”
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凉了，祝宇喝得急，很忙碌的样子，还有点呛着，狼狈地把杯子放回去，没回头：“昂。”
“你知道我喝醉是什么样吗？”
祝宇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老子都接你多少次了，满身酒气的……
“如果我真的喝醉，”赵叙白笑了一声，“就不是刚才那样了。”
他说完，就朝祝宇走来，每靠近一步，祝宇都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边。
赵叙白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如果真的喝醉……”
祝宇后背靠在墙上，有点凉，有点硌，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这个靠近的姿势太过暧昧，仿佛下一秒赵叙白就会亲他——
剧烈的心跳声中，赵叙白拉起他的手，低头，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对不起啊，”赵叙白说，“我真的冲动了……惹你生气了，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哑：“等你不生气了，还跟我好，行吗？”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受戴那个链，好文明，等谈恋爱后开袋即食（x）

第28章
朋友就是这样，我喜欢你，我跟你好。
和祝宇交朋友，有个很安心的地方在于，回得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即使跟他幼稚地吵架，翻脸，俩人生闷气谁也不理谁，但只要是他认定了的朋友，过了这个劲儿，就还能回去，能和好。
祝宇这人，护短。
可能是他自己过过苦日子的原因，看别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宽容，那点麻烦在他看来算不了什么，乐呵呵地凑过来问，哎呦，怎么哭了？来跟我说说。
别人愿意跟他聊天，他不多话，安静地听，眼神很柔软。
所以按理说，赵叙白刚才的冲动，祝宇能理解。
就是气氛到了，人在脆弱的时候，很容易突破某些心理防线，想要亲昵，想要碰触，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没关系，依然回得去。
更何况，真的只是靠近了些而已，他反应过来后，不慌了，就着这个姿势开玩笑，轻轻拍了下赵叙白的脸：“我当你要干嘛呢。”
赵叙白还攥着他的手，没放开。
“行了，”祝宇哄他，“你都给我捏疼了。”
赵叙白把手放开，说了个对不起。
祝宇顺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走了啊。”
不用赵叙白问，他就笑道：“兜里的东西送到了，你早点睡。”
屋里热得像春天，烘得俩人心跳得都有点快，祝宇走到门口，把羽绒服重新穿身上，系拉链的时候，赵叙白一直在看他，祝宇也知道，没抬头，冲赵叙白挥了挥手。
“小宇。”赵叙白在后面叫他。
祝宇握着门把手，腿都迈出去了，闻言定住：“昂？”
赵叙白说：“你别跑。”
祝宇这才回头看他：“我跑什么啊，没。”
门开着条缝，不大，可也有冷气溜进来点，祝宇身体轻微打了个寒颤，脸色不显，还是带笑的。
赵叙白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把那块巧克力的袋子撕开，掰开，给祝宇递过去一半。
祝宇接的时候，赵叙白问了句：“还生我气吗？”
“服了，”祝宇咬了口巧克力，“你就多余问。”
赵叙白说：“对不起，我有点矫情。”
祝宇笑着：“看出来了。”
外面天黑透了，赵叙白一直把祝宇送到小区门口，祝宇不让送了，说哥我知道你矫情了，赶紧回去吧。
好容易让人走了，祝宇立马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头上，拉链拉得就露出俩眼，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心里还在想，乱套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刚才他是真被赵叙白搞炸毛了，嘴唇麻酥酥的，风一吹，耳朵也在发烫。
那管芦荟胶就在兜里，挤出一小团就够了，黏腻，拉丝，到家后，祝宇重新拍了几张，但米娅不太满意，说奇怪了，怎么感觉没那味了。
“算了，就用最开始手上有水那两张吧，”说完，她自己都笑起来，“真是的，最终还是成为了讨厌的那种甲方，让人折腾一圈，说还是选初版。”
祝宇回了一长串的“哈哈哈哈”。
米娅却问他：“你咋了，不开心了？”
“我这边忙，没太多时间安慰，”米娅说，“你要是难受的话听听歌，哭一场就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祝宇有些哭笑不得，本打算回个“我没”，但想了想，还是回了个“谢谢”。
拍照搞定了，胸链费劲巴拉地摘了下来，祝宇走到阳台，在夜色里点了根烟，松松地咬在嘴里，发愣。
他觉得心里有块地方空落落的，可又不知怎么补上，如果对象不是赵叙白，其实祝宇还挺想找人——找他的好朋友赵叙白聊聊的。
但他最终谁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祝宇先是给吴秀珍奶奶转了五千，他引流做得不错，那些小夹子销量猛增了一波，公司给他提成三千八，祝宇凑了个整，一块发过去了。
这下，他身上就剩四百块钱了。
挺刺激的，勉强能过个年。
已经到了腊月，超市和街道上都在唱着恭喜发财，田逸飞叫了他两次，说太冷了，找个农家乐吃铁锅炖去，最近他馋那个小猪盖被了，是排骨炖土豆，上面焖个厚面饼子或者花卷，煮得黏黏糊糊挂着汁，能给人香迷糊。
祝宇说：“你一个搞艺术的，口味这么接地气啊。”
田逸飞不乐意了：“哥们，我感觉你刻板印象有点严重，是不是在你心中，搞艺术的天天喝咖啡，有纹身的就是叛逆，做大夫的就特冰清玉洁？”
最后这四个字，被他咬得有点重，阴阳怪气的。
祝宇笑着：“昂。”
“你没救了小宇，”田逸飞说，“你就护着赵叙白吧，他在你心里就特好，特干净是吧。”
大中午的，祝宇在床上翻了个身，给田逸飞发语音：“吃醋呐？”
田逸飞：“我哪儿敢。”
“别委屈了，”祝宇把手机凑近，“你什么时候去叫我，我白天没事。”
田逸飞知道他上夜班，琢磨了下：“其实这周末就行，就是不知道赵叙白有没有空。”
祝宇说：“你问问。”
“问了，”田逸飞很使劲地叹了口气，“这人最近不知怎么了，跟失恋似的，可怜巴巴的。”
祝宇不太爱在背后聊人，但是提到赵叙白的状态，他有点意外，就没打断。
田逸飞继续：“我上次路过他们医院，见着他了，脸色不太好，说是胃疼。”
祝宇本能地接了句：“他胃疼？”
“是啊，”田逸飞说，“胃可是个情绪器官。”
这话祝宇以前听过，但他没往心里去，这会田逸飞再一说，他听进去了。
上次的事后，他跟赵叙白仿佛都忙了起来，没见过面，也没怎么聊过天，就匆匆地发过几句话。
赵叙白：降温了，你晚上出门的时候穿厚点
祝宇：okk
但这会让他问赵叙白怎么样，似乎有些不太合适，祝宇拿着个小棉布，把手机屏来来回回擦几遍了，也没想出来该怎么问。
不应该，他俩之间不该这么生分客气的，更不该瞻前顾后。
而祝宇，也不该这么纠结。
这份友情似乎有点什么隔阂在，岌岌可危的，谁推一把都不行，都能把关系完全变质。
那些口不能言的话坚持太久，连自己都能假装不在意，可一旦凿开了个小口子，积攒这么多年的情绪就像春日融冰，滴滴答答地淌出来，挡不住的。
周末，田逸飞真把局给组起来了。
叫的都是老同学，除了他们几个，还有王海，老孟，班长这些，热热闹闹的十来个人，田逸飞说了，今儿不让带家属，使劲造。
“谁带家属啊，”班长扶着孟凯的胳膊，拽得跟大爷似的，“好容易清静清静，不然天天黏着我，腻乎。”
孟凯年初结的婚，他媳妇跟班长家的那位在一个单位，知道这人啥德行，吹牛呢，就笑起来：“等会喝多了，别哭着给媳妇打电话求人家。”
班长说：“我求她什么？”
孟凯摸着椅子坐下：“求人家接你。”
班长挨着坐了：“我报备过了，今晚上喝多了就不回去，我睡田儿那。”
田逸飞刚打完电话，闻言转过身：“成，我给你们整个大通铺。”
班长笑嘻嘻的：“我要睡床，嘿嘿。”
“睡地上吧你！”
孟凯听了好一会儿，往班长那边凑了下：“小宇跟老赵呢？”
他眼睛不太好，耳朵跟鼻子就敏锐，谁走过来坐他附近，孟凯都能准确说出人名，说其实大家脚步声和身上的味道都不一样，像赵叙白是大夫，就有点消毒水的味，有点清冷，走路也稳重，不像田逸飞走路都在飘，祝宇呢，身上是沐浴露味，干干净净的。
当时田逸飞还开玩笑，说怎么着，我们不洗澡是吧？
孟凯摇摇头，笑着说不是，他有点不好形容，反正跟祝宇挨着，感觉舒服，清爽。
田逸飞已经坐下了，低头玩手机：“在路上呢，估计一会就到。”
说完，孟凯轻轻拍了下桌子：“到了。”
祝宇先进来的，边走边脱羽绒服，赵叙白跟着，这处农家乐在郊区，占地面积大，每个小房间都是单独的，跟蒙古包似的，门一关，随便屋里怎么闹腾。
不知谁先起哄了句，说来晚了罚酒。
“怨我，”赵叙白接过祝宇的衣服，顺手搭在后面衣架上，冬天穿得厚，人们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脱外套，衣架上挂得满当当的，“我跟着导航走，结果堵车了。”
留的有位置，大家也就是开玩笑，服务员过来上茶，祝宇坐好后，突然想起脖子上还有围巾，刚摘下来，赵叙白又接过了，搭在自己座椅后面。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以至于没人注意，就田逸飞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吱声，这个局是他攒的，得招呼着让朋友们点菜，说除了排骨土豆外，大家爱吃什么干豆角粉皮，都往里面加。
赵叙白没点，一直侧头跟祝宇说话，田逸飞挨在他左边，稍微有点看不过去，用胳膊肘碰了下：“哎，你怎么不理我呢？”
“有点感冒，”赵叙白笑着，“怕传染你。”
田逸飞说：“你不怕传染小宇是吧？”
祝宇探出头，还真带着鼻音：“晚了，我已经被传染了。”
田逸飞眼睛瞪很大，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你俩干啥了？”
“没干啥。”赵叙白慢悠悠地添了个水，手指搭在杯沿，拇指揩了下。
他不接话茬，田逸飞也没法多问，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几圈，凑去跟孟凯聊天了，没聊几句又回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赵叙白看。
毕竟上周他还跟赵叙白打过电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啊不，有糖吃，你哭大点声呗。
这下田逸飞脑子里开始转圈了，觉得八成是赵叙白找祝宇哭，把人给哭心软，纵容了。
其实真不是，就是他俩说开了。
来之前，赵叙白给祝宇打电话，问要不要接他，祝宇说不用，都快走到地铁站了。
“行，”赵叙白在电话里笑了声，温温柔柔的，“那我就自己过去了。”
结果等祝宇出小区的时候，看见赵叙白的车了，就在门口等他。
还能说啥，当场抓获。
祝宇脱了外套围巾，坐进副驾驶，怪不好意思的，一直在笑，赵叙白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拉下安全带：“真生气了。”
“哎我天，”祝宇笑着，“说什么呢。”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挺心虚的，都没敢看帮他系安全带的赵叙白，安全带“咔哒”一声扣紧，赵叙白的手指不经意间蹭过他的小臂，缓缓抬眸：“躲我呢？”
祝宇说：“我没。”
赵叙白笑了下，启动车辆：“别紧张。”
祝宇这会不紧张，就是思绪活跃了，他发现自己跟赵叙白待在一块，对方似乎很喜欢事无巨细地搭手，帮他做一些琐碎的小事，譬如系安全带，倒水，或者拎东西。
以前没在意，因为祝宇本身是个随和的性子，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现在一琢磨，就不太对劲了。
“还想着呢，复盘出什么了吗？”赵叙白问。
祝宇一个激灵：“没，我没。”
前面有点堵车的样子，赵叙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下，没继续追问，等着祝宇自己说。
果然，过了会儿，祝宇身上弥漫的那股淡淡的尴尬就没了，可能是因为跟赵叙白太熟了，相处起来自在，见到赵叙白，骨子里的本能都松了一口气，他胳膊肘撑在车窗上，扭脸看对方：“就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好意思了。”
赵叙白说：“应该的。”
祝宇挠了挠脸，笑着：“感觉跟你喜欢我似的。”
道路依然凝滞，天色阴沉，红绿灯的标识显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水渍。
他说完，就弯着眼睛看赵叙白，赵叙白也回过头看他，视线相接，赵叙白扬起嘴角：“你这么好，谁不喜欢？”
祝宇以前在网吧打工时，有俩同事谈恋爱，谈得轰轰烈烈，好的时候蜜里调油，趁着人少的时候在包间亲嘴，吵起架来互抽耳光，闹得很难看，最开始祝宇劝过，他俩不说话，死死地盯着对方，突然开始哭，哭着哭着抱在一起，又亲起来了。
弄得祝宇无语极了，觉得自己闲得多嘴。
后来他俩还是分手了，女孩提了离职，走的那天祝宇帮忙拎行李，对方自嘲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俩跟二百五似的，特傻比？”
“我没办法，”女孩絮絮叨叨的，“我一看他的眼睛就受不了，就把他给我的伤害忘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对视是不含情欲的接吻？”
祝宇把行李递过去：“你再继续说，就真的像二百五了。”
他指了指车站的显示屏：“要进站了，别迟到了。”
“哦……谢谢。”
女孩使劲抽了下鼻子，边走边回头：“你特别好，你以后肯定都顺顺利利的！”
祝宇笑着冲她挥手：“嗯，一路顺风。”
那么现在，祝宇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句话了。
他凝视着赵叙白的眼睛，赵叙白也在看他，刚开始平静如水，然后慢慢的，目光悄然泛起涟漪，多了那么点无奈的感觉，视线胶着，谁都没有移开，一直到赵叙白叹了口气，拿手扣住祝宇的脸，往旁边轻轻地推了下，祝宇才笑起来：“我都快对眼了。”
“还以为你在跟我比谁先眨眼，”赵叙白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你赢了。”
祝宇说：“我没比。”
赵叙白说：“那也是你赢了。”
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鸣笛，凝滞许久的车辆终于启动，赵叙白“唔”了声，踩下油门：“平时这条道也不堵啊。”
“不巧了这是，”祝宇偏头看着窗外，“没关系，要不我跟田逸飞说一下，让他们先开始，别等咱了。”
赵叙白说：“行。”
祝宇低头发信息，赵叙白语速很慢地开口，转回之前的话题：“真的，你特别好，没有人不喜欢你。”
“你这话说的，”祝宇把手机放回去，“我脸皮再厚，也该害臊了。”
赵叙白说：“真的，不骗你。”
可能是周末，这条路又开始堵了，赵叙白呼出一口气，偏头看祝宇：“你也摸摸我的兜。”
车里开着空调，外套都丢在后座上，赵叙白穿着笔挺的衬衫，那祝宇只能去摸他裤兜，指尖刚伸进去，祝宇就挑了下眉。
是一枚硬币。
他俩同时想到了以前，想到祝宇趴在桌子上，让赵叙白在他的衣兜里找东西，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小惊喜，赵叙白要是不搭理，他就胡乱地叫人家名字。
“赵儿，和平，”祝宇穿着宽松的校服，脸埋在胳膊上，年轻的脸笑得没心没肺的，“鸽子鸽子，赵叙白？叙白？”
现在，赵叙白也以同样的方式叫他：“小宇，小鱼？”
尾音是扬着的。
他真的从祝宇这里学了很多东西。
祝宇指尖夹着那枚硬币：“昂？”
“我们医院有个喷泉，”赵叙白说，“总有患者往里面扔硬币，图个心安，昨天清理的时候，我路过，正好身上也有，寻思着要不要扔进去祈福。”
他笑笑：“后来我想算了，心诚则灵。”
祝宇瞪大眼睛：“你拿我当水池子使啊？”
“是啊，”赵叙白笑着，“拿你许个愿。”
他伸手握住祝宇的手背，很自然地收拢，让祝宇把那枚硬币攥在掌心：“帮个忙。”
“你幼稚不幼稚啊。”祝宇声音有点大，一副无语的神色。
赵叙白挑了下眉，干脆在他脑门上弹了下：“喷泉可不会说话。”
祝宇“嘶”了一声，闭嘴了。
赵叙白说：“我希望，这么好的祝宇能健康，快乐，顺顺利利，长命百岁……因为我们真的，都很喜欢你。”
祝宇表情扭曲地往旁边躲，要不是堵车，车里空间又这么狭小，他得被酸到扭头就跑，赵叙白大笑起来，伸手把他拽回来：“听到了没？”
“没听到！”祝宇超大声。
赵叙白又拉了一下，祝宇整个人都快贴他身上了：“到底听到了没？”
祝宇慌不择路：“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赵叙白这才满意地放手，祝宇坐回去后，骂骂咧咧地揉自己耳垂：“赵叙白你真的好幼稚，这些话你该去庙里，跟神仙说。”
车里空调温度太高了，热得慌，祝宇从耳垂到脖子都红了一片，他只顾低着头揉，听见赵叙白叫他的名字，好几声。
“昂？”祝宇扭头看他。
赵叙白说：“可你就是自己的神。”
作者有话说：
赵大夫这个人心思重，怕说出口就不灵了
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很多很多次许愿了，所以两相折抵，他愿意相信有那么一句两句能穿过重霄，让神灵知晓

第29章
铁锅炖不够精致，但适合冬天。
都是熟人，很久没聚了，长大后总是各有各的难处，工作，家庭，人情往来，哪样不费神？能放松地坐在一起说会话，简直太舒坦了。
提前交代过，都不许劝酒，爱喝不喝，想喝了自己倒去，反倒有不少人自个儿喝上了，聊得很痛快，赵叙白不太喝酒，很少碰，之前喝醉让祝宇接他，十次有九次都是诳人家，拿酒往自己衣服上洒，装模作样。
他衬衫解开颗扣子，胳膊搭在祝宇的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祝宇两手捧着个碗，里面是店家酿的黄酒，烫得热乎乎的，他本来没打算喝，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头发都被风吹乱了，没顾得上捋，看旁边的田逸飞喝得挺香，馋了，田逸飞说你别惦记，这个后劲大，上头。
毕竟祝宇喝酒的场合不多，就跟朋友们在一块的时候开几瓶啤酒，私下里不太喝，酒量一般。
“没事，”祝宇不在意道，“醉了我也去睡大通铺去。”
烫好的黄酒上来了，祝宇还挺喜欢，喝了会儿感觉赵叙白在看自己，偏头笑着：“你喝吗？”
赵叙白低声道：“我得开车……味道怎么样？”
“还行。”祝宇说。
又过了一会儿，祝宇把碗往前面一推，两手一摊，趴桌子上了，赵叙白顺手把他面前的碗筷挪了，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难受吗，”赵叙白凑近了点，“胃里感觉怎么样？”
喝酒前赵叙白让祝宇吃了个花卷，胃里垫过，应该不至于犯病，祝宇脸稍微有点红，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说话了，一直笑，被晚风揉乱的发丝斜斜垂落，遮住眼底的笑意与微醺的温柔。
“我刚才在外面，”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看见老板家的小孩，在嚷嚷着要喝酒。”
“小孩才那么大一点，老板没办法，拗不过，他妈妈把他抱腿上，爸爸把黄酒倒在碗里，用筷子蘸了喂他，小孩脸立马皱起来了……然后，旁边的爷爷奶奶都在笑，笑完了就过来亲他。”
可能烫过的黄酒真的劲大，绵软的火焰似的，顺着喉管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祝宇胳膊腿都软，就眼底泛酸，湿润的睫毛粘成一簇簇的，显得眸子里有隐隐的流光：“我……很羡慕。”
对面的人注意到了，问小宇怎么样，是不是喝大了，田逸飞看了眼赵叙白，赵叙白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沉声问：“然后呢？”
祝宇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身子，使劲儿展开胳膊：“然后，我就自己叫酒了啊，我喂自己，我能喝这么多——”
他右手边的哥们带着个黑框眼镜，差点被碰掉，赵叙白伸手握住祝宇的小臂，往自己这边牵：“所以，你把自己养得很好，对不对？”
祝宇回头凝视着他，微微摇头：“不太好。”
赵叙白说：“嗯，是不太好。”
他松开手，用祝宇的筷子夹了块山楂糕，放碟子里：“那我们再养一遍，行吗？”
祝宇听完就笑了，长睫毛颤了颤：“不用……我只是，有一点点的羡慕。”
“那咱们就羡慕，”赵叙白说，“在心里羡慕没关系的，忍不住的话，偷偷告诉我。”
他把山楂糕往前推：“不用劝自己大度，想羡慕就羡慕，想放下就放下……放不下也没事，这些情绪都很正常，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不勉强自己就行。”
祝宇单手托腮，脑袋往侧面歪着：“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放不下的话，就显得你特别计较，特别钻牛角尖。”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在操场上跑步，大家都往前跑，只有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我着急啊，喊，又喊不出声音，最后天都黑了，只剩下我，老师过来骂我，说谁让你不跑的呢？”
他揉了揉眼睛。
“可我过不了这关，”桌子上有点水渍，祝宇用指尖划了个半圆，“我在这里面站着，我乐意，我情愿走不出去，我……难受。”
外面天黑了，屋里开着暖风，熏得人脸颊滚烫。
祝宇轻轻地嗤笑一声：“我真觉得，自己做的很多事，是看不到任何意义的。”
赵叙白点头：“你说的对，很多事没有意义。”
他伸手，把水渍抹掉了。
那盘山楂糕祝宇最后也没吃，因为这人撑不住了，说了几句话就昏昏欲睡，赵叙白看得出来，祝宇酒品其实挺好，除了刚开始话多一点，一直笑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多余动作，说完了就自己安静地窝着，很乖巧，完全不惹事。
房间里有沙发，赵叙白把扔在上面的衣服收拾了，老同学聚会，都不讲究，脱了外套就撂上去，弄得乱糟糟一团。
收拾完后，沙发留出一片干净的地，祝宇脱了鞋子爬上去，老老实实地侧躺着，身上搭着自己的外套，脑袋枕着围巾，闭着眼睡了。
有人问要不要低点声，或者开个房间，赵叙白说不用，让他躺着休息会就好。
孟凯中间还摸过去，摸了摸祝宇的脸：“出汗了。”
“小宇一杯倒啊，”他回来坐下，冲着赵叙白的方向说：“你等会注意，别让他脱衣服，不然容易受凉。”
赵叙白“哎”了一声。
挺奇怪的，祝宇跟谁关系都好，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可牵扯到祝宇有什么事，大家还是习惯性找赵叙白，他俩都是很和气的人，但凑到一块说话，不知怎么着，别人总感觉有些插不进去，似乎打断就不合适，不道德了，非得等这俩人说完，才稍微举下手问，我能说两句不？
“那我必须得说两句，”田逸飞很满意今晚的饭菜，又喝了酒，热得额头亮晶晶的，“去他大爷的摄影，画画，狗屁的艺术！吃小猪盖被铁锅炖才叫生活！”
他说完就往赵叙白这拱：“下周还来，成不？”
赵叙白温和地笑笑：“得上班。”
“上什么班，”王海喝多了，绕过来，从后面勾着田逸飞的脖子，“下次还得聚……对了，小宇是不是要过生日了？”
田逸飞一拍桌子：“那就他生日了聚！”
“你小点声，”赵叙白说，“小宇生日是除夕，你们不在家过年了？”
王海却像没听明白似的，手里还拎着瓶啤酒，晃着往沙发那去：“宇啊，你生日是除夕……”
赵叙白站起来拦他，不让他去闹祝宇，但王海不乐意，说不行，说小宇不仗义，屋里一下子乱了，家属不在旁边，都跟群狼似的，一个出声了，剩下的都跟着嗷嗷乱叫，就孟凯还清醒着，说拉倒吧快消停点。
正闹呢，祝宇一掀外套坐起来了，头发翘着，眼神很懵：“昂？”
“你昂什么昂，”班长插话说，“你还昂呢，就你一个人躲那睡。”
祝宇笑了笑：“哎呦对不住。”
有人说：“那喝一个呗！”
“可别喝了，”赵叙白把快滑下去的外套捡起来，连着围巾一块捋了捋，“头疼不疼？”
祝宇说：“不疼。”
他刚才闷着出了点薄汗，这会身上的酒意下去了，人也清明许多，一屋子都是大老爷们，什么浑话都不着四六地说，不知谁起的头，对面俩人一唱一和的，声音不大，倒也清晰地往耳朵里钻。
“小宇这酒量差，就是憋得了。”
“就是，你看人家都有对象，回去抱着就泻火，哪儿一杯酒就能干倒。”
“别欺负我们宇啊，看脸烧得，还红着呢。”
其实这一桌没对象的不少，算下来差不多一半一半，祝宇旁边的赵叙白也单着，但没人提赵叙白的事，同学情谊是真的，但根据身份来开玩笑也是真的，这个度很微妙，不算恶意或者看人下菜，只能说是部分成年人在社会待得久了，本能的权衡利弊。
祝宇也摸爬滚打得久，什么话没听过，没把这当回事，坐回位置上，把碟子里的山楂糕吃了。
结果那人喝大了，趁着屋里热火朝天，反而越说越上瘾：“等会续摊别走，哥们带你去见见世面，不然天天靠自个儿，我都心疼。”
“靠自个儿啥？”
“你说呢，看我们小宇瘦的，这就是没被滋润过。”
“那可不一定，你怎么知道宇身边没人？别看不吭不嗯，人家可是最早进社会的，说不定……”
“咔哒”一声，赵叙白把筷子放下，浅浅笑着：“猜对了，我就是小宇身边的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有这种时刻，可能就是个寸劲，原本班里乱糟糟的都在聊天，突然所有人同时噤声，一下子就静下来。
那么这会也是，刚才还吵得人耳朵疼的屋里，霎时静了，只有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嘟地冒泡。
这完全是一句玩笑话，更何况，赵叙白本身就在祝宇旁边坐着，但奇怪的是，屋里鸦雀无声，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接话。
在短暂的两三秒后，才有一道温厚的声音响起。
“我也是小宇身边的人，”孟凯顺着大家身后的座椅，摸着走到祝宇旁边，用手贴了下他的后颈，“汗下去了，不热了。”
祝宇立马站起来，扶了把孟凯，还没说话呢，他右手边戴黑框眼镜的那位也开口，慢悠悠的：“我也是啊，我就在小宇身边坐着呢。”
“都别跟老子抢，”王海还没归位，跟着挤到祝宇旁边，“还有我呢！”
田逸飞喝大发了，一点多余的意思都没听出来，傻呵呵地笑：“能算我一个不？”
“闪开，我跟小宇最好了，我俩当过同桌！我才是身边人！”
“……还有我！”
刚才满嘴跑火车的人不吭了，微微凝滞后，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哎呦，瞧我这破嘴。”
挨着他的那个也双手合十，有点尴尬：“别跟我俩傻逼计较啊。”
祝宇没回过神，他被好几个人挤着，簇拥着，都拍他的肩膀，脸红脖子粗地说以前上学那会你还帮过我，哥们必须站你身边，还有人抱着他的胳膊哭起来，说老子太想你了，你怎么就跑了，不跟大家说呢。
这场景太突然了，祝宇应付不过来，被围得都要炸毛了，慌乱地找赵叙白的身影，结果这人跟没看见似的，还在原地坐着，充耳不闻地喝茶。
喝酒上头，平日里人模狗样的，莫名其妙的都开始感性了。
祝宇左支右绌，哄完这个哄那个，还得拉着孟凯的胳膊，怕人把他挤得摔了，费劲巴拉地憋出一句：“我哪儿跑了啊……”
他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来晚了。”
孟凯扶着椅子说：“所以给你留位置了。”
“不止呢，”旁边的人扶了扶眼镜，“高三的每次考试，教室里都留有你的位置。”
这话一出，祝宇不吱声了，班长醉醺醺地过来，帮着把孟凯从人群中搀扶出来，带回去坐好：“那时候我们都怀疑班主任给你改卷了，但她不跟我们说，赵叙白还偷摸着去教务处查……”
“桌椅也留着呢，”有人插话，“谁都不让搬走。”
“你还记得教学楼前面那棵大榕树吗，毕业的时候大家在红布上写愿望，往上面挂，你的挂得最高了。”
“谁替小宇写的来着？”
“赵叙白吗？”
“反正我写了，我写的祝宇金榜题名！”
“我也写了，我那会脸皮薄，害臊，怕人家说我矫情，我写的是希望小鱼游向大海！”
“啊，那张我看见了，原来是你写的啊！”
周围似乎比刚才更乱，祝宇大脑一片空白，黄酒的后劲又涌上来了，他脸颊发热，眼皮一直在跳，手心也沁出点薄汗，整个人木木地站在原地，听大家憋不住的情绪，汹涌而来。
好多好多的事，他都已经忘了。
班长让服务员再烫点酒过来，说小宇喜欢喝，田逸飞举着手说干脆多烫点，大家都喜欢，不少人的衬衫皱了，眼眶发红，明明拿出去都是很体面的人，这会儿全乱套了，全变成了笨拙的毛头小子，连当年谁借了橡皮不还的旧账都开始翻。
翻来翻去，多年前空间里的照片也翻出来了。
不知谁揽着祝宇的肩膀，指给他看当初的照片，说你看见没，最边这儿有个空，就是给你留的。
照片像素不高，也能看出蓝天下，阳光灿烂。
“还有这个，语文老师的寄语，记得那老爷子吗，一手漂亮的粉笔字，给咱班每个人都写了，我找找……啊，你的是前程似锦！”
“对，这张照片我也有，但后来小宇不知道跑哪儿了，我发消息没人理我，气得我差点拉黑。”
“我也好生气，我给他打了无数电话，完全找不到人。”
“后来好不容易见面了，喊着吃饭人又跑了，气死我了！”
“嗬，气性这么大呢！”
“那可不，以前班主任还让我跟小宇学习……哎小宇，你看这个，是视频，班主任在教室门口挂粽子呢，让我们用脑袋撞，说叫一举高粽，哈哈可傻了。”
“粽子！差点忘了，那时候每个人都有，也有你的！”
太乱了。
祝宇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像是上辈子的照片，视频，那一张张青涩的脸。
他艰难地开口，喉咙有点紧：“我……我都忘了。”
“没事啊，看看照片不就想起来了？”
似乎有人在跟他告状，絮絮叨叨地说当时班主任护着他的粽子，怕被冒失鬼碰坏了，祝宇木然地垂着睫毛，嗓音很哑：“……有意义吗？”
“你说的对，很多事都没有意义，”赵叙白从后面伸手，勾住他的指头，把他从挤挤攘攘的热闹中拉出来，“这些的确都过去了。”
碗里盛着热汤，杯子里是烫好的黄酒，酸甜爽口的山楂糕放在碟子里，红润透亮。
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腕，又放开。
“但现在你过的每一刻，都是有意义的，因为，是你在生活着……你就是这个世界的意义。”
说完，他似乎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当祝宇这样呆呆地看过来，眼神茫然，像只冬眠时冻得缩成一团的动物，被猛地扯进春天。
把赵叙白的心看得很软，很酸。
所以他伸出手，双手的拇指食指打开，反向交叉，做出一个拍照的动作，把取景框，对准了自己喜欢的人。
“小宇，笑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
“咔嚓——”

第30章
赵叙白等会要开车，没沾酒，到了晚上十点钟，他多一分钟都不肯等，抽了张纸巾擦手：“走吧。”
铁锅炖早吃完了，一帮人赖着不愿意撤，吃饭的时候老板送了点小红薯，细长条，用小提篮装着，交代放柴火堆里烤，等饭吃得差不多了，这个也熟了。
祝宇挺喜欢吃的，红薯皮烤得焦黑，撕开一看，红瓤流油，又甜又烫嘴，赵叙白从外面拿了兜橘子回来，也放进去烤了会儿，说对喉咙好，治咳嗽。
能不能治咳嗽祝宇不知道，但橘子烤完吃着有点苦，快结束的时候，周围人都在聊天，他不插话，就慢腾腾地喝水，边喝边撕橘子的丝络，把每一瓣都剥得圆润可爱，一点附着的杂质都没，剥完了才想起来问：“是不是这个丝有用啊？”
“没事，”赵叙白说，“你玩你的。”
田逸飞他们商量着要续摊，也有几个朋友得回去，赵叙白开车，帮忙捎了两个，祝宇坐在副驾驶，跟着赵叙白先把那俩人送回去，其中一位家住得远，多绕了会儿。
“我差点忘记问，”祝宇扭过脸，“你胃还疼吗？”
赵叙白刚调了个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接了句：“我胃疼……啊？”
最后那个调子是上扬的，硬生生被他扯下来，转了个调：“啊，对，是有点。”
后面坐着的那个也是医生，姓王，骨科的，随口接了句：“正常，做手术忙起来饭哪儿顾得上吃啊。”
祝宇由衷道：“你们不容易。”
对方今晚喝了酒，说话有些大舌头：“嗐，我算啥啊，你嫂子才是最不容易的，家里天天都得她操心。”
他提起来，眼圈还有点红：“不管在外面多累，受天大的委屈，一回家，就能看见热饭跟她的笑脸，说真的，我这辈子都值了。”
人的情绪是能感染的，这会路上很安静，没什么车辆，两侧的路灯把车里照得很昏黄一片，祝宇靠在椅背上，光斑掠过挡风玻璃和他的眉眼：“真好啊。”
“所以别嫌我烦，觉得我封建什么的，”王大夫叹了口气，“跟合适的人结婚太幸福了，你俩也抓紧啊，是不是还单着呢？”
他说完就往前凑，戳了下祝宇：“你的个人问题怎么样了？”
“哎呀我天，”祝宇捂着脸，“咱要不换个话题……还有多久来到着？”
赵叙白看了眼导航：“大概五六分钟，怎么？”
祝宇说：“我刚喝水多了，想去厕所。”
“去我家上，”王大夫说，“别走了，顺便睡我那得了，明天我开车送你回来。”
“算了，太不方便了。”祝宇笑着。
“有啥不方便的，你真的是……不行赵儿也一块呗，都别走了。”
正说着，王大夫的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问到哪儿了。
“马上，”他看了眼窗外，“快到小区了。”
车里静，能清晰地听见对面温柔的声音：“行，我就在门口等着呢。”
王大夫急了：“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多冷啊。”
“没事，顺便下来丢垃圾。”
到了地方，祝宇跟赵叙白都下了车，客客气气地跟人打招呼，王大夫只顾着给他媳妇暖手，直接忘记请朋友留宿的事，等车辆重新发动，开了一会后，祝宇才想起来：“靠，我忘记去厕所了。”
问题是刚上了高架，赵叙白看了他一眼：“能坚持吗？”
祝宇清了清嗓子：“坚持不了也得坚持啊，这又没法儿拐回去。”
“下个出口还得一会，”赵叙白说，“那我开快点？”
祝宇说：“没事。”
但他的神情已经明显不太舒服了，声音小，膝盖微微并拢着，幸好夜深了，不用担心堵车的问题，赵叙白在限速范围内将油门踩到最大，终于下了高架，根据导航，停在路边最近的公共厕所处。
祝宇早就按下安全带卡扣，推开车门就要往外跑，腿迈出去一半，被赵叙白拽住胳膊，扯回来了。
“这么着急，”赵叙白手很稳，带了点力气，“你……干什么去？”
“我天，”祝宇大半身子被拽回来，单侧膝盖跪在车座上，“我去厕所啊。”
赵叙白没起身，这个姿势看人就得稍微仰着头，显得目光特别专注：“你是不是忘记点事？”
祝宇都要出汗了，咬牙道：“什么事等会再说。”
赵叙白没松手：“不行。”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给你拍照呢，”他盯着祝宇的眼睛，“但是你没笑，你不愿意对着我笑。”
“哥，大哥，”祝宇崩溃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车里空间狭窄，他被这样拽着压根不敢动，声音都有点抖了：“我现在笑，行吗？”
赵叙白勾了勾唇角：“行。”
这是祝宇这辈子笑得最难看的一次，没办法，硬挤出来的。
这也是祝宇这辈子上完厕所，洗手洗得最快的一次。
完全没擦手，带着湿淋淋的水就往赵叙白脸上抹，嘴上还要骂：“你神经病啊！”
赵叙白早就摘了眼镜，往旁边躲：“你手好凉。”
“凉死你！”祝宇干脆把手往赵叙白衣领里塞。
他俩上次这样打闹，应该还是上学那会，记得有回下了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祝宇偷偷捏了个雪球，趁赵叙白不注意，轻手轻脚地塞人家衣领里，赵叙白面色不显，反手就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头发揉得像鸡窝——
可能是同时想起来了，视线相接，赵叙白的眼里带着笑意：“抱歉，是我的错。”
祝宇这才放开手，坐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悻悻然：“我发现你这人……”
赵叙白重新启动车辆：“嗯？”
祝宇斟酌了会：“说不上来。”
赵叙白挺平静的：“没琢磨明白吗，那要不趁着机会，聊聊？”
“那算了，”祝宇立马偏过脸，“不聊。”
话音落下，他就后悔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叙白笑了一声，低沉的，有着磁性的，明明认识了很多年但仿佛又很陌生的——
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他从没意识到，赵叙白的声音这么好听，而烤橘子的微涩气息，似乎仍未消失。
祝宇：“……”
他闭了闭眼，没敢回头：“别笑。”
赵叙白轻声问：“为什么？”
“不管，”祝宇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反正不许笑。”
“好，听你的。”
“……也不许这样说！”
“听你的。”
祝宇猛地回头，瞪着赵叙白的侧脸，那句质问卡在喉咙里，烧红的炭似的，咽不下又吐不出，烫得他胸腔发疼。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这是拿我当小姑娘追吗？”
但又生生地憋了回去，祝宇害怕，怕赵叙白平静地接一句——如果是呢。
如果，如果赵叙白真的对他有心思，对他表白，那祝宇大可拒绝。
可问题是，现在赵叙白压根就没开口，他自己气鼓鼓的像什么话。
完蛋，全搞砸了，明明来的路上已经说开了，这会又绕了回去，祝宇刚才的反应太不漂亮了，身为朋友，聚餐回家的路上聊几句怎么了？
更何况，聊什么内容，赵叙白压根就没提。
是他先落荒而逃。
车辆停下。
祝宇率先解开安全带下车，赵叙白慢了一步，车灯闪烁，他身体前倾，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做了个深呼吸。
掌心沁出点薄汗，心跳得很快。
他确定，祝宇发现了。
眼神里有不解，躲闪，和无可奈何的郁闷，肢体语言很害羞，但没有明确的拒绝和排斥。
不，即使有，赵叙白也不肯承认。
他沉默着，忍耐着，用伪装包裹自己，把自己困在名为友情的玻璃罩里，做得太完美了，这么多年，连一个眼神都不敢放肆。
可赵叙白已经投过硬币。
“砰——”
祝宇把后座的门关上，手里拎着围巾：“你发什么呆呢？”
赵叙白呼出一口气，心跳终于平稳，下车落锁，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了。
“走吧，”他自然地开口，“这么晚了，在我这睡吧。”
祝宇摇摇头：“别，我生物钟跟你们的不太一样，你好不容易的周末，别吵着你。”
他说完就按下电梯一楼，又按下赵叙白所在的楼层：“并且我也得拿个快递，昨天忘了，不然还要收我保管费。”
电梯门很快打开，祝宇把围巾系好，挥了挥手：“走了啊……我去！”
一只阿拉斯加迎面撞进来，估计刚遛完，呼哧呼哧地用舌头喘气，后面的主人已经是被抽干精神的模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赵叙白侧身走了出去，迎着祝宇的眼神，稍微挑了下眉。
电梯门在身后关上，他淡淡道：“我怕狗。”
祝宇无语地转身，扭头就走，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在前面走，赵叙白没有回家，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影子一会儿碰着，一会儿又分开的。
他停，赵叙白就停。
月亮悬在天上，一小片，半圆，祝宇住的小区是老式家属院，离赵叙白这不算远，可也得绕两条街，路边还有些店亮着灯，像是散落的星星。
祝宇沉默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拐了这个弯，露出被岁月磨得斑驳的红砖墙，有野草长在砖缝里，顽强地抽出芽，细条条的，竟也没有枯黄，祝宇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赵叙白：“怎么，想上去喝口茶？”
赵叙白点头：“行啊。”
“不是，”祝宇气笑了，“你这人有病吧？”
赵叙白说：“嗯，可我就想跟你多待会。”
祝宇“嘶”了一声，憋出句：“你这……你这也太酸了。”
他说完，赵叙白才上前，在他面前站住，侧后方是家属院门口的路灯，灯光斜斜地打过来，把赵叙白的影子拉长，祝宇就踩在赵叙白的影子里，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我这两年，经常想起以前的事，”赵叙白说，“想如果你没有走，高三那年还在，会是什么样。”
祝宇张了张嘴：“我……”
赵叙白打断道：“我想过很多次，无数种可能和答案，有些光是想想就很幸福了，像梦一样，我也做过梦——”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为情，顿了下才继续：“梦见你还和我们在一起。”
“但是，那些是梦，醒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冬天太冷了，说话都带着点白气，赵叙白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似的，目光很热，带着几分温柔与眷恋：“我就知道，不能沉浸在懊悔的回忆里，而是应该把握现在。”
“比如，”他看着祝宇的眼睛，“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这句话说得乱糟糟的，祝宇呼吸猛地一滞，仓促地移开视线：“你写小作文呢，又矫情了？”
“小宇，”赵叙笑起来，“哎，你看着我。”
祝宇不回应他，往小区里面走，快递柜在门口靠墙的位置，他动作很快地掏出手机，扫码，随着“砰”地一声，伸手从柜子里扯出快递。
赵叙白也不着急，心情很好的样子，凑过去问：“买了什么？”
“跟你有关系吗，”祝宇没回头，“我工作用的。”
赵叙白“哦”了一声。
祝宇说：“你要闲得没事干就回去睡，别在我这晃来晃去的。”
赵叙白赞同地点头：“嗯，我的确闲得没事干。”
“那你回去睡啊！”
“我怕狗。”
祝宇：“……”
他懒得搭理这么幼稚的人，抱着快递盒就要离开，结果赵叙白直接伸手，挡在前面了。
他俩以前高中做同桌时，赵叙白也这样挡过他，祝宇靠墙坐，下课的时候总喜欢跑走廊透透气，晒会太阳，偶尔惹着赵叙白了，赵叙白会往后一靠，后背抵住后面的书桌：“不让。”
祝宇才不管，伸腿就从前面跨过去。
他知道赵叙白的生气是装模作样，是在逗自己，所以有时候，祝宇也会逗他，故意说怎么办啊，我要被赵叙白关里面了。
现在没了桌椅，就一面快递柜，赵叙白挡不住祝宇，他侧身或者扭头都能走，但祝宇没动，而是定定地看着赵叙白。
终于，他叹了口气，低着头笑了。
“走吧，”祝宇说，“又是怕狗，又是想跟我待着的，那今晚睡我这？”
赵叙白略作沉吟：“行。”
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赵叙白放下胳膊，这次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快走几步，和祝宇并肩。
祝宇闷着头，一声不吭，走到楼道口才猛地扭头，冲着赵叙白龇牙：“汪！”
赵叙白愣了下神，呆呆地盯着祝宇的脸。
见他没反应，祝宇挑了挑眉，不太满意的样子。
然后，赵叙白才明白过来，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神情温柔。
“啊，好怕。”

第31章
祝宇进屋就脱了外套，坐在小凳子上拆快递，反正屋里就他在，懒得招呼赵叙白，赵叙白也脱了外套，一块儿挂门口衣架上：“我用换鞋子吗？”
“你光着吧。”祝宇没抬头。
快递封得严密，好几层厚胶带缠着，他拿了把弹簧刀，顺着缝隙的地方划过去，余光看赵叙白在门口踟蹰的模样，啧了一声，把自己夏天的拖鞋找出来，给人家了。
赵叙白笑着：“谢谢。”
祝宇说：“这个大一点，你穿应该合适。”
他冬天穿的是棉拖，毛绒绒的，舒服，但没法儿给赵叙白穿，虽说不知道对方的鞋码，但他俩的身高和块头明显差距不少，估计赵叙白的脚要比他大不少。
“还是有点小了，”赵叙白换好鞋，去卫生间洗手出来，“你买的什么？”
塑料包装发出簌簌的声响，祝宇已经把东西拿出来了，他估计就是公司那边寄来的，但无所谓，这会儿的祝宇有些轻微的摆烂心态，别说胸链了，哪怕拎出来条束绳都无所谓，随便赵叙白怎么看。
他坐的是个换鞋凳，矮，上半身弯成一道弧线，背弓起来，整个人仿佛是趴在自己的膝头，小小的一团，赵叙白跟着弯下腰，目光柔和：“嗯？”
“兼职用的，”祝宇把包装撕开，“感觉像是……咦？”
俩人都不说话了，沉默地盯着祝宇握着的东西。
是条仿佛章鱼触手的……玩具。
粗，长，颜色很粉，形状却无比狰狞，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吸盘，边缘处还泛着粼粼的微光。
短暂的沉默后，祝宇：“哈哈。”
“你看，”他摇晃了下，“还挺真的。”
赵叙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公司要求的？”
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经历再怎么空白，反应过来后，也知道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赵叙白等了两秒，见祝宇没回答，淡淡地开口：“不合适。”
“我先问问。”祝宇说。
他把章鱼触手塞塑料袋里，重新放回快递盒，拿出手机给米娅发信息，按理来说，这个点米娅还没睡，但等了好一会，对方都没回。
祝宇抓了抓头发，看了眼赵叙白，又挠了挠脸。
“这待得挺久了，”他结结巴巴的，“要不……我送你回去？”
赵叙白说：“太晚了，不想折腾了都。”
祝宇：“啊？”
赵叙白坐在沙发另一侧，俩人中间隔着点距离：“明早一块吃个饭再走。”
他坐得端正，态度很温和：“行吗？”
祝宇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领着赵叙白去他屋里转了一圈，出来后摊着手：“我床太窄了。”
“不睡你的床，”赵叙白终于有了点笑意，“我睡沙发。”
祝宇说：“放着家不回，喜欢睡沙发是吧？”
赵叙白点头：“嗯，喜欢。”
这就是硬耍赖了，祝宇跟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呼出一口气，扭头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不搭理他。
米娅估计在忙，祝宇就先自己查，对着触手拍了张图，放购物软件里识别，赵叙白在旁边问，能不能去冲个澡，祝宇没抬头：“随便，你裸奔都行。”
赵叙白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不行。”
他说着就往卫生间走，这里屋子小，卫生间没干湿分离，一个人进去后锁门，别人就别想进来上厕所了，赵叙白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要不，我不锁了？”
“你还是锁着吧。”祝宇还是没抬头。
房子老，门锁的时间也久了，反拧的时候“咔哒”一声，祝宇的声音也传来，模模糊糊的。
“浴巾在架子上搭着，是我的，你直接用。”
赵叙白背靠在门上，垂着睫毛，笑的时候喉结稍微颤了颤。
“谢谢小宇。”
那边赵叙白在洗澡，水声响起，这边手机屏幕也亮了。
“是个入体的玩具，”米娅说，“你能接受吗，这个是新出的一款，厂家联系了好几个博主，想着能趁机推一把。”
米娅问：“怎么，吓着了？”
“那不至于，”祝宇回道，“就是在想，这个能不能卖出去。”
“还好，现在人都追求刺激，门关起来，要玩就玩大的有挑战性的，现在快过年了，厂家准备看看宣传效果，年后就开始搞活动，把产品热度炒起来。”
祝宇低着头回：“那……我得试用？”
他俩挺熟了，米娅笑着发了条语音：“用呗，公司给你的又不要钱，行了说正经的，有实际体验肯定更好，拍图和写心得能有方向……不过也无所谓，你看吧，我这会有点忙哈。”
祝宇就不问了，自己研究购物界面，这里打的马赛克多，说得也有些模糊，他就在别的社交平台上搜着看，眼睛睁得很圆。
卫生间门开了条缝，漏出赵叙白的声音：“小宇，没沐浴露了。”
祝宇唰地一下把手机扣住了，清了清嗓子：“你兑点水。”
“兑水？”
“昂，晃晃就行，明天我再买。”
赵叙白没说什么，把门关上了，水声重新响起，祝宇拿着东西回到卧室，顺便换了睡衣，再出来的时候，跟赵叙白撞上了。
赵叙白腰上围着浴巾：“有睡衣吗？”
“你也不嫌冷，”祝宇拐回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件宽松T恤，又找了条运动裤，“穿这个吧。”
屋里有暖气片，但温度和赵叙白那边还是差了点，祝宇在卧室等了会，才推门出去：“你晚上真睡这啊？”
“我都换好衣服了，”赵叙白正在系腰上的抽绳，垂着眼，“你赶我走？”
祝宇说了个：“不敢。”
T恤挺合身的，运动裤短了点，松松垮垮的，露出点脚踝，这身打扮和平日里的赵叙白太不一样了，祝宇多看了两眼，等赵叙白平平静静的掀起睫毛，他就把视线移开了。
赵叙白问：“被子在哪儿，我来抱。”
“行了，”祝宇说，“我还真让你睡沙发啊？”
他大大方方地抱着胳膊，侧过身：“今晚咱俩将就吧。”
卧室的床一米二，躺两个成年男人就显得挤，稍微抬下胳膊就能碰着对方，祝宇睡在里面，刚开始是平躺着，后来忍不住扭过来面对赵叙白，立马感觉距离太近了，就背过身去，可又别扭，翻来覆去好一会，还是认命地平躺着了。
“怎么，”赵叙白扬着唇角，“紧张了？”
祝宇反问：“我紧张什么？”
赵叙白刚洗完澡，身上是他惯用的沐浴露味道，有种很淡的香，两人挨得近，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夜色沉静，祝宇听见赵叙白问自己：“还记得咱们上次睡一块吗？”
祝宇想了想：“高中那会。”
赵叙白带着笑意：“当时的床比现在的更窄，我记得杨奶奶做了鸡蛋面，咱们晚上不睡觉，一直说话，怕吵着她，就钻被窝里面讲，后来都困得不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祝宇也笑了：“是不是那天还下雪了？”
“是的，”赵叙白说，“很大的雪。”
“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祝宇盯着天花板，“也是大雪。”
赵叙白注视着他，突然说：“我有点累。”
“嗯？”祝宇转过来，枕着自己的胳膊，“怎么，上班太忙吗？”
赵叙白说：“有点。”
“那怎么办，”祝宇轻声道，“能请假休息几天吗？”
赵叙白闭了闭眼睛，睁开的时候跟祝宇对视：“不用，明天周末多睡会就行。”
祝宇说：“好，那我明天不叫你。”
夜色好深，黑暗的卧室里只有衣料摩擦时悉索的声响，显得很安宁，踏实。
赵叙白没有继续说话，他似乎真的累了，只是单纯地在祝宇这边蹭住而已，和去田逸飞家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的刻意和试探，很快，就传来沉沉的呼吸声。
祝宇睡得没那么快，他没怎么跟人睡过，这会儿心里稍微有点不自在，又怕来回翻身把赵叙白吵醒，纠结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身体往下缩，额头挨在人家的肩膀那儿，这样，不至于一扭头跟赵叙白脸对脸，还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衣服散发出来的，熟悉又安心。
祝宇睡眠质量差，多梦，觉浅，没多久还是醒了，心跳声中，感觉旁边的赵叙白也醒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做梦了？”赵叙白开口，嗓子很哑。
祝宇不说话，赵叙白就用掌心贴着他，顺着脊柱往下，带着温度和重量，一遍遍地顺着他紧绷的后背。
短短几个小时，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五六次。
这一觉断断续续的，竟也睡到了早上九点。
祝宇最终陷入一段短暂的梦境，梦里的光线很柔和，他是森林里的一只动物，刚从洞穴里出来，走了很远的路，踏过湿润的苔藓和溪流，终于看到一处开着花的旷野。
于是，祝宇就在花丛中坐了下来。
没有痛苦，没有忧伤，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明天似乎也不复存在，心里满是轻盈与幸福。
天气预报说要下雪，今天的天就阴沉，没把屋里照太亮，醒来的时候，祝宇有点懵，傻了好几秒。
他在和赵叙白对视。
如梦似幻的幸福感还没结束，他嘴角挂着笑，但是——他俩的姿势太诡异了。
祝宇哆嗦了一下，连滚带爬地从赵叙白身上起来。
他想过被子可能会被蹬乱，两人挤成一团，或者是暧昧地依偎在怀里，没想到睁开眼时，他是整个人趴在赵叙白身上的。
柔软的被子下，祝宇的脸埋在赵叙白颈窝处，耳朵蹭着皮肤，身体完全贴合，没有任何缝隙。
赵叙白像是早就醒了，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另只手虚虚地搭在祝宇的后腰，神色轻松，见到对方如遭雷劈的表情，也只是挑了下眉：“早。”
祝宇恍惚着，没反应过来。
赵叙白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逐渐有些恶劣，他伸手，戳了下祝宇的肩。
祝宇唰地弹起来：“啊？”
赵叙白继续戳。
“不是，”祝宇彻底清醒了，“你干嘛啊！”
床上的空间本来就不大，男人早上，又总归会有些正常的反应，祝宇骂骂咧咧地捞起被子，胡乱地在自己身上遮了下，红着耳朵往墙边躲。
赵叙白又戳了一下。
祝宇嗷一嗓子：“你神经病啊！起开！”
“好玩，”赵叙白笑着，“跟含羞草似的。”

第32章
含羞草不搭理他。
因为赵叙白太烦人了，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嘴说个不停，祝宇去哪儿他都跟着，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还拐了一趟厨房，探出头问：“你都不开火啊？”
“有意见忍着，”祝宇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赵叙白笑了一声：“我高兴。”
他高兴什么祝宇没问，因为祝宇很久没睡这么久，这么踏实过了，就像一个长期在高原上跋涉的人猛地回到平原，一下子有点晕，恍惚到现在，跟醉氧似的。
头发乱糟糟的，洗漱完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赵叙白在厨房待了好一会，才出来：“你真不做饭啊，那平时怎么吃饭呢？”
祝宇挪了挪身子，背对着他。
赵叙白又走到他前面，没往沙发上坐，而是蹲下，单膝点地，微微偏头去看祝宇的表情，带着笑：“怎么，连我都不能说了？”
“有病吧你，”祝宇捞了个抱枕，往赵叙白那推，“闲得没事干把地扫了。”
赵叙白伸手按住抱枕，借了个力站起来，笑了一声：“行。”
屋里挺干净的，就是东西摆放得稍微乱了点，刚说完，那边门铃就响了。
“你这什么都没有，”赵叙白开门，接过外卖，“我想做个早饭都没法发挥。”
他把早饭放茶几上，拆开，摆好，也不招呼，直接去拉祝宇的手腕，要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祝宇本来歪歪扭扭地缩着，一下子坐直了：“我自己来！”
赵叙白放开手：“我算是发现了，喊你不能光靠嘴说，得直接动手才行。”
“一戳一蹦跶是吧。”祝宇洗完手回来，自己也笑了。
赵叙白想了想：“也不算，你就是累了，没力气，所以得搭把手，把你拽起来。”
他说完，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太自然了，看见祝宇没接，还催人家：“快点，我都顺手了。”
“我感觉你挺会的。”接过的时候，祝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赵叙白扬了扬嘴角，没追问，托着腮看祝宇吃饭：“昨晚睡得好吗？”
祝宇说：“还行。”
下午赵叙白还得去医院，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真扫了地，收拾了一遍东西，还催着祝宇去晒被子，说今天放晴了，被子晒了晚上睡着舒服。
祝宇撵人出去，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但过了好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忘记拎垃圾了，”赵叙白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你……没去晒啊？”
祝宇去卧室把被子抱出来，朝着赵叙白努了下：“这就去。”
他挺领情的，对赵叙白这样看似润物细无声，其实强势的靠近没有意见，天冷成这样，祝宇本来就怕冷，身边有个热乎的赵叙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挺好的。
只要别过界，不打破这层关系，那么赵叙白就是他最熟悉的，也是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朋友。
离上班时间还早，祝宇把那个章鱼触手翻出来，指腹顺着凹凸不平的吸盘往下，又往上，反复琢磨丈量，太粗了，拇指和食指都圈不住，够不到边。
他玩了半天，感慨人体的极限还真是神奇。
所以问题来了，这玩意该怎么用？
片刻后，祝宇拿在手里拍了几张照片，加了个滤镜，给米娅发过去了，他有点心虚，因为构图各方面都太普通了，而配文也平平无奇，一看就很敷衍。
米娅没回复，他不着急，等着对方点头才往账号上发。
从这个角度看，祝宇做博主挺合格的，配合，事少，严格遵循公司打造的人设，内容输出都以商业价值为导向，没有无意义的发散。
之前米娅还感叹过，说他这么配合，辛苦了。
祝宇挺不理解的，在他看来，这个兼职有手就能做，不风吹日晒，也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的，太轻松了。
米娅没说太多，但当时情绪有些低落，应该是牵扯到工作上的烦心事，祝宇还安慰了几句，说都不容易，等他下次去公司，请她吃蛋糕。
但米娅这次回复的太晚了，一直到了凌晨三点，祝宇的手机才收到消息。
米娅没有评价拍的图，而是给他推了个陌生名片——“这是阿泽，以后你由他负责。”
祝宇还没回复，对方就连着发了两条消息。
“我不干了。”
“抱歉啊，实在撑不下去了。”
祝宇跟米娅没怎么见过面，短短的个把月时间，都是在聊天页面进行交流，但相处得很愉快，不累。
“怎么了，”祝宇回复，“要跟我说说吗？”
过了会儿，米娅发了条语音，还在抽鼻子：“没事，就是这地方破事太多了，保命重要，我得缓俩月。”
“还有，我今天实话实说，接替我的那个阿泽人品一般，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怼，或者跟公司交涉，不用太给他脸。”
这话里面的委屈很明显了，祝宇没插话，安静地听对方讲，夜深人静，便利店里空荡荡的，只能听到疲惫的叹息声。
“别的没啥说的，我也不想在背后聊那个恶心玩意，反正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问心无愧就行。”
最后，米娅才想起来似的，匆匆地来了句：“对了，阿泽是gay，你注意点。”
到了第二天，阿泽才同意祝宇的申请。
“哈喽，我听米娅姐提起过你，也看过你拍的图，”对方态度很热切，“我的天呐，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会拍，我喜欢死了呢！”
祝宇刚下班到家，把厚外套脱了，换上家居服，他糙惯了，就冬天才穿睡衣，把自己弄得毛绒绒的，看着很软乎一人。
阿泽又给他发了几个表情包，都是亲亲抱抱的，祝宇回了个谢谢，顺手把昨天的图转发过去：“这样行吗？”
工作上的事，祝宇不会带什么个人情绪，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结果那边安静了片刻，再回复的时候，没提照片的事。
阿泽：亲爱的，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阿泽，以后就由我来负责和你对接啦！
祝宇：好的，我祝宇【愉快/】
然后页面就收到条长语音，祝宇没听，点了个文字转换。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阿泽老师，而不是这么没礼貌地不打招呼呀？当然我理解有些人比较没家教，哈哈我不是在说你哦，就是这个行业里部分新人就这样，觉得自己红了，心比天高的谁都不放在眼里，讨厌死了呢！有的运营也觉得自己很牛逼，最后不还是待不下去滚了哈哈，别多想哦！”
看完的刹那，消息撤回了。
“好啦，我们说正经的，”这次阿泽发的是文字，“你拍的图不行，丑，难看，没有任何吸引人购买的欲望。”
祝宇垂着睫毛，静静地看着屏幕。
“现在赛道卷成这样，你光拍个手，谁看啊？这次带的货是入体玩具，就拍你试用的过程，镜头对着大腿，敏感位置拿条浴巾随便搭一下，别露点就行，不然平台分分钟限流。”
“多拍几张，表情也要拍，效果不好的话自己擦腮红，搞得骚点。”
“喂，听到了吗？这个现在就要的！”
祝宇：1
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他轻轻地嗤笑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人为什么要自称老师？
开门的时候，脸上那点表情还没下去，赵叙白挑了下眉：“想什么呢？”
“在想现在的老师也太泛滥了，”祝宇趿拉着鞋，回到沙发上窝着，“以及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上班，”赵叙白脱了外套，把拎的早餐放桌子上，“跟你吃完我再走。”
他把豆浆和烧麦摆好，抽出筷子：“前两天你按时吃饭，也好好睡觉了，我看气色好了很多。”
祝宇没动，还在沙发上坐着，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赵叙白平平静静的，“你还是不想去我那的话，以后早上我来你这边，咱一块吃，然后便利店的工作，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太昼夜颠倒了。”
他说完，就去卫生间洗了手，时间还早，外面的天将明未明，赵叙白从灰蒙蒙的晨光里走出来，身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清味儿。
“能睡着的，是吗？”
他在祝宇面前停下：“晚上我抱着你睡，你会睡得更好一点，对不对？”
沙发上有个靠枕，是一个酸奶牌子搞活动时送的，祝宇顺手捞过来，抱在怀里：“还有什么，一块说了吧。”
赵叙白保持着姿势没动，低着头，自上而下地看着祝宇，睫毛垂着，目光就很深。
“别的没什么了，”他语速很慢，“就是想，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来着。”
祝宇点点头，似乎很赞许的样子：“挺好。”
说完，他才掀开眼皮，和赵叙白对视，从下面往上看，很直白的打量，眼神平静。
但赵叙白有些受不了了，他说了这么多，祝宇只回了一句平常的话，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别的多余情绪。
没一会儿，赵叙白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和昨天早上同样的姿势，在祝宇面前半跪下来了，膝盖点着地，下巴抬起来点，一声声地叫小宇。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他再凑近一点，就能亲到对方。
有点，过界了。
“你别撒娇，”祝宇皱了下眉，“也别装。”
赵叙白顿了下，摇头：“我没有。”
祝宇说：“认识这么多年，这么熟，你还在这跟我玩心眼，玩温水煮青蛙，时不时地过来撩我一下，有意思吗？”
赵叙白拿了那么久的手术刀，手一直很稳，从来没有抖过，这会儿指尖抖了下。
“你这样，”祝宇沉默了下，“会让我觉得……有点慌，觉得你变了。”
他眉头皱得很深，完全是一副苦恼，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个……赵叙白？”
“嗯，在呢。”
祝宇眨了眨眼：“这段时间费心思，挺辛苦的吧，来，抱一个。”
他把靠枕放到旁边，朝赵叙白展开双臂。
等被温暖的怀抱抱住时，祝宇的脸靠在赵叙白肩膀那，能嗅到对方身上好闻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你不会变的吧，赵叙白，”祝宇轻声道，“我不想……连朋友都没了。”
赵叙白沉默着，抱得更紧了些：“嗯。”
祝宇闭上了眼睛，声音有点闷：“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吧？”
冬天阳光正好，屋里一片暖意，可祝宇眼睛有点酸。
赵叙白没有回答他。
早饭都快凉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连饭都不能坐一块吃了，吃完饭，赵叙白去上班，顺手把屋里的垃圾也拎着，平平静静地点头：“我走了。”
祝宇笑着：“哎，路上慢点。”
接下来的两天，赵叙白又来找过他，但祝宇不在家，倒不是说躲，而是因为公司那边把他叫过去了。
阿泽对于祝宇非常不满意。
据米娅说，他本来是另一家公司的运营，跳槽来到了这边，刚开始还挺好的，没多久就露出狐狸尾巴。
“气死我了，仗着自己有关系就拉帮结派！”电话里，米娅咬牙切齿道，“屁大点的地方还搞这些，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阿泽的关系是他的男朋友，姓李，公司人都叫李总，他是老板的亲外甥，而老板目前并不在国内，在忙别的项目，公司的事，就暂且交给外甥处理了。
那个李总祝宇见过，在网上。
当他发图时，收到的第一条私信，就是对方发的。
“米娅小气鬼，把你藏着掖着不放出来，我问她要了几次联系方式，都不告诉我。”
祝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通过这种途径联系自己，自然选择了无视。
后来才知道，原来李总身边有人，管得很严，可这人爱沾花惹草，还颇喜欢所谓的缘分，那就是不通过工作往来，而是私下勾搭，才更有挑战性。
祝宇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李总不在，还是后续听化妆师提起，说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才好奇去看了回放，开始私信。
而今天，祝宇再次来到公司，对方果然也在场。
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脂粉味很重，阿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是个偏瘦的男人，烫了卷发，打了好几个耳钉：“完全不配合，我怎么管啊！”
祝宇没说话，他刚从外面进来，被冷风吹了好一会，手凉，握着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暖手。
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阿泽抱怨完，才笑眯眯地开口：“挣钱就得放下面子，面子值几个钱？没必要，年轻人不要自尊心太强，等你阅历再丰富一些，就明白所谓的自尊，不值一提。”
他稍微有些发福，西装在身上绷得很紧，能看出来比阿泽大了十几岁，说话拿腔拿调的：“是不是害羞呀，不好意思拍照片？”
阿泽冷笑道：“真以为自己冰清玉洁啊？”
李总大手一挥：“啧，公司文化要团结，友爱，不能对同事言语pua，你看你这小嘴，真是的。”
俩人一唱一和的，没影响到祝宇，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水，又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感觉身上暖和多了，重新坐下的时候，外面似乎有什么急事，阿泽匆匆忙忙地走了，门关上，李总叫他的名字：“小祝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来，”他笑着冲祝宇招手，“坐我旁边，好好跟我说说。”
祝宇环视了一圈房间，压低声音：“李总，我说话不会有外人听见吧？”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眼睛瞬间亮了，站起来，亲自给祝宇倒了杯茶：“不会，你放心——”
“那就好，”祝宇没接，站了起来，“您意思是公司现在要求，我必须露脸，还必须亲自试用，该擦边就擦？”
李总端着茶水：“怎么，过不了心里那关？”
他朝祝宇走来，吞咽了下：“不过我理解，年轻人，一旦脱了就回不来了，让街坊邻里刷到多难堪啊，虽然我们公司正规，但性质毕竟有些特殊。”
“如果你能想通，愿意的话，可以只给我一个人看……怎么样，不会亏待你……”
祝宇微笑道：“不好意思，李总，我不是同性恋，所以……”
“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不，我觉得很恶心。”
他朝门外看去，淡淡的：“可以不要偷听了吗，没必要。”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阿泽红着眼进来，反手关上，咬牙切齿道：“好啊你这个贱人！”
他冲向李总，劈手就是两个耳光，屋里顿时乱做一团，走廊上的人都聚着过来看，本来公司的人对老板任人唯亲就不满意，这行的跳槽率又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围着吃瓜。
祝宇挤出人群，以防被飞过来的烟灰缸砸到。
虽然米娅提过，说阿泽人品不行，但接触以来，对方激怒自己的计俩太过明显，祝宇能看得出来。
拿他当饵使呢。
祝宇没继续待着，他觉得有些累，没劲透了。
离开了赵叙白的投喂，这两天祝宇的确没好好吃饭，晚上在便利店上完班，回去后，就用被子把自己一裹，在床上沉默着。
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偶尔也会睡着，断断续续的，做梦，惊醒后又记不得是什么内容，直到晚霞漫天，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抚过他的脸。
祝宇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几秒钟后，他坐了起来。
有未接电话，祝宇静音了没听见，还有好多条消息，随便点开一条，是田逸飞在咆哮：“小宇你没事吧？那傻逼欺负你了？”
祝宇眉头拧着，又点开几条，然后眼睛突然睁大，退出页面，打开热搜。
阿泽和李总在办公室打作一团的视频，被人发在网上了。
是好事者传的，叠了同性恋，出轨，办公室恋情等等一系列元素，虽然平台一直在降热搜，但是依然挡不住视频的流传，以及八卦群众的津津乐道。
“我草，吃瓜吃到自己家，这狗比老板我认识！老早就听说他专挑漂亮男孩下手了！”
“有视频吗，图片也行，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看看漂亮男孩。”
“这个圈子真乱，看着就反胃，yue！”
祝宇眉头皱得更深，点开那个视频，画面是手机拍的监控视频，有点抖，剪辑过，居然连之前的对话都有，虽然没有出现他的正面，但这个背影，以及声音，只要是熟悉祝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视频中，李总笑得谄媚极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而他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明显的反感——
“不，我觉得很恶心。”
这段对话夹杂在视频里，不仅众多网友听得到，他的朋友们也能听得到。
包括赵叙白。

第33章
祝宇窝在沙发上，抓了抓头发。
有点长了，是时候去理发店剪了，他对发型没什么要求，剪完随便抓下就行。
离晚上去便利店还有点时间，祝宇仰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会打扫一下卫生，出门剪头发，正好能去上班。
明明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很清楚，不费什么劲，但他就是起不来，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钉在原地，只能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视线虚焦，慢慢的，心里着急起来。
可……还是动不了。
昏黄的黄线逐渐消逝，屋里被黑暗笼罩，手机亮起又灭掉，仿佛是浪花在一遍遍地冲刷着海岸，反反复复——
“哗啦啦——”
有摇晃的树枝撞在窗户上，风声呼啸，祝宇被猛地惊醒，浑身震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
他依次回了信息，说没啥事，就是工作上遇见些傻比事，别担心。
发完，差不多是时候去上班了，卫生没打扫，头发也没剪，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临近过年，便利店这边看着也热闹许多，圣诞节的铃铛还没摘下，多了些喜庆的装饰画，播放的音乐变成了恭喜发财，调子欢快，听着感觉空气里都是甜味。
今晚挺忙的，一波波的客人就没停，祝宇头发挡眼，他干脆找了个小皮筋，笨手笨脚地扎了个揪，也不管形象怎么样了，不影响他结账和加热食物就行。
好容易等到两点多，给一位大哥结完账，店里安静下来，祝宇总算能歇口气，去喝点水。
柜台后面有凳子，他没坐，单手撑着腰，稍微活动了会儿，才随意地把手机捞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顿了好几秒，才笑出了声。
气笑的。
阿泽给他打了几个视频，无果后才发来语音，大意就是，拜托祝宇能在自己的账号发个声明，说视频中的内容都是误会，是在试戏。
“我没想到闹这么大……我原本就是想给他个教训，谁知道被人偷拍了监控发网上，这下完全说不清了，所以你配合一下，咱就说这个是双方同意的，并且对你也有好处，露脸能炒一下热度，如果热度起来了，你的账号就成了，要是没起来，网友也觉得是炒作，是口烂瓜，嚼两口就吐了，谁还费劲继续传？直接就散了。”
阿泽完全没有了之前牙尖嘴利的样子，声音沙哑，语气低沉。
“不管怎么样，亲爱的你得帮我这个忙，我没什么，但他还没出柜，他要脸，不能被家里人刷到的……”
“看到了吗，看到的话回一下，ok？”
祝宇瞥了眼门口，懒懒地靠在柜台上，把手机递到嘴边：“不好意思，不行，我不配合。”
铃声响起时，他看也没看就挂掉。
不管是俩人连手唱双簧，还是走投无路想让祝宇帮忙，他都不打算插手，点进热搜时，里面的几条评论他记得清楚，说这个老板不是东西，专挑漂亮男孩下手，欺负人。
网上的东西真真假假，祝宇不会全信，但那个李总的确恶心到他了。
所以那句“不，我觉得很恶心”，就是说给对方的。
没多久，米娅的消息也来了，点开长语音就是一串的哈哈哈哈，笑得祝宇差点以为她要断气。
“那玩意让我当说客呢，我说我正在申请劳动仲裁，把欠的加班费先给老子打过来，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米娅乐了好半天，估计是看那个扭打的视频把她看爽了，整个人都神采飞扬的：“你学学我，放下个人素质，别搭理！”
祝宇跟着笑：“行，谢谢姐。”
他俩又聊了会儿，主要是米娅说，祝宇听，聊的内容是社交平台的现状，米娅很真诚地给他提了些意见，让他考虑多开几个账号，做垂直内容，思考怎么尽快变现。
到最后，米娅叹了口气说：“这行的人都熬夜厉害，昼夜颠倒的，年轻的时候不觉得，慢慢就吃不消了……你也听我一句，别做那个夜班了。”
祝宇答应着：“好。”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没往心里去，并不是因为敷衍米娅，而是因为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了。
阿泽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看来前两天的那场斗殴真挺冲动的，下手很重，阿泽眼眶那一大块都是青的，下巴破了，露出点胡茬，完全没了之前精致的模样。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祝宇看。
按理说客人进来后要打招呼，但这人一看就是来找事的，祝宇挑了下眉，把手机扣着放在柜台上：“嗯？”
“你知不知道热搜的影响有多大？”阿泽劈头盖脸地开口。
祝宇说：“不知道啊，我不玩这个。”
他以前是卷，所有的时间都拿去打工，拿命换钱，现在是失眠严重，哪儿顾得上研究什么社交媒体。
算上这次，他俩就见过两面，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不熟，所以阿泽贸然冲过来，想要抓住祝宇手腕时，祝宇想也没想地挥开了。
阿泽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就这样站在柜台前，啪嗒嗒地掉眼泪：“我错了，这次真的是我太冲动，我不该不考虑后果的……”
祝宇沉默了下，还是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做，阿泽哭，他就静静地看着，不插话，不回答，一直到有客人进来，他才出了个声：“让让。”
阿泽正在擤鼻子，愣了下。
“等人家结完账你再哭，”祝宇说，“不然吓着人了。”
他语气很平静，似乎完全没把对面的眼泪当回事，阿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这么自私？”
“嗯，”等便利店的门重新阖上，祝宇放下扫码枪，“你哭完了吗？”
阿泽脾气有点上来了：“怎么着，你不帮这个忙是吧？”
祝宇点头：“不帮。”
最后那十几分钟，阿泽在便利店闹了会，其实挺幼稚的，就是撒泼，骂人，祝宇指了下上面的监控，这人反应更大了，骂骂咧咧了好一会，才扭头走了。
跟这种人打交道累，你说过的话，对方就像没听见，自顾自地提各种条件，祝宇压根不可能配合，他没那么好心。
既然这样，账号被公司收回去，自己被冷处理的结果就板上钉钉了，他有心理准备。
下班后，祝宇先回了趟宿舍，然后坐公交去了个地方，之前吴秀珍奶奶有个邻居，关系不错，是位孤寡老人，靠卖手工鞋垫和扭扭棒花束为生，社区一直关照着，但老奶奶很要强，坚持自个儿过日子。
吴秀珍说，不用你照顾她，隔段时间去看一次，跟我说下情况就行。
冬天了，冷，祝宇之前就买了加热护膝，趁着这次给奶奶带过去，说是公司发的年货，他用不上，奶奶一个人住，还养了只瘸腿的小狗，在祝宇旁边闻来闻去的，尾巴摇个不住。
结果话音一落，奶奶就连连摆手：“不要！你自己留着！”
“我想吃您做的面了，”祝宇笑着，“我总不能只带张嘴来吃呀，您收下吧，不然我嘴馋得都不好意思了。”
小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仍是细细地拢好，梳得整齐：“你这孩子，想吃就直接来，还跟我客气什么？”
祝宇蹲在地上，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闻言抬头，声音拉得很长：“您连我的东西都不要，我哪儿好意思啊……”
推辞了好几次，奶奶才把东西勉强收下，笑呵呵地去做饭了。
有些老年人就是这样，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你的好，可苦日子熬了大半辈子，早把东西都留给孩子的习惯刻进骨子里了，祝宇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笑呵呵地陪着聊，嘴角一直挂着笑，陪老人唠着家常，在厨房转悠了好几圈，说太香了。
挺好的，窗明几净，燃气灶上一点油污都没，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除了肉，还有冻着的包子馄饨。
走的时候，奶奶拿了个塑料袋，说要给祝宇装点带走，祝宇说吃不了，他一个人住，屋里没冰箱，奶奶立马瞪着眼：“啊，你还没成家？”
这下，老太太精神了，拉着祝宇不让走，开始劝他早点谈对象结婚。
祝宇听得挺乐呵，趁机抱着小狗使劲儿摸，把小狗摸得哼哼哧哧的，打了好几个呵欠，最后脑袋往肚子那一拱，趴在祝宇腿上睡着了。
可把祝宇稀罕的，回去路上，都惦记着腿上那点热乎劲。
老奶奶住的地方远，还没地铁，公交得一个多小时，祝宇坐公交稍微有点晕车，就不敢玩手机，靠着窗户的小缝，漫无目的地乱想。
不知怎么的，就想到赵叙白了，有次赵叙白枕在他腿上，同样的位置，小狗就软乎乎的，赵叙白不是，这人不要脸，给他腿压麻了。
说起来，这次的热搜闹剧，不少朋友都看到了，有关心的，试探的，八卦的，赵叙白却像完全不知道似的，打开聊天页面，是转发的一段视频，内容是鹦鹉打架。
祝宇“嘶”了一声，坐直身子，想起来了，还没给人回复。
他俩经常这样，隔很久才回，回的可能还不是上一个话题，有点跨服聊天的意思，但不累，反正无论说什么，对方都能接住，也不用考虑什么语气，很舒服。
快到地方了，祝宇打开手机，给赵叙白回复了个表情，就随手点开账号。
无法登陆。
他顿了下，申请了个新的账号，点进去一看，然后，短短的十几个小时，祝宇再次被气笑了。
那个账号发表了几张新图，第一张应该是试播时的截图，处理过，祝宇当时化过妆，脸上有些脂粉味，眼尾红红的，显得很动人。
剩下的，全部不是他。
是身体特写，尺度非常大，都不能称之为擦边，已经到了色情的地步，也不知怎么过审的，很明显能看出来，正在进行某些难以言喻的暧昧动作。
祝宇是真没料到，阿泽的报复居然是这个。
发布时间是中午，评论区很热闹，一部分人在卧槽说赶紧保存，一部分在调侃怪不得禽兽老板把持不住，要我我也喜欢，中间零星夹着几条夸博主好看，问能不能当绘画参考。
而他的聊天页面相对安静，毕竟很少有人会这么“贴脸开大”，不过，更大的可能性应该是，他的朋友没关注过这个账号，不知道上面的内容。
祝宇估计已经有人把图搬运到微博了，可能就在那个热搜话题里，不过他懒得管这个，无所谓别人怎么说自己，反正他就是个素人，真的闹太过火，自有平台出手炸图。
在祝宇心里，这就是个小事，毕竟最坏的结果就是社会性死亡，但说句难听的，他连死都不在乎，还怕这个？
刚到家，他的手机突然不行了。
无数条短信，有陌生平台验证码的，有问他约不约的，还有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雪花似的飞过来，对他的手机狂轰滥炸，拦截不了，电话铃声紧随其后，不要命地响，手机在茶几上不停震颤，随便一扫，就是污言秽语：“你叫祝宇？全国可约？”
他索性将屏幕朝下扣着，眼不见为净，去厨房喝了点水。
出来一看，手机没电了。
祝宇想了会儿，没充，就这么晃悠悠地回到卧室，把外套脱了，还没换好，就听见敲门声，很急。
他倒是不慌，不紧不慢地换好了睡衣。
开门前，祝宇摸了摸自己耳朵，另只手放在门把手，轻轻一拧。
“啧，我就知道你要来——”
“小宇！赵叙白把那傻比打了！”
这是田逸飞这辈子，开车开得最快的一次。
其实祝宇没催，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但田逸飞就是莫名心慌，从车内镜里偷摸着扫了好几眼，祝宇眼皮都没掀：“好好开车。”
“那个，”田逸飞吞咽了下，“你别怪赵儿啊，他也不是故意的。”
祝宇淡淡的：“嗯。”
车辆迅速地向前驶去，刺破冬天的寒风，最终停在交警大队的外面。
田逸飞呼出一口气，扭头看祝宇：“哥们，你可千万别冲动……”
“砰！”
祝宇已经大踏步地下了车，往院里面走去，当他看见和交警站在一起的赵叙白时，才猛然顿足，死死地盯着对方。
赵叙白正在和一位交警说话，没注意到他，依然风度翩翩，英俊儒雅，只是脸颊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划痕，渗着血。
“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赵叙白微微颔首，转身的时候，也怔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目光越过祝宇，看向后面急匆匆赶来的田逸飞，田逸飞紧赶慢赶地跑过来，摊开双手：“你别怪我，我俩肯定要来的啊！”
赵叙白收回目光：“小宇，我……”
“你开车了没。”祝宇突然开口。
赵叙白愣住：“开、开了。”
祝宇不解释，不说话，当着田逸飞的面走上前，直接在赵叙白口袋里摸出钥匙，扭头就往外面的停车坪走去，赵叙白跟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祝宇找到车坐进去，他犹豫了下，坐进副驾驶。
然后，祝宇就把车锁了。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都没说话，好一会儿田逸飞在外面敲敲窗，祝宇低着头，赵叙白把车窗打开了，于是田逸飞绕到副驾：“那个，我跟谁啊？”
“今天都不要你，”赵叙白说，“你先自己回去吧。”
田逸飞点点头：“行，你俩和好了跟我说啊。”
“好的，”赵叙白顿了下，“谢谢你。”
等车窗重新升起，祝宇才浅浅地笑了下：“你还挺有礼貌。”
赵叙白说：“应该的。”
他说完，就讨好似的往祝宇那边凑近：“我跟你解释……其实就是个小事，前两天热搜我看了，所以我记得那个阿泽长什么样，今天路上碰见了，我就别了下车，想问问他打算做什么，然后发现这人身上有酒味，我肯定要报警说酒驾。”
“没怎么动手，推搡了几下，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赵叙白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见祝宇都没反应，就小心翼翼地搭了下他的肩：“小宇，你看看我行吗？”
祝宇这才扭过脸，眼睛很红。
安静片刻，他再也绷不住似的，一巴掌推开赵叙白的手：“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什么人，他什么人，真要闹出点事来，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的事业工作全没了，你让我怎么想！”
祝宇很少有这么情绪激动的时刻，扯住赵叙白的领子：“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你是个医生……你他妈的是个医生！你跟人打架？伤着手怎么办，你考虑过没？”
“还跟我说你好好的，就推搡了几下，你是不是有病啊赵叙白，我需要你做这些吗？这些对我来说算个事吗，你搞这些是想感动谁？”
赵叙白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反驳，静静地等着祝宇发泄情绪，祝宇几乎是吼着说完，紧咬着牙关，指关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小宇，”赵叙白垂着睫毛，“对不起。”
祝宇的火一下子窜上来了，他无所谓那些人的手段脏不脏，但他不想让赵叙白牵扯进来，这会儿气得简直要揍人：“你傻比吧？”
赵叙白轻声道：“小宇……别生气。”
看着祝宇的模样，他真有点后悔，后悔为什么没有制止田逸飞。
从看到热搜开始，赵叙白就联系了律师，试图把对祝宇的影响降到最低，同时，他查到这个叫阿泽的人，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常常酗酒。
赵叙白没时间一直跟着，只能抽空去盯，两天不到，就看到这人摇摇晃晃地从酒吧出来，精神萎靡地上了车。
这边相对偏僻，街道上没什么人，赵叙白轻而易举地别车，拨打了报警电话。
“帅哥，你是……祝宇的对象？”
对方真的喝多了，醉醺醺地过去敲车窗：“喂，是不是祝宇叫你来的？”
赵叙白没抬头。
阿泽从鼻子里发出个“嗤”，趴在车窗上：“我就知道，我当初一看他，就知道他招男人喜欢，果然。”
“不过你得有危机感了，”他笑着伸手，做了个下流的动作，“我男朋友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我把他的名字，住址，还有那破烂工作都曝光了，肯定有很多人……嗝儿。”
赵叙白从车上下来了。
“谁让他不帮我，”阿泽靠在车上，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明明搭把手就能过去的事……这下好了，我男朋友那边崩了，要把我甩了。”
他斜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叙白：“不对，你这是吃上了，还是没有啊？”
赵叙白背对着他，往人行道那边走，似乎完全不想继续纠缠。
阿泽还在后面跟着：“喂，你还没跟我说，是不是祝宇叫你来的……要是不是的话，我给你介绍个男人怎么样？可招人疼了。”
他一个箭步蹿到赵叙白面前，掏出手机，举高：“你看，这视频带劲吧？”
屏幕上，是两个纠缠的身影。
赵叙白皱了下眉，移开目光：“哪儿来的？”
“合成的，”阿泽笑嘻嘻的，“你有兴趣吗，帅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今晚把视频传出去，你放心，传着传着他就得真的去卖了，这么好的条件，就适合被男人操——”
“……真的就是推搡，”赵叙白小心翼翼的，“没怎么动手。”
他努力把情况往轻了说，不敢让祝宇继续担心，但对方依然冷笑：“那你的脸怎么回事？”
赵叙白说：“他手上戴了戒指，刮了下，别的真没事，不然警察也不可能放我走，但是那人就不一定了，做了些混账事……”
“我没兴趣。”祝宇打断他，把脸转到旁边，盯着车窗外看。
赵叙白又沉默了会儿，伸手，扯了扯祝宇的衣领：“别生气。”
祝宇这才扭过来：“我为什么要生气，我的好哥们帮我出气，我该高兴才对啊，你看，我这不就是在高兴，哈哈！”
他真的面无表情地笑了好几声，笑完，继续把脸转过去，不看赵叙白。
“赵叙白，你这样，真的让我很生气。”
“不仅仅是对你生气，”祝宇声音很轻，“同时，也生我自己的气。”
赵叙白开口：“我……”
祝宇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但是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我特别紧张，特别难过。”
他伸手，摸了摸赵叙白脸上的伤痕，赵叙白沉默着低头，蹭着他的掌心。
刚才的戾气没了，祝宇安静下来，微长的头发挡住眉眼，让他显得很温柔：“这个时候就别敷衍我了，说实话吧，你到底在折腾什么？”
祝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都交代完了，该你了。”
仿佛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赵叙白抬头，声音很轻：“因为我喜欢你。”
窗外，一道道的车影飞速掠过，车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祝宇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沉默了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叙白看着他的眼睛，答非所问：“现在就很喜欢，好喜欢……特别特别喜欢。”

第34章
祝宇的反应真不大，无论是赵叙白说我喜欢你，还是说特别特别喜欢的时候，他都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依然维持着伸手，摸赵叙白脸上伤痕的姿势。
柔软的额发垂下来，稍微有点挡眼睛，赵叙白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感觉的祝宇的指尖很凉，带着薄薄的茧。
他沉默着，赵叙白也不说话，就这么沉沉地看着他，车里空调没开，俩人就这么干坐着受冻，傻乎乎的，但都不肯先开口，硬憋着不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祝宇“哦”了一声，收回手，扭头，伸手去拉车门，拉了两下，身后传来赵叙白淡淡的笑声：“你上锁了。”
祝宇这才想起来，也跟着笑：“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但赵叙白没给他开锁的机会，下一秒，手腕被人轻轻拽住，赵叙白问他：“干什么去？”
“我回去，”祝宇说，“那个，等会不是还得上班。”
赵叙白点头：“嗯，还有六个小时上班，你现在就准备走着回去是吧。”
祝宇冬天穿得厚，刚才气急了，坐进来也没脱外套，手腕被赵叙白隔着衣服握着，祝宇睫毛颤了下：“我没……”
“没想跑？”赵叙白声音很轻。
祝宇又不说话了。
“你如果想要考虑一下，我这边不着急，”赵叙白松开手，“给你时间冷静，别紧张。”
回去路上，是赵叙白开的车，本来祝宇还挣扎了下，赵叙白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来吧，祝宇就老实了，安安静静地换了位置。
这样也好，能有段时间让他放空一下大脑。
车里放了点轻音乐，赵叙白没有继续追问，视线偶尔从车内镜里掠过，停在祝宇微微泛红的耳垂上。
他无声地扬了扬嘴角，放慢了速度，但眉头依然不易察觉地皱着，心跳得也很快。
毕竟，这不是赵叙白打算好的告白时间。
在赵叙白心里，向祝宇的告白，应该是在一个很浪漫的环境里，珍重地说出口，所以按照他的准备，是在除夕，祝宇生日那天。
但刚才，就这样说出来了。
因为赵叙白有种感觉，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居然从祝宇的眼神里发现，祝宇似乎在等待，在等待他表明心意——
赵叙白不敢失去任何一个机会了。
他把祝宇送到小区口，还没说话，对方慌乱地下了车，走几步又拐回来，胡乱地朝他挥了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叙白没下车，很体贴地给祝宇留足充分的独处时间，毕竟从这个狼狈的背影看出来，祝宇很早之前就想跑了，忍到现在，实属不容易。
所以进门反锁的刹那，祝宇就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沙发里，无声尖叫。
怎么就，怎么就真的说出来了！
以及这件事全怪他，是他在逼问，说自己都交代完了，让赵叙白说实话，到底在折腾什么，他都这样问了，赵叙白能不回答吗？
“因为我喜欢你。”
祝宇闭了闭眼，一下下地用脑袋撞怀里的靠枕，力道很重，带着明显的烦躁，他还没换鞋，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蜷缩在沙发上，像只熟透的虾。
赵叙白……居然真的喜欢他啊。
祝宇把脸埋进抱枕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呼吸离自己逐渐远去，心跳得越来越快，直到眼前发黑的瞬间，才猛地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完蛋了。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祝宇不敢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心里很乱，连自己接下来到底怎么都不明白，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抗拒和人产生联系的人，更何况是亲密关系……之前无数次的教训都告诉过他，不要和谁靠得太近，会害了对方。
即使他不认为是自己有罪，可造成的结果，必须由他去承担。
这下牵扯到赵叙白，祝宇是真的没办法，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躲，往哪儿躲，并不是说祝宇不会处理感情问题，相反，他很擅长把人推开，以及逃跑的。
所以……要跑吗？
屋里慢慢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祝宇才从沙发上下来，沉默地脱掉外衣，一件一件，然后，就这么赤着脚走向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把衣服全部脱掉了，包括手腕上，那个用来遮挡伤疤的表。
很旧的腕表，指针不准，经常转着转着就停了，祝宇也没调试过，这会儿摘下来，露出一小片更为白皙的肌肤，和上面叠着的疤。
浮着灰尘和水渍的镜面中，祝宇与自己对视。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看自己手腕和腿上的疤痕，脱去了少年的稚气，此时出现在面前的是成年男人的身躯，他没去过健身房，没能拥有漂亮结实的大块肌肉，只是自然运动形成的线条，除了看起来很紧致外，平平无奇的。
赵叙白……喜欢这样的吗？
镜子里的祝宇皱了下眉，努力笑了一下，可惜，也不怎么好看。
所以一切都有迹可循，赵叙白这么紧张他的身体，拜托朋友请他做什么彩绘，备着胃药，盯着他的三餐，特意把房子买来这边，种下了一株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开花的百合。
何必呢。
祝宇明明不需要这些的。
他无法回应，无法给予赵叙白同样的爱，明白这一点后，祝宇低头，摸自己手腕上的疤。
太冷了，身体在微微发抖，剥开所有的伪装，以审问的姿势拆开自己，让被刻意隐藏的伤痕和脆弱全部暴露，最终，意识到了一个最为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在赵叙白告白时，祝宇没有拒绝他。
这天晚上后半夜，祝宇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说来丢脸，情绪太激动了，中二少年似的在卫生间待半天，把自己冻感冒了。
他又把头发扎了个揪，特意戴了个黑色口罩，等客人离开后就疯狂喝水，但嗓子依然疼，眼睛也疼，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像枚被揉皱的小纸团，可怜巴巴的。
等便利店的门再次自动打开时，他强打精神：“欢迎光临……”
而看清来人的刹那，祝宇立刻闭嘴了。
他在柜台后面开始算账，拿货，又在计算器上点了好几下，很忙的样子，直到账本的边缘被按住一角，才不耐烦似的抬头：“干什么？”
“你还有二十分钟下班，”赵叙白说，“我等你一块吃早饭。”
祝宇语气挺冲的：“你不会自己吃？”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头，把口罩往上扯了扯，在账本上写东西。
“喂，小宇？”
“……”
赵叙白笑着：“你看着我。”
祝宇有点鼻音：“干嘛。”
“我想追你。”
祝宇的睫毛颤了下，动作很小，所以看着没反应，完全就是一副假装没听见的无赖样。
可赵叙白已经在柜台上趴下了，枕着自己的手臂，笑吟吟地从下面往上看他。
这个视线太强烈了，祝宇没法儿忽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
“好可爱，”赵叙白笑着，“头发可爱，眼睛也可爱，好喜欢你。”
祝宇：“……没完没了了是吧？”
赵叙白没说话，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立起来，做出一个小人往前走的模样，一步步，一点点地靠近祝宇，最终，停留在祝宇指尖的位置。
祝宇呼吸都紧了。
“小宇。”赵叙白低低地叫他。
“你别这样，”祝宇受不了，把笔放下，“搞得我浑身发麻，简直……”
赵叙白柔声道：“加法算错了，结果是36，你写成46了。”
祝宇噎了下，拿了块橡皮，大力地擦拭着纸张，差点把那一页都擦皱巴了，赵叙白则撑起一条胳膊，很快乐似的欣赏着。
“靠，看什么看！”
“说脏话也很可爱。”
“你脑子真的有毛病吧，”祝宇再也忍不住，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拽着赵叙白的衣领把人扯出去，到了门口的台阶才放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叙白很慢地眨着眼：“想追你，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冬天天亮得晚，远处只有路灯的光打过来，祝宇站在台阶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叙白，对方脸上那条伤口结疤了，处理过，看着不太明显，他口罩下的嘴唇动了动，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急着答复，或者拒绝我，”赵叙白说，“小宇，我不想跟你太大压力，所以接下来的话，是以朋友的身份。”
他看着祝宇的眼睛：“我向你保证，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你永远不会因为我的感情，而失去了一个朋友，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爱，值得拥有很多的美好，所以我在追你，是努力让你爱上我，而不是让你患得患失，思考会不会失去……对不起，我的话很乱，我也知道我很自私，让你为难，但我真的没法儿装下去了。”
太冷了，说话都带着白气，祝宇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制服，赵叙白看了眼，加快语速：“我提前过来，就是想和你一块吃饭，然后今晚我有点事，院里要聚餐……可能没法儿来找你，好了，要不我们进去再说？”
祝宇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说什么，继续听你向我报备吗？”
赵叙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下：“嗯。”
“搞不懂，”祝宇刚才的气焰没了，转身往便利店走，嘟囔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这句话声音很小，没敢让赵叙白听见，怕对方开始一件件地说起来，那不行，祝宇没法儿招架。
赵叙白跟在后面，笑了一声：“谢谢小宇。”
祝宇低着头，没搭理他。
“听我说了这么多话，”赵叙白抢先一步走到柜台边，拦住去路，“我得表示一下感谢。”
祝宇扬起下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赵叙白说：“摸一下，看看我的衣兜里有什么，好不好？”
祝宇跟个秤砣似的，杵在原地，没动。
所以赵叙白就上前一步，拉起祝宇的手，放进自己左边的兜里。
触感很柔软，是一朵针勾的黄色小花，花瓣歪歪斜斜的，勉强能认出来是向日葵。
“我最近在学这个，”赵叙白腼腆地笑着，“不太好看，慢慢练。”
他把那朵花在祝宇的肩膀上比了下：“可以缝在口袋和背包上，很可爱，或者要是衣服哪里破了，也能缝。”
祝宇张了张嘴，硬邦邦地来了句：“破了就扔掉。”
赵叙白把祝宇的手阖上：“舍不得，也没必要……好了，看看另一边的。”
这么无聊的游戏，高中生玩玩就行了，赵叙白居然学得不亦乐乎，祝宇沉默着伸进去，摸到了个硬挺的轮廓。
拿出来一看，是盒感冒药。
“我怕你没休息好，或者要洗冷水澡，可能会感冒，”赵叙白说，“果然，嗓子都哑了。”
他认真地叮嘱：“等会吃完饭，你把这个冲剂喝了，回去睡一觉就舒服了。”
祝宇喉结滚了滚，说不出话来，脸憋得有点红，幸好口罩挡着，只能看出微垂的睫毛下，有些飘忽的眼神。
“赵叙白。”
“嗯，在呢。”
又过了半分钟，赵叙白才后退一步，给祝宇留出点喘息的空间：“行了，别忍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感觉，”祝宇移开目光，“你怎么这么……粘牙呢？”
说完，他自己挠了挠头，觉得这比喻莫名其妙的，所以也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正笑呢怕被赵叙白发现，赶紧严肃起来，没两秒意识到自己戴着口罩，就放松地呼出口气，又笑了。
这一系列小动作，没逃过赵叙白的眼睛，因为祝宇的眼睛弯弯的，好明亮，一如曾经那个站在操场的阳光下，张扬肆意的少年。
赵叙白不眨眼地看着他。
喜欢。
好喜欢。
喜欢得要疯掉了。

第35章
不，他的确是疯掉了。
原本他留了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其中二十分钟等祝宇下班，剩下的用来一起吃饭，但现在，这点时间完全满足不了他。
赵叙白就像一个跋涉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贸然见到涓涓的泉眼，却连掬起一捧都不能，哪儿够啊，早餐店里人声鼎沸，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中，用眼神描绘祝宇的睫毛，嘴唇，以及吃东西时脸颊鼓起的轮廓。
视线一旦不必掩饰，那就是纯粹的，赤裸的。
祝宇的口罩早丢了，头发上的皮筋也摘了，随意地捋了把头发就下班，这会儿还有点乱蓬蓬的，但是不潦草，不邋遢，他眼睛太亮，就显得仿佛是趴课桌上睡着，把自己头发拱乱的少年。
少年伸手，在赵叙白肩膀上拍了一掌：“再看我揍你。”
赵叙白顺着力气歪了下，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祝宇问。
赵叙白没回答，他立刻想到什么，跟着皱眉，皱得很深，显得整张脸生动极了：“还有伤？那混账还打到哪儿了？”
“没，”赵叙白笑起来，“就擦了下，没那么严重。”
这话回答得不对，祝宇盯着赵叙白的脸看，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句话说得轻飘飘，浮在水面晃，钩子似的，就等着他咬住，引出接下来的话题——还伤着哪儿，我看看——看伤就得独处，就得脱衣裳，就得心疼，说不定要亲自帮忙涂药——
天杀的赵叙白可是个医生！他能不知道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意味着什么吗？
祝宇这么昼夜颠倒，睡眠差得一塌糊涂，可他眼白里没什么红血丝，甚至有些微微发蓝，对视的时候，总能让人陷入春水般的宁静里，但这仅限于他没什么表情，或者微笑的时候。
而当他斜斜地挑起眼，从浓密的睫毛下看人时，那汪春水就变成了绵绵的冰，带着冷冽的刺。
“好啊，”祝宇露出个浅浅的笑，“那我就放心了。”
从早餐店出来，他还和赵叙白有说有笑，说感冒药送来的太及时了，回去喝一包就睡，赵叙白一直把他送到小区楼下，祝宇没推辞，轻快地跳上楼梯，转身挥手时，翘着的那缕头发还一颤一颤的。
此刻，离规划好的截止时间，还有十分钟。
赵叙白习惯了事事妥帖，时时注意，所有的计划都会留有余地，包括现在，包括手里这支烟。
他站在楼下的灌木丛后，指尖捏着祝宇忘记的一根烟，打火机骤然窜出火苗，燃起的瞬间，赵叙白下意识凑近，他没抽烟的习惯，此刻笨拙地咬住烟嘴，仿佛与人缠绵。
以前，他也偷偷含过祝宇用过的烟蒂，用舌尖摩挲牙印的痕迹，可他没真正接过吻，不知道接吻是否会喉咙发酸，胸腔泛疼，以至于猛烈地咳嗽起来。
赵叙白弯下腰，一边咳，一边忍不住地笑起来，没之前那么体面，那么衣冠楚楚了，用带了点疯劲儿的眼睛，看逐渐燃尽的香烟。
橘红的火光闪烁了下，被他单手掐灭。
“……软硬不吃？”
楼上，祝宇趴在床上，手机撂在枕头边，开的外放。
那边是米娅：“是啊，我说你软硬不吃，特难搞！还得交给我！”
自从李总和阿泽出了事，公司就呈现出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老板没法儿过来处理，只得由下面的人接手，一来二去的，米娅又回来了。
“是不是特别儿戏？感觉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她笑得很开心，“我也这么觉得！”
祝宇跟她聊了会儿，从吃瓜到工作对接，又提到视频及谣言对他的影响，祝宇说没啥事，正好爆出来个明星出轨的重磅消息，他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早就没有流量了，而自从阿泽酒驾进去，骚扰电话和短信也神奇地消失了。
“对了，”他用手抠着枕头的边，“那个阿泽是单纯酒驾吗，有没有互殴之类的，严重不严重啊……”
米娅说：“不知道哎，怎么了？”
祝宇沉默了下：“没事。”
可能是感冒药有催眠效果，打电话的时候，他就有些困了，米娅最后说的他也没听清，当“嘟——”的挂断音传来时，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的时候都是黄昏，连对赵叙白的小小怒意都没了，祝宇呆愣愣地坐在床上，过了好一会，突然有些后悔。
脱衣服怎么了，独处又怎么了，他就应该看看赵叙白身上有没有伤的，躲个什么劲儿。
回避干嘛，倒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脑子里的事琢磨完了，肚子就开始饿，祝宇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在厨房转了圈，空着手出来了，外面天冷，他懒得出去，干脆换掉睡衣，坐在阳台上抽烟，借着烟味散散心，去上班的时候再吃。
当然，他也经常忘掉。
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胃疼也是活该，祝宇咬着烟看夜空中的星星，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按了按肚子。
他肚子挺平的，紧绷着，没什么赘肉，松垮的皮带伸出来一截，上面的扣眼磨损久了，泛着白，带着薄茧的手指往下，把皮带抽出来，随手扔掉。
这样，他身上就一件宽松的套头卫衣，和一条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牛仔裤了。
抽完了两支烟，祝宇深吸一口气，给米娅发了条信息：“姐，同性恋是天生的吗？”
米娅也是昼伏夜出的，这会可能刚醒，回的时候还在打呵欠：“谁知道呢，管他们呢。”
没两秒，又发来一条：“怎么，受不了评论里的私信骚扰了？”
骚扰？
祝宇从没把这个当回事。
的确有很多私信，直白的，挑逗的，甚至还有直接发隐私部位图片的，为了躲避平台审核，居然做成缩略图，藏进风景或者美食照的边角。
祝宇不看，也不觉得恶心，因为他没有任何情绪。
可现在，他产生了一点点的兴趣。
身上的烟味没散干净，他就这样斜靠在栏杆上，找出被忽略的私信页面，从满屏的头像中，随手点开个动漫头像的。
主页非常正常，吐槽工作，打卡网红餐厅，记录旅游心情，完全看不出私信内容那么火热。
他退出，换了个用半裸男模当头像的人。
这个就刺激多了，经常晒自拍照，在健身房对着镜子的，拍充血的肌肉和汗水，从泳池刚刚出来的，肌肉虬结的后背还带着水珠，往前翻，甚至还有杏爱日记。
这是那人特意写的谐音词，很详细，说今晚和男朋友约会，自己让对方翻着白眼出来了，很爽，很幸福，想一辈子这样。
下面的评论也不加掩饰，开的玩笑都很大胆，热烈，有些在祝宇眼里算得上冒犯了，但博主并不以为意，反手又发了张打码的床照在评论区。
“呦，白大褂啊，玩这么花？”
“我男朋友就是医生【嘘/】【色/】”
祝宇把手机关上了，脸有点烫。
风刮得呜呜作响，他打了个寒颤，像一枚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实，还没成熟，就被迫承受着风吹雨打。
他算是看出来赵叙白的计俩了，应该就是今年夏天，赵叙白回国后合住的一段日子，让赵叙白走了岔路，软硬兼施，步步紧逼，体贴不成，就扔炮弹似的直接告白，让他在这里心乱如麻，自己优哉游哉。
手机响了，正好，罪魁祸首打来的。
祝宇清了清嗓子：“喂？”
那边沉默着，只有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
祝宇也不说话了，等着对方先吱声，过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叹息似的叫了声：“小宇……”
“怎么，”祝宇往屋里走，反手关住阳台门，故意拉长声音，“又喝多了？”
赵叙白闷闷地回答：“嗯。”
“这次是真的还是装的？”
“……装的。”
祝宇坐在沙发上，捞了个抱枕按怀里：“你就诳我吧。”
他听见对面的呼吸声，有些重，到底还是没忍住：“啧，你是不是还在外面呢，不行我去接你。”
赵叙白却说：“小宇，我可以给你买花吗？”
“别，”祝宇连忙开口，“幸好你提前跟我说了，不然你要是真弄那什么玫瑰啊花的，我连花带手一块给你掰折了。”
他是真怕尴尬，一想到赵叙白居然要铆足架势追自己，就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对面笑了声，这次开口的声音有点哑。
“可是，你已经接受过我送的花了。”
祝宇立马明白过来，赵叙白指的是他胃病入院后的百合，反驳道：“那不算！”
“不管，”赵叙白说，“我喜欢给你买花……喜欢你。”
祝宇一闭眼：“我天呢。”
他后脑勺用力地在沙发上撞了下：“哥，大哥，你能不能清醒点，别跟我胡闹了？”
“没胡闹，我真的喜欢你，我……我要天天说。”
“赵叙白！”祝宇带了点怒意，“你别胡闹，你就是那个心太软，对朋友太好，把感情搞错了……”
“对朋友好，”赵叙白语气很轻，“你会因为对朋友好，控制不住得想抱他，想亲他，想做爱，满脑子都是和他在一起的样子吗？”
祝宇半天没出声，被这句话惊得到抽一口冷气：“你……”
“我没你想得那么冰清玉洁，”耳边传来笑意，带了点自嘲，“不只是心理，生理也是，都疯狂地喜欢你，想要你，太想了，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脏，想一下都是亵渎你，我恨过自己……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
赵叙白说：“我觉得一点都不脏，这和喝水吃饭一样，是我的本能，小宇，人是无法抗拒本能的，就像我听见你的声音，我……受不了。”
耳边传来微微的喘息，祝宇脑子有点空白，居然接下了这个话题：“我没那么好，你也不脏的，不要这样说自己。”
这次回答他的，是沉默，以及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
一个古怪的念头升起，意识到的时候，祝宇头皮一下子炸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赵叙白！”
赵叙白本能地接了句：“嗯，在呢。”
祝宇心跳得很快：“你在干什么？”
赵叙白说：“在想你。”
祝宇坐了回去，睫毛抖着：“你……”
“一边想你，一边打，”赵叙白说，“好喜欢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和煦，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感，让人忍不住靠近和信任，觉得足以把自己全然托出。
而赵叙白，必然会稳稳接住。
赵叙白又叫他：“小宇，小宇。”
他就这样近乎痴迷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祝宇耳垂滚烫，坐立难安，恨不得把手机丢得远远的，可胳膊完全动不了，手脚发软。
“小宇，”赵叙白声音很哑，“我今天提前下班，本来想去找你的，我在楼下转了几圈，看你屋子里的灯没亮，我就回去了，想你想得不行……才忍不住，想听听你的声音。”
见祝宇不接话，他又说：“小宇，你今天睡得好吗，饿不饿？”
对于一场电话进行着的情事来说，这句话似乎有些煞风景，可赵叙白仍然执拗的，一遍遍的，一边沉溺于欲望，一边低低地问，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祝宇靠在沙发上，胳膊无力地搭在脸上，安静的屋里，一点动静都能放到最大，他听着对面暧昧的声音，种种不能言说的，心酸的，充满欲望的——
祝宇从喉咙里，沙哑地哼出一个音：“嗯。”
电话不知是什么时候挂的，过了好几分钟，那个抱枕才缓缓滑落，祝宇麻木地垂着睫毛，刚才在网上看了那么多东西，他都心如止水，可赵叙白这么强硬又不堪、几乎可以打破他留给朋友所有认知的一个电话，却让他有了难堪的反应。
太阳穴一鼓一鼓地跳着，祝宇没管，憋着气，仿佛在与自己做抗争，只要忽略，只要消失，就能证明一切不过是场小小的错误。
可远远的，有什么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他喉结滚动了下，慢慢地从沙发上下来，往阳台走去，怀疑可能是刚才太过刺激，自己产生的幻听。
而当祝宇朝外看去时，他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赵叙白没有鲁莽地上来敲门，而是像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微笑着，抱着一大束的玫瑰花，火红，灿烂，站在楼下。

第36章
月光洒在他身上，水似的，纱似的，他仰着脸，静静地看着祝宇。
短暂的停顿后，祝宇扭头，“啪”地一声把阳台门关上了。
刚才在电话里清晰地听着喘息的人，如今出现在眼前，祝宇脸烫得厉害，眼睛像是被那束花烧着似的，跟着发烫，以至于连绵的灼烧感悄然出现，从指尖绵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心都打着颤。
他冲去卫生间，拧开冰冷的水龙头，冲了好一会儿才顶着张湿淋淋的脸出来，在门口徘徊了会，还是打开了门，佯做不在意地往下一看，赵叙白没走，连姿势都没变。
“傻不傻——”祝宇冲他做口型。
赵叙白笑着，也张开嘴，很认真的：“我喜欢你——”
祝宇做了个深呼吸，胡乱地把他刚才抽出来的腰带捡起来，系好，跟个在楼上抛绣球的大姑娘似的，眼睛不敢往下看，耳朵却竖着听下面的动静，把衣服整理过了，搓了搓脸，才觉得自己可笑，暗骂了声：“靠。”
他背对着楼下，混不吝地甩了甩手，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然后迅速走回屋。
“别傻了，”祝宇心想，“你明知道这都是胡闹。”
墙壁上的钟表在走，秒针转了小半圈。
祝宇暗自下着决心：“不能拖，等今晚把事都说清楚，解决掉就好了。”
细而长的针划过最上端，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他神经质似的盯着表盘上的数字：“就今晚，一定要说清楚……”
很好，等把门打开时，祝宇的表情已经很平静了。
他单手插着兜，斜斜地靠在门框上，没接那一大束的玫瑰，而是轻佻地挑了下眉：“打完了？”
“嗯。”赵叙白点头。
“挺有兴致，”祝宇耸着肩笑，“没歇会就直接过来啊。”
赵叙白怀里那束花太大了，得两手环抱着，所以这会跟祝宇说话，还得稍微侧下身：“没，那个时候……我在车里。”
他朝客厅里看了圈，自顾自地走到阳台，先把花轻手轻脚地放下，然后脱了外套，走进卫生间，祝宇“喂喂喂”地叫着，也跟着进去，看见赵叙白正在水池那站着，很认真地刷一个绿色的小水桶。
祝宇记得这个是之前房顶漏水，用来在下面接水的，桶底存了层厚厚的痂，挺脏的。
赵叙白穿着衬衫，没卷袖子，小臂已经溅上不少水渍，使得质地良好的衣料贴在肌肤上，有种蓬勃的性感，祝宇抱着肩在旁边看，没出声。
“得先醒花，”赵叙白偏过头，“然后剪一下枝，斜着剪，能养得更好一点。”
祝宇说：“在哪儿养，就这破水桶吗？”
“不破，很漂亮。”
“没在花瓶里养，几天就死了。”
“那我就再给你买，天天给你买。”说完，赵叙白很自然地擦了擦手，拎着接好水的小桶出去，经过祝宇身边，还矜持地笑着：“劳驾，让一下。”
“神经。”祝宇扭脸走了。
赵叙白到了阳台，没有先插花，而是静默了几秒，开口道：“你抽烟了？”
祝宇舔了下嘴唇，大喇喇的：“是啊，怎么着。”
“没事，”赵叙白坐在小塑料凳上，他这样的个头，矮凳对他来说太委屈了，两条长腿屈着：“你先玩会，我把花放好。”
冬夜里，说话慢的话，总带着点缱绻的热乎味儿，祝宇受不了，走过去拍了下赵叙白的肩，不大自然：“聊聊？”
结果赵叙白手一抖，一朵玫瑰就掉地上了，花瓣都摔掉好几朵。
“不是，”祝宇愣了下， “你这真有伤吗？”
他说着就伸手去解赵叙白的扣子，皱着眉，赵叙白乖乖地坐着没动，嘴上解释道：“就撞了下，撞引擎盖上了。”
祝宇已经把赵叙白的衬衫扒下来了，露出大半的肩头，那里的确有一大片的乌青，最中间的颜色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还有吗？”
“没了。”
祝宇眉头拧得很深，去看赵叙白的腰腹，果然，侧面也有一道斜着的伤，很明显，他动作逐渐粗鲁起来，又去拽赵叙白的袖子，想看看是不是对方拿了锐器，这样的话，右臂外侧会有抵抗伤。
但这会，赵叙白不肯老老实实让他看了，他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祝宇就站在他的两腿中间，两手扯着解开大半的衬衫，表情很生气，赵叙白仰着脸：“你心疼我了。”
“我心疼个屁！”祝宇开口就骂，“你脑子就是有病！”
赵叙白低低地笑了，扶着祝宇的手站起来，耍赖似的：“别难受，不疼，真的就是磕碰了下。”
祝宇心烦意乱的，听不得这人冲自己撒娇，还是想去看看小臂，但赵叙白居然死活不让他看，几番推搡挣扎间，赵叙白居然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抱住了。
好死不死的是，那衣衫是他自己解开的，祝宇又比人家矮，脸就正好蹭在赵叙白的颈窝里，挨着温热的肌肤，甚至能感觉到血管的微微鼓动。
“别心疼，”赵叙白顺着他的后背，“那人手脚不干净，我这里有证据，所以他出来后不敢做什么，我们也没必要让这种人影响心情。”
祝宇浑身僵硬，两条胳膊架在赵叙白身侧，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耳畔是对方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垂和下面一小块皮肤处，激起一层战栗。
“当时我的确动手了，”赵叙白声音很温和，“对不起，但我不后悔，就点淤青而已，放心，他比我伤的重。”
那只手就这样隔着宽松的卫衣，慢慢地，从上往下地抚着祝宇的后背，顺着脊柱中间的沟壑，这不是朋友间的安抚，充满暗示，暧昧，以及属于成年人的情欲，祝宇的呼吸重了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个画面。
刚才，赵叙白用这只手做了什么？
“滚……”他脸颊瞬间热了，使劲儿往外推人。
赵叙白闷哼一声，居然真被他推了个踉跄，委委屈屈的：“好疼。”
“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祝宇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外走，“再这样把你手掰折。”
赵叙白坐下，很受用似的系好衬衫扣子，这次再剪花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没两分钟，客厅里传来祝宇略带愠怒的声音：“过来！”
“你嘴里也没一句实话，”赵叙白微笑着起身，朝他走过去，“一会让我滚，一会让我过来的……”
他脚步顿住，瞳孔不易察觉地颤着。
祝宇像是使劲儿挠过自己头发，头发乱蓬蓬的，脸红着，眼神也飘，手里却拿着瓶红花油：“再废话滚出去。”
赵叙白喉结动了下，笑起来：“啊，好凶。”
——祝宇的确很凶。
他跨坐在赵叙白腰部，没敢完全坐下，但手上的劲儿一点也不小，凶巴巴地给对方涂药。
卧室里，赵叙白脱掉上衣，乖巧地趴在祝宇的床上，由着祝宇给他身上擦拭，除了已经发现的那两处伤外，背部也有，好几个地方，祝宇恨恨地往手里倒油，搓了搓：“你挺有本事的哈？”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滑腻的触感，进屋找药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手上似乎沾到什么东西，暗粉色，也有点黏，祝宇食指和中指搓了搓，闻了下，有点淡淡的香，低头再看，就什么也没有了。
赵叙白的脸闷在枕头里，一直在笑。
“笑什么啊！”祝宇还在骂，“多大的人了出去跟人打架，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最后这几个字，他每说一个，掌心就顺势往下滑一分，把搓热的药油全部揉在伤口处，赵叙白似乎有点疼，稍微拧了下腰，想转过身看他：“小宇，我……”
“闭嘴，”祝宇一巴掌给他拍回去，“忍着。”
他刚才的尴尬和别扭全没了，这会心无旁骛地为赵叙白涂药，手法不够专业，胜在用心，打着圈，顺着肌理，一点点地揉搓那些淤青，毕竟祝宇对于处理伤口挺熟悉的，知道该怎么做。
哪怕摸到了赵叙白的腰，自己跨坐在人家身上，祝宇也没任何不自然的，最后抽出床头柜的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药油：“行了。”
他从床上下去，被两个成年男人重量压了许久的床垫骤然发出声“吱呀”，祝宇没注意，赵叙白却咳嗽了声，欲盖弥彰地开口：“谢谢你。”
“起来吧，”祝宇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别赖我床上。”
但赵叙白却没起来，难为情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睫毛。
祝宇已经把衬衫丢给他了，催促道：“起来。”
“那个……”赵叙白干巴巴的，“不好意思啊，小宇，你能不能出去一下，等我一小会。”
短暂的沉默后。
祝宇眼睛瞪得很大，漂亮的双眼皮褶都要看不见了：“赵叙白？”
“嗯，在呢。”赵叙白接了句。
“不是，”祝宇原地转了两圈，指着他，“你，你那个了？”
赵叙白的脸埋进枕头，耳朵稍微有点红：“嗯。”
祝宇仿佛都被震惊得碎了：“你以前也没这样啊！”
他一溜烟地跑到床边，坐下，伸手去摸赵叙白的额头：“你是发烧了，还是中邪了，怎么变态了？”
赵叙白躲着不让他摸，笑着，红着脸，嘟囔着说些含糊不清的话，力气却很大，拽着祝宇的手腕跟人闹，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在床上，但是暧昧的旖旎没了，俩人又变成了穿着校服的傻小子似的，你骂我，我挠你，祝宇早就被拽到床上了，干脆用膝盖压住赵叙白的左边小臂：“你信不信我……”
刚才还闹腾的赵叙白，突然噤声了，默不作声地把胳膊收回去，背在身后，眨着眼看祝宇。
祝宇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两人以一种极为尴尬的姿势，僵硬在床上，因为赵叙白此时已经翻过来了，而他还没有穿上衣，四目相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祝宇的视线停在赵叙白眼睛上，眼镜早就摘了，他能看见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那么清晰，又那么虚浮，飘着似的，目光往下，是男人的下巴和喉结，以及有着明显线条的身躯。
“小宇，”赵叙白说，“你看着我……敢看吗？”
祝宇硬着头皮：“有什么不敢看的。”
话是这样说，但他并没有真的去看赵叙白，而是作势要起来，赵叙白用右手拉了他一把，声音沉沉的：“小宇，你能接受我吗？”
“我不是同性恋，”祝宇顿了下，“我没有这方面……”
赵叙白说：“你不喜欢男人？”
祝宇吞咽了下：“嗯。”
“那你喜欢我吗，”赵叙白语气很轻，仿若缠绵的春风，“你要不要喜欢我？”
“我靠，”祝宇不可置信，“赵叙白你要不要脸？”
赵叙白笑着，眼眸里隐着星星似的光：“你不反感的，所以……要不要试试？”
祝宇本能地开口：“谁说我不反感？”
“那你敢吗，”赵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你敢和我对视，你敢摸我吗，你敢说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吗？”
祝宇的手腕还被抓着，他仰着下巴，自上而下地看着赵叙白：“敢啊。”
“刚才，”他针锋相对地嗤笑一声，“给你涂药的时候，不就摸得差不多了？”
这就有点话赶话的意思了，卧室里开了盏小灯，亮着盈盈的光，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晃啊晃啊，药油味儿散去了点，赵叙白笑着，拉住祝宇的手，放在自己胸膛：“……敢吗？”
祝宇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心怦怦地跳着：“没感觉。”
赵叙白还是微微地笑，用他那惯有的好嗓音，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循循善诱地注视着祝宇：“那……这样呢？”
药油味儿似乎快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玫瑰的香，真奇怪，明明放在阳台，怎么传到这里来的，祝宇的大脑有些昏沉，觉得可能是赵叙白抱着花，在车里等待了太久，不对，赵叙白为什么要带花来看他，哦，赵叙白说喜欢他……
祝宇的脸轰得一下就红了。
而他的手，那曾经写得一手好字，如今带着伤疤和薄茧的手，被他的好友抓住，在属于同性的身体上抚摸，祝宇并没有感觉到冒犯，那是他熟悉的人，声音，笑容，甚至身上的味道都是熟悉的，所以他的姿态也是放松的，寸步不让地由着赵叙白，眉眼冷冽，带着不甘示弱的挑衅。
可除了熟悉之外，另一种难以言说，被忽略的感觉也悄然诞生。
赵叙白有健身的习惯，身上的肌肉线条很漂亮，按下去，有着柔韧的弹性，他就这样抓着祝宇的手，顺着胸膛往下摸，让他摸自己绷紧的腹部：“……现在呢？”
祝宇眼睛有点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说了没感觉。”
“我有，”赵叙白笑着，眼睛很亮，“我对你很有感觉。”
祝宇忍不住：“你大爷的……吃窝边草啊！”
他指尖瑟缩了下，被赵叙白敏锐地察觉：“躲什么？”
祝宇咬着牙：“谁躲谁孙子。”
玫瑰花混合着药油的味道，有点苦，令人头晕目眩，祝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居然这样任由着赵叙白胡闹，可他没有拒绝，他的心脏在疯狂叫嚣，理智在喊着停下，脑海里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轻轻一拨，就得分崩离析。
疯了，不仅是他，赵叙白也是。
这样的姿势实在尴尬，往前往后都不合适，祝宇的手按在赵叙白的腹肌上，汗都要下来了，不用看，就知道胳膊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而赵叙白还在哄，在诱惑，在挑衅着他继续。
祝宇本可以成为他的对手，却晕头转向地和他一起发疯，他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的开水壶，被炉火烤得通红，不停地冒烟，发出哭也似的啸鸣声——
皮带被抽出一半，拉链扯开，赵叙白把祝宇的手放上去，小小声的：“你看看自己。”
不用摸，也不用看，祝宇知道这任性的一切带来了什么后果，两个男人，熟悉得像是兄弟，从十来岁的时候就认识，如今在昏暗的室内，他们却任由事态变得荒唐。
赵叙白像是拿着有毒的红苹果，诱哄着他，用脸蹭祝宇的手背，让祝宇不要怕，试一试，他让祝宇面对自己，他问祝宇想要什么，他另只手从背后拿出来了，小心地扶着祝宇的腰，用拇指轻轻地刮：“小宇，小宇……”
意乱情迷中，祝宇居然开口，和之前自己叫赵叙白名字时，对方一样的回答：“嗯，在呢。”
普通的一句话，赵叙白却愣住了，眼睛里慢慢浮现一种红，然后带了点执拗的疯劲儿，撑起身体，就要凑近去吻祝宇。
而祝宇也着了魔似的，没有动，呆呆地睁着眼，嘴巴微微张开着。
“呼——”
几片玫瑰花瓣被风卷进来，就这么顺着两人中间穿过，那是之前不小心摔在地上的花，花瓣散了，就这么巧的，如同一把艳丽的剪刀，裁开了这燥热而黏腻的对峙。
祝宇浑身一抖，手骤然离开，慌乱地从床上下来，几乎是连滚带爬，还得提着裤子小心掉下，他没这么狼狈过，拖鞋都来不及踩，跑到客厅，站住了，突然想起来这是他的宿舍，要走，也得是赵叙白走。
要命了，刚才都在搞什么，都疯了。
祝宇跑到洗手间，把手指连同指缝的药油都搓得干干净净，打了好几遍的肥皂，过了会儿，他垂着睫毛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赵叙白，对方似乎有些踟蹰，没有进来。
“你走吧，”祝宇开口才发现，嗓子居然有点哑，“我得去上班了。”
赵叙白沉默地注视着他，过了会儿才点头：“好，我送你。”
祝宇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没用毛巾擦，故作轻松地抖了下手，跟个中二期的傻比男生似的，把手上的水珠甩人家脸上：“走呗，咱这会就出发吧哥们！”
最后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擦肩而过的时候，甚至还刻意地撞了下肩——
因为赵叙白没有让路。
他定定地看着祝宇：“不要跑。”
“你说话挺吓人的，”祝宇笑着回头，“我跑什么啊，我还能往哪儿跑，怎么着，跑了你还给我抓回来啊？”
之前祝宇听说过一句话，说人紧张的时候，话就会变得很多，他这会居然真的说了很多话，笑着，红着脸，絮絮叨叨地跟赵叙白亲热，以一种好哥们的态度。
“无论发生什么，”赵叙白说，“小宇，都不要跑，冲过去。”
祝宇安静片刻，然后从衣架上拿起外套，穿的时候没回头：“怎么着，我跟你赛跑呗？”
他听见赵叙白的声音，依然很柔和。
“正面去面对，永远都不要跑，要冲过去，不管是南墙还是什么，不怕，用力撞，用拳头去打。”
祝宇把拉链拉得很高，把脖子都完全遮住了，转身：“那刚才呢，我该怎么冲过去？”
“如果你不喜欢，就揍我，”赵叙白朝他走来，“冲我鼻子上揍，使劲儿打。”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祝宇本能想退，忍住了，盯着赵叙白的脸：“好啊，下次我一定揍你。”
赵叙白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迷离中恢复，胸口微微起伏：“不一定。”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很认真：“下次的话，我希望你能够亲我。”
祝宇：“……”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扯过赵叙白的手腕，夹在自己手肘下，做出个要把对方压脱臼的模样：“信不信我现在揍你！”
“信，”赵叙白往后躲，好容易把手抽回来，“随时恭候。”
祝宇鸡皮疙瘩又要起来了：“赵叙白！”
赵叙白笑着：“嗯，在呢。”
他上前一步，看着仿佛是要落下一吻的样子，祝宇怔住了，正犹豫要不要真的动手，却看到赵叙白举起右手，是刚才祝宇碰过的那只手。
然后，在掌心，轻轻地亲了一下。
祝宇张了张嘴：“啊……”
而下一秒，赵叙白用掌心捂住了他的嘴，很快又放开，蜻蜓点水。
“抱歉，”他微笑着后退，轻快极了，“我说过，随时恭候。”

第37章
离过年就几天了，空气中似乎都含着股喜庆味儿，店里的速冻水饺一直在补货，接班的时候，收银员小姑娘还在嘟囔，说这种饺子没味儿，不好吃。
“你在哪儿过年啊？”她问祝宇。
祝宇刚换好衣服，双手背在身后系绑带：“啊，我不过年，我值班。”
“那太辛苦了，”小姑娘笑了下，“我家每年都包鲜虾饺，特好吃，有机会你来尝尝。”
祝宇也笑：“行，谢了。”
过年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就是天冷了点，街道上热闹了点而已，不过今年不一样，祝宇打算给自己买个蛋糕，提前几天在看了，老式的，上面一圈粉红花朵的那种。
他很多年没吃过蛋糕了，理所当然地以为这种款式还在，可能就是偏冷门了点，结果瞅了一圈才发现，已经完全过时了，只能去蛋糕店里定制。
还挺贵，说是用的动物奶油，怀旧款。
祝宇没舍得买大的，定了个四寸的。
这个生日，这个蛋糕，成了祝宇的盼头，他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抛之脑后，旖旎的，悸动的，意乱情迷的……不能想，通通不能细想。
寒冬腊月的，祝宇心里只有一个蛋糕。
倒也心平气和地度过了今晚。
早上下班的时候出了岔子，不知哪个缺德的在路上泼了水，凝了一小片薄冰，祝宇从便利店出来，没留神，鞋底一滑，“咚”地一声摔坐在地上，懵了五六秒才起来，回到店里，拿了把小铲子把冰铲了，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真的摔狠了，到家后，尾椎骨那点钝痛都没消散，祝宇把剩的红花油找出来，给自己揉了会儿，揉完了出去洗手，没忍住，还是看了眼客厅的花。
和整个房间太格格不入了，屋里是寒酸的，水桶是塑料的，玫瑰却在这片萧索里开得热闹，红得扎眼，仿佛给这冷清的房间添了把火。
烧得祝宇有些眼疼。
昨晚临走前，他让赵叙白把那束花带走，说你送花干嘛，闲的了，赵叙白看着他说，我怕你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我怕你不信。
祝宇闭了闭眼，不再去想。
他没睡着，也没躺下，就抱着腿坐床上发呆，身上盖着被子，额头搁在膝盖上，安静了很久。
过了会儿，祝宇给田逸飞发了条信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田逸飞回了个表情包，熊二脸红。
祝宇：。
祝宇：你很早就知道了，不告诉我？真行【拇指/】
田逸飞不搭理，他就一直发，没两分钟对方回了个语音。
“你说巧不巧，这会赵叙白也在问我，问你有没有跟我联系，要不我给你俩拉个群吧，真烦。”
这下，轮到祝宇不说话了，田逸飞还在继续：“哦，我差点忘了你俩有微信啊，差点把名片给推过去，怎么着，要不我搭个线，你俩再认识一下？”
同样的话，他给赵叙白也发了遍，一模一样的，赵叙白看了眼，把手机放抽屉里了。
他今天排了两台手术，还没到时间，门口传来点动静，赵叙白抬头，门没锁，虚掩着，一个中年男人挤进来，反手把门阖上。
赵叙白认出来，这个一位小患者的父亲，见过两次，对方往桌子上放了个信封，厚厚的：“赵大夫，我们老家茶叶特别出名，想请您尝尝。”
“我怕拎着过来不方便，所以拿了一小份，没别的意思，”男人很殷勤地笑着，“您放心，就是点喝的，感谢一下您。”
“拿回去吧，”赵叙白平静道，“家属的心情我理解，但医院有医院的规矩。”
男人压着声音：“我知道，所以交个朋友……”
他边说，边把信封往赵叙白那推：“真的，就是茶叶。”
“请回吧。”赵叙白不想继续了。
男人有点挂不住的样子，环视了圈周围，仍不死心：“没摄像头，赵大夫您别推辞了，我、我就是图个心安，这是在孩子脸上动刀，要是疤太明显，那是一辈子的事！”
赵叙白已经站起来了：“你这样让我不踏实，拿走吧。”
男人还想再说什么，但赵叙白已经把门拉开了，他赶紧把信封塞回衣兜里，叹了口气，讪讪地离开了。
这种情况不算多，但总会时不时地发生，赵叙白能理解家属的心情，今天这个小患者才八个月，整个上唇至鼻底是裂开的，要是修复不及时，后期的咀嚼和吞咽都是大问题，甚至会影响听力。
就像那位父亲说的，是孩子一辈子的事。
做手术时，麻醉大夫还笑着提这茬，说自己也被找了，挺厚实的，问赵叙白打开看没，里面还有块小金条呢。
“要不说是当父母的心疼孩子，看这出手大方的，还回去的时候我都痛心。”
他就是调侃，插科打诨活跃下气氛，实际上都没收，也不可能收，这点良心和纪律性都有，不然不可能在这个环境里坚守住。
手术很成功，推出来后，走廊上好几个家属都围过来，心疼孩子，那眼圈全都是红着的，早上塞信封的男人也在，冲着赵叙白双手合十：“谢谢大夫，不然留了疤，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赵叙白交代完，都要走了，又站住：“孩子的一辈子很长。”
这话原本没必要说的，赵叙白从不跟家属说这些，除了尽可能地解释病情外，他很少进行安慰，或者某种程度的“说教”。
“这就是孩子生病了，有病的话咱就治，都能治好，唇腭裂手术只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节点，不是终点。”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现在医学已经很成熟了，我们能做的是修复身体上的缺陷，但孩子未来的成长和心理状态，才是真正决定她一辈子的关键，身为家长，你们的支持，鼓励和爱，和手术一样重要。”
男人怔住，忙不迭地点头：“对……”
“抱歉，”赵叙白顿了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我只是想说，孩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回去后，赵叙白洗了把脸。
昨晚的红花油有效果，他身上的淤青一点都不疼了，要不是怕祝宇生气，赵叙白真的想死皮赖脸地去求他，问能不能再给自己涂一次药。
不过赵叙白想想作罢，怕让祝宇发现这些伤是他自己弄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挺热闹，领导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是院里拿了某项荣誉，让大家积极转发，赵叙白随手翻了下，就退了出来。
祝宇没有联系他。
赵叙白倒是挺平常的，没什么气馁的样子，给祝宇发信息：“小宇，休息了吗？”
赵叙白：我今天下班没事，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赵叙白：不说话我会以为是默认了【愉快/】【愉快/】
可祝宇还是没回复。
不是故意冷落的，祝宇正在卫生间，沉默地盯着手上滑溜溜的泡沫，以及那根有着吸盘的章鱼触手。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屋里停水了。
米娅回来后，就把那个账号的权限给要回来了，由于之前的风波，热度上升不少，米娅建议趁热打铁，好好把账号做起来，还给他发了不少同类型博主的主页，让他学习一下。
祝宇的确学习了，看到最后，已经是心如止水，甚至都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于是，他思考片刻，把章鱼触手带进了卫生间。
倒不是说真的试用，祝宇还没那个勇气，就想着看能不能出点氛围感的照片，结果洗一半没水了，他才想起来，昨天物业在群里发过信息，说水管改造，要停水两天。
祝宇没提前备水，只能找出瓶矿泉水，简单冲洗了下，就哆哆嗦嗦地从卫生间出来，昨天赵叙白把他的节奏打乱了，忘记洗衣服了，所以这会看到对方的信息，就有点迁怒的意思。
赵叙白：小宇？
祝宇：。
过了会儿，赵叙白问：生气了？【可怜/】【可怜/】
祝宇没洗好澡，感觉皮肤上还是有点黏糊，早上摔着的屁股也疼，很想回一句我生什么气，但不知为何，余光瞥到那束玫瑰时，他改变了主意。
“没啊，”祝宇语气轻飘飘的，“我这会挺高兴的，忙着呢。”
赵叙白立马回复：“呀，有什么好消息吗？”
办公室里的赵大夫等了会儿，回答他的却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而是一小段视频，几秒钟。
赵叙白曾经夸过，说祝宇的手长得很美。
如今，那双很美的手，正握着一根狰狞的章鱼触手，吸盘上还有滑腻腻的粘液，顺着往下淌，淌到微微泛红的小臂肌肤上。
应该是在浴室里，灯光昏黄，潮湿，似乎都能嗅到那股幽暗而甜腻的气味。
手在动作，而声音，像是有些压抑和忍耐，在轻轻地哼着。
赵叙白没什么表情，眉眼安静，沉沉地看着那段视频，直到外面有护士敲门，才一如往常地关掉手机，放进抽屉。
“咔哒”一声。
祝宇关上卫生间的门，还在用湿巾擦拭指缝的沐浴露，刚才为了拍好视频，特意拿了自拍杆，调整角度，故意哼唧，甚至拍了自己胳膊两巴掌，就为了皮肤能够带点颜色。
他心情好了不少，步伐轻快，涌现一种莫名的快感，仿佛大仇已报。
毕竟赵叙白这浓眉大眼的，却吃窝边草想对朋友下手。
令人发指！
祝宇嘴角上扬，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
“不是喜欢打吗，”他美滋滋地往床上一躺，心想，“冲死你个变态！”

第38章
屋里没水，做什么都不方便。
祝宇简单吃了点东西，还是觉得胳膊上一股子没冲干净的沐浴露味，不太舒服，但他不可能问邻居借水，犹豫要不要去外面开个钟点房，但查了下价格，愣住了。
“抢钱么这不是。”他嘟囔着把手机放一边，要过年了，哪哪儿都在涨价，祝宇心疼，没舍得买，还是作罢。
没多久，外面有人敲门，动静挺大，祝宇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冒出个念头，该不会是赵叙白吧？
但赵叙白还在医院呢，怎么会因为自己的小玩笑跑回来。
防盗门太老了，猫眼就是个摆设，祝宇拉开一条小缝，迟疑的声音传来：“你好……”
“你好？”祝宇认得，这是住在楼上的邻居，叫宋建业，他跟媳妇从外地过来打工，偶尔楼道里见面，还会点头打个招呼。
宋建业嗓音沙哑：“我想问下，是不是水管出问题了，我家突然停水了。”
祝宇把门完全打开：“嗯，物业昨天在群里通知了。”
宋建业似乎有点懵，站在门口没动，而这会祝宇也看出来，对方状态不太对劲，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啥时候来啊，”宋建业问，“物业说了吗？”
祝宇找出群里的消息给他看：“得两天。”
宋建业眼神有点直：“哦，哦……那我下楼买点水，谢谢了啊。”
祝宇问：“你买多少？”
宋建业想了想：“两桶吧。”
“走，”祝宇回屋拎了外套，边走边穿，“我帮你扛一个。”
小区门口就有卖桶装水的，单次买不送上楼，办卡才有这服务，宋建业家住得高，上楼的时候还在跟祝宇道谢，祝宇扶着肩膀上的水桶：“顺手的事。”
楼道逼仄，每往上迈一步，蓝色桶里的水就跟着晃荡，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到了楼顶，宋建业已经喘得不行了，把水桶放下，拿出钥匙开门：“你……进来坐坐？”
“不用，”祝宇说，“我放门口了。”
宋建业踟蹰了下：“哎，之后请你吃饭。”
祝宇笑着：“行。”
不用问，他能看出对方状态不好，应该出了麻烦事，但既然没开口，他也不会主动提，祝宇从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沉默地帮忙扛一桶水，仅此而已。
进屋后，祝宇就扶着腰了。
“靠。”他低低地骂了句，反手揉着自己尾椎的地方，那里早上摔到过，刚才扛水的时候不知怎么别着了，疼得他有些蹙眉，所以没敢窝沙发，也没躺下，刚在床上趴下，手机就响了。
是公司那边打来的，让他晚上过来一趟，说处理下之前的纠纷。
祝宇今天便利店没排班，问清楚时间就答应了，挂完电话才想起来，记得赵叙白好像问过他，晚上要不要一块吃饭。
他稍微纠结了下，不久，几秒钟后，就决定假装忘了，然后手机一丢，开始睡觉。
到了六点来钟，祝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一应俱全，又穿了件长款羽绒服，特厚实，直接摔地上都不疼。
出发前，祝宇问过米娅在不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买了袋绿豆饼拎着了，这家店开得时间长，绿豆饼清甜不腻，酥得掉渣的外皮包裹着豆沙馅，正好也能在办公室里分着吃，结果还没到地方呢，刚进电梯，就撞见急匆匆赶出来的米娅了。
“哎？米娅姐？”祝宇差点没认出来，被涌进来的人潮推了个踉跄。
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米娅很急地冲他挥了挥手：“你先上去啊，我这边有点事！”
电梯上行，停下，由于上次的风波，祝宇对这地的印象不太好，脸上神色淡淡，没什么笑容，跟他联系的那个运营抱着台笔记本小跑过来，额头都是汗：“不好意思啊祝老师，您先歇几分钟，我得调下设备。”
祝宇摆摆手，把外套和围巾放好，就穿过两侧巨幅的照片墙，往消防通道那走，他实在不喜欢这地方的味道，香水的甜腻混着发胶的刺鼻，再加上直播间的舞曲声，实在让人头昏脑涨。
“咔嚓”一声，祝宇点了支烟，终于舒服了点。
公司应该不少人都躲这里偷偷抽烟，水泥地上好几枚踩扁的烟头，空气也不太好，祝宇把紧闭的窗户推开，冷风劈头盖脸地吹进来，给他吹了个哆嗦。
一支烟抽完，手机响了，是那个运营在找他，一口一个祝老师的，祝宇实在受不了这个称呼，往回走，一路上都不大自在。
“祝老师您喝口水，”对方笑道，“您叫我凯文就行。”
做互联网的人很多都熬夜，烟抽得凶，会议室里也有烟味，祝宇不习惯闻这个，有点犯恶心，就端起水杯喝了口。
凯文抱着文件袋，没坐：“主要就是之前那件事，龙总挺生气的，说对不住你，毕竟咱们不搞那些权色交易，也不拉帮结伙，是正儿八经的传媒公司……”
他叭叭地说了好一会，也没个重点，隔音不太好，一墙之隔就是直播间，能听见导播的吼声，不知在吵谁，骂得很脏，祝宇本来就腰疼，被香水味和二手烟味熏得不舒服，就皱了下眉。
“您怎么了，”凯文很有眼力见的凑近，“我再给您添点水吧？”
祝宇摇摇头，握着剩下的半杯水：“不用。”
凯文说完就笑了下：“行，那您再稍等下，我把协议拿过来。”
祝宇站起来：“还有协议？”
“对，”凯文已经往外走了，含糊道，“有个续约的……”
“吱呀”一声，慌乱的背影消失，闪进另外一个，西装革履，有些发福，反手关上了门。
“小祝啊，”李总笑道，“又见面了。”
他就这样靠在门上，笑眯眯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地看着扶着椅背，但指尖已经明显发抖的祝宇——
水有问题。
“怎么了？”李总语调关切，“不舒服吗，要不要帮忙？”
祝宇没有回话，而是用尽浑身力气咬了下舌尖，霎时，一股子铁锈味在嘴里炸开，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可仍抵抗不住两腿发软，膝盖往下坠，眼前晃着模糊的光斑。
他没有咒骂，没有怒视，而是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着冷静地环视四周，像被风吹弯的野草，又缓缓挺直了腰杆。
可能是过于冷静的态度招致了不满，李总失望地“啧”了一声，信步朝他走来：“我以为你是个有趣的……这么没劲儿？”
祝宇冷冷地看着他。
“没别的意思，”李总举着手，还是宽厚地笑着，“你把阿泽整得那么惨，我总归不舒服，他就是个小孩脾气，喜欢闹腾，这次做的是过分了点，但也不至于让他蹲局子。”
“该给我点补偿吧，嗯？”
李总在他面前停下，饶有兴致地盯着祝宇的脸：“怎么着，你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最后这几个字被他拖得很长，带着点黏黏糊糊的意味，这是李总最喜欢的环节，像是猫捉老鼠，能看到对方眼里的震惊，不甘，或者屈辱——尤其是漂亮的男孩子，毕竟越是美丽的花，越让人忍不住想要攀折。
他知道，药效已经开始了，果然，祝宇的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红，使得那双眸子有些朦胧，不清明，开口说话时，嗓音也变得沙哑，很费力。
“什么？”李总吞咽了下，凑得更近，“你刚才说了什么？”
祝宇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我说……”
“砰！”
几乎就在电光火石的瞬间，祝宇一把抄起椅子就冲着李总的脑袋砸下，动作太快了，椅子带着破风声，正砸在那张涎着笑凑近的脸上，对方惨叫一声，双手捂头踉跄后退，颤抖着嘴唇：“你、你他妈……”
“我刚说的是，”祝宇把剩下的水泼他脸上，冷笑着，“丑逼，滚远点。”
他说完，就一脸厌恶地往外走，李总被他砸得挂了彩，却还想伸手过来拦他，祝宇完全不想搭理的样子，急匆匆地去开门锁——
“操，”李总在后面啐出口带血的唾沫，“老子他妈能在你手上栽两次跟头？玩我呢！”
这不是能继续纠缠的地方，祝宇已经快站不住了，如果伸手摸一下，会发现他的后背全湿完了，耳鸣声很大，心跳得胸腔都在震痛，胳膊被拽住时，祝宇想也没想地挥拳过去：“滚！”
“还跟老子装？”李总抬手去按他，“老子今天弄死你……”
“哐当”的一声闷响，整个门都被掀翻似的踹开，祝宇浑身颤抖，只依稀看到个身影冲进来，一把揪住李总就开始打，场面乱作一团，后面涌进几个人，有过来拉架的，有趁机拍照的，还有人已经在打电话要报警……
“不、不行！”祝宇用尽浑身力气扑过去，想要把赵叙白从对方身上拉开，“你别冲动……”
“哥，我小蒋啊，”扭过来的却是另外一张脸，“我过来找龙总……我草！你偷袭！”
“砰！砰！”
小蒋骑在李总的身上挥了两拳，才心满意足地被拉开，继续扭头对祝宇笑：“正好我今天过来了，我就知道这王八蛋不安好心……草，你居然还偷袭！”
李总被一左一右架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疯了似的去撞小蒋：“我艹你八辈祖宗！你他妈是谁！”
小蒋一脚踹过去：“你恶不恶心，要不要脸？”
这一脚结结实实的，李总没支撑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哇哇地吐，小蒋趁机把祝宇往外推：“哥，你先走！”
“你、你怎么办，”祝宇抓着门框，勉力支撑身体。
屋里还乱糟糟的，小蒋说话很急：“没事，他不敢报警，并且龙总就在楼下了，马上到。”
他抓抓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龙总，他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我当初撞翻东西一分钱都没让赔，后来你那朋友给我介绍律师时，正巧，我又碰见龙总了，他说让我来当保安，你看，这是不是缘分！”
说到后面激动了，小蒋还一拍大腿：“龙总说了，踏踏实实做人，才能翻身！”
他情绪太高涨了，完全没注意祝宇已经快站不住了，用尽浑身力气才扯住他的胳膊，哑着嗓子：“你……你刚说我什么朋友？”
“就你那个医生朋友啊，”小蒋说，“那个帅医生……哎？哥你没事吧？”
他像是才发现祝宇的不对劲，愣愣的：“我用不用帮你打120啊？”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骚动，不知谁高呼一声：“龙总来了！”小蒋立马不吱声了，瑟缩着往祝宇身后躲，祝宇猝不及防的，被这一撞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抬眼间，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龙总被众人簇拥着，已踱步至面前，斜着看了眼他的脸色，皱着眉：“你走吧。”
祝宇也想走，但身上的感觉太奇怪了。
小蒋被留下问话，传媒公司里见证了这场闹剧的也一个都跑不了，只有祝宇，颤抖着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下走了两层，就受不了了地扑向窗口，双手死死扣住边缘，试图用冰冷的夜风吹散身上的燥热。
他倒不是后悔今晚为什么过来，也不怪自己干嘛喝了那杯加了料的水，毕竟这不是他的错，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祝宇此刻压根没办法回去——
甚至连进电梯都不行。
他这幅样子没法见人，太难受了，小腹紧绷得生疼，衣领已经被自己胡乱地扯开，脸颊酡红，嘴唇发干，腿软得已经快站不住了。
“呜……”
被冷风吹也不行，祝宇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或者理智，哆嗦着去摸手机，就要给赵叙白打电话。
可是，赵叙白没有接。
连着两个，都是自动挂断的。
祝宇艰难地吞咽着，指尖发抖地在通讯录里找田逸飞，夜里的风呼呼地刮着，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发吹起，露出湿漉漉的眉眼。
睫毛抖了下，他还是退了出去，选择给赵叙白打第三个电话。
“嘟……嘟……”
下一秒，那双水汽朦胧的眼眸，骤然睁大。
熟悉的默认铃声从上面响起，伴随急促的脚步声。
赵叙白一身寒气地冲进视野，抱住了他。
回去路上，祝宇坐在副驾驶，身上披着赵叙白的大衣。
他的外套和围巾都没来得及拿，赵叙白似乎急于把他带离这个地方似的，脸色黑得吓人，脱了外套把他一裹，就一言不发地把祝宇打横抱起，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祝宇才敢把脸埋进赵叙白胸口，除了身体的难受外，没来由得有些小委屈，但又不敢说，赵叙白沉默地把他放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祝宇没忍住，从喉咙里泄出一声闷哼，赵叙白没听见似的，动作沉稳，只在踩下油门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坐好。”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赵叙白带着祝宇回了自己的家。
他没问祝宇怎么了，事实上，祝宇压根都不用问，他被这莫名其妙的药折磨得快疯了，膝盖酸软，走不动，只能气喘吁吁地靠在赵叙白身上。
赵叙白一路上都没说话，反手锁上门，才撑着祝宇的身体：“还认得我是谁吗？”
“哈、哈啊……”祝宇语调都在抖，“是赵叙白……”
赵叙白这才呼出一口气，抱着他：“乖。”
屋里没开灯，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两人，祝宇其实很想问一问赵叙白，他是怎么“整”阿泽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而小蒋又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他完全问不出口，大脑昏沉，指尖已经把赵叙白的衬衫抓出褶皱。
“难受吗？”赵叙白凑近祝宇的耳朵，“是不是很难受？”
祝宇仰着脖子，喉结艰难地滚了下，试图把那些委屈和难受咽下去，他真的憋不住了，这明明不是他的错，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可能是黑暗带来安全感，可能是赵叙白身上的味道太熟悉，最终，那股憋了许久的情绪还是冲破了理智，化作一声小动物般的呜咽。
沉默几秒后，夜里响起一声轻微的“擦”。
赵叙白拉开了他的拉链，嘴唇都要挨到滚烫的耳垂：“小宇，我帮帮你，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不行，”祝宇恨死那个王八蛋了，努力用手去推赵叙白，“你别这样，我自己来……”
“你都软成这样了，”赵叙白声音暗哑，“哪儿还有力气？”
他很绅士的模样：“别怕，我不碰别的，要是你想停，随时都能停，好不好？”
祝宇快疯了。
他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是抑制不住的喘代替了默认，还是他真的在纵容赵叙白，亦或者是赵叙白身上的味道太好闻了，总之，他被赵叙白压在墙上，后背蹭着冷硬的墙壁，这辈子都想不到，还能这么，这么——
赵叙白咬他的耳垂，祝宇疼了，赵叙白就捂住他的嘴，让滚烫的气息全喷在掌心里，不松手，让祝宇把叫声都吞进去，赵叙白说不碰别的，就真的没碰，全心全意帮祝宇解决似的，那叫一个乐于助人。
除了脸，他不碰祝宇的身体，另只空闲的手却要碰祝宇的脸，很细腻，又很粗鲁，从祝宇的额头到眼皮，再到嘴唇和下巴颏，顺着揉过来，摸过来，把祝宇的嘴捏得张开，又捂住，祝宇也去咬，咬赵叙白的肩膀和手，赵叙白一言不发地由着他咬，都不说话，都憋着一口气，在沉默的冬夜里，祝宇弄了赵叙白一身。
想死，心跳逐渐平稳后，满脑子都是想死。
“没事啊，”赵叙白抱着他，“真没事……你怎么样了，好一点没？”
祝宇不说话，闭着眼，等待哆嗦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可能时间久了点，赵叙白有点紧张，叫他：“小宇，小宇？”
刚搞完这么丢脸的事，这人声音太腻了，祝宇大脑已经宕机了，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状态，依然没回答。
接着，他就感觉脸颊有点湿，是赵叙白低下头，轻轻地亲他。
“靠！”祝宇终于能憋出话了，嗓音哑得不能听，“你干嘛呢！”
赵叙白这才放开他，稍微往后退了点，细细地看他的脸色，明显地吞咽了下：“小宇……”
哪怕在夜色中，也能看出祝宇的脸红得要命，眼神又很软，能滴水似的，偏偏又要带着羞愤：“你放开我！”
搞了这么一场，还没收拾，一切都黏糊糊的，赵叙白有点呆地看着他，居然抬起手，含了下自己的指尖。
祝宇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赵叙白！”
他又羞，又急，匆匆地要躲开赵叙白的胳膊，结果刚扭了下腰，尾椎骨的疼就火苗似的蹿起来，祝宇没忍住，叫出了声：“啊……”
就这么一嗓子，他的下巴被赵叙白扣住了。
“还没好是吗？”赵叙白不笑了，显得冷冷的，“是不是还没好？”
他这样有点吓人，祝宇反手按着墙，撑着身体：“我没……啊！你、你干什么！”
完全没防备，他被赵叙白拽到在地，原本就褪到膝盖的牛仔裤被一脚踩下，祝宇刚伸手去拉，就头皮一炸：“赵、赵叙白！”
他挣扎着，膝盖被硬生生按到胸口，腰以下几乎被抬离了地面，而始作俑者是他的好朋友，正借着月光，静静地，仔细地看。
屋里一片寂静。
“你疯了！”祝宇已经忘记害臊了，满脑子的震惊，“你这是在干什……啊！赵叙白！”
他剧烈地扭动着，双手抓着赵叙白的头发：“你起来！起来！”
叫没用，骂也没有，挣扎更是无济于事，赵叙白的头依然埋着，甚至还试图用手进去，含糊不清地叫他名字，问他感觉怎么样，好不好。
“你这里的确有一颗痣，”好一会，赵叙白才直起腰，哑着嗓子，“就在这里。”
说完，他凑得很近去看那颗小痣，祝宇红得快熟了，呆愣愣地张着嘴……他下意识地低头，愣住了，又不可置信地看赵叙白的脸。
“你……”祝宇完全傻眼，“你流鼻血了？”
赵叙白说：“哦，正好。”
他抬手抹了下，重新把祝宇压下去，又反手抹祝宇身上，外面可能下雪了，视野里一片白，祝宇感觉脖颈上的血管都要撑破皮肤了，一跳一跳的，世界被雪覆盖，雪又黏腻地融化，混合着湖水和血一块儿凿开冰川，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耳畔倒是能传来声音，是赵叙白的，还有自己的，祝宇已经分辨不了了，他抓着赵叙白的头发，在甜味和血腥味的交织中，被朋友的嘴和手同时欺负，欺负得抖个不停，瞳孔微微上翻，哭得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说：
白开水沸腾后是真的很疯，咳，是那个嘴和质检哈（小脸红红）

第39章
天黑透了，玄关处乱七八糟的一片。
祝宇靠在墙上，蜷着腿，胳膊搭在膝盖上，微微喘气。
赵叙白试图往他身上搭件毛毯，毕竟露出来的地方不太能看，斑驳，混乱，但祝宇没要，刚才闹得过火，刺激劲儿太大，等全部结束时反而挺平静的。
就是脸颊还有点余韵的红，衬得泪痕很明显。
赵叙白走过来，半跪下去，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祝宇把毛巾接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把，站起来，当着赵叙白的面穿衣服。
“小宇，”赵叙白跟在后面，“要不要先洗个澡……”
祝宇走到门口，没回头：“不用。”
可还没等到指尖碰到门把手，赵叙白就在后面拉住他了，可能理亏，没敢说什么话，就这样很难受地看着祝宇，拦着，不想让他走。
“我得回去，”祝宇扭过脸，“还得问下那边情况怎么样。”
“刚才我状态差，只顾着自己跑了，没来得及报警，所以现在得联系下，不然那王八蛋再害别人怎么办？”
他解释完，甚至好脾气地点了下头：“你也休息吧。”
安静了会儿。
祝宇转过身，倚靠在门框上，自下往上地斜睨着赵叙白：“我对你掏心窝子，你在背后冲我捅刀子是吧？”
赵叙白愣住：“我没……”
“再说没，”祝宇浅浅笑着，“这不还頂着我呢？”
他刚才被赵叙白按在地上，折腾了那么久，能感觉到赵叙白的反应，但这人实在矛盾，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压过来的时候，却依然用手肘撑着身体，似乎在刻意和祝宇之间隔一点距离，保持一定的尊重。
赵叙白的脸瞬间红了，后退半步：“我……”
“没事，”祝宇说，“我没生气，你别难受。”
他说完，拧开门就走了。
回去路上，祝宇满脑子就是那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他此刻没法儿面对赵叙白，整个人都是木的，以至于回去后，衣服都脱了，打开花洒的瞬间才想起来，停水了。
意识到这点后，身体的动作却没停，祝宇沉默着，反复掰了几次，终于放弃，把脱掉的脏衣服穿好，找出身份证，准备出去开个钟点房洗澡。
这么晚了，祝宇在团购页面上找了个最低价的，离这儿稍微有些远，走路得二十分钟，他把拉链拉到最高，被羽绒服的帽子遮住脸，拎着换洗衣物往目的地走，路边有拾荒的老人，踩瓶子的时候，一只易拉罐骨碌碌地滚过来，祝宇捡了，帮忙放回蛇皮袋里。
易拉罐上有残留的果汁，沾到手上了，祝宇没在意，都要离开了，老人家却叫住他，从衣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要给他擦。
“谢谢奶奶。”祝宇立刻停下，把手伸过去。
老人把水渍擦完，抬头，很心疼的样子：“哎呦，小小孩这里是咋回事了？”
祝宇愣了下，他今天大脑实在迟钝，又后知后觉意识到个问题，就是刚才准备洗澡的时候，把手上的腕表摘了，此刻没了遮挡，横着的疤痕就明明白白地暴露出来。
“没事，”祝宇把纸巾接过，团在手里，“不小心割的了。”
老人问：“疼不疼啊？”
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了，祝宇突然有些鼻酸，他仰着脸，使劲儿眨着眼睛：“有点。”
到了定好的宾馆，很窄的门，祝宇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前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打着呵欠办理了入住，开了三个小时，在最尽头的一间。
进去后，祝宇反锁了门，脱衣服，洗澡，可能刚才没擦干净手，还是有些黏，像是什么粉质的东西干涸在指尖，他拧开花洒，随便冲了冲。
这里隔音太差，水声都掩盖不了隔壁的响动，应该是对刚结束异地的情侣，很激烈。
都收拾完后，祝宇和小蒋发完信息，突然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他抬了抬下巴，“不进来洗个澡？”
迟疑了几秒，赵叙白进来了，祝宇侧身给他让位，锁好门后回头：“跟了我多久？”
“我不放心。”赵叙白答非所问。
祝宇说：“嗯，我猜也是。”
说起来可笑，破破烂烂的小宾馆里，隔壁还在叫床，他俩刚荒唐一场，如今在暗黄的灯光里，相顾无言。
祝宇说：“聊聊？”
赵叙白“嗯”了声，又说了个“好。”
屋里有点劣质的洗衣粉味儿，淡淡的，不重，祝宇穿了件宽松的水洗蓝卫衣，灰色运动裤，盘着腿坐床上了，头发还稍微有点湿，往下淌水，滴在肩膀上。
“我吓着你了吗？”赵叙白声音很轻。
祝宇想了想：“刚开始吓着了，现在还好。”
他捋了把湿淋淋的头发：“接下来呢，你真的要继续追？”
赵叙白点头：“嗯。”
祝宇问：“我要是不答应呢？”
赵叙白说：“那就一直追。”
“你不能这样，”祝宇伸出食指，稍微晃了晃，“你路子走茬了，哥们，你得正常点……谈个恋爱，结婚，有个孩子，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赵叙反问：“小宇，我都这样了，你觉得可能吗？”
祝宇怔了下：“哪样啊？”
“两个小时前，我还在给一个男人口，”赵叙白看着他，“现在我又跟着他跑到这里，你觉得我能再回到所谓的正常，去结婚生孩子？那我算什么了？”
他这话平平静静的，但内容太直白了，祝宇差点没绷住，尴尬地缩回手：“你……”
赵叙白说：“我喜欢你。”
顿了会儿，祝宇重新抬起头：“那也不能喜欢一辈子啊。”
“为什么不能？”
“万一我死了呢，”祝宇说，“或者我不喜欢你呢，我跟别人好了。”
赵叙白毫不犹豫：“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祝宇捂住脸：“我天呢。”
“要不这样吧，”他从指缝里看赵叙白，“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真不喜欢不明不白的……干脆点，我不管你是钻牛角尖，还是发疯了，反正，别继续肉麻了，我受不了。”
赵叙白没说话，安静地等着祝宇说完。
祝宇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也不知道自己再讲什么，反正就一只手捂着眼睛，另只手在洁白的枕套上抠，到了最后，心一横：“……我陪你谈一天，就当过了你心里这个坎，行吗？”
赵叙白说：“不行。”
“靠！”祝宇拿枕头砸他，“我都这么大的牺牲了，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赵叙白站在床边，眼神很软，任由他砸，砸了会儿，祝宇把枕头丢了，自己闷头趴上去：“你烦人。”
钟点房结束得快，没聊明白就得撤，回去路上，祝宇偏着头不跟赵叙白说话，赵叙白也沉默着，不声不响地跟在旁边。
祝宇走得快了，他就紧跑两步，祝宇慢下来，他就也跟着放缓步子，总之，这次路灯下的两个影子没再分开，交叠着，在夜色中缠绵成一片。
“去我那吧，”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赵叙白才开口，“你那边停水了，不方便。”
祝宇闷声道：“有什么不方便的？”
“衣服都不好洗。”赵叙白说。
祝宇瞪他：“我衣服脏了怪谁？”
话音落下，赵叙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视线变得有点飘，转过脸，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祝宇反应过来了：“想什么呢你！”
说完，他红着耳朵就往前走，没几步就要进那停水的小区了，赵叙白在后面拉住他：“小宇……”
“别碰我，”祝宇头也不回，“小心我剁你手！”
可赵叙白还是不依不饶的，打定主意要缠着他似的，温声软语地劝祝宇去他那里，说停水了不方便，怕再被李总那王八蛋报复，冷风呼呼地刮，祝宇烦了，转过身，一把扯过赵叙白的胳膊，拉起袖子，就要做出个往下砍的动作——
就是闹着玩，他俩从小打打闹闹习惯了，长大后虽然身体接触少，但也不至于，不至于这么不自然地收回手。
祝宇扑了个空，不高兴地“嗯”了一声，语调是拐弯的，有些阴阳怪气。
“对不起，”赵叙白立马伸出右手，“让你砍，随便砍。”
祝宇往外一推：“没兴趣了。”
“不行，”赵叙白绕到他面前，双手拽住祝宇的衣袖，“你对我有点兴趣吧，拜托了。”
这就是纯耍无赖了，赵叙白之前很少这样，做出来就有些反差的感觉，挺好玩的，祝宇绷着脸，嫌他烦，嫌他撒娇，竟真的被半推半拉地带回赵叙白那了，进门的时候，祝宇扯了扯嘴角：“得，我就多余跑去开钟点房，浪费钱。”
“不多余，”赵叙白从厨房出来，端了碗瘦肉粥，“尝尝，填饱肚子咱睡觉。”
祝宇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过勺子：“谁跟你咱俩。”
不知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粥，还挺香，鲜甜，吃完又去洗漱，祝宇已经有点困了，赵叙白推着他往卧室走，说明天自己也不上班，让他随便睡，不会打扰。
这间卧室祝宇睡过，打扫得干干净净，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赵叙白从柜子里拿出睡衣，放床上：“明早醒了跟我说一声，别躺着发呆。”
祝宇还没开口，就被揉了把头发。
“头发干了，”赵叙白笑着，“那我去睡了，晚安。”
匪夷所思的一天结束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最后还是回到赵叙白家里，祝宇自嘲地揉了揉耳朵，把情绪都收起来，没再继续想。
就这样，居然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光大亮，祝宇发了好一会儿的愣，才摸了摸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准备直接开溜。
“去哪儿呢，”赵叙白端着盘蓝莓，笑盈盈地从厨房出来，“早，小宇。”
祝宇站住了：“靠，你吓我一跳。”
赵叙白把盘子放下：“去洗漱，然后来吃饭。”
祝宇嘟囔着去了洗手间，脑子还是有点懵，洗脸的时候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下移，落在并排摆放的男士洁面和须后水上。
“这是赵叙白的。”他听见自己在喃喃自语。
镜面映出清晰的身影，年轻，英气，只是眉间还笼着昨夜未散的倦意和迷茫，明明处于熟悉的环境里，但依然带点不知所措，仿佛仍未从那些模糊的、却真实发生过的触碰中醒来。
没错，这是男士用品，赵叙白是男人，是他的好朋友。
祝宇撑着洗手台，指尖有些发白。
再旖旎的梦也该醒来了，不能任其发展。
他深吸一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伸手，抹掉镜子上被自己溅到的水，目光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要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答案——
“咔哒”一声。
祝宇歪了下头：“咦？”
镜子向外打开了点，露出缝隙，看来后面是个隐藏的置物架，一般都是摆放些洗漱用品，祝宇哪怕跟赵叙白这么熟了，也不会随意去看别人的东西——当然，赵叙白也知道，所以他只是伸手，重新把镜子按了回去。
又是一声“咔哒”。
“坏了吗，”祝宇自言自语道，又试了一次，“是不是有东西挡着了？”
他随手拉开镜子，果然，后面的确有东西，不多，一些纱布，棉签，还有最角落的一个小瓶子，玻璃质地的。
鬼使神差的，祝宇把瓶子拿下来，凑近去看，这东西他不熟悉，但是见过，几秒钟后，祝宇眼睛瞪大，拧开盖子，露出里面的泵头。
他按压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蘸了下掌心的液体，轻轻地揉搓，有点黏，暗粉色，带着点淡淡的香。
赵叙白在外面，叫了祝宇好几声，喊人家吃饭。
看到祝宇出来后，他邀功似的展开胳膊，亮出餐桌上的饭菜：“当当——”
祝宇坐到餐桌边，点头：“好丰盛。”
赵叙白眼睛一亮：“喜欢吗？”
祝宇说：“喜欢。”
这顿饭把赵叙白吃得心不在焉的，他似乎没想到睡了一觉后，祝宇心情变得不错，吃饭的时候，还一直跟他有说有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弯弯的，看得赵叙白都有点晕。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好的原因。
大后天就要过年了，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吃完饭，俩人还一块在厨房刷了碗筷，没用洗碗机，像对平凡的、过日子的小情侣似的，你洗碗，我擦拭灶台，满是人间温馨的烟火气。
出去后，赵叙白都有点结巴了：“小宇，我……”
“嗯，”祝宇笑眯眯地回头，冲他招手，“来，咱俩聊聊。”
太阳正好，两人面对面坐在客厅里，旁边是那个特大的落地窗，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金色绸缎似的铺满整个世界。
祝宇就这样坐在阳光里，冲赵叙白笑。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赵叙白的心也在砰砰地跳，他深深地看祝宇的眼睛，那双他凝望过千万次，又眷恋过千万次的眼眸，此刻正倒映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坠入爱河的笨蛋。
笨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听见带着笑的声音，轻轻的，仿佛一片挠着心窝的小羽毛。
“赵叙白，”祝宇笑着，“把手伸出来。”
他自然照做。
然后，祝宇低下头，挽起赵叙白左手的袖子，往上捋，露出一片小光洁的肌肤，淡青色的血管在暖光中微微跳动，赵叙白喉结滚了滚，视线从若隐若现的青筋上移开，撞进祝宇低垂的眼睫里。
然后，小臂就传来一阵微凉。
赵叙白瞳孔骤然睁大，往后躲已经来不及，祝宇的笑没了，抬头，举起手上的湿巾。
“这是什么，”祝宇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湿巾上面，是一片浅淡的粉色。
赵叙白张了张口：“我……”
祝宇丢掉湿巾，劈手拉过赵叙白的左手，指着手腕处那一道不怎么明显的痕迹。
“赵叙白！”他的声音带了怒意，是真生气了，“你他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赵叙白才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祝宇气笑了：“所以你割自己，然后抹粉底液？你真有意思啊赵叙白，糊弄谁呢！”
赵叙白低下头，好一会才抬起：“没有影响任何功能，我有数的，医院里的同事就几个看到了，没人把这当回事，毕竟不明显，就一道，以为是我不小心用手术刀划的，我唯一需要瞒着的，只有你。”
“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感受，你经历了什么，所以我去过工地，搬过货，做过游戏代练，也去过那个传销组织，我举报了你那个网吧的员工宿舍，还有城中村的群租房，我做了很多……你做过的事，觉得这样可以更了解你一点，离你更近一点。”
他突然说了这么多，一股脑儿的，平平静静的，全盘托出。
祝宇半晌没说出话来。
赵叙白已经悄悄反手，转而握住了祝宇的手：“害怕吗？”
祝宇吞咽了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刚才说做的这些事，你疯了……”
他没有说下去，没敢问真的假的，也没敢问赵叙白图什么。
“然后我就决定，”赵叙白笑了笑，“我不能再装下去了，哪怕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我也得追你，我爱你。”
“靠，”祝宇脱口而出，“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啊？”
赵叙白说：“挺久的了，十六年。”
祝宇愣住了：“啊？”
这样算来，差不多是从初二开始的，那段记忆对祝宇来说已经太模糊了，感觉当时都还是小孩，所以完全被冲击到了，不亚于发现赵叙白喜欢自己的那刻，整个人都懵了，傻了，哑巴了。
好一会儿，他才僵硬着开口：“……不、不是，赵叙白，你挺变态的啊。”
赵叙白低头，用脸蹭着他的手：“那你喜欢变态吗？”
心上人没回答，温暖的阳光中，他悄悄地吻着潮湿的掌心，喃喃道：“可是，变态好喜欢你啊。”

第40章
祝宇没动，由着赵叙白贴住他的掌心，嘴唇轻轻地碰上去，若有似无的，灼热的，潮湿的。
一切都很温情，仿若一对低语的恋人。
他听见赵叙白在问自己，低低的：“要……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浅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晃啊晃的。
“我们谈恋爱，好不好？”这次的声音大了点。
祝宇垂着睫毛，和赵叙白的视线撞上了，赵叙白没让他移开，那只也有着浅浅疤痕的手抬起来，扣住祝宇的后脑勺，让他无法移动，让他看着自己。
“小宇，”赵叙白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俩都在木地板上坐着，祝宇的手掌按在木板纹路上，像只被钉住的蝴蝶，沉默着，没有回答，片刻后，才慢慢地往后挪动，像是要逃，赵叙白松开手，屈膝撑起上半身，随着祝宇的动作向前。
一个向后退，一个坚定地跟着。
旁边就是落地窗，没地方再躲，祝宇的后背紧紧靠着那层玻璃，硌得有点疼，他还是没有应声，而是一把拽过旁边的窗帘，遮住了自己。
窗帘是薄薄的轻纱，没有闷热和窒息，而是散着洁净的味道，把祝宇的世界变得昏暗、朦胧，他仰着脸，使劲儿眨了下眼睛，突然笑了。
“赵叙白，”祝宇语调轻快，“来。”
冬日的阳光太过温暖，把沉默都变得浪漫，赵叙白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半跪着，指尖靠近轻纱，缓缓掀起，动作轻柔，如同在祝福声中掀起新娘的头纱。
然后，他被祝宇吻住了。
轻纱无声落下，遮挡住现实的一切，所有的触觉都离自己远去，只剩下柔软的嘴唇，不是试探，不是安慰，是那样直白地、热烈地扑过来，带着点青涩的笨拙，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都没经验，不太懂得怎么接吻，撞到牙齿了，忘记呼吸了，赵叙白懵了，太阳穴嗡嗡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感觉祝宇仿佛一条湿滑的小鱼，就在他手心里，却怎么也抓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就短短的十几秒，祝宇放开了他，后退了点，静静地凝视他的眼睛。
赵叙白嗓音已经哑了：“小、小宇……”
祝宇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揉了揉，接着凑近，重新吻住了赵叙白，这次平稳许多，没有那么莽撞，只是在结束时，轻轻地咬了下对方的舌尖。
“对不起。”赵叙白的脸红得要命。
“没事，”祝宇扣住他的后颈，“过来，想亲就再亲一会儿。”
时间缓缓流逝，窗帘的遮挡下，他们就这样反复地亲吻，耳鬓厮磨，仿佛天大地大，世界只给他们留下这么一个小小的角落，能够抵死缠绵。
到了最后，两人额头相抵，等待呼吸和心跳的逐渐平稳，赵叙白死死地抓着祝宇的手，不肯松开。
“等会，”祝宇微微喘气，“从这儿出去后……”
赵叙白说：“不行。”
祝宇顿了下，笑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说不行？万一我要答应你，咱俩好了呢？”
赵叙白立马抬头，眸子亮晶晶的：“行。”
祝宇还在笑，很温柔地把缠在他俩身上的轻纱扯下去，刚才亲得太激烈，把窗帘拽下去一大半，都没人管，滚在一起，只顾着亲，这会儿缠在两人身上，像是厚重的茧壳。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露出祝宇弯弯的眼。
“哎，”他叫赵叙白的名字，笑吟吟的，“你听我说。”
赵叙白“嗯”了一声，把剩下的窗帘往外拨了拨，听见祝宇继续道。
“……等会出去后，咱俩还是朋友。”
赵叙白动作没停，没有去看祝宇明显泛红的嘴唇，只是淡淡的：“不行，我做不到。”
“那我就没办法了，”祝宇笑着，“反正你在我这边，我看得很珍贵，我舍不得。”
碍事的轻纱全没了，赵叙白这才重新看着他，按理说，这会儿他应该质问的，乘胜追击，逮住刚才的机会不放，毕竟都抱了亲了，还说什么做朋友，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握着祝宇的手，拉到自己心窝处的位置，低头亲了下：“别怕。”
祝宇往回缩手：“我怕什么，你不要换话题……”
“也别难受。”赵叙白直起身体，把祝宇按进怀里，很用力地揉他的头发和后背，这样的拥抱是不带情欲的，很温暖，安抚性的，似乎可以原谅任何做错的事。
祝宇又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往天花板看：“你把我要说的话都噎回去了。”
赵叙白声音闷着：“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句话一出，祝宇就知道，赵叙白明白他的意思了，太熟了就是这点不好，谁有点小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不对，赵叙白不算，这家伙能搞十几年的暗恋不被发现，算他厉害。
所以祝宇沉默了许久，以至于天色渐晚，光线逐渐变得昏暗，悄然消逝。
都怪冬天日短，夜晚来得太早。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赵叙白。
“算了，”祝宇笑着说，“从现在起，就把那些……忘了吧，咱们还跟之前一样。”
说完，他就从地上爬起来，边走边整理揉皱的衣服，不等赵叙白说话，溜着墙边走了。
“上火了？”收银的小姑娘问，“我看你嘴角破了。”
祝宇舔了下嘴唇：“啊，有点。”
刚交接完班，便利店这会没啥人，小姑娘从包里找了条润喉糖递过去：“嗓子也哑啊，你试试这个，管用。”
祝宇接过了，笑笑：“谢了。”
过了一宿，这会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回去路上还买了个煎饼果子，后天就要过年了，路边关了很多店铺，行人也少了，祝宇穿过清晨稀薄的空气，看着鱼肚白的天，轻轻皱了下鼻子。
然后，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骂我呢，”祝宇低头，笑着踩路边的小石子玩，“记仇。”
虽然昨天和赵叙白做了那么大胆的事，最后又不管不顾地撂下句话就跑，但祝宇此刻心里却很轻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被人托举，被人妥帖地去爱，灵魂都变得轻盈。
即使这份轻盈依然忧伤，也足以令他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短暂时光。
但没一会儿，祝宇就笑不出来了。
“早，”赵叙白说，“吃饭了吗？”
他站在斑驳的单元楼下，高大英俊，眉目温润矜贵，怀里抱着花盆，里面是一株长得很高的百合，枝头缀着好几枚鼓胀的花苞，沉甸甸的，快开了。
祝宇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嘴唇，又立刻移开目光，动作不大自然，就显得视线飘忽：“哈哈……你来啦？”
他快步走过去，故作轻松地扯了下嘴角：“你等会不上班？”
“留了二十分钟，”赵叙白说，“陪你吃个早餐。”
祝宇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不巧了哥们，我买过了，没买你的份。”
赵叙白看着他：“没关系，我等会在医院吃。”
“那你现在就走呗，”祝宇笑着，“别堵车了。”
赵叙白说：“不用，我想跟你多待会儿。”
“我天呢，”祝宇受不了了，闷头往单元楼里走，走两步又拐回来，“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忘了？”
赵叙白把花盆换了个手：“没忘。”
祝宇说：“没忘你……你还这样？”
赵叙白往前走了点：“就是没忘，所以我现在还难受着。”
“但是花快开了，”他轻轻碰了下花苞，“我拿过来，想让你看看。”
祝宇垂下睫毛，又抬起：“好，我看见了。”
赵叙白说：“是送给你的。”
这人现在有点无赖，也不管祝宇答应不答应，跟着进了屋，把那盆漂亮的百合放在阳台上，祝宇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坐客厅里吃早饭，这家煎饼果子不算好吃，他勉强咬了几口，一抬头，赵叙白居然把阳台的杂物收拾了遍儿，正给垃圾袋打结。
“哎，”祝宇走过去，“你别弄，我自己来就行。”
赵叙白说：“顺手的事，你忙你的。”
他把垃圾袋拎出来，又套了个新的，站直后，目光落在祝宇身上，指尖在裤缝边微微蜷了下，有那么一个瞬间，祝宇几乎以为赵叙白会伸手，托起花苞般地碰一下自己的脸，但赵叙白没动，只是扬起嘴角：“我去上班了？”
“赶紧走。”祝宇耳尖有点发烫。
赵叙白拎着垃圾袋往外走，经过客厅的茶几时站住了。
“好饿。”他回头看祝宇。
祝宇抱着胳膊，斜斜地看着他，没吭声。
“啊，”赵叙白说，“真的好饿。”
安静了几秒，祝宇扭过脸，笑出了声。
他走到茶几旁，把吃过的煎饼果子拿起来，换了个边，把没咬的地方递过去：“赶紧堵住你的嘴。”
赵叙白没接，就着祝宇的手咬下去，嚼了几口咽下：“好吃。”
“你味觉失灵了吧赵叙白，”祝宇说，“我这么不挑食的人，都觉得这家难吃。”
赵叙白凑近，又咬了一口：“挺好的。”
他这样，祝宇就得举着手里的煎饼果子，跟喂人家吃似的：“你没长手？”
“没，”赵叙白说，“手被占着了。”
其实以前上学那会，男生之间凑过来，吃一口对方手头的东西不算啥，关键祝宇现在心思变了，看赵叙白的动作就总觉得别扭，对方歪着脸凑近，睫毛垂着，就着他的手小口咬着，就像是故意的，很……涩情。
“手真的没占着了，”赵叙白说，“你看，拎着垃圾袋呢。”
祝宇忍不住了，很不客气：“你不会放下啊，还有，你就一只手？”
赵叙白这才抬头：“另外一只手有用呢。”
说完，他拉过祝宇的手，径直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塑料包装的刹那，祝宇怔了下，抬眸看着赵叙白。
“红豆面包，”赵叙白目光很柔软，“给你带的。”
“啊！”祝宇有些崩溃地叫了一嗓子，“你能不能……别这么黏糊？”
赵叙白笑了：“这就受不了了？”
祝宇扭头往卧室走，摆烂似的往床上一趴，脸埋在枕头里，不吱声。
没一会儿，感觉身边的床垫沉了沉，他就把脸偏到另一侧，给赵叙白留个后脑勺。
“我后天休息，”赵叙白说，“除夕，大年初一，都不上班。”
祝宇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没接话，继续装死。
赵叙白摸摸他的头发：“你那两天时间，留给我。”
“不给，”祝宇往旁边挪了挪，“我有事，我上班。”
赵叙白绕到床铺另一侧，两手撑在床上：“那我陪你上班。”
祝宇又把脸偏过去：“你烦人呢。”
“说好了，”赵叙白笑着，“我得走了。”
看见祝宇不吱声，他略微弯腰：“还不说话，我亲你了啊？”
祝宇猛地转过脸：“你！”
“别紧张，”赵叙白直起身子，“我会提前打招呼，不搞突然袭击。”
这话别有深意，点他呢，祝宇又“啊”了一声，重新把脸埋枕头里了，蚯蚓拱土似的。
赵叙白大笑起来，很想摸一下那泛红的耳垂，忍住了，把面包拿出来放枕头旁：“我去上班了。”
祝宇没动，继续装死，听见卧室门关的声音才坐起来，把枕头抱怀里使劲儿挤：“啊——”
“小宇，”卧室门突然开了，赵叙白探头，“面包别忘吃了。”
祝宇被吓一跳：“我去……你不是走了吗？”
赵叙白说：“忘记一件事，走到门口拐回来了。”
他看着祝宇，温和、平静，又理所应当的开口：“今天也很喜欢你，每天都是。”
说完，他才转身离开，拎起客厅的垃圾袋，反手关上了大门。

第41章
祝宇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吃完面包，把塑料袋团手里，捏着玩。
这个面包的牌子他挺熟的，里面的红豆馅是自家熬煮的，有种老式豆沙的绵密感，清甜，不腻。
初三那年，有次班主任带着孩子来学校了，小孩挺乖的，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角落里，一边吃手里的面包，一边听妈妈训人。
祝宇没被训，他是课代表，跟赵叙白一块过来交作业的，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交完了没走，跟着站旁边听了会儿，班主任被那帮学生气得七窍生烟，连他俩都数落了一通，吵完了才反应过来：“你俩站着干什么！”
出来后，赵叙白说：“我记下牌子了。”
祝宇还装傻：“什么啊？”
那天放学，赵叙白带他去了糕点店，买了同款的红豆面包。
过了这么多年，店还在开着，味道也没变，就是祝宇已经想不到要给自己买面包吃了。
玩了会儿，他把空了的塑料袋叠好，压在那盆百合花下了。
白天的时候，祝宇睡觉总是断断续续的，在沙发上窝着反而能睡踏实，在赵叙白家住的时候，人家提醒过几次，说对腰椎不好，但祝宇不管，当没听见，所以赵叙白没办法，只是会走过去，帮忙在身上搭一条毯子。
他自己睡的时候，经常忘，反正要是冻醒了，就迷糊着回卧室，往被窝里一钻就行。
结果今天，不知是老式暖气片不热，有点冻着，还是这几天事太多，总之祝宇醒来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发烧了。
这一张口，连米娅也听得出来。
“你咋了，”米娅问，“用去医院看看不？”
祝宇咳了两声，笑了笑：“没那么娇气，你继续。”
米娅已经讲了一半了，主要就是说公司那档子八卦，后续报了警，警方把李总和他办公室里藏着的药都带走了，具体什么情况还在调查，反正挺严重，已经有两个主播站出来说被骚扰过了，希望能严惩。
“对了，”米娅笑着，“我给你寄了个好玩的，你等会别忘拿。”
祝宇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什么啊，还是触手？”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
“公司不会倒闭吧？”祝宇问，又补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有点危险。”
米娅笑了：“管他呢，哈哈！”
屋里没退烧药，祝宇给自己裹得厚厚的，又翻出个口罩戴上，这才敢出门，最近流感横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冻得还是被谁传染，反正先罩严实点，别把病毒传给别人。
附近有家诊所，没开门，祝宇埋头走到赵叙白小区的门口，才见到个连锁药店，刚进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迎出来：“您好，哪里不舒服？”
“发烧了，”祝宇说，“嗓子也有点疼。”
姑娘麻利地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了药：“这款见效快，再配润喉清肺的，您有会员吗？要是关注公众号注册的话，能送一瓶钙片！”
这话术有点熟悉，祝宇稍微顿了下，那姑娘一口气继续道：“会员每个月都有活动的，积分兑好礼，送鸡蛋，洗发水，棉柔巾，还有……”
“家庭装的礼包吧，”祝宇把退烧药放结账台上，“用不到，谢谢。”
姑娘坚定道：“是超值家庭装！”
祝宇没忍住，笑了，他穿得厚，毛绒绒的帽子罩住脑袋，就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算了，我注册个会员。”
就这样，祝宇拎的塑料袋里，多了瓶钙片。
回去路上，天空慢慢地下起雪来，不大，只在地上落了点白，他没忘在快递柜处扫码，的确有个盒子，包装得严密，发货地址和信息都很模糊，进屋后，祝宇把买的退烧药抠开，吃了两粒，才找出剪刀，沿着快递盒的缝裁开。
有了上回那个狰狞的章鱼触手做对比，这次祝宇接受程度高了许多，看到里面的东西，也没太大反应，不觉得反感。
毕竟他还给赵叙白拍过视频，是停水那两天，他满手沐浴露地握着触手，故意哼唧了几嗓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祝宇正在“玩”。
里面除了形状逼真的模型外，还有一张打印的纸，祝宇拿起来看了，可能是发烧，脑子还昏着，感觉这不像是使用说明，反而是一份学术手稿，或者说是指南。
用词专业，平和，没有任何暧昧或者暗示性的内容，所以即使出现直白的身体名词，也完全不狎昵，细致地写了男性如何利用玩具来达到高潮，以及在这一过程中，怎样尽可能地保护身体。
前期的准备工作，辅助道具，结束后的清理，玩具的妥善保存，写得十分详尽，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祝宇张了张嘴：“这么严谨啊。”
他的目光落在盒子里，慢慢的，脸红了。
祝宇在感情方面挺迟钝的，没这个闲工夫，心思不在这里，对男生聊的荤段子也没太大反应，毕竟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还搞什么花里胡哨的，瞎折腾。
所以后来知道男性之间能做，能有那么多的玩法时，他还挺惊讶。
但也仅仅是短暂的惊讶，除此之外没什么了，祝宇不会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问题是前两天，赵叙白把他按在地上，把脸埋了下去。
然后，赵叙白就流鼻血了。
再然后，祝宇就不敢继续想了，不然他这辈子都不能去看赵叙白的手，否则就会炸，变成一只烧开了的滚烫的水壶。
但这不是祝宇能控制住的。
脑子里什么都有，凌乱地闪过很多片段，有赵叙白握着钢笔写字的神情，也有他微笑的样子，乱七八糟的，到最后，是赵叙白在微微喘息，自下而上地凝视过来。
狼狈，不体面，很疯，脸上带着血和别的液体，用舌尖浅浅地舔了下。
“我天，”祝宇自暴自弃地站起来，“我真服了。”
发烧不能洗澡，但是可以出汗，祝宇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带到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用清水洗了，也用湿巾擦了一遍，祝宇从自己之前攒的柜子里找出盒润滑，犹豫了下，倒自己掌心。
接着，就被冰得龇牙咧嘴的。
不知道要提前搓热，太凉了，他仰面躺在床上，有些好奇，有些紧张，上次的确获得了快乐，那说明自己是能接受的，是喜欢的。
没一会儿，祝宇的下巴颏绷起来了，仰着脖子，眉头皱得很深，又过了两分钟，他短促地叫了一声，拿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疼，别扭，不舒服，以及排斥。
没持续多久，也没太深，但祝宇已经受不了了，怀疑是这东西的问题，他和自己的手指稍微比了下，沉默片刻，觉得自己还真是有勇气，不怕死。
不怕死的祝宇缓了几口气，决定再试第二次。
他调整了角度，回忆着上次赵叙白的动作，缓慢地推，转动，依然不舒服，不够柔软，太生硬，又做得太大了，祝宇心里记着这些要点，准备等会回复米娅，说厂家洗洗睡吧，这次产品是什么玩意儿，简直拉垮。
祝宇不喜欢这种感觉。
原本小小的冲动被这么一通折腾，消磨得差不多了，好处是真给自己弄了一身汗，纯粹累的，费劲。
他趴在床上，郁闷地给米娅报告，对方可能在忙，只回了两句，第一句是这么早就收到了？第二句是那你多练练呗。
练什么练，祝宇现在恨不得把这玩意丢了。
外面的雪下大了，还没到晚上，天黑沉沉的一片，祝宇惦记着村里的爷爷奶奶，前几天特意在网上买了发热护膝和厚棉衣寄过去，这会问到了没。
知足常乐：收到了，暖和！
祝宇：那就好哈哈
知足常乐：你今年来乡下过年，热闹
祝宇：要上班呢，过年那两天估计比较忙【龇牙/】【龇牙/】
祝宇：奶奶您别担心我，我年货什么的都买了，跟朋友一块呢
他特意退出去，在相册里找了张之前的自拍照，笑眯眯的，很招长辈喜欢那种，直接点了发送，跳转进通讯页面的最近聊天。
然后，手机亮了一下。
赵叙白：可爱
赵叙白：很喜欢，谢谢小宇【可怜/】
“哎？”祝宇瞪大眼睛，才发现正好这个瞬间，赵叙白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睡醒没，要不要一起吃晚饭，那张照片就阴差阳错发给了对方。
他当机立断，立马撤回。
屏幕上出现个流泪猫猫头。
祝宇：发错了，你假装没看见
赵叙白：不行，记心里了
按祝宇的脾气，肯定要有来有往地呛几句，说你真烦人呢，但他这会心虚，有点见不到赵叙白，所以把被子兜头一罩，钻进被窝了。
在黑暗里，才摸索着给赵叙白回复：“不吃，我再睡会。”
“行，”赵叙白说，“你睡吧，睡醒了打雪仗。”
祝宇不发文字了，凑近手机：“多大了人了你还打雪仗。”
赵叙白说：“我买了雪球神器，就那种一夹一个小鸭子的……你嗓子怎么哑了？”
“没事，”祝宇又重复了遍：“你多大的人了——”
“多大的人了也能玩雪，”赵叙白笑了，“不睡的话出来，我在楼下等你。
祝宇愣了：“你来了啊？”
他说完，就掀开被子一下子坐起来，结果脚还没挨着地，就冷得打了个哆嗦。
沉思了几秒钟，祝宇又缩回去了，刚才一激动，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发烧，这怎么能让赵叙白知道。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冷酷道：“不玩。”
赵叙白：为什么？
祝宇：我长大了【墨镜/】
这次，赵叙白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才重新亮起。
赵叙白：真好，你长大了
赵叙白：往窗外看
祝宇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出了汗，头发乱糟糟的，人也懵着，而朦胧的视线里，无数漂浮的气球，在夜幕缓缓升起，像被夜风吹起的蒲公英，于雪花纷飞中，轻盈地浮向缀满碎钻的夜空，交织成梦幻的涟漪。
太安静了，以至于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赵叙白站在雪里，仰着脸向上看，笑着，怀里抱着捏雪球的夹子，黄色小鸭子的形状。
祝宇趴在窗户上，还没说话，就看见赵叙白把手放在嘴边，跟个喇叭似的喊：“长大了也能玩的，来吧，我们一起玩雪啊。”
“不行，”祝宇使劲儿眨了眨眼，“我病了，玩不了。”
赵叙白“哦”了一声，继续道：“没事，那我上去找你，你等等我。”
气球在空中散得越来越远，赵叙白已经跑进楼道，似乎还不放心似的，又匆匆忙忙的，给祝宇发了条语音：“你等我，我这就来！”
就这么几层楼，一两分钟的距离，急什么呢。
祝宇抹了把脸，叹了口气，又低低地笑了。
“好，”他回复道，“我等着你。”

第42章
“怎么病了？”刚进门，赵叙白就伸手去摸祝宇的额头，跑的急，还喘着气。
祝宇仰着脸：“有点发烧。”
“多少度，还有别的症状吗？”
“没，吃过药了。”
门关上了，他俩就这样一个后退一个往前，赵叙白随手把夹子丢沙发上，贴着额头的手转过去，扣住祝宇的后颈，往自己这边拉了下：“躲什么？”
“没躲，”祝宇笑着，站住了，“你急什么？”
赵叙白说：“我怕你等不及。”
这个距离有点近，赵叙白刚从外面进来，风尘仆仆，周身寒气未散，镜片上蒙了层薄薄的雾，祝宇顺手帮他摘了，挂在指尖上：“刚才的气球怎么回事？”
“本来想买烟花的，”赵叙白松开手，观察着祝宇的神色，“但想起来市区禁放，正好碰见位卖气球的老人，也能让他早点收摊回家……你现在体温怎么样，咱量下好不好？”
祝宇说：“不用。”
赵叙白说：“还是用吧。”
“你烦不烦，”祝宇都不帮他擦眼镜了，笑着把眼镜搁鞋柜上，转身走了，“量你自己的去。”
“石头剪刀布，我赢了听我的？”
“你幼稚不，我一脚给你踹高中去。”
“行，”赵叙白跟在后面，“那我从高中就开始追你。”
“我天呢，”祝宇扭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这人简直……”
但后半句好久他也没说出来，赵叙白不接话，看着他笑，笑了会儿，祝宇搓了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你站那。”
赵叙白“哎”了一声，站着不动了。
之前祝宇就在想，赵叙白到底喜欢他什么，想不通，不明白，又不好意思提这茬，觉得最好还是给苗头掐掉，结果赵叙白攻势太吓人了，他招架不住，看到对方手腕的疤痕，一时冲动，莽着上去亲了人家，事后自己也后悔，不知道当时怎么脑抽了，居然觉得要不答应对方，谈两天，等这个新鲜劲儿过去就好了。
可赵叙白不是图新鲜的人。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祝宇，目光温柔，这种温柔让祝宇有点眼酸，让他想起曾经的一些，很美好的回忆。
“想问什么就问，”赵叙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祝宇坐沙发上了，把脸埋手心里：“不问了。”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或者原因的话，我这里有答案。”
祝宇从指缝里看他：“是因为我做了什么事吗？”
赵叙白说：“不是。”
“就是有一天，很平常的日子，我看见你在教室里跟人说话，在笑，”赵叙白语速很慢，“我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眼睛闭上，发现还能看见你。”
他停顿片刻：“当时，我心里非常……非常幸福。”
喜欢上祝宇这件事，令赵叙白感到幸福，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绪，只觉得，自己如同躺在春天的原野上。
那就要拉着祝宇，和他一起在原野上打滚。
好一会儿，祝宇都没有反应，赵叙白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你发烧了，早点休息好不好？”
祝宇“嗯”了一声，问：“你呢？”
“我下楼，”赵叙白说，“捏几个小鸭子带上来。”
他说完，就拄着祝宇的膝盖站起来，给人按得歪了下腿，不满地抬头瞪他，赵叙白还好意思笑，走到门口的时候提醒：“你别忘了请假。”
“不请。”祝宇说。
赵叙白不乐意了，他平日里在祝宇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这会没带眼镜，又皱着眉，就显得很严肃：“那我替你去。”
祝宇没犹豫：“你不上班了？你敢疲劳手术？”
赵叙白张了张嘴：“我……”
“行了，”祝宇笑了一声，“你不是说那两天要留给你，我现在请假了，到时候不好再调班。”
祝宇没怎么见过工作中的赵叙白，所以一直以为，赵叙白挺好哄的。
譬如现在，他说完那句话，对方立马不吱声了，老老实实地拿着夹子出去，关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回来得也很快，就几分钟，带回来了三只雪球鸭子，祝宇把它们放在冰箱里，下面垫着塑料袋，看了又看，觉得很可爱。
“那个，”赵叙白在旁边站着，清了清嗓子，“我请田逸飞帮忙了。”
祝宇阖上冰箱：“什么？”
“晚上他帮你值夜班，”赵叙白说，“你在家里休息吧。”
祝宇有些惊讶：“不是，怎么找他……”
赵叙白说：“没关系，他正好也有事找我帮忙，都互相的。”
眼看祝宇张着嘴，还要说什么，赵叙白揉了把他的头发：“别不把我们当朋友。”
祝宇闭嘴了：“……哦。”
既然这样，赵叙白就催着祝宇去睡觉，不放心，盯着人进了卧室还不走，祝宇靠在床头，飞快地打着字：“马上，我跟老板交代清楚就睡！”
情况说了，老板表示理解，还叮嘱了句好好休息，祝宇又给田逸飞回了个谢谢，把手机往床头一丢，摊开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真不用我陪你？”赵叙白问。
祝宇说：“我都多大的人了。”
他边说边往下挪，整个人都缩进被窝里，被子使劲往上扯，遮住下巴：“我就不送你了。”
赵叙白沉默了几秒：“走之前……能抱一下吗？”
祝宇跟着沉默，眼神有些飘忽，脸颊也红。
退烧药挺有用的，他现在烧退了大半，精神好了许多，所以在躺到床上的刹那，突然意识到个问题——
那就是在赵叙白来之前，他试用了某个东西，因为疼，只顾得吐槽了，没来得及收拾。
此刻，那玩意就在被子下面，被祝宇悄悄地用腿挡着，怕赵叙白发现。
“下次再吧，”祝宇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赵叙白点点头：“好，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祝宇没敢看他，闭上眼装死，一副真打算好好睡觉的模样，等到关门声传来，才一个箭步从床上跳起来，把东西塞抽屉里。
塞完了还是郁闷，睡不着，再次跟米娅告状，说劝劝厂家改进一下吧，不仅没装饰，什么加热震动功能都没，难用得要命。
发完语音，祝宇就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可能是退烧药的原因，他这会头脑昏昏沉沉的，还真困了，准备好好睡一觉。
如果、如果不是余光瞥到亮起的屏幕的话。
“不对，”米娅的声音清晰传来，“我才发现物流记录，今天快递中转出了问题，我寄的东西都没送到啊。”
祝宇把灯按亮了。
赵叙白走的时候熄灭了灯，拉了窗帘，又反关上了门，所以明亮的光线乍然入眼，刺得有些不太舒服，祝宇等着眼睛适应后，才回复道：“你给我寄了什么？”
米娅神神秘秘的：“不告诉你。”
祝宇：“姐，你再确认下，真没给我寄到吗？”
“没啊，”米娅说，“我刚才看的……操，你是收到什么东西了吗，信息泄露了？”
这一听就知道是上班太忙，没注意到祝宇前面给她的反馈，祝宇没多说什么，聊了几句就结束了对话。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了。
雪花纷飞，赵叙白接到电话时，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
“喂，小宇？”他顿住脚步，“不舒服了吗？”
祝宇没废话：“东西是你寄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接着，是赵叙白的回答：“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寄这个？”祝宇问。
他这会语气挺平静的，但赵叙白知道，这代表祝宇不高兴了，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猜测，以至于无法接受，向他质问。
赵叙白喉结滚动了下：“我担心你要试用一些……不是很安全的东西，所以想让你先有个了解。”
“但是市面上的都很奇怪，或者说，是我认为奇怪，不合适，我不想你碰那些东西，并且我想象后，会觉得嫉妒。”
他说话的时候，轻轻地用后脑勺抵着门，一下下的，轻轻地撞着：“我会非常嫉妒。”
祝宇深吸一口气：“所以呢？”
赵叙白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祝宇轻声道，“赵叙白，你知道你给我一种什么感觉吗，就是如果我没有答应你，或者说我不想活了，你会把我绑了，用铁链子锁起来，关到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祝宇问：“你会吗？”
融化的雪花顺着鬓角淌下，湿漉漉的，聚成刺骨的凉意，赵叙白安静地看着天花板：“会。”
这话说出后，两人之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很久都没有再出声，只剩下起伏的呼吸。
赵叙白闭上了眼睛。
他指尖很凉，凉得几乎都有些失去知觉了，很早之前祝宇教过他，如果手冷，就拿雪球搓一搓，搓热了就不疼了，但这哪儿是搓热啊，分明是变得麻木，以至于忽略刺骨的寒冷。
可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是有一点的温暖就好了，刚开始可能觉得痛，痒，被火焰灼伤似的，但慢慢的，就能完全打开手掌，抓住这春天般的暖意。
不过没关系，自从他下定决心，撕破曾经所有美好的伪装后，赵叙白不会再有丝毫动摇。
没有任何东西，比祝宇更重要，冬夜寂寥，外面雪花纷飞，赵叙白自嘲地扬起嘴角，准备好接受审判。
“……对不起。”
赵叙白怔了下，耳畔传来心上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断断续续的。
祝宇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小宇，”赵叙白慌了，“你这是说什么？”
“我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祝宇说，“我不知道你竟然会这样想……我应该早点跟你聊聊的，不管怎么样，说开就好，而不是让你也这么的痛苦。”
他不知是懊恼于身为朋友的失职，还是为赵叙白的极端所惊讶，但呈现出的结果是，他小小声地对赵叙白说：“你别难过。”
因为喜欢这件事而变得难过，对于祝宇而言，太不好受了。
赵叙白睁开眼，呼吸有些烫：“我……”
“不管怎么样，”祝宇说，“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件好事，是件幸福的事，我没想到会这样，对不起，虽然我这样说挺那啥的，但我还是……”
他声音听起来难过极了，却还在安慰别人：“我不想让你不开心。”
黑暗中，赵叙白伸手，虚虚地悬在空中：“小宇。”
祝宇“嗯”了一声，闷闷的。
赵叙白说：“小宇，我受不了了。”
祝宇又“嗯”了一声，这次尾音上扬，是疑惑的。
“我想现在就把你抓住，”赵叙白说，“然后关起来。”
气氛有些凝滞，祝宇笑了一声：“只给你一个人看吗？”
赵叙白摇头：“不是。”
他说：“我要每天和你一起晒太阳，吃饭，睡觉。”
祝宇问：“听着像是在种花……就这些？”
赵叙白说：“嗯。”
“好，”祝宇笑着，“那你现在转身，给我开门吧。”

第43章
“门还没……”田逸飞拿毛巾擦手，“哦自动的啊。”
他两手大喇喇地往柜台上一撑：“欢迎光临。”
跟赵叙白这种在单位上班的人不一样，田逸飞工作时间不固定，所以挺乐呵，说行啊，增加生活经历。
赵叙白在那边说谢谢，他没搭理，很八卦地问：“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赵叙白没应声，就是低声笑了笑，不过田逸飞可以理解，这人性格就这样，能忍，会憋，要不然这么多年能瞒得死死的？
但这会儿连个动静都没有，电话拨过去直接进了忙音，不知道是在干嘛，田逸飞打算给人报备呢，赵叙白一直没接，他干脆发了条信息，说我在便利店交接过了，你让小宇好好休息。
其实，祝宇的确已经休息了。
赵叙白开门时，他正在拍打身上的雪，仔仔细细的，把脑袋和肩膀的雪都拍了下去，直到整个人抖落得差不多，突然往前一扑，赵叙白没防备，直接被挂住脖子了，下意识地环住对方的腰，祝宇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笑着说：“冻死我了！”
说完，他也没松手，曲起一条腿去够门边，想用脚把门带上，赵叙白抱着人往前迈了一步，手臂收紧，另只手拉过门把，金属门锁“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寒意。
祝宇的脸和鼻尖都是红的，显得整张脸生动极了，呼出的气热乎乎地喷在赵叙白的颈窝处：“我还想你要是没回来，跑去别的地儿玩，我就要冻死在你门口了。”
“我不去别处，”赵叙白摸他的额头，很紧张，“你怎么了？”
祝宇说：“我没劲儿了，我瞌睡。”
说完，他才从赵叙白怀里挣脱出来，连着打了两个呵欠：“我都快困成狗了，还撑着过来见你，我太伟大了。”
这话不太像他说的，祝宇很少直白地夸自己，不，或者说今天晚上，祝宇完全变了个人，把赵叙白弄懵了，人家都走好一会儿了，他还傻在原地，胳膊没放下。
“我得先睡觉，”祝宇走到卧室，关门，隔着门缝继续，“等我睡醒再说。”
说完，他没有移开视线，仍然看着赵叙白的眼睛：“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睡？”
赵叙白接不上话，呆呆地看他。
祝宇从卧室出来，边走边脱外套，随手甩沙发上：“那我去你屋睡了。”
赵叙白迟疑了会，把外套拎起来挂好，跟上，走到主卧门口时，祝宇正在里面换衣服。
他背对着门，两手拽着毛衣的下摆，用力向上一抬胳膊，把衣服脱掉，一点都没遮掩，露出清晰的后背，白，瘦，被牛仔裤收束的腰显得窄溜溜的。
听见动静了，也没反应，当着赵叙白的面换了睡衣，那睡衣是赵叙白的，在祝宇身上就偏大：“我从衣柜拿的。”
“我不等你了，我太困了，”祝宇继续，“你明天早上别叫我。”
说完钻进被子里，伸手给自己掖被角，袖子长，就露出点指尖，见赵叙白还站着没反应，略微抬了抬下巴：“你不睡就出去，记得给我关门。”
短暂的停顿后，赵叙白说：“知道了。”
他把祝宇丢得乱七八糟的衣服捡起来，搭椅背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也开始换衣服。
屋里没开灯，黯淡一片，等身边重量微微下沉时，祝宇随手往旁边一挥胳膊，也不管摸到赵叙白哪儿，反正敷衍地呼噜了两把：“睡吧。”
赵叙白握住他的手：“好。”
他俩中间隔了点距离，没完全挨着，祝宇身上没劲，头疼，身体是蜷着的，背对着赵叙白，没多久翻过来，咕咕哝哝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赵叙白摸了摸他的后颈，起身，找了个退烧贴回来，贴额头了。
“不舒服，”祝宇闭着眼，“我有点难受。”
赵叙白抱着他，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睡不着？”
祝宇点头：“嗯，但很想睡。”
“那我们聊聊？”赵叙白又摸他的头发，“想说话吗，说累了就睡。”
祝宇沉默了会儿，把脸从赵叙白的颈窝处抬起来：“以前咱俩也睡过，小时候。”
这个小时候，指的就是高中那会，外面同样下着雪，俩半大孩子钻被子里，床窄，他俩怕吵着隔壁的杨琴，声音压得特别低，又离得那么近，胳膊挨着胳膊，鼻尖都要碰到鼻尖，赵叙白摸祝宇手上的旧伤，问他冻疮疼不疼。
祝宇嘿嘿地笑，在被子里踩赵叙白的脚背玩。
一句话，像是把俩人都拉回忆里了，再开口时，祝宇的语气软了许多：“所以你说，咱俩挤一张床睡，没什么吧？”
他额头有退烧贴，抬眸时稍微有些压眼睛，显得眼尾垂着，怪可怜的，赵叙白沉默着，一直抚着祝宇的后背，安静地听。
“但我发现，现在再跟你睡一块，我不自在了。”祝宇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自在，我慌，我心里有鬼了。”
暖气足，没一会儿就出了汗，祝宇想把退烧贴揭了，赵叙白不让，他就重新枕住自己的胳膊：“之前你把我扒了按地上，直接那啥，我都没这么不自在。”
他今晚话多，坦然，平平静静的，赵叙白终于羞耻起来，口干舌燥的：“抱歉，我……”
祝宇等了片刻，见赵叙白嗫嚅得说不出来，才继续：“包括你说喜欢我，要追我，我似乎依然是把你当做一个朋友，或者说，是不可能跟自己产生感情纠葛的同性来看，大概是因为在你身边，我感觉很安全，就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而那些失控，也只是些……”祝宇斟酌了下，没找好词，笑了笑，“算了。”
黑暗中，他用目光描摹赵叙白的轮廓，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眉眼，鼻梁，以及因为紧张而抿住的嘴唇。
赵叙白无疑是英俊的，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必须要承认这点，身为朋友，他很合格，若以爱人的标准来审视，他同样会是个出色的伴侣。
“然后我发现，”祝宇轻轻地嗤笑一声，“我的确，没法儿再心平气和地躺在你身边了。”
赵叙白问：“为什么？”
祝宇不回答，他就执拗地拉着对方的手，一遍遍地追问：“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了？”
“我不知道，”祝宇叹了口气，“可能因为……我有些紧张吧。”
赵叙白的喜欢，偏执，以及所有的不体面都被他看到了，如同乱麻，像把钝刀，后知后觉地刺破他心中的茧，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奔入大雪，鼻尖冻得通红，眼神明亮。
想要见面，好想！
这念头像野草般疯长，祝宇喘息着，把雪踩得咯吱作响，他碾碎那些犹豫与怯懦，穿过路灯的柔黄，头脑昏沉，心跳却越来越快，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砰——”
他撞进赵叙白的胸膛。
“……但是，”祝宇很慢地眨了下眼睛，“我没有说我现在喜欢你，或者答应你。”
赵叙白胸口起伏很大：“嗯，我知道。”
祝宇垂下睫毛：“我只能说，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单纯地拿你当朋友来看了。”
朋友与情人的界限，可能仅需一个刹那，不必亲吻或者旖旎，只需要想起某个受伤的眼神时，心脏被刺中似的瑟缩。
他清了清嗓子，才不怎么好意思地抬眸看赵叙白，无声地告诉对方，自己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追求自己，有可能在一起的机会。
哪怕连他自己都不敢想，不敢承诺，这个在一起，指的是多久。
“行了，”祝宇把退烧贴撕掉，揉了揉脑门，“说完了，睡觉。”
赵叙白哑着嗓子：“能亲一下吗？”
祝宇说：“不好吧。”
但是拒绝完，他还是犹犹豫豫地上前，碰了碰赵叙白的嘴唇。
“我真睡了，”祝宇翻了个身，“特别困。”
赵叙白从后面抱着他，很轻地亲了下他的头发：“晚安。”
“昂，”祝宇眼皮都要抬不起来了，“晚安。”
这一觉睡得特别踏实。
祝宇出了汗，但始终没醒透，他隐约记得，中间赵叙白扶他起来过，给他喂水，可能是他当时喊渴了，也可能是赵叙白看他出汗多，顺手又给他擦了擦汗，反正祝宇满足地哼了两声，又钻被子里接着睡。
醒来的时候，祝宇第一句话是：“太舒服了，像回到高中课堂似的。”
赵叙白坐起来了点，虚虚地揽着他的肩：“想高中了？”
祝宇“嗯”了一声。
赵叙白柔声道：“我给你找点题，做点练习册吧？”
“你有毒吧，”祝宇往被子里面缩，“我疯了才学习。”
睡衣是纯棉的，很柔软，睡一觉都滚起来了，露出一截儿的肚子，离得近，祝宇感觉碰到赵叙白的手臂了，就悄悄在被窝里把衣服往下拽了拽。
“我今天坐门诊，”赵叙白说，“然后明天除夕，还有大年初一休息，你答应过的，留给我。”
祝宇说：“给你给你。”
还有点时间，外面天蒙蒙亮着，赵叙白没舍得起来，低头跟祝宇说话，没啥营养，特无聊的那种内容，就这，俩人还傻子似的笑了好一会儿，赵叙白摸摸他的额头，又捏捏他的手，感觉很幸福。
被子挡着，祝宇用膝盖撞了下他：“该上班了。”
赵叙白看了眼时间：“不急，还有十五分钟，你饿吗？”
祝宇摇头：“不饿。”
“冰箱里有早饭，”赵叙白说，“你等会想吃了热一下，药别忘了吃，多喝水。”
祝宇催他：“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赵叙白小小声地：“我想跟你再待一会。”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应该是祝宇受不了这黏糊劲，嫌肉麻，故意推搡着赵叙白，想打岔，可没推几下，玩笑就变了味儿，赵叙白直接把他按在了下面，两人腿叠着腿，小腹紧紧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和那明显不对劲儿的反应。
几乎是同时分开的，赵叙白匆忙起身，祝宇往旁边躲，慌乱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昨晚的坦然和勇气也没了，这会才开始羞答答，赵叙白结巴道：“我、我出去换衣服。”
祝宇没敢回头：“哦。”
几分钟后，赵叙白过来抱了他一下，说要上班了——祝宇还穿着睡衣，赖床，就直直地伸出两条胳膊，让赵叙白弯下腰抱，赵叙白亲了亲他的耳朵：“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祝宇点头：“知道了。”
赵叙白低声说：“喜欢你。”
祝宇笑了，反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嗯，也知道了。”

第44章
赵叙白走了好一会儿，祝宇才翻了个身，侧躺着，摸了摸旁边的床褥。
有点皱，有点凉。
他慢慢的，把上面的褶皱抚平整了。
按理说过了这么一宿，他应该心绪很乱，被各种情绪撕扯得支离破碎——爱情与友情的错位，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隐忍，挣扎，狼狈，还有见不得光的占有欲，这些足够令他彻夜难眠。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般。
但奇妙的是，祝宇此刻很平和，内心没有半分波澜，澄澈得如同一颗透明的水晶。
他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烧已经完全退了，得去洗个澡，不然觉得身上还有点汗，不舒服。
洗澡时，祝宇打开镜子看了眼，没找到那瓶粉底液，可能是赵叙白丢掉，或者藏起来了，他俩之后没再聊过这事，赵叙白不太让提。
外面的雪还在下，和昨晚比小了许多，显得轻飘飘的，祝宇洗完澡，仔仔细细地吹了头发，还涂了点保湿霜，不然等会出去，怕风一吹，脸皴。
但他也没急着走，换回自己的衣服后，在赵叙白的屋子里转了一圈，从厨房到卧室，又到书房，最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扭脸看旁边的落地窗。
明明在这住过，对一切都很熟悉，此刻的目光却很眷恋，看不够似的。
看久了眼酸，祝宇使劲儿眨了眨眼，终于把视线收回，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曾经这双手能写得一手好字，岁月却像砂纸，在指腹和掌侧渐渐磨出薄茧，后来，关节处添了疤，拿起的也不再是笔，而是“滴滴”响的扫码枪。
祝宇有一瞬间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价值，于他而言，世界早已变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冰冷，疏离，无关紧要，隔着永远无法跨过的鸿沟。
所以在此之前，祝宇没有对未来忧虑过。
而现在，心脏却被一种钝痛击中，痛感恍若跨越漫长时光，穿越尘埃，精准击中此刻的他。
他无意识地站起来，朝窗户走过去。
——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般。
指尖碰触到玻璃的刹那，手机铃声响起了，尖锐，突然，惊得祝宇猛地往后一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接了电话。
“喂，”赵叙白的声音传来，温温和和的，“小宇，早饭吃了吗？”
祝宇缓了下神：“啊……”
他下意识地想说吃过了，转念意识到，屋里似乎有监控，赵叙白说不定正在看，立马改口：“还没吃。”
赵叙白说：“要吃的。”
祝宇忙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赵叙白那边还在上班，没说两句话就挂了，最后又提醒了句：“早饭在冰箱里。”
两分钟后，祝宇就明白，为什么赵叙白要再强调一遍了。
他搓了把脸去厨房，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打开冰箱门，映入眼帘的，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花。
什么颜色都有，玫瑰桔梗还有绣球，挤着挨着，肆意而热烈，仿佛提前唤醒了整个春天，在冷光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温柔。
祝宇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好一会，才从花海中抽出一张明信片。
“小宇，希望你有一天的好心情。”
翻过来，字迹依然漂亮洒脱：“早饭在微波炉里。”
祝宇把冰箱门阖上，没忍住，笑了一声，他算是看出来了，赵叙白一点都沉不住气，有点招数全使出来了，迫不及待，恨不得把全部的爱意都表达出来，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买的花，又偷偷摸摸地藏冰箱里，就为了能让他看一眼。
哪儿有这么追人的，一开始就把阈值拉高，后面还要怎么办？
手机屏幕亮了下。
赵叙白：那个……喜欢吗？
赵叙白：狗狗紧张.jpg
办公室里，赵叙白等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张照片，是祝宇对着冰箱里的花拍的，同时伴随一条语音：“我天呢，你也太夸张了吧！”
赵叙白笑笑，回了句喜欢就好，又听了几遍，才把手机放回抽屉。
这夸张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明后两天他都不上班，今天把剩下的事尽可能地处理完，还挺忙，好容易到了下班，有个护士小姑娘进来拿东西，拿完没走，瞅着赵叙白笑。
赵叙白换好衣服，正在穿外套：“怎么了？”
“感觉你不对劲，”对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是不是谈恋爱了？”
赵叙白除了工作时间外，没那么严肃，很和气：“还没。”
没有谁不会对八卦感兴趣，更何况是从进医院就很耀眼的赵叙白，都知道他前途好，不少领导明里暗里问过，有没有对象，现在什么想法，这人都不动声色地推掉了，态度很坚决。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还没就说明有戏，早晚的事！先恭喜你啊赵大夫！”
赵叙白笑着：“谢谢。”
他都已经往外走了，到门口顿住，又重复了遍：“嗯，早晚的事。”
雪势渐歇，道路的清理工作还未完成，部分小路因积雪变得有些打滑，车辆不得不减速缓行，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的，鸣笛声不绝于耳。
赵叙白的食指点在方向盘上，面色不显。
提前跟祝宇说过了，对方也叮嘱路上不急，要注意安全，但赵叙白还是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明天就是除夕了，街道上依旧人潮涌动，夜色升起，城市的灯火倒映在车窗上。
人行道上有对情侣经过，男生一手牵着女生，另只手在背后拖着行李箱，不知是刚落地还是要出发，两人脸都红红的，一直在笑着说话。
赵叙白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得有些出神。
没来由的，他想起自己出国前的日子，当时祝宇和养父断绝了关系，重新与朋友们走动起来，聚餐时，不知谁提到了读研，说现在学历贬值，竞争太激烈了，祝宇多喝了点，眼睛稍微有点红，赵叙白至今都记得，当时祝宇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笑，说自己也在复习，准备参加成人高考。
那个场景清晰而美好。
除了他暗不见天日的爱恋。
那次聚餐，赵叙白滴酒未沾，借着送朋友回家的名义，挨个送人，最后车内只剩祝宇一人，他悄悄放慢了速度。
祝宇在后座睡着了，额头靠着车窗，很乖的模样。
赵叙白没舍得就这样叫醒他，在小区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酸酸的，又有一点点的甜，可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从旁疾驰而过，车尾绑着的音响里，正放着首俗套的爱情歌曲，一下子把祝宇吵醒了。
他坐直身子揉眼睛，问到哪儿了。
“快到了，”赵叙白心里遗憾地叹口气，“两分钟。”
等车辆停下，祝宇还问了句要不要上去坐坐，尽管知道是客套，赵叙白不免有些憧憬，那句“好”几乎要脱口而出，像是答应后，就能推开那扇门，走进一个可能的世界。
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祝宇却以为他说了。
“行啊，”这人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呵欠，“下次再聚。”
赵叙白握着方向盘，掌心潮热，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小宇。”
“嗯？”祝宇转身，身形还有点晃。
赵叙白下车，深深地看着他：“我可能……要出国几年。”
祝宇站住了，由衷道：“哇。”
“太好了，是读博吗？我太为你高兴了！”
说完，他快步过来，很热情地抱了下赵叙白的肩：“你太棒了！”
这个拥抱还带了点酒味，力气大，几乎把全部重量都挂在人家身上了，赵叙白闭了闭眼，伸手扶了对方一把。
祝宇浑然不觉，还在笑，说这是好事。
他的眼神太真诚了，没有任何别的情绪，毕竟，祝宇是赵叙白秘密的见证者，知道他为了摆脱父母的控制付出了多少，赵叙白就像一棵被强行扭曲的树，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向下扎根，在黑暗中汲取养分，向上伸展，终有一日，笔直地立于大地，枝繁叶茂，撑起一片自由的天空。
若是有只小鸟累了，也可在上歇息。
不，还不够，他目前还无法撑起全部世界，能护住所爱之人不被雨打风吹。
幸好，那个人也在努力向前奔跑，向着正常的、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会静静注视，陪伴。
从那天起，赵叙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祝宇。
再次见面是除夕，他回来给祝宇过生日，一路上，赵叙白都在练习，怎么能更加自然地开口，藏起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不让对方有所察觉。
“小宇，今年过得怎么样？”
不行，太逊了，又不是没联系，隔三差五的也在聊。
“我正好回来过年呢，要不要一块吃个饭？反正除夕我也不回家……”
只有两个人的话，是不是太刻意了，他知道祝宇不喜欢男生，万一觉得恶心怎么办，要再多叫点人掩饰吗？
“真巧啊，我正在想去哪儿玩呢，你呢，有跟谁约好了吗，不然咱俩将就着一块过年吧，哈哈。”
这样似乎还不错，无论是否被拒绝，都不会显得难堪，赵叙白把额头靠在行李箱的手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最终，他决定直接去见祝宇，像个因为彼此太熟悉，而忘记边界感的混蛋朋友，在大晚上拉着行李箱，敲人家的门：“真巧啊，你也在这儿？我正想去哪儿玩呢……”
这个玩笑不错，祝宇一定会笑着骂他一句，然后侧身，说来吧一块过年。
他问过的，祝宇说了在家，说了自己一个人。
可那天晚上，赵叙白按照地址，在黑暗的楼道里等了很久，也没人给他开门。
原来啊，真正的混蛋朋友另有其人，从很早起，祝宇就在骗他了，骗他自己有温暖的住处，身边是欢声笑语，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呼。”
此起彼伏的鸣笛声潮水般涌来，赵叙白把额头从方向盘上抬起，踩下油门。
没关系，这次不同了，祝宇在家等他，那盏明黄的灯光是为他而亮的。
可依然要练习如何开口。
电梯上行，赵叙白盯着变化的数字，喉结滚动。
“今天休息得怎么样，吃得好吗，烧退了吗，还有没有头疼……不行，不能一见面就啰嗦……喜欢花吗，我想天天给你买……会不会给人太大压力了？”
赵叙白顿住，使劲儿揉了下脸，满脑子的算了，自然点，不能吓着祝宇。
但开门的刹那，还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小宇，烧退了吗……”
手还没从指纹锁上移开，赵叙白站在门口，不动了。
屋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一句回答。
祝宇，没有在家。

第45章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什么？你问祝宇啊……他休学了，明年就回来。”
“唉，班里不要讨论这个了。”
“赵叙白怎么不见了，跑哪儿了，人才市场？”
后来，无数次进教室时，赵叙白都会本能地往那个空位上看一眼。
十七岁的祝宇，始终没有出现。
赵叙白常常想，他对祝宇的执念究竟从何时埋下种子，以至于时隔多年，依然无从释怀，他仿佛一个在雪地里跋涉的旅人，一次次徒劳地用掌心拂开积雪，试图找出下面野草的根茎。
日子久了，习惯了，竟也不觉得寒冷。
他注视着没有祝宇身影的房间，进屋，反手关门，在家里转了一圈，先是经过落地窗，然后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又从书房到卧室，最后进了厨房，打开冰箱。
花还开着，很美。
赵叙白眷恋地看着，心里很软，很想祝宇。
回到卧室，椅背上还搭着睡衣，这人可能独居惯了，活得太糙，换下来的睡衣随手就丢，赵叙白低头闻了会儿，就抱在怀里，像是只筑巢期的鸟，没舍得松开。
“嘟嘟嘟……”
电话拨出去了，没人接。
“哗啦啦……”
窗外的雪下得好大，和风一起摇晃这个世界。
“砰！”
手机摔地上了，屏幕边缘处似乎碎了，裂痕蛛网似的蔓延开。
赵叙白的脚步声难得乱了，从没觉得屋里供暖这么热过，但他顾不上扯松领带，猛地拉开门把手——
差点和祝宇撞了个满怀。
“哎？”祝宇后退半步，两手拎着东西，“你怎么了？”
赵叙白呆呆地愣在原地，喘着气，死死地看着祝宇，刚才太慌张了，还攥着睡衣没松，下一秒，祝宇立刻反应过来，踏进屋子，用胳膊肘关上门。
“我没走，”祝宇小小声的，“我在呢。”
赵叙白沉默着，胸口剧烈起伏。
祝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一步，把赵叙白抱住了。
“我下楼拿蛋糕了。”
他一只手环住赵叙白的脖子，另只手安抚地抚着后背，带着清冽的、赵叙白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我想着你下班堵车，要晚一会回来。”
“我还给咱俩买了奶茶，”祝宇歉意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赵叙白很慢抬手，放在祝宇后背，往自己这边按了下，距离骤然拉近，两人几乎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祝宇稍微侧了下脸，避开呼吸的纠缠。
“小宇，”赵叙白突然开口，“我难受。”
祝宇被箍得有点疼，赵叙白抱得太紧了，他正琢磨着用什么理由往外躲，这句话一出，不敢动了，重新搂住赵叙白的肩：“不难受不难受，怪我，我的，我手机静音了我才发现。”
赵叙白说：“我以为你走了。”
“没呢，”祝宇赶紧笑了一声，“我想凌晨就吃蛋糕，所以今晚让店家送过来，这不是下楼去拿……”
又是道歉，又是解释，给人家哄了好一会儿，赵叙白才放开，往后退了下，然后伸手，捏住祝宇的下巴。
“你之前跑过，”还是那么温温柔柔的语气，“我没找到，我慌了，满脑子的都是小宇又跑了。”
“祝宇，”他叫祝宇的名字，手上稍微用了点力，“你在我这有案底。”
说完，赵叙白不捏下巴了，转而用两手覆上祝宇的脸，祝宇刚从外面回来，两边的脸颊都冻得红，瞳仁是亮的，赵叙白搓着他的脸，把祝宇搓得都站不住，有些踉跄。
祝宇没挣开，就这样仰着脸任赵叙白搓，他这会理亏，赵叙白又带了凶相，想想作罢，忍了。
这一忍，赵叙白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在放开祝宇的最后刹那，他低头，蹭了蹭祝宇的鼻尖。
这样的亲昵行为，对于他俩现在这个勾勾缠缠的关系来说，不算突兀，祝宇甚至做好了被按住亲的准备，没想到止步于此，还稍微有点愣。
赵叙白换了鞋和衣服，把地上的蛋糕盒子和奶茶拎起来，放餐桌上了，祝宇把外套脱了挂好：“你尝尝，奶茶还热着。”
“等会，”赵叙白说，“再抱一会。”
祝宇笑了：“有啥抱的啊。”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走到赵叙白旁边，伸手把人抱住了，不料对方顺势往后一仰，俩人一块跌进沙发里，赵叙白扶着他的腰，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我这有案底。”
“这么不痛快啊，”祝宇想直起身子，又被按回去了，只好趴在人家身上笑，“那怎么办，我再多哄哄你？”
赵叙白的脸埋在他颈窝处：“以后你去哪儿，都要提前告诉我。”
“不能关机，也不要静音。”
“我在你手机上装个定位，”赵叙白声音闷着，“或者把你那块腕表换了，换成智能手环，你自己选……好不好？”
祝宇还在笑：“有点过了啊。”
“我受不了，”赵叙白说，“我快疯了。”
祝宇勉强把手抽出来，揉了揉赵叙白的头发：“你别着急，先尝尝奶茶行吗，不然一会就凉了。”
赵叙白捉住他的手：“不行，你先答应我。”
“我怎么答应啊，”祝宇很好脾气的说，“不至于，我就想着你堵车了，下楼一趟而已，你没碰见我是因为我去买奶茶，咱俩正好错开了。”
小区附近有家奶茶店，最近推出了个爆款，祝宇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说冬天下雪了就要喝这个，热乎乎的，舒服，他买的时候还排了会队。
赵叙白摇头，还在说不行。
“别不行了，”祝宇说，“起来，把奶茶喝了，等到十二点咱们吃蛋糕。”
他生日是除夕，赵叙白知道，并且前几天的时候俩人也提过这事，祝宇说我那两天都给你，你可别整什么夸张的惊喜啊，不然我扭头就跑，赵叙白笑笑，答应了。
所以这会祝宇挺放心的，轻松地推了下赵叙白：“明天怎么过，看电影去？”
赵叙白刚出了个声，手机响了，他一个做大夫的，手机就没静音过，随时都得接：“喂？”
那边说了句什么，祝宇没听清，倒是被碎了的手机屏幕吸引注意力了，片刻后，赵叙白挂掉电话，直接站了起来。
“医院那边叫你？”祝宇想都没想，“去吧，别耽误了。”
赵叙白今天忙了挺久，把事情全部安排完才走的，这会儿又要再回去一趟，他攥了下祝宇的手，语速很快：“你跟我一块去。”
祝宇“啊”了一声：“什么？”
“家属的话没事，你在我办公室里休息会，”赵叙白不松手，“咱们一起去，一起回。”
祝宇抬高音量：“我什么时候成你家属了？”
赵叙白说：“一直都是。”
祝宇从进门就在笑了，哄人嘛，表情肯定要好一点，嘴角翘的时间长了，这会有些僵硬：“真不至于，你别我把栓你身上了。”
赵叙白看着他：“我做梦都想把你栓我身上，走哪儿都带着。”
“你是你，我是我，”祝宇说，“别太极端。”
赵叙白平静道：“晚了。”
“你今晚发疯，咱俩应该吵一架的，”祝宇把手抽回来，“但这会你工作上有事，我不能跟你计较。”
两人对峙的时间不长，就几秒，赵叙白低头：“对不起，我这会得走了。”
“去吧，”祝宇点头，“门你自己锁上，我困了就睡。”
赵叙白说：“嗯，等我回来，陪你过生日。”
祝宇笑了笑：“好。”
等关门的声音传来，他才眨眨眼睛，走到餐桌旁边，赵叙白走得急，奶茶还是忘掉了，这会伸手一摸，两杯，都已经不太热了。
赵叙白走得真的太急了，开车出去了才想起来，忘记把奶茶带上，真是分神了，满脑子的都是祝宇不见了，等稍微恢复情绪，医院那边电话就打了过来，一来二去，打岔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立马给祝宇发了条语音，说对不起，请把奶茶给他留着，回来了喝。
祝宇回：好嘞。
前两天急诊来了个面部撕裂伤的，十几岁的高中生，刚和朋友们聚餐结束，回家路上遇见车祸，整个人摔在马路牙子上，上唇全层裂开，鼻翼软骨外露，是赵叙白做的手术，但今晚不知发生了什么，患者情绪激动，在病房里和人发生冲突，导致伤口再次裂开，大量出血。
赵叙白赶到时，出血已经控制住了，但患者依然不配合，伤口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他检查完，眉头紧锁：“二次手术吧。”
“我不做，让我去死行吗，”对方哑着嗓子，“再做手术也是毁容。”
这种情况不少见，赵叙白见过很多痛苦的患者，他会尽最大努力来解决困境，然而，医学不是万能的，病情的复杂性意味着部分患者难以接受预后结果，甚至产生对抗心态。
这种心理反应往往需要沟通与疏导，无论来自家庭还是医生，都必须专业，温和，冷静。
赵叙白闭了下眼睛，满脑子都是患者之前的影像报告，急诊手术那天，患者刚推出来，一个等候的家属就哭了，说大夫，我们家孩子是学播音主持的，要走艺考的啊……
另外沉默的那个是孩子母亲，红着眼没说话，安静地听赵叙白讲完，才鞠了个躬：“辛苦了。”
赵叙白能理解她，在医生看来，除了生死无大事，不管怎么样，孩子能活下来，就足够幸运。
“想好了吗，”赵叙白伸手，制止了要上前的护士，“想好不做手术了？”
他微微俯身，和那个满脸血的男生平视：“要放弃自己了？”
男生坐在病床上，憋不住要哭，身体都有些打摆子了：“大夫，我太……我太难受了，真不想活了。”
赵叙白“嗯”了声，语气很轻松：“那你想清楚没，你想结束的是痛苦，还是生命？”
“如果是痛苦的话，交给我们，交给时间。”
说完这句，他没有继续往下说，没有说如果想放弃的是生命，就太可惜了云云，那双眸子里没什么神情，淡淡的，像是一个兄长或者老师，不是说教，而是随意地和青春期的毛头小子聊天。
凌晨一点半，手术结束。
手术台清理得差不多了，赵叙白换好衣服出了手术室，在走廊上撞见个值班医生，对方叹了口气：“真不容易啊，那孩子在病房好一通闹呢。”
赵叙白有点累，话就少：“是的。”
对方也看出来了：“赶紧歇歇吧，要不我开车送您？”
“不用，”赵叙白笑笑，“我自己回去就行，家里有人等。”
这次回去路上，就不堵车了，一路畅通。
赵叙白给祝宇发过短信，问他睡了没，祝宇没回复，他打开监控看了眼，客厅暗着，没有移动记录。
到家后，赵叙白没开灯，换鞋，脱下沾着消毒水味的外套，在黑暗中去卫生间洗了手，拧开卧室门的时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床上的被子微微隆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很小心地拉开衣柜，换了睡衣，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在床上，从后面抱住了祝宇。
“生日快乐。”赵叙白亲了亲祝宇的耳朵。
祝宇是真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反手，胡乱地在他下巴上摸了把：“嗯……”
赵叙白说：“对不起。”
赵叙白又说：“谢谢你。”
祝宇翻了个身，握住赵叙白冰凉的手，赵叙白没躲，心里软乎乎的一片，也慢慢地暖和了，眼皮跟着重了。
“我开车的时候很难受，”他小声说，“想着我把你的奶茶忘了，想着今天是你生日。”
祝宇“嗯”了一声，搂着赵叙白的脖子：“没事，困不困？”
赵叙白往他怀里拱了拱：“有点。”
“那就睡吧，”祝宇打了个呵欠，“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他们还像十几年前那个冬天似的，挨着，挤着，躺在一张床上，舒服又踏实。
赵叙白说：“明后两天，都是我的。”
祝宇困唧唧的：“嗯。”
赵叙白没停顿：“你也是我的。”
祝宇眼睛都睁不开了：“嗯嗯。”

第46章
祝宇一夜无梦。
他这一觉睡得长，睡得踏实，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耳朵，天光未亮，四周寂静无声，祝宇在温暖的被窝里打了个呵欠，缓缓伸出一只手，探出被子。
手指被握住了，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醒了？”
祝宇懒洋洋的：“嗯。”
“生日快乐，小宇。”
祝宇还是没睁眼，笑了下：“谢了。”
说完，他感觉赵叙白的拇指摩挲了下自己的掌心，随即两人牵着的手被一同放回被子下，睡了一夜，衣服都滚得有点皱，皮肤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完全不想动弹。
“还想再睡会吗，”赵叙白似乎也在笑，嗓音微哑，“要不要起床？”
祝宇把眼睛睁开：“这么早。”
赵叙白说：“生日呢，我给你煮长寿面。”
祝宇犹豫了下：“别吧，怪麻烦的。”
“不麻烦，”赵叙白蹭了蹭他的脸，“一定要吃的。”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祝宇生日的第一天。
“你别搞那种花里胡哨的，”祝宇往被子里缩，“我最怕这。”
赵叙白只说没有，但祝宇不起来，赖床，他也不催，俩人就不说话了，在被窝下面拉手玩。
过了会儿，还是乖乖起床洗漱了，赵叙白在厨房忙活，祝宇对着镜子洗完脸，感觉头发有点长，还直接在脑袋上扎了个小揪，出来后，赵叙白拿了颗鸡蛋过来，说要给他滚滚。
“来吧。”祝宇大喇喇地张开胳膊。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当地有这种风俗，生日的时候用煮熟的鸡蛋滚一遍身体，辟邪，消灾，赵叙白一看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词说得磕磕巴巴，估摸着就是提前在网上搜的。
“鸡蛋滚一滚，顺风又顺水。”
“再滚一滚，福到百病消。”
滚完的鸡蛋要吃掉，赵叙白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又去厨房忙活了，祝宇没打扰，自己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窗外是难得的晴空万里，天气好得简直不像话。
他很少这样惬意过。
世界做好了辞旧迎新的准备，哪里都是喜庆的祝福，时间都变得松软可爱。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可能是他太久没好好吃早餐了，这会儿居然不适应，祝宇面色不显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赵叙白：“还有多久？”
“大概五分钟，”赵叙白扭头看他，“饿了吗？”
祝宇笑着：“不急，我去趟卫生间。”
换风系统的嗡鸣声中，祝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蜷坐在马桶盖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疼得脸色煞白，胃部传来的剧痛宛若重锤，砸碎强撑的体面。
毕竟他没善待过自己，疼的时候，就用另外的东西来代替，来打扰，来硬熬过去。
就像赵叙白说的，他生病了，疼痛不会有任何预兆，不分场合，避无可避。
“小宇？”没多久，赵叙白在外面敲门，“你还好吗？”
祝宇仰着脖子，额头上已经覆了层薄汗：“我没事。”
话音刚落，赵叙白拧开门把手进来了。
祝宇睫毛抖了下，手里的烟没机会扔，被抓了个现行，只好恶人先告状：“我锁门了啊。”
“我拿钥匙了。”赵叙白没什么意外地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卫生间没开灯，瓷砖墙面泛着冷光，烟草味不重，薄雾般萦绕在沉默的空气中。
赵叙白微微俯身，凑近了点祝宇：“难受？”
“啊，”祝宇不大自然，“有点。”
赵叙白淡淡的：“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态度平静，镜片后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是在问自己的病人，今天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吃了凉奶油？”赵叙白又问了一句。
祝宇说：“没，我昨晚没吃，想着等白天再吃蛋糕的。”
赵叙白点点头，将那截燃至半途的烟从祝宇手里抽走，放自己嘴里了。
“我天呢，”祝宇愣了下，“你这干什么？”
赵叙白连着抽了两口，单手把烟蒂掐了，丢垃圾桶里，干脆利落地拉起祝宇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把人打横抱起：“走，我给你拿胃药。”
祝宇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啊，扫兴了。”
他真不喜欢这样被照顾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存在被刻意放大，成了某种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焦点，这本该是很正常的一天，俩个人一起晒个太阳，吃饭，说不定可以再出去看个电影。
这下好了，全搞砸了。
赵叙白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床褥下陷的刹那，祝宇抬腿，勾住了对方的腰。
“干什么去？”他笑着。
赵叙白动作凝固了，胳膊僵硬地撑在枕头边：“小宇？”
下一秒，祝宇用了点力，把赵叙白拽下来，两人一块儿摔进床里，柔软的被褥恍若海浪，温柔地裹住他们，带着喘息的笑声很轻，祝宇凑近赵叙白的耳朵：“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赵叙白呼吸有些重，吞咽了下：“先吃药……”
“不疼了，”祝宇眼睛弯弯的，“跟我说说。”
赵叙白张了张嘴，又闭上：“小宇，我们先把药吃了，然后下午出去我……”
祝宇用手捂住他的嘴，继续凑近，很慢地亲自己的手背，把这个隔着掌心的吻变得绵长。
开口却很突然：“想做吗？”
赵叙白额头突突直跳，说不出话，死死地盯着对方。
“我今天也送你一个礼物，”祝宇的眼尾仿佛带着钩子，“要做的话，给你。”
这邀请太过出乎意料，赵叙白紧咬着牙，把眼睛闭上了。
冬日晴朗，阳光把一切都洒上金边，祝宇只当他默认，悄悄的，把吻落在对方的唇角，同时不太熟练地向下，去解赵叙白家居服的扣子，指尖稍有有点抖，紧张，懵懂，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回头——
“这么疼吗？”
祝宇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似的抬眸，目光与对方相撞的瞬间，心脏乍然紧缩，仿佛被人死死攥住。
赵叙白凝视着他：“疼到受不了，疼到想要更疼？”
说完，他就拿开祝宇的手，转身离开。
不用猜，就知道赵叙白去了哪儿，祝宇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疯了，而赵叙白却比他更疯，他把祝宇抱在怀里，药片递到嘴边，祝宇还没张嘴，他把药放进自己嘴里，再低头喂给祝宇。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太奇怪了，祝宇用手去推赵叙白的肩，对方纹丝不动，反手捏着他的下巴，硬是把水全部喂进去，才安静地放手。
“咳、咳……”
祝宇呛了水，咳得眼睛都红了，愤怒地瞪向旁边：“赵叙白！”
“在呢，”赵叙白一手给他拍背，另只手帮忙擦掉下巴的水渍，“你躺下休息会儿。”
祝宇缓过来气了：“你呢？”
“刚才煮的面有些坨了，”赵叙白说，“我再煮一份。”
说完，他又强调了遍：“长寿面，要吃的。”
祝宇皱了下眉：“我不想吃。”
赵叙白看着他：“不行。”
“赵叙白，”祝宇勾了勾唇，“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跟我做？”
头上扎的小皮筋在挣扎中掉了，弄得头发有些乱，翘着，下巴也是翘着的，整个人的神情甚至有些骄纵，声音拉得长：“难道你不想……”
他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不想睡我？”
赵叙白说：“想。”
祝宇毫不犹豫：“那你来。”
赵叙白摇头：“不。”
“我真服了，”祝宇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爱来不来。”
赵叙白不为所动，伸手拉了拉他压在肚子下的睡衣，抻平：“你先害羞会儿，我去做饭了。”
祝宇猛地回头：“你说谁害羞？”
“你。”
“没有！”
祝宇直接坐起来了，诧异道：“我都要跟你……那个了，我怎么害羞？我没。”
赵叙白抚了抚他翘起来的头发：“是不是好点了，胃没那么疼了？”
无论怎么说，这人似乎都一副不接话茬的模样，祝宇一口气提不来，破罐子破摔似的：“别怪我不给你机会啊，过了这村没这店。”
“以后有的是机会，”赵叙白无声地扬起嘴角，“没关系，我等得起。”
祝宇沉默片刻，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如果是我想呢？”
赵叙白认真地看他的神情，仔仔细细的，半天才纠结着回应：“感觉……你像是要给我喂断头饭。”
这话一出，祝宇就绷不住了。
垮了。
他笑得整个人伏在床上，肩膀不停地抖，认识了这么多年，太熟悉了，对方一句话就能戳中他的笑点，笑得受不了，莫名其妙，笑得眼角沁出泪，又被赵叙白轻轻亲掉。
“不行了，”祝宇叫着，“岔气了，肚子疼。”
赵叙白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抱怀里，小心翼翼地揉着肚子，没揉几下，就被搂住了脖子。
祝宇凑上去亲他，唇瓣柔软，还有点极为浅淡的烟草味儿，赵叙白微一愣怔，喉结滚动，伸手扶着祝宇的腰。
“摸摸我。”祝宇小声说。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包括赵叙白，亲吻逐渐深入，他着魔似的追着祝宇，不让对方躲，他不仅要摸祝宇，还让祝宇摸他，心慌就气短，心痛则情动，赵叙白掐着祝宇的下巴，迫使对方半张着嘴，和那次在窗帘下的吻不同，这次的多了欲望，甚至由于互相抚摸，变得堪称下流。
祝宇的睡裤被褪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腿弯处，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让赵叙白看他的表情，嘴唇被吻得水光一片，泛着艳丽的红，还是那句话，认识了这么多年，对赵叙白太过熟悉，知道如何让对方投降，步步溃败。
但转瞬间，濡热的触感从胸口消失。
接着，身上就被搭了柔软的被子。
祝宇没放开胳膊，不用看就知道赵叙白停下了：“你是不是不行？”
赵叙白没说话，喘着气，拉着祝宇的手去摸，祝宇被烫得心头一跳，口干舌燥地继续：“你真的别后悔，我好不容易想通，试着弯那么一点，分分钟再直回……”
“别说了，”赵叙白嗓音沙哑，“你这是想逼死我。”
“没，”祝宇吞咽了下，“我没这么缺德。”
他还是不敢看赵叙白的表情，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吓人，嘴里还在咕咕哝哝地说，什么话都往外蹦，想到哪句说哪句，直到被赵叙白忍无可忍地拉开胳膊，重重地吻住。
这次分开，祝宇感觉自己被吻得轻微缺氧。
“我就问你一句，”赵叙白轻声叫他，“小宇，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他低哑道：“你愿意的话，别说往我心里捅刀子了，往我身上捅都行。”
祝宇的心颤抖了下。
赵叙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窝的位置：“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小宇……宝贝。”
“我不知道，”祝宇使劲儿摇头，“你别这样，别这样叫我。”
“追你一辈子也行，”赵叙白亲他的手指，摸他滚烫的嘴唇，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嗓音干哑，叫小宇，叫宝贝——这是他第一次叫祝宇宝贝，也是祝宇第一次被人叫宝贝。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泪来。
太滑稽了，两人似乎在这一刻都向彼此投降，没办法，实在喜欢得要命，受不了了，在心里念过千百次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赵叙白红着眼睛，捧起祝宇湿润的脸，强迫心上人和自己对视：“谈恋爱好不好？”
祝宇不看赵叙白，偏过头，重新捂住自己的眼睛，话题转得好生硬：“那个，要不要出去逛逛？”
赵叙白说：“不要。”
祝宇笑了一声：“看电影吗？”
赵叙白还说不要。
没办法了，逼得退无可退，祝宇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对了，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遗嘱，”赵叙白没犹豫，“假如我明天出车祸了，或者在单位猝死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祝宇猛地抬头，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很圆。
“我死也要让我的名字和你的写一起。”
赵叙白平静地继续，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写在证件上，有法律效力的那种，不过这个不是最近办的，是以前……”
“你有病吧，”祝宇震惊地抬高音量，“赵叙白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搞什么？”
赵叙白反问：“给老婆不是天经地义？”
祝宇叫起来：“靠，谁他妈是你老婆！”
“宝贝不说脏话，”赵叙白捂他的嘴，“除了这个，还有……唔！”
祝宇咬了他的手，咬完抬头大叫：“谁是你宝贝！”
“你，”赵叙白眼睛很亮，灼得惊人，“也只有你，你刚问我不想睡你吗，想，我想得要疯了，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想，我第一次做那种梦就是你，从此之后，所有的幻想对象全是你，你在我的脑海里，被我睡过一千次一万次，我死了也跟你埋一块，继续睡你。”
祝宇隐隐崩溃：“你变态啊！”
“所以不管你把我推开多少次，”赵叙白温和道，“我爱你，我永远会一次次地选择你。”
他今晚话很多，但每次都无比坚定：“小宇，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要怕。”
“怕什么，”祝宇失神地喃喃自语，“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叙白亲他：“你喜欢我。”
“没，我没有。”
“那你慌什么，抖什么？”
这次挑逗的人变成了赵叙白，游刃有余，好整以暇，目光深沉而柔和，浅浅的笑意恍若微醺——这人不要脸，简直是拿祝宇害臊的神情下酒。
最后还是不舍得，怕祝宇胃里空，惦记着给人做一碗长寿面。
荒唐的清晨就这样过去，吃饭的时候，赵叙白不让他咬断，祝宇就真没咬，努力吃完那热乎乎的汤面，吃完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跟赵叙白，究竟闹了怎么一场丢人的事。
赵叙白也给自己下了面，歇了会儿，又去冰箱把蛋糕拎出来，是祝宇之前订的那款老式蛋糕，花花绿绿的奶油里面是糯米托。
“现在吃吗？”赵叙白问他。
祝宇点头：“嗯。”
赵叙白说：“你稍等一会，我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往书房走，祝宇跟在后面问是什么，赵叙白只笑，说以前小时候过生日，都用这种。
等到一个塑料的花苞蜡烛出现时，祝宇慌忙制止：“别，别用这个，关不掉。”
晚了，赵叙白已经点燃了蜡烛。
瞬间，淡蓝色的火苗升起，带有小蜡烛的莲花瓣缓缓打开，一边旋转，一边颤颤巍巍地闪烁出七彩光芒，同时自动播放。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安康，祝你前途光明。”
还是中英双版，循环播放，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祝宇捂着额头，无奈地开口：“赵叙白，你去拿把螺丝刀，这玩意太吵了，没法儿自动关。”
赵叙白大笑起来，真的去拿了把螺丝刀回来，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递到祝宇手里。
“你来。”他笑着说。
祝宇吹了好几下，才把全部的蜡烛吹灭，然后拧开底座细小的螺丝，撬开零件，小心勾出电池的瞬间，一片塑料花瓣在他手中落下。
轻微的一声“咔嚓”。
一颗小小的石头出现在里面，泛着浅浅的亮光。
“这是陨石，”赵叙白说，“是你今天的第二份生日礼物。”
祝宇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之前那个不算，你写的什么玩意……赶紧撤销。”
“高三暑假那年，有人说你去了新疆，我就去那里找你，”赵叙白继续，“有天晚上太冷了，我在宝石滩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笑起来：“当时挺生你的气，还偷偷骂了你一句。”
“然后，我看见了一道流星。”
他把那颗灰色的，有着灼烧痕迹的陨石，放在祝宇掌心里。
“那天晚上，在流星下，我捡到了这颗从宇宙降临的陨石。”
从亿万年前而来，穿越星辰，最终出现在彼此的瞳孔中。
赵叙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了清嗓子：“后来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我如何向别人介绍你呢。”
祝宇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初恋，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是我心里的星星，浪漫，美丽，在广阔无垠的夜空，有无限可能。”
“叫祝宇，宇宙的宇。”

第47章
祝宇听完，“哦”了一声，把那颗小陨石往睡衣口袋里塞。
“别，”赵叙白哭笑不得，“我去给你拿盒子，用盒子装。”
他从房间里拿出来个首饰盒，蓝色丝绒的，打开里面是空的，递给祝宇：“用这个吧。”
祝宇没问首饰盒原本用来装什么的，自从赵叙白说完后，他整个人都是一种没太大反应的状态，表情有点木，有点呆。
“怎么，”赵叙白故意逗他，“怕有辐射？”
祝宇抬头：“啊，有吗？”
“没，”赵叙白把配套的餐具拆开，“检测过了……吃蛋糕吧。”
等吃了块蛋糕，祝宇才稍微缓过来点似的，开始点评：“怎么感觉没以前好吃了？”
赵叙白赞许：“我也觉得。”
“太坏了，”祝宇摇头，“世风日下，蛋糕不古。”
剩下大半，赵叙白不让他再吃了，收拾完放冰箱里，说明天再。
“不一定呢，”祝宇笑着，“我还有点事。”
赵叙白说：“嗯，我跟你一起。”
祝宇说：“行，咱俩一块儿看电影。”
赵叙白把手机塞他手里：“用我的，你挑。”
祝宇没客气，这会胃里好受许多，他干脆趴在沙发上选电影，春节档新片明天才首映，能挑的电影不多，他随便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这个？”
赵叙白看了一眼：“好。”
祝宇枕着自己的胳膊：“说起来，我就去过一次电影院，还是当时厂里组织的，说是福利。”
“刚开始很新鲜，结果没多久我就睡着了，醒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扭脸一看，好多人都睡了。”
他笑笑：“太累了，再加上欣赏水平也不高吧。”
赵叙白缓了几秒钟：“今天如果困了，想睡也是可以的。”
“啊，那多没素质。”
“你不拍照不玩手机，偷偷打个盹，没关系的。”
“那我坐靠走廊的地儿，一边空着，一边挨着你，不影响别人，悄悄的。”
“嗯，咱悄悄的。”
莫名其妙的小约定最后没派上用场，祝宇挺喜欢这个电影的，整场都聚精会神，影厅里人不多，寥寥无几，开场二十多分钟后，两人往中间挪了挪。
灯光亮起时，祝宇也没立刻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等片子结尾致谢全部放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参与了一场别人的人生。”
赵叙白问他：“喜欢吗？”
祝宇说：“喜欢。”
站起来的时候，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我也喜欢。”
看完电影还早，赵叙白站在影院门口，没往电梯的方向去：“逛逛吗？”
“不了，”祝宇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差不多了，得回去。”
赵叙白说：“好，我跟你一起。”
祝宇已经往扶梯处走了，他刚才吃了爆米花，还有点撑，想稍微走走：“我去哪儿啊你就跟着。”
商场里年味正浓，张灯结彩的，耳畔全是各种喜庆的歌曲，扶梯缓缓下行，赵叙白站在祝宇身后：“我开车送你，方便。”
祝宇没回头，抿着嘴。
到了下一层，在扶梯口转了个圈，重新踩上阶梯，赵叙白的目光追着祝宇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继续道：“你说过，这两天是我的。”
“你的你的。”祝宇胳膊肘搭在扶手上。
赵叙白这才满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下，挨着祝宇的肩膀：“等会先去取蛋糕吗？”
祝宇歪了下脑袋：“嗯，还买了蜜三刀。”
他没问赵叙白怎么猜出来的，直到进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赵叙白才转过来，一边倒着走，一边挑了下眉。
“祝宇，”他这次连名带姓叫，“不拿我当朋友，不让我去你家玩？”
“滴”的一声，车灯猛然亮起，赵叙白把钥匙抛过去，祝宇下意识地接住了，有点愣。
“我不开心了，”赵叙白说，“你开车，你领我去看杨琴奶奶。”
祝宇这才双手合十：“对不起，我不是不拿你当朋友。”
赵叙白这才停下，站在副驾驶的位置处，抬眸看他。
“我就是想，会不会耽误你时间。”祝宇笑了笑。
“耽误我时间？”赵叙白语气平常，“那抱歉，等会要麻烦你开车带我，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旁边有车辆经过，刺目的远光灯划过墙壁，将两人的影子瞬间拉扯变形。
祝宇一下子反应过来：“没……我没有跟你客气的意思。”
赵叙白不说话了，把脸扭到旁边。
钥匙都要被掌心焐热了，祝宇还是想不出话来哄赵叙白，干脆把车门一拉，冲人招手：“走走走。”
赵叙白还没动，明知故问：“去哪儿？”
“领你去我家玩，”祝宇憋不住笑了，“赶紧走吧我真是服了。”
赵叙白这才坐进去，慢悠悠地系上安全带：“好。”
杨琴和祝宇是一天的生日，除夕。
老太太性格挺矛盾的，喜欢清净，却又主动给自己找事养了个孩子，生活和工作上都不圆滑，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显得人缘一般，她也不在意，以前生日的时候，总会买两个蛋糕，吃完了带着祝宇去院里看烟花，不点评，就安静地坐在躺椅上，仰着头看。
城市里禁放烟花爆竹，老家今年还好，划定了时间和范围，让年味有了喘息的空间，他俩轮着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经过连绵的田地与跃过的枯树，最终停在一处墓地前。
祝宇把蜜三刀和蛋糕摆上了，赵叙白买了一束康乃馨，跟着放在旁边。
天还没黑透，闷闷的，空气中已经有了鞭炮的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沉甸甸地压着呼吸，这处老坟在田间，墓碑上蒙着灰尘，旁边的松柏倒是长了很高，枝叶簌簌作响。
祝宇从后备箱拿出路上买的黄纸和元宝，按老家的规矩，蹲下，在坟前烧着。
黄纸在火中蜷曲，变得焦黑，又被风卷起，轻飘飘地升向暮色。
赵叙白默不作声，也在烧纸。
翩飞的灰烬中，祝宇冲他眨了眨眼：“奶奶不喜欢这个，等会咱们给她看好玩的。”
赵叙白说：“行。”
天慢慢地黑了。
祝宇搓了搓手，鼻尖已经冻得有点红了：“咱放烟花吧？”
赵叙白说：“我来。”
冬天冷，穿得都厚实，赵叙白卷起袖子，将后备箱里的烟花都抱出来放地上，他真的很细心，提前把易燃的枯草都收拾了，有驻足经过的村民，就主动上前打招呼，还不忘笑着发一盒烟，说小宇回来了，看看，哦，我是他朋友。
明明他不抽烟的。
动作间，祝宇看到赵叙白手腕上浅浅的疤，没再用粉底液遮掩，他抽了下鼻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砰——”
金色的光圈在空中绽开，又缓缓落下闪烁的光辉。
“哗啦啦——”
赵叙白从后面捂他的耳朵：“你别离太近。”
“哇——”
已经有不少小孩出来出来看热闹了，祝宇把剩下的手持烟花散给他们，挨个交代：“小心啊，不要对着人，也不能碰着衣服。”
那么多灿烂的烟花，全部放完，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小孩笑着跑走后，祝宇又在墓碑前说了会儿话，让杨琴奶奶放心，他现在很好。
说的时候，赵叙白一直在后面看着他。
最后，俩人一块把地上的垃圾收拾了，坐进车里，正用湿巾擦手呢，赵叙白突然侧身，捏了下祝宇的脸：“我的呢？”
“有，”祝宇连忙说，“车里还有一把，等会咱回去了自己玩，嘿嘿。”
赵叙白继续问：“回哪儿？”
祝宇笑着，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慢慢的，赵叙白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怂。”
“你说谁？”祝宇瞪大了眼。
赵叙白毫不客气：“我说你怂。”
“我天呢，”祝宇不爽了，“你昨天还夸我勇敢！”
赵叙白眯着眼睛：“又不矛盾。”
祝宇一听，更不乐意了，伸手去捏赵叙白的脸，两人跟俩幼稚的小学男生似的，在不大的车厢里推搡着玩，都憋着笑，脸上还要撑住，没一会儿，祝宇占了上风，压着赵叙白的手腕：“束手就擒吧！”
可没等他得意，车窗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祝宇扭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
“哥？”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这两张陌生面孔的哥哥。
但祝宇还是答应了。
“哎，”他拉开车门，下车，很客气地开口：“怎么了？”
赵叙白也跟着下来，站在祝宇旁边，听祝宇向他介绍：“小杰，小敏。”
祝文杰站在最前面，情绪激动：“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就差你签字了，”他继续道，“我本来还说，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跟小敏堵你去！幸好二伯说好像看见你了，我就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
除此之外，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身后的女孩则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模样。
祝宇没接话，扭头跟赵叙白解释：“村里房子要拆迁，我户口还在上面，所以今天回来，也是趁着人都在，处理一下。”
赵叙白点头：“好。”
“那走吧，”祝宇短促地笑了下，“领你去我家玩儿。”
除夕夜的田野裹在薄雾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和狗叫声，爆豆似的炸开，月光把路面铺了层银，白生生的一片。
踩上去，竟有种积雪在脚下低语的错觉。
不管你远在他乡有多忙碌，今晚也得回来，也得过这个春节，祝宇很多年没回来了，上次捐钱修路，村长死活非要他回来一趟，祝宇连连拒绝，说不用，就是村口有条路太难走，该修了，不然小孩上学麻烦。
其实那条路不过是条偏僻的乡间小道，既非主干道也非规划重点，若非当地人，可能连在地图上都难找到。
可祝宇的童年是在这里的，他知道，也知道有人在乎。
那处破败的房屋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见到的时候，祝宇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跨过门槛，往事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些拳头砸下的夜晚，摔碎的收音机，撕破的课本，永无止境的劳作，被灌下的农药，还有腿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赵叙白一直紧紧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就会碰一下手指，祝宇笑着给他讲：“没有暖气，冷吧？”
说完，还指着院里的角落：“以前这里养的有鸡，有次下雨了，鸡棚塌了，我怕鸡被雨淋了冻死，就催我爸起床，他喝多了，直接踹了我一脚。”
“摔得我半天没爬起来，”祝宇想了想，“但后来，我好像把自己的衣服拿出去，盖在上面……不行，记不太清楚了。”
他语调平缓地讲过去的苦难，也不能说是苦难，毕竟这是曾经的生活，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经历，祝文杰出去叫人了，祝文敏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玩手机，他就带着赵叙白在院里和堂屋都转了一圈，把自己的疤展示出来，给赵叙白看。
赵叙白安静地听，时不时地问几句。
自从祝立忠入狱，这处房屋就没怎么住人了，两个亲生孩子那会都大了，选择了在外打工，杂草高过膝盖，祝宇从厨房摸出个掉漆的陶瓷缸：“以前，我最讨厌用这个杯子喝水，一股子锈味……”
“祝宇回来了？他妈的！”
闹哄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炸雷似的。
祝宇把杯子放下，笑着说：“走，咱出去看戏。”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头站在堂屋，一看就知道刚在家里喝过酒，浑身都是味儿：“你个害人精还有脸回来？”
“叔，”祝文杰在后面咳了声，“哥是来签字的。”
“签什么字？”被叫叔的那个抬高音量，“房子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少惦记！包括家里的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姓祝，就真的是这家人了！”
祝文杰从后面挤出来，他长得像父亲，更瘦一点，笑起来还有那么点憨厚模样：“别介意啊哥，今天的意思主要就是，想当着家里长辈的面，咱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祝宇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看啊，”祝文杰说，“哥你在大城市，肯定看不上这点宅基地，嗐，也没多少钱，我跟小敏呢，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所以想着……”
“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要不是村里说什么法律，早签合同了，赶紧儿的。”
祝文杰笑笑：“哥，我想请你写个条，签字按手印，说把你的份额放弃了，行不？”
后面的祝文敏没插话，就轻轻地“嗤”了一声。
“我觉得可以，”祝宇点头，“户口我早就想迁了，一直没办，主要我没房没正式工作，实在落户不了，勉勉强强留着，我也不舒服。”
祝文杰赶紧道：“哥你可别这么说，你大城市上学的呢。”
“所以除了这个，我也当着长辈的面说清楚，”祝宇轻声道，“以后我就和这家，没任何关系，干干净净地断掉。”
话音落下，男人们又吵起来了，祝文杰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依然没按下去咒骂声。
“等着，看立忠出来怎么收拾你！”
“没爹没妈的野种！”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空气，吵嚷的众人噤声，目光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赵叙白一直没吭声，却直接把陶瓷杯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是要签字吗，”他淡淡的，“小宇，签不签？”
祝宇点头：“签。”
一式两份，签字，按指纹。
他在众人的见证下，自愿放弃对这所房屋的继承，也代表着，他和祝家再无干系。
值了。
祝文杰眉开眼笑地把东西收起来：“哥，以后常来玩啊。”
“不了，”祝宇摇头，转向旁边的赵叙白，“还有点事。”
赵叙白“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一番折腾下来，都十点多了，那几个老头都准备走了，闻言站住：“你想干啥？”
祝宇说：“院子外面还垒了一道墙，是当初祝立忠欺负邻居，恶意占地，在外面额外加的，我听你们意思，如果拆迁，那一部分的面积也要算上，是吧？”
“啊？”祝文杰愣住。
祝宇没什么表情地往里屋走，穿过窃窃私语，穿过熏人的酒气，打开尘封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把锤子。
锈迹斑斑，木柄都磨得发亮。
“呀，”他眼睛亮亮的，“还在。”
等祝文杰反应过来时，祝宇已经走出院子，扬起铁锤，猛地砸向墙面——
“砰！”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锤头砸在墙上时反震得手臂发麻，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后仰，但下一秒，祝宇立刻站稳了，高高地抬手，执着地、狠狠地，用尽浑身力气地砸向那一面墙。
“砰、砰砰！”
祝文杰扑过去：“你疯了，别动这个！”
墙上已经出现了个碗口大的坑，祝宇不为所动，依然死命地砸着那堵墙，一下又一下，咬紧牙关，红着眼，带着粗重的喘息，仿佛耗费一生中全部的委屈和不甘，挣扎着冲出被困住的牢笼——
“滚，”赵叙白挡在他背后，面无表情，“谁敢上来试试。”
祝文杰被一脚踹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你砸了也没用，面积都已经算好了！”
“神经病吧，”刚才嚣张的老头没了气焰，嘟嘟囔囔的，“大过年的找什么晦气。”
“叔！”祝文杰急得站起来，“你看他疯了，咱得动手，凭什么砸墙，别人不认了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闹剧中，只有祝文敏噗嗤一笑：“大锤八十。”
“赔钱货！”祝文杰扭头破口大骂，“你凑什么热闹！”
祝文敏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砸。
……不能停！
祝宇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觉得自己像是条被网住的鱼，每一次挣扎都让网眼勒得更紧，如今，他终于撞出一个缺口，头破血流。而那个被撕破的口子越来越大……要坚持，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不够！还不够！
“哗啦——”
混着水泥的砖块落在地上，终于，那堵墙轰然倒塌。
祝宇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是汗，心跳得太快了，他这会有些呼吸不过来，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回避自己不幸的根源，不愿意来到这里。
太疼了，掌心肯定磨破流血了，喉咙也干涩得要命。
祝文杰似乎还在骂，但祝宇已经听不见了，耳畔轰鸣，心脏绞得比胃还要痛。
辞旧迎新的倒计时中，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月色如水，锈迹斑斑的锤子摔在土地上。
祝宇摔进赵叙白的怀里。

第48章
祝宇说：“我砸完了，都砸了。”
赵叙白摸摸他的头发：“特别好。”
“有点饿，”祝宇身上没劲儿，得靠赵叙白在后面给他撑着，仰着头看夜空，“咱回去吧？”
赵叙白问：“不疼吧，只是饿？”
祝宇点头：“嗯。”
赵叙白也点头：“行，咱回去。”
刚才砸墙的动静挺大的，把邻居吵着了，毕竟除夕夜都没睡，等着零点放鞭炮，这会儿听说祝家那小子回来了，都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很直白地打量。
毕竟这家人在村里有名，闹出不少事，不过他们对祝宇了解不多，祝宇初中就离开了，之后捐图书馆和修路的事也没抛头露面，所以村里人提起他，更多是小时候的记忆，总觉得可惜，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没坚持念完书呢？
已经很晚了，赵叙白要带着祝宇走，地上乱糟糟的一片，全是碎砖和水泥块，祝文杰气疯了似的，追着在后面骂，骂祝宇丧门星，骂祝宇害得他爸坐牢，骂得很脏。
祝宇真的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乍然一听还挺惊讶的，回头看了眼：“这词都哪儿学的？”
刚说完，被赵叙白扣着脸推回来了：“不是说以后没关系了？”
“嗯，”祝宇笑着，“我就多余问。”
赵叙白“嗯”了一声：“别听。”
他俩都走出门口了，祝文杰又追上来了，冷笑道：“祝宇，你知不知道你爹妈是谁？”
祝宇又想回头了，但想到赵叙白在旁边，忍住了。
“如果不是我爸把你捡回来，你早没命了，”周围都是鞭炮声，祝文杰得抬高音量，“你欠我们的，你欠我们全家！”
车停得离这不远，赵叙白把祝宇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把他脑袋蒙住了。
祝文杰有些急，跑得都趔趄了下：“你别以为自己一走了之就行，等我爸出来，你也得养老！”
前面田垄站着几个抽烟的大爷，没让路，斜着眼看了眼：“行了吧，大过年的。”
祝宇不认识这几位，又被帽子的毛领挡得就剩俩眼睛，只得弯着眼睛点点头，权做跟长辈打招呼，刚才祝文杰嚷嚷的事，其实他还真知道，他母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在外读书时有了他，男方是外地的军官，不惜翻山越岭来到这偏僻的小山村，苦苦哀求，并承诺等毕业就结婚。
至于为什么没按时领结婚证——是因为男方是有家室的，只是没有孩子。
所以在对方意外离世后，她知晓了一切，独自生下孩子并送人，当渴望抱孙子的亲属找上门时，她平静地说，孩子早没了。
这些是杨琴奶奶告诉他的，祝宇心里是真没什么波澜，听完了也点点头，奶奶问他想要寻亲吗，祝宇说千万别，现在这样挺好的。
但这话到祝文杰嘴里，就变了味儿。
祝宇被赵叙白半推半抱地带着往前走，没听太清楚，隐约就听见什么克爹克妈的，他没在意，磨破的掌心又疼，满脑子的都是回去后得把蛋糕拿出来，别在冰箱放得时间久，坏了。
“凭什么……”祝文杰直直地盯着前方，“凭什么你能在大城市读书，开这么好的车？”
说完，他就捡起一块石头，冲着挡风玻璃砸过去了，没砸中，偏了，赵叙白本能地挡了下祝宇，然后皱着眉转身：“你干什么？”
祝文杰没说话，但手往兜里伸了下，祝宇眼尖，怕他碰到赵叙白的手，那可是外科医生的手，祝宇看得非常珍贵，所以想都没想地绕出来：“别逼我说难听话啊，你自己走，不然我报警。”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祝文杰拿起石头又砸了下车，这次砸中了，把挡风玻璃砸出一大片裂痕，祝宇心一跳，下意识地想到赵叙白的手机，屏幕也碎了，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去修，或者再买一个新的。
折腾了这么一圈，几个人又回屋了。
赵叙白没跟上，惦记着祝宇肚子饿，去旁边还亮灯的小超市买零食了，祝宇说了，想吃蛋黄派，还要喝点可乐。
原本他是要跟祝宇跟着的，结果支书在后面招手，拉着祝宇一块走了——这次请来了支书，祝宇打定主意把话说清楚，其实今年，书记问过他两次，说祝立忠出狱后，他怎么打算的，祝宇笑笑没回答，把话回避了。
书记对祝宇印象很好，之前因为修路，联系过好几次，今晚披着大衣过来，就开始训斥祝文杰，让他赔钱。
祝文杰挤出个笑：“都一家人，我赔什么钱？”
书记说：“你们当时垒的那墙就不对！”
屋里人不少，祝家的几个老头坐旁边不说话，祝文敏在玩手机，还有抱着小孩过来看热闹的，祝文杰环视四周，涨红了脸：“他把我的墙砸了，我还没让他赔钱呢！”
说完，他从外面拎回来把锤子，气冲冲的：“你看，就用的这个，凭啥砸墙啊！”
祝宇能看出来，相比较狠戾的父亲，祝文杰更怯懦些，可能是因为父亲快要出狱，自己也忐忑不安，想要提前表现下，就梗着脖子憋一口气。
书记扫了一眼：“这小锤子能砸什么墙，笑话！”
祝文杰眼睛都要红了 ：“怎么不能，就这样砸的！”
说完，他突然举起锤子，狠狠地砸向旁边的墙壁：“他妈的就你委屈啊！”
“砰！”
巨大的声响炸开，祝宇猛地抬头，视线钉在墙上那道狰狞的缝隙上，老旧的砖瓦原本就摇摇欲坠，尘土混合着陈年木屑从梁柱间落下，那个没脑子的祝文杰，居然砸向的是承重墙——
就在这个瞬间，房梁突然向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屋里人还没反应过来，而墙根处已然裂开一道碗口粗的裂痕。
“跑！”祝宇大吼，“要塌了！”
支书反应也很快，抓着旁边抱小孩的婶子就往外跑，祝文杰被雷劈了似的站在原地，看着一屋子往外跑的人，傻眼了，被祝文敏撞了个踉跄。
他下意识地捞了把，拽住祝文敏的头发：“我刚在干什么，怎么跟爸交代啊？”
“你放手！”祝文敏疼得脸色煞白。
祝文杰惊恐道：“房子塌了，爸要打死我的！”
电光火石间，祝宇一手一个，扯着两个人往外一拉。
“轰隆！”
等赵叙白从废墟里把祝宇抱起来时，祝宇捂着额头直笑：“我天好尴尬，感觉跟我在瞎逞英雄似的。”
他被砸中了脑袋，鲜血直流，顺着下巴颏淌到了衣服上，祝文杰的腿受了伤，明显骨折了，躺在地上疼得嗷嗷惨叫，祝文敏还好，险之又险地与危险擦肩而过，紧张地过来，跟着看祝宇的伤。
“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该打电话叫救护车？”
赵叙白没说话，事实上，他只晚到了两三分钟而已，看见祝宇时，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刚才自己不是给他戴上帽子了吗，怎么给摘了呢？
“我没事，”祝宇还在笑，“就是皮外伤，哎呦你别盯着我，睡一觉就好了。”
说完，他就晕过去了。
赵叙白没开车，手抖，也做不到把祝宇放后面交给别人看，支书打了电话，同时喊自己的儿子过来开车，抓紧时间把伤者往县里的医院送。
飞驰的车轮碾过鞭炮猩红的碎屑，偶尔有零星的烟花腾空，枯草在风中俯首，远光灯把田垄照得亮堂一片。
还没驶出村口，车辆停下了。
司机把头探出车窗：“怎么回事？”
问完，没人回答，他扯开车门下去了，赵叙白在后面坐着，怀里抱着祝宇，祝宇中间醒来一次，吐了，又昏昏沉沉地想要睡，赵叙白简单为他包扎止血过，衣领和袖子也沾上了血，轻声细语地跟祝宇说话，不让他睡。
后面载着祝文杰的那辆车也停下了，司机跑过来看了眼，急促道：“路都堵死了，救护车过不来，咱们也出不去啊！”
“大过年的，前面那渣土车怎么侧翻了？还得多久啊！”
副驾驶的支书猛地回头：“还有路！祝宇修的那条路！”
那是祝宇曾经用全部积蓄铺就的水泥小路，像条沉默的绶带，蜿蜒在村口与学校之间，它并不长，并不昂贵，没有隆重的剪彩仪式，也没有刻着名字的功德碑，只有孩子们踏过时的欢笑落下，细小而动人。
如今这条短短的道路，竟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契机，那被孩子们踩得发亮的路面，此刻正反射着车灯，如星河般为他引路。
前方是无尽坦途。
“小宇，”赵叙白摸他的脸，搓他的耳朵，“疼不疼？”
祝宇摇了摇头：“不疼，就是有点恶心……你别难受啊，对不起。”
赵叙白把脸偏过去，缓了口气才转过脸，笑着：“没难受。”
祝宇胸口起伏着，笑了一声：“昂。”
接下来，不管赵叙白说什么，他都只笑，不说话，到了医院，被转移到担架上，他才虚虚地攥了下赵叙白的手：“零食给我留着，别偷吃。”
大年初一，医院比祝宇想象的要忙碌，急诊室里挤满了被鞭炮炸伤眼睛的患者，他意识有些模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往，想起了老同学孟凯，想起了高中，想起了学校塑胶操场的味道，想起有次上课，不知谁讲了个笑话，全班哄然大笑中，班主任进来了，本来黑着脸很吓人，结果他们憋不住，把脸埋课本里笑，肩膀都一耸一耸的，过一会，老师低下头，也轻轻地笑了。
想起了赵叙白，想起赵叙白凝视自己的眼睛，带着笑。
真遗憾，自己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有着消毒水味的走廊上，赵叙白笔直地站着，正和前面一位穿白大褂的大夫交谈。
“我一看名字就认出来，是他！”那位年轻大夫略显激动微胖的身体微微前倾，“当初我俩一块接受的资助，我家那时候太穷了，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祝老师给的！”
赵叙白手里拿着检查单，笑了笑：“嗯。”
小大夫继续：“真的！我问过祝老师怎么报答，他说让我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好，我报了医学院，我现在是一名医生了！我、我还攒钱付了首付！”
他眼圈都有点红了：“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失血过多？我可以去献血！”
“你不用太紧张，”赵叙白轻声说，“没有骨折，轻度脑震荡。”
小大夫这才呼出一口气：“那就好，继续观察一下。”
祝宇的确没有器质性损伤，主要是流血太多，看着唬人，等彻底清醒时，连忙喊着赵叙白给他拍张照，说发给老板请假。
“我这太惨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得多请几天。”
拿到手机后，祝宇不仅给便利店的老板发了，还给米娅也发了，前者估计在忙，没回复，后者立马打来视频，眼睛瞪得很大：“你咋了？”
“小伤，小伤。”祝宇笑着。
毕竟是个病人，米娅没多问，叮嘱了几句后就说好好休息，说等你好了后，给你寄一堆好玩的。
“哎呦可别了，”祝宇受不了，“你上次那个我都没吃……”
米娅：“哈哈哈哈！”
那次祝宇误将赵叙白寄来的东西，当成了米娅寄的，俩人说起来还驴唇不对马嘴的，第二天才知道，原来米娅是看他快生日了，寄了一堆自己做的小饼干。
形状和味道都十分之猎奇，饶是祝宇这么不浪费的人，都沉默着难以下咽。
“对了，”米娅补充道，“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祝宇笑着：“嗯！”
便利店老板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那会病房里就剩他俩，赵叙白在削苹果，祝宇正打呵欠：“喂？”
“在哪儿住院，”老板还是板着脸似的，很冷漠，“我去看看。”
祝宇一下子精神了：“不用不用！”
做生意的都有点迷信，这大过年的，哪儿能让人家往医院跑，更何况还隔了这么远，虽然赵叙白执意带他回市里，去自己的医院，但祝宇没同意，觉得没那么大必要。
老板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来了句：“祝宇，你是不是忘了我姓什么？”
“蔡啊，祝宇迟疑了下，”怎么……”
“以前食堂你们的蔡阿姨，是我亲妈，我跟她姓的，你们那个朋友找我妈，还是我交代的。”
老板继续：“她现在老年痴呆了，我媳妇在家里照顾她，陪着她收拾纸箱子，我在市里面挣钱，以前我年轻时，还去食堂吃饭，跟你一块切过菜。”
祝宇真的愣住了。
他高中勤工俭学过，脱掉校服，在学校后厨洗豆芽切菜，永远忘不了那段贫瘠而骄傲的日子，是蔡阿姨和工作人员们，不动声色地守护者少年的小小自尊。
“都是缘分，”老板顿了下，“没事，你生病了先休息，这边不着急。”
祝宇张了张嘴，喉咙有些紧：“好……”
他完全没有想到，曾经被给予的善意，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传递，涟漪般扩散至今，怪不得老板主动为他提供住处，即使再招人，也没有往里面安排，一份便利店夜班的工作，足以让他能自食其力，活得有尊严。
“我这儿会留疤吗？”挂了电话，祝宇抽了下鼻子。
赵叙白把切好的苹果放床头柜上，伸手撩开祝宇的额发，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对待自己，就不会。”
祝宇笑笑：“行。”
“以前我躲着蔡阿姨，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没混出什么模样，丢人，让她担心……所以千万别留疤，不然就太难看了。”
赵叙白放下手，温柔道：“行，咱恢复好了再去。”
窗外天空湛蓝，澄澈如洗，微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祝宇咬了口苹果，酸，酸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
“赵叙白，你知道我现在有种什么感觉吗？”
祝宇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脸：“就那种，我以前一根根捡起来的木柴，堆高了，自己燃烧起来了，好像……很温暖。”
赵叙白沉默地上前，把他抱在怀里。
祝宇伏在他肩膀上：“没那么矫情，不用安慰我，我就是有点感慨。”
可赵叙白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会儿，祝宇轻轻地抽了下鼻子：“我现在才发现，你们都瞒着我。”
赵叙白微微侧了下脸：“嗯？”
“都装得一个两个大尾巴狼似的，”祝宇说，“想拯救我，想让我活得更好，都明里暗里地帮衬我，还不告诉我……凭什么啊，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他抬起头：“便利店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赵叙白顿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当是什么，”祝宇带着偏重的鼻音，“他妈的你们是熟人……团伙作案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市里读书，在课堂上一次次地高举手臂，当时的祝宇什么都不懂，体育课上连正确摆臂都不会，像只刚学游泳的小鱼，跌跌撞撞地奔入海里，却依然在运动会上主动报名，带着好奇，一头扎进未知的天地。
班里的同学在看台上喊：“跑啊！祝宇！”
“跑，向前跑，别回头！”
那声音穿透了操场的喧嚣，像风，像海浪，推着他向前，推着他去碰触从未抵达的远方。
如今，便利店的老板，付了首付的小大夫，那条绵延的小路，赵叙白的注视，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千千万万个片刻，似乎都跟着在推他，冲着他的耳膜喊：“祝宇，向前跑啊——”
心跳声很响，响得发涩发疼。
他坐直身体，又用胳膊使劲儿擦了擦脸：“你觉得值得吗？”
赵叙白沉默地看着他。
祝宇把胳膊放下，眼尾被揉得薄红一片，鼻尖也红了：“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中，青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眼睛弯成月牙，在冬日的阳光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有种无惧忧愁的明亮。
祝宇仰着下巴，慢慢地、坚定地：“我值得。”

第49章
赵叙白没法儿待太久，他得回去，得上班，医院的假没那么好请。
祝宇跟着他办了出院。
还好情况不算严重，除了一开始流血吓人外，整个人没有再出现别的并发症，临走前，赵叙白去汽修店更换了挡风玻璃，修了手机屏，又和熟识的律师朋友敲定对祝文杰的追责方案，一切妥当后，清清爽爽地带着祝宇走了。
回去路上，赵叙白开车，祝宇坐在副驾驶剥橘子，自己吃，也不忘往赵叙白嘴里塞，吃完了就玩手机，吧唧吧唧地跟人聊天，从头到尾没怎么闲着。
赵叙白没问他在跟谁聊，车里放着音乐，有他喜欢的，也有祝宇喜欢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乱七八糟的，话题就像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过眼就忘，不必费任何心思，很舒服。
到家后，祝宇第一件事是去厨房，打开冰箱就开始叫：“蛋糕还能吃吗？”
“不行，”赵叙白把盒子拎出来，“不能吃了。”
祝宇很遗憾：“可惜了。”
“我给你补，”赵叙白收拾好垃圾回来，洗了手，“或者……一起做一个？”
如果是在以前，祝宇一定会笑着说哎呀，不至于，哪儿这么麻烦。
他总是这样，笑呵呵的，看起来跟你很亲热，但骨子里很疏离，像裹了层冰做的透明壳，能看见那颗心在里头跳，越跳越慢的。
这次，祝宇却干脆地点头：“行啊。”
但说完可能还不太习惯，自己又笑笑，靠在门框上看着赵叙白：“什么时候？”
赵叙白定定地看了他两秒：“周末。”
祝宇笑着：“好的。”
他额头缝了针，还没拆线，包了块纱布，压得眼尾有点垂，整个人就很乖，可怜兮兮的感觉。
赵叙白“嗯”了一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之前俩人还是一起睡的，包括在医院的时候，赵叙白几乎寸步不离，今晚突然客气了，把主卧留给祝宇，自己抱着枕头去了隔壁。
祝宇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点点头，自个儿躺下了。
住院的时候做了次检查，医生建议他调理作息，避免继续昼夜颠倒的生活状态，赵叙白对县医院仪器的检测精度有所顾虑，说好等拆线的时候，在自己医院再做次详细体检。
所以这几天，祝宇真的挺乖的，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他的壳被打破了，虽然那颗受伤的心跳得依然很慢，但逐渐有力起来。
这几天，赵叙白一早就要上班，祝宇就把卧室门开条小缝，睡眼惺忪地嘟囔句早，然后又说，大夫上班路上慢点啊。
便利店那边给他放了假，等赵叙白走后，祝宇回去再打个盹，九点钟才起来，彻底把自己睡踏实，睡饱了。
剩下的时间，祝宇是在屋里待着，还是出去，赵叙白都不知道，也不管，他给了祝宇充足的时间来“缓”这口气。
到了周末早上，祝宇去医院拆线，顺便做了遍全身体检，态度很配合，一点都不抗拒，赵叙白始终在旁边陪着，就中间有个项目碰见院长了，对方拉着他说了会事，等结束的时候，赵叙白一扭头，发现祝宇坐在候诊区的凳子上等他，目光对视的刹那，笑了笑。
怎么看都心动。
检查完都快中午了，两人开车绕了圈儿，路边很多店铺还没开业，门紧紧关着，祝宇说得了吧，咱回去吃。
“行，”赵叙白说，“回去我做饭。”
祝宇笑着：“别，我做吧，你想吃什么？”
赵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思考了下：“天冷，我想吃番茄炖牛腩。”
“再炒俩青菜，蒸条鱼？”
“行。”
要是祝宇能读心的话，他会发现赵叙白幸福得要疯了，这种过日子的气息太过迷人，以至于爱意汹涌，整个中午，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祝宇的身影。
祝宇没发现似的，忙忙碌碌地准备下厨，隔一会儿，还往赵叙白嘴里塞个小番茄什么的，权做打发。
赵叙白沉默了很久：“我能拍张照吗？”
抽油烟机正在工作，祝宇两只手都被占着，满不在乎：“拍呗。”
“小宇……”
“嗯？”
“咔嚓”一声，相机快门轻响，将画面定格——厨房里，祝宇刚好扭过头来，睡衣外面罩了件围裙，额头还有点青紫，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大大的，显得很圆。
“你不是拍菜的吗？”
赵叙白说：“拍的是你。”
祝宇回头，手上翻炒的动作不停：“拍完洗出来，自个儿留着欣赏？”
赵叙白不说话了。
“行了，”祝宇没继续这个话题，“给我拿盘子去。”
他很久没明火做饭了，有些手生，好在有赵叙白在旁边帮衬，整体效果还不错，吃完饭，两人一块在厨房收拾，一个刷碗，另一个接过，用毛巾擦去上面的水渍。
赵叙白问：“接下来呢？”
祝宇把光洁的盘子放好：“你问的今天还是以后？”
赵叙白说：“都有。”
“下午我得回去，”祝宇想了想，“等会我就走。”
碗筷全部刷完了，赵叙白安静了会儿，拿毛巾把料理台擦拭干净，才开口：“不走行吗？”
祝宇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闻言站住：“不行，得回去。”
“下午不是要一起做蛋糕吗，”赵叙白没动，但语气有些压不住了，“你答应过我的。”
他慌得太明显，祝宇顿了下，轻轻笑了一声：“你送我的百合花，忘啦？我得回去浇水。”
“不能让花死了，”说完，他就回卧室换衣服，关门前还特意交代了句：“别跟我一块，我自己去，等着我啊。”
祝宇这样说，赵叙白就不再坚持，声音像潮水般退去，屋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旷，安静，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一切，赵叙白坐在沙发上，不发一言，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等了很久，直到暮色渐起，世界慢慢陷入昏暗。
直到玄关处传来动静。
“怎么不开灯？”，祝宇叫着，“过来接一下，好重！”
赵叙白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奔过去，从祝宇手中接过大包小包的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
祝宇歉意道：“不好意思啊，耽误的时间长了。”
东西买了太多，烘焙用的面粉模具，新鲜水果，牛奶，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赵叙白匆匆扫了一眼，把袋子放桌上后，轻轻拨开祝宇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确认那道伤痕没有异常，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以为我不回来了吗？”祝宇眨眨眼。
赵叙白摇头：“没有。”
他收回手，很郑重地重复了遍：“真的没有，我相信你。”
屋里灯光亮起，祝宇去换了衣服，两人站在冰箱前，一块儿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放好，说话的声音都轻轻的，聊天内容也很平常。
祝宇把奶油放进保鲜：“……买完东西，又碰见楼上的邻居了，去他家坐了会儿。”
赵叙白蹲着，整理冷冻柜，把里面塞得很满。
“屋里的我也收拾了遍，没拆的寄回去了，拆过的留下了，”祝宇继续道，“有几个还挺不错，漂亮。”
他说着，把冰箱门关上：“然后我看了眼时间，才发现我去，天怎么黑了，不好意思啊。”
赵叙白也阖上了冰箱门，站起来：“没关系。”
蛋糕胚在烤箱里，已经有点甜香味出来了，祝宇回头看了眼，又转过来，很寻常地叫了声：“哎，赵叙白？”
“嗯，”赵叙白下意识的，“在呢。”
祝宇靠着冰箱：“我这次买的，都是咱俩喜欢吃的东西。”
“说来惭愧，”他认真道，“买完后发现，我身上就剩三百块钱了。”
赵叙白怔了下，稍微有些蹙眉。
“不用心疼，”祝宇笑着，“我觉得自己挺富有的，年轻就是本钱，还能挣更多，并且你知道吗，我第一反应是，太好了，我还有钱，可以给赵叙白买点好吃的。”
他说完就顿了下，目光落在赵叙白衣领的位置，刚才蹭到了面粉，一小片白，于是上前半步，伸手把那点面粉拍掉了。
“你看，虽然我穷，但我愿意把自己有的都给你，”祝宇抬起头，“我可能不是一个好的恋人，但咱俩这么熟了……你应该知道，唔……就是我会努力的，去学会该怎么爱。”
他没给赵叙白插话的机会，一股脑道：“我这几天也在想，我根本没法用对待普通朋友的方式和你相处了，就是，你在我这里不一样，我想对你好。”
这么多年，在不知不觉间，他都被一双依恋的眼睛注视着，如今，祝宇也带着勇气，终于得以用同样的眼神，笑着望向对方。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偏头笑了下，“你……之前是怎么给我告白的来着？”
过年这段时间，赵叙白挺忙的，眼睛有了红血丝，这会儿更是觉得有些酸涩，发胀。
“我说，”他心脏都跳得痛了，“我喜欢你，很喜欢。”
祝宇“唔”了一声：“现在还算数吗？”
不等赵叙白回答，他自顾自地笑了下：“算了，不管还算不算数，都晚了。”
说完，他就扣住赵叙白的后颈，把对方往自己这里拉了下：“我也喜欢你。”
“叮”的一声，蛋糕胚烤好了，但没人管，赵叙白把祝宇抱得很紧，吻得也很凶。
俩人真有意思，明明这么大的地方，上次躲窗帘下面亲，这次非要挤在角落里，祝宇闭着眼，肩膀都有些细细地抖，他反手按在料理台上，另只手摘掉赵叙白的眼镜，胡乱地迎合。
刚开始还是他扣着赵叙白，没多久就成了赵叙白锁着他，赵叙白像是个醉鬼，疯了，昏头了，亲得彼此都快要缺氧，但祝宇依然没推开他，只是把手搭在对方的肩上。
到最后，额头抵着，都在喘。
喘了会儿，赵叙白凑近，亲祝宇红透的脸颊，这次温柔许多，也很珍重。
“能再说一遍吗？”赵叙白声音沙哑，“再说一遍你喜欢我。”
祝宇搂着他的脖子，直笑：“喜欢你。”
赵叙白直接把人托了起来，抱到客厅，一起倒在沙发上，继续亲，简直没脸看，俩这么大的人了，亲个没完没了，分不清谁在追逐谁。祝宇被吻得扬起脖子，喉结急促滚动，视线穿过光影，闪过初中的课桌，赵叙白衣兜里的糖果，鹅毛般的大雪，雪中的赵叙白，赵叙白的嘴唇和声音……哪哪儿都是赵叙白，生命里全是赵叙白的痕迹，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熟悉的，着迷的气息。
他能感觉到彼此的反应，占有欲出自本能，被不得章法的亲吻唤醒。
赵叙白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到了最后停下，伏在他的颈窝里喘，等到心跳的逐渐平稳后，才抬头，那个瞬间，祝宇以为对方会问自己可不可以。
“……再说一遍好不好，”赵叙白深深地看着他，“我还想听。”
祝宇笑起来：“喜欢你，最喜欢你。”
于是赵叙白低下头，继续吻他，简直像是太喜欢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像要把这些年的情感都碾碎在吻里，灼热的呼吸扫过脖颈，仿佛一团燃着的火。
但这次祝宇没有配合，他推开赵叙白的肩，坐了起来，在对方的注视下，用手机关掉了屋里的灯源。
黑暗笼罩的刹那，赵叙白被拉住了手。
“来，”祝宇不管不顾道，“你给我脱。”
赵叙白呼吸声很重：“小宇，你确定吗？”
祝宇语气轻松，甚至还开了句玩笑：“嗯，但是我得关灯，不然我怕你再流鼻血。”
衣料摩擦的悉索声轻得像羽毛落地，连呼吸都成了多余，片刻后，是衣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气息纠缠，皮肤相贴处滚烫得惊人。
祝宇被掐着下颌，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在发抖，赵叙白问他疼不疼，他摇头，又点头。
下午出去的那一趟，特意在药店又买了点东西，心里还安慰自己，反正办过会员了，划算。
结果，这么快就用在自己身上了。
赵叙白咬着他的耳朵，叫他小宇，叫他宝宝，祝宇受不了了，催他，他拿起东西递到祝宇嘴边，让祝宇用牙撕开，撕开了却没立刻戴，而是迟疑了片刻。
“没事，”祝宇的胳膊搭在脸上，含糊道，“可以的。”
赵叙白凑近：“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吗？”
这人本性全然暴露，不要脸，厚颜无耻地亲人家，蹭人家，问祝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祝宇红着眼，居然真的惯他臭毛病：“我说，你可以不用这个……”
“不戴了干什么？”赵叙白按着他，嗓音低哑。
“艹，”祝宇受不了了，想骂人，“你大爷的到底要不要……”
他骂不出来了。
沙发质量不错，可惜还是比不上床，太窄，祝宇几次脑袋和胳膊一块垂下，又被捞回来，赵叙白爱他爱得要疯了，人也要疯了，抹了把脸，居然真的被刺激得流了鼻血。
祝宇眼睛都瞪圆了：“你……”
赵叙白弯下腰，怜惜地亲了亲祝宇覆着薄汗的肩头。
祝宇扭脸去看赵叙白：“你是不是……”
“啊，”赵叙白呼吸声很重，“抱歉……”
但他并没有接下来的动作，而是闭了闭眼，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有种难耐的性感。
“那你忍什么啊，”祝宇简直心惊肉跳，“你能不能……”
“不能。”
赵叙白伸手去够纸巾，把脸上的血迹都擦干净，才重新低头，咬住祝宇的后颈。
“死也不设。”

第50章
第二天中午，蛋糕胚才从烤箱里拿出来，没有及时倒扣放凉，表皮焦黑，完全不能吃了。
不能吃没关系，赵叙白现在也不饿。
昨晚衣服散了一屋子，这会都得捡起来，沙发罩得洗，桌子得擦，落地窗的印儿也得收拾，赵叙白倒很惬意，不紧不慢的。
祝宇已经被喂饱了，凌晨五点多那会，两人醒了一次，祝宇说饿，赵叙白在厨房煎了鸡蛋和培根，又热了吐司，简单吃完后，又相拥着躺下，这会儿人还没醒，卧室门半掩着，赵叙白不时就回头看一眼，带着笑。
等祝宇揉着眼睛出来时，屋里已经恢复干净了，他单手扶着腰，靠在门框上，冲赵叙白抬了抬下巴。
赵叙白就走过来，很温柔地抱住他，在额头伤口的旁边亲了下。
“好点了吗？”赵叙白问。
第一次，都没经验，没做好充足的准备，祝宇又是个能忍的，惯着他，即使赵叙白也在忍，但架不住多年夙愿，一朝梦想成真，几乎是把人捧在手心里，舍不得丢开。
祝宇“嘶”了一声：“不行，感觉我得再歇会儿。”
赵叙白问：“哪儿疼？”
俩人重新回到床上，祝宇没敢直挺挺地躺下，趴着，脑袋枕着自个儿的臂弯：“哪儿都疼。”
“我给你揉，”赵叙白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你歇着。”
这次祝宇挺惜命的，没隐瞒，很不客气地把胳膊腿都展示了一圈，说连这上面都有牙印，赵叙白你禽兽啊，赵叙白摸摸他的头发，又笑了会儿，还是小心翼翼地揉着后腰。
他俩都是想通了就不拧巴的性子，虽然刚开始恋爱，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磨合期——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祝宇的缘故，出乎赵叙白的预料，祝宇没有任何扭捏，大方地打开了自己，无论身体还是灵魂，都毫无顾忌地去爱赵叙白。
想到这里，赵叙白就忍不住，又去亲了亲他。
“痒，”祝宇笑着缩了下脖子，“睡吧，我困了。”
赵叙白点头：“好。”
下午又做了个蛋糕，戚风烤得不错，但俩人都不太会抹面，把奶油弄得坑坑洼洼的，还好最后有水果掩盖，居然效果还不错，祝宇对着拍了好几张，心满意足地发了个朋友圈。
祝宇：【愉快/寓言】【愉快/】
他是个在生活中很少留下痕迹的性子，所以那天看见的人，可能误以为是他生日了，除了点赞外，留言几乎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祝宇都没回，就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半开玩笑地来了句：“心情这么好，谈恋爱了？”
祝宇回了个：“嗯嗯~”
回完也不看了，手机一关，继续跟赵叙白吃蛋糕。
他俩下午也没出去，还是在屋里待着，聊天，看电视，最后又一块整理了下衣柜。
一切都有在慢慢变好，在为了明天做准备。
所以关完灯，呼吸都跟着放轻，赵叙白刚把手机放旁边，祝宇就凑过来，胡乱地在他下巴上亲了口。
“差点忘了，”估计是昨晚亲得太多，太久了，这次不免带了点敷衍，“我也亲亲你。”
医院还是很忙，吃饭休息的时候，大家才找到机会，聊天，吐槽，今天的内容是过年期间的神经亲戚。
这话题太接地气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有个刚入职的小护士正在讲她二舅，赵叙白进来拿东西，也点头应了句：“是挺奇葩。”
“赵大夫你呢，”有人打招呼，“来，加入我们的阵营！”
“我没，”赵叙白笑着往外走，“过年我没走亲戚。”
“啊，你不用走吗，请假了？”
“这么酷啊，明年我也不想走，烦死了，就是我爸我妈不愿意……”
赵叙白都到门口了，稍微顿了下：“嗯，因为我跟对象一块过的。”
他出去好一会儿，办公室里还没反应过来，不走亲戚和对象有什么必然关系，以及，似乎并没有人问他，再以及，赵大夫这态度，跟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有什么区别。
所以下班前，科里的赵叙白谈恋爱了的消息，已经长翅膀似的传出去了。
“……那也不至于，”祝宇盘腿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盘草莓吃，“你这太上头了，不就是明晃晃地炫吗？”
赵叙白走过来，弯腰，把祝宇两条盘着的腿拿下来，规矩放好，才淡淡开口：“我又没说谎。”
祝宇递给他一颗草莓，赵叙白低头咬住，咽下去后继续：“难道我不是跟对象一块过的？”
“对对对，”祝宇哭笑不得，“你说的都对。”
他说人家赵叙白上头，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那条评论回复后，朋友圈的共同好友是能看到的，都炸了，齐刷刷地在下面问什么时候，谁呀，能不能带出来看看。
毕竟祝宇这么多年，都看在眼里，都心疼。
震惊完了反应过来，又私戳，说真好啊哥们，为你高兴！
祝宇没多解释，挨个回了谢谢。
从初六到正月十五，他都没怎么玩手机，也没有把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清晨，赵叙白上班的时候会载他一段路，放在一处公园的门口，傍晚准时来接，大部分情况下，祝宇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站在路边，偶尔也会和玩滑板的小孩儿说话，他长得好，又温和，讨小孩子喜欢，赵叙白就会靠边停车，静静地看一小会。
元宵节那天赵叙白不上班，一早儿还是醒了，翻个身抱住祝宇：“你今天还去公园吗？”
祝宇睡得迷迷糊糊的：“不去了。”
“好，”赵叙白亲亲他的耳朵，“再睡会儿。”
这一觉，就睡到了十点，醒来也没立刻起，卧室里的窗帘没拉开，屋里还昏暗着，睡了一夜的床褥温暖柔软，春风似的缠着人的心尖。
他俩自从那次后，还没做过，赵叙白怕间隔短祝宇受不了，祝宇担心大夫在外面上班，回来辛苦，即使睡一起，也都克制着，这会儿眼神对上了，都没移开目光。
看了会儿，又都笑了。
祝宇眨了眨眼：“我去洗个澡。”
赵叙白呼吸沉沉：“一块吧。”
那就不只是洗澡的事了。
到了最后，祝宇两只手死死地按在瓷砖上，手指徒劳地抓挠，抓不住，又被赵叙白拽得往后倒，被掰着下巴，扭头和人亲吻，亲了还不算，赵叙白咬他的嘴唇：“这些天，你去公园干什么了？”
祝宇有些神智不清：“看人……”
“看什么人？”
“小孩，老人都看……还有谈恋爱的，结婚的，跑步的。”
赵叙白把他往上托了下：“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祝宇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快要站不住，“能慢慢变老……挺好的。”
冬天的公园里，连绵的草坪褪去青翠，染上一片枯黄，却默默孕育着来年的生机，松柏依旧苍翠挺拔，也有不知名的花在悄悄绽放，有人健步如飞，有人则步履蹒跚，稚嫩孩童牙牙学语，笑声清脆，花白头发的老人挥动长剑，剑花翻飞。
在这片蓝天下，似乎所有的不正常，也属于正常。
那么，他的心被伤得千疮百孔，也依然能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地去爱一个人。
赵叙白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拨开祝宇汗湿的额发，轻轻碰了碰上面的伤口。
疤痕已经脱落，留下浅白的痕迹。
祝宇问：“明显吗，还能不能消？”
“没关系的，”赵叙白答非所问，“对了，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有些地方认为，特别聪明漂亮的小孩破相，是好事。”
到了最要紧的时刻，偏偏慢下来，轻声细语地给人讲民俗故事。
“破相挡灾，有了小缺陷，反而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是好事的。”
祝宇仰着脖子，没忍住：“我都多大了还小孩……”
赵叙白低低地笑了声，夸他，哄他，掐着他：“嗯，是很大。”
还好，最后没耽误看月亮。
外面的商家都在做元宵节活动，路边挂着各种灯笼，流光溢彩，喜气洋洋，潮水似的热闹。
他俩先去了趟便利店，拎着堆礼品拜访蔡老板，不是说这俩不懂人情世故，没有上午过去，而是蔡老板说了，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也别请吃饭，没必要，白天他有事得出去，晚上见个面就行。
祝宇辞了夜班的工作，对方也没多说什么，依然板着脸，很冷淡地点点头。
宿舍搬出来了，钥匙也还过了，祝宇还想再说些什么，已经有一波客人涌了进来，他俩没再添乱，出门的时候听见对方叫了他一声。
祝宇回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抛过来的一个苹果。
“走吧，”蔡老板已经开始忙碌了，没看他俩，“平平安安。”
这个苹果被祝宇塞兜里了，很珍惜，说回家了熬个糖浆，跟糖葫芦一样，浇成苹果糖吃。
路上人很多，笑着，闹着，远处的夜空里有星星，眨啊眨的。
赵叙白说：“好。”
他把祝宇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里，握着一块走，没人注意他俩的举动，或许有人瞥见了，却也未放在心上，毕竟满大街都是牵手漫步的情侣，他们的身影又有什么不同呢？
天冷，祝宇说话都冒着白气：“你知道吗，有种说法是元宵节，才是传统的情人节，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他想不起来，着急，干脆站在路边想。
赵叙白没插话，安静地等着，觉得很可爱。
“想起来了，”祝宇眼睛一亮，“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赵叙白挠了挠他的掌心：“情人节快乐。”
“也祝你情人节快乐。”祝宇笑着。
他俩就这样顺着人流往前走，看看月亮，看看路边的小灯笼，像是被海水温柔地托举着，无论走到哪儿都行，都是自由的，都不会忘记回家的方向。
到家后，已经过了零点，热恋期的人就这样，一旦独处的时候，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又抱在了一起。
但没亲多久，白天做过了，不能连着，祝宇的胳膊挂在赵叙白脖子上，等着心跳的逐渐平稳：“你明天上班吗？”
“上班，”赵叙白不无遗憾地闭了闭眼，“但我应该能按时回来，我之前定了餐厅，咱明晚也在外面吃吧？”
祝宇很少见赵叙白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有种淡淡的麻木感，就笑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带上我，我记得你们医院对面有家社区阅读中心？”
赵叙白猛地抬头，听见祝宇“唔”了声，继续道：“当年班主任给我寄那么多卷子呢，总得做完。”
“好。”赵叙白说。
祝宇没再说什么，趴在赵叙白的肩膀上，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就像十几岁的男生打球累了，互相挨着似的。
他们一起长大，又选择对方做自己的爱人，与此同时，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可以把疲惫的一面表现出来，也能一起做最亲密的事。
可是祝宇都困了，赵叙白也没接下来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抱着他，不发一言。
“怎么了，”祝宇稍微歪了下头，“赵叙白？”
赵叙白把他抱得更紧。
“是不是瞌睡了，但是睡不着，”祝宇顿了下，笑着开口，“没关系，我抱着你睡，你想再做一次也行。”
话是这样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赵叙白并没有失眠的毛病，以前说什么睡眠障碍，其实都是因为他，他睡不好，赵叙白就陪着，在卧室门缝里漏出点亮。
赵叙白很笨拙地去爱他，问失眠的祝宇要不要看电影，要不要吃夜宵，说自己也睡不着。
他竟未曾察觉。
屋里的灯有些昏暗，朦朦胧胧的，赵叙白这才略微松开手，把脸偏过去，使劲儿吸了口气，才转回来，笑着：“没有。”
祝宇把头低下，突然说：“我错了，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反手把灯关了，重新抱住赵叙白。
这下，世界陷入黑暗，唯有偶尔的车灯从窗外扫来，碎金箔片似的骤然洒落，在天花板上划出流星的轨迹，转瞬即逝。
黑暗如海浪般涌来，两人都没出什么声音，沉默着，用力地抱着彼此，让爱人的泪水蹭上自己脸庞。

第51章
过完年，日子就像被风卷走的落叶，眨眼间就过去了，路边的迎春花都绽开了，身上的衣服薄了，不少行人戴上口罩，步履匆匆。
春天是呼吸道问题高发的季节，换季了，又花粉多。
祝宇这几天有些咳嗽。
他怕影响别人，就没去阅读室看书，自个儿在家里待着，赵叙白检查过，没啥大问题，歇几天多喝水就好，毕竟祝宇身体底子还是差，先前全凭着一股子劲儿撑着，看着还挺精神，其实像个快没气的打火机，猛地跳那么一下。
如今绷紧的弦松下来，很容易不舒服。
所以赵叙白晚上加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这人去跑步。
他俩也不去特别远的地方，就在旁边的公园慢跑，跑完回家洗个澡，收拾收拾睡觉，祝宇现在的作息调整过来了，不再像曾经一样熬夜，可还是会睡不着，觉浅，多梦，梦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要是以前，他习惯在卧室里一圈圈地走着。
但现在不行，赵叙白太烦人了。
每次睡觉，赵叙白都要从后面抱着祝宇，把小臂搭在人家腰上，祝宇嫌不舒服，这人哼哼唧唧地耍赖，之前温文尔雅的劲儿全没了，非要挨着，祝宇要是不理他，就能一直嘟囔，到最后闹得两人各退一步，不搭腰了，拽着睡衣下摆。
这一弄，祝宇没法儿偷摸着起来了，他有点动静，赵叙白就顺手搂过来，迷迷糊糊地拍着他哄，再加上夜跑和睡前亲热，身体累了，没力气，居然慢慢的能睡到天明了。
今晚没出去，祝宇咳嗽，正好赵叙白工作也有些事情没处理，正在书房里敲键盘，祝宇洗漱完回来，还没走到赵叙白旁边，就听见椅子向后的滑轮声了，他没客气，抬腿跨坐上去。
赵叙白单手搂着他，另只手操控着鼠标，点了几下后，偏头亲了他的耳朵。
这样面对面抱着，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祝宇把下巴搁在赵叙白的肩膀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静静的夜晚，不说话也很安心。
没一会儿，祝宇就睡着啦。
等他好了，重新开始跟着赵叙白跑步时，发现不只是迎春，公园里别的花也陆陆续续开了，经常能看到行人拍照，拍花，拍蹲在枝头打盹的鸟雀，拍缠在树梢上的风筝。
春天，总是很美的。
跑累了，赵叙白的手就搭在祝宇后背，轻轻地推着他，不让停。
“我真跑不动了。”祝宇往后仰着脑袋，呼哧呼哧的。
赵叙白看了眼手环：“再坚持会儿。”
平时赵叙白没有带腕表或者手环的习惯，跑步了才戴，记录下速度，祝宇倒是一直戴着，在一起后，赵叙白就把他那个破烂的手表摘了，换上新的，监督每天的心率和睡眠。
祝宇是真累啊，他现在被管着太厉害了，可他也是真听话，赵叙白让他继续，他就坚持到了终点才停下，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气顺了，稍微喝两口水，再溜达着回家，祝宇每天生活可太规律了，跟高中时差不多，赵叙白就是他班主任，盯着他学习跑操和睡觉。
祝宇不仅是个好恋人，还是个好学生。
他拿了教育局开具的“高中同等学力证明”，想去读动物医学，但没跟赵叙白说，这么大的人了，提起来总归是不好意思的，把丢掉的东西再捡起来也很吃力，祝宇在外人那可以不要面子，在赵叙白这儿不行，谈恋爱后，在乎形象了。
还好赵叙白不问具体的东西，就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可惜祝宇现在是个小穷光蛋，很多时候，没法儿顾得上自尊心，他很坦然的告诉赵叙白，说你不用小心翼翼的，我们现在不讲这个，你放心。
赵叙白看了他很久，低头抱住了他，说了声谢谢。
“谢我什么？”
“全部。”
考试在九月份报名，他们一起度过了春天，走过夏天，出去旅游了两次，还参加了一次城市马拉松，就是没坚持到最后。
不过没冲破终点线也没关系，人生的路那么长，明年还会有，停下来看看风景也不错。
赵叙白的生日在初夏，那天，俩人一块儿去爬山了，等太阳出来的时候，祝宇吻了他。
“哎，”他后退了点，笑着看赵叙白，“你摸摸我兜里。”
赵叙白挑了下眉，伸手去摸，摸到的时候怔了下，没动。
祝宇两手撑在地上，背后是帐篷，山上冷，他穿着橙色的冲锋衣，整个人笑得张扬又明媚：“这玩意太贵了，我彻底没钱了赵大夫，你得养我。”
他给赵叙白打了枚小金锁。
以前，赵叙白出生的时候，被父母认为是哥哥生命的延续，他被按照既定的方式养大，去拔高，去再次成为这个家庭的骄傲。
他们按照上一个孩子的模样，来打造这个孩子，认为不会在出现同样的“意外”。
即使赵叙白已然独立，摆脱了父母的控制，但得知儿子有了恋情，对方还是个男人时，那对年近古稀的老人，表现出来极大的抗拒，咒骂，到了最后口不择言，甚至诅咒，咒他还不如替哥哥去死。
“才不呢，”祝宇使劲儿地抱了下他，“就要活，好好地活着！”
曾经的祝宇没什么好东西给人，心疼了，就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对方，如今扣扣索索地攒下钱，就用最老土，最传统的办法，给自己的爱人求一份祝福。
太阳照得皮肤发烫，赵叙白说谢谢，他很喜欢。
——不过祝宇在赵叙白这儿，也收到过类似的小玩意，是枚钻戒。
在一起没多久，赵叙白就忍不住拿出来，给祝宇戴上了，说是曾经陪朋友求婚，看到对方那么幸福而忐忑，自己竟也忍不住盯着那枚闪耀的钻石出神。
“先生要订吗？一生只能有一次哦！”
知道这是营销话术，可对于赵叙白来说，他一生的一次，注定是祝宇。
当时，他不奢望自己会拥有这样的幸运，只是自私地想体验一下，就在内环刻上了彼此相遇的日期。
若……真有得偿所愿呢？
钻戒静静地躺在蓝色丝绒上，又终见天日，穿了条链子，挂在了祝宇的脖子上，而那个首饰盒里面，也装上一颗小小的陨石。
天气慢慢变凉，叶子落下来，踩上去擦擦作响。
祝宇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祝立忠的。
他刚考完最后一门，这处考点是所初中，门口的道路有点窄，挤着不少发传单的机构老师，祝宇跟赵叙白交代了，说不要来接他，太堵了。
并且赵叙白今天有三场手术，忙，实在过不来。
考点离家里也不算远，几站地铁的事，祝宇发挥不错，进地铁的时候还在跟田逸飞聊天，对方最近有情况了，神神秘秘的，经常在朋友圈里分享音乐，隔一会又删掉。
祝宇问他行不行，啥时候能谈上，田逸飞苦恼地说不知道，总不能跟赵叙白似的等十几年吧，祝宇说行了，你们当初这小秘密也不告诉我，田逸飞说怎么着，告诉你你俩就早恋啊？
正聊着呢，进站了，祝宇随着人群往里走，准备过闸机的时候，突然抬了下头。
角落里，有个佝偻着背的男人蹲坐在地上，正用手机大声外放短视频。
地铁站里空旷，夏天又凉快，不少市民喜欢来这儿溜达，如今天冷了，还有些老人推着孩子玩儿，经过他的时候都往旁边避，嫌吵。
祝宇脚步顿住，站那看了会儿。
和他印象里不同，祝立忠明显老了很多很多，眼睛很浑浊，始终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离开，对周围的眼神也视若无睹。
没多久，祝文杰一瘸一拐地出现了，手里提着个大袋子，不耐烦地叫爸，让他起来走，祝立忠嘴上答应着，动作很慢。
“快点吧，”祝文杰脸色很差，“医生等会就下班了！”
隔着人群，祝宇能看见祝立忠从袖口里漏出的病号服，也看到了手背上的滞留针，他不知道对方是生了什么病，什么时候来的，甚至连祝立忠早都出狱了都不知道。
——他居然，都给忘了。
曾经千钧万钧压在他心头的东西，就这样轻飘飘地忘了。
等祝立忠站起来，背依然没挺直，佝偻着，和祝宇记忆中那个狠戾高大的身影完全不一样，还冲儿子笑了下，很讨好的模样。
祝文杰一脸烦躁，扭头就走了，祝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可能脚出了问题，走路居然也是拐的。
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对穷苦的可怜父子。
祝宇垂下视线，又抬起来，还是跟上了。
那俩人完全没注意到他，因为一路走，祝文杰一路都在骂，骂老头子得癌症怎么还不死，花了家里这么多钱，骂妹妹没良心跑了，骂红绿灯，骂过路的车，什么都骂。
祝立忠始终没敢回嘴，那曾经有力的巴掌垂着，指头肚泛着焦黄。
过马路的时候，祝宇停下来，扭头走了。
暮色如墨，路灯依次亮起，川流不息的车辆穿梭，仿佛一条流动的星河，将世界分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祝宇走出夜色的寂静，接通了赵叙白的电话。
到底还是来接他了。
打开车门，迎面就是一束向日葵，祝宇坐进去，把花抱在怀里，先凑过去亲了下。
赵叙白很遗憾地说：“我特别想抱着花在外面等你，有种家长的感觉。”
“走开，”祝宇笑着，“你不要脸，占我便宜呢。”
赵叙白已经发动车辆了，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这就叫占便宜了？”
祝宇听懂了，故意板着脸不说话。
人家是考生，考试前哪儿有分心的道理，两人快个把月没亲热，都憋坏了，到家门一关，该干啥就干啥了。
没开灯，赵叙白的占有欲可以尽情释放，被抱起来的时候，祝宇还闷哼一声：“你今天做手术不累……”
“不累，”赵叙白微微喘气，“好喜欢。”
太急了，迫不及待，衣服都没脱囫囵，祝宇身上还穿着个宽松的卫衣，灰色的，他喜欢这种舒服没有束缚感的衣服，所以赵叙白能轻易地钻里面，他也只是使劲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下：“……别咬。”
那不行，赵叙白就没打算让他明天能见人。
到了最后，祝宇趴在沙发上，浑身都没了劲儿：“我今天看见祝立忠了。”
赵叙白正亲他的耳朵，闻言停下来了：“嗯？”
“他好像生了很严重的病，儿子对他也不怎么样，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祝宇的脸埋在胳膊上，“我看完……就走了。”
赵叙白沉默了下，具体的细节他清楚，自从祝立忠出狱后，他一直在关注动向，知晓对方回了老家，没力气闹腾了，只余下苟延残喘的平静，而上个月则有消息传来，说已时日无多。
他没告诉祝宇，不想提这件事。
“然后我发现，”祝宇回头，额发汗涔涔的，“我居然把他……把这事都忘了。”
赵叙白低下，拨开他的额发：“因为不重要。”
祝宇笑了一声：“对，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呢，俩人没羞没臊的，不长心，花带回来都忘记放瓶里，这会孤零零地搁在鞋柜上，叶子耷拉着，太可怜了。
当然，祝宇也挺可怜的。
衣服没法儿穿了，要拿去洗，手腕和脚踝上都是牙印，不深，浅浅的一圈，不过这也怪祝宇，他太倔了，也太能吃苦，到现在还不懂去求饶和撒娇，赵叙白问他行吗，他就说行，赵叙白问他受得了吗，他就笑着说受得了。
“喜欢你这样，”他说着，还要去碰碰赵叙白的嘴，“你想怎么做都行，我都喜欢。”
心上人明显要撑不住了，眼神涣散，嗓音沙哑，还要放纵他，眼睛亮晶晶地笑，赵叙白都快要疯了。
他被祝宇点燃了。
那把火从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开始，燃到了现在，烧得心脏都有些抽抽得疼。
等到向日葵被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还是祝宇想起来的。
刚洗完澡，吹完头发，卧室灯还没关呢，祝宇突然叫了一声：“我的花呢？”
床褥动了下，赵叙白立马起身：“我去拿。”
赵叙白太喜欢给祝宇买花了，几乎隔三差五地就要买，家里的花没断过，什么都有，根据季节来，似乎是不为了庆祝或者节日，仅仅想起那个人，心里就软，就想把世界上最好的给他。
他把祝宇看得很珍贵。
花枝被简单修剪了下，赵叙白把收拾好的向日葵插在瓶里，拿进来：“我们小宇……前程似锦。”
祝宇笑着：“嗯，前程似锦。”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