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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见魂
作者：winter酱的脑汁
内容简介
 杨知澄身边闹鬼了。 闹的是前男友。 这个曾经温文尔雅，光风霁月的人，此刻面色青白地出现在卫生间镜子里，眼角缓缓流下两行血泪。 杨知澄惊恐：你干嘛？！ 宋观南双目无神：你杀了我，我要找你索命！ 杨知澄真的不知道，分手两年，一面未见，他到底是怎么杀的人。 但宋观南不管。 第一天，他从镜子里爬出来； 第二天，他从手机里探出颗脑袋； 第三天，他掀开窗户，钻进房间死死扼住杨知澄的脖颈。 杨知澄十分崩溃。 可某天，他阴差阳错地亲上了宋观南冰冷的嘴唇后，这个家伙竟然正常了一点。 不再冒黑气，也不再爬窗子。 于是，为了保命，杨知澄只能和他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亲亲逐渐无法满足，他们的关系拉着杨知澄的生活一起脱轨。 红着眼被宋观南按住时，杨知澄终于忍不住问：你觉得我杀了你，难道不该恨我吗？ 宋观南却安静地看着杨知澄，说： 不，我要保护你。 杨知澄并不明白保护的含义。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宋观南死时的场景。 灰色的天空下，泛黄的纸页满天飞舞，每一张都写着杨知澄的名字，字迹暗红不详。 而宋观南手握长剑，衣袂翩飞。 他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剧情向，微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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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教室（1）
我在哪？
迷迷糊糊间，杨知澄看到了一片空旷的山崖。
天空阴沉青灰，飘着细丝般无所凭依的云。而宋观南站在山崖旁边，风卷着枯黄的落叶飘到他身侧，擦着他灰扑扑的衣摆，又旋转着落在脚边。
风像刀子一样穿透模糊的意识向杨知澄扑面而来。
山崖下可见一片浓密的树林，大片如墨般漆黑的林海一路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在阴冷的天空下，笼罩着一股浓烈的不详气息。
宋观南的衣袍应当是素白色，但不知经过了什么，竟染上了一层和着灰尘和淡淡血迹的污渍。腰间佩戴的铃铛脆弱地响着，红色穗子掉了大半。
叮铃叮铃，掩藏在呼啸的风声之中。
而他手里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暗红的锈斑遍布剑身，和不断顺着剑尖滴落的粘稠鲜血一齐，将剑身上的花纹糊成一片难以辨认的暗色。
他这是在干什么，那是血吗？
风骤然变大，呼啸的风声夹杂着翻飞的落叶漫天飞舞。杨知澄耳膜中充斥着刺耳的嘶鸣，他艰难地仰起头，望向立在山崖中央的宋观南。
而宋观南扬起了手。
他的袖袍间哗啦啦地飞起无数张黄纸。黄纸和落叶在空中盘旋，像飞向天空的鸟儿，发出声声夹在风中的细弱哀鸣。
灰色的天际染上了一层浓烈粘稠的黑。
杨知澄的视线彻底被糊乱成一团。他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被狂舞的风和黄纸晕眩地裹挟着。
眼前只剩下黑色，以及黄纸上刺目的红。
不知过去了多久。蓦地，宋观南泛着血丝的眼睛，和死气沉沉的漆黑瞳孔穿过片片飞舞的黄纸，骤然刺来。
杨知澄仿佛被重重地剜了一刀。而恍惚一瞬，那无数片黄纸便乘着风，落在了他的眼前。
就在那一刻，他看清了，每一片黄纸上都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杨知澄’。
这是他的名字啊。
醒来前的最后一刻，杨知澄懵然地想着。
……
“杨知澄！杨知澄！”
耳边有人焦急又小声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杨知澄脑内还传来阵阵沉闷的钝痛。他艰难地睁开眼，面前是徐婧焦急的脸，和笼罩在夜色中一片黑暗的教室。
他好像躺在地板上，闻到点腥臭味。身旁是立起的桌椅，幽冷的月光从窗外洒下，照亮了覆盖着斑驳血污的瓷砖地板。
不远处能看到一块略有些泛白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巨大的‘20’，歪歪扭扭的，像是学生随手的涂鸦。
杨知澄脑内仍在嗡嗡作响，他四肢僵硬冰冷，一时间竟是无法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梦见了分手两年，一直未曾见面的前男友？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正当他思维混乱时，刺耳的刮擦声响起。
黑板上的‘20’忽地一变，又成了一个扭曲的‘快走啊！“徐嘉然焦急地说，“再不走，’它‘就要出来了！”
他顾不上别的，拽着杨知澄，一把把杨知澄拖了起来。
杨知澄身体比脑子快，踉跄着起身，和徐嘉然一同向教室外跑去。教室外的风吹过被黏腻味道糊得有些空白的大脑，让意识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第三天。
杨知澄默念着。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空气中好像响起了开水烧开似的咕嘟声。
他回了下头，教室里闪过几道扭曲惨白的影子，在沉冷的夜色中突兀地摇曳。它们身上附着着一块块蓝斑，几张卡片在人影间悬挂着，微微晃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杨知澄好像看到了一个“赵”字。
“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徐嘉然的声音终于也带上些崩溃，“又死人了，今晚……今晚还会有人死吗？”
杨知澄的双腿还是麻木的。
“我不知道。”他头痛欲裂，只能尽力向外跑去，“……我不知道。”
不远处，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拖沓，像是扯着什么湿黏的东西，一点点向前拖拽挪动。
在寂静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尽管声音沉重拖沓，但脚步声踏着追命符一般，迅速地向两人逼近。
徐嘉然脸色骤变：“走，快走啊！”
黏腻的脚步声不断逼近，杨知澄用力地按了下太阳穴，勉强提起精力，和徐嘉然一起，向着楼下狂奔而去。
……
在三天前，一行人走进那间教室时，没人会料到，他们会遇见这样的事情。
最开始是杨知澄的本科同学徐嘉然创建了一个音乐社团。大学里同类型的社团很多，活动室缺乏。徐嘉然联系了不少人，终于在一栋有些偏僻的楼里，找到了一间教室。
“这栋楼原先属于学校附中。”负责批教室的人说，“好久没人用了，有些脏，你们得打扫一下。”
徐嘉然一口答应，转天就拉着社团里的所有人，拿着扫帚拖把就去了。
杨知澄本人对社团内容没什么兴趣。团里原本有5个人，他只和徐婧的关系比较好。只是社团创建时缺人，就被拉去凑了个数。
打扫卫生他也没缺席。只是临近暑假，他与养父母就回老家这件事又吵上了一架，此时烦闷得提不起劲来，独自一人吊在末尾。
其他几人倒是兴致勃勃。他们穿过老旧的楼梯，站在了紧紧锁着的教室门前。
教室是颇有年代的木门，门上掉了不少漆。杨知澄从缝隙间瞥见点穿插着的刺眼怪异颜色。
“好旧啊。”徐婧忍不住说了句。
“也还好啊，别挑三拣四的。”社员朱阳抱着双臂，无所谓地道，“就是脏了点而已。”
“嗯，就是有点偏。”徐婧点点头，“一会打扫一下就行了。”
“也不知道学校从哪里找到这么远的活动教室。”另一个社员郑宇航皱眉。
“能有就不错了。”徐嘉然心态良好，“好像其他空教室比这里还要偏远……我们算运气不错的。”
他说着，拿着钥匙往锁孔里艰难地插了插。
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最后被徐嘉然粗暴地推开。
但他却仿佛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猛地呆愣在原地。
站在他身后的郑宇航够着脑袋往里看了眼，神色也不由得一变：“卧槽，徐嘉然，你找的这是啥破地方啊！”
大家神色各异，杨知澄回过神来，亦是往教室里张望了一下。
这教室乱得出奇。地上乱七八糟地横着铁质桌椅。有完整的，也有缺胳膊少腿的，大多漆掉了大半，露出黑色的内里。书本压在桌椅下，皱皱巴巴，灰尘遍布。
但令人诧异的并不是这如同被龙卷风刮过似的场景。
正对着教室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铁皮柜。铁皮柜和桌椅一样陈旧，但柜面上贴着两张粗糙的黄纸。
黄纸上不知用什么东西画着暗红色的花纹。尽管是白天，教室里的光线依旧暗沉，映衬得那两张黄纸说不出的诡异。
杨知澄右眼皮跳了跳。
他本能地感到点不适。黄纸，红符咒，看起来像是恐怖片里什么邪异的咒语，封存了柜子里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徐嘉然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去找他们问问，让他们给我们换一个教室算了。”
“算了。”朱阳突然开口。他越过徐嘉然，率先走上前去，“还换什么换啊，麻烦死了。”
他踩过积灰的地面，毫不犹豫地一把将黄纸撕下。
滋啦一声。
杨知澄心头一跳。
“看着晦气，撕了不就完了？”朱阳无所谓地将黄纸团成一团，捏在手心把玩，“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忌讳这忌讳那的？”
“啊呀，你这……”徐嘉然皱眉，思索了一下，最终妥协道，“算了，你揭都揭了，我们去打扫卫生吧。”
几人拿着扫帚拖把鱼贯而入。杨知澄落在最后，扫视了一圈泛黄的墙面。
这间教室被空置了许久，角角落落里都积着灰，但好在没有蜘蛛虫蚁的痕迹。墙上还保留着附中使用时期的黑板报，末尾写着“高二四班”四个工整的大字。
没人敢收拾那个铁皮柜，只有朱阳大大咧咧地开着柜子擦了起来。
徐嘉然打开窗户，其余人整理起倒地的桌椅，杨知澄拄着扫把，又四下打量了一会，忽然发现，教室的四个角也都贴着和铁皮柜上一样的黄纸。
黄纸黏在角落，在窗户的微风下轻轻飘动。红色的字符若隐若现，像半睁不睁的眼睛。
“那里也有。”杨知澄忍不住开了口。
“等一下。”扶着桌子的徐婧也惊慌地站起身来，“这里……这里到处都是。”
她的脚边便躺着两张黄纸。不仅是她这里，屋内的桌斗中，垃圾桶的边沿上，四处都是黄纸的痕迹，几乎将整个教室包围。
“这是什么啊。”郑宇航不安地跺了跺脚，“怎么搞的和鬼片一样！”
“什么鬼片不鬼片的，”朱阳不高兴了，“没准是他们搞封建迷信呢，几张黄纸，怕……”
嘭！
一声清脆的响，让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一枚瓷瓶四分五裂的落在他脚下。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这可不能怪我，鬼知道哪来的瓷瓶啊！”朱阳摊手，一副不粘锅的模样，“放这儿这么久，肯定都没人要了。”
杨知澄低下头。瓷瓶外壳是青白色，内里的釉色却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红。
那红色太过鲜艳，乍一看去……就像是真正的血一样。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怵。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他说，“这里总让人感觉很不对劲。”
“是啊。”徐婧也附和，“快走吧。”
“换个教室吧，谁想在这么渗人的地方唱歌。”团里另一个女生王欣雨扎着利落的丸子头，抱着双臂说，“简直跟鬼屋大冒险一样……”
徐嘉然见大部分人都萌生退意，便道：“那我们先回去吧，教室的事，我再问问别人。”
朱阳嘟囔了两句，还有些不乐意，但最后还是被其他人夹着离开了。
他们走时，杨知澄回头望了眼大门紧闭的教室。
尽管正是下午，外面艳阳高照，走廊里落下的阴影却将教室至于完全的黑暗中。
“快走啦。”王欣雨催促的声音传来。
“好。”杨知澄收回目光，快步追上了众人的步伐。
……
当晚，杨知澄准点爬上床休息。
他睡眠状况不太好，但这晚一粘上床，睡意便如同藤蔓一样抓着他的意识，让他迅速沉入梦乡。
梦境是细碎的、凌乱的，驳杂地交织在一起。似乎有一两个血腥的片段，有人躺在灰色的地板上，浑身是血，扭曲着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声。
杨知澄在可怕的场景下惊惧地一颤，瞬间惊醒。
眼前不是宿舍熟悉的天花板。
老式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吱晃动，身边是林立的桌椅，身下是冰冷的地面。
“啊啊啊啊！”
有人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杨知澄猛地翻身坐起。
眼前的场景不由得让他微微颤栗。
他，徐嘉然，徐婧，郑宇航，朱阳，王欣雨。
白天的6个人，竟然在此时，整整齐齐地躺在了他们曾去过的教室里。

第2章 教室（2）
“什么东西！谁把我弄到这里来了！”
刚刚发出大叫的朱阳惊恐地从地上弹射而起，脑袋还撞在了桌角上，发出重重的响声。
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这不是那教室吗！谁干的啊！谁在恶作剧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让人感到极为不舒服的咸腥味。桌椅板凳仍乱七八糟地扔着，铁皮柜正对教室门口，桌椅旁散落着的书本，还有教室后黑板上模糊不清的“高二四班”。
和白天的教室别无二致。
杨知澄茫然地环视一圈。在教室脏兮兮的玻璃窗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他的脸色泛着怪异的苍白，眉眼冷淡锐利，竟显出点阴森森的鬼气。
原本他睡觉时穿着睡衣，但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换回了白天的黑T恤。
而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对面的王欣雨还扎着丸子头，徐婧也穿着短裤。
所有人的面色都白得吓人，就如同尸体一般。
“没……没有人恶作剧！”徐嘉然此时也维持不住平常总挂在脸上的笑容，恐惧地四下张望着，“我们都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
“不是恶作剧，那是怎么做到的？！”朱阳恨恨地摸着后脑勺，“难道真撞鬼了不成？”
他们的声音很大，在夜色中远远地传开，却如同陷进棉花似的，传不出一点回声。
“别叫了！”王欣雨揉着太阳穴制止了朱阳，“还没有搞清楚情况，你急什么急？”
朱阳悻悻地闭了嘴。
教室靠外的窗户中只有几人模糊的身影。杨知澄从窗户里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只能看到一片凝滞的、浓烈的黑。
而另一边靠近走廊的方向，那扇破旧的木门正半敞着，露出无灯的廊道，和廊道上堆积的一点杂物。水泥和瓷砖砌的栏杆外同样是一片漆黑，不单单是校园中本该有的场景，连月亮和云层都看不见。
老式风扇又是吱地一声响，听起来格外地刺耳。
“你们快看黑板！”徐婧的声音传来，“那，那是什么？”
杨知澄闻声回头。
教室前那块黑板上原本是一片空白。但此时此刻，在脏旧的表面上，却突兀地出现了三个用粉笔书写的数字。
数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正学写字的小孩子。其中两个数字甚至大部分都重合在了一起，显得格外怪异。
杨知澄微微一怔。
刚刚他明明扫视了一圈教室，但并没有看到这串数字啊？
就在他愣神间，细微的刮擦声响起。黑板上数字蓦地变化——
还是那个稚嫩的笔迹。苍白的颜色落在黑板上，杨知澄不由得头皮发麻。
“这数字……”徐嘉然也留意到了黑板上的变化，“它怎么会变？”
“没有人在那里啊。”徐婧发抖，“没有人在那里啊，到底什么东西能……能做到这样？”
说话间，数字已经降至246。杨知澄刚想开口，教室内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砰！
数字又下降了一位。
砰！
杨知澄吓了一跳，他猛地扭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砰！砰！
是铁皮柜。
铁皮柜不断地颤动着，薄薄的柜门不堪重负地被撞击得向外凸出。
离柜门最近的郑宇航立刻表情惊恐地跳开，刚刚还吵吵闹闹的众人突然一下子噤声。
撞击的力道变得愈发猛烈。哐哐作响的声音炸得杨知澄的耳膜鼓胀，他后退一步。
数字已经下降到了239。他看了眼无光的走廊，还有砰砰作响，仿佛有什么诡怪的东西即将跑出来的铁皮柜。
砰！
又是一声响。
铁皮柜上出现了一个椭球型的痕迹，痕迹正中有一块钝钝的凸起。
就像是鼻子一样。
铁皮柜并不大，连一个24寸的行李箱都放不下。就这样一个狭窄逼仄的地方，竟然好像藏着……一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杨知澄不寒而栗。
他们不能留在这里。
他想。
尽管外面的走廊看起来充斥着位置的可怕，但这教室里不断变化的数字，还有铁皮柜里不断向外挣扎的人……
数字到了危险的我们要离开教室。“他一咬牙，抬脚便往外走，“我总觉得，倒计时结束，也许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哎，你跑什么啊，外面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呢！”朱阳忙叫道，“我看这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六个人，还怕它一个吗？”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杨知澄头也不回，“也许是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的东西……到时候再跑，也许就晚了！”
“可是……”
朱阳还想再说什么，杨知澄已经快步离开了教室。
教室外咸腥的空气好像被冲淡了些许。一直到视野的尽头，走廊里都是黑暗的，一排排教室门是一样的古老陈旧。他只能循着白天来时的方向，向着楼梯间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婧很快地跟了上来：“杨知澄，你要下楼吗？”
“嗯。”杨知澄应了声，“只不过看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
话题有些沉闷，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很快，徐嘉然带着郑宇航和王欣雨也跟了上来。徐婧忍不住问：“朱阳呢？”
“他死活要大家一起留着，对付铁皮柜里那个东西。”郑宇航没好气地回答，“谁想陪他在这玩过家家啊。”
“这……”
“劝了，劝不动。”徐嘉然摇摇头，“我总感觉我们碰到的这事太邪门了……”
“还用问，肯定是撞鬼了。”郑宇航阴着脸，“我们白天撕掉那个黄纸，没准就放了什么东西出来。现在到晚上，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弄到了这个地方。”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鬼！”王欣雨质疑。
“说了有就是有。”郑宇航冷笑一声，还想说下去，但话到了一半，楼上就传来了朱阳的声音。
“行行行，你们都跑是吧，我不留这了还不行吗！”朱阳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在哪啊，我现在就来！”
王欣雨立刻想应，郑宇航却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他一脸警告，“你们难道没想到吗？”
“……倒计时应该要结束了。”杨知澄心中一寒，说。
楼梯间里不约而同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人急促的呼吸声。
真的不救朱阳了吗？
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挣扎，但没有人主动开口。
“说话啊！你们在哪！”朱阳好像有些急了，脚步声咚咚地向着楼梯间的方向传来，“什么意思啊你们，把我卖了？！”
郑宇航完全不准备开口，扭头就继续往下走。其余几人还有些犹豫，但很快，朱阳的脚步声中就忽然夹杂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也是一个脚步声。
但与朱阳脚步声不同的是，那脚步声听起来沉重拖沓，像是脚抬不起来，只能拖着身子往前走似的。
杨知澄瞳孔一缩。
“卧槽！”朱阳的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你是什么东西！救命啊！救命啊！！！”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一路朝着几人所在的楼梯间狂奔而来。杨知澄仰头，正好对上朱阳惊恐扭曲的脸。
他的脸后，一只手臂伸了出来。
那只手臂上没有皮，露了出腐臭暗红的肉。手指关节扭曲着，向朱阳落下——
“快跑！”
杨知澄喊道。
朱阳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管不顾地向旁边一扑，堪堪躲过那只手。走廊里的几人纷纷反应了过来，向楼下狂奔而去。
而杨知澄也终于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个半直立的人。
能看出它是人，是因为它有属于人的头、手和脚。
但它浑身上下都是一片坑坑洼洼的血肉，就像是被粗暴地剥去了皮肤。关节也被蜷缩扭曲，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怖的竹节虫。
这还能是活人吗？
来不及思考，杨知澄扭头就跑。
“救命啊！救救我！”朱阳还在撕心裂肺地惨叫，“我的脚崴了！快救救我！它来了……啊啊啊啊！别碰我，别碰我！”
那东西站在朱阳的面前，他一边叫着，一边不管不顾地向它踹去。
可那看起来无比脆弱的东西却岿然不动，伸出手来，血肉模糊的五指扣向朱阳的手腕。
千钧一发之际，朱阳似是终于狠下心，一翻身，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嗵地一声摔在了杨知澄面前。
“哎哟……！”朱阳痛苦地呻吟，“别走，别走！救救我！”
徐嘉然此时也正在杨知澄身边。
看着痛苦的朱阳，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能这样。”徐嘉然咬牙。
不能见死不救第二次。
杨知澄点了下头，和徐嘉然一齐扶起朱阳，向最近一层楼跑去。
那东西沉闷拖沓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滞。朱阳摔下楼梯后，它一路跟着他，向三人走来。
这层教室依旧都是木门，每一扇都紧紧地闭着，从窗户看去，一列列桌椅排列整齐，桌面干净得像是从没有人用过。
这么跑下去没有意义。
杨知澄拉住徐嘉然，把朱阳推向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开了一扇木门。
三人忙躲了进去。杨知澄锁好窗户，徐嘉然推了几张桌子抵着门。
朱阳躺在地上：“谢谢，谢谢你们。”
他的语气感激：“不然我刚刚……”
嘭！
一声巨响。
朱阳的声音戛然而止。徐嘉然一把按住差点被撞开的桌椅，因为用力而面色狰狞。
杨知澄还在窗边，他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东西，正一下下地撞击着教室门。
他黏腻的身体在木门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血肉被缝隙刮擦着嵌了进去。杨知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正当他想去帮徐嘉然的忙时，那东西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
杨知澄心中一跳。
那东西站在原地，咔地一声扭过了头。
一双泛白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3章 教室（3）
杨知澄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一个不小心绊到了方才推书桌时倒地的椅子，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
杨知澄疼得眼睛都花了。撕裂般的闷痛紧紧攥住大脑，尽管他还记得那可怕的东西，但身体的本能却始终让自己没有动弹的力气。
不……
他不想死……
求生欲让他强行睁开眼，撑着冰冷的瓷砖地勉力坐了起来。
但窗外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黑夜，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又重新开始撞起了教室门。徐嘉然艰难地抵在课桌前，冲杨知澄喊道：“能来帮忙吗！我撑不住了！”
杨知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他挣扎着起身，却突然看到门外的撞击变得猛烈，连木门都被撞得凸出了一条缝。
他忙扑过去，和徐嘉然一同勉强抵住了门。
“它要进来了！”朱阳一惊一乍，“怎么办，它要进来了！”
咚！
又是一下极沉重的撞击。杨知澄手臂上青筋鼓起，迟缓地想起了刚刚古怪的情况。
为什么它明明看到了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又为什么……
“怎么办！”朱阳崩溃地说，“我们怎么办？我们不会真的都要死在这吧？”
门外的力度猛地加重。杨知澄一瞬间福至心灵，冲朱阳喊了声：“闭嘴！躲到讲台后面去！”
咚！
那东西再一次狠狠地撞在门上。朱阳被杨知澄吓到，一时间噤了声，手忙脚乱地蹲进了讲台里。
教室里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还有黏腻肉体沾在门板上的声音。
杨知澄咬着牙，和徐嘉然一起坚持。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弱，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慢慢地停了下来。
朱阳好像有些兴奋，刚想探头，杨知澄就死死地盯着他。
这时，黏腻的脚步声才透过门板传来。
那脚步声好像在原地徘徊了一会，才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远方。
朱阳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
徐嘉然亦是一头冷汗。
“它走了。”他说，“它竟然真的走了！”
杨知澄慢慢地坐在地上。刚刚紧张的状态结束，他的头又开始撕裂般地疼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它，它刚才怎么了？”朱阳瑟缩地从讲台里探出一颗脑袋。
徐嘉然见杨知澄半天没有说话，便率先开口道：“它好像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它听到我们的声音，就知道这屋里有人？”朱阳诧异地瞪大眼睛，“就那一团血糊糊的东西，还有耳朵？！”
“也许也能看到我们……不过我也不知道。”徐嘉然说，“对了，朱阳，你离它那么近，看到了什么吗？”
朱阳愣了愣，却是摇头：“那个时候吓都吓死了，那玩意臭死了，我什么也没看到。”
徐嘉然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只道：“算了，没事……也不知道其他人怎样了。”
杨知澄终于缓过了神。他靠在冰冷的桌角，开口道：“它一开始从窗户里看到我了。”
“然后呢？”徐嘉然坐直身子。
“然后我摔了一跤。”杨知澄说，“它看不见我……就没有进一步动作了。”
“原来如此。”徐嘉然呼了口气，“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刚刚活下来了。”
谈及此话题，方才轻松一点的气氛一瞬间又变得沉重。朱阳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们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会，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呢？”
没得到回答，朱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真的吗？”
“我不知道。”徐嘉然说，“我不知道。”
杨知澄扭过头，额头抵在桌角上，总算减轻了点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脑海里闪过零散碎片。几年前，他也问过前男友宋观南这个问题。
那时他住在宋观南的出租屋里，看见了角落里的供桌。
供桌上的像不知为何在记忆力已经模糊了面目。杨知澄只记得三缕青烟直直上升，又幽幽散去。
“这个世界有鬼吗？”他倚着玄关，调笑道，“宋观南，你说说嘛。”
宋观南淡淡地看了杨知澄一眼，眉目疏淡漠然。
他也不解释，只说：“最好不信。”
隔了这么久，杨知澄才有一点点理解宋观南的话。
除非真的亲眼见到，否则才不会开始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他按了按太阳穴，才慢慢地说道：“得有吧。”
“说的也是。”徐嘉然苦涩地笑了笑，“不然现在这样怎么解释呢？”
三人便都沉默了。
凝滞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杨知澄的脑袋好了点，站起身来：“我出去看一下。”
徐嘉然也跟着起身：“我也去，我想看看楼下到底能不能离开。”
“嗯，”杨知澄呼了口气，“走吧。”
朱阳左看看右看看，又重新缩回讲台里。
“你们去吧。”他闷闷地说，“我的脚还没好，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顿了顿，他又说：“记得把门关好。”
……
安顿好朱阳后，杨知澄便和徐嘉然一起下了楼。
出门时，杨知澄看到了门口凝固在地上的脚印。过去了一段时间，脚印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凌乱地交错在一起，好像那东西在原地徘徊了许久似的。
教室在六楼，方才他们一通狂奔，躲进了一间三楼的教室。现下离大堂只剩下一半的距离，杨知澄猫着腰，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向下走着。
不论是朝外的走廊，还是楼梯间里的窗户中，能看到的都只有一片黑。一边走，杨知澄的心情便越是沉重。
离开的希望渺茫。
在下到一楼时，忽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杨知澄，徐嘉然！”是徐婧，徐婧用气声叫着两人的名字，“太好了，你们还活着！”
她从走廊的石柱后探出身子：“你们看到王欣雨和郑宇航了吗？”
“太好了。”碰到新的活人，徐嘉然有些欣喜，“我没看到他们，但朱阳还活着。”
“那就好，那就好。”徐婧松了口气，“前会那个东西路过……我躲了起来，它好像是，好像是没看到我，直接走了。”
“你去楼底下大门看过吗？”徐嘉然问。
徐婧叹了口气。
“去过了，但是……”她说，“门被锁了。”
“锁了？”杨知澄皱眉。
“嗯，用一个大铁链，给锁上了。”徐婧沉重地说，“我带你们去看看。”
“好。”徐嘉然点点头，“那……那麻烦你了。”
一楼除了几间教室，剩余的位置被大堂占据。大堂中央放着块积满灰的珊瑚，厚厚的灰尘盖住了它原本的深红色，让它和这整栋教学楼一样，看起来颇为枯朽诡异。
他们穿过走廊后，越过珊瑚，一眼便看见了紧闭的大门。
毫无意外，两扇玻璃门页后，还是漆黑的。
一根手腕粗细、锈迹斑斑的铁链环在门把手上，吊着枚大锁，将玻璃门毫无转圜余地地锁了起来。
砸门？
杨知澄皱眉。
但外面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不太想冒险。
正在思索间，徐婧突然扯了两人一下。
她的脸色苍白，低声道：“你们听。”
杨知澄一顿。
一片寂静中，远处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噗哧，噗哧……
细微的、黏腻的脚步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是那个东西！
杨知澄瞳孔一缩。三人反应得很快，转身便想跑。
但迟了。
那浑身都是血和腐肉的鬼，就这么出现在了楼梯间处。
宽阔的大厅一览无余。
杨知澄看到它扭曲的脸，和被腐肉堆叠藏匿的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在它身后，是一连串鲜红色的血脚印。
血脚印晃眼，甚至还有新鲜的血滴滴答答地从它身上流下来，落在地上。
跑！
杨知澄毫不犹豫地向另一边楼梯冲去。
但就在这一刻，玻璃门外的黑色突然闪烁了一下。
浓墨翻滚，竟是瞬间亮了起来。
刺目的光像被紧锁的衣柜骤然拉开时一样，猛地透入。
天亮了。

第4章 教室（4）
猛地一个激灵，杨知澄从床上睁开了眼睛。
背上冷汗涔涔，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勉力坐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低头看了眼身上，还是睡衣，并不是白天的黑T恤。
刚刚是做了个梦吗？
如果真的是梦，那细节那么真实，恐惧、惊悚，和腐尸的气味此时此刻也仿佛真实存在一般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头部还一阵阵传来噩梦初醒般的疼痛。他用力地揉着太阳穴，一边打开了手机。
社团群已经炸开了锅。郑宇航在群里喊着：【你们昨天晚上也做了那个梦吗？是也做了那个梦吗？】
徐婧回了句【是的】，随后徐嘉然也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郑宇航：【那就不是我得了神经病咯？】
王欣雨：【显然没有】
过了一会，徐嘉然问了句：【大家都还好吗？】
王欣雨：【还好，我躲在楼下一个储藏室里，等了一阵，就醒了】
郑宇航：【我也差不多，反正就突然醒了，你们呢？】
徐嘉然：【我们还好，就是朱阳崴到脚了】
他把梦里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又@了杨知澄和朱阳：【你们现在怎么样？】
杨知澄回了句：【刚醒，还好】
可朱阳却迟迟未回复消息。
王欣雨急了：【@朱阳@朱阳@朱阳，人呢，活着就吱一声啊！】
朱阳仍然沉默着，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安静。
杨知澄记得，他们走时朱阳明明躲在讲台底下。难道这一阵的功夫，真就出了什么事吗？
徐嘉然没辙了：【郑宇航，我记得你就在他隔壁宿舍，你能去看一眼吗？】
郑宇航：【啊？看一眼？我去敲个门咯。】
杨知澄从床上翻身坐起。明媚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暖融融的温度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群里郑宇航已经敲过了朱阳的门：【没人应，可能早就跑了吧】
【他干嘛要跑呢？】王欣雨不解，【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该怎么办嘛】
郑宇航不屑一顾：【懒得管了】
杨知澄盯着屏幕，心中冒出点不详的预感。
朱阳这样子，真的会独自离开吗？
不知为何，他一直反复想起，他们躲藏的那间教室门口凌乱的黑色脚印。梦醒后他只记得那些脚印扭曲地重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方向，只能知道它在门口徘徊了许久。
这时徐嘉然提议：【我们今天待在一块吧】
他说：【我怕要是晚上还出现这样的情况……大家在一块，至少能有个照应】
徐婧第一个表示赞同：【好啊，在哪里？】
王欣雨也说：【找个宾馆吧，挤一下】
杨知澄也动了动手指，回了个：【可以】
大家都同意，郑宇航也就没有异议：【行吧，在哪碰面？】
……
徐嘉然的行动很迅速，没过一会，就定好一间房，把地址发在了群里。
杨知澄拎着书包和电脑到时，房间里只有徐嘉然一个人。他也带着电脑，见杨知澄进来，便笑了笑。
“你在查东西么？”杨知澄问。
“嗯，是的。”徐嘉然点点头。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
杨知澄凑了过去，发现他在和一个叫做“陶星”的人聊天。
陶星：【我也不清楚诶，这个教室其实很多年前就已经废弃了……】
陶星：【我问过管钥匙的同学，他说那个钥匙吃灰很久了，不知道是谁给翻出来的。按理来说不应该分配给人……】
徐嘉然：【原来是这样，这间教室难道有什么故事吗？】
陶星：【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徐嘉然：【真的吗[/哭]，我们这里碰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真的很慌】
陶星：【呃，呃，我真的不太清楚……】
“他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杨知澄皱皱眉。
“嗯，他是分管社团教室的。”徐嘉然点点头，“在任两年了，总得知道这个教室不一般吧？”
他们说着，有人敲起了门。杨知澄起身，打开门把王欣雨和徐婧迎了进来。
“真是累死了。”王欣雨脸色很差地吐槽，“哪来那么可怕的梦……现在头痛得要炸了！”
她正说着，徐嘉然的电脑突然震了震。
杨知澄凑过去看了眼。
陶星：【嗯……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就几年前的事】
陶星：【这个教室原本是附中的，但是某一天，班里的一个人突然死了】
陶星：【有听说是因为校园霸凌……也有听说这个人本身就不对劲。反正他就是死了，死得很惨】
陶星：【本来以为人死了就结束了，但班里的人突然一个个都死了】
陶星：【每一个人都死得和那人一模一样，于是就有人传闻，教室闹鬼】
陶星：【后来，校方为了安全起见，就把整个班打散，教室也封了起来】
闹鬼……
杨知澄抿了抿唇：“如果是这样，也许查一下能查到什么。”
“是的。”徐嘉然表示赞同。
“我记得那个班，是高二四班。”杨知澄说。
“好。”徐嘉然点点头，开始搜索，“K大附中高二四班……”
他们正说着，郑宇航也到了。
“朱阳真没来啊？”他左右看了一圈。
“你不是说他跑了吗。”王欣雨看了他一眼。
“鬼知道真跑了。”郑宇航耸肩，“打算怎么办？”
他说着，眼神却是落在徐嘉然和杨知澄的身上。
“我们在找呢。”徐嘉然好脾气地说。
“哦……”郑宇航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真的好困，睡一觉。”
他说着，就把床占住了。杨知澄也懒得理他，把自己的电脑收拾出来，一边寻找着高二四班，一边思量起别的事情。
那些事说来也有些年头了。
细细说来，要论见鬼，杨知澄第一次见鬼，还是在那个时候。
那是高一升高二那年的暑假。杨知澄因为养父母的工作变动搬来了K市，一搬好家他就被养父母提溜着塞进了学校里，跟着其他的学生一齐补起了课。
K市的夏天，天气燥热，整个教室里都浮动着烦闷的空气。
杨知澄背着书包，艰难地在书山间找到了唯一的空位置。刚把书包里的书拿出来，就瞥见了他的同桌。
同桌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但眉毛却略带几分锐利。他的个子高高的，皮肤很白，看起来清清冷冷，背脊也挺得笔直。
此刻他正冷淡地翻开下一节课要用的书，并没有对新来的同学投去任何目光。
杨知澄头铁，戳了下同桌：“你好啊，我叫杨知澄，杨树的杨，知识的知，澄澈的澄。”
同桌回了下头。
“我叫宋观南，”他的声线温和，语气却没有什么起伏，“观想的观，南方的南。”
“好的嘞，”杨知澄就笑了笑，“请多关照。”
这就是他们一整天内所有的对话。
宋观南从内到外都透着股无法接近的疏离感。杨知澄并不算内向的人，和班里其他人也很快打好了关系。
尽管有时会瞅一瞅长得很好看的同桌，但杨知澄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基本和他处于放弃交流的状态。
事情其实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夜晚。
学校停电了，杨知澄便独自一人溜出来玩。
他在城市里闲逛，闹市区人流如织，他在人群中挤着挤着，某个不甚清晰的时刻后，身边的人似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当回过神时，他正站在一个僻静的街道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路灯聊胜于无地亮着，时不时还闪烁两下。街边是一排排的商铺。商铺大门紧闭，招牌也看起来破败不堪。
尽管光线晦暗，杨知澄还是能看到卷帘门上的斑斑锈迹。
可当他仰起头，往楼上的居民楼看去时，却无法从漆黑一片的屋里看到任何东西。
没有一户亮着灯。
杨知澄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黑咕隆咚的夜晚，还没有到凌晨的时间，所有的房屋内，都是一片漆黑。
尽管平时胆子不算小，他心中还是开始弥漫细密的不安。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里真的还住着人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点刺目的灯光。
那灯光颜色偏黄，像是来自老式的灯泡。仅仅一条细线，不知从什么地方漏出，强烈地吸引着杨知澄的目光。
那是……
像是着了魔一样，杨知澄一点点迈动脚步，朝着那明亮的灯光走去。
离得近了，他能看到，那是一间店铺。
招牌已然变得陈旧，但依稀可以分辨出，‘贵人音女鞋’这五个字。
杨知澄慢慢地朝着那家女鞋店走去。
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有些凝滞，好像有什么东西桎梏着似的，想要将他拖在原地。
但他还是魔怔般地向那间店铺走着。
直到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杨知澄吓了一大跳，扭头看去，却看到了同桌严肃的脸。
“……宋观南？”他茫然地说。
此刻宋观南皱着眉，“嗯”了声。
他的瞳孔黑漆漆的，看得杨知澄无端有些发毛。而下一秒，他便听见宋观南说——
“跟我走。”

第5章 教室（5）
“什……”
杨知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观南一把攥住手腕，大步流星地带着向前方走去。
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杨知澄的呼吸滞涩，视野也变得有些模糊。
浑身上下唯一清晰的，是宋观南手心的温度。
不知走了多远，迷迷糊糊间，杨知澄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闹市区。
路灯散发着明亮的白光，街边小店也敞着卷帘门，时不时有人擦着他们的肩膀路过。
宋观南停下了脚步。
杨知澄咚地一声撞上了他的肩膀，而后懵然地抬起头，正撞上他漆黑的瞳孔。
此刻他的瞳孔已然没有方才令人发毛的可怖感觉。杨知澄意识回归，忙道：“不好意思……”
“没事。”宋观南只说。
“回去多喝热水。”
尽管还有点冷，杨知澄忍不住噗哧笑了：“宋观南，你好直男。”
宋观南好像不太懂这些，表情有些困惑。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地道：“这几天晚上不要出门。”
“好，好。”杨知澄点点头，“我记住了。”
那天的事情只是他们相遇后所有事里微不足道的一件。杨知澄知道宋观南有些古怪，但是从来没有问过。
只是现在，那可怖的鬼出现，他不得不想了起来。
宋观南是否知道该怎么办？
杨知澄忍不住想。
当年他们分手时，他可谓是没脸没皮地求了很久的复合。可冷酷无情的宋观南拒绝了他，并且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直至今日。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微信添加好友。
那一串数字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他也还是肌肉记忆一般准确无误地输入了进去。
出现的账号就是宋观南的。
杨知澄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的头像从来没有变过，是一只展翅飞翔的大雁。
【抱歉打扰你，我最近碰到鬼了，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帮我？】
杨知澄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然后点击了发送。
加载圆圈转了转。
好友申请发出去了。
……
申请过去之后，杨知澄果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杨知澄，”倒是徐嘉然戳了戳他，“我好像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杨知澄按灭手机屏幕，扭过身看去，只见徐嘉然打开的是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在6年前。
【你们有没有听说高二四班的事？】
【如题，相信各位都有所耳闻，高二四班这几天停课了。
先不要急着羡慕，他们班据我所知，似乎死了不少人。
那些人对外宣称是生病休学，实际上已经死掉了。有人知道内幕吗？】
帖子下面的回复不少。
【楼主别危言耸听了，最近不是传染病严重吗，他们班放假只是因为这事】
【证据有吗，死人了，总得有证据吧，建议不要胡乱传播】
【我靠，这么刺激，有没有懂哥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徐嘉然飞快地掠过毫无营养的回答，将其中写得很长的一条指给了杨知澄。
【楼主说的没错，确有其事。
我有个发小就在高二四班，他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班真的已经死了不少人，远远比你们猜到的多。他们死得非常惨，多余的我也不能讲了，只能简单说说。
据说，高二四班的事和那个出名的人有关系。
那个人阴魂不散，还是想混入班集体。】
后面有人回复他。
【真的假的，说起那个人我一下子有点发毛……】
【这个弱智别是真死了变成鬼来索命了吧？】
【别这么说人家吧……虽然当初他是很奇葩，但现在人也不在了，就不能不这么说人家了吗？】
“‘那个人’……”杨知澄思忖着，“好像很多人都知道他，那一定可以找到他是谁。”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徐嘉然点点头，“但奇怪的是，整个帖子，都没有一个提到他的名字。”
“就好像……”他顿了顿，“就好像犯了什么忌讳。”
忌讳。
会是什么忌讳？
如果那个人，最后真的变成了那只血淋淋的鬼，那么他当初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怖的事？
“也许是被删了。”杨知澄压下怦怦跳动的心脏，说，“如果……真的是死人这种恶性事件，那带着名字的帖子应该被清理过。”
“嗯……”徐嘉然点点头，“应该是的。”
他们重又一筹莫展起来。附中贴吧已经很久不活跃，和这件事有关的帖子也早就埋藏在数据的尘埃里。遗留下来的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东西，杨知澄只能勉强总结出——这个人来自高二四班，是一个男生，行为举止很奇怪，曾经在校园里很出名，后来死了。
别的，就没有了。
王欣雨靠在椅子上犯瞌睡，徐婧扒拉着自己的联系人，忽然说：“我想起来，我有个朋友以前在附中读书。”
她算了算：“那个时候她还没入学，我可以请她帮忙问问看。”
“好主意。”徐嘉然笑了笑，“能问到就更好了。”
可惜徐婧的朋友表示，她并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不过，她可以帮忙打听。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郑宇航也睡醒了。他一口气点了五六杯咖啡，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如果不睡觉，我就不会到那个地方去了。”他说。
在这样氛围的感染下，杨知澄也和其余几人几人凑了个单。
天色慢慢变暗，他的脑子格外地清醒，直到十一点五十分，都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困意。
屋里几人也是一样。
几人面面相觑。杨知澄看着其他人，大家的眼底都泛着血丝，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铁了心要熬过今晚似的。
“你们困吗？”王欣雨问。
“不困。”徐婧摇了摇头，“感觉很累……但是一点也不想睡觉。”
“别睡了。”郑宇航咬牙。
杨知澄揉了揉眼睛。
他总觉得这只是权宜之计，他们不可能永远都不睡觉。
而且……
不睡觉，真的可以躲过吗？
他持怀疑态度，但总归还是有些侥幸心理。
手机上的时间慢慢地跳动着，很快，便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实在不行，我就叫我妈给我联系个道士。”郑宇航说，“找个道士来驱驱邪，我可不想死在这东西手上！”
正说着，时间忽然变了。
在变化的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困意骤然席卷过杨知澄的大脑。
他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意识陡然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睛。
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生锈的老式风扇呆呆地悬挂着，桌椅凌乱地挤在一起，地板上不知是污渍还是血迹。
“怎么回事？！”一旁是郑宇航惊恐的声音，“我不是不困吗，怎么突然睡着了？”
杨知澄的后脑勺又疼了起来。他支起身子，低头看去，自己身上仍然穿着那天的黑T恤。
黑板上重又出现了‘300’的数字。
“我们真的躲不过吗？”徐婧声音颤抖，“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声清脆的响声传来，杨知澄闻声望去，只见郑宇航脸色阴沉地踢开了地面上的桌椅。
“还不跑？！”他冷笑道，“等着倒计时结束吗？”
他说完，便扭身离开了教室，王欣雨也一言不发地跟上。徐嘉然和徐婧没有犹豫多久，亦是快步出了教室门。
杨知澄不安地从地上站起来。
他也准备跟上他们的步伐，但忽然间，他意识到，教室里散落的本子里，有不少都写着字。
本子里会有什么线索吗？
他蹲下身来，在桌椅间翻找着。
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作业，亦或是课本。杨知澄仓促地翻了几个桌斗，只在一个桌斗中找到本日记本。
黑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减至198，杨知澄不敢再留，忙将本子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走廊里，几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杨知澄害怕倒计时结束，那只竹节虫一样的鬼会来追他，便沿着楼梯一路向下。
可在经过三楼时，他停住了脚步。
朱阳今天并没有出现在教室里。
按他们不论如何都还是睡着了的状况看，他们也许跑到哪都逃不过这诅咒一般的噩梦。
那朱阳为什么不在呢？
杨知澄还记得他们当初分别的那间教室。他一眼便望见了走廊上那块密集的黑色脚印，脚印堆积在一块，还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去看看吧。
他上前，推开了教室门。
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在一片寂静中传开。
杨知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看见木质讲台旁，凝固着一片溅开的血迹。
不好。
还是出事了。
杨知澄呼吸一滞，不详的预感落在实处，让他心中顿时弥漫上一股难言的恐惧。
他做了两秒心理建设，才走进教室里。
踏上讲台后，惨烈诡异的一幕骤然映入眼帘。
讲桌下巨大的桌斗内，溅满了浓稠的、夹杂着某些组织物的血液。木质桌斗壁上，遍布着深深的指甲刻痕，像是什么人临死前绝望的挣扎。
朱阳死了。
随着急剧的恐惧一齐涌上来的，还有强烈的恶心感。杨知澄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瞳孔颤抖。
为什么？
它不是离开了吗？
杨知澄意识到了一个悚然的事实。
他和徐嘉然离开教室时，那东西并没有走。
它就躲在暗处，悄悄地等待着两人离开。
可它为什么，只盯上了朱阳呢？
杨知澄抬头，在四周环顾了一圈。
在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没有任何尸体，亦或是任何与人体组织相关的东西。
朱阳，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6章 教室（6）
杨知澄又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桌椅整齐得过分，一排排列在教室中。在泛着冷光的瓷砖倒影中，连一点尸体可疑的痕迹都没有。
朱阳的尸体会在哪？
杨知澄思索着，可还没得出答案，便隐约听到一个黏腻的脚步声迅速接近着。
它来了。
不想在这间教室里多留，杨知澄快步离开，找到了一间储藏室，也不顾里面扑鼻而来的灰尘味，打开门就躲了进去，顺手锁上门。
门一关，杨知澄的视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怀里还揣着那本日记，但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再看下去了，只能缩在门边，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黏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它的脚步声似乎有些仓促，似乎比前几天要快上很多。
杨知澄贴着大门，听见这脚步声拐了一个圈，紧接着径直转向储藏室的方向。
黏糊糊的声音像舌头舔过走廊。
它要过来了？
杨知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最好只是路过……千万别发现他的存在！
可事与愿违，脚步声还是停在了储藏室门口。
隔着门缝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杨知澄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似乎还没离开。就在杨知澄的神经紧绷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
好像有东西在说话。
是它吧……？
是人吗？
杨知澄不敢确信，那声音太过模糊，他什么明确的字句都听不出来。
那模糊声音停顿了一下。
“……在……是……啊？”
它咕哝着，又发出了含糊沙哑，犹如蚂蚁在爬的声响。杨知澄不敢动弹，只能听着它发出的声音顺着门缝传来。
“你……”
声音变得清晰了几分。
沙哑的嗓音犹如砂石摩擦，杨知澄浑身一紧。
这就是鬼的声音么？
杨知澄攥紧了怀中的日记，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浅淡。
“……％*！@）……你在……不在……”
什么？
它在说什么？
杨知澄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幻听。
“……徐……然……郑……”
这一次，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你们……在不……在？”
不，没有听错。
它重复的这一遍，杨知澄终于听清了它所说的话。
它在问他在不在。
也许不只是他，它只是想知道……他们五个人中的任意一个在不在。
它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杨知澄感到些不安。
难道它偷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彼此的名字吗？
真的是这样吗？
杨知澄总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走向了一个死胡同，但又说不明白为什么。
“你……你们在不在……？”
那东西在门外不断地重复着：“在……？在不在？”
“在吗？……在吗？”
催命符一般的声音不断回响，杨知澄心跳如擂鼓，一下也不敢应。
“在不在？……”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过了两秒，它沙哑的嘟哝声再次传来：
“我看……到你了。”
杨知澄悚然一惊，浑身恐惧地僵直。
它什么时候看到的？它怎么会看到自己？
但在一两秒内，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天它看到了自己，但他脱离视野范围后，它就没有再追了；
如果它真的看到了，那它为何不像昨天似的，直接破门而入呢？
迅速的权衡之下，杨知澄决定，继续缩在角落里，绝不能出声。
门口的声音停止。焦灼等待时，时间拉得极长，正当杨知澄脑子里的弦快要断裂时，黏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噗嗤、噗嗤……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杨知澄骤然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他赌赢了。
储藏室里没有铺瓷砖，水泥地坚硬硌人。杨知澄背上全是冷汗，他重重地深呼吸着，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件事太古怪了。
但他没有任何线索。对于这个梦境，对梦境里的鬼，还有高二四班发生的事情，他都一无所知。
剩下的只有手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的日记本。
杨知澄不敢立刻看它，躲了约莫二十多分钟，才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
白光照亮了那本厚皮日记本，精致的蓝色封壳似乎并没有被保存得很好，上面渐次地分布着不少难看的划痕，边角的磨损亦是十分严重。
杨知澄翻开第一页，看到了日记本主人的名字。
‘赵照’。
这名字显然对他而言很陌生。他继续翻了下去，这个叫做赵照的学生，尽管记日记的语言非常简略混乱，但却忠实地在每一页的日期内都写了点东西，记录着当天的事情。
杨知澄大概了解到，赵照是高二四班一个学生。他并不算普通，家境良好，时常有一些在其他同学看起来比较难以遇到的问题。
比如说隔壁班不太有分寸的追求者，是买几万一支的钢笔还是换一支新手机，班里舔着脸来和他说话的同学很烦，等等等等的问题。
前面的内容都不太重要。杨知澄一目十行地看着，终于捕捉到了有些特殊的内容。
4月1日
愚人节，那个家伙来找我们了，说想和我借钱。我觉得他是神经病，直接拒绝了。但他说，他是开玩笑的，只是想和我们做朋友。
4月2日
在食堂吃饭吃得好好的，那家伙非要挤进来，把王彤的汤给弄撒了，撒在我的身上。我把他骂了一顿，他非要说他没有什么恶意。
4月3日
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早餐。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钱，带的早餐难吃的要死，我这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4月4日
他非要帮我们收作业，结果把作业交错了，害得我上课的时候被老师骂。
神经病，每次来都只会添麻烦，谁想和他做朋友？！
4月5日
他有病吧，说什么要给我们打扫桌子，把我本子泡湿了。
4月6日
他上午没来学校，好像是他爸死了。下午他来了，又和我们打招呼。
我真的好讨厌他，我觉得他爸死得好，死了就没人给钱让他给我们买早餐了。我又不想吃，难吃死了。
4月5日
我告诉老师他考试作弊，老师取消了他的成绩。
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后视镜里看到那家伙跟在车后面跑。我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他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傻逼，烦得要死。
……
4月27日
他爸死了关我们什么事？！什么叫他爸的遗愿是想让他找到朋友？找朋友干嘛找我？看我有钱？
郑西俊他们说要整这家伙一顿，全班人都很烦他，最好让他再也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看到这里，杨知澄愈发感觉日记里的‘这家伙’很奇怪。
赵照好像在这家伙的影响下，逐渐变得暴怒、偏执，甚至有些奇怪。
‘再也不敢出现’这样的字句让杨知澄本能地有些不安。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翻了下一页。
这一页，相较于先前日记里简略的话语而言，多了许多凌乱的字迹。
4月28日
你就不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要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我们身边！
我不配
我不配
我不配
我不会再来了
对不起
我错了
我不敢了
后面那些不带标点符号的字句用的是红色的中性笔，笔迹凌乱，与赵照先前的字迹不同。有的行与行之间似乎都重叠在了一起，充斥着写字之人的恐惧和焦躁。杨知澄手一抖，犹豫了一下，才翻开接下来的内容。
5月18日
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是整本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杨知澄往后看了几页——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中间空白那几页是什么？
赵照不再记日记了吗？
还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让赵照不敢再写日记了呢？
杨知澄看得疑窦丛生。他还是没搞清楚那人叫什么名字，只能锁定一个大致的日期，知道在那段时间，也许赵照，亦或是日记里的郑西俊，对那个人做了些什么。
他还想继续检查这本日记本，但门外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
这声音好像来自王欣雨。杨知澄立刻关上日记本，犹豫了一下，打开门锁，轻轻推开了一道小缝。
走廊的尽头，王欣雨狼狈地飞奔而来。
她跑步的姿势踉跄，好像被崴到脚似的，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没有慢下来。而它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扭曲地映在瓷砖地上，糊成一片灰黑的颜色。
杨知澄立刻打开门，朝着王欣雨招了招手。
看到杨知澄时，她的眼里骤然迸发出极度的惊喜，步伐加快，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储藏室内。
杨知澄立刻关门上锁，扭头轻声问王欣雨：“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
王欣雨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不不不，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了那个东西……”她又改口，“我太害怕了，没想到，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在这里。”
“没事。”杨知澄关掉手电筒，做了个‘嘘’的姿势。
远方似乎真的传来点黏腻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没有靠近他们这里，反倒是越来越远了。
危机解除。
杨知澄松了口气。
“它走了。”他说，“你要待在这吗？”
“……嗯，嗯嗯。”
黑暗中，王欣雨点了点头。
杨知澄重又将日记本揣进了怀里。
满是灰尘的储藏室里味道呛人，不知为何，他又闻到一丝丝熟悉的味道。
他一下子想不起来是什么，便很快抛在了脑后。
“我要走了。”他打定主意想在教学楼里寻找些别的线索，就算会冒着生命危险，他也不想坐以待毙。
“……你要走了吗？”王欣雨似乎是愣了愣，“你等等……”
可她话还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了徐嘉然的声音。
门内的对话齐齐一顿。
“杨知澄，我看到你了。”
门外的徐嘉然说：“我们要一起去找找线索吗？”

第7章 教室（7）
经历了刚才的事情，杨知澄第一时间并没有出声。
而身边的王欣雨不知怎的，也沉默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冷的光。
杨知澄这才发现，王欣雨的丸子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下来。她的一头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分外狼狈。
“刚刚你救王欣雨的时候，我看到了。”门外的徐嘉然继续说道，“放心，你可以相信我。”
他的表达清晰，逻辑也很明确，听起来不像方才在门外试探自己的东西。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推开了。徐嘉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门外，开口：“我看到我们先前在的那间教室了。”
“你看到了？”杨知澄问。
“……嗯。”徐嘉然进了屋，“朱阳很可能死了。”
气氛变得凝重。杨知澄轻声道：“但是他的尸体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是的，就怕……”徐嘉然叹了口气，“算了，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走之前，我在教室里找到了一个日记本。”杨知澄掏出揣在怀里的日记本，递给徐嘉然。
徐嘉然愣了愣，旋即苦笑道：“我竟然没想到教室里会有东西……看来真的需要仔细搜一搜了。”
“所以说，这个赵照，也许就是导致那只鬼死亡的罪魁祸首吗？”他翻了翻日记本。
“就目前来看，应该是的。”杨知澄说，“只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主人公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徐嘉然：“你来找我，是想和我一起回教室看看吗？”
“嗯，现在看来，就更有必要了。”徐嘉然忧心忡忡，“但是，那个东西……”
他顿了顿：“朱阳也许就死在它的手上，而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而且，它为什么放过了我们两个人？”杨知澄皱眉，“我总觉得，那个时候，它并没有走，而是在外面……等待着机会。”
说出这句话时，杨知澄心中便涌起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徐嘉然苦笑，“那个东西不知道会离教室多远，如果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撞见它……”
是的。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前些天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但因为那间教室，他们不得不陷入了这样一个诡异的梦境。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两难的处境。
如果他们不去，也许就只能在这里躲上一辈子，然后哪天被这个诡异的东西杀死；
如果他们去……那也许就会和朱阳一样，死得只剩下一摊血迹，连尸体都不剩下。
理智和感情不是一回事，杨知澄攥着笔记本，心中七上八下的。
他已经联系过宋观南，如果宋观南还愿意理他的话，他们其实可以不用冒这场险。
可如果他真的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宋观南的身上……
杨知澄咬了咬牙。
“我们去看看。”他说，“不急着进去……就在周围试探一下。”
“好。”徐嘉然接受了这个折中的提议，“那我们准备出发吧。”
三言两语间这件事就敲定了下来。可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欣雨突然开口道：“我不去。”
徐嘉然诧异地回了头。而王欣雨却再次强调道：“我不去，要去你们去。”
她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两人：“这么危险，我不想去。”
“……好吧，你不去也行。”她表现得太过坚决，徐嘉然只好扭头看向杨知澄，“那……我们走吧？”
“嗯。”杨知澄点头。
推开储藏室的大门后，杨知澄悄悄探出头来。
漆黑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一排新鲜的血淋淋脚印，而储藏室的门口则尤为密集。
杨知澄向徐嘉然招了招手，两人从储藏室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向着楼上走去。
“我没有看到郑宇航和徐婧。”徐嘉然说，“来的时候，只见到王欣雨手忙脚乱地跑进来，然后，你就开门了。”
“那个血人呢？”杨知澄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我听到王欣雨尖叫了一声，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可那个血人呢？”
“我……我没有看到。”徐嘉然皱起眉头，“对，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奇怪，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变得这么狼狈，难不成……是自己吓自己吗？”
“现在还不清楚。”杨知澄摇了摇头，“但现在……”
他说着，忽然，面前的瓷砖地上闪过一道人影。
人影扭曲，隔着距离，杨知澄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和看起来似乎是男性的身躯。
是谁？
是郑宇航吗？
杨知澄脚步一顿。
徐嘉然也停下了脚步。两个人一闪身，藏在了走廊的柱子后面。
哒哒哒……
细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地传来。
杨知澄心跳加速。
是它吗，可看起来不像啊……
身旁徐嘉然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愈发快速，又愈发地清晰。杨知澄轻轻推了推教室门——不出意外地，它被锁住了。
实在不行，只能像昨天一样，强行破门而入。
他一边想着，一边偏过头。
瓷砖上的人影已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可此时此刻，他却看到，影子里的，并不是那只竹节虫一样的东西。
杨知澄猛地抬起头。
不是它。
而是，而是……
他的心跳仿佛被窒息地攥紧，面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惊惧。
是朱阳！
那张熟悉的脸，还是梦中时的惨白。
朱阳的步伐快速，但走路姿势却是十分怪异。他的腿脚角度莫名其妙地扭曲着，歪七扭八地，就如同完全不熟悉这个身体似的。
就在愣神间，两人躲闪不急，正被朱阳看了个正着。
徐嘉然瞳孔紧缩。
“朱阳……朱阳？”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这，这还是朱阳吗？”
朱阳的扭曲的步伐变得缓慢，看起来竟然正常了几分。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
在漆黑的走廊里，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或者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杨知澄一扯徐嘉然，低声道：“跑！”
……
郑宇航在走廊上疯狂地奔跑着。
他瞳孔紧缩，脸色惨白，没了命地向前冲着，似乎身后跟着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一间厕所，他也不管是男是女，慌不择路地钻了进去，找了个隔间，轻轻地关上门。
一声轻微的吱嘎声响。
郑宇航急促地喘息着，瞳孔中泛着血丝。他神经紧绷，仔仔细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好像有脚步声，又好像没有。厕所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自己的呼吸声重复不断地响着。
郑宇航脱力般跌坐在脏污的地面上。
“我……我没有死。”他抓着头发，低声喃喃，“我，我竟然没有死……”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他仍是心有余悸。
离开教室时，他好死不死地和王欣雨走在了一起。他俩关系不好，本来组建社团时，王欣雨就明里暗里地呛了他不少次。
如果不是看在徐嘉然的面子上，他绝对不会和这人加入同一个社团。
今晚也是一样。
他们会遭受这样的厄运，都是因为朱阳撕开了黄纸。再次进入梦境，他对朱阳的烦躁只增不减，一边走就一边忍不住嘟哝着：“朱阳这家伙真是害人精，要我说，他就该死了给我们挡灾，不然也太对不起我们了。”
“明明撕纸的是他，为什么他死了我们还在？”他絮絮叨叨，“太晦气了，真的太讨厌了……”
“你烦不烦啊，”王欣雨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些有用吗，吵死了！”
她的表情也十分焦躁。但在黑暗中，郑宇航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有用？如果不是他，我们会到这个程度吗？”郑宇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拜托，大圣母，你要觉得能普渡他，就普渡，少管我的事！”
他们沿着走廊，已经接近了楼梯间。
“什么叫管？明明是你太吵了！”王欣雨也忍不住大声了点，“你是想把那东西吸引过来吗！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也是一样！”
明明知道这样的举动无异于自杀，郑宇航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猛地停下脚步，咬着牙说：“你的声音又……”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王欣雨亦是瞳孔紧缩。
他们原本还算小心，但方才争吵时声音有些大，竟没有留意到周围的脚步声。
而此时此刻……
那只令他们无比恐怖的血人，就正正地站在楼梯间中央。
一片黑暗中，他的身躯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肉。难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让郑宇航的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不好！
郑宇航反应极快，扭头便跑。王欣雨也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地飞奔，没了命地向着远处逃去。
可那血人的速度却比昨天更快。耳膜间除了呼呼的风声，就只剩下那逐渐逼近的、恐怖的黏腻脚步声。
不，不！
郑宇航心中的恐惧逐渐达到巅峰。
不，他不能死！他不想死！
仓促间，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已然支撑不住，只能勉强跟上的王欣雨。
如果就这么跑下去，两个人都会死。
嗯，两个人都会死。
郑宇航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念头如同风中的火苗一样，疯狂地燃烧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一把推向王欣雨。
王欣雨完全没有料到郑宇航的举动。她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脚步声停了。
郑宇航提起气，加快速度，跑向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楼梯间。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扭了一下头。
王欣雨终究是没有逃过。
她被那只血人抓在手中，扎得精致的丸子头整个散开，白色的上衣沾上片片鲜红色的血污。
而属于她自己的血，正从额头处，顺着脑袋，如同小溪一样流下来，积了满地。
场面太过血腥可怖，求生的意志压过了本就不盛的好奇心。
郑宇航转身便跑。最后一刻，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双灰白的、黯淡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还看见她额头上剥裂的片片皮肤。
但他不敢再看了。

第8章 教室（8）
“跑！”
杨知澄话音刚落，两人反应极快，扭头就跑。
他们仓促的脚步间夹杂着另一个沉重的、毫无规律的声音。如同始终甩不脱的恶鬼，始终不曾被甩开半点。
那是朱阳吗？
杨知澄的额头上流下一点汗水。
拐弯时他在瓷砖上瞥见朱阳模糊的身影。他的关节怪异地弯曲着，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那一双眼睛，麻木漆黑，直勾勾地落在杨知澄身上。
那还是人吗？
杨知澄不由得一阵心悸。他猛地收回目光，只敢专注眼前逃跑的路。
不远处就是一条岔路。只要转过弯，就能看到另一边楼梯间。
到时候……到时候他们跑去别的楼层。
杨知澄急速地盘算着。
和那天一样，躲进教室里，暂时避一避。
一边想着，岔路也越来越近。正当杨知澄聚精会神之时，地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视野一晃，那身影的主人蓦地出现在了岔路正中央。
杨知澄瞳孔一缩。
什么情况？！
那竟是一只血尸。
尽管每次都没敢细看，但杨知澄仍是记得，原本那只血尸的身形细长高大，犹如竹节虫一般。可面前这只血尸，看起来竟然格外地瘦小干瘪。
一只……一只新的血尸！
寒意一瞬间攥住杨知澄的心脏。他和徐嘉然的步伐陡然一顿，一时间竟不知往哪走好。
血尸停在了路中央。
它浑身都是暗红色的血肉，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粘稠的鲜血顺着身体滴落在地，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胆寒。
“它，它……”徐嘉然嗓音颤抖。
杨知澄猛地扭过头。
不远处，‘朱阳’正一步步扭曲地走上前来。
他的眼珠子诡异麻木，透着股沉沉的死气。杨知澄回头，又看到那瘦小血尸，正一步步缓慢地逼近。
他们，竟是被逼上了一条死路！
距离一点点地缩小。
杨知澄没有多余纠结的时间。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那么……
他想起‘朱阳’渗人的、死寂的眼睛。
“走！”他一拉徐嘉然，“那边！”
徐嘉然毫不犹豫地跟上杨知澄，两人向着那只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瘦小血尸飞奔而去！
尽管这只血尸的模样可怖，但与其选择诡异的‘朱阳’，这只行动迟缓的血尸，显然是更加容易逃脱的一方！
不知是不是杨知澄的错觉，血尸的步伐稍微顿了顿。
趁着这一小段空档，飞快地与血尸错身而过。
但接下来的徐嘉然并没有那么好运，血尸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黏腻血肉糊上手腕，血尸扑了上来，伸出另一只手，露出刀刃一样尖锐的指甲，直直抓向徐嘉然的额头！
“杨知澄！”
惊惧之下，徐嘉然猛地一矮身避过那可怕的指甲，绝望地试图抽回手。
杨知澄停下脚步。
也许有短暂的一两秒，他有过犹豫。但很快便有了决定，立刻回身一脚踹向血尸。
血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
这声音落在杨知澄耳朵里似乎有些耳熟。但他顾不了那么多，又是往血尸的膝弯里猛地踢了一脚。
血尸手腕上的力气竟然真的松了松。徐嘉然的反应也很快，死死地抠住血尸的手背，硬是逼得它指尖微微张开。
这么轻易？
杨知澄心中打了个突。
“走啊！快走！”徐嘉然立刻摆脱了血尸的钳制，拖着杨知澄就向前跑去。
……
那点疑惑没能被杨知澄吞下去，反倒愈发地放大了。
他们马不停蹄地沿着楼梯间下楼，又就近躲进了一旁的卫生间里。
‘朱阳’的脚步声和血尸都消失不见，似乎没有跟过来。不过，在隔间里躲了一阵后，两人才稍微能松气。
徐嘉然挨个拧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流下来。
“果然没有水吗……”他皱着眉头，只能将手腕上粘稠的肌肉组织和血液擦在衣服上。
杨知澄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
“为什么我们跑得这么轻松？”他低声道，“我只是踹了它两脚。”
徐嘉然的动作一顿：“好像确实是的。”
“我总觉得……这不像是鬼该有的样子。”杨知澄舔了下嘴唇，“朱阳死的时候那么诡异，但为什么我们这么轻松就跑了？”
“是……”徐嘉然皱眉，“而且，我感觉，它……”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它好像想对我做什么。”
两人便沉默了。
朱阳大概是凶多吉少。而那只奇怪的新血尸，更让这栋教学楼蒙上了一层怪异的阴霾。
它从何而来？
难道……难道还有别人死了吗？
杨知澄思索着，一抬头，望见了洗手台上方布满污点的镜子。
卫生间里也是一样的漆黑，镜子自然只能映出室内物品的点点轮廓。
在这样的环境里，杨知澄本能地对镜子这种东西感到有些发怵。他想挪开目光，可就在这一瞬，镜子突然彻底地黑了。
那黑色，并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导致的黑。而是一种奇诡的，如同黑洞一般的颜色。
那一瞬间，杨知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感。
那是比起‘朱阳’，比起血尸，都更加恐怖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极为诡谲的东西，正透着镜子，冷漠地窥视着厕所里发生的一切。
杨知澄一时间都忘记了呼吸，只能呆怔地看着镜面，被恐惧攥住了全部心神。
忽然，他眼前一花。
当视野恢复正常时，镜子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
还是脏污的镜面，还是一片黑暗的室内。
徐嘉然敏锐地发现杨知澄的不对劲，立刻问道：“杨知澄，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看错了。”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
那黑洞持续的时间太短，他不敢确信自己是真的看到了，又只是因为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而且……那么恐怖的东西……
如果说面对血尸，他尚且有挣扎的欲望，但对于那个东西，他真的连一点抗衡的想法都生不起来。
希望真的只是错觉。
见杨知澄这么说，徐嘉然纠结了一下，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还要出去吗？”他换了个话题。
“要。”杨知澄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能耗下去了。”
新出现的血尸是一个十分不详的信号。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那我们走吧。”徐嘉然说，“这次小心点……尽量一点声音都不要发出来。”
他们离开了卫生间，复又向楼上走去。
楼梯间寂静，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难以听见。
杨知澄神经紧绷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3楼，4楼……
上至5楼时，一拐过楼梯间的拐角，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地面上一摊突兀的血迹。
那摊血迹已然在走廊上蔓延开相当大的距离，颜色猩红，闻起来有一股熟悉的刺鼻味道。
杨知澄看向徐嘉然，两人点一点头，顾不得别的，立刻走上前去。
那绝对是刚死之人流下的血。
它甚至还能流动，只是略略有一点凝固。
这是谁？
杨知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已经可以强行克制住害怕的情绪，细细地在周围检查了起来。
然后，他真的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根断裂的皮筋，落在血泊之中，皮筋上带着一个小小的小熊挂坠。
杨知澄的确记得那根皮筋的主人是谁。
他刚刚还和她一起躲在储藏室里。
而那时……
她的头发是散开的。
杨知澄不可遏制地感到一阵恶寒。
他向远处望去，只见在一段空白后，一串血脚印出现在瓷砖上，一路蔓延向更远的地方。
“它，它难道是王欣雨吗？”
徐嘉然颤抖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
杨知澄想要回答，可刚张开嘴，刺目的光线就骤然扩散开来。
视线变得一片惨白。
天又亮了。
杨知澄短暂地失去视野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从梦里醒了过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一撑地板坐直，环顾四周。
在十二点时，他们睡着得太仓促，一个个歪七扭八地躺在宾馆的各处。
而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住了躺在床上的王欣雨。
他眼睁睁地，看见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徐嘉然也醒了。
“王欣雨！”他爬起来，焦急地大喊。
王欣雨的躯体不断地抽搐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就如同哑巴临死前绝望的哀鸣，而额头处出现一道缝隙，鲜血便从那缝隙中涌了出来。
床单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郑宇航惊恐地大叫了一声，一旁的徐婧吓得跌坐在地。
鲜血仍在不断地涌出。
那道缝隙越来越大，一片薄薄的东西，就这么从王欣雨的身体上，缓慢地剥落下来。
杨知澄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

第9章 教室（9）
“她，她，她怎么……”
徐婧抖着嗓子，结结巴巴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宇航一屁股坐在地上，表情茫然空白。
她真的死了。
杨知澄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就算真的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一个人以这么诡异的姿态死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真的死了，她为什么会死了？
她怎么死的？
还有，他竟然和一个已死之人这么近地接触过。
而她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还会说话，还能正常地交流？！
“不，不行，要报警！”徐婧哆嗦着抓起手机，“要报警！”
“不准报！”郑宇航不知怎的，从地上弹射而起，一把打掉了徐婧的手机，“不准报！你不准报警！”
也许是他的反应太过剧烈，他又语速极快地找补道：“警察能信鬼吗？能吗？她就这么死在这，万一警察说我们几个人联手谋杀了她怎么办？！”
徐婧张了张嘴：“可是，可是死人了，可是死人了啊……”
“我们有证据吗？我们能证明她不是我们杀的吗？！”郑宇航说话间语气又变得激烈起来，“万一我们成了杀人凶手，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生活！”
杨知澄的太阳穴突突地疼。
“但她这样，你觉得会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吗？”他忍不住冷声道，“你自己看看……能吗！”
几人终于再次扭头看向那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王欣雨。
她死得非常彻底，身上只剩下新鲜的、红色的血肉。
令人感到悚然的是，她此时的模样，竟格外地像杨知澄在梦中教学楼里看到的血尸。
她的皮被剥掉了。
那一张皮，就完整平坦地摊在床上。
光是看看，就令杨知澄感到头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盯向郑宇航：“事已至此，你觉得这件事，还是仅凭我们的能力能解决的吗？”
“但是，但是……”
“没有但是了。”杨知澄攥着手机，“既然这间教室能够被封存，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肯定是存在的——也许就是警方。”
“如果不是警方，那这些事到底是怎么被严丝合缝地压下来的？”
“杨知澄说的没错。”徐嘉然立刻附和，“我们应该报警！不能再死人了！”
徐婧也在一旁诺诺地点头。
郑宇航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起来。
但还没等他纠结完毕，门外便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
四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沉重急促的敲门声不断地响起。
……是谁？
杨知澄心中刚掠过这一点想法，门外便传来人声。
“警察，开门！”
严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几人面面相觑，屋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杨知澄停顿了两秒，猛地起身，打开了门。
门外是穿着制服的警察，直截了当地将证件怼向杨知澄。
“你们同社团的同学，朱阳，被发现昨天死在了宿舍里。”
警察说：“需要你们配合调查。”
……
几人被提溜着，带进了警局里。
杨知澄在路上看了眼手机，宋观南竟然一直都没有理睬他的好友申请。
宋观南大约不想管他了。
杨知澄不知是不是有些失望，顿时失去了看手机的欲望。
这样的时候，警察局竟然让杨知澄感到了一丝丝安全感。
他们被分开审讯。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杨知澄面对着的，是一个国字脸、神情严肃的老警察，和一个面色白净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差，眉头皱着，不断地低头看向手机，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似的。
“警官。”杨知澄主动开口道，“我有事情想向您交代。我们最近碰到了一件古怪的事情。”
对面两个人停顿了一下。
“杨知澄是吧。”国字脸警察翻了翻面前的纸页，“既然你主动交代，那你就先讲讲看吧。”
杨知澄一五一十地把他们遭遇的事情描述了出来：“……今天早晨，我们醒来的时候，王欣雨突然开始挣扎……然后，她的皮肤，就被一个无形的东西，给剥开了。”
“无形的东西，是吗。”国字脸警察冷静地记录着，“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什么也没做。而她在梦境里死了，在现实中也同样死掉了。”
“嗯。”杨知澄点点头，“还有我们的同学朱阳……我不知道他现在……”
“你们在梦里，观察过她死亡的方法吗？”国字脸警察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没有。”杨知澄摇摇头，如实回答，“我发现她已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滩血迹了。”
“行，我们知道了。”国字脸警察突然起身，而那年轻男人也跟着站起。
杨知澄怔了怔。
国字脸警察没有理睬他，转身便走。而年轻男人离开时，却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门一关，屋子里便只剩下杨知澄一人。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些困，耷拉下眼皮，慢慢地回想起昨晚梦里发生的事情。
王欣雨死时，皮筋掉在血迹里。而他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头发散开，说明那时她已经死了。
可她死了，怎么能看起来还像活着时一样，还能如此自然地说话呢？
杨知澄一点点地回忆着。
那时先是一只血尸敲门，他闻到了那股味道，应该没有错。
然后……过了一阵，走廊上传来王欣雨的尖叫。
接着，他就把王欣雨救了进来。
救进来的时候，王欣雨说……
说：“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在这里。”？
杨知澄心中猛地打了个突。
当时他没有细想，但现在细细思考来，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是慌不择路地逃跑的吗？
她为什么会思考这里有没有人呢？
他又想起，那来敲门的血尸。
血尸问：“在不在？”
……在不在？
难道说……王欣雨的逃跑，是在试探吗？
被杨知澄救下的她，难道，就是那只敲门的血尸么？！
杨知澄指尖不由得剧烈地颤抖起来。
宾馆里，她的皮被剥掉了。
敲门时血尸没有穿上她的皮，而求救时，则是披上了那一层人皮。
可是……
杨知澄总还是觉得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最开始的那只攻击朱阳的血尸去了哪？
朱阳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只新的、瘦小的血尸又是谁？
杨知澄抓了抓头发，努力地将所有的线索整合在一起。
除了血尸，还有那本日记。
日记里的‘那个人’，一直想和赵照做朋友，想融入他们的圈子里。
融入……
融入……该怎么融入？
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思路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怎样都无法往前推进。
吱嘎——
这时，屋门突然被推开。
国字脸警察站在门外，说：“走吧。”
杨知澄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机械地起身，跟着国字脸警察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会议室内。
徐嘉然他们已经到了。三人神情各异，但皆是有些紧张。
杨知澄搬了把椅子坐下，那位脸色难看的年轻男人却忽然走了进来。
“你们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年轻男人开口道。
“你们有办法解决吗？！”郑宇航激动地站了起来，“你们有办法保护我们，是吗！”
“安静！”年轻男人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你们用教室就算了，只要不手欠揭掉黄纸，摔碎那个瓷瓶，也一样能活得好好的。”
“但是现在……”
“现在我们也有办法保住你们。”年轻男人打断郑宇航的话。
他看了杨知澄一眼：“你过来。”
杨知澄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上前。
年轻男人看了杨知澄一眼，一抬手，张嘴便咬破了中指。
鲜血涌了出来。他一指点在杨知澄的额头上，抹出一道痕迹。
杨知澄只感觉到一点阴冷的气息从额头处沁入脑海。
“不要擦掉。”年轻男人说，“今晚，你们不会入梦。”
听闻此言，郑宇航立刻跳了起来。
“好，好！”他满脸都是即将得救的期待，“今晚，我们不会到那间教室了，是不是啊！”
年轻男人往他额头上戳了一指。
“嗯。”他说。
“这位，这位先生，我们究竟是为什么，会碰到这样的事情？”徐嘉然忍不住问。
“你们没有管的权利。”年轻男人说，“这不是你们该了解的东西。”
徐嘉然呐呐：“好，好吧，抱歉……”
“这几天的事情，你们一个字也不能往外说。”年轻男人冷声道，“不该了解的，就不要了解。王欣雨和朱阳的死，与你们将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说得冷淡直接，强硬地将几人和这件事情隔开。
郑宇航脸色一阵变换，但最后，还是获救的喜悦占据了上风。
能活着，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好，好，好。”他兴奋地攥紧了手，“总算不会死了！”
……
那年轻男人没有交代任何关于这个案件的细节，给每个人的额头都抹上鲜血后，便扭头走了。
“按照流程，你们需要在这里留观一天。”国字脸警察告诉他们，“旁边有休息室，可以在那里睡觉。”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不可以离开。”
“好的好的，我们肯定不会走！”郑宇航打着包票。
在国字脸离开后，屋里便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杨知澄坐在冷硬的椅子上，心中总还有些不安。
真的可以这么顺利吗？
他这边在思忖着，徐婧突然开了口。
“我朋友说她问到了。”她说，“确实……确实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
杨知澄抬头望向她。
徐婧划拉着手机：“她刚说完就撤回了，我只能大概复述一下。那个人，那个人叫做程悦光。”
“程悦光？”徐嘉然微微皱眉。
“嗯，程悦光。”徐婧点了点头，继续慢慢地道，“她听说，这人是个特别奇怪的人。”
“要说他性格孤僻，也不全是。他总想融入班里的群体，却又总是做错事，班里的人都很讨厌他，就不约而同地开始欺负他。”
“算是校园霸凌吧。但是，他确实也好心办过不少坏事。比如说不小心毁掉同学的课本，把同学的书包不小心从楼上丢下去。我的朋友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总之，就搞得人见人恨，没谁待见。”
“结果……某一天，他消失了。”
徐婧深吸一口气：“他消失了，然后，教室里一天天地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味道。”
“接着……大概是在一个星期后吧。”
“有人打开了教室里存放贵重物体的铁皮柜，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形状高度扭曲的尸体。”
“那个尸体浑身上下没有皮肤，只有血肉……据说当时的场景非常可怖，看到的人都吐了。”
“高二四班因此也放了好几天假。可收假回来后没几天，就有人死了。”
“第一个死的人，叫做赵照。”
“他死在男厕所里，浑身的皮都被剥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红色的血肉。但诡异的事情就在这里……”
“法医尸检，他的死亡时间在4天前，可就在发现尸体的前一天，赵照，还来学校上课了！

第10章 教室（10）
又出现了？
杨知澄心中猛地打了个突。
他和徐嘉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王欣雨。
这会是一样的情况吗？
“接着……高二四班的人越死越多。”徐婧声音微微颤抖，“无一例外的，都是被剥皮而死，死后还会在学校里出现一阵，尸体才被发现。”
“有很多传言说，高二四班是被程悦光留下的鬼魂索的命。但没人发现他们的皮，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后来呢？”杨知澄忍不住追问。
“后来，后来我的朋友也不知道了。”徐婧摇摇头，“她说，貌似是警方来了，带来了一个人。那天高二四班的大门紧闭，门开后，又有两个同学消失不见，但之后就再也没人死了。”
“高二四班被彻底打散，分入其他班级。那间死过人的教室，也就这么被封存了下来。”
杨知澄还想再问，郑宇航却在这时插进话来。
“说这些干什么。”他抱着双臂，“今晚不是不会做梦了吗，还纠结这些问题干嘛？”
“反正我不关心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只要我活着，其他的事情，就都不重要。”
“好吧……我也不知道别的了。”徐婧抿了下嘴唇，说，“更多的，她没有告诉我。”
“没事，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徐嘉然安抚道，“多余的事我们也不多看，不多想。马上，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是啊。”徐婧便笑了，“总算……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真的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那一滴血的作用，总让杨知澄有些不安。他不知道那点阴冷的气息是否真的能阻隔恐怖的梦境，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
毕竟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啊。
但他们找不到那个年轻男人，就连国字脸警察，也没再来休息室找他们。杨知澄无计可施，只好暂时选择认命。
他们在休息室里待了一整天。
夜晚时，由于这几天的困倦，几人早早便去睡了。
睡前，杨知澄还看了眼手机。
宋观南仍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人都是会变的。
杨知澄想。
分手前都是秒回，分手后，他就真的变得不再重要了。
想到这里，他不再尝试，只在休息室里挑间床，躺了下来。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只多不少。尽管真的很疲惫，但杨知澄还是睡不着。
时间缓慢地指向午夜。
“明天回去之后我要好好睡一觉。”郑宇航在杨知澄上铺碎碎念，“这里的床板好硬，都睡不着。”
“我真的好困……”徐婧的声音已经变小了，“实在是太累了，真的，真的太累了。”
“是啊。”徐嘉然也附和，“太累了。”
杨知澄听着，忽然感觉眼皮开始打架。身边说话的声音开始逐渐远去，变得模糊——
然后，他便无法控制地睡着了。
他忽然梦见了宋观南，梦见他满身的血污，梦见那个陌生的山崖。
诡异清晰的梦境结束，他睁开眼，便回到了那间恐怖的教室里。
一切都没有结束！
梦里模糊的意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恐惧感。
那年轻男人留下的血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他们盼望的、拯救他们的东西，竟然是毫无用处。
抢在倒计时结束前冲出了教室，杨知澄和徐嘉然在走廊上飞奔，听见那凌乱扭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明明跑得很快了，可为什么……总是甩不脱？
杨知澄想回头看一看，可理智让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一旁的徐嘉然并没有向他抱怨那额间一抹血并没能阻止他们入梦。
他们来不及交流，但杨知澄也清楚，他梦见宋观南的时候，郑宇航和徐婧放弃了他，只有徐嘉然留下来，试图唤醒他，带他一起离开。
说不感动当然不可能，但现下当然不是寒暄的时候。
两人沉默着在走廊上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黏着。
很快，他们便接近了一楼。
杨知澄喘着气，心中盘算起该如何逃脱。可雪上加霜的是，在一个拐角处，新的人影又出现了。
那是王欣雨。
此时的王欣雨浑身惨白，头发如同女鬼一样披散。她的双目死灰，毫无神采，看起来竟和一个真正的死人没有什么分别。
她在原地站定，死灰色的双瞳死死定在两人身上。
一个王欣雨，一个身后的恶鬼，一同将两人堵死在走廊之中。
杨知澄瞳孔一缩，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风。他勉强回头，朱阳麻木的脸陡然占据了整个视野。
不好！
他向下一滚，险而又险地躲开了朱阳向他伸来的手。
但这一下，杨知澄和徐嘉然便被朱阳从中分开。杨知澄见朱阳扭曲着身形继续向自己扑来，便喊道：“你先跑！”
徐嘉然一愣。杨知澄扭过头，向着岔路口的另一方飞奔而去。
朱阳果然跟了过来。
那脚步声如同戏耍般缀在自己身后。杨知澄望向前方，竟好巧不巧地看到，走廊尽头，是一堵青灰色的墙。
他跑进了一条死路。
来不及犹豫，杨知澄飞奔向前，径直冲入了一旁的卫生间里。
卫生间年久失修，镜面碎成一片片，勉强地黏在墙壁上，颜色昏黑，而水龙头上也早已染上斑驳锈迹。
他昨天来过楼上的卫生间，自然记得这里有几个隔间。他推开了一扇门，锁上门后，强行将它抵住。
砰！
朱阳也冲了过来，狠狠地撞在门上。
巨大的力道让脆弱的木门颤抖了一下。杨知澄咬牙，用身体死死地挡住了朱阳一下又一下的撞击。
不要看到我……
他在心中想。
和上次一样，它看不到自己时，就会停手的。
撞击持续了约莫几分钟，便真的缓缓停歇了下来。
杨知澄不敢松懈，仍抵在门上。
结束了吗？
没有。
杨知澄神经紧绷地想。
没有结束，他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可那个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心中的不安也一点点地变得浓烈。
厕所里一片死寂。
未知的不安让杨知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忽然，他的脑海里掠过一个恐怖片里时常出现的画面。
……不会吧。
悚然的预感让杨知澄头皮发麻。
他的脖颈僵硬着一点点抬起。
天花板是灰色的，粘着厚厚的蛛网。
入目是隔间的墙板，然后……
他看到了一张脸。
那只摇摇欲坠的脑袋下，跟着的是一个细长的脖子。脖子上的皮肤组织撕裂成一缕缕，露出里面暗黑腐烂的身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如同面具一样，套在头颅之上。
朱阳。
朱阳！
极度的恐惧下，杨知澄一点声音也没有办法发出来。
大脑高速运转下，他的第一反应是——
逃！
快逃！
杨知澄拉开隔间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恐怖的躯体。那躯体的躯干拉得极长极瘦弱，皮肤组织艰难地挂在竹节虫般的身体上，几乎片片碎裂掉落下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趁着朱阳猝不及防之时，杨知澄一矮身从缝隙间钻了出来，向厕所外冲去。
可没跑几步，刚接近洗手台时，他的身后陡然掠过一道风声。
腥臭味扑面而来，一只嶙峋的手抓住他的脚踝。
杨知澄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脑袋被撞得短暂地晕了晕。
就这几秒间，朱阳拖拽着他的腿，竟是要强硬地将他拖回去。
不，不！
杨知澄绝望地挣扎着，可朱阳的手如同铁钳一样，死死地拽着他，一丝一毫被撼动的意思都没有。
教学楼仍是一片死寂，没有人留意到他临死前的挣扎。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脚腕上传来诡异的刺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皮肤里。
不……不啊！
他真的要死了吗？
摇晃的视野中，杨知澄只能看到洗手台上方破碎的镜子。漆黑的镜面里，连一点光彩都没有反射出来。
脚踝处的痛感愈发强烈。他的意识逐渐涣散，更加剧烈的痛楚袭来。
在这一刻，那镜面模糊的影子里，竟然出现了一张青白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分外熟悉。
杨知澄被恐惧裹挟住的大脑里甚至掠过一丝不可遏制的荒谬感。
他怎么临死前，还能产生看见宋观南的幻觉呢？！
可就在那一瞬间，厕所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巨响。
洗手台前那面镜子竟然片片碎裂，摔落在地。整间厕所里的温度骤然降低，杨知澄浑身僵硬麻木。
一个东西，带着扭曲可怖的气息，从镜子原本的位置爬了出来。
不，不是什么东西……
杨知澄混沌地大脑里，荒谬感愈发强烈。
那是宋观南。
真的是宋观南！
可现在的宋观南和他记忆里那个清冷的人完全不同。他穿着梦里那身沾满血污的道袍，腰间铃铛叮当作响。
而他的面色，竟如同死人一般青白。
血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它慌不择路地松开手，向着门外冲去。
它逃跑了。
那可怖的气息并未消退半分。
杨知澄僵硬地回身。
厕所里被蒙上了一层模糊昏暗的气息，他看着宋观南，心中却并无任何放松的感觉。
相反，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怖感让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只能呆呆地仰着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冷漠麻木地看着自己的宋观南。
宋观南伸出手，抓住了他的头颅。
尖锐的、几乎将大脑撕裂的痛楚顺着指尖传来。伴随着疼痛，杨知澄的视野里也弥漫起一层诡异的黑雾，像是要侵占他的整双眼睛。
痛苦让杨知澄意识几乎弥散，似乎有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宋……观南……”
杨知澄绝望又艰难地发出细微的声音。
“你……为什么……”
“杨知澄。”
宋观南的声音传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恶鬼的回声。
“你杀了我，我要找你索命！”

第11章 教室（11）
我，杀了他。
我……什么时候杀了他？
无边的恐惧中，杨知澄只剩下最后一点茫然的想法。
他没有见过宋观南，没有。
宋观南……宋观南又是在什么时候死了呢？
钻心的痛感直往脑子里钻。杨知澄大脑无法转动，只能空白地、毫无挣扎之力地在宋观南手下，意识一点点地涣散。
他也要死了。
体温一点点流失，四肢也逐渐变得麻木。恍惚间，杨知澄莫名地感觉，这样死亡的绝望有些熟悉。
“宋衍……”
下意识地，仿佛被折磨了千万遍后条件反射地，杨知澄发出微弱的声音：“宋衍……不要杀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从喉咙里透出来。濒死之时，他就像回光返照似的，竟继续说了下去：“我还在……等他回来……”
可这句话话音刚落，杨知澄太阳穴处钻心的疼痛陡然一顿。
他混混沌沌地睁着眼，却见宋观南慢慢地松开了手。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浑身青白。杨知澄跌坐在地，看着宋观南一点点蹲下身来。
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侧脸。杨知澄浑身条件反射地战栗了一下，而宋观南则是俯身凑近他的面前。
那张脸近在咫尺。
杨知澄怔怔地看着宋观南。
宋观南漆黑的双眸里骤然闪过一丝细微的光彩。霎时间，厕所里凭空出现一股狂风。他眼前一花，狂风便裹挟着宋观南，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锁骨处猛然一痛。
杨知澄忙扯下衣领，一枚深黑色花纹诡异的纹身，就这么出现在上面。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宋观南留下的。
杨知澄摸了摸锁骨上微凸的痕迹。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慢慢地从方才那恐怖的感觉中回过神来。双腿仍僵硬麻木，动一动就传来难受的麻痒感。他半跪在地上，尝试了几下，都没能起身。
算了。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试图冲淡满腹的疑惑。
昨天晚上做梦时，厕所里镜子的异变，也许正是来自于宋观南。
而宋观南……杨知澄也不知道，在他向宋观南发送好友申请时，他是否还活着。
杨知澄不安地攥紧了衣领。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充斥着古怪的气息，让他毫无头绪，又无法不去担心。
到底是谁杀死了宋观南？
他不知道。
就和这诡异教学楼的来源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未知沉甸甸的恐惧让杨知澄有些茫然与无措。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平复了一下呼吸。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想死。
如果不想死，他就不能再发呆下去。
杨知澄逐渐冷静，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厕所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便悄悄地回到走廊上，向楼梯间走去。
警局里那个年轻男人为他们抹的血没有任何用处。
恐怕，他们还是需要自己寻找一条生路。
那本来自赵照的日记，包含的内容十分有限。
若想要得到更多的线索……他只能再次前往教室。
独自一人，杨知澄还有些微的发怵。
站在走廊中，远远能听见脚步声在回荡。这并非一片死寂的环境让杨知澄愈发不安，他小心翼翼地靠着边，朝着楼上走去。
一层，两层……
他很快来到了四楼。
在经过一道拐角时，他似乎隐隐听见有人在说话。
“杨知澄……杨知澄！”
这声音分外熟悉，杨知澄下意识回头，看见徐嘉然从一间教室里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
徐嘉然嘴唇泛着白，表情似乎十分紧张。
“杨知澄……”他一边叫着，却向后退了一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嗯，逃过一劫。”杨知澄点点头。
徐嘉然又往后退了退：“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有见到其他人吗？”
他这副模样，让杨知澄不由得感到点不对劲。
“发生什么了？”他皱了皱眉，“你怎么……”
“杨知澄！”
突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杨知澄猛地回头，却只见徐婧出现在了另一边。
她的面色同样苍白，眼底泛着浓密的血丝。
“你不要相信他！”她声音沙哑地叫道，“他，他是鬼！”
什么？
杨知澄一愣。
这些天，徐婧每一次都会找地方躲好，然后安稳地度过一整个夜晚。
杨知澄几乎没有遇见过她……可此时此刻，她为什么会突然跑出来，对徐嘉然进行如此强烈的指控呢？！
“他是鬼！”徐婧满脸都写着惊恐，“杨知澄，你不要和他呆在一块，他是鬼啊！”
“杨知澄，不要相信她！”徐嘉然见状也急了，“她才是鬼，我刚刚看到……”
“我刚刚看到，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把他的皮剥了下来！”徐婧抢先道。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人剥了徐嘉然的皮，然后，然后……”
“然后，把他的皮，穿在了自己身上！”
……
……穿上皮？！
杨知澄心中涌出一阵悚然之感。
穿上皮……那些东西，居然能穿上皮吗？
这样，他们不就可以……获得别人的身份了么？
杨知澄总感觉，自己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关键的信息。
被穿上的皮，死后又重新出现的王欣雨，那只瘦小的血尸……
杨知澄盯着剑拔弩张的两人，开始迅速地思考。
他们先前看到的血尸，体型基本都比较高大。只有发现王欣雨尸体后出现的那只血尸，体型比较小。
“不是我！”徐嘉然大声说道，“是你！”
他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徐婧：“你刚刚剥下了徐婧的皮，穿在自己的身上……你才是那个血尸！”
徐婧冷笑出声：“不是我，杨知澄，你要是去前面看一看，还能看到那摊血。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就听到他在和你说话……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这里的鬼，可以穿上别人的皮，然后扮成那个人的模样。”
“朱阳就是这样死掉的！”
她描述时，表情仿佛身临其境般惊悚。在被恐惧侵蚀后，她已然没有了往日温吞柔和的模样，竟显出几分急躁。
穿上皮，扮成那个人的模样……
杨知澄仍在思索着。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既然鬼会穿上不同人的皮，那么……他看到的那些人，真的都是他们本人吗？
方才他在厕所里看到的，像竹节虫一样可怖的躯体；
在门外听见的、血尸的呼唤；
死而复生的王欣雨……
徐嘉然，是真的徐嘉然么？
而这个徐婧，又是真的徐婧吗？
他该相信谁？
心念电转间，杨知澄灵光一现。
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突兀地抬起头，叫了声：“王欣雨！”
“什么，我……”
徐婧下意识地扭头，可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
她流露出半是惊恐，半是癫狂的表情。没等杨知澄继续说下去，她便转身，迅速地跑走了。
只剩下站在原地的杨知澄和徐嘉然，面面相觑。
杨知澄看着徐嘉然，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到什么线索。
徐嘉然苦笑一声：“我能相信你吗？”
“对你来说，我不一定。”杨知澄说。
“是，你应该也猜到了。”徐嘉然点点头。
“‘朱阳’并不是朱阳。”杨知澄语气冷静，他回忆起方才在厕所里，‘朱阳’被扯破的皮肤下露出的竹节虫一样的躯体，“它被血尸杀死了，血尸穿上了他的皮。”
“而王欣雨在第二天晚上见到我们之前已经死去了。”
“穿上她的皮的，是朱阳。”
“没错，你不是告诉我，有东西在门外呼唤你，想让你出去吗？”徐嘉然说，“我怀疑，那就是朱阳。他原本想穿上藏在储藏室里的、你的皮，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杀死了王欣雨。”
“然后，第三个人。”杨知澄抿了抿唇，“是徐婧。”
“王欣雨……穿上了徐婧的皮。”
“是的。”徐嘉然点点头，神情略有些严肃，“我刚刚从‘朱阳’手下逃脱后，碰见了郑宇航。他看起来很恐惧……接着，我就看到……那只我们碰到的瘦小血尸，正在慢慢地……”
他恐惧地停顿了一下：“慢慢地穿上了，穿上了徐婧的皮！”
尽管已经意识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但确切地听闻友人的噩耗，杨知澄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他和徐婧是本科同学，两人的交集并不算少。当时宋观南和他分手时，徐婧还颇为担忧地来安慰过他一阵。
她是一个胆小谨慎的人……可就算如此谨慎地躲藏了两天后，她还是死在了这样一个可怕的事件中。
他们沉默了一会。
“但你没有办法确认我到底是不是活人。”杨知澄的声音低了些。
“如果我是最初那只血尸，它杀了我，穿上我的皮。再让‘徐婧’和自己演一出戏，洗脱我的嫌疑，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获得你的信任。”
“同样，对我来说。‘徐婧’也许会和你一起演戏，装作针锋相对……从而，杀死我。”

第12章 教室（12）
“是，你说的没错。”
徐嘉然点点头：“所以我一开始看见你时……才不敢离你太近。”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人，还是一只穿上人皮的鬼。”
“我也没有证明的方法。”杨知澄皱了下眉，现在的情况确实棘手。
“我也同样没有。”徐嘉然也又些无奈，“而且，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这个鬼生前的行为，会不会和他现在的行为有关系呢？”
确实。
杨知澄想。
这也许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但他们现在，该怎样了解更多它的行为逻辑呢？
“那这样，我们还是必须去教室。”杨知澄说。
“是的……而且，我总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单独行动比较好。”徐嘉然抓了抓头发，“朱阳单独行动的时候死了，徐婧和王欣雨也是一样……所以……”
“那先暂且保持信任。”杨知澄点点头，“至少目前你的说话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如果那只鬼不会读取记忆的话，我们对对方而言，还是安全的。”
不知为何，他也觉得徐嘉然说的对。
不仅仅是因为落单后，他们互相无法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被替换。还因为……对于落单这件事，杨知澄也感觉又些不安。
只是，他说不出为什么。
“又或者……我们是不是可以等一天。”徐嘉然又思忖着说，“明天我们会在教室里醒来，那时我们可以再去找一次线索。”
杨知澄想了想。
“这确实是一个稳妥的方法。”他说，“等明天，就可以知道我们究竟是不是活人了。”
“对，甚至可以继续向警方求助。”徐嘉然补充道。
“但如果明天，他们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杨知澄反问，“如果那时我们还要上来，还要自己想办法活下去，该怎么办？”
“又或者，拖着拖着，拖到这个梦境都产生异变，我们就更没有办法了。”
“现在死的人越来越多，血尸也越来越多。郑宇航还不知道是不是活着……我觉得，我们应该抓紧时间。”
徐嘉然沉默了。
过了几分钟，他开口道：“那……走吧。”
他神情沉重：“你说的对，等待没有意义……我们一起上去吧。”
……
两人又重新达成了共识。
他们已经在四楼，离六楼的教室并不远。
或许是因为仍无法完全信任对方的缘故，他们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沿楼梯间向上走去。
他们并不清楚，那只鬼是否能成功洞悉他们的意图。但接近它的产生地，杨知澄还是忍不住发怵。
谁也没敢出声，连脚步都彻底放轻。
很快，那间恐怖的教室就这么映入眼帘。
幸运的是，教室门口并没有任何身影。
那些血尸，以及已死去的同学似乎都并不在这一层。
隔着点距离，杨知澄看见半开的残破木门，还有躺在地上的椅子。
无言的恐惧袭来。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压下油然而生的抗拒，率先走了过去。
那里还是他们刚离开时的模样。
堆积在一起的桌椅缝隙中压着凌乱的纸张课本。暗沉的颜色夹杂于其中，像是凝固的血迹。
杨知澄一低头，便看见瓷砖地上密密麻麻的血脚印。
脚印有大有小，大约有的并非来自那只最初的血尸。
他不准备浪费时间，一进门就开始翻找起了可能记载有文字内容的物品。
这是一个极具生活气息的教室。课本里乱七八糟地写着各种笔记，字迹各不相同。写着摘抄的笔记本、错题集，也藏在各个桌洞之中。甚至杨知澄还找到了另外几本日记。
可惜，并没有人会和赵照一样，每天都严格地记录。那些日记本包含的信息量不多，几乎没有那个叫做‘程悦光’的人出现。
徐嘉然也在教室内寻找了起来。他尚且有些不安，频频向门外望去。
不行。
杨知澄蹲下身，踩着血脚印，搬动着叠在一起的大片桌椅。
桌椅散落，不可避免地发出“哗啦”一声响。
徐嘉然惊得差点跳起来，但杨知澄却快步钻进桌椅里，抽出压在最下面的一本本子。
那本本子上没有写名字。
它看起来格外普通，又格外破败。就抽出来这一会，本子的外壳就差点掉了下来。
杨知澄翻开第一页，就看见揉得皱皱的纸张上，写着一行行不同的字迹。
【今天老徐是不是不来了？】
【是不来了，太子爷生病了，老徐请假。】
【好耶好耶！】
【一会走了吧，他不在，班长不敢记我们名字的。】
……
都是一些普通的对话，杨知澄眼见地看见，其中一两行，似乎来自赵照。
这看起来几乎要支离破碎的本子……应该是他们上课传纸条用的。
杨知澄精神一振，继续翻了下去。
前几页都是无聊的对话。但到了某一页时，后面却陡然出现了被撕过的痕迹。
杨知澄大约数了数本子的断面，似乎有好几页纸，被强硬且彻底地撕掉了。
这是在毁灭什么证据吗？
想起程悦光的死，杨知澄不由得打了个突。
接下来，本子里内容的画风却是骤然一变。
【走了？】
【走了。】
【他们怎么又问你？】
【不知道，天杀的，一群傻逼，烦死了。】
【你爸妈没再问了？】
【没有，他们不管我。】
【好吧。】
【教室里有一股味……】
【废话，肯定会有。】
【真可怕。】
【别管了，反正和我们能有什么关系吗？】
……
到重要部分了。
杨知澄心中一喜。
这也许，就正是程悦光死亡后那一段时间，他们几人的对话。
徐嘉然也发现了杨知澄这边的动静。
他也凑了过来，睁大了眼睛。
杨知澄继续翻了下去。
【赵照真不和我们一起吗？】
【真的吧，他那副鬼样子，看来是想和我们划清界限了！】
【真不要脸，还不是怕沾上事。】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算了呗，别理他了。】
【算了算了，反正事情也告一段落了，没啥好说的。】
……
杨知澄微微皱眉。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本子，大致判断出，赵照应该是害怕沾上程悦光的死，于是果断地选择与几位友人切割。
“这……”徐嘉然忍不住小声嘟囔，“这几个学生，怎么碰到人死了，还这么淡定啊……”
杨知澄抿了抿唇，没有出声，只飞快地看了下去。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纸张翻页的哗啦声。
可全神贯注的杨知澄和徐嘉然并没有发现，就在他们刚刚搬开的桌椅间，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悄悄地蔓延开来。
那东西十分粘稠，仿佛有生命似的，朝着某一个空地缓慢地聚集。
不一会……竟然凝成了两只脚的形状。
【赵照最近是不是又转性了？】
【是啊，他怎么突然又跑回来找我们？】
【还说要和我们交朋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渗人啊。】
【不行，你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今天必须躲着他。】
【是啊是啊，未免也太肉麻了……】
【不是哥们，这是肉麻的问题吗！我总感觉赵照讲的这话，特别特别像那个谁……】
【别说了，躲着他就是了，别提那人，太晦气了。】
……
【我靠，我靠，疯了吧，赵照死了？！】
【啊？？？？】
【不是，赵照怎么死了？！】
【我同桌看到的，他说赵照的皮都被剥了，身上都是蛆。看起来，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很多天的样子！！！！】
【很多天？！那和我们在一块的，到底是谁？】
终于到了赵照死去的那一段。
杨知澄一凛。
不知为何，他好像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味道。那股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散在教室里，让他有种想要转身就跑的冲动。
可是……
先看完。
他咬咬牙，继续翻了下去。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没什么可怕的，只是想和大家交个朋友而已……】
【郑西俊，你怎么说话怪里怪气的？】
【没有，什么怪里怪气的。】
新出现的几个对话中，忽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字体。
看起来字体的主人就是所谓的‘郑西俊’。这人在赵照的日记里也出现过，也许就是撺掇赵照几人杀害程悦光的元凶。
可那行字迹在前面的内容中从未出现过，笔触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似的，在纸面上留下了沉重的痕迹。
这是……
杨知澄顿觉不详。
本子只剩下最后一页。杨知澄猛地翻了过去，就看到了最后一点对话。
零散的对话，看起来似乎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
【郑西俊也死了……】
【……】
【他还在我们的本子上写过字。】
【没有，他也只是想和我们交朋友。】
【什么交朋友！王宋玉，你也疯了不成！】
【王宋玉怎么死了，他怎么也说了一样的话！】
【疯了，都疯了，以后我不会再在这个本子上写字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我只是想和你们交朋友而已。】
最后一句话，是那个诡异沉重的字迹。杨知澄猛地关上了本子，慢慢地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这个小团体里的人，应该都死在了程悦光的手上。
程悦光杀死了他们……穿上他们的皮，然后，竟然想和他们交朋友？！
这也太奇怪了。
难道，这就是鬼吗？
正当杨知澄心绪翻涌时，忽然，教室里那股怪异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浓了。
等等，这是……
这是……这是一股腐臭的血腥味！
杨知澄瞬间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过了头！
朱阳残破的脸，就挂在那只犹如竹节虫一样的尸体上。
它的脑袋歪了歪，麻木的瞳孔，直直定在了两人身上。

第13章 教室（13）
来不及做别的反应，杨知澄抓着本子，和徐嘉然一起扭头就跑。
教室破败的大门被推开，杨知澄一转身，便看见‘王欣雨’站在走廊的一端。
她的双眼里迸发出怨毒的冷光，就好像在质问——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它不是‘王欣雨’，不是朱阳，只是一只鬼。
杨知澄转身，向另一个方向冲去。
另一端的走廊上也传来了沉重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扭曲的影子，‘徐婧’亦是好巧不巧地出现，堵死了他们最后一条离开的路。
而朱阳……
杨知澄回头望去。血尸身上的皮肤已经片片碎裂，几乎无法完整地挂在躯体之上。它已经离开了教室，正和‘王欣雨’一同，缓慢地向两人走来。
身旁的徐嘉然呼吸变得急促。
没有路了。
已经没有路了。
这时，‘徐婧’身后，郑宇航忽然冲了出来。
他似乎只是误入，捕捉到血尸、披着人皮的两人，还有杨知澄和徐嘉然时，表情里骤然露出一种夹杂着极度震惊的恐惧。
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扭头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了杨知澄的视野中。
徐嘉然瞪大了眼睛：“郑宇航……”
“别管他了。”杨知澄疯狂地思索着。
一边是‘朱阳’和‘王欣雨’，一边是‘徐婧’……
“走，这边！”
来不及多考虑，杨知澄一把拽起徐嘉然，向‘徐婧’的方向冲去。
仿佛意识到了杨知澄的意图，‘朱阳’发出了一声不成音调的低吼，向着两人快速地奔跑了过来。
‘徐婧’想拦住两人。但杨知澄却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推开，扯着徐嘉然迅速掠过，冲进楼梯间，向着楼下飞跑而去。
身后的声音极速接近。
那披着朱阳皮的血尸放弃了玩闹般的追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近着他们。
经过楼梯的转角时，杨知澄的眼角余光看见，它抓着扶手，像蜘蛛一样猛地攀爬了上去。
然后，它猛地翻过身，越过扶手，一步跳到两人面前！
杨知澄一秒都没有犹豫，趁着身后那几个‘同学’还没赶上来时，扭头冲进了一旁5楼内。
身后的脚步声仍然混乱。
“上次我们是过了多久天亮的？”杨知澄问。
“不清楚。”徐嘉然摇头，“手机里的计时停了，就我的体感来说，也许两个小时吧。”
“那我们就跑。”杨知澄一咬牙，“不论如何都不能落在最初那只血尸手里……它和其他血尸完全不一样！”
教学楼里有两个楼梯间。杨知澄清楚，如果再被两方夹击，他们的运气就不一定有那么好了。
现在这状况，血尸程悦光似乎对他们两个人的皮志在必得。
只要他们能活到天亮……如果还有天亮，他们就能醒来了！
杨知澄耳畔是呼呼的风声，空气在死寂的教学楼内变得燥热焦灼。
它为什么不要朱阳的皮了？
还有，还有那本本子里的内容……
交朋友，它死后其实还在执着于交朋友！
杨知澄思绪有些混乱，不过很快，便重新聚集在面前的奔逃上。
先活下来再说！
走廊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冗长。身后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啊！”
徐嘉然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杨知澄下意识地回头，却只见徐嘉然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的衣领被‘朱阳’拽住，强硬地拖向自己的方向。
与此同时，原本走廊上整齐关闭着的木门突然开始颤动。
整条走廊里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哒”声。教室内漆黑的阴影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出来一样……
救，还是……
杨知澄一狠心，一咬牙。
他终究是无法做到坐视不管，回身扑上前，一把扯住徐嘉然的衣领，试图与‘朱阳’争抢。
他的指尖碰到了‘朱阳’手上露出来的、血糊糊的躯体。
‘朱阳’猛地抬起头，诡异麻木的瞳孔与杨知澄极近地对视。
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杨知澄的呼吸都几乎停滞。
‘朱阳’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咕哝。他突然松开手，反手抓住了杨知澄的手腕！
杨知澄瞳孔微微一缩。
黏腻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
几乎是同一刻，他锁骨处那凸起的痕迹上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朱阳’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跌退——
它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惊恐的情绪。
木门的颤动停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的动作，走廊外就突兀地亮起一片刺眼的光。
光线扩大，霎时间，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冷白。
杨知澄睁开了眼睛。
他们回到了警局的休息室内。
醒了，又醒了。
顾不得浑身上下的酸痛，杨知澄猛地从床上爬起来，扑向徐婧的方向。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徐婧躺在床上，嘴角不断地溢出暗红的鲜血。杨知澄想要捂住那源源不断的鲜血，却完全只是徒劳。
“……徐婧！”
徐嘉然也扑了过来。
徐婧双眸涣散，好像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她的喉咙中发出濒死的“咯咯”声，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浑身剧烈地抽搐。
“没用的。”
突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在梦里被剥皮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你是谁！”一直没出声的郑宇航突然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剥皮？！”
杨知澄猛地回头，警局休息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两个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就是昨天留下血迹的年轻男人。
此时此刻他脸色惨白——在看到满身是血的徐婧时，脸色就更白了。
而另一个人的脸有些陌生。
他穿着一身挺括犀利的风衣，皱着眉，看起来并不慌张，但神情非常地严肃。
杨知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他的血没有用，是吧？”眼熟的男人说。
这时，房间里骤然弥漫起一股更加刺鼻的血腥味。杨知澄猛地回头，只见身边徐婧的皮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地剥离，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身躯。
徐嘉然瞳孔颤动。
“这件事是他的责任。”男人扭头看了年轻男人一眼，“对付鬼，就不应该有任何马虎。”
“可是……”年轻男人有些不服气，“它被封印了这么多年，按理来说不会……”
“你能用常理来揣度它们么？”男人冷淡地收回目光，“这只鬼显然有古怪。被封印了这么多年，还能制造出这么真实的群体梦境——你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么？”
年轻男人终于闭了嘴。
房间里仍飘荡着血腥气。杨知澄听着他们的话，悄悄地摸了摸自己锁骨处的痕迹。
这个人……好像懂得很多。
他会知道宋观南的存在吗？
徐嘉然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您，请问……”
他顿了顿：“请问我的同学们还有救吗？他们在梦里还能……”
“没有了。”男人摇头，语气分外冷漠。
“在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他们就变成了那只鬼的‘伥鬼’。它们不是活人，就当然没有办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徐嘉然脸色苍白：“那徐婧，那王欣雨……那他们就，就只能这样了吗？”
“只能这样。”男人答。
“那我们怎么办啊！”郑宇航突然叫道，“你们没办法了吗，难道我们也会死吗？！”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他说。
“那太好了！”郑宇航面露喜色，“那我们今晚是不是就不用做梦了？”
“不。你们还需要再入梦一次。”男人看了杨知澄和徐嘉然一眼。
杨知澄心中打了个突。
“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在你们醒来前，我尝试了一下。”男人说，“这只鬼的梦境非常地排外，我无法把你们从梦中唤醒。”
“那怎么办？我不想再做梦了！”郑宇航焦急地说。
男人冷冷地瞥了瞥他，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个信物，只要摔碎这个信物，我就能短暂地在梦境内部降临。”
“但注意，它只能持续一分钟。”他的语气重了些，“你们必须在真正的、梦境核心的鬼面前摔碎它。否则，我会来不及抓住它。”
“这只鬼，它和它的伥鬼都会遵循本能，寻找梦里的活人，剥下他们的皮，穿上自己的身体。”
男人话锋一转：“但所有的伥鬼，都以梦境最核心的那只鬼为中心。那只鬼一直执着于寻找最新鲜最完整的躯体，然后……穿着那个人的人皮，回归现实。”
“一旦它知道，那具躯体的主人已死的真相被发现，它就会放弃这张皮，寻找新的人皮来披在身上。”
“像你们先前死去的几个同学，都是因此被放弃，才在梦醒时死去。”
他的神情更加严肃：“所以，你们最好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同伴。”
“好，好。”郑宇航用力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多少。
他跃跃欲试地撑了撑身子：“那我……”
“这个信物，我交给你。”男人却直接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站在一旁的杨知澄。
男人用一种怪异的神情打量了一下他：“听你们先前的证词，你拿着它，你们能在今晚终结梦境的概率会大一些。”
杨知澄愣了愣。
“好的……”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我明白了，谢谢。”
玉佩入手，带着股古怪的沁凉。
杨知澄微微一哆嗦，锁骨处又传来一下刺痛。
“记住。”男人强调道，“一定要在梦境核心的鬼面前摔碎它。”
“……嗯。”杨知澄握着玉佩，茫然地点了点头。
……
简单地交代完毕后，风衣男人便带着年轻男人走了。
有人领着他们换了间休息室，徐婧的尸体很快被抬了出来
门一关，郑宇航便扭头看向杨知澄：“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杨知澄摇摇头。
手心里的玉佩造型简洁，甚至没有雕刻什么复杂的花纹。
但就这么看着，它的颜色有些诡异的暗沉。
他捏紧了玉佩：“可能他有自己的考量。”
“没事，小心一些。”徐嘉然拍了拍杨知澄的肩，“大不了我们一起躲着等待机会……”
“躲着……怎么能躲着。”郑宇航抓了抓头发，好像有些忿忿。
“至少先活下来。”徐嘉然看了他一眼，说。
郑宇航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看着站在一块的杨知澄和徐嘉然，只好把话给憋了回去。
“算了，晚上再说吧……”他嘟囔了一句。
令人煎熬的白天缓慢地过去，夜色终于沉沉地降落在大地上。杨知澄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粗糙的木质床板。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还是忍不住跑题，脑子里不断地闪过昨夜梦里的宋观南。
宋观南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长袍，腰间挂着枚古旧的铃铛，铃铛下深红色的穗子无风自动。
而他的胸口处，已被血污染成一片模糊暗沉的红。
像是有人杀了他。
还有……杨知澄又想起，濒死时，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论在记忆里怎么搜刮，他都想不起来那个叫做‘宋衍’的人。
他为什么会说那样一句话？
为什么宋观南听到那句话后，就停手了？
带着满腹的疑团，午夜缓缓降临。
巨大的困意袭来，杨知澄闭上眼睛。
又入梦了。

第14章 教室（14）
第四个夜晚在那间教室睁开眼睛，杨知澄第一口呼吸到的空气，还是令人熟悉又恐惧的阴森冰冷。
教室里的场景仍是昨天他们翻得乱糟糟的模样。地上密密麻麻都是血脚印，杨知澄扶着桌子站起来，与徐嘉然和郑宇航对上眼神。
“所以现在怎么找？”郑宇航有些没好气，“倒计时也不长。”
杨知澄想了想，说：“就在这里等吧。”
“什么？”郑宇航一愣，又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就在这里等着那东西出现，然后把玉佩捏碎吗？”
“嗯，”杨知澄点头，“总归能召唤出那个人，我们也不需要直接面对鬼。”
“可是这个教室太可怕了！”郑宇航皱眉，“我不想留在这里！”
“但前几天它都是在这里出现。”杨知澄解释到，“这里相当于是它的一个‘锚点’。就算我们跑了，也是要找到它的。难道满楼层找鬼，会比现在更安全吗？”
“那行吧。”郑宇航退了两步，站在教室门口嘟囔道，“希望这人是个靠谱的……”
黑板上歪扭的数字一点点地减少着。
杨知澄警惕地留意着教室里那铁皮柜。他记得最初，倒计时快结束时，铁皮柜里就开始传来响声。
那只鬼……也许就是从铁皮柜里爬出来的。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一边盯着铁皮柜，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今晚的教学楼依旧一片死寂。
一片死寂……
一片死寂吗？
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铁皮柜的哐哐声很嘈杂，盖过了其余一切的动静。可不知道为什么，杨知澄总感觉，自己似乎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是什么？
他有些不安。
可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黑板上的数字已经下降到了个位数。就在思索间，一个硕大的‘0’，终于明晃晃地出现在了上面。
铁皮柜的声音骤然停了。
杨知澄心神紧绷了起来。
可教室里却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桌椅板凳还是这样乱七八糟地倾斜在地上。地上的血脚印凝固着，就如同刚刚颤动的铁皮柜只是他们的错觉。
但就在这一刻……杨知澄终于听见了铁皮柜声音下掩盖着的嘈杂声响。
那声音密集细微，像是无数条黏腻的蛇在地上拖行。细听下，还有门板咔咔颤动的声音。
不妙……！
杨知澄一瞬间意识到，有什么他未曾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走！”他当即向徐嘉然和郑宇航一招手，向门外冲去。
一推开教室门，那细微的声音已然变得越来越清晰。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决定往哪个方向跑，视野里就出现了一根枯瘦的血红色手臂。
那根手臂上连着的手掌骨节错乱，挂着几乎已经风干的黏腻血肉。杨知澄瞳孔一缩，望向另一个方向，却只见一只干枯矮小的血尸已经从走廊尽头爬了过来！
爬行声变得更加清晰。就在他露出惊惧表情的那一刹那，许多只层叠的血尸，就这么挤挤挨挨地从拐角处蠕动而出，向三人扑来。
“杨知澄！”郑宇航尖叫出声。
杨知澄扭头想躲回教室。可一回头，那扇破败的木门却紧紧地关闭着。门缝间，一双诡异恶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晚了。
在面对走投无路的绝境时，杨知澄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做出了决定：“快！撞门！”
把门撞开，如果里面的是那只最初的血尸，那么摔碎玉佩，他们还有得救！
杨知澄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木门，可木门只是重重地晃动了一下，而后纹丝不动。
走廊的两端，无数只可怖的血尸层层叠叠地爬了过来，将他们逼迫进走投无路的境地。徐嘉然也加入了撞门的行列，可两个人拼了命地试图与门内的血尸对抗，却毫无收效。
原来第一夜时，他们能从血尸那里逃命，是因为它想要趁着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落单的时候，换上那个人的皮，伪装成他……
仓促间，杨知澄脑海里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血尸群越来越近。
“杨知澄！你快摔玉佩啊！”郑宇航崩溃地叫道，“你快摔啊！再不摔我们就要死了！”
杨知澄攥紧了手中那枚玉佩。
门仍然纹丝不动，他们大约是无从确认，教室里那只充满恶意的眼睛到底是不是最初的那只血尸了……
但活着总归更重要。
杨知澄将玉佩举起，便想重重地往地上扔去。
可就在这一刻，教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了。
惯性的作用下，他和徐嘉然向前栽倒，摔在地上。
面前是一双勉强挂着皮肉的脚。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手腕便被血尸扣住。
触感传来黏腻诡异，杨知澄死死地握着玉佩，试图保护他们最后求生的希望。
血尸形状扭曲的指骨下压，嵌入杨知澄的手心。钻心的疼痛传来，杨知澄试图抽回手，可血尸死死地卡着他，不让他后退半步。
“杨知澄！杨知澄！啊——！”
郑宇航凄厉的惨叫从不远处传来。
杨知澄浑身发抖，想将玉佩传递到另一只手上。
而身边骤然传来徐嘉然的惊叫：“它们，它们来了！”
眼角余光里，杨知澄看到了几只枯瘦的手。
那些枯瘦的手抓住徐嘉然，将他向教室外拖去。徐嘉然不断地挣扎着，可血尸越来越多，很快就被那嶙峋的骨节和糜烂的血肉淹没。
不，不……
痛感顺着手心一路传至大脑。杨知澄绝望地呼吸着，另一只手刚抓住玉佩，就被血尸踩在了脚下。
好像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杨知澄听见细微刺耳的咯咯笑声从头顶传来，艰难地仰起头，便对上那张血糊糊的脸。
它的嘴角好像动了动，露出灰色的森森骨头，然后便伸出手，向杨知澄的额头抓来！
它的动作很快，在杨知澄迟钝的意识到达大脑前，那手指已然碰触到了他的眉心。
撕扯般的痛楚传来。
杨知澄浑身僵直，瞳孔收缩。
明明知道即将到来的是极其可怕的事情，但他却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
宋观南……
他在哪里，他在……
杨知澄意识混沌，恍恍惚惚地想。
宋观南……
突然，一个清晰的痛感，穿越混沌模糊的意识，骤然扎入他的脑海。
黑色的雾气腾空而起，席卷杨知澄的视野。肺部吸入冰冷的空气，他睁大眼。
宋观南站在面前。
他真的来了。
他还是满身血污，惨白的道袍在浓雾间飞舞。
他冷漠的低头，看向被震开的血尸，伸出手。
和杨知澄多年前牵过很多遍的手别无二致，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
血尸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身体蠕动着想要逃离。
可宋观南的动作尽管缓慢，但却避无可避一般，重重地扣向血尸的头颅。
血尸发出一声嘶叫，身上的人皮不断地滑落着。宋观南惨白的指尖嵌入它的头骨，杨知澄甚至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血尸渐渐失去了挣扎的能力，慢慢地，也只能一下下地抽搐着身体。
杨知澄眩晕的大脑慢慢地变得清晰。
他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一眼便见教室里的血尸正向着外面缓缓退去。
浑身是血的徐嘉然被露了出来。
他看起来状态并不好，但还能动。挣扎了一下，他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表情骤然变得惊恐起来。
“这，这是，他……”徐嘉然抖着手指向宋观南，“这是宋，宋观南？他……”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帮我保密。”他郑重地看着徐嘉然，“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徐嘉然仍旧惊魂未定，“他这是……”
杨知澄心知徐嘉然最后咽下了一个“死”字。
血尸身上的骨头一根根地落了下来，带着腐朽的血肉。
“今天那些东西，是它以前杀死的人吧。”他说。
“嗯，嗯。”徐嘉然点点头，“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我刚刚差点以为我活不下来了。”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血尸仅剩的头骨爆裂开来，而站在教室中央的宋观南回过头，冷漠的黑色瞳孔定定落在杨知澄身上。
杨知澄怔了怔。
那视线让他的心脏瞬间惊惧地颤了颤。
昨天……宋观南试图杀死自己。
现在，他又要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逃离。可蓦地，一阵冰冷的风掠过，宋观南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空气都仿佛变得森寒。杨知澄大脑微微有些眩晕，勉强地望向宋观南。
徐嘉然被吓了一跳，早已后退了好几步。但宋观南对他并不感兴趣，只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肩膀。
巨大的力气下，肩膀上的骨头甚至都响起了牙酸的摩擦声。杨知澄双手发着抖，咬牙道：“我没有杀你。”
“是你杀了我。”
宋观南的声音冰冷：“是你。”
“我没有。”杨知澄觉得自己和一只鬼讲道理真的是病急乱投医，“我不可能杀你，我……”
他看着宋观南麻木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试图和他打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感情牌：“我不可能杀你，我，我还喜欢你。”
“我还喜欢你。”
杨知澄重复了一遍，想要加深感情牌的重量似的：“我喜欢你。”
他心一横，仰头便往宋观南下颌处亲了一下。
离得近了，他闻到点熟悉的清冷的香味。
香味夹杂在空气中，恍惚间，杨知澄好像回想起一点点当年的感觉。
那时他们刚刚高考结束。在六月明媚的阳光下，宋观南站在校门口向他挥手。
也许是太阳太温暖，又也许是刚刚高考完的荷尔蒙作祟。杨知澄向宋观南跑了过去，鬼使神差的，就往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还是那说不出名字的气味，独属于宋观南的味道。宋观南头一回露出惊恐的表情：“你干什么？”
杨知澄就笑：“逗你玩。”
而此时他们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恐怖教室之中，他们分手了，宋观南也死了。
一切都已经以这样恐怖怪异的姿态，缓慢地向着结束走去。
反正他也许真的会被宋观南杀死。
杨知澄不报希望地想。
病急乱投医就病急乱投医吧，万一……万一能唤醒他的良知呢？
只是，没有给杨知澄过多伤春悲秋的时间，他肩膀上的力道忽然松了。
他怔了怔，面前宋观南的表情仍然冷漠麻木，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宋观南……回去吧。”
杨知澄思索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冷风在教室里吹起，撩动宋观南沉重的衣摆。
杨知澄眼前一花，他便如同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再无踪迹，只留下了地面上血尸拖拽的痕迹。
……啊？
他真的听进去了？
杨知澄呆怔地站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
宋观南真的顾念旧情，因为一句话，和一个亲吻，就放弃了？
徐嘉然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他嗫嚅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一些会令杨知澄感到尴尬的问题。
“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他呐呐地许诺道，“我刚刚什么也没看见。”
杨知澄也有些窘迫：“……嗯，谢谢你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
“郑宇航呢？”徐嘉然四处张望，试图转移起话题，“他去哪里了？而且……”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脸色突然苍白：“为什么……我们没有醒？”
是啊。
那只最初的血尸都死了，为什么梦境还没有结束？
教室外响起闷闷的脚步声。两人应声回头，只见郑宇航出现在门口。
他的额头好像被砸过，一行粘稠的血顺着脸侧流下。
“天哪。”徐嘉然长出一口气，“你没事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知澄看着面前活生生的郑宇航，突然扬起了手。
啪！
玉佩碎成了一片片。

第15章 教室（15）
十分钟前。
在教室门始料未及地关上后，郑宇航的衣服就被血尸勾住了。
死亡又一次降临在了自己的身上。
和昨天，和前天一样。
前天他毫不犹豫地将王欣雨推向血尸。而昨天也是一样，他将和自己一起逃命的徐婧，推向了追过来的、王欣雨的血尸。
她们临死前绝望的目光好像钉子一样，试图在他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他不在乎。
没人看到他杀人，没人有证据，他只是为了活着——他能活下来，后面的事情就不重要了。
现在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替死鬼，但……
“杨知澄！玉佩！快摔玉佩！”他喊道，“快啊！！”
那只最初的血尸肯定在这里，肯定！而且再不把那个穿风衣的家伙叫过来，他们肯定都会死在这里！
他拼命地挣扎着。那些涌上来的血尸紧紧地黏着他，将他向外拖去。
一张张毫无生机的恐怖面孔看得郑宇航头皮发麻。他一咬牙，撕掉被挂住的衣服，可忽然，他在血淋淋的骷髅中，看到了一张可怖的脸。
那张脸尚还挂着人皮，此刻正沾着淋淋的鲜血。
但他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徐婧的脸。
徐婧……
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徐婧’的瞳孔中骤然闪过一道诡异怨毒的冷光。
她猛地从血尸堆里跳起，竟是直接抱住了郑宇航！
咚地一声，他后脑勺重重摔在地上，砸得眼前发花。就在这一刻，‘徐婧’恶狠狠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就这么将他拖入血尸堆里！
郑宇航惨叫了一声，几乎是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但不知道为何，那些血尸并没有剥他的皮，只是抓着他，强行将他向着某一个方向拖去。
突然，‘徐婧’的动作停了。
郑宇航的眼前渐渐变得清晰。身上的压迫消失，他一骨碌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正在楼梯间里。
面前，是一只形状怪异、犹如竹节虫一般的血尸。
郑宇航猛地感到一阵极其可怕的恐怖感。
顾不得别的，他翻身跳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着那只血尸的反方向冲去。
可他的去路，却被另一只瘦小的血尸拦住了。
郑宇航不管不顾，重重地撞上血尸，血尸被他撞得摔倒在地，却仍死死地抱着他的腿。
松开！松开啊！
郑宇航咬着牙，一脚脚踹在血尸的头上。
血尸的头骨被踢得凹陷，但就是没有一丝一毫松手的意思。
那只恐怖的血尸越来越近了。
郑宇航满眼的恐惧，可他却始终挣不脱那只血尸。血尸几乎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他留在这里。
最终，他没有在那只血尸剥下他的皮前逃离。
看着竹节虫一样的躯体，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只血尸，为什么和当初穿着朱阳皮的血尸一模一样呢？
它在这里。
堵住教室门的那只血尸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不是它。
意识尚且残留的最后时间里，他闭上了嘴。
大家一起死吧。
他绝望而怨毒地想。
……
此刻，郑宇航的眼珠子直勾勾地挂在杨知澄和徐嘉然身上。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牙齿间一片漆黑空洞。
玉佩的碎屑溅了一地，杨知澄警惕地后退，和郑宇航遥遥对视着。
他终于看到，那只被宋观南解决掉的血尸骨头间，埋着一张学生证。
学生证上写着的名字，是……
赵照。
它不是那只最初的血尸。最初的那只血尸在外面，不知何时杀死了郑宇航。
白烟从碎屑间弥漫开来，慢慢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形。
正是白天那个风衣男人。
风衣男人的身影在白雾中，飘飘忽忽，浑身上下看起来竟然有种如同鬼魅般的惨白。
“是他？”他看向教室门口的郑宇航。
“是他。”杨知澄点了点头。
男人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还是死了。”
杨知澄沉默。
男人也不对此发表多余的看法。
他的半边身体突然开始腐烂沙化，慢慢地，地上就只剩下了一片沙土，和另一半完好的身体。
在这样诡异的场景下，沙土无风自动，直向血尸飘去，将它包裹在内。
这是什么？
杨知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被沙土包裹的血尸。
血尸好像在挣扎，沙土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
杨知澄好像听见咯咯的叫声。而男人半边完好的身体上，肤色也是越来越惨白。
然后，从某一刻开始，血尸就没有动静了。
但男人的脸色由惨白慢慢转向青白，竟是越来越像一个尸体。
“他这是……”徐嘉然在旁边悄悄地问杨知澄，“他这是在抓鬼吗……？”
“看样子应该是的……”杨知澄点点头。
又过了一阵，男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瓷瓶。
尽管他的身影飘忽，瓷瓶却看起来清晰得诡异，就如同真实地出现在这个梦境中一样。
男人拧开瓷瓶口。
瓷瓶内的釉色血红。杨知澄忽地想起，他们来到现实里的这间教室时，朱阳摔碎的，好像就是这样一枚瓷瓶。
“归来！”
男人冷喝一声。
教室里突然刮起了一阵诡异的风。风和着一丝流动感，将血尸从沙土中剥离开来。
腥臭难闻的空气掠过，杨知澄眼前一花，那只血尸就突然消失了。
杨知澄视野中，教室忽然变得虚幻模糊了起来。
一切画面如同被水洗的画一样缓慢褪色，逐渐变成一片黑暗空白。
“结束了。”
有声音传来。
杨知澄一下子睁开了眼。
他们回来了。
他摸了摸后背，发现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空调温度低，衣服冰冷地贴在身上，让他起了点鸡皮疙瘩。
活下来了。
杨知澄掐了下自己，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点。
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正混乱地想着，上铺突然滴下来两滴血。
杨知澄猛地回神，突然意识到，躺在自己上铺的，是郑宇航。
而他……
杨知澄爬了起来，一抬头，便见郑宇航身上满是血。
一张人皮已然摊在一旁，鲜血浸透了床罩褥子，腥臭味浓烈地飘荡在休息室内。
死了，当然死了。
死得透透的。
徐嘉然也醒了。
在满地的血腥中，两人惊魂未定地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那个风衣男人便站在门外。
月光从走廊旁的窗户落下，映衬得他的脸色格外地诡异。
“这只鬼已经解决了。”他说，“明天你们就可以走了。”
就可以走了？
就这么……可以离开了吗？
杨知澄不由得生出些劫后余生的茫然。
死去了那么多的同学，最终，竟然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那太好了。”徐嘉然终于露出笑容，“终于……终于结束了。”
他神情不由得有些黯然。
“这些有关鬼神的事情，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男人语气加重，“关于你的同学们的死，你们不可以透露任何内部情况。具体的事情我们会进行处理。”
“……好。”徐嘉然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说起这个话题，三人都沉默了起来，休息室内一下子没有人说话。
倒是风衣男人，过了会忽然开口道：“你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在今天的梦里。”
“没有啊，”徐嘉然立刻摇了摇头，“我们摔碎玉佩，您就来了。”
他主动帮杨知澄隐瞒下了宋观南的事情。
“嗯，没有。”杨知澄点点头，附和了一句。
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而风衣男人也不知信了没信。
他的目光冷淡得看不出情绪，只在两人身上逡巡。
他会不会看出什么端倪了？
杨知澄有点紧张。
他不想让宋观南的事情暴露在人前。尤其，宋观南是鬼，而面前这人是对付鬼的人。
更何况……他还刻意提到了‘奇怪的事’。
过了会，风衣男人说了句“算了”。
“走。”他只道，“换个地方，继续睡吧。”
……
尽管再次换了个休息室，杨知澄还是没能睡着。
他心中对风衣男人的话仍存了几分不安。天色没有变亮的迹象，黑暗的房间里，他打开手机，盯着宋观南的微信头像发呆。
这人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可能永远都不会通过了。
杨知澄指尖下滑，在手机相册里扒拉了一会，却一张宋观南的照片都没有找到。
当年分手时，他就把所有与宋观南有关的东西几乎删了个干干净净。
尤其是相册，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盯着那张脸，一遍又一遍地感觉到抽筋般的痛楚，又不得不把与这人的所有情感链接剪得清清楚楚。
那个吻……算了，那只是一个吻。
杨知澄摸了摸嘴唇，只触碰到一片微微的暖意。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了解宋观南，又觉得自己很了解。
这人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那可真是八匹马都拉不住，神仙也救不回来。
高二时那场疑似撞鬼的事件后，杨知澄经过一厢情愿的思考，觉得自己大概和宋观南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战友情谊，遂与他搭话的频率逐渐上升。
越是接触，杨知澄越是觉得，宋观南此人，就像谜一样。
他的作息极其规律，每天都会正好踩着上课铃声来到教室，放下书包，取出毫无装饰的崭新黑色笔袋，在老师进教室前精准地掏出当前课程的课本。
但某些时候，他又会突兀地开始趴在桌上睡觉。他们在最后一排，被教室里林立着的人头模糊地挡着，隐蔽得几乎没有被抓到过。
唯独有一次，新来的数学老师看不惯宋观南这副模样，直接点名：“杨知澄！你把你同桌叫醒！”
杨知澄也没办法，只好推了推宋观南。
宋观南一下子就醒了，慢慢地抬起头来。
“站着上课！”数学老师没好气地说。
宋观南没说话，只挪开椅子站起身来。
椅脚在地上摩擦，声音刺耳。杨知澄扭头看了一眼宋观南的侧脸，不知为何，只觉得莫名泛着点怪异的青色。
尽管站了起来，宋观南却微微敛着眉目，看向桌上还没有翻开的课本，眼睛颜色麻木黑沉。
杨知澄并未多留意。只是下课时，前桌趁着宋观南转身离开教室，悄悄扒拉他，小声说：“你知道宋观南沾上了麻烦不？”
“啊？”杨知澄愣了一下，“什么麻烦？”
“哎哟，就是隔壁班那个混混。”前桌说，“那混混不是暗恋我们学委嘛，学委最近和宋观南交流比较多，他记恨上宋观南了。”
“……这。”杨知澄无语，“这人神经病吧。”
“我也觉得，但跟狗皮膏药一样，特别烦人。”前桌耸耸肩，强调道，“可别和别人说是我讲的啊！”
想着这件事，体育课时，老师让杨知澄找个人一起去器材室搬垫子时，他下意识就叫了声宋观南的名字。
宋观南倒是没有逃课，只是脸色还是很差。听见杨知澄的声音，他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悦，只“嗯”了一声。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位于操场角落的器材室。屋里飘着股奇怪的灰尘味，只有一扇布满脏污的小窗。看不清颜色的铁架子摆得满满当当，在微弱的日光下面前能看清物体的轮廓。
杨知澄咳嗽了两声，四处望了望，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软垫。
“这里，这里。”他向宋观南招手，“我看到了……”
宋观南没说话，走上前来。
可没等他走几步，身后便响起“哐当”一声。
杨知澄霍然站起，门口却传来落锁的声响。大片日光消失，只剩下一小道窗户里落下的光线，冷冷地落在宋观南的脸上。
“以后注意自己的身份！”
门口传来一个嚣张的声音：“茜茜哪里是你能接触的人！”
杨知澄懵了。他还没缓过神来，就见面前的宋观南用一种冷漠又略带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
“说吧。”
宋观南的声音淡淡。
“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第16章 教室（16）
“啊？”
杨知澄傻了一下：“我和他们……我没啊。”
宋观南好像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完全没有相信杨知澄的话似的，说：“算了。”
“不是，真没有啊。”杨知澄眼见着宋观南这副模样，忙解释道，“我不认识他们呀，你也没见过他们来找我。”
宋观南没回答，只垂下眼。
“哎，我也没有加他好友啊。”杨知澄想从兜里掏手机，但突然想起是体育课，手机被他留在了教室里。
该死的。
他有些沮丧。
宋观南转身，站在器材室的铁门前，一言不发。
阴天稀薄的光线落下，杨知澄眯起眼，看见了铁架上锈迹斑斑的痕迹，心中猛地窜起一阵无名火。
宋观南这就是认定了，他和那些混混串通了？
可他明明没有！
他和宋观南一样，都是受害者啊。
杨知澄最讨厌被误会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点想和宋观南杠上，非得自证清白的倔劲。
他没有和那群人串通，甚至连这件事都是刚刚知道的。
那这样的话，他们被锁起来，只是临时起意。
他们这是一所公立学校，不至于有那么多包庇关系户的事情。器材室的钥匙应该在体育老师手上，这么短的时间，那个混混也没本事把东西偷过来。
所以……
这个门，真的完全锁上了吗？
想到这里，杨知澄便快步越过宋观南，仓促间还撞到了他的肩膀。
咚地一声闷响。宋观南抬头，终于是拿正眼看向了杨知澄。
“我可不做和他们串通起来坑你的缺德事情。”杨知澄扭过头，语气生硬地说。
他清楚地看到宋观南身形微微顿了下。
不过他也不想再关心这人的内心波动，只伸手，抓住铁门的筋，哐哐地摇晃了起来。
金属的碰撞声格外刺耳，宋观南好像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惑：“你到底在干嘛？”
“别管！”杨知澄没好气，又是重重一脚往门上踹去。
就在这一声几乎将器材室震破的哐当声后，门外骤然响起“哗啦”的脆响声，像是铁链滑落。
一阵风吹过。
门吱嘎一声开了，露出了远处的操场。
清新的空气灌进来，杨知澄浑身舒畅。
“我就说不是我。”他故作淡定地道，“他没有钥匙，没有锁上门，只是唬我们。”
话说完，杨知澄抬脚就想走。可他的身后却突然传来点响动。
“抱歉，”宋观南的声音轻轻地从后面飘来，“但是……但垫子还没有抬。”
……啊。
垫子。
杨知澄尴尬地顿住脚步。
忘了这茬事了。
“好吧。”他回过头，干巴巴地回道，“走……走吧。反正一耽误，现在肯定迟到了。”
杨知澄的火气，并没有因为门被打开而消失。
他一点也不想理睬宋观南，说完那句话后便闭着嘴，哑巴似的和他一起把垫子搬给了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倒也没计较这些，只是稍稍说了他们两句，然后就放他们走了。
一整节体育课，杨知澄都没有理睬正站在自己身边的宋观南。下课后，更是直接闷着头走了。
刚回教室，学委段宁茜就匆匆地拿着两杯奶茶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她颇有些歉意地笑笑，“那个神经病找你们两个人麻烦了对不对？这两杯奶茶就给你们，实在是抱歉啊。”
杨知澄接过还冒着冷气的奶茶，关心了一句：“这人看起来不太正常啊，你怎么办？”
“我哥明天来揍他。”段宁茜咧嘴一笑，“没事，今天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这段时间宋观南不咋交作业，我来找他催了几回，就被他误会了。”
“那就好。”杨知澄也笑了笑，“注意安全啊。”
段宁茜走了。杨知澄刚插上吸管，视野里就突然出现了另一杯奶茶的身影。
……嗯？
他疑惑地扭头，却只看到了宋观南撇过去的侧脸。
“对不起。”
宋观南的声音有点小，“这杯奶茶也给你。”
杨知澄愣了一下，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一下子退了大半。
“……没事的。”他就说，“没关系。”
宋观南的身形好像动了动。
“那就好。”他说。
……
天公不作美，下午天空便阴得更厉害了。
杨知澄没有随身带伞的习惯。养父母带着弟弟出去找画室，也没人能帮上忙。
他支着脑袋，在物理课的间隙忙里偷闲，望着窗外的天色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在下晚自习时，瓢泼大雨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夏季燥热的空气将暴雨烧开，整个城市都充斥着一股潮湿炽热的气味。
杨知澄已经很困了，他看着茫茫的雨幕，一咬牙，想要直接跑回家去。
可还没迈开步子，他的衣角就被扯了一下。
“我带伞了。”
宋观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杨知澄回过头，便见他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啊……我……”杨知澄有些招架不来这突如其来的、补偿意味浓厚的好意，“方便吗？”
“方便。”宋观南说，“我家就在你家小区对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知澄忍不住问。
“看到你了。”宋观南言简意赅，“走吧。”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宋观南抖开大伞，带着杨知澄一同闯入雨幕之中。
宋观南很高，那伞撑着，只挡了一小片视线。很快，他的裤脚就湿了，重重地黏在小腿上。
暴雨滂沱，砸在伞面上发出阵阵蓬勃的声响。他的耳膜被吵得生疼，忽然，身边的宋观南好像说了句什么话。
“你说啥？”
他什么也没听清，便大声地问道。
“我说。”宋观南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很抱歉，今天先入为主，误会你。以后不会了。”
他越说，声音就越小。但杨知澄好歹听懂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嘛，没事的，谢谢你送我回家！”
模糊的雨幕里，杨知澄好像看到宋观南笑了笑。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为了让气氛不尴尬，他就随口问道。
“没有，要上学才住这儿的。”宋观南回答。
“租的陪读屋吗？”杨知澄又问。
“不是，是家里的房子……只是我一个人住着而已。”宋观南老老实实地答道。
“你爸妈放心你一个人吗？”杨知澄诧异。
“习惯了。”宋观南只说，“一个人也还好。”
这话说得，宋观南的形象在杨知澄眼里一下子变得可怜了起来。
“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找我玩。”他在飞溅的雨水间露出笑容，“随叫随到！”
“好啊。”宋观南很快就应声。
这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杨知澄家小区门口。杨知澄转了转头，看见马路对面，一个标牌破败、锈迹斑斑的小区大门。
‘春苑小区’。
也许是夜深的原因，通往小区内部的那条道路显得格外黑沉。四周的建筑将门牌拢在中央，落下大片大片朦胧的阴影。
春苑小区，春苑小区……
什么时候，这里有了一个叫做春苑小区的地方呢？
杨知澄竟然有些不太记得了。但是他刚刚跟着养父母搬来不久，记不得也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
“到了。”这时，宋观南突然说。
杨知澄这才惊觉，他已经站在了自家单元楼楼下。楼道里声控灯已然亮起，暖融融的，驱散了深夜暴雨的阴霾。
“啊……啊，谢谢你。”杨知澄忙道谢。
“小事。”
宋观南微微颔首。
他转身，便离开了。
杨知澄站在楼下，遥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他的上半身都湿透了，浅色的衣服黏在身上，露出皮肤的颜色。
少年已显宽阔的背脊上，好像纵横交错着一点漆黑诡异的花纹。花纹顺着肌肉的轮廓勾勒，像是融入皮肤似的，洗都洗不开。
宋观南就这么穿过马路，走进了那片朦胧的阴影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
……
回忆起那些事情，杨知澄还是感觉有些酸涩和闷痛。
那个时候宋观南总是冷淡的，但好像似乎对他开始有了一点点与常人不同的特别。只是，这些特别他想收回去就收回去，也没再给杨知澄接近他的机会。
杨知澄裹着休息室有些潮湿的被子，手指不自觉地摸着锁骨上的痕迹。
他为什么一直在想呢？
为什么？
是因为宋观南吗？
还是因为春苑小区？
指尖被烫了一下似的，脑子里犹如过电一般，杨知澄猛地一惊。
春苑小区……春苑小区……
其实宋观南在那个小区住的时间很久，久到他们考上大学，杨知澄的养父母搬家后，他都还会偶尔会去。
但奇怪的是，杨知澄从未去过那里。
有时他也会顺嘴提起过想去看看，但宋观南总或生硬或委婉地拒绝。
而且……
想着想着，杨知澄意识到了一件更加怪异的事情。
小区门就在大马路上，要是他想去，大可以直接进去看看。
可为什么，他们当初分手时，他竟然一点也没有想起，自己能去宋观南的住处逮人呢？
就好像‘春苑小区’这个名字，如果不刻意想起，就轻易地被遗忘在记忆中，好像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见过这个地方。
这不正常。
所有的困意一瞬间被驱散，杨知澄猛地翻身爬起。
他也许，得去那里看看。

第17章 春苑小区（1）
第二日，上午九点。
警局里的人陆续开始上起了班，走廊上人影穿梭着，而年轻的男人抱着一摞资料，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风衣男人的办公室。
“小叔。”年轻男人着急地道，“他们两个已经走了！”
风衣男子抬起头，神情平静：“我知道。”
“您，您知道？”年轻男人愣了愣，“可是，可是他们两个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杜虞，”风衣男人放下手中的笔，“既然你觉得奇怪，那就说说，为什么奇怪吧。”
年轻男子杜虞忙道：“小叔，那只鬼当年是我跟着您一起关进怨瓶的。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记忆会出现偏差，但我记得，那只鬼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凶，我的咒血绝对足够保护他们不进入梦境了！”
他顿了顿：“就算最近，最近那件事牵扯了很多精力。但这才过去几年啊，这只鬼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子？”
“你倒是想通了这个道理。”风衣男子淡淡地点了下头，“实际上，还有一件怪事。”
“那间教室，已经被封存了很多年。”杜虞继续道，“我去问过了，就是从某一天晚上，这间教室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可租借的名单里，又被飞快地租给了这几个人。”
“虽然相关负责人都说是巧合，但是……”杜虞皱起眉头，“我总感觉，这背后有什么推手。”
“嗯。”风衣男子点了点桌子，“还有一件事，就发生在昨晚。”
“什么事，小叔？”
“在他们摔碎玉佩，我进入梦境后，”风衣男子说，“我感觉，那只鬼又变弱了。”
“在我进来时，它的状态已经变得萎靡，甚至只能维持住教室那一层的梦境。我费了点劲——但不多，就重新把它封印回怨瓶里了。”
杜虞有些愕然：“啊？可是他们都只是普通大学生……”
“普通大学生？”风衣男子突然笑了一声。
“不，不是吗？”杜虞茫然地摸了摸头发。
“那个杨知澄，你有印象吗？”风衣男子不正面回答，只问道。
“感觉有点眼熟，但不记得了……”杜虞皱眉。
“他和那个人，关系可不一般。”风衣男子说。
“那个让家族里的人……都焦头烂额的家伙。”
杜虞瞪大了眼睛：“……他？宋观……”
风衣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不要在外面提他的名字。”风衣男子说。
“好……好。”杜虞忙点头。
“我已经让人留意他的去向，”风衣男子继续道，“这么轻易地就放他离开，当然要从他这里找到那个人去向的线索。”
“鬼不会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或许，他给这个叫杨知澄的人，留下了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小叔。”杜虞忙点头，“我会注意的。”
风衣男子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又突然被敲响了。
“宋先生。”门外传来一个警员的声音，“有新的情况。”
“请进。”风衣男子便道。
警员推门而入，对风衣男子说：“宋先生，我们发现，他先是回到了学校的宿舍，然后便离开学校，前往了江东区。”
“他的目标，是江东区一个叫做‘春苑小区’的地方。”他迟疑地皱了下眉，“跟着的人看到的的确是这个名字，但是……在地图上，并没有找到这个小区的名字。”
听到‘春苑小区’，风衣男子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什么？”他声音变大了几分，“他怎么进去的？跟他的人进去了吗？”
“没有。”警员摇了摇头，“他说……他看着人进了小区大门后，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不见进小区的路了。”
风衣男子霍然起身。
“这里的事交给你了。”他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如此之大的动作，扭头对杜虞说，“我现在马上要去一趟，现在，马上！”
杜虞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好，好的，小叔，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风衣男子风风火火地走向前，临到门口，突然回过头。
“他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家族里的人。”他向杜虞叮嘱道，“什么详细消息都不能透露，记住了。”
“我记住了。”杜虞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问为什么，可临到头，还是忍住了。
风衣男子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关上办公室门。
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了警局之中。
……
一获准离开警局，杨知澄就马不停蹄地打了辆车，和徐嘉然告别后，回宿舍洗了个澡。
他的室友都不在宿舍里，大约是有事要忙。他叮铃哐啷地收拾一通后，搭着地铁，便回到了自己曾经住过许多年的地方。
已经有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尽管在本市读书，杨知澄回家的次数还是屈指可数。
上一次回家还是过年——年三十的时候和弟弟杨知宇有了几句不算愉快的交流，然后便一直冷战到现在。
杨知澄还记得回到老家的路。街道在时间的洗礼下已经变得有些沧桑老旧，时间的痕迹斑驳地刻在地面绿色的石砖上，已然让它变成了黯淡的墨灰色。
杨知澄对路边的小店记忆并不深刻，只对他和宋观南去过的那几家还有一些印象。
不过，好像不少都已经倒闭了。
他也无心追忆过往，目的明确地直奔春苑小区而去。
不多时，老旧的建筑间，杨知澄看到了那熟悉的小区门牌。
比起高中时，支撑着标牌的铁架子上锈迹似乎更加浓重了。烫着金色的小区名字架在最顶上，颜色斑驳脱落。其中‘苑’字的草字头还向下耷拉掉落，活生生衬得它更像是‘怨’字。
尽管是白天，四周的并不算高的建筑仍然让门牌拢在一层晦暗的影子里。而门牌本身的阴影，就藏在这一层晦暗中，像是孑然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中似的。
当年他们常路过这里，按理来说总不能对春苑小区毫无印象。但被打开了‘按钮’似的，杨知澄就觉得，它好像本来就应该在在这个地方。
看着那个酷似‘怨’字的‘苑’字，杨知澄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诡异的心慌。
真的要进去吗？
真的……要……进去吗？
他的脚步顿了顿。
他来的时候，就只是凭着一腔突如其来的信念。
如果让人知道是为了死掉的前男友，估计任何人都会狠狠地啐一口——“死恋爱脑”！
但是……
杨知澄不愿意再勉强思索下去，再想就也许要承认一些很丢人的东西。
他一咬牙，一狠心，强行屏蔽了所有恐惧的感知，朝着春苑小区走去。
小区门口是灰色的水泥路面。杨知澄踏在地上，却感觉并不坚硬，就如同将干未干似的，凭空带着点软软的触感。
里面的建筑下半部分是橘红色的，上半部分则是发灰的脏旧白色。街道上传来一声刺耳的汽笛，杨知澄加快脚步，越过了大门。
突兀地，锁骨处的痕迹烫了一下。
他被烫得微微有些晕眩，回过神来时，已经正正地站在水泥小路的中央。
天色阴阴的。
橘红色的居民楼刺眼地缀在天边。四周民居的防盗网里不少都塞着许多生活化的东西，有锅碗瓢盆，还有一些郁郁葱葱生长的绿植。
墙面上钉着一个半掉的巨大标牌号——3栋。
放眼望去，橘色的建筑一栋接着一栋。杨知澄数了数，大约有5栋。
算是比较少了。
他思忖着。
他记得宋观南住在4栋402号房。一个不算太吉利，但也没有晦气到404号那种程度的住址。
可虽然3栋正在小区门口，旁边紧跟着的却是4栋。杨知澄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竟也没发现4栋究竟在哪里。
很古怪。
这个时间点，小区里的人竟然不算多。门口有一家棋牌室，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坐在藤椅上，摇晃着蒲扇。
她们的脸上沟壑纵横，将眼睛都淹没了起来，只剩下两颗小黑点。
虽然聚在一起，可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在藤椅上安静地坐着。
当杨知澄路过棋牌室时，不知是哪个老太太坐着的藤椅，突然发出了“吱嘎”一声刺耳的响。
响声划过春苑小区有些安静的空气。杨知澄下意识地扭过头，正好对上老太太黑豆般的眼珠子。
老太太张了张嘴，露出只剩下一两颗泛黄牙齿的口腔。
“……啊。”她发出了一点嘶哑含混的声音。
没等杨知澄反应过来，她又慢悠悠地重复了起来。
“走啊……走啊走啊。”
“啊……啊。”

第18章 春苑小区（2）
一阵突兀的悚然感击中了杨知澄的大脑。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在炎热的夏季，他竟然感觉到冰冷感悄然攀爬而上。
老太太黑豆般的眼珠子挪开了。
她背后的棋牌室没有开灯，笼罩在四面墙壁的阴影下。两三架麻将机脏兮兮的，被红色的塑料凳围绕在中央。
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传来，像是敲在脑仁上一样清脆。
杨知澄不敢再看了，忙加快脚步，越过了门口这家棋牌室，向小区内走去。
越往里走，杨知澄越觉得怪异。
水泥地上浮着一层灰，各色的地砖不少翘起碎裂，踩上去会有起被撬动的闷响。
明明是上班的时间点，但小区里却找不见人影。整座春苑小区里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徒留斑驳的生活痕迹。
奇怪，真的很奇怪。
宋观南这么多年，就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吗？
3栋就在门口不远处。杨知澄路过那橘红色的墙面时，忽然在一楼一间房子里看到了人影。
那间民居似乎被改成了别的用处，在锈迹斑斑的防盗网上挂了一个‘小雏燕培训班’的标牌。
从窗户里看去，不算宽敞的客厅摆了一排排桌椅，一群小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椅后。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眼睛齐齐看向斑驳的黑板。
杨知澄看不清黑板上的字迹，只能模糊地瞥见一个五线谱。木质讲台上没有站着人，空荡荡的，只留一教室的学生。
老师有事去了吗？
杨知澄没多想，转身便走。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
可没走几步，整齐的童声忽然响了起来。
屋内的孩子们一起张开嘴，唱起歌：“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喜阿喜哈哈在笑他……”
这……
这是在干什么？
杨知澄茫然地四下张望一番，却望见小雏燕培训班陈旧卷曲的标牌旁，有一个木架子。
木架子上缠绕着密密的葡萄藤，枝叶深翠，极有生命力地朝天生长着。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呐，现在上来干什么……”
孩子们还在唱着。
杨知澄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点渗人的恐惧。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丝丝机械空洞的味道。像是被控制的机器人，发出怪异的声响。
“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他们脸上浮着笑容。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不知从何响起“咚”的一声闷响，杨知澄一瞬间大脑空白。葡萄藤墨绿色的枝条间，他好像产生了幻觉。
那一颗颗未成熟的葡萄，好像嵌了一张又一张诡异的笑脸。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喜阿喜哈哈在笑他。”教室里的孩子们突然开始摇头晃脑，童稚的脸上笑容扩大，嘴角向上快乐地翘起。
他们的脑袋机械而僵硬地一点一点：“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呐，现在上来干什么。”
稚嫩诡异的童音尖锐地穿透大脑。
杨知澄听着听着，眼前葡萄藤上可怖的人脸就仿佛越来越清晰。
这歌，这歌不能听！
意识到这点后，杨知澄反应极快，从口袋里拿出耳机，颤抖着手直接将音乐声一路开到最大。
轰然炸开的音量在一瞬间盖住了孩子们的歌声。杨知澄捂着被尖锐声音刺痛的耳朵，突然感到一阵寒凉刺骨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头，却只见孩子们已然扭过脑袋，二十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是一个违反常理的动作。明明上半身没有动，可脖子愣生生地扭转了几十度，一双双葡萄般黑色的瞳孔，一同盯向窗外的杨知澄。
“阿黄阿黄鹂儿不要笑。”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
杨知澄听不见声音，可他们仍然在继续唱着：“等我爬上它就……”
细微的声音透过炸雷般的音乐，死死钻进大脑。
“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
“等我爬上它就……”
“成熟了！”
最后三个字犹如刺耳的嘶喊，竟是盖过了耳机里的声音。
杨知澄大脑嗡嗡作响，墨绿的葡萄藤不断地钻进头颅中。
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呐……
早得很……
葡萄成熟了……
葡萄……
他是不是，就应该是住在葡萄藤上的？
他的脑袋应该是葡萄的果实，他的手脚应该是墨绿的葡萄藤。
他的头应该放在葡萄藤上。
不，他不是葡萄。
葡萄没有成熟。
他要成为成熟的葡萄。
在孩子们清脆的歌声中，杨知澄如同魔怔了一样缓缓地伸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这时，耳机里的音乐陡然进入高潮。狂暴的音乐声突然打破了魔怔般的思绪，让杨知澄短暂地清醒了过来。
他不是葡萄！
他不是葡萄，他怎么可能是葡萄！
那是人吗？那是，那是鬼啊！
出于生存的本能，杨知澄转身就跑！
可歌声如同黏附在身上的蛆虫一样挥之不去。杨知澄恐惧地深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和炸裂的乐声与声音对抗，岌岌可危地维持着平衡。
童稚的歌声不断地在耳朵里回荡。他将小雏燕培训班的标牌远远地甩在身后，再也看不到那些小孩子漆黑的眼睛。
可他还是能听见歌声。
不能再听了。
不能……不能……
杨知澄昏昏沉沉，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2栋和3栋间的空地处。
空地上装了几个健身器材，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黄蓝的油漆已经脱落了一部分，露出黑色的、带着铁锈的内芯。
在杨知澄不断摇晃的视野中，他仿佛看见了几个人影。
这又是谁？
是人？
还是鬼？
杨知澄不可避免地晃了下神，却猛然感觉到了一丝变化。
孩子们的歌唱声消失了。
杨知澄手脚微微冰凉，犹豫了一下，关掉了耳机里的歌声。
令人耳膜刺痛的噪音关闭后，剩余的，就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面前健身器材发出的吱呀响动。
真的消失了。
怎么会消失的？
杨知澄愣了愣。
他低下头，看见手机的信号已经归零，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叉。
这里没有信号。
这个小区，到底是什么地方？
后怕渐渐地涌了上来。杨知澄站在原地，重重地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一起玩吗？”
突然，他听见一个人说。
心脏猛地打了个突。杨知澄抬起头来，这才看清面前那几个人的身影。
他们的着装各式各样，各个季节，各个类型，乱七八糟地交叠在一起。
转腰器上的阿婆穿着颜色鲜艳却古旧的花袄。，枯朽的双手紧紧抓着扶手，身子机械而缓慢地旋转着。一圈又一圈，在转腰器滞涩的嘎吱声中，她的腰不断地拧转，皮肉像麻花一样叠在一起。
另一个穿着体面，姿态优雅的西装男子踩着太空漫步机，双腿悠悠地晃动。乍一看很正常，但杨知澄却发现，他那双穿着定制皮靴的脚，竟然是反着装的！
脚恨靠在漫步机脚踏最前方，脚尖却朝后。定制皮鞋擦得锃亮，反着幽幽冷冷的光。
还有一个穿着黑色短裤的男孩，男孩看起来像鸡仔一样瘦弱，双腿挂在单杠上，头朝地，双眼泛白，腿上青筋凸起。
似乎是注意到了杨知澄的到来，男孩一转脖子，骤然与他对上目光。
杨知澄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男孩的嘴角咧开，露出被虫蛀得棕黑斑驳的牙齿。
“一起玩吗？”
男孩笑嘻嘻地说。
他的双眼里是可怖的灰白，没有瞳孔的痕迹。
花袄阿婆一圈一圈地旋转。
“一起玩吗？”她机械麻木地说。
西装男人扭过头。
“一起玩吗？”他的声音沙哑浑厚。
杨知澄终于明白，刚刚的歌声为什么会消失了。
原来这里，也有一群鬼！
宋观南这几年住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恐怖的地方啊！
空气凝成实质。无形中有一双手，强硬地推着杨知澄，让他一步步地走向那堆破旧的健身器材。
男孩咧开蛀痕斑斑的嘴，口腔里一片污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杨知澄都能闻到那股死尸般的可怖恶臭。
他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黑洞洞的喉咙撕扯到极限，幽幽地露出内里怪异的人体组织。
不……又……
他不该来这里的。
杨知澄已然开始后悔起今天的莽撞。既然宋观南瞒了他这么多年，甚至让春苑小区的名字从他的记忆里消失，那么危险的就绝不该只是他住着的那一间屋子。
他为什么会这么鲁莽，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名字呢？
为什么就在昨天，突然想起来了呢？
锁骨上的痕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微微地发起了烫。
带着一点刺痛感的灼热攀爬而出，像是蓄势待发似的。
突然，他的肩膀上传来一点沉重的力道。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硬生生地定住了他向前走的步伐。
那恐怖的拉扯感一轻，杨知澄终于收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向后狼狈地跌退。
他撞到了一个人。
一个具有正常的、活人体温的人。
锁骨处痕迹的灼烫感悄然消失了，就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杨知澄。”那人叫他的名字，声音格外熟悉。
杨知澄猛地回过头，看到了他的脸。
在警局里曾经见过的风衣男人冷静地看着他：“你是怎么跑进这个地方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他跟踪我？
劫后余生，杨知澄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一时间，他也拿不准风衣男人的意图。
见杨知澄一下子没有回答，男人又开口道：“我直接一点。”
“宋观南，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第19章 春苑小区（3）
宋观南？
宋观南？
这个风衣男人，他怎么会知道宋观南的名字？！
如果不知道宋观南死了，杨知澄也许会稍微动摇一下，对这人产生短暂的信任。
可现在……
宋观南是一个死人了。他死了，却又来找上自己，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原因。
面前这风衣男人，虽然救了杨知澄一命。但若是真的觉得他会和宋观南有联系，为什么偷偷地跟上自己，而不是早点说清来意？
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宋观南的死，和他有关吗？
杨知澄无法信任这来路莫名的风衣男人。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恰当地流露出抵触的神情。
“宋观南？”他看着男人，皱眉，“你怎么认识他？”
微冷的风吹了过来。男人看了眼不远处又重新转回脖子，对他们视若无睹的男孩。
“我叫宋宁钧。”他主动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朋友，宋观南，是我的堂弟。”
……堂弟？
“你是他的哥哥？”杨知澄仍旧没有松开眉头，“我以前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他大概很避讳家里的事。”名叫宋宁钧的风衣男子仿佛看穿了杨知澄的顾虑一般，“事实上，经过前些天那件事，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家里人干的事，的确无法告诉其他人。”
“沾染上我们成天打交道的那些东西……并不好。”
“宋观南也跟你一样，和那些……”杨知澄适时地顿了顿，“和那些‘鬼’打交道？”
“没错。”宋宁钧点点头，“我们都是如此。”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这里不是一般人能进来的，随意哪一件东西，都能轻易地要了你的命。”
“我……”杨知澄摇摇头，“就是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以前住在这里。”
他看到宋宁钧审视的眼神，又补了句：“其实我也猜到他和这些东西有关了。”
“前些天，我就是想到这一层关系，试图联系他。可他没有理我，所以我想着他也许住在这里，就过来找他。”
“朋友做到这份上？”宋宁钧挑眉。
这人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杨知澄嘴角抽了抽，非常自然地胡编乱造道：“朋友？或许吧。总之他和我很久都没有联系，我……也不想一直和他就这么断联下去……就来找他了。”
宋宁钧听着这话，又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原来是这样。”他露出了然的表情，好像相信了杨知澄的解释，但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杨知澄不敢掉以轻心，正好他也想从宋宁钧口中套出关于宋观南的事情。
“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故意压低声音，问道，“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住在一个……一个到处都是鬼的小区。”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宋宁钧却只笑了笑。
杨知澄直觉他不愿意多说。
气氛略微陷入僵局。宋宁钧看了他一眼，竟是转过身，沿着石砖路向前走去。
杨知澄忙跟了上去。
“这是他的地方。”他听宋宁钧说，“这个小区……其实不存在于现实中。他把不少鬼都收容在这里——毕竟放在现实世界中，保不齐就会和你们遇见的东西一样，哪天就出问题了。”
“……原来是这样，”杨知澄点点头，“怪不得……我总感觉我前些年都不太记得这个地方，只是突然，突然就想起来，他好像住在这里。”
他转头看着宋宁钧，问出了他一直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老小区仍是空无一人。他们沿着石砖路越过2栋，隔着一点距离，也能望见不远处1栋的蓝白数字牌。
两旁的绿化带干枯泛黄，露出细且脆弱的枝丫。
阴沉灰黑的天空下，杨知澄好像看到远处连绵的群山。墨绿得几乎发黑的植被将群山覆盖，让山脊都消隐在一片暗沉下。
“我们？”宋宁钧止住了笑容。
他的眉眼犀利森冷，语气却是淡淡：“一群恶有恶报的幸运家伙罢了。”
“‘幸运’？”杨知澄不太明白。
“哈哈，看来宋观南一点也没有和你透露。”宋宁钧说，“我觉得他并不认为我们幸运，因为我们需要和这些鬼东西打交道。”
“你们和普通人不一样吧。”杨知澄试探地说，“你们在它们的面前，好像并不像普通人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我说，本质上是一样的，你会觉得奇怪么？”宋宁钧看了他一眼。
“本质上？”杨知澄怔了怔。
“人只是人，鬼只是鬼。”宋宁钧说，“当人死了之后，会转世投胎，进入生死轮回。”
“但有的，执念未消，就会变成鬼。”
“鬼怪无人能揣度，只知道他们凭着生前的执念，拥有了一些诡异的，超越现实的东西。”
“不是所有的鬼都想杀人吗？”杨知澄问。
“不，是所有。”宋宁钧却纠正道，“所有的鬼，只要你涉足到它的禁忌，它就会试图杀掉你。”
那宋观南呢？
杨知澄忍不住想。
他的禁忌是什么，他又为什么想杀自己呢？
“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宋宁钧说，“只是我们和鬼之间，有特殊的连结。”
他抬起手，食指的一根指节忽然变色。
冷风一吹，指节变成一片沙土，飘飞着落地。
“我们这一脉，叫做‘解铃人’。”
他说。
杨知澄蓦地想起梦里宋观南腰间系着的红穗铃铛。
“说起来，鬼的出现，也和我们祖上有关。”宋宁钧眼神微微有些冷漠，“我们这一脉，多年以来奔忙于让鬼回生，重入轮回，就是为了偿还当年的罪孽。”
“回生？”杨知澄诧异，“鬼还能回生吗？”
“将他们禁锢在某个地方，日日消减其怨气，”宋宁钧解释道，“通常需要经过好几代人，一只鬼的怨气才能消减至正常。”
“我们便是凭着和自己连结的鬼，将其他的鬼收容。再经过世世代代的消磨，让它们得以重回人间。”
“原来是这样。”杨知澄舔了舔嘴唇。
“只不过……”宋宁钧哂笑一声，“与我们连结的鬼，其实也一直在试图杀死我们。”
他摸了摸指尖，整齐的断面上又缓缓长出新的肉体：“所以我们这一脉的人多短命——像我的父亲，35岁就死在了鬼的手中。”
“拥有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宋宁钧说。
杨知澄感叹：“那的确有些……”
“我倒是觉得挺幸运的。”宋宁钧却无甚感慨地道。
1栋很快也被甩在了身后。
杨知澄看到了小区灰白色的石墙，而一转身，隔壁的楼栋上却挂着硕大的数字——5栋。
“这里就是宋观南收容鬼的地方。”宋宁钧话题蓦地一转。重新又回到了宋观南的方向，“从一个多星期前开始……这些原本好好待在自己收容地的鬼突然变了。”
一个星期前……
难道宋观南在那个时候出了事吗？
杨知澄暗暗地在心中记下了这个时间点，脸上仍然表现出疑惑不解的模样。
“……啊，为什么？”
“不清楚。”宋宁钧看了杨知澄一眼，“也许是困在了什么地方，也许……”
“是死了。”
啪！
一声沉重的巨响突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杨知澄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有什么东西，从5栋顶楼飞坠下来，摔在了地上，肢体四分五裂，鲜血和肉体嵌进地砖中。
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满地的东西慢慢地黏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脏污的女人形状。
宋宁钧“啧”了一声。
他一把抓住杨知澄，瞳孔中慢慢弥漫起怪异的灰色。
女人身体扭曲，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抠着地砖，向两人快速地爬来。
宋宁钧手臂猛地沙化。沙土颜色极深，像是被浓郁的血液浸透过一般。
沙土随风飘飞，覆盖在女人的身体上。
女人爬来的速度一顿，宋宁钧一推杨知澄：“走。”
他们立刻飞快地离开了这里。杨知澄仍然能感觉到，有一个越来越淡的怨毒视线死死地凝固在自己身上。
他们从5栋离开，杨知澄原本以为下一栋就是4栋。可道路一转，他们竟然又站在了春苑小区门口。
整个小区他们都转了一遍。
没有4栋。
4栋在哪？
杨知澄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他扭过头，正对上宋宁钧的目光，
“这只鬼的怨气太重了。”宋宁钧说，“没必要和她浪费时间。”
他盯着杨知澄，瞳孔颜色仍怪异悚然。
“宋观南手里留着很多东西，但是……”
“但是我们没有人能找到他住的地方。”
杨知澄亦是冷静地看着宋宁钧。
“我也不知道。”他说，“说实话，我已经两年没见他了。”
宋宁钧虚虚眯起眼。
正当气氛略有些紧绷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写一下名字吧。”
宋宁钧的面色骤然一变，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了头。
一个戴着居委会红袖章的老人正站在他们身边。
他就在离他们一米不到的地方。
可方才谁也没有听见他到来的声音。
谁也没有。
老人面容慈祥，穿着一身体面的黑色夹克。他苍老枯瘦，头发已经掉得不剩几根，带着老人斑的手里拿着本纸页泛黄的本子。
“写一下名字吧。”
老人笑呵呵地翻着本子，皱纹间双眼浑浊。
“你们是住户吗？”
“写一下……名字吧。”

第20章 春苑小区（4）
宋宁钧面色沉沉地抓着杨知澄后退了一步，转身沿着石砖路往反方向走去。
“写个名字吧。”老人仍然在絮絮叨叨，“写个名字吧……写吧。”
他们越走越远，老人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宋宁钧紧绷的表情终于略略松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说：“它走了。”
“……那是什么？”杨知澄张了张嘴。
“是鬼，我没见过。”宋宁钧却不欲多谈。
“你也看到了，这个小区里没有4栋。”他又拐回了先前的话题，“但我们现在需要进去。”
“4栋是这个小区的核心，宋观南曾经也住在这里。但现在……”他淡淡地说，“我们没有人能够找到它。”
“找不到？为什么？你们不能强行进去么？”杨知澄诧异。
“春苑小区这个地方有些诡异。”宋宁钧看了他一眼，“它的来路很邪门。”
“邪门？”
“是。”宋宁钧点了点头，“二十一年前，这个小区，其实和其他小区没有什么两样。”
“但二十一年后的某一个晚上开始，小区里的人突然开始一个个地消失。”
“失踪吗？”杨知澄问。
“不，”宋宁钧摇摇头，“是消失。”
“他们的肉体，包括他们这个人的存在，都一并消失了。”
“你是说……”杨知澄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们被彻底从世界上抹去了？”
“没错。而且，因为所有人都忘了他们的存在，所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迟了。”宋宁钧面无表情地说。
“那时，除了3栋的少部分居民，小区里的人已经都不在了。我们用鬼追溯，也只能找到零星几个居民的信息。”
“我们能看到的……是在他们死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回去了！我们要回去了！’”
宋宁钧语气毫无起伏，没有刻意模仿，但就是透出一股怪异的寒意。
他将手插进兜里，继续道：“而且，最诡异的事情，其实与4栋有关。”
“不论从还没有消失的居民口中，还是从已消失的居民口中，没人认识4栋的人。”
“就好像……小区里原本就没有4栋一样。”
“我不是很清楚宋观南怎么进入4栋，也不清楚他是怎么能在这里住下。不过，我们猜测，这里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窍。”
宋宁钧盯着杨知澄：“现在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在他的手上，我们在哪里都找不到，只能推测……那些东西，在4栋他的住处中。”
“所以你要找我？”杨知澄皱眉，“我能知道什么吗？”
他大概明白这人兜这么大一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通过他找到那个不存在的4栋。
通过他……找到宋观南手中的某样“东西”。
可为什么宋观南不直接交给他们，而是要藏起来呢？
杨知澄直觉不对。他总觉得，宋观南并不想让那些东西落入宋宁钧这些人的手中。
“我对他而言也没有那么特殊。”杨知澄说，“你可能找错人了，他都不理我。”
“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宋宁钧语气微微重了些。
他的目光明明白白，像是在告诉杨知澄——我知道你们不只是朋友。
“你和他一起回过一趟老家，对吗？”
他说：“我看到你们偷偷接吻了。”
什么？
杨知澄一愣。
他的确和宋观南一起回过一趟家。在那里见到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姑姑。
然后，在深夜，在屋后的小树林里，宋观南低头亲了亲他。
静谧的树林中微风和着泥土的清香，而宋观南身上清冷疏淡的气味却是最清晰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接吻。
“所以呢？”杨知澄就笑了笑，“说起来可能有些抱歉，但您也许知道，我们分手两年了。”
“您看……我们站在这里，我不是和您一样束手无策吗？”
“写个名字吧。”
杨知澄话音未落，苍老的声音又蓦地如同幽灵般出现。
两人话音骤然一顿。
宋宁钧皱起眉头。
杨知澄回过身，就看到那老人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两人身边。
“写个名字吧……写个名字吧。”
老人慈祥地笑。
他看起来，就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一样。没有一丝诡异的、或是能令人感到恐怖的气息。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这样一个小区，怎么会有正常的老人在路上光明正大地行走呢？
宋宁钧半根手臂再次沙化。黏稠的坟土猛然飞起，将老人裹在其中。
“写名字……写个……”
声音咕咕哝哝，再次消失不见。宋宁钧大踏步离开，杨知澄忙跟了上去。
老人再次被甩在身后。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突然单独过来？”宋宁钧的话略带尖锐。
他真的想刨根问底。
如果问不出答案，他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不能把宋观南已死的消息告诉宋宁钧，那就只能找一个无懈可击的、非常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宋宁钧知道他们曾经是恋人的关系。
而他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还跑来找前任干什么？
杨知澄一咬牙，用活像恋爱脑的语气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盯着宋宁钧，声音大了点：“我就是想重新和他在一起！”
“我想起他一直住在这里，我就想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能堵到人呢？”开了个头，后面就顺畅了，杨知澄丝毫没有骨气，继续说了下去：“我真的很想找到他，但是他不理我。没有办法……我就只能来这里找他了。”
他呼了口气：“鬼知道竟然会碰到这种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宋宁钧却仍不退让，“但你也许就是那个关窍。”
“什么关窍？”杨知澄愣了愣。
“你就是那个打开4栋的钥匙。”宋宁钧说，“如果他让你记得‘春苑小区’这个地方，那你就是这个钥匙。”
……是吗。
杨知澄隐隐有预感，又忍不住有所怀疑。
会吗？
是吗？
他忍不住寄予了一点奢望。
“不会是我，”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还是摇头道，“你不知道当时我们为什么分手。我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父母早逝，和亲人的关系都很淡薄。”宋宁钧却又说道，“只有你，曾经和他的关系亲密过。”
“在小区里逛一圈了，你在哪里有奇怪的感觉么？”
他目光变得有些犀利：“如果没有，我们就再看一遍吧。”
难道找不到4栋，就不让他走了吗？
杨知澄一下子就明白了宋宁钧的意思。
软的不成，要来硬的了。
宋宁钧应该能感觉到，杨知澄目前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他想要逼出自己的底牌。
可杨知澄心知肚明，他身上只有宋观南留下的那个印记。
但宋观南是不可控的。
杨知澄也不知道，宋观南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只不过，他很清楚——
绝对不能让宋宁钧看到宋观南。
他要想办法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宋宁钧倒是不急，沿着石砖路，带着杨知澄慢慢地走着。杨知澄心绪浮动，不断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经过3栋没多久，他就瞥见了春苑小区的大门。
令他心下一沉的是，原本能清晰看到外界车水马龙的大门，已然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雾。
灰雾让外界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朦胧而遥远，也让杨知澄明白，他大概是无法通过大门离开了。
该怎么办？
正当他疯狂地思考时，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
“写一下名字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它为什么还在这里？
杨知澄终于感觉到一阵可怕的惊惧。
宋宁钧还在的情况下，为什么它还能一次又一次地过来，一次又一次地……
让他们写上名字？
杨知澄望向宋宁钧，看到了他愈发阴沉凝重的面色。
老人还拿着那本纸页泛黄的本子，手里握着支外壳褪色的圆珠笔。
“写一下吧，写一下吧。”他笑呵呵地，“笔在这，写一下吧。”
“我们……”杨知澄惊疑不定。
“写。”宋宁钧神情微微变幻，而后说，“写一个假名字，先引他动手，再想办法处理。不能把这东西带到外面去。”
他说完，便率先动手接过了本子，大笔一挥，签下了一个名字。
而后他将本子塞给了杨知澄。杨知澄刚接过本子，忽然愣了一下。
泛黄的纸页上，已然签下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宋观南。
宋观南。
还是宋观南。
这个人的笔迹，就算化成灰，杨知澄也认得。
他的名字一行行地签下来，粗略地数了数，大约有8个。
而本子最上面一行，一个‘张三’与第一行的‘宋观南’笔迹重叠。
宋宁钧看不到上面的痕迹。
杨知澄猛地意识到了这件事。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名字，宋宁钧的视若无睹……
这会是宋观南给他留下的线索吗？
杨知澄一咬牙。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空白的一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杨知澄’三个字一写完，他就关上了本子，递给老人。
老人笑呵呵地接过，皱纹间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了转。
“好啊，好啊。”他妥帖地收起本子，“来，来，跟我来。”
他的步履蹒跚，颠颠地踩着歪扭的石砖，向着小区大门走去。
“走。”宋宁钧神情一动，说。
杨知澄也正有此意。两人一齐跟在老人身后，慢慢地接近着小区大门口那片模糊的黑雾。
越靠近，那股诡异朦胧的味道就越浓厚。
杨知澄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怵。
“跟我来，跟我来。”老人眯着眼睛，絮絮叨叨地念着。
他就这么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地走进了雾气中，身形消隐不见。
宋宁钧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我们也进去。”他说。
杨知澄点了点头。
当他接触到雾气的那一瞬间，里面骤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他向门外倒去。
如同灰烬般的气味席卷鼻腔前，他猛地回过头。
而留在视野里的最后场景，是踉跄着向后跌退的宋宁钧。

第21章 春苑小区（5）
灰雾笼住杨知澄的视野，短暂的恍惚后，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
他站在了一个昏暗的楼道里。
好像所有的老小区的楼道都是这样的。
泛灰斑驳的墙面，画了满墙的小广告。一层覆盖了一层，电话号码交错凌乱地叠着。
楼梯上的灰色水泥已经有了开裂的迹象，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摇摇欲坠地撑着被腐蚀大半的木质扶手。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楼下防盗门外已然被灰白的雾气填满。
这里就是4栋吗？
他平复呼吸，四处张望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宋宁钧的身影，也没有那个带着居委会袖章的老人。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阴暗潮湿的楼道之中。
真的是他签下自己名字的缘故吗？
呼吸间的空气湿冷。尽管老旧的楼道里，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正常，杨知澄还是莫名地感到了一点沿着脊髓攀爬入大脑的诡异寒意。
他舔了舔嘴唇，慢慢镇定下来。
不论如何……他都得去宋观南的屋子里看一看。
第一层的楼梯下堆着不少杂物，积了厚厚的灰。杨知澄看了两眼，不知为何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便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
踏上两三阶台阶后，他便看到了101和102两个住户。
这两户的门都紧紧地闭着。两家防盗门从款式到颜色都是一模一样，门缝里都插了一把干枯的艾叶，叶穗从防盗门的缝隙里龇牙咧嘴地伸出来。
一边艾叶在左，另一边艾叶在右。
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杨知澄本能地对这样对称的环境感到不适。他远离着那两扇门，沿着扶手快步向楼上走去。
经过楼梯拐角时，他一回头，看到其中一扇防盗门内的木门上，出现了一枚鲜红的血手印。
未干的鲜血顺着指尖的位置向下流着，杨知澄心中一寒，加快步伐，飞快地向2楼走去。
绕过楼梯，201和202号房引入眼帘。
2楼仍是普通民居的模样。201号房房门紧闭，深蓝色的防盗门上斑驳地溅着深色的液体。而202号房只有一扇光秃秃的木门，木门上有两道略深的长痕，乍一看，就像是被刀砍过一样。
这里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杨知澄故技重施，准备加速离开2楼。可还没等他迈步，衣角似乎被扯了扯。
什么东西？！
杨知澄瞬间浑身紧绷发寒。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
“哥哥。”
细小微哑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他慢慢低下头去，只见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攥着他的衣角。
“哥哥，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她细声细气地说：“我找不到妈妈了。”
她的头发短短的，剪得像狗啃，露出生了冻疮的耳朵，和一双眼珠大得有些离奇的眼睛。杨知澄看见，她伸出的手上，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经过重压而积满了淤血一般。
但她的手臂却干净细瘦，只不过瘦得太厉害，关节处的骨头都向外嶙峋地突出着，看起来分外可怜。
“哥哥，帮我找妈妈好吗。”
见杨知澄没有回应，小女孩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妈妈在家里，妈妈就是在家里，可我找不到她。”
杨知澄试探着扯了扯衣袖。可小女孩的动作虽轻，他却是完全无法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手中解救出来。
“帮帮我吧，哥哥。”小女孩小声说，声音很轻，却莫名透着股瘆人的意味，“帮帮我，好不好？”
“你一定要帮帮我，好不好？”
嘎——
这时，202的房门发出难听的响声，突兀的声音吓了杨知澄一跳。
他带着怦怦跳动的心脏扭头看去，木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漆黑昏暗的屋子。
屋内的昏暗不由得让人有些发怵。
显然，如果不帮她，那他大约是无法离开了。
杨知澄心中权衡了一下，只得被迫应下这强行加在自己身上的任务。
“……好。”他慢慢地说，“怎么找你的妈妈？”
“谢谢哥哥。”小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珠子看起来会更黑了。
她转过身，向着202走去。杨知澄脚下突兀地一个踉跄，怪异的牵引感传来，他不自觉地迈开脚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拉开202的木门。
“爸爸。”她对门里的昏暗说，“我回来了。”
当小女孩拉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如同腐烂很久的死肉般的气味骤然扑面而来，夹杂着劣质酒精的味道，熏得杨知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太臭了，真的太臭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闻过这么难闻的味道，一时间竟然有些窒息。过了会回过神来，却发现小女孩已经自然地走进了屋子里。
“哥哥，快来。”她回过头，对杨知澄说。
杨知澄只好跟了进去。
这间房子的布局，令人一眼望去便感觉不太舒服。
客厅里没有窗户，只有从四周房间里来的微弱冷光。正对着大门是一面镜子，模糊地映出杨知澄和小女孩的身影。而镜子旁，则摆着一只沙发。沙发是老旧的布艺款，颜色很深，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能勉强看出是深红色带暗花的图样。
这破旧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的体格有些大，坐得腐朽的沙发向下微微弯曲。头发留得很长，长得盖住脸，只在浓密的须发间露出一双泛着浓烈血丝的眼睛，还有红色的酒糟鼻。
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见到两人进来，他泛着血丝的眼睛麻木地转了转。
“是谁。”他声音沙哑难听，“是谁？”
“爸爸，是我的朋友。”女孩静静地站在门口，说，“我认识的朋友，他来找我玩。”
‘爸爸’安静了一下。
“不要打扰我。”他说，“谁要是打扰我，我就杀了他！”
他最后半句话说得嘶哑狞恶，充斥着威胁之意。杨知澄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
小女孩站在他的身边，在镜子里，杨知澄看到她的眼神始终定定落在自己身上。
“哥哥，我妈妈就在这里。”她轻声说，“妈妈就在这里，妈妈应该在这里。”
“帮我找到她，好不好？”
杨知澄看着她虽然平静的目光，咽了咽口水，被迫点头。
经过这么多事，对于如此诡异的环境，他已经有了一点耐受度。
尽管还有些恐惧，他还是忍着那点想退却的欲望，小心翼翼地搜寻起这布满恶臭的房间。
男人面前是一个小茶几。
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不少——一部老式小灵通，两三包拆开的烟和积了满满烟灰烟头的烟灰缸，以及几瓶东倒西歪的酒。
杨知澄有心想看看小灵通里的东西。可他一望过去，男人便警觉地盯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极大。
就如同在警告一般。
杨知澄只得作罢。
他试探性地挪动步子，向一旁似乎是卧室的房间走去。
不过好在，男人并没有在乎他的动静。只要不侵犯到他的领地，他就乐于和杨知澄保持相安无事的状态。
卧室的门大开着，杨知澄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但第一眼，他就被震了一震。
整个卧室呈现出一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凶杀现场。正中央的木板床上，钉子的痕迹和粗糙的木条大喇喇地裸露着，每一道缝隙都被暗沉的鲜血浸满。粘稠的血液从木板间落下，在米灰色的瓷砖上凝固着。不知是人皮肉还是衣服布料的东西挂在木板的倒刺上，一片又一片。
杨知澄指尖抽搐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
从墙上到床面，鲜血都呈飞溅状，洒向四面八方。杨知澄默默地打量了一下，大约明白，这也许是一个分尸现场。
‘爸爸’杀死了‘妈妈’，然后将她肢解，如此鲜血才能以这样的方式散布。
小女孩的‘妈妈’……也许已经不太完整了。
杨知澄又在房间里找了找。
房间里的家具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几年前的东西，年代反倒显得更久远一些。但就和光秃秃的床铺一样，摇摇欲坠的黑色柜子里空空如也。
他不信邪地掏了掏，最后倒是在木柜最底部，找到了一串藏在缝隙里的檀木手串。
手串黯淡发黑，像是被熏黑了一般枯朽普通。杨知澄只是轻轻一拿出来，串珠的线就啪地一声断了。
珠子滚落一地，其中一颗还撞在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女孩的脚边。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倒是客厅里传来男人嘶哑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吵死了！”
“爸爸。”小女孩说，“我们不会再吵了。”
男人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停了。
杨知澄又四下里搜寻了一番。这间房间里，除了满床的血迹和断裂的手串外，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东西。甚至，连一点点人生活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一个空房间。
杨知澄想。
但为什么‘妈妈’会死在这一间空房间里呢？
杨知澄思索了一下，这间屋子里一共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貌似是厨房和厕所，一间他还没有进去，另一间就是这个空房间。
如果‘爸爸’和‘妈妈’住在一起，那按常理揣测，这间空房间，应该是小女孩的？
可它却空空荡荡。
杨知澄有些疑惑。但鬼的思维也许不太能以常理来揣度，他暂且记下了这一点，避开客厅中央的男人，拐进了厨房。
如果真的是分尸，那厨房里的刀具应该会有线索。
和外面凌乱的环境没有区别，厨房里的东西也乱七八糟地丢着。几把菜刀随意地搁在案板上，旁边除了酒瓶以外，还有几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碗。灶台好像很少开火，并未积攒多少油污，只是泼着些脏兮兮的液体。
杨知澄一把把地检查了过去，终于找到了一柄有些奇怪的菜刀。
菜刀卷刃得厉害，木质刀柄处，好像藏着些暗色的痕迹。
似乎是血。
看灶台的使用程度，这间屋子的主人并不喜欢做菜。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它是‘爸爸’用来分尸‘妈妈’的工具。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爸爸’杀死‘妈妈’并用菜刀分尸。现在，就只需要找到‘妈妈’所有的肢体。
大致脉络已然被理清。
虽然一切都听起来很合理，但杨知澄握着菜刀，仍是觉得古怪。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回过头，又四处张望了一番。
当目光落在入户门门口时，他看到了方才没有留意到的鞋柜。
与其说是鞋柜，不如说是由鞋盒子叠成的小架子。架子堆积得不高，上面仅仅只放了两双鞋。
两双又脏又旧、尺码庞大的运动鞋。
在看到那两双鞋后，杨知澄愣了愣。
几秒后，他如同醍醐灌顶般明白了方才古怪感的来源。
这整间屋子，就是一个标标准准的邋遢单身汉居住地。
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除了‘爸爸’，‘妈妈’和‘女儿’一样。
她们，就像从来都没有存在于这间屋子里一般——
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

第22章 春苑小区（6）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杨知澄呼了口气，握着菜刀的手一阵发紧。
他正飞速地思考着，忽然，衣袖再次被扯了扯。
“哥哥。”
杨知澄低下头，看见仰起头的小女孩。
小女孩漆黑的瞳孔似乎又微妙地扩散了几分，眼白变得少了一点。她看着杨知澄，面无表情，只慢慢地开口：“哥哥，我想要妈妈。”
“我想要妈妈……为什么不帮我找妈妈？”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利，细小但刺耳的声音落在杨知澄耳朵里，莫名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意味。
“哥哥快点帮我找妈妈好不好？”小女孩说，瞳孔愈发漆黑，“我有妈妈的，我有妈妈，我想要妈妈。”
“我的妈妈呢……我的妈妈去哪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尖锐得像刀子一样直直刺来：“你是不是不愿意告诉我呀，哥哥？”
不断重复的话语和平静冷漠的瞳孔让杨知澄心底发寒。
“好。”他只得应了声，“我不知道你妈妈在哪……但我会尽快的。”
小女孩这才沉默了下来。
只是她仍然静静站在杨知澄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不好受。
被这样盯着，杨知澄的背脊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要快。
如果长时间内一直找不到她的妈妈，天知道她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杨知澄不再犹豫，只放下菜刀，转身走向了剩下那一间卧室。
这最后一间卧室终于多了些生活痕迹。
一进门，就能看见铺着蓝色绣花床单的大床。大床下垫着厚厚的褥子，床单上晕开一大片一大片黄黑黄黑的污渍，连带着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枕头一起，冒着可怕的酸臭味。
衣柜的推拉门大敞着，里面扔着一件染血的衣物。衣物和血和在一起，被撕得破破烂烂，鲜血将黄色的布料彻底浸染成了难看的棕黑色。
杨知澄走上前，忍着恶心捡起来翻了翻，却着实辨认不出这究竟是谁的衣服。
但显然，这床上死过人。
衣服，也肯定是死者的东西。
在酸臭味和客厅腐臭味的连番夹击下，杨知澄感觉自己已经闻不出其他的味道了。这间卧室里的臭味源远不止床铺一个，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臭味浓烈地席卷而来——包括摇摇欲坠的木柜，还有电脑桌上吃了一半的食物。
等等，电脑桌……
电脑倒是保养得很好，看来当年对邋遢男人来说，这东西也是个宝贝。
杨知澄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打开，又或者在鬼的世界里，电子设备能不能使用。此时，硕大的屏幕和主机上攒了厚厚一层灰，他凑近听了听，竟然能听见机械运作的细微声响。
好像没有关机。
杨知澄摆了摆鼠标，屏幕慢慢地亮起了一点灰色的光。
尽管这是一个与外界割裂的诡异空间，但鬼似乎并没有让他们考虑到用电的因素。
果然，鬼的行为逻辑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揣测吗……
杨知澄呼了口气。
又或者，这电脑里有什么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么？
杨知澄坐在四分五裂的电脑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一点点地变亮。
男人的桌面是一个穿着暴露的美女，白花花的大腿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这部电脑的桌面上排布着不少游戏软件图标，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半边屏幕。杨知澄在电脑里翻了一会，找到了一个在屏幕右下角，还没有退出的聊天软件账号。
但幸运也许只持续了这么一小会。在他试图点开它时，电脑突然卡了卡，弹出来的画面就消失了。再次打开时，窗口却又好死不死地卡在了屏幕正中央。
……算了。
放弃聊天软件，杨知澄在底部看到了一个还未关闭的浏览器界面，便尝试着点了点。
它倒是顺利打开了。
杨知澄看着页面顶端的进度条转了转，一瞬间到了底。
而后，在猝不及防间，一张女鬼的照片骤然跳了出来！
杨知澄吓得一个后仰，差点从电脑椅上摔下来。
他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只见一张泛着幽幽红光的照片，在屏幕上亮着。
照片里面色苍白，大张着嘴的女人脸，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她的头发散乱，形貌可怖，一双眼睛翻白，喉咙如同黑洞，好像还夹杂着一小片一小片的肉块。
她目光怪异模糊，好像穿过厚厚的玻璃，一瞬不瞬地看着屏幕前的人。
【恐怖传言里的鬼女，你知道多少？】
一个博人眼球的标题就这么缀在照片上方。
这，这是什么东西？
杨知澄平复了一下呼吸，滚动鼠标往下看去。
【说起灵异故事，一般都是人们口口相传，在传播的过程中掺杂进一些个人见解，添油加醋，继而才成为恐怖的灵异故事。多数时候都名不副实，只不过是人们的恐惧营造出的传说罢了。
但小编要为大家介绍的‘鬼女’，则是一个真实存在，非常可怕的东西。
或许大家很少听说过它。相对于落花洞女，亦或是人皮鼓一类的传闻，‘鬼女’听起来十分地朴实无华。
但当你见到鬼女的时候，不论你有无恶意，也不论你想不想被它影响。只要你接近它，你就会不可避免地被它的厄运卷入，一点点被它同化，最终成为它的行尸走肉。
小编曾有一个朋友遇见过鬼女。一开始，他的表现还很正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恍惚，时常说不出完整的字句，总是重复念叨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接着，在某一天，他就彻底消失了。再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临死前他有过绝望，试图挣扎，但还是在鬼女的控制下，一点点走向精神崩溃，自我折磨着死亡。
鬼女常常是一类具有特殊命格的人，命格越贵，制作出的鬼女便越恐怖。被选中的女孩，要经历七七四十九道折磨，再埋入槐木棺中整整八十一天。形成的鬼女怨气极深，历经千百年都无法得到消减。它存在一天，身边的人就会被影响一天，直到周边所有的人都死亡，变成她的伥鬼。
遇到它的时候，记住，一定要跑，跑得越远越好。
切记！不要相信她的话，不要和她生活在一起，不要相信她！不要！
否则，你将永远无法离开！！！！】
这写得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杨知澄看着，忍不住皱眉。
除了一开始的鬼图有些吓人外，整片报道内容讲得模模糊糊，毫无重点。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外，什么都没有传达出来。
但是，鬼女……
既然这东西能出现在电脑里，那就必然有它的道理。
这是关于‘妈妈’的线索吗？
杨知澄鼠标一转，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他发现，男人好像在某一段时间里，集中地查阅了各种灵异事件的内容。
从新闻报道，到论坛，密密麻麻一大片，全部都是关于女鬼的东西。
他是觉得自己撞了鬼，还是单纯对这种灵异事件好奇？
杨知澄皱眉。
这样一个邋遢的单身男人，住在老旧的屋子里，屋内没有‘妈妈’和‘女儿’的生活痕迹。他好像没有多少个人生活，世界贫瘠得一眼就能看穿。
这些灵异事件，究竟和他能有什么联系？
杨知澄心中浮现了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猜测。
这会是真的吗？
他不敢轻易下定结论，只能退出浏览器，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打开那个卡顿的聊天软件。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它终于如同老驴拉破车一样，慢慢地弹了出来。
在鬼的屋子里，自然是不可能有网络。男人的账号离线，但还是能看到从前的聊天记录。
置顶最上面一条，是他和一个备注为‘表哥’的人的对话。
杨知澄点开，尽力拉到了最上面。
表哥：【你真的搬进去了？】
郭：【搬了啊，咋的了？】
表哥：【你这胆子还真大啊，没听说春苑小区这屋很邪门吗？】
郭：【什么邪不邪门的。】
表哥：【你没听过？】
郭：【不就是咱奶住这的时候觉得阴森森的吗，她的话你也信？】
表哥：【拉倒吧，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表哥：【咱太爷，你记得不？】
郭：【不记得了。】
表哥：【不记得也没事，哎哟，反正就咱太爷，以前年轻在这屋子里住了一阵。】
表哥：【过了几个月吧，跑出来了。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就跟家里人说，可千万别住进去，也千万别卖掉。这屋子邪门得很，住在这是会死人的！】
表哥：【咱太爷死得也早，三十多岁就没了。保不齐就是这屋子惹的祸啊！】
郭：【烦死了，这总不能让我在桥洞底下住吧？】
郭：【有鬼又咋的，来就来，谁怕谁啊！】
郭：【穷都穷死了，还怕鬼，真是的，多余操心！】
这好像是一个祖传的鬼屋？
可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
杨知澄看着，大致理清了最开始的情况后，便继续往下翻去。
表哥：【你真别去，作为你表哥，我能害你吗？】
郭：【哥，你也别管我了，再没地方住，我就要冻死了。冬天要到了，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我没地方住吗？】
郭：【那要不你让我去你家？】
表哥：【……你嫂子的爸妈也没地方住，现在一间房里住了五六个人，实在塞不下别人了。】
郭：【那不就得了！你也管不了我，别操这闲心思！】
后面都是一些表哥劝说男人的话。但男人油盐不进，铁了心要住进来。
而在两天后……
男人就不顾劝阻，带着电脑搬进了这间春苑小区的屋子。
搬进屋子后，他们的聊天记录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然后，便是表哥主动发了消息。
表哥：【过两天聚聚？】
郭：【这两天没空，我女儿在家，发烧了，没劲动弹。】
表哥：【？？？？？】
表哥：【你什么时候结婚了？】
郭：【什么意思？】
郭：【我结婚这么多年你不知道？】
表哥：【这么多年？？？？？】
表哥：【你疯了吧？？？？】
表哥：【去年你不是刚和女朋友分手，怎么可能结婚这么多年？！】
郭：【什么？】
表哥：【我的老天啊，我的老天啊……】
表哥：【你不会真的碰到老屋里的鬼了吧！！！！】

第23章 春苑小区（7）
表哥最后一句话里的感叹号惊得杨知澄差点把手中的鼠标丢出去。
他强忍着恐惧回了下头，只见小女孩还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
只是，她漆黑的瞳孔好像又变大了几分。渗人的黑浸润入眼白中，杨知澄看得一阵发怵，立刻收回了目光。
她是鬼。
杨知澄在此刻无比地确信。
小女孩并不是男人的‘女儿’。看他们的记录，她是一只寄居在春苑小区4栋202号房的恶鬼，欺骗了男人，让男人误以为自己是她的‘爸爸’。
那‘妈妈’呢？
妈妈在哪？
表哥和男人的聊天还在继续。
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去接女儿回家了。】
表哥：【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表哥似乎不准备管男人了，连着一个多星期都没有主动发来消息。
但过了这一阵，男人却主动找上了表哥。
郭：【哥，有空吗，明天一起吃个饭？】
表哥：【什么事？我明天可能有点忙。】
郭：【真是急事，哥，你明天忙一整天吗？】
表哥：【……实话说吧，你是不是要说你女儿的事？你这样，我也不太敢见你。】
郭：【真不是。】
表哥：【别蒙我了。】
郭：【真不是啊，哥。】
郭：【算了，哥，确实是我女儿的事。】
郭：【我总觉得好奇怪，我好像真没有女儿。她每天说是去幼儿园，但是总是独自一个人回来，在小区门口等我接。】
郭：【我一盘算，好像有点不对劲啊！然后往家里一看，这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的东西。】
郭：【可是我有女儿啊！我明明有女儿啊！】
郭：【我真的有女儿，我就是有女儿，可是为什么没有她的东西！】
表哥：【你……】
又是一整天的沉默。
郭：【哥，我碰到个人，他叫我快走。可是他说完就消失了，我看不到他。】
郭：【怎么办……怎么办……我现在看到她我就害怕。她还问我，她不是应该有妈妈的吗？她的妈妈去了哪？】
郭：【她说她想要妈妈，她要妈妈陪她。可我哪里给她变来一个妈妈！】
郭：【她写了好多好多东西，好可怕好恶心，但是我丢不掉，我撕碎了还是会回来，回到家里。我不想看，我真的不想看了！】
什么？
杨知澄不知该说“果然如此”，还是应该立刻觉得棘手。
不仅是‘爸爸’，‘妈妈’也不存在。
那他从哪里，给她找一个‘妈妈’呢？
表哥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回了男人的消息。
表哥：【不是我不帮你。】
表哥：【前些天我就问过高人，高人一听说你这是春苑小区4栋，吓得直接摆手说不沾这里的事！】
表哥：【你知道这里是个多邪门的地方吗？！】
表哥：【我又去问懂行的，他们说，这地方就不是个正常地儿。】
表哥：【这里的房子不是给人住的，是给鬼住的！给鬼住的，知不知道！！！！】
郭：【啊？】
表哥：【我听他们说啊，要是你住在其余几栋还有的救。】
表哥：【但你在4栋，那就是真的救不了了！】
表哥：【郭河啊，这次表哥是真救不了你了。哥只能给你求了条开光过的手串，明儿托人给你送来，看看能不能给你拖一阵吧！】
郭：【哥，别啊！】
郭：【哥？？？哥，回我一下！】
……
郭：【哥，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求你了！手串断了，哥，我没办法了！】
……
郭：【我要疯了，哥，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有，我有女儿，她不是我的女儿，她不是大发而我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郭：【是不是她死了就能结束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郭：【她死了他她她死了，她死了，我把她分成好多块，好多块。她活不过来了，我我我要离开，离开，离开！！！！】
近乎癫狂的文字扑面而来。
透出屏幕的崩溃与恐惧让杨知澄不由得微微发抖。
那空房间里死去的不是‘妈妈’，而是小女孩。
她被分尸了，分成了很多块。
而且……
杨知澄看着，又想起一个很奇怪的事。
按记录里的时间，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有人知道，这里是‘鬼’住的地方了吗？
可按宋宁钧的话，二十多年前，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区。
他隐瞒了什么东西么？
春苑小区，究竟有什么秘密？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好像微微地晃动了一下。电脑屏幕闪烁，突然变亮，又啪地一声整个黑了下来。
男人临死前崩溃的求救和变黑的屏幕一齐消失。杨知澄怔了怔，蓦地有了种被引导的错觉。
他来到房间，能够顺利地打开电脑，获知小女孩才是最初的‘鬼’的真相。
在知道男人如何死去后，电脑又关闭了。
现在，他应该去做什么？
他应该去找记录里男人提到的，小女孩的画。
但是，他真的应该这么做吗？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仍然静静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坑坑洼洼，肤色苍白，指甲漆黑。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觉小女孩有些可怜。
如果她真的像是那篇写得莫名其妙的报导一样，经历过四十九天的折磨，又在地底被活埋了八十一天，那她也真的太……
太凄惨了。
杨知澄的感官好像变得有些模糊，方才意识到的一些重要的事情慢慢褪色远去，只剩下面前小女孩苍白的脸。
她太可怜，太凄惨了。
他略有些恍惚地想。
“你为什么想要找妈妈？”
鬼使神差地，他问。
“想有人陪着我。”小女孩回答。
她仰起头，眼珠子里的黑色扩散得更大：“没有人陪着我。”
是了，他是来帮小女孩找妈妈的。
杨知澄从电脑桌前站起。
他站在客厅。那胡子拉碴的男人已经不动了，只麻木无声地坐在深红色的沙发上，眼珠子连颤动都没有。
他没有搜查过客厅。
尽管又脏又臭，但客厅里的确是有一个垃圾桶的。
杨知澄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几张纸页，他慢慢走上前，从垃圾桶里抽出那几张沾了酒渍和烟灰的纸。
纸上是小女孩画的画。
画似乎是用中性笔画的，整张纸面上都是黑色的凌乱线条。纠缠的线面间，杨知澄隐约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
女人抱着小女孩，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她的眼珠子被涂成了全黑的颜色，像是在纸上抠了两个洞，画得又深又重。
杨知澄又翻了一张。第二幅画仍然是女人和小女孩，女人拉着小女孩的手，面带微笑，牵着她走向一扇涂成全黑的门。
这全黑的门让杨知澄感到一点狞恶诡异。他舔了舔嘴唇，继续翻了下去，只见第三幅画里，女人却独自一人站在画的边缘。
而小女孩躺在地上。
在凌乱的线条中，杨知澄勉强辨认出，她的手和脚与躯干分离开来，断面处乌糟糟地画了不少打着圈的线条，就像一大片一大片晕开的浓烈鲜血。
女人却只是站在一旁，眼珠子仍然是全黑的，冷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孩。
杨知澄抓着纸的手轻轻地颤了颤。
他翻开了第四张纸。
第四张纸几乎被黑色涂满，笔画精细地填充了纸张的每一个角落，只剩下中间一块长方形的区域。
就在这长方形区域的中央，是小女孩。
她躺在这里，望着上方，一双眼睛被涂成了黑色。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杨知澄忽然过电般地被重击了一下。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翻卷着掠过，可在飞逝的记忆中，他什么也没有记住。
“哥哥。”小女孩的声音传来。
“我很疼，很难受。”她缓慢地陈述着，“头很痛，我是不是没有手，也没有脚。我的头很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杨知澄猛地回过头。
小女孩仍是那副模样。她定定看着杨知澄，说：“妈妈不要我了。”
“可是我想要妈妈。爸爸也不要我，爸爸不喜欢我。”
“哥哥，你能不能陪陪我？”
能。
当然能。
话到嘴边，杨知澄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女孩很可怜。看聊天记录，她也许是一只生活在202号房的恶鬼，生前遭遇了非人的折磨，死后又待在202号房无法离开。
没人陪她，没人爱她。
她想要一个人，在202陪伴自己。
在202……陪伴……
陪伴……
可他不能留下来啊。
杨知澄醍醐灌顶般，骤然清醒了过来。
如果他永远地留在202号房，如果他真的留下来陪伴她，那宋观南怎么办呢？
他不是要去402号房找宋观南吗？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想要留下来呢？
怎么可能呢？
一瞬间，蒙蔽着视野的所有乌云一扫而空。杨知澄脑袋里响起“嗡”地一声响，视线恢复清晰时，一切都变了。
哪有什么端坐在沙发上的邋遢男人。
整间屋子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灰尘蒙在酒杯和烟灰缸上，而男人倒在地面。
他的双眼暴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极为绝望恐怖的东西一样无力地睁着。
没有光线从各个房间里照进来，房间里变得一片漆黑。而面前的小女孩仍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双眼彻底被黑色的瞳孔占满，双唇乌黑发紫，粘稠深黑的血顺着眼角慢慢滑落。
“哥哥，你不陪我吗？”她看着杨知澄，问道。
巨大的恐惧弥漫上心头，方才的幻象消失得一干二净，恶鬼的真面目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可就在这恐怖的一刻，杨知澄的锁骨处猛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踉跄着向后跌退，却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扣住了腕骨。
在手腕的酸痛中，他茫然地抬起头。
宋观南冷漠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背对着杨知澄，低头看向小女孩。
“还给我。”他说。

第24章 春苑小区（8）
他怎么出来了？
杨知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他被宋观南紧紧地攥着手腕，过了好一会，视野才逐渐变得清晰。
小女孩的瞳孔如同浓墨般漆黑，她死死地盯着宋观南，表情如临大敌。
“不可能！”她声音变得嘶哑尖锐，“你怎么会回来！你怎么可能会变成鬼！”
她眼角的鲜血不断溢出，看起来狰狞可怖。原本脏污凌乱的房间里，墙壁上油漆簌簌落下，露出了斑驳的红砖墙。而倒在地上的男人躯体也变得腐烂，肉体缓慢地融化，黏在灰白的瓷砖上。
彻底变暗的光线下，整间屋子一片昏黑。在模糊黯淡的视线中，只有她的瞳孔闪烁着诡异的光。
……什么？
杨知澄怔了怔。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宋观南不可能变成鬼呢？
而当事人宋观南不为所动。
他冷漠地看着小女孩，重复：“还回来。”
“不！”小女孩尖叫，“不！”
她连连向后退去。杨知澄耳畔似乎响起撕裂般的尖啸，阴冷的风无声地吹起，在窒息潮湿的屋里飘飞回荡。
小女孩发出尖锐凄厉的哭嚎。她已经不再是方才那安静诡异的模样，变得癫狂可怖，死死地抓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叫道：“不！不！是我的！是我的！”
“不是你的东西。”风吹起宋观南布满血污的道袍，他的面色愈发诡异麻木，声音仿佛带着空洞的回声，“你偷走了，还回来！”
小女孩嘶声惨叫，黑色的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那一双怪异的眼睛不断地变幻，一会眼白和瞳孔变得一片漆黑，一会又恢复正常。尖利的叫声几乎刺破杨知澄的耳膜，他大脑晕眩，只能靠着宋观南勉强维持站立。
“我恨你，我恨你！啊啊啊啊！”
小女孩摔倒在地，四肢扭曲蜷缩。她满脸都是血泪，就在这一片昏暗之中，一双眼球诡异地凸起——
有什么东西，缓慢地从她身上剥离，如同一片无形无质的烟雾，蠕动着轻轻融入宋观南的身体里。
小女孩还在尖叫，但她的瞳仁却已经恢复正常，再也不复方才瞳仁和眼白均被黑色浸满的可怖模样。
宋观南回过头。
杨知澄与宋观南的眼神相对。
那双眼与方才的模样完全不同，瞳仁黑得诡谲，像是从脸上硬生生抠出来的黑洞。那丁点微光怪异森然，杨知澄不由得浑身战栗，身体下意识想要逃跑。
但宋观南仍死死地抓着他。
宋观南拖着他的手，就这么大踏步向202的大门走去。木门残破不堪，宋观南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对面深蓝色的防盗门上仍然挂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液体。他连一点眼神也没有分过去，只抓着杨知澄，步履极快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杨知澄勉强地跟上他的步伐，来到了3楼。
经过拐角后，杨知澄便被眼前的场景震了一震。
301号房也是也202号房一样的木门，但这扇门却被封得死死的。包括门缝与墙壁间的缝隙，都用水泥糊了起来，一点点多余的缺口都没有留下，就连猫眼，也被加了一层厚重的水泥。
好像生怕里面什么东西，从缝隙中逃出来一样。
可就算如此，还是有深黑的血液，从门的另一边透了过来，将门浸成诡异的颜色。
在他们的脚步声响起时，似乎还有新的液体一点点地往外渗，让木门的颜色越来越深。
而302号房也是同样的怪异。杨知澄根本无法一睹他的真容，整扇门都贴了密密麻麻的黄纸，黄色的纸页和红色的符文纵横交错。
这两间屋子里，到底封着什么东西？
杨知澄不由得有些恐惧，只敢跟在宋观南身后，一路走向了4楼。
4楼看起来比3楼正常得多。
401和402号房都装着相同的黑色防盗门。只不过401号房防盗门内的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点内里的情况。
杨知澄的目光不小心扫了过去，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香炉，还有上面袅袅燃烧的三炷香。
那是一个供桌吗？
但这时，宋观南却陡然回过头盯着他，眼神令人发毛。
“不可以进去。”宋观南冰冷地重复，“不可以看，不可以接近。”
杨知澄吓了一跳，赶忙收回了目光。
宋观南慢慢走上前，站在了402号房的门口。
吱呀——
刺耳的声音响起，他没有任何推门的动作，但402的大门就这么轻轻地打开了。
屋内就是一副普通老小区住宅的模样。
客厅是老式的水磨石地砖，木质沙发和茶几摆在正中央。可面对着沙发和茶几的不是电视，而是一个供桌。
供桌上摆着三个空盘，没有任何供品。一只香炉上插着三炷香，不知是何时点的，还在飘着淡淡的、令人宁静的香味。
尽管过去很多年，杨知澄还是一下子就嗅出，这是宋观南身上的味道。
很熟悉，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香炉后摆着一个相框。
但相框里空空荡荡，一片空白，连一张遗像都没有。
杨知澄被宋观南拉着，踉跄两步走进了402的大门。当他们进门后，这扇门便自己‘砰’地一声关上了。
这供桌里供奉的是谁？杨知澄茫然地盯着蜿蜒向上的烟，又想起在401号房里看到的香炉，莫名生出点奇怪的预感。
就好像……这东西对他而言，其实很重要。
但重要在哪，他也不知道。
正在他愣神间，宋观南松开了他的手。
他慢慢地走向供桌，盯着空白的相框，面对袅袅青烟，一动不动。
杨知澄这才有机会活动一下被攥得生疼的手腕。他揉着手，麻木的大脑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终于到了。
终于到了402号房。
402充斥零星的生活痕迹，但并不多。
地砖被擦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只旧旧的搪瓷缸。木质沙发上没有靠枕，也没有坐垫。茶几旁的垃圾桶空荡荡的，像是很久没人在这里生活过似的。
不过，这里一阵阵地弥漫着那杨知澄分外熟悉的气味。
味道丝丝缕缕地飘来，竟让他在这诡异的地方生出几分安心感。
“宋观南？”他小声地叫了声站在供桌前的人。
宋观南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是一片空白，神情呆滞，就如同失去了神志的傀儡一样。
好吧……
杨知澄没有办法，只能自己在屋里转悠了起来。
宋观南的家和宋观南本人一样简洁干净。而且，似乎经过了整理一样，客厅和厨房里，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具外，其余的东西都极为少见。
402的布局和202很类似。杨知澄犹豫了一下，推开了一扇卧室门。
这扇卧室门里是一间书房。门一开，一大片从脚底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柜映入眼帘。
整个书柜几乎就是空置的，杨知澄有些失望，上前细细看去，在一格格的底板上看到点长期放置书本痕迹。
被处理掉了。
只剩零星几本课本和宋观南平时看的书。杨知澄翻了翻这些仅剩的东西，没找到什么与宋观南有关的讯息。
一整面墙的东西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如同宋观南所有的痕迹都被干脆利落地抹去。
既然都被清理过一遍了，那宋观南什么都没有留也实属正常。
杨知澄尽管失落，但还是如此安慰自己。
他在书桌的抽屉里一格格地搜寻。木质抽屉年久失修，推动起来带着明显的滞涩感。
其中一格杨知澄推得有些急，抽屉就这么卡在了中间。他皱着眉又用力地推了几下，却听得一声脆响，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弄碎了。
他忙把抽屉拔出来，在空斗里摸了摸，摸到了一本本子。
还有一个扁长的塑料物品，他抽出来一看，是一盘碎了一角的磁带。
磁带……
杨知澄抬头一看，桌面上正好就放着一个录音机。
是巧合吗？
也许不是。
本子看起来是崭新的，但因为他刚刚推抽屉时有些暴力而折起了一些纸页。杨知澄翻开，本子里是宋观南熟悉的利落字迹。
这好像是一个用来记录的本子。
宋观南分了几个类别，不同的类别里，都写着一些杨知澄听不懂的名字。
无法带离
【冯营街1082号紫荆国际影城】
已封锁。
不要听，不要看。
【梨花路】
行踪不定，不会在常人面前出现，不做处理。
不要进对联模糊的屋子，出口在对联模糊的屋子里。
【蓝燕园别墅444号】
已封锁。
时刻确认自己的头，确认自己的身份。每隔七天会开一次门，七天后可以离开。
【江东路光华大剧院】
已烧毁。
建议直接烧掉，不行的话建议砸毁。交响乐响起无法停止，会酿成严重后果。
……
已收容，收容区域：春苑小区
【小雏燕艺术培训班】
3栋101，需要定期烧掉外面的葡萄藤。
不要让他们唱完第一遍歌，需要通过外力打破。
【弹奏《钟》的钢琴】
3栋402，门窗关上。
建议在弹完曲子之前烧了。
【404号门牌】
1栋702，不要放在本身就是404号房的门上。
不要进门，进门后没有人能出来，只需要摘下来放着。
【陈阿雨】
2栋201，没事别烦她。
不要在她的面前提到儿子的话题，否则会开始永无止境地寻找。
……
本子里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多杨知澄见都没有见过的东西。但从宋观南简洁的描述中，他还是能意识到，这是一本‘鬼’的记录本。
宋观南原来这么多年都在和这些诡异的东西打交道……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又拿起碎了一角的磁带。
要打开吗？
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听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磁带，看起来好像很危险。
但……
这也许是宋观南留下的，很重要的东西呢？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把磁带插进录音机里。
好在虽然有破损，但录音机里还是传来了运作的嗡嗡声。
他沉默屏息，静静地听着。
在约莫二十多秒后，里面终于传来了人声。
“杨知澄。”
是宋观南。
“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获得这盘磁带。”在磁带的嗡嗡声中，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
“但有一点应该可以确认，当你得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第25章 春苑小区（9）
“当你得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杨知澄有些愕然地睁了睁眼。
什么意思？
宋观南，竟然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抱歉，我本意不想让你卷入这场争端。”宋观南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吐露出了一个惊天消息，只继续淡淡地道，“但现在，大概我们都没有办法逃离了。”
“你能够顺利来到这里，大概率是碰到了已经死去的我。死去的我会成为一个不受控制的恶鬼，我会想杀了你，但显然我没有成功。”
他的语气冷静得可怕，在滋滋声中，听起来毛骨悚然。
“作为恶鬼的我暂且不提。”宋观南继续叙述着，“你大概率已经遇见了‘鬼’。我不清楚你遇见了多少次，但你应该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也应该知道，现在在你身边的我，也和它们是一样的。”
“‘我’没有清晰的意识，也没有连贯的行为逻辑。但正如所有的鬼能够通过一定的手段控制，‘我’也可以被你控制。”
……我？
杨知澄怔住了。
他不由得回头望了望呆站在相框前的宋观南。宋观南连道袍都未曾飘起，仍冷漠麻木地盯着空白的相框，面无表情。
他想起在教室里，他狗急跳墙时亲了宋观南一口。而之后宋观南不仅放弃杀他，还听他的话，回到了他锁骨上的印记中。
难道这，就是他控制宋观南的办法吗？
“很抱歉，具体的方法我也不清楚。”磁带里的宋观南却说，“但这个‘钥匙’一定在你的身上。除了你，没有别人。”
“你一定要学会控制我。因为从今往后，找上你的鬼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你无法控制我，你作为一个普通人，将很难从它们手中活下来。”
“有人想要我身上的某个东西，而它……和你有关。”
杨知澄刚想起宋宁钧说过的话，宋观南便毫无停顿地继续说了下去。
“很抱歉，我也不能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
“大概是我的私心，也是我觉得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方式。如果告诉你，我不知道会不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后果。”
“这条磁带你只能听一次，所以，请你记住我后面的话。”
尽管信息量很大，但顾不得多想，杨知澄立刻凝神听去。
“首先，你一定要找到能让‘我’听话的方法。”宋观南说。
在磁带的嗡嗡声中，他继续道：“第二，我怀疑，我本子里所记载的鬼已经被别人拿走了。他们可能会用它来对付你，所以，这本本子你需要带在身上，或者熟记，绝不可以给别人看里面的内容。”
“第三，我身上的鬼，有一只在4栋202的住户身上。你可能已经获得它了。还有另一只鬼，在冯营街1082号紫荆国际影城中。过段时间，等你可以让‘我’听话后，再去那里寻找它。”
紫荆国际影城……他记得本子上有那么一条。
杨知澄默默记在心里。
“第四。”宋观南说，“离开春苑小区有一条特殊的通道。如无意外，最好不要回到这个地方，尤其是4栋。其余地方的鬼都是这二十多年来我收容的，但是4栋里的鬼存在年限你难以想象，有的对我来说可能会非常棘手。在卧室床头柜第二层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你拿着它，遵循它的指示，就可以通过4栋离开春苑小区。但一定要记住——”
“那东西上只要出现红色的字，就绝对不要相信上面的话！不要丢掉便签纸，然后，向你现在走的反方向跑。直到你能听到声音前，都不要停！”
字字句句，听起来怪异恐怖。
尽管总算得知了能离开的方法，杨知澄还是放不下心来。
“第五。”宋观南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没有起伏。
他的声音不知为何多了一点沙哑低沉。
“不要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咔！
在最后突然加重的声音落下那一刻，磁带骤然到了底。一声细微的响，而后，一切都归于寂静。
杨知澄呆了一秒。最后的声音像锤子在心脏上敲了一下，泛起沉重的涟漪。
他焦灼地在原地顿了顿，焦灼地咬了下嘴唇。
什么意思？
谁都不要相信？
杨知澄的脑海里蒙上一层怪异的疑云。
他又试了几遍，但磁带已经无法再播放出任何的内容。无法，他只能站起身来。
控制宋观南的办法……
杨知澄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是亲吻吗？
又或者，只是亲吻吗？
他心中有一个模糊不清，但无法实践的想法。
杨知澄站起身来，走向客厅里的宋观南。
宋观南仍是空白漠然地站在相框前，像一具沉默的雕像。
杨知澄慢慢走上前，仰起头，像上次一样触碰他冰冷的嘴唇。
重重地。
杨知澄好像感觉到那冰冷柔软的嘴唇上传来一点点抵抗的力道。而后下一秒，他的后颈就被抓住了。
那力道很强硬，他一个踉跄就被宋观南按在身前。
但宋观南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力地按着他。
杨知澄慢慢有些缺氧，宋观南那令人平静的味道越来越清晰，直至占满他的全部意识。
不行……
杨知澄迷迷糊糊地推了推宋观南。
只是这一下，宋观南竟然松开了手。
他退开一步，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杨知澄急促地呼吸着，仰头看他。
“……宋观南。”他轻声呼唤道，“回来吧。”
宋观南静静地看着杨知澄，瞳仁漆黑。
他周身刮过一阵阴冷的风。风声飘飞间，他便消失在杨知澄的眼前。
屋里空空荡荡。
阴冷的风悄悄消失，而锁骨处的痕迹却开始发烫。杨知澄摸了摸，心中五味杂陈。
这件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他不知道多年前宋观南有没有料到这一天。
反正他没有。
经过那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后，杨知澄和宋观南的关系就突然地好了起来。
这个突然的确来的很突然。班里座位是按成绩选的，杨知澄排名比宋观南高一名，他选好位置刚坐下，宋观南就拎着书包坐在了他的旁边。
杨知澄愣了愣：“嗯？”
宋观南没回答，只看了他一眼。
然后，也不知道怎么的，杨知澄就和每天早起的宋观南达成了带早餐的约定。
他的理综比较好，宋观南的数学比较好。但是两个人的语文和英语都是如出一辙的差，早晚读时就会互相抽查。
宋观南记忆力好，总是面无表情地拿着课本看杨知澄结结巴巴地背错句子。但他读不懂阅读理解，对那些涉及情感判断的地方，就像人机一样，反复追问：“为什么？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杨知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站起来，他也只能绞尽脑汁地想。
学习委员段宁茜有一次看到杨知澄乐滋滋拆开宋观南带来的包子时，忽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干啥呀？”杨知澄不知道她在想啥，问了句。
“没什么。”段宁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挺好磕的。”
杨知澄不是不知道‘好磕’是什么意思。他抓着塑料袋的手顿了顿，表情登时僵住了。
“好磕是什么意思？”
这时，宋观南冷不丁来了句。
杨知澄“呃”了一声。
“我也不懂。”他装傻，“要不你问问她？”
“不重要。”宋观南冷静，“我自己查。”
结果也不知道他查没查，反正这件事没有后续，杨知澄也就没问了。
不问就不问。
时间就这么飞快地流逝。在杨知澄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高三了。
他们一直都是同桌，偶尔宋观南会请上几天假，等他回来，杨知澄就会自觉地把笔记塞给他。
宋观南会规规整整地回答一句“谢谢”，用完后又规规整整地还给他。
临近高考那阵，杨知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见宋观南也半趴下来，看起来十分疲惫，迷迷糊糊地就问了句：“以后你想考哪个大学？”
“K大。”宋观南语气有些困倦。
“为什么？”杨知澄追问。
“离家近。”宋观南说。
“我也想去K大。”杨知澄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下的情绪只是模糊遥远的，摸不见捉不着。
杨知澄把头埋进手臂间，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一年多前段宁茜那句“好磕”。
有一次，宋观南请了假。杨知澄独自一人在走廊上背书的时候，段宁茜突然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知道不？”段宁茜盯着杨知澄，“你睡着的时候，宋观南会给你披衣服哦。”
杨知澄一脸懵逼地站在原地，但段宁茜已经走了，深藏功与名。
她当然没空天天关注这些，杨知澄也没办法找她追问。
但记住了就是记住了，没有办法。
杨知澄没和宋观南说这件事。
他们心无旁骛地准备着高考，高度紧张的时间过后，他交了理综卷子，离开了考场。
在离开考场的那一刻，他回了下头。
宋观南就站在人群中，和他遥遥对视。
即使到现在，杨知澄都宁愿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在初夏的阳光下，一切阴冷的、诡异的东西都无所遁形。只有明媚的阳光，落在人群中，就像是他们灿烂的未来。
杨知澄觉得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他抓着宋观南的手，飞快地亲了下宋观南的嘴唇。
温热的，带着宋观南身上熟悉的清香。
宋观南也愣了。
过了半晌，他冒出一声：“啊？”

第26章 春苑小区（10）
杨知澄看见宋观南愣在原地，然后，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
在烈日下，杨知澄看到宋观南脸上那点茫然很快便消失不见，快得就像这只是他的错觉。
那一瞬间，那膨胀的、让人有些飘飘然的气氛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杨知澄站在原地，一时间浑身僵硬。
宋观南表情突兀地变得冷漠，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陌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和宋观南对视着。
谁也没有说话。
尽管距离很近，但他们之间一下子就多了一条界限清晰明确的隔阂。
温度降至零点。
杨知澄彻底冷静了。
结果就在不言中。
杨知澄看着宋观南的表情，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
再主动下去就不合适了。
他最后看了宋观南一眼，扭过头，冲进了人群之中。
……
高考完按理来说是放松的时间。但从那一个莫名其妙的亲吻之后，杨知澄就再也没有联系上宋观南。
与其说是没有联系上，还不如说他压根就没有尝试。
他有宋观南的联系方式，但却连对话框都没有打开过。当然，宋观南也一样，一条消息都没有发来过。
说不清是‘果然如此’的感觉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不说话就不说话。
段宁茜高考结束便兴奋地组织了聚会。她当然邀请了杨知澄，还顺便让他叫上宋观南。
杨知澄看着段宁茜的消息沉默了几秒，果断地回复道：【我和他也没联系了，要不你给他发消息问一下？】
段宁茜发了个诧异的：【啊？】
过了会，她说：【那我问问吧。】
最终，据说宋观南还是拒绝了她。
杨知澄独自恹恹不乐地赴约。段宁茜哥哥开车，杨知澄和几个人一起挤在后座，听段宁茜和哥哥斗嘴。
车程比较长，在一个有些偏僻的服务区里，几人停车修整。
偌大的停车场里只有他们一辆车，略略看去，甚至找不见一个人影。
“我去一趟厕所。”段宁茜的哥哥说。
“我也去，我也去。”杨知澄旁边的两个同学也忙说，“走走走，一起啊。”
杨知澄没想上厕所的意思，等人都走完了，段宁茜从副驾上探出一颗头：“你俩吵架啦？”
杨知澄愣了两秒：“我俩吵架了？”
段宁茜“哎哟”了一声。
“啥情况啊，”她看着杨知澄，“表白失败了？”
杨知澄又是一愣。
“没有！”他声音变大了。
段宁茜一下子什么都懂了。
她“哦”了一声，缩回座位上。
“没事。”她说，“他会后悔的。”
杨知澄也搞不明白她怎么这么笃定。
实际上，他对那天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在天边逐渐落下的夕阳下，服务区犹如被火烧起来一样，挂在视野的尽头。
他对这里的印象，只剩下服务区没有开灯的房屋。超市和厕所笼罩在一层灰黑的阴影里，几个人影晃动，细长扭曲。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最后有记忆的画面里，段宁茜疑惑地从车上坐直。
杨知澄便拉开车门：“你在车里等着，锁好门，我出去看看。”
“好。”段宁茜点点头，“麻烦你啦。”
他穿过宽阔的停车场，走向晦暗漆黑的服务区。
再剩下的，就是一些混乱残破的碎片。好像有腥臭的血味，又好像有人声嘶力竭地惨叫。他好像看到了宋观南的身影，白的晃眼，像是阴冷湿黏环境中唯一的亮色。
意识恢复时，他在医院里。
一睁眼，杨知澄竟然看到宋观南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对面，拿着把小刀，一板一眼地削苹果。
杨知澄呆愣里看着他。
宋观南回了下头。
“别动。”他说，“你的手受伤了。”
杨知澄低头看了看，他的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轻轻一动就带着撕裂般的疼。
“发生了什么事？”他看着宋观南平静得令人讶异的脸，忍不住问，“我为什么……”
“你们碰到了连环杀人犯。”宋观南回答，“在你们进入服务区前，里面的人已经全死了。”
连环杀人犯……是吗？
杨知澄还想再问，宋观南却说：“你现在出现了应激情况，当时的事情，可能全忘了。”
“是……我全忘了。”杨知澄碾了碾尚且完好的右手，记忆里一片空白，“其他人呢？”
“段宁茜没事，”宋观南仍然继续平静地说着，眼里似乎闪烁着奇怪且莫名的光，“她在车里，逃过一劫。她哥哥也没事，就是你的两个同学，一个重伤，一个轻伤。”
“……这样吗？”杨知澄眨了下眼。
他心头弥漫着浓烈的疑云，一下子竟然忽视了宋观南的怪异之处。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观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了手中削苹果的动作，定定地看着杨知澄。
“凑巧。”过了会，他说。
……凑巧。
“那个杀人犯呢？落网了吗？”杨知澄看着他，追问道，“你呢？你没事吧？”
话一问出口他突然就哽了一下。但宋观南仍然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眼底好像涌动着一点晦暗复杂的东西。
“落网了。”他回答，把苹果塞进杨知澄手里，“我没事。”
杨知澄接过苹果，不说话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件事情很重要，本来是绝对不能忘的。
可他不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复杂的情绪和着疑惑搅弄着他的脑袋。
他的头开始突突地疼。
“杨知澄。”宋观南却在这时叫了声他的名字。
“干什么。”杨知澄抓着苹果，声音很低。
“是不是晚了。”宋观南说。
“嗯？”杨知澄一下子竟然没听懂。
“不想和你分开。”宋观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是不是晚了？”
“什么不想……”杨知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刚说出几个字，就突兀地顿住了。
“……你不想啊。”
过了会，他才慢腾腾地道。
“我不想。”宋观南点点头，“抱歉，之前考虑的事情有点多。”
他眼神闪了闪，含着点杨知澄看不懂的情绪：“是我的错。”
“你……”杨知澄抿了抿唇，脑袋嗡嗡作响，“现在，为什么现在和我说这些？”
“我想好了，如果你愿意。”宋观南看着他，语气更加直白，“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在一起吧。
杨知澄这混混沌沌的大脑原本连说出这句话的语言都没有组织清楚，此时此刻，被宋观南就这么直白且赤裸地掀出来，像一道闪电骤然划过漆黑的夜空。
“宋观南，你没有在拿我寻开心吧。”他问。
“没有。”宋观南摇了摇头，“绝不骗你。”
几秒钟之内，杨知澄的嘴巴好像比脑子更快。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宋观南好像笑了一下。
他一直都不爱笑，即便是勉强的笑容都少有。但这一刻他的笑容很特别，就一下，杨知澄感觉，他的开心是真实的。
“好啊。”宋观南说。
他们的关系就这么开始了。
时至今日，杨知澄都没有弄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点，在落日的余晖下，那个诡异的服务区里藏着的，也许并不是杀人犯。
很可能，那就是一只鬼。
而宋观南，大约就是去那里抓鬼的。
在服务区里发生的事一定很重要。
杨知澄清楚地感觉到在这件事发生前和发生后，宋观南态度的转变。
从冷漠，到主动。
而且……
杨知澄站在冰冷的房间里，抬头看着袅袅上升的烟。
他们当初再怎么亲密，再怎么默契，都还是无情地分离了两年多的时间。
突兀的开始，断崖式的分手，还有时隔多年突然与他们牵系上关系的诡异事件。
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观南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为什么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他’？
磁带里的声音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絮语。杨知澄不敢全然相信，也不敢不信。
但总而言之，唯一明确的是，他已经卷入这件诡异的事了。
冷静了几秒，杨知澄很快下了决定。
他转身走进宋观南的卧室。
宋观南的卧室和其他房间一样整齐利落。也经过收拾一般，床铺得整整齐齐，没留下多少除了生活物品以外的东西。
床头柜很好找到，杨知澄打开第二层抽屉，从里面摸出了一本便签纸。
那本便签纸材质是普通的黄色。只不过边缘沾了什么东西，浸着一层怪异的棕色。
当杨知澄拿到它的那一刻，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点点地浮现。
【向上走20级台阶，打开左手第一扇门。】

第27章 春苑小区（11）
杨知澄盯着这行诡异的字迹，思考起这东西到底该如何使用。
字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笔一划非常沉重。他犹豫了一下，将这一页便签纸撕下，捏在了手中。
几乎是瞬间，新的字迹又歪歪扭扭地出现在了纸页上。
【向上走20级台阶，打开左手第一扇门！！】
句号变成了感叹号，感叹号涂得极黑极重，杨知澄心中一寒，不敢再撕了。
他握着便签纸，把本子揣进口袋里，叫了声：“宋观南。”
阴冷的风吹起，带着满身血污，面色青白的宋观南出现。
杨知澄收回看着他和往日判若两人，却又分外熟悉的脸的目光，走向402室的大门。
宋观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冰冷的呼吸落在他颈间。
推开402的大门，阴冷的楼梯间再次映入眼帘。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踏过门槛，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他慢慢地数着数。到第20级台阶时，他一扭头，左手边就是502室。
502室大门普普通通，看起来没有前三层楼那么诡异。那扇木门只是紧紧地关着，杨知澄轻轻一拧把手，门就开了。
入目仍是那普通的民居。
格局和没有区别，客厅里乱糟糟地摆着家具，生活痕迹极淡。但正对着大门口的白墙上，却明晃晃地挂着一行血字。
【走也！】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极度兴奋的情绪。但这样漂亮的字配着那难看的红色，看起来极为诡异，极重的笔画仿佛要钻进大脑里一般。
走？
走去哪？
不知为何，杨知澄的头突兀地开始痛了起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向后伸，碰到了身后宋观南冰冷的躯体。
忽然，一双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宋观南的手，力道很轻。
杨知澄心中安定几分，但太阳穴处仍然传来突突的疼痛。他低头翻了翻便签纸，发现底下一页，已经出现了新的字迹。
【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书桌上，拿一张写了两个字的纸。】
还是黑色中性笔，还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右手边第一个房间是卧室。
卧室里只有空家具，没有床铺，只有书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许多宣纸。
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一张张叠在一起。杨知澄单手抓起纸页，开始找便签纸上指示的东西。
只不过，寻找的过程中，杨知澄还是忍不住瞥了几眼纸上的内容。
虽然写的是繁体字，但他大概还是能看懂。
【余在春苑园已有多年，屋内陈设变化颇多。若是得空离开，也得见上一见。】
【当年一事已然铸成大错。一错再错，覆水难收。也罢！】
……
一些纸页上的字迹还算正常，但另一些却变得有些怪异。
【此地其余鬼魅怨恨早已消减，只待解铃人打开大门，即可重入轮回。余时日仍长，何时才可离开此地！】
【离开！离开！】
【何时才可离去！何时才可离去！】
有的字迹看起来已然十分癫狂，不断地在杨知澄的脑海里回荡。他头开始疼了起来，同时却意识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事。
这间屋子的主人，遣词造句好像不是现代人。
他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也不知何时离开。
杨知澄粗略地判断，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精神状态也变得越来越差劲，到最后已经彻底陷入一片疯狂的混沌。
而且，那句所谓的‘其余鬼魅怨恨早已消减’……
怨气消减，那不就不再是鬼，重回人间了么？
杨知澄不由得将宋宁钧所说的，二十多年前春苑小区住户不断消失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查阅202室男人的聊天记录，二十多年前，有道上人说，这里的房子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给鬼住的。
如果……
杨知澄意识到了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
如果这春苑小区里，原本就都是鬼呢？
那些所谓的居民，都是即将回生的鬼。就像那人所写的，他们被困在春苑小区里，而二十多年前出现了一个契机，让这些鬼，一个接一个地都离开了。
会是什么呢？
杨知澄细细想去，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扭头看了眼宋观南。
他们今年23岁，算起来，倒是正好与那个时间点对上。
会是巧合吗？
头越来越痛，他不敢再仔细看那些宣纸。怪异的字迹直往脑门子里钻，藤蔓般缠着他的大脑。
但他翻来翻去，却始终没有看到写着两个字的纸。
所有的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就连张空白的都没有。
口袋里的便签纸突然烫了一下。
杨知澄掏出来一看，上面又出现了一行字：【右手边第一个房间书桌上，拿一张写了两个字的纸！！！】
它在催促。
杨知澄皱眉。
两个字的纸……
拿一张写了两个字的纸……
除了那叠宣纸以外，桌上没有任何记录着文字的东西。木质桌面上刻着些斑驳的划痕，看不出字句。
到底在哪？在哪？
杨知澄焦灼地舔了舔嘴唇，头疼得几乎要炸开。
拿……
拿纸。
他品出点不对来，为什么是拿，而不是找？
或许可以试试。
杨知澄拿了一张纸，单手撕下了其中包含两个字的一部分。拿着残破的纸张，他又找出便签，发现上面的字再次出现了变化。
【立刻离开房间，向上走40级台阶，从现在开始，不要回头。】
字迹仍然是黑色的。看着‘不要回头’四个字，杨知澄心中掠过一丝寒意。
遵照便签纸上的指示，他没有犹豫，僵硬地转过身，扯着宋观南，离开了房间。
在踏出502房的门口时，他好像听到一声怪异诡谲的轻笑。
那笑声好像带着一丝遗憾，又含着点兴奋。宋观南攥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他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杨知澄头皮发麻，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又上了一层楼后，宋观南的力道才开始松下来。6楼的房间看起来很普通，防盗门关得死死的，门口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前面几层楼的诡异景象让杨知澄不敢多停留，飞快地又上了一层。
7楼的场景也并未展现出什么特别之处。只是701门口放着一袋垃圾，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黑色垃圾袋隔绝了杨知澄的视线，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去。
8楼也是如此。
这一层楼唯一的不同是，两个住户的门口都没有防盗门。木门看起来格外脆弱，都沾上些霉斑。杨知澄看着这岌岌可危的木门很难感到心安，便目不斜视地再次越过了这一层楼。
而当40级台阶走到尾声时，他已经站在了最顶层，面前是一扇大开的铁门。
两扇锈迹斑斑的门间，是一个天台。
天台上布满了青苔和垃圾。飒飒寒风呼啸着，顺着天台门向杨知澄衣领的缝隙里钻。
站在这里，竟然能看到远处苍茫的群山。天际灰黑阴沉，漂浮着几朵黯淡的云。
宋观南仍然牵着他的手，杨知澄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紧缀在身后，寸步不离似的。
杨知澄掏出便签本，歪扭的字迹再次出现。
【向前走，不要停。】
向前？
杨知澄望见天台的边缘。那里安装的护栏已经破损，留下不少大大小小的空洞。
向前走……不要停？
尽管感到一丝丝古怪，杨知澄还是依照便签纸的指示，向前走去。
但他留了点心眼，并没有将它塞回口袋，而是用手卡着一页，时刻关注着可能出现的新内容。
慢慢地，他已经接近了天台的边缘。
从这里，他能模糊地看到春苑小区。这诡异的4栋，好像被藏在春苑小区的一个角落。
一面朝着小区其他几栋，另一面则是朝着一扇水泥墙。
这一面远处是大片农田似的地方，而水泥墙上……
水泥墙上，有一扇门。
看不清是开是关。
杨知澄心中涌起点不安。越接近天台边缘，他就越觉得诡异。
不要停，真的不要停吗？
他站在天台栏杆边缘，破损的栏杆岌岌可危地吊在半空中，在风里晃动着。
他抬起脚，跨上了最后一步。
就在这一刻，他卡住的便签纸上出现了新的内容。
【跳！！！！】
这一次，纸上的字迹骤然变成了鲜血般诡异的红。红色字迹力透纸背，在阴沉灰黑的天空下刺痛了杨知澄的眼睛。
口袋里撕下来的那一小片宣纸突然发起烫。
杨知澄毫不犹豫地拖起宋观南，向着反方向疯跑而去！

第28章 春苑小区（12）
便签纸也如同火烧一样烫了起来。杨知澄紧紧地抓着它，掌心几乎要失去知觉。
后脑勺飘过一片诡异阴寒的风，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宋观南冰冷的手腕，向楼下疯跑。
8楼的门上霉斑更重，大片的木质门板被染成诡异的蓝黑色。杨知澄快速地冲了过去，将发霉的大门甩在身后。
转过拐角，他又看到了那袋放在701门口的垃圾。垃圾不知何时已经歪倒在地，诡异粘稠的液体从袋子封口处流了出来，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地上扭曲地流淌着。
杨知澄不敢触碰，快速但小心地绕了过去。身后的腥臭味变得愈发浓烈，他没有回头，继续下至了6楼。
一转弯，他就差点被602大开的防盗门迎面拍上。
上来的时候，这扇门明明是关着的……
背后阴寒诡谲的风依旧漂浮着，口袋里的便签仿佛起了火，烫得杨知澄头昏脑涨。
此刻也没空给他去深究。他一脚踹开防盗门，但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骤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吸力。
脚下一个踉跄，他差点向后跌进602的大门里，只在最后一刻被宋观南一把揪住了衣领。
宋观南面无表情，冷漠却强硬地将杨知澄拖了回来。
602恐怖的吸力还在继续，木门也吱呀一声打开。杨知澄摔在宋观南怀里，没办法回头看，只能被宋观南死死抓住，跌跌撞撞地向前跑着。
5楼，很快就到了。
在他们拐过一道弯时，6楼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门关上了。
吸力一停，宋观南还没来得及松手，杨知澄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尖笑。
那声尖笑的主人嗓音沙哑，像是粗粝的砂纸磨过石头。杨知澄脑子嗡地一响，差点摔倒在地。
这声音好像，来自502室……
“走？”那声音的主人笑道，“走？你怎么能走？”
凄厉的声音劈开脑仁。
“为何能走！你们为何能走！”
“闭嘴！”
宋观南突然冷喝一声。
他原本麻木的脸上泄露出一丝冰冷威严的神情。好像在那一瞬间，他又从这已死的身躯上复活了一般。
杨知澄怔了怔。
而凄厉的声音骤然一顿。
“是你，是你？！”声音里多了些惊恐，“是你！宋……”
最后的两个字越来越低。
宋观南？宋宁钧，还是宋什么？
杨知澄也不敢拖时间，尽管什么也没听清，他也只能扯着宋观南继续向楼下狂奔。
4楼与先前别无二致。402房门关着，而401房也还是开着一条缝。杨知澄转弯时恰巧瞥见一眼，只见门缝间那供桌上还飘荡着青烟。
供桌上的遗像模模糊糊，他一下子没看清楚，只觉得那人影很熟悉。
很快，4楼便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但看到3楼时，杨知澄头皮便是一麻。
301从木缝间渗出的鲜血，已然将整个三楼浸满。满地的鲜血汩汩流下，顺着楼梯一路向2楼淌去。
躲是躲不开了。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寒风如芒在背。杨知澄踩着血泊，正想离开，猩红的血液里却猛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苍白细瘦，仿佛只剩下骨头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脚腕。骨刺嵌进皮肉里，传来尖锐的痛感。杨知澄一脚踹了过去，将那只手踢成了两段。
但血泊中，又骤然冒出了三四双手。那三四双手缠绕而上，一齐拖住他，不让他往前走。
他奋力挣扎，在血泊中艰难前行。从里面伸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分外可怖。
“宋观南！”杨知澄没办法，只得低声叫道。
宋观南如同鬼魅一样骤然出现在杨知澄身前。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杨知澄感觉到他攥着自己的手铁钳般收紧，几乎要将他的手腕折断。
血泊里似乎传来遥远的惨叫。宋观南回过头，杨知澄对上他那双漆黑诡异的眼睛。
杨知澄怔愣一瞬，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了上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直直插入自己的天灵盖一般。
“啊！”剧烈疼痛让他下意识惨叫了一声。眼前的画面变得一片模糊摇曳，色彩斑斓晃动，只剩下宋观南那一双漆黑的眼睛。
宋宁钧说过，拥有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他让宋观南来帮自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杨知澄抓住扶手，一把扯上宋观南的衣袖，艰难地向楼下继续跑去。
202的门口大开。
小女孩站在大门中央，满眼血泪，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目送着他们下楼。杨知澄似乎看到她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尖锐可怖。
但直到他们离开，她都未曾阻拦两人。
下至一楼。两扇对称的门，一左一右。在杨知澄路过时，它们静静地关着，连门口插着的艾草都没有晃动。
正好。
杨知澄只来得及升起点庆幸。一转弯，便是迎面对上了4栋楼底下的大铁门。
门外，还是那一片深灰色的雾。
他试图拧动铁门的门锁。不知是不是许久未用的原因，门锁锈在了一起，他废了很大劲，才听见咔哒一声响。
阴寒诡谲的风又一次缠绕了上来。
杨知澄未曾犹豫，一把推开门，冲进了这片诡异的浓雾之中。
……
在进入浓雾的那一刻，他口袋里的宣纸忽然也热了起来。
和便签纸的热度不同，宣纸仿佛火舌灼过皮肤，带着一丝丝怪异的痛感。杨知澄掏出来一看，发现那片宣纸不知何时开始，正在慢慢地融化。
它和浓雾有什么关系？
杨知澄微微皱眉。
深灰色的雾气好像淡了些许。杨知澄越往前走，雾就越淡，宣纸也越来越小。
红色的砖墙逐渐变得清晰，连带着墙上一扇铁皮门。
当他踏出浓雾的一瞬间，手中的宣纸彻底变成了一片灰烬。
口袋里的便签纸也不再发烫，杨知澄将它拿了出来，只见上面的红色字迹已经消失了。
连带着所有歪扭的黑色字迹一起。
头痛不再和方才一样剧烈，他向前，拉了拉铁皮门。
这扇门很轻易地开了。
不知为何，站在门外，他看不清门里的景象，只能看到朦胧的黑暗。
他咬了咬牙，拉着宋观南，一步跨了进去。
天旋地转。
视线变得清晰时，杨知澄已然站在一条小巷中。
得救了吗？
他拿出手机，信号已然回归。微信里一下子弹出不少消息，夹杂着几个未接电话。
真的得救了。
长出一口气，杨知澄扭过头去：“宋……”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头顶上骤然吊下来一颗头。那颗头连着根面条似细长的脖子，脸色一片死白。
它双眼暴突，晃动着向杨知澄裂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僵硬的笑容。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杨知澄几乎是一瞬间便想起了便签纸上的话语。
难道鬼并未随着离开春苑小区而消失吗？！
还没来得及反应，宋观南就猛然插入他和那只鬼之间。
恶鬼双眼布满狰狞的血丝。它嘴巴撕裂，露出黄黑的牙齿。面条般的脖子疯狂晃动，扭成一团。
潮湿发霉的小巷墙壁上裂开了一个漆黑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就如同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恶鬼晃动着，当眼睛完全睁开时，它发出一声迟滞的‘咕噜’声，一瞬间便消失在了眼睛里。
漆黑缝隙一闭，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杨知澄刚舒一口气，就被宋观南一把拽住衣领子，按在墙壁上。
他的后脑勺撞得生疼，一仰头就看到宋观南那双恐怖的眼睛。
这一刻，他浑身僵硬发麻，只能拼劲全力贴上宋观南的嘴唇。
嘴唇温度冰冷。宋观南手腕一动，死死压着他的后背，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杨知澄肩膀酸疼，脑袋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艰难。
“……他还没出来吗？”
远远的，好像有人声传来。
“不清楚……”又有人在说，“他会在这里吗？”
“大概率是的……”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熟悉，“决不能让他就这么……”
后半句杨知澄没听清。但在窒息般的热气下，他恍惚间意识到，这好像是宋宁钧！
不能拖下去了……
他混混沌沌的，却不知宋观南究竟要如何才能松开自己。
亲吻……亲吻……
难道说……？
杨知澄心中一动，勉力碰触着他的嘴唇，撬开他的齿列，试图让这粗糙的亲吻更加深入。
就在这个深吻开始的那一刻，几乎是一瞬间，宋观南就强硬地缠了回来。
杨知澄呼吸艰难，在原地站都站不稳。宋观南冰冷的气息和身体让他面前尽是可怖的寒意，那死亡般的寒意包裹着他，让他的手脚一会麻木，一会滚烫。
“……这里？”
“这里还没找过……”
“那去看看吧。”
因为缺氧，杨知澄的大脑里不断回响着嗡鸣声。他奋力挣扎，才找到一小点缝隙。
“宋……宋观南……回来！”
面前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观南，快回去。”杨知澄逮着机会，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宋观南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巷子里还是如同潮涌般刮起了冰冷的风。
道袍在风中翻飞，宋观南的身影骤然一收。
杨知澄锁骨处的花纹微微一凉。
他就这么消失了。
巷口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杨知澄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泥土，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果不其然。
宋宁钧和那跟着他的年轻男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杨知澄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看着两人，没有说话。
他对上了宋宁钧的目光。
这人的眼神平静得有些诡异。
“找到你了。”
宋宁钧语气淡淡。
“还算好，你没有死在春苑小区里。”

第29章 春苑小区（13）
杨知澄的呼吸还有些乱，但神情却并未在宋宁钧的话语下产生变化。
“是，”他只点了下头，“我活下来了。”
他当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宋宁钧自己在4栋遇见的事情，但也不可能再装傻下去了。
在穿过那片浓雾时，他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一点。这样危险的环境下，如果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他就一定会将自己的新发现告诉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
但他没有，反倒是独自穿越了浓雾，将宋宁钧丢在原地。
鬼才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年轻男人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仍然只是站在宋宁钧身后，一言不发。
“你进了4栋？”宋宁钧看着他，“4栋里的鬼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能活下来，想必也是有点本事。”
“没有。”杨知澄摇摇头，“只是一个巧合。”
“巧合？”
宋宁钧挑了下眉：“巧合是吗？”
他稀松平常地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感觉得到，他是故意不明不白地拖着，希望自己因为好奇而按捺不住地主动交代。
“是的。”杨知澄便点头道。
他不急着走，只站在巷子里，与两人对峙着。
在春苑小区走了一遭，他还没有弄清楚，所谓宋观南手里那个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那本记录鬼的本子？可本子真的重要吗？
又或者……
“你知道吗。”宋宁钧忽然开口，“你进春苑小区的事情，也许不只有我这一方清楚。”
杨知澄意识到，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宋宁钧就这么淡淡地讲了下去：“而你能安全离开……不论你有没有得到我说的那个东西，不少人，势必都会开始怀疑你。”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打我的主意？”杨知澄笑了一声，明白了他的意图，“可是宋先生，我是您救出来的。”
“在您的面前，我真的能拥有保住那个‘东西’的能力吗？”
他冷静地看着宋宁钧：“时至今日，我都只是与鬼无关的普通人。如果没有您，我不可能从春苑小区里活下来。”
“不论谁找我，都会牵扯到您身上，对吧？”
宋宁钧蓦地也笑了声。
“看来你也不怕。”他说，“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有没有，拿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没有。”杨知澄摇头，“我什么也没有拿到。”
“我可以把你扣押下来搜身。”宋宁钧说，“如果被我亲手找到，那它就绝不可能留给你。现在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有，还是没有？”
“没有。”杨知澄重复了一遍，“我并没有找到那样的东西。”
宋宁钧定定地打量着杨知澄。
他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开口道：“好。”
年轻男人看了看宋宁钧，又看了看杨知澄，忍不住问：“你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我不信，你身上没有带着鬼。”
“要是真的带着鬼，在那个教室里，我的同学们就不会死了。”杨知澄冷冷地说。
“那你如何才能离开？”年轻男人却有些咄咄逼人，“不要告诉我，是误打误撞。”
“宋观南的房间只是在4楼。”杨知澄坦然地回答，“我进去后，一路跑上了四楼，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信。”
“信？”宋宁钧猛然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他身上应该没有带着鬼，杜虞，你先冷静一些。”
年轻男人杜虞悻悻地闭了嘴。
宋宁钧转头对杨知澄说：“他为什么会给你留信？他已经预料到你会来到这里？”
杨知澄听着宋宁钧的话，只觉得此人强硬得有些理直气壮。
和杜虞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和独自进春苑小区找到他时一样，目的还是宋观南。
他心里窝起点火气。
宋宁钧并不值得他信任。
宋宁钧向他讲述春苑小区的故事时，只说了其中神秘诡谲的部分，隐瞒了春苑小区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收容鬼的住所的事实。
而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宋宁钧也绝不可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毫不知情。
水太深了。
杨知澄觉得，现在这情况，若是一个不小心，他大约也会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和宋宁钧的目标大同小异。宋宁钧想要宋观南身上的某个‘东西’，而他想知道，在宋观南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他即将面临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窝囊地等着危险来找自己，不如暂时和宋宁钧搭上线。
“我也觉得很奇怪。”杨知澄思索了一下，回答道，“这封信是写给我的，他告诉我……有人想要得到他身上的东西。”
“而那些人，一定会找上我。”
“除此之外，他还给了我一个便签纸，让我通过便签纸上的指示，离开了小区。”
“信呢？信还在么？”宋宁钧追问，“能否让我看看？”
“不在。”杨知澄摇了摇头，“我看完，它就自己烧了起来。”
杜虞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身上，可能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特殊之处。”宋宁钧思忖着说，“也许来这一趟，他给你留下了一些你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是吗……”杨知澄微微低下头。
“你们，现在在寻找宋观南？”
“没错。”宋宁钧点点头，“你想找到他？”
“是，我想找到他。”杨知澄不闪不避地与宋宁钧对视，“既然我身上有他留下的东西，而你们需要这可能存在的线索。那么，我也想参与这件事。”
“你？”杜虞还是忍不住插了嘴，“就你身上一只鬼都没有……”
“可以。”宋宁钧却打断了杜虞的话头，“当然没问题。”
“那宋先生，他到底是怎么消失的？”杨知澄便顺势问道。
“两个星期前。”宋宁钧倒是如实地告诉了他，“‘鬼街’里有一只跑出来的鬼，流窜在K市。他去找那只鬼，却在途中失联了。”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中百商场。”
“杜虞近日一直准备对那里进行调查。所以在你们遇险时，稍稍疏忽了些。”
“我也想去。”杨知澄说。
他仿佛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我也想去那里一趟。”
杜虞一愣。
还没等他说什么，宋宁钧就率先开口：“可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杜虞反应了过来，也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了出来。
杨知澄挨个加上联系方式，而后便听得宋宁钧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这里很安全。”他加上了一句。
“好。”杨知澄收回手机，“谢谢。”
两人转身离开后，巷子里就只剩下杨知澄一个人。
‘鬼市’是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为了调查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他想，他应该可以尝试去冒这个险。
现在他身边有宋观南，呆坐着等待显然没有意义。而宋观南所说的那间‘紫荆国际影城’，他要是去了，也许就相当于给宋宁钧指了路。
现在还不合适。
杨知澄想。
潮湿微热的空气环绕在他的身边。他低头看了看时间，竟发现，现在只是下午四点。
有几个来自徐嘉然的未接电话。杨知澄重新拨了回去，很快便接通了。
“杨知澄，你去哪啦？”徐嘉然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有点事，信号太差了。”杨知澄回答。
“哦哦哦，”徐嘉然也没有细问，“你晚上有空吗？”
杨知澄想了想：“有什么事吗？”
“就上次，那个给我们弄来教室的同学，叫陶星。”徐嘉然说，“他想请我们吃顿饭，表示歉意。要是你有空，就来一趟吧？”
教室？
杨知澄又回忆起那几个恐怖诡谲的夜晚。
那间原本尘封着的教室，不知为何重见天日，并且发放到了他们的手上。
这件事，和宋观南有关么？
这叫陶星的人，会不会知道些内情？
他一边想着，一边离开了小巷。
“好啊。”他答应了下来，“我回一趟宿舍，到时候来找你们。”
“okok。”徐嘉然说，“我也想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情况，咱们一起套套话啊。”
随口聊了几句，杨知澄就挂断了电话。
他跟着导航上了地铁，不一会，便远远地将这片城区甩在了身后。
而春苑小区，则仍然静静地藏在两边建筑的阴影之中。
小雏燕培训班的孩子们仍然静静地坐在屋内，健身器材上的花袄大娘也还在一圈圈地转动着自己的腰。
被浓雾包裹的4栋中，202房的小女孩转身回屋，轻轻关上了门。
那邋遢脏臭的男人还坐在沙发上。
401房的木门晃动，仍留着点细微的缝隙。
透过缝隙，隐隐能看到桌上始终燃着三炷香的供桌。
供桌上供奉着一张黑白遗像。
吱嘎——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将木门向内吹去。
半开的木门里，正正好映出了供桌上的景象。
如果杨知澄在这里，也许会大惊失色。
因为在袅袅的青烟中，那张黑白遗像上……
正是他面带微笑的脸！

第30章 等价交换（1）
当赶在截止时间前险而又险地完成任务后，谢彤彤踩着浓重的夜色，骑着电驴回出租屋。
经过减速带时电驴底盘磕了一下，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车身晃动着，谢彤彤只好放慢了速度，生怕它在骑车时整个垮成碎片。
深夜十二点，这栋破旧的老楼下还能见到零星一些人影。谢彤彤看到几个聚集在路灯下的小混混，还有一个身形魁梧，带着帽子，倚在路边抽烟的男人。
看到这样的场景，谢彤彤没来由地有些烦闷。
前段时间她费很大劲考上了K市理工的研究生。但刚入学后不久，学校突然宣布，不给专业型硕士安排宿舍。她没办法，为了不流落街头，她只好找到了这有些年头的老小区。
老小区租金便宜，但人员混杂，住宿条件恶劣。自从住进来以后，社交软件的大数据就十分不应景地给她推荐一些恐怖的刑事案件，为她本就岌岌可危心理状态添上了一把干柴。
每天晚上回屋时，谢彤彤都忍不住提心吊胆。
今天也一样。
无灯的小路一片漆黑，那男人面前烟雾缭绕。谢彤彤心下发怵，于是飞快地在楼下胡乱停着的车里找了个缝隙将车挤进去，扭身钻进楼道里。
楼道中的声控灯也坏了。
微弱的灯光滋滋啦啦地闪烁着，一会亮一会暗，照出邻居门上掉了一半的对联。谢彤彤用力地拿钥匙戳进锁孔，又踹了一脚大门，才勉勉强强地推开了道仅一人能进入的缝。
房东为了多出租一间，将客厅也隔了出来。正对着大门就是狭窄的走廊，走廊没有灯，只有周围房间里透出的光亮，模糊地映出些细碎的轮廓。
谢彤彤钻进屋里。
她正把钥匙塞进口袋里，可不经意地一抬头，却陡然发现，在走廊稀薄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回过头，谢彤彤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啊！”她尖叫一声，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反手把大门给甩上。
“你别叫这么大声啊。”
屋内一扇卧室门打开，室友吴亚熙探出了头。
她笑嘻嘻地看着谢彤彤，表情一派理所应当：“这是我男朋友，柯阳。”
谢彤彤还惊魂未定。她脑袋嗡嗡，左看看右看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最近要在这住。”见谢彤彤没有立刻回答，吴亚熙开门见山地说道，“大概一个多星期，ok不？”
“……哦，哦。”
这屋子本就是男女混住，谢彤彤没有反驳的余地：“好的……没问题。”
她又看了眼那个叫柯阳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衫，头发略有些长，遮住眼睛。从露出的半面五官来看，这人的相貌其实还行。
但也许是灯光的缘故，他整个人身上都蒙上了一层有些晦暗的影子。
很像某类文艺阴湿男。
谢彤彤想。
吴亚熙怎么突然交往了一个这种风格的男朋友？
谢彤彤一边用力地关上大门，一边茫然地想。
她和吴亚熙并不熟悉，只知道她也读的专硕，和自己是同一个专业。但导师放养，她连毕业都有些困难。
前些日子吴亚熙一直都非常焦虑，焦虑到连堪比陌生人的室友谢彤彤都成了她的倾诉对象。
不过……
谢彤彤勉强调动起对室友稀少的记忆。最近这几天她好像状态好多了，还有时间和小姐妹一起探店拍照，朋友圈一条接一条地发。
现在，更是直接把新男友带进了屋里。
柯阳没有说话，只转身走进吴亚熙的房间。谢彤彤闻到一点清淡宜人的香味，但吴亚熙马上关紧屋门，将那点泄露出的味道全部隔绝在内。
好吧，反正和她也没有关系。
谢彤彤太困了，也没心情关注室友的感情生活。她回屋拿了换洗衣物，简单地洗了个澡，就躺回了床上。
她的失眠已经持续了两周，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一大早，她头痛欲裂地在床上醒来。
床板很硬，但她还是本能地不想起床。
但今天预约了实验仪器，再不去就只能等到下周了。
下周……ddl可不等人。
谢彤彤神情恹恹地站在卫生间脏兮兮的镜子前刷牙。这卫生间里没有窗户，只装了一扇老旧的排气扇，转动时发出濒死般的噪声。
她没有开灯，洗手台和镜子都待在这一片模糊的黑暗里。镜子里她的脸色透着灰，眼神毫无焦距，就与那排气扇毫无二致。
实验……只约到了上午的实验室。下午大导的学生不知为何把时间全占满了，一直到明天，仪器都空不出来。
如果上午做不完……
谢彤彤双目无神。
以死谢罪吧。
蓦地，她身后飘过一个高大瘦长的影子。阴影在镜面上一晃而过，猛然将她飘飞的思绪拉回来。
她吓了一跳，水杯差点脱手飞了出去。手忙脚乱中，她定睛一看——
又是柯阳。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谢彤彤握紧水杯，想。
柯阳的身影就映在昏暗的镜子里。他只是看了眼谢彤彤，就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你好？”谢彤彤挤出一句。
柯阳没有理她。
那张本就阴郁的脸上落下一层阴影。他仍是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吴亚熙的房门还是敞开的，那股淡淡的香味丝丝缕缕地顺着空气飘散过来。
谢彤彤闻着，好像那失眠带来的，不断撕扯着头皮的疼痛居然缓解了一点点。
她没放在心上，飞快地洗漱完，就马不停蹄地去了实验室。
穿着防护服忙了一上午，谢彤彤草草吃了点东西。饭后她带着u盘里的数据坐在电脑前时，邻桌的女生突然戳了戳她。
“奖学金成绩公示出来了。”女生低声道，“你正好差一名。”
谢彤彤愣了愣。
女生见她这样，也有些不忍：“你要不去找老师说说，隔壁组的老师都给他们组专硕发了租房补贴呢……”
租房补贴？
想起导师那张冷漠又不近人情的脸，谢彤彤嘴角机械地扯了扯。
“好……谢谢你了。”她勉强笑了笑。
然后，又是晚归的一天。
楼下的小混混换了一波，那魁梧的中年男人还在抽烟。
谢彤彤望过去的时候，中年男人还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谢彤彤品出点阴翳可怖的感觉。她害怕了起来，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居民楼里。
这次一推门，她就看到了柯阳和吴亚熙。
两个人在屋门口亲得难舍难分，吴亚熙抬起一条小腿缠在柯阳身上，笑眯眯的，眼睛忽闪忽闪。
听见推门声，她就松开了抱着柯阳的手，扭头看了眼谢彤彤。
“你回来啦？”她说。
谢彤彤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嗯”了一声。
她不想再应付这两人，就快步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吴亚熙的房间里还散发着那股香味，谢彤彤闻着，烦躁的情绪又莫名消去了几分。
因为这香味吗？
香薰的效果……这么好吗？
她一边想着，一边路过站在门口的两人。偶然一个抬头间，她又对上了柯阳的眼神。
柯阳的眼神依旧夹杂着潮湿冰冷的感觉。谢彤彤看着，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冰水，立刻错开了目光。
意料之内，又是失眠的一整晚。
转天谢彤彤起得很早，从后脑勺一连到眉心都泛着失眠带来的闷痛。吴亚熙不知为何，也早早地打开了屋门。
从半开的门缝里，谢彤彤看到她桌上摆着一颗绿色的香薰蜡烛。蜡烛被放在半透明的黑色外壳里，正跳动着莹莹火光。
“哎呀，他说他要来？”吴亚熙正打着电话，“碰上那样的事还有心情出来玩？”
“好好好，我知道了。”
谢彤彤第四次闻到那股味道，忍不住在吴亚熙挂断电话时问：“亚熙，你是点了什么香薰吗，味道好好闻。”
吴亚熙却是愣了一下。
“啊，就是很便宜的香薰而已啦。”她立刻又笑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你要喜欢香薰，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款呀。”
她的表情很自然。但还没等谢彤彤回答，她就不轻不重地关上了门。
她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谢彤彤一时间有些疑惑。
这点奇怪的疑惑如同烟雾般淡淡地笼罩在她的心头。导致她在做实验时，手一抖，不小心把一个镜子碰掉了。
它摔在地上，碎成两截——彻底让她搭了一个多星期的光路毁了。
实验室的空调很冷，谢彤彤站在镜子的尸体前，足足愣了五分多钟。
完了。
实验进度不符合导师要求，下午时她就被导师叫进办公室，连训了两个多小时。在出门时，谢彤彤连声音都听不清，摸了摸耳根，竟然麻木得没了知觉。
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雨滴落在柏油路上，泅开一片片深色。
谢彤彤看着窗户，从骨骼深处泛起阵阵麻木。
镜子坏了，实验被迫终止。
她重新买了个新的，等货期间什么事都做不了。在办公室呆滞地枯坐了一会后，她决定去逛超市。
学校附近的中百超市正在打折，她拎着篮子，穿梭在货架间，试图寻找出最便宜的日用品。
找着找着，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了日化区的位置。
左边是一排洗发水。而右边……
谢彤彤打量了一下。
好像是香薰。
香薰货架上散发着各种各样凌乱混杂的气味，熏得谢彤彤脑袋有些晕。她简单地扫了一眼，却忽然看到了个熟悉的东西。
黑色的半透明玻璃，绿色的蜡烛。
这不就是吴亚熙房间里点的香薰吗？
尽管只见过一次，谢彤彤还是清晰地记得那门缝中闪过的香薰模样。
鬼使神差的，她将这并不必须的物品扔进了购物篮里。
东西刚买完，导师又叫她回去办杂活。事情弄完后，时间又再次指向了十二点。
又是加班的一天。
谢彤彤麻木地拎起购物袋，踩着浓重的夜色，往那栋老楼走去。
一批新的小混混占据了路灯，她停好电驴时，却发现那抽烟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瞅了眼空空如也的花坛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楼道里的声控灯几乎要彻底坏掉了。灯光一闪一闪的，就连亮起的时候也都显得分外黯淡。谢彤彤拖着购物袋，一步步地向楼上走着。
一楼……二楼……
为什么当初要租这么高呢？
她的手指被勒得发白，心中默默地想着。
当她转过四楼楼梯口的拐角时，声控灯再次闪了一下。
微亮的灯光下，谢彤彤看到了一个模糊且高大的人影，静静地站在房门前。
谁？
柯阳？
谢彤彤眯起眼，跺了跺脚。
声控灯在她的跺脚下再次苟延残喘地亮起。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庞。
就只一下，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柯阳！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那男人她并不熟悉，但绝对见过。
——是在楼下抽烟的那个中年男人啊！
巨大的恐惧猛地攥住谢彤彤的心脏，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中年男人看着她，神情阴翳，带着一点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
正当谢彤彤浑身的力气回归，准备扭头逃跑时，屋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中年男人一顿，和谢彤彤一齐下意识地望了过去。
柯阳正站在门口。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刘海遮了大半眼睛，目光阴冷。
“你是谁？”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
中年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意识到无法轻易地拿下谢彤彤。
他兴致缺缺地耷拉下眼，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得救了！
顾不得许多，谢彤彤慌忙跑进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谢谢你，谢谢你。”她对柯阳说，“实在是太感谢你了，我，我……”
她结巴了一会：“要不是你开门，我可能已经，已经死了！”
听到‘死’这个字，柯阳看了她一眼。
“没事。”他说。
他并没有与她交流的兴趣，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吴亚熙的房间。
谢彤彤心烦意乱地洗完澡，躺在了床上。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浑身如同蚂蚁在爬。方才的可怖经历还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也许即将成为今晚的梦魇。
真倒霉。
为什么她会这么倒霉呢？
谢彤彤睁开眼，望着漆黑发霉的天花板。
窗外没有多少月光洒进来，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在黑暗中，下午的购物袋放在桌上，反射着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淡淡光线。
购物袋……
谢彤彤猛然想起今天白天买的东西。
那个味道很好闻的香薰。
她从床上爬起来，摸黑从购物袋里找到了装香薰的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还是熟悉的模样，谢彤彤凑进去闻，都还能闻到一点那令人感觉十分舒适的淡香。
香薰还送了一小盒火柴。谢彤彤挑了一根，用力地擦亮。
一声轻微的沙响。
跳跃的火苗映出香薰黑色的玻璃外壳，还有绿色的蜡烛。
那绿色的蜡烛在红色的火光下泛起了幽幽的绿，在窗外和房间浓墨般的黑暗中，闪着点怪异的荧光。
谢彤彤盯着蜡烛线，又盯着燃烧的火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的。
身体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发出细小的“不要”。但那感觉太微弱了，轻得就像是太过劳累而产生的错觉。
她只是想好好睡觉而已。
谢彤彤告诉自己。
她将火柴对准蜡烛线，火光轻巧地跳动了一下。
淡淡的香气，就这么弥散开来。

第31章 等价交换（2）
“唉，这件事确实是我的疏忽。”
坐在方桌前，杨知澄听见对面的陶星说。
他抬起头，穿过模糊的雾气，男生向他露出一个歉疚的笑容。
“没事。”杨知澄摇摇头，“是意外。”
“是，这也不是你的问题。”徐嘉然也笑了下，出言安慰，“谁知道那个教室居然是这样的情况嘛。”
杨知澄握着长长竹筷的手顿了顿。
他回宿舍收拾一下后就前来赴约。在约好的火锅店门口，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叫陶星的人。
陶星的相貌和他想象中的模样竟然没有什么差异——偏瘦的身形，笑起来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起来分外友善。
只不过……
当初那间教室，是经过他审核才落到徐嘉然手中的。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者是清楚它的可怕，只是不敢明确地告诉他们呢？
杨知澄忍不住阴谋论。
但这显然是无稽之谈。
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和神神鬼鬼的事相关，还是别随便联想得好。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啦，”陶星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他摇摇头，“我也应该负责审核系统里可租借的教室……”
“教室的事，是让我们部门新来的一个学弟通过的。他刚来，对这里不熟悉。所以不清楚那一栋楼已经不允许再被租借了。”
徐嘉然“啊”了一声。
“一整栋楼吗？”杨知澄虽然明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主动追问到，“为什么……一整栋楼都不让租了啊。”
“这……”陶星摇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的声音低了点：“好像说是以前这里，呃，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
“老一辈的人信这些的多，我也不知道真假，嗯……反正，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也只能是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
他看着两人，笑了笑，双眼微微眯起：“你们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没有？
杨知澄和徐嘉然同时默契地摇摇头：“没有。”
“回头我去换个教室给你们。”陶星说。
杨知澄看到徐嘉然的身子僵了僵。
“……现在不用了。”徐嘉然勉强地回以笑容，“谢谢你啦。”
“那好吧。”陶星有些失望，但没有多问。
“吃饭吃饭。”他下起了菜，“都上齐了，咱们就别饿着啦。”
……
陶星的反应十分正常，杨知澄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得彻底放下了自己的阴谋论。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起身，去了趟卫生间。
正是饭点时，火锅店里的人不少。杨知澄站在走廊上等待，过了好一会，队伍才慢慢地减少一点。
手机突兀地震了震。杨知澄打开一看，便见杜虞发来了消息。
杜虞：【明天上午9：00，K大西二门。】
杨知澄回：【好的】
他刚想收起手机，左手臂就被猛地撞了一下，手机啪嚓一声脱手飞出。
撞到他的是一个女生，她也有些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前跌去。
杨知澄下意识地扶了一把，没让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
站稳后，女生慌忙道歉，捡起手机。
在光线较暗的走廊里，杨知澄看到女生苍白的面色。
“没事的。”他说。
女生勉强地笑了下。
她刚退开两步，还没来得及离开，一个人忽然拦在了她和杨知澄的面前。
“你是谁？”那人问。
杨知澄只觉得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有些刺耳。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什么东西？
“柯阳，他只是刚扶了我一下。”女生抢在杨知澄之前开口。
她的语气有些急：“我们先走吧，一会我还有事呢。”
那个陌生的男人又看了眼杨知澄。
他的眼神让杨知澄感觉有些微妙的不适。
但他们压根就不认识。
也许是性格有问题吧。
尽管疑惑，杨知澄也没多想。他让开路，继续等卫生间。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到火锅前。徐嘉然捞了些菜在他碗里，见他来，便笑道：“人很多吗？”
“嗯。”杨知澄点点头，“等了很久。”
“确实啊，正好是饭点。”徐嘉然点头赞同，“店里都坐满了。”
杨知澄重新开始干饭。吃饭的间隙，他抬了下头，又看到了那两个人。
那两人在不远处。女生和男生相对而坐，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前，都紧紧地闭着嘴，一语不发。
女生的脸色好像更加苍白了。而男生则始终是这么一副阴沉的模样，略长的额发遮住眼睛。
“你说话啊！”
突然，女生高亢的声音传来。
这一声叫喊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目光。女生却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生。
“啊，那儿是咋了？”陶星被争执吸引走了目光，“吵架了么？”
“不知道啊，感觉好像听错了。”徐嘉然有些茫然。
可那个男生却沉默着。
他没有反驳，完全不理睬女生的话，只是盯着桌上那一盘鼓鼓囊囊的灰白色脑花，一语不发。
过了半分钟，女生也放弃了。
她低下头，一语不发地吃起了菜。而周围人见没有后续，也纷纷兴致缺缺地扭回头去。
左不过是感情问题。纠纠缠缠，有什么好注意的呢？
……
他们这顿饭约莫吃到了晚上八点。杨知澄和两人分开后，独自回到了宿舍里。
他的舍友嫌弃宿舍离院楼远，去外面租了间房。杨知澄因此也顺利地荣获了一个单人宿舍。
时间已晚，整间屋里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声控灯的光顺着门缝落了进来。
杨知澄关上门。
还没等他开灯，面前飘过一阵诡异的冷风。
高大的人影拦在他的面前，一动也不动。
杨知澄开灯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房间里太黑了，他看不清对面那人的脸。
“宋观南？”他叫了声。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
杨知澄在原地顿了一分多钟，最终还是啪地一声按下开关。
白色的灯光映出宋观南的身影。
在这样明确清晰的灯光下，宋观南穿着血迹斑斑道袍的身影，竟然看起来有些飘忽模糊。
“……宋观南？”杨知澄又叫了一声。
宋观南依旧没有给他丝毫回应。
夏日闷热的风从开了小半的窗户吹了进来，杨知澄忽然感到有些难以呼吸，便小心翼翼向前挪了两步，拿起遥控器，开了空调。
凉风倾泻而下。宋观南慢慢地挪动步子，站在了杨知澄身后。
他还是沉默不言。杨知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向前走了步。
宋观南仍然缀在身后，还差点踩上了杨知澄的脚后跟。
他一语不发，神色冷漠阴沉，就像是缠上他的怨鬼一般。
……算了。
宋观南也没有做什么，杨知澄便只能随他去了。
一直到睡前，宋观南都没有消失。
杨知澄躺在床上，一侧身就能看到直直立在床边的高大身影。夜色漆黑，宋观南背着光，杨知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眼睛，在泛着细微得捕捉不到的光彩。
这夜杨知澄还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梦见了202小女孩的画。黑色的、粘稠的泥土沉沉地压在棺材上，而棺材里是闷热难闻的空气，和死亡的味道。
疼痛从神经末梢传到大脑深处，攥住所有意识，在呼吸之间仿佛已经与他的生命刻在一起。
没有任何声音能传进来。
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她。
为什么这一切都如此真实？
在窒息中，杨知澄绝望又茫然地想。
为什么真实得就好像他曾经经历过一样？
是她……
还是他？
杨知澄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已然亮起，灰暗的光线映出了室内物体的轮廓。
杨知澄头痛欲裂，四下一望——
宋观南已经不见了。
杨知澄摸出手机，一看时间，也到该起床的时候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收拾一番后，准备前去赴杜虞的约。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从春苑小区里带出来的那叠便签纸。
那叠便签纸还剩下四分之三，他当初撕下的纸页数目应当没有这么多。但自从上面的字变红后，便签纸就急剧减少，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它此刻正被他锁在抽屉里。
杨知澄有一种直觉——
也许，它不止可以用来让他逃离春苑小区。
站在桌前，他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这叠便签纸揣进了口袋里。
他到达的时候，杜虞已经在了。杜虞开了辆车，低调地停在路边，看到杨知澄时，便摇下车窗向他招了招手。
“进来。”他对杨知澄说。
杨知澄坐进副驾，杜虞塞给了他一个平板。
“目前调查到的内容都在这里。”杜虞说，“一会我们要去现场。你先看一下。”
杨知澄低头看向平板中的内容。
那是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照片中是一间书房。窗帘大开着，阳光刺目地落了进来，在木地板上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颜色极深的红棕色木质书桌。一个男人，正坐在木桌面前。
这个人直挺挺地立着，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衫，双手正放在一个笔记本电脑面前，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打字。
——如果，不看脸的话。
从照片里，压根看不出他的模样。
因为他的双眼处，出现了两个血淋淋的空洞，露出里面蠕动的人体组织。
鲜血混合着某些粘稠的物体顺着颧骨流下，将这张脸糊成怪异狰狞的模样。
而木桌一角，就滚着两只干瘪萎缩的球状物。
杨知澄皱眉，向下划了划。
跟着照片的，是一大段文字。
【死者：郑尧
性别：男
年龄：34岁
职业：xx公司网络工程师
死亡地点：与未知姓名女友同居的出租屋内】

第32章 等价交换（3）
未知姓名的女友？
杨知澄一下子就留意到了这个怪异的形容。
他往下看去，只见后面详细地描述了这个叫做‘郑尧’的人的死法。
【6月6日晚上9：11分，出租屋楼下监控捕捉到郑尧上楼。
6月9日上午10：02分，郑尧同事王雨菲发现其联系不上，遂报警。
6月9日下午14：56分，警方进入郑尧出租屋，在出租屋内发现郑尧尸体。
郑尧死于书房桌前，发现时双眼被挖出放在桌前，眼球呈不正常萎缩状。自眼眶骨至后脑塞入一支中性笔，该中性笔是直接导致郑尧死亡的原因。目前未知中性笔是由其本人还是由外人塞入。其死后并未经过挪动，死亡时即以此姿态坐在电脑桌前。
据房东证词，郑尧与其女友‘小羊’一同住在这间屋内。但从郑尧的通讯工具及身边人证词中，均未发现‘小羊’的存在。
同时，郑尧死前四天升职，死前二天彩票中奖，奖品额度为一百万。】
杨知澄又返回看了看。照片很清晰，尽管昏暗，但他还是从眼眶骨里看到了一小块泛着黑的东西。
……中性笔。
如果不是鬼在作祟，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以这样端正的坐姿，任由中性笔塞进自己的眼睛里。
而且……那个不知姓名的女友。
经历了202室的事件，杨知澄忍不住产生了类似的怀疑。
这个叫做‘小羊’的人，真的存在吗？
他怀着这样的疑惑，继续翻阅了下去。
【死者：姜宇华
性别：男
年龄：19岁
职业：K市理工大学大二学生
死亡地点：K市胡林县姜家村老宅内】
后面的照片，是一间农村老宅的堂屋。
堂屋内并未开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零星散着几只破旧的木凳。靠墙的木柜上放着些掉了壳的搪瓷缸，印着模糊的‘花开富贵’字样。
令人感到诡异的是，画面里，堂屋内木凳的摆放，以及搪瓷缸的位置，似乎都是对称的。
不，就是对称的。
杨知澄不由得有些发毛。屋内的房梁又粗又厚，而就在这粗黑的房梁正中央上，却环着一根麻绳。
麻绳下方，挂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脖子套在麻绳里，抻得又细又长，身上朴素的白色衬衫上沾着各种各样不明的物体。
他处在整个堂屋的中心，与对称的堂屋一同构成了极为和谐的画面。
【6月11日早5：00，姜宇华被发现吊死在祖宅堂屋正中央。
现场保护良好，据观察，姜宇华死时，整间堂屋所有物品均按对称放置。
同时，姜宇华死前，刚带着男友高沅回到老家。
姜宇华父母欣然接受了男友。】
平板上如是记录。
这……
杨知澄皱眉。
笔记里又专门点出，这位死者死前，生活中刚发生一件从字面上来看的好事。
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真的可能自杀吗？
杨知澄继续看了下去。
后面一连展示了5位死者的情况，无一不是死相惨烈诡异。而第八个死者，死亡时间就在三个星期前。
【死者：吴亚熙
性别：女
年龄：22岁
职业：K市理工大学大四学生
死亡地点：K市理工大学旁广阳小区出租屋内】
死亡现场的照片里，显示出这最后一个死者吴亚熙的可怖尸体。
她死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淡米色的床单被鲜血浸染，已经变成了粘稠的黑色。而她在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不，不能说是“她”。
一具被血肉包裹着的骨头，就这么呈‘大’字型，摊在床铺上。
地面上、床铺上，乃至床上都溅满了鲜血。她的眼睛绝望地瞪着，眼珠暴突，血丝攀爬在灰白的眼球上。
【7月27日晚11：50，吴亚熙的尸体被室友谢彤彤发现。
据吴亚熙室友谢彤彤所说，吴亚熙目前正与一个名叫‘柯阳’的人交往。但不论在网络或者身份信息中，均没有发现此人的存在。
同时，在吴亚熙死前三天，她顺利参加并通过了毕业答辩。】
柯阳？
杨知澄隐隐地记得，自己好像听到过类似读音的名字。
好像是在昨晚的火锅店里。
是这个‘柯阳’吗？
“看完了？”杜虞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杨知澄扭过头，碰上杜虞略带审视的眼神。
“嗯。”他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的平板，思索着说道：“这些人……”
“好像在死前，都碰上了一些事情。”
郑尧死前刚刚升职，姜宇华死亡前刚让父母承认男友的存在。而吴亚熙，死之前通过了毕业答辩。
他们的生活无一例外在死前发生了向好的改变。
“这些事情，和他们的死有关吗？”杨知澄问。
“嗯。”杜虞点了下头，表示肯定。
“目前，我们将他们归纳在一个从‘鬼市’驱赶的鬼名下。这只鬼已经存在了许多年，最初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但近些年里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在最近，宋观南才突然把它翻了出来。”
“那只鬼，我们内部称为‘当铺鬼’。”
“‘当铺’？”杨知澄皱眉，“你是说，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获得了这些事情的发生吗？”
他想了想：“但当铺，应当需要透明交易，等价交换……”
“鬼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杜虞打断了他的话。
“……鬼眼里的‘等价’，和人以为的等价，是不一样的么。”短暂的停顿后，杨知澄继续说出了后半截话。
“是。”杜虞点点头，目光里夹杂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漠。
“事实就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和它做交易后，最终付出的到底是什么。”
“总之，”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具体是什么情况，目前无人知晓。但几乎所有与这当铺鬼交易的人，都会在短期内惨死。”
他的眼神微冷：“但只要与它交易，你所想做到的事情，就必然会实现。”
“无一例外。”
杜虞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杨知澄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便听得杜虞道：“一个月前，宋观南突然在案件卷宗里把这些近期发生的案件拼凑在一起。”
“我们本以为这只鬼已经回生，不会再出现了。但宋观南却坚称这些案件都与这只鬼有关，调查出那些人都曾经在这附近的中百超市购买过东西。”
“而在进入中百超市后……过了一阵，他消失了。”
“宋观南？”听到这里，杨知澄忍不住问，“他突然把这些案件整合起来，先前没有任何征兆么？”
“没有，一点都没有。”杜虞摇了摇头。
“据说，他是某天突然将这几个案件抽出来，又突然更改了它们的记录。现在，不少人都在怀疑——”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杨知澄：“宋观南与当铺做了交易。”
交易？
杨知澄一怔，随后不闪不避地迎上杜虞的目光。
“他还活着吗？”他问。
“不清楚。”杜虞收回锐利的目光，“谁也不知道。”
车内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杜虞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递给了杨知澄。
“这是什么？”杨知澄问。
“一只鬼。”杜虞说。
鬼？
杨知澄看了杜虞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杜虞看到杨知澄尚算镇定的表情，挑了挑眉。
“这是小叔专门调过来给你保命用的。”他说，“你打开看看吧。”
杨知澄揭开盖子。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镶嵌着眼睛的戒指。
方才看了不少血腥可怖的场面，他乍一眼看见盒子里的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怪异。
尽管戒指上的眼睛已经萎缩得不成模样，但灰色的眼白和漆黑的眼珠却十分明显。它直勾勾地朝着天，像是在盯着他们一样。
“这……”杨知澄看着杜虞，露出询问的眼神。
“这是一只大鬼的眼睛。”杜虞说，“很多年以前就被我们收容了。目前，我们可以确定，不使用的时候，它基本没有危害。”
“那我该怎么使用它？”杨知澄追问道。
“你需要使用它的时候，就按住它的戒面——一直按着。”杜虞回答，“将你想要它做的事情说出来，它就能为你实现。”
“不过，”他话锋一转，“实现的同时，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你的身上会出现伤口。要求越难实现，你身上的伤口就越重。所以，你最多只能用它来保命——当鬼要来杀你的时候。”
“它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杨知澄还是有些不确定。
“严重的话，你就死了。”杜虞笑了一声。
“偶尔一两次鬼的攻击还行。如果你感觉到不对，就马上松手。”
“……好。”杨知澄点点头。
“谢谢了。”
“不用。”杜虞淡淡收回眼神，抬手挂挡。
“去中百超市。”他说，“今天人已经清开了，我们还没有进去过，现在要去看一看。”
杜虞开着车汇入公路上的车流。经过两道红绿灯路口，停在了‘中百超市’的大门口。
这超市，看样子似乎有些年头，标牌的颜色都有些褪色。门口拉起一道警戒线，将一群探头探脑的大爷大妈拦在外面。
杜虞拿了只文件夹后下了车，掀开警戒线，领着杨知澄钻了进去。
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站在超市门口。见杜虞来，便迎上前道：“杜先生，杨先生，我是负责这边的小于。你们现在要进去吗？”
“嗯。”杜虞点了下头，“麻烦。”
从大门至超市内部，有着长长一条走廊。走廊两旁原本有一些店铺，现下卷帘门紧紧地闭着，大约都是暂时关店了。
“超市里的东西基本上没有变动。”便服男人小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起点回声，“一些生鲜实在没办法，让他们拿走放在库房里了。”
“没事。”杜虞说，“监控一直开着吗？”
“一直开着呢。”小于说，“是自己人在看着，杜先生放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站在了超市入口处。
灯光照亮了入口处的酒水区，一排排购物车挤在角落。
杜虞在原地站定，从身上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破旧的信纸。
信纸上的红色格纹已经褪成了黯淡的棕色，纸页泛黄，脆弱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碎掉，还遍布着点点斑驳的怪异水迹。
杜虞掏出打火机，“啪嚓”一声点亮。
明亮的火光跳动，撩到了信纸的一角。
火焰一瞬间顺势爬上，杜虞松开了手，这张纸便悬在空中，如同翩跹的蝴蝶一样飞了起来。
跳跃的火光下纸灰点点落地。虚淡的火焰间，杨知澄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绝不可能认不出那个身影。
是宋观南。
杨知澄在模糊间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不是麻木和冷漠，而是一种久违的鲜活。
宋观南的表情很镇定，带着一种令杨知澄感到怪异的平静。
货架间瓶瓶罐罐泛着真实微冷的光。
宋观南虚幻的身影回头看了眼，又向前走去。

第33章 等价交换（4）
杨知澄下意识便想跟上去。
杜虞一把拉住他。
“保持距离。”他神情严肃地说，“至少需要3米……否则，你也会被信纸带进‘它’的时间里。”
杨知澄立刻顿住脚步。
火焰中的宋观南向前走着。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不急不缓地穿过酒水区，向右拐去。
杜虞这才跟了上去。杨知澄缀在他身后，看着宋观南一路穿过了服装区，毫不犹豫地向前。
纸页不断燃烧，火光开始变得明明灭灭。不知是不是错觉，杨知澄仿佛感觉超市里的灯光变得黯淡了几分，四周的物品一点点老旧褪色，好像掉落进一个怪异的时间里。
宋观南一路向前。
他一直目不斜视。但某一秒，他好像顿住了脚步，回了下头。
杨知澄看到点宋观南的眼瞳，在逐渐黯淡的灯光下泛着模糊锐利的光彩。
隐隐间，那平静的眼神似乎在他的身上停顿了一下。
杨知澄心脏重重跳了跳。
而后，宋观南就重又回过头去。
灯光越来越暗，一种腐旧发霉的气味慢慢飘散开来。
宋观南突然停了。
他回过头，他的脸色已经不复方才的平静，一块块尸斑顺着手臂，攀爬上脸庞。
他看着两人，嘴角翘起，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杨知澄背脊上过电般窜过一阵猛烈的寒意。
信纸骤然爆发出了一团极为明亮的光彩，照亮了腐朽生锈的货架。
杨知澄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宋观南连带着那张信纸一起，都已消失不见。
“这……”杨知澄嘴唇动了动。
“信纸烧到最后，画面里出现的，就不是那个人了。”杜虞说。
“鬼？”杨知澄问。
“嗯，一只……”杜虞一边随口应声，一边上前，“一只藏在过去的鬼。”
见杜虞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杨知澄也只得闭上嘴，跟了上去。
信纸消失在日化区的货架间。
一排摆着许多护肤品的瓶瓶罐罐，另一排则是一整个货架的香薰。杨知澄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由各异味道交缠在一起的熏人香味。
地面上只剩一点灰烬。杜虞一脚踩在灰烬上，打量着这两边货架。
最后一刻，那只藏在过去里的鬼出现，杨知澄没能看到宋观南的动作。
他不知道宋观南关注的究竟是香薰，还是护肤品，还是别的什么藏在货架间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杨知澄四下张望着。
堆叠起来的护肤品瓶罐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而另一边的香薰，也不知道来自些什么名不见经传的杂牌，杨知澄被熏得头晕，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稍微舒服点。
杜虞在货架间转了转，又开始一瓶瓶地将护肤品拿起来观察。
杨知澄翻动香薰的货架，忽然间，似乎嗅到了一点怪异的味道。
那点味道夹在驳杂的香薰味和护肤品味里，他几乎要忽略掉它的存在。
但一旦留意到，那股诡异的味道却丝丝缕缕地勾连上来，像魔鬼一样沁入大脑之中。
是哪枚香薰？
杨知澄警觉，刚试图一瓶瓶地闻，口袋里却突然传来一点针扎似的触感。
这里正装着那叠从春苑小区里拿出来的便签纸。
杨知澄心中微寒。
针扎般的触感十分清晰，他侧身，躲过杜虞的视线，悄悄地将便签纸掏了出来。
纸页上出现了一行扭曲的字迹。
【向前，走10步。】
向前？
杨知澄猛地扭过头。
为什么它要求自己向前走10步？
10步后，应该是一排售卖沐浴露的货架。
杨知澄略有些茫然。
这便签纸上指示的地方，与他现在想要调查的东西有关，还是无关？
宋观南影子最后的动作他还没有看到。他也无法确认，这到底是宋观南的终点，还是信纸的终点。
既然便签纸给了他这个线索……那还是得去看一看。
趁着杜虞检查之际，杨知澄飞快地向前走去。
但他很快发现，越往前走，那股诡异的味道就越淡。
当站在沐浴露货架前，那味道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瓶瓶沐浴露的淡淡香精味。
……不是这里。
杨知澄瞬间明白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恍然大悟。
就和当初指引他离开春苑小区时上面出现的字迹一样，这叠便签纸，难道是将他引向安全的地方么？
那出现红字时，又代表着什么？
代表它失控了吗？
他扭身回到原本宋观南消失的货架前。
但就这一小会，那细微的味道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杨知澄心中一跳，又四下闻了闻。
真的没有了。
短暂的时间里，他也记不清货架上到底有过什么东西。乍一眼望去，却只见货架排布整整齐齐，好像什么变化都未曾有。
他打量了一下杜虞。
杜虞的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仿佛察觉到了杨知澄的目光，他扭过头，正与杨知澄对上了眼神。
“杜先生。”杨知澄率先问，“你有发现什么情况吗？”
他顿了顿，还是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杜虞：“我刚刚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但忽然一下，那味道就不见了。”
“气味？”杜虞皱眉。
他的神情不似作假：“我没有闻到，你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我也说不清楚。”杨知澄思索了一下，“那个味道很奇怪……”
他本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但不论怎么搜刮自己的记忆，都找不出一个能够描述出那诡异味道的东西。
那味道他从未闻过，也从未闻到过类似的东西。
他尝试着闻了闻那一排排的香薰，却并未从香薰本体上再次闻到消失的气味。
杜虞看着他，问：“那味道，不是来自于这些香薰么？”
“也许是的，”杨知澄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但我现在闻不到了。”
“既然有所发现。”杜虞想了想，说，“那就仔细找找。”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两人把货架上所有的东西都闻了一遍。杨知澄被香味熏得头脑发昏，鼻子都快失去了作用。
可他还是没能找到气味的来源。那古怪的味道就像是他的错觉，彻底地消失在这两排货架之中。
杨知澄揉着太阳穴，半靠在货架上晃神时，突然听得杜虞说：“走吧。”
“啊？”杨知澄愣了愣。
“先去第一个死者的现场。”杜虞却站起身来。
他去意已决：“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这里会继续封锁，我们还可以过来。先去现场看看，有没有遗留下和这两个货架有关的东西。”
“……好。”杨知澄舔了舔嘴唇。
在他按照便签纸指示时前往沐浴露货架后，他就再也没有闻到过那股味道。
这段时间里，他并没有这两排货架的视野，也并不知道，待在货架前的杜虞做了什么。
气味的消失，会和杜虞有关吗？
杨知澄下不了定论，一下子也不想就这么离开。
“我可以拍照吗？”他犹豫了一下，问。
“我想对比一下，那些死者家里有没有货架上的东西。”
“你拍。”杜虞说，语气严肃了点，“但是照片绝不可以给别人看，明白吗？”
“谢谢，我明白。”杨知澄点头。
他拿出手机，对着两边货架各拍了一张照片。
手机的屏幕一闪。他看着两排整齐的货架，还有货架上五颜六色，包装精致的盒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心中总有些不安。
他按灭手机，转身跟上了杜虞离开的步伐。
他们一走，负责看守的人就拉下了电闸。
随着‘滴’的一响，整栋超市，就这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他们离开中百超市。杜虞开着车，走了没多远，便驶入一个小区内。
尽管是白天，小区内仍是人烟稀少。直至地下停车场时，杨知澄都只见到三两个出门买菜的大爷大娘。
匆匆路过的人影皆带着惶惶之色，步子飞快。杜虞停好车，带着杨知澄乘电梯去往16楼。
这一整栋几乎人去楼空。电梯上得很快，门一开，1603号房就在正对面。
死者郑尧就住在这里。
杜虞输入密码锁，打开了1603房房门。
一个普普通通的客厅映入眼帘。布艺沙发上耷拉着一两件带着品牌logo的T恤衫和裤子，玻璃客桌上乱七八糟地放着装了半杯水的陶瓷杯。日用品堆在入户门的橱柜上，已经呈现出了摇摇欲坠的样子。
除开这些来自男性的东西，还有些明显属于女人的吊带睡衣，夹在男人的T恤衫之间。沙发一角还扔着只红色的小包，金属链条落在了地上。
想必它们，就来自郑尧那所谓的‘女友’。
杨知澄一边打量着，一边闻到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他眯起眼，细细辨认——那气味，正来源于客厅旁的紧闭的卧室门里。
他侧身望向杜虞：“我可以进去现场看一下吗？”
“可以。”杜虞应了声。
他开始检查起客厅的东西，似乎对房间并不感兴趣：“我前几天刚刚进去看过。你不要关门，也不要乱动东西。”
“好。”杨知澄点点头，保证道，“绝对不乱动。”
杜虞看了他一眼。
“去吧。”他说。
杨知澄便上前，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正对着大门的，便是照片里看到的那张电脑桌。
尸体和那两颗萎缩的眼球已经被挪走，只剩下喷溅在木色桌面和电脑前的斑斑血迹。
杨知澄绕过电脑桌，便见浓稠的血已经从椅子上一路流至地面，在瓷砖地上积成一小滩凝固的黑红色。
电脑早已息屏。杜虞不让他乱动房间里的东西，他也不敢直接用沾满血迹的键盘来开机。
也许得找到机会看看。
杨知澄想。
郑尧是面对着电脑的时候死去的，没准电脑里存着什么致使他死亡的东西呢。
就这么思考着，杨知澄看见了桌面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很精致，里面放着一张合照。
合照里是一男一女。男人明显就是郑尧，而他旁边，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但不知为何，杨知澄一看到那女孩，竟生出点恐怖谷效应带来的惊惧。
女孩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直勾勾地望着镜头，嘴角上翘，露出甜美的笑容。
像洋娃娃。
像是……没有生命的洋娃娃。
手臂上起了点鸡皮疙瘩。杨知澄忍着涌现的寒意，想继续搜寻。
但口袋里再次传来了针扎一样的触感。
还是那叠便签纸！
杨知澄忙从口袋里将它掏了出来。
泛黄的纸上，突兀地出现了一行红色的诡异字迹。
【留在原地，不要动！！！！】
触目惊心的感叹号陡然刺入杨知澄眼中。在恐惧袭来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旁边扑了出去。
房门发出一声巨响，自动合上。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那照片上的女孩看着他。
她嘴角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裂至眼角的愉悦笑容。

第34章 等价交换（5）
情急之下，杨知澄一把抓住戒指上的眼睛，念到：“不要让她看着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臂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把刀子重重地插进了肉里，又沉重滞涩地向前拖了好一段距离。
痛苦险些让他攥不住手中的戒指，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杨知澄感受到手臂上黏腻温热的触感，与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女孩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僵硬地颤了颤，而后，似乎有一个无形的力量，让它缓慢地向旁边偏移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略略减轻。
杨知澄浑身的肌肉微微一松。他扭头，看了眼房门。
这扇门仍然紧闭着，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寒意仍然萦绕在屋内，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短暂地缓和，真正的危险并未离开。
口袋里的便签纸仍然在发烫。
杨知澄回过头，便眼睁睁地看着女孩的眼睛突然猛地一转，再次死死地凝在他身上。
没有用！
恐惧重新袭来，杨知澄的眼眶上传来了酸胀般的疼痛。眼白一下下地鼓动，仿佛触碰一下就会炸开。
他捂着眼睛，向后跌退，凌乱摇曳的视野里，只剩下相框里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和诡异的笑容极为清晰，死死地刻蚀在他的视网膜上。
该怎么办？
杨知澄头痛欲裂。
郑尧八成就死于那相框里的女孩——她是一只鬼！
再这样下去，也许他就会和郑尧一样，被一支中性笔插入眼眶！
杨知澄紧握着戒指上的眼睛，大脑在剧痛中高速思考。
他不可以直接命令那戒指控制着鬼停止攻击。方才仅仅只是让她不再看向自己，手臂上就出现了那样重的伤口。
如果直接对她施加类似的、亦或是更加强效的命令，后果也许是他承受不了的。
如果召唤宋观南出来……
杨知澄不敢。
锁骨上的图案一阵阵地刺痛，疼得他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但这时杜虞还在外面，他不敢冒着让杜虞发现宋观南的风险。
冷静，冷静。
不能乱中出错。
他该怎么办？
杨知澄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手臂上的疼痛和眼眶的酸胀感几乎攥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让相框反方向倒下来！”他低声念道。
小腿上传来刺痛，深色的血液泅了出来，打湿了裤腿和袜子。湿黏的触感和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又增添了几分焦灼，让杨知澄的心跳都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与此同时，窗户紧闭的房间里，忽然吹起一阵冰冷的风。风一吹，那脆弱的相框便晃了晃。
小腿上的血顺着袜子，已经流进了鞋里。
杨知澄捂着眼睛，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口。
相框的后腿被吹得浮起，女孩的眼睛仍然执着地转了转，死死地定在杨知澄身上。
但是……
啪！
一声脆响。
相框翻转过来，倒扣着盖在了桌上。
女孩的脸消失了，连同着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起。所有的恐怖感一瞬间消失，房间重新恢复正常，除了弥漫的血腥味以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杨知澄眼眶上的胀痛感一缓，脱力地跌倒在地。
卧室门被一脚踹开，杜虞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怎么回事？！不是告诉你不要关门的吗？”
杨知澄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杜虞对这相框鬼的事知情吗？
他扭头看向杜虞，直截了当地说：“郑尧的女朋友是鬼。”
“……什么？”杜虞愣了愣。
他好像完全不知情，气势汹汹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他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似的问：“怎么回事？”
“桌上的相框里，是郑尧和女朋友的合照。”杨知澄说，“他的女朋友，就在相框里。我刚进门时和她对上了眼神，眼睛就突然刺痛起来。我想，如果我没有反抗的能力……也许我就会和郑尧一样。”
“竟然在这里？”杜虞皱起眉来，“可为什么……”
“就在相框里。”杨知澄指了指，他语气略微重了些，“我刚刚亲眼所见——你看，我手上和腿上都是伤口，用你给我的戒指，才勉强保命。”
杜虞看了眼相框，神情凝重。
“你先离开房间，我马上叫人来收容。”他说，“你确定，你是对上她的眼神时，才被攻击的吗？”
“是的。”杨知澄点头。
“没有别的动作？”杜虞问。
“目前应该没有。”杨知澄回答。
杜虞拨了个电话。
他飞快地交代了目前的位置，又嘱咐那人快些过来。
挂断电话后，他还是有些不解，上下打量着杨知澄：“先前也搜查过好几回，要说对上眼神，绝对不止你一个。但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中招？”
“前前后后都有十几个人了。这相框一直放在桌上，还被他们拿去拍了好几张照片。要是真的有问题，早就该有问题了。”
竟然如此？
杨知澄也有些想不通了。他一开始还会怀疑，是否是杜虞特地给他下的套。可杜虞所说的一切不似作假，只要简单一问就能查证。更何况，杜虞给他看报告时，那相框还大大咧咧地放在桌上，压根没有保护措施啊？
“我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和这只鬼有联系？”
“你身上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杜虞盯着杨知澄。
“我要是清楚就好了。”杨知澄叹了口气。
他抬了抬手臂，一道深约一厘米的伤口。血顺着手肘流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杜虞见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
杨知澄直起身来。
他没顾上手脚伤口处传来的尖锐疼痛，掏出手机，对比起桌上东西与照片里的区别。
郑尧死去的电脑桌上干干净净，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杨知澄转悠了一圈，在厕所架子上看到了两瓶和照片里对上号的男士护肤品。
他揭开盖子闻了闻，气味普普通通。
不是那股味道。
“你先别乱动。”杜虞跟了上来，“今天先到这里，来处理的人已经快到了。”
“我还想找找。”杨知澄摇摇头，“不会乱动的。”
杜虞似乎对他的行动并不算配合。若是他这次走了，下次还有机会让杜虞带他来吗？
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杜虞终究还是没有拦着他。他半自由地在客厅餐厅里又转悠了一圈，经过仔细的对比，压根没有发现其他可能与货架上东西有关的物品。
到底是什么？
手臂上的血已经顺着指尖滴了两滴在地上。
杨知澄不由得有点着急。郑尧刚搬进屋子没多久，东西乱，但不多。他没有找到其余和护肤品，亦或是香薰有关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而这时，屋门处响起了滴滴声。
是密码锁开门的声音。
终于有人进来了。
“哈喽，鬼在哪？”来人的声音传来。
“在卧室里。”杜虞说，“卧室电脑桌的相框里……你不要和相框里的女人对视。”
“明白啦明白啦。”来人笑嘻嘻地道，“诶，这人真是邋遢，垃圾放在门口也不知道丢。”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怪异：“又或者是——他还没来得及扔，就死了呢。”
“你话太多了。”杜虞皱眉，“鬼还在这里呢，赶紧把他收容了吧！却”
垃圾？
门口有垃圾？
杨知澄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快步走向大门。
“哎，这位是……”来人想和他打招呼。
杨知澄只简单地颔首，便侧身和来人擦肩而过。
公寓楼阴暗逼仄的走廊中，1603房门旁，果然藏着一袋垃圾。
那只黑色垃圾袋的口扎得很紧，隐匿在昏暗的阴影中。
没多少气味从里泄露出来，他来时竟然把它给忽略掉了。
杨知澄解开袋口，那股放了多日的垃圾酸臭味一瞬间爆炸开来，熏得他眼前一黑。
他憋着气，抖了抖满满当当的袋子。
袋子里塞了不少生活厨余垃圾，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比压缩文件夹还要紧实。
从里面找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餐厅纸，食物包装袋，还有一些计生用品。
杨知澄恶心得想吐，凭着一股执念坚持着。但就在他几乎要被臭晕时，隐隐地，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在哪？那东西在哪？
杨知澄直接将整袋垃圾袋翻转过来，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奇特的东西。
夹杂在乱七八糟的生活垃圾里，有一块圆柱形，材质和蜡烛有些相似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香薰。
杨知澄拿起来闻了闻。
一股奇特的味道纠缠而上，挟住他的大脑，丝丝缕缕沁入他的神经里。
就是它。
尽管无法具体地描述出这味道，但他的脑海里还是冒出了这么一个明确的想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知澄听见杜虞问：“你找到了？”
杨知澄头有些晕，慢慢直起身来：“嗯。”
他盯着手里这块蜡烛似的东西：“我闻到的，就是它的味道。”
“但包装壳好像没有了。”他又翻了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放弃，“也不知道它究竟是货架上的什么东西。”
“行。”杜虞突然伸出手。
杨知澄扭过头，正对上杜虞的眼神。
“先交给我。”杜虞说，语气颇有些强硬，“这东西不能留在外面。”
“你能闻到它的味道吗？”杨知澄就问。
“不能。”杜虞仍看着他，“所以，先交给我。”
他顿了顿：“明天……去第二个死者姜宇华的家里。”
杨知澄眼神闪了闪。
他抬手，将那块东西交给了杜虞。
“收容完毕！”突然，门内传出那收容人的声音。
那人探出颗头，四下打量着气氛微妙的两人。
“这还不去趟医院啊。”那人稀奇地道，“衣服都浸透了。”
杨知澄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身上的疼痛。
伤口已然变得麻木，痛感一阵阵的，缓慢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杜虞呼了口气，主动开口道：“走，我送你去包扎一下。”
……
此时此刻，K市理工大学旁，一个老旧的小区内。
站在满是霉斑和小广告的楼梯间里，谢彤彤胸口不断起伏，重重地深呼吸着。
“柯阳，你不要再来了。”
她的声音里略有些颤抖。
“求求你了……我到底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啊！”

第35章 等价交换（6）
事情要从谢彤彤点燃香薰的那个晚上开始。
香薰的味道飘来后，谢彤彤闭上眼，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宁静。
这宁静太莫名，莫名得让她品出一丝诡异。但在意识模糊间，她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太敏感了，其实没必要这么敏感的。
谢彤彤熟练地麻痹自己。
这一觉迷迷糊糊地持续了很久。不知何时，她的视野忽然由迷离变得清晰了起来。
清晰，也不是很清晰。
就如同儿时的老电视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雾，说真切，又没那么真切。
谢彤彤茫然地眨了眨眼。
她感觉自己在做梦，但这梦又与曾经做过的不同。
面前的是什么？
她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是一家店铺的大门。
木门紧闭，门缝间嵌着些颜色很深的青苔。仰起头，一张古旧的门头映入眼帘。
门头上刻着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当铺’。
字迹有些歪扭，谢彤彤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就不像……不像是一个正常成年人写的字。
她有些发怵。
但在原地站了会，梦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她四下张望一番，却只见其他几个方向都是蒙蒙的灰雾。
灰雾朦朦胧胧，挤挤挨挨，好像有生命一样翻滚。
站在这样一个地方，谢彤彤有些害怕。
她一咬牙，还是选择推开了‘当铺’的大门。
门轴声滞涩，缓缓开启时，谢彤彤看到了一盏煤油灯。
整间屋里没有一扇窗，黑暗中，唯独那盏煤油灯亮着摇曳的黄光，家具的轮廓若隐若现。
墙上钉着一张破旧的纸片，纸片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当铺
等价交换
交易透明
一旦签字，不可反悔】
尽管谢彤彤没有练过字，但也还是看得出，这毛笔字写得非常难看。那怪异拼凑的笔画，就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透着股难言的诡异。
煤油灯旁，是一双枯瘦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青黑的斑点，没有一点肌肉，只有枯灰的皮肉贴在骨骼上。
它们交错着搭在黑色的木桌上。手前，则是一本靛蓝色封皮的册子。
谢彤彤心中一寒，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她双手发抖，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欢迎。”
低哑的声音响起。
“你要交易何物？”
谢彤彤张了张嘴，声音像被冻住似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那声音继续道，“均可交易。”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
谢彤彤听着，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的梦里，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东西，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而且，任何事情……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最近一系列的事情。
奖学金，做不完的实验，毕不了的业，住不下去的房子。
她的生活倒霉透顶，人生像陷入一滩爬不出来的沼泽。没什么转机，也没什么希望。
那些东西，她都可以得到吗？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那声音机械地重复，“任何事情，只要……”
“只要你能付出代价。”
声音在屋子里回荡，谢彤彤搓了搓手臂，心思不自觉地有一点活络。
什么代价？
……她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谢彤彤一步步走向那亮着光的煤油灯。
那双枯瘦手覆盖在靛蓝色的本子上，哗啦一下，就将它翻开了。
谢彤彤在本子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许多陌生的名字，还有各式各样的愿望。有想要发财的，有想要谈恋爱的，有想考试及格的，有想升职的，也有想要获得家里人认可的。
而每条愿望后，都跟着一行歪扭的钢笔字。
例如发财那一条，后面跟着的是——
‘你会被眼睛注视着’。
获得家里人认可那一条，后面则是‘你的生活将会变得平衡美满’。
而其中最古怪的交易，竟然是一句读起来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话。
‘死后立刻成为厉鬼的方法。’
谢彤彤忍不住瞥了一眼。
交易者的名字叫宋观南，读起来有种道士的味道。
厉鬼？这世界上有鬼吗？
谢彤彤有些疑惑，但又一想，她都能做这么诡异的梦，世界上有厉鬼应该也不奇怪。
这条交易后跟着的内容被蒙上了一层雾似的。
＄@@-＄（＄）））
谢彤彤盯着看了许久，好像读懂了，又好像在看一片无意义的符号。
明明那句话留在她的记忆里，可她就是觉得理所应当的，她不应该想起来。
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的思绪便轻易地转开了。
看着这些东西，她没来由地有些害怕，又忍不住抱着些侥幸心理。
这些话，这些像是交易代价的话，可大可小。
若是这只是一场梦，那梦醒了当然什么都不会发生；若是她走运，那她就能摆脱这样麻木可怕的生活；若是这梦里真的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玄机，那么……
想到这里，谢彤彤又仰头看了眼墙上那三行字。
【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只要你能付出代价。”那枯瘦双手的主人继续重复。
谢彤彤心中微微发毛。
要不还是别写了吧。
命运的馈赠，总是有它的价格。
她真的需要冒这个险吗？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感觉陡然席卷全身。
谢彤彤脑海里闪过睡前发生的事——那个中年男人，狭窄逼仄，泛着霉味的走廊，还有那人抽着烟低头瞥视向她时那一双闪过凶光的眼睛。
恐惧感微妙地放大，她的心跳加速，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真的需要冒这个险吗？
……她真的可以不冒这个险吗？
如果她不冒这个险，她会不会明天，不，今晚，就死在那个中年男人手中？
她真的可以顺利毕业，真的可以找到好工作，真的可以熬到生活变好的时刻吗？
生活真的能变好吗？
谢彤彤瞳孔紧缩，浑身被恐惧攥紧。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
那声音再次如同鬼魅一样重复：“你要交易何物？”
“我……”谢彤彤控制不住地张开嘴。
我想拥有一个富裕快乐的人生。
话临到嘴边，她猛地一顿，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想，我想不被那个中年男人杀死。”
桌上那双枯瘦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交错着绞在了一起。
此刻她的话音落下，那双手松开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谢彤彤】
【不被那个中年男人杀死。】
【你会被跟上，直到消失。】
看到最后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谢彤彤脊椎骨直冲入脑海。
仿佛一记重锤敲击在她的天灵盖上，那股灭顶的恐惧将她吞噬。昏暗诡异的当铺里，煤油灯灯火摇曳闪烁，冰冷刺眼。
一闪一闪。
谢彤彤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仍在剧烈且疯狂地跳动。窗外已经大亮，阳光无法穿过楼宇的缝隙，只能远远瞥见那一线天光。
……几点了？
她抚了抚胸口，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梦里的画面模糊又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谢彤彤想起自己的交易，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悔意。
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做了交易呢？
做梦梦到的东西，有什么相信的必要吗？
谢彤彤有些挫败。
导师逼得紧，从隔壁组借了块镜子。她看着导师定下的截止日期，一咬牙，就准备干脆在办公室里暂住。
就当赶工作……也是避开那个中年男人。
当她拎着重重的包准备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柯阳。
柯阳仍然是那样冷漠的模样，但在谢彤彤出门时，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柯阳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是没有一丝光彩。那一眼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竟让谢彤彤起了点鸡皮疙瘩。
“早上好。”她硬着头皮打了个招呼。
本以为柯阳不会搭理她，可柯阳却应了声：“好。”
谢彤彤有些诧异。但她也来不及多想，只拎着包，骑着车，来到了办公室。
“你现在怎样啦？”
刚到，隔壁桌的女生便凑过来关心地问。
“还好啦。”谢彤彤便笑笑。
女生看到她包里的日用品，诧异道：“你要住在办公室吗，这也太拼了吧。”
“不是不是，只是住的地方出了点问题。”谢彤彤也无意将她搅合进这件可怕的事情里，只模棱两可地说道，“暂时在办公室睡两天，等地方好了就行。”
“……这样啊。”女生看起来有些担忧，但还是没继续问下去。
谢彤彤便忙起了自己的工作。没过多久，女生却又戳了戳她。
“诶，彤彤。”女生说，“师兄之前在办公室放了个行军床，我问他要过来了。趴桌子上睡肯定不合适，你可以直接睡它。”
“啊。”谢彤彤愣了愣。
她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涩。过了两秒，她用力地眨了下眼：“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
“小事啦。”女生见谢彤彤真诚道谢的模样，也开心地笑了笑。
当晚谢彤彤便在行军床上将就了一宿。
她没再梦到那怪异的当铺，甚至久违地睡了个舒服的好觉。第二天神清气爽了些，但刚开始工作没多久，院楼走廊里却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就在这里了。”
有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了进来。
谢彤彤悄悄竖起点耳朵，本想偷偷听点门外的动静，但自己这间办公室的门就被突然地推开了。
“谁是谢彤彤？”警察手握警官证，眼神严厉。
谢彤彤脑瓜子嗡地一响。
“是我。”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你过来一趟。”警察说。
谢彤彤茫然地跟着警察离开办公室。
警察的步伐非常快，她只能一路小跑着跟上。她心中弥漫着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悄悄发生了吗？
警察领着谢彤彤进了间无人的会议室。落座后，他严肃地看着谢彤彤，问：“你租住在金盛花园4栋502号房次卧，对吗？”
“对。”谢彤彤配合地点点头。
“住了多久？”警察再问。
“一年半。”谢彤彤如实回答。
警察丝毫没有停顿，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昨晚在哪？”
“我昨晚在办公室，”谢彤彤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发生了什么？她住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警察重重地呼了口气。
“你的室友吴亚熙，今天被发现死在了你们租住的房子里。”他说。

第36章 等价交换（7）
什么？
谢彤彤被这消息惊得愣在原地。
吴亚熙死了？
吴亚熙什么时候死的？
她……她是因为什么死的？
“她……她？”谢彤彤声音都在颤抖，“她怎么……”
不详的预感落在实处，另一种更加不详的预感如同海啸一样涌了上来。
吴亚熙的死，与什么有关？
与她有关吗？
“咱们就开诚布公地聊聊。”警察看着她，神情莫辨，“你的室友被谋杀了，而昨天晚上，你正好没有回去，反倒是在办公室住下。你可以说说理由吗？”
“我，我没有回住的地方，是因为……”谢彤彤绞紧了衣摆。
昨天发生了很多事。
香薰属于封建迷信，和警察叔叔说就有点太出格了。而更重要的事情应该是……
“前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碰到了一个中年男人。”谢彤彤说，“我见到他很多次了，就在我们小区楼下。小区治安一直不太好，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我就没有太过警觉，只是觉得这人很奇怪。”
警察勾画记录了起来，谢彤彤和盘托出：“但那天晚上，他突然……突然就站在我们屋门口。他也不走，也不说话，只死死地看着我。我感觉很吓人，他好像马上就要把我拖走一样……还好那个时候我室友的男朋友出来帮了我。”
“男朋友？”警察突然抬起头。
“怎，怎么了吗？”谢彤彤不明所以地愣了愣。
“你的室友有男朋友？他叫什么？有什么外貌特征？”警察连环追问道。
“有……有啊。”谢彤彤感觉有些古怪。
难道柯阳有什么问题？
“他叫柯阳，个子很高，大约，大约180以上？头发有点长，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冷漠。”她一五一十地交代道。
“这几天他都在我住的出租房里，和我室友一起。”
“你见到他的次数多吗？还有别的了解吗？”警察再问。
“不多，我不了解。”谢彤彤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两三天前，我才第一次见他。”
“好，明白了。”警察记录着，“这几天你不能回去，等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我们会通知你。你有什么证件或者用品需要拿的，我们可以帮你拿过来。”
“好的……好的。”谢彤彤机械地点了点头。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声道：“谢谢您。”
……
回到办公室时，谢彤彤还有些魂不守舍。
前两天还好端端地和自己说话的吴亚熙，今天就死了，变成警察嘴里冷冰冰的一具尸体。
警察没有向她透露任何的信息，但她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那不安不仅仅是因为身旁的人突兀死亡，还因为那看起来阴冷可怕的中年男人。
如果是因为她没回出租屋，中年男人正好盯上了晚归的吴亚熙，所以将目标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她，不就是杀人凶手吗？
谢彤彤又是懊悔，又是难过。她应该记得提醒一下吴亚熙，让她晚上小心一点，再不济也得和柯阳一起回去啊！
想到这里，谢彤彤的头又开始痛了。
撕裂般的偏头痛一阵阵地涌了出来。她揉了揉眉心，蓦地想起她在那晚梦境中的当铺里，写下的交易内容。
‘不被那个中年男人杀死。’
……吴亚熙的死，会不会和它有关系？
思绪蓦地弥散到这一点，谢彤彤忽然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深呼吸，空调冰凉的空气进入肺里，让大脑清醒了些许。
都是封建迷信，怪力乱神的东西，信不得，肯定信不得。
谢彤彤试图催眠自己，但那晚的梦境太过清晰，就如同不断蔓延的蚁穴，在大脑里扩散开来，深深地根植。
昨天……昨天她还干了什么？
她昨天睡前，和平日里不同的是，她点燃了那新买的香薰。
而香薰……她最初是从吴亚熙那里看到的。
谢彤彤还记得吴亚熙对那块香薰警惕回护的模样。
还有，她最近遭遇的事情……
谢彤彤后背出了点冷汗。
难道，吴亚熙也……
她在那本靛蓝色的本子上看到过吴亚熙的名字吗？
谢彤彤记不清了，她此时此刻无比痛恨自己的粗心——为什么当时不多看几眼呢？
如果，如果她想的是真的，那吴亚熙的死，就很可能和那家当铺有关系。
吴亚熙做了什么交易，谢彤彤并不知道。可她现在死了。
如果，这就是交易的代价……
就一小会，谢彤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她，会面临什么？
谢彤彤魂不守舍地在办公桌前坐着，直到隔壁桌女生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
饭店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乌泱泱的人。谢彤彤在女生和师兄的对话间走着神，突然一抬头，竟似乎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个子高高，头发微长。
柯阳？
谢彤彤愣了愣，但那身影很快便如同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瞬间便找不见了。
她心不在焉地吃完饭，和两人一起拿着餐盘向收餐处走去。
食堂里人太多，走路时难免有磕碰。谢彤彤刚想将盘子放上收餐处，就不小心和旁边的男生撞了一下。
谢彤彤踉跄着后退一步，突然，身旁就窜出一个身影。
“对不……”男生道歉，“……我靠！”
他被那人一把抓住衣领。
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谢彤彤定睛一看……等等。
那人不是柯阳吗？
她摸不着头脑，但身体比脑子快，立刻拦了上去。
柯阳扭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让谢彤彤头皮蓦地一麻。她硬着头皮问：“你在干什么？”
柯阳目光仍是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我没事。”谢彤彤解释，“你先松手。”
过了几秒，又好像过去了很久。
柯阳终于慢慢地松开手。那男生缩着脖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溜烟跑了。
“彤彤，这是……”隔壁桌女生有些疑惑。
“认识的一个朋友。”谢彤彤冲两人笑笑，“你，你们先回去吧，我和他有话要说。”
“啊，那……”女生看了看柯阳，又看了看谢彤彤，“我们先走了？”
“去吧。”谢彤彤的表情有些勉强。
上午警官的问询还没有从她的脑袋里消失。
吴亚熙已经死了。
这件事，柯阳真的不知情吗？
他来找她干什么？
课题组两人离开后，谢彤彤拉着柯阳出了食堂。
“找我有什么事吗？”停下脚步后，她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柯阳看着她，一言不发。
谢彤彤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吴亚熙啊？”
“她死了。”柯阳突然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格外冷漠，冷漠得谢彤彤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知道？”谢彤彤张了张嘴，只能说出这干巴巴的三个字，“你，你知道她当时是什么情况吗？”
“她死在床上。”柯阳冷漠地说，“被刀割下了一层皮肉，挖出了骨头。床垫被血浸透，已经渗到了地上。”
谢彤彤猛地瞪大了眼睛。
短短一两句话，极为清晰地勾勒出一个恐怖的死亡现场。
“你……？！”她惊恐地看着柯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你怎么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柯阳又重新沉默了。
“你说啊！”谢彤彤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说，你说啊！”
柯阳仍是不言不语。谢彤彤背后又冒出了密密的冷汗，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扭头就跑。
直到看不见柯阳时，她才停下脚步。
呼吸剧烈，谢彤彤捂着胸口，过了好一会，才将呼吸平复了下来。
冷静，冷静。
谢彤彤告诉自己。
柯阳这些天来一直住在吴亚熙的屋里，他很可能就是发现凶案现场的第一目击者。
这样的话……知道她死亡的模样，也不奇怪了。
只是柯阳那冷漠的模样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她试图相信更加可靠的逻辑，但却始终忘不了柯阳的眼神。
那眼神说不上可怕在哪，但不断地闪现，如影随形，一直到傍晚，她都没能忘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今天好像不论在哪，都能看到一些疑似柯阳的身影。那些身影消失得很快，快得像这一切都是她过分敏感带来的错觉。
她找不到缘由，但时间还是无情地向前走着。
出租屋是回不去了。
师兄把自己的行军床借给了谢彤彤，让她这几天就在办公室歇息。
当深夜时，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谢彤彤便将床撑开，盖着被子，在一排排的格子间闭上眼睛。
办公室很大，白天时人气也很旺盛，但一到夜晚，就显得十分空旷。
谢彤彤睡不着。
一到无人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强烈地调动起了脑子里的每一个神经。她闭着眼，从那中年男人，又想到了柯阳所说的、吴亚熙的死状。
皮肉被剥开，死在自己的床上，血浸透了床垫……
谢彤彤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极为血腥可怖的场景，她浑身打了个冷战，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
她正对着的，是面向外面走廊的一扇玻璃窗。
怕早晨有人路过，她拉上了窗帘。此刻灰色的厚重窗帘布外，也是一片黑暗。
谢彤彤重重地呼了口气。
别想了。
她告诉自己。
人是需要睡觉的。
正当她为自己做着心理暗示的时候，她好像看到窗外的窗帘缝隙间，闪过一点微光。
什么东西？
她怔了怔，又看了一眼。
是对面办公室的门把手吗？
可那点光圆润冰冷。谢彤彤又定睛一看，突然呼吸都停止了。
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贴在玻璃前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子闪烁着细小的光，在黑夜中亮得诡异。
是他。
是他！
是柯阳！
令人窒息的恐惧间，谢彤彤回想起自己在当铺交易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有人会跟上你。’！

第37章 等价交换（8）
一离开郑尧的家，杨知澄就被杜虞送进了医院。
杜虞没扔下杨知澄离开，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护士包扎。
杨知澄用另一只手翻看着手机里拍摄下的货架照片。垃圾桶里找到的东西没有外壳，只剩下那一块蜡状物体。
照片里货架上的香薰都放在盒子里。他划拉了两下，最后只能无奈地放弃。
“我会去查一下。”杜虞的声音传来。
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淡淡地说：“这点事，不至于瞒着你。”
“……谢谢。”杨知澄便点点头，“麻烦你了。”
他们并不算熟悉，一时间病房内便沉默得只剩下护士清理伤口的声音。
过了会，杜虞看手机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站起身来，匆匆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接起了一个电话。
也许是没意识到病房隔音不太好，他的声音就这么模模糊糊地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知道，”杜虞语气有些烦闷，“我知道啊。”
“那你想怎么样？”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这是小叔让我做的事情，他也跟您说过，不是吗！”
又经过了一段有些长的沉默：“他们不给，能怎么办？难道我去偷，去抢吗？”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杜虞的声音陡然变大。
几秒钟后，病房门一开，他冷着脸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家庭问题？
杨知澄只能粗略地判断。
小叔让他做的事……难道指的就是，宋宁钧让他和自己一起办的这个案子吗？
但没有新的电话打来，两人一路沉默至包扎结束。结束后，杜虞送他回了学校。
“明天七点，还是在这个门口。”杜虞说，“在那边待的时间会长一些。”
“明白。”杨知澄点点头。
此时天色未暗，夕阳在校园里拉出层层叠叠的影子。杨知澄腿上还一阵阵地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慢慢地挪回宿舍，关上门，才吸了口凉气。
锁骨上的图案又疼了一下，宋观南悄悄出现在他身后，藏匿在他的影子里。
杨知澄刚放下包，宋观南突兀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要干什么？
杨知澄茫然，但却见宋观南直勾勾地盯着他戴着的那枚戒指。
戒面上的眼睛泛着诡异的光彩。
在宋观南的注视下，杨知澄好像还看见那眼球咕噜噜地蠕动了一下。
是幻觉吗？
杨知澄总觉得不是。
几秒钟后，宋观南抬起头。他定定地看着杨知澄，也不动作，也不松手。
杨知澄无言以对，只能仰头亲了他一口。
触感仍然是冷冰冰的。
和宋观南这人似乎是一样的，又似乎很不同。
不过，在亲吻后，这家伙终于松了手，只阴森森地站在杨知澄身边，不言不语。
随他去吧。
杨知澄习以为常，便听之任之了。
第二天杨知澄准时到达。还是杜虞开车，但带上了昨天来收鬼的那个人。
“哈喽。”那人坐在副驾上向杨知澄打招呼，“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杜晟春。他怕那边又出意外，就把我薅来跟着你咯。”
杨知澄笑了笑：“好，那谢谢了。”
“这次怨瓶我也带上了。”杜晟春拍了拍放在腿上的双肩包，看起来大大咧咧，“放一百个心！”
“好啊。”杨知澄附和了两句，“昨天确实很惊险。”
“姜家村很远。”杜虞这时突然插进话来，“九点多才能到，要是调查不顺利，可能需要留一个晚上。”
“没问题。”杜晟春一口应下，“小杨呢？”
“我也没问题。”杨知澄点点头，道。
车一路开着，从宽敞的大路，慢慢地拐进乡间狭窄的土路。车身变得颠簸，杨知澄看见四周的场景，忽然感到有些熟悉。
“这是东阳山吗？”他问道。
杜虞看了眼导航。
“是。”他说，“是东阳山。”
“噢。”杨知澄眯起眼，“我的老家就在这里。”
说是他的老家，实际上是养父养母的老家。他们的老家，就在山脚下，一个叫做‘东阳村’的地方。
而他，也是养父母在不远处一个叫做‘星星孤儿院’的地方领养的。
杨知澄并没有自己在孤儿院的记忆。据养父母说，他被接回家后，生了一场大病，而后什么都忘了。
他和父母回了很多次东阳村，从未经过星星孤儿院。父母没有避讳，也没有带他回去看看的意思，只权当将过去的一切都埋葬在那段消失的记忆里。
“那不是巧了。”杜晟春笑，“姜家村就在附近，没准还能碰到你们村子里的人呢。”
“也许吧，不过我都不太认识。”杨知澄摇摇头。
东阳村并不在路线上，杜虞又开了约莫半小时，才找到了姜家村的入口。
这是一个并不算大的村落，一眼望去，甚至也能看到村尽头的最后一间自建房。零星一两个人在门口坐着，探出脑袋往这里看了看，而狭窄的土路上空空荡荡，只有泥泞的路面和稀稀拉拉的枯黄小草。
杜虞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村口。下车后他拿着手机对比一番，便径直往村子尽头的那间自建房走去。
走得近了，杨知澄就看到了门口拉着的警戒线。
警戒线稀稀拉拉，聊胜于无。蓝色的推拉大门紧闭着，倔强地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阻止其余人窥视堂屋内的景象。
依旧是一个当地的警察站在门口，杜虞上前和他沟通一番，他便掏出钥匙，开始艰难地开锁。
“现场就在这里面。”警察说，“你们几个说话注意点啊，他父母还不太接受得了这件事，别把人给招来了。”
他用力地一推。推拉门发出刺耳的卡顿声，露出杨知澄在照片里见过的昏暗堂屋。
坑坑洼洼的地面，破旧的柜子靠墙，墙上贴着几张褪得看不清面目的画报。
尽管曾经看见过，但亲自目睹现场，杨知澄的头还是麻了一麻。
藤椅和搪瓷缸以一个完全对称的方式摆放着，一条粗粗的麻绳从横梁上落下，正垂在中央。
此时此刻，姜家村很是安静，连风都没有。那根麻绳就这么静静地悬挂着，像一条分割线，将堂屋整齐地切成了两半。
左边，右边。
一模一样。
杜晟春“啧”了一声。
杜虞盯着堂屋里的景象，谨慎地抬脚走入。他回头看了眼杨知澄：“跟紧，不要一个人行动。”
杨知澄点了点头，跟着他慢慢走进堂屋。
堂屋通往后面的门用塑料布贴了起来。整间屋里没剩下什么东西，只有那几件对称放置的物品，孤零零地搁在地上。
杨知澄抬头望了望那静静悬挂的麻绳。麻绳看起来刺刺拉拉，好像还沾着点皮肤组织。
突然，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噢哟，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中年男人粗犷的大嗓门响起，“我儿死了，还不给我们埋了，死都死不得安生啊！”
杜虞皱了皱眉，看了杨知澄一眼，转身便向堂屋外走去。
杨知澄无法，只得跟上。一出门，他便看到，几个男男女女，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外的石阶上。
为首的中年男子肤色黝黑，身上的衣服沾了些泥土。后面穿着围裙的妇女见状便开始抹泪：“怎么这么惨哦，碰到那么个丧门星，死了连人都不给。欺负我们没文化，欺负我们没门路啊！”
在两人身后的几个人亦是义愤填膺。
“就是咧，咋个又带人来？”
“看看看，看个没完是吧！”
“我们姜家村的人就这么好欺负吗！”
几人七嘴八舌的，警察也没办法，只好出言安抚。但他的话也没有什么作用，那几人越吵越厉害，甚至激动地拎着锄头，张牙舞爪地喊叫了起来。
不远处那些人家见这个方向吵起来了，纷纷熟练地关上自己家的大门，眼不见为净。
“干嘛啊！干嘛啊！”警察的声音也大起来了，“我们都是在走正规流程，事情调查完自然会给你们的，别催啊！”
“娘的！”中年男人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凶狠起来，“催什么催，死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急！”
他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凶光，向前一个跨步。杨知澄下意识想要躲开，但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两户间的窄巷间，掠过一个人影。
那人影路过得太匆匆，杨知澄只能勉强看到他身上似乎与这姜家村格格不入的衣着。
背后忽然掠过一点凉风。
那点凉风阴郁森寒，陡然拨动了杨知澄脑海里那根弦。
当“不好”两个字出现在杨知澄的脑海里时，一切已经晚了。
那中年男人的手一歪，突然越过站在最前面的警察，穿过人群，精准地将杨知澄一把推进了堂屋！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站稳，那蓝色的推拉门就发出了一声汗毛竖起般的刺耳摩擦声。
就在一瞬间，杜虞收缩的瞳孔，警察惊诧的表情，以及中年男人无知无觉、只余愤懑的脸——
就都被关在了门外。
杨知澄猛地回头。
一片漆黑的堂屋里，麻绳还在静静地悬挂着。
在他的注视下，它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第38章 等价交换（9）
外面的嘈杂声，随着推拉门的关闭一齐消失得彻彻底底。
杨知澄试图推了推门，但果不其然，它纹丝不动。他只好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那诡异悬挂着的麻绳。
一片死寂。
口袋里的便签纸好像烫了烫，但杨知澄摸出来一看，上面几乎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凌乱的、不成字的笔画。
它失去了作用。
杨知澄心中涌起一阵剧烈的毛骨悚然。麻绳忽然又晃了晃，这次的幅度略微大了些。
他无法再当它当成幻觉了。
昏暗的室内仿佛掠过一片带着微光的影子。光影掠过后，杨知澄呼吸一滞，忽然感觉屋子里的陈设有些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
还是对称的堂屋，连那两只花开富贵的搪瓷缸都还摆在破烂的靠墙柜上。
他慢慢地摸着手上的戒指，警惕地盯着四周。
呼——
那点诡怪的光影再次飞掠而过。他心中一紧，猛地抬头张望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只有那麻绳，又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未知总是很容易让人感到焦灼。
杨知澄又摸了摸戒指，忽然，他听到了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什么声音？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间，破烂柜子上的花开富贵搪瓷缸突然晃了晃。而后，便在猝不及防间，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堂屋里的死寂。原本完全对称的堂屋，在这一刻像碎裂的镜子一样，变得歪扭诡异。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陡然腾空而起一阵阴冷的风。
宋观南飞跃而出，道袍猎猎作响，将杨知澄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他伸出手，一把抓向悬在堂屋中央的麻绳！
越过宋观南，杨知澄仰头看向麻绳。只见那略粗的麻绳，仿佛正身处于狂风之中，疯狂地晃动了起来。
他眼前一花，土黄色的绳子好似变成了一双粗糙的、浮着层层尸斑的手。
它们正用力地扼在一起，骨节绞得死紧。当宋观南的手即将接近它们时，它忽地一晃，竟是躲了过去。
宋观南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堂屋中的空气变得凝固迟缓，麻绳晃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伸出手，抓住了麻绳下缘。
咯咯咯咯咯……
古怪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声音细微，像虫子在爬。
宋观南拽着绳子，不断地向下拉。而这本应该没有弹性的麻绳此刻却被他像橡皮筋一样拖出了长长一段距离。
恍惚间，杨知澄看见那双手上黏连的皮肤和橡皮一样扯出拉伸的纹路，露出里面灰黑的骨头。
柜子上剩余那只花开富贵搪瓷缸振动起来，破破烂烂的盖子不断地撞击着杯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杨知澄感觉到自己四周的空气一会凝滞，一会又恢复正常。诡异的光影在堂屋里不断闪烁——
但不论怎么变化，宋观南始终冷漠地拽着那根麻绳，手背上微微显出用力的痕迹。
忽然，堂屋外突然响起一声诡异的闷响。
那声闷响好像重重地敲击在夯土墙上，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得嗡嗡作响。
是什么？
杨知澄总觉得这声音好像不是宋观南发出来的。宋观南仍然定定站在原地，手背上冒出点青筋——
啪！
一声脆响传来。
那已经变得细长的麻绳骤然断裂，从房梁上无力地落下。
就在这时，折叠门处传来一声巨响。
嘈杂的人声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一齐涌来。杨知澄一颤，好像回到了正常的世界里。
“快点！”
是杜虞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宋观南！
杨知澄顾不得许多，拽过宋观南的脸就贴了上去，重重地亲吻上他的嘴唇后，又半点不见生疏地与他亲密地纠缠在一起。
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习惯总是快过大脑里的意识。宋观南一把攥住杨知澄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他捏脱臼。
“开了，门开了！”
警察叫道。
“回去，快回去。”杨知澄心知拖不得，便咬牙祈求道。
宋观南低头看着他。
杨知澄从他毫无感情的双眼中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一阵风掠过，他便就这么听话地消失了。
杨知澄重重地呼了口气，向后跌退一步，靠在了墙上。
“杨知澄！”
杜虞的声音靠近。杨知澄扭过头，便见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发生什么了？又有鬼？”他盯着杨知澄，问道。
他的指尖上有一滴血落下。
“是，又有鬼。”杨知澄说。
他指了指地上的麻绳：“应该是它……这根麻绳。”
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它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它好像有自己的脾气。
杨知澄暂且摸不着头脑。
门外人还在闹嚷着。
“天杀的哟！要对我们屋做什么哟！”妇女的声音尖利，“又是抹血，又是砸门的，搞这么晦气，我，我要去告你们！”
杜晟春见缝插针地挤了进来。
杜虞盯着麻绳，扭头看向杜晟春：“这东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是，”杜晟春点点头，竟是上前一步，直接将麻绳捡了起来，“现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麻绳。”
“什么意思？”杨知澄皱眉，有些不明所以。
“昨天，我来收回那只照片鬼的时候。”杜晟春却并未直接回答杨知澄的问题，而是说起了昨天的事情，“那相框里的照片，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那个剩下的人，就是死者郑尧。而你所说的那个女孩子，则是完全消失了。”
“我拿到照片时，它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而鬼，早就已经不见了。”
“你是说……”杨知澄大致明白了。
“和今天的情况一样。”杜晟春耸了下肩。
“但有关这当铺鬼的记录并不多，我也不太确定这事是否和当铺有关。但今天的情况，显然和昨天一样——你看到的那两只鬼，都跑了。”
都跑了。
这些鬼的行踪真是扑朔迷离，总能在各种各样的时候给杨知澄带来新的不安。
而且……
“为什么又是你呢？”杜晟春摸了摸下巴，“一次只能说是你倒霉，但两次的话，可就不好说了吧……”
“我也想知道。”杨知澄现在也同样摸不着头脑，“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去了。”
“滚出来！都给我滚出来！”门外的中年男人已经开始了怒吼。
三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杜虞拍板，“这里应该没什么东西可看了，姜宇华生前的东西都在市警察局里。”
离开的时候，杨知澄看见那中年男人和妇女还在吵嚷着。中年男人脸色难看，皮肤黝黑，而妇女的脸上则挂满了泪痕。
“造孽哟，造孽哟。”妇女重复地念着，“造孽哟，非要娶个男的，非要娶个男的。”
她的语气里透着股麻木不解的绝望：“不娶那丧门星不就啥都好了，干啥就非得，非得娶他呢！”
杨知澄不懂妇女和中年男人的执念。
但他养父母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杨知宇也是如此，只是没有这么严重罢了。
他人的家务事，杨知澄也没有去管的必要。
留也留不下来，姜宇华的家人不愿意提供任何线索。
村委会里倒是的确保留了些东西，他们清点了一番，不见那奇怪的香薰，也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三人来一趟，见了只鬼，无功而返。
他们回到村口，刚走到车前，却被人急匆匆地叫住了。
“等一下！”
杨知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长袖T恤和墨绿色工装裤的男生慢慢地跑了过来。
他个子不算高，但面色白白净净，看起来与姜家村的环境格格不入。
尽管步伐匆匆，但他的速度却很是缓慢，甚至有些踉跄。
杜虞也回过头。
“你是谁？”他冷淡地问。
“我，我叫高沅。”男生局促地笑了笑，“我是……”
他看了眼重归寂静的姜家村：“我是姜宇华的男朋友。”
男朋友？
捕捉到这个名词，杨知澄陡然来了精神。
据杜虞提供的资料，死者姜宇华回到姜家村，是为了得到家里人对自己和男朋友的认可。
而他死前……他的爸妈刚刚承认这位男朋友的存在。
杨知澄回想起方才中年男人和妇女的模样，对‘获得认可’这几个字打了个问号。
这件事，和当铺应该有关系。
“哦？”杜虞对这人也有了些兴趣，“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说来惭愧。”叫做高沅的男生无奈地笑了笑，“他刚不在的时候，他家里人反应太激烈了。我怕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又把我的身份证给扣了下来。所以……”
杨知澄听着有些奇怪。
“你报警了吗？”他忍不住问。
“啊，有的。”高沅反应自然，“刚拿回来我的身份证，就看到你们在这里调查……”
他眼神微微闪了闪，面上流露出些许恐惧：“我碰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但那些事情太奇怪了……我本来不想说的，之前也有人来调查过，我没告诉他，结果最近找不到他人了。”
“但是我感觉也许，也许需要向你们交代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你们愿意听我说说吗？我不想……”
“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杜虞看了眼杜晟春，又看了眼杨知澄。
“可以。”他思索了一下，对高沅说，“上来吧，在车里讲。”
……
“我是两个多月前和姜宇华一起回到姜家村的。”
坐在车里，高沅说。
他和杜晟春一起坐在后排，杜晟春露出一副倾听的表情，但手臂搭在座椅上，姿态里透着一点紧绷的感觉。
“他的父母一直很想让他早点结婚。现在大学快毕业了，他们就催着他相亲，甚至到了在上课的时候打电话骂他的程度。”
高沅继续说道：“他觉得他们生养他不容易，也不愿意就此不联系……所以就带上我，想要让他们接受我的存在。”
“其实我觉得这件事很悬，但他想做，我就陪着他了。”高沅叹了口气，“果然，在家呆了两天，当他坦白后，他父母发了很大的火。”
“那天是什么情况，我就不详细描述了。总之，姜宇华很难过，他被父亲打了一顿，床都爬不起来。”
说到这里，高沅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几人，说：“奇怪的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第二天早晨，他突然抓着我的手，说，‘以后就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阻止我们了！’”
“结果，第二天，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奇迹一样的转变。他的父母突然接受了我的存在，甚至好吃好喝地招待起了我。我觉得这不正常，问过姜宇华，他却只说，他父母就是这样的。”
“我能看出来他很开心，所以就没有说什么。”高沅又叹了口气，“但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
“姜宇华变得很怪……”
“他不论走到哪，都一定要站在路的正中间。”
“房间里的东西必须对称排列，甚至为此，他都把床搬到了正中央。柜子要对称放着，衣服也要对称地挂起来。”
高沅眼里流露出一丝恐惧：“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虽然不邋遢，但他没有强迫症，也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最可怕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和他在一张床上睡觉，半夜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他摇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他对我说——”
“‘高沅，你能不能换个房间睡？’”
“‘我要躺在正中央，我要躺在正中央……不然，不然这个房间就不对称了！’”

第39章 等价交换（8）
“然后呢，你继续说下去。“杜虞说。
“我看他这样，当然也很担心。”高沅抿了抿嘴，“但不论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
“他的状况越来越严重，到后来，甚至连门都不敢出。不见我，也不见他的爸妈。我有一次过去看了眼，他……”
高沅恐惧地咽了下口水：“他就这么坐在，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也不动，也不说话，饭都不吃了！”
“然后……然后就到了他死前的那个晚上。”
高沅深呼吸着，语速也放慢了些。
“那天晚上，他出了门。”
“我在走廊上看到了他，向他打招呼，他也没理我。我没有在意，以为他只是上厕所，就……就回去睡觉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吊死在了堂屋的横梁上。”
高沅低下头：“他们都说姜宇华他疯了，说他是自杀的。但我真的感觉很古怪很古怪，我甚至觉得……”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觉得他，撞鬼了！”
那可不嘛。
杨知澄想。
可不就是撞鬼了。
“你们也觉得很奇怪，对不对？”他颇有些热切地看着三人，“不然为什么事情过去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案，对不对？”
“这个我们目前不能透露。”杜虞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人突然精神失常到这样的程度呢？太奇怪了。”高沅却仍然重复着，“我真的想不通……我也不想让姜宇华这么不明不白地死，真的，我真的不想。”
杨知澄皱皱眉。
他听着高沅的话，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人的表述里透着些微的古怪。
他扭头看了眼杜虞和杜晟春，只见这两人摆着一副倾听的模样，好像并未发现异常。
是哪里奇怪？
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门道。
“高先生，我们充分理解你的意思。”
这时，杜晟春见气氛僵住，便主动道：“但这些事涉及到我们这边的机密，我们实在是无权告知。”
“只要是案件，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处理。”他笑道，“感谢您给我们提供线索，对我们帮助很大。”
“那，那就好。”高沅如释重负似的笑了笑。
“高先生需要回市区吗？”杜晟春问。
“嗯……需要的。”高沅点点头。
“那正好，我们也要先回市里。”杜晟春看了他一眼，“顺路捎带你一趟？”
“那再好不过啦。”高沅抿抿嘴，低下头。
……
回程的司机还是杜虞。
又转上熟悉的道路，杨知澄已有些困了。
他不知不觉地闭上眼，任由困意席卷过来。
迷迷糊糊中他回忆起，和宋观南一起回他的老家时，也是在这样的一条小路上。从车窗外飘进来的是泥土和树叶的清香，还有清晨的微风。
宋观南开着车，杨知澄就像这样靠在副驾上。他像登徒子似的摸了把宋观南的大腿，问：“还有多久啊。”
“一个多小时。”宋观南目不斜视，“饿了就吃点东西。”
“干什么嘛，不让我碰啊。”杨知澄笑嘻嘻。
“没有。”宋观南回答得很快，“吃吧。”
那熟悉的感觉不由得让杨知澄冒出些微妙的情绪，好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突然，一阵尖锐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安静。杨知澄猛地睁开眼，只见杜虞阴沉着脸接通了电话。
“喂？”他开口。
手机连着车内的蓝牙，电话对面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
“杜虞，你快回来吧！”对面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叔叔又开始闹了！谁劝也不听……”
杜虞一怔，猛地踩了脚刹车。
杨知澄一脑袋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刚坐稳，就看见他戴起了耳机。
“我还在外面，不方便。”他说，“他现在怎么样？”
对面好像说了些什么，杜虞脸色便沉了下来。
“我和他说几句。”
接下来又是一小阵的沉默。杨知澄觑着杜虞，只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声音骤然拔高：“都怪我？”
“为什么你就不能等等呢？”
“我难道不想找到他吗？”杜虞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是一样的。”
车内又安静了下来。杨知澄回头看了眼杜晟春，这人正见怪不怪地坐着。而他身边的高沅则困了似的，半耷拉着眼皮。
“……你先等着。”杜虞的沟通已经到了尾声，“我都清楚，你不要着急。我会去一趟给你看看，别再一直闹了。”
说完，杜虞便挂断了电话。
他一扔手机，眼角余光似乎掠过杨知澄和高沅。不过他似乎心念一转，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重新发动了汽车。
引擎声中，杜虞不发一言。
他的眉眼低垂着，表情语气语气说是完全的愤怒，又或者是完全的失望，更不如说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觉。
他闭了下眼，默默地将车开回大路上。
后面的车程中，杜虞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复杂的神情慢慢地收了回去，只是望着面前的街道。杨知澄悄悄地打量过他两眼，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微微用力，露出青筋的痕迹。
算了，都是别人的家务事。
杨知澄想着，收回了目光。
他望了望后视镜，却恰巧对上了高沅的目光。
四目相对，高沅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温顺腼腆的笑容。
杨知澄也礼貌地笑了一下，从后视镜上撇开眼神。
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后，杨知澄就看到了城市里熟悉的街道。
“你在哪里下？”杜虞问高沅。
高沅愣了愣，便笑道：“我在K市理工学院，在那里下就行的。”
“行。”杜虞淡淡地点了下头。
他在K市理工学院的校门口停车，把高沅放了下来。
高沅与三人一一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显得礼貌且有分寸。
驶离时，杨知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此人仍站在原地，遥遥地目送着三人离开。
尽管已经是下午，但太阳仍然明晃晃地挂在当空。路上来来去去的都是穿着短袖短裤的人，而高沅站在中间，身穿长袖长裤，在毒辣的阳光间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他不热吗？
杨知澄皱了皱眉。
很快，一个拐弯，高沅的身影被甩在后面，不远处的K大映入眼帘。
杜虞猛地停下车，看了杨知澄一眼，说：“今天我有点事，明天再去一趟警局。”
好吧。
杨知澄猜测杜虞一会有私事要处理，遂点点头，主动问道：“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杜虞声调没什么起伏。
“我可以看看宋观南当初调查的记录吗？”杨知澄直截了当地说道，“——调查这只当铺鬼的记录。”
他连着去了两个死者的死亡现场，却接连遭到鬼的袭击，甚至没来得及留意宋观南留下的痕迹。
他总觉得，宋宁钧让他跟着杜虞一起调查这只当铺鬼的缘由应当并不简单。只是宋宁钧不主动说，他也无从得知。
杨知澄大约能猜测得出，宋观南是在这几个人的行踪里发现了中百超市这一个共同点，又在这个共同点里发现了什么别的东西。
这应当不会没有记载。可杜虞仿佛并不知情，连宋观南到底做了什么，都说不出细节来。
宋观南临走时，是不是做了什么？
他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我不清楚，我需要询问小叔。”杜虞没有直接给他答案，“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问他。”
“嗯，我需要。”杨知澄抿了抿唇，“麻烦你了。”
“有消息会告诉你。”杜虞说，“我先走了。”
他似乎急着走，没等杨知澄回答，就摇上车窗离开了。
杨知澄轻轻叹了口气。
杜虞放下他的校门口里K市理工大学很近，门口的小吃街两校学生混杂，乍一眼望去很难分清究竟来自哪边。
杨知澄有些饿，心念一转，便拐进了进去，准备搞点东西垫垫肚子。
此时离饭点还有一小会，小吃街的人并不算多。杨知澄在一家馄饨店前停下脚步。
吃馄饨，还是吃炒饭？
他有些纠结。
正纠结着，他忽然看到了那天陶星请他吃饭时，在厕所里见过的那个女生。
女生的面色看起来比那天还要苍白。她的眼睛下挂着重重的青黑色，但却强打着精神，不停地四处张望着。
疲惫，但透着股莫名的惊惧。
杨知澄停下了手中准备购买的动作。
女生大约已经把他忘了。她快步向前走着，不一会，正与杨知澄擦肩而过。
就在这一瞬间，杨知澄后背猛地炸开一阵阴冷恶毒的寒意。
便签纸骤然变烫，他的太阳穴突地一跳，下意识地侧身躲避——
正巧与一个飞扑过来的声音擦肩而过。
“啊！”
女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她的眼神半是绝望，半是崩溃般的愤怒：“疯了，你疯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知澄低下头，只见那地上的东西蠕动着，似乎想要爬起来。
不，不能说是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正是他在火锅店里女生身边见到过的人，叫做‘柯阳’。
柯阳支起了上半身，杨知澄看到了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有眼睛里闪烁的诡异光彩。
这人还正常吗？
心念电转间，杨知澄一把拖上了那情绪崩溃的女生。
“跑！”

第40章 等价交换（11）
女生反应极快，被杨知澄一扯，就撒开丫子和他一起疯跑起来。
两人撞开小吃街里拥挤的人群。杨知澄仿佛还听到一句：“他们跑什么，也没人追啊？”
杨知澄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感到恐惧，但这几天的遭遇已经让他麻木了。
又是一只鬼。
他是属柯南吗，怎么出门吃个饭都能撞到鬼啊！
他们穿过小吃街，越过校大门。在路过一家有些破旧的商场时，杨知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零星几个人间，柯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杨知澄一把抓住差点跑远的女生：“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女生还气喘吁吁的，一脸懵逼。
“我见过你，在火锅店里的时候。”杨知澄觉得她或许是忘了，“那个时候，你就和那家伙在一块。”
女生茫然：“我不记得你了……”
她紧张地四处看了看：“他，他肯定还没走。”
“他是你的朋友？”杨知澄皱眉。
“他不是！”女生立刻摇头，她旋即又意识到了什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杨知澄也摇摇头。
但他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在郑尧家里和姜宇华老宅碰到的那两只鬼。
它们也是莫名其妙地缠上了自己，和这个叫做‘柯阳’的家伙一样。
“你……最近，碰到什么奇怪的事了吗？”他试探着问道。
但女生的眼睛骤然闪了闪。
她犹豫了几秒。在简短的心理斗争后，她便低声道：“嗯，是的。”
“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事件吗？”
那必须信啊。
杨知澄没有明确回答，只点点头道：“你继续说。”
女生看了他一眼。
“好多天前，”她说，“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听到‘梦’这个字，杨知澄心头一跳。
“那个梦，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很清楚。”女生继续说道，“我走进了一家当铺，当铺，就是那种可以交易出售东西的地方……”
“等一下。”杨知澄打断她，“你确定是当铺？”
他心跳加速。
如果她去的地方，真的是他们一直以来都在调查的当铺，那她岂不正是一个新的受害者？
“我确定，牌子上都写着这两个字，我肯定没有认错。”女生极为笃定地说。
“反正，在那个梦里，我没办法离开。进去之后……莫名其妙的，我就和当铺里的人做了个交易。”
果然。
杨知澄皱皱眉。
这么巧，竟然真的被他碰上了？
女生的表情也开始变得焦灼起来：“那个人真的非常可怕，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皮贴着骨头，就完全，完全不像个活人！”
“我在他的记录本上看到了好多好多人的名字，我，我……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冷静一点。”杨知澄拍拍她的肩安抚道，“你说的这个‘当铺’……可能真的是我知道的东西。”
“你确定吗？”女生猛地抬起头，盯着杨知澄。
“应该是，就算不是，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杨知澄说，“你做的是什么交易，你还记得上面有哪些名字吗？”
女生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唇。
“我……我不太记得了。”她说，“我当时没有当真，就没注意。有姓姜的，有姓宋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姓姜？
那不就是姜宇华吗？
还有，那个姓宋的又是谁？
杨知澄一下子就想到了宋观南，但这世界上姓宋的人太多了。
“那你呢，你的交易是什么？”
女生有些冷似的搓了搓手臂。
“在做那个梦的前一天，我在住的地方碰到了一个很怪的人。”
“他跟踪我，甚至想跟进我的房间。当时就是那个，刚刚那个人救了我。”
她顿了顿：“所以……我和当铺的交易就是，让那个怪人不要杀死我。”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杨知澄便问。
附近的商场荒凉得有些奇怪。
正在学校旁边，又是饭点，可这里的人流竟然格外地稀疏。
有些反常。
杨知澄留了个心眼。
“既然是交易，那我也要付出代价。”女生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我记得当铺里的那个人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有人会跟上你。’”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然后，那个人，他叫柯阳，他跟上我了。”
“我从前和他并不认识，他是莫名其妙地出现的。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我室友的男朋友。”
室友的男朋友……室友的男朋友怎么突然变成这鬼里鬼气的模样？
“他们怎么认识的，你知道吗？”杨知澄皱皱眉，忍不住问道。
“我，我不知道。”女生摇头。
“而且，而且，就在我做完交易的第二天，我的室友就死了！”
她的声音有些大，杨知澄看了眼四周，那些路过的人好像并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阳光已然变得黯淡，柏油路脏兮兮的，慢慢地融入视野尽头的天际间。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女生面上流露出些许恐惧，“因为从那天开始，我就没敢回去。”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轻了些：“我不敢问，也不知道该怎么了解。但他从那天开始，柯阳就变得很奇怪。”
“他开始跟着我，我晚上在办公室休息的时候，他都在窗外盯着我！”
“除了跟着你呢？”杨知澄问，“他还做了些什么？”
“当然，”女生点点头，“从那天开始，只要有人碰到我，他就会突然出现。”
“一开始还不会做什么，到后来，就会攻击那些人。前两天，我的导师到办公室来，和我产生了一些冲突，他就突然冲了出来，把导师的，把导师的手臂给扯了下来！”
“扯？硬扯？”杨知澄诧异。
“是啊，就硬扯下来的。”女生瞳孔微微颤动，“正常人会有这样的能力吗，正常人会有这么可怕的力气吗？”
“地上都是血，他就看了导师一眼，扭头走了！”
“我也不敢再去办公室，更不敢回住的地方……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女生咬着嘴唇：“难道这就是我和它做交易要付出的代价吗？”
夜色跟随着铅灰色的天空飞快地落了下来，时间好像变换得很快，周围的景象一下子就变得晦暗黑沉。
路灯始终未曾亮起，地面上的阴影糊成一团。不远处商场泄露出的细微灯光只能朦胧地照出路人的轮廓。
杨知澄总觉得这样的场景让他感到不太舒服。他一拍女生，边走边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谢彤彤。”女生说，“K市理工的，你呢？”
“杨知澄，K大。”杨知澄礼尚往来。
“学霸啊。”谢彤彤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真好。本来我不想留在K市，想去外省，可是家在市郊那边，他们不让我离家太远，我就妥协了。”
“要是不妥协……也许就不会碰到这些事了。”
“我老家也在那边，的确离K市理工不远。”杨知澄随口接了句，“没事，现在碰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吧。”
“谁知道呢……”谢彤彤叹了口气，“能好好活着，谁不想好好活啊。”
他们已经离破旧的商场有些远，但从斜侧方落下的微弱日光仍然将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们的脚下。
“所以，事情的开端就是你的梦。”杨知澄说，“你平时做梦多吗？”
“经常，但我睡眠不好，总是睡不着。”谢彤彤想了想，“我感觉这个梦和我以前的梦都不一样。以前睡醒后，都不会记得梦的细节，但这次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杨知澄想到了中百超市的货架。
“你在做梦前，有没有买过，或者被赠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应该没有吧。”谢彤彤思索，“我那天去逛了下超市，但买的东西都很正常……”
她突兀地顿了顿。
“说起来，还真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她犹疑着说道：“在做梦的前两天，我在我室友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味道？
杨知澄几乎是一瞬间便想到了香薰。
“然后呢？你说下去。”
“我看到她屋里点着一个香薰蜡烛。”谢彤彤停住脚步，说，“想问她在哪里买的，可她不告诉我。”
果然！
杨知澄精神一振。
“做梦的那天，我白天去了趟中百超市。然后，在货架上看到了那种香薰。我买回来后，晚上就点上了起来。”
谢彤彤微微皱眉：“这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可我在当铺里看到的那个记录本，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啊？”
“她叫什么名字？”
杨知澄问。
“她叫吴亚熙。”谢彤彤说。
没等杨知澄开口，她恍然大悟似的，好像想起来点什么：“哦，我还记得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名字很特别，交易的内容也很特别……好像是什么‘死后如何成为厉鬼’？”
什么？
杨知澄直觉不对。
是谁，会做这样的交易？
难道……
“那个人叫宋观南。”谢彤彤说，“他……”
她背后突兀地掠过一片诡异的阴影。
恶寒猛地涌上心头，杨知澄下意识便想抓住谢彤彤，可就在他伸手的那一瞬间，阴影骤然膨胀开来，将她笼罩在内。
一声短促的尖叫过后，她的身影便被拖进不远处商场里落下的黑暗中，彻底消失不见。

第41章 等价交换（12）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杨知澄下意识朝着谢彤彤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步，刚一碰触到商场的阴影，口袋里的便签纸就烫了起来。
杨知澄脚步一顿。
地面上的阴影凭空升起几分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摸出便签纸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歪扭的字——
【离开这里。】
离开？
杨知澄仰头环视了一圈商场。
这间商场并非完全陷在黑暗中。时间不算晚，还是有明亮的灯光从大门和落地窗中透了出来。
杨知澄摸了摸仍然温热的便签纸。
看这便签纸上的提示，这里面应该有危险。
是叫杜虞来，还是……
杨知澄不由得有些犹豫。
可谢彤彤是目前唯一一个见过香薰的人。
而且，她刚刚的话还没有说完。
宋观南和当铺做交易，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宋观南想成为厉鬼，为什么想成为厉鬼？
可现在，放谢彤彤一个人被鬼抓走，她活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甚至撑不了多久。
怎么办？
杨知澄站在原地，搜索了一下商场的名字。这家商场叫做国贸天地，几年前开的，似乎是因为老板跑路才变成如此荒凉的模样。
有关这间商场的内容很少。这几年来也就零星几个商家入住，就连附近的大学生都不爱来玩。
在这些稀少的信息里，可能与鬼有关的东西自然是没有的。
他动了动手指将，定位发给了杜虞。
【有一个和当铺做过交易的幸存者被抓进去了。】
可杜虞并没有立刻回复。杨知澄等了一小会，对面仍是毫无动静。
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想。
再拖下去，谢彤彤大概率会死。
他现在不是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他手里不仅有便签纸，有戒指，还有……
还有一个宋观南。
仰头望了望看起来一切正常的商场，杨知澄握紧了便签纸，毫不犹豫地向里面走去。
……
商场一楼的店铺几乎都没有开门。
杨知澄一进门，便见到面前大片暗着灯的铺面。玻璃门上落着锁，露出满是落灰的空荡衣架。
谢彤彤在哪？
未开门的铺面里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杨知澄一间间打量过去，却是一无所获。
他甚至看到了一家和记忆里‘贵人音鞋店’相同名字的店铺。只是这家店安装了卷帘门，门死死地掩着，他压根没办法看到里面的景象。
一楼空空如也。
杨知澄仰头望了望，通往二楼的电梯坏了，连扶手上都沾着黏腻的污渍。
他爬了上去，刚走几步，就听到有一对路过的男生说：“这到底是什么商场啊，楼上一家开的店都没有，不会亏钱吗？”
一家都没有？
杨知澄扫视一圈，却见不远处有一家日料店里亮着光。
这家店不是开着门吗？
他扭头，想问问那对男生有没有看到那家日料店。可一回头，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杨知澄心头突地一跳。
不对劲。
便签纸已经不烫了，上面除了最开始的字迹外，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
去看看，要是事情超出预计……那就快点离开。
他思索着，便向着日料店走去。日料店暖黄色的灯光亮在一片黑咕隆咚的店铺中，格外刺眼。
没有什么异样。
杨知澄推开门口的布帘，瞥见一扇木质玄关，在地面上落下一小片浅淡的影子。
“欢迎光临！”有声音响起。
杨知澄一回头，便看到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大红色的和服，和服上绣着片片廉价劣质的蓝色花朵。
她的脸如同艺伎一样涂得惨白，嘴角翘起，露出一个微笑。杨知澄打量着她，不由得感到有些眼熟。
“欢迎光临，您几位？”她的语气抑扬顿挫。
杨知澄望了眼木玄关，玄关背后露出一片片桌椅板凳。
很奇怪。
暖黄色的灯光尽管十分明亮，但杨知澄的视野还是有些模糊。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似乎看到桌椅板凳间，坐了许多人。
许多许多的人。
那多得诡异的人将整个日料店填满，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们沉默地动着筷子，沉默地吃着寿司，沉默地……
沉默地慢慢扭过头，看着杨知澄！
这一切来得太快，毛骨悚然的寒意轰然涌出。杨知澄后退一步，背后骤然刮起阴风。
宋观南一步跨出，挡在了杨知澄和那群人的面前。
面前的木玄关骤然扭曲，宋观南身前弥漫起怪异的黑暗。杨知澄浑身发冷，尽管站在宋观南身后，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到从日料店里传来的恐怖寒意。
这时，他似乎看到那脸上涂得惨白的女服务员死死地盯着自己。
她的瞳孔中布满血丝，瞪得极大。杨知澄盯着她，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等等。
这个身高，这个脸型……
她是不是谢彤彤？！
杨知澄陡然一惊。
越打量，他就觉得越像。宋观南身前的黑暗愈发浓郁，冰冷地扩散开来，而女服务员瞳孔里的血丝也越来越可怖——
就在这时，宋观南猛地回过了头。
他一把抓住杨知澄，向外走去。来不及犹豫，杨知澄便顺手带上了谢彤彤，拽着她踉跄地离开了日料店。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杨知澄仿佛听见了黏腻的破碎声。
像是舌头重重地舔了一下，杨知澄头皮一麻，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只是一家炸鸡店。
毫无意外的，炸鸡店关着门，黑漆漆的柜台里空无一人。
谢彤彤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跌倒在地。
“回来。”杨知澄轻轻地拍了拍宋观南，对他说。
宋观南却盯着他。
他的瞳孔中除了麻木的漆黑，眼白处似乎还泛起一点细微怪异的纹路。
好吧。
杨知澄熟练仰头。
不知是否是因为那间日料店，他看到宋观南的眼白处似乎爬满了浅淡怪异的纹路，像是什么刻蚀在眼睛上的诅咒。
是一开始就有，只是他没有留意过吗？
杨知澄不由得有些在意。
他冷静地亲完，身畔飘起一阵风。宋观南的道袍纷飞，就这么消失了。
杨知澄这才得空扭头望向谢彤彤。
她正呆滞地坐在地上，捕捉到杨知澄的目光，眼神才稍微清晰些许。
“……你还好吗？”杨知澄抿抿唇，问。
“我，我不知道……”
谢彤彤呆呆地说。
杨知澄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说：“商场里也许很危险，我们需要快点离开——柯阳在哪，你知道吗，你进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是他把我抓进来的。”谢彤彤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恢复冷静，“他扯着我，一路向上走，一路向上……”
“路过这里，我看到日料店里有人，就想往里面跑。可是柯阳压根就没有追过来，我就这么跑了进去——”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杨知澄愣了愣。
“嗯……就刚刚，你把我拉出来。”谢彤彤点点头，“你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那人呢？”
“没有人。”杨知澄反应很快，立刻说，“那家日料店可能是比当铺还要可怕的东西，所以柯阳才会绕着它走。”
他刚才还在担心，要是谢彤彤看到了宋观南，该如何让她帮自己保密。
现在……
只能说误打误撞吧。
谢彤彤好像真的没有清晰地看到宋观南的正脸。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忧心忡忡地问：“柯阳……柯阳还会再来吗？”
“也许会。”杨知澄也拿不准，“我们现在最好离开这里。”
他拉了一把，让谢彤彤勉强地站了起来。
“你还记得，那个叫宋观南的人，和当铺交易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一边走着，杨知澄一边问道。
“……啊。”
谢彤彤却是突兀地怔了一下。
她流露出一些奇怪的表情：“不对啊……”
“怎么了？”杨知澄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明明应该见过，也应该记得。”谢彤彤眉头拧起，“可是为什么一下子……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呢？”
怎么回事？
杨知澄愣了愣。
“你不记得了吗？”他不信邪地再问了一遍。
“真的很奇怪，我就是想不起来了。”谢彤彤脸色有些难看，“就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呢？”
……算了。
杨知澄有些失望。
不过宋观南这人对于谢彤彤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不记得也很正常。
杨知澄立刻收拾了一下心情，扶着谢彤彤向商场外走去。
日料店消失后，整个商场就似乎变得喧闹了起来。原本零星的路人忽然变多了些，尽管客流量还是很少，但总归是添了几分心安。
两人沿着扶梯，朝着商场外走去。这一路上，杨知澄都尽力远离了那些店铺——尤其是几间还开着门的。虽然它们看起来很正常，但一想起那诡异的日料店，杨知澄便有些发怵。
所幸，没有更多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当接近商场门口时，杨知澄一眼就看到了杜虞。
他正站在门口，面色铁青。见两人平安出来，表情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你干什么？”他盯着杨知澄，“你不怕死吗，一个人就跑过去抓鬼？！”
“抱歉。”杨知澄立刻认错，“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了。”
他的反应太快，杜虞一肚子火气也没来得及发出来，只得冷嗤了一声。
“她是谁？”他一指谢彤彤，问道。
正在这时，谢彤彤却迟钝地“啊”了一声。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
杨知澄顿感不妙。
可还没等他拦，谢彤彤便快嘴地说了出来。
“那个叫宋观南的人，要付出的代价是——”
“‘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第42章 等价交换（13）
杜虞脸色骤变。
“宋观南？”
“宋观南也和当铺做了交易？！”
谢彤彤完全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啊……呃……”她茫然地张了张嘴，“呃……我，我应该是看到他的名字在当铺的记录本上。”
杜虞扭头，严肃地盯着杨知澄：“这就是你追进去救她的理由？”
“……是。”
此刻辩解没什么意义，杨知澄便点了点头：“而且，她是之前一位死者吴亚熙的室友。”
他顿了顿：“前些天……她也和当铺做了交易。”
杜虞看了谢彤彤一眼，紧缩的眉头微微松了松：“多久了？”
“一个多月。”谢彤彤见杨知澄和杜虞的交流，便也和盘托出。
“看来你没做什么过分的交易。”杜虞说，“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什么意思？”谢彤彤愣了愣。
“你做的交易越大，付出的代价当然也就越大。”杜虞还是解释了一句，“如果你做的事发财的交易，可能也活不到现在这个时候。”
“天哪。”谢彤彤心有余悸，“那，那……”
她试探着看了看杨知澄和杜虞：“我现在，还有救吗？”
“看你做的交易不过分，也许吧。”杜虞没给准确的答复。
背后的商场仍然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杜虞瞥了眼空空的大堂，皱眉道：“走，跟我回去。”
“……我吗？”谢彤彤眨眨眼。
“嗯。”杜虞点头，与杨知澄对上眼神时，表情不容置疑。
“你和我一起，保证安全。”
的确。
现在让杜虞安排，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杨知澄没办法提出什么异议——他的的确确经验不足，不敢完全保证谢彤彤的安全。
“她见过那个东西。”他提醒杜虞，“那个我们没有找到的，能让人进入当铺的东西。”
“嗯，嗯。”谢彤彤忙点头，“我见过，现在那个香薰，可能还在我的房间里呢。”
杜虞神情微动。
“行。”他说，“那你先跟我走，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真的吗。”谢彤彤终于疲惫地笑了起来。
“嗯，走。”杜虞揉了揉眉心，“杨知澄，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
……
待杜虞和谢彤彤离开后，杨知澄便独自往宿舍走去。
他再次路过小吃街，正是夜宵的时间点，食物的香味重新开始刺激起他的大脑。
好饿。
杨知澄决定吃炒饭。
随便点了碗蛋炒饭，他便站在一旁等待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滋滋啦啦的响声夹杂在一起，盖住了小吃街里喧闹的声响。
奔波一天，杨知澄也有些累。正当他低头翻手机时，身后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好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杨知澄一回头，竟是看到了高沅。
高沅还是穿着那身长袖长裤，夜市的烟火气熏得他一张脸泛着红。
“你好。”杨知澄有些诧异。
他本以为高沅只是来打个招呼，但这人却自然地站在了自己身旁。
“今天多谢你们。”高沅笑着寒暄，“不然我也没办法顺利拿到身份证和行李。”
“没事，”杨知澄随口应，“都是举手之劳。”
凑得近了，他闻到了一股有些怪异的味道。
这味道让人感到不太舒服，杨知澄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高沅叹了口气：“我本来知道姜宇华父母是这个样子的，但也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也没想到最后会闹成这样。”
他眯起眼：“希望他能够安息。”
杨知澄也配合地叹了口气。
他有些累，不太想陪着高沅聊这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你在附近的学校里吗？”高沅却没有走的意思，继续发起话题，“我们不会是校友吧？”
“我在k大。”杨知澄回答，“可惜。”
“可惜。”高沅摇摇头。
在杨知澄以为他即将词穷的时候，他目光忽地一转，盯住了杨知澄。
“同学，其实我刚刚回我和姜宇华的家里时，整理出了一些东西。”
他说：“那些东西都是姜宇华，去世之前常常用的。我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提供什么线索……方便的话，什么时候我带给你，可以吗？”
线索？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杨知澄微微怔了一下，终于打起点精神。
“你……”
“我也不敢留在手上。”高沅摇了摇头，心有余悸，“所以我想……可不可以交给你？”
“我和我的同伴商量一下。”杨知澄说。
“那再好不过了。”高沅便笑了笑，“说实在的，白天走后，我又一想，就觉得，姜宇华回老家前那段时间……状态很奇怪，嗯，非常奇怪。”
奇怪？
杨知澄想起其余死者死前生活的变化。
“是状态不好吗？”杨知澄明知故问。
“不，不不。”高沅立刻摇头，“不是不好，反而是太好了。”
“怎么个好法？”杨知澄皱了下眉头。
“呃……虽然说起来不太好。”高沅抿了抿唇，“当时姜宇华的学业和生活状态，都不太好。”
“他想出国留学，但是家境不太好。父母可以拿钱给他，但是想要他按照家里人的愿望生活——先结婚生子再说。”
“但他又不喜欢异性，到了一看到异性就不舒服的地步。而且，他的绩点不高，离保研都远。”
一说起来，高沅竟然有些滔滔不绝的意思：“我和他住在一起，但是房租都是我出的，他在屋子里也不收拾，不打扫……”
“但在外面，他一直都是阳光开朗的模样。”高沅说，“只有我知道，他在家里阴郁至极，非常可怕。时常对我呼来喝去的……唉，算了。”
所以……
杨知澄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一开始觉得高沅奇怪，就是因为此人对恋人的死冷漠得过头了。
不仅直呼姜宇华的全名，连对他死亡的伤心也仅仅只是浮于表面。
现在，看高沅的意思，他怕不是早就想和姜宇华分手了。
“原来是这样。”杨知澄便顺着他的话附和了一句。
“嗯，没想到吧。”高沅苦笑，“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冷漠？”
“理解。”杨知澄说，“有这样的心情也正常。”
“唉，就，他……”高沅叹了口气，重新回归正题，“可是某天之后，他的生活突然变了。”
“那个时候正好是期末出成绩的时候，他绩点高得吓人，压根就不像是他考的。然后，他的父母老家的屋子遇上拆迁——出国的钱就绰绰有余了。”
“后来吧。”高沅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始终落在杨知澄身上，“他还认识了一个学弟。”
“学弟追他追得很紧，给他买了许多东西……唉，虽然我觉得不是很好，但是他还是全都收下了。”
“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奇怪。甚至对我也越来越冷淡，像是要和我分手了似的。尽管揣测别人的想法不太好，但我还是觉得……”
高沅垂下眼：“他是想先通过我，让父母接受他喜欢男人的事实。然后再把学弟带去，以免让学弟遭受伤害。”
“……抱歉。”杨知澄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的确有些……”
“大概吧。”高沅勉强地笑笑，“不过想来也正常，我不是什么优秀的人。他现在就像心想事成了似的，什么东西都能得到，什么事都能做到。”
“而我，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友罢了。”
在说到‘什么东西都能得到，什么事都能做到’的时候，高沅的语气有些重。
他好像很在乎这一点，又好像在影射着什么。
“算了，不说这些了。”高沅却神情自然地重新振奋起来，“我总觉得，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遭遇这么多好事，应该不太对劲。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希望能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吧。”
“毕竟在一起两年多了，感情也还是很深厚的。我想，总归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嗯，谢谢。”杨知澄点点头，安慰道，“我们会尽量的。”
“没关系，”高沅笑笑，“那就麻烦你们了。”
“对了，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加个微信吧？”
“杨知澄。”杨知澄回答。
“橙子的橙吗？”高沅笑容不减，眯起眼道。
“不，是澄澈的澄。”杨知澄摇摇头，纠正。
“很好听的名字啊。”高沅掏出手机。
杨知澄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笑笑，然后扫了下高沅的微信二维码。
这时蛋炒饭也好。杨知澄接过蛋炒饭后，便听高沅终于识趣地道：“那我就不打扰你啦。”
“没事，不打扰。”杨知澄也礼貌地笑笑，“那我先回去了。”
“拜拜。”
……
回到宿舍后，杨知澄终于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吃饭时宋观南又跑了出来，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借着灯光，杨知澄能看到他的眼睛里那暗色的纹路变得愈发古怪，已经攀爬上整个眼白，几乎要透出来。
当那诡异的纹路清晰到一定程度时，会发生什么？
杨知澄有些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高沅的聊天框还在很前面的位置，停留在最简单的验证信息处。
习惯性的，他翻开了高沅的朋友圈。
高沅并没有锁朋友圈的习惯，半年来的内容都是公开的。大都是一些生活记录，发的频率也不快。
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朋友圈。
杨知澄刚准备返回，却突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在高沅的某条朋友圈下，他看到了一个点赞。
他和高沅会有共同好友吗？
都没有认识的途径，怎么会有共同好友呢？
杨知澄吃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点开那人的头像，却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谢彤彤’。
怎么会是她呢？

第43章 等价交换（14）
时间已晚，没什么太好的去处，杜虞便将谢彤彤带回了自己家里。
他的住所很是宽敞，还空余着一两间房，容纳一个谢彤彤绰绰有余。带着怕死的念头，谢彤彤也没有拒绝杜虞的收留，溜溜达达地跟着杜虞，就这么安置了下来。
路上他们已然进行了一番沟通，谢彤彤将自己已知的信息和盘托出，不敢有任何保留。此时此刻，她站在门口，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开口问道：“……您好，请问我，我就待在这里吗？”
“嗯。”杜虞点了点头。
这间房子的装修看起来是偏简洁的类型，并没有摆放太多的装饰，只是略有活人气而已。不过，一进门的玄关处乱七八糟地挂着许多物品。物品装饰各异，有的年代看起来分外久远，又有的崭新得格外怪异。
谢彤彤瞅了一眼，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些发怵。
杜虞直接捡了一只风铃。
“你就住那间房，一进去，把风铃挂在门上。”
他一指正对大门的房间，说：“如果那东西来，风铃会保护你……也会告诉我。”
“平时它不会动，有风也不会动。你要时刻注意，当它动起来的时候，就说明那东西来了。”
“这个时候，你不需要管它。你就站在原地，不要动，我会马上来。”
“好，好。”谢彤彤闻言，露出欣喜的表情，“谢谢您。”
“不过。”杜虞顿了顿。
“如果它发出的响声是有规律的，那就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它的声音没有规律……比如，叮铃，叮铃铃，叮铃叮铃，这样的声音。”他蹩脚地模仿了一下，“那就说明，它失控了。”
“啊……”谢彤彤瑟缩了一下。
难道还有他们处理不了的事情么？
她原本下意识以为，出现在她身边的这两个人是无所不能的。但杜虞的话，却让她已然安定下来的心情又开始危险地晃动。
“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会出现。”杜虞冷淡地提醒，“只是告诉你一声，以防出问题。”
“一旦发生这样的状况，那就意味着我碰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你开门，跑就是了。”
谢彤彤拿着风铃，有些发怵。但她也不敢继续问下去，只能犹犹豫豫地关上房门，将自己的声音隔绝在内。
杜虞没空安慰人。
一路上，他口袋里的手机如同催命般不停地振动着。此刻嗡嗡的响声又传了过来，震得他脑仁都麻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都没看，就接通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还没落下，对面的声音便透过电流响起。
“杜虞啊。”
中年男人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黑板。
“……爸。”杜虞短暂地停顿了一秒，便叫了声。
“杜虞啊，爸爸又听到杜程的声音了。”中年男人自言自语般说着，语气茫然。
“就昨天晚上，杜程站在我后面。他对我说，‘爸，我好冷，我感觉我快死了。’”
“可杜宁娅没有听到，她说我又病了，又要送我走。”
中年男人好像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和喉咙挤压，发出细微尖锐的鸣响。
“可杜程说，说，‘我就在楼下，但我上不来。’”
“外面好黑，我站在窗户看了，我看到有人站在楼下，我看到杜程在向我招手……我想向他打招呼的，可是杜宁娅把窗帘拉上了。”
杜虞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已然笼罩在城市之中，在繁华的街道和路旁建筑的灯光下，只剩下细微的黑暗，悄悄地在楼宇间流动着。
“爸。”他又叫了声。
“我没能让他上来啊，杜虞。”中年男人却仍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沙哑痛苦，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杜虞，我没能让他上来，他没找到我，没找到我……”
“他没找到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突然，声音倏地远去。另一个女声又插了进来。
“小虞啊。”女声听起来很疲惫。
“宁姨，”杜虞的声音很轻，“爸的状态又不好了吗？”
“嗯，是的。”杜宁娅好像在走路，外面的风声顺着话筒传来，“小虞，你那边怎样了？”
“我的权限还是不够。”杜虞说，“小叔不愿意让我接触到哥哥的案卷，一定要我处理完这件事后，再给我看一眼。”
“需要多久？”杜宁娅问，“小虞，不是在逼迫你……只是……”
她犹豫地深吸一口气：“我总感觉很不对劲。”
杜虞也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脚尖在原地碾了碾，只能追问：“宁姨，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虞，当年的事情咱们都记得。”杜宁娅叹气，道，“小程原本是咱们杜家最优秀的解铃人，和宋家那位宋观南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是。”杜虞下意识地皱着眉，声音低了点，“我知道。”
“那次，他带着那只鬼，独自去了桐山街。当晚，你爸就在楼下看到一个人，一直向楼上挥手。”
“但之后……小程却一直没有回来。我和你爸去桐山街找了他很多次，都没有找到——包括那只鬼一起。”
“我知道。”杜虞机械地重复着。
“那只鬼对我们家很重要。”杜宁娅说，“很重要……丢失的当下，祠堂里就传来指示，要求我们找回它。”
“是。最近祠堂里又有新的指示了。”杜虞闭了闭眼。
“对，而且……”杜宁娅又重重叹了口气，“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爸当时和我去桐山街那几趟，他都还是正常的。只是从某一次，我们发现小程的尸体之后……他就变得不正常了。”
“嗯，因为我哥实在是死得太惨了。”杜虞睁开眼。
“然后，你爸就时清醒，时不清醒。”
杜宁娅的声音加重：“近些年来每次不清醒，他都会觉得那晚他在楼下看到的人，就是小程。他总听见小程告诉他，自己死时的样子，说自己找不到家……”
“我们在他的身边感受不到鬼的存在，都以为他是被小程的尸体刺激疯了。”
“嗯。”杜虞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了。
这些年来，他从他的父亲，还有杜家的各个人嘴里无数次地听过同样的话。
有关他哥哥杜程死亡的重要信息一直握在宋家手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始终不愿意告知杜家。私底下，也不知进行了什么交易，杜虞就在毫无选择权利的时候被送到了宋宁钧身边，跟着他打下手。
这许多的事情早就组成了一个茫茫的雨幕，将他的自我冷漠地淹没在其中。
“但我这些天，总觉得奇怪。”杜宁娅却突然话锋一转。
“什么奇怪？”杜虞随口问了句。
“事发后你爸爸也去查了监控，没有在监控里看到楼下那个身影。”杜宁娅说，“其实看错也很正常，但你爸爸却坚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些天，那身影从站在楼下，慢慢变化，变成了向着楼上招手。而且，据你爸爸的描述……它离家，也越来越近了！”
越来越近……
杜虞心头一跳，但理智还是告诉他，揣摩一个神经病的逻辑，是不太合理的。
“如果说这都是他臆想的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虞，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什么地方很奇怪。”
杜宁娅好像对此也底气不足：“就是那种感觉……我也说不太清。”
杜虞还想说什么，但屋内骤然响起了一片怪异的铃响。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幽幽地响着，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就贴在耳畔。
杜虞神情一凛。
“抱歉，宁姨，我现在有事。”他终于找到逃脱的借口似说，“爸就先麻烦你了。”
“唉……唉，好吧。”杜宁娅无奈，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你先去吧。”
杜虞便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客厅的柜子。柜子里整齐地摆放着三枚怨瓶，他取出一枚后，便快步走向谢彤彤的房间，一把推开了房门。
哗啦一声轻响，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城市里的灯火顺着窗户落进来，星星点点地映出房间里家具的轮廓。
杜虞扭过头，只见门上的风铃正晃动着。
叮铃铃，叮铃铃……
响声清脆。但杜虞在屋内环视一圈，却没看到谢彤彤的身影。
她肯定还在。
杜虞轻轻一扯，从手腕处取出一根刀片，划破了指尖。
他挤了挤指尖的伤口，两滴血缓缓落下，掉在了房间的地面上。
正当鲜血落下的一刹那，整个黑暗寂静的房间氛围骤然一变。朦胧模糊的灯光亮起，一个巨大的黑影陡然映入眼帘。
在黑影包裹的中央是谢彤彤无声尖叫的脸，似乎看到了杜虞，瞳孔在绝望中掠过一丝喜悦。
救救我！
她无声地求助。
杜虞又是一刀划在手心，鲜血汩汩涌出。他上前一步，将手心贴在了黑影之上。
血如同有生命力一般，从他的手心处蠕动着蔓延，将黑影包裹在内。
模糊的灯光下，传来遥远的、扭曲怪异的嘶叫。杜虞单手打开怨瓶，冷声道：“归来！”
黑影在血液编织的网中战栗着，无法控制地被吸向怨瓶。在最后一声嚎叫落下后，它便彻底消失了。
谢彤彤踉跄地跌坐在地。
“结束了。”杜虞说。
“……结，结束了？”谢彤彤茫然地重复。
杜虞手上的伤口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不见。他收回刀片，看了看手中已然合上的怨瓶。
“这样，这样就结束了吗？”谢彤彤难以置信。
“嗯。”杜虞点点头，转身便准备离开。
谢彤彤坐在地板上，喃喃地道：“这么简单么……？”
杜虞的脚步顿了顿。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嗯。”他说。
“就这么简单。”

第44章 等价交换（15）
杨知澄转念一想，又觉得高沅和谢彤彤认识可能也不意外。
他们都是K市理工的学生，年龄也相近，社交圈重合很正常。
可偏偏是他们两个……
杨知澄还是觉得有些微妙。
不管怎么样，明天得去问问谢彤彤。
蛋炒饭很快就收拾完了。杨知澄收拾了一下垃圾，一转头却见宋观南站在了窗户前。
他面无表情，目光却定定地沿着某一个方向。
他在看什么？
杨知澄忍不住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了对面宿舍灰黑色的水泥墙。
正当他疑惑时，宋观南又忽然回过头，重新直勾勾地看着杨知澄。杨知澄被他盯得头皮微微一麻，可还没等他动作，宋观南蓦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杨知澄一怔。
宋观南指尖一动，摩挲过那枚诡异的戒指，力道沉重，像是要将它扯下来。
杨知澄手指颤了颤，下意识想抽出来。
可这时，宋观南忽然松开了手。
他的指尖耷拉下，直愣愣地看着杨知澄，一语不发。
这戒指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杨知澄摸不着头脑。
宋观南好像对它格外地在意。
不，不是在意。
杨知澄又想了想。
好像更多的，是排斥。
宋观南排斥那枚戒指，但对便签纸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情绪。
难道是因为戒指来自宋宁钧？
他们以前有何过节？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终止了思维的发散。
空调的制冷效果不佳，打开了许久，也没能让温度降下来。在这闷热的夏夜里，阴暗潮湿的氛围如同丝线一样在黑暗中蔓延，像是要将他们缠绕在其中。
才过去了两三天，就已经发生了一连串惊险刺激的事情。
杨知澄脑子有些乱。有关这当铺的线索太分散，他甚至只能理清楚一条模糊简单的线。
宋观南刻意找到了当铺有关的线索，然后在失踪前与当铺做了交易。
做完交易后，他就消失了。
那句‘你将会成为我的一部分’，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知澄忍不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宋观南。宋观南还木木地站在原地，几乎融入进窗边的阴影里。
如果换做是从前，杨知澄是不会想象得出，死后的宋观南竟然会是如此的模样。
当生机尽失后，好像那点仅剩的活人气息也被抽离，剩余下的就只是一个飘忽的、满载死寂的灵魂。
那个问题，杨知澄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他到底为什么想要死呢？
他不知道。
他总觉得宋观南和当铺的交易不止这一次。宋观南究竟为什么想知道如何成为厉鬼，他究竟如何凭空消失？这些问题也统统都找不出回答，也毫无线索。
为什么，宋观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知澄重重地揉了揉太阳穴。
而且，要说起这当铺里，怪事也很多。
那些前仆后继袭击他的鬼。包括郑尧的女朋友，姜宇华上吊用的麻绳，还有不知来历的柯阳。在除了交易者外的其他人面前，它们几乎未曾主动袭击。
就偏偏在杨知澄那里出现了意外。
简直毫无逻辑……但这没准说明，他身上的确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是什么呢？
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他人的描述。
如果想要获得线索……
杨知澄闭了闭眼，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他需要点燃香薰，去当铺里看一看。
……
气候变得愈发黏腻湿润。转天杨知澄醒来时，太阳还没出来，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活像是什么不详的预兆。
杜虞昨晚让他今天一起去谢彤彤的屋里。杨知澄到校门口时，杜虞已经停在路边，车窗落下大半，露出他散发着细微疲惫的脸。
杨知澄拉开车门，便见谢彤彤望着他笑了笑。
杜晟春没来。
这念头倏地划过杨知澄的脑海。
“走。”杜虞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应了声好，便钻进车里。
谢彤彤她们租住的房子离K大不远。街道狭窄，杜虞的车开不进去，只能靠边找个地方停着。三人一同步行穿过半条街，才到了那栋老楼的面前。
尽管发生了那样恐怖的血案，楼里还是住着不少人。正是上班的时间点，住户行色匆匆地与他们擦肩而过，转身便消失在老楼外的人群中。
“在五楼。”谢彤彤小声道。
楼梯狭窄，还堆了不少杂物。三人一前一后，沿泛着霉味的墙壁，一路来到了5楼。
谢彤彤原本住的那间房已经被封了起来。杜虞拆下封锁线径直推开门，一股腐朽诡异的臭味便顺着门内的空气扑面而来。
谢彤彤面色白了一白。
杜虞神情不变。
“带我去找到你说的香薰。”他扭头，对谢彤彤说。
“好……好。”
谢彤彤小心翼翼地跟着杜虞走了进去。
杨知澄落后他们一步。
一进门就是一条狭小的走廊。走廊右边用板材隔开，余下的空间只能供一个人穿过。
地砖上嵌了点脏污的东西，在黑暗中看起来斑斑驳驳。杨知澄闻到点闷闷的、怪异的酸臭味。他仔细辨认，发现气味的来源，是旁边的一扇小木门。
杜虞却没往那扇木门去，只问谢彤彤：“你住在哪？”
“这里。”谢彤彤向前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
杨知澄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在门缝见瞥到一小片凝固的血迹。
还没等他跟上，那边的两人很快折返了回来。杜虞手里拿着一只墨绿色的柱状物，在晦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光。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东西。”杜虞说。
杨知澄凑近一闻，那股细微诡异的味道十分清晰。
“就是它。”他肯定道。
杜虞将香薰收入随身携带的包里。
“你还记得你室友的香薰是什么样子吗？”他问。
“记得，和我的一样。”谢彤彤点点头。
“我需要找到你室友的香薰。”杜虞说，“案发现场很血腥，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谢彤彤怔了怔，有些瑟缩。
杜虞便一步越过杨知澄，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那股酸臭味更加浓郁，直冲天灵盖。可怖的味道让杨知澄脑袋都短暂地空了一空——当视线恢复正常，那副照片里见过的惨烈场景便映入眼帘。
床上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但浸满了浓稠血液的床垫却留了下来。原本灰色的床垫已经被血染成了红黑色，沉重地塌在床板上。白墙上到处溅着擦不去的血迹，看起来惨烈恐怖。
谢彤彤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她的表情实在有些痛苦，目光在屋内艰难地环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书桌上。
“就，就是那个东西。”她指了指桌面。
杨知澄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桌面上摆放着的乱七八糟的物品间，正藏着块绿色的东西。
两只香薰……
他的心思顿时有些活络。
他是不是可以想办法拿来一支？
还没等他思考出方法，杜虞就面不改色地走上前去，直接从一堆杂物中抽出了深绿色的香薰，装回自己包里。
“走吧。”他看了眼杨知澄和谢彤彤，“出去再说。”
杨知澄心不在焉地跟在杜虞身后。当他们在楼下站定时，杜虞主动开口道：“这两枚香薰，我都会带走。”
他的语气带起些莫名的强硬意味。杨知澄一怔，抬头看向他。
“你想要它？”杜虞毫不退让地回视，“这种东西很危险，你不要对和它做交易抱有什么期待……稍有不慎，你就会死。”
“嗯……但是我想，是不是可以……”杨知澄皱皱眉，试图争取。
“如果有宋观南相关的线索，我会告诉你。”杜虞毫不留情地打断，“但这是危险物品，我必须收回，明白吗？”
好吧……
杨知澄觉得杜虞说得也有道理。从他的立场上，这东西确实不能外传。
“抱歉。”他主动退让道。
“没事。”杜虞提了提背包，“今天上午没什么事了，我送你们回去。”
他顿了顿：“你和高沅约了什么时候？”
“晚上。”杨知澄说，“七点钟的时候。”
“如果不出意外，我和你一起。”杜虞看着他，“到时候联系我。”
“……嗯，没问题。”
杨知澄只能点头。
“你还是住在我这，过两天再搬走。”杜虞又转头看向谢彤彤，“等到确认没事的时候。”
“好，好。”谢彤彤有些喜悦，“那……那谢谢您了！”
“没事。”杜虞不置可否。
他准备驱车离开。杨知澄一件东西都没拿到手，有些失望，便叫住杜虞：“我想去中百超市看看，不知道现在方便吗？”
“我现在有事。”杜虞说，“但是你可以去，我帮你联系一下。”
他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但是你拿到的东西不能带出去。”
“没关系。”杨知澄说，“我就想看看那个香薰到底在哪。”
“那你去吧。”杜虞并未表示反对。
……
他们在楼下分道扬镳。杨知澄跟着上次领他们去中百超市的警员一起，重新来到了宋观南消失的货架前。
可令人更加失望的是，他没能找到在谢彤彤房间里看到的那种香薰。
——包括那奇异的味道。
它似乎彻底地消失在了超市中。
杨知澄不信邪地找了一整个上午，却只能无功而返。
下午时，天色变得更加阴沉。厚重的云压在上空，灰黑色夹杂在其中，不断地翻滚着。杨知澄看时间差不多，便给杜虞打去了电话。
嘟——嘟——
单调重复的声音响了将近一分钟。
“抱歉，您的电话无人接听。Sorry……”
杨知澄皱皱眉，掐断了电话。
他又重新打了过去，可不论是电话，还是微信通话，杜虞都没有接。
闷热的空气裹挟着潮湿的水汽，环绕在夏天傍晚的窗外。不远处，沉闷的隆隆雷声飘来，像是山雨欲来的预示。
杨知澄不安地重新打去电话。
可仍然未接通。
发生什么事了？

第45章 等价交换（16）
下午时杜虞就出了门。
他开着车穿过几条街道，停在市中心处一个静谧的高档小区入口。保安认得他的车牌，挥挥手，便让他通过了。
杜虞停好车，上电梯。在18层处敲响了一户的房门——门很快便被打开，宋宁钧看着他：“杜虞，你来了。”
“小叔。”杜虞点点头。
宋宁钧侧身将杜虞让了进来。
“杜虞，那边的情况如何？”他问道。
“有一些进展，但是并不大。”杜虞一边换鞋子，一边说，“我们现在找到了那几个死者和当铺联系的东西。”
“好。”宋宁钧微微点头。
杜虞沉默了两秒：“宋观南的事，也有了头绪。”
“什么头绪？”宋宁钧看着他，挑挑眉。
“当铺里有一个记录本。”杜虞说，“我们找到了一个和当铺交易过，目前幸存下来的人……她在记录本里，看到了宋观南和当铺的交易。”
“哦？”宋宁钧直起身。
他穿着一身随意的家居服。宽敞的客厅里，灯光温暖柔和，在家具上落下一层融融的色彩。
在他的身后，是一个诡异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女人，女人身形单薄，身姿曼妙。只是一张脸上的五官看起来分外模糊，隐没在背景青灰色的烟雾中。
每次看到这张画像，杜虞都会感到不太舒服。他撇开眼神，一五一十交代：“他的交易是……让当铺告诉他，该如何让人变成厉鬼。”
听到‘厉鬼’这个词，宋宁钧眯起了眼。
“他想让人变成厉鬼？”宋宁钧重复道，“变成厉鬼……他想让谁变成厉鬼？”
“我不太清楚。”杜虞摇摇头，“目前也不知道当铺给他回答是什么。”
“没事，没事。”宋宁钧不在意地耸耸肩。
他好像对此饶有兴趣，眸子闪烁，表情意味不明。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杜虞不太明白他的性质来自何处，只能继续说下去，“那个叫杨知澄的人……总是莫名其妙遭遇鬼的袭击。”
“那些鬼都来自于当铺，其他人去清理场地时，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他一去，鬼就会攻击他。”
杜虞看着宋宁钧：“这会不会和宋观南的事情有关？”
“这件事？”
宋宁钧却摇了摇头：“这件事不重要。”
……不重要？
杜虞一怔。
他怎么也没料想到这个回答。可宋宁钧看起来是真的不在意，只简单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还有别的情况吗？”
“……没有了。”杜虞张了张嘴。
他和宋宁钧的关系一向还行。但是不知为何，自从杜程的事发生后，他便越来越看不透这人了。
宋宁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和他保持着距离，直到后来……他年龄稍微大一些后，才主动前来联系。
“小叔，那……”杜虞忍不住问，“我哥哥的事……”
“等你解决这个案子再看看情况。”宋宁钧说。
“你哥哥的事太复杂，你现在还处理不了。”
杜虞愣了一下。
“可是小叔，您之前说，只要这次……”
“杜虞。”宋宁钧的声音加重，“情况有变化。”
“如果你贸然介入，你会死，明白吗？”
他的语气竟然多了几分严厉。
杜虞面色白了白，沉默了下来。
他能干什么呢？
什么也干不了。
“好的，小叔。”杜虞也只能退让，“我明白了。”
“情况我都明白了。”宋宁钧点点头，“你做的很不错……继续吧。”
……
离开宋宁钧家的时候，杜虞回头看了眼。
画像上的女人面部仍然是模糊不清的。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看到女人的身体像水蛇一样扭曲了一下。
杜虞心情又是沉重，又是迷茫。
他茫然地开着车，驶入夜色中的大马路。已然是下班的时间点，街巷上都是闪烁的车灯。而天空也比往常暗沉了些，乌云沉沉坠在大厦间，一副山雨欲来的态势。
他车开到一半，手机忽然不要命地响了起来。
杜虞低头一看，是杜宁娅。
又有什么事？
杜虞不自觉地开始烦躁，但还是随手接通了。
“小虞。”
杜宁娅的声音传来，带着沉重的、拉风箱一样的呼吸。
“宁姨，有什么事吗？”杜虞有些烦躁，并没有立刻留意到电话那头人的状态，只随口问了句。
“小虞……小虞。”杜宁娅声音断续。
杜虞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他靠边停车，问：“宁姨，你冷静一点，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小虞……”杜宁娅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程来了。”
“什么？！”杜虞一瞬间怀疑自己幻听了。
“小程回来了！小程……”杜宁娅说得很急，“他和你爸爸在屋里，在……”
杜虞听见电话对面传来沉闷的声响，好像手机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我想起来了。”一小阵窸窣声后，杜宁娅平复了急促的呼吸。
“我想起来我忘记的东西了。”
她尽量保持着平静，但声线却有些颤抖：“我和你爸，不是见到了小程的尸体吗？”
是啊。
当年杜程惨死在桐山街，死状恐怖，随身携带的鬼也消失不见。
这不是公认的事实吗？
可杜宁娅却继续说道：“可我不记得了！”
她恐惧地说：“我只记得他死得很惨，但我不记得……不记得他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样了！”
杜宁娅又重重地呼吸了起来：“我不记得是什么样，也不记得……是不是他！”
她的呼吸急促：“现在小程回来了……回来……”
“回来……他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又陡然拔高，“不，他不可能回来！”
“他不可能回来！回来的不是他！他死了，他是不是死了，他……”
“宁姨，您冷静一点，慢慢说！”杜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您……”
“宋宁钧！”
杜宁娅突然嘶叫了一声。
那声嘶叫仿佛濒死般的哀鸣，巨大的不安猛地攥住杜虞的心脏。
“不要相信宋宁钧！他……”
最后一个刺耳的声音落下，电话骤然被掐断。
杜虞心跳极快，他立刻将车头调转，往父亲居住的小区开去！
一路上风声轰隆隆地掠过，漆黑云朵压在高耸的建筑上。阳光透不进来，只有这阴沉天空笼在车水马龙上。
那条道路他已烂熟于心，将车停在小区门口后，他一路冲向父亲居住的单元楼。
没有任何异样。
他一边奔跑，一边观察。
老小区处处充斥着生活气息。正快到下班时间，杜虞穿过拎着菜的大爷大妈，站在了自家门前。
门上插着一捆艾草，几年前贴的对联已经褪成了暗淡的颜色。
杜虞抬手敲门。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可没人回应。
杜虞又敲了起来。这时楼上一位大妈路过，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啊？”
“……啊，我，我找我父亲。”杜虞怔了一下，答。
“你爸？”大妈露出惊诧的表情。
“这屋已经几年没住人了，你找错了吧？”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杜虞僵在了原地。
“您……您说什么？”
“真真的，几年没住人了。”大妈一拍手，“我在这住了十多年了，这还能不知道吗！小伙子，你肯定记错了，回去再看看吧！”
错了？
不可能错。
杜虞手脚冰凉。
他清楚地知道，父亲这些年都住在这里，和杜宁娅一起。
想到这里，他立刻打开了手机。可微信上备注为‘父亲’的账号，和‘杜宁娅’的账号，都消失不见了。
不……也许不只是账号。
那两个人，关于那两个人留下的所有痕迹，都消失了。
“真没人！”
大妈见杜虞不信邪，恨铁不成钢地道：“就十多年前！十多年前还有个老头住这呢，之后这屋里一直没人住。水管爆过一次，还是我打电话让人进去修的呢！”
他们消失了。
杜虞恐惧又茫然。
他们好像被一个莫名的力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做出这样恐怖的事？！
是谁？
难道……是杜程吗？
“小伙子，要找他们家人吗？我找居委会给你问问电话啊。”
大妈很热情，凑过来，继续问道。
“没……没事，不用了。”杜虞这才回过神。
他深吸一口气：“谢谢阿姨。”
“诶，没事！”大妈笑呵呵地。
杜虞扭过头，呆呆地看着门上干枯的艾草。
艾草上积了一层灰，是杜程死之前，妈妈插在门上的。
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换掉，导致积了层厚厚的灰，让这扇入户门看起来真的像十多年没人住似的。
杜虞呆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大妈离开，都没能回过神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猛地转过身，麻木地下楼，回到了车上。
车在厚重的雨云下转过弯，重新汇入车流中。
……
杨知澄始终打不通杜虞的电话。
时间已到，他也只能独自赴约。
高沅和他约在校门外。他一边走着，一边给谢彤彤发消息问情况。
谢彤彤倒是很快回了：【他好像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也可能回了，我没怎么出房门，没看到。】
杨知澄还是有些不安：【你能去找找他吗？】
谢彤彤：【好啊，我去看看。】
过了会，她说：【哦！他回来了，告诉我没事，叫你自己去就行。】
好吧……
不明白杜虞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他这么说，杨知澄也不欲多问。
他又想起来高沅。
杨知澄：【话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高沅的人？】
谢彤彤：【高沅？我看看。】
谢彤彤：【认识的，以前加过……】
谢彤彤：【诶，有一件事。】
谢彤彤：【我的室友，吴亚熙，她也和他认识，还经常在他朋友圈评论呢！】
谢彤彤：【不过我和吴亚熙也不是很熟，不清楚她到底和高沅关系到什么程度。】
吴亚熙也和高沅认识？
杨知澄愈发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出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便只好作罢。
杨知澄：【谢谢。】
谢彤彤：【没关系，是我要谢谢你们。】
结束和谢彤彤的对话后，杨知澄在约定的地方见到了高沅。
高沅还是穿着长袖长裤，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杨知澄同学。”高沅向他笑笑。
“你好。”杨知澄微微颔首。
他们在约定的餐馆里对面坐下后，高沅便将布袋递给杨知澄。
“你看看，”高沅说，“这就是姜宇华在我这里留下的东西。”
杨知澄接过布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袋子里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看起来毫无营养。杨知澄粗略地看了下，忽然瞥见一个墨绿色的东西。
他现在对墨绿色的物体极为敏感，见状便立刻把它挑了出来。
……等等。
怎么会是它？
它为什么会在高沅手上？
杨知澄握紧了那只他今天白天非常想得到的墨绿色香薰，抬起头，正对上高沅略带笑意的眼神。
“怎么样，对你们的调查有帮助吗？”
他无知无觉地问道。

第46章 等价交换（17）
有帮助？
杨知澄垂下眼。
他脑子里掠过的第一个想法并非欣喜，而是怀疑。
为什么这枚香薰会在高沅的手上？
姜宇华能让家里人认可高沅，必然在那时与当铺做过交易。就算可能在被鬼缠住后，因为恐惧而扔掉香薰，这东西都不太可能在高沅这里。
而且……
杜虞说过，在姜宇华老家和学校的遗物中，都没有找到香薰。
它在高沅的手中？
杨知澄只觉得奇怪。
更别说，他好像还认识吴亚熙。两个死者都和他扯上了关系，这概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高沅本人却并不觉得意外，只看着杨知澄笑道：“怎么了？”
“没事。”杨知澄把香薰放了回去，“谢谢你帮忙。”
“能帮到忙就好。”高沅有些欣慰，把桌上的菜单往前推了推，“随便点，这顿算我请。”
“没事，我请吧。”杨知澄接过菜单。
他在接菜单时不小心碰到了高沅的手背。这样闷热的天气，高沅竟除了长袖长裤外，还戴着黑色的手套。
不热吗？
杨知澄忍不住想。
这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爱好么？
他身上喷了香水，刚刚乍一闻没闻出来，但他的身上，确确实实还飘着一股怪异的味道。
那股怪异的味道藏在浓重的香水味中。一旦意识到，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起来。
杨知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像菜市场杀鱼的味道。
“我来吧，”高沅推辞，“怎么能让你请呢？”
“没关系，为了感谢你给的线索。”杨知澄不想再推拉，一锤定音，“就我来吧。”
……
一顿饭吃得迅速，杨知澄风卷残云地进食完毕，抢在高沅前付了账。
在餐馆门口，两人简单地告过别，杨知澄便拎着那袋东西，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拐弯时，他的目光扫过高沅的背影。
夜色还未降临，但天际已然黑沉。高沅个子不矮，但宽大的裤管在风中紧紧地贴着腿部，竟然勾勒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形状。
像是……
像是左右不对称一样。
他到底怎么回事？
杨知澄愈发觉得此人诡异。
回到宿舍时，天色已然是彻底黑了。闷热的水汽几乎凝成实质，湿乎乎地附着在窗框上。
杨知澄关上窗户，拿出那只来自姜宇华的香薰。
要交给杜虞吗？
他打量着香薰，思索着。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它。墨绿色的玻璃外壳，看起来质感有些廉价。而芯子则是白色的，类似蜡烛的质地，只是颜色泛着灰。
香薰的味道，据谢彤彤所说，闻起来会让人安心。但杨知澄一接触到这味道，就会感到一阵不适。
这种不适不是因为味道难闻，而是另一种怪异的感觉。
如果给杜虞，他一定不会还给自己。
杨知澄心知肚明。
他的确无法信任他们的调查，还是想自己亲眼看看宋观南的记录。
可如果点燃香薰，进入当铺……
杨知澄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条不归路。
但交易人之一，谢彤彤，目前还活着。
而且……
他摸了摸锁骨。
他还有宋观南。
杨知澄吸了口气，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打火机。
他平常不用这些东西，但室友搬走前留下了一些日用品，里面好像正好有一只。
长期未使用，它至少能点起火。
杨知澄点燃了香薰。淡淡的烟缓缓升起。杨知澄摸出两颗安眠药，和水吞下后，便躺上了床。
意识缓缓沉没。
凌乱诡异的画面倏忽间出现又消失。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破旧的木门。
他是在做梦。
杨知澄清楚地明白。
可梦里的细节却极为清晰，连木门上细密的纹路都能看见。青苔贴着木门的纹路，一路顺着门缝攀爬而上。而他的意识更不像是在混乱的梦境中，竟然还能完整顺畅地思考。
木门之上，是一块古旧的门头。
上面刻着‘当铺’两个暗红色的大字。
杨知澄四下望了望，只见除了当铺的大门外，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蒙蒙的雾。
看来只能进去了。
他也不纠结，直接一把推开当铺的大门，抬脚走入。
一盏煤油灯在昏暗中摇曳。煤油灯闪烁着黄色的光，映亮了一小片当铺内黑暗的空间。消瘦漆黑的木桌，木桌上一本靛蓝色的本子，以及一双——
一双血肉模糊的手。
这双手贴在桌面上，肌肉组织好像被切开，碎肉和着一点皮肤形貌可怖地贴在露出的一点森森白骨上。
应该是这样的吗？
杨知澄总觉得这双手和谢彤彤描述的模样有些区别。
她看到的……好像是一双皮肤贴着骨头的手？
杨知澄皱眉。
墙上钉着破旧的纸片，写着四行字。
【当铺
等价交换
交易透明
一旦签字，不可反悔】
这毛笔字写得太难看，比当初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要歪扭。杨知澄收回目光，走向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他想看看那本靛蓝色的记录本。
“交易何物？”
那血肉模糊的人处传来了声音。
声音嘶哑模糊，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
杨知澄没有理睬他，直接翻开了面前的本子。
这本子里有记录的地方很少。
字迹仅存在于寥寥几页上，杨知澄数了数，顶多只有十几项。
该是这么少吗？
而且……
他翻了又翻，在那十几个名字里，并没有找到宋观南。
反倒是谢彤彤室友吴亚熙的名字，出现在了较为靠后的位置上。前面还夹杂着几个杨知澄曾经在文件里见过的名字，七零八落地排列在泛黄的纸张上。
宋观南呢？
他又不信邪地找了找。
结果，不仅仅是宋观南，就连姜宇华、郑尧，还有谢彤彤的名字，都没有找到。
难道当铺也要换本子？
杨知澄感觉很奇怪。他抬起头，试图看清这双手的主人，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黑暗。
这是当铺，没错。
这是谢彤彤去过的那间当铺吗？
杨知澄站在原地，迟迟未动。而对面的人机械模糊地重复道：“交易何物？”
“任何事物，皆可交易。”
交易？
不交易。
杨知澄只是来看宋观南交易记录的，此时算盘落空，他压根不打算搅进这摊浑水里。
他得想想怎么离开这里。
那人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仍旧是重复道：“任何事物，皆可交易。”
杨知澄转身，向当铺门外走去。可伸手一推，那扇木门却纹丝不动。
不做交易，就走不了了？
他皱眉，回头看向那坐在桌前的人。
当铺内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在跳跃晃动。杨知澄站在原地，和桌前人隔空对峙着。
醒了就能离开，又或者，不做交易，就不能离开？
杨知澄摸了摸手指，却发现那枚戒指还在。
让我离开当铺。
他按着戒指，在心中默念。
梦中传来一阵模糊怪异的疼痛，视野里清晰的一切忽然扭曲，木纹和那双血肉模糊的双手搅在一起，把煤油灯的暖光揉碎，淹没在一片诡异的黑暗中。
杨知澄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手腕上缓慢地出现一条血线，鲜血一点点向外冒。
宿舍里没有绷带，杨知澄只能爬下床，拿卫生纸简单地擦了擦。不过好在伤口不深，简单地止血后，就不流了。
香薰的蜡烛线还上还跳跃着一点火光。
杨知澄阴晴不定地一口吹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翻出谢彤彤的微信，拨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喂，怎么啦？”谢彤彤的声音传来。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杨知澄斟酌了下语句，“我就是想问问，你当时在当铺里看到的，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我？”谢彤彤好像愣了愣，慢慢地说道，“我印象还挺深刻的，是一双皮包着骨头的手，皮肤看起来是……是青灰色吧，总之不太……不太像活人。”
“那你看到的记录本里，内容多吗？”杨知澄又问。
“不太记得了……”谢彤彤沉默了一会，“反正应该不算少吧，至少得有个大半本？”
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哦，还有，我没看到我室友的名字。”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姜宇华的名字？”杨知澄又追问。
“啊，我想想。”谢彤彤的回答更慢了，“好像有姓姜的……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我不太记得了。”
高沅给他的香薰，果然有问题。
杨知澄皱眉。
如果谢彤彤没记错，那他去的当铺，也许和谢彤彤的当铺不是同一个。
若姜宇华的名字在谢彤彤见到的记录本上……
那高沅给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叮铃，叮铃，叮铃铃……
忽然，谢彤彤那边传来一阵细微清脆的铃响。
她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杨知澄意识到点不对，问：“怎么了？”
“……你听。”
谢彤彤压低了声音。
“你听……你听这铃声，是有规律的响声吗？”
叮铃铃，叮铃叮铃……
杨知澄摇摇头：“没有，我感觉没规律。”
“完了。”谢彤彤的声音有些崩溃。
“来不及了。”
“什么？”杨知澄一愣。
“杜虞，杜虞……”谢彤彤语速骤然加快，“杜虞遇到危险了，我，我现在要离开这里。我看到这个小区的名字，鑫苑国际，14楼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惨白的闪电映亮了宿舍的窗户。随之而来一声沉闷的惊雷，大雨未经过循序渐进的过程，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第47章 等价交换（18）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杨知澄的耳畔被轰隆隆的雨声所占据，他放下手机看了眼，电话挂断了。
干脆利落，只剩下黑漆漆的屏幕。
天空中倏然掠过一道闪电，刺目的白光映亮了黑暗的宿舍。大雨一瞬间掩盖了窗外的道路，将K市淹没在一片茫茫之中。
出什么事了？
是谢彤彤吗？她遇到了什么事？
杨知澄心中的不安愈发浓厚。他忙查找到谢彤彤所说小区的定位——小区离学校约八公里，正位于市中心。
那里应该就是杜虞的住处。
谢彤彤能够那么及时地发现危险，肯定是杜虞给了她警示类物品。但她快速地向杨知澄报出杜虞的地址，显然是明白——
现在的危险，很可能杜虞也处理不了！
这样的话……他估计也够呛。
杨知澄想。
宋观南或许可以，但杜虞也是解铃人。他现在，完全无法信任这些人，更无法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暴露在他们面前。
他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杜虞都处理不了的麻烦，只有一个办法——
去找宋宁钧。
他还有宋宁钧的微信。
杨知澄立刻发去消息，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快速地叙述了一遍。
宋宁钧那边不知为何，竟然很快就给了他答复。
宋宁钧：【抱歉，我现在不在K市，估计赶不过来。】
宋宁钧：【不过我在K市寄存了一个东西……如果你愿意，拿着那个东西去救他，大约问题不大。】
宋宁钧：【他住在1405号。】
我？
杨知澄怔了怔。
宋宁钧正好不在？
也太巧合了。
杨知澄思索了一下：【好的，在哪？】
宋宁钧：【冬青街364号，报我的名字，他们就会把东西给你。】
宋宁钧：【记住……拿到它以后，一定要一直保持它与你的皮肤接触。】
宋宁钧：【注意安全，杨先生。】
……一直保持与皮肤接触？
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物件。但杨知澄已经习惯了和诡异的物件打交道，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抄起手机拎着伞，出了门，飞快地冲进了雨幕里。在校门口，他打了辆车，火急火燎地赶往了宋宁钧所说的地址。
冬青街是主城区一条非常古老的街道。地砖歪七竖八地翘着，杨知澄一脚踩下去，差点被溅了一身水。
在雾蒙蒙的雨幕下，老旧的建筑一间间排列着。在茫茫雨幕中，砌墙的红砖微微倾斜，在风雨中显出摇摇欲坠的意味。
杨知澄费劲地辨认着门牌号，终于找到了364号——一间小卖部的门口。
尽管雨很大，小卖部的老板仍是半拉着卷帘门。雨水往屋里溅着，黄色的水渍在米灰色的老式地板砖上流淌。
在卷帘门下，露出了一双黄黑色的、略显臃肿的腿。
是店老板么？
杨知澄敲了敲铁皮卷帘门，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您是老板吗？宋宁钧先生让我来取个东西……”
“好。”
门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那声音像是从水里冒出来似的，裹着浓重的鼻音，和咕嘟咕嘟的怪异响动。天色太暗，杨知澄看不清卷帘门落下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只听见里面的人说：“请在三日后辰时归还，若不归还，后果自负。”
一只肥胖粗大的手从门后伸了出来，握着一根干枯的指骨。
指骨泛着诡异不详的灰色，看起来格外脆弱。
“若是周围存在危险，指骨便会抖动。”那声音说，“它会保护你——3次。”
“当它碎裂前，请离开。若碎裂，便无需归还。”
原来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杨知澄心下安定几分，忙接过指骨——他记得宋宁钧说的贴身放置，便攥在了手中。
但只有3次……他还是得小心。
入手的指骨质感坚硬，没有一丝皮肉柔软的触感，就这么硬梆梆地硌在手心。
“谢谢。”他说。
只不过这一次，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那双肥胖臃肿的腿直直杵在地板砖上，纹丝不动。
暴雨轰隆隆地落在地面，砸起一片片的水花。杨知澄不敢耽搁，撑着伞，便往杜虞的住处赶去。
……
鑫苑国际正在K市市中心，离冬青街的距离竟然并不远。
杨知澄赶到时，雨势没有变小，反倒愈发地大了起来。在几乎将整个视线模糊的雨幕中，杨知澄做贼似的悄悄地绕过门卫的视野，溜进了小区内。
小区内只有一栋居民楼。
不知是不是住户较少的缘故，杨知澄到电梯前时，都没有碰到一个活人。一楼大堂装修得很是精美，在干净得可以映出人影的地砖上，倒映着他自己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
整个一楼安安静静，只有遥远的雨声闷闷地在他的耳膜边重复回荡。
杨知澄按下了电梯上行键。
在叮咚一声铃响后，电梯门向两旁滑开。空无一人的梯厢内，四壁映出他孤零零的身影。
或许是环境的暗示，又或许是心里作用，他有些不安。
14楼……
他戳亮了电梯上的数字。门轻轻地关上，而后便沿着滑轨飞快但平稳地上升。
好安静。
杨知澄捏着手中的指骨，默默地想。
真的好安静。
这样的寂静让他更加不安。但指骨冰凉地躺在手心，一丝一毫刺痛感都未曾传来，似乎在暗示着目前环境的安全。
叮！
电梯停了。
大门缓缓开启，露出漆黑的走廊。而声控灯在这一声响后渐次亮起，映出走廊上泛着微光的瓷砖。
左边是而1404和1405都在右边。几扇门如同复制粘贴般排列，冷光在门上落下一层层阴影。
杨知澄有些警惕，慢慢地向着1405室靠近。
他看到1405室和其余房间一样，屋门紧闭，连一丝丝灯光都未曾透出来。
贸然敲门显然不合适。
杨知澄犹豫了会，掏出手机。
在那段通话被挂断后，谢彤彤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任何消息进来。显然，他们二人，也许正处在极端的危险之中。
此时再打电话，就显得有些冒失了。
敲门不合适，打电话也不合适……
他握着指骨，慢慢地接近1405室的大门，试图偷偷地听听里面的动静，再做别的打算。
一步，两步……
在距离大门约二三十厘米时，杨知澄好像听到了一点点窸窣声。那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泡沫纸上行走，发出噗噗啪啪的闷破响。
乍一听很遥远，但细听之下，却仿佛出现在耳畔一般。
杨知澄背后莫名冒出点冷汗。
手中的指骨冰冷。
好像只过去了一两秒，又好像是几分钟，1405室的大门却突然打开了。
室内明亮的灯光带着空调的冷风呼啦一下涌出，陡然沁入杨知澄被雨淋湿的裤脚中。他哆嗦了一下，抬起头，竟是看到了杜虞。
杜虞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屋内的灯光偏冷，反衬得他的正脸一片漆黑。
“你怎么来了？”他问。
楼道里的声控灯好像闪了闪。那些泛白的灯光落在他面庞上，让他的面庞上落下凹凸不平的阴影。
杜虞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你有什么事吗？”
“……啊。”杨知澄迟钝地应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应得为何如此迟钝，就好像收音机卡带似的。
“谢彤彤叫你来的？”杜虞见杨知澄没回答，便又重复了一遍，“她找你有什么事吗？”
“她……说你。”杨知澄用力地眨了下眼，“你给她的风铃，突然不规则地响了起来。”
杜虞没有说话。只是身后走廊里的一扇门被推开，谢彤彤出现在杨知澄的视野里。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诧异：“我什么时候给你打过电话？”
“不是你打的。”杨知澄纠正，“是我找你，我……”
“我没接到啊。”谢彤彤露出惊恐的表情，她的双眼瞪大，“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
杨知澄一瞬间被巨大的迷茫击中。
谢彤彤没有接到过电话吗？
那究竟是谁，让他来到鑫苑国际1405的？
宋宁钧也什么都没发现吗？
“怎么回事啊。”谢彤彤扭头求助杜虞，“我不会又……”
“进来说。”杜虞骤然打断了谢彤彤的话。
他向后退了一步，给杨知澄留下了一个进门的空间。
屋内偏冷的灯光洒在家具上，餐桌上的玻璃灯反射出一小片七零八碎的光。
杨知澄点点头，抬脚便走了进去。
空调的冷风彻底笼罩住他，在他浑身上下带起一片凉得有些刺骨的气息。杜虞在他身后关上门，问：“什么时候？”
“差不多一小时前？”杨知澄想掏出手机，可动作有些慢，被杜虞拦住了。
“一小时前，我什么都没有接到。”谢彤彤果断地摇头，“我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呀。”
她想了想：“我也没啥特殊的感觉……是不是你身上缠着什么东西了？”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杨知澄摇了摇头，不知是否因为空调太冷，他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舒服，“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
“你身上确实没有什么……鬼的气息。”杜虞盯着他，慢慢说，“你身上没有，那就是你身上的东西有。”
“我身上？”
杨知澄皱眉：“我身上会有什么东西？”
杜虞沉默了一会。
他似乎也在思考。杨知澄站在原地，碾了碾脚尖。
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点点略沙的、柔软但不舒适的触感。他仰起头，看着玄关处偏白的灯光，落在地上打出一小片一小片反差极大的影子。
“你的手机。”杜虞说。
“既然你的手机会收到奇怪的电话，那么问题很可能就来自于你的手机。”
杨知澄愣了愣。
杜虞伸出手：“给我看一下。”
给他看一下？
不知为何，虽然不是什么很难以做到的事情，但杨知澄却油然而出一种抗拒感。
“给我看一下。”杜虞重复，“快。”
……快。
杨知澄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慢慢地抬起手。
只是手机，给他看一看没什么吧？
手机里有宋观南的讯息吗？
可他的双手却好像在微微地颤动，就如同不受控制的痉挛。
只是手机，只是手机……为什么他会这么抗拒？
只是手机……
只是手机吗？
仿佛天灵盖上骤然劈了一剑，杨知澄如梦初醒。
他的手机一直装在裤袋里。
手里拿着的……一直都是那根指骨啊！

第48章 等价交换（19）
寒意顺着背脊猛地窜了上来。杨知澄僵硬麻木地看着两人，大脑仿佛被重重地劈了一刀，骤然将狰狞恐怖的现实录了出来。
他究竟是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明明他没有敲门，杜虞和谢彤彤怎么知道他来了？
若是他的感官没有出现问题，他一定和谢彤彤通过电话。面前的谢彤彤和杜虞坚称他有问题，但如果有问题的反倒是他们两个呢？
而且……
他终于清晰地感觉到，手中的指骨在疯狂地颤动着。
不只是此刻，从进门以来的每一刻，都在颤动，震得他指尖发麻。
锁骨处也传来尖锐的烫意，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可他刚刚，却丝毫都没有察觉。
“给我看一下。”
杜虞重复道。
杨知澄浑身发冷，抬头看去，只见在白色的灯光下，杜虞和谢彤彤的脸色莫名泛着一股诡异的冷漠麻木。
“给我看一下。”
杜虞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动了动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给我看一下。”谢彤彤说。
“给我看一下。”杜虞再次重复。
“给我看一下。”
“给我看一下。”
……
“给我看一下。”
“给我看一下！！！”
最后一声中带着空洞的回音。两个人死死地盯着杨知澄，黑白分明的眼珠纹丝不动。
指骨在一声声催命般的逼问下颤动得愈发剧烈，到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细微清脆的响。
咔哒。
面前两人的脸骤然扭曲，急促的逼问声聚成刺耳的尖啸。杨知澄猛地晕眩了一下，视野再次恢复清晰时，‘杜虞’和‘谢彤彤’彻底消失不见了。
客厅里冷白色的灯光熄灭。
整间屋子陷入一片昏暗，家具的轮廓在死寂中若隐若现，但再无两人的身影。
此刻的心跳声格外清晰。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抬手一看，便见手中灰白的指骨已然断成了两截。
其中一截很短，似乎只是手指的一根指节。他轻轻一碰，发现它竟然变得又软又脆，直接在手中碎掉了。
‘三次机会’。
现在直接用掉了一次。
杨知澄心脏如同擂鼓一样狂跳。他碰了碰锁骨，那里传来微烫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些许。
杜虞一定做了什么事。
此刻房间里听不见雨声——也许是他听不见雨声。这个房间，又或者是他，又或者两者都在此刻，遭遇了什么诡异的变化。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在一片昏暗中打量着。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屋子，客餐厅之间没有明显的隔断，不少生活化的物品东一件西一件地搁在各处。
玄关上钉了不少挂钩，上面挂着各式各样奇怪的物品。有的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东西，譬如镜子、指甲刀。还有的是一些造型奇怪的工艺品，有手镯，铃铛，还有些杨知澄叫不出名字。
挂钩钉得整齐，但东西却十分凌乱。手镯和项链的绳子搅在一起，一些甚至零散地掉落在了地上。
杨知澄蹲下身，在地上的物品里，看到了一根燎了一半的红绳。
绳子边缘已经变成了焦炭般的颜色。他细细打量了一下，绳旁落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细灰。
这细灰向前，一路延伸向餐桌处。
也许是杜虞用来保命的东西。
杨知澄循着细灰，向前走去。在绕过餐桌后，那细灰变得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走廊里，隐没在几扇门的阴影之中。
卧室……
这是杜虞的卧室吗？
想起接近1405大门前发生的事，他的步伐就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窗外只有模糊的夜色，整间屋子藏在一片未知的黑暗里。杨知澄如芒在背，脚尖在地面上碾了碾。
他慢慢走入黑暗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忽然，死寂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尖锐滞涩的响动。
他正对着的房间门，蓦地开了一道缝。
缝里渗透出微微的亮光，在漆黑中显得尤为刺眼。
就在这一瞬间，杨知澄脑海里警铃大作，本能似的向后退了一步。
可亮着光的缝隙中却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息。
……我在哪？
杨知澄恍惚一瞬。
我是谁？
我在做什么？
……这里真的有危险吗？
锁骨处突兀地疼了一下。在疼痛感和手中指骨的疯狂颤动中，杨知澄骤然回神，却只见那房门已然打开了一半——
大开的房门中，一盏点燃的香薰正正地摆在桌上，火焰摇曳跳跃。
那点跳跃的火焰灵动得有些诡异，在一片黑暗中格外刺眼，在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就挟住了杨知澄的所有视线。
火焰在燃烧。
香薰在燃烧。
指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火焰抖了抖，他回过神来，扭头想跑。
可在这时，突然有人钳住了他。
杨知澄吓了一跳，差点一脚向那东西踢过去。但很快他意识到，那双手似乎带着人类的体温。
他回过头，只见背后的房间里，露出杜虞泛着血丝的眼睛。
“进来！”杜虞低声道。
那火焰似乎又重新跳跃了起来，危机感重新袭来。
杨知澄一闪身，钻进了身后的房间内。
杜虞反应也很快，在杨知澄进来的那一刻，猛地关上了门。
那一点豆大的火焰消失在门缝中。门背后，一只铃铛叮当晃动，发出一连串凌乱的脆响。
杨知澄转过头，正对上杜虞泛着血丝的眼睛。
不止杜虞，还有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的谢彤彤。门关后，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目光躲闪地打量着杨知澄。
杜虞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你是活人吗？”他问。
“你是活人吗？”杨知澄反问。
“我是，不然我不会让你进来。”杜虞说。
“如果你是鬼，这里就是一个陷阱。”杨知澄仍旧没有松口。
“不。”杜虞冷静地回答，“如果我不是活人，你应该已经进了我的房间了。”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
“那是你的房间。”他找到了杜虞话里一个重要的线索，“所以，你和当铺做了交易？”
杜虞顿了两秒。
他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过了会，慢慢地说了句：“是的。”
“我做了交易。”
“但我失误了。”
“这一切，都是它……”杨知澄皱眉，“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你呢，”杜虞看着他，“你又是为什么会过来？”
“那个……”
这时，谢彤彤插了句嘴，“可能是因为我……”
“风铃预警的时候，我正好在和他打电话。电话打到一半，杜哥就闯了进来。那个时候，我的信号就中断了。”
“所以，你就这么过来了吗？”杜虞点了点头。
“我找了宋宁钧。”杨知澄只这么回答。
他还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人的真实性，但此时，离开也不算一个好选择。他只得说一半藏一半，和面前这人周旋。
杜虞好像抿了下嘴唇。
他看起来焦灼得有些奇怪，但竟也没再追问下去。
“现在整个屋子已经被‘它’占据了，只有这间房门上的铃铛还在撑着，但是……”
他眯起眼，含糊其辞地说着：“也撑不了多久。”
“‘它’究竟是什么？”杨知澄终于忍不住追问道，“你先说清楚，我还什么状况都搞不明白呢！”
杜虞重重呼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从梦里醒来之后，就发现屋里的状况很诡异。”
“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他语速有些快：“那时我还能联系上外界。外面明明在下雨，但我在房间里却听不到任何雨声。”
“这时，突然有人在敲门。”他说。
“我一开门就看到了谢彤彤，她很着急，告诉我房间里的风铃一直在响，要我去看一看。”
“我刚准备走，身上带着的东西突然给了我预警。”
“在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杜虞的语气突然缓了下来。
“我发现我面前的不是房门……而是一扇打开的窗户。”
他抬头，看着杨知澄：“我就站在窗边，正准备往下走。下面是一片漆黑，我什么也看不到，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一半了。”
“如果我没有清醒……我就会一脚踏出去，摔死在楼下！”
杨知澄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我进门的时候，也看到了‘你们’。”他说。
“‘我们’也想让你死，对吧。”杜虞淡淡地道，“当我反应过来后，我发现，那枚香薰还在燃烧着。”
“它散发着一股诡异的味道……我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当我直视它的火焰时，我又差点回到刚才的状态中。”
“很明显，那枚香薰里不知道爬出了什么东西，表现出来，就是它的火焰。”
“接着，我试图让它熄灭，但差点死了。”
“它很特殊吗？”杨知澄追问。
“嗯，很特殊。”杜虞点了下头。
“我留在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对它派不上用场……我用我身上的鬼血涂抹，用水，不论怎么操作，它都甚至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顿了顿：“你应该听说过‘活埋’类的案件吧。”
“听说过。”
“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杜虞表情泛冷。
“这只鬼的存在已经超过我的想象了。”
“你不该来的，我们就像被活埋的人……光凭指甲，是没有办法挖开厚厚的泥土和棺材逃出来的。”

第49章 等价交换（20）
情况的严峻超乎想象。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问：“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杜虞扭头看向门上的铃铛。此刻它还在急促地响着，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声源。
在夜色中，杨知澄好像在它古铜色的外壳上看到了一丝丝蛛网般的裂缝。
“不多了。”杜虞说，“最好的情况下……半小时。但大概率，只剩下十几二十分钟了。”
……十几二十分钟。
没剩多久了。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谢彤彤瑟缩了一下：“那它碎了的话……我们该怎么办？”
杜虞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给你了保命用的东西。”他说。
“有我们在……它不会先攻击你的。”
谢彤彤舔了舔嘴唇，很轻地点头。
杜虞便又重新望向杨知澄。
“我们不能再让那香薰烧下去了。”杜虞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放出了什么东西……说实话我没想过，我的交易会造成这么可怕的后果，抱歉。”
他的态度好像变了。
“你相信我可以帮上你的忙？”杨知澄皱眉，忍不住问。
杜虞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做了几次尝试，”也许是为了节约时间，他直白地进入了话题，“第一次，我用的是我身上一直携带着的鬼。”
“我想用血来压制它，但直到我差点被反噬，它都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我想用房间里的保命符来对付它，也失败了。但至少让我能够离开我的房间。”
“最后……”杜虞看了眼大门。
“我用了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可能你就是顺着它走过来的……那是一截红绳，它让香薰上的火短暂地熄灭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杨知澄看到他略微凝重的表情，皱起眉头。
“我看到了……我。”杜虞看着他。
“我看到我躺在床上，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
“……什么？”杨知澄心头一跳，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都在做梦？”
杜虞冷冷地点头。
“那枚香薰让梦境占据了整个房间，我们都在梦里，当然没有办法熄灭现实中的火。”
谢彤彤脸色苍白了几分，她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杨知澄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的红绳能让你‘醒’过来。”
“并不算真的醒。”杜虞摇头，“你可以这么理解，我就像灵魂一样漂浮着，没有肉体，只能看，但什么都不能做。”
“现在，没有任何办法能让我们从这里离开。手机无法联系外界，而且……外面的人一靠近，大概率都会像你一样，和我们进入到同一个梦里。”
“如果我用那枚戒指。”杨知澄思索了一下，“一定会付出很可怕的代价，是吗？”
“大概率。”杜虞点头，“你很可能受到致命伤害，然后死掉。”
思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铃铛忽而发出些不规则的响声。叮当脆响间，它遍布锈迹的身躯上，裂纹也似乎在逐渐变得明显。
“但是，按你说的，现在并没有更有效的方法了。”杨知澄皱眉。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指骨：“而且，戒指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让我们从梦中醒来几秒……”
“如果可以，只要我们能承受代价的话……”
只要我们能承受代价的话……
等等。
“这枚戒指带来的伤害，一定会作用在我的肉体上吗？”杨知澄脑海里灵光一闪，“如果我有替命的东西，用它来承受戒指的代价，那就……”
杜虞眼神闪了闪，摸了下下巴。
“可以，是一个办法。”他说。
“但这件事的风险很大……你要明白，戒指的攻击也许会越过你的替命物，直接落在你自己的身上。”
“存在这种可能性吗？”杨知澄问，“我想，它也算是一种来自鬼的攻击，所以……”
“不，并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这样。”杜虞却摇头，“所有的替命物都具有一定的生效条件，如果你的东西，生效条件是被鬼直接攻击到的话，那它也许在鬼借助物件时无法产生效果。”
“这枚戒指是让你身上凭空出现伤口，大概率就是来自鬼的直接攻击。但是，我不敢打包票。”
他看着杨知澄，神情严肃：“鬼是最神秘莫测的东西，你要做好这样的准备，随时停止。”
……原来是这样。
杨知澄舔了下嘴唇。
“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说。
“嗯。”杜虞顿了顿，点头。
“我现在手头并没有可行的东西……这类物品很难得，刚刚我已经用光了。”
他看着杨知澄：“你有？”
到现在这个地步，互相试探已经没了意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杨知澄点头，并没有否认：“有。”
“你有？”杜虞挑了下眉，“小叔给你的吗？”
“是。”杨知澄点点头，“他当然不可能让我傻乎乎地过来。”
杜虞扯了扯唇角：“挺好的。”
“铃铛撑不了多久，时间一到，我们就直接进房间。我的红绳只剩下一小截，应该能够护着我们进去……但是进去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他声音微沉。
“你要尽量保持清醒，尽量在清醒前的最后一刻使用戒指。从这样一个梦里醒来，你绝对会付出极大的代价，保命的东西也不一定够用。”
“好。”杨知澄也明白事情的紧迫。
“但丑话说在前面。”杜虞盯着杨知澄，语气严肃几分，“我不清楚这枚戒指的能力到底能不能让我们从梦里醒来，也不知道你的东西能不能起到保护的作用。如果不能，我们没有任何的备选方案。到时候我会尽力保护你，但我不能保证能让你安全离开。”
“我明白。”杨知澄清楚这里的风险。
他还是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锁骨上宋观南的灼烫感清晰。在这诡异梦境里，这是他与现实唯一真实的链接。
如果，他到最后遇到生命危险，宋观南会出现吗？
叮铃铃——叮铃——
铃铛的声音愈发急促凌乱。杜虞看了眼笼罩在昏暗中的大门，说：“快了。”
杨知澄转了转手中的戒指，抬头望向脆弱的房门。
铃铛上的裂缝变得越来越大。在短暂且焦灼的三四分钟内，裂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扩散开来。
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喀嚓声盖过铃铛的脆响。而当裂纹贯穿整只铃铛时，屋内仿佛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惨叫空洞模糊，不知从何处传来。但随着惨叫声，锈迹斑斑的铃铛碎成几块，掉落在地。
啪！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杜虞抽出一小截尾端烧黑的红绳系在手腕上。他没有丝毫等待的意思，径直推门而出。杨知澄手中的指骨在铃铛碎裂的那一刻就开始震颤了起来，他跟上杜虞的脚步，一脚踏出房间，打眼便望见被微弱烛火映亮的走廊。
与方才相比，那烛火似乎没有一点熄灭的意思，只有香薰中央多出了一个细小的凹坑。火焰跳跃摇曳着，亮起的红光弥散开来，映出书桌模糊的轮廓。
直视火焰的那一刻，杨知澄几乎是无法控制地眩晕了一两秒，但又瞬间回归清明。他低头看了眼杜虞的手腕，只见那红绳尾端的黑色在飞速扩大，碳化后的灰烬扑朔朔地掉落在地，隐没于昏暗中。
要快！
杨知澄攥着指骨，一脚踏进了卧室。
在进屋的那一刻，他便笼罩在了烛火的暖光下。一阵诡异阴寒的气息悄然舔过，杨知澄浑身一抖，但身后杜虞追了上来，短暂地驱散了黏附上来的冷意。
迎着那摇曳的火光，杨知澄抚上了戒指。
“让我回到现实中。”
他低声念道。
面前的火光骤然疯狂地颤动起来，在黑暗中急促摇晃。尖锐的痛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但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外壳，无法直接落在他的身上。
视野在这瞬间变得凌乱模糊，一会变得漆黑，一会又变成刺眼的白。
这诡异的闪动在几秒后倏然消失。在这一刻，隆隆的雨声透入耳膜。
杨知澄视野陡然清晰，在黑夜中，窗外是车水马龙。灯光透过雨幕，一点点地跳跃着。
杜虞的身体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而书桌上搁着的香薰内，火焰一闪一闪地跳跃着，在墙壁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映出杨知澄和屋内陈设的轮廓。
剧烈的疼痛仍在继续，杨知澄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一秒钟也不敢耽搁，直直向着香薰走去。
他醒来的地方是在门边，就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但当他刚迈出一步时，墙上的光影却蓦地扭曲了一下。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掠过，杨知澄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耳畔响起一声怪异的尖啸。
一股诡异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四肢，他的动作一顿，被迫僵在原地。
火光飘动。
在这片扩散得巨大的光下，杨知澄看到块蜘蛛般的影子，笼罩在他的身后，牢牢地束缚着他。
杨知澄在隆隆雨声里听到一声错觉般的脆响。
手心的触感猛地一变。
又一节指骨碎了。
……该死的！
杨知澄紧攥着手中仅剩的一截骨头。在它剧烈的颤动中，他试图向前，可却一分一毫也靠近不了那点豆大的火焰。
未干的雨水滴进了眼睛里。
他心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再在现实中呆下去，代价是他承受不了的！
雪上加霜的是，第二声脆响接踵而至。
“宋观……宋观南！”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知澄哑着嗓子喊出了这一声。
剧痛也在这一刻，倏然变得极为清晰。
杨知澄眼前略过一片漆黑的影子，带着冰冷熟悉的气息。
宋观南飞身而起，抓着他的手臂，强硬地将他撕扯向身前。

第50章 等价交换（21）
杨知澄咚地一声撞上了宋观南的肩膀。
他的喉咙里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痛楚席卷过每一寸神经。
宋观南用力地攥着杨知澄的手，才让他不至于摔倒。
墙上的灯影扭曲颤动，向两人追猎而来。在这濒死之时，杨知澄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香薰中的火焰。
喉咙里不断翻涌，他眼前一阵阵发花，直接将手心按在火焰之上。
灼烫感传来，又倏然消失。
杨知澄摔倒在地，额头在桌角重重磕了一下，眼前一片模糊。
隆隆雨声遥远地环绕在耳边。他大脑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泛着可怕的疼痛，甚至闻到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成功了吗？
火熄灭了吗？
杨知澄迟钝地想着。
还有，宋观南，宋观南……
就在这时，床上好像传来了窸窣声。
“杨知澄！”杜虞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几步上前，杨知澄模糊的视野里看到了他的拖鞋和裤腿。
“杨知澄。”他的语气严肃，“你……”
我……
杨知澄勉力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宋观南……宋观南回去了吗？他看到宋观南了吗？
他的脑子里飘过无数想法。
该死的……如果让杜虞看到宋观南，他会告诉宋宁钧。
宋宁钧会做什么？
他必须得遮掩过去，不能让宋宁钧知道宋观南已死的事实！
可正当他艰难地头脑风暴的时候，杜虞率先开了口。
“他变成鬼了？”
杨知澄终于站起身来。面前是一脸严肃的杜虞，旁边是冷漠麻木、面无表情的宋观南。
还是被看到了。
杨知澄浑身都在疼，他棘手地看着杜虞，思绪不断翻转。
“原来是这样……”但杜虞却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原来是这样……他和当铺做交易，竟然是想让自己变成厉鬼吗？”
“所以？”杨知澄盯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
“宋宁钧给你的东西，你用完了吗？”杜虞忽然问。
他上下看了眼杨知澄：“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是用完了吧。”
“……什么意思？”杨知澄一怔，突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问这个干什么？
“你用完了吗？”杜虞又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看着杜虞，心中逐渐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猜测。
难道，杜虞和宋宁钧……
“用完了。”他说，“你要说什么？”
杜虞后退两步，突然关上了房门。
他回过头，扯了扯嘴角：“幸好……你一开始没有告诉我们，宋观南已经死了。”
“为什么说幸好？”杨知澄皱眉，“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
“他不可信。”杜虞眼神微冷。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可以不告诉他。”
“我明白了。”杨知澄点点头，“你对我说的，我也不会告诉他。”
事情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的问题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
他顿了顿：“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杜虞垂下眼。
“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情。”他说得很含糊，“你应该不知道，我有一个哥哥。”
“他以前和宋观南认识，关系不算很好。在我们家族里，他一直被当做接班人培养，所以我小时候始终生活在他的羽翼下。”
“直到某一天……说来也很巧合。我哥接下了一个很凶险的任务，他带着自己的鬼去了一个叫做‘桐山街’的地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从此以后，整个家就变天了。我的父亲和姑姑在桐山街找到了哥哥的尸体，却没有找到他身上携带的那只鬼。那只鬼对我们家而言非常重要——至于如何重要，我并不清楚。但家族里的人都非常急迫地想要找回它，于是，就找上了调查哥哥这件事的宋宁钧。”
“而宋宁钧要求……让我作为他的助手，在他手下工作。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我。前段时间，他承诺，只要找到了宋观南，就让我看我哥哥的案卷。”
所以，这就是杜虞在处理这件事时如此急躁的原因吗？
杨知澄想。
而且……
他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
为什么宋宁钧，一定要杜虞来做他的助手？
“但他又反悔了。”杜虞看着杨知澄，继续说了下去，“他又不想给我卷宗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我还算了解他，我感觉他就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他仿佛看穿了杨知澄的疑惑，“主要是因为……这两天，发生了一件很恐怖的事。”
窗外的雨声愈发地大，咚咚地敲击着建筑外壳。杜虞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些年来，我的父亲因为哥哥的事，精神上出现了问题。哥哥失踪那天，他总看到有个人在楼下向他招手，但他没有理睬。而此后，精神失常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看到那个人站在楼下，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或许你以后接触得多了，就会发现我话里的漏洞。”杜虞瞳孔里蓦地闪烁起诡异的光，“你会听见所有人说，我，杜虞，没有父亲，也没有姑姑。我从小由母亲抚养长大，生父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什么意思？”杨知澄心中一凉。
“但我记得，这一切在我的记忆里都很清晰。但不论我查阅任何资料，问任何人，得出的结论永远都是这样。”杜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但我的记忆骗不了我，我可以确信，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我哥哥的死，一定有隐情。”杜虞语气冰冷，“就在我父亲和姑姑失踪那晚，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
“她告诉我——‘不要相信宋宁钧！’”
“这就是你突然不愿意和宋宁钧合作的理由吗？”杨知澄问。
“不，不止。”杜虞却摇头。
“我和当铺做了个交易。”他说。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该如何找到我哥哥的鬼？’”
杨知澄屏息听着。
正是他这个问题，把那只恐怖的鬼放了出来。
“当铺只给了我几句很模糊的话。”杜虞舔了舔嘴唇，“第一句话，就是‘桐山街444号’。”
“第二句话，是一个名字。”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是……‘宋宁钧’。”
杨知澄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却听得杜虞再次开口道：“而第三句话，是……”
他盯着杨知澄：“‘带上杨知澄’。”
什么？
杨知澄微微一愣。
这事和他怎么扯上关系了？
“你的意思是……”他试探着开口。
“我会替你隐瞒这件事。”杜虞语气陡然一重，“我猜，也许你也需要通过我们调查宋观南的死因。我可以帮你搜集线索，但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趟桐山街444号。”
这是来谈合作的了。
杨知澄眯了眯眼。
杜虞的目的，是找到哥哥消失的鬼，和失踪的父亲姑姑。
而他的目标，则是找到宋观南的死因。
现在杜虞已经看到了宋观南，但同时他又了解了杜虞和宋宁钧之间的矛盾。这合作，他并不是一定要和杜虞谈。
这桐山街444号的名字，听起来就渗人，必然不是什么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的地方。
他真的要……
“我翻过当铺的记录本。”杜虞再次开口，“看到了一些与我们目前调查的事情有关的信息。”
“什么？”杨知澄一愣，“和那几个死者有关吗？”
“嗯。”杜虞点头，“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神情微冷，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话锋一转：“但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是什么？
杨知澄微微眯起眼。
杜虞的话语里带上了几分笃定。
“我发现，宋观南，不止和当铺做了一次交易！”
……
夜已深，雨势逐渐减弱。
鑫苑国际内，一辆车驶入茫茫雨幕之中，向着中百超市开去。
“我自己私下调查了一下。”
杜虞开着车，对副驾上的杨知澄说：“这些香薰是在货架上直接出现的。有的人能看到，而有的人不能。所以我怀疑，这当铺的源头，应该就在中百超市里。”
“但有监控的地方，我们早已调查过，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所以……”
他快速地换挡：“我们这次，要去监控盲区看一看。”
“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的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撕裂般的疼痛不断地传来。那枚戒指让他的右臂上出现了多道伤口，现在仍渗着血。
杜虞熟练地将车停好。两人撑着伞，走进了一片漆黑的超市之中。
“超市里监控非常密集。所以唯一有可能的，只有后面的仓库。”杜虞掏出钥匙，打开了仓库沉重的铁门，露出了一片漆黑中整齐排列的货架。
杨知澄摸索着，打开了电闸。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他望向身边的杜虞：“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储存日化的地方看看？”
“可以。”杜虞掏出手机看了看，“大概就在那。”
他们一路步履飞快地向前走去。偌大的仓库里，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和着雨水敲击在铁皮顶上的巨大声响。
杨知澄走着走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响了起来。他停下脚步，打开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来自‘高沅’的微信电话。
“杜虞。”他叫了一声，抬手将屏幕展示在回过头的杜虞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杨知澄接通了电话。
“喂？”他开口。
“不好意思啊，这个时候打扰你。”高沅略带歉意的声音传来，“但是我刚刚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有关姜宇华的。”
“什么线索？”杨知澄问。
“哎，这……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高沅叹了口气，“不知道您方便吗，我们约个地方见一面？”
“可以啊。”杨知澄看着杜虞，一边应道。
“我们正在中百超市那边，你过来，我们见一面吧。”
大雨砰砰地砸在窗顶铁皮上，发出密集的声音。杨知澄看到杜虞很轻地点了下头。
“那我过来吧。”那边的高沅笑道。
“等一下我啊。”

第51章 等价交换（22）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杨知澄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们找到了日化用品的货架。杨知澄在四处转悠着，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戒指。
“这戒指是他给你的。”在来之前，杜虞的嘱咐言犹在耳，“我怀疑他特地给你这个东西的动机不纯，尽量小心。”
仓库分两层，日化用品就正挨着楼梯。杨知澄在货架的缝隙间寻找着，却除了一排排纸箱子，其余什么都没有发现。
“盲区在哪里？”杨知澄扭头问杜虞。
“这里的盲区只有一个地方。”杜虞说，“就在那，楼梯间。”
杨知澄向着杜虞说的方向望去。
那楼梯间的确在不远处。灯坏了，只能依靠着附近的灯光照亮。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杨知澄看到楼梯下有一个小门，似乎是隔出了一个小储藏室。
这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那间小储藏室。
他慢慢地向着楼梯间里的小储藏室走去。
越走近，他越感到一阵诡异的阴寒。
手中的戒指冰凉，硌在手心。“杜虞。”他扭头叫了声，“这里……”
砰！
一声金属敲击的巨响传来，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他猛地回过头，只见仓库大门竟是被推开了。
穿堂风呼地一下带着燥热的水气涌了进来。
高沅站在大门口，手里撑着把伞，雨水顺着伞尖淅淅沥沥地落在门口的地面上。
“您和杜先生都在呢。”高沅露出那和平常无异的、模板似的笑容，“抱歉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办案了？”
他出现得太快了。
从K市理工到中百超市虽然不远，但也不可能这么快。
“没事，不打扰。”杨知澄眯了下眼，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笑了笑，“进来吧，外面雨挺大的。”
高沅便抖了抖伞上的雨，慢慢地走了进来。
“我进来没关系吗？”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这不是在……不是在查案吗？”
杨知澄向前走了两步。
天气湿热，但高沅仍然穿着那身长袖长裤。但他今天没有穿白色的衣服，反倒换上了一身黑衣。
黑衣的衣袖被雨水打湿，黏黏地粘在小臂和腿上，蔓延开一片奇怪的颜色。
他看着杨知澄笑。
杨知澄扯了扯嘴角。
“你居然知道我们在查案啊。”他语气略带新奇。
“你们在一块，而且中百超市这段时间封锁了。”高沅便继续笑道，“很容易猜嘛。”
“原来如此。”杨知澄微微点头，闲聊似的说，“你们学校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他顿了顿：“知道中百超市这边出事的事。”
“有一些吧。”高沅模棱两可地回答，“毕竟那么大一个超市，突然关门了，总得猜到点什么。”
“那倒是。”杨知澄慢慢向高沅走去。
越向前，他在水腥味之中，就越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在距离高沅约一米半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高沅的面庞。
这人的脸颊和嘴唇似乎都泛着难看的灰，眼皮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很是疲惫。
“那别的事呢。”杨知澄随口问道，“比如说，你是不是人认识一个叫……叫吴亚熙的女生？”
“……啊，认识。”高沅恰到好处地愣了愣，“之前我们上过同一个公开课，组了个小组。不过我和她不太熟……也没怎么联系，只是她好像最近不怎么发朋友圈了。”
他看向杨知澄：“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和姜宇华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不太算吧。”杨知澄耸肩，“那你认识谢彤彤吗？”
高沅又愣了一下。
“她？”他惊讶，“我认识啊，她……她怎么了？”
杜虞不知何时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听见了杨知澄和高沅的对话，却并没有开口，只绕到了一旁的货架中。
“你应该认识吧？”杨知澄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我看到你点赞她的朋友圈了。”
“认识是认识。”高沅点头，他握着伞柄的手摩挲了一下，骨节处产生些用力的痕迹，“不过我忘记什么时候认识的了，只是记得这个人名。”
“噢。”杨知澄并没有追问，只又说，“原来是这样。”
“没想到您认识这么多人。”高沅感叹道，“有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都是最近认识的。”杨知澄笑了笑，“上次你给我的东西很有用，多谢了。”
“居然能派上用场吗？”高沅仍旧露出那模版似的笑容，“那我真是……真是太荣幸了。”
这时，杜虞已悄然站在了高沅的身后。
他伸手扶住仓库的铁门，在轻微的晃动下，门锁的铁链和大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知澄眯起眼。
“你记得遗物里的香薰吗？”他忽然问。
“香薰？”高沅的笑容不变，“好像……好像是有香薰吧。”
“你一定记得吧。”杨知澄目光灼灼，“你给我这些东西，难道不就是为了，把它送到我的面前吗？”
这话音刚落，高沅嘴角便蓦地抽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啊。”他语气尚且是平缓的，“杨先生，我真的只是在家里找到了些东西……”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香薰是什么东西吧。”杨知澄不笑了，只盯着高沅，“你和当铺做过交易，怎么会不知道香薰意味着什么呢？”
高沅沉默了。
他用力地攥着伞柄，仍是笑着，但嘴角却剧烈地抽动了起来。
滴——
这时，门外响起刺耳的汽笛声，骤然打破了仓库内岌岌可危的寂静。
杜虞一把推上门，雨声重新变得模糊。
“你和当铺做过交易。”杜虞冷冷地说。
“我看到了当铺的记录本……上面，有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杨知澄面前的高沅瞳孔骤然一闪。
他嘴角怪异地下撇，却是始终未曾开口。
“你要求当铺，在记录本上，抹去你最开始的痕迹。”杜虞不为所动，继续淡淡地道，“我们虽然不清楚你要做什么，但是……”
“你费劲方法，就想把那枚香薰交给他。吴亚熙也与当铺做过交易，但最初当铺主人的记录本上，并没有她，还有一系列死者的名字。”
“我点燃了你给的香薰，你告诉我，这是姜宇华的遗物。”杨知澄看着他被黑色长袖衣服包裹的身体，“可在同样的当铺，但我看到的……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还有记载着吴亚熙名字的记录本。”
“所以，我们就有了个奇怪的猜测。”杨知澄笑了笑。
“你敢不敢，把你的衣袖挽起来让我们看看？”
……
屋外又响起一声汽笛。声音模糊不清，一会便倏然消失在远方。
高沅忽然松开手，那把伞啪地一声，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他也不笑了。
不笑的时候，他的面庞看起来有些晦暗。仓库顶部的大灯在他脸上落下凹凸不平的阴影，让他灰白的嘴唇几乎和融入在了阴影之中。
“抱歉。”他说。
他慢慢伸出手，挽起黏在皮肤上的衣袖。随着袖口一点点向上，杨知澄看到，他的手上竟然缠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保鲜膜。
保鲜膜缠得死紧，里面却并不是人体皮肤，而是泛着棕色的绷带。
高沅仿佛没有痛觉似的，用力地撕扯着保鲜膜，面前让手腕上方一小块绷带暴露在空气中，又是重重一扯，将绷带下的躯体露了出来。
那已经看不出是皮肤了。
不，甚至已经看不出是肉了。
高沅手腕上的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色，形状坑坑洼洼，完全看不出手臂的轮廓。一块又一块，湿淋淋的，就这么挂在骨头上。
一股腐烂般的恶臭味飘来，杨知澄忍不住皱了下眉。
“我现在就是这样。”高沅抬起头，眯起眼。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算是人还是鬼，不过……”
“这就是心想事成的代价，对吧。”
“你不是鬼。”杜虞说，“你还活着。”
他似乎并没有被那极其难闻的味道影响，面无表情地道：“不过，你现在离死也不远了。”
“大概吧。”高沅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重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看起来更加僵硬了。
“其实我也没有骗你们，我和姜宇华之间的确就只是发生了那些事。不过，我发现了他和香薰的秘密。也正是因为他，我才能接触到……接触到这么神奇的东西。”
“所以，你和它的交易内容是……”杨知澄皱着眉头，心中顿觉荒谬。
“你，想成为它？”
“越多人与你做交易，你就离成为它更进一步。”他语速飞快地说了下去，“而在姜宇华之后的所有死者，基本上都来自你的香薰。如果我们调查取证，也只会拿到你的香薰，也根本没有办法发现，你和它做了交易。”
“但你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掩盖掉了你最初的痕迹。如果不是有一个你预料之外的人出现，我们本不应该发现你所做的一切。”
“是啊。”高沅声音骤然变得很低，“我想成为它，我想取代它。”
“姜宇华和它做交易，就能拥有一切。面对这些东西，谁能不贪心呢？”
“不过……我也付出了很多代价。”他低下头，神情莫辨，“我想，当真正成为它以后，我就会是一只鬼了吧。”
……鬼。
杨知澄摸了摸锁骨。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变成鬼吗？”他问。
“不甘心啊。”高沅嘴唇动了动，“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死掉呢？”
“但说白了，我也就是烂命一条。费劲努力只能考上这么个大学，赚钱只能赚三瓜俩枣，忙忙碌碌的，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因为这性取向，我被多少人歧视，被多少人厌恶……我为了姜宇华背负了那么多恶意，最后他呢？他干了什么？”
“他获得了那么神奇的力量，却一点也没想着我。我算什么？我这个人，究竟算什么？”
他张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不论如何，我都要这样做。”
“它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我将成为的，也只是它的傀儡。这一切真正的源头，是这个当铺本身。”
“你们见到的，每一个坐在桌前的东西，都是它的傀儡。我本以为它让我取代的是它本身，但事实上，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可惜，我逃不掉了。”
他看着杨知澄，语气有些讥讽：“你们也点燃了香薰吧，不点燃香薰，又怎么能看到记录？”
“如果不贪心，你们又为什么会点燃它？”
“你进行这样的诘问毫无意义。”杨知澄并没有被刺伤到。
此时他背对着楼梯间，只感觉身后的寒意愈发浓烈。
手中戒指泛着奇怪的触感，他摸了摸戒面，语气却没有起伏：“我好像并没有和你做交易，对吧？”
“不重要。”高沅眯了下眼。
“它原本的傀儡就在这超市里。如果我不来，你们已经被它吃掉了。”
“我不干帮对手的事。”他的瞳孔里闪烁着的那点诡异的光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包藏不住的恶意。
“所以，不如让我来吃掉你们吧！”

第52章 等价交换（23）
杨知澄盯着他泛着血丝的眼睛，骤然向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寒意犹如实质般蔓延，杨知澄浑身发冷，摸了摸坚硬的戒面。
“在姜家村碰到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身上，和它有一样的味道。”
高沅扭曲地笑了起来：“虽然你……虽然你身上有一些古怪的感觉。但我怎么能放着你们这么好的食物，白白地让那玩意吃掉呢？”
“所以啊，我就从中做了点手脚，把你们给救出来了。”
姜家村？
杨知澄想起，在那只鬼临近消失时，堂屋墙壁处传来的闷响。
当时他便有些疑惑，但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也没有精力过多地放在心上。
“原来是你。”他冷冷地道。
高沅的伞上挂着一只黑色的塑料打火机。他将打火机取下，在手中把玩着。
“是我。”他一边不轻不重地抠着打火机，一边舔了下嘴唇。
“当然是我。”
随着‘咔’的一声响，火苗骤然窜起，高沅的嘴唇和手一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让我吃掉你们吧。”他抽搐着笑了一下，“与其让他吃掉你们，不如让我来吧。”
他说：“不过就是死而已，死……”
杨知澄听着他的念叨，又再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楼梯间的阴影已有一半重叠在一起，而那股阴森的寒意如同蛛网一般，缠绕向他的身体。
高沅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疯狂。
“死，死算什么？”
他自言自语着：“死了就是死了，我只是死了而已！”
杨知澄心中陡然涌起不妙的预感。
他整个人缩进了楼梯间的阴影之中，向后一伸手，碰到楼梯下储藏室的木门。
木刺划过手心，带起一点尖锐的刺痛。
而此刻，高沅松开了手。
打火机落在他斑驳可怖的身体上。火舌一燎，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掠遍全身。
明亮的火光夹杂着那股杨知澄曾闻到过的怪异香味扑面而来，而高沅就在这火焰中央，他的骨骼、头发和身体飞快地扭曲变形。
就如同燃烧的蜡烛一般！
火焰顺着高沅的身体腾空而起。
杨知澄背后的寒意几乎顺着毛孔渗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心一横，回过头，一脚踹在储藏室木门的门锁上。
一股更加浓烈的气味迎面涌出。仓库内的灯光泄露出一丝，落在门内的黑暗之中。
杨知澄看到了一只干瘪的尸体。
这具干尸就这么直愣愣地坐在地上。它的肤色呈现出诡异的浅绿，皱巴巴的皮肤紧贴着骨骼。面部没有一点软组织，左脸是黑洞洞的眼眶，但右边，竟然还遗留着只干瘪的眼珠。
为什么只有一只眼睛？
杨知澄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那只干瘪的眼珠……怎么这么熟悉？
在那一丝灯光下，杨知澄什么也看不清。而它的眼珠转了转，猛地定在了杨知澄身上！
这边高沅发出凄厉的惨嚎。杜虞手中弹出小刀，划过掌心。
可这血液的颜色却并非常人的鲜红色，而是泛着陈旧的漆黑。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不一会便泅开了一小滩。
火焰燃得迅速，熄灭得也很快。高沅的衣物已经被焚烧一空，身体上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脚边，淌开了一片微黄的蜡油。
他……不，应该称呼为‘它’。
它扭过头，用一双黑洞洞的眼眶凝向杜虞。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它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是含在喉咙里咕哝。
“你是什么……你究竟是什么？我在你身上闻到了，闻到了同样的气息，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杜虞不置可否。
“不要觉得自己成了鬼就可以为所欲为。”他用力一捏手心，地面上的血液就如同有生命一般向高沅蔓延而去。
高沅身上的蜡油顺着身体落下。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骨头蠕动扭曲，向杜虞扑来。但当它一脚踏上黏腻漆黑的血液边缘时，却一步也无法再接近。
另一边的干尸直接盯上了杨知澄。
他骤然伸出手，向他抓来。诡异森寒的气息靠近，杨知澄浑身动弹不得，只有手中的戒指愈发地冰冷。
“宋观南，”他低声叫道，“宋观南！”
锁骨一烫，身着道袍的身影飞掠而出。
阴寒的气息被熟悉的檀香味覆盖，杨知澄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宋观南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冲出了楼梯间。
颠簸间杨知澄只能看到宋观南染血的身体和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那枚鬼戒指晃动，杨知澄眯起眼，又感觉有些熟悉。
这戒指……
这戒指上，不就是一只萎缩的眼睛吗？
杨知澄浑身一颤。
他想起了‘柯阳’。第一次见到柯阳时，是在厕所里。柯阳对他并没有十分明确的敌意，被谢彤彤一拦，就离开了。
第二次见到柯阳时，是在小吃街里。只是和谢彤彤擦肩而过，柯阳便骤然下了杀手……
这段时间内……他正好获得了那枚戒指！
他猛地抬起头。杜虞和高沅仍然在对峙，杜虞的面色本就不大好看，此刻更是愈发苍白诡异。
“杜虞！”杨知澄大喊了一声。
杜虞下意识地向他看去。杨知澄盯着仍在滴着蜡油的高沅，取下戒指，用力向它扔了过去！
戒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咚地一声正中高沅的身体。
它并没有掉落在地，反而镶嵌进高沅绵软的骨骼里。
杜虞反应很快，在戒指砸在高沅身上时，立刻收回手，向杨知澄和杜虞的方向冲去。
高沅猛地一顿。
他好像有一瞬间的疑惑，但旋即，那只干尸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冒出头来。
它的膝盖装反了，两条小腿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向外撇，呲出嶙峋的骨刺。在诡异的身体下，它的速度很缓慢，摇摇晃晃的，越过货架，一点点地向高沅靠近。
高沅抬起头，它的眼眶漆黑，面庞朝向干尸的方向。
而干尸眼眶中干瘪的眼珠转了转，直勾勾地定在高沅的身上。
它干枯的、黏着皮肤的嘴微微张开，杨知澄听到它的喉咙里传来凝滞的喀拉声。
两只鬼遥遥对视。高沅身上蜡油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他的身体蠕动了一下，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向着干尸冲去！
这时，宋观南扛着杨知澄，一转身便进了一旁的货架之中。
“等一下。”杨知澄不敢让他跑太远，趁着杜虞没来，亲了一下他的脸，“放我下来。”
宋观南身体一顿，慢慢地停下来，松手将他放了下来。
那边杜虞也趁机躲了过来。
“你发现什么了？”他凑近低声问道，“这戒指……”
宋观南骤然回头，死死地盯着他。
杜虞后退一步，声音也低了些，但还是继续问道：“为什么它会追高沅，不追你？我记得这当铺里出来的鬼都追着你跑啊。”
杨知澄抓住宋观南的手。
“嗯。”他说，“你看那只干尸的眼睛。”
杜虞隔着货架的缝隙，皱着眉望去：“它一边没有眼睛，另一边……”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另一边的眼睛，和那枚戒指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应该是它的东西。”杨知澄轻声道，“我突然想起，先前经过它的手，从当铺里出来的鬼，都会优先攻击我。也许……”
“也许它是想要抢回自己的东西。”
“但是柯阳是吴亚熙引出来的。”杜虞还有些疑问。
“我遇见他，是他跟在谢彤彤身边的时候。”杨知澄说，“刚才高沅不是说……它，和那只干尸，其实都是当铺的傀儡。”
“我明白了，那些鬼，其实都来自于当铺。”杜虞恍然，“只是有的是高沅驱使，有的是干尸，仅此而已。”
“嗯，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杨知澄舔了下嘴唇，“我们遇到的那些，都是干尸驱使状态下的鬼，还没来得及找到来自高沅的。”
说完，两人便沉默了一会。
“宋宁钧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你？”过了会，杜虞面色有些难看地说，“难道他知道这些，故意想让那些鬼找上你？”
“我觉得应该是。”杨知澄望着不远处。
仓库的灯光蓦地闪烁起来，光影明灭摇曳。
令杨知澄意外的是，两只鬼并没有缠斗在一起，只是隔着点距离站着。他隔着货架的缝隙看去，视野却模糊扭曲，像是被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糊住一般。
“他肯定还在怀疑我。”他一边盯着两只鬼，一边慢慢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他觉得，也许宋观南还在我身边。如果我遇到生命威胁，也许宋观南就会出现，来保护我。”
“那就是了。”杜虞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头，“你应该是对的……不然他为什么专门从仓库里找来这么一个东西，还专门交给你？”
“……嗯。”杨知澄眯眼。
“你说的对，果然他不可信。”
他模糊的视野有一半变得清晰了几分。在那半边视野中，高沅的身体扭曲，蜡油不断滴落，在地上蔓延成一片水洼。它扭曲地张着嘴，在原地挣扎着。
而另一边干尸却愈发地模糊。仓库内的灯光无法穿透它的周身，让它站立的地方显得诡谲昏暗。
高沅要输了。
杨知澄默默地想。
如果它输了，那它还会驱使鬼追着自己付出代价吗？
他的思绪忽地飘向了一个莫名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出门时，为了以防万一，他其实带上了来自高沅的那枚香薰，此时竟也派上了用场。
他又想起方才在杜虞家里发生的事情。
“他和当铺做过两次交易？”
那时，在听到杜虞的话后，杨知澄一瞬间便有些震惊：“还有一次，什么时候？”
“我们是交易。”杜虞却没有再说下去，“如果你同意，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可以。”杨知澄不再犹豫，“我和你一起去桐山街——但要等一阵，我现在除了宋观南，身上什么也没有。”
“多久？”杜虞看着他。
“一个月。”杨知澄说。
“三周。”杜虞砍价。
“行。”杨知澄没办法，只能点头。
“我几乎把当铺的整个记录本都翻了一遍。”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杜虞便直截了当地道：“里面的记录，横跨了很多年。我看到字迹从中性笔到钢笔，甚至……最前面还有用毛笔写的字。”
“在最前面，大概……第九页、第十页的样子。”他说，“用钢笔写的。”
“名字那一栏签的是‘宋观南’，和先前看到的笔迹一模一样。但其余的地方都看不清了。”
“为……为什么会看不清？”杨知澄一愣。
钢笔写的字，难道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可那时，宋观南才几岁啊？
“钢笔上泅开了厚厚的墨迹。”杜虞说，“我只能看到三四个字。”
“按顺序来看，是——”
“‘鬼’，‘快’，‘人’，还有一个，看不清是‘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其余的，确实辨认不出来了。”
时间回到现在，杨知澄扭头看了眼冷冷站在身旁的宋观南，心中开始盘算了起来。
宋观南近期做的交易，是询问当铺，该如何由人变为厉鬼。但那多年前，用钢笔写就的记录，又与‘鬼’和‘人’有关。
究竟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又为什么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会是同名同姓吗？
杨知澄又看向扭曲挣扎的高沅。仓库的灯光依旧在诡异地闪烁着，意味着两只鬼的争夺仍在继续。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直接、也是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当铺。不论是通过高沅，还是通过干尸，他都会背负上一个‘代价’。
与其与恐怖危险的干尸做交易，倒不如赌一把高沅。
毕竟……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
他这几天遇到的鬼也不少，未来也许会更多。风险同时伴随着收益，他想要弄清楚宋观南的死因，就绝无法避免这么做。
“杜虞。”他开口。
“怎么。”杜虞看着他。
“我要点燃这枚香薰。”杨知澄低声道。
“你有什么办法，让我立刻入睡吗？”
“你疯了！”杜虞一怔，旋即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还……”
“我只是想知道宋观南第一次做的交易是什么。”杨知澄盯着杜虞，“高沅看起来要完蛋了，我找他交易的话，也许可以逃过一次。就算不能，我也愿意承担这一切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你，你不会做吗？”

第53章 等价交换（24）
杜虞沉默了一两秒。
“我已经这么做了。”他说，“算了，我不会劝你，我没有资格。”
“目前你如果和高沅做交易是有利的。”
杜虞扭头看了眼仓库中央的两只鬼：“高沅可能撑不了多久了。那只干尸尽管只是一只傀儡，但我们处理起来也很难。”
“你和它交易，让它多撑一会，当然更好。”
“嗯，是的。”杨知澄点点头。
“但可能出现的后果……”杜虞皱了下眉，“我不好说。”
“当然不好说。”杨知澄抿了下唇。
两人僵持似的对峙了起来。十几秒后，宋观南幽幽地扭身上前，拦在杨知澄面前。
杨知澄听到杜虞后退一步的声音。
“算了……”杜虞的声音有些低，“算了。”
“你试试吧，我帮你。”
杨知澄越过宋观南的肩膀，看见杜虞低下了头。
“你先叫他让让。”杜虞说，“希望你尽快解决……那边也许不会持续太久。在你醒来之前，我会尽量保护你。”
“好。”杨知澄笑了一下，“谢谢了。”
他推了推宋观南。宋观南很听话，慢慢地挪了一步。
杜虞摊开手心。伤口还在流着血，他沾了点血液，开口：“你先点。”
杨知澄点燃了一直带在怀里的香薰，轻轻地将它搁在地上。
这件事一做，也不知道究竟会承担何种后果。
杨知澄深呼吸，也不知道宋观南能否听懂，只能简单地交代道：“他是在帮我，你不要管他。”
顿了顿，他继续说：“不要让那两只鬼接近我们。”
宋观南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只仍慢慢地徘徊在杨知澄身边。杨知澄也没办法，只得看向杜虞：“开始吧。”
杜虞点头，旋即一指重重地点在杨知澄眉心。
他的指尖并没有活人该有的温热，反倒透着一股寒意。
在指腹离开的那一瞬间，杨知澄眼前一黑，整个人不断下坠。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睁开了眼。
面前是破旧荒芜的当铺，木门上爬满了青苔。门头上的‘当铺’二字腐朽，颜色枯黄诡异。身边的灰雾翻滚得比上一次剧烈了几分，似乎正向着大门处挤来。
杨知澄没有犹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正对面的那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散发出亮光。
而灯光下……是一双裸露着森森白骨的手。
杨知澄走上前去，翻开了桌上的记录本。
内容很少，是高沅。
干哑的声音传来。
“你要交易何物？”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均可交易。”
杨知澄垂下眼，看着煤油灯里跳跃的火焰。
“我想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说：“‘宋观南’，也就是我身边的宋观南这个人。从这个当铺开始存在到现在，做过的所有交易，在什么时间，是什么内容？”
那只白骨手握起笔，在本子上窸窸窣窣地写了起来。
【杨知澄】
【想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
【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你将会吸引到它们的注意】
该死的。
杨知澄皱了下眉。
这付出的代价，竟然和以往模棱两可的记录大相径庭，而且很难巧妙地逃避。
更何况，这个‘它们’……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什么。
要交易吗？
杨知澄思考了一两秒就得出了答案。
他拿起笔，在后面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名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杨知澄似乎感到一股诡谲的寒意，从握着笔的手指一路扩散开来。
对面再次传来窸窣声。
过了会，一张泛黄的纸被白骨压着，慢慢地推了过来。
杨知澄一把抓住纸条。纸上的字迹扭曲，杨知澄极为艰难地在其中发现了他曾听谢彤彤说过的内容。
【xxxx年8月12日】
【死后如何成为厉鬼】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杨知澄眯起眼，仔细地辨析着上面那部分，更加模糊的字迹。
……等等。
他皱眉。
根据规律，第一行应该是日期。可那一行里的时间，却比现在早了将近一百年。
一百年，就算是宋观南的父母，也还没出生吧！
是谁？
真的是宋观南吗？
杨知澄忍不住思索起一些前世今生有关的玄幻事情。
他继续皱着眉辨认下去，下一行的话有些长，满满当当地占据了一整排。
【请告知，如何能使一只与当铺本身怨气相当的鬼，在60-70年内回生？】
什么？
杨知澄一瞬间摸不着头脑。
一百年前，宋观南问当铺，如何使一只鬼回生。
与当铺怨气相当的鬼……到底是什么程度？
杨知澄还没忘记，在春苑小区里见到的那几只可怖的鬼。它们在4栋待了无数年，可还是带着一身怨气，小区的其他鬼走了一轮又一轮，它们却始终被收容着。
一百年后，宋观南却又想主动成为厉鬼。
他到底做了什么？那只鬼，又是什么？
难道还真有前世这种东西吗？
后面一句话，杨知澄是彻底认不清了。这一整句话和上面的内容叠在一起，乱七八糟，无法辨认。
“你好，第三排看不清。”杨知澄不想就这么放过去，便试探着说了句。
可那双白骨手却仍是交叠着搁在桌上，而那人也一言不发。
“我看不清，我需要解释。”杨知澄追问了句。
那人还是不说话。
忽然，煤油灯的火焰一晃，变得黯淡了下来。在杨知澄的视野里，整间细节清晰可见的当铺一瞬间蒙上了黯淡模糊的影子。
杨知澄大脑微微眩晕，好像下一秒就要失去理智的思考能力，沉入混乱的梦中。
外面要结束了？
杨知澄明白，自己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交叠在桌上的那双白骨手。
纸上不剩下别的内容，他便折了折，将它揣进口袋里。
他不知道醒来后，这张纸还能不能带走。但那句看不清楚的话，总归有一天得弄明白。
只不过，该如何离开？
按谢彤彤说，她交易确认结束后就从梦里醒了过来。可现在他却还在梦里。
杨知澄想了想，便对那煤油灯后的身影道：“我确认得到问题的答案了。”
在这话音刚落的那一刻，他就仿佛被一记重锤猛地敲了一下。
煤油灯的火焰疯狂地闪烁，杨知澄眼前一黑，不断下坠——下一秒，他重新在仓库里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杜虞的声音传来。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那边快要结束了。”
杨知澄还有些眩晕。他揉了揉额头，发现自己似乎被妥帖地靠放在了货架上。
宋观南静静地站在身前。不过此刻，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只鬼的方向。
仓库中央的灯光略微亮了些，但仍然陷在一片可疑的昏暗中。
杨知澄打眼望去，干尸直挺挺地站着。它的背脊似乎变得伛偻，萎缩的瞳孔定定落在高沅身上。
而高沅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怖。他瘫坐在地，只剩骨骼的嘴大张着，身上的蜡油淌了一地。他的左腿好像断掉了，骨头灰白脆弱，大喇喇地向上刺着。
“你问到了吗？”杜虞问。
“一部分。”杨知澄摸了摸口袋。
那张纸条静静地躺在口袋里，竟是被他带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当铺的代价，他醒来后，就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从四面八方沁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却碰到了伤口，带起一阵剧烈的刺痛。
“行，”杜虞没有追问，而是定定地看着两只鬼，“看样子，那只干尸应该会吃掉高沅。虽然宋观南的线索不能告诉宋宁钧，但是我们至少也得处理一下这东西，不能放它就这么留在超市里。”
“那我们要怎么做？”杨知澄点点头，问道。
“这种东西，光靠怨瓶自然收不起来。”杜虞背了一只单肩包，他将单肩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了一根烟花。
那只烟花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仙女棒的模样。
“这是宋宁钧给我的。”他说，“它可以牵引附近的鬼。我需要把它牵到收容的地方，暂时关起来。”
这倒是有用的东西。
杨知澄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和当铺做交易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会更容易被鬼注意到。”
“那好办。”杜虞表情平静，“一会你先离开，不要接近我。”
“也行。”杨知澄没有异议，“那就等着吧。”
仓库内陷入微妙的沉默。
杨知澄眼角余光中，宋观南又上前了一步，几乎贴上了货架。
他怎么了？
这反常的举动让杨知澄有些警惕。
他又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口袋里的纸，忽然想起近日宋观南与当铺做交易时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既然宋观南在本子上签下了字，那当铺必然会来讨要这代价。可他现在正在自己身边，那代价当然还未曾付出。
杨知澄心头一跳。
现在两只鬼都在，那么……
“我现在就得离开。”杨知澄猛地看向杜虞，“你还记不记得，谢彤彤说，宋观南和当铺做交易要付出的代价。”
杜虞一愣，但立刻想了起来：“所以说……”
“等它清算完高沅，大概就会来找宋观南。”杨知澄语速加快，“我必须……”
这时，高沅的右腿也已经断裂。它徒劳地躺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凝着天花板。
“你先走。”杜虞也不纠结，“我不会死。”
杨知澄点了下头，一把抓住宋观南的手，便想向仓库门走去。
可这一下，竟然没有扯动。
宋观南就像生了根似的，死死地定在原地。
他要干什么？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思考，头顶上就传来了‘砰’地一声！
玻璃碎屑落了下来。
砰！砰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脆响声一连串地响起。
所有的灯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开，整个仓库彻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54章 等价交换（25）
不好！
在黑暗中，杨知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抓着宋观南的手下意识地一紧，阴冷的气息好像更重了，幽幽地从每一个缝隙渗入他的大脑。
杜虞没有出声。
杨知澄也没有。
此时情况不明，任何声源都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杨知澄压着呼吸，在一片死寂中，谨慎小心地适应着黑暗。
哒。
寂静中，轻微的脚步声让杨知澄浑身警觉地一抖。
那脚步声有些拖沓，并不干脆。在这一声后，又接连跟着两声。
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他一下子判断不出方向，但直觉告诉他——
大概率，那东西就是朝着他和宋观南来的。
杨知澄屏住呼吸，攥着宋观南的手愈发用力。
突然，宋观南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将他拖了过来。
森冷的气息从杨知澄背后一掠而过，他回过头，竟是与那张树皮一样的脸擦身而过！
那张脸上一只眼眶黑洞洞的，另一只眼眶里装着萎缩的眼珠。
是干尸！
宋观南一把推开他。
杨知澄趔趄着撞上了货架。一声脆响后，他看到干尸慢慢走向宋观南，伸出树皮一样枯朽可怖的手，猛地抓住了宋观南的肩膀！
可宋观南却纹丝不动。他仍然冷漠地站在原地，漆黑瞳孔落在干尸脸上。
视线凝成实质一般，干尸的动作顿住，两只鬼就这样僵持着，在黑暗中诡异地静止。
寒意蓦地扩散开，杨知澄仿佛被扼住喉咙，呼吸变得极为困难。
他紧紧地按着胸口，扶着货架才能勉强站稳。
干尸好像急了，喉咙里响起连续而密集的咯咯声，骨头黏着皮肤，竟是扭曲变形，朝着宋观南包裹而来！
它身上的皮肤不断地融化脱落，怪异的闷热扩散，向杨知澄扑来。
熟悉的香味牢牢攥住他的神经，让他生出剧烈的呕吐感。
只有冰冷的货架才能让他勉力维持一两秒的冷静。他不敢松懈，但大脑越来越眩晕，连思绪都变得愈发模糊。
这时，身旁蓦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把他扯离了漩涡中心。
“你想死啊！”杜虞压低声音呵斥道，“知不知道这两只鬼打起来，你一个普通人在中间，能活吗！”
杨知澄清醒了些。
他的呼吸这才顺畅了几分，便对杜虞说了声谢谢。
“不用。”杜虞神情凝重地盯着两只鬼，“高沅已经没了。”
“高沅已经没了？”杨知澄一怔。
“嗯。”杜虞点头，摊开手心，上面赫然躺着那枚戒面是萎缩眼珠的戒指。
“只剩下这个。”
高沅应该是被干尸吃掉了。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宋观南……宋观南能对付它吗？
干尸已然彻底看不出人形，骨头嶙峋地顺着双手缠绕而上，蠕动着试图包裹住宋观南。它就像高沅一样，粘稠的蜡油沿着骨骼的纹路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仓库的地上。
而这时，宋观南终于动了。
他骤然伸出手，五指如同利爪一样抓向干尸的头颅。干尸周身的骨刺无声地爆炸开来，竟是生生地迟滞住了宋观南的动作。
“不能再让它们继续下去了。”杜虞忽然又面色难看地开口，“我和杜晟春约好的是凌晨两点前。他最晚只能帮我维持到那个时候，如果……”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如果十分钟内没有结束，我就必须把它引走。到时候……到时候我怀疑宋观南会一起跟上。”
“不能让他跟出去。”杨知澄皱眉。
“我知道。”杜虞看了杨知澄一眼，“所以，要想办法。”
怎么办？
杨知澄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又看了眼握着仙女棒的杜虞。
他的手心里露出戒指的一角。
“戒指借我一下！”
杨知澄灵光一现。
杜虞一愣，摊开手。杨知澄一把抢过戒指，绕着货架飞奔起来。
他在稍远一些的方向站定，一边艰难地按开手机，一边急促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不断地涌入肺里。
“看向我，”他抚摸着戒面，在心中默念，“你看着我！”
话音刚落，杨知澄便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骤然从他身上一扫而过。
他心头发紧，打开了手电筒。
白光亮起。
就在手电筒打开的一刹那，白光开辟的那一条清晰的通路之中，一只扭曲的身影猛地放大，直直突来！
是那只干尸。干尸只分出了一半，半边嶙峋的骨头直直突来。
而它的身影后弥漫过一层黑暗。
浓烈的香味中，杨知澄嗅到一丝丝微弱熟悉的檀香味。
“宋观南！”
杨知澄汗毛竖起，叫道。
话音刚落，檀香味倏然笼罩而来，驱散了令人作呕的诡异香薰气味。
黑洞般的暗色压过手电筒的亮光，将这半只可怖的干尸一口吞了下去。
杨知澄小腿传来剧痛，他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花。
黑暗里传来沙哑的嘶吼。随后，那只丢了一半骨头的干尸挣扎着逃了出来。
还没等杨知澄仔细看，宋观南便冷冷地站在他的面前。
杨知澄一眼便发现了宋观南的不同。
他的身上涌动着先前未曾有的、细碎浓稠的黑色。
杨知澄对上他的眼瞳，只见那双漆黑的瞳孔，竟是诡异地闪烁了起来。
嚓！
一声轻响，烟花的光芒亮起。杨知澄看到杜虞向他微微颔首，而后举着仙女棒向仓库外走去。
残破干尸原本正向着远方奔逃，在仙女棒亮起时，它身子扭了扭，慢慢地跟上杜虞的步伐，消失于厚重的雨幕中。
“宋观南……回来。”杨知澄看着宋观南，犹豫着开了口。
宋观南浑身缭绕着细碎的黑气，他骤然低头，死死地盯着杨知澄，动也不动。
他的双眼中，弥漫起诡异的灰色纹路。那诡异的灰色纹路与从商场日料店出来时如出一辙，透着极为不详的气息。
杨知澄见杜虞已经走开，便仰起头亲了下宋观南的嘴唇。可还没等他后撤，宋观南骤然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窒息感扑面而来。宋观南一点也没有收力，杨知澄甚至感觉自己的颈骨在喀喀作响。
他怎么了，他……他怎么又……
杨知澄思维迟缓。
难道，难道是他吃了一半当铺的原因？
他究竟怎么了？！
“宋……宋……”杨知澄只能无意识地喃喃，“宋观南！”
濒死的恐怖感弥漫而起，杨知澄大脑里闪现过无数凌乱又毫无意义的画面。
宋观南……宋观南……
他好像看到了宋观南的身影，是还活着的宋观南。落叶在风中卷着，飘上晴朗的天空。宋观南穿着一身长袍，清清冷冷地回过头，嘴唇微张，说……
“离我远点。”
蓦地，颈上的力道一松。
杨知澄跌坐在地，一仰头，又重新对上宋观南毫无情绪的双眼。
……怎么突然停了？
杨知澄茫然地眨了下眼。
宋观南身上仍然盘绕着阴冷诡异的黑气。不知为何，杨知澄感觉他似乎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宋，宋观南。”杨知澄摸了摸尚还在酸痛的脖颈，咳嗽了一声，“回来。”
宋观南在原地顿了顿，而后凭空化成一阵风消失。
杨知澄扶着货架，又咳嗽了几声。
杜虞已经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找不见人影。而高沅那把伞摊在仓库中央的地上，雨水晕开一大片。
杨知澄撑起那把伞，向外追去。
街道上闪烁着点点车灯，杨知澄一眼望去，便见不远处杜虞手中仙女棒炸开的光亮。
那只扭曲的干尸在光亮中若隐若现。有行人从它身边经过，却都是视若无睹。
杨知澄不敢太过靠近，隔了点距离，在不远处遥遥打量着。
杜虞握着仙女棒，在雨幕下，他的面色惨白，竟像是尸体一样僵硬可怖。
他穿过条街区，一扭身，拐进了路旁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
雨水淅淅沥沥地顺着小巷两旁的屋檐洒落在地上，汇聚在水泥小路中的凹坑里。
他在巷子里穿梭，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此时他手中的仙女棒已经燃得只剩下一小截。他按了下门铃，清脆的铃响在雨声中回荡。
“来了！”门里传来声音。
防盗门背后的木门一开，先前见过的杜晟春出现在门后。他见是杜虞，便飞快地开锁，将两人一鬼迎了进来。
“你跟我过去。”杜晟春对杜虞说，又扭头看向站在巷口的杨知澄，“不好意思哈，我们这里面不能进外来人。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
“好。”杨知澄点点头。
杜虞拿着仙女棒，跟在杜晟春身后，一路走进了屋里。杨知澄看见屋内一亮，昏黄的灯光穿过雨幕，洒落在巷子潮湿泥泞的地面上。
他向里面张望了眼，看到了一个伶仃的女人剪影。
女人身躯瘦弱，背佝偻着。过了会，她忽然抖了抖，又重新恢复平静。
屋内灯光彻底暗了下来，又是几分钟过去，小屋的防盗门再次开了。
杨知澄抬头望去，见是杜虞和杜晟春，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杜晟春妥帖地锁好防盗门。“还好你们来得及时。”他随口道，“再晚来几分钟，我就要离开了。”
杜虞好像很疲惫。他的面色好了许多，但仍是十分苍白：“碰到些意外情况，还好有惊无险。”
“你俩一起的吗？”杜晟春回头，目光在杨知澄身上扫了扫。
“嗯。”杜虞不动声色地插了进来。
“正好，让他给我打下手。”
“都活着，不容易。”杜晟春笑了笑。
“现在事情结束了，你们要联系宋宁钧吗？”

第55章 等价交换（26）
当然。”
杜虞面不改色地回答。
“啊，现在？”杜晟春便笑问。
“明天吧。”杜虞摇头，“太晚了。”
“那也是，你们准备怎么回去，我开车送你们吧，雨太大了。”杜晟春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
“没事，我开了车。”杜虞拒绝了他的好意，“谢了，我先送杨知澄回去。”
“好吧，”杜晟春没有坚持，“那我先走了。”
杨知澄跟着杜虞回到他的车上。雨势渐弱-，杨知澄身上已经湿透，伤口浸满水，泛着酸胀的疼痛感。
“你们有很多这样的收容地吗？”杨知澄随口问了句。
“是的。”杜虞说，“你之前去过的那个春苑小区，就是宋观南的收容地。现在这间小屋，以前住过人。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宋宁钧的收容地。”
“杜晟春和宋宁钧是朋友么，他应该是你们杜家人吧。”杨知澄又问。
“说是杜家人。”杜虞摇头，“但他从小就在宋家那边长大……我和他也只是关系稍微近一些，不太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原来如此。”杨知澄仰头靠在椅背上。
现在闲下来，伤口处的疼痛就显得愈发剧烈。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得去校医院包扎一下。
“我要付出的代价，是这一个月内都会被鬼注视着。”他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便扭头对杜虞说，“所以，桐山街……”
“那行。”杜虞皱了皱眉，“真是不巧。”
“嗯……”杨知澄闭了闭眼。
“少出门。”杜虞叮嘱道，“你也不想宋观南过多地暴露在人前。这样的话，那就尽量不要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里。”
“我明白，谢谢了。”杨知澄笑了下。
杜虞开车上了大路。凌晨时分，马路上的车流稀疏。杨知澄靠在椅背上，不自觉地泛起几分困意。
“对了。”杜虞突然开口。
“那枚戒指还在你这里吧。”
“在的。”杨知澄点点头。
“既然那只干尸已经被收起来了，宋宁钧没催，你就把它留着。”杜虞说，“不可能一点危险都遇不到，留着它至少能保命。”
这倒是意外之喜。
“好啊，那就太感谢了。”杨知澄有些欣喜。
“如果有比较困难的事，可以联系我。”杜虞好像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最近K市有些不太平，我已经忙了很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宋观南这家伙的原因……”
他嘀咕了会，皱皱眉：“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吧。”
……
杜虞很厚道地把他送到了校门口。杨知澄先去了趟校医院急诊，才回到宿舍里。
显然，宿舍仍是空空荡荡的。
还没到天亮的时间点，外面还是一片黑沉。杨知澄摸索着，刚碰到空调遥控器遥控器，手腕就蓦地被抓住了。
那人手心冰冷，在潮湿闷热的夏季里，存在感格外地强。
宋观南？
杨知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重重地圈住。冰冷得让人发麻的呼吸落在颈侧，杨知澄艰难地回头，对上宋观南黑沉的眼珠。
凌晨三四点，走廊里安静得连脚步声也没有。杨知澄温热的呼吸和宋观南的纠缠在一起，一冷一热，就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纠缠。
杨知澄看着宋观南伸出手，用力地扼住自己的后颈。
“杨知澄。”他听见宋观南说。
宋观南的声音低沉沙哑。杨知澄恍惚一瞬，突然被他按住后颈。
冰冷湿润的吻落了下来。
他几乎未曾如此主动过。
杨知澄恍惚地想。
他睁开眼，对上宋观南的眼睛。那双瞳孔里，只剩下冷漠和麻木。眼白上攀爬起密密麻麻、诡谲恐怖的花纹，在黑暗中模糊又怪异地摇曳着。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杨知澄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扼住。他双腿发软，怔怔地看着宋观南的眼睛。
宋观南一伸手，正好握在他腰际的伤口上。
杨知澄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躲开。宋观南却死死地控制着他，一寸也不许他远离。
宋观南的身体，宋观南的腰腹，宋观南带着薄茧的手，还有那熟悉的、包裹住他的檀香味。
那双眼睛始终被死寂笼罩。可此时此刻，他却像抚摸过一个陌生的东西似的，手心的触感缓慢且清晰地，一寸寸从杨知澄背脊路过。
杨知澄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他攥着宋观南的道袍，看见那一片片微雾似的黑气缭绕在宋观南的身边，在他的视野里飘动。
宋观南的手从背脊一路向下。杨知澄感觉自己双眼在艰难的呼吸下漫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想挣脱，但扯到了伤口，又一个激灵卸了劲。
他惶惑地睁着眼，浑身轻微地战栗着。
窗外的雨声渐重。楼下的流浪猫好像跑进走廊里，在屋外喵喵叫着。
猫叫声穿过宿舍的木门变得模糊不清，一声声细碎地传来，不轻不重地撩着杨知澄所剩无几的神经。
天色蒙蒙亮时，宋观南才轻轻退开一步。
他扶着站都站不稳的杨知澄靠坐在地上。杨知澄眨了下酸涩的眼睛望向他，却见那极为不稳定的黑气已经消失不见，只是宋观南的面色变得更加青白，更加不像是活人了。
而那诡异的灰色花纹这时已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丁点灰还浮在泛着血丝的眼白上。
雨终于彻底地小了下来，只有毛毛细雨还在窗外飘洒。微亮的天光慢慢地占据了小半边窗户。
宋观南抱着他。
手臂还是有力的，只是触感冰冷，再也没有活人的温度。他的身上除了檀香味，还有无法忽视的血腥味，缠绕在檀香味之间，格外刺鼻。
杨知澄闭上眼，慢慢将头埋在宋观南颈间。
宋观南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再扼住他的脖子，像方才一样，追魂索命似的。
他就想起大一的时候。
大一时养父母和他吵了一架，原因是养父母总不让他们亲生的孩子杨知宇和他说话。每一次他们教训杨知宇时，态度活像见到一个晦气的魔鬼。
“你找他干嘛啊，他又不是你的亲哥哥！”
杨知澄很难理解为什么自己要遭遇到如此的对待。几次争吵未果，便负气不收他们的生活费，连过年都不回去了。
要说难过，也许也没有那么难过。
只是宋观南家里似乎有事，就提前几天回了家。除夕时，杨知澄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养父母也从他没有回家的那天开始便不再过问他的事情。杨知澄听着手机里的报时声，忽然间就觉得怪没意思的。
人在独处的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
杨知澄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就想，总归还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啊。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对亲生父母一丁点印象也无。也许未来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那就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转点后杨知澄就爬上床睡觉了。
可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床边忽然站了个人影。
杨知澄似有所感，揉着眼睛望去，只见宋观南就这么端端正正地站在床前。
宋观南就还是那样淡淡的，无甚表情的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杨知澄脱口而出。
他睁着眼看着宋观南，话语像雪片一样涌向喉咙口，却挤挤挨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忙完就赶回来了。”宋观南简单地叙述道。
他的表情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
杨知澄蹭地从床上爬起来。
“抱歉。”宋观南继续说，“转点的时候有事，没办法回来。”
他说得好像特别轻易，又好像理所当然。好像在寒冷的除夕夜里，他一个人赶回宿舍都不是多大的事情。
“没关系。”
杨知澄一把抱住他，埋在他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很想你。”
宋观南的温度在寒冷的冬夜一路沁来。杨知澄呼吸间都是熟悉的檀香味。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又不想让宋观南知道。
“嗯。”宋观南就应了一声。
“我也很想你。”
凌晨时窗外仍然有零星的烟花。火焰在漆黑的夜空里亮起，照亮黑暗的宿舍，也照亮了宋观南的眼睛。
那是……属于两个人的团圆。
时至今日……
燥热的夏季里，潮湿闷热的空气包裹着的是宋观南冰冷的身体。
杨知澄只感觉心里堵得慌。他抬起头，看着表情冷漠麻木的宋观南。
死了就没有温度了。
他不说话，宋观南更是沉默着。过了会，杨知澄便松开手。
宋观南最后看了眼杨知澄。
杨知澄也定定地看着他。可惜，他的表情里，什么也没有。
微风掠过，他就消失在了原地。
而杨知澄靠着墙，重重地呼出一口闷在心头的气。
他转身，向浴室走去。
……
收拾停当后，杨知澄便爬上床睡觉了。
起初他睡得很沉，梦里尽是一些无意义的碎片。但后半夜，不知怎的，意识却陡然清晰了起来。
他好像又站在了春苑小区宋观南那间屋子里。他站在书房门口，对面是坐在书桌前的宋观南。
宋观南穿着一身白色的T恤衫。他背对着杨知澄，坐得笔直。
……宋观南？
杨知澄定在原地，一时间却不知这是不是他。
寂静，一片寂静。杨知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时，宋观南蓦地回头。
窗外落入冰冷的阳光，在他的瞳孔上折射出一片细微的光彩。
“杨知澄。”他开口。
杨知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是没应声。
“杨知澄，我需要你立刻去一趟桐山街。”
宋观南说。
杨知澄一怔。
“为什么？”他问。
“有一些东西，再不拿，就会被人偷走。”宋观南语气毫无起伏地说。
“如果被人拿走，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
杨知澄嘴唇颤了颤。
“你要我去桐山街的哪里？”他追问。
“桐山街444号。”宋观南看着他，说。
“尽快，越快越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面目在此刻陡然模糊了一下。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
“等一下，到底是什么……”杨知澄还想问下去，面前清晰可见的书房在一瞬间，如同浸水般褪色。
他睁开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

第56章 D4444（1）
“你改主意了？”
电话那头，杜虞略有诧异的声音传来。
“嗯。”杨知澄应声，“我昨晚做梦……梦见他了。”
他才刚起，醒来后，就立刻给杜虞打去了电话。
“他催促我去桐山街，说……如果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宋观南给你托梦？”杜虞语气疑惑地停顿了一下。
“算是托梦吧。”杨知澄详细描述道，“梦里我还站在他春苑小区的家里。”
“但你能确定这是宋观南吗？”杜虞却持反对意见，“如果这是别的东西，故意引诱你在背负着当铺的代价时前往桐山街，同时给你留下了杀招，你该怎么办？”
“你还没弄清楚宋观南的状态，对吧。他也不是万能的，万一你们两个都栽了，那么……”
是。
杨知澄揉了揉眉心。
他正站在空调的冷风下，呼呼吹送的风驱散了他仅剩的一点困意。
杜虞的怀疑不无道理，他也考虑过这方面的可能性，但是……
“但还有一种可能。”杨知澄说，“桐山街的变化，和宋宁钧会不会有关系？”
“你不是说，他原本准备在这件事结束时，就把你哥哥杜程的卷宗给你吗？可现在，他又在拖延。如果梦里的人真的是宋观南的话，他催促我去桐山街，是不是想让我干预宋宁钧一直在拖延的事情？”
杜虞沉默了一会。
“但你这样太危险了。”他说，“你不知道，桐山街里到底有多少恐怖的东西。这条街和鬼街有联系，除了大大小小的，藏着鬼的建筑外，还有许多鬼店铺。比如说有一家店铺，当初还是宋观南记录的。”
“那家店铺叫做‘贵人音鞋店’。那家店铺的卷帘门永远都只拉开一小半，而所有看到店铺的人，都会走进去。”
‘贵人音鞋店’？
杨知澄怔了怔。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鬼怪之事，也是他第一次了解到宋观南特殊时碰到的东西。
而且，在学校附近那家荒凉的商场中，他也看到了那家鞋店。
它和桐山街，居然有联系吗？
“它的卷帘门，没人见过它打开。”杜虞冷冷地道，“所有的人，只要是走向店铺的，都只有下半身能进去。”
“它只欢迎下半身，为它们的腿做鞋。穿上贵人音鞋店的鞋，走在路上，只要有人踩到他们的脚印，就会与贵人音鞋店产生一定的链接。”
这……
“这也太……”杨知澄不由得悚然。
“很恐怖，对吧。”杜虞继续道，“不过好在，这东西一年顶多出现一次。而且与鞋店产生链接，不一定会真的进去，但这家店铺会一辈子跟在你的身边。”
“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也许……明天，它就会悄然出现在你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他顿了顿：“这些东西，都是宋观南记录下来的。鬼街里的东西不止贵人音鞋店一个，它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部分……你明白吗，如果你去，你就会被那些东西盯上。”
“也许宋观南能救你一次，救你两次，但他会永远救你吗？”
“更或者说……他永远能救你吗？”
“是的。”杨知澄舔了下嘴唇。
他不知道自己所想的究竟是否正确。但现在，也许这就是对他而言最合适的做法。
“我既然都卷进来了。如果梦里的就是宋观南，我就必须得去。如果今天怕了这件事，也许之后还会遇到别的困难。如果不去，酿成了更大的错误，怎么办？”
他语速飞快地说：
“当铺要求你带着我去……说不定，就与这件事有关。”
他笑了一声：“横竖都是死，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那能怎么办呢？”
杜虞又沉默了。
这次他的沉默格外地久。杨知澄耐心地等待着，大约过了三五分钟，他才忽然开了口。
“我会尽量帮你，但还是那句话，我也有我要做的事。”他说。
“如果到最后，我会保证我自己活下来。”
“没问题。”杨知澄意料之内。
“我会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进去之后，我们各取所需。”
“可以。”杜虞表示同意，“各自保证自己的安全。”
听筒里又安静了一下。
杨知澄想了想，趁热打铁，“那我们现在？”
“现在？”杜虞反问。
“现在得……”他好像有些纠结，“算了。”
他妥协：“那走吧。”
杨知澄问：“那我在校门口等你？”
“嗯。”杜虞应了声，“先发身份证给我。”
“啊？身份证？”杨知澄一愣。
“桐山街在外地，”杜虞解释道，“要坐动车去，两个小时。”
“……原来如此。”杨知澄明白了，“那我马上。”
……
杜虞做决定非常效率，不一会就买好了票。
杨知澄带上了戒指和便签纸。昨晚一系列事件后，这便签纸不知不觉地又消耗了小半，现在剩下的，只有二分之一不到。它大约在遇到危险时也曾尝试提醒杨知澄，可动静实在太小，杨知澄没能留意到。
以防万一，还是带着吧。
他在老地方碰到了杜虞。
杜虞开着车，眼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表情恹恹，眼神却犀利：“走。”
杨知澄坐进副驾，没忍住问了句：“你睡着了吗，昨晚。”
“一会。”杜虞挂挡，“不是疲劳驾驶，不会撞死你。”
杨知澄：“……”
兴许是真困了吧。
他们坐上了动车。动车是杜虞买的，D3012次列车。他们卡着检票结束的时间一路狂奔上了车，找着位置便坐了下来。
K市是始发站，上车的人并不多。杜虞临着发车时间买票，竟然也买到了连坐——一个是3车11D，一个是3车11F。他把时常带着的公文包抱在身前，闭上眼，直接开始补觉。
没过几分钟便发车了。杨知澄也没太睡够，虚虚眯着眼，靠在座位上，扭头望向窗外。
穿过K市的市区，市北的洞月湖映入眼帘。阳光落在湖面上，跃起粼粼波光。
过了洞月湖，大概就要到老家了。
杨知澄想。
他的老家，东阳村，就在洞月湖边的东阳山山脚下。
在覆盖山脊的翠绿植被下，东阳村点缀着的零星建筑一掠而过。杨知澄对老家的建筑没有什么印象，每年祭祖，养父母也从没带他去过。
他只是从星星孤儿院离开时路过这东阳村，就还记得一栋红砖建筑，垒得很高，砖缝间填着黑黑的水泥。
养父母的祖宅就在红砖建筑旁，经过那红砖建筑时，养父母好像避着什么似的，低着头，步履匆匆。
杨知澄因为好奇向上瞥了眼，只看到一扇黑洞洞的窗。但他的动作被养父母发现了，养母一把按下他的头，低声告诫：“不要看！那间屋子死过人，说不准有什么东西呢！”
这次他没能看到那栋红砖楼，它隐没在苍翠的植被间，好像已经被拆掉了似的，毫无痕迹。
东阳村很快就被甩在身后，剩下的便是大片的农田。杨知澄看着看着，竟是越来越困了。
后座不知何时拉下了遮阳帘，米色的帘布遮住了窗外刺目的阳光。杨知澄眼皮耷拉下来，意识和视线一齐变得模糊。
迷蒙间，他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小的破空声。
就像是两列动车会车，一错而过的声音，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地传来。
而就在这瞬间，背后蓦地传来一个诡异的力道。
有人凭空推了他一把。
杨知澄向前摔去，咚地一声撞上了前座。
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列车碾在铁轨上发出的细小声音响着。好像有一瞬间的停顿，又好像始终连续不断。
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仍是深蓝色的椅背。车内更加昏暗了些，米色遮光帘外似乎变成了阴沉的天，连从帘子缝隙间折出的一片片细碎的阳光也没有了。
不知为何，杨知澄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隐晦地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略有些呛人。头顶空调的风一阵阵灌下来，杨知澄后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一摸，竟是不知何时起了一身冷汗。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瞬间警觉，扭头想问问身边的杜虞——
杜虞不见了。
他身旁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穿着一身卡其色的西装，打着苔绿色的领带。他梳着标标准准的油头，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摆弄着手机。
杨知澄心跳加速，他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辆刚从K市出发的列车原本只坐了零星几位乘客，此时此刻却变得满满当当。
几乎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人。车厢内弥漫着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偶尔有一两声小孩清脆的大笑。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打开手机一看——
没有信号。
刚出城不久，按理来说这种一丝信号都没有的情况绝无可能发生。他又仰头看了眼座位号。
14车，不是他最初上车时的位置。
现在……他还在原本的列车上吗？
杨知澄心中一寒。
只是闭了一会眼，列车没有到过站，杜虞怎么可能突然离开，车厢又怎么可能突然坐满？
和鬼打的交道多了，杨知澄已经有了基本的警觉性。
他不可能天真地以为只是自己坐过站了，也不可能咋咋呼呼地大吼大叫，大声呼喊杜虞的名字。
当务之急，是确定自己到底在哪，杜虞是否也一起来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还有……
杨知澄摸了摸锁骨，花纹的凸起触感清晰。
这一车厢满满当当的，都是活人吗？

第57章 D4444（2）
蓦地想到这一层，杨知澄不由得感到些悚然。
头顶的空调时灵时不灵，吹得他身上一阵阵发冷。他看到座位前的网兜里插着本卷了边的广告册，便抽出翻看了起来。
【金地广府，2016年3月28日震撼开盘！】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房地产广告。杨知澄看着硬纸面上花花绿绿的大字，又连翻了几页。
结果都一样，只要带有日期，都集中在2016年年初。
这不是10年前吗？
杨知澄皱眉。
再怎么忘记替换广告册，也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杨知澄试图回忆2016年左右在列车上发生的重大案件，可惜记性不太好，与列车相关的案件倒是有，但都不确定具体的时间点了。
车厢里仍然弥漫着那股呛人的怪味。杨知澄努力闻了闻，只感觉除了呛人，还夹杂着一股细微的腐臭。
像是他在吴亚熙房间里闻到过的气味，又不太一样。
可除了这腐臭味，还有过于久远的时间，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想到这里，他便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西装男人。
西装男人的面色并不像尸体一样的惨白，细看上去甚至还有些血色。只不过，就在杨知澄翻来覆去找线索的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偶尔戳一戳，好像在发消息。
他的屏幕上，一排排的都是绿色的对话框，一个接一个，不停地跳出来。而对面那人好像一直都没回复，只剩下西装男人自己在不断地发送着什么。
他礼貌地拍了下西装男人：“不好意思啊，打扰您一下。”
西装男人应声回头，动作和表情看起来都格外自然。
“有什么事吗？”他问。
“我刚刚睡着了。”杨知澄笑笑，“现在列车在哪个站啊，希望我没有过站。”
“哪个站？”西装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意外。
“刚出K市，还没到站呢。”
“啊，居然只睡着了这么一会？”杨知澄看出他不算很不耐烦，便继续试探着问了下去，“下一站是哪？我记得好像是花山市，是么？”
这是距离K市最近的县级市。
“花山市？”
西装男人皱眉。
“没有花山市啊。”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语气里的疑惑不似作假，“花山市是什么地方，下一站……”
他长长地顿了顿。
“下一站，明明就是阴山南站啊？”
阴山南站？
杨知澄愣了愣。
他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即使是从杜虞的嘴里。这一听就很奇怪的名字让他心下不安，他悄悄地拉开一点遮光帘，试图观察外面的环境。
遮光帘下是幽绿色的山脊。
这座山与东阳山看起来很像。但原本那青翠的树木，在阴沉天色下看起来凭空多了几分层叠起来的诡异感。灰白色的天际上没有一丝云，而密密麻麻的树交织在一起，像巨网一样将整座起伏的山脊压在底下。
杨知澄背脊上攀升起细密的寒意。
仅仅是注视，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为清晰的恐怖。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猛地拉上了帘子。
“你往外面看干什么？”
西装男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杨知澄回过头，正好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也就是在这时，他看到西装男人眼白中夹杂着一些浑浊的棕黄色。
这片黄色看起来有些怪异，就像一张正常健康的脸，却镶嵌着一双疲惫的眼睛。
杨知澄笑了笑，说：“啊，没事。就是想看看车到哪里了。”
“别往外看。”西装男人声音突然含混了一点。
他盯着杨知澄，浑黄色的眼珠微微颤动：“不要往外看。”
“啊……好吧。”杨知澄一怔。
不存在的站点，诡异密集的树木。
西装男人的话更像是一种警告。他又有些怀疑此人究竟是不是活人，便向椅子上一靠。
他盘算一下，切入了另一个话题。
“大哥，工作很忙吗？”他说，“刚看到您一直在发消息。”
“嗯，很忙。”西装男人点了下头，“很忙。”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低头继续看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屏幕并不大，杨知澄不方便凑近，也看不清西装男人究竟在忙着发送什么东西。他摩挲着口袋里的便签纸，忽然心头一跳。
不对啊。
明明没有信号，这西装男人在发送什么呢？
想到这里，杨知澄不由得悚然。他也顾不得方便不方便了，直接靠在接近西装男方向的扶手上，装作无意地扫过西装男的手机屏幕——
这一眼，他看到了满屏密密麻麻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西装男的手指机械地按着屏幕，玻璃屏上都被他摸出了几个粗糙的指印。他眼白浑黄，纹丝不动，只一刻也不停地发送着消息。
而给对面的备注，是“妈妈”。
杨知澄像触电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
这家伙绝对不可能是活人！
杨知澄立刻如坐针毡了起来。西装男人毫无所觉，只要没人打扰他，他就不停按着手机，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
其他人呢？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应当四处看看。正当他准备起身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请出示您的车票！”
一个女声响起：“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对方没有回答，她便重复了第三遍：“先生！请出示您的车票！”
杨知澄探身望去，只见一位穿着制服的女乘务员站在13车的车厢内。她背对着杨知澄，而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形清瘦高大，穿着道袍的男人——
这不是宋观南吗？
杨知澄一愣。
宋观南身上染血的道袍在车厢里格外扎眼。他木木地平视前方，在捕捉到杨知澄的身影时，便立刻毫不犹豫撞开她大踏步走了过来。
“抱歉让一下！”
杨知澄顾不得纠结乘客的问题，直接从西装男身边挤了出去。
“请出示您的车票。”女乘务员被宋观南撞了一个趔趄，却执着地跟在宋观南的身后，快步跟上。
她化着妆，粉底很白。说话间嘴巴蠕动，一开一合，红红的嘴唇格外显眼。
宋观南在杨知澄面前站定，而后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他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杨知澄完全没有印象。他抓住宋观南的手腕，扭头望向停下脚步的女乘务员。
“先生。”她红唇翕动。
“请出示您的车票。”
背后好像有许多个诡异的视线忽然紧紧地黏在杨知澄的背上。他猛地回头，车厢里的人却都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除了坐在杨知澄旁边的西装男人瞥来一点审视的目光。
杨知澄攥着宋观南的手一阵收紧。
手心里的触感冰冷硌人，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宋观南没有车票，而他有，但却是他最开始那趟列车的。
现在……他不知道这两趟车的车次是否相同，也不知道该怎么凭空给宋观南变出一张票来。
如果不补票，一定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杨知澄摸了摸那枚萎缩的戒指。
【给我两张我所在这趟列车的车票。】
随着话音刚落，戒指上传来一阵诡异的触感。小腿上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插进腿肚子里，缓慢地向下拖拽，拉出一条可怖的伤口。
杨知澄疼得面色发白。血沾到裤腿，布料黏在伤口上，传来一阵阵不适的触感。
这时，他的口袋里忽然多出了两张硬硬的纸片。杨知澄抽出来一看——这是两张看似普通的高铁票。
【K市——D4444次——鬼门关】
看到这个地名，杨知澄心中冒出一阵寒意。车票上是两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叫做陈五，一个叫做王六。杨知澄记下这两个名字，而后便将车票递给乘务员：“您好，这是我们的票。”
女乘务员接了过来。
她低下头，定定地盯着这两张车票，好像试图寻找到它们的破绽。
杨知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戒指给他的票究竟合不合列车上的‘规定’，也不知道乘务员会不会向他们要身份证。
大约半分钟后，她才抬起头，慢慢地将车票递给杨知澄。
“祝你们旅途愉快。”
她蠕动了一下嘴唇，说。
杨知澄收起车票，长出了一口气。
滋——滋——
车内的广播里突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
广告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
“前方到站，阴山南站。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到站了？
杨知澄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到站代表的意义，宋观南就蓦地上前，一手铁钳般扣住他的腰。

第58章 D4444（3）
杨知澄脚下一个踉跄。
空气中那股呛人的腐臭愈发浓烈。列车缓慢地减速，一点点驶入站台。
车厢内始终亮着的顶灯也随着逐渐停下的列车开始闪烁起来。在时亮时暗的灯光下，杨知澄一抬头，便看见那化着夸张妆容的女乘务员。
灯光在她的眼袋处落下一片界限分明的阴影。她的脸庞斑驳，黑白交替，在灯光下更显得嘴唇如血艳红。
哧——
一声轻响。
列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冰冷阴寒的风灌了进来。
车厢内原本的窸窣声蓦地消失不见，整条列车就这么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杨知澄浑身上下感到一阵瘆人的阴冷，耳畔只剩下自己和宋观南的呼吸声。宋观南如同铁钳一样环着他的腰，向四周不断地扫视着。
所有的乘客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们僵硬地扭过头，不约而同地望向站在车厢正中央格格不入的两人。刚才始终盯着手机的西装男，此时此刻也终于从手机前抬起了头。
停站，是因为停站。
杨知澄浑身紧绷，他感觉到便签纸在发烫，但却不敢去看。
停站时，车内就会发生异变吗？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凄厉的呜咽声，顺着车门呼啦啦地响着。大开的车门外露出荒凉的站台，铁杆上遍布斑斑锈迹，顶棚在风中岌岌可危地摇晃着，好像过不了多久就会垮塌。
站台上没有‘人’。
列车里也没有‘人’下车。
死寂就像极其脆弱的平衡，闪烁的灯光下，乘客们的脸上掠过一片片齐整诡异的阴影。他们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两人。
杨知澄额角划过一滴冷汗。
砰！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矿泉水瓶落地的闷响。
这一声闷响，骤然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灯光彻底熄灭，车厢内只剩下遮光帘和车门处的光线。
女乘务员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定定地看向杨知澄。
“阴山南站到了，请各位旅客有序下车。”
她说。
“请各位旅客有序下车。”
“请各位旅客——有序——下车——”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嘴巴越长越大。红唇下是一口整齐的白牙，但白牙内却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喉咙口。
“请——各位旅客——有序下车——”
白色的粉底仿佛浸水一样慢慢地融化，顺着她凹凸不平的脸蜿蜒流下。
呛人的腐臭味从四面八方升起，在车厢里缭绕。
杨知澄瞳孔紧缩。
……不，不只是粉底。
女乘务员粉底下的皮肤组织，在粉底融化后也如同流水一样，黏腻地沿着骨骼向下掉落。不一会，就露出大半个灰黑的头骨，还有嵌在骨头间一块块的腐肉！
只剩下一双混黄的双眼，还在眼眶骨中咕噜噜地转着。
杨知澄忍着恐惧，向四周看去。在昏暗的车厢里，那些原本好好坐在座位上的乘客，不知何时已经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麻木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肉体急速腐烂。不一会，一车活生生的乘客就变成了一具具形貌可怖的尸体！
不知从何方传来嘁嘁喳喳的笑声。就在这一车人露出真容的那一刻，他们争先恐后地离开座位，向两人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疯狂围来的乘客接近杨知澄的那一刻，宋观南骤然出手。他一脚将散发着浓重腐臭气味的乘客尸体踹开，又张开五指，抓住乘务员的头骨，抡起她便向扑来的乘客们扔去。
女乘务员眼眶翻白，发出凄厉怪异的惨叫声。宋观南回过头，目光阴冷，缓缓开口：
“滚！”
这一声命令就像是有什么魔力。蜂拥而至的乘客身形均是一顿，就好像卡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杨知澄被宋观南勒得有些难以呼吸。但他忽然在呛人的腐臭味中，闻到一点熟悉的、让他感觉不太舒服的诡异味道。
像是当铺香薰散发出的气味。
杨知澄下意识地抬起头，正看到宋观南的眼睛。
他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瞳一如往常，可眼白处，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色的花纹。
只是一眼，杨知澄便感到一阵恐怖邪异的气息。
他浑身抖了抖，在那一刻竟觉得，面前的宋观南陌生得可怕。
不是失去灵魂般的陌生，反倒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挣脱宋观南躯体的束缚，试图爬出来一样！
他怎么了？
他在付出某种代价？
杨知澄脑海里掠过这么一个奇异的念头。
但显而易见的是，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显然会有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
“宋观南，不要用这个能力。”杨知澄抓着宋观南，低声道。
宋观南看了杨知澄一眼。
他的眼睛里，灰白花纹恐怖瘆人。
杨知澄心底发毛，但还是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着。
下一秒，那群被定住的乘客骤然重新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来。
宋观南五指如同利爪，被他抓住的乘客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摔倒进人堆里再无动静。
杨知澄短暂地松了口气。
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车厢里的乘客实在是太多了。
杨知澄拎起一包行李，向那堆乘客扔去。腐尸被砸得连连跌退，身上的液体溅了两滴在他的手背上。
腐蚀般的刺痛从手背上传来。杨知澄脸色难看，扭头便见宋观南的道袍衣角已经染上了难看的颜色。
宋观南面色变得愈发青白，在昏暗的车厢里尤为诡异。
停车时间有多久？
杨知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
他们，还需要坚持多久？
“快过来！”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呼喊。
杨知澄动作一顿。
可那声音太小，他一下子无法捕捉它的来源，就像是幻觉一样。
“快过来！”
正当他怀疑自己听力真实性时，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从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里传来。
杨知澄心中一凛，扭头望去，只见厕所的标牌闪烁着醒目的绿色。
而推拉门也打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快过来，快啊！”
见杨知澄有所反应，那声音多了几分急促。有一丝微弱的反光在厕所缝隙间一闪而过，幽幽亮亮。
像是眼睛。
是人吗？
杨知澄心中猛地掠过诡异的预感。
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紧紧攥着宋观南的手，向厕所冲去，一把掀开了推拉门！
门后在猝不及防下传来点抵抗的力道。
黑暗中，杨知澄看到一张苍白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他的表情有些呆怔，不过看到是杨知澄，便忙向后退了两步：“快，进来，快进来！”
杨知澄拉着宋观南冲了进来，迅速地锁上门。
门背后传来黏腻的撞击声。好像有东西贴在门上，一下下地扒弄着。年轻男人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惊惶不安，眼珠子咕噜噜转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撞击声才逐渐停了下来。
男生长出一口气。
“你们，你们是误入这辆车的人吗？”他小声问。
“是的。”
杨知澄点了下头：“难道你……”
“我也是。”男生语速加快了几分，面露恐惧之色，“我也不知道这辆车究竟是什么地方。只要一停车，外面，外面就会变成那个样子。和我一起误入这趟列车的是一个阿姨，她一开始就死了……”
“你也是？”杨知澄忙追问。
“不止你一个人，也不止我们，都是误入列车的吗？”
“是的。”年轻男人点头。
他心有余悸：“不止我，也不止她……我亲眼看到她死的，被那些东西……被那些东西一点点地腐蚀掉了。她死的时候头骨上没有肉了，只有眼睛，只有眼睛……眼睛还掉在外面！”
说着说着，年轻男人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恐惧。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列车上的很多乘客，好像都在同一个时间死了。而我，而我……好像就坐在一个原本应该是空位的地方！”
“不论是停车还是行驶的时候这里都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太危险了……”年轻男人嘴唇哆嗦，“还好我找到了这里。不论是停车还是运行的时候，这里……这里都是安全的。”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外面群魔乱舞，竟然还会有一个地方绝对安全，可供他们这些误入的活人避难？
杨知澄有些疑惑。
不过他只是问：“这真是太可怕了，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一共碰到了三四个活人，但是所有人都死得特别快。”
“特别特别快，特别特别。”
他顿了顿：“就是恰巧，恰巧。我不小心摔进了厕所。关上门之后，它们看不到我，过了会就走了。”
黑暗中，年轻男人的眼瞳微微发散。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呆了多久……可能很久很久了吧。我不敢出去，外面那些东西太可怕了。就算在行驶途中，也会想让你们变成它们之中的一员……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厕所里没有窗户，灯灭后就只有一片黑暗。
年轻男人的目光微微凝聚，他的眼珠一直在咕噜噜地转动着，好像极为不安。
“……你就，一直没出去？”杨知澄皱皱眉。
“没有，一直没有。”年轻男人摇头，声音极小。
“你们千万别出去啊，出去……出去……”
他看着两人：“出去，被他们看到，就会死的。”
年轻男人的语气很重。杨知澄看了他一眼，仍然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的眼睛，和他身体模糊瘦削的轮廓。
他好像很瘦。
瘦得皮包骨头，在黑暗中伶仃得像被碰一下就会散架。
杨知澄问：“你知道停站时间多久吗？”
“时间？你们是不是还想出去？”年轻男人却像惊弓之鸟，“都说了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我们不会出去。”
杨知澄神情微凛，但仍出言安抚：“我只是想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年轻男人稍稍放松了一点。
“五分钟。”
他说：“停五分钟。”
他话音刚落，厕所顶部的灯光就滋滋地闪烁了一下，在几秒钟后变得明亮起来。
白色的灯光映出年轻男人的身体。他真的非常瘦，一件白色的T恤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张面颊凹陷的脸，还有没挂着多少肉的手臂。
他身后扔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双肩包破破烂烂，粘了不少未知模糊的人体组织。
双肩包拉链大敞着，洗手台旁扔着不少乱七八糟的垃圾。乍一看，竟都是些零散的食品袋。
杨知澄眯起眼，仔细地看了眼食品袋。
年轻男人靠在墙上，无神的双目盯着两人：“列车员随时都会查车。车里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奇怪的东西。你们不要出去，出去一定会死的！”
“我们不会出去的。”杨知澄重复道。
他背对着年轻男人的手，却悄悄地摸上了门锁。

第59章 D4444（4）
“真的吗？”年轻男人好像不太相信，歪了下头，看着杨知澄。
“真的。”杨知澄回答，“外面的东西我也看到了……谁不想活着？”
他的语气轻飘飘，但身后的手却绷得很紧。他又确认了眼洗手台里凌乱的包装袋。包装袋被揉得皱皱巴巴，隔着有一点距离，能看到上面印刷的保质期黑色数字。
2022年10月7日。
一个四年前的日期。
而这年轻男人的面颊深深地凹陷。尽管是在厕所偏暖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仍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在领口处，还露着嶙峋的骨头轮廓。
简单的线索指向一个答案——这年轻男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他为什么会死在厕所里？是因为害怕，所以一直没有离开吗？
那他一直执着地劝告他们不要离开厕所，究竟是因为良心未泯，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杨知澄低下头，忽然瞥见毛骨悚然的一幕。
他握着的门把手上，凌乱地黏着几根指印。指印分布在门上、门把手周围，还有类似断甲的物体，直愣愣地嵌在门锁的缝隙中。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忽然，年轻男人猛地上前一步，直直凑向杨知澄的脸。
他身上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杨知澄向后一仰，还没等他说什么，宋观南便拦住了年轻男人。
宋观南面无表情，但杨知澄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冰冷阴寒的气息。气息发散开来，就好像正在对抗着什么似的。
“怎么了？”杨知澄平静地看着他。
宋观南应该帮他隔绝了厕所里的危险。这年轻男人想要想要拖延时间，而且门锁上还有这么一大片带着血的人体组织。那便说明，也许在厕所里留的时间够久，他们就无法离开了！
“外面非常非常危险。”年轻男人执着地重复，好像要彻底打消杨知澄出去的心思，“14车已经很安全了，比如说10车……10车里有一个小男孩，只要你看到他，他就会一直跟着你，想方设法地杀掉你，直到你死为止！”
“这么可怕？外面是只有他一个吗？还是有很多？”杨知澄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但还是抢着这一小段时间继续问道。
“还有一个拿着公文包的男人，他在车厢里游荡……”年轻男人双眼无神，不断地嘟囔着，“他会给你看他手里文件的内容。”
“你不想签字，不行。可是签了字，就永远也无法离开他！”
“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惨死在列车里的人很多很多……你们要是想走，走不了的，是走不了的。我试过了，没用……除非，除非找到……除非……”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你问这些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出去！”
“你是不是还想出去！还想出去！还想出去！”
他癫狂地大叫着，枯瘦的身体像蜘蛛一样，张开双臂向两人扑来。空气中的酸臭味夹杂着一丝丝令人不适的奇异感觉从杨知澄触碰到墙壁的皮肤上涌来。
有什么东西吸吮了一下他紧握着门把手的指尖。杨知澄心中涌起一阵恶寒，猛地拧开门锁！
“宋观南，走！”
宋观南一步拦在杨知澄身前，将疯狂的年轻男人一把甩开。杨知澄抓着他道袍的腰带，拖着他离开厕所，便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门关上时，他看到了年轻男人的双脚。它的双脚似乎和地面融为一体，鞋底已经变成了地板的灰色。
门外是安静明亮的车厢，列车继续在铁轨上行驶着。而关上门的厕所安安静静，只是过了几秒钟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响，门上的标识悄悄地从‘无人’变成了‘有人’。
杨知澄盯着厕所紧闭的门，陷入了沉思。
很显然，这年轻男人死亡的时间，和外面列车里的人死亡的时间并不一样。
他和他们一样……都是从外部误入的活人！
现在还不知道误入的条件究竟是什么，但在车里出现的活人，也许不止他一个。
这人看起来很害怕外面的环境。而他那句“我试过了，没用”……
杨知澄皱眉。
他知道前面车厢的事情，那是不是说明，他尝试着去前车探索过。
所以，前车是否藏着一些特别的线索？
杨知澄扭头望了望列车前方的车厢。一排排车厢如同复制粘贴一般排列，一眼望去只能看到灰色的过道和小半深蓝色的座椅。
只是不知道过了几个车厢后，再往前去……就倏地陷入了不详的黑暗。
杨知澄眯起眼，简单地数了数。
是10车。
他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像有人站在过道的正中央，隔着4个车厢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杨知澄头皮发麻。
宋观南默默地抓住他的手，让他从短暂的思考中回归了现实。
前后车厢里都没有什么动静，杜虞如果真的进来了，也许也不在这里。而在方才的闹腾下，除了那只厕所里的鬼，没有任何活人有着明显的表现。
这几节车厢里，很可能已经没有活物了。
“各位旅客大家好，欢迎乘坐D4444次列车。下一站停靠：长陵鬼街。”
广播在滋滋的响声后，传来了播报声。
下一站？
杨知澄意识到时间紧迫。
不知道下一站停靠时间有多久，他必须抓紧。
他不想让宋观南回去，但这人的装束着实是扎眼。
如果列车上有别的解铃人……
杨知澄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上车后塞进去的口罩给宋观南戴上，又把他腰间标志性的铃铛给藏了起来。
宋观南倒是听话，一丁点都未曾反抗。在完成这一切后，杨知澄拉着宋观南，一路向前走去。
和14车一样，每个车厢都看起来格外的正常。乘客们坐在座位上，偶尔有几个在交头接耳。
不过杨知澄不小心往其中一个乘客的桌面上瞥了一眼。她的坐上摆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书，她也不看，只直直地盯着书面的封皮。
书的名字叫《无人生还》。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什么诡异的预示。杨知澄不再打量下去，只一路盯着那黑暗的车厢。
13车，12车……
杨知澄一脚踏入11车。
但他眼前却诡异地一花。
原本黑暗的10车亮了起来。
杨知澄猛地停住脚步，一时间有些踯躅。
灯亮后，10车便彻底展现在了两人面前。还是灰色的地板，以及深蓝色的座椅，还有一排排端坐在座位上的乘客。细微的窃窃私语声顺着车厢连接处蔓延开来，车厢微微晃动，好像刚刚的一片漆黑都不存在一样。
还有，那在黑暗时能看到的模糊人影也不见了。
过道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还能看到9车的尽头。
10车，10车是厕所里那只鬼所说的‘小男孩’所在车厢。
杨知澄还没忘记厕所里年轻男人说过的话。
只要看到那个小男孩，就会被他缠上。
他刚刚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算是看到他了吗？
杨知澄还没思考出一个所以然。
车厢狭窄，他只有直接通过一条路，除非等停站时从车厢外部绕过去。
车厢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么硬闯吗？
从车厢外绕过去，会不会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忽然，10车顶部的车灯又灭了。
10车的黑暗笼罩住了身后的所有车厢。从10车一路到8车，杨知澄什么也看不见。黑暗盖住了所有深蓝色的座椅和灰色的地板，将这三个车厢里的一切拖入了一片诡异的未知中。
一排排座位上，乘客的身影在黑暗中消失不见。
那模糊的身影再次出现。
……在距离11车约莫10个座位的地方。
杨知澄这次看得清楚了些。它不高，大约与座椅齐平。手腿看起来有些纤细——明显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这时又是一个眨眼，10车灯光亮起。
车厢中的乘客仍然好端端地坐在座位上。杨知澄一眼望去，只见一片黑漆漆的头顶。
一时间，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
硬闯吧。
杨知澄握紧宋观南的手，另一只手指尖又触碰到萎缩戒指的戒面。
他也不清楚站台上具体是什么情况。在阴山南站时，他曾经短暂地打开过遮光帘，看到的景象恐怖得历历在目。
而且……
16节的列车，一般都由两列8节的列车拼凑而来。9车和8车之间并非直接连通。如果他想要前往8车，就必须要经过站台。
在站台上走两个车厢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杨知澄总觉得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决定。
看向阴山的那一眼已经让他冷汗浸透后背，这片黑暗给他的恐怖感，比起阴山还是要稍微差点。
……不如直接硬闯试试。至少硬闯只用面对那一片诡异的黑暗，不用直面站台和停站时那么多未知的恐怖。
杨知澄很快下定了决心。可正当他抬脚向前走去时，10车又一次突兀黑了。
没有任何征兆。
那模糊人影变得更加清晰。杨知澄悚然间发现，他好像离自己更近了。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双混黄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在离11车大约5、6个座位的位置。身影双肩窄窄的，穿着一身有些松垮的衣服，他可以确信，这就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
只不过因为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小孩的脸，更看不到小孩的表情。隔着这不算远的距离，他只能看到小孩双腿微微分开，呆呆地站在原地。
杨知澄深呼吸。
他不可避免地感到一丝恐惧。
可是……
尽管面前的一切分外诡异，但既然下定了决心，他就不想在无意义的恐惧上浪费时间——
思绪变幻的这一两秒后，灯又亮了。
亮起的灯光下，又没了小孩的身影。
杨知澄反应很快。趁着这短短的亮灯时间，他紧紧抓着宋观南，向10车冲去。
可正当他跨过10车和11车的分界线时，灯第三次灭了。
“嘻嘻。”
他听到喉咙里发出的、细小的闷笑声。
模糊身影的距离陡然拉进。杨知澄骤然看到一双圆圆的眼睛，还有混黄带血丝的眼白。
闪着寒光的东西嗖地一声，直直地向他的面前扎来！

第60章 D4444（5）
不好！
杨知澄下意识闪身，试图将那东西一把推开。
但他一伸手，手掌却落入了一团浆糊般的不明物体。
腐臭味一瞬间弥漫开来，熏得杨知澄眉头紧皱。
宋观南欺身而上，撞得杨知澄一个趔趄，那点寒光蓦地偏移，又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滋滋……
灯又亮了。
过道上空空荡荡。杨知澄不小心撞到了身边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女生不悦地抬起头：“干什么啊，走路不会看路吗？”
她尖锐的声音让车厢内不少人都投来目光。
“抱歉。”
这些人的反应太真实，杨知澄心有余悸，摆了摆手。
女生瞅了他一眼，不爽地收回眼神。
她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镜子。方才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因为罪魁祸首杨知澄，她的口红涂出了嘴角，留下一道难看的红印。
杨知澄轻轻瞥了下镜面。小小的镜子上沾了一点脏污。女生低着头，从一旁的化妆包里拿出口红专心致志地涂了起来。
口红的颜色很淡，和她的裙子搭配起来很合适。杨知澄刚准备收回目光，镜子里女生的眼珠子突然直勾勾地一转，透过镜面猛地盯住杨知澄。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杨知澄脚步一顿。他抬头看向女生的脸，却发现她自始至终都看着镜子，从未给他分出过一丁点眼神。
“你在看什么？”女生发觉杨知澄的打量，没好气地说。
“没有，没有，抱歉。”杨知澄摆摆手，后退一步。
“你看到我了。”女生突然说。
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语气也变得怪异，带着雀跃天真的意味。
这句话并不是她说的！
杨知澄凭空感到一阵寒意。
这语气……明显是一个小孩子的语气啊！
也许从灯灭时他看向10车那一眼开始，小男孩就认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而现在……
它，已经缠上来了。
越在10车呆着，杨知澄心中就越有不祥的预感。那突兀变黑的车厢，还有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小男孩……
他最好尽早离开这里。
想到这里，他便准备快速离开。可他脚尖刚一动，车厢又一次突兀地暗了下来。
身旁女生镜子的微光一瞬间沉入模糊的黑暗之中。
车厢里的一切倏然隐没入黑暗中。遮光帘外只有一丝细小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咻！
细微的破空声又一次从背后袭来。这次宋观南的反应更快，抓向那点寒光。
腐臭味擦着两人掠过。列车的灯光一瞬间亮起，那东西又消失了。
杨知澄抓起宋观南空着的那只右手，看到掌心上出现一道不甚明显的白痕。
像是小刀划出的伤口。
宋观南的皮肤冰冷，那小刀似乎不足以划破他的手。可那诡异的寒光次次都奔着他的脸来。尽管是小刀，但已经足够给他带来可观的伤害。
杨知澄不再停顿，拉着宋观南向9车冲去！
这次灯并没有熄灭。杨知澄毫无阻滞地穿过10车，一脚踏入了9车之中。
一阵奇怪的触感倏然袭来。
还是熟悉的深蓝色座椅和灰色的地板。
杨知澄刚走了两步，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那个冲他露出不悦表情的碎花裙子女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不远处。
她嘴角那片难看的红色印记已经消失。此时此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正将上嘴唇最后一点颜色补齐。
杨知澄一抬头，只见顶端的显示屏上滚动着一行行中文。最左端赫然标注着车厢号——10车！
事情不妙。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拉着宋观南继续向前走去。可迈过10车和9车的连接处后，那奇怪的触感再次舔舐过他的神经末梢——
他又重新回到了10车的最前端。
红色的车厢号明晃晃地挂在显示屏上。
很显然，他被困在这里了。
车内的乘客好像见怪不怪了。所有人视若无睹，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在列车行进时微微的摇晃中，安静得有些诡异。
看来不能莽闯。
杨知澄皱眉，环顾了一圈10车车厢。
小男孩一定在10车里。要想离开这里，首先得找到他。
车厢里大都坐满了，只有少数几个空位。杨知澄依照着模糊黑影的身高和体型辨认了一番，确定满车厢的成年人里，并没有一个符合要求。
……那就只剩下几个空位。
如果是小男孩的话，大概率是由成年人带着的。杨知澄先是锁定了车厢中几个看起来约莫在中年的乘客，在一个中年男人身边看到了一个空位。
他背着手走过去望了一眼，只见那个空位上并没有多少人坐过的痕迹。垃圾袋好端端地插在前座背后的网兜中，小桌板也是抬起的状态。
应该不是这里。
杨知澄又兜兜转转地找了几个座位，但它们都无一例外地没有什么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位置。
其中一个在一位穿着印花短袖的中年妇女旁边，还有一个……就在刚才那个碎花裙女孩那。
他扭头，悄悄看了眼碎花裙女生旁边的空位。这一看，他忽然发现，碎花裙女孩的裙子上也沾了些难言的污渍。
她的裙子是红碎花，那些污渍就这么隐匿着，乍一看去有些难以辨认。但仔细看来，像是血，又像是她的口红涂在了裙子上。
这莫名其妙的污渍让杨知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她身旁的座位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空位，连小桌板都未曾放下。
显然，没有任何异常。
碎花裙女生好像忘记了方才和杨知澄的不愉快。她眼神颇为陌生地看了杨知澄一眼，又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杨知澄脚步一转，悄悄地走向中年妇女。
她身边的空位小桌板是放下的，上面散着一片片高铁纸质垃圾袋的碎屑，还有几个沾了不少脏污的零食包装袋。包装袋不仅散落在小桌板上，还洒在地上，丢在了深蓝色的座位上。不知是草莓酱还是什么的东西在座位上抹开了一大片，将座位弄得如同台风过境一般。
中年妇女面前的小桌板是放下来的，搁了一只奥特曼小书包。杨知澄看到小书包上缝了张布条，布条上用签字笔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王子圣。
这太明显了。
杨知澄一瞬间便将这些东西和那个四肢纤细，脑袋大大的小男孩联系在了一起。
和小男孩有关的东西也许就在中年妇女小桌板上那个书包里。
杨知澄思量着该如何将书包顺过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么大一个书包，他偷也偷不了，总不能明抢吧？
列车飞快地向前行驶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遮光帘外阴沉的天际一点点地变得昏暗，像是夜幕随着列车的行进缓慢地降临。
明抢……明抢也不是不可以。
杨知澄心下有了计较。
中年妇女的座位离车厢连接处不远。杨知澄一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桌上的小书包抄起来就跑。
“抢劫！抢劫啊！”
身后传来妇女惊惶的尖叫。杨知澄充耳不闻，在穿过连接处时，一把掀开宋观南厚重的道袍，将书包藏了进去。
跨过9车和10车的连接处，他们又回到了10车中。
此时中年妇女已经坐回了位置上。她混黄的眼珠四处无助地张望着，好像有些疑惑自己面前的东西怎么不见了。
杨知澄冷静地带着宋观南找到了一个临近过道的空位，从他宽大厚重的道袍里拿出书包。宋观南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充耳不闻，冷漠麻木的眼神在四周逡巡着。
杨知澄拉开书包，翻出一盒彩笔，还有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作业本。作业本仿佛经历过残酷的战争，一整本里有百分之五十的纸页都被撕掉，连封皮也只能岌岌可危地连着封底。
他翻开仅剩的几页。
是日记本。
【1月8日
今天收拾行李，准备和爸爸妈妈出去玩，去W市。我想去游乐园。】
【1月9日
今天出发上车，火车好无聊。在W市要去游乐园。】
【1月10日
妈妈说我们要转车。好无聊，爸爸还没来。】
【1月11日
外面好像有很多小人，他们看着我】
这几面日记写得堪称敷衍。杨知澄前后翻了翻，之前的日记都是如出一辙没有营养的内容。在1月11日处正好跨页，日记明显还有内容，但后面一页却是一片空白。
杨知澄看到被撕过的纸茬，明白这后面几页是在这趟列车上被撕掉了。
可最后这一页，1月11日的内容让杨知澄有些不寒而栗的联想。
这指的是，列车外有许多小人吗？
列车外的‘小人’，和这一整个列车中人的死亡有关系吗？
他又打开了彩笔盒。这盒看起来不便宜的漂亮彩笔已经被祸害得乱七八糟。有的笔缺了笔盖，有的笔乱七八糟地在彩笔白色笔槽上画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甚至有两个貌似是红笔的笔槽空空的，不知是被弄丢了，还是被小男孩拿出去玩了。
彩笔里没有什么记录着文字的东西。杨知澄合上它，在书包里又搜寻了一番，找到了三张车票。
王子圣，10车孙梅，10车王刚，10车他顺手将那三张车票揣进口袋里。
小男孩和中年妇女的位置是18B和18C。而不就是碎花裙女生旁边的位置吗？
杨知澄皱眉。
他又在书包的各个夹层里找了一下，最后真给他找到了一个布包。
他粗暴地拆开布包，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一张合同。
《特殊学校入学合同协议书》
学生姓名：王子圣
学生性别：男
备注：该生语言表达方面存在障碍，只能发出简单音节，无对话能力。
这……
杨知澄感觉到一丝违和。
这个小男孩，竟然不能与人对话吗？

第61章 D4444（6）
发现这一点后，杨知澄敏锐地感到一丝异样。
他试图捕捉到那点闪过的灵光。可就在这一瞬间，灯灭了。
列车外已然陷入一片阴沉的黄昏。灯光熄灭那一刻，车内顿时陷入模糊的漆黑。
杨知澄紧张地抱紧书包。站在走廊上的宋观南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四处张望着。
车厢里只剩下死寂，可那把小刀没有再出现。
杨知澄不愿干等下去，他站起身，望向18排的方向，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模糊的轮廓。
中年妇女和碎花裙女孩和其他乘客一样，都消失在了黑暗中。
而那小男孩不知躲在哪里，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
杨知澄死死地盯着18排。他的双眼已经适应了黑暗，深蓝色的座椅间空无一人，车厢的死寂中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它跑到哪里去了？
又或者，他不想在自己的注视下暴露位置？
它也许害怕了。
它怕宋观南，而它真实位置的暴露，也许对它而言后果非常严重。
想到这里，杨知澄眯了眯眼。
他一点一点移开眼神，假装望向别的方向。
几乎是在他转过头的同时，那股腐臭味倏然清晰。杨知澄低下头，抱紧了手中的书包。
下一秒，书包上就传来一阵巨大的拉力！
在可怖的拉力下，书包差点脱手飞出。
杨知澄差点没握住，但反应过来后拽住书包带，又一手挽着宋观南，坚决不肯让那东西抢走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线索。
浓烈的腐臭味中宋观南欺身而上，五指如同利爪一般向那团模糊的影子抓去。
书包那端传来的力道一松，杨知澄踉跄两步，又很快稳住身形。他望向18排的方向，座位上好像掠过一闪而逝的寒光。
是左边吗？
左边是ABC座，右边是DF座。
可为什么他看到那点寒光消失在右边呢？
灯就在这一刻亮了起来，杨知澄撞在椅背上，心跳加快。
小男孩不应该在B座，为什么他看到那点寒光消失的方向是在右边？
右边只有那个碎花裙女生。而那个女生……
杨知澄蓦地想起，第一次进入10车时，那个女生突然用天真可爱的语气说：“你看到我了。”
这显然不是她说话的语气。可若是小男孩说的，他明明有沟通障碍啊。
杨知澄忽然灵光一现。
她裙子上那团像是被口红涂过的印记，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是彩笔涂的。
她身旁的F座是小男孩爸爸的位置。爸爸没有来，票也取了。如果这个好动的小男孩跑到F座玩，调皮地涂了碎花裙女生的裙子，也不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或许，更多的线索，应该在18排F座上。
该怎么办？
杨知澄将书包藏回宋观南的道袍，转身向18排走去。
站在碎花裙女生的身边，他停下了脚步。
女生察觉到身旁的人，抬头瞥了他一眼。杨知澄平静地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啊，你旁边的位置上有人吗？如果没有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坐一下？我买的是无座票，车程太长了，实在是坚持不住。”
碎花裙女生愣了一下。
杨知澄心中也有些打鼓。他不清楚在灯未熄时，这古怪的10车内是否会保持着基本的人类秩序。
所幸碎花裙女生只是看了看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没人上来过，你去坐吧。”
杨知澄感激地笑了笑：“那太好了，谢谢你。”
“没事。”
碎花裙女孩兴致缺缺地让开半个身子。
杨知澄便让宋观南在过道上等着，自己钻进了F座。刚一走过去，脚底下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忽然滑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等等。
他一开始观察F座时，正好被座椅和桌板挡住了视线。但实际上，在F座的地板上，满满地铺着一张张纸。
纸张他很熟悉，就是小男孩作业本里的东西。上面用红色的彩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笔迹和笔迹之间乱七八糟地重叠在一起，杨知澄一眼望去，只见第一层铺满整张纸的，是一个个用稚嫩笔迹写下的——
‘救救我’！
纸上的彩笔笔迹很淡，但张牙舞爪地遍布了三四张纸。写到最后，小男孩的精神状态好像濒临崩溃，连笔画也写不清楚，那一个个字就像随手画下的涂鸦，辨不清内容。
而在字与字的的缝隙间，浸了大片大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血。
深棕色的血液将纸张泡成皱巴巴的模样，掩盖了小部分字迹。杨知澄面色不变，坐在座位上，探手将铺在地上的几张纸捡了起来。
碎花裙女孩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她举着化妆镜，一遍遍地在已经涂好的口红上叠加。
杨知澄看着她重复的动作，只感觉有些瘆人。
他背过身，悄悄地辨认起纸上的内容。
笔迹颜色最鲜艳的，应该是最开始写下的。
‘我想过来玩’
‘你陪我玩’
‘为什么！！！！’
‘姐姐，你真讨厌’
‘抓不到我’
‘抓不到我＿’
最后，他甚至画了个可爱的表情。
杨知澄料想这应该是小男孩和碎花裙女生的对话。
纸上显然不可能有女生的回答。她应当是拒绝了小男孩的无理请求，而小男孩最后还是绕过她，跑到了F座上。
‘姐姐，这是你的裙子吗’
‘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要生气，这样不对’
‘姐姐，你太——’
这个太字后突然拖出了一片难看的长痕，好像彩笔在纸上凌乱仓促地划过，占据了小半张纸面。而这一张纸上，除了‘救救我’以外，就没有别的内容了。
他又在其他纸上找了找，在其中一张被凝固血液打湿的纸张上，找到了应当是后续的彩笔笔迹。
‘姐姐，发生什么了’
‘姐姐，我好痛’
‘好黑，我害怕’
‘撞车是什么意思’
‘妈妈不说话了，我要找妈妈’
血滴在纸上，在纸的一角泅开大片的痕迹。
这就是列车上发生的事故。
杨知澄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一整辆列车在16年开年时，在隧道，或者在夜晚，遭遇了大型撞车事故。事故发生后，一部分乘客当场死亡，而碎花裙女生和小男孩，则是意外地活了下来。
但就算活了下来，他们仍受了非常重的伤——从纸上的血迹就可见一斑。
杨知澄抿了抿唇，继续翻了下去。
后面的内容就在同一张纸上。彩笔颜色越来越淡，小男孩的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凌乱。
‘姐姐，你不是说马上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为什么为什么！！’
‘姐姐，真的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姐姐，我好痛，我会不会死’
‘好渴，我想喝水’
‘我想喝水’
‘好吧，我不写了’
这张纸上的内容告罄。后面的字迹更加凌乱，全都是一些重复的询问。小男孩的语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痛苦茫然。
但他似乎还在用力地写着字，试图让旁边的碎花裙女孩看清自己写下的内容。
‘姐姐，我不想死’
‘你不要不理我’
‘妈妈不说话了，姐姐，我害怕’
‘姐姐，我看到有人’
‘真的有，白色的，在前面’
‘我以前就见过的’
‘可是他们没有看到我们’
‘为什么你看不到呢’
‘姐姐，你渴吗，我特别渴特别渴’
白色的……人？
杨知澄一瞬间联想到了鬼。而且……
小男孩的日记里就提到，他在车窗外看到了很多‘人’。
是他的幻觉，还是……
杨知澄脑子里冒出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事故发生这么久，一直没有救援到来，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碎花裙女生和小男孩都变成了鬼，那这就说明，他们是被活活拖死的。
正常情况下，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不会的。
杨知澄心中疑窦丛生。
但后面，女生和小男孩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濒临崩溃。就连彩笔中的墨水，也逐渐告急。小男孩再也无法写出清晰的字句，只有一句又一句‘救救我’徒劳地布满血迹斑斑的纸面。
什么都没有了吗？
杨知澄又翻了一遍所有纸页。
忽然，在满纸模糊不清的‘救救我’之中，他看到了一行用力的、细小的字迹。
那行字因为太小，笔画都重叠在一起，很难辨别具体的内容。
杨知澄眯起眼，仔细看去。
还是小男孩的字迹。
‘姐姐，我要死了。我死了，你喝掉我的血，你就不渴了’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天灵盖。杨知澄感觉到，有一个阴毒的目光从身边落了下来。
他僵硬地回过头。
碎花裙女生仍然看着面前的镜子，她的嘴唇被涂得殷红如血，在明亮的灯光下仿佛凝固一般。
可化妆镜中，她眼珠子蓦地一转，就这么咕噜噜地凝在杨知澄身上。
然后，镜子里的她露出了一个诡谲的微笑。

第62章 D4444（7）
瘆人的寒意从这一刻弥漫开来。
尽管车厢里的灯仍是亮着，杨知澄浑身迅速僵硬了起来。
镜子里女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而镜外，她放下涂着口红的手，慢慢地转过头。
“听说。”她语气中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漠和平静，“你吃了一个人，他就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杨知澄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太久了，我都忘了。”女生眼神麻木，“他妈妈都臭了……我妈妈都臭了，我只能吃掉他，用他的削笔刀，把他一刀刀地割下来。”
“我只能吃掉我，喝干血，吃掉肉。然后……我也臭了，我也臭了。”
这样吊诡的描述，让杨知澄心中寒意更甚。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宋观南，站在过道上的宋观南微微低下头，漆黑的瞳孔旁，一丝丝灰白的纹路已然弥漫开来。
……不好！
“可是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碎花裙女生表情骤然一变，攥着化妆镜猛地扑过来，整张脸急速贴近，“妈妈臭了，他也臭了，我也臭了，我看着我腐烂掉，地上都是血水。苍蝇都飞过来了，可是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
“明明我们都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
“为什么！”她混黄的眼白中弥漫起密密麻麻的血丝，“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为什么！”
随着刺耳的尖叫声落下，车厢内的灯光骤然熄灭。杨知澄面前那双可怖的眼睛倏地消失，变成了另一双昏黄的、大大的圆眼睛。
他反应极快地蹲下身，躲过了迎面袭来的一点寒光。
“嘻嘻。”
有人在笑。
那笑声听起来很笨拙，不像是正常人应该发出的声音，倒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闷响。
杨知澄终于看清了小男孩的模样。那是一张圆润可爱的脸，脸颊鼓鼓，眼睛大大。可它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光亮，只剩下麻木。
腐臭味扑面而来。杨知澄双手护住脑袋，向下一蹲，猫着腰准备挤出去。可身上笼罩住自己的腐臭味却猛地飘走了。
他愕然地抬起头，只见宋观南手中抓着那小男孩。小男孩原本看得清四肢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逸散在空气中的血肉。
车厢内突然齐声响起凄厉的惨叫声。模糊的黑暗中，好像有无数人形轮廓在座位上，扭曲地张大嘴巴，发出空洞凄厉的尖叫。
宋观南手中的小男孩躯体中也传来了嘶哑诡异的惨嚎，一声又一声。它模糊的身体在黑暗中疯狂地蠕动，想要挣扎逃走。
杨知澄从地上爬起来。他一眼便看到了宋观南的眼睛，灰色的花纹狰狞地攀爬在整个眼白上，像是下一秒就要从眼眶中挤出来。只是简单地瞥过一眼，那诡谲恐怖的纹路就如同烙印在杨知澄脑海中一样，打下了永远也甩不脱的烙印。
“啊——啊——啊——！”
车内的惨叫声愈发刺耳。一阵一阵，声浪不断起伏。杨知澄开始耳鸣，大脑嗡嗡作响，黑夜中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宋观南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冷漠，肤色变得愈发青白可怖。这时，灯光开始明明灭灭地闪烁起来，小男孩的身体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伴随着最后一声尖叫落下，灯就这么亮了。
小男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碎花裙女生。她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口红也不涂了，只怨毒地看了他们一眼。
身旁诡异森寒的气息仍然没有消失。杨知澄转头看去，只见宋观南眼底里恐怖的灰白色花纹仍然未消失。他微微扭过头，目光落在杨知澄身上。
那一瞬间，杨知澄头皮都要炸开了。灭顶般的恐惧袭来，在求生的本能下，他环着宋观南的脖子，扯下口罩，用力地亲了上去。
甫一触碰到宋观南的嘴唇，他竟然还感到一丝抵抗的力道。
但抵抗的力道只有一瞬，下一刻，杨知澄就被死死按住后脑，所有的感官就只剩下了檀香味。
不知过去了多久，窒息感攀爬而上。杨知澄徒劳地抓着宋观南的背，脸颊涨红，用力踢了他一脚。
宋观南这才松开手。
他眼底的灰白色花纹消失大半，只剩下一点微不可查的痕迹。
杨知澄一口气喘匀，转头便又对上了碎花裙女生的眼神。她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怨毒，死死地盯着杨知澄和宋观南，好像要将他们剥皮拆骨。
……呃。
杨知澄久违地感受到了尴尬。他猜想这碎花裙女生和小男孩应该是一体的，灯灭时小男孩出现，而灯亮时碎花裙女生出现。现在这个情况，也许……
是碎花裙女生选择退让，想送他俩离开了。
杨知澄最后再看了她一眼，便拉着宋观南向9车跑去。
他们穿过车厢连接处，那种诡异的感觉没有再袭来。当双脚落在一个陌生的车厢里时，杨知澄明白，他们终于是离开10车了。
回去肯定不会回去的。
杨知澄向前望去，便看到9车末尾处那扇紧锁的门。
现在想要前往8车，只能等待列车停站时，通过站台上去了。
杨知澄快步走向最靠近8车的车门。
这一车的乘客都格外安静，没有‘人’像10车里的碎花裙女生和小男孩一样会主动攻击来人。
车门处没有遮光帘，杨知澄大着胆子朝车门上的玻璃窗看了眼。
窗外已然变成了黑夜。
在模糊地、能看见云彩的夜色中，米粒般的光点洒落。光芒闪烁着，时而微弱时而明亮。也许是夜色的包裹，阴山上层叠树木带来的恐怖感在这里被削弱了不少。只有那盈盈的光点，一下下在云层和大地上跳跃着，显得格外诡异。
杨知澄侧着身子站在门边，尽量不去看玻璃窗外的景象。
滋——滋——
“各位旅客朋友们大家好。前方到站，长陵鬼街。请各位旅客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声终于响了起来。车厢内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杨知澄扭头看了眼，只见一排排端坐着的乘客面色苍白诡异，腐烂的臭味在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
这一整个列车的乘客，都在无人救援的情况下，腐烂在了列车里。
列车缓慢地停了下来。随着喷气声响，车门缓缓向一旁滑开。杨知澄攥紧了宋观南的手，死死盯着门缝。
门外是一个陈旧的站台。
站台的支架是几根锈迹斑斑的柱子。白色的金属漆已经掉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点碎屑黏在上面，让人能勉强地辨认出它的颜色。
顶棚上灯光微弱地亮着，地砖上遍布着绿霉，绿霉从砖缝间一路延伸至手扶电梯。这电梯虽然看起来年事已高，但仍然在运转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塌。
而站台外，便是模糊朦胧的黑夜。
也许是隔的距离近了，杨知澄能看到一条街道，从站台附近一路延伸至视野尽头。街道里亮着灯光，颜色各异。而天空中似乎也漂浮着什么亮着光的东西，一闪一闪，有时亮得晃眼，有时又黯淡得难以察觉。
莫名的瘆人寒意悄悄顺着打开的大门蔓延进车内。车外的灯光一路撒了进来，却并未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当车门打开至能够通过一个人时，杨知澄一咬牙，压下心中的恐惧，和宋观南一齐冲出了车厢！
并不像夏季的冰凉气流呼啦一下裹了上来。
离开车门，杨知澄才看到了站台的全貌。
一个标注着出站口的灯牌悬在顶棚上，电线好像掉了一半，要死不活地拴着它。
此时此刻，站台上空无一人。他能看到的就是一列如同蛇一样的列车一路向前，车头稳稳地停在站台的尽头。
杨知澄好像看到诡异的白色雾气笼罩在车头上，但隔得太远，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在注视着它的时候，感到一丝丝针扎般的寒意。
再观察下去就是在找死了。
杨知澄一秒钟不到就收回了眼神，向8车后车门狂奔而去。
快！
要快！
杨知澄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8车那扇黑洞洞的门近在咫尺，但是好像始终触不可及——
“要买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知澄脚下突兀地一个踉跄，被宋观南拦腰一抱，才不至于摔个狗吃屎。
他猛地回过头。
在这空无一人的站台里，竟然出现了一个摊位。
这应当是个售卖零食的摊位，方便面、饼干，还有一系列各种各样的零食，琳琅满目地摆放在铁皮车上。
摊主是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
她看着杨知澄，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眼睛埋在了层叠的肉里。
“哎，你俩要买东西不？”

第63章 D4444（8）
小推车就这么横在8车和9车之间，硬生生拦住了杨知澄的去路。
他扭头看向中年女人和她的零食摊。中年女人始终带着不见眼的和蔼笑容，在模糊的黑夜和破旧的站台间显得格外怪异。
这些零食，看起来都很干净，没有落什么灰。
但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抱歉，我们不买。”杨知澄摆了摆手，说。
他现在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车门只有一步之遥，他一点也不想节外生枝。
可这时，中年女人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
她不笑时，脸上的肉瞬间堆叠在一起，露出眼皮下细小黑亮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猎食的黄鼠狼。
她直勾勾地盯着两人，说：“那可不行。”
“都来了，怎么能不带点东西回去？”
她扒了扒推车里堆得满满的零食：“喏，多好的饼干。还没过期，没过期呢。好吃，他们都喜欢。”
“他们都喜欢。”她又笑了，眼睛藏了起来，“这里，那里，都喜欢，都喜欢。”
手扶电梯还在喀嚓喀嚓地响着。
“真的不需要。”杨知澄决定不和一只显然是鬼的东西理论，扭头便走。
但他刚迈出一步，脚底下瞬间卷起一股诡异的吸力，将他猛地扯向小推车处。
不买还真走不了了？
杨知澄被迫回头。
中年女人仍站在黯淡的灯光和模糊的黑夜里。她笑得牙不见眼，乍一看十分和蔼。
而车站背后的夜幕里，那一点点飘在空中的亮光越来越近了。
好像跳跃的火焰，又像是某种形状更加规则的东西。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刚准备问怎么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凌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也瞬间袭来。
“我要买饼干！”来人气喘吁吁地大喊，“我要买饼干，饼干，饼干——”
中年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杨知澄被他撞了一下，一转身，就见到一个浑身溅满了脏污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扑向小推车。
他身上血迹斑斑，而手中……
手中，赫然拿着一只断臂！
杨知澄不由得骇然。中年女人接过断臂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够了，够了，你可以买半斤。”她说。
那满身脏污的男人愣了愣。
“半斤……只有半斤吗？”他难以置信地喃喃。
“只有半斤。”中年女人笑容猛地一收。
“半斤，我要，我要！”男人急了，“不就是半斤吗，我要了！”
“好啊，好啊。”中年女人便从推车里抓了一把红色包装的饼干，放在电子秤上称，“这饼干好啊，他们可爱吃啦。可爱吃啦。”
男人眼巴巴地看着中年女人。只见她慢条斯理地称好饼干，又将饼干塞进塑料袋里，递给男人：“你的饼干！”
男人忙不迭地接过饼干，仿佛踩了捕鼠夹一样，飞快地蹿向列车。
杨知澄心中一动，也迅速跟上男人的脚步。可他没走几步，脚上又是一顿。
——他走不了。
可那男人也没跑多远。
车站外的黑夜里，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越来越近。当它飘过车站顶棚时，杨知澄终于看清——
那些光点，竟然是一盏盏的孔明灯。
其中一盏被顶棚撞到，砸在地上，咚咚两下便彻底熄灭。杨知澄身边掠过一阵灼烫感，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宋观南就猛地抱住了他。
灼烫感被冰冷的触感取代。而杨知澄就这么眼见着面前那男人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嚎！
在短短两三秒之间，男人的身体急速融化。粘稠的水迹从他的脚下蔓延开来，而他的皮就这么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惨嚎戛然而止。
然后，一盏明亮的孔明灯就这么从站台内升起。
它好像在站台里徘徊了一会，但还是选择向外面的黑夜飘去。晃晃悠悠地，最终汇入天空中闪烁的河流中。
杨知澄心中恐惧更甚。
小推车似乎撞见了就要买东西。但看那男人的行为，这里显然是需要用肉体来买。
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
现在站台上没有一个活人。他除非自己砍自己的手，否则压根没有办法买东西。
可现在，不能离开，万一列车开了怎么办？
怎么办？
杨知澄下意识握紧了宋观南的手，大脑飞速运转。
中年女人渐渐地不笑了。她看着杨知澄，黑豆般的眼珠子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快买啊。”她说，“多好的东西，快买啊。”
宋观南一步跨出，拦在杨知澄面前。中年女人看到宋观南，一成不变的诡异表情好像微微变了变。
等下。
买不了，不能硬走吗？
杨知澄看了眼宋观南，颇有些狐假虎威地躲在宋观南身后，说：“我不买。我和他一起的，我不买，他也不买。”
他盯着中年女人：“你要强迫我们买吗？”
中年女人黑豆一样的眼珠闪了闪。
“好东西，这可是好东西。”她不松口，“买了才能走，买了才能走啊。”
杨知澄不准备耗时间下去，叫道：“宋观南！”
宋观南骤然伸出手，向中年女人抓去。
“好了好了！”中年女人拉着小推车后退一步，又露出和蔼的笑容，“哎呀，多大点事，走吧走吧。”
杨知澄如蒙大赦。
他一把抓起宋观南，向8车冲去。临近黑漆漆的车门时，他看到刚才那男人死亡的地方，正掉着一塑料袋袋饼干。
那袋饼干里有七八小袋，每个小袋子都是红色的，颜色饱和度很高，像是鲜血一样刺眼。
他这么拼了命也要拿到这袋饼干，一定是有什么用处。
杨知澄只犹豫了一秒，便抄起那袋饼干，冲进车内。
黑咕隆咚的车厢里，只有车门处落下一片亮光。杨知澄一踏入，就闻到弥漫着的腐臭味，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一个个人影站立在车厢里，杨知澄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况，迎面就突然飞来一个东西。
砰！
杨知澄矮身一躲，那东西就砸在了墙上。他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个灌满水的水杯。
一阵劲风袭来，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挥舞着拳头的身影。杨知澄看到他在灯光下白皙的皮肤和狼狈脏乱的衣着，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活人！
杨知澄反应极为迅速。他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重重抬膝砸在来人的腹部。来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咳，像破布麻袋一样摔倒在地上。
但未等他松一口气，一阵浓烈的腐臭和着冰冷的呼吸飞速靠近。杨知澄一抬头就看到个蜘蛛一样扭曲可怕的东西，静静站在座椅间，昏黄的眼白和模糊的瞳孔一转，凝固在两人身上。
“饼干！”
来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喊着：“给它，给它饼干！”
杨知澄一怔。
饼干？
蜘蛛一样扭曲的东西蠕动了一下，骤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嘶哑的尖叫。尖叫声刺破耳膜，钻进大脑深处，杨知澄头又嗡嗡地晕眩起来，眼前的场景分散又重叠。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明亮的车厢，一排排端坐在座位上的乘客一齐回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饼干！饼干！！”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绝望地喊，“饼干！”
杨知澄咬了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些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一袋饼干，撕开包装后，朝着那东西扔了过去。
饼干没入它湿润的躯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尖锐的叫声消失，取代而知的是另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的咀嚼声。
杨知澄这才得以缓一口气。但咀嚼声在半分钟不到的时间内就逐渐变得缓慢，最后几近消失。
“再给它一块，快！！”
那人再次尖叫道。杨知澄没犹豫，又从包装袋里取出一袋，向那个东西扔去。
它又咀嚼了起来，咔嚓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清晰得诡异。
不远处的7车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密集，但又没有那么狼狈。
在车门落下的灯光中，杨知澄看到一两个飞掠过的人影。他们也看到了站在8车尽头的杨知澄，脚步微微顿了顿。
活人，都是活人。
杨知澄心中不知该惊喜还是该警惕。刚刚一上车就差点被来了一瓶子，这列车上的活人，真的是友善的吗？
而且……
他摸了摸手里的包装袋。这些来自中年女人的饼干，似乎是给鬼吃的。
这鬼吃了，就不会主动攻击他们。那饼干是不是车里人都很渴望的东西，他拿到了一个烫手山芋吧！
这时那东西的咀嚼声又逐渐停了。杨知澄将这包最后一块饼干扔了过去，它第三次回归了平静。
7车的人不过来，他也不想过去。双方遥遥地对峙着，隔着那一只腐臭诡异的鬼，竟然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平衡中。
又过了一会，车内的灯光明灭闪烁了起来。
车门发出喷气声，缓缓地合上。那蜘蛛一样的身影在灯光中时隐时现，最后在灯彻底亮起后消失不见，只剩车里一排排的乘客。
7车尽头那两个人，也终于让杨知澄看到了全貌。
那是一个穿着干练的女人，还有一个工装中年男子。
地上那人突然猛地跳了起来，向工装中年男子冲去，一边跑一边喊：“邹哥，邹哥！”
“我都看见了！小张就是被他们杀掉的！”

第64章 D4444（9）
小张？被他们杀掉的？
杨知澄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
但小张，难道是那个拿断手换饼干，最后又变成人皮孔明灯的人？
他的死和他们没关系啊！
杨知澄简单思索了一下便猜测到了这家伙的意图。
那个叫小张的人买到的饼干在他们手里。而饼干又可以在停站时，遏制住鬼主动攻击的意愿，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他是想借这个‘邹哥’的手，把饼干抢夺回来？
想到这里，杨知澄便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我们杀了谁？我刚刚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孔明灯，飞出去了。为什么”
“别想抵赖！”那人扯着嗓子喊，“就是你们，你们害死了他，还抢走了他的饼干！”
“我有什么必要杀死他？”杨知澄冷冷地看着他，“那个人用一截手臂买了饼干，拿着就往车里跑。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杀他，一路跑过来，好不容易见着一个活人。我上哪知道你们的饼干有什么用，又为什么非要杀掉唯一一个能够告诉我们列车情况的活人？你随便攀咬也要有个限度！”
“你能从后半截车厢里跑出来，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那人警惕地向工装男人以及干练女人走去，“这个人很危险，邹哥，我们不能相信他！”
那工装男人邹哥表情却是没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对杨知澄表现出什么敌意。而干练女人则是若有所思地瞥了眼那人，问：“他们是怎么杀掉小张的？”
“杨姐，这站鬼街外有很多孔明灯。”那人抢着开口，“他们把小张推向孔明灯，然后，然后小张就死了！”
“那看来他们也被孔明灯盯上了？”干练女人杨姐环抱双臂，“可按你一开始说的，他们是想抢饼干。蒋思成，你不要再玩这种把戏了——张平用来换饼干的手臂是谁的？是谢羽吧，停站后他一直没有出现。他还活着吗？”
那个叫蒋思成的人脸色一白，脚步顿时停了。杨姐笑了一声：“你是什么德行我们还是很清楚的，少挑事。列车上活人不多，不要干这种自相残杀的勾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馋人家手里的饼干？”
“那饼干本来就是我和张平想办法拿来的！”蒋思成也不装了，脸色难看地道，“他偷拿了我们的饼干，什么叫我馋？这明明就是我们的！”
“你敢一个人去站台上？”杨姐一脸明了的表情，“你不敢去，才撺掇张平去。如果他不把饼干捡回来，你敢去拿吗？”
“你是存心记恨我吧！”蒋思成冷笑一声，“杨青红，我都说过了，先前你朋友的死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捡到了他的尸体！”
“你说是就是吧。”杨姐不置可否，抬眼看向杨知澄和宋观南。
“你们两个，是从后面车厢来的？”
“是的。”杨知澄点头，“我们从9车来。”
他隐瞒了自己经过10车的事情，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也许知道10车那小男孩和碎花裙女生。
“9车……那你还挺幸运的。”杨青红笑笑，“离前面的车厢更近。”
旁边那位邹哥眯了眯眼，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好了，蒋思成，情况我都知道了。”他缓慢但从容地说，“现在车里只剩下我们五个活人。大家需要抱团取暖，这样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蒋思成还有些不服，但他似乎很怕邹哥，只悻悻地闭上了嘴。
“两位，我叫邹建国。”邹哥的目光在宋观南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杨知澄身上，“我旁边这位女士叫杨青红，这另一位叫蒋思成——想必你们刚刚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不过这位……看起来装束确实有点奇怪。”
“我叫杜阳。”杨知澄面不改色地起了个假名，“他是我的哥哥，杜星。他有一点自闭症，平时就喜欢穿成这样……抱歉。”
“不不，当然没关系。”邹哥——邹建国摆摆手，道，“你们现在也大致知晓列车内的情况么？”
“是的。”杨知澄点头，“我们一上来就发现，列车的情况很奇怪。没过一会就停站了，停站时，车上的乘客都变成很奇怪的样子，全部蜂拥而来攻击我们。”
“抱歉，可能有些冒昧……不过我很好奇。”邹建国道，“你们是为何，想要到前车来的？”
“这列车总得有个控制室吧。”杨知澄平静应对，“你们有进控制室看过么？我过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控制室里找到什么答案。”
“很遗憾。”邹建国摇摇头，“我们没有。”
“去控制室很难。”杨青红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难言的沉重：“这整条列车里的乘客，都死在一场重大事故中。后面8个车厢里的乘客大都当场死亡，停站时会像丧尸一样涌上来。”
“但前面8个车厢的乘客，有许多都没有立刻死去，而是在等待救援的途中……更加凄惨地死亡。”
“他们比那些当场死亡的乘客，更可怕。”
“是，”邹建国微微颔首，“8车相对而言是比较安全的一列。只有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一个扭曲乘客的集合。而每次停站，那位推着小推车的老板，就会出现在8车门外。”
“每一次，是每一次吗？”杨知澄有些讶异。
“是的，而且每一次的情况都不太一样。”邹建国说。
他叹了口气：“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趟列车的始终点站，分别是K市和鬼门关。对于我们而言，不是活到鬼门关，一切就结束了。实际上……”
“实际上，整辆列车就处在一个循环里。只要列车驶过鬼门关，就会重新在K市开始。有时会有新的人上车，有时没有。但对于上车的人，无一例外的……没人能够离开。”
杨知澄的心重重一沉。
循环。
如果是循环，那找寻离开的方法，就更艰难了。
看到杨知澄有些凝重的表情，杨青红无奈地耸了下肩：“事实就是这样。我已经在列车上经过5个循环了，邹哥比我多。至于蒋思成，也呆了三轮。”
“我们最远到了4车。再往前的情况很诡异，我们也不敢贸然前往。现在大家手里的饼干都不多，试错成本太大，不合适。”
“抱歉，打断一下。”杨知澄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在列车里待了这些时间，已经感觉有些饿了。在这趟列车上，他们身体的时间并不是静止的。
“你们在这里这段时间，进食和卫生问题是怎么解决的？我已经感觉有些饿了。但那些饼干，看起来并不是给活人吃的东西。”
“没错。”邹建国忽然严肃地点头，“我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坚决不可以吃从小卖铺老板那里买来的饼干。”
“列车乘客的行李里会有不少东西，每一次循环时都会刷新。我们就吃这些东西维持生命。”杨青红说，“至少我目前没有碰饼干。那个小卖铺老板太奇怪了。”
蒋思成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话，此时也闷着头，一声不吭。
“至于如厕的问题。”邹建国说，“列车里的卫生间，不论是在行驶时，还是在停站时，都可以使用。”
“但有一点要注意，千万、千万不要在卫生间里待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为什么？”杨知澄想起那个死在卫生间里的鬼。
“我也是听一个比我待得更久的人说的。”邹建国凝重地道，“在卫生间里超过一分钟的人，将会在卫生间洗手台镜子里看到一些很可怕的东西。最后那些人无一例外地……”
“都留在了卫生间里。”
“现在7车、4车的卫生间都不能进人。”杨青红补充道，“那里都有死人。他们死在里面之后，就会想方设法诱骗人进去。不论停站还是行驶时，都一样。”
“我明白了。”杨知澄点点头。
目前的情况算是略有好转——他总算是知道列车究竟是什么了。
但本质的问题，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该怎么跳出循环？
他不知道。
列车里原本的活人努力地想往驾驶室走。杨知澄不知道这想法对不对——他对小男孩的话仍然耿耿于怀。
白色的人影究竟是什么？
列车的答案，真的在驾驶室里吗？
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些饼干是张平换来的。”杨知澄抬了抬手中透明的塑料袋。
“虽然是我和我哥哥冒险捡来的，但我们也不会全要。这里面还剩下6包，我留下3包……剩下的，都还给你们吧。”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从中拿走了3包，又将塑料袋交给了面前的3人。
蒋思成眼睛闪了闪。
“你确定？”邹建国却没有代表他们三人接下来，只定定地看着杨知澄，问，“列车里活下来会很难。饼干对任何一个活人来说都是最珍贵的东西。你确定，要把这些给我们？”
“我确定。”
杨知澄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并不想依赖这几个人前往驾驶室，但他需要他们的经验。这几个人显然知道得不少，尤其是邹建国和杨青红。
也许他们对列车的了解，远在他们目前所告诉他的范围之外。
不付出些什么，又怎么能得到他们的帮助呢？
“如果我们两个人独吞不太合适吧。”他说，“初来乍到，我什么也不清楚。还希望各位能在空余时再多和我讲讲，列车里到底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第65章 D4444（10）
杨青红眯起眼。
杨知澄的表情倒是十分坦荡，一副将问题摊开来明白说的模样。
“好，”她伸手接过饼干，也不收起来，只用手指勾着，“我们是想去最前面的驾驶室。你们也要和我们一起？”
“对。”杨知澄点头。
他不确定驾驶室究竟是不是一切的根源，但总得过去看一眼。
“既然是这样的话，大家的目的就是一样的。”杨青红说，“现在离下一站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往前走。”
她看向邹建国：“邹哥，你觉得呢？”
邹建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穿着一身工装，衣服溅了不少泥巴和腐肉的痕迹。尽管脸上长期室外工作带来的沧桑感很强烈，但在他偏深的皮肤和细纹下，一双眼睛却十分平静，平静得好像与这外貌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饼干？”他问。
“我没有了，我一个都没有了。”蒋思成脸色难看。
“我的还够。”杨青红说。
她没给出具体的数目。
“我的也够了。”邹建国也道。
“那这三包饼干就给蒋思成吧。”他不疾不徐地说，“蒋思成，三包饼干足够你度过下一次停站。再之后，你要自己想办法买。”
在说这句话时，邹建国的眼神蓦地一变，变得严肃起来：“自己想办法，明白吗？这位杜阳先生，肯分出三包饼干出来，又是从后面车厢跑出来的活人。蒋思成，你自己掂量掂量。”
蒋思成接过饼干，脸色却没什么好转。
“我知道。”他当下并未表达出异议，“我不会找茬的。”
杨知澄心中对此存疑，但什么也没说。
至少三包饼干能够换他一时的安静。否则，一个没有任何保命物品的人，在他们穿越列车时，是非常不可控的。
“你们先前已经探索到了4车，为什么又折返回8车呢？”他换了个话题，“如果是为了补充饼干，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多留一站？”
“不。”杨青红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
“前8车，尤其是前6个车厢，在停站时的情况会变得很可怕。”邹建国说，“在那里……即使有饼干，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停站时，我们都必须要回到8车或者7车。有时也会有人没来得及，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已经不在了。”
情况如此严峻……
杨知澄点点头：“我明白了。”
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尽管有宋观南在，他也不敢确定，自己真的能顺利到达驾驶室。
“我们得抓紧时间。”他说。
“嗯，8车目前是安全的。”邹建国说，“我快速地和你讲一遍列车里的情况。但从7车开始，就会有一些鬼出现了。”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了点：“7车比较好处理。里面有一只鬼，我们没有确定它的具体方位。但有一点——在7车车厢范围内，我们不允许发出很大的声音。”
“不仅仅是说话，还有脚步声等等一系列的声音。总而言之，在7车内只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就不会有事。一般来说，我们会快速穿过7车，然后前往6车。”
杨知澄认真听着。
“6车稍微困难一些……不过随机性很大。”邹建国继续道。
“6车里，有一个带着公文包的男性。它就站在过道上，所有路过的人，都必须绕过它——基本是避无可避的。”
“而每个来到6车的人，都必须和他签下一个合同。每个人签的合同情况各异，但无一例外的是，如果你不满足合同上的条件，又想离开6车的话，就会立刻被他杀死。”
“抱歉。”杨知澄问，“合同里的要求，具体是什么样的？”
“有的很简单，让你给他一包饼干就可以。有的会比较可怕，让你给他一截断手。而有的……”邹建国顿了顿，“就很古怪了。”
“我见过最古怪的，是让那个签合同的人在厕所里呆够5分钟，不过那人最后活着出来了。”
“5分钟？他怎么活着出来的。”杨知澄皱眉，有些诧异。
“我也不清楚。”邹建国摇摇头，“那时杨青红和蒋思成都不在。那个人也只和我有过这么一段短暂的交集，在4车，他就和我们分开了。”
“什么？”蒋思成猛地抬起头，“你从来没说过这些！难道他离开了列车？他为什么不带大家走，为什么不叫人来救我们？”
“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离开。”邹建国扫了蒋思成一眼，语气还是平静的，“但要我和他一起闯一遍前4个车厢……我不太敢。那么可怕的地方，人家不可能豁出命来帮我。”
“所以，在4车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可能离开了，也可能死在前4个车厢了。”
蒋思成悻悻地闭了嘴。杨知澄看见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瞳孔不稳定地抽搐着，像是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样子。
“我们路过6车不少次，基本上都是有惊无险。”邹建国说，“但如果拿到类似在厕所里呆5分钟的合同……那活下来的概率，就几乎没有了。”
“并且，完成合同后，如果在6车待10分钟以上，他又会重新给你一份合同。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不会在这里停留。”
“好，我明白了。”杨知澄点点头。
“然后，就是5车。”
邹建国停顿了一下：“5车是一个乍一看非常正常的车厢，和其他车厢行驶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它会在你经过15、9、3排时，灭灯3次。”
“这3次灭灯，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到。灭灯时，据一个幸存的人所说，他看到乘客死亡的尸体。具体是如何死亡的他没有细说……只是告诉我，他们一个个都端正地坐在座位上，但全死了。”
“每次灭灯，你都能看到一个独属于你的‘鬼’。你必须在离开5车时找到它——只要找到它就可以。如果找不到，它将会永远跟在你的身边，不论到哪个车厢都不会离开！”
邹建国认真地说：“我曾见到一个人不当回事……但后来，行驶时，在8车，突然一个东西在他身边出现，一下子就割开了他的喉咙，而他……连掏出饼干的时间都没有！”
杨知澄点点头，表示自己清楚严重性。
“那东西，藏在列车的某个角落。”邹建国说，“比如说乘客衣服上别着的领结，女生头上的皮筋，遮光帘，椅子，等等等等……一定要珍惜这3次机会，因为3次机会后，灭灯的时间，就只有停站！”
“到那时，可就不是给你寻找鬼位置的机会了。它会直接出现，然后杀掉你！”
“最后，就是4车了。”邹建国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们探索的最后一个车厢。能够给诸位的有效信息就只到这里。蒋思成，我记得你只到过6车，如果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就必须谨记5、4两个车厢的情况。”
“没问题。”蒋思成说，“我这次和你们走。”
他眼底的血丝更重了，有种孤注一掷的感觉。
“4车应该是我们目前到达过最危险的一个车厢。”邹建国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从这节车厢开始，乘客不再保持着活人的模样。”
“而在4车之中，所有的乘客，都吊在天花板上！”
他看着几人：“他们的脖子上有一条很粗的麻绳，全部都是死亡时的模样。那场景非常恐怖，只要看一眼，你就不会忘掉！”
这……？
杨知澄寒意更甚。
这绝对是一只鬼做的！
交通事故，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被吊死！
他对这趟D4444列车的怀疑愈加地深了。
而且……
诡异的场景，如同有预谋一般出现的白衣人影……
如果真的是鬼，那这起事故，就一定会和解铃人有关系！
“这个车厢，杨青红也不敢进，只有我和以前另两个人进去过。”
邹建国继续道：“进去10秒不到，其中一个人就突然被一根凭空出现的麻绳吊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究竟触犯了什么忌讳。那时……我也救不了他，只能和另一个人一起，飞快地离开了4车。”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这节车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气氛略微变得沉闷。蒋思成眼珠不安定地转着，表情极为紧绷。
但邹建国没有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
“但那一次的尝试，我看到了后面车厢里的信息。”他说，“虽然不多，但可供参考。”
“那就太好了。”杨知澄笑笑，“至少有一点心理准备。”
“是的。”邹建国也笑了一下，“我看得最清楚的，是3车。”
“这个车厢内，所有的遮光帘都是打开的。而在所有的窗户上，都糊着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不过，诡异就诡异在，这些血手印……”
他看着杨知澄：“都是糊在窗外的。”
“密密麻麻，无数的血手印，都糊在窗外。而车厢里的乘客……他们都坐在座位上，浑身上下都是腐烂的痕迹，沾了很多类似泥土一类的东西。整个车厢一片狼藉，像是经历过什么非常大的变故。”
“而2车……我也看了一眼。”邹建国语速很快。
“2车里，空无一人。”

第66章 D4444（11）
没人，就是客观意义上的没人。”
邹建国说。
“2车是头等车厢，我不清楚是没人买票，还是别的缘由。但我个人认为，这个车厢并不是一开始就没人。其余的车厢都坐得这么满，没道理满座率如此高的一条线，偏偏一个头等车厢一个人也没有。”
杨知澄点点头，表示赞同：“应该是因为什么原因，车厢里的人突然不见了。”
“是的，我觉得……大概就是这样。”邹建国向后望了眼，“再接着……1车，我看不清。”
“不是视力问题，而是看不清。好像有东西把1车盖住了似的，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任何信息。”杨知澄皱眉。
“是的，没有任何信息。”邹建国肯定。
“没事，去肯定还是要去的。”杨知澄看了眼手机。手机没有信号，但时间还是不断向前的。
此时已经过去了10分钟，还剩下80分钟。
杨青红看到了杨知澄的动作，便看向邹建国：“那我们走？”
“走吧。”邹建国也点头。
杨知澄握住宋观南的手，没有表示出异议。
“可这也太危险了！”蒋思成却是脸色难看，“那些车厢有多可怕我们难道不知道么？靠着饼干，我才活了这么久——更何况还有3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不就是送死吗？！”
“送死也得去。”杨青红语气微冷，“我们什么也不做，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蒋思成一愣，终于闭嘴了。
“7车只要保持安静就行。”邹建国说，“诸位都清楚了，我们小心行事。”
他一马当先地向前走去，蒋思成立刻跟上，而杨青红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杨知澄偏过头，低声嘱咐宋观南：“一会不要发出声音，走路轻一些。”
他也不知道嘱咐起来有没有用，顿了顿，又说了句：“要记住啊。”
宋观南没有回答，当然也回答不了。杨知澄紧紧握着他的手，跟在三人后面走进了7车。
……
7车内，是落针可闻的安静。
所有乘客都坐在座位上。他们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吃东西。可无一例外的，这些人的动作都仿佛开了静音键，只有喉咙轻微的咕哝，和关节细小的摩擦声。
有时不可避免地会和这些乘客眼神对视。不知为何，杨知澄在看到他们的眼睛时，总感觉他们好像在躲避着什么。
压低声音，不敢对视，也不敢改变正常的生活状态……他们在躲着谁？
有些细思极恐。
杨知澄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呼吸，一点点向前挪动着。
这节列车乍一看也很正常，遮光帘都紧紧地拉着，浓密的黑夜从帘子的缝隙间露出一角，不时有一两点微光飘飘忽忽地掠过——想必应该是那可怖的人皮孔明灯。
车厢的长度并不短，大约也有一百多米。或许是因为几人都在赶时间，大约五分钟过去，已经走了大半的距离。
灯光明亮，杨知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一个正在玩平板的小女孩。
小女孩的平板屏幕是黑色的，但她的手指却煞有介事地在上面指指戳戳。
这样怪异的场景杨知澄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刚想继续向前走，小女孩的屏幕上却蓦地闪过一小片诡异的白光。
就这么倏然一下，消失得极快。杨知澄心脏上似乎也被一点诡异的东西拨拉了一下，手臂上不由自主地起了点鸡皮疙瘩。
按照他们先前的经验，只要安安静静地离开7车，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杨知澄冷静地拉着宋观南，决定暂且不管。
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车厢的边缘。邹建国率先走进了6车，而杨青红和蒋思成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可当杨知澄刚跨入车厢连接处，即将准备将宋观南拉进来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在死一般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如同一道惊雷，打破了某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杨知澄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乘客转过茫然空洞的眼神，他的脚边，一只矿泉水瓶子咕噜噜地滚动着。
然后‘啪’地一声，撞在了宋观南的脚踝处。
不好！
蒋思成睁大了眼睛，浓烈的血丝几乎爆炸出来，杨青红也是面色一变。
杨知澄反应极快，下一秒便一把拖起宋观南，冲进了6车之中。
在6车里，那令人难受的寂静就消失了。
“我靠，你他妈疯了吗！”蒋思成也冲了过来，朝着杨知澄低吼道，“你哥有神经病，你就不要带着他，让他自生自灭就行了，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杨知澄呼吸还没平复，见状便笑了一声。
“那个矿泉水瓶，是某个乘客主动推下来的。”他说，“不是我哥碰倒的，也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碰倒的。我们已经在6车了，现在更重要的问题，难道不是你们之前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蒋思成还想说什么，邹建国便率先打断了他。
“没有，从来没有。”邹建国神情严肃起来，蒋思成也不敢再造次了，“好在现在都没有事……以后还是多加小心。”
“这种时候不要起内讧。”杨青红也说。
蒋思成便彻底闭嘴了。
杨知澄扭头，又看了眼来时的7车。7车里恢复了先前落针可闻的模样，而矿泉水瓶也早就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
只是意外吗？
杨知澄紧皱了下眉头。
宋观南当然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呆呆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忽然，宋观南一把揽住杨知澄的手臂，如临大敌地看着前方。杨知澄被推得踉跄一下，抬头一看，便看见一个带着公文包的男人，直愣愣地站在两人面前。
那个带着公文包的男人非常瘦弱，瘦弱得甚至撑不起身上廉价西装的版型。皱巴巴的西装裤耷拉在脏兮兮的皮鞋上，而外套上也沾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泥点子的脏污。
他看起来头发上抹了发胶，显得头发油腻腻的，还有几缕不听话的向莫名其妙的方向支棱。正式又不正式的发型下，是一看就长期缺乏睡眠的脸。黑眼圈和大大的眼袋在顶光下占据了极强的存在感，显得他整个人双目无神，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男人手里抱着一叠卷了边的A4纸。
“要找李总签合同。”他嘟嘟囔囔地把一张A4纸塞进杨知澄怀里，“签合同，要签合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知澄被这张纸猝不及防地塞了一脸。他愣了一下，一展开这被弄得皱皱巴巴的东西——果不其然，是一个合同。
【甲方：林成业
乙方：
甲乙双方在自愿平等诚信的基础上，根据双方协商，达成如下条款：
第一条：乙方需要进入6车车厢卫生间，并在6车车厢卫生间洗手台前静立3分钟。
第二条：乙方在静立3分钟后，需要将洗手台上新出现的任何东西带出，并就近扔在垃圾桶里。
第三条：在完成以上条款后，乙方可离开6车车厢。若在未完成时离开6车车厢，将视作违反合同内容处理。】
白纸黑字。
杨知澄看着，总觉得这玩意不像正经合同，倒是像谁写着玩儿的。
而且……双方协商，他协商什么了？
邹建国说，他见过最可怕的人，就是被要求在卫生间里待5分钟。这下给杨知澄自己轮到一个在卫生间洗手台前静坐3分钟的合同，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是个严峻的考验。
那个公文包男人抖抖索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掉了漆的中性笔。
“签个字吧，签个字吧。”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畏缩，但笔却是不断地向前送着，“这合同，签个字吧。”
杨知澄看了他一眼。
按邹建国先前说的话，他想拒绝估计也不太可能。
他谨慎地接过中性笔，思索了一下，在纸上签下了‘杜阳’两个字。
公文包男人在给杨知澄递过合同后，竟是直接无视了宋观南，一个拐弯便向邹建国走去。杨知澄一愣——他只会给活人送合同吗？
不愿意让列车上其他活人发现宋观南的特殊，杨知澄转头，面色凝重地对他们说：“我接到了在卫生间里待3分钟的合同。”
杨青红皱眉，顿时露出了一点怜悯的表情。而邹建国则是问：“你们两个都接到了？”
“是的。”杨知澄脸色难看，“我也不知道我哥该怎么办……总之，我们先进去试一试。如果5分钟之后我们还没有出来，你们就先走吧。”
“……好。”邹建国微微眯了下眼，缓缓地点头。
“对于这里，我们确实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卫生间在1分钟之内不会出现异常……你们多加小心吧。”
杨知澄向两人颔首，抓起宋观南，转身便钻进了卫生间。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趟列车上的卫生间。只是普通的列车，卫生间看起来自然也和惯常的陈设一样，没有丝毫特殊。
这个卫生间里没有蹲坑，只有一个盖着盖的马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香薰味和厕所刺鼻的味道糅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诡异的怪味，闻起来让人一刻也不想多待。
杨知澄拢了拢宋观南的道袍尾，一偏头就瞥见洗手台上盛了一半的水，还有水上漂浮的纸巾。
纸巾沾了一些红红黄黄的污渍。而洗手台前悬挂着一面细长的镜子，这面镜子看起来倒是很干净，没有沾染上什么难言的东西。
杨知澄打开手机计时器，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锃亮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和宋观南的身影。卫生间空间狭窄，他只能靠在宋观南身旁。
宋观南的脸色乍一看并不明显，就如同长期生着病一般，但细看下是诡异的青白色，肌肤下的血管都是细密森冷的紫黑色。
而他的双眼，在镜子里就像两颗模糊的黑洞，照不出任何外界的景象。
列车向前行驶，微微晃动。杨知澄就这么站在镜子前，和里面的自己对视着。
镜面没有任何异样，他和宋观南仍然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手机里的计时器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杨知澄默数着时间。
很快，一分钟就过去了。
在初初超过一分钟时，杨知澄并未立刻感到什么异样。卫生间里的灯光依旧明亮，镜子也仍是干干净净的。
但随着读秒的数字继续向前时，杨知澄脚底下渐渐泛起一种黏腻的触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吮着他的鞋面，一点点地将他的鞋底向下扯。
杨知澄心知不妙，低头看了眼。
他鞋底的边缘，原本和地面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但此时此刻，这条分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就好像他……正在被这卫生间吞噬一样！
杨知澄又扭头看向宋观南的鞋。和他不同，宋观南仍然格格不入地站在原地，只是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愈发浓厚。
宋观南这次似乎捕捉到了杨知澄的眼神。
他突兀地伸出手，一把将杨知澄拦腰抱了起来。

第67章 D4444（12）
杨知澄吓了一跳，猝不及防间脚砸在卫生间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从脚上传来的并非坚硬的触感，反倒带着股怪异的黏糊意味。杨知澄一惊，缩回脚，被迫蜷在宋观南怀里。
这个姿势很怪异。
抱着一个成年男性，宋观南面无表情，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杨知澄被他紧紧抱着，艰难地扭过头，重新望向洗手台前的镜子。
这一看，他蓦地发现，镜子里卫生间的光线似乎变得黯淡了。
昏暗的灯光映照着姿势诡异的两人，给明亮的卫生间增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沁凉的寒意顺着空气，缓慢地笼罩上杨知澄的全身。
手机仍然持续不断地发出咔嚓咔嚓的读秒声，列车也摇摇晃晃地向前驶去。又过去了30秒钟，洗手台前的镜子就彻底地黑了下来。
杨知澄看见镜子里全黑的卫生间中，他和宋观南定定站立着的轮廓。
宋观南抱起杨知澄后，被挡住了整张脸。此时，镜子里只剩下了杨知澄一个人。动作确实是他们的动作，脸是他的脸。
可灯光，也确实不是他们所看到的灯光。
杨知澄攥紧手机，一点点听着读秒的声音。又是在几秒钟后，镜子里的他突兀地抬起了手！
‘他’抬手的动作缓慢，诡异机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送向嘴边。
这是要干什么？
杨知澄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伸出一根手指，平平地张开了嘴。那张嘴在无光的镜子里深邃漆黑，没有喉咙，没有舌头，只有一个空空的洞，和洞边白森森的一圈牙齿。
紧接着，‘他’就在杨知澄的注视下，将那根手指塞进了嘴里！
森白的牙齿合拢，杨知澄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卫生间里清晰地响起。
他微微张开嘴，嘴巴开合之间，露出黑洞里若隐若现的血肉，还有自己指头断面上鲜红的血色和灰白色的骨头。就在这漆黑一片的卫生间里，‘他’，竟是咀嚼起了自己的手指！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杨知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以一个堪称愉悦的弧度一张一合。手指就在这一张一合之间迅速变短，露出森白的骨头根。吃完了食指，他又将中指塞进了嘴里，如同享受饕餮盛宴般，将手指吞吃下肚。
吃完了手指，他又开始快速地咀嚼起自己的手掌。
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不断回荡，镜面中漆黑一片的卫生间中，‘他’吃下了自己的手掌，又吃下了自己的小臂。在他疯狂的吞吃下，他的背后似乎弥漫起丝丝缕缕奇诡的红光！
杨知澄眼前的景象莫名地开始变异扭曲。红光仿佛从镜子里蜿蜒开，顺着卫生间沾着脏污的米色墙壁，向两人蠕动着靠近。
明亮的卫生间慢慢地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弥漫着红光的黑暗，还有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自己骨骼的‘他’。他的嘴旁已经糊满了血肉，大半张脸已经变成了血红的颜色，让那张看起来尚还正常的脸显得扭曲诡谲。
‘他’吃完了小臂，又开始贪婪地吃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被吃掉的小臂耷拉在身侧，血淋淋地染红了小半边衣服。
黑暗中红光不断地扩散。
忽然，渐渐地，在隐晦的光线中，杨知澄好像看到了无数扭曲的人影！
那些扭曲的人影就只是一个个轮廓重叠在一起的图案。好像有人在绝望地尖叫，有人在痛苦地翻滚，有人在崩溃地乞求。红光像一片阴冷蓬勃的大火，将扭曲人影灼烧得愈发透明。
杨知澄眼珠慢慢变直，他不受控制地死死盯着镜子，盯着那片阴冷的红光越散越大。
手机计时器的喀嚓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恐惧和着麻木缠绕在他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脑。
冷静，快冷静！
杨知澄试图让自己重新掌控自己的大脑，但几乎都是徒劳。他仍然死死地注视着镜子，甚至向前慢慢地伸出了脖子。
‘他’已经吃下了第二根小臂，满嘴淋漓的鲜血。可那些骨头和血肉，都没入了白森森的牙齿间，不知道消失在哪里。
红光背后，人形轮廓变得透明，逐渐弥散在黑暗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飞速逼近的一群白色的身影！
那些东西在猝不及防间骤然靠近，簇拥在进食的‘他’身边，猛地仰起头。杨知澄一眼便看到了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它们的五官被挖空，留下了五个大小不一、边缘凹凸不平的黑色空洞。崎岖的身体上，是一张张飘飞的白布。
白布干净得刺目，在红光间飞舞。它们仰着头，在‘他’身边疯狂盘旋。
‘他’还在进食。
杨知澄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的手臂，包括手中的戒指，都好像真的被自己吃掉了一样。
红光背后，还有更多东西在爬出来。杨知澄脖颈处传来诡异的酸痛感，他又看到许许多多晦暗的轮廓，在火焰中行走着。
不……他必须醒来！
必须！
此时此刻，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那是镜子！那不是他！
不是他！他没有吃掉自己！他没有！
在心中疯狂的嘶喊真的让杨知澄找回了一点点自我意识。某一个瞬间，他似乎看清了那些模糊人影的脸。
有几张脸很熟悉。
是谁？
在那一瞬间，惊惧的疑惑盘绕而起。一阵森寒从脊椎骨由上而下注入，杨知澄猛地一个激灵，眼前骤然又变得清晰了几分。
他看到了另一张熟悉的人脸。
是宋观南！
宋观南站在火焰中，面无表情，目光冷淡。只是那样的冷淡和他死后的麻木阴冷不同，是鲜活的、生命的感觉。
杨知澄悚然。
这巨大的冲击仿佛给他当头一棒。
人影重新模糊，不断摇曳扭曲，他好像从那诡异的状态中脱离开来一两秒。
就在这一两秒中，另一张宋观南青白的脸突兀地取代了这张冷淡的面庞！
啪！
一声巨大的脆响。
碎片擦着鼻尖掉落在地。杨知澄悚然，差点原地跳起来，又被宋观南有力的手臂箍着摔了回去。
他就这么倏地彻底抽离了那诡异恐怖的感觉，眼前的黑暗消失一空。
而面前的镜子，也已经变成了一地凌乱的碎片，七歪八扭地支棱在洗手台和地面上。
宋观南冷漠地收回脚，后退一步。
他的眼瞳中，灰白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他又用了那可怕的力量！
杨知澄心有余悸地呆立几秒。
卫生间的灯光依旧明亮。杨知澄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方才他的半个身子似乎都挣脱了宋观南的怀抱，发疯一样向前探着。就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脸距离镜子只有10厘米不到的距离，马上要伸进那恐怖的镜子里。
手机早已掉在地上，他心有余悸地缓了缓，才让宋观南松开手，自己将手机捡了起来。
计时器已经超时了1分半。
距离车厢内其他活人离开的时间，也只剩下了30秒。
得快点离开。
这破地方真的是一秒钟也不想待。但杨知澄还没忘记合同里的内容。他在镜子的碎片间翻找了一会，找到了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
黄纸上掺杂了不少杂质。杨知澄捡起来展开，只见上面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一个巨大的‘死’字。
看到‘死’字的一瞬间，他的大脑里再次掠过一片瘆人的恶寒。身后的宋观南骤然劈手将黄纸夺过，堪堪减轻了杨知澄的寒意。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知澄心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疑惑。但时间不等人，他拉开卫生间的门，找到最近的垃圾桶，便扭头对宋观南说：“把它扔了。”
宋观南没有反抗，只跟着杨知澄的动作，将那张黄纸扔进了列车的垃圾桶里。
黄纸消失，杨知澄感受到的恶寒才随之一起消失不见。
他长出一口气，心脏突突跳动，此时尚未平息。
此时此刻，他才有精力想起镜子里的画面。
这镜子里的东西不知是不是一直生活在列车里的鬼，也不知是现在，还是以前发生的景象。可毋庸置疑的是，镜中画面让他感觉最为疑惑的是——他为什么看到了活着的宋观南？
只是匆匆一眼，除了看到那张脸以外，他什么也没看清。
这些莫名其妙的画面，让这满载鬼物的列车笼罩在一团诡异的迷雾中。
杨知澄隐隐有了个可怕的怀疑。
他进入这趟列车，是意外吗？
“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青红的声音传来。
“没事。”杨知澄回过头，只见列车上原本的三个活人都跑了过来。
邹建国和杨青红还好，而蒋思成则有些狼狈。他的外套已经没了，衬衫袖扣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不断地流出来。
“我们的任务都还好。”杨青红说，“有惊无险。只有蒋思成受了点伤，他的任务是拿车里那个小孩的平板。拿的时候没注意，被小孩抓伤了。”
蒋思成沉着脸，没说话。
“你们呢？情况如何？”杨青红看着杨知澄，问，“在卫生间3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镜子里我吃了我自己。”杨知澄见她很好奇，便交代道。
“镜子里的卫生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暗，在变暗后，‘我’就开始进食……实际上我们差点没出来，差一点点，我们就迷失在镜子里了。只是在最后一刻，我哥反应过来，把我弄醒了。”
他交代得简单，面前几人也不知有没有真的以为他们轻易地度过了这一场危机。
“你哥竟然可以反应过来？”杨青红过了一小会，有些稀奇地问，“看来，也许有一些先天性格有缺陷的孩子，会有一些特异功能。”
蒋思成眼底布满血丝。他闻言，亦是往宋观南的方向望了一眼。
“也许吧。”杨知澄含糊其辞的说，“总之，还是不要在卫生间超过1分钟。”
杨青红见状，也识趣地没再追问下去。
杨知澄一抬头，碰到了邹建国的眼神。
他发现，邹建国似乎在看宋观南。
他的目光带了些奇异的审视，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下一个车厢吧？”杨知澄微微皱眉主动开口道。
“不需要休息吗？”杨青红问。
“不用，我们需要赶时间。”杨知澄摇摇头。
“走吧。”邹建国收回眼神，目光在四人身上徘徊了一圈。
他看起来并无异样。
“15、9、3排时，灭灯3次。”他强调了一遍，“记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定要把握好。”
“没问题。”杨知澄点点头。
“好，那我们走吧。”邹建国便笑笑，率先进入了面前的车厢。

第68章 D4444（13）
再一次来到新的车厢，杨知澄已经对熟悉的深蓝色座椅和灰色地板有些麻木了。
无限延伸的座椅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仍是一整车活人，他们就如同普通的乘客一样，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而有的在闭目养神。
整个车厢几乎没有空位，坐得满满当当。杨知澄数着排数，忽然发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事情。
此时，车厢内拢共只有3个没有人的位置。而它们，正好分别在15排、9排和3排。
不是巧合吧。
杨知澄皱眉。
这3个位置，是压根就空着，还是……
坐在上面的乘客，压根没有变成鬼，最终活了下来？
精准在这三排暗下的灯光，又意味着什么呢……
邹建国率先来到15排。在经过时，他的身形顿了顿，然后上前两步，停在了12排的位置。
眉头紧皱，他在思考着什么。
杨青红也并未犹豫，快步通过了15排。她站在邹建国身边，往右边车窗的遮光帘上扫了一圈，摸了摸下巴，便继续向前走去。
而蒋思成则有些犹豫。他在16排站了半晌，始终不敢向前。杨知澄见他额头开始冒汗，便不再等待，越过他走向15排。
15排的空座就在过道旁边。当杨知澄的身体经过它时，整个车厢就没有任何征兆地暗了下来。
前后车厢成为了唯一的光源，足以让他看清黑暗里的场景。
一整个车厢，密密麻麻坐满的活人，就在这骤然变黑的光线下，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他们软塌塌地靠在座椅上，脖子被整齐地割开。一百多个人，有的似乎死时还保持着睡觉的模样，有的双目圆睁，在面临无可避免的死亡时绝望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血迹四溅，染红了深蓝色的靠垫，凝固在地板上。
杨知澄重重吸了口气。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如此血腥的场景，他也是头一回见。
这样整齐恐怖的死法，绝不是列车失事造成的。
可这趟列车里的鬼呢？
鬼在哪里？
他迅速稳定情绪。在这极短的时间内，试图从车厢中寻找到一点异样——
可除了满车可怖的尸体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杨知澄动了动脚尖，发现自己被定在了原地。
他身体很沉重，不仅仅是走路，转身都有些费力，就连回头都显得尤为艰难。
他扭过头，却没看见原本在自己身后的宋观南。
锁骨处没有痛感，宋观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偌大一个车厢，只剩下自己一个活人。
他去哪了？
那些尸体七歪八扭地散落在车厢里，头颅摇摇晃晃地耷拉着。行李架上摆放着一排排的行李箱和背包，密密地挤在一起，几乎没留一丝空隙。
场景死寂中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在无声的黑暗里，只有尸体大睁的眼珠子和他遥遥地对视着。
杨知澄心跳加速，尽力摒弃因为看不见宋观南而涌现的慌乱。
忽然，车厢里的尸体好像微微地动了一下。
在它们抽搐的一瞬间，杨知澄眼前一闪。灯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那一群恐怖的尸体，就这么原地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肩膀上沉重的力道一松。
杨知澄回过头，方才灯灭时消失得宋观南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他转过身子，目光平视向自己。
该死的，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有。
杨知澄对车厢里独属于自己的鬼仍然毫无头绪。他皱起眉，余光看见蒋思成试图向前走来，便拉着宋观南向9排走去。
此时邹建国和杨青红已经离开了9排。邹建国的表情一如往常，而杨青红面色有些难看，眉头紧紧地皱着。
尸体……全是尸体……
这些尸体，究竟在意指什么？
这一小段路里，杨知澄始终未能想出一个答案。
但时间耽搁不得。
站在9排前，他咬牙，一步向前走去。
灯又黑了。
那片可怖的尸体，又再一次映入杨知澄的眼帘。
黑暗中粘稠的血液仍然积攒在地上。沉重的感觉从肩膀上传来，压得他背脊一弯，只能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椅背。
低垂的视线中，是一地暗沉的黑红。
血迹凌乱混杂，但忽然间，杨知澄好像看到了一行脚印。
……脚印。
为什么会有脚印？
他瞬间警觉，艰难地转过身，往15排的方向望去。可灯光太暗，他只能看到一大片模糊不清的痕迹。
不远处3排处的景象，他也看不清楚，只有面前的血脚印极其清晰。脚印在原地盘绕，就在9排附近转着圈，一只只交叠在一起，越远离9排，就越稀疏。
这向着四面八方的脚印……完全辨认不出行走的方向。
光顾着看这些，不知不觉中，他的肩膀越来越重。杨知澄扶着椅背，艰难地抬起头。
车厢里的尸体仍然狰狞可怖地躺在椅子上，不瞑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但杨知澄却一瞬间觉得，这场景似乎和上一次灯灭时，有了些细微的不同。
究竟不同在哪？
直觉告诉杨知澄，这点不同非常重要。他勉力扫视了一圈，在七零八碎的肢体间，蓦地留意到了那一颗颗腐烂的头颅。
那些头颅里的眼睛，怎么好像往他的方向转了一点？
是幻觉，还是……
意识到这一点的杨知澄顿时悚然。
但还没等他仔细确认，下一刻，灯就再次亮了起来。
尸体消失了，满车厢的‘活人’重现，甚至还有人对着行踪怪异的5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肩上的重量一轻，杨知澄趔趄了一下，差点摔跤。
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杨知澄揉了揉眼睛，望向已经走向3排的邹建国。
杨青红有些犹豫。她的脸色不断变幻，好像始终拿不准具体的方向。而邹建国却已站在第三排，顿住了脚步。
原地徘徊的血脚印，诡异转动的眼珠。
杨知澄眯起眼，思绪不断变幻。
他有了一点头绪，但并不多。就这点无法牵连起来的线索，并不能指向一个确切的方向。
最后一次机会了。
一定要慎重。
杨知澄转头看向宋观南，却看见宋观南仍平视着他。
他牵起宋观南的手，向3排走去。
邹建国已经离开了3排的位置。他站在车厢最前端，望向挂在墙壁上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是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女人裙摆飞扬，脸上笑容明媚。而邹建国却忽然伸出手，向女人抓去！
女人脸上明媚的笑容一瞬间模糊变幻。她的眉眼耷拉下来，嘴角下撇，表情诡异地盯着邹建国。当邹建国的手碰到她的一刹那，车厢里仿佛响起了一声尖细的叫声。
叫声很轻很短，微不可闻。邹建国放下手，回头看了几人一眼。
“我已经找到了。”他说，“你们小心一点，谨慎为好。”
杨青红没有说话。她迟迟没有上前，杨知澄便越过她，一脚踏入了3排。
灯第三次熄灭。
极重的压力再次猛地坐上他的肩膀。杨知澄早有准备，扶着椅背就抓紧时间开始观察情况。
前方车厢的灯光在这个位置已经十分明显了。灯光映出一大片区域，包括前两排乘客，以及地面上血淋淋的痕迹。
脚印，还是血脚印。
血脚印盘旋在他的脚边，一只只叠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人在这附近徘徊。
杨知澄顶着压力，慢慢抬起头。
这一抬头，他猝然对上了面前几具尸体的头。
它们的头歪在脖子上，眼珠子向外微微凸出。在一半灯光和一半阴影下，那些微凸的眼珠，好像都凝在自己身上！
杨知澄抓着椅背，用力回头。
他的背后是朦胧的黑暗，黑暗中尸体的混黄色眼白格外显眼。
它们的头有的半挂在脖子上，有的几乎对折再肩膀上。但此时此刻，不约而同地，那些头颅中的眼珠，都死死地盯着他！
不是错觉！
一百个尸体的注视让杨知澄头皮几乎炸开。恐惧间，他强迫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几个线索中寻找到鬼的痕迹。
他看不清9排的血脚印，只能看到那一只只眼睛。
眼睛，眼睛，还有……
这一次的灭灯极其短暂。杨知澄尚在头脑风暴时，灯光突地亮了起来。
一只只诡异的眼睛消失，车厢又恢复了宁静平和的模样。
杨知澄的呼吸急促。他四下张望着，入目的却皆是看起来鲜活正常的脸。
突然，他看到了身边的宋观南。
宋观南不知为何，仍然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平视着自己。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有冷漠与麻木，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等等。
杨知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观南比他高半个头。如果宋观南平视，看到的只会是一团空气。
他平视自己……他在看什么？
那些尸体，又在看什么？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些毫无关联的线索蓦地牵成了一条线。
杨知澄一把抓向自己的肩膀。
手碰到的并不是一团空气，而是某种冰凉的、黏腻的东西。
他抬起了头。
一张张惨白的人脸，正与他对上视线。

第69章 D4444（14）
这几张惨白的人脸没有五官。
在原本五官该有的位置，是五个漆黑的孔洞。而它的身体，就这么踩在杨知澄的肩膀上。
它们一只只叠在一起低下头，与杨知澄静静地对视着。孔洞下深不见底，就连头骨内该有的东西，也都完全看不见。
杨知澄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他曾经见过这东西的。
在前一个车厢，卫生间的镜子里！
原来他感受到的，是一只只不断叠加的鬼！
它们从四面八方走来，一只只地站在他的肩膀上。灯亮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灯灭的时候，它们的重量才清晰地压了下来。
所以宋观南才会看向他头顶的空气，所以那些尸体的眼珠子才会突然望向他！
盯上他的鬼……就一直在他的肩上！
怪不得他一直找不到！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果断地伸出手，抓住了那个惨白人影的脚踝。
冰冷瘆人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带着滞涩黏腻的手感。杨知澄耳畔响起一声极细极尖的笑，如同指甲在耳膜上刮了一下。
那踩在他肩膀上的惨白人脸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倏然间便逸散在空气之中，如同从未来过一般。
它消失了，但杨知澄的心情并没有立刻变得轻松。
他还没有忘记，小男孩和碎花裙女生的交流中，小男孩说，自己曾看到过一群白色的人影。
那些‘白色的人影’，和方才站在杨知澄肩头的，是相同的东西吗？
它们就如同幽灵一样穿梭在车厢的各个角落。杨知澄十分怀疑……这些东西，就是导致列车事故的罪魁祸首。
而蹲在他肩膀上的惨白人脸消失了……它真的消失了吗？
灯光明亮，直直地照向站在过道中央的杨知澄身上，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杨知澄搓了搓手臂，不安感愈加浓烈。
至少目前的车厢里，他暂且是安全的。
杨青红似乎做好了心理建设，慢慢走向3排。
而眼中血丝变得更加明显的蒋思成，却仍然在9排前徘徊。
杨青红站在3排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是陷入了灯灭的黑暗之中。
然后，她的神色便变得十分严肃。
她又望向车厢右侧的遮光帘。一排排遮光帘拉得死紧，看似没有任何特殊，但她的目光却一直在上面徘徊。
过了一小会，她拨了拨已经汗湿的刘海，嘴唇微微颤抖，就如同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快步向后走去。
杨知澄看着她，一路走向7排。
她停住脚步，礼貌地对7排上的两位乘客说：“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那两位乘客在灯亮时还保持着活人的基本状态。在简单的一两句交谈后，但都好脾气地站起身，给她让开了位置。
杨青红便伸手向遮光帘摸去。
列车中的遮光帘颜色是很淡的米灰色，布满了细碎的纹路。当她的手触碰到遮光帘那一刻，帘子上细碎的纹路却骤然扭曲。
一张诡异的脸浮现。它没有明晰的五官轮廓，和杨知澄看到那东西一样，只有五个诡异的孔洞。
杨知澄又听到那个尖细的‘嘻嘻’声，一掠而过。
见到这场景后，杨青红便松了一口气。那张脸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不见。她后退两步，随口向那两人道了声谢，便转身向杨知澄邹建国走来。
“我在第三排才数清楚位置。”她舒了口气，“还好，不然就找不到了。到现在时间过去多久了？”
杨知澄看了眼手机。
“过去20分钟了。”他说。
“还有时间。”邹建国微微点头，“不要着急。”
杨知澄清楚邹建国这话是说给蒋思成听的。杨青红找鬼这段时间，蒋思成仍然在9排前徘徊。他面色惨白，眼眶发红，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着。
他太紧张了。
蒋思成从未来过这里。杨知澄合理猜测，在自己上车前，这人基本都靠着其他乘客苟活，压根没有经过这样需要单打独斗的险境。
但不论如何，他都只能丢掉侥幸心理。
过了会，蒋思成一咬牙，还是上前一步，而后身形微微一顿，表情更加难看。
“蒋思成，你怎么了？”杨青红问。
蒋思成没回答。他焦躁地舔着嘴唇，却只是站在原地，连路都不愿意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蒋思成就这么脸色难看地站在过道中，僵硬地低垂着头。
车厢中的乘客也纷纷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他仿佛不管不顾了似的，只一语不发地杵着。
时间过去两分钟……他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脚尖在地上一圈圈地碾着。
“蒋思成，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邹建国也开口道，“你看到了什么？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没有线索！”蒋思成嘴唇颤抖，说。
“乍一看都没什么线索。”邹建国很耐心，“但会有一些离奇的细节，比如我看到广告牌上女人的眼睛在转动。你有看到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女人眼睛转动……那么细节的东西我怎么发现得了？！”蒋思成暴躁地跺脚，“就是一个车厢，一个全都是……呃，就是一个车厢！”
他或许想说一句‘全都是死人’，但顾及到目前车厢里满满当当的乘客，还是岌岌可危地刹车了。
“和你见过的其他车厢没有区别？”杨知澄实在忍不住，也问了句，“比如说座椅的颜色，又或者什么具有指向性的东西，有吗？”
“就是没有啊！”蒋思成露出绝望的表情，几近崩溃，“就那么短的时间，我能看什么？”
杨知澄没辙了。
他很清楚，他们不能再耗时间下去了。离下一次停站的时间只剩下差不多一小时，而后面还有4个未知的车厢。
但是……就这么丢弃一个活人？
这不合适。
蒋思成大约也明白他们的意思。
他有些害怕他们最终会选择丢下自己，于是在一阵沉默后，他孤注一掷地开口道：“你们不要走，我马上，我马上就好。”
说着，他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快步朝第三排走去。
在第三排处，专属于他的黑暗似乎降临了。蒋思成脚步停顿了一下，再回归正常时，眼睛无助地转了转，竟是呆在了原地。
“我，我看到有一个椅子上好像有风在吹。”他嗫嚅着说，“但是我没数清楚在哪一排……”
“大概位置你应该知道吧，”杨知澄有些无奈，“挨个找一下就行了。”
蒋思成呆了呆，但总的也是听进了杨知澄的话。
他转过身，向10排左右的位置走去，试图和那个方向的乘客交谈。
杨知澄和其余人一齐站在车厢连接处，等待着蒋思成的结果。他看到几位乘客好说话地让出了位置，站在走廊上，等待蒋思成一个个位置摸过去。
于是，便又是两分多钟过去。
杨知澄等待着，也不免有点着急。可忽然，他感觉车厢内的空气变冷了些许。
是错觉吗？
杨知澄警觉地打量了起来，正好撞到杨青红的眼神。而杨青红略略挤了下眉，暗示自己也发现了不对劲。
杨知澄望向车厢。
车厢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安静了。
那些各自做着自己事情的乘客，此时此刻似乎失去了活力，动作幅度都变得小了许多。甚至有一小部分人呆滞地靠在座椅上，手脚耷拉着，就像一具具尸体。
而那几个站在走廊上的乘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木偶般僵硬的模样。他们双手呆呆地贴在裤缝处，一言不发，眼睛却缓缓地转动，凝视向蒋思成的方向。
而专注于寻找座椅的蒋思成，却一无所觉！
……不好。
杨知澄不知此事出言提醒是否会坏事，只能死死地盯着蒋思成，期望他快点找到跟着他的鬼在哪。
可这时，那几位乘客动了起来。
他们挪动步伐，缓慢地凑向蒋思成，似乎想将他聚拢在中央——
“蒋思成！”邹建国突然厉喝，“快跑！”
埋头寻找的蒋思成一愣。他回过头，一眼便看见那几个僵硬古怪的乘客！
“啊！啊啊啊！”
蒋思成发出一声恐惧的大叫。面临如此可怕的场景，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一把将那几个乘客推开，不要命似的向站在连接处的几人狂奔而来！
随着邹建国的一声厉喝和蒋思成的动作，车厢里开始弥漫起诡异的气氛。所有做着自己事情的乘客都慢慢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挪动，一路目送着蒋思成冲向车厢里的众人。
他们昏黄的眼睛极为僵硬，就如同凸起的鱼眼珠。暖色灯光落下，让他们看起来诡异模糊。
这里呆不得。
杨知澄拉起宋观南，一下子便和另外两人达成了共识。
蒋思成一路狂奔而来，他似乎忘记了找鬼的事情，只不管不顾地朝前冲去。杨知澄见状，立马跟了上去。
四人连带着冲过来的蒋思成一起，被迫跑进了未知离开方式的4车之中。
刚一进入4车，杨知澄的脑袋就撞上了一个坚硬的物体。
他一偏头，眼前是一双皮鞋。皮鞋擦得崭新锃亮，连折痕都没有。
他还记得4车内的情况——所有乘客都被吊起，悬挂在车顶处。
杨知澄仰起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悬在头顶的行李架上。
他的脖子拉得很长，舌头泛紫，长长地耷拉下来，污秽和呕吐物将胸前的领带和白衬衫弄得一片狼藉。
是被活生生勒死的。
而在他身后……
无数双垂下的脚，就这么在列车的行驶之中，像风铃一样晃动着。

第70章 D4444（15）
这如同屠宰场一样的场景，任何人见了，都忍不住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怎么办，怎么办？”蒋思成还在魂不守舍地念叨着，“我没找到鬼，我没找到……它会来找我的，回来找我的！”
他的面色一片灰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邹建国见状，便安慰道：“只要我们快点出去，就不会有大问题。你这里，不是还有几块饼干吗？”
蒋思成面色稍稍好了一点，但仍然十分焦灼。
但其余人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安慰他了。杨知澄仰头，谨慎地望着一排排尸体。
那些尸体的脖子上都挂着质地相同的麻绳，打着粗大的死结。它们都被整齐划一地吊起来，没有一个尸体遗落在座位上——显然，他们是同时被活生生地吊起杀死，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这是什么概念？
这必然又是一只鬼，和上一个车厢将所有人的脖子都抹断的鬼完全不一样。
密密麻麻的尸体在车厢中晃悠，他们吐得极长的舌头垂至喉结处，随着尸体一同诡异地摇晃。
在灯光落下的层层阴影间，只有一片摇曳的死寂。
杨知澄心底一阵阵发冷。
一整条列车，后8节几乎都是在失事瞬间死亡的乘客。前8节中，8车大部分乘客也是瞬间死亡。而从7车开始，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
7车所有的乘客保持安静，但始终在阴暗地观察着四周，是否说明他们在死前发现了异样，但却要装作安静，以保住自己的性命？
6车里的公文包男人暂且不提。那诡异的卫生间中，从镜子里出现的无数张惨白人影，就像是要从镜面的黑暗中走出来一样。而5车里同时被割喉而死的乘客，和4车里同时被吊起的人，是不是说明，他们原本压根没有死，而是被外来的鬼杀害的？
而更前面的车厢呢？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注意力重新集中回面前。
据邹建国所说，他的一个同伴，曾经在4车走出几步，就同样被一个绳子吊了起来。
目前触发死亡的原因还未可知，他们需要更加小心。
蒋思成哆嗦着拆开了一袋饼干。
他显然也没有忘记邹建国说的话，手中战战兢兢地捧着饼干，一言不发，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杨青红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也拆出来一袋饼干。她警惕地眯着眼，四处张望着。
“如果我们平安来到车厢的另一头，”她压低声音，问了句，“那岂不是可以直接离开？”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遭遇和上一个车厢一样的情况。”邹建国摇摇头，用同样小的声音回答。
杨知澄也同意他的看法。
座位上悬挂着一具具尸体，他们5个人只能挤在过道里。车厢中的空气变得有些阴冷，杨知澄搓了搓手臂，发现自己似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们需要发现什么？”杨青红没了头绪，“绳子里……”
她话还没说完，空气中蓦地飘过一阵诡异得如同毒蛇的气息。杨知澄眼前晃过一道黑影，直奔杨青红而去！
说是迟那时快，他一把扯过杨青红的衣袖，拉得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而他也看清了那道黑影——分明就是一根粗大的麻绳！
麻绳一甩而过，重新隐没在尸体之中。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杨青红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表情愕然。
“谢谢你了。”她扭头向杨知澄道了声谢，“我刚才说了什么？这……”
“是那个词？”杨知澄紧紧握着宋观南的手，猜测。
“我不清楚，或许是的。所以我们不能再说了。”杨青红摇摇头。
车厢中顿时陷入沉默。
杨知澄闭上嘴，仔细观察着车厢内悬挂着尸体的绳子。
麻绳老旧，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被层叠的尸体和灯光带来的阴影盖住，杨知澄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片形状怪异的东西，和麻绳的尾部相连。
他上前两步。
在近距离下，他终于看清绳子末端的东西——
是一双双手。
那一双双手上泛着明显的尸斑，麻绳缠绕其上，像盘踞在腐烂枯朽手指之间的蟒蛇。
这些手……
杨知澄眯起眼，刚想仔细观察。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片黑影蓦地向他袭来！
宋观南挣开杨知澄的手，重重压向他的脑袋。他一下子向前扑倒，脑袋撞在椅背上，正巧躲过那席卷而来的麻绳。
……不是‘绳子’这个关键词？
杨知澄脑袋晕晕，猛地直起身，便看到宋观南伸手，竟是想抓向那根飞走的麻绳，但下一秒，它便隐没在尸体群之中。
对上其他人半是愕然半是警惕的表情，杨知澄也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绳子的话语，但为什么会突然被攻击？
难道是那一只只手……
杨知澄心跳加速，有些警觉地抱住宋观南的手臂，再次望向那些布满尸斑的手。
它们动作各异，尸斑的分布也有所不同，乍一看基本是两模两样。
但杨知澄却觉出了些许异样。
他眯起眼，忽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这些手，手掌的大小和手指的长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并且……在它们的在虎口处，都有一枚黑色的痣。
那枚黑色的痣在尸斑间格外显眼，一颗颗在灯光和阴影间晃动，突出得有些诡异。
这一发现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杨知澄皱起眉，思绪初初试图连贯起来，毒蛇般阴冷的气息忽然猝不及防地从身后袭来——
在那一瞬间，宋观南似乎就感觉到了危险。他极其迅速地箍着杨知澄向一旁拖去，另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出，猛地抓住了即将逃窜的麻绳！
车厢里悬挂的尸体突然开始缓慢地摇摆。宋观南面无表情地抓着麻绳向后猛扯，但下一秒，它便极为干脆地断了！
断裂的麻绳倏地回缩消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当邹建国和杨青红反应过来时，所有的动静都结束了。
“你怎么……你怎么又逃掉的？”杨青红一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诧异的目光在杨知澄和宋观南身上连连徘徊，“杜阳，你这个哥哥……”
而邹建国则是眯了下眼睛。
他好像对此早有预料，又或是在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总之，他并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我哥哥比较特殊。”杨知澄觉得邹建国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但仍面不改色地撒谎道，“我哥有自闭症，从小就能看到一些很古怪的东西。在列车里，也一直都是他在保护我。”
“……还有这种事？”杨青红挑挑眉，“那你哥还真是个大宝贝。”
“他一直都对我很好。”杨知澄笑了一下。
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车厢不远处的角落。
宋观南拉扯的那一下，还是延缓了麻绳消失的速度。这正好让杨知澄看清它离开的方向。
就在那片尸体之中。
杨知澄此时的头绪并不多。麻绳才堪堪出现3次，不足以让他摸出什么清晰的规律。但它消失的方向，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或许，是它的本体？
他对鬼的了解并不如杜虞多，并不清楚是否所有的鬼都有一个确切的载体。但令他在意的一点是——
其它车厢中的死亡陷阱，都与列车中乘客的死法相关。而这一个车厢中，却与乘客死法本身无关，反而和麻绳大有关系。
这是否说明……这只麻绳鬼，从列车事故至今，都没有离开过？
杨青红似乎相信了杨知澄的说辞，悄悄地向两人靠近了些，见杨知澄朝麻绳消失的方向去，便也跟上。
密密麻麻的尸体挡住了列车的排数。杨知澄只看到悬吊着的脚，空荡荡的座位，和被尸体挡住的行李架。车窗外那些孔明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缝隙间泄露出得浓稠黑暗。
干看着肯定不行。
杨知澄看着这称得上可怖的场景，毫不犹豫地将几只尸体扒拉开来。
它们挤挤挨挨地摞在一块，头颅挡住了大部分灯光，让他的视野都变得时亮时暗。
随着他的搬动，尸体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妙的腐臭味，闻起来有些眩晕。
杨知澄闭了闭眼，让自己全神贯注。
但与此同时，他便也未曾留意到，就在他头顶正上方，一根麻绳正缓缓地垂落！
宋观南蓦地抬起头。
他的眼瞳漆黑，毫无焦距，但就这么定定地朝着某一个方向。
杨知澄还记得那双手。他抓出每一个尸体，但都没有找到那只虎口带痣的手——就连缺了一只手的尸体，都找不到。
而且，这些尸体的身上都没有明显的尸斑，只是肤色青白，泛着死人的气息，与牵着麻绳的手完全不一样。
不在这里？
杨知澄皱眉。
尸体的衣服和四肢一下下地碰着他。杨知澄焦灼地寻找着，忽然觉得头顶的触感有些奇怪。
像是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头顶，不断地向下落着。
是什么……
杨知澄脑子里还没有出现一个明确的想法。
一双手猛地箍住他的腰。杨知澄被这么一勒，差点吐了出来。他的视野向后嗖地滑动，乱七八糟的画面里，他看到一根麻绳嗖地从自己面前掠过。
耳畔是冰冷的呼吸，杨知澄瞪大了眼睛，脚下一滑，差点仰面跌倒。
尸体突然被撞得七零八落。在晃荡开的麻绳间，他看到了被麻绳和尸体掩盖住的行李架。
行李架上满满当当地塞着行李，还有一只巨大的背包。
就在那背包的缝隙间，一只惨白、带着尸斑的手，了无生机地耷拉下来。

第71章 D4444（16）
就是他！
杨知澄又惊又喜。
他踩着座椅站起身来，还没站稳，一根麻绳正对着他悬吊而下。
杨知澄一句“宋观南”到了嘴边，又岌岌可危地停住。他向后一仰，那根麻绳却像有生命一样，追着脸飘来！
脚下微微一空。
宽大的手掌贴上他的后背，堪堪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杨知澄。
宋观南踩着椅背飞身而起。
“把它……”杨知澄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说完，宋观南就把那具尸体从行李架上扯了下来！
咚！
一声闷响。
在这一瞬间，列车里诡异的平静都似乎被震了一震。杨知澄脑子里倏然掠过嗡地一声响，好像一直以来维持的平衡，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破了。
这边杨青红和邹建国登时跳开，这尸体就砸在了刚凑来的蒋思成身上。蒋思成手一抖，一直握在手中的饼干脱手飞出，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的饼干……！”蒋思成被压倒在地，竭力伸长双手发出一声崩溃的大叫。
但还没等他从尸体下爬出来，车厢里忽然响起一个毛骨悚然的声音。
“咔嚓”！
杨知澄头皮一麻。红色包装里的三枚饼干掉落在地，而距离蒋思成最近的那一枚饼干上，赫然出现了一块带着牙印的缺口！
“咔咔咔……”
细密的咀嚼声在突然变得寂静的车厢内回荡。蒋思成双眼大睁，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咔咔咔咔咔嚓咔嚓……”
那一整块饼干消失得极快。没过几秒，就只剩下一片稀碎的渣滓。而压在蒋思成身上的那具背着包，手腿蜷缩的尸体，也似乎开始了缓慢的蠕动——
不好！
杨知澄一脚把那具尸体踹了出去。
尸体带着单肩包在地上重重地砸了两下，压在不远处的饼干上。
杨知澄听到叮铃一声脆响，而后，终于是看到了它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它的脸上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嘴角向上扬起，从眼尾至颧骨，挤出了一层层笑纹，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相反，它突出的眼珠里，透着几乎满溢的恐惧和绝望！
为了将这一个成年男人的躯体塞进狭小的行李架，他的手脚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折叠姿势，让它整个人如同蝉蛹一样，可怜地蜷缩成一只椭球型的茧。
而在他的腰间……
一只铃铛，从衣服里掉落了出来！
深红色的穗子，黄铜色的铃铛。杨知澄呼吸一滞——这不是他们解铃人通常会佩戴的东西吗？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早已把铃铛藏了起来。若是被其他几人看到，宋观南的身份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这人……是解铃人。
这几乎做实了列车事故有解铃人的参与。而这位解铃人死在4车，究竟意味着什么？
蒋思成傻了两秒，但反应倒不慢，立刻屁滚尿流地爬了起来。
“咔嚓咔咔咔咔嚓……”
悬挂在列车顶的尸体们无风自动，脚尖不断地撞击着深蓝色的座椅。诡异的咀嚼声一刻也没有停过，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两枚饼干瞬间消失一空！
咚！咚！咚！
尸体们不断地敲击着座椅，发出巨大的响声。而那具掉在地上的尸体，忽然伸出了一只长满尸斑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长着一颗诡异明显的黑痣。杨知澄眯起眼，只见他露出的手腕处，有一条明显的黑线，将布满斑驳尸斑的手，和惨白色的躯体分隔开来。
杨青红当机立断地拆开一包新的饼干。蒋思成见状，也立刻心疼地拆了包。杨知澄紧紧抓着宋观南的手，和他肩靠着肩，严阵以待。
邹建国后退了两步。
“这就是车厢里鬼的源头？”他皱着眉，低声道。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掏出自己的饼干。杨知澄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有些疑惑。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这么大胆？
嘭！
地上的尸体伸出手，猛地拍在地上。
它脸上还带着那奇诡的笑容，嘴巴向上翘得极高，但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悬吊着尸体的麻绳开始舞动，毒蛇般的冷意猛然袭来。从车顶再次垂落下无数根麻绳，狂舞着向几人飘落！
杨知澄撕开一包饼干，拖着宋观南一头钻进漫天的麻绳中，向那倒在地上的尸体冲去。
麻绳兜头罩来，在他的视野里疯狂舞动。杨知澄刚向前跑了两步，手中的饼干就在瘆人的咀嚼声中消失一空！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蒋思成的惨叫声在不远处传来，“救救我，来个人救救我！”
情况紧急。
杨知澄扭头贴上宋观南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宋观南，我们一起抓住它。不要用那种可怕的力量！”
话音一落，原本缀在杨知澄身后的宋观南脚尖猛地点地，瞬间越过杨知澄冲到那具尸体身前。
他伸手，向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掌抓去。而尸体立刻意识到危险的靠近，麻绳骤然向中央聚拢，蜂拥着缠绕上宋观南的双手和脖子。
宋观南的动作在麻绳的束缚下停滞。
他口罩外露出的漆黑瞳孔微微一转，与尸体暴突的眼珠隔空对视。
森冷的寒意倏然散开，杨知澄不露痕迹地挪了挪步子，拦住了身后几人的视线。
整个车厢的麻绳已几乎全部包裹向中央，只剩下零星几条胡乱地飘动。杨知澄逐渐无法看到宋观南的情况，只能在淹没他的麻绳中看到道袍的一角。
他不由得有些焦急。但在车厢微妙的腐臭间，他仍然能嗅到一丝丝檀香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哥哥……”
杨青红的声音传来：“你哥哥没事吧，这是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杨知澄凝重地摇头。
蒋思成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震惊地看着被麻绳淹没的宋观南，连手中的饼干被吃没了也不知道。
“嘿嘿嘿……嘿嘿，嘿嘿……”
一阵怪笑声从麻绳的间隙中传来，笑声沉闷僵硬，如同砂纸在黑板上刮擦一样令人不适。没过几秒，这笑声就戛然而止。一只手探了出来，闪电般扔出一只布满尸斑的断手！
麻绳扭曲着向断手涌来，杨知澄一个箭步上前，将断手捡了起来。
入手冰凉，触感黏腻柔软。落入手心时，杨知澄半边身子忽然都麻木了起来，死亡的气息沿着手掌一路蔓延。
他没有犹豫，直接朝着5车扔去。断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咚地一声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落在5车过道正中央！
5车的灯光骤然以一个极高的频率闪烁了起来。杨知澄身后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闷响，他转头一看，只见车厢内被悬吊起来的尸体突然全部掉落在地。
他身上的麻木还没有完全消退。麻绳，以及牵着麻绳的手消失一空。只有一百多具惨白的尸体，七歪八扭地摔在地上。
5车的灯光还在不断闪烁。隔着一个车厢的距离，杨知澄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断手就这么躺在过道中，拉开一片短小的阴影。
灯光下，似乎有密密麻麻的绳影在车厢中飘飞，徒劳地想将一整车断头尸体吊起来！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转头便向那躺在地上的尸体走去。
在断手被扔出去之后，宋观南便安静地站在尸体前面。杨知澄仔细地看了眼他的眼白，没有发现那诡异的灰白色花纹，便悄悄地松了口气。
那尸体也安静地躺在地上。
杨知澄蹲下身，谨慎地伸手戳了戳尚且面带诡异笑容的尸体。但它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僵硬地躺在地上，就像真的死去了一样。
见状，杨知澄便直接把它的双肩包揪了下来。
双肩包很大，但却非常空。里面除了一两件换洗用的衣物，还有几张随手塞进来的发票以外，就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杨知澄又翻了翻它的冲锋衣和裤子的口袋，除了一包用过一半的卫生纸外，一无所获。
只有那枚铃铛，还悬挂在它的裤子上。杨知澄试了试，这铃铛扯也扯不下来，就像焊死在它身上一样。
或许是解铃人的铃铛有什么特殊之处。
杨知澄想。
但显然，除了无法带走的铃铛以外，这人身上的东西显然被搜刮过。
所有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都已经被带走了。
这是一场近似于灭口的谋杀。
杨知澄又解开了尸体冲锋衣的衣领。
这一看，他便发现了诡异之处。尸体的衣领下，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勒痕看起来是由一根根细小的线组成的，在它的脖子上留下了许多凌乱的痕迹。
难道说……
杨知澄皱眉。
他是被勒死的？
勒痕看起来显然不是麻绳的痕迹，可这又会是谁做的呢？
暂且想不出所以然来，杨知澄站起身。
“这个车厢应该没问题了。”他说，“我们准备去3车吧。”
“可以，可以。”邹建国微微点头。
“还剩下30分钟……我们需要抓紧时间了。”
“那走吧，”杨青红便附和道，“不要浪费时间。”
几人很快商量好，决定继续往下走，就连蒋思成在这紧张的时刻，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离开4车时，杨知澄回头看了眼一派混乱的5车，却只见5车的灯已经重新回归明亮。
那只尸斑遍布的手仍然平放在过道上。车厢中不见麻绳的身影，衬得那只手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尸块一样。
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它为什么没有反应？
杨知澄决定不去触这个霉头，强行弄清车内的情况。
……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5车的灯光微微一闪。
不只是5车，一连往后，直到最末尾的16车，所有车厢的灯光都诡异地跳动了一下。
徘徊在后方车厢的列车员在过道上停下了脚步，而那碎花裙女生也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头。
挎着公文包的男人静静地站在车厢中，他好像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那张麻木的脸上竟然流露出几分类似惊惧的情绪。
难以察觉的变化，在列车中悄然发生。
它仍然在黑夜中行驶着，一路朝着远处模糊的‘鬼门关’走去。

第72章 D4444（17）
分钟的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长。
前面已知情况的车厢就已经耗费了一半以上的时间，这三个未知的车厢，也不知道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如果时间拖延太久……那他们必然会面临一次停站。
最害怕这一情况发生的，是蒋思成。在5车时，他并没有找到盯上自己的那只鬼。
按照邹建国所说，在下一次停站时，那只鬼会出现，直接杀死他！
而且，他身上的饼干库存已经告罄。面对3车及前方未知的危险，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
而面前的3车……
尽管邹建国曾经描述过那里的画面，但亲眼所见，还是不免让杨知澄一阵惊惧。
一具具尸体七零八碎地倒在车厢各处。
和4车吊起的尸体不同，它们已经处于高度腐烂的状态，几乎看不清面部形态。它们的肌肉组织已经开始融化了，有的黏在座椅上，有的在地板上化开一摊浓稠凝固的水。不知从哪里来的泥土覆盖在腐烂的尸体上，恶臭一阵阵地飘来，熏得杨知澄脑袋都开始发晕。
车厢两侧的窗户外，密密麻麻地糊着无数血手印。
血手印一层叠着一层，除了边缘还能看出手掌的轮廓外，压根无法辨别它们的形状。干涸在窗户上的厚重血迹将外面的黑夜隔绝开来，只有一丝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亮，从窗户的缝隙间偶尔飘入。
满窗的血色，腐烂的尸体，将整个车厢映得一片诡异森然。
杨知澄够着头向前方望去。3车车门紧闭，看样子并不像有人能离开的模样。
那些血手印在门外……难道是事故发生后，有人撬开了车门吗？
他望向前方的2车。
2车内也是空无一人。遮光帘正常地拉着。明亮的灯光下，干净整洁的地面与3车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3车外的血手印，是2车的乘客按的？
杨知澄觉得这猜测有一定的合理性。
可2车的乘客又去了哪？
思索间，时间仍在流逝。
“你们快走啊！”蒋思成焦急地催促道，“再不走，等着停站吗？”
“走。”杨知澄决定不再耽搁时间，拉着宋观南便率先向前走去。
在他的身后，蒋思成目光却在宋观南身上转了一圈。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点诡异疯狂的冷光。
……
尸体乱七八糟地横陈在车厢之中，像是经过了一场疯狂的大战。
杨知澄被恶臭味熏的头痛。
放眼望去，尸体腐烂程度太高，压根看不清它们身上的衣服和装备，只能看到约莫五六个人形物体倒在过道上，还有一些在座位上挣扎着倒地。
他揉了揉眼睛，又扫视了一圈。
不对。
乘客最开始的位置，是这样的吗？
还没进入3车前，他记得过道上的尸体只有三四具，还有一两具尸体在躺倒在座位间。可现在，那些尸体纠纠缠缠，已经占据了大半个过道。
它们在动。
杨知澄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
就在这一瞬间，趴在过道正中央的一具尸体，猛地抬起了头！
它脸上的肌肉已经被腐蚀殆尽，只剩下腐败皮肉下青白色的头骨。它昂起头，骤然直视向众人，黑洞洞的眼眶里带着流溢的怨毒！
在这惊魂一刻，所有人竟是不约而同地没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蒋思成，都只是惊恐地张了张嘴。
但那具尸体只是抬起了头。
它定在原地，如同一个僵硬的骨雕，横在过道中央，挡住了几人离开的道路。
车厢内的空气凝固了。
走，还是不走？
这问题横亘在几人之间，一下子变得很是棘手。
车厢是陌生的车厢，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此时谁也不敢做那个贸然打破平衡的人——万一酿成大错呢？
杨知澄舔了下嘴唇。
就在他们犹豫的时间里，那具尸体纹丝不动。而另一只过道边上的尸体微微挪了挪，竟是也抬起了头！
两双黑洞洞的眼眶骨里，萎缩的眼珠晃荡了一下，又定在原地。接着是第三具尸体，同样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几人！
或许拖不得！
杨知澄心下一寒。
他站在最前方，借着宋观南的身体，悄悄掏出便签纸。
那叠便签纸只剩下了一小摞。此时上面正显示着一行歪扭的字体——
【向前走，或向后退。】
往前是安全的，向后也是。
杨知澄微微安定了一些，将便签纸揣回兜里，便沉默着向前走去。
宋观南自然是被他牵在身后。
这人亦步亦趋，安静得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反抗的木偶。而见他们离开，始终畏畏缩缩的蒋思成却主动上前，一把扯住了宋观南道袍的后摆。
宋观南的步伐猛地一顿。
他扭过头，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蒋思成。不知为何，虽然那双眼睛里没有含着任何情绪，蒋思成却蓦地有些发毛。
那一瞬间的惊惧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走在最前面的杨知澄立刻留意到了后方的情况，顿时有些不悦于蒋思成的自作主张。
“不要拉着他。”杨知澄声音微冷，低声道。
蒋思成嘴角幅度极小地撇了撇，又旋即尴尬地笑了下。
杨青红跟了上来。
“它们的头在随着我们转。”她小声对杨知澄说，“我们真的能直接向前走吗？”
口袋里的便签纸还没有开始发烫。
“我不清楚，小心为上。”杨知澄谨慎地说。
车厢中的尸体太多了。不只是杨青红，杨知澄自己也看到几只尸体缓慢地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凝视向往前走的几人。这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眼让人十分不适，光是注视着，就让杨知澄的脊背一阵阵泛起细密的冷意。
向前的间隙，他抽空看了眼便签纸。
上面扭曲的小字没有任何变化。杨知澄悄悄将手揣在口袋里，紧握着便签纸，一刻也不敢松懈。
他跨过了一具横在过道中央的尸体，那尸体手中抓着一根沾了斑斑污渍的数据线。它双手的指甲似乎都嵌进了肉里，死死地抓着这根数据线，就仿佛它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数据线。
这姿势像是在勒着什么人。
杨知澄莫名产生了些许诡异的联想。那些麻绳……
尸体猛地抬起头，如同它的其他同伴一般，直直对上杨知澄的视线。
这时，他手中的便签纸突然烫了起来！
杨知澄一把摸出便签纸，只见上面出现一行诡异狰狞的红字——【留下来！！！！】
“快走！”来不及解释，杨知澄大喊了一声，便向前方的2车冲去！
后面的三人似乎是愣了愣，下一秒，便反应极为迅速地跟上。蒋思成的速度有些慢，跨过那具尸体时晚了一步，便突兀地被尸体抓住了脚踝！
“啊！！！”蒋思成惨叫出声。尸体身上粘稠的液体好像有腐蚀的能力，他的裤腿上一瞬间冒起了白气，脚下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宋观南的衣摆！
衣摆被扯开，沾了血迹的道袍迎风敞开，露出了他的内衬。而那只黄铜色的铃铛，带着深红色的穗子，也一同随着掉落的外袍发出叮铃一声清脆的响。
杨知澄猛地扭过头。
那具横在走廊中的尸体，此刻正慢慢地爬起来。它被腐蚀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头骨轮廓的脑袋上，嘴巴怪异地大张着。
“去死吧——”它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声音从含混变得像是咆哮。车内的尸体一齐张开嘴：“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去死吧！！”
便签纸变得滚烫。杨知澄感觉到自己手心的厚度越来越薄，最后几乎只剩下了一丁点。
【不要走，留下来！】
狰狞诡异的红色字迹不断地出现。杨知澄明白，他们必须快速离开这里，不然后果显然不是他们可以收拾的！
宋观南一步也没有踉跄，他漠然地将自己的衣摆从蒋思成的手中扯开，便想继续跟上杨知澄的步伐。
蒋思成的腿已经看不出皮肤的颜色。剧痛之下，人的潜能被极大限度地激发。
“那个铃铛，那个铃铛！”
“你和那个死人身上有一样的东西！”他大喊，“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们就是想害死我们——你们什么都知道！”
车厢中的尸体在地上缓慢地爬行，就像拖着粘液的蠕虫。恶臭味和他们含混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在车厢中反复回荡。
又一只尸体抓住了蒋思成的右腿。他发出绝望的惨叫声，双手徒劳地抓着椅背。
这时，邹建国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
这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冷静。他猛地一使力，竟是拖着蒋思成的身体，将他向着几人逃跑的方向扯来！
杨知澄见状，终究还是没选择见死不救。
他抓着蒋思成另一边衣领，硬是和邹建国一起，将蒋思成从尸体的手中抢了出来。
尸体向几人围拢。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冲向空无一人的2车。
甫一进入2车，一股冰冷的寒风骤然灌了进来。
杨知澄扭过头，只见2车车门大开，露出外面漆黑如浓墨般的深夜。
点点微光在极遥远的方向闪烁，像恶鬼不断地眨着眼。

第73章 D4444（18）
狂风一瞬间灌进来，吹得杨知澄浑身一个激灵。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蒋思成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知澄一回头，就看到他狰狞的脸：“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杜阳。你们两个和其他上列车的活人压根就不一样！”
“碰到这么可怕的事情，正常人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他们说从来没人从后车活着走出来，后车都是鬼，一整个车厢一整个车厢的鬼……还有，饼干那么重要，正常人怎么可能把饼干就这么轻易地交出去！你们肯定事先知道什么，搞不好连身份和名字都是假冒的！”
“这铃铛，这铃铛。你们和那东西，和这个列车，是不是一伙的！”
他眼珠里泛着血色，表情癫狂：“这一切都是你们造的孽……你们良心不会痛吗，你们应该对我们负责！”
“很抱歉。”杨知澄面不改色。
他十分冷静地回答，“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不可能在列车里待这么久，早就把你们都带出去了。我哥的确有铃铛，但只是铃铛而已，为什么你要揪着这一点不放？”
“谁信你的鬼话！”蒋思成声音拔高八度，“巧合巧合，什么都是巧合，一句巧合就能把所有的事情揭过吗？！”
“这能说明什么？”杨知澄冷冷地看着他，“我也不想莫名其妙跑到这样的地方，碰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事。现在的重点，不是一起努力离开这里吗？”
“好了！”
邹建国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出现时，杨知澄突兀地怔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从到了4车来，邹建国的话突然变得少了很多。
此时他的表情并没有和蒋思成一样的同仇敌忾，也没有和杨青红一样皱眉思考，甚至……连惊愕都未曾流露出来。
“如果他们兄弟两个真的是幕后黑手，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把饼干给你。”他平静地说，“在列车上你遭遇了那么多次危险，他们不是一样一直都在帮助你？”
“不要做过河拆桥的事情，蒋思成。”
蒋思成脸上的狰狞之色并未褪去。他扭头望向杨青红，想找到一点支持，可杨青红收起脸上些微的诧异，抱起双臂。
“我觉得建国哥说的对。”她说，“他们要是真的什么都知道，何必和我们浪费时间？”
“现在距离停站不久了，你也不想继续耽搁下去。”邹建国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蒋思成愣了愣，最终只能不甘地闭了嘴。
这件事告一段落，几人暂时回归了平衡。
离开3车后，那一声声含混的咆哮声如同被掐断的录音带一样停止了。
每一个车厢之间似乎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隔膜，将不同车厢里的鬼一个个地隔开。杨知澄回头望了眼，只见那只断手仍然平躺在5车过道上。
但向更远的方向望去……
杨知澄蓦地一怔。
不知从哪个车厢开始，灯熄灭了。
诡异的漆黑盘踞在视线的末尾，幽幽暗暗，就像在视网膜上抠出了一个小洞。
杨知澄感到一阵剧烈的不安。
在生死边缘走了这么多遭，这种不安已经成为了一种极其明确的直觉。
绝对不能陷入那片黑暗里。
杨知澄将目光收回近前，对面3车的尸体层叠围拢，堆积在靠近2车的位置。
几只腐烂的手，还直直地竖起，伸向他们的方向。
列车内诡异的平衡，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杨知澄不寒而栗。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2车车门大开，呼呼的狂风在车厢间徘徊。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做了几秒心理建设，便抓着行李架的扶手，够着身子向车门望去。
车门边缘好像并未经过暴力开启，看起来是正常打开的。借着车内的灯光，杨知澄看到车门边缘，似乎黏着些斑驳的痕迹。
深红色的。
像血。
他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先前的猜测。
2车空无一人，车门大开，而3车的玻璃窗外则糊满了血手印。
它们的主人，显然来自2车。
但斑驳的红痕距离太远，他看不太清。不过在车门处看起来，车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他便抓住车门旁的把手，大着胆子探出身去！
狂风大作，刮得杨知澄站立不稳。
他在模糊的黑暗中眯起眼，终于是看清了车门上的痕迹。
是一双双血手印。
那片血手印一路延伸至车外，将整个车壁都糊成了一片凝滞的血色。黑暗中列车车厢如同一条长蛇，隐没入浓稠的黑夜之中。
杨知澄的头发被风刮得乱七八糟，遮住他的视线。他眯起眼，脑子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列车该是这样的么？
这是2车……按理来说，他应该能看到车头啊？
远处掠过一点惨白的冷光。什么东西蓦地飞了过来，杨知澄的大脑仿佛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双手一软，在猝不及防间，被刮起的风一卷，整个人便向外飞去！
他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妙，衣领就被猛地一拽，重新跌回车里。
一回头，又是宋观南冷漠的脸。
杨知澄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惊魂未定。
还好有宋观南……
“你看到什么了？”杨青红见杨知澄平安回车内，忙问道。
“我……”杨知澄把胸口里那口气喘匀了。
他想着方才看到的画面，有些犹疑。
“我看不到车头。”
“什么意思，什么叫看不见车头？”蒋思成一愣。
“字面意思。”杨知澄皱着眉，也有些想不通，“列车停站时，我从9车下来，能看到站台边缘的车头。我们在2车，按理来说从车门外，绝对比9车看得更清楚，但……”
“但刚才，我只能看到很长的车厢。”
“车头没了？”杨青红愕然，“怎么会突然没了？你是上一站才下车的，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就突然没有了？”
“或许不是突然没有的。”
邹建国忽然开口。
他看着几人，语气沉冷：“在这之前，从未有人到达过2车，也从来没有人，在列车行驶时向外面看过！”
“你是说……”杨知澄心头一跳，“你是说，就和列车内灯灭和灯亮一样，列车行驶时的状态，就是和停车时的状态不同。”
“或许我们在行驶时看到的，是一个维持着秩序的表世界，只有停车，或者灯灭时，才能看到列车真实的模样？”
“你说的对。”邹建国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他扭过头，望向不远处的1车。此时此刻，就算在如此近的位置，1车仍然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迷雾中，什么也看不真切。
被迷雾笼罩的1车……是否藏着什么至今未曾被发现的真相？
杨知澄被强烈的不安笼罩。他四下张望着，又看到3车堆叠的尸体。
视野尽头的黑暗好像又扩大了几分。
不是他的错觉，那几具尸体，似乎蠕动着向2车接近。
“那现在怎么办？”蒋思成半句建设性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着急得团团转，复读机一样问。
“难道只能等停站么？”杨青红皱眉，“停站，再从车外翻进去？”
“不可以，停站我会死的！”蒋思成激烈反对，“我没找到那只鬼，它还一直跟着我，一直跟着我！”
“你们看那里。”杨知澄打断了他们的争论，指向不远处的异变，“那边的车厢灯灭了。”
杨青红一看，脸色微变。
“不能等停车！”蒋思成眼珠里的血丝更加浓厚，口不择言地说，“来不及了！我们要去1车！你们也看到了，等不到停车我们都会死的！”
正说着，那片黑点又扩大了几分。杨知澄已经能看到，是6车，霎时间隐没在黑暗中。
“看到了吧！”蒋思成继续叫道，但脚下却纹丝不动，“再不去，我们也马上要被吃掉了！”
杨知澄看了眼手机。
还有20分钟。
等待停站，站台上不知会遇到何种危险，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进入驾驶室。而硬闯，他方才看到的场景仍然清晰地留在脑海里——他们进入1车后，真的能找到车头吗？
“说话啊，你们说话啊！”蒋思成精神濒临崩溃，“到底什么意思，说话！”
叫喊间，5车的灯光亦是骤然熄灭。那双尸斑遍布的手，就这么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黑暗如同逐渐迫近的刽子手，一步步无法阻滞地到来。那片黑暗让杨知澄感到极大的不安，好像被它吞没，就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
原本显得很短的20分钟，在这时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接着，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里，4车的灯也灭了！
20分钟肯定撑不到！
留在原地是被黑暗吞没，进入1车是面对未知的危险。瞬息间杨知澄的思绪转了几个圈，最终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走！”
他喊了一声，一刻也没有犹豫，转身便向1车跑去。
在他冲向不远处模糊的1车时，灯光已经熄灭至2车。腐烂尸体被黑暗吞没，连一声嘟哝都没有发出。
见状，其余几人也不敢耽搁，纷纷跟着杨知澄向1车冲去。
黑暗瞬间蔓延。
距离灯灭只剩最后一刻时，杨知澄一脚踏进了迷雾。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神经末梢。
下一秒，他的身体便彻底陷入了那片迷雾中。

第74章 D4444（19）
哎，你们听见声音没有。”
一个朦胧的声音传来，杨知澄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1等座宽大的座位上，车内灯光仍然明亮，车窗外却是一片漆黑。不知为何，那片黑暗明明看起来很平常，就像是列车驶入隧道一样，但莫名地，就是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胸腔有些憋闷，方才好像经历过剧烈的奔跑。可他应该在位置上坐了很久，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疑惑如同猝然划过的彗星，只短暂地在脑海中停留，下一秒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体型健壮的男人站在过道中，向不远处张望着。
“刚刚是什么声响，震得我耳朵都聋了。”健壮男人掏了掏耳朵，说，“别是出什么事故了吧？”
“车子都停了。”有人说，“八成出了什么问题，安心在这等救援吧。”
杨知澄闻言，便又坐了回去。
是了，他正在一趟从K市开往W市的列车上。
方才列车突然传来一连串巨大的闷响，车身重重地抖了抖，将他小桌板上的矿泉水都震到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啥情况啊。”健壮男人还是放不下心，狐疑地向前走去，离开了车厢，“我去看看，要有什么事，也能搭把手。”
嗡嗡的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1车直接连着车头，没过两分钟，驾驶室门便开了，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看起来是列车长的男人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一路向前，很快就消失在杨知澄的视野里。
真出交通事故了吧。
杨知澄想。
列车长都出动了。
他有心想去帮忙，但不知为何，身体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没有任何动弹的欲望。
锁骨上有点烫……莫名其妙的烫。
杨知澄总觉得有些在意，可好像又不该在意这些古怪的思绪。
车窗外很黑，他定定地坐在位置上，听见有乘客突然站起身，在原地踱步了起来。
这趟列车几乎是满座。车厢里的乘客不算少，杨知澄前面是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可爱小女孩。尽管刚刚发生了一些大变故，她仍然乖巧地坐在位置上，没有大吵大闹。
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回荡。
“别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说，“吵死了，你在这走，能走到救援队来吗？”
那人脚步一顿，皱起眉，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被小女孩打断了。
“好安静啊。”小女孩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妈妈，我好像好久好久没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了。”
童稚的声音让那两人的争执突然停了下来。
“是好安静。”中年男人没有胡搅蛮缠，也皱起眉头道，“旁边的车厢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听到这话，杨知澄终于有了点实感。他遵从自己的意愿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2车，却只看到了静静立着的座椅，和座位上姿态各异的人。
乍一看并不奇怪。
可一切似乎都变成了默片。杨知澄盯着离他们最近的车厢，足足盯了半分多钟，可那些乘客却没有一丝动静。
就像一张彩色照片。
“怎么回事？”车厢内也有其他乘客发现不对劲，“他们怎么不动了？”
中年男人愕然地愣了愣。杨知澄不安地站着，一瞬间竟然无所适从。
“我去看看。”他张了张嘴，不由自主地说。
这话一出，车厢里没人应声。他旁边一位穿着白T的青年站了起来，说：“我们一起。”
“好。”杨知澄点点头。
“哥哥们小心。”路过小女孩时，她忧心忡忡地对两人说，“好安静，真的好安静啊。”
女孩童稚的声音回荡，在杨知澄心底掠过一丝微冷的寒意。但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什么也没说。
白T青年和他一起向临近的车厢走去。他们一脚踏过车厢连接处，杨知澄眼前花了花，场景就突然动了起来。
焦躁不安的车厢，还有焦躁不安的人们。细细密密的声音弥漫着，一张张略显苍白的脸，不知在诉说着什么。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
杨知澄的脑子有些模糊。
好像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一颗颗黑色的、晃动的人头，还有他们不安的面庞。
“列车长刚刚来了。”有人说，“他不知道去哪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谁知道啊！”又有人嘟嘟囔囔，“乘务员都往后跑了，怕不是后面撞车了吧！”
杨知澄不断地向前走，他和身旁的白T青年不认识，也没有对话的欲望。他们穿过了两个车厢，一脚跨进4车厢时，听见了一声厉喝：
“你们在干什么？！”
杨知澄眼前扭曲了一瞬。然后他便看见那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列车长站在过道上，面色严峻地和三个人对视着。
那三人身上都背着鼓鼓囊囊的单肩包，戴着鸭舌帽，帽檐下露出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而列车长板着脸，略微黝黑的脸上流露出威严的神情。
杨知澄一眼看去，却倏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
什么时候看到的呢？
他好像不太记得了。
那三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取下单肩包。
临近的车厢仍旧如同默片般静止。只是那默片的一角，不知为何忽然染上了墨水般的黑色。
那片墨水在短暂的时间飞速扩散，在地上粘稠地流淌。杨知澄心头突突跳动，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可他并没有挪动步子，像什么也没看到似的停留在原地。
三人其中一人，从包里取出了一根麻绳。
麻绳看起来极为粗糙，似乎还黏附着些颜色诡异的组织物。杨知澄好像闻到古怪的味道，带着令人作呕的存在感。
身旁的白T青年却是脸色大变。
他向后退了两步，扭头就跑。
杨知澄一开始还不明所以，但墨水之中，陡然探出一个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庞。那一瞬间，强烈的悚然感从灵魂深处袭来。
他身子一转，双腿不受控制地跟着白T青年向来处冲去。在跨过车厢连接处时，冰冷阴寒的触感在他的后颈一掠而过，他的肩膀被重重地推了一把，随后便和那位列车长一齐摔倒在3车中！
咚！
杨知澄脑袋发晕。
“他手上全是尸斑！”白T青年惊恐的声音传来，杨知澄揉了揉额头，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我之前见过我奶奶的尸体，上面的痕迹和他的手一模一样！他是个死人！”
“死人？哪里有死人？”
有不明所以的人。
“别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有人反感，“车里怎么会突然有长着尸斑的死人呢！”
杨知澄看到列车长重重地喘着气，嘴唇发白，但神情却仍然维持着镇定。
“各位乘客不要慌张！”他说，“乘务长已经去查看了，请不要慌张！”
这安慰如同往沸水里泼上热油。争论声嗡嗡地弥漫开来。
杨知澄左看看，右看看。
他总觉得这一切的走向分外诡异，好像这一切都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一样。
锁骨很烫，一下下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此时应该很恐惧，便张开了嘴，加入弥漫的嗡嗡声，和乘客们一起向列车长质问着。
“救援，我们需要救援！”他叫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都不能说吗？”
“请大家保持冷静！”列车长嘴唇微微哆嗦，“保持冷静！已经呼叫救援了！”
他快步朝着驾驶室走去，杨知澄赶忙跟上。这时，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的车厢传来。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身后，两个背着单肩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车厢里。
他顿时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刻，他似乎闻到一股血腥味。而下一秒钟，那个最开始离开的健壮男人突然从4车冲了过来。他浑身是血，脸上划开一道狰狞的痕迹。他手里攥着一根粗粗的数据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套上了一个鸭舌帽男的脖子！
“他们杀人了！”健壮男人额角青筋暴突，毫不留情地勒紧数据线，“他们杀人了！4车里所有……所有的人都被他们杀了！被麻绳吊起来，死得很惨！其他车厢也死了好多了人，一定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不然死的就是我们了！”
如此突然的场景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一愣。
列车长面色骤然铁青，而那白T青年立刻冲上去试图制服另一个鸭舌帽男，大叫道：“那人手上就是尸斑！他们有问题，他们绝对有问题！”
“快啊！快！”健壮男人大吼，“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大叫声闹哄哄地在车厢中回荡。几个乘客犹豫了一下，见状立刻冲上去帮忙，杨知澄眼睁睁地看着那健壮男人丝毫没有留手，几乎是拼了命地勒着鸭舌帽男的脖子。
他的手上泛起青红色的诡异斑纹，而鸭舌帽男喉咙里传来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如同濒死前最后的挣扎。
可另一个鸭舌帽男骤然用力，将压着自己的几人甩飞开去。
这时，一股极其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对面如同默片般安静的车厢里，探出一颗惨白的、没有五官的头颅！
所有人都看到了它。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那被勒住的鸭舌帽男重重倒地，可健壮男人却在此时痛苦地惨嚎了一声！
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冰激凌一样融化。浑身的皮肤和肌肉顺着骨骼，淅淅沥沥地向下淌开。
距离他较近的几人纷纷发出同样绝望的惨叫。他们也如同健壮男人一般，迅速地腐烂，一个个摔倒在地，没了声息。
另一个鸭舌帽男也因此幸免于难。他的帽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张有些惊惧的脸。
他好像很恐惧那惨白的人脸，抱着背包，忙不迭地向一旁躲去，连同伴的尸体都不管了。
杨知澄不敢看第二眼，车厢乱哄哄的，他第无数次不自觉地转身，扭头就跑。
没跑几步，身后传来了同样的脚步声。
杨知澄扭过头，只见是面色铁青的列车长。
列车长的步伐极为快速，钻进驾驶室里，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杨知澄看到干净整洁的驾驶室，里面闪烁的仪表盘，还有车头外的蒙蒙黑暗。他们似乎在一条隧道里，向后是不可名状的危险，往前却是一片未知。
他眯起眼，锁骨越来越烫，越来越烫。有什么东西似乎要喷薄而出。
是很重要的东西……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
可那是什么？
“快走！不要待在车里！”列车长在仪表盘前操作，转头便冲着乘客们疾言厉色地吼道，“走！车门打开了，快走！”
他看到呆立在门口的杨知澄，铁青着脸咆哮：“别愣着了，走啊！”
乘客们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随即朝着车门鱼贯而出。列车长却不管不顾，直直地朝3车冲去。
驾驶室的钥匙在他的腰间，随着步伐叮当晃荡。
你去干什么！
这一刻，杨知澄也不由得在心中惊愕地大叫。
“快跑！快跑！”列车长一边冲向3车，一边大喊，“到我这来，快！到我这来！不要留在列车里，不……”
他的身体没入了彩色默片。在消失前的那一刻，杨知澄看到他的腿上逐渐滴落下散发着恶臭味的腐烂组织。
锁骨处的疼痛一阵阵紧揪着杨知澄的神经。
此刻并没有别的选择，他只能向着车门跑去。沉重的呼吸声在胸腔间震动，他闷着头，心中弥漫起难以言喻的不安。
可就在他即将进入黑暗的那一刹那，他身后传来一个极为强硬的力道。
我不该在这里。
恍惚间，他脑海里蓦地掠过这念头。
他不是坐在一个普通的、K市开往W市的列车上。
念头如同病毒一样骤然蔓延开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杨知澄一仰头，看到黑暗中近在咫尺的的脸。
宋观南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轻轻地，将他放在了地上。

第75章 D4444（20
杨知澄一个激灵直起身，差点嘴对嘴地磕上宋观南的脑袋。
车厢中亮着灯，车窗外仍是一片黑暗。不远处车门大开，呼啸的风刮进来，撩起宋观南血迹斑斑的道袍。
杨知澄头痛欲裂。
刚才是什么情况？
他是做了个梦么。
底下是坚硬的地板。他支着椅背站起来，看到了空荡的车厢。
不，并不是完全空荡的。除了他和宋观南，杨青红、邹建国和蒋思成七歪八扭地躺倒在地，都紧紧地闭着眼，在黑暗中如同三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杨知澄走上前去，探了探几人的鼻息。
杨青红还活着，他用力地摇了下她，她便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我……我的天。”她重重地吸着气，眼底泛着血丝，“我的天啊！”
“你看到了什么？”杨知澄扶着她坐直，问。
“我觉得……我觉得我刚刚经历了一遍列车最开始发生的事情。”杨青红喘着气站起身，“我附身在一个乘客身上……”
她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和杨知澄的经历大差不差：“醒来前，我刚刚从3车跑出来。随后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也是。”杨知澄点点头，“我比你看到的多一些。我看到了那只会控制麻绳的鬼，他……也是屠杀列车的罪魁祸首之一。但是被列车中的乘客合力，杀死了。”
杨青红面色几番变化，最后叹了口气。
“死得好！”她摇着头，“怎么能这样呢？一个列车的活人，也太作孽了！”
杨知澄亦是无言。
这样灭绝人性的谋杀，真不知道主使者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但此时此刻，时间耽搁不得，他转身，去叫醒尚在沉睡邹建国和蒋思成。
邹建国被碰一下就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怪异。而蒋思成则是被杨知澄狠狠地摇晃了几下，才慢慢地醒转。
睁开眼时，他眼底的血丝已然布满了整个眼白，在黑暗中都显出几分狰狞之色。
杨知澄看着，莫名觉着有些不舒服，迅速地抽回手。
“刚刚……怎么回事，我睡着了？”邹建国揉了揉眉心，“你们呢，你们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么？”
“是的。”杨青红点点头，“你们呢？你们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我觉得我经历了一遍列车最初发生事故时的场景。”邹建国说。
他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波动：“车门似乎是列车长打开的，我和其他乘客一起，差点下车时，就被杨知澄叫醒了。”
“我，我也看到了。”蒋思成舔了下嘴唇，也说了句。
他转着眼珠：“我在梦里下车了。”
“下车？”杨知澄闻言，扭头看着蒋思成，“你下车了？”
他还记得，自己即将跟着人流迷迷糊糊地下车时，就被宋观南弄醒了。如果不是巧合，那下车这一行为，是否意味着什么？
“嗯，我下车了。”蒋思成点头，“车外面好像是隧道，又好像不是……反正我没有看到隧道壁之类的东西。我和那些乘客一起往前走，走着走着，好像看到一点点光亮。”
“光亮好像是白色的……似乎是隧道口……呃，然后……”
他短暂地流露出一丝费解，但又瞬间消失于无形。
“然后，你就把我叫醒了。”
他见无人应和，一下子有些慌：“你们，你们呢，你们没有下车吗？”
“没有……我在下车前醒了。”杨青红摇头道。
“看来你看到的东西更多一些。”邹建国说，“下车后能看到光亮，是不是说明列车失事的地方，是一条有尽头的隧道？”
纵然心中有疑虑，杨知澄却并未表现出来。
蒋思成在听到两人的话后，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但仍然十分紧张。
“这起事故，果然是一场有组织的谋杀。”杨知澄皱眉，说。
不只是那些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还有那些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还有……
还有那些被隔开的车厢。
若是回忆起来，从他来到列车开始，所有的车厢都是独立开来的。他从未留意过车厢与车厢之间的状态，但经过方才的幻境，他才恍然意识到这巨大的违和之处。
如今细细一想，只觉得格外可怕——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一个个车厢成为孤岛，并且那么多乘客，怎么都没人发现异常？
这样的情况是如何导致的？
还有一只，他们不知道的鬼吗？
杨知澄额角流下一点冷汗。方才刚醒来时，他就望见了1车尽头，本该是驾驶室的位置。
那里是一扇门，一扇和幻境里几乎一模一样的门。
门后……是驾驶室吗？
杨知澄乍一眼看去，莫名觉得有些诡异的违和。
不论是什么情况，他都需要验证一下。
杨知澄闭上眼，又睁开。
此时恐惧已然无用，他拽上宋观南，几步上前，伸手触碰那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门。
他的手碰到米灰色的墙壁，又陷进去了。
那几秒，他的脑子里掠过熟悉的模糊幻觉。
这一切就该是这样，碰到这面墙就应该是这种感觉。
应该是这样……应该是这样……
不，不应该。
墙不应该是这样，门不应该是这样，这不是一扇门！
杨知澄一个激灵，骤然清醒，直接探过头去。
他的整颗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门，眼前一闪，一个从未到达过的车厢映入眼帘！
而车厢尽头的23显示屏上，亮着一个血红的‘车。
不是驾驶室！
车厢灯灭了，一个个人影端坐在位置上，在黑暗中扭曲地晃动。就在杨知澄伸出脑袋的那一刻，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乘客突兀地回头！
一双混黄的眼睛直勾勾地杵来。它的面庞和身体看起来和活人一般无异，但脸上的表情却僵硬诡异，像是被强行制作的提线木偶。
它看着杨知澄，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杨知澄浑身的毛孔过电般掠过极端瘆人的寒意，本能让他瞬间收回脑袋，甚至一不小心还重重地踩在宋观南的脚上。
宋观南淡淡地站在原地，未曾动弹一下。
杨知澄几秒钟后才将激烈跳动的心脏平复下来。
“你看到什么了？”见杨知澄主动去冒险，蒋思成忙探过身子问道。
“我……”杨知澄呼了口气，“我看到对面是一个车厢。”
“16车。”他说，“那里不是驾驶室。”
整个列车在行驶时仿佛进入了一个衔尾蛇一样的循环。和他在车门外看到的场景一样——他们不断地上前，是绝无法找到车头的！
杨知澄掏出手机，此时距离停站，只剩下10分钟了。
“什么意思？！”蒋思成愕然，“难道说我们去不了驾驶室了？”
“只能停站的时候。”杨知澄说，“停站的时候我看到了车头，但行驶时，列车就是一个无限延伸的循环。我们只能在停站时，通过站台，才能进去。”
蒋思成焦躁地抓起头发。他的双脚已经被3车的鬼腐蚀得极为凄惨，此时此刻，只能倚靠着靠背站立。
“停站时那么危险，我们怎么进去？”他丧气地说，“就算这样，我们有钥匙吗？我们下车后能进去吗？”
“钥匙可以有。”杨知澄蓦地抬起头。
杨知澄记得，那个皮肤黝黑的列车长。他死在3车里，或许就是地面上那一只只面目模糊的尸体中的一员。
列车长打开过驾驶室的门……他一定有钥匙。
只剩10分钟了。
便签纸只剩小小一叠，戒指还在手指上。
“我要去3车找列车长的尸体，”杨知澄语速极快地说，“幻境里我看到他死在那里，他有钥匙。等拿到钥匙，停站的时候我们就下车！”
蒋思成一愣，一下子没来得及反驳。
“我也一起。”杨青红摸了摸口袋，打断道，“我还有饼干，我来帮忙。”
“我也来。”邹建国也没给蒋思成反对的机会。
现在幸存的几人，都十分清楚情况的严重性。即使其余的车厢都被进入幻境前那片侵袭而来的黑暗笼罩，但他们都明白——
这是唯一有希望破除诡异局面的方法。
杨知澄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空无一人的2车电子显示屏亮着诡异的红光。
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借着1车微弱的光亮，他看到3车内的尸体躺在地上，纵横交叠，毫无声息。
列车长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在这样的灯光条件下压根无法辨认。
杨知澄记得，那位列车长踏进3车后，半只脚就开始腐烂了。那么大概率，他就是堆在临近2车位置的几具尸体之一。
只能用笨办法，一个个找。
杨知澄奔跑上前，一脚踏进3车。
在跨过车厢连接处的瞬间，恶臭味扑面而来。面对一车形貌可怖的尸体，他蹲下身，忍着恶心翻找了起来。
尸体的面庞已经腐蚀得看不出五官原本的模样，大部分都只剩下青白的头骨，挂着几乎要掉落在地的人体组织。
杨知澄将那几具翻了个遍，甚至都找到了那位用数据线勒死鸭舌帽男的健壮男人。男人的面部五官已经被腐蚀殆尽，只有手中的数据线尚且幸存。
可是，他却没发现任何一只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尸体。
没有，根本就没有。
时间一点点过去。杨知澄大着胆子跨过堆积在入口处的尸体，继续朝内找去。这时邹建国和杨青红也都跑了过来，在四下里寻找着列车长的痕迹。
仍然一无所获。
杨知澄被恶臭味熏得几乎失去知觉。他强撑着眯起眼，艰难地环视四周。
一百多具尸体，他们还来得及吗？
就在他略略分神之时，身边传来‘啪’一声轻响。
手腕上传来黏腻的触感，他猛地低下头，只见一只腐烂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剧烈的刺痛顺着接触的地方传来。
杨知澄眼前一白，一脚向着抓住他的尸体踹去！
剧痛让他一瞬间超常发挥，尸体被他踢得发出岌岌可危的断裂声。杨知澄借势抽回手，踉跄着站起身，脚腕却又被一把扯住。
该死的！
杨知澄眼前发花，站立不稳。
宋观南如同鬼魅一样出现，一脚重重踩在那只尸体手上。那双灰白的手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扛起杨知澄，转身后退。
杨知澄一边眼冒金星，还不忘贴在宋观南耳边低声叫道：“不要走！我还要找钥匙！”
钥匙没找到，下车也是白下！
宋观南脚步一顿。杨知澄被他扛在肩膀上，艰难地抬起头。
那些安静堆叠的尸体突然像蠕虫一样，爬行着站立而起。一张张脸上，软组织簌簌掉落，将它们身上的衣服染成黑红色。
在哪？
死去的列车长，究竟在哪？
突然，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3车尽头，一张惨白的人脸，从群魔乱舞的尸体之中探了出来。
黑暗里，它白得可怖的面庞和面庞上五个黑洞洞的缺口极为显眼。杨知澄头皮发麻，惊惧仿佛过电一般从头顶一路传至脊椎！
“我找到了！我找到钥匙了！”就在这时，邹建国的声音响起，如同惊雷穿过恶臭混乱的车厢。
“跑！快跑！”他喊道，“快跑！找到了！”
他找到了？
在哪里找到的？
杨知澄有一瞬间的不解。
但一片混乱的车厢显然不可久留。他抓着宋观南的衣领：“走！去1车！”

第76章 D4444（21）
他们狼狈地逃离了群魔乱舞的3车，沿着寂静的2车一路狂奔。
在穿过2车时，在遮光帘的缝隙间，杨知澄似乎看到有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冲回了唯一亮着灯的1车，宋观南才把他从肩上放了下来。杨知澄急促地喘着气，手腕上的皮肤已经被腐蚀大半，露出鲜红的皮肉。而脚腕上的衣服也被血染红了。
一天到晚都在受伤。
杨知澄用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看时间。
还有一分钟。
邹建国身上也沾满了腐烂的血肉。他举起手中的钥匙，轻轻地晃了晃，说：“找到了，我找到列车长的尸体，钥匙就在他口袋里。”
“在哪里找到的？”杨知澄纳闷，“我找了好半天，都没有看到。”
“就在旁边。”邹建国平静地回答。
“没事，至少找到了。”杨知澄盯着1车大开的车门。
门外是一片蒙蒙的黑暗，不远处好像有浅淡的亮光，将这趟满载尸体的列车拥抱在怀。
列车速度逐渐放缓。
1车内，灯光明灭不定地闪烁。
女声机械地响起：“各位旅客晚上好，列车前方到站，长陵鬼街。请下车的乘客准备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蒋思成猛地跳了起来，挤开杨知澄，死死占据了门边的位置。杨知澄隔着他的身体，看见了车站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棚顶，还有亮着的白色灯光。
灯灭了。
列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门外的景象与上一站停靠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遥远处，有一条长蛇似的细小灯光，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蒋思成一秒钟也不想拖延，立刻冲进了站台。
杨知澄牵着宋观南向外跑去。他一扭头，便看见站台上，那售卖饼干的中年女人还悠哉地站在自己的铺子前。
她像跟着列车一路来到了这里，又像是列车从未离开。
尽管灯光明亮，空气潮湿微温，杨知澄还是感觉到一阵一阵诡谲的寒意，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渗透进身体里。
而另一头，正在1车的旁边，便是D4444列车的车头。
隔得近了，杨知澄便看得更加真切。整个列车的车头，乃至于遥远处的铁轨，都笼罩在一团蠕动的白雾之中。白雾如同有生命一般，将底下的一切景象都藏匿起来，远远望去，里面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是黑夜，还是无限循环的列车？
邹建国一离开车厢，便快步走向车头。只是甫一碰到白雾，他便触电般收回了手，面色苍白。
但他毫不犹豫，再次攥着钥匙向白雾伸出手。轻盈的白雾在这时却如同混凝土一样，邹建国额头渗出冷汗，咬牙开口：“给我点时间！”
杨知澄后退一步，挡在邹建国身后。
“没事，冷静。”杨青红深吸一口气，说。
站台上灯光滋滋地闪烁了一下。蒋思成见状，登时向几人包围圈内凑近。邹建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臂上青筋暴起，艰难地一寸寸将钥匙向锁孔插去。
杨知澄警觉地环顾四周。
车尾亦是被同样的白雾笼罩。白色的车厢上分布着细细密密的划痕，而一旁的3车上，从车厢壁到窗户都糊着血手印。这片血手印顺着窗户，一路延伸至墙壁，又贴着1车，没入车头处。
触目惊心。
杨知澄眯起眼，心跳加速。
所有车厢的门都是大开的，乘客似乎没有下车的欲望，站台上空无一人。
可忽然，不知是哪个车厢中，嗖地探出了一颗头。
那是一颗古怪的头颅。头颅的面色惨白，没有五官，只有五个黑漆漆的孔洞，诡异地出现在五官应当出现的地方。
这是……
杨知澄悚然。
杨青红也看到了这场景。她面色一白，这个始终都尽量保持冷静的人终于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那东西从门内蹿了出来。
一只。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惨白的人影从黑暗的车厢中一只接着一只冒出来。它们爬了出来，沿着布满灰尘的的地砖，向几人迅速接近！
摆摊的中年女人见到这场景，竟然拉着推车，不愿掺和似的向后退了两步。
“饼干！还有没有饼干！”杨青红尽管恐惧，但在这一刻仍极快地反应了过来。
她一股脑从藏在衣服里的口袋中掏出了几包饼干，一袋袋拆开，护在身前。
而宋观南没等杨知澄说话，便蓦地一伸手，将他护在身后。
宋观南的背脊一如既往的宽阔，杨知澄紧紧攥着他的道袍后摆，看着铃铛上的红穗子微微飘动。
那群诡异惨白的人影几秒钟的时间就窜到了几人面前。头一只高高跃起，黑洞洞的嘴巴一口吞下了杨青红手中的整块饼干。瘆人的寒意在它们跃起的那一瞬膨胀开来，杨青红浑身哆嗦，却也一步都没有后退。
宋观南双手前伸，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惨白人影蠕动的身形一顿，竟是滑溜地向后缩去。
“邹建国！我的饼干不够那么多！”杨青红喊道。
“快了！”邹建国吼道，“快了！给我一点时间！”
从列车中涌出的惨白人影越来越多。车身上传来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列车内，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墙壁和窗户，试图破除某种看不见的禁制，逃脱出来。
惨白人影已经爬行至面前，宋观南抓住一只，它便如同会流动一般缠绕上他的手臂，一路向上攀爬，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的瞳孔变得更加漆黑，那只蠕动的人影发起了抖，向后猛地皱缩。宋观南顺势一甩，它便脱手飞出，砸在站台锈迹斑斑的柱子上。
杨青红的饼干本就所剩无几，此时去了大半。
“还有多久！”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惨白人影抢走了两块饼干，“还有多久！”
“马上！”邹建国的声音下一秒变得高亢，“开了！”
开了？
杨知澄猛地回头，便见邹建国用力拉开驾驶室的大门。
“走！”杨知澄一把将离门最近的杨青红推了进去，又拉着宋观南往里冲。
可当他半只脚踏入驾驶室时，却被一个人猛地钳住了手臂。
那钳住手臂的力量极大，几乎嵌进肉里。剧痛袭来，杨知澄转过头，正正对上蒋思成的脸！
蒋思成看着他，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那张尽管紧张，但尚有着几分活人气的脸变了。
他脸上的肌肉组织缓缓地融化，可露出的并不是灰白色的头骨，而是惨白的面目。
头颅上，五个漆黑的孔洞扩大，将五官吞噬其中。短短一两秒的时间，他的脸就变得和那些惨白人影别无二致！
他的背后，探出了另一颗惨白的头颅。
一只不知何时爬上他背脊的黏腻人影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直直望向杨知澄。
蒋思成的身体瞬间软化，顺着杨知澄的手臂缠绕而上。漆黑的嘴巴张开，竟是一口吞向杨知澄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杨知澄只来得及抓紧宋观南的手。
下一秒，一声极为尖利、但微不可闻的凄厉尖叫声响起。
惨白人影倏然倒飞而出，摔进遥远的白雾中。宋观南面无表情地收回如同利爪一样的手，眼底似乎有灰白色的暗纹一闪而逝。
“快点进来！”
杨青红的声音传来。她一把将两人拖进驾驶室里，邹建国用力地关上门。
杨知澄剧烈地喘息着，好一会才恢复平静。
驾驶室里的灯并未受到停站的影响。
灯光盈盈亮着，映着闪烁各色光芒的仪表盘。巨大的玻璃映出车头前的景象——那是一个年久失修的铁轨，枕木破败，铁轨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锈斑。
只稍微向前一点，浓厚的迷雾便遮盖住了视野。
从侧边望去，杨知澄只能看到长着杂草的泥地。
没有站台，没有惨白的人影。
一切都仿佛陷入静止，驾驶室内和驾驶室外，就如同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蒋思成……他怎么回事？”
杨青红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可能从5车开始，就已经被鬼缠上了。”杨知澄说，“所以他在1车时，能够前往车外。他看到的光，没准就是刚才那些惨白的尸体。”
杨青红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左右看看，“在这里……我们能做什么吗？总不能困死在这儿吧。”
杨知澄亦是四下观察着。
忽然，他被一个东西吸引去了全部的视线。
——那是一只小小的平安符，静静地悬挂在驾驶舱玻璃的一侧。
红色的平安符袋上似乎用淡金色的线绣着一个字。而在平安符下方的置物台上，搁着一顶窄檐帽，还有一张工牌。
杨知澄的注意力瞬间由平安符转移开来。他上前，捡起了工牌。
那工卡上有一张蓝底一寸照片，整整齐齐地打着工牌主人的名称和职位。
而在他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寒意骤然涌现，从他的脚底一路蹿升至大脑。
被遗忘的、十分重要的东西在此刻迅速喷薄而出。
那工牌上，明晃晃地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姓名：邹建国
职位：列车长

第77章 D4444（22）
杨知澄猛地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自从进门后始终没有说过话的邹建国。
方才经历之中模糊不清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格外清晰地浮现。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幻境里列车长那张黝黑严肃的脸，和面前邹建国的脸重合在一起。
不知是何种力量，让他醒来后便忘记了幻境中曾看到的那一张脸。而在这一刻，看到工作牌的一瞬间，一切都变得连贯而清晰。
原来在这里。
仔细想来，疑点的确是存在的。
邹建国从来没有用过饼干。
邹建国知道列车里诸多情况。
在3车时，杨知澄确信自己没有看到身穿制服的尸体。而邹建国却能找到驾驶室的钥匙。
钥匙从哪来的？
他不太可能看错，所以，另一种可能就说得通了——
钥匙，一直都在邹建国身上！
杨青红见杨知澄瞬间变得震惊的眼神，便立刻凑上前去。
在看到工牌上的照片后，她的脸色亦是大变。
“你……邹哥，你……”杨青红瞳孔紧缩，转头望向邹建国，嘴唇颤抖，“你竟然……”
邹建国默了默。
灯光在他的脸上落下满是沟壑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僵硬诡异。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试图辩解，只笑了下。
“对，我是列车长。”他说，“从列车失事后，我就一直留在车上……也走不了了。”
“但是因为你们看到的那层驾驶舱处迷雾，还有隔绝开车厢的那些鬼，我一直在后面的车厢徘徊，始终没有办法回到驾驶室里。”
“我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或者说是一只普通的鬼。如果没有你们，我是回不来的。”
邹建国停顿了一下：“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和你们这些活人……大概是立场相同的。我希望这趟列车能够离开这可怕的循环，也希望那些枉死在列车上的人能够逃离这困住他们的牢笼。”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邹建国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人的立场如何。
在碰到邹建国后，他始终都在帮助他们，并未伺机坑害。
可如果他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把自己引入驾驶室呢？
目的一旦达成，他又会做什么？
“我知道对于你们而言，人鬼殊途，我已经死了，天然和你们就有区别。”或许是他的眼神暴露了心中的警惕，邹建国苦笑一声，说，“你们不相信我，也正常。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听我讲一讲，有关这趟列车的真相。”
“你说吧。”杨知澄看着邹建国，“列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青红亦是抬起头。她不知何时已经后退了一步，靠着车厢壁，离两人都有些距离。
“事实上，我并没有死在3车。”
邹建国平静地说：“你们在3车，当然找不到我的尸体。”
“我进去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准备离开。我拼命逃走，一条腿还是受了伤。”
“随后，我又前往别的车厢。那场景我此生都无法忘记……”他僵硬的面庞上，竟然流露出一丝格格不入的痛苦。
“十多分钟，就十多分钟。”
“所有列车上的活口都被杀掉了，所有。那些乘客，十分钟前还想活下来，十分钟后就变成了一地尸体……”
“当时，那些人还没走，正好被我碰到。我就躲起来，听见他们说的话。”
邹建国面庞抖了抖。
“他们说……‘蛊盅’已经搭好了。”
“就等车里的鬼，厮杀出一只鬼王！”
杨知澄心中寒意陡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细细密密地攀爬在神经末梢上，让他心跳陡然加快，犹如擂鼓。
“……‘鬼王’？”他呐呐地张嘴。
“是，一整车的乘客，就是一整车的鬼。”邹建国点头，“我听他们说，我们这趟列车的牌号本就特殊。于是，他们设计，让列车在K市旁的东阳山隧道里出现事故。又将列车与外界隔绝开来，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空间里，试图用这里的阴气滋养出一个……一个所谓的鬼王。”
“他们说，他们把蛊盅放在列车头。如此一来，这趟列车将永远地循环向前，永远找不到目的地，那些亡魂也永远无法离开！”
“所以，停站并非真正的‘停站’。”杨知澄抿唇，“而是在进行一个养蛊的过程。”
“对，我猜测是这个意思。”邹建国点头。
“我不懂鬼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阴气是什么东西……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这是一场谋杀。”
邹建国垂下眼，黝黑的脸庞看起来有些阴冷，在这一刻，他看起来才更像一只鬼。
“很可惜，后面的内容我就没听到——因为他们发现了我。他们杀死我，将我藏在8车的座位底下。当我再一次醒来，我就发现……”
“我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乘客，在车厢里游荡。”
“但我不会死，我也不会离开。或许这就是鬼吧，只能永远地徘徊在列车上。”
邹建国微微低头：“这么多年，我也试图把误入进来的活人救出去，但始终没有成功过。我始终都是一只很弱小的鬼，更没有办法离开。”
他叹了口气：“现在，好在碰到了你们，也许你们能够终结这一切……能把列车的真相带出去。”
“尤其是你。”
他转过头，看着杨知澄。
杨知澄猝不及防地一愣。
“为什么？”
“因为这位。”邹建国伸手，指向宋观南。
“……他？”杨知澄一惊。
列车和……和宋观南怎么还扯上了关系？
邹建国僵硬地扯了扯面部肌肉。
“我见过他。”
他说：“就在这趟列车上。”
什么？！
杨知澄心中一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攥着宋观南的手骤然发紧。
“他就是我说过的那个人。”邹建国说，“唯一一个……往最前方列车走过的人。”
“他很奇怪，不爱说话，腰间也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我印象很深刻，他一点也不怕列车里的乘客。我那时的能力不足以和他一同前往前方车厢。所以，最后，我也不清楚他有没有离开。”
他又看了眼宋观南：“但现在看来，应该是走了吧。不然，为什么又会和你一起回到车里？”
等等。
如果邹建国见过活着的宋观南，那他一定清楚，宋观南不是杨知澄为他掩饰时所述的‘自闭症’。
但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戳穿，直到现在，都没有将宋观南的古怪放在明面上说出来。
或许是明白车厢里还有一个活人杨青红，邹建国选择了隐瞒，只是叙述时的方式略微有些古怪而已。
杨知澄心念电转。
宋观南，你究竟还做了什么事？
你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他很了解宋观南的性格。这家伙不想说的时候，谁都没办法把他的嘴给撬开。
从前杨知澄还可以软磨硬泡地让宋观南开口，现在，面对一只从内到外都冷冰冰的鬼，他又能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为我们带来解脱。”邹建国眯起眼，望向车窗外扭曲的白雾。
“对于我……对于我而言，也不重要了。至少现在我来到了这里，我作为‘邹建国’来到了这里……我就会尽邹建国的一切努力，让这趟列车上所有的冤魂得到解脱。”
气氛略有些凝滞，丝丝缕缕沁凉的寒意弥漫开来。
“你要做什么？”杨知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戒指的戒面。
“要想离开列车，只有一条路。”邹建国慢慢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车窗前。
“列车永远行驶在循环中，而车站外的地方……你们也看到了，是比列车更危险，更恐怖的东西！就算是鬼魂，卷入那样的地方，也会碰到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你们……还有我们，想要解脱，只有将列车驶离这永无止境的循环。”
他伸手，按在列车闪烁的仪表盘上。杨知澄这才看到，那仪表盘上，一条如同蜿蜒细蛇一样亮起的通路。
那条通路指向遥远的方向，但代表着列车的光点却一直在原地闪烁。
“列车一直都有一个终点。”邹建国说，“可这片雾，困住了它。驾驶室是离它最近的地方，只要能够驱散这片迷雾，列车就能向前走。”
“但你怎么知道，列车的终点是我们离开的方向，而不是车票里所谓的……鬼门关？”杨知澄直截了当地问。
“我至少是一个死人。”邹建国回头，笑了笑，“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是一只鬼，而鬼和鬼之间，其实能感觉到一些特殊的流动。就像活人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一样。”
“我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和属于我们解脱的希望就在前方。这就是我一定要来到驾驶室，一定要驱散迷雾，让列车向前行驶的理由。”
杨知澄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纸。
他掏出来，便签纸只剩薄薄的五六张。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向前。
向前。
杨知澄思绪在一瞬间几端翻滚。
姑且相信他。
“我们需要怎么做？”他问。
“只有活人，才能牵引着列车前往活人所在的方向。”邹建国说，“我们需要一个活人在驾驶座上，作为‘列车长’，驾驶列车前进。而我，可以短暂地驱散迷雾。但不能长久，所以，我需要你哥哥的帮助。”
“迷雾驱散，而‘列车长’驾驶列车前进——”
“直到，离开这里。”

第78章 D4444（23）
驾驶列车……
杨知澄盯着邹建国，谨慎地思考了一两秒，开口道：“我们会配合你。”
先做了再说。现如今看起来，这的确是唯一一条路。
“你也清楚我哥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说，“如果你的目的的确是让列车离开，那希望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当然。”邹建国点了下头，“我没有骗你们，绝对没有。”
几人暂时达成了一致。
“……等一下。”这时杨青红幽幽地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杨知澄有些懵。
“你会开列车吗？”杨青红看着杨知澄。
呃。
杨知澄一下子有些尴尬。
他连汽车都没有摸过，更别提开这难度系数更高的列车。
邹建国也是头一回意识到这问题。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们谁有驾照？我来教你们开……只是一小会，应该不难。”
“我来吧。”杨青红重重呼出一口气，“看样子这位杜阳小哥应该没有驾照。我会开车，我来。”
她说着，便毫不犹豫地上前，坐在了驾驶座上。
杨知澄和邹建国一齐站在驾驶座后。他看着车窗正中央悬挂着的平安符，红色的平安符，在充满金属气息的仪表盘中显得格格不入，在窗外的白雾中尤为刺眼。
离得如此近，他终于看清平安符上用金线绣的字。
——‘杨’。
杨？
杨知澄心脏漏跳一拍。他扭头问邹建国：“这是原本驾驶室里的东西吗？”
“不是。”邹建国果断地摇头，“我们开车的时候不允许悬挂遮挡视线的物品。或许……”
他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但杨知澄明白他的意思。
这或许是宋观南第一次来时，特地留下的东西。
一枚平安符，究竟意味着什么？
杨知澄只犹豫了一小会，便伸手将它摘了下来。
平安符的袋子是丝绒质感，握在手里冰冰凉凉。他拉开布袋，里面一小张黄纸便露了出来。
黄纸粗糙，颜色略有些诡异。杨知澄将它收进口袋。
如果能够带回去……就回去再处理吧。
“我们得开车了。”邹建国说，“我不确定我们能安稳地在这里待多久……时间很紧，必须尽快。”
“好。”杨知澄点点头。
杨青红紧张地将手放在推杆上。
邹建国站在驾驶座后，黝黑面庞上，细小的眼睛陡然一亮。他的身上弥漫起一股诡异的气息，穿过宽阔的玻璃，直直冲着面前蠕动扭曲的白雾飞奔而去！
“推！”他厉喝道。
杨青红立刻将推杆向前掰去。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带起强烈的震颤。发动机轰轰作响，与金属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
白雾好像有生命一般，向后微微退去。而列车沿着铁轨，终于开始缓慢地向前！
“帮他驱散迷雾。”杨知澄凑在宋观南耳畔，低声道。
宋观南听见了杨知澄的话，便半转过身，静静地朝向车窗外慢慢变换的铁轨。
他的眼瞳忽而变得极为漆黑。这一刻，驾驶室内嗡嗡作响的引擎声好像都变小了几分。
下一秒，笼罩在列车前的白雾重重地振荡了一下，而后如同摩西分海一般向两旁划开！
锈迹斑斑的铁轨骤然展现在几人面前。它一路向前延伸，直至没入前方不断重新聚拢而来的白雾之中。
列车发出咆哮声，朝着白雾一头冲去！
显示屏上代表列车的白点开始向前移动，沿着蜿蜒的白线，朝终点站进发。
所有人都盯着面前的铁轨，还有始终坚持不懈涌来的白雾。
滋……滋……
忽然，引擎声中，一个细碎的声音掺杂了进来。
灯光闪烁了一下。还没等杨知澄反应过来，大门处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咚！
邹建国脸色一变。
咚！咚！咚！
沉闷撞击声不断地传来。
“是其他车厢的乘客！”邹建国咬牙，“那个困住我们的白雾和分割每一个车厢的鬼是同一个。它知道我们要走，所以放开了对乘客的束缚，想留住我们！”
他扭头看向杨知澄：“前方交给你们了。”
“行。”杨知澄点头。
邹建国转身向后，整个人往连接车厢的门上一靠。
在车灯下的阴影里，他的面目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本就黝黑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黑沉。
撞击声好像变轻了。
“我撑不了多久。”邹建国说，“尽快！”
杨青红摸索着将速度调到最快。她的适应能力很强，没多时便能进行简单的操作。
杨知澄站在宋观南身边，遥望向被白雾包裹的远方。
宋观南双手如同被冰冻了一样，带着沁入骨髓的寒意。
天际线处除了蠕动着试图聚拢而来的白雾外，只有无尽的黑夜。好像有莹莹闪烁的孔明灯，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只阴冷诡谲的眼睛。
嘭！
撞击声又从驾驶室侧面传来。杨知澄回头一看，只见声音的方向，是他们通过站台进来的那扇门。
……蒋思成？
杨知澄一愣。
他记得蒋思成最后也变成了那种没有五官的惨白人脸。
难道说……他没有留在站台，而是扒在车门上，一直未曾离开！
嘭！
又是一声响。杨知澄看到那扇门上竟然出现了一小块难以察觉的凸起，像是一颗头骨的形状！
现下无人能腾出手来。
杨知澄摸了摸戒指，心中默念：让蒋思成和列车接触的位置后退五厘米。
背脊上传来刺痛，血腥味蔓延开来。杨知澄脸色一白，而后便眼见着驾驶室墙壁发出一声巨响，出现四个凹陷下来的大孔。
侧壁上又传来巨大的撞击声，而后，便安静了下来。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车厢前的白雾却突然向中央疯狂地聚拢！
宋观南单脚猛地跺地，在车厢中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气流。气流径直向前，直直冲向白雾！
一时间，白雾与气流形成了对抗之势。列车得以继续向前，而视线的尽头，已然露出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地平线上白雾模糊，铁轨消失的地方，好像有一线微弱的天光。
“快到了。”邹建国声音响起时，似乎变得微弱了许多，“我能感觉到，前面……前面就是终点！”
杨知澄绕到宋观南面前，不出意外地看到攀爬在他眼白上的诡异纹路。
纹路令杨知澄横生惧意。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花纹的时候，他莫名感觉这花纹很熟悉。
就像幼时的记忆消弭在脑海里，但仍然保留着某些本能反应似的。
有什么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藤蔓一般，疯狂地探了出来。
杨知澄扣住了宋观南的手。
一股澎湃的，冰凉的气息顺着他们双手交握的地方传来。
杨知澄汗毛乍起，但恐惧却并没有随之一起来到。
他感觉自己的视野一点点褪色，像沉入静谧的深夜。
狂舞的白雾遭到迎头痛击，如同潮水一样整齐地分开，完全露出隐没入地平线的铁轨，还有从视线尽头升起的光亮！
“终点！是终点！”杨青红面露喜色。
“是终点。”邹建国的声音已然变得嘶哑粗粝，像被砂石磨过一般。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一张被腐蚀大半的脸。
邹建国面部的肌肉组织扑簌簌地掉落，他仰脸看着杨知澄，还有对身后变化一无所觉的杨青红。
“停车后……你们要……”
邹建国说一句话，便要重重地喘上几口气：“立刻……立刻离开驾驶室。”
杨知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时候……‘我’就不再是……是邹建国了。”邹建国嘴唇艰难地蠕动。
寒意在杨知澄全身上下弥漫。
他双手僵硬，视野越来越暗，但地平线处的光却越来越明亮。
最后，白雾都盖不住布满半个天际的亮光。宋观南衣袍翻飞，五指却与杨知澄紧紧相扣。
列车穿过锈迹斑斑的铁轨，一头扎进了亮光中！
驾驶室门应声而开。
门外是一片看不见景象的白。杨青红没有犹豫，从驾驶座上跳起来便冲了进去。
杨知澄在原地僵立了一两秒，才找回知觉。
“走吧！”邹建国的声音已然微不可闻。
杨知澄看到他的身体已经几乎融入了驾驶室门的黑暗中，他抬起只剩头骨的脑袋，看着杨知澄。
“活着，好好活着。”
杨知澄一个激灵，缓过神来，拽着宋观南跳向那片白光。
在被光亮淹没的那一瞬，他好像看到那列满载亡魂的列车，穿过重重黑暗，消失在太阳升起的黎明时。
是新生？还是又一个轮回的开始？
杨知澄不知道。
最后残留在脑海中的意识慢慢消失。
模糊的黑暗中，杨知澄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杨知澄，杨知澄！”
是杜虞。
杨知澄浑身麻木，他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睁开眼。
面前是深蓝色的座椅，列车前方的电子屏上亮着数字——
13车。
杨知澄猛地站了起来，他一扭头，看到座位上的号码牌。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碰到什么事了？”杜虞皱眉，表情有些不安，“我们马上到站了，但是怎么摇你你都不醒。”
杨知澄艰难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正巧碰上宋观南去过的鬼列车，还拿到他留下来的东西，概率有多小？
杨知澄可以确信自己误入D4444列车的事情绝不是意外。
和当铺交易的代价，是更容易被‘它们’注意到。也许这是他进入D4444列车的契机，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影响。
毋庸置疑，宋观南一定是故意留给他这枚平安符的，可平安符里有什么？
那枚红色的平安符还在口袋里，他离开D4444列车时，什么都没能带走。
除了它。
杨知澄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却理不出所以然。
但他和杜虞只是合作关系，不能说那么多。
“又撞鬼了。”杨知澄抓了抓头发，说。
“你属柯南的？”杜虞无语。
谁说不是呢……
杨知澄默了默。
“或许和当铺的代价有关。”他模棱两可地说。
“那的确有可能。”杜虞接受了这个说法，“是什么鬼？”
“是一个列车。”他说，“D4444次列车，你们那里有记载吗？”
他将自己在列车里的经过，掐去不能说的部分，都细细地讲了一遍。
“D4444列车？”听完后，杜虞却是皱眉思索了起来。
“这个，我没有印象。”
不论杜虞说的是不是真话，至少这辆用于养鬼的列车，都不是一个能告知外人的东西。
杨知澄心中蒙上一层阴霾。
解铃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群体？

第79章 桐山街（1）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杜虞说：“在列车上就撞鬼，没准你说的‘鬼列车’，和桐山街有一定的联系。”
“或许吧。”杨知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皱着眉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好端端坐趟高铁，一下子就被甩进去了。”
“回头我去查一查。”杜虞说，“我在W市不方便，只能拜托杜晟春。如果有线索，我会告诉你。”
“那就多谢了。”杨知澄笑笑。
杜虞摆了摆手，拎起公文包便向列车外走去。
“今天先不去桐山街。”他对杨知澄说，“我们在酒店休息一个晚上，做做准备，明天再去。”
“好。”杨知澄点点头。
“这次来桐山街，我接了个任务。和宋宁钧交代的理由，是带你熟悉一下解铃人的工作环境。”杜虞低声嘱咐道，“任务内容是抓一只鬼——它最近跑进了桐山街。”
杨知澄认真听着。
“那只鬼生前是个烤肉店老板，一家五口人都住在店里。但某天，除了老板外，全家被灭门，尸体串成肉串，被烤熟了放在店桌上。”杜虞一连串地说了下来。
“而老板……拿了根绳子，吊死在了房梁上。死后他的鬼魂跑进桐山街，据说造成了一定的破坏，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杜虞继续道：“我们要去找他，如果可以，要把他抓回来收容。”
“明白。”杨知澄舔了舔嘴唇，“所以，这个案件就是我们来桐山街的借口？”
“嗯，是的。”杜虞点头，“口供我们要对好，万一有人问起……问起来就说是调查，恰巧碰上。”
“没问题。”杨知澄一口应下，“保证不会说漏嘴。”
“那就好。”杜虞笑了一下。
他们一路离开了高铁站。杨知澄回头望了眼铁轨，短时间内都有点不想回来了。
时间不算晚，但经历这一遭折磨，杨知澄已经困了。他和杜虞到酒店后洗了个澡，预备彻底睡个觉休息一下。
杜虞好像还有别的事要做，拿了张备用房卡，便离开了房间。杨知澄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
桐山街是一场硬仗，需要养精蓄锐。至少今晚，得好好休息。
他太累，眼睛方一闭上便睡着了。
口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带着诡异的触感。但在极度的疲惫下，这点细微的感觉，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被他忽略了。
杨知澄意识在不知什么地方颠三倒四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如同落叶般轻轻巧巧地落在了某一个方向。
好像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事，画面缜密真实，但又分外陌生。
细碎的记忆飘进脑海，带着阴湿的空气和细细密密的水腥味，还有笼罩着的铅灰色阴影。
杨知澄趴在窗前，半眯着眼。
面前是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对开窗被他支了起来，而正对面是布店慢悠悠飘起的小旗。
似乎刚下过一场雨，石板间嵌着湿润的青苔，凹陷与缝隙间积着一小汪一小汪的雨水。杨知澄揉揉眼睛，看着布店积了灰的木门，还有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布匹。
隔壁街巷屋门前贴着对联，有的屋门前对联像被水洗过似的，笔划漂亮的字迹上，黑色的墨水流晕开来。而有的屋门紧闭，上面牢牢贴起的红纸对联并未被雨水打湿，仍是端正威严的模样。
街上只有零星几人路过，就连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只稀稀拉拉地开了门。杨知澄和爸妈一起在街上生活了十几年，眼见着桐山街从繁华到如今的萧条。对于长街落魄的现状，早就习以为常。
“阿澄。”妈妈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欸。”杨知澄慢慢支起身。
“去隔壁周婶子家买几斤猪肉来。”妈妈说，“屋里没肉吃了。”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妈妈略显苍白的面色。她抬着手，粗糙的掌心里躺着几枚银元。
“喔。”他有可无亦可地应了一声，从妈妈手里接过铜钱，“马上回。”
他一扭身，沿着青石板路向桐山街深处走去。隔壁卖画的店主留着山羊胡子，见杨知澄来，便嘿嘿地笑了声，露出熏得黄黑的牙齿。
“小杨来啦？”他的瞳仁又细又小，像针尖，“今儿买画不，买几幅？”
“不买。”杨知澄双手插兜，挑眉，“又没见人买过你的画，我买来干啥？”
“哎哟哟，可别瞎说。”山羊胡子也不恼，只捋了捋胡须，“我这客人可多嘞，可多着嘞。”
他念念叨叨的，杨知澄也不稀得理。周婶的猪肉铺在桐山街最角落的位置，杨知澄没走多远，便闻到了那股难闻的腥气，夹杂在雨后咸湿的水汽之中。
白墙早已溅上不知是哪来的斑驳颜色，店面没有招牌，只有大门上挂着个‘桐山街401号’的小牌。大开的店门前，站着个身形庞大的女人。女人眉头的肉一层层挤着，压得眼睛都缩进了层叠的肥肉里，只剩一点闪着阴沉的光。
她手里握着把剁骨刀，厚重的刀刃上，黑红色的血液成股流下。见杨知澄来，她‘砰’地一声将刀剁在案板上，冷冷地道：“又来买猪肉？没猪肉，一块都没了。快滚！”
“周婶，”杨知澄脸上浮现笑容，“我这可不止来买猪肉，这不……”
他晃了晃手中的银元：“买两斤猪肉，还买两斤别的。”
“什么别的？”周婶转过脸，“你就出这价，在我这可买不了！”
她声音低哑，肥肉紧紧皱起，粗大的手臂上青筋鼓起。一阵令人不适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杨知澄面色不变，仍是笑着道：“那东西您不是不方便处理吗，我妈能弄走，您给我两斤那东西，再给我两斤猪肉。”
周婶手臂上的青筋微微消退。
她握着刀柄，死死盯着杨知澄：“五斤。”
“周婶，五斤实在是太多了。”杨知澄可怜兮兮地说，“两斤行不行？”
“五斤，”周婶冷漠地说，“就五斤。”
“不是我不想要，周婶，”杨知澄面露无奈，“两斤对我妈来说也太多了。这五斤，您愿意给，我们也没命拿。”
周婶沉默了两秒。
“四斤。”她说，“一斤都不能少！”
“周婶，真没办法。”杨知澄一摊手，“我也没办法找我妈的麻烦……您也知道的。”
周婶肥厚泛紫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敲打着。她盯着杨知澄：“搞不定你妈，就来搞定我？四斤，一斤都不能少，不然……”
她张开嘴，那一张嘴巴格外地大，里面包裹着一排尖锐的牙齿，齿列间还有细密的血丝：“不然我一斤猪肉都不卖你！”
“周婶，我是真难办。”杨知澄叹了口气，“在您这里买不到，我就只能找那边小秦了。虽然他那不如您这的猪肉好，但四斤，我是真不敢拿给我妈，实在是太多了。”
“这街上也只有我妈一人能处理它，她这些日子太过操劳，走之前对我三令五申——要是有办法，我何必非和您争呢。”
周婶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蓬带着腥臭味的空气。
“三斤。”她说，“你还要不要了？”
杨知澄一脸挣扎：“那好吧……三斤，那我就做这个主。三斤那种肉，两斤猪肉，行吗？”
“一斤半猪肉！”周婶提高声音，“只有一斤半，多了没有了！”
“好吧好吧。”杨知澄把银元递给周婶，“婶，切好点的呗！”
周婶接过钱，重重提起插在案板上的剁骨刀，转身向肉铺内走去。
肉铺内开了扇窗，光线迷迷蒙蒙地落了进来。杨知澄看见房梁上挂着一块块肉，形状像细长的葫芦。
周婶推开那一排排的肉，往屋里走去。她没让杨知澄等待太久，过了会，屋内便传来咚咚的剁肉声。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巷间回荡，像是地动山摇。
没多久，她便拎着两只布包走了出来。
两只布包都被血浸染，一只是红布，一只是黑布。她臭着脸，将黑布包扔给杨知澄：“这是猪肉。”
又将红布包丢在案板上：“这是它们的肉。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好嘞。”杨知澄喜笑颜开，“谢谢周婶！”
他伸出两根指头，捻起那只红布包，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妈妈穿着蓝花裙，静静站在屋前，见杨知澄拿着两只布包，面色便是一变。
“周婶给了你那种肉？”她声音大了几分。
“没办法啊。”杨知澄将红布包丢在桌上，“她说猪肉不够了，我好说歹说，她才给我一斤半。”
“多少斤？”妈妈盯着杨知澄，问。
“三斤。”杨知澄耸肩。
“三斤！”妈妈声音陡然拔高，“三斤，你怎么能答应三斤！”
“您声音小点。”杨知澄笑了笑，“爸还在睡呢，万一把他吵醒，那可就不妙了。”
妈妈沉默了，但看她恨恨的脸色，显然不愿让这事就这么过去。
被血浸湿的红布包就这么扔在桌子上，她好像有些害怕这东西，慢吞吞地走过去，抓起布包，便带进了后厨。
杨知澄随手将黑布包搁在窗台上。他打水洗了手，搬把椅子坐在旅店门口，看着悬挂的那块被风吹雨打得十分破败的招牌挂在楼旁，‘汤城旅店’四个大字摇摇欲坠。
妈妈好像在后厨转来转去。
“猪肉呢？”她问，“阿澄，把猪肉给我。”
“自己来拿咯。”杨知澄懒洋洋地，没起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妈妈的气息来了又走，杨知澄半闭上眼，并未理睬她。
街上卖糖画的小摊早早地支了起来，摊主生火，熬煮着锅中粘稠的液体。甜腥味飘荡开来，杨知澄不爱吃糖画，也不喜欢糖画的味，闻到便皱了皱眉，起身准备回屋。
这时，不远处忽然响起一个脚步声。
脚步声没一会便迅速逼近。杨知澄回过头，只见一只黑色斗篷，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那斗篷在面前落下一片沉沉的影子，挟着一阵他从没有闻过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让杨知澄莫名感觉很舒服——他仰起头，看见斗篷下露出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属于男性的喉结。
生面孔啊。
“住宿吗？客人。”杨知澄露出个笑容，“屋里有的是空房。”
那斗篷底下的下颌好像紧了紧。
“住。”他说，声音冷淡低沉，清澈得不像这条街里的人，“住三日，多少钱？”

第80章 桐山街（2）
“两枚银元。”杨知澄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价格可公道了，到桐山街别家店，都没有这么便宜的。”
斗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下头，像是看了杨知澄一眼。
妈妈从后厨跑了出来。她看到斗篷人，阴沉的眼珠子亮了亮。
“住宿啊。”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来来，到楼上来，屋都在楼上呢。”
斗篷人从兜里掏出两枚银元，搁在门口的木桌上。妈妈领着斗篷人上楼，洋楼的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起来嘎吱作响，一副即将坍塌的模样。
杨知澄溜溜达达地跟在俩人身后，见妈妈带着这人，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里没有开窗，泛着一股霉味。妈妈停在走廊尽头，一头是石墙面，另一边便是扇雕花木门。木门上藏纳片片斑驳的阴影，在一片昏暗中静静地立着。
古怪的是，每扇木门外都装了把沉重的铁锁链，在走廊稀薄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冷光。
“就这间，行吗？”她阴沉的脸上挤出笑容。
杨知澄见状，突然挤上前去。“不行，干嘛给他这间，”他说，“二楼屋子舒服些，妈，你这不是赶客嘛。”
妈妈眉头紧紧皱起：“阿澄，你干什么？不要添乱了，这间是我们店最好的房间，朝阳，睡着舒服。”
“哪朝阳了，你不要骗人家。”杨知澄眯起眼，“你……”
“我就住这间。”斗篷人突然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杨知澄愕然地愣了愣。
“好嘛。”妈妈喜笑颜开，用力推了把杨知澄，“叫你别添乱，一边去。”
斗篷人接过房门钥匙，道了声谢，便关上门。
门甫一关上，妈妈的笑容便变戏法似的消失殆尽。她看着杨知澄，目光阴冷怨毒。
“听话。”她说，“阿澄，今天带回来三斤肉的事，我还没和你计较。”
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威胁。
杨知澄见木已成舟，便暂时歇了心思。
他一天到晚无事可做，偶尔看看书读读报，又或者瘫在门口的椅子上睡觉。
临到正午时，太阳还未出来。杨知澄迷迷糊糊地，眼前忽然掠过一抹黑色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那斗篷人越过旅店大门，向外走去。
顾不得许多，杨知澄一下子跳起来，悄悄地跟在斗篷人的身后。
他的步伐很快，一离开旅店，便沿着青石板路，径直向桐山街内部走去。
杨知澄一路小跑，越过准备和他打招呼的山羊胡子老板，一把揪住那人的斗篷领。
“等一下，等一下。”没等斗篷人说话，他便率先开口道，“你是新来的？”
斗篷人被杨知澄这么一扯，身体却是纹丝不动。笼罩在兜帽下的下颌微微一转，他停下了脚步。
“抱歉，与你并无干系。”斗篷人淡淡地回答。
“每年都会有很多你这样的人到街上来，也有很多人住我家店。”杨知澄没放手，看着斗篷人，露出笑容，“但他们都死了。”
“你和桐山街的人不一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斗篷人看着他，不说话。
“你活不下来的。”杨知澄笃定地说，“街坊邻居的脾气都很古怪，也不是什么好人。像你这样干净的东西，他们最喜欢了。你看——”
他向着旁边一户人抬了抬下巴。那户人家门口晃荡着一个小男孩，脚边滚着一只缝得破破烂烂的皮球。他头大大的，脖子却很细很细。触碰到杨知澄的眼神，他顿时身子一缩，露出怨毒的表情。
“看到他的皮球没，”杨知澄看着斗篷人，笑容扩大几分，“上一个住我们家店的人，头就在球里。”
斗篷人的反应仍然平平。过了几秒钟，他许是意识到杨知澄不会轻易放手，便很轻地叹了口气。
“小兄弟。”他的声音很好听，掠过杨知澄耳际，“谢谢你的好意。你一个活人，在这里生存很难了。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掺和。”
……活人。
杨知澄极轻地激灵了一下，但下一秒，又重新笑了起来。
“好吧。”他又一次在斗篷人这里受了挫，“可你不要住那间屋子。那间屋子里死了很多人，我爸后来住过一段时间，出来之后，精神就出了问题。”
他眨了下眼，语气加重：“我爸白天总在屋里睡觉。可是只要醒过来，就会到处跑。那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给他开门——他是个神经病！”
斗篷人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说的话，只是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多谢。”他说。
杨知澄终于是松开了手。当斗篷离开他指尖的那一刻，那人便飞快地迈步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算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杨知澄遗憾了一两秒，便踏着青石板，往回走去。
“诶，怎么不理人啊。”山羊胡子见他路过，又伸出手，“看看我的画，看看画啊！”
杨知澄充耳不闻。他一脚跨进旅店，刚想上楼，忽然在后厨里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这地方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妈妈的声音咬牙切齿。
“阿恒已经成了那样，那小兔崽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今天又给我送了三斤‘鬼肉’，差点给我丢了半条命！”
她停顿了一会：“再这样下去，我也得折在这里。今天还来了个解铃人，身上一股味……我把他扔那间房了。正好让他帮忙消耗那堆‘鬼肉’。”
“……我晓得，我晓得这事的利害。他走不脱的，进了桐山街，还想离开？”
妈妈笑了一声，声音里掺杂着细碎的恶意：“再说了，要不是这小兔崽子是我们好不容易从那个死女人肚子里保下来的，我才懒得伺候，直接让他和那解铃人一块死了干脆！”
那个死女人？
杨知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短暂地停滞，但下一刻，又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我知道利害，我知道，不会坏事的。”妈妈仍在满口地答应着，“时间也不久了，再过一个月……”
杨知澄一脚踹在椅子上，木椅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后厨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好像碗筷被砸到了地上。没过一会，妈妈从后厨探出颗脑袋，她的面色格外地苍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
“阿澄，你回来了？”她强笑着，“那客人呢？出去散步了？”
“噢，也许吧。”杨知澄伸了个懒腰，瞥了她一眼，“什么时间？再过一个月，你们要干嘛？”
妈妈一愣，表情变得愕然。她的眼睛里，惊恐、怨毒、生气、茫然等情绪飞快地闪过。
杨知澄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一个月后要搬家吗？我早就不想在这破地方住了。”
见他真的没有听到前面的话，妈妈的神情才稍微放松了些。
“你不要管。”她恶狠狠地说，“不是你该管的事！”
撂下狠话，她转身准备回到后厨。但没走两步，她猛地回过头：“那客人的事，你不要插手，否则……”
她阴冷地笑了笑：“我会叫你爸来，好好管管你。”
“喔。”杨知澄耸肩，“那好吧，不管就不管咯。”
妈妈推开后厨门。杨知澄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靠坐在后厨的躺椅上。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留着短短的胡子。但整张脸却带着股晦暗的病气，双眼紧闭，嘴唇乌紫。
“你爸还在睡。”妈妈的声音传来，“不要吵醒他。”
杨知澄丢下妈妈，小跑着上了楼。这间旅店里，留给他的房间在3楼楼梯口，掏出钥匙，打开上锁的木门，他便飞快地躲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巨大的、工艺精美的雕花衣柜直愣愣地杵在房间里，占据了相当大的面积，让小床只能可怜巴巴地挤在房间一角。
杨知澄一屁股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半开的窗户。
窗外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阴沉天际。淡灰的天空上，漂浮着几朵细细的云。桐山街偶有下雨的时候，那时天空会变成铅灰色，重重的雨云压下，就如同一只禁锢着长街的牢笼。
杨知澄从来没在下雨时外出过。每当这时，妈妈都会如临大敌地将所有的门窗死死关上，缝隙都用布条堵死。待到雨停，才敢开门营业。
今日是本月开门营业第一天。
杨知澄摸了摸窗框上积累的水迹。
他晃晃悠悠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晚饭时分，那斗篷人仍旧未归，杨知澄想找他说说话也没机会。
妈妈炒了盘肉，木桌上母子二人相对而坐，无话可讲。街道外偶有交谈声，飘忽地传来，忽近忽远。
夜色降临，斗篷人还是不见踪影。
杨知澄在门口蹲了一晚上，蹲得对面的糖画店铺支起摊位，烧着甜腥味浓重的糖水时，都还没回去。胖胖的老板举着铁勺，看着杨知澄，嘴巴咧得很大：“小杨，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了，谢谢叔。”杨知澄转身回屋，“生意兴隆啊。”
“好嘞。”
糖画老板笑呵呵的。他做了很多糖人，可店铺前却始终空无一人。
等不来人，杨知澄便只好回屋睡觉。
睡前他总习惯锁好门。一层门栓，一根铁链，还有木窗也要用门栓牢牢地锁住，一根手指都不能塞进来。做好这一切后，他吹熄屋内的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消失，黑暗如约而至。
他慢慢地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睡意也并没有那么昏沉。所以，当温热湿润的液体滴落在他脸上时，他一下子就醒了。
房间里还是一片黑暗。
杨知澄摸了摸脸上的水迹，凑在鼻尖一闻，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
他从床上翻身坐起，擦了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亮起，映出手背上暗红色的血液。
被褥上已然泅开一片湿润的血迹。杨知澄举着煤油灯，抬起头。
他看见房梁上挂着一个体积很大的东西。
他眯了眯眼，又将煤油灯举高了些。
这下，他终于看清了。
房梁上搁着一只尸体。
尸体身形纤细，身上套着一件被血染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蓝花布衣。她嘴巴大大地张着，露出夹杂着血液的齿缝，双眼紧闭，面庞上泛着诡异的惨绿色。
这不是他妈吗？
她怎么跑到房梁上了？
杨知澄没想到自己能看到这张脸，措手不及地愣了愣。
就在这几个呼吸间，房梁上的尸体却蓦地睁开了眼睛！
它瞳孔暴突，整只眼睛只剩下眼白，像死鱼一样恐怖。在阴森的煤油灯下，它发出了一声压抑嘶哑的怪叫，猛地一滚，便直直地砸在了床上！
该死！
杨知澄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屋门，熟练且飞快地解锁。
可身后腥臭的气息飞速扑来，杨知澄额角见汗，赶在尸体扑上来的前一瞬一脚将房门踢开！
咚！
木门撞到了什么东西。
杨知澄听见一个吃痛的闷哼。他抬起头，便见那斗篷人捂着额头。
“你……”
“快！”
腥臭味骤然扑来，杨知澄一把扯过斗篷人的手。
“跑啊！”

第81章 桐山街（3）
斗篷人好像愣了一下。
裹着浓浓腥臭味的尸体狰狞地扑了上来，杨知澄一脚将它踹了回去，顺势用门外的铁链将门锁了起来。
尸体咚地一声撞在木门上，连带着整个走廊都颤了颤。杨知澄拽着斗篷人，想跑，但却一下子没拽动。
干什么？
他茫然地回头，只看到斗篷人露出的半个冷漠的下颌。
“她的房间在哪？”斗篷人冷冷地问。
“在楼下。”杨知澄说，“2楼。”
“带我去。”斗篷人说，“带我去她的房间，我带你离开。”
妈妈和杨知澄一起在桐山街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杨知澄对她意见不小，但却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轻易地死在这里。
他见过很多死人。至少今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会死的模样。
可她就是跑到了房梁上，张着嘴，血流了杨知澄一整张床。
杨知澄没犹豫几秒，便点了点头。
血腥味还未散去，在潮湿的空气中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他松开手，小声道：“跟我来。”
旅店的木质楼梯十几年来都没有换过，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人濒死前的惨叫。
杨知澄踩着梯子下了楼。旅店2楼的走廊同样未曾开窗，阴森的夜色笼罩在一排排雕花木门上。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扇，扭过头对斗篷人说：“这里。不过我没有钥匙，也从来都没进去过——妈妈不许。所以，不一定开得了。”
斗篷人似乎是瞥了杨知澄一眼。
“得罪。”他说。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斗篷里掏出枚细长的金属丝，套进木门的锁孔里捣鼓了几下。随着咔哒一声响——锁开了。
“厉害。”杨知澄讶异。
斗篷人没说什么，只慢慢地将门推开。
门缝间露出张宽大的双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见无异状发生，斗篷人便径直走了进去。杨知澄忙跟在他身后，一眼望去，便看见斜对着屋门的供桌。
供桌上码放着许多东西。一张黑白遗像，一只香炉，几盘瓜果蔬菜，还有……
还有一碟颜色诡异的长方形肉块。
那长方形肉块呈现出极浓的黑色，里面的汁水都几乎流溢而出。它形状规整地码放在碟子上，正正摆在遗像和香炉前，好像是什么仪式的重要环节。
而遗像上，是一张杨知澄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瘦削得有些诡异，额头肉饱满，但两颊却有着深深地凹陷。干枯的嘴唇微微鼓起，好像嘴里塞着什么东西似的。
夹在碟子和遗像间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可此时此刻，那三根香整整齐齐地断开，断香孤零零地落在了香灰之中。
在看到供桌的时候，杨知澄浑身起了点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手臂，刚想和斗篷人说些什么，便见这人直接向供桌走去，伸手进香炉中，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
随着斗篷人的动作，一股极为不适的香味弥漫开来。
香味很浓，夹杂着丝丝缕缕奇诡的肉香。杨知澄闻着，有点想吐，便搓了搓手臂，紧紧缀在斗篷人身后。
所幸斗篷人的动作很迅速。他在香灰中找到了一根灰白色的指骨，轻轻甩了甩，放进衣服里。
杨知澄一喜，刚想说什么，却见斗篷人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他偏过头，只见供桌上那碟颜色诡异的肉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了。肉油一股股地流下，在碟子里滩成一片血红的液体。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那滩液体，杨知澄的心就蓦地开始发慌。一种无法捉摸的恐惧感攀爬而出，让他的呼吸都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斗篷人推了推杨知澄，轻手轻脚地向门外走去。
杨知澄有样学样。当离开妈妈的房间后，斗篷人关上了门。
两人退开好长一段距离，斗篷人才轻声说：“那肉，不是一般的肉。”
“……是我拿回来的。”杨知澄扯了下嘴角，“周婶猪肉铺里的，他们叫它‘鬼肉’。”
“我不知道它哪来的，只知道周婶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处理它。她好像很害怕这东西，时常让我带给我妈。”
“‘鬼肉’？”斗篷人看了他一眼，“那你说的这位周婶，杀的可不是猪。”
“我知道。”杨知澄笑笑，“她杀了真的猪，也杀了假的‘猪’。我们一家人，都是吃真猪肉才活下来的。如果吃了假猪肉，不出今晚，我就会被吃进胃里的猪肉给吃掉。”
“你知道的还不少。”斗篷人很轻地嗤了声，“她想做这些‘猪肉’，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些鬼肉，就是被她杀死的东西集合而成的怨念——她自然害怕这些。”
“原来如此。”杨知澄扭头，又看了眼藏匿在黑暗中的房门。
“可她为什么会死呢？”
“这块鬼肉，不是一般的鬼肉。”或许是觉得杨知澄不像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斗篷人的话便多了些，“这肉里的怨念太强了，甚至都凝结成了鬼血。如果我们惊动了它，能不能如此顺利地离开都说不定。”
能不能顺利地离开？
杨知澄看了看斗篷人。
那就是能离开咯。
他心里盘算起别的事情。斗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沿着楼梯继续向下走着。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死寂的旅店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知澄跟在他身后，落后不到一个阶梯的距离。
“你是哪里来的人？”他压低声音，问道，“我偷听妈妈说，你是‘解铃人’。我妈妈也是解铃人吗？”
“……算是。”斗篷人含糊地回答。
“你可以带我离开这条街吗？”杨知澄继续问，“我……”
一个冰冷的、略带重量的东西突兀地搭上他的肩。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袭来。杨知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口，反应极快地一转身，但那只手却死死地扣在他的肩膀上！
尖锐的疼痛骤然切入身体，杨知澄脸色一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走在他身前的斗篷人倏然回头！
静谧如浓墨的夜色中，杨知澄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比夜色还要黑沉，就如同两轮冰冷恐怖的黑洞。他定在原地，被那双眼睛扼住喉咙似的，好一会才找回身体的掌控权。
而身后那只抓住他肩膀的东西发出一声怪叫，松手后原地跃起，竟是想要逃跑！
杨知澄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白天见过——是他爸爸，原本还好端端地在后厨的躺椅上睡觉，此时黝黑的脸上泛着浓浓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双眼突出，细密的血丝攀爬其上。
斗篷人欺身而上，飞掠而过时的劲风带落了他的兜帽。他五指犹如利爪，一把抓向爸爸，尖锐的指头竟是直直插入了头骨之中！
爸爸的身体开始扭曲，它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四肢如同面条般扭曲。在发出最后一声可怖的喊声后，身躯一软，在斗篷人松手后，像烂泥似的瘫在了楼梯上。
“……他是不是早就死了？”杨知澄平复了呼吸，盯着终于露出真容的斗篷人。
以他浅薄的经历来看，这斗篷人长得似乎是很漂亮的。他的肤色冰白，鼻梁高挺，眉眼俊秀。只是眉宇间却带着略显锐利的疏离之意，一时间竟让杨知澄略略有些发怵。
“没有。”斗篷人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原本人不人鬼不鬼，在桐山街待了这么久，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他越过杨知澄，向旅店外走去。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到深夜中的桐山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皆是合着门，就连那始终坐在街上的山羊胡子，都回到了屋内。
斗篷人沿着青石板，向外走去。
杨知澄看着路旁的门牌号。门牌号的数字不断地增加，从295到386。很快，周婶的猪肉铺便映入眼帘。
她好像忘记关门了，门口摆着血淋淋的案板，案板上还插着那把杀猪刀。有粘稠的血液在屋内流淌，好像有生命似的向外缓慢探去。
杨知澄记得，周婶猪肉铺的门牌号是你不要跟着我了。”
斗篷人突然说。
“嗯？”杨知澄停下脚步。
“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着。”斗篷人继续道，他的语气冷淡，眉宇间的神情也如出一辙，“我出来的时候，会带你走。”
杨知澄眯了眯眼。
从周婶的猪肉铺往后，还有几间半关着门的店铺，和一些住着人的小楼。矮小的小楼和店铺在潮湿的空气里矗立着，破破烂烂的小旗有一下没一下地飘。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斗篷人皱起眉。
“不安全，我不一定能保护你。”他拒绝，“在这里待着，你能活下来。”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生活。”杨知澄看着斗篷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条街上，我想知道这条街对我来说有什么特殊。”
“我没有理由让你跟着。”斗篷人依旧冷漠。
杨知澄笑了笑。
他一把拔出周婶插在案板上的剁骨刀。剁骨刀的血槽里积着黑红的凝固液体，看起来煞气十足，格外可怖。
“我去过桐山街401号后的地方，活着回来了。”他说，“我知道很多东西——”
“我可以帮到你。”
斗篷人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情绪。
他眉宇间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松开些许，好像在权衡利弊后，终于接受了杨知澄的提议。
“可以。”他说，“但我不负责保证你活着。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没关系。”杨知澄平静，“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行。”斗篷人转过身，“跟紧我。”
他朝着黑暗的桐山街内走去，杨知澄快步跟上。
“我叫杨知澄。”杨知澄说，“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澄澈的澄。你叫什么？”
斗篷人头也不回。
“萍水相逢。”他说，“也不必知道名字了。”
……
在斗篷人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记忆骤然扭曲。
无数庞杂的画面，夹杂着恐怖的尖啸和阴森的寒意爆炸开来。杨知澄天灵盖乎被劈开似的疼痛，他惨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竟然还没有入夜。
窗外是夕阳下昏黄的天际。杨知澄大脑撕裂般地疼痛，他抱着脑袋，深呼吸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的记忆吗？
可他从小在养父母身边长大，怎么可能和桐山街扯上关系呢？
那个爸爸是谁，妈妈又是谁？
还有，还有那个斗篷人。
梦里的记忆极为清晰，只需要稍一回忆，便能记起那张脸。
那分明是宋观南啊！
大脑的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极不清晰。杨知澄用力地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捡到的平安符。
平安符还在口袋里。
他忙将那只平安符摸了出来，拆开袋子一看——
那枚粗糙的黄纸，已然化为一摊灰烬。

第82章 桐山街（4）
黄纸化成的灰烬积在红袋子里，杨知澄看着那摊灰烬，头皮突然一麻。
D4444列车里找到的平安符，在他梦见一段自己从未经历过，但却似乎属于自己的记忆后，竟然变成了灰烬。
那段记忆，是它带来的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和桐山街，竟然有这样奇怪的渊源……
杨知澄收紧袋子，想起促使他提前来到桐山街的、宋观南带来的那个梦。
他说……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件件发生的事情穿针引线，好像牵系在一起，导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所谓的来不及，是指他再不走就没办法在桐山街里找到宋观南死亡的真相，还是指来不及进入D4444列车，找到这枚平安符？
本来就一团乱麻的现状变得更加复杂了。
杨知澄睡得头痛，这下更头痛了。他泄愤地揉着太阳穴，才让脑仁稍稍舒服点。
没过多久，酒店房门便被推开了。杜虞拎着包走了进来，一边关门一边对杨知澄说：“我问到了。”
“D4444列车？”杨知澄坐直身子。
“没错。”杜虞点头，“的确有这么一个案件。”
“大概是在10年前，有一趟列车在行驶途中突然失去了信号。搜救人员在铁轨沿线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最后，过了几个月，才发现了它的踪迹。”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那趟列车，整段被封进了一座山里。”
“一座山？”杨知澄皱眉。
“是的。”杜虞眯了眯眼，“这案件的资料很少。我只看到，列车里所有乘客都不幸罹难。至于事故原因，和调查结果，都没有任何记录。”
……果然，解铃人们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杨知澄在心中嘟囔了句“奇怪”。
杜虞看了他一眼：“有很多类似的案件。每个解铃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在记录时瞒下点什么，都是常有的事。”
看来和D4444列车一样的事故还不止一件。
杨知澄又揉了揉眉心。
“我还去找了一些桐山街的资料。”他听见杜虞说，“在进入之前，你有必要记住这些。”
“好。”杨知澄点点头。
杜虞说，“我们进入桐山街，要在清晨6点左右，前往W市郊区一条荒废的街道。闭上眼，一直往前走。”
“当闻到雨腥味的时候，就是到桐山街了。”
“桐山街门牌号由001至450号。001号住着一个老人，这个老人的来源成谜。”
“如果她在你进入桐山街前拦住你，就必须立刻离开，下次找个机会再来——否则会遇到很可怕的事情。”
“如果没有遇到意外，在001号至400号之间有各类居民楼和店铺。只要不进去，就不会遇到危险。”
“不过有两个地方，我们需要去一趟。”
“一个是那个烤肉店老板可能会出现的地方，125号，汤城旅店。”
……等等，什么旅店？
杨知澄心头一跳。
他记得自己在梦里的‘家’。他的家就在125号。
烤肉店老板，在这里出现过吗？
“旅店主要是老板娘在经营，老板通常在后厨，不怎么管事。”杜虞说，“初入桐山街的新鬼，在找到‘住所’前，总会去125号暂住。”
……原来如此，那便不是巧合了。
杨知澄想。
但他的确有去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看一眼的想法。
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活人，为什么会跑到桐山街那样的地方生活？
他的爸爸是谁，妈妈是谁，都一概不知。
或许那间已经彻底成为鬼居所的旅店，能给他一些答案。
“据从前活着的解铃人记录，曾有一段时间，旅店是桐山街所有人和鬼的避风港。”
“这里相对而言，是桐山街最安全的地方，基本上那些大鬼都不会进去。”
杜虞一口气说下来：“烤肉店老板，似乎就住在这旅店里，我们要找到他。”
杨知澄听着，点了点头。
“在旅店里，有几件事需要注意。”
杜虞说：“首先，每一间客房内，都没有衣柜，也没有任何红色的物品。如果有，必须立刻离开那间房，并且绝对绝对不可以再进去。”
“然后，天黑的时候，就绝对不可以再离开自己的房间。在房间内，需要将门窗都关死，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离开。”
“最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有两间屋子，是不可以进入的。一个是2楼楼梯旁的房间。那个房间门锁着，但门缝却一直渗着鲜血。关于它里面有什么，并没有记载——因为进去的人都死了。”
杨知澄记得，这里是梦里‘妈妈’的房间。
梦境结束时，那鬼血只是从肉里流出来，浸在盘子里。而现在，房间从门缝里渗出了鲜血，难道说屋里的那块鬼肉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吗？
“还有一个，就是3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杜虞说。
那是梦里穿着斗篷的宋观南入住的地方。
“留下记录的解铃人对这间房只有寥寥数笔的描述。他曾经进入过一次，但很快就离开了。”
“据他描述，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房间。但他刚一走进去，就感觉有人在看着他。”
“他确信身边空无一人，但就是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那些视线来源未知，却好像……”
杜虞顿了顿：“却好像从柜子的阴影里，窗户的缝隙间，还有床底下……只要是房间里存在一丝黑暗，就似乎有眼睛，透过黑暗看着他。”
“那位解铃人只待了一会就受不了了。他总觉得待在房间里，会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不过或许就是因为他及时离开，他并未在房间里观察到任何异状。”杜虞说，“但谨慎起见，我觉得我们还是远离这房间为好。”
……远离。
杨知澄某一瞬间有些蠢蠢欲动的作死心思，想去看看记忆里的斗篷人宋观南究竟在那间房里做了什么。不过想要活命的理智压下了这点苗头，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们只要找到烤肉店老板，就行了吗？”
“没错。”杜虞表示肯定，“虽然这间旅店在桐山街是相对比较安全的地方——先前和你说过的贵人音鞋店，都在400号以后。”
“另一个我们需要去的地方……就是我哥哥当初明面上要去的位置，桐山街379号。”
“379号，是一间所谓的‘凶宅’。”
“这宅子的主人，似乎祖上和解铃人有些关系。当年也算是富甲一方，买了很多和鬼有关的东西。”
“只是这样一个宅子……在某一个夜晚被突然血洗一空，就连杜家的一个旁系子弟，都死在了宅子里。”
“这些年，鲜少有人会进入这凶宅。我哥去那里，似乎是为了找一个——水井。”
“什么水井，这么重要？”杨知澄好奇。
“不清楚。”杜虞摇摇头，“听长辈说，这些年怨瓶越来越难制作。但我们收鬼时又不得不使用它……而我哥去找那个水井，就是听说它可以作为怨瓶某种原料的替代品。”
“我哥就是为了去拿这么一个东西。”他轻声道，“然后他就死了。”
“我爸和我姑姑并未在这里发现他的尸体，而是在400号后。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他们不告诉我。”
“可能是在444号，也可能不是……总之，我们也许需要寻找一下。”
“但一定要去444号，对吗。”杨知澄看着他。
“没错。”杜虞点点头，“我不明白当铺给的这地点有什么意义，但至少，我们必须要去看一看。”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照片。
“这是烧烤店老板的照片。”
他说。
“他姓王，45岁，身材魁梧，方脸。死时穿着做饭时的衣服，围着深蓝色的围兜。”
杨知澄看着面前的照片，大致记下了烧烤店老板的模样。
“我记住了。”他说，“那就这样吧。”
随着两人的交谈，天空已然一点点黑沉了下来。
第一次进入那诡异的教室时还是盛夏，现下却已现出初秋的干燥寒意。杜虞看了他一眼：“你睡了一下午？”
“差不多。”杨知澄尴尬。
“那你晚上还睡得着么。”杜虞也有些无奈，“不过你也是倒霉……算了，你看着办吧，我们明天凌晨就要出发，争取在凌晨6点前进入桐山街。”
“为什么要在6点前？”杨知澄不解。
“因为凌晨6点，是桐山街苏醒的时刻。”杜虞说。
“简单点解释……桐山街中的商户，都会在那时开门。”
……
杨知澄到底还是睡了一觉，然后在凌晨三点被杜虞拍醒了。
杜虞背起自己的公文包。杨知澄翻了翻自己手上的东西——一本只剩下五六页的便签纸，一枚丑陋的戒指。
还有宋观南。
剩下就没了。
不过有宋观南就够了。
当两人下楼时，楼下停着一辆窗户上贴着黑色遮光贴的面包车。车身破破烂烂，看起来饱经风霜。
杜虞上前敲了敲车门：“W市的？”
车里过了会传出个声音。
“是，K市的？”
“对。”杜虞应道，“我们到齐了。”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杜虞拉开门钻了进去，便见一个胡子拉碴的司机叼着根烟，坐在驾驶座上。
“系好安全带嗷！”司机含含糊糊地说。
杨知澄闻着弥漫的汽油味，合上了安全带。
天色还未全亮，他眯着眼，看着窗外泛着微红的天际。
面包车一路驶向大道，又由大道开进歪歪扭扭的小路。四周的景象愈发偏僻，凌晨本就稀少的人烟最后几乎彻底消失。最终，面包车停在了一条有些年头的街道上。
“那地儿我们可不敢靠近。”司机夹着烟蒂，“你们就在这下车，朝前走。在看到光明超市的时候闭上眼，然后牟足劲往前走就得了。”
“谢谢。”杜虞弓着腰站起身来。
杨知澄和他一块下了车。车外的空气干燥，带着少许灰尘味。而面前是一条荒废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很有年代感的标牌。四周的店铺紧紧地关着门，和荒无人烟的居民楼一起，显出令人不安的寂静。
细碎的风穿过废弃的建筑，在街道间穿梭。杨知澄和杜虞一起沿着大路向前走着，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他终于在路旁看到了‘光明超市’的标牌。
他眯起眼，向远方遥望而去，却只能看到废弃的街道，还有街道外荒芜的公路。
“闭眼。”杜虞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杨知澄依言闭眼。
当闭上眼时，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他依照着自己的感觉，向前直走。
但黑暗很容易给人带来不安。
干燥的空气与细微的尘土味飘荡着，杨知澄只能闻到有些呛人的味道。
他的脚尖好像踢到什么东西，是垃圾，还是别的什么玩意。但他不能睁开眼，只能慢慢地向前走着，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水腥味。
空气一点点变得潮湿，细密地包裹在周身。
杨知澄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长长的青石板街道。
街道两旁是一栋栋西式风格的洋楼。立柱上泛着霉斑，石板缝隙间嵌着深绿色的青苔。
杜虞站在他身边。
那一瞬间，杨知澄脑海里掠过一抹久违的熟悉感。
那段尚且记忆就这么与他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诡异的、潮湿的空气弥漫而来，从毛孔里渗入身体，就好像从来都未曾离开过一般。

第83章 桐山街（5）
杨知澄浑身一抖。
他的手臂上无端地起了片鸡皮疙瘩。在雨后潮湿的空气中，寒意攀爬而上。
面前的街道上并非空无一人，清晨时分，有些居民已然随着天际的微弱的晨光一同醒来。
身穿粗布衫的挑夫挑着扁担，晃晃悠悠地踩在青石板上，穿过狭窄的路面。竹扁担里码放着一只只死鱼，鱼鳞里的腥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杨知澄看见那些鱼眼睛向外凸出，针尖般的瞳孔好像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我们到了。”
杜虞说。
杨知澄扭过头，看见他紧绷的侧脸。
不远处的一栋洋楼没有门，只有个斑驳的门洞。门洞外摆着只布满锈迹的铁盆，隔着点距离，杨知澄看到铁盆里积满了厚厚的灰烬，还有几张烧了一半的黄纸，在摇曳的火苗中一点点变小。
门洞上，正钉着深绿色的铁皮门牌。
‘桐山街001号’
字体细长，挤在不大的铁片上。
001号……
杨知澄眯了眯眼，想起杜虞说过的话。
正是这时，一个穿着花布衫的老太太从门洞里蹒跚着走出。她满头花白，身上的衣裤脏得看不出颜色，只有手里的一沓黄纸格外干净。
她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街头的两人。
“来这做什么。”她嘟囔着一扬手，黄纸落入铁盆，“来这做什么……这有什么好来的。”
“这条街哦，已经很久没有外来人了。”
黄纸在盆里烧着，弥漫起灰色的烟，呛人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老太太又洒了一把黄纸，可这一把黄纸落下，盖在盆中细微的火焰上时，那始终倔强跳跃的火焰，却突然熄灭了。
灰雾嘭地一下散开，老太太的表情如临大敌。
她猛地扭过枯瘦的脖颈，瞪大眼睛看着两人。
“回去！”
“回去！走开！快回去！”
老太太声音变得尖利，她跺着脚，手中黄纸挥舞：“回去！丧门星！！两个丧门星，净害我，净害我！”
她的反应大得杨知澄都愣了愣。
“丧门星，该死的丧门星！”老太太神态暴躁癫狂，抽搐着指向两人，但却始终不离开铁盆一步，“滚回去！滚！快滚！”
杨知澄和杜虞对视了一眼。
出师未捷身先死，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要是001号的老太太拦着，就不要进入桐山街。如果一定要去……会怎样？”
“我不知道。”杜虞摇头。
“因为所有不顾劝阻进入的人……都死了。”
他们站在街头，一下子皆是有些动摇。
为了这么大的风险，强行进入桐山街——更何况杨知澄身上还有当铺的诅咒，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太值当。
晚一天再来看看也不是不行。
正当杨知澄想暂时退却时，那老太太却突然停了动作。
她呆呆地看着杨知澄的脸，嘴唇翕动着。黄纸从手中纷纷扬扬地落地，又被地上未干的雨水浸湿。
“老了，老了。”她声音平静下来，一边絮叨着，一边向漆黑的门洞退去，“老婆子年纪大了，眼花了，莫怪莫怪……你们快去吧，啊，快去吧。”
什么意思？
杨知澄愕然。
他几乎在一瞬间便想起记忆里的事。他曾经生活在桐山街上，难道001号的老太太认识他，才愿意放他们进入么？
可她一开始的阻拦，究竟意味着什么？
老太太躲回门洞里，彻底没了人影。
他们已知的情况被骤然打乱，杨知澄的脑子有些混乱。
这桐山街，究竟是进还是不进了？
不过，他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
“既然她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那我们对桐山街而言肯定有特殊之处。”他对杜虞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看看。”
“嗯，我同意你的想法。”杜虞点头。
他似乎有些畏惧，但那畏惧很快便被压了下来：“不论怎样，都得看看。”
两人达成一致。
杨知澄看了眼杜虞：“走？”
“走。”
越过桐山街001号时，天边的晨曦已然缓慢隐没。灰白色的天空映在苍白老旧的建筑上，让整条桐山街就像是一张褪了色的国画。
两旁的门洞中陆陆续续有居民走了出来。杨知澄身旁传来“吱嘎”一声响，一扇木窗被推开，探出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两颊肉鼓起，膀大腰圆，扛着高高一摞笼屉出来，重重地放在门口的铺子上。
热气飘散开来。女人揭开一笼包子，朝着杨知澄和杜虞咧开嘴笑道：“新鲜出炉的肉包子，要不要来一笼啊？”
杨知澄看那肉包柔软新鲜，肉汁从褶皱间流溢而出，将薄薄的面皮浸成深色。肉香味和水汽一同扑面而来，无端地，他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了饥饿的咕嘟声。
他饿了。
杨知澄脑子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想要进食的欲望。但面对这格外诱人的肉包，他心中寒意陡生。
在这桐山街吃肉……他怕不是不要命了！
他没理睬那胖女人，只是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肉香不依不饶地追着他离开的方向缠绕而来，杨知澄越来越饿，那种烧心般的饥饿几乎钻进天灵盖里。
“肉包很好吃……”
他的脑袋里开始神经质地回响起细碎的声音。
“肉包很好吃，吃一个吧。”
“吃一个吧，好香好香，就吃一个……”
宋观南留在锁骨上的花纹刺痛了一下。
杨知澄揉揉眉心，竭力压下进食的欲望。
他一路小跑着向前，街上飘荡的水腥味盖过肉香后，他才堪堪摆脱那诡异的饥饿感。
桐山街建筑密集，他们已经来到了067号，离125号还有一段。
越向前，路旁的居民便越多。桐山街好像在慢慢地苏醒，一间间紧闭的店门开启，居民们忙碌地收拾着铺面，街道上平添了不少生活气息。
住在楼里的小孩子踢着用布拼凑起来的球，嬉笑着穿过青石板路。布球砸在水洼中，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来追我，来追我啊！”小孩子的笑声清脆，“追不到我，嘿嘿，追不到！”
“啊！”另一个孩子尖叫，“我一定要抓住你！”
杨知澄听着，头有些痛。
“我要抓住你！”孩子刺耳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等我抓住你，要用你的脑袋当球踢！”
话虽然不是对杨知澄他们说的，但那孩子却蓦地扭过头，大大的眼睛盯着两人。
“我要叫妈妈把你们缝进球里！”他笑嘻嘻，“咚，咚，咚……”
“装着脑袋的球，踢起来可舒服啦！”
他直勾勾的眼神让杨知澄感到分外不适。他立刻错开距离，绕过了那几个小孩。可街道狭窄，在躲避他们的过程中，杨知澄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另一边门洞。
那边门洞敞着，楼道里空无一人。杨知澄只瞥了一眼，忽然在楼道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孩怯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耷拉着。她干裂的嘴唇在昏暗中微微蠕动了一下。
“是你。”
她好像在说。
她认识我？
杨知澄一怔。
那段记忆里并没有小女孩的存在，他并不清楚自己和她有什么渊源。那边几个小孩的尖叫嬉闹声越来越近，他不敢久留，便只能快步朝前走去。
很快，面前的街道就变得熟悉了起来。
杨知澄看到了卖糖画的老板。老板烧着锅里的糖水，糖水颜色深红，在勺子中凝固着转动。隔壁裁缝店里挂着一条条颜色各异的布匹，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悬挂着的布匹不断地摇晃。
还有那间画室。
山羊胡子老板瘫在竹椅子上。他半眯着眼，晃着腿，望着淡灰色的天空。
他身后的画室里挂着许多幅画作。透过画室的木窗，他看到一张飘动的画纸，染着模糊的墨迹。
好熟悉。
好熟悉的地方。
杨知澄用力地闭了闭眼，丝丝缕缕陌生的回忆不断地根植入大脑内，带来一些凌乱诡异的画面。
他看着妈妈站在房间的供桌前。她握着三炷香跪拜，表情虔诚恐惧：“保佑保佑，求您保佑。”
爸爸扬起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在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他站在旅店门口，茫然地看着昏黑的天际。
大雨倾盆而下时，他躲在床上，听见桌旁的抽屉嘎吱嘎吱响。水迹从窗缝中渗出来，一滴滴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从画室里冲出来，撕碎了手中的画纸，惊恐地回头，却看到山羊胡子眯起的眼睛，还有怪异的笑脸；
周婶高高举起手中的剁骨刀，案板伤痕累累，浓烈的腥臭味弥漫开来。她满脸横肉阴沉地压在一起：“我不满意你的价格，那就用你的一只手来抵吧！”
还有400号后，一栋栋阴冷矗立着的建筑。他站在一栋别墅门前，大雨倾盆而下。
记忆缠绕而上，却模糊不清。杨知澄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突突地疼。
“你回来了？”
突然，妈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杨知澄一惊，猛地回过头。
画室的正对面，‘汤成旅店’的破旧牌子挂在门上。深绿色的铁皮门牌中，印着‘桐山街125号’几个细长的小字。
妈妈站在门口，穿着蓝色花布衫。她面色发着灰，眉头紧紧皱起，表情难看。她背后是几张木桌，还有被红布帘子盖住的高柜。
“你还知道回来？”
见杨知澄没回答，妈妈又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发现杜虞不解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和杜虞没有到能够如此信任彼此的程度，记忆里的事，不能轻易地说出来。
杨知澄没有理定定看着自己的妈妈，而是转头对杜虞说：“我不认识她。”
杜虞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既然当铺让我带上你，那你和桐山街肯定有什么联系。”他意味不明地看了杨知澄一眼，“小心行事。”
妈妈仍然站在门槛后，半边身子隐没在阴影中。
“认错了。”她声音沙哑，后退一步，让出半个身位，“住不住店？住店就进来吧。”
“住。”杜虞率先上前，“还有空房？”
“有。”妈妈阴恻恻地笑了笑。
“有，空房有的是呢。”

第84章 桐山街（6）
妈妈背后的旅店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光从半开的木窗中透进来。
和杨知澄记忆里的旅店没有什么分别。只是装着碗筷的橱柜被一块深红色的布帘遮住，布帘晃动，露出模糊的碗筷痕迹。
红色……深红色。
杨知澄记得杜虞曾说过，在客房内出现红色的东西，就必须立刻离开房间。那在客房外的地方出现红色的东西呢？
这又意味着什么？
杜虞率先走了进去，杨知澄随后跟上。跨过门槛后，他的眼角余光看到后厨里有一只破旧的躺椅。躺椅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仰面静静地在躺椅上晃荡着。
一走进旅店，一阵诡异的感觉便渗进他的身体里。他的手脚微微有些冰凉，总觉得这种感觉很是陌生，但仰头打量四周——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却又没有什么分别。
“住几天？”妈妈拐向后厨。
她的后脑似乎有些扁，乌黑的长发粗糙地挽起，盖住了小半个脖子。
“就一天。”杨知澄扬声道。
“一银元。”妈妈的声音飘来，颇有些爱住不住的态度，“放那桌上。”
杜虞掏了掏兜，拿出枚古旧的钱币，搁在掉漆的木桌上。后厨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妈妈端着个瓷盘走了出来，看见桌上的钱币，眉目间流露出一丝带着遗憾的阴沉。
“怪有钱的。”她嘟囔了句，一把抄过那枚钱币。
靠得近了，杨知澄看见她的瓷盘里装着块黑糊糊的东西。那东西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他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总觉得像是腐烂的肉味。
“走，屋子在楼上。”妈妈看了两人一眼，率先踩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杨知澄跟了上去，便见她拐过一道弯，就停在了2楼的位置。
杨知澄还记得，正在楼梯旁，是原本妈妈的房间。
房门紧紧地关着，木门上挂着只木牌，但已经看不清上面的数字。
从门缝间渗着一股股诡异的液体。液体颜色鲜红，却十分粘稠。它蔓延开一小段距离，又飞快地渗进漆成黑色的地板纹路之中，消失不见。
在看到鲜红血液时，杨知澄胸口处掠过一阵触电般的恶寒。
他本能地讨厌这片鲜红的液体，甚至到了恶心想吐的程度。而在这之上，好像还有点诡异的情绪，从大脑伸出探出触角。
不知是恐惧，还是……
怨恨？
为什么会是怨恨呢？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杨知澄重重呼出一口气，将那极为不适的感觉驱赶开来。
……杜虞说过，这间房子从早到晚都向外渗血。而记忆里杨知澄和杜虞离开时，那块放在供桌上的‘鬼肉’，也流出了一模一样鲜红粘稠的液体。
都从房间里流出来了，那屋内会是什么样子？
杨知澄光是想想，就感觉头皮发麻。
他就这么思索着，可妈妈一转身，竟是停在了紧靠着渗血房间的另一间房门前。
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你们就住这。”
啊？
杨知澄并不想触这房间的眉头：“能换一间吗？”
“都住满了。”妈妈冷冷地说，“只有这一间，不想住就去别家。”
这……
杨知澄一下子分辨不清，这到底单纯只是巧合，还是妈妈故意的。
他和杜虞对视一眼，从双方无奈的眼神中接受了现实。
“好吧。”他接过妈妈手中的黄铜钥匙，“我们就住这间吧。”
“有什么事来后厨找我，要走的时候记得把钥匙留下。”妈妈看了两人一眼，意有所指地说，“楼上最后一间房不要去。”
她又强调了一句：“不论任何情况，都不可以进去。”
妈妈交代完，转身便走，徒留杨知澄和杜虞，在屋门前面面相觑。
隔壁就是渗血的房间，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杨知澄拿着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拧开。他推开屋门，里面摆着一张不大不小的木床，花被子，荞麦枕头。木窗紧闭，沾着密集的污渍。墙面上泛着细密的斑点，像被潮湿的空气浸得发霉了似的。
没有红色的东西，没有木柜，暂时正常。
而靠近渗血屋子的那面墙……
杨知澄看着，总觉得这墙的颜色有些深，细密霉斑之间掺杂着一丝丝颜色古怪的东西，像血管一样攀爬至屋顶。
他有些不舒服。
“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杜虞皱着眉，“总感觉这房间很奇怪。”
“嗯，我也觉得。”杨知澄点点头，“现在就是不知道那烧烤店老板在哪个房间里……又或者，他还在不在这间旅店。”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自己的小九九。
妈妈特地提到了3楼尽头的房间，这间房是宋观南原本来时住的地方。如果条件允许，他的确想去看一眼。
尽管渗血的房间他们原本也进入过，但那块鬼肉，还有门缝间渗出的鲜血，都让杨知澄产生了一种浓烈的心悸感。
最好不要沾，最好不要碰。
这是本能给他的警告。
“他不一定能跑去其他地方。”杜虞思索着，“据我的了解，桐山街的每一栋建筑都有自己的诡异之处。对鬼而言，也并不是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说？”杨知澄有些好奇。
“因为人会杀人，鬼也会吃鬼。”杜虞摸了摸下巴，“鬼这种东西，没有基本的意识，只剩下仇恨，和掠夺的本能。如果把一群没有丝毫从属关系的鬼放在一起，它们会互相吞吃……直到剩下最后一只为止。”
“……就像养蛊？”杨知澄心头一跳，想起D4444列车里，那些来历不明的解铃人曾说过的话。
“对，就像养蛊。”杜虞点点头，“事实上有听说很多年前家里有人想通过养蛊的方式，培养出一只鬼王。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
“这还真惨无人道。”杨知澄皱眉，并不赞同。
“嗯，但我只是听说。”杜虞耸肩，“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至少这些年，我没听说了。”
杨知澄觉得那些所谓的‘养蛊’并没有那么简单，但和杜虞聊这些，估计也聊不出什么结果。
他转移了话题：“所以，按这样说，烤肉店老板，大概率就在店里？”
“没错。”杜虞赞同，“而且，大概率就在某间房内。”
杨知澄揉了揉眉心。
“要一间间查过去，对吗？”
“对，一间间查。”杜虞直起身，“得像个办法。”
“钥匙不在老板娘身上。”杨知澄说，“她身上穿着布衣，布衣很贴身，不够放下那么多枚黄铜钥匙。”
“你是说……”杜虞看向他。
杨知澄对这旅店有着断续的记忆，他记得，旅店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一直都在后厨藏着。
“她应该是在后厨拿瓷盘的时候，顺带拿房间的钥匙来的。”杨知澄面不改色地找了个合适的逻辑，“每个房间肯定不止一把钥匙，老板娘手里肯定有备份。”
“我们可以去后厨，把钥匙偷出来。找到钥匙之后把他们赶出去，我们一间间房找。”
“行。”杜虞眼神一闪。
“我负责引走他们，你去找钥匙。”
“好，那就这么定了。”这正和杨知澄的意。
“我不可能把他们引开太久，”杜虞非常诚实地说，“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让宋观南保护你。”
“我明白。”杨知澄点点头。
他们很快达成一致。
没有拖时间的必要，杨知澄和杜虞立刻准备离开。临走时，杨知澄看了眼靠近渗血房间的墙壁。
墙壁的霉斑中，丝丝缕缕诡异的纹路更加明显。他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浮在灰绿色的墙皮上。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知澄又有些心悸。
他们快步下楼。杜虞做了个手势，让杨知澄在楼梯口等着。
杨知澄停下脚步，躲在楼梯旁的柱子背后。妈妈没在后厨，只坐在门口的木桌前，擦拭着手中的瓷杯。
杜虞径直走向后厨，没过几秒，后厨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人体落地的声音。妈妈听见声音，猛地站了起来。
接着，后厨里传来一声恐怖的怪叫。杜虞冲了出来，杨知澄眼看着他路过妈妈时，一把推翻了橱柜，还顺手砸了妈妈的瓷杯。
……真狠啊！
妈妈怨毒的眼睛骤然一凝，原地跳起，和像蜘蛛一样爬出来的中年男人一起，向杜虞疯狂地追去。在它们路过楼梯口时，杨知澄向后稍了稍，恰巧躲过妈妈的视线。
他看见妈妈扁塌的后脑勺，还有被打湿成一缕缕的头发，以及发丝间夹杂的深色痕迹。
当杜虞带着两只鬼冲出旅店后，杨知澄立刻从楼梯间探出身子。
后厨就在楼梯背后，一扇掉了板的木门后。
不算大的橱柜，和一个使用多年的灶台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逼仄的过道旁，给爸爸留下了一小块空间，放了只摇摇晃晃的躺椅。
只是此时，躺椅歪倒在地上，看起来是杜虞的杰作。
而在台面正中央，摆放了一只红沿搪瓷缸。搪瓷缸上的印花已经变得斑驳模糊，但缸沿的红色却醒目到刺眼。杨知澄眯了眯眼，再次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但不论如何，他都得进去。
在那些相对模糊的记忆里，他依稀能记起，妈妈的钥匙，是放在最靠里的橱柜里。
后厨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焦糊味，和杨知澄在瓷盘里闻见的味道有些类似。灶台里似乎还有火，锅里咕嘟咕嘟的，像是在煮着什么东西。
他径直走进后厨内部，看到了一个上锁的橱柜。
这时再去找钥匙压根没必要。
杨知澄在灶台旁找到一把狰狞的菜刀，菜刀上沾着斑斑血迹，看起来十分不对劲。
他一刀砍下去，锁头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木门应声而开。
果然。
门内是一排排黄铜钥匙。有的挂钩上挂着两枚，有的只有一枚。橱柜背面像发霉一样鼓起，一块块的，凹凸不平。
竟然还有别的空房！
看到这里，杨知澄更加确信妈妈是故意让他们两个住在渗血房间隔壁的。她认出他，又不知为何对他怀着恶意，所以才做出那样的事情。
不过不重要。
杨知澄像强盗一样，将挂钩上的钥匙全部搜罗起来，装进口袋。
忽然，他发现橱柜背面的形状有些奇怪。
是发霉的形状吗？
他生出些不详的预感，抓起搁在一旁的菜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一刻，那片鼓起的形状猛地向外凸出！
妈妈的脸骤然穿透木柜，大张着布满血丝的嘴，向杨知澄扑了过来！

第85章 桐山街（7）
杨知澄想也没想，一菜刀砍了过去，正中妈妈的眉心。
菜刀重重陷入头骨中，他感觉到一阵巨大的阻力。妈妈双眼翻白，干枯的嘴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厉号，继续不管不顾地向他扑来！
杨知澄一扭身，堪堪躲过她的脸。
躲闪间，他才发现，这并不是妈妈本人，而是她的半颗头颅！
好像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头骨一切两半，剩下这一半，正好在橱柜里！
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杨知澄心中弥漫起愕然。
这时，锁骨剧痛。没等他呼唤，宋观南便骤然腾空而起。
他一把推开杨知澄，单手抓住那半张脸。在妈妈的厉啸声中，狠狠将脸按在灶台未熄的火焰上！
妈妈凄厉惨叫，焦糊味腾起，盖过了灶台里肉的糊味。
“宋观南，把她丢出去！”
杨知澄瞥见后厨最里面的一扇小窗，一扯着宋观南的衣角，叫道。
宋观南听话地站起来，抓着那只被烧黑的脸，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凄厉叫声随着窗户的关闭而远去。杨知澄揉着肩膀站直身子，却见灶台锅上的锅盖，不知何时被宋观南带掉在了地上。
锅里是一具被煮得烂糊的尸体，白森森的骨头沉在黏糊的汤底，而肉和油一齐漂浮在汤面上。
汤中的身体泛着诡异的红，看起来鲜亮刺眼。难闻的糊味让杨知澄一阵恶心。
红色，又是红色。
红色的东西让杨知澄越看越不舒服。他捡起锅盖，又给这可怜的人盖了上去。
这时，街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或许是杜虞回来了。
那边的事拖不得，杨知澄向大门口跑去，探出头一看，便只见杜虞从长街的另一端狂奔而来。
杜虞身后追着妈妈，还有蜘蛛一样爬行的爸爸。他们越过两旁的店铺，向旅店疯跑。但杜虞还是比他们快上一些，他的脸涨得通红，在看到站在旅店门口的杨知澄时，面上凝重紧张的表情才终于松了松。
“拿到了。”杨知澄做了个口型。
杜虞冲进旅店。杨知澄后退一步，给杜虞让开空间。杜虞一冲进来，便猛地关门落锁。
砰！砰！砰！
门外传来拼命的撞击声，木门岌岌可危地晃荡着，几乎要掉落下来。杨知澄迅速搬来一旁的木桌抵住门，才解了燃眉之急。
门外的撞击没有停下的意思。
杜虞的手臂上出现了几道血痕，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咬牙拿纸擦了擦，便不再处理。
“走，抓紧时间。”他说。
爸爸妈妈不在屋里，但那股阴冷诡异的感觉却始终在建筑间徘徊不去。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没让宋观南回去。
楼下的大门一直传来闷重的撞击声，爸爸妈妈锲而不舍地想要回到旅店之中。声音巨大，他们沿着楼梯来到2楼时，甚至都能感受到摇摇欲坠的木梯在轻微地颤抖。
楼梯口那间渗血的房间依旧在向外流着鲜红的血液，在靠近时，杨知澄似乎还听到了‘咕嘟’‘咕嘟’的声响。
像是沼气池里冒出的气泡。
他们绕过被血浸染的地面，开始一间间地寻找。
“2楼有4个房间。”杨知澄对杜虞说，“我拿钥匙的时候，看到203房和204房的钥匙少了一把，可能是有人住的。”
“3楼所有的房间都有两把，大概没人住。”
“那个烧烤店老板是个中年人。”杜虞提醒他，“先前给你看过照片。”
“嗯。”杨知澄点点头。
他们住的那间是202房，201房便是那渗血房间。每间房的木门上，都挂着对应的门牌号。
杨知澄又推门确认了一次，里面的确没人，只是靠近渗血房间的墙壁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
没有所谓的衣柜，也没有红色的东西，但那面墙更加让人不舒服。他们没有耽误时间，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间房。
杨知澄将钥匙插进203号房的锁孔里，门一推开，便看见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头，端着碗面条坐在床沿，呼噜呼噜地吃着面。
老头神态并无异常，见两人进来，还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诶哟，老板娘去哪了，你们是哪个啊？”
不是烧烤店老板。
杨知澄眯了眯眼，发现老人裸露的皮肤上，有一块块青黑的尸斑。除此之外，他并没有给杨知澄带来什么强烈的诡异感。
就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哎，咋不说话。”老人有些茫然，微微张着嘴。他的牙齿黄黑黄黑的，一颗颗细长得像是快掉下来了一样。
杨知澄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床底没人，房间里也没有柜子。
“抱歉，走错了。”他对老人说，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就是一个普通的鬼。”杜虞低声说，“估计是误入。”
“普通的鬼……在桐山街可呆不了多久。要么被吃掉，要么成为大鬼的鬼奴。”
“走不了吗？”杨知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
“我们没办法帮他。”杜虞摇了摇头，“我带的怨瓶有限。如果只是单纯带着他在身边，他可能死得更快。”
“你要知道，对于人来说，平静地死亡，然后转世投胎，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变成鬼，那就是一条不归路。”
“好吧。”杨知澄明白，他们自身难保，更何况大发善心帮助别的鬼，“走吧，去下一个房间。”
204也是有人住的一间房。杨知澄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才堪堪把门锁打开。
门一开，他便闻到一股酸臭味。
那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杨知澄被熏得后退一步，下一秒，从昏黑的门缝间，猛地窜出了一个东西！
宋观南一步挡在杨知澄身前，一脚将那东西踹了回去。
房间里传来“咚”地一声闷响，杜虞踢开房门，只见屋里密密麻麻地堆着垃圾。
垃圾搭成的小山挡住了木窗，让房间显得尤为阴暗。房间内的陈设亦是掩埋在垃圾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在垃圾堆里，躺着一个人形生物。它抽搐了两下，又腾地跳了起来。
“你们是谁，你们是谁！”那人浑身脏兮兮的，身形瘦小，只有一双眼睛格外地亮。
不是烧烤店老板。
杨知澄皱眉。
这人身上不知为何带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觉。他看着那人亮得诡异的眼睛，并没有回答问题。
“你们是谁，是谁？！”那人抓着门框，死死盯着三人，“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不是这里的东西！”
它的鼻子抽了抽：“不是这个味道，不是这个味道。”
“不是这个味道，你们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杜虞突然撞了下杨知澄的肩膀。
杨知澄一愣，却见杜虞的眼神凝在房间的一角。
那一角是堆积如山的垃圾，而在垃圾中……
似乎有一个高耸的方形轮廓。
就像……就像木柜一样！
杨知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又一转目光，发现木窗旁挂着的窗帘，颜色亦是亮得不对劲。
鲜红色。
是鲜红色！
杨知澄抓住宋观南的手臂，一步步地向后退。
“不好意思，找错了。”他警惕地看着那脏兮兮的人，“您请自便吧。”
那人似乎有一两秒的沉默。但蓦地，它诡异亮起的眼珠子里暴开一片蛛网般的红色血丝。
“别走，求你们别走。”它用几近哀求的语气说，“我好饿，我们都好饿。”
危机感突然席卷心头，杨知澄和杜虞不约而同地扭头就跑。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别走啊！”
那人凄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被杨知澄拽着的宋观南突然回头。
噗！
仿佛一颗装满水的气球突然爆开，黏腻的巨大声响传来。杨知澄惊恐地转过头，只见那人的身体爆炸开来，满身血雨骤然染红走廊斑驳发霉的白墙！
血红色的痕迹糊满整张墙面，黏腻的液体顺着发霉剥落的墙壁向下一滴滴地落着。刺鼻的腥味弥漫开来，杨知澄脑子一晕，竟是不由自主地生出呕吐的欲望。
而他们的面前，张开了一片无形的屏障，粘稠血液顺着屏障流下，掉落在木地板上。
宋观南冷漠地看着前方，双眼漆黑。
“这……”杜虞皱起眉头。
当鲜血完全流下来后，宋观南垂了垂眼，那块屏障瞬间消失，腥臭味扑面而来。
“快走吧。”杨知澄捂着鼻子，不敢再去关204的房门，“是那房间的红色东西让他变成了这样？”
“应该是。”杜虞转身便往楼梯间走去，一边走一边说，“这里真是越来越危险了。我们快点，找到之后立刻离开！”
杨知澄立刻跟上他。三人一起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往3楼走去。
……
正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时，2楼的灯光却忽然闪了闪。
楼下的撞击声仍然在不断地传来，木楼梯微微地晃动。而被鲜血浸透的墙壁好像蠕动了一下，刺目的血迹扭曲一瞬，然后缓慢地变淡。
一点点地，血色纹路渐渐消退，从屋顶到地板，就这么渗入旅店的建筑之中。
过了会，203的房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那长着尸斑的大爷战战兢兢地从门里探出头来。
他茫然地看着与往常毫无二致的走廊，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揉了揉眼睛。
“没人啊？”他嘟囔着关上门。
只是关门的那一瞬间，床上的花枕头颜色忽然变了变。
鲜红色从枕头一角弥漫开来，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只枕头浸染成极为诡异的颜色。

第86章 桐山街（8）
杨知澄想起那片鲜红的血液，就一阵阵地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进入旅店时就如影随形一般缠绕在他的身边，在那人像炸弹一样爆炸后，就变得更加清晰了。
旅店三楼的光线更加昏暗。走廊上没有窗户，只能隐约看见房门的轮廓。
和2楼一样，木门上挂着房间号，在昏暗中尚且可辨认。
只是……
杨知澄眯起眼。
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居然被打开了。
站在楼梯口，他一眼便瞥见那间屋内发霉的墙壁。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屋子里的墙壁看起来格外地白，和走廊上刷着同色漆的墙壁放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惨白惨白的，乍一看上去，和鲜红的血液就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杨知澄嗅到呛人的气味，不敢贸然多往里打量，收回了目光。
他还记得，在记忆里的那个晚上之前，爸爸已然变得不像活人。
而那诡异状态的来源，似乎就是这最后一间房。
大概率，爸爸其实是死在这间房里的鬼手上。
“比2楼多一间房。”杨知澄数了数手里的钥匙，“302和304只剩下一枚备用的钥匙，估计有人。”
“保险起见……还是一间间看吧。”杜虞说。
杨知澄摸出301的黄铜钥匙。
摸着生锈的粗糙钥匙柄，他感觉到诡异的熟悉感顺着凹凸不平的触感缓慢传来。
他以前就住在这间房里。
钥匙插进锁孔，杨知澄用力，门锁发出刺耳的拧动声，而后咔哒一声开了。
他推开门。
在门缝间，他便已然窥见一个深棕色的庞大轮廓。
是衣柜。
衣柜门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像张牙舞爪的鬼脸。它阴沉地盘踞在房间的一侧，黑得几乎陷进昏暗房间的影子里。
在记忆里，它就占据了大半个房间，时至今日也没有消失。
杨知澄合上门。
“有衣柜。”他轻声对杜虞说。
他很想进屋看一看——但杜虞说过，旅店的客房里绝对不可以出现衣柜，如果出现，这房间就不能进了。
而且，这衣柜给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好像是从皮肤渗入骨髓深处的阴影一般，令他感到阵阵难以言表的寒意，却又无从寻找根源。
杨知澄搭在门上的手指有些僵硬。
杜虞犹豫了一下。
“算了吧。”他最后说，“这个任务也不是非完成不可。”
杨知澄立刻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那股诡异的寒意便慢慢地消失了。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又找出了302的钥匙。
咔哒一声，门开了。
但映入眼帘的，又是一个棱角分明的黑沉影子。雕花木柜直愣愣地杵在正对大门的方向，柜门紧闭。
杨知澄浑身一冷，下意识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又是衣柜。”杜虞皱眉。
两人对视一眼，面色皆是很难看。
“这个旅店，是不是变得不正常了。”杨知澄眉头紧锁。
旅店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也和杜虞描述中不同。
据杜虞所说……这旅店在桐山街中，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那些象征着危险的衣柜，应当这么频繁地出现在客房中吗？
“……或许。”杜虞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宋观南，想了想，道，“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走。”
“好。”杨知澄点点头。
楼下爸爸妈妈撞门的声音还在不间断地传来，犹如催命符一般。
还有3间房。
3楼的房门都很难打开。杨知澄拧开303的门锁后，木门竟然卡在了原地。
地板发霉了？
杨知澄皱眉。
他用力一推，在刺耳的摩擦声下，门开了。
嘎——
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间十分清晰。
铜制门把和杨知澄手心接触的地方，传来诡异的寒意。木门在惯性作用下缓缓打开，露出正对着大门的巨大黑色轮廓。
……又是衣柜！
宋观南突然一把抓住杨知澄的手臂，他的力道很大，将杨知澄死死地定在原地，不允许上前一步。
杨知澄抬起头，只见房间正中央摆放着的漆黑衣柜里，两扇柜门正向外大喇喇地敞开着。
那只衣柜挡在房间的窗户前，大开的柜门将微弱的日光隔绝在外。房间里孤零零的小床被衣柜挤到了床脚，在衣柜的阴影下显得尤为可怜。
而柜内的小隔间中……竟然塞着一个人！
那人并非被半塞在衣柜里。他的手脚被折叠起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势，严丝合缝地挤进了这狭小的隔间里。
除了他的头。
他的头被脖子支棱着，杵在隔间外。那张脸大张着嘴，死灰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极为真实的、惊恐绝望的表情。
这……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他认得这人。
国字脸，粗糙的皮肤，深蓝色的围裙，粗壮的脖子。
这……这是烧烤店老板啊！
昏暗的房间里，烧烤店的手脚似乎都与衣柜融为一体，边缘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模糊。
他睁着眼，眼白外凸，瞳孔涣散，脖子支着头颅向外伸，好像想要挣扎着逃出来——
还愣着干嘛啊！
杨知澄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楼下传来的撞击声，杨知澄和杜虞面面相觑。
“……还找吗。”过了两秒，杨知澄开口。
“不找了。”杜虞抿了下唇，摇头，“这旅店不对劲，我们最好尽快离开。”
杨知澄也明白杜虞的意思。可妈妈的房间被鬼血浸满，爸爸的房间里藏着只巨大的衣柜。与他有关的线索可能就在这两间房里——但他进不去。
这种失之交臂的感觉很令人痛苦。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孰轻孰重还是得分清楚。
这两间房，都不是他们随意闯的。
杨知澄揉了揉眉心：“走吧。”
他转过身，准备下楼。
可宋观南仍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肌肉都有些麻木。
杨知澄猛地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宋观南的脸。
他始终都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漆黑的眸子定在面前走廊上的一点。
“等一下。”
心中掠过不详的预感，杨知澄一把拦住杜虞，警惕地环视四周。
无窗的走廊里，阴影杂乱无章地铺满发霉的墙面和木楼板。楼板年久失修，处处都是卷边翘起，霉斑顺着墙壁沁入楼板缝隙之中，逐渐变深，隐没在棕色的漆面中。
屋门紧闭着地排列在一起，木质门牌上标记着房间号，此刻看起来模糊不清。而再往前，便是隐没在黑暗中的楼梯间。
太暗了。
杨知澄眯起眼。
为什么会这么暗？
他盯着楼梯间。
凌乱不堪的阴影交织在一起，向前延伸，而后停滞在楼梯间的黑暗之中。
有什么东西，正在泛着微弱的反光。
那是……
杨知澄眯起眼。
但在看清那东西时，他心中骤然掠过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一个庞大的黑色衣柜，已然拦在了楼梯上。
漆黑的雕花柜门在黑暗中只剩下微弱的反光，它静静地隐匿在楼梯口，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楼下爸爸妈妈的撞击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走廊里一片死寂，冰冷黏腻的寒意带着腐朽发霉的味道，盖过了2楼间或飘来的血腥味。
他们僵在走廊中央。
前方是屋门大开的305，杨知澄看见半个衣柜的形状，还有一张破旧的瘸腿小床。惨白的墙壁上攀爬的霉斑极为明显，像是活人青紫色的血管。
而后方的黑暗里，同样的衣柜沉默地立着，柜门紧闭。
杨知澄手心全是冷汗。
他摸到了口袋里的黄铜钥匙，在粗糙的钥匙柄上摩挲着。
杜虞说过，旅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如果房间里出现衣柜，或者红色的东西，房间便不再安全。而红色的东西在2楼出现，衣柜则是在3楼。这两个物件互不打扰，好像泾渭分明地守着一条线。
红色的东西聚集在2楼，2楼有渗血的房间。
而在他的记忆里，每间房里，原本都是有衣柜的。
心念电转间，杨知澄大致有了猜测。
渗血房间来自那所谓的‘鬼肉’，它和红色的东西一样，都来自于桐山街400号的周婶。而衣柜原本就存在于旅店中，只是现在，它失控了。
若它们出现在房间里，房间便不再安全……
这是不是说明，旅店、衣柜、鬼肉，实际上是三个不同的东西？
旅店里是否还存在并没有被鬼肉和衣柜侵蚀的房间？
2楼除了他们最初住的那间以外，便只有老人的房间是安全的。现下衣柜拦住了去路，他们只能在3楼找出路。
3楼只剩下304了。
杨知澄掏出那一大把钥匙，很快便翻找到了带着304标签的那枚。
赌一把。
“我们开304看看。”杨知澄扭头对杜虞说，“如果……”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拦在楼梯口的衣柜里突然传来闷重混乱的撞击声。
咚！咚！咚！
咚咚咚！
雕花柜门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试图撞开柜门跑出来！
随着撞击声响起，走廊两旁的门微微晃动。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从301到303的房门，缓缓地向内开启。
三只衣柜在大开的房门间出现。塞着烧烤店老板的衣柜柜门已经关上，幽幽地挤在窄小的房门里。
不知是不是杨知澄的错觉。
那三只衣柜的朝向，似乎和他刚才看到的不一样。
它们微微地往他们的方向偏了些。
和楼梯间的衣柜一起，花纹张牙舞爪，冷漠地正对着站在走廊正中的三人。

第87章 桐山街（9）
杨知澄听见身旁的杜虞很轻地呼了口气。
咚咚咚！！！咚咚！！
毫无规律的撞击声从其他三只衣柜上此起彼伏地传来。而堵在楼梯间的衣柜，在闷重的撞击间，开了一条缝，缝隙间露出惨白的颜色。
像是死亡后发霉浮肿的躯体。
只有304的门没有开，去杨知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
他抓着钥匙冲向304，用力将钥匙插进锁孔内。可尽管他用力地拧钥匙，304的门锁只是纹丝不动。
杨知澄急得额头出了点汗，杜虞劈手夺过：“我来！”
可杜虞也没能让钥匙动弹一分一毫。杨知澄扭过头去，只见堵在走廊的漆黑衣柜已不知何时逼近至301门口的位置。背后楼梯间的微光穿过衣柜和墙壁间的缝隙落下，照亮了布满霉斑和破损痕迹的墙面。
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那四只衣柜又动了。
撞击一声又一声，沉闷地逼近。阴影从四周落下，一点点压向两人。
不是错觉。
衣柜在无声地移动。
它们围拢在一起……就好像，想将他们逼至走廊最尽头的方向。
意识到这一点，杨知澄心中寒意更盛。
它们想做什么？
走廊尽头便是305。杨知澄记忆里，这间房里藏着非常恐怖的东西。不论其余衣柜的动静有多么大，这间房里的衣柜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向305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能看到瘸腿的床脚，还有紧闭着的衣柜。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微微发灰，像停尸间盖在死人脸上的白布。
只是看着，杨知澄心里便冒出一阵寒意。
杜虞一刀划过指尖，深红色的血液从指尖滴在锁孔上。杨知澄感觉到诡异森然的气息在锁孔上徘徊，钻进木门之中。
微弱的血腥味夹杂着某种古怪的臭味莫名其妙地涌动了一下。
衣柜的撞击声难以觉察地顿了顿，又重新激烈地响起！而在沉闷的响声中，四只衣柜柜门的缝隙越来越大，一只扭曲发白的手从走廊上的衣柜里伸出，砰地一声拍在雕花柜门上！
这时304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杜虞脸色苍白，向后跌退。杨知澄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和宋观南一起闯进了304门内。
隔着一道有些破旧的木门，外面的撞击声就似乎变得遥远了起来。
杨知澄摸到门后一根冰冷的铁链，迅速地将门锁缠了一圈。
记忆里旅店每间房背后都有这样一把锁，也不知道是谁装上的。
他气都没来得及喘匀，便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没有衣柜，没有红色的东西。
房间里灰扑扑的，一张小床靠墙摆放，地板卷着边，看起来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而床边是一个木质书桌。书桌做工古朴精细，似乎是实木雕刻。深棕色的木料上，纹路细腻。桌面上摆着只墨水瓶，里面的墨水已然干了，只剩下钢笔直直地杵着。
而正对着书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画被黑色的布罩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这房间的陈设，和其他的不一样。
杨知澄看了看实木书桌，又看了看被牢牢遮起的画。
尽管这里没有象征着不详的东西，但他仍然感觉到一阵隐秘的不适。好像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正在用毒蛇一样的眼睛，在暗地里注视着三人。
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好像有零星关于这里的画面。
他记不得是不是这间房了，总之，屋里有画，也有书桌。爸爸坐在书桌前，用钢笔在纸上写信，严严实实地折叠好后，便塞进书桌下第二个抽屉里。
他好像一次都没能偷看到。
这是爸爸曾经的房间？
杨知澄眯起眼，又扫视了一圈。他忽然发现，这间房里的霉斑格外的少。
墙壁干干净净，除了一些剥落的油漆外，只有角落浮着点青色。
这里肯定有特别的地方。
杜虞似乎对那副画很感兴趣，他慢慢地走上前，盯着那幅画，若有所思。
两人似乎都有着别的意图，竟是都没有立刻开窗离开的意思。
书桌里究竟有什么？
宋观南在身边，总是会多给他一点底气。
如果就这么离开，可能下次就没有机会再进来了。
杨知澄看了杜虞一眼，伸手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
但没拉动。
抽屉像是卡住了，颤抖了两下，愣是连一点缝隙都没有露出。
杨知澄又用力地扯了扯。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个相反方向的力道，像是有人抓着抽屉，不让他打开似的。
“宋观南……”杨知澄只犹豫了两秒，便扯了扯宋观南的衣袖，“帮我打开这个抽屉。”
宋观南沉默地上前，握住了抽屉把手。
他的手背上青筋跳起，而后，抽屉便缓缓地动了。
一道漆黑的缝隙，一点点地露了出来。
在缝隙出现的那瞬间，杨知澄似乎看到了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闪而过。
宋观南愈发地用力，缝隙越来越大。在某一刻，它好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抽屉啪地一声，彻底放弃了反抗，整个被宋观南抽了出来。
杨知澄探过头。
抽屉里有几张泛黄的纸，叠得极为整齐，却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墨水顺着纸背透过，看起来字迹清瘦有力。
谁写的？
他捡起那几张黄色的纸，展开了最下面的一张。
【秋生兄：
今日听说桐山街现状，大感震惊。那孩子已在桐山街居住10年有余，离开之日将至。你二人只需再坚持月余，时间一到，我便会让人来接。】
是一封信啊。
杨知澄记得，爸爸的名字叫做‘杨秋生’。
这封信是写给爸爸的？
还有，那孩子……
那孩子，说的是他吗？
杨知澄心跳加速。
他终于找到了他一直很好奇的东西。
他究竟是谁？和爸爸写信的人又是谁？杨知澄轻轻呼出一口气，折起这张纸，又展开了第二张。
【秋生兄：
桐山街情况确实出乎所料。旅店原本与那只衣柜分庭抗礼，只是近日出现了些许变化。我将差人送画来，那幅画曾挂在我屋内，相信可以帮助你二位撑到我派遣的人来。】
画，那幅画来自写信人。
杨知澄扭头往身后看了眼，只见杜虞仍然站在画前，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展开了第三张纸。
【秋生兄：
我明白你二人难处，许诺之事亦绝不会忘。此事的确棘手，若那只衣柜失控，你二位将失去唯一的庇护所。现下唯一解决它的办法，是你用身上的鬼，和旅店一齐压制那只衣柜。若无其余突发情况，应当能坚持一段时间。我已加快联络来接那孩子的人，他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
杨知澄盯着信纸。
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旅店、衣柜，还有鬼肉，都来自三只不同的鬼。他不记得鬼肉从何时出现在周婶的猪肉铺里，只是在最后，他和宋观南一起逃离旅店的那天，应该就是它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原本……他就是要被接走的吗？
这个人是谁，他又要被接到哪里去？
那个人，会和宋观南有关吗？
他快速地折起信纸，打开了第四张，也就是最后的一张纸。
【秋生兄：
绝不可以放那孩子走！我安排的人出了意外，绝对不要把孩子交给任何人，我会亲自来桐山街，在此之前，请务必撑住！】
清瘦字迹力透纸背，深深的墨迹好像在表述着写信人的着急。杨知澄合上信纸，面色阴晴不定。
是谁？
他很确信‘那孩子’说的就是他。
他似乎在桐山街生活了10多年，而某个‘时机’后，那写信人便会派人来接走他。他不知道写信人的目的，更不知道写信人是谁。而原本要来接他的那个人，又似乎出了意外。
宋观南，在这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亲自来到了桐山街……他会是写信的人吗？
虽然这也是一个合理的猜测，但杨知澄的直觉告诉他，应该不是宋观南。
对面那人的遣词造句和说话语气格外陌生。
不像。
至少不像他了解中的宋观南。
杨知澄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将那几张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这时，他背后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杜虞踩着房间吱嘎作响的地板，走上前来。
杨知澄一回头，便正好对上他审视的眼神。
“你应该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杜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那我也告诉你。”

第88章 桐山街（10）
杨知澄眯了眯眼。
他几乎是一瞬间，便看向了墙上那幅画。
正在他看信的时候，杜虞已经将蒙着画的布拆了下来。
那是一个女人画像。背景上涂着的斑驳水墨，笼罩着那身姿曼妙的女人。女人腰肢纤细，像一条水蛇，但面容却十分模糊，几乎融在背景的水墨之中，竟凭空显出几分幽冷诡异。
杜虞知道这画的秘密。
杨知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以。”
他当机立断地道：“没问题，我们交换。”
“你究竟是不是普通人？”杜虞看着他，率先质问，“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很奇怪。我见过很多普通人，他们在碰到鬼的时候，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反应。”
“你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但实际上几乎没有被恐惧影响的行为。我本来以为是宋观南教了你什么，但现在，我倒是在想……”
杜虞的眼神变得有些犀利，他紧紧地盯着杨知澄：“你以前，是不是生活在桐山街上？”
“不，至少据我这前十几年的记忆，我从来没有来过桐山街。”
杨知澄摇头：“但我来到桐山街的时候，确实有种熟悉感。”
“而且，就在这个旅店里。”
他说：“我好像在这个旅店里生活过。”
他说了一半，但没有说全。
“前世？”杜虞皱眉，“难道说，是你的前世吗？”
他摸了摸下巴，好像在思考着这个猜测的合理性：“你前世在桐山街生活过，所以旅馆老板娘认识你，你能找到藏在后厨里的钥匙。”
“……我不知道，可能吧。”杨知澄揉揉眉心，“我好像看到一些我经历过的画面。很真实，不像是梦，也不像是假的。”
“明白了。”杜虞点点头。
“会有这样的情况……但也不好说。”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可是在桐山街……”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会在桐山街上生活呢？”
“这条鬼街，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存在的，对活人而言，它就是地狱，”
“我也不知道。”杨知澄对此的确有些迷茫。
“或许那些秘密，就藏在桐山街里吧。”
门外闷重的撞击声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越来越轻了。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门板间传来，但空气仍然冰冷湿黏。杨知澄眨眨眼，看向杜虞。
杜虞沉默了两秒，很信守承诺地指了指墙上那婀娜女人的画像。
“这样类似的画。”他说，“我在宋宁钧家里见到过。”
“宋宁钧？”
听到这个名字，杨知澄心头一跳。
“对，没错。”杜虞面色难看，“他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女人像。虽然画工不一样，但那幅画上也是一个女人，一个……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
“他搬过很多次家，但那幅女人像始终都挂在客厅里，正对着餐桌的方向。我没见过他对女人像做过什么，只是有的时候，会有种错觉……”
“就好像，那女人在看着我一样。”
听到这里，杨知澄莫名觉得自己背后好像长了个诡异的视线。
他回过头，却只看到女人模糊的面目，其余什么都没有。
但这种感觉让他分外不舒服。
“旅店里有这幅画，我感觉不是巧合。”杜虞说，“当铺说宋宁钧有问题，小姑说宋宁钧有问题……他肯定和这个旅店有关系。”
等等。
杨知澄掏出内容那几封信展开递给杜虞：“你看看，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虽然宋宁钧也不可能从一百多年前活到现在，但或许是前世呢？
或许，宋宁钧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但杜虞看了两眼，便摇头：“不，不是他的字。”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我也不确定。反正，我见过他写过的字，不是这样的。”
好吧。
杨知澄有些失望。
杜虞翻了翻那几封信。
“……那孩子？”他抬头看向杨知澄，“是你吗？”
杨知澄摇摇头，并没有将实情和盘托出：“我感觉可能是，但我确实不太记得了。”
杜虞飞快地扫了一眼后，便将信纸还给了杨知澄。
门外的声音已经渐渐消失了，不知是因为他们躲进了房间里，还是又产生了什么别的异变。
杨知澄不想再拖下去了，便对杜虞说：“我们赶紧走吧。”
他看了看房门，又看了看窗户。
“我可以从三楼爬下去。”杜虞挑眉，“但你可以吗？”
“应该死不了。”杨知澄也没爬过，“总比走门安全。”
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了方向。
但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咔嚓声。
那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在较为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极为不详。
不好！
杨知澄猛地望向房门。
一条裂缝，顺着房顶的位置一路延伸至地面。
咔咔咔咔咔咔……
清晰的响声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一连串地响起。
就在他的注视之下，裂缝如同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骤然遍布整个木门！
不堪重负的木板膨胀裂开，一块块掉落在地。而那漆黑的衣柜冰冷地立在门后，雕花木门晃动着，紧贴门框。
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重新变得清晰，衣柜门板被里面的东西撞得变形扭曲。杨知澄看到浮肿的手，还有手上细密的青色血管，一下又一下地推着柜门。
那个藏在衣柜里的东西，正试图挤出门外。
“走，快走！”
时间紧迫，杨知澄拽起宋观南，冲向窗户。木窗紧闭，他一拔窗栓，可锈迹斑斑的窗栓纹丝不动。
又锁住了？
杨知澄没辙，只能拉着宋观南：“快，帮我开窗！”
这时，门口的衣柜依旧不断地试图向屋内移动。杨知澄看见，那四只衣柜层层叠在一起，堆叠在走廊上。但旅店的木结构显然没有那么脆弱，它们将门框压得变形扭曲，却始终无法进来。
是旅店在拦着它？
杨知澄一扭头，便看见那副女人画像。画中的女人原本皮肤尚且白皙，可现在，却泛起了一片微妙的青白。她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庞上，似乎隐隐地浮现出一片细小的红色——
好像是一只艳丽的红唇。
咚咚咚咚！！！！
撞击声愈发歇斯底里，而女人的红唇亦是越来越清晰。于此同时，杨知澄还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腥臭味顺着地板，一阵阵往上飘。他低头一看，只见深棕色的木地板上，不知何时弥漫起一片片鲜红色的纹路。
宋观南并没有拉窗栓，而是简单粗暴地按着玻璃门，一点点向前推去。窗栓发出岌岌可危的吱嘎声，却始终坚持着没有断裂。
快，快啊！
杨知澄心中焦急。
四只鬼齐聚一堂。要是不快速离开，他们三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吧！
宋观南的眼白上，那片邪异的灰色花纹令人心慌地浮现。杨知澄心跳加速，几乎是在读着秒历数那灰色花纹出现的时间。
花纹越来越清晰，但那窗栓也几乎快要被宋观南拔起来了。
突然，一只手猛地拍在窗户的玻璃上。
窗玻璃微微震颤，那只手上染满了鲜血，在窗户上留下一只血迹斑斑的掌印。杨知澄瞳孔一缩，下一刻，妈妈那张阴沉可怖的脸骤然从窗户底下伸了出来！
她就像一只壁虎，黏在木窗外，直直盯着窗前的三人，身上穿着的那件蓝色的花布衣已经被浸透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该死的！
最后一条逃生的道路，也被堵死了。
此时面对着两难的抉择，杨知澄看了眼弥漫着血丝又摇摇欲坠的地板，还有被挤压得变形扭曲的门框。衣柜里那只浮肿苍白的手已经全部伸出来了，隔着门框的缝隙，他好像还看到一只向外凸起的眼球。
眼球颜色惨白，只有瞳仁是诡异的枯黄色。它掠过门框，又飞快地消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如此相比之下，趴在窗外的妈妈，才是最好欺负的那个。
“宋观南，继续，别停下！”杨知澄一咬牙，“开了窗把她赶走！”
妈妈似乎是感觉到了旅店里的威胁。她趴在窗外，嘴巴僵硬地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喉咙。她的牙齿上挂着细细黏黏的、不知是血丝还是人体组织的东西。
屋内的腥臭味越来越浓。墙上的女人嘴唇由鲜红色一点点往深紫色转变。而后，在猝不及防间，它撕拉一声，竟是断成了两截！
纸片飘落在地，好像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笔触粗糙的画作。
女人画像的断裂，仿佛表明四只鬼暂且维持的平衡骤然打破。门框变形的速度加快，而妈妈拍打起木窗，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巨响。窗玻璃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掌边缘流下来，渗进窗框的缝隙之中。
宋观南漆黑的眼睛突然闪了闪。
杨知澄一怔。可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晃动。
他低下头一看，只见脚底下的地板，已经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缝！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楼板突然坍塌。他，连带着杜虞和宋观南，就这么直接从断裂的楼板之中摔了下去！

第89章 桐山街（11）
杨知澄一瞬间失重向下坠落。
但预料中摔在地上的疼痛感没有传来。天旋地转之下，他被宋观南一把抱住。
眼前是断裂的木楼板。杨知澄鼻端是一股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眨了眨眼，突然在楼板间看到一只浮肿惨白的人。
是烧烤店老板！
烧烤店老板趴在木楼板边缘，脖子直直地伸着。在窗外微弱昏暗的日光下，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三人。
得跑了！
杨知澄挣扎了一下，但宋观南没有松手。
他扭过头，对上宋观南的眼睛。宋观南眼底那灰色的诡异纹路已经消失了，但漆黑的双眼，在这几乎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就像两只深不见底的洞。
杨知澄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阵诡谲的寒意。
由于房间数目不同，楼上304正对着的是203。而这间房，应当是身上布满尸斑的老人的房间。
老人去哪了？
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动静？
这里……为什么如此昏暗？
杨知澄扒着宋观南的肩膀努力探出头去，只见房间的窗户上，覆盖了一层粘稠的物体。
那片粘稠的物体有呼吸似的涌动，像青蛙鼓起的下巴，在窗外阴沉的街道蒙上诡异的血色。
窗户被封死了，他们该往哪里去？
杨知澄又推了下宋观南，可宋观南始终没有松开手，只仰着头，与楼上的烧烤店老板对峙着。
谁也没有动。
宋观南的掌心中有触感清晰的薄茧，紧紧硌在腰间。冰冷的呼吸徘徊在杨知澄颈间，好像隔绝了一部分诡异黏腻的空气。
他压着恐惧，转过头。
房间里变得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一块块木板，深棕色。地面上一片湿黏，木板浸在这一小片一小片的液体之中，从油漆中裸露的部分被染成了诡异的黑红色。
散乱的木板旁，是一张床。
杨知澄一眼便看见，床上摆着只红色的枕头。
枕头的被面没有任何花纹，完全被鲜红色占满。而下面的床铺，则被枕头下涌出的粘稠液体打湿了。
它微微地颤动，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汩汩地冒着水。
房间里所有的液体，都来自于这只枕头！
杨知澄心中涌起一股恶寒。
方才他和杜虞开门时，明明就没有看到房间里有任何红色的东西。
它什么时候来的？就在他们离开的时候？
杜虞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上沾了不少血，鲜红血液染红了他的灰T恤，让他看起来格外狼狈。
“这种时候不要谈恋爱了！”他警惕且焦灼地环视四周，“窗户走不了，我们得从走廊出去！”
往走廊走，就必然会经过那间渗血的房间，也是旅店鬼血的源头。
杨知澄又推了下宋观南。但就在这时，宋观南的手突然收紧。
一线惨白的光，忽然从门口出现。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随着门轴摩擦的声音响起，203房门完全打开。走廊上日光落了进来，又被门口那个弓着腰的瘦小身影拦住大半。
是……
是那个老头。
老头双目昏黄无神。他呆呆地站在门口，问：“你们在做什么？”
杨知澄浑身僵硬。
但还没等人回答，老头便又慢慢地重复：“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在做什么？”
……
他干枯的嘴唇蠕动。走廊惨白的日光落下，在他层层叠叠的皱纹间落下一片阴翳复杂的影子。那两只昏黄的眼睛里，一点点攀爬上怪异的血丝。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窗户上蒙着的那层血膜突然咕咕作响。枕头还在颤动，地上的血液越积越多，漫起浅浅一层。
杨知澄感觉到极为清晰的不适。宋观南的呼吸仍然徘徊在身边，但却盖不过房间里腥臭浓稠的空气。血腥味丝丝缕缕地钻进大脑，杨知澄一抬头，又看见烧烤店老板的脖子像细木棍一样伸长，挂着头颅，从洞口探了进来——
“走，走啊！”杨知澄没辙，挣扎着亲了宋观南一口，“宋观南，杜虞，快走！走门！”
宋观南身躯一顿。杨知澄一把推开，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拖着他向门口那麻木可怖的老头冲去！
“你们在做什么？”
当杨知澄冲到老头面前时，他仍然在麻木地重复着。
杨知澄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和着丝丝缕缕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在心里道了声对不住，当即一脚飞踢，将堵在门口的老头踹了出去！
没了堵路的，他拖着宋观南闷头向外跑。走廊上并没有水洼般的血渍，除开201门口那摊血迹外，其余的地方干干净净。
他们上3楼前，那片炸开的血迹呢？
杨知澄脑海里弥漫起疑惑。
没了？
宋观南突然伸出手，将杨知澄扯进怀里。身后传来诡异的蠕动声，下一秒，如同装满水的气球爆炸，鲜红的血迹飞溅，瞬间染满了白墙！
宋观南挡住了那片爆炸开来的鲜血。
杨知澄猛地回头。
液体在墙上流淌着，将走廊变成狰狞恐怖的血红色。老人的眼球在地上咕噜噜地转了一圈，滚进楼板的缝隙之中。
吱——
不远处，刺耳凝滞的开门声响起。
杨知澄瞳孔骤然紧缩。
201那扇渗血的木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门内露出血红色的墙壁，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流出，逐渐向走廊扩散。
身后传来咚地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进了203。面对着前方半开的房门，还有身后逐渐迫近的危险，杨知澄嘴唇抖了抖。
窗户在楼梯间旁，跳窗和直接下楼并无本质上的区别。这时候折回203房，要同时面对衣柜和鬼血，说不准还有这旅店。
赌一下，要赌一下。
杨知澄看了杜虞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杜虞此时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仍是点了下头。
没有再犹豫，杨知澄抱着宋观南的手臂，飞快地向楼梯间跑去！
走廊里响起三人的脚步声。在经过201时，尽管竭力避免往那个方向看，但杨知澄的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一点里面的景象。
从天花板到墙面，到地面，都被染成了极为刺眼的血红色。对门的位置，那只供桌仍然摆着，木质相框放在供桌上，面前香炉上，三根细香齐根断裂！
而那木质相框内，原本面庞枯瘦，脸颊鼓胀的男人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血红。
只是一眼，浓烈到几乎凝为实质的恶意扑面而来。杨知澄的呼吸都几乎被扼住了一瞬，他不敢再余过任何一点眼神，只闷着头向前跑去。
他很快便到了楼梯间的位置。可突然，身后的脚步声却停了。
杜虞怎么了？
杨知澄回过头，却只见杜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浑身僵直，半边身子上染着鲜红色的血液，只剩下眼睛尚在惊恐地转动。
而他站立的地方，正是201门前！
杨知澄脚步一停。
“……血。”杜虞的嘴唇格格颤动，只能挤出几个简单的音节，“身上……血！”
杜虞的身上沾染了鬼血，而杨知澄身上，基本都是干净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杜虞身上的皮肤迅速变得惨白一片，嘴唇一点点地失去了颜色。
他手指尖的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地冒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爬出，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宋观南！”杨知澄只停顿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去。
他拉了把杜虞，没有拉动。一种诡异的力量将杜虞禁锢在了原地。杨知澄额头冒出些冷汗，他的背后弥漫起细细密密的瘆人寒意，余光一扫，便看见201的房门，似乎始终静止在半开的状态中。
门是旅馆的东西。先前鬼血始终没有离开201，会是旅馆在阻止它侵占自己吗？
杨知澄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他的鞋底在203时已经湿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脚底板处传来一阵阵黏腻的触感。
鬼血试图从鞋底渗进来！
“宋观南，帮忙关门！”他压下心中的恶寒，扭头喊道。
宋观南却并没有立刻上前。
他漆黑瞳孔微微闪烁。在原地顿了一两秒，他才伸出手，推了一把半开的木门。
吱——
门动了。
它一点点向内转去。尽管木板薄得好像下一刻就会垮塌，但它仍然一边颤动着，一边缓缓地合上。
201血红色的墙壁忽然蠕动了一下，好像在愤怒地鼓动。杜虞僵硬的身体松了松，杨知澄趁机一手抓一个，拖着两人向楼梯间冲去。
踩着摇摇欲坠的木楼梯，那片鬼血，以及3楼的衣柜，都暂时没有追上来。
他们终于顺利地逃离了那片和着浓稠血腥味的空气。楼下旅店大门紧闭，几张桌子还和上楼时一样凌乱地堆叠在门口，抵着大门。
后厨没有人，深红色布帘盖着橱柜。
杜虞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眉头紧锁，脸色依旧很苍白，但还是和杨知澄一起快速地将那几张桌子搬走。
打开大门上缠绕的铁链，杨知澄一把将它推开。桐山街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涌入旅店，竟显得有些清新。
烧烤店老板肯定是带不走了，早点离开这鬼地方，至少大街上会安全一些！
杨知澄率先跑了出去。但他一脚踏出门槛的瞬间，背后忽然贴上了一个冰凉的身体。
“嘻嘻。”
男人细小粗粝的笑声飘来。
“找到你们了。”
杨知澄猛地回头，正对上爸爸那张扭曲的脸。

第90章 桐山街（12）
竟然忘了他！
极为短暂的时间中，杨知澄的脑海里只来得及掠过这么一个念头。
一股大力袭来。他的肩膀上传来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咚！
后脑勺砸在青石板地上，细密的腐臭味陡然笼罩住杨知澄的大部分感官。他的头颅撕裂般地剧痛，眼前闪过一片模糊的白光。
尖锐的痛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有什么东西刺入肩膀，伸进血肉，像是要剥开他的皮，钻入他的身体之中！
杨知澄竭力睁开眼。灰沉的天空被爸爸惨白浮肿的脸占据，他的四肢不知何时变得瘦长，像是抽条的枯枝。
而他的手……不，或许它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刺破了杨知澄的肩膀，顺着伤口一点点向里伸去！
什么东西？！
剧痛和强烈的恶心感迫使杨知澄挣扎了起来，想要将爸爸推开。但他身上竟然提不起一点力气，爸爸看起来脆弱，但出乎意料地有韧劲，死死地缠绕着他，丝毫不肯松手！
“杨知澄！”
他好像听见杜虞喊自己的名字。
面前是扭曲的脸，稀薄的日光落下，又一点点地变暗。
诡异的暗色渐渐蒙上杨知澄的视野，他的手脚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冰凉麻木，好像血液的流动都停滞了下来。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声。意识模糊间，有什么东西贪婪地舔了舔舌头。
恶寒感席卷过全身，杨知澄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但下一刻，变暗的视野却一瞬间清晰，那钻进他肩膀的东西被猛地扯开，在半空中抡出一道弧线，又被重重地丢在地上！
道袍扫过杨知澄的面庞。
街道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叫。杨知澄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只见宋观南一脚踩在爸爸身上，五指插入它的头颅，一用力，竟是直接将脑袋给扯了下来！
不远处旅店内传来闷重的落地声，好像什么东西在愤怒地跺脚。宋观南扬手，将那脑袋丢进旅店半开的门内。
脑袋没入黑暗，而后大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
地上爸爸残余的躯体迅速萎缩，变得干瘪暗沉。
杨知澄忍不住抬头看向宋观南，只见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直地看着旅店的大门。
相比于来时，此刻旅店的外墙面上多了一道蜿蜒的鲜红血迹。血迹一路向上，没入3楼一扇窗户之中。
此时那扇窗户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没有。
“给。”
杜虞伸了只手来，他手里是一卷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绷带。
杨知澄接过，道了声谢，又问：“你还随身带着绷带？”
“我的鬼需要流血。”杜虞回答。
他亦是看着旅店的方向，神情莫名。
“对那鬼血，你有什么印象吗？”
“没什么印象。”杨知澄摇摇头，并未和盘托出，“我只记得，我好像很讨厌它。”
杜虞沉默了。
过了会，他才开口道：“我总感觉，我的鬼好像与它有点关系。”
“什么？”杨知澄一怔。
“我说不准……”杜虞皱眉，“刚才，在201门口，我感觉它好像受到了什么召唤，想要离我而去。”
杨知澄腿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知觉。他从地上站起来，对杜虞的话亦是没有什么头绪。
“会有这么巧合吗？”
“我不知道。”杜虞又摇了摇头，他神情晦暗不明，“我得回去求证一下。”
“你身上带着当铺的诅咒，这一路上遭遇的凶险也都是率先冲你而来的。在201房门前时，更容易被攻击的是你，不是我。但这次，却不一样了。”
“我明白。”杨知澄点点头，亦是觉得蹊跷，“这的确很奇怪。”
正说着，旅馆门口传来吱嘎一声。杨知澄猛地抬起头。
大门忽然被缓慢地推开，露出腐朽的门槛，整齐的桌椅，还有昏暗的后厨。
还有站在门后的爸爸妈妈。
他们已经恢复了一开始进旅店的模样。妈妈穿着蓝花布衣，面色阴沉，一双吊梢眼格外精明；而爸爸留着络腮胡，露出大片眼白，嘴唇乌紫，身形魁梧。
背后，橱柜鲜红色的布帘微微晃动。他们就站在旅店门口，怨毒地看着三人，却始终没有踏出门槛一步。
杨知澄不适地皱皱眉。
“走吧。”他对杜虞说，“不是还要去379号吗？”
“……嗯。”杜虞点点头，“他们可能记恨上了我们。这个地方，以后也最好不要来了。”
杨知澄扯了扯宋观南，可他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爸爸妈妈后退一步，消失在旅店的阴影之中。宋观南这才转过身，慢吞吞地缀在杨知澄身后。
他怎么了？
杨知澄忍不住观察了下宋观南的眼睛。
在黯淡的光线下，他似乎看到眼白中隐隐约约遍布着散不去的诡异花纹。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杨知澄心中不安。
“宋观南，回来。”他试探地拉了拉宋观南的衣袖。
可宋观南却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杨知澄的话一般，沉默地站在原地。
“……回来。”杨知澄抿了抿嘴，又重复了一遍。
宋观南依旧没有动作。杨知澄足足盯着他好一会，才终于放弃了。
“走吧，还是走吧。”他妥协。
离开时，杨知澄还看了眼旁边山羊胡子的铺子。
他一直都觉得很奇怪，这山羊胡子在记忆里似乎并未如此嗜睡。但直到此时，他还在睡觉。店门大开，露出里面一张张迎风飘飞的宣纸。
每一张纸都染上了鲜红色的颜料，像是朱砂，又更像是鲜血。
一张张鲜红色的宣纸飞舞。山羊胡子安静地瘫在躺椅上，胸口微微起伏。
……为什么也是红色？
刚从旅店中离开，鲜红色的东西总让杨知澄觉得很不舒服。不愿招惹事端，他便只是浅浅地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山羊胡子闭起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他的眼皮底下不是眼白，而是和宣纸一模一样诡异的鲜红色。
旅店2楼的窗户晃了晃，一层红色悄然在窗玻璃上蔓延开来。山羊胡子好像看到了这一切。当窗户完全变红后，他又重新闭上眼。
画室内的宣纸上，颜色更浓了。
糖画老板锅里黏腻的糖水好像泛起了诡异的红光；而隔壁布店中，不知何时扬起了一匹极其显眼的纯红色布匹；不远处踢球的小男孩，那脏兮兮的布球忽然慢慢地变成了崭新的鲜红色。
那些红色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延伸，顺着一间间店铺，犹如血液涌入心脏般流向桐山街最深处。
……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杨知澄望了望天空，只见一朵朵厚重的云不知何时已聚拢过来，将为数不多的日光盖了大半。
“……要下雨了。”
杨知澄眯起眼，轻声说。
他记忆里的每个雨天，爸爸妈妈都会如临大敌地将门窗的缝隙都塞好，一点雨水都不允许落入旅店内。
“你们解铃人有关于雨天的记载吗？”杨知澄问。
爸爸妈妈至少在那时活人。他们如此害怕雨水，那他们是不是也同样不能接触雨水相关的东西？
杜虞停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完全没有。”
没有？
杨知澄有些不安。
如果下雨，那就势必要进建筑物躲雨。可这偌大一个桐山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大街。真的很难说是进入建筑死得快，还是在大街上淋雨死得快。
不过……直觉告诉他，或许是淋雨。
解铃人那里没有记载，就意味着，要么没人碰上下雨天，要么……碰上下雨天的，全都死了。
大不了到时候找个好欺负的，把人家屋子占了。
杨知澄想。
至少不能拿命冒险。
他在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向前走。沿路的店面有些熟悉——在记忆中，去买猪肉的路途上，他就曾经过这些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些店铺，总隐隐觉出些陌生的怪异。
并非店内的陈设变化的缘故，也不像是许久未见而产生的怪异感。一种莫名的氛围笼罩在街道上，让他心底有些发毛。
就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他们穿过逐渐变得昏暗的街道，找到了379号。
桐山街并非每一栋都是商铺，有不少居民楼穿插于其中。379号挤在一间商行和一家茶庄中央。
它显然有些年头了，砖瓦屋檐有些破败，阴沉沉地堆挤在一起，在宅子前落下一层黑漆漆的影子。从宅子的外墙中，伸出一截枯树，枯树上挂着一片灰色的破布，正迎风飞舞着。
而入户处，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
这扇朱红色的大门在阴沉的天际下格外晃眼，就像是新刷了漆似的，与破旧的宅子格格不入，显得极为怪异。怒目圆睁的门神像一左一右，狰狞的脸上，眼珠子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怪异的红色。
也不知道为什么，杨知澄一瞬间想起来旅店里刺目的鲜血。
屋檐下挂着两只包裹着红纸的灯笼。此时是白天，灯笼没有亮起，只是在风中一晃一晃的。
“进。”杜虞深吸了一口气，说。

第91章 桐山街（13）
杜虞率先上前。
他犹豫了一下，没直接用手，而是拿脚将门推开了。
朱红色的门缓缓开启，直接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石墙。
石墙高耸，正堵在门口，距离大门只有约莫一米五左右的距离，高度亦是几乎和入户墙高度齐平。
仙鹤展翅欲飞，头顶的红色被刻意用颜料涂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变得斑驳。
在仙鹤之下，还刻着片片水波似的纹路。若仔细看去，那片水纹竟像是一簇簇缠绕的发丝，将那几只仙鹤围困在中央，形成一个令人不大舒服的画面。
杨知澄皱了皱眉。
“这是影壁。”杜虞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一般修在入户的地方。正常来说，影壁不会修得这么高这么近，否则会压主人家的气运。”
他又瞥了眼那块石墙：“而且，影壁上应该不会用水纹……用水纹，会扰乱主人家的风水。这主人家不像不懂这些，大概，是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的。”杨知澄攥紧了宋观南的手，“看来你们家的远房亲戚，还挺不一般。”
“……”杜虞看起来有些无语。
他没回答，转过弯，向宅子内部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走进这栋老宅时，杨知澄便闻到了一股更加浓烈的水腥味。水腥味夹杂在空气之中，竟然让他有了种溺水窒息的感觉。
影壁后的廊道略有些狭窄。两旁的墙漆斑驳，除了岁月的痕迹外，好像还夹杂着许多细细密密的刻痕。
像是被指甲刮上去一般。
刻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每一寸墙壁上，得仔细看才能发现。
杨知澄只盯着看了一小会，头皮便有些发麻。
墙角种着一株已经枯死的树，树枝向四面八方延伸，有几根伸出了院墙。枝丫上挂着的东西，在门外乍一看像是灰布。但靠得近了，杨知澄却发现，那是一张张纸。
纸张残破，迎风哗啦啦地飞舞。
“从这里进去，就是他们的院子了。”杜虞转过头，对杨知澄说。
“小心行事。”
他正站在另一扇木门前。双开的门扉看起来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原本的深红色也变得十分斑驳。杜虞用脚怼开大门，让门后的内院完整地展露在三人面前。
更加浓烈的水腥味扑面而来。
内院内铺着的青石板已经变得破败不堪。院面宽阔，四周的雕花木门紧闭，一层纸糊在窗面上，挡住了屋内的景象。只有正对面的房门旁，有一扇小门半开着，露出另一边墙壁。
尽管经过时间的流逝，这些物件看起来十分老旧。但仍能从中品出些当年的繁华精致。左右两侧的屋檐对称着，檐下挂着和门口如出一辙的纸糊灯笼，灯笼穗子在风中晃动。
只是现在人去楼空，宅子变成了凶宅，而且……
最怪异的是，内院正中央，修筑着一个水井。
水井用青黑色的石砖砌成，垒得有些粗糙。
它就这么冰冷地挖在内院正中央，像是一颗钉子一样，骤然打破了内院诡异的和谐。
杨知澄警惕地停住脚步。
他看了眼杜虞：“这就是你说的水井吗？”
“应该是的。”杜虞神情也有些凝重，“如果没有别的水井的话。”
他的目光四下逡巡：“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人来过的痕迹。”
“你哥都是多少年前来的了。”杨知澄不解，“还能留下什么东西么？”
“他身上除了那只对杜家来说很重要的鬼以外，还有一只和我身上的同源的鬼。”杜虞说，“那只鬼和我的不同……它的能力更强，但相应的，它留下的鬼血痕迹，很久都不会消失……至少二十年，才能彻底看不见。”
“现在，这宅子里一点鬼血的痕迹都没有。”
水腥味愈发加重，杨知澄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捏了捏鼻子，对杜虞说：“他一定会去取水，你要找他的痕迹，应该去水井那儿看看。”
“行。”杜虞点头，“你站在这里等我，我就看一眼。”
他说着，便向内院中央那水井走去。杨知澄有些不放心，便拽着宋观南跟在他身后。
杜虞两步上前，站在水井口，低下头。
杨知澄正向他走了两步，身后却忽然掠过一阵风。
那阵风陡然切碎了湿黏的空气，带着冰冷的触感。杨知澄心脏猛地打了个突，定睛一看——
杜虞消失了。
水井仍然静静地立在内院中央，好像没有人来过一般。
发生了什么？
杨知澄猝不及防，赶忙向四下望去。
可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发现他们来时的斑驳木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院里空空落落，只剩下他和宋观南两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水腥味粘稠的空气让杨知澄愈发地不适。他攥紧宋观南的手，在死一般的寂静下，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跳动。
杜虞……杜虞突然去了哪？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杨知澄格外警觉。
杜虞消失在水井那里，这水井里……究竟有什么？
杨知澄拉着宋观南，一点点地向着水井靠近。
越接近水井，那股令人窒息的水腥味就越浓。水井漆黑的石砖上和前院墙壁上一样，都刻着细细密密的痕迹。只不过，或许是石砖太硬，上面的刻痕很浅，浅得看不真切。
天空阴沉，杨知澄看不见井水，只能看到砖石垒起的井壁。他抱着宋观南冰冷的手臂，站在水井前。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低头向下看去。
井里的水很深。从上方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毫无波动的水面上反射着一点细微的光，还有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浮在水面上，看起来有些茫然，又有些探究。但不论如何，凝望着这样未知深度的诡异地方，杨知澄心下都有些发怵。
他打量起灰黑色的井壁，忽然看到井壁上某几处，颜色似乎有些深。
是什么？
杨知澄费劲地眯起眼，只觉得那痕迹像是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顺着井壁流下。
是杜程的鬼血吗？
此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水面上映出的影子，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他映在水面上的面貌好像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原本流畅的脸和下颌忽然变得尖锐平直起来，一双眼睛慢慢地回缩变平，直至成为两个漆黑的孔洞——
不好！
恐惧瞬间弥漫而起。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挪开目光，宋观南的手便陡然从斜刺里伸出，抓着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扯。
杨知澄踉跄两步，靠着宋观南才得以站稳。
吱——
内院里传来一声刺耳的门轴响。带着水腥味的风扑面而来，杨知澄抬起头，只见正对着他们的一间房门，竟是缓缓地打开了。
这门内，竟然是一个祠堂。
正上方是个写着‘福禄堂’的匾额，对着大门，一张老旧的画像挂在墙上。画像前点了三根白色的香烛——此时此刻，香烛上的火焰摇曳跳动，竟是正在燃烧着。
祠堂似乎并不应该修筑在住人的宅院里。
杨知澄望着惨白蜡烛上跳动的火焰，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画像中是一个女人。女人腰肢纤细，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她的脸虽然一笔一划画得格外清晰，但杨知澄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不清脸的画像……
杨知澄记得，旅店里也有一张类似的画像，皆是身形婀娜。
它们有什么联系吗？
这时，宋观南扣着他肩膀的手忽然松开。
杨知澄一愣。
他还没反应过来，宋观南便突兀地攥住他的手，拉着他向祠堂旁那扇半开的小门跑去！

第92章 桐山街（14）
“你……”
杨知澄没反应过来，就被强硬地拖进了小门后。
宋观南一语不发，只拽着他穿过窄小的廊道。杨知澄一边踉跄地跟宋观南跑着，一边看见墙上依旧密密麻麻的指甲痕迹。
宋观南为什么会这样？！
杨知澄百思不得其解。
这家伙几乎没有清晰的自我意识，一直都冷漠麻木地跟在他的身边。除了极少数的时间，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如此目的性。
杨知澄背后忽地又掠过那阵冰冷的风。风切过黏腻的空气，从他的背脊上一扫而过。奔跑中，他艰难地回过头，却只看见萧条的院子，和院中仍然矗立着的水井。
冷风呼呼地灌进他的肺部，水腥味愈发浓重。他们穿过狭窄晦暗的走廊后，视野一亮，竟是来到了一个新的院子。
新院子四周的屋檐拉得极长，层叠阴影盖住了一扇扇木窗。窗门紧闭，和前面的内院不同，原本应该糊着纸的地方却是空的，透过空荡荡的窗，能看见屋内的轮廓。
昏暗中，立着一个个人影。
那些人皆是背对着窗户，穿着粗布衫，身形瘦削，背脊僵硬地挺着。他们的后脑勺被头发盖住，只剩下一颗颗漆黑的头颅。
杨知澄只看了一眼，头皮就有些发麻。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但还没等他挪开眼神，其中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人突然将脖子扭动了180度，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泛着怪异的惨白，眼睛像被抠出的孔洞，颜色漆黑。
杨知澄呼吸一滞，浑身上下泛起冷意。
这时，宋观南回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那人的脖子一转，就这么重新回过头去，将漆黑的后脑勺对着杨知澄。
杨知澄心脏咚咚跳动，不敢再往旁边看，只敢盯着前方宋观南的背脊，一路向小院中央的房间跑去。
来到那间房门前，宋观南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紧闭的红木雕花门。
杨知澄感觉到一股森冷的气息从宋观南周身弥漫开来，驱散了令人窒息的水腥味。而正对着他们的红木雕花门轻轻颤动，过了一小会，一个女声忽然从门内传来。
“何人来此？”
女声清冷，竟带着几分肃杀之感。宋观南不答，只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眼眸愈发漆黑。
“何人？”女声又问。
靠在宋观南身边，杨知澄没什么感觉。但一片死寂的院内似乎传来细小的响动，门窗晃了晃，好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会，那扇红木雕花门忽然被推开了。
正对着门的，是两张太师椅。太师椅中间的桌子上，摆着瓶早已枯萎的花束。椅子后是一扇屏风，屏风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花纹，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原来是你们。”
女声略略低沉。
杨知澄这才发现，那声音是从屏风后传来的。
“这么多年未见，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落到了这副田地。”
女声又说，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快意：“宋观南，你应当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你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什么？
杨知澄一怔。
他联想到那段记忆。
难道这个女人，认识记忆里的他们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贸贸然开口。而宋观南却始终沉默，只定定地看着门内枯萎的花束。
“真是可怜，太可怜了。”女人笑了声，“只可惜，要不是我当年欠的债，我今天定要将你留下。”
宋观南忽然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冷漠地说：“到你还债的时候了。”
他出声，女人便瞬间沉默了。
院内安静了几秒，女人才笑了笑：“还，当然要还。”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束枯萎的花突然缓缓立起，枝丫上白色的花朵倏然间绽放。
只是杨知澄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束花竟然是纸做的。
白纸栩栩如生地折叠起，构造成一朵朵细小的花。在枯朽的枝丫上，显得惨白而诡异。
“屠夫。”她冷冷地说。
叫谁？
杨知澄一愣。
“是你。”仿佛能够明白杨知澄在想什么，女人嘲弄地一笑，“真厉害……你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杨知澄抿了抿唇：“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女人说。
“你都忘记了。不过若是追根溯源，我们其实来自于同一个东西。”
什么意思？
杨知澄有些不解。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女人对他的态度和对宋观南的态度完全不同。对于宋观南，她几乎是嘲弄和厌恶的；而对于他……又好像多了些同病相怜。
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杨知澄大着胆子问：“抱歉，我确实都不记得了。您说的‘同一个东西’，又是什么？”
“还没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女人却一口拒绝。
“当年我被杜家杀死在这宅院里，用水井封存孕育。”她自己掐断了自己的话头，转至另一个方向，“死后我怨气冲天，几乎失去所有神志，成为毫无意识的空壳——是宋观南这家伙把我从里面放了出来。”
“为了答谢他，我答应了，帮他做一件事。”
杨知澄眉头忍不住皱起。
解铃人果真在做这样的事！
杨知澄还记得D4444——一趟被刻意制作出来的鬼列车。而这女人，难道也是解铃人专门做出的鬼吗？
这些解铃人……究竟在干什么？
“那东西是他偷来的。”女人说，“我帮他保管了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她自嘲一笑：“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屠夫，你应该庆幸，你和宋观南来得这么早。若是再晚个十天半个月，能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或许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你……”杨知澄试探着问，“那些解铃人……”
“解铃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解铃人’这三个字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女人的语气一瞬间变得怨毒，嘶哑可怖，“他们解铃人都该死……活该背负着厄运，活该早夭早亡！”
“若有一天能离开，我要杀尽全天下的解铃人……一个都活不了！”
宋观南眼神忽然一凝，森寒的气息再次扩散开来。
女人安静了一会。
“罢了。”再次出声，她忽然变得疲惫，“拿去吧。”
话音落下，那一扇扇雕花木窗中的人骤然扭过头来。门窗间，阴沉的宅院下，无数双纸片一样漆黑的眼睛聚焦在两人的方向。
就算在宋观南的身边，那股水腥味仍然丝丝缕缕地渗透了进来。
杨知澄抓紧了宋观南的手，呼吸加快。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会，一个瘦削的男人捧着一只布包，蹒跚走出。他的面色亦是同样的惨白，姿态僵硬，轻轻将布包放在门槛前。
“拿去吧。”女人说。
而后，两旁的人便将头拧了回去，杨知澄浑身紧绷的姿态松了松。
……这女人真的很可怕。
他想。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又为什么会和他认识呢？
宋观南没有动静，杨知澄便大着胆子上前，捡起那灰色的布包。
布包入手没有特别的感觉，杨知澄也不会手欠到在这时拆开看。
“走吧。”女人说，“那只和你们一起进来的家伙还在外面院里，被杜家那群人的残魂困着……那边的事我也没心力管，它们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在水井里躲着，我也拿它们没办法。要救，你便自己带着宋观南去救吧。”
“那些老东西，先前就为了保护某个后代受创严重。现在基本不足为惧……有宋观南在，绰绰有余。”
“那个后代，您记得是谁吗？”杨知澄想起杜程，心中一动，追问道。
“不知道。”女人说，“那会我在修养，只记得那些老东西拼尽全力，有几个魂都散了，都没能留下那家伙。”
她冷笑：“咎由自取，应该的。”
“谢谢。”杨知澄将布包揣进怀里，道了声谢。
女人沉默了一下。就当杨知澄以为他无法再从她身上获知更多的东西时，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还有很多个‘我’……或许该叫‘她们’，都来自同一个‘她’。”她说。
“‘她’现在已经离开444了……我算走运，离开了‘她’的控制。但我能感觉到……”
她的声音里，竟然多了些恐惧：“‘她’已经变成了我们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她’？
‘她’是谁？
杨知澄隐隐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而有关于他的线索互相之间有着剪不断的关联，却始终无法连理成一条有始有终的线。
杜程的死和桐山街444号有关。
他曾经生活在桐山街上。
他和宋观南曾经认识。
他们是否曾去过444号？那个‘她’，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再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会醒了。我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这里……总之……”
女人语气变得冰冷。
“屠夫，你离开这里后，就不要再来了！”

第93章 桐山街（15）
女人冰冷的告诫，让杨知澄瞬间不安了起来。
他还想再追问，面前的红木雕花门便砰地一声合上。那些背对着他们的人纹丝不动，院子重新陷入一片死寂，活脱脱一副送客的的模样。
浓郁的水腥味微微散开。
……好吧。
杨知澄只得放弃。
他揣好布包，拉着宋观南向内院走去。
女人没有说杜虞去哪了。但杜虞当时是在看水井时消失，那他一定是触发了什么，才会突然不见。
水井仍然安静地立在内院。杨知澄凑上前去，在漆黑的井水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的面庞模糊，在深不见底的水中慢慢涌动。
而后，在他的注视下，那张线条柔和的面庞像方才一样，缓缓变得僵硬诡异。
他的脸上，轮廓线尖锐，肩膀一点点地变得瘦削起来。
杨知澄紧紧抓着宋观南的手。当水井里，他的眼睛变得深黑平直时，一股夹杂着腐臭的水腥气骤然扑面而来！
他向后趔趄一步，手忙脚乱地抱紧了宋观南。但下一秒，眼前一花，他们身边的环境却骤然变了。
水腥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香味。
那香味好像檀香，又有着细微的差别，并没有什么安神的功效，反倒让人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而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好像是一间库房。
库房地上堆着厚厚的杂草，杂草旁还囤积着一捆捆木柴。而窗外的天空变得阴沉晦暗，像是黄昏时分，夕阳只染红了一线天际。
杨知澄还抱着宋观南。他松开手，四下打量着。
杂草堆旁摆着几只破败的桌椅，此时已经被踢得乱七八糟。
杨知澄眯了眯眼。
也许是杜虞干的。
“生哥，刚刚那小子跑得真快啊。”
这时，一旁传来声音：“王管事带几个人去抓他都没抓着，还叫他跑进后院了。这下要是老爷问责起来，咱几个可怎么交代啊！”
“莫慌，也没人见他是从我们这跑出来的。”另一个声音安慰道，“要有事也是摊到往管事头上。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杂草堆后出现了两个扭曲的影子。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轻轻抄起一旁掉落的凳子腿，拉着宋观南躲在杂草堆后严阵以待。
最开始那声音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
他转过弯，与杨知澄对了个正着。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面前这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作是‘人’了。他的脸庞尖尖，掐出的鼻子扁平，两只手又细又窄。而眼睛处，则是用笔涂黑的两只眼珠。
这分明是一个纸扎人！
纸扎人用笔画出的脸孔上清晰地表现出惊恐的表情。杨知澄愣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抄起凳子腿砸向纸扎人的脑袋！
凳子腿和纸扎人的头接触时，并没有发出预料中的碎纸声，反倒是一声沉闷的怪响。
纸扎人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而它身后那只纸扎人大叫一声，举起手中的柴刀：“阿洋！”
来都来了，一起干掉。
杨知澄一不做二不休，抡着凳子腿也给第二只纸扎人来了一下。两只纸扎人纷纷倒地，杨知澄看见它们身边掉落的柴刀，拉着一语不发的宋观南，朝着库房外跑去。
木门没有关死，杨知澄一冲出去，便看见了熟悉的宅院。
宅院中央的水井与方才别无二致，只是灰黑色的石砖上少了些岁月的痕迹。
院子里不少纸扎人忙忙碌碌地穿梭着，用笔画的脸上呈现出焦急的表情。
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沾了些怪异的污渍，污渍大片蔓延开来，在阴沉的天空下凝固着，呈现出一种泛着深红的黑。
但那些纸扎人却对那片污渍视而不见，好像压根没有看到似的。
纸扎人，都是纸扎人。
毫无疑问，这些纸扎人都是鬼。但方才那两个家丁，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死了。
它们就如同活人一般，在宅子里生活着。
杨知澄摸了摸自己的手，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变得扁平细长——他竟然也和院子里的东西一样，变成了纸人！
可宋观南呢？
他扭头向身边望去。
宋观南好像毫无变化。
看来这宅子里的鬼，还没有影响到他的能力。
意识到这点后，杨知澄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他四下张望着，这宅院其余的物品都与外面别无二致，并未变成纸扎的模样。
而屋檐上，则挂着一只只红灯笼。
仔细看去，那些灯笼的形状并不规整，凹凸不平的表面，就像是一颗颗人头。
栩栩如生的人头在一只只纸扎人之间晃动，淡黄色的穗子飘扬。
如此诡异的场景让杨知澄心底发寒，他握紧柴刀，压下心底的恐惧，勾着宋观南的手，装成一个普通的家丁，大摇大摆地向后院走去。
内院原本是祠堂的房间大门紧闭，纸扎人们几乎都避开祠堂和水井，只沿着两边的房子向里走。
杨知澄依样学样。那些来往的家丁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宋观南的特殊，几乎将他当成了空气。
这样也倒好。
杨知澄走着走着，有纸扎人凑上前搭话：“你看着怪面生的啊，啥时候来的？”
“刚来不久。”杨知澄毫无异样地答道，“里面怎么了？”
“哎哟，可别提了。”纸扎人苦着脸摇头，“有人跑后院去了，现在那位正在闹呢！”
“那位？”杨知澄露出好奇的表情，“我头回来，大哥，您懂得比较多，就跟小弟讲讲呗。”
“嗨，”那纸扎人也没啥心机，随口一问便和盘托出，“那位，那位不就是大少爷新娶的嘛。家里屯了个地，正招兵买马呢。看中咱主家有钱，就把女儿给送过来了。”
“这几天这女的不知怎的，突然悄没声地闹着要跑。她也是能的，跑了七八次，每次都被抓回来了。”
“啊。”杨知澄恍然大悟，“这，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要跑呢？”
“我怎么知道。”纸扎人耸肩，“抓了七八次，每次回来了好声好气地养着，又还是要跑。我看呐，在咱主家享福有什么不好的，非要走，走了干嘛！”
这或许就是他们方才对话里提到的那个女人。
杨知澄猜测。
他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便随口敷衍了这纸扎人几句，继续悄没声地混了进去。
通往后院的是一条狭窄的小路。路口的门紧紧关着，两个纸扎人家丁在门口看守，一手一把刀，看起来凶神恶煞，极不好惹。
杜虞就在那里面？
杨知澄思忖着。
他一个打两个估计不行，还是得使使宋观南。
一边想着，杨知澄一边蠢蠢欲动。就当他准备继续上前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杨知澄！”
杨知澄猛地回头，只见一只纸扎人出现在身后。
那纸扎人乍一看有些陌生，但仔细观察，五官分布又很像杜虞。
“你怎么也进来了？”纸扎人画在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杜虞的声音。
“你是杜虞？”杨知澄盯着他。
“我是杜虞。”纸扎人给出了肯定的回答，黑色眼珠向左一偏，“宋观南怎么没变？”
“我也不知道。”杨知澄摇头。
相比较于其余纸扎人对宋观南视而不见的模样，这家伙的反应倒是很真实。
应该是杜虞没错。
“你突然不见了。”杨知澄又补了句，“我来找你看看什么情况。”
杜虞沉默两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地方。我一进来就露了馅，那群家丁追着我跑，我不知怎么的跑进了后院，又被赶出来了。”
“我听那些家丁说了。”杨知澄点点头，“你在后院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女人。”杜虞回答。
他抬起薄薄的手，揉了揉眉心：“那女人穿着鲜红的嫁衣，一见我来，就推开我向外跑。”
“……红嫁衣？”杨知澄一下子明白，这便是家丁口中的‘那个女人’。
“嗯。”杜虞点点头，杨知澄看见他画在脸上的眉毛皱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那身红嫁衣我看着非常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一时间说不上来。”
“我在后院还没来得及干什么，突然几个老头纸人跑了出来，一个个拎着我往外拖。”他继续说道。
“我挣脱他们跑了，在院子里东躲西藏的——然后，就是刚刚，我看见宋观南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
老头纸人，红嫁衣。
老头纸人便是杜家老祖宗，它们拖走杜虞，大约不想让杜虞受到红嫁衣的伤害。
和那女人的话都对上了。
不过……
若是他们真的想保护杜虞，就应该会试图将杜虞送出去。
“那几个老头有和你说什么吗？”杨知澄追问。
“没有。”杜虞摇头。
“只是他们提到，‘尽快把他带到水井那里’。我感觉那水井不是什么好地方，才挣扎着跑掉了。”
水井。
又是水井。
杨知澄倒是知道，这几个老头纸人和杜家先祖有关。按女人所说，杜家先祖应当不会对杜虞不利。
难道离开的方法，就藏在水井里？
杜虞的神情一冷：“而且，还有一件事。”
“什么？”杨知澄看着他。
“我在躲他们的时候，看到了我哥的血迹。”杜虞说。
“就在内院门口，很大一片。我哥一定来过这里。”
他看着杨知澄：“我了解我哥，他绝对……在这里经历过很可怕的事情。”
果然。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也看到了院门口的污渍，但并没有往杜程的方向想。
据女人所说，杜虞是被杜家先祖困住的。
当年他们试图保护杜程，但最后仍然没能护住他。所以，他们大概率知道，杜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路上和家丁套了点话。”杨知澄便说道，“后院里的红嫁衣是这宅子大少爷的新妻。她好像在大宅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连续逃跑了很多次。”
“你遇到的老头纸人，或许就是这大宅里很重要的东西。你哥哥的事，它们或许知道点什么。”
杜虞思索了几秒。
“行。”他接受了杨知澄的说法，“我们先去找那几个老头。”
“他们应该是住在正房里……我们过去看看吧。”

第94章 桐山街（16）
“好。“杨知澄点了点头。
他们达成了一致。
“我逃走后，那群纸人就回了正房。”杜虞说，“他们好像一直没离开。待会，我们可以从窗户翻进去。”
他看了眼杨知澄：“你从哪弄来的刀？”
“捡的。”杨知澄说，“你也可以捡一把。”
“……”杜虞无言，“我就算了……你还是多加小心，这种地方，武器也不一定有用。”
“我刚才看到正房旁有一扇窗，那扇窗很偏僻。”
“那走吧。”杨知澄攥紧柴刀。
后院和前方的院子由一条窄道相连，此时正有几个家丁零星路过。为首那位穿着和其余纸扎人略有不同，尽管都是纸，但杨知澄还是感觉到，那人的衣服看起来似乎规整些。
杜虞见那几只古怪的纸扎人迎面而来，忙低下头，试图掩盖自己的脸。
他的动作太过明显，以至于那几位家丁隐隐投来了些审视的目光。杨知澄悄悄拍了把杜虞，小声说：“自然点，站宋观南身后。”
杜虞不傻，顿了两秒，便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了挪，躲在杨知澄和宋观南的阴影后。
杨知澄揣着柴刀，向来时混进院子似的，大摇大摆地走着。
他这样倒是完美地融入了院内纸扎人中，乍一看也找不出异样。
院子里的红灯笼依旧在不断地晃动。灯笼上那一张张栩栩如生的人脸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惨叫，又像是在呼救。而满院穿梭的纸扎人却对此视若无睹，就好似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般，无知无觉地忙着自己的工作。
杨知澄看着那一盏盏未亮的灯笼。上面的人脸十分陌生，但又透着点诡异的熟悉。
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在昏暗中，那些灯笼慢慢地转过了半圈。
那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尽皆朝向了他的方向！
杨知澄忽然有些眩晕，他眼前一花，揉了揉太阳穴才缓过神来。
灯笼仍然晃荡着，好像方才诡异的注视只是错觉。
不对劲。
他警惕地想。
正房毫无疑问是宅子的中心，不少纸扎人在门口徘徊。
杨知澄看了眼正房紧闭的窗户，又隐晦地瞥了眼那几个还未离开的家丁，感觉有些棘手。
为首那位家丁又看了眼他们，毛笔画上的简单表情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杨知澄面色不变，没露出丝毫心虚的神色。
不过好在，那几人没有在通往后院的窄道上过多停留。他们步伐很快，径直向前方祠堂的方向走去，不一会便消失在转角处。
杨知澄碰了碰杜虞。
“跟我走。”杜虞低声道。
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只挂在屋檐上的红灯笼。
令人不安的是，灯笼人脸上的嘴似乎张得更大了。人脸五官扭曲，几乎看不出形状。
不舒服。
真的很不舒服。
杨知澄皱眉，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杜虞带着两人拐进正房另一边的廊道。那条廊道的确偏僻，连零星的家丁都找不到。
几扇木窗紧紧地关着，背面用纸糊了好几层，似乎生怕外面的人看见屋内的场景。
杜虞轻轻地推了推窗户——木窗纹丝不动。
“你等一下，我看能不能撬开。”杜虞扭头对杨知澄说，“帮我放……”
一个‘风’字还没说出口，廊道尽头就突然出现了几个纸扎人。
正是方才在过道上碰到的那几只！
杨知澄猛地回头，为首那穿着不同的纸扎人叉着腰，简笔画一样的脸上露出冷笑：“我一看就觉得这几个家伙不对劲。敢情好，真是来偷东西的！你们几个上，赶紧抓住他们！”
“是！王管事！”跟在后面的几个纸扎人洪亮应声。
它们转过薄薄的身子，举起手中的棍棒，毫不犹豫地向三人冲来！
“你继续！”
杨知澄头也没回。
他挥起柴刀的刀背，向冲来的家丁重重砍去。
刀背落在纸扎人的脑袋上，发出沉闷的怪响。
那触感与最开始他们在库房里打晕的两个纸人类似——不像是纸，倒更像是某种被泡发了很久的尸体，黏腻柔软。
他没有任何犹豫，柴刀高高扬起，三下五除二地砸倒了最前面的两个家丁。
杨知澄身后掠过一阵冰冷的风。宋观南道袍翻飞跃起，森然气息骤然扩散。几只纸扎人身躯骤然一定，下一秒，就如同失去灵魂般飘落在地。
为首那王管事倒是坚持了一会。他身躯不断颤抖，一时间竟是没有立刻倒地。杨知澄趁机上前，一刀砍下，王管事便也和其余纸人一般，七歪八扭地落在地上。
杨知澄站在一堆纸人中，掂了掂手中的柴刀。
这柴刀有点重，但用起来很是趁手。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握着柴刀时，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自己曾经使用过类似的武器一般。
不过……
他梦里那段记忆的最后时刻，他从周婶的猪肉铺上偷走了那柄沾染了不知名血迹的剁骨刀。
怎么感觉，似乎那把剁骨刀……要更顺手一点呢？
杨知澄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便听得身后的杜虞说：“好了。”
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杜虞站在半开的木窗前，冲他招手。
“来了。”
他拉过宋观南，跟着杜虞一起，跳进了木窗之中。
……
刚一落地，杨知澄迎面看见的，便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面模糊，若隐若现地映着他和宋观南的身影。
他和宋观南并肩而立。宋观南身形高大，在镜中的肤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而杨知澄自己，尽管身材并不那么瘦削，但镜中的肤色苍白，看起来格外羸弱。
……为什么在这面镜子里，他不是纸人？
杨知澄皱眉。
镜中一角将杜虞也框了进去。杜虞的肤色尚且正常，看起来也并非纸人模样。
古怪的是，他的下半身沾染了星点刺眼的红色。
像旅店里的鲜血浸染进身体里，成了某种刻蚀入灵魂的诅咒。
满是纸扎人的宅院，晃动的人头灯笼，漆黑的水井，还有这面恰恰巧巧立在他们翻进的窗户面前的镜子。
呈现出的一切，都没有形成一个明确的线索。杨知澄总觉得这面镜子很重要，但要搞清楚它究竟是什么来头，估计还得抓一只宅院里的纸扎人来看看。
现在……
杨知澄瞥了眼刚才被自己顺手合上的窗户。
最好暂时不节外生枝，看接下来的情况再说。
“杜虞。”他叫了声，“你看看。”
杜虞凑了过来，在看见自己下半身的血迹时，他的脸色亦是变得有些难看。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烦闷地念叨了一句，“为什么会如此阴魂不散？”
“不清楚。”杨知澄摇摇头，“但我猜，或许……它来自桐山街深处。”
杜虞沉默了。
这房间里除了一面立在窗前的镜子，还有张床摆在正中央。床架修筑得很高，四面挂了帘子，将床面牢牢遮住。
刚才他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床上都没有反应，大约是没人。
“这应该是一间偏房。”杜虞说，“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杨知澄点点头，“走吧。”
杜虞率先转身向外走去，杨知澄和宋观南随即跟上。
可这时，镜中模糊的床帘，却忽然飘了起来。
淡紫色的纱帘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中飘动，帘子扬起的一侧，竟是露出了一个端坐在床上的身影！
那东西呈跪姿坐在床上，一头海藻般的长发遮盖住身体的大部分。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过，闪着微光。
但它裸露着的躯体，却像被泡发的巨人观一样浮肿。身躯惨白，皮肤几乎都融化了一般。它张着嘴，一截紫黑色的舌头就这么长长地吐着！
杨知澄悚然一惊。
这……
这是一只溺死的鬼！
正当他浑身汗毛竖起之时，床帘却轻轻巧巧地落了下去。
纱帘将那只可怖的巨人观重新遮住，房间重归寂静。
竟然是虚惊一场。
杨知澄暂时松了口气。
他不敢在房间里多留，出去后，便将屋门关死了。
这屋门外是一条石砌廊道。
奇怪的是，廊道的起始处和末尾处都用石头封死，就连一丝光亮都没有泄进来。
如此莫名的布局，让杨知澄有些不安。
他们现在所处的房门正在廊道最左边——而唯一一扇开着的，是正中央的门。这扇大开的木门间，透出明亮的烛光。
烛光跳跃闪烁，映亮了大半个走廊。
或许是有些年头了，走廊上的墙壁呈现出明显的斑驳。
那些斑驳的痕迹在烛火的映照下，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黑。杨知澄眯起眼，总觉得这里看起来有些奇怪。
走在前面的杜虞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简笔画脸看起来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
“……怎么了？”杨知澄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哥。”杜虞忽然开口。
他的侧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之中：“这里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我哥的鬼血！”

第95章 桐山街（17）
这……
杨知澄瞳孔一缩。
他看着满墙的斑驳。它们像是霉斑，但更像是一片片四溅开来的血迹！
“你哥来过这里。”他轻声说。
“嗯。”杜虞点头，“恶战。”
血迹太多太杂，压根看不清从何而来。走廊上的门大都紧闭，只有唯一一扇正中央的还开着。
杨知澄看了眼杜虞。
“去看看。”杜虞小声说。
他已经冷静了下来。尽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语气似乎平静了许多。
“走。”杨知澄点头。
他们贴着墙，缓慢地挪向那扇打开的门。
隔着点距离，杨知澄看见门口摆放着的桌台上点着几支白色的蜡烛。蜡烛泛黄的火光跳动，落在墙壁上，映出了几个轮廓分明的人形。
看起来像是纸人。
那些人影的姿势很奇怪，一只只像是鼓起的坟包，密密地聚拢在一块。
……它们在干什么？
杨知澄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门里看去。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门内的场景。
几只贴着长长胡子的纸人聚在一片黑暗的屋中。除开门口的桌台外，屋内没有床，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墙面，和围起的一只只纸人。
它们就是杜虞说的‘老头纸人’？
杨知澄眯起眼定睛望去，却见它们皆是弓着腰，跪倒在地，脊背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拱起。并不狭窄的房间里，它们紧紧地挨着，将一个臃肿扭曲的东西围拢在中央。
那东西的位置太靠里，杨知澄没办法看见正脸，只见到半截耷拉在地上的淡青色衣袍。衣袍上绣着针脚细密的山川花纹，尽管这院子看起来年岁已久，但衣袍却纹路细腻，和新的一样。
这人是什么东西？那些老头纸人，为什么要跪拜它？
杨知澄觉得这场景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在进入正房后，原本已经淡掉的水腥味不知何时又悄悄地涌了上来。空气开始变得凝滞，杨知澄捂了捂鼻子，总感觉自己纸做的身躯都变得湿漉漉起来。
“几时的事？”
忽然，房间里传来含混的声音。
那声音模模糊糊，像是闷在水里说话似的。杨知澄警惕地向后缩了缩，贴着墙听房间里的动静。
“不久……”另一个声音响起，时断时续，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似的，“大人，方才它来看了眼，但似乎……自身难保，很快……很快便离开了。”
“那位小辈情况如何？”那含混声音又问，“是否离开？”
“……未曾。”断续声音停顿了一下，“他身手不凡，恰逢它来看的那一眼，我等措手不及之下，让他跑了。”
杨知澄看了杜虞一眼，只见杜虞脸上眉头皱起，好像意识到，这几个人应该在说他自己。
含混声音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街上要下雨了。”它说。
“我等明白……”断续声音立刻接话，“大人放心，他还未离开。在下雨前，我等定将他送离桐山街！”
这时，含混声音却忽然沉默了。
房间里陷入难言的安静。烛光之中那几个跪伏着的人影纹丝不动，只有那臃肿的影子轻轻晃了晃。
在安静之中，夹杂着滴滴答答的响声。
像水滴落在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宋观南忽然伸手，捂住了杨知澄的嘴。
冰凉的触感从嘴唇上传来，杨知澄猝不及防地瞪大眼睛，差点发出了点动静。
他这是干什么？
身后是冰冷的呼吸，宋观南另一只手横过来抱住杨知澄的肩膀。
杨知澄浑身紧绷，听见屋内传来蠕动的声音。
“天要变了。”那含混声音说，“天要变了……”
“那小辈就在外面，你等在变天前，把他送出去吧。”
话音刚落，烛光下那一只只如同坟包般跪着的纸人便摇晃着，慢慢地站了起来。杜虞一愣，正与杨知澄对上眼神。
走，还是留？
杨知澄很清楚，若这正房里的真是杜家先祖，那它们大概率不会做对杜虞不利的事情。
但这群解铃人……
现在杨知澄不仅仅是对鬼，对解铃人的信任也同样非常缺乏。宋观南还不轻不重地捂着杨知澄的口鼻，手心将他的呼吸包裹在内。
宋观南是想……隐藏他们的存在吗？
杨知澄不安地想。
他不知道宋观南此举的意义，但从那女人的口中听来，宋观南和这些杜家的人，关系并不好。
还是躲起来吧。
杨知澄向杜虞打手势示意，自己和宋观南会悄悄地跟上，杜虞也会意地点了点头。
宋观南的手臂如同钢筋一样，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杨知澄推了推他——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是要干什么？
杨知澄有些急，但此时，墙上的烛光下，几只纸人的影子挪动，已然是走向了门前。
来不及了！
一只身形佝偻的纸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杨知澄的心脏提了起来。
纸人背着手，头颅一转，直直地望向杨知澄和宋观南的位置——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下一秒，便视若无睹地掠过了他们。
杨知澄愕然。
它没看见么？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
他浑身上下都被宋观南森冷的气息环绕着，竟是不大有违和感地融入进了诡异腐朽的老宅之中。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总之，那老头纸人完全没有理会两人的存在，只是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杜虞。
“莫要再跑了……”它叹了口气。
杜虞很谨慎，并未立刻回答。
那老头纸人似乎早有预料。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孩子……方才匆忙间未和你解释，想必……”
“想必，你姓杜……对吧？”
杜虞先是瞥了眼老头纸人的腰部，杨知澄追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纸扎衣袍之下，并没有挂着熟悉的解铃人铃铛。
“变成如今的样子，我已不再算是解铃人了。”老头咳嗽一声，说，“走吧，孩子……那位的话你也听见了，我等并无恶意。”
“不知前辈姓甚名甚？”杜虞终于开口问道。
“我姓杜，名杜梧尘。”老头说。
杜虞微不可查地怔了怔。
他或许没想到，这宅子和杜家竟然扯上了联系。
“我非杜家嫡系……不过最后阴差阳错，还是……踏入了这一行。”老头说，“这下……你总得信我了吧。”
“抱歉，前辈。”杜虞问，“方才你们要送我去水井，是为了让我离开这宅子？”
“自然。”老头立刻回答。
“水井上，和水井下，是两个不同的地界。水井上是桐山街……而水井下，是我们。”
“是么，那跳进水井，就能离开？”杜虞追问道。
老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它面庞在晃动的烛火间若隐若现：“桐山街……不太平。”
“我不知……你为何此时前来，但此地将生大事，不宜久留……”
“走吧，孩子……同为杜家中人，我们得送你离开。”
他说着，也不管杜虞作何反应，便转过身，径直向旁边走去。
身后，又有几只纸人从房间里走出，跟了上来。
杨知澄看见其中一只纸人手中提了盏红灯笼。
那灯笼与宅子里其余灯笼一模一样，皆是形似人头。其中包裹着一点火苗。火苗微弱，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杜虞回头看了眼杨知澄。
杨知澄被宋观南捂着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能比了个‘跟上’的手势。杜虞见状，便转过身，追上老头的步伐。
那几只老头纸人一路向前，站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前。
它望向身后，看见杜虞后，便露出了笑容。
“进了正房，想出去就没一开始那么简单了。”它说，“跟我来。”
它推开木门，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入。
杨知澄扯着宋观南，趁着最后一只纸人关上门前，悄悄地溜进了房间。
他们的动作有些大，领头那名叫杜梧尘的老头似乎发觉了什么，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但最后，它还是什么也没发现，只接过那只人头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有惊无险。
这扇木门后并不是房间，而是条冗长的走廊。走廊如同细细的长蛇，一路延伸至尽头的拐角。地面和墙壁干干净净的，并没有方才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迹。
这里依旧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便是老头手中的灯笼。烛火摇曳，映照出两边的一扇扇门。
“孩子，跟紧我。”老头对杜虞说。
“离那些门远些。”
“好的。”杜虞点点头。
杨知澄还被宋观南捂着嘴，走得有些艰难。
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又落在了最后。他悄悄地打量着这些房门，却发现有的门关紧了，而有的却开了条缝。
光线太暗，缝隙中只有一片漆黑。杨知澄看了两眼，便放弃了。
老头走在最前方，经过拐角时，它手中灯笼一晃，光线变得微弱了些。
杨知澄和宋观南一下子没入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忽然，视野里有另一点光线一闪，杨知澄立刻扭头望去，只见某个开了条缝的门内，好像亮着光。
光线忽明忽暗，就像灯笼的烛火。站在黑暗之中，杨知澄忽然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水腥味穿过宋观南的手传到鼻尖，好像在黑暗中变得更加粘稠。
不应该在这里久待。
杨知澄拖着宋观南，加快了脚步。
转过拐角，老头手中灯笼光才落在他们身上。那股令人不适的水腥味消退些许，杨知澄这才得以喘了口气。
这里的空间陡然开阔。细长走廊的尽头，是点着烛火的前厅。一扇屏风隔在烛火和他们之间，上面的花纹看起来有些熟悉。
……这好像就是他们见到女人时的地方。
杨知澄不清楚水井下的正房有什么不同。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间落下，竟莫名给人带来一点奇异的暖意。
“进了正房，便很难离开。”老头慢慢地念叨着，“你不该来的……不该来的……若是你未曾进来，离开便轻易许多。”
它回过头，毛笔涂鸦的面庞在火光中看起来尤为怪异。
“来吧，孩子。”它对杜虞说。
杨知澄看见它眼睛上漆黑的两点僵硬地转了转，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杜虞犹豫了一下，向老头走去。
老头拎着灯笼，走进了屏风之中，其余几只纸人也很快跟上。
当杨知澄靠近时，他听见杜虞询问。
“前辈。”杜虞似乎有些紧张，“十年前，有没有其他杜家人来过这里？”
“有。”老头的回答忽然变得简短。
它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杜虞便追问道：“他身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后来他离开了吗？”
“他……”
老头慢慢地开口。
可下一秒，整个房间的火光像被风吹过一般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差点熄灭。
失去烛光的那一刻，浓烈的水腥味扑面而来。一股恶寒在水腥味中出现，骤然侵袭入四肢百骸，仿佛有个带着森森恶意的目光，在遥远的地方看了他一眼。
这一瞬间的变化太突然，宋观南捂着杨知澄嘴巴的手骤然收紧，闷得杨知澄差点喘不过气来。
火光很快恢复平静，但似乎变得黯淡了些。
“别问了！”
老头声音猛地拔高，语气中竟然带上了惊惧。
“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第96章 桐山街（18）
发生什么事了？
老头的激动只短暂地持续了一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杨知澄隔着点距离，看见它举起了灯笼，纸做的身体在火光中看起来格外脆弱。
正房里的陈设和他先前见过的没有太大差别，大门紧闭。原本应当有微弱的日光从门窗的缝隙间透过来，但那日光却十分稀薄，让这里显得格外黑暗。
而且……那原本摆着纸花的花瓶，现在却是空的。
“不要探究这些事了……”老头声音变得虚弱了一些，“离开这里，就当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杜虞还有些不甘心。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进这正房，你便与宅子里这东西牵系上了。”老头说，“就算跳入水井……你也无法回到街上。”
“若是在这里待久了，与我们一样，你便会与老宅融为一体……永远，永远地变成一只纸人。”
灯笼中的火焰摇晃。老头抬头，看着杜虞：“现下只有一个办法。”
“……前辈，是什么？”杜虞怔了怔。
是什么办法？
杨知澄偷偷听着。
老头将灯笼高高举起。
“这具纸人并非你的身体。”它的表情严肃冷峻，“烧掉它，你便能与这里脱离联系。”
“当火烧尽时，须即刻跳入水井，水井下，便是原本的桐山街！”
什么？
杨知澄一怔。
要烧掉躯体？
在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老头将手中的灯笼猛地掷向杜虞！
脆弱的纸壳扭曲撕裂。灯芯中那一点火苗沾上杜虞的身躯，便骤然燃起，迅速蔓延开来！
不好！
杨知澄瞪大了眼睛。浑身被点燃的杜虞在火焰中挣扎，他眉头紧皱，表情极为痛苦，嘴唇艰难地一开一合，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正房里的纸人将他围拢在中央，无声地看着这诡异可怖的一幕。
随着纸身躯的脱落，一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在灰烬之中。那人影正是杜虞原本的身体，在跳跃的火苗中一点点地变得完整。
老头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黑洞洞的眼睛望着燃烧的杜虞。
“不用担心和你一起的人。”他说，“他们走不了了。”
半透明的杜虞瞳孔一缩。
它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知澄愕然。
是挤进门的时候，还是跟在它们身后的时候？
阴暗的正房内，几只纸人一瞬间全部转过头，看向躲在角落的他和宋观南。
它们的眼睛如出一辙的漆黑，在火光中显得麻木又怪异。
吱——
正房大门突然缓缓打开，露出点着灯笼的院子。
天色阴沉，红彤彤的灯笼晃动，而所有的纸人都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无生机。
短暂的愣神下，杜虞猛地向门外冲去！
跨过门槛，他径直冲向屋檐上挂着的灯笼。杨知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抓起宋观南，追向杜虞！
“当进入正房的时候……”老头慢慢地说，“你们就与宅子脱不开联系了。”
门外灯笼中的火光猛然膨胀开来，将一盏盏红灯笼点燃。那些燃烧的人脸，好像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杜虞冲入院中，踩着窗户向灯笼跃起。但下一秒，灯笼便被燃烧一空，只剩下灰烬飘落在地。
昏暗的天色下，无数个扭曲模糊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向天空飘去。整个宅院陷入黑暗和静止之中，所有的光源消失，只剩下麻木的纸人一排排站立在两旁。
杜虞狼狈地摔倒在地。杨知澄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地扶着门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老头定定地看着站在屋中的宋观南，开口——
“宋观南……你不能离开！”
话音刚落，浓烈的水腥味从幽深走廊中席卷而来。一个臃肿庞大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接近，而后重重落地。
这不是纸人！
杨知澄还记得，这臃肿身影刚才还在那点着蜡烛的房间里。而现在，它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杨知澄才发现，这是一只被水泡肿的尸体！
这尸体浑身鼓胀，犹如在水中泡了很久的巨人观。全身上下的皮肤惨白，嘴巴里吐出一截青紫的舌头。
打眼看去，这东西生前似乎是一个男性。它身上穿着一件青蓝色的袍子。袍子乍一看是崭新的，但却被水浸得湿透。随着它的动作，水滴一片片地落在了地上，打湿了身旁纸人的脚。
宋观南冷漠地回头。
他静静地站立在房间中，眼睛漆黑如墨。而他的眼白上，瞬间攀爬起一片诡异的灰色花纹！
森冷的气息从他身上骤然蔓延开来，那群紧挨着站立在屋内的纸人身躯一瞬间瘫软，犹如失去灵魂般飘落在地。
臃肿男人无神的眼睛转动，凝固在宋观南身上。
四面八方突然响起怪异的惨嚎，无数透明人影从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向宋观南包裹而来！
宋观南抬手。
难言的恶寒气息以他为中心，如同漩涡般汹涌而起。那些透明人影搅入漩涡之中，被扭曲撕裂，又几乎不要命似的向中央的宋观南冲去。
杨知澄浑身发冷。
他重重咬了下舌尖，让大脑变得清晰了些。
那老头纸人早就发现了他和宋观南的存在，一直没有发难，肯定是为了将杜虞逼迫至不得不走的情况，专门将他们两个人留下来对付！
“该死的，怎么办！”
杜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之前逃命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宅子里除了灯笼上就没有别的火！”
杨知澄扭过头，只见杜虞虚幻的脸色难看：“纸人怕火，我还疑惑为什么他们点了这么多灯笼……敢情是为了这种用处！”
对，当务之急是先脱离这纸人的身体。
“不止灯笼有火。”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这个尸体原本在的房间，不是点着蜡烛吗？”
正房门户大开，魂魄尖啸着往宋观南的方向狂涌。他们两个人暂时被无视，杨知澄看了眼杜虞：“你先走吧。”
“不行。”杜虞这时突然变得分外执拗，“旅店里你没有走，我没道理丢你一个人去找火。”
他飞快地说道：“我身上还有可以稳固魂魄的东西……不至于像他说的，这么快就消散。”
“……好。”杨知澄一下子有些五味杂陈。
“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走。”杜虞看了眼他，又补了句，“别多想。”
“从外面走。”杨知澄瞥见那臃肿男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当机立断地一转身向外跑去。
天空变得更加阴沉了。乌云从天际上压下，看起来竟然像夜幕降临一般。
杨知澄从正房中冲出来时，面前一只只纸人神情麻木，对他的行为毫无反应。
他手里还拿着那柄从家丁那里夺来的柴刀，和杜虞一起穿过纸人包围圈，拐进了溜进正房时经过的那条偏僻小路。被他们撬开的窗户还开着，此时正一晃一晃的。
杨知澄掀开窗户就跳了进去。淡紫色的床纱仍然安静地垂着，里面隐约现出人影。房间里的镜子映出他面色青白的身影，杨知澄不敢停留，一把推开了门。
可门内一片漆黑。
杨知澄愣了愣，冲向中间原本点着蜡烛的房间。
那房间门倒是开着，但那三根白色的蜡烛此时此刻却已熄灭，只剩下淡淡的烟顺着蜡烛芯向上飘着。
该死的！
计划被打乱，杨知澄顿时有些抓狂。但下一秒，他便想起，另一条走廊上，似乎还有个有灯光的房间！
“怎么回事？！”杜虞追上来，也愣了愣。
“走！”杨知澄来不及解释，转身按着来时的路，向另一条走廊中跑去。
两人凌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不知是不是错觉，杨知澄总感觉身后还有另一个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在慢悠悠地跟着。
“后面有人。”杜虞额头上都出了汗。
“不管他！”杨知澄冲进那条细长的走廊。
走廊中亮着一线微光，其中一扇门开了条缝，那细微的、暖黄的光线，正是从那间房里透出来的！
“这里有火！”杜虞惊喜。
杨知澄一头撞进房间。
强烈的热意一瞬间席卷过全身，他的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这房间里极为空旷，在正中央处，几块石头垒成了一个小桌。桌上摆着一个铁质烛台，烛台上，一根粗壮的蜡烛正在燃烧着。
蜡烛上的火焰明亮且诡异，在视网膜上凝聚成一小点，幽幽地跳跃着。
“快，把纸人烧了，我们赶紧离开！”杜虞见状，催促道。
杨知澄向烛台伸出手去。可忽然，一股难闻的水腥味骤然从门口传来！
一个身躯庞大的东西挡在门口。
杨知澄悚然抬头，只见他们翻窗进的房里，那个如同巨人观般的人，竟站在门口处。
她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凌乱地垂落，一双眼睛无神且怪异，水珠一滴滴地顺着衣袍滴落，在地上泅开一小片。
杜虞面色一变，尚还是魂魄的他迅速伸手摸向口袋。
“等等。”
杨知澄突然拦住了杜虞。
他一把抓住烛台。在明亮烛光的照射下，他纸做的身躯上泛起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好像皮肤在被灼烧，身躯在融化。杨知澄痛得表情扭曲，他一手握着柴刀，一手抓着烛台，就朝那臃肿女人冲去！

第97章 桐山街（19）
臃肿女人见那明亮烛光靠近，下意识便如临大敌地后退。
杨知澄举着烛台，忍受着遍布全身的痛楚，趁机绕过女人，向外面飞奔而去。
他赌对了。
在剧痛中，杨知澄想。
四处的灯火都被藏在灯笼之内，那些老头纸人对这房间避之唯恐不及，显然是怕里面的火焰。
怕就对了！
“你悠着点啊！”杜虞追了过来，“这火能够在水井下烧这么久，搞不好对魂魄都会有伤害，不要太乱来了！”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跳动。
“先干掉它们再说！”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经过拐角，他终于看到了那臃肿男人的背影。它的身体竟然已经融化了大半，巨人观一般的身躯只剩一半直立在地上。
而另一半，则化为满地流动的液体，向中央的宋观南包裹而去！
宋观南仍静立在原地。他身上的道袍迎风飘动，而那诡异的灰色花纹已经彻底包裹住他的眼白，让那双沁着细微光芒的眼睛显得格外可怖。
“宋观南！”杨知澄大喊一声。
这一声大喊瞬间吸引到了臃肿男人的注意力。在它回过头的那一瞬间，杨知澄举着烛台，就往他的面门插去！
臃肿男人极速仰倒，杨知澄一收烛台，插空越过它，冲向宋观南。
可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诡异的大力。
有什么粘稠的东西包裹而来，杨知澄双脚顿时失了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蜡烛从烛台上落下，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却仍未熄灭，依旧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艰难地回过头，只见那臃肿女人只剩下一颗头落在地上。而它的身体化成一滩液体，蠕动着覆盖而来！
宋观南似乎察觉到杨知澄的危险，竟是直接放弃了臃肿男人，向杨知澄跑来。
杨知澄身上的大力微微一松。但臃肿男人却并不想放过他。它迅速拦住了宋观南的去路，身体一横，想要将杨知澄生生困死在中间！
千钧一发之际，杨知澄猛地挣开臃肿女人的束缚，用尽全力向前扑去。
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她的喉咙间发出沉闷的咕嘟声，仅剩的头颅里，眼珠爆凸！
但来不及了。
杨知澄一把握住尚未熄灭的火焰。
直入灵魂的剧痛一瞬间传来，就连意识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视野里只剩下骤燃的火光，他的面前，只剩下顺着躯体燃烧的火焰！
束缚着自己的粘稠力量犹如潮水般消退。杨知澄浑身上下被激烈的疼痛感占满，他勉力从地上爬起，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宋观南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
中间那只臃肿的男人不断蠕动，死死地阻拦着宋观南。
杨知澄涣散的意识中弥漫起一阵极大的愤怒。
烛台放在石桌上，而房子似乎是木头的。
是木头的……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起，扑向老宅的墙壁！
木质墙壁在接触到他身上火焰的一瞬间就被点燃。火焰从他的身体上一路蔓延，顺着墙壁延伸延伸至房梁，又烧向了老宅的屋顶！
杨知澄彻底卸了劲，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眼里是冲天的火焰，身上好像变得越来越轻，直至完全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夹杂在火焰中，一声声凄厉愤怒的嚎叫盘旋而上。
浓重的焦糊味夹杂着水腥味包裹住整座宅子。木梁断裂倒塌，砰的一声砸在杨知澄身边。
“下雨了，要下雨了……”有人在哀哀地叫着。
“下雨了，我们怎么办啊……”
忽然，一阵檀香飘来。
杨知澄眨了眨眼，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感受到一阵冰冷森寒的气息，抬起头，在冲天的火光中，正望见宋观南的下颌。
“杜虞！”杨知澄不知杜虞去了哪，“走，快走！”
“来了。”杜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有些虚弱。
宋观南抱着杨知澄，一路离开了燃烧的宅子。院子里的水井仍然静立着，像一个冰冷的墓碑。
火焰似乎惧怕着什么似的，始终避开了水井的位置。
宋观南踩上井口，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落入水中的那一刹那，冰冷刺骨的井水陡然包裹住全身。他浑身撕裂般的刺痛在这水中变得模糊了些，但仍然一阵阵地往大脑里钻。
窒息感并未如期而至。
杨知澄口鼻间骤然一清，宋观南稳稳落地——他们又重新站在了老宅的石板上。
只是这老宅里没有灯笼，阴沉的天际直直压下，屋间一片黑暗。
杨知澄试着动了动身子，那剧烈的痛感并未随着离开而消失，反倒更加清晰了几分。
他抬起头，正对上宋观南漆黑的眼睛。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丝丝异样。
但应该只是错觉。
杜虞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走吧。”他转过头，看向两人。
杨知澄推了推宋观南，在他松手后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落地的一瞬间，杨知澄只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肉组织都在叫嚣着疼痛，差点脚一软，摔倒在地。
宋观南抓住了杨知澄的手。
他身上的道袍被灼烧掉了小半，衣摆已然变成了焦黑色。而腰间的铃铛仍在晃动，毫发无损。
杨知澄直起身。
他一瘸一拐地和杜虞一起离开了379号的老宅。一路上，没有人再来拦着他们。
只是在踏出大门的一瞬间，杨知澄耳边飘来女人的声音。
“你帮我烧了他们的宅子，我答应你，以后会帮你一个忙。”
那声音很轻，几乎消融在浓烈的水腥味里。杨知澄回头看了眼，但宅子的大门却轰然合上了。
“……”杜虞无言，“在赶我们走吧。”
杨知澄对此没有任何想法。他身上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反倒愈发地清晰了。那支蜡烛似乎并不只是烧掉了他的纸躯壳，还对他的肉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不过……帮他一个忙？
看来疼痛换来的并不是一件坏事。
杜虞站在379号门前，打开随身携带的单肩包，在里面找寻了一番，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杨知澄还记得这东西：“这是你当时用来找宋观南踪迹的信纸吗？”
“是的。”杜虞点点头，“那宅子里的人估计说不出什么，但我哥一定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事情。”
他的表情有些阴翳：“本来我并不想用这个信纸……在桐山街这样的地方，信纸很容易引来一些我们对付不了的东西。但现在……我别无选择。”
“在宅子里点燃，或许会激怒宅子里的鬼。街上会更安全些。一旦出现不对劲……我们就立刻把火苗扑灭。”
“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也很好奇，杜程究竟遭遇了什么，才会在老宅中留下如此惨烈的现场。
杜虞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泛黄信纸。火苗慢慢地吞噬信纸，杜虞伸手扔出，信纸落在半空中，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年轻人模糊的身影。
那年轻人和杜虞长得很像，偏瘦的肩膀，略微苍白的面庞。他背着一个瘪瘪的登山包，穿了双马丁靴，慢慢地走进了379号。
信纸燃烧着，杜虞打了个响指，它便悬停在原地，并未像上次使用时一样飘飞出去。
灰烬一点点落下，下一刻，379号的门开启，年轻人从容地走了出来。他的背包变得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许多东西。
他左右看了看，而后便毫不犹豫地朝着桐山街深处走去。模糊的灰烬中，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灰，直至消失不见。
杜程在379号没有遭遇危险？
杨知澄皱眉。
而且，他为什么会自己往桐山街深处去？
可在杜程的身影消失后，信纸却没有停止燃烧。火光中的桐山街开始变得老旧，街景颜色逐渐变淡。杨知澄感到一点点诡异的寒意，从火光中蔓延开来。
为什么还不熄灭？
当疑团越来越大时，杜程的身影竟然第三次出现了。
这一次的他不再从容。他身上的登山包已经不见了，身上沾了血和泥土，看起来极为狼狈。
他从桐山街尽头一路狂奔至379号，拉开门躲了进去。门砰地一响——这段画面便又结束了。
紧接着，第四段画面从信纸中显现。
379号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在里面出现的，是四肢扭曲的杜程。他的手脚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弯曲着，浑身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液。而他的眼睛极为空洞麻木，就如同丢失了灵魂一般！
它一瘸一拐地从宅子内走出，身影在地上拉得极长。
……不。
等等。
杨知澄忽然发现，地面上那细长扭曲的东西，似乎并不只是杜程的影子。
杜程的背后，趴伏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黑影。那黑影黏在他的背脊上，像畸形的婴儿一样，与他的身体几乎融为一体。
在看到黑影的一瞬间，杨知澄心中突然泛起一种难言的恐惧。
那种恐惧并非被鬼的气息所影响，而是一种创伤应激一样的情绪。
他见过这东西。
他见过这东西吗？
那一瞬间，杨知澄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而在几乎完全褪色的街景之中，杜程忽然扭过头。
它看着三人，嘴角上翘，露出了一个诡谲瘆人的微笑。

第98章 桐山街（20）
杜虞猛地割破手指，暗红色的血液落在信纸的火苗上。
可那火苗并未立刻熄灭，反倒越来越亮。火焰中杜程那张带着瘆人笑容的脸也越来越清晰，几乎想要穿过模糊的画面，爬到他们的身边！
杜虞手中血液一滴滴落下，那张脸逐渐陷入僵持之中。他又在手指上割了一刀，伤口更深，那汩汩涌出的血才终于将信纸上的火苗灭掉。
“那东西刚才差一点就出来了。”杜虞按着手中的伤口，面色变得惨白，“信纸不能多用……那只鬼跑出来，后果会很可怕。”
杨知澄看了看地上仅剩的一摊灰烬。
“你哥哥为什么会来379号两次？”他问，“而且……他会一时兴起，突然往桐山街深处走吗？”
“不会。”杜虞立刻否定了这一猜测。
“我哥哥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桐山街这种地方，谁都知道很危险——尤其是400号后。他不可能突然过去，一定是碰到了什么事。”
杨知澄眯了眯眼。
379号的杜家人让他往那里去的？
根据那女人所说，杜家那群人的立场，似乎是站在杜程这一方的。看他们现在的表现，大都以杜家小辈的生命为重，不大可能故意让他们往危险的地方跑。
“杜虞，”杨知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让你哥来桐山街的任务，是谁下达的？”
“你确定他只接下了去379号的任务吗？”
杜虞愣了愣。
“记录上是这么写的。”他眉头紧紧皱起，“但记录……”
他猛地抬起头：“记录是宋宁钧给的！”
“当铺让你小心宋宁钧。”杨知澄看着杜虞，“他给的记录，就一定是真的吗？”
“不一定。”杜虞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你说的对，记录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你哥哥当时接下来的任务，除了前往379号，还有一条。”杨知澄继续说道，“如果，前往桐山街深处就是他的任务……那他是被人故意引导着去那里的！”
“如果真的是。”杜虞盯着杨知澄，“那，宋宁钧的企图，说不准就是我哥身上那只鬼！”
“我几乎从来没有见他使用过那只鬼。他告诉我，这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需要他携带在身上而已。”
“我不知道那只鬼从何而来，我哥或许也不知道。但家里人，包括我的父母，包括爷爷奶奶，包括祖上那些人，都强调这只鬼很重要。”
“它是你哥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杨知澄问，“你们杜家和宋家的关系如何？”
“一百多年前，我们两家还算旗鼓相当。”杜虞回答，“但后来渐渐的，杜家就变成了宋家的附庸。”
“很多更早的东西几乎都遗失了，关于我们家那些古老的传承，也几乎都断掉了。”
“现在……只剩下那只鬼。”
两人对视一眼。
“宋宁钧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把你哥哥出事的记录给你。”杨知澄冷静地说。
“是的……是的，他一拖再拖。”杜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街上阴沉的天空。
比起他们刚来桐山街的时候，这天际变得更加昏暗了。就和宅子里看到的一样，乌云重重地压在建筑上。
“要下雨了。”杨知澄怔怔地看着天空，忽然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好久冒出这样一句话。但阴郁的雨云就像一座大山一样，沉沉落在他的心头。
好熟悉的感觉。
宋观南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杨知澄闭了闭眼，对杜虞说：“他应该去了444号，走吧。”
杜虞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444号的场景几乎没有被探明。街道旁的居民不会再局限于建筑内。你还记得那个‘贵人音鞋店’吗？”
“记得。”杨知澄点头。
“它似乎在410号。”杜虞看了眼被阴云覆盖的桐山街尽头。
“我知道，我会小心。”杨知澄抿唇。
他心中仍然有着隐隐的担忧。
马上要下雨了，若是雨正巧在他们前往444号的路上下下来，他们该躲去哪里呢？
但他们也无处可去。379号宅子大约不愿意收留他们，他们只能快速向前，趁早进入444号。
拖不得了。
从379号拿的柴刀早就不知道去了哪。杨知澄身上还疼着，握了握空空的手，一路向桐山街内部走去。
……
379号离周婶的猪肉铺不远。
隔着一小段路，杨知澄就闻到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他抬起头，便看见那熟悉的店铺。
店铺前搁着块千疮八孔的案板，案板面上还留着几个深深的刀痕。而店内隐隐约约悬挂着不少‘猪’，那些猪颜色怪异，正微微晃动着。几只苍蝇从店门中飞出来，在案板上盘旋着。
周婶不在。
杨知澄瞥了眼空荡的案板，有些眼馋那不知道被记忆里的自己拿去哪的剁骨刀。
他现在在鬼的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便签纸快没了，而且只能起到个指示的作用；而那枚戒指……真拿它来对付鬼，估计自己死得更快。
每次遇到危险，他都只能靠宋观南。
如果哪天，碰到宋观南都很难处理的鬼呢？
杨知澄心中始终抱着这样的隐忧。
在进入400号后，那股潮湿怪异的空气便变得愈加浓郁了。
和379号老宅不同，这股潮湿味很像回南天，水珠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黏在皮肤上，又渗透进骨髓的每一个角落。杨知澄感觉身上的衣服都变得黏糊起来，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人气也少了许多，四周的建筑要么门窗紧闭，要么只开了一半的门。站在这里，可以看见街道的尽头——那里是一栋小洋房，圆顶相较于旁边的房子高出了一圈，在乌云下尤为显眼。
那里就是444号吗？
白色屋顶上沾了一片片青苔，一副萧条的景象。杨知澄望着这房顶，忽然有些眩晕。
街道旁有吱吱嘎嘎的声音。好像有人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偷偷地打量着他们。
这样被窥伺的感觉十分令人不适，杨知澄皱起眉头。
噗嗤……噗嗤……
不远处有拖沓的脚步声传来。杨知澄瞥见不远处一个挎着篮子的阿婆，推开有些残破的店门，伛偻着背站着，定定地盯着三人。
阿婆身上脏兮兮的，面庞上皱纹挤挤挨挨。她挎着的竹篮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鸡蛋，几乎要从筐子中掉下来。
诡异的是，那些鸡蛋并非正常的黄色，而是呈现出极为刺眼的鲜红。
她一脚踏出店门，站在街边，浑浊双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绕开她。”杜虞谨慎地说。
三人便向旁边挪了挪。但阿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中的竹筐抖了抖。
一只鲜红的鸡蛋在竹筐里晃了晃，掉落在地上。
啪！
黄黄白白的东西四散溅开。
……怎么感觉，看起来不像是鸡蛋的样子？
杨知澄闻到一股怪异的臭味。他眯起眼，脚步加快。
啪，啪，啪！
突然，鸡蛋碎裂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臭味迅速逼近，杨知澄回过头，只见表情阴郁的阿婆正踩着地上的黄黄白白的液体，步履蹒跚着向他们快速逼近！
“走！”杨知澄抓着宋观南。
他们向前一路小跑，踩在青石板街道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路旁的街景飞速掠过，杨知澄气喘吁吁，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贵人音鞋店。
桐山街上的贵人音鞋店看起来和记忆里的大相径庭。细长的宋体字门牌高高挂起，露出下面半开的店门。
店铺前挂着只锈迹斑斑的风铃，正轻盈地晃动着。门缝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灯光，在阴沉的街道间醒目得像是唯一的港湾。
杨知澄恍惚一瞬。
从半开的店门中，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似乎是缝纫机在装订鞋垫。暖黄的灯光下，他似乎看到个人影，端坐在店内，身后是一双双鞋。
一双双鞋……
他一个激灵，猛然回归清醒。只是那灯光下模糊漆黑的人影却留在他视网膜似的，不断地在他的眼前晃动。
……不行。
杨知澄深吸一口桐山街潮湿的空气，闷头向444号跑去。
只是那阿婆的脚步声仍然缀在身后，而那装订鞋垫的声音和人影始终在他身边挥之不去。浑身的疼痛一阵阵窜入大脑，杨知澄急促地喘着气，面前逐渐出现了一个铁质院门。
院门头尖锐地刺向黑沉的天空。一旁的墙壁上糊着掉了大半的水洗红色瓷砖，上面钉着个卷边的门牌。
桐山街444号。
瘦长的字体显得格外诡异。院门内，是一栋四层小洋楼。小洋楼的外漆上爬满了青苔，门口的秋千一边铁链断裂，只剩一条生锈的链子。
小洋楼门窗大都紧闭着。
杨知澄向上望了一眼，突然在紧闭的门窗间瞥见一片刺目的血红色。
和阿婆的鸡蛋，和旅店里那扇渗血的房门别无二致。
那刺目的血红色糊在每一扇窗户上，让整栋废弃的洋楼显得格外诡异。
吱——
在急促的脚步声中，院门的门轴声格外清晰。
这扇原本看似紧闭的院门，就这么开了一条缝。
缝隙间，杨知澄看见洋楼的大门。
那大门竟然也是开着的。
黑暗的缝隙就如同无声的邀请。盯着血色的窗户，突然大开的院门，杨知澄心中骤然弥漫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的心跳加速，几乎蹦出嗓子眼。
被面前怪异场景带起的瘆人感和那种发自本能的恐惧交缠在一起，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可就在这不断鼓胀的情绪之下，似乎还藏着一丝丝诡异的召唤感。
进来吧。
这里有你的东西。
只是这召唤感太稀薄，始终只能在恐惧之中淡淡地弥散着。杨知澄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后的臭味不断接近，缝纫机的笃笃声也悄然变得越来越清晰。
突然，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
潮湿的空气变得愈发粘稠。
“要下雨了。”杜虞眯起眼。
下雨？
这个词语突兀勾起了杨知澄的警觉。他猛地抬头，望着压在尖顶上的雨云。
“要下雨了，”他喃喃，“快跑！”
他们对视一眼，杜虞率先推开锈蚀的铁门。
院内地面上都是密密的青苔，好像很久没人进来似的。杨知澄踩着湿滑的青苔，一路向洋楼跑去。
身后的笃笃声，和阿婆的脚步声在他们进入洋楼的时候便消失了。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还有杜虞和宋观南奔跑的声音。
忽然，杨知澄好像在洋楼血红色的窗户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模糊人影站在窗前，抬着手，向他们慢慢地挥动。
……就像，在打招呼一样。
杨知澄心中骤然弥漫起一阵诡异的寒意。他脚下下意识地一顿，可天空中却响起轰隆一声惊雷。
不好！
他回过神来，迅速钻进洋楼的屋檐。
当他们踏入屋檐中时，天空中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瓢泼大雨洒落，整个桐山街瞬间变得一片蒙蒙。
古怪的气味弥漫开来，有些腥，又有些刺鼻。
杨知澄回过头，在四溅的水汽之中，睁大了眼睛。
这不是雨。
桐山街下的不是雨！
‘雨水’鲜艳刺目，从黑沉的雨云中泼洒而下。
整个桐山街，便在这从天而降的血水之中，被染成了茫茫的红色！

第99章 桐山街（21）
杨知澄猛地后退一步，才没被血水溅了满身。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将庭院中的秋千和水池浸染上一层可怖的血色。
潮湿的空气里，血珠似乎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杨知澄抱紧双臂，只感觉贴在自己身上、微微有些湿润的衣服，都带着阴森的热意。
背后就是444号洋楼的大门。
杨知澄扭过头，大门开了条细缝，里面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昏暗。
“原来这就是下雨。”杜虞的声音也略有些惊异，“难怪没有记录……或许淋了雨的人，都死在桐山街里了。”
“……或许吧。”杨知澄搓了搓手臂。
杜虞身形一顿。
“你看这里。”他指了指地面。
杨知澄低下头。
只见石砖地面上，落着几滴极为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我哥来过。”杜虞面色沉冷。
“对了，”杨知澄想起刚刚在窗户中的诡异身影，“我刚刚……看到楼上窗户离，有人在向我们挥手。”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是3楼吧。”
杜虞猛地抬起头。
“我爸这些年，一直在对我们说，他看见我哥在楼下向他招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那这样说来……”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我哥肯定死在这里。”杜虞说。
杜虞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之中。
在漫天血雨和死寂的洋楼间，杨知澄很快就做出了选择。
“我们进去吧。”他开口。
杜虞“嗯”了一声。
他向前一步，推开沉重的双开门。
嘎——
门开的声音在轰轰作响的大雨之中格外模糊。
缓缓在眼前展现的，是一个被浸染成血红色的墙壁。刺目诡异的颜色从墙上一路延伸至挑空天花板，又顺着高高挂起的水晶灯，向地面一滴滴落下。
地面一片狼藉，桌椅沙发乱七八糟地倾倒，还有些陶瓷碎片扎在地毯上。
打眼一看，像是经历过极为惨烈的破坏。
而正对着大门的方向，是一幅巨大的油画。
油画被装在黑金色的画框中。高高的水晶吊灯，优雅的真皮沙发，细密柔和的卷草纹墙纸。黄铜色的留声机搁在沙发旁的小桌上，似乎正放着唱片。
可血液滴滴答答地在画框前滴落，给画面中精致的客厅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在滴落的血液间隙，杨知澄似乎看见画中有一个人影。
那似乎是个女人，身形婀娜，姿态却端正得有些怪异。她双膝并拢，双手贴在腿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就这么
静立在客厅正中央。
杨知澄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惨白的面庞。但某一瞬间，他又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张清晰的脸，可在那一瞬过去后，他又记不起那张脸的模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故意让他忘记她的模样。
看不清脸的油画，画中的婀娜女人。
杨知澄不可避免地想起旅店里那幅油画，还有老宅里那个女人婀娜的剪影。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些东西有种隐隐的共通之处。
女人说的‘她’。
是‘她’吗？
这时，宋观南突然推了把杨知澄。
杨知澄踉跄一下，跌进大门内。他的脚踩到了湿黏的地毯，反手抓住宋观南才勉强站稳。
他干嘛？
杨知澄思考中断，心中立刻充满了疑惑。他猛地回过头，可宋观南仍是与往常没有任何变化的冷漠表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做。
……怪理直气壮的。
杨知澄无言以对。
这时杜虞也跟了进来。正当他踏进洋房的那一刻，门外突兀刮过一阵狂风——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门外微弱的日光消失，只剩下屋内的一片晦暗。雨声变得遥远微弱，水晶灯上淅淅沥沥落下的血滴声则清晰了许多。
这……
杨知澄有些愕然。
他忙转过身推了推大门。
纹丝不动。
这下三人彻底被关死在这间洋房里。杨知澄扭过头，看着画上僵硬站立的女人，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是谁关的门？
“杨知澄，”杜虞的声音从旁传来，“我感觉这里很古怪。”
他停顿了一下：“虽然桐山街大部分地方都是古怪的……但这里不一样。”
“和旅店里那间渗血的房间给我带来的感觉是相同的。我总觉得……”杜虞深吸一口气，“好像有东西，在洋房里面召唤着我。”
“……鬼血？”杨知澄眯起眼，看着被鲜血浸透的墙壁。
忽然，他感觉画里的女人似乎动了动。
她的位置好像向前挪了一下。原本她站在留声机后一些的地方，但现在，却已经很接近留声机了。
这一发现让杨知澄本能地有些不舒服。他攥紧了宋观南的手，可下一秒，手心中突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力道。
宋观南猛地挣脱了他！
杨知澄瞳孔一缩，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宋观南便向前跑去，身形一转，就钻进了客厅旁昏暗的走廊中！
“宋观南！”顾不得许多，杨知澄立刻追了上去。地毯柔软黏腻，在上面完全跑不快。他冲进走廊，眼睁睁地看着宋观南消失在拐角处。可当他用尽全身力气追到那里时，宋观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面前是一条岔路口。
不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一模一样的走廊。一间间房门整齐地排布在两边的墙壁上，门与门之间，挂着一幅幅内容相同的画。
画里是一条封闭的走廊，尽头是面玻璃窗。两旁墙壁上的西式烛台点着一根根蜡烛。蜡烛的火光映亮走廊，还有走廊外面那片阴沉的天空。
画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站在岔路口，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杨知澄呆站在路中央，试图从中发现宋观南经过的痕迹。可地毯上没有脚印，宋观南走路很轻，所以连脚步声都没有传来。
忽然，怀中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杨知澄一低头，发现方才在379号院里，那女人给他的布包竟然凭空烧了起来。
火焰烧得很快，不过一会，整个布包变化为一摊灰烬，从他手中扑簌簌地落地。
……这？
杨知澄猛然一惊。
布包，444号。
究竟触发了什么，让宋观南就这么跑掉了？
杜虞从后面急匆匆地赶了上来。他一把抓住杨知澄的衣领，压着声音道：“你在干什么啊！”
“宋观南是鬼，他活的肯定比你久。你跟着他乱跑什么！”
杨知澄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平复了下呼吸，立刻道歉：“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
杜虞烦躁地抓了下头发。
“宋观南会跑，肯定有原因。”他说，“我找不到我哥的踪迹，包括我爸和我姑姑来过的痕迹。但这里，肯定有不得了的东西。”
他突然看着杨知澄：“你能感应到宋观南在哪不？”
“一般联系加深之后，解铃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鬼在哪里。你试试，能吗？”
杨知澄怔了怔。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只有在牵着宋观南的手时，他才会有和宋观南形影不离的感觉。但面临现下的情况，他震惊地发现，自己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宋观南的存在。
锁骨处的印记没有丝毫反应，好像只要宋观南不想，他就找不到这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杨知澄的心骤然一沉。
他垂下眼，摇摇头回答：“不能。”
“现在我们最好的选择是去找他。”杜虞皱眉，“宋观南是一只很强大的鬼……单靠我们两个一定会很危险。但如果有他会安全一些。”
“而且他一定是奔着那个444号里特殊的东西去的。跟着他走，也许我也能找到我想找的东西。”
杨知澄压下心里不合时宜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左右张望了一番。
宋观南真的一丁点踪迹都未曾留下，他们压根不知道他去了哪。
不过……
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说：“我有一个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仅剩下几张的便签纸。
“上面的黑字会指引我们去安全的地方。”杨知澄看着空白的便签纸，“那个特殊的东西，一定不安全……出现黑字的时候，我们就反着走。”
“行。”杜虞点点头。
“我往其中一个方向走。”杨知澄说，“看看它会怎么写。”
他凭借直觉，选择了左边的走廊。
两人慢慢地向前走着。走廊里没有灯，房门和画框都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杨知澄低头，盯着面前的便签纸。
可便签纸却和死了一样，一丁点动静也无。
自从进桐山街之后，便签纸就彻底陷入了失灵状态。
杨知澄皱起眉头。
桐山街里当然不可能没有危险。难道因为处处都是鬼，所以它罢工了？
没有头绪的时候，他不太敢贸然深入，便准备与杜虞商量一番。
但正当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便签纸骤然发烫，上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行刺目的红字！
【立刻进入左手边的房间！】
杨知澄瞳孔一缩，反手抓着杜虞向右躲开。
几乎是同时，他们左边的房门猛地向外掀开。
一阵风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杨知澄听见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中的便签纸以一个死不瞑目的姿态迅速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杨知澄一扭头。只见那大开着的房门里，一只老旧的木马正摇晃着，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
木马没有头，它的脑袋似乎被什么人暴力拧开，剩下的只有锈迹斑斑的弹簧，和光秃秃的身体。
房间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一颗头颅慢慢地滚至门前，它微微一转——竟是一只布娃娃。
卷曲的长发盖住脖子的断口，布娃娃嘴角僵硬地翘着，弧度不会有丝毫变化。
“杨知澄！”杜虞声音拔高。
娃娃头忽然飞快地一转——
以一个快得诡异的速度，向两人滚来！

第100章 桐山街（22）
杜虞眼疾手快，立刻划破手心，将自己暗红色的血液滴在房间门口。
滴答、滴答……
血液一点点落在木地板上，在屋门口连成一片，拦在娃娃头的去路上。
杨知澄的心提了起来。
娃娃头向前滚动，却如同撞上一个不存在的空气墙一般，突兀地卡在原地。
它跳了两下，卷曲蓬松的头发上下起伏。
过了两秒，它突然回过味来，咚地一声撞向那面不存在的墙！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看见杜虞面色惨白，嘴唇都变成了乌紫色。
“走。”他扭头向杨知澄短促地说，“这东西有点邪，我撑不了多久！”
走？
杨知澄却没有第一时间行动。
此刻他们面临着一个难题——向前还是折返。
杨知澄迅速地看了眼前方幽深的走廊，以及来时的岔路口。
前方模糊的危险总让他不安，后方的白裙女人又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况。
或许往哪走都有危险，或许往哪走都会死。
可是……他想去找宋观南。
杨知澄焦躁地舔了舔嘴唇，又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昏暗的视野中，忽然掠过一道穿着白裙的身影。
那道白影只在墙边一掠而过，又如同幽灵一样倏然消失在走廊之中。
什么东西？
杨知澄一凛。
是那个白裙女人吗？
他立刻强迫自己收起所有情绪，拍了下杜虞，不再犹豫，扭头便向走廊深处走去。
杜虞很快跟了上来。
“刚刚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裙的身影。”杨知澄轻声说，“可能是客厅画里的女人追上来了。”
“它出来了？”杜虞凝重地皱眉。
“……可能没有，也许她还在油画里……我没太看清楚。”杨知澄咽下了嘴里刚要说出的‘应该是’，逐渐冷静下来的大脑里浮现了一些猜测。
满墙的油画不可能只是单纯的装饰作用。
刚才他看到她的位置，似乎就是在墙边。
如果……她其实还在画里的话，她可能就踩着这一幅幅画，悄悄地跟着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杨知澄便愈发不安。
他浑身紧绷着，沿着走廊慢慢向前。杜虞在他身后，同样十分紧张。
他们不知画作有何作用，又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会突然离开油画。走廊依旧是一片昏暗。两旁的房门关着，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打开。寂静中只剩下他们的鞋子踩在黏腻的地毯上，发出细密的噗嗤声。
可没走几步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模糊的气声。
“小虞……小虞！”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陌生。
洋房的走廊格外曲折。在方才的岔路口后，还转了几道弯。在女人的声音响起时，杨知澄便看见一颗头从前方的拐角处探了出来。
是个女人。
女人的面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惨白，面庞藏在走廊的昏暗之中，若隐若现。她头发散乱，看起来十分狼狈，扶着墙眼中半是诧异半是担忧地叫道：“小虞，我在这里！”
杜虞转过头。
“宁姨？”他的声音也一瞬间变得诧异起来，杨知澄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夸张的表情，“您在这里，您和我爸……”
宁姨？
这是杜虞的姑姑吗？
杨知澄皱眉，看着女人，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你怎么来了！”那个叫做宁姨的女人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微微颤动，“小虞，你不应该来的，你为什么要来？”
她眼中的情绪不似作假，杜虞下意识就想上前。
但在这诡异的地方，是人是鬼压根说不清楚。他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竟是一下子没有挪动脚步。
走廊里忽然重新陷入了安静。
杨知澄始终觉得古怪，但又没办法从女人身上找到明显的怪异之处，只能沉默地站在杜虞身边，等他的选择。
“等等！”
女人没等杜虞犹豫多久，脸色就又是一变。
“她来了！”她的声音颤抖，“快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杨知澄背后便骤然掠过一阵恶寒。
那股恶寒的气息来得突兀迅猛，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逼近。他浑身一紧，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得女人催促道：“快！跟我来！”
事到临头，他们也没了纠结的余地。
是人更好……是鬼，至少能有一些线索。
或许也是想明白这一点，杜虞果断地跟上了女人。杨知澄也追上杜虞的脚步，跟在女人身后，向走廊深处走去。
女人的步伐很快。不多时，那股恶寒之意便悄然消失了。
她停在一间房门口，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便推开门让两人一起躲进去。
杨知澄钻进门后，才发现这是个杂物间。一排排柜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尽管它们看起来颇为老旧，但却没沾上多少灰尘，好像有人在长期清扫整理。
在柜子的缝隙间，他瞥见一线血红色的墙壁。墙壁的血色延伸至门边，又渗入红棕色的木门之中。
女人关上房门，靠在冰凉的房门上。
“你为什么来了？”女人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小虞……这里很可怕，你不该来的。”
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你不该来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宁姨。”杜虞看着她，语气略有些急，“我爸呢，他还活着吗？”
女人又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杨知澄，又转向杜虞：“这是你的朋友吗？”
“是。”杜虞点头。
他并没有说当铺的事情，只是简略地介绍道：“宁姨，他叫杨知澄，是我的朋友。杨知澄……这位是我的姑姑，杜宁娅。”
“您好。”杨知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杜宁娅看着他，很淡地笑了一笑。她仍是靠着房门，头发散乱地落下。
“小虞，你爸爸他……已经不在了。”她说。
杜虞愣住了。
他张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呆呆地看着杜宁娅。
过了半晌，他才呐呐地开口：“他……他怎么不在的？”
“我还是从头告诉你吧。”
杜宁娅抱住手臂。
她的手臂很细很白，血管看起来十分明显。
“那天晚上。”她语速很缓慢，“你爸爸很早就睡了。”
“我在房间里休息，出来接水时，却突然看见你爸爸站在客厅的窗户前面。”
“那时……天已经黑了。客厅里的灯没开，他站在窗户前，低着头，往下看。”
“我感觉很奇怪，于是就走了过去。你爸爸听到我的声音，就看着我，说——”
“‘宁娅，小程在外面。’”
杜宁娅淡淡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我依言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方向往下看。”
“就在那时，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招手的人影。”
“那个人影，就站在我们单元楼楼下，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但我看见它举着手，向我们一摆一摆的。”
杜宁娅抬起头。
“‘那是小程啊。’你爸爸说。”
“‘他要上楼了。’”
听着她的话，杨知澄心中忽然冒起一阵毛毛的寒意。
而且，刚刚他进洋楼前，就在差不多3楼的窗户上，看到过一个模糊的、招手的人影。
如果那是杜程的话……
“我直觉不对。”杜宁娅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但马上，那个人影就消失了，像我的幻觉。”
“我松了口气，想去开灯。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
“敲门声一阵阵响，三轻三重。”
她垂下眼：“小虞，你知道的，鬼喜欢这样敲门。”
“我想往屋里躲。虽然那几天我已经发现了不对劲，随身带着一些防身的东西，但更多的物件都藏在房间里。但我没往后退两步，突然看到了你爸的影子。”
“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关门，于是我看到你爸的影子。”
“他在向我招手！”
杜宁娅的声音陡然加重。但那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又重归平静。
“门外是鬼。”她说，“门里也是。”
“招手？！”杜虞睁大了眼睛。
“难道那个时候，我爸已经……”
“是的。”杜宁娅点点头。
“那个时候，他已经被那只鬼同化了。”
更多的话她没有说，但三人都知道其中含义。
杜虞便沉默了。
“在那个情况下，我做了个选择。”杜宁娅淡淡地说。
“我选择了门外的鬼。你爸是一个厉害的解铃人，能在不知不觉中被它同化，那么我待在屋子里一定是不安全的。”
“在我推开房门的时候，门外的声控灯亮了。”
她抬眼，盯着杜虞。
“小虞，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谁？”杜虞强打起精神。
杨知澄也盯着杜宁娅。
他仍旧有些不安，那股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好像有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正呼之欲出。
“我在门外看到了一个虚幻的人。”杜宁娅轻声说，“那好像是个鬼魂，浑身布满尸斑，看起来已经死了很久很久。”
“但奇怪的是，他长着一张……宋宁钧的脸！”

第101章 桐山街（23）
宋宁钧？
杨知澄一怔。
“所以，您当时让我小心宋宁钧，就是这个原因吗？”杜虞深吸一口气，问。
“自然。”杜宁娅颔首。
她不疾不徐地说：“我忘记我当时做了什么，甚至我在那一瞬间还忘记了他的脸。我就记得我兵荒马乱地冲出了房子，一路向楼下跑。”
“但尽管忘记了，我的本能还在。于是我给你打电话，我说得语无伦次，可好在最后的时刻，我还是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杜宁娅微微低下头：“其实我不该给你打电话的，小虞。你最好不要知道这些，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会来了。”
杜虞没说话，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他似乎不太赞同杜宁娅的观点。
“宁姨，”他追问，“您先前对我说，您和我爸爸都不记得当时我哥尸体的模样。但您在打来电话的时候说……您都想起来了。”
“我哥哥的尸体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的尸体在这里吗？”
听到这句话，杜宁娅愣了愣。
“……抱歉，小虞，我不记得了。”她说，“我又不记得了。”
“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我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后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这栋洋楼里藏着一只很可怕的鬼，我只能在这里藏匿着苟活。”
她回过头，看着紧闭的木门：“我记得小程的尸体在哪，也试图去找过。它就在这里，但……我不能带你们过去。”
杜虞怔了怔：“为什么？”
“你爸爸死后就成为了它的伥鬼，和它一起徘徊在尸体周围。”杜宁娅说，“而这栋洋楼里的鬼，也会偶尔徘徊至这里，我无法通过它们的封锁，再去看一看那具尸体。”
“你真的不应该来……”她第无数次重复这句话，“我也困在这里。我们想要离开，已经不可能了。”
气氛一下子有些沉闷。
寂静的储物间里，杨知澄扭头看了眼杜虞。杜虞低着头，头发垂着，看不清表情。
该怎么办？
杨知澄皱了下眉。
他还是想去找宋观南。但洋楼结构复杂，藏匿在其中的危险众多。脱离杜虞行动，他就相当于是送死。
面前的杜宁娅……他从未见过杜宁娅，也对她并不熟悉。但某种直觉在怪异地提醒着他——这个杜宁娅很奇怪。
而且，不说虚无缥缈的直觉。杜宁娅的记忆缺失了这么多，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来的，他们都一无所知。杜虞的爸爸死得那么快，她为什么可以在洋楼里，带着模糊的记忆周旋这么久，还能好好地活着？
但这是杜虞的姑姑，杜虞不一定和他一样带着审视怀疑的态度。
“宁姨，”杜虞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默，“那您还记得，我哥的尸体在哪里吗？”
“在3楼。”杜宁娅说，“但你们去了会死的。”
杜虞又停顿了一下，问：“那您知道，这个洋房里最危险的地方在哪么？也在3楼？”
“3楼？”杜宁娅摇了摇头，“不，不在3楼。”
她的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怪异的恐惧：“小虞，你不明白，那里纵然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这洋楼里原本藏着的东西。”
“它在地下室里，我从误入这里后就没敢下去。每次只要一接近，我就会感觉到一阵阵恶寒……很恐怖的恶寒。”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解铃人，头一回有这么可怕的感觉。小虞，绝对绝对不可以去地下室！”
在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一段话后，杜宁娅又重新恢复成和缓的模样。
“你们找个地方躲着吧……”她低声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想办法出去。”
杜虞终于抬起头来，他轻轻拍了下杨知澄，凑过来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是什么打算？”
“这真的是你的姑姑吗？”杨知澄直截了当。
“……我不知道。”杜虞却意料之外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姑姑，声音长相和说话习惯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我总感觉……”他迟疑地停顿了一下，“有点怪。”
“我也是。”杨知澄点点头，“但我进楼前，的确看到3楼有一个在招手的人影。她或许在这一点上说得对。”
他又重重呼了一口气，希望自己冷静下来。
杨知澄总感觉宋观南不会去3楼，他和杜程的联系有限，应该不太会对这人的尸体有太大的兴趣。
更大的可能性是……宋观南去了地下室。
“我和你一起上去。”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地说，“我……猜宋观南肯定不在3楼。但是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去找他就是送死。所以我和你一起去3楼。”
“但我始终感觉你姑姑很奇怪，我们要小心她。”
杜虞看着杨知澄。
“谢谢。”他说，“等见到我哥的尸体之后，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去找宋观南。”
他沉默了下，又补了句：“以后，如果我们能够活着出去……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帮你。”
“好。”杨知澄点点头。
“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
简短地交换了承诺，他们暂时达成共识。
“宁姨，我还是想去3楼。”杜虞对杜宁娅说，“我真的想知道……我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活在我哥去世的梦魇里。甚至现在我爸也死在那只疑似是宋宁钧的鬼手里……他从前一直都认为那只鬼就是我哥，难道不奇怪么？”
杜宁娅一时间没说话。
她的脸上没露出什么明确的不赞同之色，只是过了一会，说：“小虞，最好不要这样。”
“我明白，但都已经这样了，这件事我们不得不做。”杜虞回答。
杨知澄在一旁听着，略略活动了下身体。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柜子，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他弯下腰，从湿黏的地毯上捡起那落下的东西。
这是一本硬皮本，边缘除了被地毯上的血液染红外，还沾着一些陈年的血迹。一支钢笔夹在封皮上，柔润的黑色笔身上，刻着一个烫金色的英文名字。
‘Sheila’。
杨知澄盯着这个名字，然后鬼使神差地，翻开了本子的扉页。
扉页上同样签着这个名字，字迹清秀潇洒。他又翻了一页，只见泛黄的纸页上留下几只带着指纹的血印。
‘万事万物终究走向终结。’
纸上写着一句话。
抚摸着纸页，杨知澄心中蓦地掠过些诡异的情绪。
他往后翻去，但纸上不再有内容，本子空空荡荡的。
“走吧。”杜虞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杨知澄一怔，注意力顿时收了回来。他把本子放了回去，看见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杜宁娅。
“跟紧我。”她轻声说。
“我和你们一起去。”
杨知澄瞥了眼杜虞，杜虞向他做了个‘同意了’的口型。
“小心墙上的画。”杜宁娅嘱咐道，“如果你们在画中看到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一定要告诉我。”
她说完，便动作极轻地拧开门把手，悄然溜进了走廊中。
杨知澄和杜虞飞快地跟上。
走廊里的光线太模糊，一个个黑金色的画框反射着整齐的淡光。画中那片尽头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几乎融入墙面的黑暗之中。
血腥味夹杂着寒意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杜宁娅向前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
杨知澄看见前方有一扇门开了条缝，有灯光从门内泄出一线，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房间不能靠近。”杜宁娅如临大敌地低声说，“那里有一只女鬼，是一个老太太……好像是当年洋楼里的女佣……我们绕路吧。”
他们后退了几步，转向不远处的岔路口。
转身时，杨知澄瞥见亮灯房间的缝隙中有一小块暗了下来。一颗如同黑豆一样的眼睛在背光的方向微微闪烁。
杜宁娅在前方匆匆地走着，杨知澄只能看见她散乱的头发，和略有些瘦弱的背影。在拐过几道弯后，一个楼梯间映入眼帘。
一边向上，一边向下。向上的墙壁上血色似乎变得淡了些，能看见墙纸上的卷草纹。而向下的楼梯几乎隐没在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之中，延伸进看不见的地下。
那就是地下室么？
杨知澄想。
他盯着那模糊的黑暗，心脏咚咚跳动。这时，杜宁娅头也没回，短促地说：“快走，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
她率先踏上楼梯，快步向上走去，两人立刻跟上。
这楼梯间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几人都走得很快。
2楼仍然是昏暗的走廊，挂在墙壁的画中场景与1楼不同，好像是一个狭窄逼仄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凌乱的床靠在墙角。
杜宁娅并没有在2楼停留。越往上走，墙壁上的血色就越淡，到最后，墙纸上的卷草纹已经清晰地冒了出来。
楼梯间墙壁上装了只小柜，柜门虚掩。杜宁娅没有在意这只小柜，只径直走进了3楼。
杨知澄跟在后面，但经过小柜时，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后脑勺掠过一阵微风，有什么东西咔地弹了出来。他瞬间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竖起。
“吱吱吱吱！”一个清脆的机械小鸟声音。
杨知澄猛地回过头，只见一只翠绿色的小鸟，在小柜的挂钟下欢快地弹跳着。
时针刚到数字12的位置。
“吱吱！回家啦！吱吱吱，回家啦！”
秒针飞快跳动。小鸟叫了几声，便嗖地一声收了回去。但在柜门顺势关上的那一刻，一个沉重的东西突然从柜子底下坠落。
咚！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杨知澄又被吓了一跳。可他定睛一看——
那躺在地板上的东西，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剁骨刀吗？

第102章 桐山街（24）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从那一刹那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就被这突然掉落的剁骨刀惊得愣了愣。
剁骨刀静静躺在地毯上，刀身上的血槽凝固着黑红色的血液，看起来和那段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甚至变得更加凶厉。
但它为什么在这？
杨知澄很是迷惑，迷惑混杂在对未知的不安之中，让他一时间没有动作。
“……杨知澄？”杜虞见杨知澄还没跟上，站在楼梯口，回过头，语带询问。
“没事。”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突然出现的剁骨刀就像一个甜蜜的陷阱，在便签纸死不瞑目、宋观南也彻底消失时，他现下最需要的东西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了。
拿？还是不拿？
杨知澄只犹豫了一瞬间，就弯腰把剁骨刀捡了起来。
就算是这洋房中鬼的骗局，但如果他手里拿着能反抗的东西，这局框住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杨知澄？”杜虞又叫了声。
“来了。”杨知澄应道。
剁骨刀刀柄握在他的手中，正是很趁手的力道，就如同……这东西本就该是他的一样。
他上了楼，迎面碰上等在楼梯口的杜虞和杜宁娅。杜虞看他手里突然拎起的刀，紧张之余露出点诧异：“你突然又从哪里偷了把刀来？”
“捡的。”杨知澄依旧是那个回答。
他扬了扬刀刃：“捡了就是我的了。”
“……”杜虞无语。
杜宁娅却是多看了剁骨刀几眼，神情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她并未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说：“走吧，不要在楼梯间多停留。”
三人快速地走进3楼走廊。
3楼走廊的墙壁上，依旧挂着一个个的相框。这里的相框中，绘制的是一个书房。
准确来说，是一张宽大的书桌，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硬皮封壳本，上面写着些混杂的文字，看不真切。
而旁边的书桌上，零零散散扔着一些白纸。白纸有些粗糙，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乍一看上去，好像是一个三字单词的重复，但因为实在太密集，在画布中压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杨知澄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三字单词看起来非常熟悉，熟悉得他几乎要认出来是什么了。但画面就像一层薄膜一样，将那一点灵光死死地包藏着，不允许一点泄露。
在耽误了十几秒钟后，杨知澄放弃了。
算了，不看了。
杜宁娅仍然向前走着，只给两人留下一个漆黑的后脑勺。她的手臂惊人地瘦，随着步伐，散乱下来的盘发一下下地晃动。
古怪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
杨知澄眯起眼。
事实上，这一路压根就没有遭遇到什么可怕的危险。除了洋楼内其他房间里的危险外，就连那白裙女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还是……
走着走着，杜宁娅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前面。”她的声音很轻，像蒙上了一层暗哑的纱。
杜虞闻言，步履都变得快了几分。杨知澄却仍然不安，并未着急上前，只不紧不慢地跟在杜虞身后。
他们转过一道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扇窗。
窗户被血色糊满，刺目的血红色在阴暗的走廊中犹如一块被抠下来的缺口。
杨知澄心脏漏跳一拍。
这是他看到有人招手的房间吗？
但他脑子里没有洋房的建筑图纸，短时间内也无法做出判断。
雨声在靠近窗户时清晰了许多。他视线一转，便看见地面上，几乎被两旁墙壁阴影遮盖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态倒在墙角。他的双脚软绵绵地蜷在地上，裤脚被暗色的血浸透。而惨白嶙峋的手臂向外长长地伸着，五指绝望地张开。
他的头部一片血肉模糊，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过似的，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可诡异的是，就算尸体身上的血液已经将他从头到脚的衣服染成暗红色，墙壁和地毯上却始终没有溅上一点暗色的血液。
墙纸上是一片刺目的血红，而地毯亦然。
那具尸体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好像被洋楼排斥在外一般。
杜宁娅退至走廊的阴影之中，安静地站着。
“……这是我哥。”杜虞嘴唇抖了抖，呐呐地说。
他好像很确信这一点，愣愣地上前，触碰到尸体被糊成一片的头发。
蓦地，杨知澄心中掠过一层诡异的寒意。
那一阵恶寒猛烈地出现，重重地攥住他的心脏。他的额间冒出点冷汗，目光一瞥，突然在走廊的昏暗中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形身影！
那身影藏在尸体旁边的黑暗之中，极难发现。此时此刻，它正慢慢地弯下腰，向无知无觉的杜虞靠近！
而杜宁娅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头发垂落，遮住了眉眼。
只有一双手，在剧烈地痉挛着。
不好！
杨知澄握紧剁骨刀，慢慢地靠近那诡异的身影。
杜虞从尸体的腰间翻出了一个铃铛。铃铛上沾了血，锈迹斑斑，看起来格外可怖。他正解着铃铛挂在尸体身上的绳子，想将它带走。
一步，两步。
杨知澄额头上的冷汗将落未落。
突然，杜宁娅无声地抬起头。遮盖着她面庞的碎发落下，露出了她的脸——
一张空白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
杨知澄瞳孔一缩。
此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怪异感的来源。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看清杜宁娅的脸过！
窗户纸骤然捅破，而那身影几乎压在杜虞身上。杨知澄不装下去了，挥起剁骨刀，大喊道：“杜虞！身后！”
杜虞似乎一直都保持着警觉。他的手一松，猛地回头，正好对上那东西的脸！
杨知澄一刀砍上它的身体。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从剁骨刀上蔓延开一阵森然诡异的寒意，顺着刀柄一路攀爬上杨知澄的手臂。
而那东西也像受到了什么伤害似的，向后跌退！
这时，杨知澄才看清了它的正脸。
那是一个虚幻的人形。面庞看上去陌生，但又的确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一半是杜程；
而另一半，正是宋宁钧！
人影的面庞上攀爬上明显的尸斑，看起来阴森可怖。
在两人的注视下，杜宁娅和人影一起，慢慢地抬起手——
它们向着两人，开始机械地招手。
只是杜宁娅的动作缓慢滞涩。过了几秒，她的面庞忽然扭曲了一下。
杨知澄的意识模糊一瞬。在危险感清晰来临时，他挥出剁骨刀，刀刃清晰地碰触到了肉体，杜宁娅尖叫一声，和人影一齐向后跌退。
“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她的声音变得尖利怨毒，“我们都死了，为什么你也要死？为什么？！”
杜虞割破手心，按着伤口，暗红色的血液不断涌出。
他的面色惨白，一语不发，只将血液甩向逼近的杜宁娅和诡异人影！
杨知澄紧握着剁骨刀。
他们被两只鬼逼进了走廊角落。窗外是隆隆雨声，面前是两只可怖的鬼，他们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没想到她真的不在了。”
杜虞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管了。”杨知澄额头满是汗水，“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姑姑了！”
杜虞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
他将利刃对准了自己手腕上的动脉，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们一家人都几乎要死在这鬼的手上了。”他说。
杨知澄对杜虞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未等他说出什么阻拦的话语，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似乎来自地下室。巨响之下，洋楼都抖了三抖。
杨知澄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
是谁？是不是宋观南？！
面前的两只鬼在巨响下却突然顿住了。杜宁娅后退一步，站在画框前。她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不清，而后，便如同纸片一样融入了画布之中。
白影掠过，她消失了。
而另外那只鬼直接没入走廊的阴影里。不多时，那股浓烈的恶寒感便随着两鬼的离去而稍稍减淡，只剩下本属于洋楼本身的寒意围拢在他们周围。
杜虞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杨知澄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低声说了句：“节哀。”
杜虞深呼吸了几下。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发着颤，“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宋宁钧？我哥哥到底怎么死的，我爸爸和宁姨，究竟是怎么死的？！”
杨知澄看了看躺在墙角的尸体。
“你还有信纸吗？”他问。
“还有。”杜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行，信纸里的鬼很危险。而且在洋楼这么危险的地方，要是点燃信纸，我没办法保证在鬼出来前让火熄灭。”
“如果宋观南还在，或许没问题。但我们两个做不到。”
“它出来的话，你可以保证我们顺利下楼吗？”杨知澄盯着杜虞，又问。
“下楼，去地下室里。这一段距离，我们两个能做到吗？”
“我……”杜虞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或许可以，但我不知道……”
“宋观南在地下室里。”杨知澄打断了他的犹疑，“洋房的鬼也在地下室里——你姑姑刚才说过。我感觉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地下室里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是的，我也感觉得到。”杜虞说，“那股召唤感……好像就是从地下室传来的。”
“那不就行了。”杨知澄看着他，“你点燃信纸，我们看你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在那只鬼要出来的时候，我们去地下室。”
“我们是打不过那只鬼。但洋房里的鬼呢，洋房里的鬼和宋观南呢？”
“运气好的话，它们两败俱伤，那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出去了！”

第103章 桐山街（25）
杜虞猛地抬起头。
杨知澄看见他的眼神几度变幻。但在几秒钟之后，他便迅速地下定了决心。
“试试。”他说。
“但我们也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那两只鬼的手上。”
“都进了这间洋房，还会怕死吗？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么？”杨知澄握着刀，笑了笑，“做个明白鬼，总好过糊里糊涂地死掉。”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有一些恍惚。
好像曾经……他也对某个人讲过同样的话。
“你说得对。”杜虞点头。
他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那便来吧。”
“来。”杨知澄看着他。
杜虞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他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响，火苗便跃动而起。
他将火苗郑重地对准信纸，火舌一撩，信纸便烧了起来。
昏暗的走廊里，光芒明明灭灭。
若隐若现的火焰下，杜程的身影缓缓浮现。
他在走廊上走着，姿态略有些警惕，双肩包还在身上。
“是这里吧……”一边慢慢地走着，他一边自言自语。
他停在了血红色的窗前，将双肩包放了下来，拉开拉链，取出一只布满了斑斑划痕的木匣。
杜虞瞳孔一缩。
“这是那只鬼……”他偏过头，对杨知澄低声说，“那是我们杜家最重要的一只鬼……一直放在这个木匣里……”
咔哒。
杜程打开木匣，露出空空的内里。
杜程将木匣放在窗前，直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木匣中忽地汇聚起一阵灰暗的雾气。那雾气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聚拢在中央，缓缓地凝聚成一团漆黑的人形。
它向无知无觉离开的杜程飘飞而去。
杜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脚步一顿。
他停步的那一刻，黑雾猛地向他扑去。而杜程反应极快，割破手腕，暗红色的血液飞出。
在模糊的火光中，他向着楼梯间一路狂奔而去，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
杨知澄和杜虞对视一眼。
“他把你们家的鬼放在洋楼里。”杨知澄轻声说，“或许真的是你们家族里的解铃人让他这么做的。”
“他们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那东西从木匣里出来！”
“……是。”杜虞深吸一口气，“你应该猜对了。”
就在对话间，杜程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那黑影拖着失去知觉的杜程的身体，一步步地走向窗边的木匣。
站在一片血红的窗边，黑影举起木匣，一下下地砸向杜程的头颅。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牙酸的闷响。一开始杜程还能发出几声无意识的惨叫，但没过多久，就彻底没了声息。
黑影弯下身，模糊的边缘触碰到杜程的身体。
这时，墙面上的血红色忽然变得更加刺目。一股股血液犹如从墙壁中渗出来似的成股流下，慢慢地向黑影弥漫而来。
墙上的画框中，出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白裙女人。女人静静站在画中的书房里，皮肤惨白，身体僵硬。
杜程的尸体痉挛般颤抖了一下，黑影被猛地弹开，在走廊里无声地转悠着。
过了会，白裙女人离开，黑影仍然在走廊间飘飞，最后粘附在杜程尸体旁，没了动静。
时间变得很快，画面也开始逐渐褪色。腐朽的气味在走廊的血腥味之间缓慢涌出，一阵阵飘过来。
可信纸仍然在燃烧着——甚至还剩了一半多。
画面仍然在不断行进。
过了会，一个新的人影出现在已几乎变成灰白色的画面之中。
那人步履匆匆，走一会便紧张地回头望一下。
在某一次回望时，杨知澄看见了他的脸。
——竟然是宋宁钧！
只是宋宁钧的神情与他先前见过的宋宁钧有些不同。这个宋宁钧看起来十分青涩，还带着些初出茅庐的紧张。
他就这么一步一回头地闯进了走廊中。
就在这一刻，倚靠在杜程尸体旁边的黑影，突然如同复活了一般猛然跃起！
画面彻底变成黑白。在唯一明亮的火苗中，黑影跳进了宋宁钧的身体。
而后，‘宋宁钧’抬起了头。
它的目光越过画面，向杨知澄和杜虞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跑！
无需多言。两人同时跳了起来，向楼梯间狂奔而去。
身后腐朽呛人的味道瞬间向两人疯狂追来。杨知澄和杜虞头也没回，只使出浑身的力气，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楼梯间疯跑。
呼吸之间各式各样的气味一股脑涌进肺部。腐朽味道没有变淡，反倒更加浓烈起来。杨知澄感觉到一股麻木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开来，他头也没回，举着剁骨刀向后砍了一记。
剁骨刀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冷森寒的气息顺着刀柄一路向上。杨知澄的手臂一下子变得麻木，差点握不住刀，但腐朽气息却似乎远了些。
他们的速度很快，不多时，楼梯间已经出现在眼前。
腐朽气息重新接近，杨知澄换了只手，又是一刀砍了过去。这下两只手都泛起麻木的痒意，杨知澄死死抓着剁骨刀，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没让刀脱手飞出。
楼梯间近在眼前。
两人踩着楼梯一路向下，杜虞割破手心，不要命一样将血液沿路滴落。在闷头狂奔间，杨知澄似乎看见‘宋宁钧’紧紧地缀在他们背后，沿路的刺目血色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可尽管他们努力地狂奔，‘宋宁钧’仍然在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近。
杨知澄两手握刀，向后抡出刀刃。刀刃砍在‘宋宁钧’黑白的身体上，硬生生迟滞了一两秒它前进的脚步。
这个剁骨刀绝对不一般！
它可以对鬼造成伤害！
冰冷麻木的感觉愈发强烈，杨知澄的视野似乎都花了一花，勉强稳着身体才不至于倒地。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站在2楼和1楼的交界处。距离那黑暗的地下室只剩下一点点距离，但这点距离却犹如天堑。
杜虞的脸色惨白如纸，看起来已然不像一个活人。
他再次掏出了匕首。
这一次，他用锋利的刀刃划破了自己的动脉。
暗红色的血液骤然喷涌而出，杜虞面色变得一片死白，踉跄着向下倒去。而‘宋宁钧’被血液溅了一身，竟是顿在了原地！
杨知澄一手拖住杜虞的衣领，一手提着刀，使出吃奶的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室！
地下室两旁的墙壁颜色极为浓郁。身后的腐朽气味被盖住，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是清晰的。
杨知澄剧烈地喘着气，他本做好了踹门的准备，但在沿着楼梯向下跑时，他却发现，那扇来时还关着的门开了。
是宋观南干的吗？
他想。
门敞开着，露出里面幽深的通道。楼梯一路向下，延伸得很长。
杜虞已经可以勉强站起来，但脚步虚浮，手中的血不要命一样从动脉涌出。
“不用管我。”他对杨知澄说，“我还死不了。”
杨知澄便松开手。
沿着漆黑的通道，他们一路向下。
在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中，杨知澄似乎听见了一个模糊但有规律的声音。
砰砰，砰砰。
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
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振动声带着墙壁也一收一放。
杨知澄在黑暗中一脚踩到了平地。他脚下一软，摔倒在地，双手摸到一片湿黏的液体。
但在浓烈得犹如实质的血腥味中，他清晰地嗅到了一丝丝微弱的檀香。
檀香，宋观南的檀香。
杨知澄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此时他的双眼已经彻底习惯了黑暗，在朦胧中，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物体，就这么盘踞在面前狭窄的空间之中！
而宋观南，就站在那东西前面！
宋观南身上的白色道袍已经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他静静地站在那东西面前，从它身上延伸出一片细密如同叶脉的东西，紧紧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杨知澄眯起眼。
那东西……
那东西是一只血红色的心脏！
心脏有规律地收缩跳动着，连带着那叶脉般的血管一齐慢慢地蠕动着。宋观南的眼珠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凉的、毫无情绪的光彩。而一股股血液，就顺着血管，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眼白中，那片诡异的灰白色纹路越来越清晰。随着纹路一点点攀爬，模糊的血色也已然顺着灰白纹路蔓延开来！
杨知澄一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
无比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那种直觉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明确——
绝对绝对不能让宋观南这么做！
腐朽的味道从身后倏然出现。一片漆黑中，杨知澄看到白裙女人忽然站在了地下室门口。
她的面目一片空白，赤着脚踩在粘稠的血液中。而她的白裙纤尘不染，轻轻飘动着。
杨知澄大脑在短短的一两秒中变得混沌。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宋观南，又看着那不断跳动的血色心脏。所有的冷静和确切的意识好像都消失远去，剩下的只有莫名且古怪的本能。
不可以。
绝对绝对不可以！
杨知澄脸上陷入一片空白。他向前扑去，紧紧地抱住了宋观南。
刺目的血管犹如有生命一般，缠绕向他的身体。
无比恐怖的痛楚从连接处传来，但杨知澄没有松手。
他的意识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模糊间，有什么还未被发掘出来的东西，从他的潜意识里翻涌而起。
进入桐山街前那突兀停止的记忆，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还是阴暗的天。
他站在周婶的猪肉铺门口，手里拿着刚顺走的剁骨刀。
“萍水相逢，也不必知道名字了。”
一身黑衣的宋观南说。
“那可不一定。”他听见自己的笑声，由遥远至清晰，又彻底与他的意识融为一体。

第104章 桐山街（26）
斗篷人听见杨知澄的话，不置可否地转过头。
他也没欲盖弥彰地重新戴上兜帽，只沉默着向前走去。
杨知澄不以为意，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在400号后，空气中多了些浓烈的水腥味。杨知澄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但本能地不喜欢。
“400号后面的邻居都不太友善。”他慢悠悠地说，“爸爸妈妈不喜欢我来这，发现我来一次就打我一次。但没办法，妈妈要来周婶的铺子里买猪肉，没有猪肉，他们就要饿死了。”
“以前不懂事，误入过几次。第一次，我碰到了一个旗袍店店主。”
“只要是路过的人，她就会盛情邀请进店里试旗袍。要是你同意，她就会让你穿上她的旗袍，她的旗袍把你全身的血吸干，你就会死掉；要是你不同意，她就会把你拉进店里，让你成为她旗袍的布料。”
斗篷人看了他一眼。
杨知澄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我跑到周婶的店里，她们打起来，我就趁机跑了。”
“第二次，我碰到了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好像只要你看到她，她就会跟着你。我没办法甩脱她，就跑回了旅店——她进了旅店里，还是爸爸把她处理掉的。”
他淡淡的说：“那次他揍我揍得特别狠……不过他好像不想打死我。”
斗篷人仍然不语。他拢了拢斗篷的领口，重新沉默地望着前方。
“不过，说起来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杨知澄继续说了下去，他感觉斗篷人的眼神又转了回来，“我不记得我十岁之前的事情了，我就记得，十岁生日的时候，我从一片很黑很黑的地方出来，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进了旅店。”
“她告诉我……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总觉得他们很讨厌我，或者说，很恨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并不想让我死掉。”
他眯起眼笑了笑：“似乎，我对他们而言，还挺有用的。”
“小心行事。”斗篷人忽然变脸似的打断了他的话，“这里很危险。”
“好吧。”杨知澄耸肩，闭上了嘴。
两人安静地向前走着，杨知澄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听见水在石板的缝隙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
没过多久，他们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店铺。店铺的门头上是一行细长的字——‘贵人音鞋店’。
他好像没见过这个店铺。
杨知澄怔了怔。
店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窗户上显示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的脚一下下踩着，剪影上的机器一上一下，机械麻木。
嘎——
店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杨知澄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几乎生出走过去的欲望。但斗篷人往店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却突兀地关上了。
砰地一声，踩着机器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机械地动了起来，就如同没看见他们似的。
杨知澄望向斗篷人，却正巧对上他漆黑的双眸。
那双眼睛冰冷漠然，杨知澄浑身一哆嗦，但仍然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笑道：“你真的比我爸爸妈妈厉害多了。”
“他们时常拿这些东西束手无策。”
“……”
斗篷人沉默着。那一瞬间看起来无比冰凉的眼瞳，悄悄地回归了正常。
400号后的居民们就如同杨知澄印象中一样不友善，他们一路向前走着，这些居民就一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从建筑里冒出来找他们的麻烦。
但斗篷人真的很厉害，杨知澄眼见着他如若无人一般在昏暗的街道上穿行，斗篷的边角在阴冷的天空下飘动。
这人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他好像也不怕那些邻居。
杨知澄想。
这一点极大地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没说谎，斗篷人比爸爸妈妈厉害了太多。他无端地开始庆幸于自己果断跟上斗篷人的决定，尽管那一刻，只是出于一种莫名又强烈的直觉。
两人最终停在街道尽头的一栋洋房花园前。
‘桐山街444号’。
洋房前的门牌上如是写着。
看着略有些锈迹的门牌，和花园前黑色的铁门，杨知澄心中忽然冒出些许怪异。
他下意识地够着头往里望去，只见花园里一副破败的模样。花圃里全是枯萎的枝叶，而门边架起的秋千上，木板已经变得破破烂烂。
洋房上是灰扑扑的窗、爬上青苔的墙壁。他呆呆地看着在风中摇晃的秋千，一时间有些失神。
这时，斗篷人突然伸手推开了洋房花园门口那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没有锁，轻易便向两旁慢慢滑开，发出刺耳的声音。杨知澄回神，瞥见斗篷人径直向洋房内走去。
他目不斜视，十分有目的性地无视了摇晃的秋千和枯萎的花朵，走向洋房的大门，又毫不犹豫地将门推开。
吱——
杨知澄来不及叫斗篷人等等他，只好一路小跑着就追了上去。
这洋房里是一个装修得格外雅致的客厅。相较于外面的破败，这客厅可以说是相当干净。摆放在正中央的真皮沙发和客桌似乎被经常擦拭，没留一点灰尘。留声机上是一张没有在播放的唱片，而唱针则静静地搁在一旁。
客厅的几面墙整齐地挂着一幅幅画，每一幅画看起来都一模一样，忠实地反映着客厅里的景象。
杨知澄看了半天，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好像是有点古怪。
他想。
又似乎没有那么古怪。
他莫名地伸手捻起唱针。斗篷人这时看了他一眼，制止道：“你先不要乱动。”
“噢。”杨知澄听话地松开手，“好的。”
“跟紧我。”斗篷人强调，“这里很危险。”
杨知澄激灵了一下，忙跟在斗篷人身后，和他一起往洋楼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走廊两旁的墙壁上亦是挂着一幅幅画。画上是一条不知是何处的走廊尽头，尽头处有一扇紧闭的窗户，被窗帘牢牢地遮着。杨知澄多看了两眼，便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斗篷人的背影，不愿节外生枝。
走廊上一片昏暗。四面八方都是关上的门，也不知光线能从何而来。模糊中只有斗篷人的背影，他留着长头发，扎了个紧紧的发髻，在黑暗中的背脊宽阔。他斗篷摆下若隐若现的是灰白色的衣摆，脚蹬一双黑靴，看起来步履稳健且快速。
在进入洋楼后，他就没有那么目不斜视了，目光左右逡巡，似乎在警惕着周围的危险。杨知澄看见他略显冷淡的下颌线，轮廓分明的喉结，鼻梁高挺，看起来清冷中却带着些雷厉。
杨知澄心想——这人可比爸爸妈妈看起来顺眼太多了。
爸爸是丑东西，妈妈也不逞多让。街上的居民除了旗袍店女老板以外长得都很欠奉。
他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像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斗篷人看起来似乎不大认识路，洋楼地形复杂，他站在一个岔路口处，就要仔细地辨认一会方向。他们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
杨知澄好像闻到一些古怪的味道，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很像每次桐山街下雨时的气味，又略有不同。
不知是水腥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而且，时间越久，杨知澄就觉得墙上的花纹越眼熟。
在昏暗中，他眯起眼。
好像是卷草纹，和院子里的蔷薇花一样优雅柔美。
……可是卷草纹是什么？院子里那堆枯萎的草叶是蔷薇花吗？
他忽然升起点疑惑。但下一刻，忽地，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咕噜噜的滚动声。
那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淹没在两人的脚步声中。杨知澄拉了下斗篷人的衣摆，示意他有情况发生。
斗篷人停住了脚步。
面前的走廊上传出几声门闩响，面前一排木门突然打开，滚动声骤然清晰！
杨知澄在斗篷人身后，眼见着十几颗头颅咕噜噜地从门中滚了出来，又相继碰撞在一起。它们一只只地转过脑袋，用油漆涂画上的五官齐齐对向走廊中的两人！
那是一群娃娃的脑袋！
它们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咧开嘴巴，尖利地笑了起来。
“嘻嘻嘻嘻……”
尖锐的笑声让杨知澄脑袋嗡地一声，他下意识举起剁骨刀，想将那几只娃娃都砍成碎片——
这时，斗篷人一伸手，将杨知澄护在身后。
一阵冰冷森寒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冻得杨知澄一个激灵。
“嘻嘻……嘻嘻……嘻……”
娃娃的笑声越来越微弱，那诡异僵硬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呆滞，而后定在了面庞之上。
“走。”斗篷人回头看了杨知澄一眼。
“噢……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看着地上呆滞的娃娃脸，用油漆涂的五官看起来简陋怪异。斗篷人率先跨过地上不再动弹的娃娃头颅，杨知澄回过神，跟上他，两人一齐往更深处走去。
洋房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杨知澄忽然感觉到如芒在背，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半开的门缝。
门缝里有一双漆黑的眼珠子，好像是一个人，隔着门缝，正偷偷窥伺着两人。
“……哎。”杨知澄立刻扯了下斗篷人的衣角，“那里有……”
就在他说话时，门突然轻轻关上了。
斗篷人回过头，杨知澄有些尴尬，但只好说完：“刚看到那边有扇门开着。”
“……”斗篷人沉默两秒，“没事。”
他并没有责备杨知澄，只是淡淡地应了声。
这个小插曲轻轻地消散在寂静阴冷的洋楼之中。
在斗篷人艰难的认路下，他们来到了一个楼梯间前。楼梯一边向上，一边向下。向下似乎是去地下室一样的地方，那里黑咕隆咚，看起来尤为阴暗不详。
杨知澄看着黑漆漆的地下室，莫名地打了个突。
好奇怪。
真的好奇怪。
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再一次飘散在他的脑海间，令他蓦地生出想去地下室一探究竟的危险想法。
“上楼。”斗篷人突然有心灵感应似的回过头，警告杨知澄，“不要往下看。”
“……好。”杨知澄依旧不想被他抛下，立刻点头。
只是古怪感不会随着不看地下室而消失。杨知澄心不在焉地跟在斗篷人身后，和他一起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他们经过楼梯拐弯处，那里有一只小柜，柜门半掩着。在杨知澄经过时，那扇柜门却突兀地开了。
斗篷人蓦地回头，一把按下杨知澄的脑袋。
杨知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头顶传来咔嚓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突地飞过。
“知知！回家啦！知知回家啦！”
杨知澄猛地直起身，只见一只翠绿色的小鸟，在柜子里的挂钟上欢快地跳动着。
“知知知知！知知回家！”小鸟扑扇着翅膀，又叫了几声，就和柜门一齐缩了回去。
杨知澄愣在原地。
他心中的怪异感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于是在对上面前斗篷人严肃的目光时，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你听见没，刚刚它在叫知知……它好像在欢迎我回家啊。”

第105章 桐山街（27）
在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杨知澄突然怔在了原地。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斗篷人：“我……”
斗篷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好像很无奈，又夹杂着些杨知澄不懂的情绪。
“跟我来。”他说。
杨知澄呆呆地跟在斗篷人身后，他心跳得很快，原本稳固的认知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他看着墙壁上的卷草纹。画框里是一个书房，书房桌上摆着一本硬皮本，而旁边摊开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字，字迹怪异稚嫩。
忽然，一旁紧闭的房门中突然传来悠扬的钢琴声。
钢琴声透过门板，不知为何如同在耳畔响起一般。斗篷人扭过头，严肃简短地说：“不要听。”
杨知澄立刻捂住耳朵，可琴声顺着指缝流进耳朵里。他的大脑开始晕眩，一阵阵的嗡鸣和着琴声涌入脑海。
“……大哥。”他张开嘴，嘴巴里不知为何蔓延开纸屑的味道，“我还是能听见声音……”
斗篷人停住脚步。
他拿下杨知澄的手，用自己的手心捂住杨知澄的耳朵。
神奇的是，那琴声就真的听不见了。
“跟着我走。”斗篷人嘴巴一张一合，杨知澄在无声中通过他的口型认出了他的话。
斗篷人手心带着薄茧，很粗糙，但莫名又有种安全感。杨知澄看着他，眨了眨眼，又立刻点点头。
他们就以这样一个怪异的姿势，一点点向前挪动。
过了会，杨知澄看见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突然出现在走廊的角落。
他们站在门前。
“推门。”斗篷人做着口型。
杨知澄伸手用力一推，木门向两旁打开，画布中的书房就这么映入眼帘。
杨知澄心跳骤然加快，他扭头看着斗篷人，见他做了个“关门”的口型。
他听话地关上门，斗篷人就松开了手。
琴声消失，杨知澄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他咳嗽得脸都红了，一低头，便见地上落下一团纸屑。
杨知澄的脑袋还有些眩晕，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一下子有些后怕。
……如果他听完曲子，他会变成什么东西？
他仰起头，看见斗篷人已经走向了书桌。
“抓紧时间。”斗篷人扭过头，目光冷淡，“你想知道的，应该都在这里。”
我想知道的？
杨知澄挣扎着站直身子，向书桌走去。
斗篷人已经拿起了那本硬皮本，飞快地翻看了起来。
杨知澄凑上前，捡起那些写着字的白纸。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稚嫩的字迹，笔画纠缠在一起。
可杨知澄定睛一看，却如遭雷击。
纸上都是他的名字。
……
杨知澄杨知澄杨知澄
杨知澄杨知澄杨知澄杨知澄
……
从稚嫩到笔画清晰，杨知澄死死地盯着陌生又熟悉的字迹，手指微微颤抖。
桌上有一支黑色的钢笔，他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杨知澄
和纸上最后的笔迹一模一样。
墨水在纸上晕开，留下几滴难看的墨迹。
“这些都是你写的。”斗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杨知澄回过头，正好触碰上斗篷人的眼神。
他一直对察言观色有些迟钝，但这一刻，他却清晰地从斗篷人的眼里捕捉到了无奈、感慨，以及……
一丝丝同情。
“我以前生活在这里。”杨知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
“嗯。”斗篷人没有卖关子，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大概二十多年前，你就出生在这个洋楼之中。”
他翻开硬皮本，纸页泛黄，在潮湿的环境下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在摊开的那一页纸上，粘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女人长长的黑发垂落，脖颈颀长。
可诡异的是，她的面部五官却模糊不清。好像隔着一层雾，乍一看没有不同，但仔细看去，却什么都看不清楚。
斗篷人啪地合上了本子。
“你对她有印象么？”他问。
“……我不知道。”杨知澄摇了摇头，心中一阵阵浮出怪异的感觉。
“我好像见过她……不，我好像没见过。我也不知道，就是……”他恍恍惚惚地说，“就是感觉，她应该不会像照片里一样，看不清脸……”
“她是洋楼最开始的主人。”斗篷人说，“在我的印象中，知道她的人，都称呼她为杨小姐。”
“虽然时间没有那么久，但她叫什么，已经没有人清楚了。她似乎从小在洋楼里长大，和一个姓李的女佣，以及姓王的看守。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栋小楼——仅此而已。”
“……然后呢。”杨知澄心跳加速，定定地看着斗篷人。
“大概二十多年前，姓王的看守突然从洋楼里跑了出来。”斗篷人抬了抬眼，“他好像已经疯了，见到街坊邻居，逢人就说屋里闹鬼。”
“桐山街里的邻居把他控制住，再三逼问之下，终于从他的话语里拼凑出洋楼里发生的事。”
“是杨小姐，一连许多天，都说在地下室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她那几天时常半夜惊醒，坐在床上，而后整夜不敢睡。问她怎么回事，她模仿着地下室里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斗篷人面无表情，“像是心跳。”
他模仿得很像，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后来，杨小姐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她白天去地下室看过，毫无异样。她便想，在夜半怪声出现时，再去一探究竟。”
“原本看守也要一起下去，但不知怎的，他在临到头时突然有些心慌，就留在了楼上。李姓女佣和杨小姐一起下了楼。”
“下楼之后呢，发生了什么？”杨知澄问。
斗篷人摇了下头。
“不知道。”他说，眼神倏然有些冷漠，“看守也不记得了。”
“洋楼里好东西多，看守疯了，几个街坊就一起进了屋。”
“但外面的人等了一晚上，他们都没有出来。”
“接下来，也有不少人进了洋楼。但从没有人出来过，洋楼从此成为一片死地。而洋楼所在的桐山街，从某一天开始下起了血雨。”
“渐渐地，桐山街，也成了一片死地。”
“在活人的世界里，这条街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消失了。所有桐山街的居民都没再离开过，整条街道隐没在雨水里，偶有人误入，大都死在里面，只有少数能活着逃出来。”
斗篷人垂了下眼，漠然道：“没有人知道当初的洋楼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心跳声怎么出现在那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看守，在离开洋楼后7天内死在了街边。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臭了。”
“整条桐山街，都是因为洋楼才变成这样的么。”杨知澄诧异。
“算是。”斗篷人模棱两可地答。
“后来，桐山街引起了那些捉鬼人的注意。当时的某一个捉鬼人世家家主也得知了此事。”他微微一顿，继续说了下去。
“此人不知为何，单枪匹马地去了，然后……”
“和误入此地的所有活人一样，他再也没有出来过。”
斗篷人语气淡淡，但杨知澄却多听出了些讥讽。这讥讽之意很淡，但相对于总没有什么情绪的斗篷人而言，已然明显得一听便知。
“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大概率是死了。”他说，“所以后来，便无人敢来桐山街了。”
可我呢，我和洋楼又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杨知澄听到这里仍然有些茫然。
“至于你的事，是十多年后才传出风声的。”斗篷人话锋一转。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发现洋楼里似乎生活着一个小孩。那小孩是个活人，货真价实的活人。但他却在桐山街这样的地方生活了下来，”
“出于多种理由，几位捉鬼人冒险闯入洋楼，把那孩子救了出来。”
“救出来时他还活着。他们便将他的记忆封存，又出于某种从未公开过的缘由，将他送回桐山街，一直到他即将年满十八时，才传出要将他带走的风声。”
“……是我。”杨知澄张了张嘴。
“是你。”斗篷人并不隐瞒，只点了下头。
杨知澄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
好像有模糊的画面从脑海里一闪而过，乍一看上去，浅淡得像曾经瞥过一眼的画报，本不应该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可他莫名觉得，他不应该忘。
这些记忆，对他而言，好像很重要。
他用力地按着胸口，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那你呢？”他问。
“你就是那个，要来接我走的人吗？”
斗篷人眉头轻皱。
他似乎想继续说什么，但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只是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略为清晰。在听到声音后，斗篷人突然如临大敌。
他将那本硬皮本揣进怀里，扭头对杨知澄说：“她来了，立刻离开！”
话音一落，斗篷人便快步向走房门，一把推开。杨知澄忙跟上他头也不回走进黑暗的身影，一头扎进走廊之中。
重新进入走廊，杨知澄莫名地感到阵微妙的古怪之意。
他抬眼望向画框中的场景。尽管他们将书房的桌面弄得乱七八糟，斗篷人甚至还拿走了那本硬皮本，画中的一切却如同静止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
杨知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模糊不清的光线下，斗篷人步履飞快。当不远处的琴声传来时，他直接抓过杨知澄，颇有些简单粗暴地捂住了杨知澄的耳朵。
琴声一下子变得很小。杨知澄心跳又开始加快，在昏暗的走廊和怪异的琴声下，跌跌撞撞地跟着斗篷人向前走去。
忽然，他似乎瞥见绵延至尽头的画框中，掠过一道白影。
“有东西来了。”他脱口而出。
斗篷人捂着他耳朵的手一紧。
下一刻，白影又倏然出现。
那是一个白裙女人，静静地站在画框的书房之中。她的长裙垂下，双手僵硬地贴在身侧。杨知澄瞥向她的面庞，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不清的五官。
他看不清她的模样。
杨知澄的头突然被刺痛了一下，蓦地涌起怪异的悲伤。那阵悲伤犹如过电般席卷过他的脑海，又挥之不去地盘桓在心头。
“走。”
斗篷人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杨知澄紧紧抓着斗篷人的手臂，两人向楼梯间狂奔。
但令人不寒而栗的是，白裙女人似乎缠上了两人似的，一直踏着画框，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侧。在狂奔时，杨知澄余光看见，女人一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而且……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像离画框越来越近了。
杨知澄悚然。直觉告诉他，若是女人从画框中跑出来，绝对会发生什么斗篷人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
琴声渐渐消失了，斗篷人也松开了手。两人经过一条岔路口，斗篷人向左拐，杨知澄一把拖住他的衣领，死命向右扯。
“你走错了！这边！”他喘着气，“再拐过一道弯，就是楼梯了。”
斗篷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衣领上的系绳都掉了。他一手抓着快掉下来的斗篷，一手抓住杨知澄的肩：“快走！”
但这时，杨知澄突然浑身一冷。
他抬起头，正对上面前一幅画。
画中的书房已然无法看见全貌。画布中央，一颗看不清五官的头颅，将大半画框遮挡在身后。
头颅上皮肤惨白，鬓边黑发落下，遮住大半张脸。
诡怪的恶寒，就这么倏然弥漫开来！

第106章 桐山街（28）
杨知澄浑身发冷。
斗篷人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揪起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一圈。杨知澄视线旋转，脑袋咚地一声撞上了斗篷人的肩膀。
他抬起头，却看见了悚然的一幕。
整幅画已经变成一片惨白，模糊不清的白色占据了整个黑金色的画框。而在他们四周，无数幅画框内，竟是渐渐地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白裙女人！
那些女人皆是面目模糊，身形僵硬。就在杨知澄的注视下，她们以一个诡异的速度，齐齐向画框接近！
距离他们最近的画框中，那片诡异的惨白里，慢慢地弥漫起细密的血丝。
血丝从四角攀爬而上，原本平整的画框面一点点地向外凸起，仔细看过去，似乎正是一张脸的形状！
她们要爬出来了！
无声中，杨知澄四肢僵硬冰冷，原本尚且趁手的剁骨刀此刻已经沉重得不堪重负。斗篷人松开手，五指张开，带着冰冷的破空声向那张惨白的脸抓去。
走廊里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诡笑。
那声诡笑让杨知澄头皮发麻。他一抬头，发现他们周身已然有不止一幅画变成了惨白色。在极短的时间内，一张张突出的脸，裹挟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向两人追来！
斗篷人一手紧着斗篷，另一只手手指猛地收紧，那颗已经冒出一半的人头瞬间被捏扁扭曲，而后骤然垮塌，变成一片腥臭粘稠的血液，顺着墙壁流了一地。
那血的颜色格外刺眼。
鲜红色盖住了墙上的卷草纹，看起来触目惊心。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另一张惨白模糊的脸便从旁边的画框中探出，斗篷人一手抓碎了那颗头颅，扭头冲杨知澄说：“跟紧我！”
他向楼梯间冲去，身后那一片惨白人脸如同潮水一般追了上来。一路上的画中，又还有新的惨白人脸相继出现，向两人迅速逼近！
旁边的画中探出一颗头，杨知澄来不及反应，一剁骨刀砍了过去。那颗头颅上骤然出现了一块破口，鲜红血液喷涌而出。而杨知澄握着刀柄的手心处，一股麻木的感觉蔓延开来，瞬间让他的半边身体都失去了知觉。
剁骨刀差点脱手落地。杨知澄忍着麻木带来的痒意，死死地抓着剁骨刀，勉强跟在飞奔的斗篷人身后，沿着盘旋的楼梯向楼下冲去！
楼梯间里没有画框，两人得以喘息。但一下至一楼，面前一幅幅惨白的画框已然铺满了视线所及之处。
斗篷人嘴唇紧紧抿成一线。
“跟紧我。”他只是重复了一遍，“站在我后面。”
杨知澄明白事态紧急，忙躲至斗篷人身后。
走廊中响起几声吃吃的诡笑，窸窸窣窣，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地，无数声诡笑犹如蚂蚁一样攀升而起。杨知澄半边身子还是麻木的，此刻更是泛起强烈的刺痛感！
下一刻，斗篷人身上骤然弥漫开一种扭曲诡异的气息，那股气息在瞬息之间扩散，让本就昏暗的走廊似乎都阴沉了几分！
诡笑声仿佛按下暂停键，静止了一瞬间。而后，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得几乎划破耳膜！
斗篷人目光森然冰冷，走廊上猛地变得更加黑暗。在黑暗中，只有一张张惨白的画格外清晰。
但那无数个凸起的人脸，却僵在了原地。
斗篷人一言不发，向前快步走去。杨知澄立刻跟上，两人飞快地冲过满是惨白人脸的走廊，他看见斗篷人紧绷的侧脸，比之方才竟也是多了几分明显的苍白。
穿过一长段走廊，还未看见客厅的影子。但斗篷人突然扭过头，短促地对杨知澄说了声：“跑！”
话音刚落，他拔足狂奔。走廊骤然亮了起来，身后的恶寒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
他撑不住了吗？！
杨知澄来不及多想，只能疯跑着跟上斗篷人的步伐。离客厅仍然有一段距离，那股恶寒感却逼近得极为迅速，几乎马上要抓住他们的衣摆——
可就在这时，恶寒感却倏然消失了。
“知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杨知澄的脚步突然被冰冻了似的。他几乎本能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只见走廊中央，站着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老妇人穿着考究的黑布衣，背脊佝偻着，双手背在背后。
她的脸上皱纹密布，一双眼如同黑豆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杨知澄。
杨知澄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上楼时，在走廊里一瞥间看到的身影。
老妇人安静地站在走廊上。
她身前是一幅幅正常的画作，画里久违的走廊也浮现了出来；而她的身后，则是一只只扭曲浮动的白影。
“知知……”她的语速很缓慢，说一两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往前走……往前走。”
她是……
她是李婆婆。
杨知澄想起斗篷人说过的话，又有一些曾经被他彻底遗忘的东西慢慢浮了出来。
“走。”斗篷人见杨知澄愣在原地，扯了把他的手臂，“她撑不了多久，快点走。”
杨知澄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老妇人仍然在走廊里站着，她的背脊似乎变得越来越佝偻，犹如弯曲的树枝。
“往前……走，往前走。”
老妇人断续地说。
“不一样了……不一样了，知知，别回来了。”
杨知澄还有些恍惚。
“你清醒一点。”斗篷人见杨知澄走得缓慢，忍不住曲起手指敲了下他的脑袋。
斗篷人骨节冰冷，杨知澄一瞬间回过神来。两人向客厅跑去，洋房大门紧闭，斗篷人双手按在门上，额角青筋浮现，那门便缓缓地开了。
门外是阴沉的、充满水腥味的街道。
杨知澄跟在斗篷人身后，冲进了久违的街道之中。
他踩着湿滑的青石板，扭过头看着布满细密青苔的洋房。
洋房的门缓缓合上，一点点遮住门后李婆婆佝偻着站在走廊之中的身影。
杨知澄心脏突然一阵绞痛。
许多画面如同蝴蝶一样在缓慢合上的大门中飞掠而过。
“你的名字，杨知澄。”
一个白衣白裤的女人握着他的手，。
阴沉的天空下没什么光线，房间里煤油灯一闪一闪，火光跳动。
“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澄澈的澄。”女人说。
“和你一个杨吗？”杨知澄问她。
“和我一个杨。”女人的柳叶眉很漂亮，微微扬起时温柔又清冷。她握着杨知澄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
“那你呢？”杨知澄看着自己的名字，又问，“那李婆婆呢？”
女人耐心地写，“李婆婆叫李香兰。”
“我叫……杨秀诸。”
她的字迹很漂亮，一勾一划，秀气却锋利。
桐山街是灰色的天，潮湿的雨幕和诡怪的水腥味充斥在每一个角落。那张清秀的脸越来越模糊，化为被雨打湿的画作里一个被泅开的墨点。
女人浅淡的笑容，满脸皱纹的李婆婆表情麻木但慈爱的语气。纷至沓来的画面最后，是一个漆黑的深夜。
那时杨知澄已经记不起女人的模样。他被李婆婆推到洋房门口，背后是阴森冰冷的街道。
“走吧，走吧。”
李婆婆语气有些仓皇。
她的喉咙如同破风箱一样喘着气：“知知啊，走了，就别回来了。”
“这里不是你的家……人鬼殊途，人鬼殊途啊！”
再后来的事情杨知澄就不记得了，只是依稀中有几个巨大的力道拉着他远离他生活了很久的小洋楼。
然后……
然后，他就突然生活在桐山街的汤成旅店里。
他有了‘爸爸’有了‘妈妈’。
但那不是他的妈妈。
极短的时间里，杨知澄背后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回过头，看见斗篷人安静沉默的脸。
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浑身发寒，又变得冷静。
“你是来接我走的吗？”杨知澄又问了一边在洋房里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我记得‘妈妈’说，一个月后，就有人来带我走了。”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
“是，也不是。”他模棱两可地说。
“我会带你离开桐山街。离开这里，就是正常的活人世界。你可以靠自己活下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知澄看着平静的斗篷人，心跳却很快。
他的额角已经见汗。停顿了一会，他组织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飞快地说：“不，你不是。你不是原本要来带走我的人。”
斗篷人立刻皱眉。
他的唇又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杨知澄没有停下：“如果你是，你一开始就不会和爸爸妈妈那么陌生。我见过他们认识的人来旅店——都不是这样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你有自己想做的事。”
斗篷人眉头皱得更深。
“爸爸妈妈也有他们想做的事，他们看不惯我很久了，恨不得我马上死掉。可他们仍然需要保证我活着……我是一只鬼和一个人的孩子，我对那些人来说，是特殊的，对吧。”
他直勾勾地盯着斗篷人：“他们肯定想带走我，我离开了也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不想跟他们走。”
他剖析得很快速。这些答案在洋楼时便已经在脑海里盘旋过很多次，此刻才变得更清晰。
“为什么？”斗篷人突然打断杨知澄的话。
“我不喜欢他们。”杨知澄直白地回答。
“我讨厌爸爸妈妈，他们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的家，一定不会想对我多好。但我喜欢你，你救了我，还带我进了洋房——你是不是只需要拿到那本硬皮本，原先可以不带我来的？”
斗篷人没说话。
“我感觉，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的目的也不一样。”杨知澄盖棺定论，“——你是个好人。”
斗篷人依旧不发一语，空气中的水腥味越来越浓，沉闷地漂浮在桐山街的每一个角落。
又要下雨了。
杨知澄想。
“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他最后一次尝试，“告诉我吧，我想跟你走。”
沉默好像持续得总是格外地久。
算了。
杨知澄觉得，当面不同意，不如偷偷跟在斗篷人身后赖上他。
可这时，斗篷人却突然开口了。
“我叫宋观南，”
他说。
“观想的观，南方的南。”
他看着杨知澄，面无表情：“走吧。”

第107章 桐山街（29）
在迅速变得阴沉的天际下，斗篷人宋观南的身影连带着桐山街的街道一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剧痛如同潮水袭来，钻心的痛感顺着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涌起，又狠狠地钻入大脑之中。
杨知澄睁开眼，面前是宋观南青白的面庞。
此时此刻，他的脸颊上攀爬起一片细密刺眼的血丝。血丝纵横交错，狰狞地向着他漆黑的双眸靠近。
而他的眼白处已经浮现了明显的灰白色花纹。花纹邪异可怖，但似乎就差着一丝似的，和那片纵横交错的血丝一样，卡在了某个临界点处。
杨知澄恍惚一瞬，艰难地抬起手，触碰到宋观南的脸颊。
入手触感竟然是温热的，血管仿佛在他的手心跳动。
宋观南紧紧抱着他。杨知澄这才看见，地下室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血池。血池里被鲜红的血水灌满，而在正中央，有一颗狰狞的心脏在一下下地跳动。
无数条血管从血池四周延伸开来，没入地下室墙壁，又消失在黑暗之中。每一根血管都与心脏一齐毛骨悚然地搏动着。
过了这几秒，身上的痛感终于消退些许。杨知澄站直了身子。
当他的视野清晰后，他才看清那颗心脏的模样。
它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力，跳动的时候看起来有些萎靡。在它的血管中，缓慢地流动着浓稠的液体，只是速度略显滞涩。
杨知澄低下头在脚下看到了那柄剁骨刀。
剁骨刀浸在地面的血水里，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红。
他捡起剁骨刀。
“杨知澄，你是疯了吗！”杜虞的声音急吼吼地传来，“拦都拦不住，你要想死别死在这！”
杨知澄回过头，正对上杜虞焦急的脸。
“……我，我没事。”杨知澄喉咙还有些沙哑，咳嗽两声才勉强说出话来，“找到宋观南了，我们快走吧。”
杜虞环视四周。
“走吧。”他谨慎地说，“你看紧他，千万别让他再跑了。”
杨知澄牵起宋观南的手。
这时，宋观南脸上的血丝已经消退了大半。他的手心重归冰凉，和先前别无二致。
他跑到地下室，究竟是要干什么？
杨知澄心中疑窦丛生。
记忆之中，他曾生活在这洋楼里，可那时洋楼的墙壁还没有变成血红色。
洋楼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宋观南想要得到的东西？
还有……
他想起白裙女人。
他的亲生母亲，杨秀诸。
她变成了面目模糊，没有五官的白裙女人。
她现在怎么样了？
一连串无头无尾的事情将他的思路搅成一团乱麻。杨知澄深吸一口气，紧紧牵着宋观南，和杜虞一起向楼上走去。
但一出地下室的门，杨知澄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妇人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满是血腥的走廊中央，麻木如同黑豆一样的眼睛抬起，看着上楼的三人。
……是李婆婆。
杨知澄回想起，上楼时杜宁娅曾说，屋主人的女仆就住在一楼。那他们曾看到的、推开门缝的人，应该就是李婆婆。
他握着剁骨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难道剁骨刀，是李婆婆给他的？
李婆婆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布包。她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对他们说：
“走吧，知知……走吧，跟我走吧。”
杜虞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跟她走。”杨知澄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她是可信的？”杜虞狐疑地看了他两眼。
“我想起来一些事。”杨知澄定定望着前方，“或许我曾经认识她……她应该不会害我们。”
“我必须要提醒你。”杜虞的语气变得严肃，“变成鬼之后，它们会逐渐失去理智。如果你曾经认为她可信，她现在也不一定就是你当初见过的样子。”
会逐渐失去理智吗？
杨知澄看着佝偻着背的李婆婆。
李婆婆面庞麻木，没有一丁点活气。她仍然在静静地等待着，像一株扭曲的老树。
“试一试。”杨知澄心中有种莫名的直觉，“反正现在的情况，我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
杜虞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杨知澄走向李婆婆。李婆婆看到他来，便转过身，朝着一个远离客厅的方向走去。
越走，走廊里的光线就越暗。
杜虞开始变得紧张，他的身体紧紧地绷着，戒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浓厚。
杨知澄看着李婆婆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更加弯了。
她的背脊沉沉地屈起，瘦弱的脖颈支着苍老的头颅。一路上依旧是满走廊的画框，画中走廊中空无一人，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倏然间，杨知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一道白影从他们身边掠过。
李婆婆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背脊更加佝偻，几乎弯成了直角。
“快走吧……”她气若游丝，“走吧……”
说着，她匆匆地向前走去，尽管看起来步履蹒跚，但飞快地消失在了拐角处。
杨知澄快步追了上去，在经过那道拐角后，他竟是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木门，被铁链锁上。而李婆婆就站在门前，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把巨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吱呀——
门外雨声一瞬间透过门缝传来。杨知澄瞬间有些朦胧恍惚的实感，好像这与世隔绝的洋楼，终于和外面有了一丝丝联系。
李婆婆推开木门，门外的血雨映入眼帘。
桐山街的街道和建筑上都被雨水浸满。两旁的门户皆紧闭，雨幕中，杨知澄似乎看见那些住户用毛巾布料塞住了门缝，不让一点雨丝落入门内。
李婆婆又抖抖索索地展开怀里的布包，灰布包展开，里面竟然露出了三把油纸伞。
“走吧……走吧。”她蹒跚着上前，“要来不及了，快走吧……”
在将油纸伞递给宋观南时，李婆婆黑豆一样的眼珠看着他。她麻木的面庞上似乎泄露出一丝丝怪异的表情，但也只是一丝。
“人鬼殊途啊……”她看了看宋观南，又看了看杨知澄，“人鬼殊途，人鬼殊途啊！”
杨知澄接过伞，说了声谢谢，将伞一展，伸进雨中。
神奇的是，鲜红色的血雨竟然避让开那油纸伞，在纸伞下留出了一片空地。杨知澄便帮宋观南撑开伞，两人一起打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杜虞也很快追了上来。油纸伞下，两人对视一眼，杜虞默了默，说：“没想到她真的在帮你。”
他不知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还是方才的杜宁娅，一时间神情竟有些难过。
杨知澄叹了口气。
“节哀。”
“没事。”杜虞摇摇头，“我们快离开桐山街吧。”
他们又重新走上了桐山街的青石板路。杨知澄回过头，看了眼他们离开时走的小门。
李婆婆仍然站在门口，她的身体弯曲已经压到了一种极低的程度，整个人如同蜥蜴一样诡异丑陋。但她黑豆一样的双眼始终凝望着杨知澄的方向，安静地，就像是一个目送晚辈离开的长辈。
她的背后，忽然缓缓地浮现出一个白裙身影。
白裙女人僵硬地站在她身后，身形婀娜，五官模糊。
杨知澄一瞬间从她身上都找不到记忆里杨秀诸的影子，这白影好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符号，可以代表着无数面目模糊的女人。
李婆婆见状，什么也没说，只后退了一步，将木门重新关上。
洋楼重归寂静。那些杨知澄自己都无法想起来的回忆就这么锁在了满墙血红的小楼中。
似乎也不会再重见天日了。
……
雨势在他们离开桐山街时，都并未减小。
杨知澄走在朦胧的雨幕之中，街边的景象一片模糊。
他又路过了那老宅，老宅里安安静静，只是白墙黛瓦在雨水中泛起浅浅的、怪异的红色。而旅店门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没看见爸爸，也没看见妈妈。
他们离开得很顺利。直至街口，看见那烧着黄纸的炭盆时，杨知澄还觉得像梦一样。
“闭上眼。”杜虞说。
“闭上眼，一直往前走，就可以离开了。”
杨知澄握紧宋观南的手，依言闭上了眼。他慢慢地往前走，而鼻端浓烈的水腥味也逐渐变淡，慢慢消失，最终只剩下些微的灰尘味。
他睁开眼，面前时废弃的街道。
天已经黑了。
“宋观南，回来。”杨知澄拿过油纸伞，低声说。
宋观南看了他一眼。
此时他脸上的血丝已经消失了，和刚死时别无二致。杨知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总觉得这人似乎更加不对劲了。但最终，他还是化作一阵风，飞回了杨知澄的锁骨之中。
两人再向前走了点，就看见了一个面包车。司机正抽着烟，从后视镜看到两人来时，便将烟头随手碾灭。
“哟，活着回来了？”司机开玩笑，“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嗯。”杜虞点点头，“麻烦了。”
司机载着他们去了市里的酒店，一人开了一间房。杨知澄关上门，在酒店淡淡的香气中，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难闻血腥味。
他忙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澡。一边洗，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都沾了这么多血，那宋观南呢？
每次宋观南出现，都因为道袍，显得十分引人注目。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给他换一件衣服。
杨知澄想到这里，说干就干。他拉上房间的窗帘，将宋观南召唤了出来。
一阵风吹过，宋观南静静站在房间中央，道袍轻轻落下。
杨知澄便伸出手，解开他的腰带。
宋观南的道袍很是繁琐。但好巧不巧的是，他确实还记得该怎么完整地把它脱下来。
那些画面还很清晰——还是没分手的时候，在床上。杨知澄坐在宋观南身上，将他的衣服解得乱七八糟。
宋观南像个被乱拆的礼物盒子，就只看着杨知澄，很轻地笑了笑。
“笑屁。”杨知澄捂他的嘴，“不准笑。”
宋观南就不笑了。他抓住杨知澄的手腕，低声说：“我教你。”
后来做了什么不太好细想，但衣服怎么脱杨知澄仍然历历在目。
他一下子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解开外袍，露出薄薄的里衣。
……等等。
在瞥见里衣内的模样时，杨知澄的手一顿，骤然回神。
里衣的领子里，露出宋观南青白的皮肤。但就在这青白的皮肤上，却蔓延着一小片血丝。
杨知澄呼吸一滞。
他忙解开宋观南的里衣，将上半身完整地露了出来。
只见宋观南上半身布满了诡异的血丝。血丝从肩膀处一路延伸，没入裤腰深处。
杨知澄手腕突然被抓住。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对上宋观南的双眸，瞬间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似的。
可怖的灰白色花纹占据了整个眼白，让宋观南整个人看起来极为陌生。
已是深夜，但市中心的灯火依旧通明。房间里灯光开得很亮，微暖的浅黄色灯光落在他身上，在面庞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影子。
杨知澄望着那双恐怖的眼睛，看着他面上落下的阴影动了动。
一瞬间，他突然有些恍惚。
那张脸上的麻木似乎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露出水下隐没的、生动鲜活的表情。
“杨知澄。”
宋观南轻声叫他的名字。

第108章 桐山街（30）
杨知澄睁大的眼睛里，瞳孔轻颤。
亮堂堂的房间里，他和宋观南安静地对视着。
窗外掠过一两声汽笛，试图惊醒两人之间的沉默。
杨知澄手上的衣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滑落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宋观南？”
“嗯。”宋观南应了。
听着这声音，杨知澄心中陡然掠过一阵剧烈的酸楚。他抿了下嘴，浑身上下都有些僵硬，但却始终没有挪开目光。
都过去三年了。
三年。
三年很短，也不短。足以让宋观南出现时，变得熟悉又陌生。
杨知澄看着他。
“是我杀了你吗？”他轻声问。
宋观南没有回答。
“我杀了你，你不应该恨我吗。”杨知澄再次追问，“为什么要保护我？”
他盯着宋观南，盯着那双看起来十分可怖、冰冷阴森的眼睛，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不是你。”宋观南终于开了口。
他的眼睑向下轻轻耷拉了一下，目光率先闪了闪，但又立刻重新变得平静。
“我的时间不多了。那些鬼血，或者类似的东西，能够刺激我，让我偶尔获得类似活人的样子，但持续不了太久。”他重复了一遍，“现在……事情的发展不对劲。”
杨知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我的存在你或许瞒不了多久，宋宁钧一定会发现我。”宋观南说，“你遇到的危险会越来越多，不会像以前那样躲藏着就能过去了。”
他没有任何停顿：“我留下了一些东西，你已经找到了，在D4444列车里。”
“是你去过。”杨知澄看着他。
他攥着宋观南的手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加紧了。
“还有很多地方。”宋观南轻声说，“藏着你需要的东西。”
“在合适的时候……你会知道它们在哪。等那些东西都回到你手上之后，你或许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杨知澄语气有些沉，“但为什么不是你来告诉我？”
“我……”宋观南张了张嘴，话突然止住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重归冷静。
“如果可以，我也想亲自告诉你。”他松开手，说。
“可是不能……我甚至都不能活着陪在你身边。”
杨知澄从宋观南的语气中读到了丝丝缕缕的自责。
他抿了抿唇，仍然紧紧抓着宋观南的手臂。
“我知道你会想这么做。”过了两秒，宋观南重新开口，语气再次变得冷静，“我知道你想知道真相，也知道你不会坐视我一个人承担这些。但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体。”
杨知澄怔了怔。
他偏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片与宋观南身上相同的细密血丝攀爬而起，缠绕在他的大臂上，诡谲可怖，散发着阵阵不详的气息。
宋观南目光垂落，看着杨知澄可怖的手臂，说：“我是鬼，我可以承受鬼血，但你不能。”
“那些东西，不是活人可以接触的。”
“人死了就是死了，是不一样的。”宋观南语气加重，“杨知澄，是不一样的，你明白么。”
明白吗？
杨知澄瞥了眼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宋观南敞开的胸膛。
两人身上皆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血丝，隔着空气交缠在一起，像两个永远也分不开的灵魂。
那片血池，那些鬼血，还有面目模糊的妈妈和李婆婆。
血丝和鬼血一样，散发着让他颇感不适的气息。那种不适仿佛来自本能，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潜伏在他的脑海里，直到亲眼看到时，才猛然喷薄而出。
无可否认的是……他很讨厌那片鬼血。
但不知道为什么，杨知澄总有种强烈的直觉。
如果真的让宋观南将所有的鬼血吸收走，一定会发生什么他绝对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人鬼殊途啊……”
他又想起李婆婆的话。
“绝对绝对不要再这么做了。”宋观南郑重地说，“杨知澄，以后绝对不可以再碰到鬼血了。”
“你不能碰到它，明白吗？”
明白吗？
杨知澄的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宋宁钧对你的某样东西有所图谋。”杨知澄轻声说，“他一直在试探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他和你的死有关，对吧。或者说，整个解铃人世家都扯得上关系。我不能让他接触到你想要留给我的东西，以及你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对吗？”
“比如说，桐山街444号里的鬼血。”
宋观南没说话。
“回答我。”杨知澄语气加重，“宋观南，回答我。”
“是的。”宋观南终于点头。
“你说的没错。他的确有所图谋，但……”
他沉默了两秒：“我不可以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通过我试探你的原因之一，是想从我这个前男友这里发现你的踪迹。而且，与此同时，”杨知澄停顿了一下，“我肯定也和那东西有关。”
“我前世就和你相识。前世我们一定经历过什么事情，导致这一辈子，我又和你有了联系。”
“这样下来，我不可能与那东西没有关系。宋宁钧恰巧找上我，找上我这个跟你分手了三年的人，肯定不是随手一选。”
“……”
宋观南又沉默了。
“是的，你猜得出来。”他说，“的确是这样。”
杨知澄胸腔里好像燃起了一阵滚烫的火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空调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那你为什么会死？”
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是为了我。”
这个答案在杨知澄的脑海里，从回忆起前世后，就始终徘徊不去。
宋观南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好像终于忍不住了，那始终窥不见内在的厚厚外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摇摆不定的裂缝。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寂。
“不要想了。”最终，宋观南还是将那一丝裂缝闭合起来，垂下眼帘，说，“杨知澄……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杨知澄胸腔里那阵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这一刻终于爆炸开来。
这段时间里所有的痛苦，迷茫，无助如同迟缓的列车，呼啸着闯入心头。
“宋观南，可是你死了。”他忍不住笑了，“你死了，难道希望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吗？！”
“你希望我做一个冷漠的人，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杨知澄死死地盯着他，“可是我看到了，听到了，想到了。”
“你偷偷地做了很多事，但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宋观南看着杨知澄。
他静静地看着杨知澄，青白的面庞上倏然流露出一丝丝绝望。
杨知澄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宋观南，如此无能为力的、痛苦崩溃的表情，竟然出现在了宋观南的脸上。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宋观南变成这样？
“但是面对真相，我们都做不到。”宋观南轻声说，“我们没有办法面对……至少现在，我们没有。”
“对不起，是我做不到。”
听见他道歉，杨知澄心中那股气像被针扎过的气球一样，一瞬间泄掉了。
他仰头望着宋观南，眼眶发酸，伸手抱住了宋观南的肩膀。
“不论如何，我们一起，好吗。”杨知澄闷声说。
过了一小会，宋观南也紧紧地抱住了他。
身躯是冰冷的，从内而外沁着森然的寒意。宋观南的呼吸徘徊在杨知澄的耳畔，冷得没有丝毫活气。
“不要去我说过的那个电影院。”他的声音传来。
“一定要尽快去我们曾经去过的那个服务区。服务区里的东西已经快要脱离控制，再不去，我们的东西就拿不回来了。”
“那只鬼我曾经收容过，在我的记录本里。不要完全相信本子里的记录，它或许会有别的变化。”
杨知澄听着，艰难地眨了下眼。
“不要回你养父母的老家，也不要回你曾经所在的孤儿院。”宋观南语速加快了，“如果我们能从服务区顺利离开，就静养一段时间。”
“在梦到我之前，不要去任何你感觉古怪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变得有些沙哑。
“相信我……或者，”宋观南艰难地停顿了一下，“或者，不要相信我。”
杨知澄闭上眼。
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我好想你。”最后，他小声说。
“我也好想你。”宋观南轻轻地回答。
尾音消散在空气中。下一刻，杨知澄脖颈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大力。
呼吸一瞬间被扼住，杨知澄勉力抬起头。
宋观南麻木的面庞，重新映入眼帘。

第109章 东河服务区（1）
杨知澄双眼失焦地看着与方才完全不同的宋观南，一时间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住脖子的手不断收紧，肺部的空气一刻也不停地流失。宋观南冷漠地看着他，就如同一只夺人性命的恶鬼。
刚才短暂的对话，就像是偷来的一样。
杨知澄失神地想。
生死之间好像划了一道极深的沟壑。让他在这头，宋观南在那头，就算只隔着一点点距离，他们却永远也触碰不到对方，甚至无法互相理解。
放在从前……放在从前也一样。
他一直都清楚，他和宋观南两个人都是不遑多让的犟种。一旦决定好了某件事情，就几乎不可能主动选择妥协。通常都是两人分毫不让，大吵一架，最后又互相给个台阶，将矛盾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杨知澄对宋观南的感情确信无疑，也对他们的关系极为自信——就算有那么多的分歧，就算他甚至并不了解宋观南背后的秘密。但说一句很中二的话，真爱无价，克服不就行了？
但不行。
在宋观南坚决和自己断崖式分手时，杨知澄曾坚信的一切在短短一两天之内迅速崩塌。他那时想，他不是自信，是太自大了。
理想主义者没有好下场——他如此唾弃自己。
而这段时间，在崩塌废墟上建起的危房又再倒塌了一次。
宋观南所做的一切，都出于他自己的、某种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不愿意告诉杨知澄，或者说，他觉得不可以告诉杨知澄。
是他自己认为的‘不可以’。
又和每一次一样，他们没有达成一致，就这么遗憾地结束了对话。
杨知澄闭上眼。
他有一些后悔，没有和宋观南好好说话。但又不那么后悔。
最后宋观南的态度出现了松动，不论基于各种理由，他都还是选择分给杨知澄一些信任。
扼住他脖颈的手冰冷如铁，杨知澄重新睁开眼，望着面无表情的宋观南，偏头亲了亲他的手。
宋观南的动作一瞬间顿住，杨知澄趁机凑上前，熟练地亲吻他冰凉微软的嘴唇。
下一刻，宋观南便毫无理智地按住杨知澄的后颈。他的里衣已经滑落在地，杨知澄隔着自己的衣服，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环抱住他的腰。
混乱的、令人窒息的亲吻和天旋地转一起到来。杨知澄背靠坚硬的地面，面前是宋观南森冷的呼吸。宋观南反手掐着他的腰，掌心按在他的腹部。
以前宋观南就很少问“可不可以”“行不行”，只要杨知澄不拒绝，就是没问题。有时杨知澄哽咽着咬着自己的手，宋观南就扯开他的手腕，问：“怎么了？”
“我怕我说不要了……你就不做了。”杨知澄颤颤地说。
宋观南无言地沉默了两秒，卡着杨知澄的大腿俯下身来。
“不可能。”他说。
杨知澄没再有机会思考可不可能。他的思绪被拉入灼热的漩涡，很快就哭着说不出话来。
就如同现在一样。
只不过房间的空气并未升温。杨知澄浑身冰冷，动也动不了，只能不断地颤抖着。
疼是真的会疼，他双眼空茫，想抓住宋观南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抓不住……抓不住。
会不会从一开始，他本来就什么都抓不住？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杨知澄好像看到天空中泛起的鱼肚白，但很快又疲倦地睡过去了。
下一次睁开眼，窗外艳阳高照。桐山街阴冷潮湿的空气好像在炽热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彻底消失一空。
包括宋观南。
杨知澄摸了摸锁骨，上面还留着那片花纹——好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宋观南还在。
也算还在吧。
杨知澄吸了口冷气，腰和大脑都一抽一抽地疼。他挣扎着在地上找到掉落的手机，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几个来自杜虞的未接电话。
刺目的红色字体让他的理智稍稍回笼。杨知澄用力地按着太阳穴，回拨过去。
对面立刻接了。
“喂？”杜虞没好气的声音传来，“下午的车走。你偷出来那把刀怎么办？”
“刀？”杨知澄瞥了眼被他搁在衣柜旁的剁骨刀。
即使在正午的阳光下，剁骨刀仍然闪烁着森冷血腥的气息，看起来格外不详。
“……刀怎么了？”杨知澄迷迷糊糊地问。
“安检过不了啊，大哥。”杜虞无语，“正巧我要去H市取个东西，我们不搭高铁了，直接坐车回，可以吗？”
“没问题。”这正合杨知澄的心，“那多谢你了。”
“不谢。”杜虞说，“回去对口供——那个烧烤店老板不在旅店里，我们没找到他，放弃任务。”
“好。”杨知澄应声。
“一点多，我们就走。”杜虞撂下最后一句话，便挂了电话。
杨知澄揉了揉腰。
昨天的一觉睡得浑身都要散架。杨知澄浑身难受，但也只能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剁骨刀太显眼，他找了几只黑色塑料袋才勉强包住。
来这里他带的东西并不多，随手清理了一下，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干干净净的。
忙完这一切后，他一屁股坐在床边发呆。
宋观南的意思是……他得尽快去一趟当年那个服务区。
但当时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很是模糊，杨知澄一下子连服务区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天空中如同火烧云一般的夕阳，还有建筑中模糊扭曲的人影。
不过……
宋观南留下的那本小册子里有记录。
杨知澄一直将册子带在身边。但这些日子碰到的鬼一个赛一个奇怪，小册子压根没有用武之地，便一直闲置了。
他掏出小册子，开始一目十行地翻阅。
宋观南这些年抓的鬼非常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个册子。
大部分的鬼都留在春苑小区里，只有少数无法处理的被他着重标红。很快，杨知澄便找到了‘服务区’三个字。
【东河服务区】
看到这名字的一瞬间，杨知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怪异的熟悉感。他盯着这五个字，却始终没有办法在记忆里搜寻出对应的内容。
【东河服务区】
未封锁。
情况较为棘手，无法处理，暂时不可进入。
未封锁三个字下划了一道刺目的红线，透过薄薄的纸背。
杨知澄翻了一页。
以下为东河服务区处理过程中值得留意的内容：
1.服务区废弃已久，但仍在维持运转。
2.服务区内的人，会主动接近外来人，并主动窃取外来人身上的某种东西。
3.服务区内超市中有一地下室，地下室其中一部分为停尸房。内部尸体已高度腐烂，未知来源。
4.离开后整理内容时，我发现我的记忆存在一定缺失。包括：深入地下室部分，进入服务区书店部分。
5.书店5号书架第5层第10本书。
杨知澄看着这些内容，皱起眉头。
就连宋观南，在服务区里的记忆也存在缺失吗？
他记得很清楚，原本宋观南对于他的主动接近，抱有着强烈的拒绝态度。但从服务区出来后，宋观南的态度却突然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在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册子里压根没有相关内容，他为什么不记下来？
杨知澄怀疑地看了几遍，目光定格在第五条。
‘书店5号书架第5层第10本书’
这条记录非常无厘头，完全没有任何的前因后果。
难道这条记录，就和宋观南当初的态度转变有关？
但杨知澄怎么看这条记录的字迹，怎么觉得奇怪。他和宋观南谈了那么多年，对宋观南的笔迹自然非常熟悉。可这一行字，尽管是宋观南写的，看起来却有些不整齐。
宋观南有点强迫症，杨知澄是知道的。
哪里有问题？
杨知澄又看了两眼，突然发现‘第10本书’里的数字‘10’，排列得格外紧凑。
‘0’夹在左右两个字之间，看起来十分逼仄，就像是临时加上去的一样。
杨知澄眯起眼。
原来是第1本书，现在变成了第10本。是别人加上去的，还是宋观南自己？
如果是别人，那册子里的内容就变得不可信起来；如果是宋观南自己，那他为什么要改这么一个地方？
杨知澄阴晴不定地合上了册子。
‘遗忘’似乎是贯穿服务区的主旋律。
尽管疑团众多，但和杜虞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他收拾了一下心情，拎起沉重的背包，离开了房间。

第110章 东河服务区（2）
搭着杜虞的顺风车，杨知澄顺利地带着剁骨刀回到了K市。
“你最近最好消停一阵。”车上，杜虞还是说了句，“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活人长期和鬼接触，遭遇厄运的概率也会更大。而且，你身上还带着当铺的诅咒……在桐山街里，我们碰到的危险已经够多了。”
杨知澄沉默了两秒。
“不太能。”他诚实地回答，“我身边还带着一只鬼，也没差别了。”
杜虞看他铁了心的模样，只能叹了口气。
“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他说，“我会尽量帮你。”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杨知澄仍然没有告诉杜虞，自己想去东河服务区的事。
宋宁钧现下身份成谜。如果杜虞帮他查找东河服务区的资料，难免会引起宋宁钧的注意。
杨知澄对这人的目的充满了怀疑——他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对宋观南现在的动向一无所知吗？
还有，在444号洋楼里，那个进入宋宁钧身体的黑影……
现在的宋宁钧，真的是宋宁钧么？
又或者，现在的宋宁钧，真的是活人么？
杨知澄忍不住产生了一些可怕的猜想。但没有证据佐证，他目前也不敢和宋宁钧正面接触，这些猜测也只能是猜测。
“谢谢。”杨知澄只说，“这些天也感谢你照顾。”
“谁照顾谁还两说。”杜虞有点无奈地呼了口气，“现在我也知道我哥的情况。爸爸和姑姑都不在了，我也得为自己做做打算……桐山街里的事情，我们就互相保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嗯，我也不会。”杨知澄点点头。
正说着，杜虞的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
两人同时低头一看——是宋宁钧。
杜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杨知澄，才接起电话。
“喂？”宋宁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小叔。”杜虞低声说。
“听说你接了去桐山街的任务？”宋宁钧的声音温和，但听起来却带着些淡淡的压迫感。
“……是的，小叔。”杜虞抿了抿嘴，答。
宋宁钧叹了口气。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失真的电流声。
“小虞，我知道你急着找到你哥哥的下落。”他说，“尤其是你的爸爸和姑姑最近出事了，对吗？”
什么？
杨知澄听着，悚然一惊。
“您……”杜虞瞳孔一缩，“您记得他们？”
“当然记得。”宋宁钧的语气中带上些无奈，“小虞，现在他们的存在已经被抹去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找我商量？”
“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一个人绝对无法解决——杨知澄在你身边吗？”
杜虞看了杨知澄一眼。
杨知澄点了点头，示意他承认下来。
“在。”杜虞如实回答。
“你选择告诉他，却不告诉我。”宋宁钧又叹了口气。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信任我……却选择信任他呢？”
杜虞额头上冒出些冷汗。
杨知澄见状，忙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口型。
“我以为……”杜虞看着杨知澄的口型，磕磕绊绊地解释，“我以为您不信任我。”
“为什么？”宋宁钧讶异，“我怎么会不信任你呢，小虞。”
“我哥哥的事，您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一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杜虞说，“我害怕时间太久，我爸出什么大事……抱歉，小叔，我应该提前问您一句的。”
宋宁钧沉默了一下。
“小虞，”他说，“你是在怨我吗？”
“不可能的，小叔。”杜虞继续按照杨知澄的指导，“我只是……在怪我自己思虑不周。”
电话两边均陷入了安静。不过宋宁钧显然是有目的而来，过了一会，开口道：“杨知澄在你身边的话，让他接一下电话吧。”
“好的。”杜虞点了点头，将电话递给杨知澄。
“宋先生。”杨知澄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宋宁钧的语气很平静，“你高三那年的暑假，和宋观南一起进入的服务区？”
服务区？
杨知澄心中一跳。
这个时候，宋宁钧找他来说服务区的事？
他愈发地感到不安：“记得，但服务区里的事情我忘了，那里面是不是有……”
“对。”宋宁钧打断了他的话，“当时除了你们，一共有3位幸存者。”
“是的。”杨知澄应了声。
3位幸存者，段宁茜和段宁茜的哥哥，还有一位叫做谢秋的男同学。
……3位幸存者吗？
杨知澄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那点不对劲像倏然划过脑海的流星，一瞬间便消失了。
“很遗憾的是，”宋宁钧说，“其中一位幸存者，近日死亡了。”
“……什么？”杨知澄皱起眉。
“这位幸存者叫谢秋。”宋宁钧继续道，“他死在服务区附近的公路上，与一辆疲劳驾驶的卡车相撞后身亡。”
“但奇怪的是，他和他的家人早已搬去J市，多年未归。这次独自一人回来，甚至连家人也没有通知。”
杨知澄眉头皱得更深了。
谢秋是想回到服务区吗？
他为什么想要回到服务区里呢？
“我必须提醒你一下。”宋宁钧说，“虽然我怀疑服务区的变化可能与宋观南有关……但你最近最好不要前往那个地方。那里很邪门，基本上进入的解铃人，都没有留下什么有效的信息——除了宋观南。”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没有。”杨知澄想了想，身边发生的异样众多，但还真没有一样和服务区有关。
“如果有，一定要告诉我们。”宋宁钧叹了口气，苦口婆心一般地说，“不要像小虞那样……桐山街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你们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了。”
“要是我早知道，一定会拦住你们的！”
“……我明白了。”杨知澄握着手机，毫不走心地回答。
宋宁钧又向杜虞交代了几句，才挂断电话。杜虞收回手机，看了看杨知澄，冷不丁开口道：“你要去？”
“……”杨知澄尴尬地沉默了一下。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会，杜虞率先败下阵来。
“算了。”杜虞也和宋宁钧一样叹了口气，“我不拦着你……你记得把你的刀带上。这个地方我不能帮你查东西，我怕他盯着看。你多加小心吧。”
“嗯，你也是。”杨知澄点点头。
他看着杜虞：“宋宁钧很奇怪。”
“是的，”杜虞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爸爸和姑姑的事？这件事只有我记得，还是因为那时我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就连我爸的邻居、我妈，还有很多人，都不记得他们的存在了……他宋宁钧是怎么知道的？”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要么他想要告诉你他有多神通广大，要么他想暗示你……他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杜虞微微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他慢慢地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相当于打草惊蛇吗？”
“或许……”杨知澄谨慎地思考着，“他是想要警告你。”
“警告？”
“警告你不要做多余的事。”杨知澄皱眉，“他可能看出来我们两个在瞒着他了。”
杜虞沉默了。
“我还是坚持我自己的看法。”过了会，他说，“桐山街里发生的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他。”
“他肯定也想不到，我们竟然知道了那么多的东西。”
他顿了顿：“倒是你……我感觉，他想要引诱你去服务区。”
“特地告诉你当年的幸存者死在外面，又说宋观南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这不就是刻意想要你往服务区去吗？”
这段时间他们一起面对了不少困难，多少都有了些革命友谊。杜虞的劝告至少是出自于一个不想让他出事的朋友。
“是的，但是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然而，杨知澄摇了摇头。
他态度十分坚决，“就算他在引诱我，我也得去那里一趟。”
杜虞见说不动，便不再劝。
“好吧。”他说，“那这样的话，我先送你回去。”
“谢谢。”杨知澄微微颔首。
……
时隔不久再回到宿舍，杨知澄却累得像是经过了好几年。
上一次去之前才刚刚从当铺鬼手下活着出来，这次回来时，已经从列车和桐山街走了一趟。
时间短暂得连课题组的同学都没向他发出‘你为什么一直没来办公室’的疑问。杨知澄想了想，还是和负责考勤的同学请了个假。
时间已晚，他一刻也没有休息，打开电脑开始试图搜索‘东河服务区’。
但奇怪的是，网络上任何‘东河服务区’的信息都没有。
杨知澄尝试了各种搜索方式，都没有找到关于它的只言片语。
这个服务区就像一只被遗忘的幽灵，仅仅记录于宋观南的册子上，毫无存在的痕迹。
遗忘……难道有关它的东西，都已经被忘记了吗？
杨知澄感觉十分棘手。
时隔多年，他对东河服务区的位置，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如果这样硬着头皮找，那必然会大费周章。
他不信邪，在社交网站上又搜了一下。但这次，却突然看到了一条新发不久的帖子。
帖子是一个叫‘小胡豆’的人发出来的，时间大约在前天，底下评论区一片空白。
【有没听说过东河服务区的人啊？
身边发生了一些怪事，如果有听说过的人可以私信我吗，谢谢！】
杨知澄想了想，私信了这个叫‘小胡豆’的人。
羊：【你好，我听说过东河服务区】
小胡豆回复得很快。
小胡豆：【你听说过？那太好了】
小胡豆：【你也是曾经去过那的人吗？】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回复。
羊：【是的】
小胡豆：【我也是，本来我对那里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但最近突然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
小胡豆：【你呢？你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羊：【是的，我也对那里的印象很模糊，总感觉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但对那些事没有任何记忆。】
小胡豆：【对对对】
小胡豆：【我最近在做梦】
做梦？
杨知澄皱眉。
他做梦除了梦见宋观南，就只与他的前世有关，倒还没来得及做与服务区有关的梦。
他还没说什么，小胡豆就噔噔噔发来了许多条消息。
小胡豆：【我梦见我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服务区里全是人】
小胡豆：【那些人就在我身边站着，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小胡豆：【每天我都做同样的梦，然后渐渐的，在梦里，我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脸】
小胡豆：【我站在他们中间，好像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小胡豆：【每次醒来，我都会感觉很后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恐怖】
小胡豆：【然后……就在最近】
小胡豆：【我发现，我好像对自己的脸越来越没有印象了！】
小胡豆：【我好像和他们变成了一样的东西，没有五官，没有记忆，没有身份……好像我一直在服务区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脸？
杨知澄忽然有些不安，按灭手机屏幕，看了看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似乎恍惚间也会有错觉，但并不多。
他重新打开手机，网络加载了一会，又出现了小胡豆的新消息。
小胡豆：【我这几天按照从前去的路线推测了一下，这个服务区应该在广河镇和李家村的中间。】
小胡豆：【我总觉得我应该去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杨知澄皱眉。
羊：【最好不要去，很危险】
加载的圈圈转了转，消息发了出去。
可这天晚上，直到杨知澄入睡前，小胡豆都没有回复。

第111章 东河服务区（3）
杨知澄第二天又尝试给小胡豆发了几条劝阻的消息，可都石沉大海。
那条有关东河服务区的帖子也很快消失了，就像被屏蔽了似的。杨知澄按照小胡豆的说法和自己的记忆，终于在地图上找到了它的位置。
服务区应该在距离K市不远的地方，一个靠近高速的位置，旁边环绕着几个小村落。
奇怪的是，地图中这里标识的是一片空地，最临近的村庄距离那里都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杨知澄苦恼了一会——不过也只有一会。
左不过一两公里的距离，他可以先打车去旁边的村庄，再步行前去。
计划好了这一切，杨知澄便将剁骨刀藏进书包里，带上小册子和那枚戒指，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前往李家村的车有些难等，杨知澄上午出的门，临近中午才勉强上了一辆出租。
出租车司机很健谈。杨知澄上车还没多久，他便嫌弃车里太安静，大大咧咧地聊起了天。
“你是不知道，”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说，“这村太偏了，基本没哪个愿意载你去。这不我家正好在村里，我准备着顺带回趟家，才接了你这单。”
李家村人？
杨知澄一听，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您是李家村人？”杨知澄便问，“巧了，我老家在那边东阳村。隔李家村没有太远。”
司机在听到‘东阳村’三个字之后，眉头顿时皱了皱。
“东阳村，我听说那地方很邪。”他嘟囔了句，“很邪，特邪。”
“啊？”杨知澄恰到好处地露出诧异的表情。
“实话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和爸妈一起从村子里出去了。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很邪啊。”
“出去得好啊。”司机啧了一声，“我家老头说，那东阳村地方就很邪。那边人都姓杨，起个阳气这么重的名字，也是为了镇邪气。这几年，那村子里除了几个老人，都没有年轻人愿意回了。死气沉沉的。”
“据说啊，据说。”
他顿了顿：“东阳村之前死了个人，死得可惨了。那人的冤魂还在村子里，纠缠着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
“我家老头还嘱咐我，开车要是经过那边，得绕路。千万别靠近那地方。”
“不会吧。”杨知澄悄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但语气却带上了怀疑，“叔，说实话，我感觉现在哪个村子不都这样，传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忌讳？难道你们李家村没有吗？”
“我们李家村？”
司机思索了一下，皱眉：“没得啊，应该没得吧……”
“真的？”杨知澄诧异，“那不会真的只有……”
“欸，有一个。”司机一拍方向盘，“还真有，不过不是我们村子里的。”
“嗯？”杨知澄露出好奇的表情。
“也是我家老头说的，”司机说，“村东头有块地方，他老爹总说，那儿是块坟场，叫他们都别去。”
“后来，他邻居家有个娃，非拉着其他几个娃去那探险。”司机慢慢道来，“但临到头其他娃儿害怕，只有邻居家那娃进去了。”
“老头跟着那娃走了一段，也没进去。那天他们待到大半夜，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个都回去了。”
“但是邻居家那娃，就没再回来过。”
“老头说他也忘了那娃到底咋回事。邻居家也没有什么表示，该吃吃该喝喝，隔年邻居媳妇怀孕，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老头看着那大胖小子，突然就觉得很奇怪……”
“那天晚上他回去睡觉，就梦到了那晚的事。”
“他梦到那娃独自一人往坟场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坟场里有很多人，一个叠着一个，那娃就消失了，和坟场里的人变得一模一样。”
司机吸了口气：“老头一下子惊醒了，给他吓得够呛——他发现，村里人好像都忘记了那娃，没有一个人记得他失踪了，除了他！”
杨知澄听着，心头升起一点点寒意。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种感同身受般的恐惧。那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就是擒住了他的心脏，让那阵寒意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浑身如坠冰窖。
“我老头天不怕地不怕的，”司机并未察觉杨知澄的异样，继续说了下去，“但那次似乎真是吓着了。”
“他还跟我反复强调，一个东阳村，一个村东头的坟地……都不许去！这辈子都不许去！”
他看了眼杨知澄：“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别想着老往那种地方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顿了顿，他又有些疑惑：“欸，你不是村里人吧，突然跑来这地儿干啥？”
杨知澄压下怪异的感觉，笑了笑：“我是来村旁边山里采东西的，课题需要用。”
“哎哟，读书人啊。”司机便不再疑惑，“晚上早点回啊，别在山上留太久，这山里好像有野狼。”
“好，谢谢叔。”杨知澄便应了下来。
“我微信就在那啊。”司机说，“下次有这种单子，打我电话就行。”
……
司机在村西头把杨知澄放了下来，便开着车驶向李家村。
杨知澄远远望着李家村高矮错落的自建房，不知为何，只感觉这村子格外空荡。
他皱了皱眉。
司机说的故事，又和‘遗忘’有关。
他一边想着，一边拎着包往司机说的村东头走去。
村西是刚修好的水泥路，但越往东走，道路就越破旧狭窄，那一栋栋连在一起的自建房也变得越来越疏。
在接近村尾的地方，水泥路整齐地断开，往后便是一片泥泞的土路。土路延伸至视线尽头，一旁是低矮的山包，另一旁是疏落的草地。
夏季还没来得及过去，正午的阳光便毫无阻滞地落在土路上。
越往前走，山包便变得越矮，最后彻底变成平地。一条灰白色的公路延伸而出，架着墨绿色的标牌，却没有一辆车在上面行驶。
杨知澄拎着沉重的背包，沿着土路向前快步走着。
正迎着阳光，杨知澄眯起眼，光线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土路越来越硬，踩在上面能听到沙沙的声音。他的步伐不断加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灼热的阳光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
气温仍然不低，但杨知澄却莫名感到了一种干涩的、如影随形的凉意。那股凉意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沁入身体，让他感到一阵阵发烧似的不适。
是这里吗？
杨知澄加快脚步。这一次，没过多久，略有些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片红色。
那片红色很是醒目，杨知澄定睛看去——那是一个加油站。
他正往加油站的背面走，鲜红色的棚顶嵌在一旁疏落的草地之中，一派格格不入的模样。
杨知澄揉了揉眼睛。
刺目的光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他站在加油站不远处，天空似乎变成了灰白色，和寂静的公路融为一体。
杨知澄心中无端涌起一阵诡异的熟悉感。
他站在原地，呆愣了一瞬，便瞬间回神。
一眼望去，加油站中似乎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站在加油的油泵旁边，身上穿着红色的马甲。他侧着身，手里拿着油枪，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而另一个，站在加油站工作间外左右张望着。
杨知澄没来得及避让，便和那左右张望的人对上眼神。
那是一双看起来很正常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微微泛黄的眼白。在看到杨知澄的时候，那人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从那边村子里来的？”那人扬声问。
杨知澄记得册子里说过的话，没有回答。
加油站前是一片宽敞的停车场。隔着些距离，他看见几个标识牌，似乎还有服务区的地图。
“哎，那边村子里来的？”那人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一遍。
杨知澄后退一步，绕着远离加油站的方向，朝停车场跑去。
“别乱跑啊！”
那人的声音在奔跑带起的风中传来：“喂，你听不听得见啊，别乱跑！”
“别乱跑！”
“别乱跑！”
杨知澄充耳不闻，连头都没有回，将加油站甩在身后。
那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便听不见了。杨知澄站在停车场用白漆涂出的车位里，环视四周。
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车。有的沾满灰尘，有的看起来尚且干净。其中有一辆红色的轿车，只积了层薄薄的灰，格外显眼。
杨知澄不知为何，往那辆车多看了几眼，却只看到一个金色小挂饰在前挡风玻璃后静静地立着。
他谨慎地绕过那几辆车，找到了刚才看到的服务区地图指示牌。
粗略看上去，这地图似乎有些年头了。
玻璃里的塑料纸卷着边，字迹也变得模糊不清。杨知澄扫视一圈，大概便记住了服务区的格局。
他正站在停车场里，西边便是加油站。往南走，是一个美食街，以及服务区的保安室。美食街再往南，便是书店。
若是在书店处再向南，则是服务区里的旅馆。而正在书店西边，是一个超市。
杨知澄忍不住向超市的方向望了一眼。
灰白的天空下，超市的平房隐没在视线的一角，在玻璃窗中隐约能看到整齐的货架。
而在超市顶上，挂着几个大字。
‘服务区’。
原本似乎有五个字，但前两个已经掉了，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子。而后面的三个字上红漆已然褪色，歪歪斜斜，好像下一秒就要步它们的后尘。
……宋观南的小册子里记录着，超市的地下室里，是一个停尸间。
超市，停尸间。杨知澄又想起司机所说的‘坟地’，总觉得这其中似乎有些诡异的联系。
不过……他的首要目标，应该是书店。
杨知澄又看了眼地图。
如果要去书店，得经过美食街。而在保安室和美食街之间，有一条小路。
往小路走吧。
他想。
但正当他思考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脚步声。
杨知澄瞬间警觉，猛地一回头——
“杨知澄？”
一个诧异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十分熟悉。
“……段宁茜？”
杨知澄也愣了愣，半晌才张开嘴，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第112章 东河服务区（4）
几年没见，虽然变得成熟了些，但杨知澄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段宁茜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到了然。她上下打量了杨知澄两眼，开口：“‘羊’？”
“……”杨知澄无语，“‘小胡豆’？”
“果然是你。”段宁茜也同样无语，“我就知道……这个鬼地方根本就不会有别人误入，会产生好奇的只有我们。对了，你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没回消息？
杨知澄一愣。
“我不是提醒你不要过来么。”他不解，“后来你的帖子不见了，消息也没回，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有啊。”段宁茜眉头皱起，“我说完自己的遭遇，你就没有回消息了。我还以为你不信我说的话呢。”
两人面面相觑，杨知澄也皱起眉头。
他发的那些消息，都是提醒段宁茜不要过来。可段宁茜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看到……
是压根就没有发出去，还是她看到了但不记得？
杨知澄看着段宁茜，忽然有些怀疑。
如果她看到了，但不记得……
那现在他看到的段宁茜，还真的是一个正常人吗？
“茜茜。”
这时，段宁茜身后走来一个男人，穿着短袖衬衫和长裤，手指上勾着只车钥匙。
他看起来和段宁茜五官十分相像，个子和杨知澄差不多高。隔着点距离，他和杨知澄对上眼神，只不过他的神情严肃，目光中没有丝毫笑意。
“我哥，段宁诚。”段宁茜对杨知澄说，“你们以前见过的……他也和我遭遇了同样的事。”
段宁诚在段宁茜身边站定。
“我记得你。”他说，“你是茜茜当时的同学。”
“嗯，是的。”杨知澄点点头，“你们两个……”
段宁茜抿了抿嘴，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长话短说。”她说，“我是差不多一个半月前开始做梦的。”
一个半月前？
杨知澄对这个时间不由得有些敏感。
也差不多在那时，他第一次遭遇鬼，而宋观南，就是在鬼教室的卫生间里破镜而出的。
“我第一天晚上就梦见，我站在停车场里。”段宁茜继续说道，“只有我一个人，旁边就是我哥的suv。”
“梦里是白天。我看到平房上有‘东河服务区’五个大字，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真的不太记得了，我还是想——”
“这就是我们去过的那个服务区。”
“然后，我就醒了。”
段宁茜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
“梦里我一直站在停车场。直到第七天，我记得很清楚，就是第七天。”
“那时，天色好像变暗了。夕阳落下来，不远处亮起了灯。我看到不远处有人影在晃，可能是人，可能不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我说话，于是，我就不自觉地向那些建筑走去。”
“然后呢。”杨知澄舔了下嘴唇。
“我又醒了。”段宁茜语气还算平静，但神情却弥漫出一些不安。
“又是七天。我慢慢地向标牌下的那个建筑走去。”
“那好像是一个超市，里面有很多货架，好像还有营业员。我记不清货架上那些东西的样子，也记不清营业员的模样。总第十四天时，我踏入了超市的门槛。”
她微微低下头，面庞阴郁。
“第十五天，外面的天终于黑了。我走向收银台。”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红马甲的人。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我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清他的声音。”
“他对我说了什么，于是我就往里走。”
“我感觉到没有缘由的害怕。超市里亮着灯，但是在灯光下我也没有安全感。我看着货架间亮着的灯光，浑身发冷。
——甚至醒来的时候，头皮都是发麻的。”
段宁茜深吸一口气：“又是七天。”
“我向里，越走越深。好像灯一点点地熄灭了。”
“我站在一个楼梯间，楼梯间的尽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站在楼梯间的边缘，感觉意识变得模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的模糊……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对身体没有掌控能力的尸体。”
楼梯间？
杨知澄瞬间想起地下室里的停尸间。
“你下去了吗？”他皱眉，忙问道。
“没有。”段宁茜摇头。
“梦到这里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那个声音很熟悉，很尖锐……但我不记得是谁。”
“于是我惊醒了。”
“之前的梦都是睡到自然醒，但从那天开始，我都是在凌晨三四点直接惊醒的。楼梯间太黑了，黑得我很害怕，所以我也没办法再睡着，每天都枯坐到天亮。”
段宁茜面庞上流露出一丝苦笑。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她说，“我一直都站在那个楼梯间前，那喊我名字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后来，我哥发现了我的情况。他告诉我，他也做了同样的梦。”
“是的。”段宁诚点点头，“在我的梦里，我站在公共厕所。”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梦好像在现实里给我带来了一些奇怪的影响。”段宁茜疲惫且凝重地说。
“就和我之前给你发消息说的那样。某一天早晨，我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不认识自己的脸了。”
“那种感觉特别奇怪，五官还是那个五官，我还是那个我。但我却总觉得那张脸格外陌生，我不记得我长着什么样的眼睛，也不记得脸上哪里有一颗小痣。我好像看不清我的脸……又好像，我没有脸。”
段宁茜双眸中流露出茫然与惊惧：“这样的感觉一开始只会持续一会，可现在，却越来越多了。”
“梦里我看着那个楼梯间。黑暗的楼梯间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很多影子。”
“渐渐地，我感觉我在变化。”
段宁茜揉了揉太阳穴：“梦里，我重复失去我的脸……甚至还有我的名字。那个呼唤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听不见了。”
“现在，已经差不多过去了49天。”
“满七。”杨知澄轻声说。
他总觉得此种时间上的巧合很怪异，仿佛是某种预示。
“是的。”段宁茜点点头。
她眯起眼，遥望向不远处灰白天际下颜色黯淡的红色大字。
“我总觉得，我们始终没有离开这个服务区。”她说，“这里就像一个诅咒。我梦里梦见的，或许就是曾经发生过的。”
“那时我没有沿着楼梯间下去，但还是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我。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应该会遭遇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所以，我和我哥就来了。”
“虽然上面的标牌掉了两个字，但我还是确信，这就是我梦里梦到的地方。”
杨知澄不知是感慨他们的倒霉，还是感叹他们的大胆。
“你呢？”段宁茜看着他，“你也遭遇了同样的事吗？”
“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杨知澄回答，“你们还记得谢秋吗？”
“谢秋？他当时和我们一起来过这个服务区。”段宁诚挑了挑眉。
“他死了。”杨知澄说，“他死在这个服务区附近，因为一场车祸。”
“……什么。”段宁茜瞳孔一缩。
她和段宁诚面面相觑。
“现在我们已知来过服务区的人，就剩下我们了。”杨知澄说。
说出这句话时，他莫名感觉有些违和，就好像他本不应该这样讲话似的。
“……是的。”段宁茜点了点头。
她又望向超市：“我觉得那个超市底下一定有什么东西。我想去看看……但是，又总觉着现在过去不好。”
“那里……似乎很危险。”
杨知澄也不想直接去超市。
超市地下有一个停尸间，大约段宁茜梦里就站在通往停尸间的楼梯口前。在没有摸清服务区的情况时，贸贸然往超市跑，和送死大概没什么两样。
他本来准备直接去书店……但现在段宁茜和段宁诚都在，他该找个什么借口？
杨知澄刚开始苦恼，段宁茜却主动开了口。
“我想先去书店看看，你们看怎么样？”
她向两人投来征询的目光：“我最近在网上查阅了很久，搜罗到一些真真假假的东西。服务区书店里应该会有一些旅游宣传册，我想去看看有没有能确定它来历的内容。”
“可以啊。”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杨知澄点点头道，“可以去看看。”
“那走吧。”段宁诚也没有提出异议，“别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了，我可不太想晚上还留在这，怪吓人的。”
三人达成共识。
按照地图，直接穿过美食街去书店会更快一些。可平房里，一间间未开门的店面挤在一起。外面灰白色的日光压根落不进去。他们商量了一下，皆是同意绕路。
保卫室和美食街靠得很近，中间只留下一道通不过人的缝隙。按照他们的位置，最近的方法，就是从靠近公路的方向，绕过保卫室，再经过一个公共厕所，才能抵达书店。
杨知澄将双肩包的拉链拉开一小半，以方便自己取出剁骨刀。他走在最前，段宁诚殿后。三人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向保卫室靠近。
离得近了，杨知澄才看到保卫室的门微微地开着。
里面闪着些晃眼的光。从装着防盗网的小窗里，可以看到七八个画面模糊的屏幕。有一个身形高胖，穿着警卫制服的人坐在屏幕前。
是监控。
杨知澄眯起眼，忍不住向里偷偷看了一眼。
那个高胖的警卫挡住了几块屏幕，只留下几个边角料。
尽管画面模糊，杨知澄还是辨认出大部分屏幕中的场景。其中两个是停车场，还有一个是加油站。剩余的两个，一个是美食街，还有一个看着里面林立的货架，似乎是超市。
停车场里还是老样子，几辆或是积着灰，或是溅了泥点的车零散地停着。而旁边美食街的监控中，则是一间间店铺。
店铺看起来都废弃了，卷帘门七零八落地关着。杨知澄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一点让他有些在意的问题。
所有店铺的标牌，都是红色的。
标牌的颜色在模糊的监控里看起来很黯淡，样式普普通通，和街上随处可见的店铺招牌没什么两样。
更加诡异的是，那些标牌上都只有店铺的类型。
‘甜品店’，‘烧烤店’……而原本应该有店名的地方，却不约而同地被撕掉了。
一个个漆黑的大洞挂在标牌上。深红色的牌子，失去名字的店铺……这一切，看起来像是一个诡异的仪式，又像是什么不明原因的预兆。
而另一个屏幕里，超市和停车场一样死寂。
货架无声地立在原地，上面摆放着一些泡面、可乐之类的食物。
杨知澄仔细观察了一下，没在监控里看到地下室的入口，也并未发现异常。
正当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超市那块显示屏时，美食街中却倏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并不快，但当杨知澄看到时，他已然只剩下一个背影。
背影消瘦，步伐看起来歪歪扭扭。杨知澄眯起眼，不由得有些在意。
“呃？”
这时，段宁诚突然从喉咙里短促地发出了一个‘呃’声。
这声音并不小，保安室里那个高胖保安突然猛地转过头。
他的头颅圆润庞大，但一整张脸上的五官却显得有些怪异。那一刻，杨知澄好像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没有光彩的眼睛。
一旁的段宁诚身体突然抖了抖。说时迟那时快，杨知澄和段宁茜立刻伸手，不约而同地把段宁诚的脑袋按了下去。
保卫室里传来一声椅子拖开的吱嘎响动，又重新归于平静。

第113章 东河服务区（5）
有惊无险。
当一切归于平静后，杨知澄才感觉到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
他呼了口气，扭头对两人说：“走。”
三人迅速离开保卫室。绕过保卫室后，一个有些破旧的公共厕所便映入眼帘。脏污的瓷砖墙拦住正门，有几块瓷砖如同蛛网状碎裂，而地面上，则是落了些碎片。
厕所这种地方向来是灵异事件高发地带，杨知澄回想起头一回在厕所里被宋观南掐着脖子的场景，便是一阵后怕。
于是，和厕所还隔着些距离时，他停下脚步。后面两人亦是站定，段宁茜扭头看着哥哥，皱眉道：“刚刚发生什么了？”
可段宁诚却一下子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不断地揉着眉心，表情怪异，泛着丝丝痛苦。
杨知澄还记挂着那个人影。
段宁诚表现出奇怪状态的时间，正和那人影出现的时间对上了。
“你是不是看到，监控里有什么东西？”他便直接了当地问。
“……我不记得了。”段宁诚仍旧在揉着眉心，“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看到什么了么？”杨知澄皱起眉。
他拍了拍段宁诚的肩，缓声再问了一遍。
段宁诚手突然用力，他用力地捏着那块皮肤，将那一小块皮肤掐得通红。但这样诡异的状态持续了几秒钟，他便突兀地放下了手。
“我没看到什么东西。”他的语气重归平静，“刚刚头有点晕，也不知道为什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杨知澄和段宁茜对视一眼，表情皆有些凝重。
“真的？”段宁茜追问，“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真的没有。”段宁诚摇头，“你们怎么突然这么紧张？”
“算了……没事。”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安。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就好像这里真的只是一个人迹罕至的服务区。
但看起来正常，才是最大的不不正常。
不远处厕所正门露出黑漆漆的一条缝，日光拉开短短的影子。杨知澄忽然感觉到一阵绵密的不适感。
这种感觉犹如黏腻潮湿的水蒸气，从四面八方裹来，紧紧地附着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之上，在炎热毒辣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我们先去书店。”他皱了皱眉，说。
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感觉，只想迅速离开。
“好，快走吧。”段宁茜亦是面色不大好看地点点头。
不适感如影随形。杨知澄步伐加快，飞速地越过了公共厕所。
好在，书店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店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标牌。标牌的塑料皮耷拉着，把上面的字全部遮了起来。
卷帘门垂下一半，露出店里的杂志柜。几本花花绿绿的宣传册乱七八糟地搁在上面，印着饱和度极高的大山和太阳简笔画。
这就是旅游宣传册了吧。
杨知澄走上前去。
书店里不知是不是开了空调，刚靠近，一阵冷风便从卷帘门下吹了过来，吹得杨知澄微微一激灵。
杨知澄大起胆子，将手伸进卷帘门内。
里面的气温冷得更加明显，他的手臂上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冰冷的空气盘旋而来，杨知澄浑身一抖，从杂志柜上拿了本宣传册后，便迅速退了出来。
“我的天，你手也太快了吧。”段宁茜忙凑上前，“册子里有什么？”
可她当她看清宣传册上的内容时，立刻惊得抖了抖。
“这……怎么会这样？”
杨知澄皱起眉头。
宣传册上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在彩色的山水画之间，原本应该印着宣传内容的地方，却被一行行漆黑怪异的生僻字所覆盖——
爾非尔吾非蘱者非蘱虋者非虋薶骴于黢坔無匄無匃無竎無笹瘖。
瘂者啿塶皯黣者圿誰誰誰誰坒坒……
杨知澄又翻了几页，发现这整本册子里全都是生僻字。花花绿绿的宣传册上，一个个黑块格外瘆人。
他合上册子。
寻常的环境，变得陌生怪异的文字。尽管是大白天，天色也不算太过阴沉，杨知澄浑身泛起的寒意却是越来越重了。
他回过头，望向超市上方‘服务区’三个血红的大字。而旁边光秃秃的两个铁支架，仿佛是‘东河’两个字被挪去后的遗体。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在这里的名字、记录，全都抹去了。
书店开了一半的卷帘门下格外昏暗。大门旁有一个桌子，桌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有，空荡一片。在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个书柜脚，还有紧紧挤在一起的书。
要想进书店，只能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
“我要进去看看。”杨知澄轻声说。
段宁茜愣了愣。
“你，你确定？”她瞥了眼卷帘门，压低声音，“这儿看起来不对劲……你真的要进去看吗？”
“来都来了。”杨知澄拉了拉背包的拉链，将半个刀柄露了出来。
他说着，便向书店走去。
段宁茜皱皱眉。但或许是那诡异的梦，她没纠结多久还是下了决定，开口道：“等等，我们也一起。”
杨知澄“嗯”了一声，没拦着他们。
“一会小心点。”他叮嘱道，“尽量不要发出声音……我们也不知道书店里会有什么东西。”
站在卷帘门前，书店中的冷风一阵阵地吹出来，轻轻撩起他的裤脚。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探头钻了进去。
脑袋伸进屋里时，冷气一下子钻进天灵盖，冻得杨知澄生生激灵了一下。
屋内并不算太暗，门外灰白色的日光落进来，照亮了入门处的一小片区域。天花板上还有一盏光线微弱的白炽灯，正苟延残喘地亮着。
杨知澄迅速站直身子。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一排排的书脊。书脊颜色各异，塑料保护膜基本都没了。书本叠在一起，有的磨损严重，露出白色的边沿，而有的看起来还是崭新的。
书脊上没有任何印刷的文字，皆是一片空白。
杨知澄目光上移，只见昏暗中，每一排书柜上都是相同的情况。空白的书脊从脚底一路延伸至天花板，密密麻麻，毫无空隙，带着沉重的阴影将他包围在中央。
这……
杨知澄攥紧了书包带子，眯起眼。
阴影将他笼罩在内，他嗅到一丝丝与公共厕所不同的、冰冷干涩的气味。
紧密排列起来的木书柜粗略数去大约有十多个，都放得满满当当。墙壁一角装着泛黄的空调，此时空调扇叶在风中微微晃动着，成为了寂静书店中唯一的声源。
这里有人吗？
好像没有。
杨知澄环视一圈，在其中一个书柜角瞥见了一张小小的贴纸——‘9’。
是9号书柜。
他循着书柜号，正往里搜寻着，段宁茜两人就从卷帘门中钻了过来。
段宁茜望向杨知澄，又指指书柜，用征询的表情做了个“看看”的口型。
杨知澄并没有节外生枝的想法，但看看也无妨。
他便上前一步，指尖碰触到了书脊。
那一瞬间，视野里灰白日光下昏暗的书店之中，光线突然闪烁了一下。
杨知澄猛地抬起头，只见天花板上一只老式电灯泡的灯芯缓慢熄灭。
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灯灭后，由于高高木柜的遮挡，整个书店便彻底暗了下来。
他听见段宁茜和段宁诚急促的呼吸声靠近——两人似乎躲在了他的身后。
木柜的掩映间，杨知澄好像瞥见一丝惨白的颜色从脚底下一掠而过。灯光在瞬息间亮起，那惨白颜色却在微弱的灯光下消失了。
杨知澄对惨白色本能地有些警觉，他反手握紧了剁骨刀，一点点地向书店里走去。
他绕过挡在正门口的9号书架，一只木桌突然映入眼帘。
木桌颜色深红，而正在桌面中央，摊着一本书。
书页一大半都是空白的，只有左上角似乎印刷着一行细小的文字。
“那里有东西。”段宁诚的气声从一旁传来。
“我去看看。”杨知澄说。
他穿过书架的阴影，朝着红木桌走去。
红木桌很窄，被逼仄地藏在书架之间。而桌面上的红漆保存得极为完整，红得极为纯粹，看起来竟有些像凝固在木桌面上的粘稠血迹。
杨知澄站在桌前，谨慎地低下头，看见了书页上的内容。
【我在监控里看到，石凯在美食街里。我想】
监控？美食街？石凯？
这几个关键词，好像与他们方才经历的事情有关！
杨知澄瞳孔一缩，和段宁茜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段宁诚。
段宁诚一脸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你真的不记得了？”段宁茜蹙眉。
“我不记得啊，而且……”
段宁诚满脸写着疑惑——
“而且，石凯是谁啊？”

第114章 东河服务区（6）
石凯是谁？
杨知澄和段宁茜也有一瞬间的茫然。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书店静得诡异，只有书页在老式空调的风中微微晃动着。
杨知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
他上前按住晃动的书页，盯着上面突然断开的那句话。
‘我想’
想什么？
杨知澄皱着眉头，向前翻了一两页。
书里并不止这一页上的内容。但前面的文字杂乱无章，完全连贯不起来，都是一些散乱的、组不成章节的段落。
【我左边停的车积了好厚一层灰，我以为是什么人不要的车子，但马上又有人走了出来。】
【我在吃牛肉面，牛肉面很香。我好饿，我很想吃东西，牛肉面好香，牛肉很好吃，可吃了几口我就困了。后厨是什么，好像很黑，为什么没开灯？】
【老婆突然站起身就走，奇怪，她要去哪？】
【她怎么不说话了。
奇怪，她站在这，我怎么突然就想不起来她的脸了？】
【小宝的纸尿裤忘带了，但这个服务区的超市又好像没什么人。我妈说要去看一看，万一有人在呢。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美食街开了门吗？我闻到里面的烧烤味道好香，店主怪热情的，叫我买几串。不过算了，总感觉肉味闻着很奇怪。是羊肉吗？】
【天黑得真快，他们说要去哪里买东西来着？书店？超市？大概要去超市吧，是吧。】
【灯灭了，灯，灯看不见了。好黑，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看见了，我看见】
【我】
【我好像不该来这里的】
【我】
【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谁？】
杨知澄反复看了几遍，才勉强将这些内容穿起来。
这也许不是同一个人，甚至不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事。但它们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结局——遗忘和迷失。
与段宁茜梦中的景象隐隐类似。
难道，这都是曾经切实发生过的事吗？
杨知澄合上书本，心跳加速。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书店里一排排蓝色的书脊里，是否也藏着无数类似的东西？
那宋观南让他看的是什么？是谁的记忆？
段宁茜向他伸出手，问：“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杨知澄把书交给她，便数着下方褪色卷边的贴纸，寻找着5号书柜。
书店的排布很奇怪，一进门是9号书柜，往前走却是3号。几个书柜围成一圈，将红木桌包在最中央。
好巧不巧，5号书柜就在最里面。
杨知澄沿着书店费劲地绕了一圈。
越往里走，从门外透进来那片日光就越微弱，而灯光也完全被书架所掩盖。到最后，书柜底部的贴纸几乎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书柜和书脊的轮廓若隐若现。
杨知澄不敢开手电筒。他一只手伸进包里，握住剁骨刀的刀柄，弯下腰，凑得很近，才勉强辨认出贴纸上的数字‘书店5号书架第5层第10本书’……
他按照宋观南的记录，艰难地数着数。然后，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它和书店里的其他书籍没有任何的区别。空白的蓝色封面，被去掉的塑料膜，只是书脊上的磨损痕迹有些严重。
杨知澄夹着它，又伸向了这层的第一本书。
那个‘0’是宋观南后来加上去的，原本他记录里的应该就是第1本。
不管宋观南的意图如何，他都不想白白放过这个线索。
但当他的手触碰到那本书时，异变陡生。
一个冰冷的东西骤然从斜刺里窜出，钳住了他的手腕。那东西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断。
杨知澄一惊。
一只惨白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
那双手在稀薄灯光下诡异的颤抖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
他下意识地抽回手。可那手腕上的力道同时松开，杨知澄踉跄着后退，咚地一声撞上了一旁的木柜！
木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在无数本书下摇摇欲坠。
杨知澄夹在腋下的那本书掉落在地。那只手瞬间断开，光秃秃的手腕骤然回缩，仅剩的惨白手掌化为片片白骨掉落在地。
杨知澄忙蹲下身，向掉在地上的书伸出手。
这时，自从进入服务区后一直都没有动静的花纹突然烫了烫。
他还没来得及碰到书，地面上便突然掠过一道蛇一样的白影。
那白影移动的速度极快。在杨知澄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抓起那本书，瞬间绕过书架，向书店外跑去！
不好！
“宋观南！”杨知澄捂着锁骨低声叫道。
狭小的空间里飘起一阵风。杨知澄也来不及等了，抄起还没拿的第1本书，拎着剁骨刀向外冲去！
他翻过红木桌，对上段宁茜兄妹震惊的眼神时，只来得及说了句：“有东西被偷走了！”
白影闪入卷帘门外灰白的日光之中，杨知澄迅速猫腰一钻。当他抬起头时，却只见那白影已然抓着书，从玻璃门的缝隙间，跑进了美食街里！
下一秒，它便飞速消失在了美食街布满灰尘的店铺之中。
杨知澄一下子停在原地，呼吸仍然急促。
身后传来脚步声。段宁茜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怎么回事啊！你，你，他……宋观南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她好像看到了剁骨刀：“不是，你，你带着杀猪刀干什么？杨知澄，你来这里到底是干嘛的？”
“……这不是杀猪刀。”杨知澄把气喘匀了，纠正道。
他感觉到宋观南冰冷的气息已经环绕在自己的后颈处。
美食街……
他要进去吗？
现在看来，再不想去也得去了。可段宁茜呢，他们两个人怎么办？
“宋观南，宋观南？”此时的段宁茜试图与沉默不言的宋观南搭话，“宋观南？你怎么了？”
宋观南沉默不语。
他身上已经换成了T恤和长裤，而那攀在全身的血丝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而他那张原本青白诡异的脸，此时竟然变得与活人无异。
乍一看，更像一个寡言内向的人，而不是一只鬼。
宋观南的变化让杨知澄稍稍有些疑惑。但他没时间细究——段宁茜和段宁诚把宋观南当成活人，也不是一件坏事。
“总之说来话长，我来这里和你们的原因差不多。”
杨知澄便打断了她：“比你们知道的，不会多多少。”
“那宋观南是什么情况啊？”段宁茜不会被一两句话糊弄过去，执着地追问道，“他怎么不理人？怎么回事？”
“没有……”杨知澄摇摇头，语焉不详“我们碰到一些事。他，他是有点奇怪。”
“好吧。”段宁茜叹了口气，猜测道，“他出问题，因为服务区么？”
“不全是因为这个服务区，但说来太复杂了……总之，与服务区关系不大。”杨知澄抓了抓头发，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之前接触过一些讯息，讯息的来源确实不太方便说。那讯息提到了一本书，我本来拿到了那本书，但现在书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东西带到美食街里面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本：“还有一本被我抢出来了。”
“那怎么办？我们要进去么？”段宁诚皱起眉，看了看不远处的美食街。
“总感觉那里很古怪。”
“而且，你的信息可靠吗？”段宁茜和哥哥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你确定要以身犯险吗？”
“可靠。”杨知澄点头，“那个东西跑得很快，也不知道它会去哪里……也许去晚了，它们就往超市跑了。”
他看向段宁茜：“你梦里那个黑暗的楼梯间……不就在超市里么？那时候估计会更麻烦。”
“而且，说实话，如果不冒险弄清楚服务区的情况，我们肯定没办法离开。”
“这……”段宁诚有些犹豫，“妹，你觉得呢？”
“我们和你一起去。”
段宁茜艰难地深吸一口气，但很快做出了决定：“我觉得这个服务区处处都不安全。刚刚我哥和那个保安对视了一眼，就丢了一小段记忆。我们四个在一起，如果有遗忘的情况，还可以互相提醒。”
“好。”杨知澄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便点头道，“那走吧。”
“一会要远离服务区里的人，记忆的问题，也许和他们有很强的联系。”他叮嘱。
美食街的后门就在正对着书店大门。一个沾了灰尘的玻璃门，用红色的U型锁起。
杨知澄粗暴地一刀劈开U型锁，用力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灰尘味瞬间扑面而来。他咳嗽了两声，眨了下眼，视线才忽然重新清晰。
面前仍然是堆叠起来的废弃店铺。手抓饼小摊的手推车掉了一只轮子，歪歪斜斜地撑在地上。原本供食客吃饭的塑料桌椅也被弄得乱七八糟。
美食街的后门和正门正对着，正门向阳，光线照进来，在一地狼藉上勾勒出层层深黑的阴影。
放眼望去，薄薄的灰尘积在目之所及的一切物品上，随着玻璃门打开而吹起的风，在日光下飘动着。
杨知澄眯了眯眼。
身后玻璃门吱呀晃动着关上——段宁茜兄妹也走了进来。
尽管美食街的店铺都积攒了厚厚一层灰，但上的瓷砖却干净得有些怪异。
瓷砖光可鉴人，扭曲地映出四人的身影。他在最前，宋观南静静地贴在他的身后，不言不语。而段宁茜兄妹，则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扭曲的影子间分辨不出别的身影。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那只惨白的影子向左边跑了。

第115章 东河服务区（7）
杨知澄毫不犹豫地向左走去。
左边是一条短短的走廊。
杨知澄顺着走廊走两步就到了尽头。正对着他的是一个标牌都掉下来的卤味店，红色的牌子挡住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卷帘门。
而另一边……
杨知澄转过头。
这一眼，他突然瞥见了一只惨白的、耷拉着的手。那只手里抓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蓝色书本，在昏暗中微微晃荡着。
就是它！
杨知澄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并没有跑远。惨白的手映在瓷砖上，像是在引诱着他们前来。
他牵着宋观南的手，悄然走了过去。
它轻轻地动了动，似乎察觉到杨知澄的存在，又慢悠悠地飘起来，灵活地向另一个方向窜去。
杨知澄步伐加快，追着那一抹刺目的白影，预备速战速决，穿过两旁的店铺，向前跑去。
身后的脚步声虽然凌乱，但仍然紧紧地缀着。
白影绕过一个拐角，没入无窗过道昏暗的影子中。
杨知澄立刻跟了上去。
往里似乎是美食街更深处。这栋建筑的布局很奇怪，越往里，窗户就越少，光线就越昏暗。即使在白天，也莫名呈现出出一种夜晚的不安感。
杨知澄脑海里直觉般生出种不好的感觉。而这时，那白影向前飘飞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
它在半空中晃荡着，书页随着它的动作翻飞。
杨知澄猛地停在原地。
这玩意是在故意引诱他吗？
段宁茜兄妹也停了下来。杨知澄虚虚眯起眼，看着那白影一点点停在这条过道的尽头。
它白骨般嶙峋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本书，用力得几乎嵌入薄薄的封皮。杨知澄盯着那只手，它的背后是一片模糊的水蒸气，在昏暗中缓慢地蒸腾着。
它想引诱自己进入美食街的某个地方。
“宋观南。”杨知澄轻声说，“帮我把那本书抢回来。”
他顿了顿，松开手：“如果遇到危险，马上回来。”
宋观南似乎听进去了。
他倏然向前一步踏出。白影似乎感觉到了危机，它猛地飘起，竟是想直接孤注一掷地往美食街深处钻去！
但它还是慢了一步。
冰冷森寒的空气从宋观南周身骤然爆发开来，将那白影笼罩在内。白影在黑暗中不断扭动，杨知澄似乎听到了几声细碎刺耳的尖叫。
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钟之内，宋观南抓住了那本书。
白影最后如同撕裂般颤抖了几下，壮士断腕似的舍弃了大半身体，扭头就钻进了美食街深处。而宋观南拿着书，快步走了回来。
杨知澄长舒一口气。
他抱着书，刚想叫上身后的段宁茜兄妹离开。
可是……
等等。
那凌乱地、缀在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杨知澄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
地上的瓷砖仍旧映着他们两个人扭曲的身影，而段宁茜兄妹却踪影全无。
人呢？
杨知澄站在原地，在茫然中陡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恐惧。
人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转过身，徒劳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可美食街里的店铺依旧门窗紧闭，灰尘遍布，一丝一毫他们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们究竟去哪了？
这时，杨知澄忽然听见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美食街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光可鉴人的瓷砖地上，似乎闪过一片人形阴影。
杨知澄的脑子莫名开始眩晕，面前昏暗的视野倏然旋转扭曲——
只是一瞬间的事。
下一秒，杨知澄就被宋观南箍着脖颈向后退了一步。
视野重回清晰。杨知澄脑袋不知为何撕裂般地疼了起来，他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却发现原本一片昏暗的美食街里亮起了灯。
他猛地回过头。
身旁原本紧闭的店铺，此时却不知何时全开了。
灯光明亮，杨知澄还能看到有人在店里忙忙碌碌地徘徊。
暖融融的灯光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带着一种有些甜腻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在过道间回荡，空荡荡的店铺中坐满了食客。一张张表情各异，看起来十分鲜活，又泛着说不出的诡异感。
杨知澄不由得有些眩晕。
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晕乎乎的感觉没能持续多久。宋观南紧紧握住他的手，从他们手心相贴的位置传来冰冷刺骨的寒意。
杨知澄一个激灵，骤然回神。
不，不是甜腻味。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似有若无的气味。而明亮温暖的灯光，和穿梭其中的活人没有一丁点令人安心的感觉，反而透出几分毛骨悚然的寒意。
刚刚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掠过的人形阴影又是什么？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地疼。但他还惦记着段宁茜兄妹，便将两本书全都塞进背包里，握着剁骨刀，警惕地向前走去。
好在，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了段宁诚。
段宁诚坐在一家开着门的甜品店里，脸上洋溢着友好的笑容，正和戴着围裙的女店主聊着天。
他的表情里没有一丁点紧张或者迷茫，连坐姿都是放松的。
杨知澄见状，趁着女店主转身洗盘子，忙快步走进去，一拍他的肩：“段宁诚！”
“……呃？”段宁诚吓了一跳，扭过头来，见是杨知澄，脸上流露出些许疑惑，“你谁啊，好像有点脸熟？”
他皱眉：“你是不是姓杨？我记得你是茜茜的高中同学，对吧？”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他看着段宁诚与方才毫无二致，没有任何异样的面庞，寒意一阵阵地涌起。
“我是，你还记得我？”
“啊？”段宁诚看起来十分疑惑，“也不太记得吧，咱们好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要不是你长得帅，我肯定认都认不出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杨知澄眯起眼，问。
“就……”段宁诚的疑惑僵在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但下一秒，他又顺畅地说道：“路过啊，过来休息一下。”
“怎么了，你问这些干嘛？你什么意思啊？”
他不对劲！
“段宁茜呢，段宁茜去哪了？”杨知澄不想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提到段宁茜时，段宁诚的眼中似乎有一瞬间流露出了些许迷茫，但又迅速被疑惑所取代：“她说想出去看看，你没见到她么？”
这时，女店主正好洗完了盘子。
她笑盈盈地转过身，开口道：“要点什么呀？”
杨知澄看着她的脸。
和街道上的食客一样，她看起来面色红润，表情自然，比起鬼更像是活人。但那张脸看起来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诡异，但不知道诡异在哪。
杨知澄摇摇头：“不用了。”
他感觉硬来不太可取，便按着段宁诚的肩，说：“这么偏的服务区，让段宁茜她一个人待着不太好吧。要不我们先去找她？”
段宁诚愣了愣。
他好像也觉得有道理：“你说的对，那我们快去吧。”
“这里很安全的呀。”女店主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放心，公共卫生间就在旁边，保安室也在附近，不要紧的。”
杨知澄皱眉。
她不想让段宁诚走？
“还没吃完呢，要不这位小哥你去看看？”女店主温柔地笑道，“您先去吧，还是先去吧。”
杨知澄抬起头，正巧对上女店主的目光。
不知为何，尽管方才他已经打量过女店主的脸，但再看过去时，那张脸又犹如第一次见一般，显得极为陌生。她的容貌仿佛水一样流过了杨知澄的大脑——他见过，又怎么也记不住。
而且……
她的脸上清晰地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那表情很奇特，不像是恶意，倒更像是一种极端强烈恨意！
一种模糊强烈的不安陡然袭来。而宋观南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女店主的视线。
甜品店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那股似有若无的味道好像短暂地消失了。
女店主后退一步，撞上了甜品店的料理台。料理台上的铁盆和水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还是去看看吧。”段宁诚的表情有些茫然，但仍然本能地站起身来，“茜茜一个女孩子，确实不太安全……”
“……哎。”女店主抖了抖，突然又凑上前来，“你在看什么书啊，能借我看看么？”
杨知澄低下头，只见段宁诚手里还抱着那本蓝色的、空白封皮的书。
“可以啊。”段宁诚无知无觉地伸出手。
他伸手的动作很缓慢：“随便看。”
杨知澄终于憋不住了。
段宁诚线下完全忘记了服务区里发生的一切。那女店主想要回书，大约是不想让他想起发生的事情！
再不拦着，或许他真的要搭进去！
杨知澄一把夺过那本书，哗啦啦地翻到了他们刚刚看过的那一页。
在‘石凯’那句话后面，又多了许多内容。杨知澄扫了一眼，只见他们进入服务区时的记忆，全部都以段宁诚为第一人称写在书上。
只是这印刷上的字迹很淡，好像还没彻底黏附在书页之上。
杨知澄的心刚提起来，又放了放。
还好，还来得及。
“你自己看。”杨知澄直接将书一把丢给段宁诚。
果不其然，段宁诚看到那片浅淡的字迹时，表情凝固了一瞬，整个人呆在原地。
“不给我看看吗？”这时，女店主好像有些不高兴。
她走上前来，伸出手，想要拿过那本书：“不给我看看吗，就看一下诶。”
看？
当然不可能。
杨知澄没理她，拖着段宁诚后退一步。
在这防备的动作下，女店主的突然顿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两人，而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唉……”
声音诡异地盘桓在杨知澄耳畔。而下一秒，甜品店的灯忽然闪烁了起来，呛人的灰尘味夹杂着那股越来越浓的怪味交替涌来！
杨知澄太阳穴突地疼了起来，直觉瞬间盖过理智。他猛地举起剁骨刀，刀尖直指女店主！
女店主仍旧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
在亮暗交替的视野里，杨知澄记不住她的表情，也看不清她的动作，只能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怪味陡然扑面袭来——
他一刀砍向面前的空气。
刀刃没入粘稠柔软的物体，杨知澄闻到浓烈的、腐烂的气味，半边身子泛起冰冷麻木的感觉。
灯突然熄灭了。
一旁的段宁诚突然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第116章 东河服务区（8）
比方才进入时还要浓烈的黑暗陡然包裹住三人。
甜品店正对着他们的墙壁上喷溅起一大片深色的液体，而那女店主已经不知所踪。
灰尘味和怪味夹杂在一起，呛得杨知澄又咳嗽了几声。
他抬起头，原本看起来明亮温馨的甜品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灰尘的、荒废的店铺。
黑暗将他们笼罩在内，怪味如同跗骨之蛆缠绕而来，直往他的鼻腔里钻。而一旁店铺的卷帘门忽然开始迅速地下落，不一会，便将外面明亮的美食街挡住了大半！
喧闹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雾，剩下只有诡异的寂静。杨知澄毫不犹豫像拖麻袋一样提起段宁诚，猫着腰从卷帘门下险而又险地钻了出去！
灯光洒在两人身上，不带一丝温度。
他撑着瓷砖地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地面上扭曲昏暗的影子突然变得明亮起来。
他浑身一僵，回头一看——
那卷帘门又打开了。
奶茶店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灯光大亮，穿着同样围裙的女店主静静地站在料理台前。
她的脸又变得陌生，显得重复又模糊。她看着两人，露出一个温柔，但诡异瘆人的微笑。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地疼，立刻扭过头去。
段宁诚还呆坐在地上。杨知澄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还醒着吗！”
“……呃？”段宁诚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咕哝，目光呆滞。
杨知澄等不了了，直接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清醒一点，鬼来了！”
段宁诚懵了两秒，但目光到底还是变得清明了起来。
“这……”他张了张嘴，“刚刚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了。”杨知澄握紧剁骨刀，“我们先去找段宁茜，你边走边想！”
段宁诚用力地甩了甩脑袋。
“她好像不在这里……”他喃喃，“她在哪，她好像去了外面……”
“如果不记得了，就翻书。”杨知澄说，“你丢失的记忆，或许都在书里。”
“书？书……”段宁诚手指颤抖着，但条件反射地听从杨知澄的命令，翻开了那本书。
摊开的书页中，那大片模糊浅淡的字迹已经消失了。
还好。
杨知澄松了口气——至少前来服务区这段时间的记忆，他没有忘记。
段宁诚抓着书页，眼神一点点从模糊变得清晰。他恐惧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抬起头，颤声道：“杨知澄，茜茜……”
“别慌。”杨知澄安抚道，“你先站起来。”
甜品店灯光亮起后，美食街里嘈杂的人声又重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旁边一家卤味老板敲了敲铁夹子：“来点卤味呗，卤味，好吃的嘞！”
他的嗓门很大：“那里头没啥好吃的，来我这搞点卤味呗！”
“怎么看不惯别人做生意啊。”一个似乎是食客的人笑道，“老板，我的鸭头什么时候好？快点给我吧，我还要赶路呢。”
两旁排列着不少铺面，将两人夹在中间。过道很窄，各式各样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一阵阵乱七八糟地往杨知澄的脑子里钻。
一间间店铺中忙碌的人影就在两人身边徘徊。食客的声音，老板的吆喝声混合在一起，像蚊子不断地在耳畔嗡鸣。
这是一个正常的美食街。
他好像在对自己说。
这是一个正常……一个正常的美食街。
恍惚的错觉和明亮的灯光一齐笼罩下来。
杨知澄眩晕的感觉愈发剧烈。但他还紧紧牵着宋观南的手，冰冷的气息从手心处传来，让他的大脑尚且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勉力将段宁诚挡在身后，隔绝了那些人投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
“应该没有关于她的东西。”段宁诚压低的声音传来，“书里只记录了一小段内容——刚刚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我和茜茜跟在你后面。那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人把我的肩膀拍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脑子没转过来，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脸色惨白的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在书里没有说名字，原话就是‘脸色惨白的人’。对这些东西，我都没有记忆。”
“当时给我吓够呛……很可怕，在看到它之后，我就立刻忘记了来服务区的目的。然后，我就进了甜品店。”
“茜茜好像和我说她要出去看看。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的，没有拦着她……她就走了。”
段宁诚抓了抓头发，表情有些懊恼：“我应该跟上的。”
惨白的手，惨白的人。
是同一种东西吗？
杨知澄想。
这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D4444列车上的惨白人影。
颜色好像是一样的。
只是，它们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这种可能性让杨知澄瞬间有些不寒而栗。
如果D4444列车和服务区有关系的话，那这里大概率有解铃人留下的痕迹。
“你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走了吗？”深吸一口气，杨知澄收归心神问道。
“我不记得了。”段宁诚摇摇头，“我那段记忆很模糊……虽然记得，但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了。”
他的额角渗出点冷汗，翻动着书页：“好像是……好像是向里。”
向里？
里面便是那在书店出现的惨白人手想要他前往的方向。
杨知澄皱眉。
就这么巧合吗？
他总觉得这一系列事情引导意味太浓。这样若有若无的牵引，让他本能地生出强烈的拒绝欲望。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瞥见段宁诚手中翻动的书页中，有一页突兀地缺了一大片。
为什么会有缺角？
“等等。”他心头一跳，立刻拦住了段宁诚，“你看这里。”
他一手截住那缺损的一页。
这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它被粗暴地撕开了一大半，看痕迹也看不出是新是旧。
“这……”段宁诚一愣。
“我不记得书里有缺损。”杨知澄眯起眼，直觉此事不对。
书不会无缘无故缺了一页——什么人会撕书呢？
他迅速地扫视着干净的瓷砖，忽然发现在靠近甜品店的一边墙角，撒着几张碎纸片。
纸片不大不小，稍有不注意就会忽略掉。乍一看去，也分不清和书里的纸有什么区别。
他的目光追着零散洒落的纸片，一路向前，直至没入前方的拐角。
——那是水蒸气飘来的方向。
什么人会在这时趁段宁诚不注意撕掉他手里的书，又留下这么一条清晰的线索？
按理来说只有段宁茜。
“她去里面了。”意识到这件事后，杨知澄心中愈加不安。
“我们去找她。”
“……好。”段宁诚垂着脑袋点点头。
“尽量不要和人接触，跟着我走。”杨知澄叮嘱道。
“我明白。”段宁诚诚恳地回答，“放心，我都听你的。”
……
杨知澄一手拉着宋观南，一手拎着剁骨刀，手腕上还挂了个段宁诚。
他们穿过嘈杂的店铺，一路上声音嗡嗡地往他的脑子里钻。即使紧紧牵着宋观南的手，他的大脑仍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晕眩。
慢慢地，他们转过了拐角。
绕过拐角之后，地面上的碎纸屑陡然没了。瓷砖不再和外面一样干净，反倒附着着一层稀薄的油污。顶灯像是坏了，光线变得黯淡了许多。满地的阴影和油污交错在一起，层层叠叠。
这里的店铺萧条了许多，大部分都关着门，只有几间还亮着灯。其中正挨着走廊的是一家牛肉面店——一片模糊的水蒸气，正从店面中飘出来。
尽管这里的服务区住民少一些，杨知澄的感觉反而更加不舒服。
纸屑消失，也不知意味着段宁茜遭遇了什么。他揉了揉眉心，瞥了眼走廊深处。
开门的店铺不多，一间发廊，彩色旋转灯嗡嗡地亮着，地面上散落着一团团头发；一家音像店，挂着歪倒的‘影碟小屋’门牌。门口的推拉门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个掉了皮的沙发，和黑屏的电视。
在牛肉面浓烈的肉香中，夹杂着一丝丝来自发廊的刺鼻香水味。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食欲全无。
咚！
这时，牛肉面店里传来一声巨响，把低着头的段宁诚吓了一跳。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一个留着络腮胡、穿着围裙的男人站在水蒸气后。他高高挥起一把菜刀，又再次‘咚’地一声砸下。
他背后事几个食客。他们坐在折叠桌旁，都在拿着筷子吃面。
食客们模样各异，姿态不同，但却不约而同地透着一股怪异的僵硬。碗里的面条被一次又一次地挑起，他们张大嘴巴，将面条呼噜呼噜地吸进嘴里——看起来像吃着很香的模样。
杨知澄多看了两眼。
尽管着装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他们的目光看起来却有些奇怪。
麻木、呆滞。还有……
还有一张张杨知澄怎么也记不住的脸。
只是……店里里面有个高高瘦瘦的人，看起来很像他在监控里见过的那个人影。杨知澄盯了两秒，却始终什么也想不起来。
就这一小会，牛肉面的香气便印在了杨知澄脑子里。
他突兀地有些烦躁，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可连那些人的脸都忘记了，他还没能忘掉牛肉面那古怪的香气。
宋观南按住他的肩膀，冰冷气息让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香味消退了大半。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扭头瞅了眼段宁诚的状态。
此时段宁诚的表情已变得有些模糊。他慢慢松开杨知澄的手，面目空茫，迈开腿，脚尖正对牛肉面店的方向——
杨知澄一刀柄敲了下段宁诚的脑袋。
他的手心掠过一片微寒。段宁诚目光陡然清晰，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后怕地捂住了鼻子。
“快走。”杨知澄小声说。
他刚才并没有在店里看到段宁茜的身影，不宜在此地久留。
不能再等下去了。
发现没有头绪，杨知澄果断向前走去。他听见了理发店咔嚓咔嚓的剪头发声音，而和在咔嚓声中，有一个突然传来的声音——
“哥！杨知澄！”
杨知澄猛地扭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见段宁茜站在音像店的门口。
她的面部清晰可见，表情看起来半是茫然，半是痛苦。
而她的背后，电视机突然亮了起来。

第117章 东河服务区（9）
老式电视机屏幕的光在走廊里格外刺眼。
很亮的深蓝色正中央，是几个红色的大字，被段宁茜挡了大半，只露出一撇一捺的边角。
好像是一个‘人’字。
段宁茜呆呆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背后，表情时而茫然，时而扭曲。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吐出一句：“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呢，你怎么在这？”
杨知澄一把按下看见妹妹后躁动不安的段宁诚，冷静地问。
虽然他能看清段宁茜的脸，能确定她和服务区里的其他人不同，但面前的场景太诡异了。
电视仍然亮着蓝光。蓝色和红色交织在一起，让杨知澄的心脏都似乎被什么东西揪紧，跳动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快了起来。
“我……”段宁茜张了张嘴，眉头皱成一团，“我来逛街，进店看一看……”
她很痛苦地呼了口气，脚尖几乎凑在音像店生锈的铁门边。
但她就是不出来。
“……对，我进店看一看。”段宁茜慢慢地说。
说着，她的背后忽然飘过一张白纸。
那张白纸的边缘如同狗啃一般，残破凌乱。纸平直地落地，耷拉在段宁茜脚边。
段宁茜看着他们，语速仍然很慢：“杨知澄，你怎么……会和我哥在一块？你们在……在干什么？”
“我们正好碰到了。”杨知澄回答。
另一边宋观南的手好像也变紧了，钢箍一样钳着他的手心。杨知澄感觉到一股来自宋观南的寒意攀爬而来，缠绕上他的半边身体，让他的小腿都开始发麻。
“这家店挺有趣的，”段宁茜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我还要转转……我，我还要转转……你们在外面等我？”
她说着，却没有转身往店里走，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中，映着两人模糊的身影。
背后的电视屏幕上，红色的字仍然在亮着。那诡异的‘人’字落在段宁茜肩膀的高度，落进杨知澄的眼里。
蓦地，她的镜片中，掠过一个的人影。
人影瘦高，倒映在瓷砖地上，向几人缓慢地接近！
“段宁诚！”杨知澄伸手一拦。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从牛肉面店里，那个他格外在意的男人正走了出来。
嘈杂的走廊里，男人的脚步声清晰。
就在这时，发廊中剪刀的咔嚓声忽然变大。声音窸窣，却犹如在耳畔响起一般清晰。随着剪刀声，牛肉面店中的食客纷纷起身，跟着瘦高男人，向两人走来！
哔——
音响店里传来一声刺耳的鸣响。
杨知澄将段宁诚挡在身后，看见那瘦高男人在距他们两米左右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发廊的广告灯前，面目忽然变得诡异。
那种遮在脸上的朦胧模糊似乎渐渐褪去些许，他看着杨知澄，突然露出憎恶的表情。
“杨知澄。”
他叫了声。
“段宁诚，段宁茜，杨知澄……你们为什么不认识我？”
瘦高男人睁着眼，他的身后，所有食客一齐抬起头！
广告灯的光线映在他们的脸上，扭曲斑驳。
哔——
音像店又响了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认识他？
杨知澄此时几乎可以确信，这个古怪的‘石凯’就是他们曾经认识的人。他们三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忘记同一个人的存在，更何况——这人还死在服务区里。
段宁茜兄妹，还有死在服务区外的谢秋，都不约而同地在这个时间点向服务区赶来。那这个人，会不会也是当初和他们一起进入过服务区，但失忆了的同学？
可他们为什么忘记了他的存在？
杨知澄不寒而栗。
他的太阳穴隐隐涨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哔——
音像店里刺耳的声音第三次响起。瘦高男人上前一步，脸上的憎恶愈加强烈。
“你们怎么不记得了？”他再一次问，“你们为什么不记得我？”
一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杨知澄后退一步，快速向后望了眼，却见段宁茜仍然站在音像店门槛旁。
她好像离不开那里，始终表情茫然地看着两人。
哔——
第四声响，瘦高男人再次上前一步，杨知澄甚至能够嗅到牛肉面诡异的香味一阵阵地飘过来。
他的脸近在咫尺，但那张……好像枯黄恐惧，好像又健康稚嫩的脸，清晰地，混乱地，就这么落在杨知澄眼中！
“是你们害死我的。”他说。
这句毫无来由的话让杨知澄猛然惊醒。
“宋观南！”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扭头，向宋观南求助。
宋观南一步上前，猛地插入那群人和杨知澄之间。森寒气息骤然扩散，以瘦高男人为首的一群人浑身颤抖起来，身形扭曲变幻！
美食街中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他们的肤色变得惨白，原本充盈的血肉褪去，一瞬间，竟然变成了一只只可怖的惨白色人形物体！
和D4444中的惨白人影长得一模一样。
它们五官漆黑的孔洞犹如一张张尖叫着的面庞。无声的尖啸声仿佛在美食街中响起，杨知澄浑身如坠冰窖。
但下一刻，它们便扭曲着摔倒在地面上，融入瓷砖之中，消失不见。
宋观南身上冰冷的气息一收，他转过身，走向杨知澄。
杨知澄舒了口气，而身旁的段宁诚暂时如释重负地站直了身子——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始终站在音像店门口的段宁茜，突然向外走了一步。
她一把抓住还未反应过来的段宁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力气，将他猛地扯入音像店中！
杨知澄措手不及，刚想拉住段宁诚，音像店锈蚀的推拉门便如同嘴巴一样骤然闭合。
美食街陷入一片寂静。
该死的！
杨知澄愣在原地，望了望音像店紧闭的大门，还有变得空空如也的美食街。
嘈杂的声音消失一空，瓷砖上只剩下他和宋观南两个人的影子。带着牛肉面香味的空气和发廊的劣质香精味仍然断续地飘来，但完全丧失了活人的气息。
杨知澄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不受控制地思考了起来。
方才那双在书店里出现的惨白人手将他引入美食街深处的目的还未可知——其目标很可能就是眼前的音像店。
还有那瘦高男人石凯说的一句话——“是你们害死我的。”
这预示着什么？难道他的死亡，是一个与几人有关的阴谋么？
杨知澄越想越不安。他重重呼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实际上……段宁茜兄妹的从出现，和与自己相遇，都显得太巧合了。
偏偏就是同一天，偏偏就是在他正好来到服务区的时刻。而且，他们关于‘石凯’的记忆同时缺失——他们真的只缺了这一小段记忆吗？
如果，这些巧合都是有预谋的话……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想从他的身上获得什么？
杨知澄盯着音像店紧闭的大门，一语不发。
但不论那个引他前来的人想做什么，他也不可能不救段宁茜兄妹。
他做不到。
不管有什么阴谋……救人之后再说吧。
下定决心后，杨知澄没有犹豫，立刻抓住音像店的铁门晃了晃。门似乎锁上了，几乎纹丝不动。他举着剁骨刀比划了一下，发现砍断门锁大约是徒劳，便将刀收了回去。
还有什么办法？
杨知澄环视四周，只见两旁不少店门紧闭。而紧邻着音像店的发廊仍然开着门，理发用的转椅上端坐着几个系着围布的人，他们阴沉沉地低着头，动也不动。
而里面……
发廊的墙上有一扇窗，那扇窗似乎是和音像店共用的，从脏兮兮的玻璃上能看到几个木柜模糊的影子。
窗户并不小，钻进一个人也绰绰有余。
杨知澄盘算了一下，拎起剁骨刀，拉着宋观南走向发廊。
此时此刻，发廊中剪刀的咔嚓声停下，几位理发师站在转椅后，一动不动。
劣质香味飘散在空气中，他们看起来瘦得惊人，头发干枯发黄。而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里虚虚挂着银光闪闪的剪刀。
杨知澄蹑手蹑脚走向那扇窗户，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把小铜锁将窗户锁了起来。杨知澄瞥了眼那群人，心一横，直接一刀砍在小铜锁细细的锁链上。
铛！
一声脆响。
杨知澄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触感变得古怪。
他迅速抽出小铜锁，拉开窗户。
音像店里吹出一阵带着灰尘和霉味的风，他一只脚踩在窗户下缘，回过头来——
他的视野里，发廊里那些坐在转椅上的人，脑袋忽然轻微地动了动。
杨知澄手一抖，加快了翻窗的速度。
但那些人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们似乎正在扭过头，被头发掩盖的后脑勺慢慢地转过去，露出了……
露出了另一面长满头发的头颅。
头发的背面，仍然是头发。
杨知澄悚然地发现，他们的头颅已经完全被头发覆盖，甚至都看不见脸究竟在哪里。
地面古怪的感觉变得清晰，就如同踩在柔软的泥沼上。杨知澄想抬起脚，但一下子竟然没抬动！
他低下头，只见瓷砖地变得斑驳杂乱。一大坨一大坨的丝状物质有生命般涌动，竟是顺着他的脚踝，一路攀爬了上来！
是头发！
是各色交织，长短不一的头发！
宋观南脚下的瓷砖亦然。杨知澄抓着他的手，叫道：“宋……”
宋观南单手抓在窗框上，重重一推。
杨知澄脚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他向后猝不及防地仰倒，咚地一声砸在音像店的木柜上。

第118章 东河服务区（10）
这一下摔得不清，杨知澄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一懵。
宋观南轻盈地翻窗落地。杨知澄在原地缓了好一会，看着平静地站在自己身边的宋观南，忍了又忍，闭上嘴。
算了，和听不懂人话的计较什么呢。
他扶着木柜踉跄着站了起来。
窗户已经被宋观南关上了，隔着一层玻璃，对面的发廊一片漆黑。
……不。
杨知澄仔细看去，发现这片漆黑并非由来于光线的昏暗。而是一片片蓬乱的头发，将整个窗户塞得严严实实！
发丝蠕动着，密集得让杨知澄有些恶心。他抓住宋观南的手，目光四处逡巡，试图寻找段宁茜兄妹的身影。
又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店铺。
地板生了霉，甚至涨起了密密的鼓包。和书店看起来颇为类似的木柜逼仄地挤着，只是柜子里摆放的不是书本，而是一只只光碟盒。
杨知澄没费什么力，便在木柜间找到了段宁茜兄妹的身影。
他们端坐在正对着音像店正门的沙发上，目光呆滞表情空白。而他们面前的电视机正嗡嗡作响，屏幕上掠过一片片雪花点般的噪声。
两人的状态太诡异，杨知澄也不敢轻举妄动。他慢慢走上前，在沙发前停下了脚步。
雪花点越来越多，嗡嗡声也逐渐变得刺耳。随着一声突兀的“哔”声，电视机又再次黑了下来。
怎么了？
杨知澄握紧了手中的剁骨刀。
电视机又亮了。这一次，屏幕变成了一片模糊斑驳的白。
画面晃动了一下，猛然下移，一片刺目的红突然映入眼帘。
是加油站。
方才画面里的，似乎是一片灰白的天际。而现在，深红色的加油站标牌挂在画面一角，不远处是几辆停着的车，有的看起来还是新的，而有的则布满灰尘。
“哎！”
电视机里传来模糊但熟悉的声音。
“厕所在这里！”
杨知澄一瞬间有些恍惚。恍惚的感觉初时只是一丁点，但瞬间便变成燎原的大火，挟制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这时，画面又是一转。
段宁诚的车映入眼帘。
而站在车旁的，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段宁诚，谢秋。
还有……车窗里半张脸。
杨知澄辨认了一下，发现那竟是自己。
隔着模糊的电视屏幕看自己的脸，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杨知澄压下心中的异样，继续凝神听着。
“不早说。”
杨知澄听见电视机中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陌生的声音……
陌生……
他茫然地眯了眯眼。
等等……
这不是那瘦高男人的声音吗？
不知从大脑的那一点开始，细密诡异的疼痛沿着神经脉络扩散开来。杨知澄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快点快点，憋不住了。”
杨知澄看见谢秋一挥手。
“走了，石凯！”
画面摇动了起来。
“走走走。”那个声音从不知何处传来，然后画面再一次晃动，好像人在奔跑，“急不死你啊。”
电视机有些年头了，画面模糊，显示出来的颜色也有些失真。布满噪点的画面不断地摇晃振动，镜头外，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很重，咚咚作响，凌乱地混杂在一起。
美食街的红色U型锁在画面里一掠而过，保卫室半开的门也出现在屏幕的一角。天色还不算太晚，只是有些暗。夕阳缀在天空一角，留下一层橘红色的线。
在昏暗的天色下，美食街和保安室看起来更加阴沉。模糊不清地缀在橘红色的夕阳旁，看着让人略有些发毛。
杨知澄站在电视机前，深吸一口气。
他的脑袋还很疼，此刻熟悉但陌生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让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跳得更厉害了。
那个瘦高男人石凯，果然是曾和他们一起来到过服务区的同学！
电视机里的画面仍在继续，段宁茜和段宁诚仍然呆坐在沙发上。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麻木诡异，像是彻底被电视中的画面摄去心神似的。
“我靠，门怎么锁了。”谢秋看着美食街的大门，有些懊恼。
“往这里走。”段宁诚招呼道，“这里可以绕过去。”
咚咚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谢秋和段宁诚的身影斜向出现在画面之中。他们踩过砖墙旁肆意生长的杂草，一拐过弯，又短暂地消失了。
屏幕中只剩下斑驳的砖墙，和不远处厕所瓷砖的一角。
晃动的速度变得慢了一些，接着，又一点点地停了下来。镜头刷地一摇，转过一圈，加油站的红色标牌再次出现。
它好像在回首望着来时的小路，还有遥远处的停车场。但什么也没有看到——车子仍然零散地停着，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
镜头定在原地。
哗！
屏幕一角的超市突然拉开了卷帘门，铁皮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服务区里格外清晰。
镜头被吓了一跳，上下抖了抖，再转了一圈。又落了下来，朝向手腕上的手表。
电子表显示着——现在是石凯？“段宁诚的声音飘来，模糊不清。
“来了！”
画面摇晃着上前，厕所残破的瓷砖墙整个被框入画面之中。两堵墙环在门外，白瓷砖上用红色的油漆草率地涂了‘男’‘女’两个大字。
镜头一路拉近，直接进了厕所。在黑暗之中，陈设若隐若现，好像爬上了一层蓝绿相间的霉斑。
两个人站在离门口很近的地方，一齐回过头。
“呃，”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谢秋？”
“啊？”谢秋的表情似乎是疑惑的，“咋了？”
“哦，没咋。”那个声音平静，“上厕所的？”
“是啊，你怎么回事。”谢秋不明白了，“是上厕所啊。”
没人说话了。
画面动了动，缓慢地扫过整个厕所。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的身影静静地立着，从他的方向传来哗哗的水声。
三人一字排开，俩人占据了前面的位置，镜头只能一路向前，停在了离那个男人不远的地方。
这厕所的格局很古怪，导致那个男人几乎位于镜头的正前方。
四个人沉默着，各自干各自的事。当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拉链响时，对面那个男人突然抬了下头。
他的脸在本就模糊的电视机屏幕上显得更加不清晰，噪点和画面之中，五官像五个怪异的色块，简单地镶嵌在脸上。
镜头骤然剧烈抖动，颜色如同奶油一样化开，下一秒，镜头向后飞快退了退，又猛地停滞。
厕所里传来咚地一声闷响，一旁的谢秋扭过头，一脸疑惑：“凯子，你干啥呢？”
“我……”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我……我在干嘛？”
“你在上厕所啊，问了几遍了。”谢秋皱起眉，“怎么，睡傻了？”
“不，没，没有。”那个声音磕磕巴巴，“我怎么会在这？”
“逗我玩呢？”谢秋走了过来，一把箍住他的脖子，“上完了就走，别磨叽啊。”
从屏幕里能看见，谢秋朝着那男人的方向瞥了眼，小声嘟哝了句：“这人……”
他突然卡了壳，后半句话莫名其妙地逸散在空气里。而镜头却对此没有丝毫反应，一动不动地对着正前方。
谢秋在原地僵了几秒钟。
画面仿佛静止。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厕所里一片黑暗，男人的脸也一片黑暗。
“哎，你俩干啥。”
段宁诚声音传来，接着镜头就被大力推开，向旁边大幅度地挪动了一下。
那个人从屏幕里消失了。
镜头重新晃荡了起来。段宁诚一只手从画面里横过，把谢秋抓了过来。
“走啊，上完厕所还留着，想在这睡觉啊。”他笑着调侃道。
“我不睡觉，不是，我为啥在这？”谢秋一张大脸正对着屏幕，表情几度变幻，“哎，你别拉我，我会走！你拉我干啥嘛！”
谢秋的身影离开了屏幕，然后镜头便转向了厕所大门。大门处能看到天空中橘红色的夕阳，此时夕阳已染红了整个天际。
水声从进来开始就没有停过，哗啦啦地响，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
镜头没再转向厕所内部。它不敢回头似的，一路向前，绕过破碎的白瓷砖，又正对向积满灰尘的美食街——和站在美食街前的段宁诚谢秋两人。
“去哪？”
在离开厕所后，那个声音才再次传来。
“回车上啊。”段宁诚头也没回地向前走，“赶紧的吧，晚上不好赶夜路。”
“要不在这边休息一晚上？这里有旅馆。”谢秋提议，“我好累啊，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是在这里停车的吗？”
“这个服务区还有旅馆？”段宁诚无诧异。
“在那啊。”谢秋一指公共厕所另一头的小道。
小道很隐蔽，夹在公路围栏和公共厕所之间。在门口处，摆着个落地广告牌。
‘宾馆’。
广告牌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孔洞，边缘断面像锯齿一样坑坑洼洼，正好覆盖了宾馆上方那两个字。
画面转向小巷深处一个半开的玻璃门。宾馆墙上装着一个数字钟，红色的计时十分显眼。
数字在屏幕正中，几乎穿透噪点斑驳的屏幕，然后跳动了一下，切换到我不太想住这。“段宁诚摇头，“过不久就到旁边镇子了，那边住宿条件好点。”
谢秋却不知为何有些遗憾，在原地转了两圈。
“我真的想休息。”他嘟囔了一句，“好累……这是在哪啊，我怎么记得我们才刚出发，能到镇子吗？”
“你失忆了吧。”段宁诚一副完全不能理解的模样，“我都开了几小时了，你搁这说我们刚出发？”
“啊？”
吱——
宾馆另一边玻璃门却突然被推开，切断了他们的对话。
一个穿着衬衫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的身影在小巷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庞，只能听到高跟鞋落地的咔哒声，在玻璃门滞涩的声音后不断地响起。
哒、哒、哒。
“好了，别磨叽了。”段宁诚好像耐心告罄，扭头就走，“还要回去赶路呢，就这一个服务区，没必要浪费时间吧。”
画面重新转回来，跟在段宁诚身后向前。他的背影占据了一整个屏幕，挡住了橘红色的夕阳。
哒、哒、哒。
三个脚步声混在一起，段宁诚的、声音主人的、还有高跟鞋的。
走了几步，段宁诚突然停下来。他回过头：“谢秋？”
可他的面部表情突然僵住了。
嘴巴半张着，眼睛异样地睁开，就像突然卡了一样。
画面蓦地变得有些不清晰，但下一刻又恢复了正常，快得就像视频仅仅只是卡了一下。
哒。
高跟鞋声停了。
被段宁诚挡住的美食街一角，闪过几个连贯扭曲的影子。影子交错纠缠，几乎看不出人形，又好像有刺目的冷光一闪而过。
天好像快黑了，美食街的屋顶和已经变得黯淡的天际紧贴在一起。
镜头猛地晃动，突然转过一百八十度。
此时旅馆的玻璃门全开了，红色的数字在正中央。
镜头骤然剧烈地摇了起来，画面中的数字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红色。
黯淡的天际淹没在旅馆背后，和刺目的红色融为一体，透过屏幕，直直映入杨知澄的眼眶！
站在音像店里的杨知澄浑身一激灵。
可突然，血红色犹如退潮一样，从屏幕上慢慢地滑落。
剧烈的呼吸声传来。屏幕上下抖动，好像有人在惊恐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啊？”声音变得有些失真，而后又一点点清晰了起来——是段宁诚，“我们……我们在干什么？”
“我，我，我……”谢秋的声音恐惧，“我看到了我看到，我……”
他不知为何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呐呐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了……”
这时镜头终于固定了。
屏幕左右摇晃了一下，定格在正前方。
宋观南模糊的脸映在正中央。
他的表情冷淡，但好像有一点点紧绷，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怎么在这里，杨知澄和你们一起来了吗？”

第119章 东河服务区（11）
是宋观南？
那张脸是杨知澄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他怔怔地看着满是噪点的屏幕中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庞，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一时间竟是失语了。
画面陡然暗了下来，音像店中只剩下影碟机运作发出的细小嗡嗡声。杨知澄低头看了看段宁茜，只见她的瞳孔涣散，坐姿僵硬，仍未从方才的状态中脱离。
段宁诚也是亦然。
杨知澄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电视机突然再次发出“哔——”的一声响！
“宋观南！”
杨知澄脑海里瞬间掠过不好的预感，直觉般疾呼出声。
从电视机的背后，伸出了无数只惨白的手。
宋观南瞳孔变得漆黑，森冷气息猛然扩散开来。惨白人手骤然一顿，它们诡异地痉挛着，勉强让电视机中的画面露了出来。
破败的美食街映入眼帘，瓷砖上扭曲地映出一个人影。
电视机太过模糊，杨知澄看不清那人影的相貌。而他的脚步匆忙，在美食街的走廊间焦灼且缓慢地穿梭着。
镜头晃动，落在他握着的手机上。
手机的信号是零格，他徒劳地拨打着110，却无济于事。
“该死的，该死的，怎么回事……”他脸色苍白，“我怎么在这里，我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他穿过了卷帘门紧闭的甜品店，又路过了卤味店。手机里的电话换了一个又一个，最终滑到了‘杨知澄’的名字上。
“是不是那个服务区，是不是那个服务区……”他念叨着，“段宁茜，杨知澄，谢秋……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为什么我又回到这里了？”
他抖着手拨通了杨知澄的电话。可电话响了几声，显示无人接听。
“该死的……怎么不接？”他好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为什么他不接电话？”
镜头转过了一条走廊。但一瞬间，水蒸气扑面而来，将镜头糊满。模糊的视线中，他的手指又动了动，最终定格在‘段宁茜’的名字上。
他拨去了电话。
手机响了几声，而后传来了一个有些失真的电子女声。
“喂？”
电话通了，段宁茜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石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她问。
“我……”他——也就是石凯，开了口。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水蒸气忽然变得更加浓郁，整个镜头变得一片朦胧。他转过头，朝向亮着光的店面。
店面里，有一个系着围裙的魁梧身影。那身影微微晃动，而后开口：“要吃牛肉面吗？”
“尝一尝吧，很香的牛肉面。”
镜头顿住了，音响里只剩下水煮沸的咕嘟声。
“喂？喂？石凯？石凯？你怎么了？”
段宁茜似乎意识到不对劲，一遍遍地呼喊着，但对面却没有任何回复。
砰地一声响，手机掉落在地。
“牛肉面很香的。”那人重复道，“来尝一尝吧。”
瓷砖地上响起脚步声，他一步步缓慢地向牛肉面店走去。
“石凯，石凯？石凯，你回答一下！”
“石凯，你……我……”
“你是……你是谁？我在……我在……我……”
“我要做……我要做什么？”
手机的声音被甩在身后，掺杂了怪异的噪声，听起来更加扭曲失真。
水蒸气越来越浓，几乎糊住了整个镜头。但镜头仍然如同中邪一样一点点上前——直到一双手，将热腾腾的牛肉面放在了他的手心。
“很好吃的，尝一尝吧。”
镜头向下，那碗牛肉面中辣椒和大块牛肉浮在肉汤上，看起来色泽鲜亮诱人。
他捧着牛肉面，走向店里黏着一层油花的桌面，坐下来，开始机械地吃面。
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随着他吃面的动作，镜头摇摇晃晃，愈发地不清晰。
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高大的男人没有吃面，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他的脸在不清晰的屏幕中犹如融化了一般，压根辨认不出五官。
这时，惨白人手陡然变得疯狂。它们犹如不要命一般涌上前，将屏幕死死地捂住，彻底挡住了那个人影。
影碟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惨白人手背后，屏幕中的画面变成了晃眼的蓝色。蓝光晃得杨知澄视线变得模糊，音像店里幻化成一片乱七八糟的色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惨白人手如同蛇一样从影碟机旁滑走了。
蓝光映在杨知澄的面庞上。
后半段记忆，似乎是近期石凯来到服务区时发生的事情。
他不知为何进入了美食街，又来到了那家牛肉面店，而后彻底失去记忆，成为了食客中的一员。他死后，曾经同去服务区的几人全部都忘记了他的存在——甚至他的死亡。
而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段宁茜的。
杨知澄心跳如擂鼓，紧紧地盯着始终麻木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
“宋观南，”他开口，“检查一下，段宁茜和段宁诚身上有什么！”
宋观南伸出手，抓住他们的后颈。
他用力一抽——两条惨白的、如同蛇一般的东西，就从他们的后颈中被扯了出来！
那两只怪异的东西发出诡异的嘶鸣，而后在宋观南的手中迅速变幻，萎缩成两只矮小的纸人。
段宁茜和段宁诚身体迅速一软，倒在了斑驳的旧沙发上，闭着眼睛失去了意识。
过了几秒，纸人迅速变红。那片刺目的鲜红，粘稠得像有鲜血要从上面滴落。
这……
杨知澄瞳孔紧缩。
他看着宋观南手心那两只鲜红的纸人，心中毛骨悚然。
果然如此。
当后半段记忆出现的那一刻，音像店里的惨白人手就试图想挡住电视机——它们不想让杨知澄看到那通电话。
很可能因为那通电话，段宁茜和段宁诚，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幕后黑手的控制！
而正是因为所有人都忘记了石凯，段宁茜和段宁诚也忘记了那通电话。他们无知无觉地来到服务区，无知无觉地和杨知澄碰面，引导他来到音像店。
这一切，果然都是阴谋。
还有，牛肉面店里那个人……
杨知澄刚才往牛肉面店看过一眼，里面的食客都在吃面。而这个特立独行的高大男人，他刚刚并没有看见。
是谁？
杨知澄眯起眼，心中升起浓烈的怀疑。
此人就是幕后黑手，又或许，正是他认识的某个人！
杨知澄几乎是一瞬间便联想到了宋宁钧。他将此事暗暗记在心里，预备离开后求证。
那两只鲜红的纸人有什么用，杨知澄还不太清楚。
他看了眼尚在昏迷中的兄妹，对宋观南说：“你先收起来，不要让那两只纸人影响到我们。”
宋观南没回应，只将两枚纸人收进衣服口袋中。
杨知澄还没想好该怎么将段宁茜他们带离服务区。两人一时半会或许还醒不过来，他和宋观南一个人扛一个，或许能带走。
但……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正当杨知澄苦恼时，影碟机的声音却又突然地响了起来。
屏幕变成一片黑暗。嗡嗡声弥漫在安静的音像店里，杨知澄猛地抬起头，盯着黑暗的屏幕。
影碟机碟片仓突然弹了出来，露出一只空白的、不断旋转的碟片。碟片越转越快，而后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回去。
接着，画面缓缓地从屏幕中浮现。
那是厕所破碎的瓷砖墙面，还有油漆胡乱写着的‘男’‘女’二字。
天空又变成了染着橘红色的模样。炫目的夕阳下，这间小小的公共厕所显得逼仄阴湿，似乎弥漫着怪异的霉味。
“段宁诚？”
略有些失真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
“谢秋，石凯？”
杨知澄怔了怔，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
镜头就如同他的眼睛，面对着潮湿黑暗的厕所。
“段宁诚？谢秋？”镜头晃了晃，杨知澄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厕所里没有回音。哗哗的水声传来，打破了门前的一片死寂。
镜头四下转了转，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身影。
“有人吗？”
在并未得到回答后，镜头向下撇了撇，露出手机屏幕上硕大的数字——
信号零格。
杨知澄听见自己“啧”了一声，而后镜头便迎着厕所迅速拉近。

第120章 东河服务区（12）
转过挡着门口的瓷砖墙，画面里重新出现了厕所里陈设的模糊轮廓。
而斑驳的白色洗手台旁，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好像在洗手，微微垂着头。
水声哗啦啦地响，一刻不断。乍一听不觉得有什么，但听久了，就像敲击在脑门上似的，泛着锐利怪异的嗡嗡声响。
没有犹豫，镜头直接上前。
离得近了，那人的身影才变得清晰些。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细细的水流从指缝中漏过。而他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地伸着手。
“抱歉，请问你有看到……”
杨知澄问。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镜头突然敏感地向后退了两步。
镜头从那人的脸上一扫而过——是一个看不大清楚的侧脸，嘴巴微张着，神情十分怪异。
但也许是感知到了那份怪异，镜头又迅速偏移开去，落在厕所的瓷砖墙上。
“看到什么？”
一个有些含糊的声音传来。
“看……”杨知澄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缓慢，“看……没，没什么。”
他好像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看到什么？”那个声音追了上来，像蚊子一样在身后嗡嗡作响。镜头晃动的速度更加剧烈，不一会，外面橘红的夕阳又重新映入眼帘。
“看到什么？看到什么……”
声音一点点变得微弱。在彻底消失后又过了一会，镜头的晃动才停了下来。
杨知澄听见自己重重地喘了喘气。画面从水泥地面一翻，正对上一旁美食街空荡荡的大厅。
美食街的玻璃门没有上锁。画面好像停顿了一下，但又似乎有些茫然地左右转了转。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镜头对了会时间，在12跳到13时，又抬起来，转向没上锁的美食街。
正是傍晚时分，美食街里亮着几点零星的灯。明亮的暖黄色灯光穿过昏暗的大堂，在地面上留下几片显眼的色块。
“刚才明明关着门啊。”
他嘟囔了一声：“十分钟前还关着门……这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此刻，屏幕里美食街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正常。丝丝缕缕雾气顺着玻璃门的门缝飘出来，像是烧烤架上冒出来的烟。
一边是正常的美食街，一边是略显违和的记忆。
镜头在原地，好像代表着主人的犹豫。
过了两三分钟，镜头一转，掉头便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可还没等他走几步，前方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飞快地向镜头靠近。然后，影子方向一转，露出了一个穿着浅蓝色保安制服的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警棍，身形魁梧，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镜头猛地停住了。
狭窄的小路中央，那个穿着浅蓝色保安制服的人纹丝未动。他手里拿着警棍，面无表情，只直勾勾地注视着镜头。
他背后好像有惨白的影子一闪而过，倏然消失。
时间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
画面似是扭曲了一瞬，色块如同奶油般化开，然后重新凝聚成原本的模样。
保安背后的影子变得更长了，黑色和背后树木融为一体，张牙舞爪。
这时，镜头猛然一转，又重新朝向了美食街！
美食街的玻璃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露出空荡的大厅。大厅两侧灯光完全亮了起来，在略显灰暗的天空下被衬得格外显眼。
画面急促地晃动着，走投无路之下，一头扎进了美食街里。
站在美食街大厅中央，晃动的速度才逐渐减慢。镜头又是一转，好像在奔跑的过程中回了个头。
那个保安站在了美食街正门处，却不进来，只握着警棍停在原地。他扭过头，脚步慢慢地停下。
不知是哪里吹来一阵风，美食街里的门帘向上飘了飘。
镜头又向下撇去，对上手机屏幕中的时间。
镜头顿住了，又疑惑地摇了摇。他好像对时间很是困惑，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在安静了一会后，镜头再次朝向前方——灯光亮起的方向。
他犹豫了一会，便如同飞蛾扑向蜡烛般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烧烤的烟雾就越浓。
镜头越过一个拐角，面前竟然出现了一大排开着门的店铺。
从烧烤店，到卤味，再到甜品店。红色的标牌一字排开，上面店名的位置都被一个个巨大的破洞取代。
场景在模糊的电视屏幕之中显得更加怪异。镜头在原地停顿着，好像本能地对这里感到恐惧。
“哎哟，小伙子，吃什么？”
这时，从烟雾缭绕的烧烤店中探出来一颗头。
那是一个方圆脸，留着络腮胡子的胖男人。在电视机中，他的面庞比之方才视频里的谢秋和段宁诚而言更加不真切，倒和那个上厕所的男人有些相似。
“来点烧烤呗。”那胖男人颇为热络地一挥手，“新鲜的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
镜头在原地左右颤动了一下。
“来点呗。”男人乐呵呵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肉串，“味道可好了，包你喜欢！”
在飘飞的雾气中，镜头像受到蛊惑似的慢慢上前。离雾气越来越近，胖男人咧开嘴笑着，可在屏幕中，却分不清他嘴里的牙齿，还有他五官的模样。
但随着镜头的接近，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是一种诡异的感觉。尽管看不清，还是能够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原本热情洋溢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而后换上一种怪异的、十分不自然的笑容。而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一丝丝的眼睛里，流露出极为明显的……
恨意。
恨意穿过屏幕。
画面又如同奶油似的，缓慢地融化了一瞬。下一刻，胖男人的身子突然出现在了稍远一些的位置上。
“想吃牛肉面啊，有的有的。”他依旧咧着嘴笑，“往里走啊，往里走就是了。”
“……想，想吃牛肉面。”杨知澄的声音混沌，“在……里面啊。”
“哎，对的，没错。”胖男人的嘴咧得更开了，“快去吧，可好吃了！”
音像店头顶的白炽灯好像变得黯淡了些。画面中，一整排店铺立着，喧闹声传来，却像隔着一层雾，竟更衬出几分寂静。
杨知澄看着镜头中的画面缓慢地向前推进。
甜品店里的女老板探出头，迎着镜头，露出一个僵硬古怪的微笑。
他一路到了走廊尽头。拐过弯，镜头便被热腾腾的水蒸气糊了个正着。在水蒸气之间，一个魁梧的男人正举着面篓，往煮沸的锅里放。
几个零星的食客坐在桌前。他们似乎正大快朵颐，面条呼噜噜地往嘴里送。
镜头突兀地在原地顿了顿，但下一刻，又似乎被电视机前闻不见的牛肉面香味吸引一般，着魔地向前挪动。
“请问……”杨知澄的语速比平时要慢上许多，“有……牛肉面吗？”
那魁梧男人抬起头。
魁梧男人也有着一张奇怪的、怎么看也看不清的脸。可就当他对上镜头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突然向外暴凸出来！
“是你！是你！”男人喉咙间骤然发出沙哑含混的低吼。
咆哮声穿透音响，震得人耳膜发痛。美食街那平静诡异的假象在这一瞬间被陡然打破，电视机里的杨知澄似乎从那诡异的状态中骤然脱离。
镜头猛地旋转，他向后狂奔，试图逃离！
没跑几步，镜头便是一歪。面篓擦着镜头边缘飞过，重重砸在墙上。
电视机里的光线变暗了些许。镜头突兀地晃动，又猛地转回来，正对上牛肉面店老板狰狞可怖的脸！
“是你！是你！就是你！”老板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极其强烈的恨意，“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们，你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一次，杀了我们两次……你杀了我们！！”
“你认错人了！”镜头紧急后退，杨知澄喊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是你！就是你！”猝不及防之际，老板骤然扼住镜头中人的咽喉，“我们不会忘了你，我们都要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变了，好像是男声，又好像是女声，混杂在一起，让电视机的音响都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们都要杀了你！！”
在店老板可怖的面容之下，电视机中的画面如同奶油般化开，变得越来越模糊。
当整片屏幕几乎要模糊成一片诡异的灰白时，如此无法控制的变化却突然停止了。
镜头撞到了什么东西，咚地一声停了下来。
“退后。”
宋观南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
然后，杨知澄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你来了呀。”

第121章 东河服务区（13）
镜头一转，朝向冷冷站在一旁的宋观南。他飞快地躲去宋观南的身后，整个画面大半被青年略显宽阔的背脊占满。
“你怎么在这啊？”他问。
“有事。”宋观南惜字如金。
他微微侧过脸，看了镜头一眼，眉头紧皱。
“你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我……”杨知澄顿住了，“我……跑到这个地方来？”
他又有些迟疑：“我，我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
宋观南重重呼出一口气。
“你忘了。”他说。
“……什么？”
他的眉头紧锁，表情罕见地有些凝重：“这是一个被遗忘的服务区，已经废弃很久了。”
“废弃很久？”杨知澄的声音有些诧异，“那我们为什么会进来？”
“我不知道。”宋观南将头转了回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里很危险。”他冷冷地说。
“为什么很危险？”杨知澄茫然。
“因为你在这里，会慢慢失去记忆。”宋观南没有回头，只如此说道。
他直直迎向从地面爬起来的牛肉面店老板。
老板的面容好像变得更模糊了。画面中的人不知是魁梧还是精瘦，不知高大还是矮小。
“低头。”宋观南突然开口。
“啊。”
镜头听话地向下，映出他的运动鞋和宋观南的皮靴。
“不要看任何一个服务区原住民的脸，”宋观南说。
“难道他们是鬼么？”杨知澄嘟囔了一句。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宋观南回答，“你会失忆，就是因为看到了他们的脸。”
“失去记忆……”电视里，杨知澄的声音变得有些茫然，“难道我已经失忆了吗？不会啊。”
“……”宋观南抿了下唇。
“安静，很危险。”他说。
杨知澄闭嘴了。
而此时，美食街里的灯光越来越暗了。
镜头下垂着，只能看到光亮的瓷砖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一个个漆黑歪扭的人影。
画面的色块边缘变得有些模糊，细碎诡异的气息似乎都从屏幕中蔓延开来。
“宋观南。”电视机里，杨知澄小声叫道。
他伸手扯了扯宋观南的衣角。
“知道了。”宋观南说。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短袖衬衫，伸出手来，将杨知澄拦在身后。
画面里，他的手臂上带着一两道刚愈合的伤口，露着翻卷的粉色皮肉。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前方。
画面中的歪扭人影骤然疯狂舞动，似乎有不甚清晰的尖叫声从音响中穿透而来。站在电视机外，杨知澄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瞬间有些恍惚。
“走。”宋观南转过身，揽住杨知澄的肩膀。
那张熟悉的侧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他低声说：“不要抬头。”
镜头上下动了动，好像在点头。然后，杨知澄听见电视机里的自己说：“你来找我的吗？”
“……”宋观南沉默了几秒，“看路。”
“你为什么……”杨知澄话说了一半，但似乎又觉得不是时候，便掐断了话头，“算了，段宁茜他们呢？”
“段宁诚，谢秋，石凯都找到了，我把他们送回了车里。那里暂时比较安全。”问到正事，宋观南回答的速度就快了很多，“只有段宁茜，不在车里，也不在你们任何一个人旁边。”
“啊，那我们要去找她吧。”杨知澄的语气有些担忧。
“不。”
宋观南简洁地回答。
“我送你回车里，你和他们待在一块，我去找。”
镜头向上抬了一点，正对着宋观南不知为何绷得有些紧的下颌线。
杨知澄听见自己“呃”了一声，最终还是说：“好。”
电视机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可他们还没走过多远，走廊尽头便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滋啦声响！
这声音震得镜头都振动了一下，原本紧紧站在杨知澄身边的宋观南陡然回过头。
“宋观南！”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响起！
这一刻，电视中的杨知澄和电视机前的杨知澄同时悚然一惊。
那个含混的、掺杂着细碎噪音的——分明就是他本人的声音。
镜头震惊地抬起，直直对向走廊尽头的音像店。
落在杨知澄眼里，电视机屏幕中是另一个电视机屏幕。而那个更加模糊、布满噪点的屏幕之中——
是宋观南的脸。
和杨知澄前世记忆之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更加模糊的屏幕，心跳加速。
前世的记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
难道当初离开服务区后，宋观南对他的态度产生180度大转弯，就是因为这段记忆么？！
……
电视机里的宋观南眉头紧皱。
他谨慎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电视机，一语不发。
电视机里的镜头慢悠悠地上前，脚步不疾不徐。
“宋观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杨知澄自己的声音又再次传来。
宋观南侧过脸。他穿着一身很素的长衫，头发似乎很久没有修剪，轻飘飘地垂在脸侧，遮住他的眼睛。
面前好像有一棵树，树影落在面庞上，阴影斑驳错落。
“小声。”他说。
杨知澄乖乖闭嘴。镜头一转，转过一棵高大的树木，又落在一个歪斜的木制门牌上。
‘*&％客栈’
前面的两个字被刀子划过似的，凌乱得看不清具体内容。剩下两个字颜色深红，在布满木刺的木板上，印记粗糙。
站在美食街走廊上的两人似乎对视了一眼，镜头从宋观南的脸上一掠而过，又落在模糊不清的电视机上。
“这好像是槐树啊……”杨知澄盯着屏幕，嘟囔了一句，“看着好奇怪。”
“……是槐树。”宋观南说。
他的侧脸略有些紧绷，似乎对面前的场景也没有心理准备。几秒后，他抓住杨知澄的手腕，向音像店快步走去。
“为什么会是我和你？”杨知澄又问，“我不记得我们一起来过这样的地方。”
“……”宋观南默了默。
“我也不记得了。”他说，“跟紧我，不要乱跑。”
“不会的。”杨知澄小声回答。
他们踩在音像店发霉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镜头再次对准电视机，而此时，站在客栈前的宋观南已经抬脚跨过腐朽的门槛，走了进去。
镜头飞快地跟上，在追上宋观南时，他说了声：“你确定要跟来？”
“确定。”杨知澄回答得毫不犹豫，“你看我最近跟着你，有给你拖过后腿吗。”
他扬了扬手中的剁骨刀，刀刃看起来钝了些，但血槽和刀锋上积淀着的颜色好像变得更深了，在客栈门前泛着诡异的光泽。
“……我知道。”宋观南默了默，说。
客栈内部相较于外部而言更加破败阴暗。一楼摆着黑漆木桌，唯一开着的一扇窗户被窗外的槐树挡住，茂密的枝叶遮住了稀稀落落的阳光。而后门正对着大门，门扉半开，露出后面空空荡荡的马厩。
“一会我顾不上你。”镜头里只能看到宋观南的背影，“不要乱看，不要远离我。我要去找一个人，找到之后就离开。”
“……谁啊。”沉默了几秒，杨知澄问。
“你不认识。”宋观南的回答很冷漠。
“好吧。”杨知澄就应了一声。
镜头微微下垂，在阴暗的木屋里，忽然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长袍马褂，身形瘦高，静静地站在一角，面庞看不清楚。杨知澄伸手扯了扯宋观南的衣服，小声说：“那里有人。”
“不要看。”宋观南打断了他的话。
“好。”镜头便再向下动了动。
不知从何处传来滋滋啦啦的炒菜声，和着柴火哔哔啵啵的声响。杨知澄埋头跟着宋观南，一路向前走着。
好像是后门的方向。
“客官，来做什么的啊？”这时，有一个声音传来。隔着两层电视机，那声音变得十分失真，但杨知澄却总感觉有些微妙。
微妙的熟悉。
难道他在服务区里听到过么？
“我先看看。”宋观南回答。
他没有理睬那人，径直向后院走去。镜头中渐渐出现了小片疏疏落落的灰绿色杂草，慢慢向前，又露出了一口井。
井口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镜头微微向上抬了抬，瞥见一点干枯的井底。
再往里，似乎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一路向下，延伸入怪异的黑暗，看起来格外诡异。
一只手又陡然捂了过来。
屏幕变成一片黑暗，宋观南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说了不要看。”
“抱歉。”杨知澄麻溜地认错。
那只手便立刻松开了。
“你在旁边看着，有人来了立刻提醒我。”宋观南说，“但注意，不要看任何人的脸。”
“我知道了。”杨知澄应。
“要记住。”宋观南强调。
“我记住了。”杨知澄答应得依旧很爽快。
“不要乱跑。”宋观南强调了最后一遍，就转过身去，“我不进去，就在井底。你不要往里看。”
屏幕里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他翻过摇摇欲坠的井口，纵身跳进了并不算深的井底。
杨知澄没说话。
他静静站在原地，镜头向手中狰狞的剁骨刀瞥了一眼，又重新落在满是杂草的地面。
后院安静了下来。
马厩里没有马，自然也不会有动物的声音，只有风一下下地拂过地面的细碎轻响。
啪嚓！
突然，有脚踩在杂草上的声音响起。
那声响很轻，但在几乎完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明显。
镜头警觉地抬起，转向面前的井口。
可枯井底空无一人。
镜头茫然地晃了晃，在短暂的犹豫后，杨知澄顺着井内道路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朝前望去。
当整条幽深的隧道尽收眼底时，他又过电般扭过头。在一闪而过的画面中，能明显看见，隧道中亦是空空一片，没有宋观南的人影。
他不见了。
啪嚓，啪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杨知澄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他猛地举起剁骨刀，向后一刀挥去！
“你在干什么？”一个男声响起，“……啊！”
隔着两层电视，那声音听起来极为失真。但杨知澄却一瞬间分辨出——这和牛肉面店老板的声音极为类似。
电视机里的杨知澄丝毫没有犹豫。
刀锋入肉，发出粘稠的闷响，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在屏幕里绽开。
而他背后那个人形生物，直接像气球一样爆炸，鲜血溅落在灰绿色的杂草上！
噗！
鲜血迸溅开来，后院又重归死寂。
镜头呆呆地留在原地，在死寂中又向下看了一眼，可枯井底始终空无一人，丝毫不见宋观南的人影。
啪嚓啪嚓啪嚓……
院子里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杨知澄回过头，镜头一侧出现了三双脚。
三双脚上都穿着布鞋，其中两双较大，看起来像男人的脚。而另一双小一些，似乎是女人。
它们越来越近，而镜头定在原地，连丝毫晃动也不曾有。
当那三只脚几乎占据了镜头的大半空间时，剁骨刀陡然一掠而过！
镜头依旧是低垂的，剁骨刀嗖地一声，重重地砍在面前三人的身体上。其中一人连叫都没有叫出声，便瞬间炸开，化为一片粘稠的血雨。
“啊！”女人的尖叫声传来。杨知澄毫不停顿，拧身一刀，毫不留情地将那两人的头颅砍断。
它们的头骨咚地一声落地，又像气球一样爆炸开来。杨知澄握着剁骨刀，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这次是四双脚，三双男人一双女人。杨知澄手起刀落，将离他最近的男人从头斩断，又剁下了剩下三人的脑袋。
咚！
脑袋砸在地上，又像气球一般溅开满地的血腥。
镜头向下，杨知澄甩了甩手上的血，很轻地“啧”了一声。
原本荒芜破败的后院此刻已经变得一片血腥。镜头始终朝下，面对着杂草上粘稠流动的血液。
风声变得微弱，更加清晰的是杨知澄沉重急促的呼吸。第三次，脚步声响起，这次出现的是5个人。画面里的五双脚背比之一开始，泛出几分奇怪灰白。
剁骨刀再一次扬起，血液四溅。
音响中的喘息声更加剧烈。接着，被血色浸染的后院里第四次响起了粘稠的脚步声。
6双脚出现在画面之中。这一次，布鞋外裸露的脚背不知为何变成了惨白色。原本或粗或细的腿拉得细长，如同树杈一样尖锐支楞。
镜头垂落，对着杨知澄手中的剁骨刀。浓稠的血液顺着他的手、刀柄、刀尖，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流淌的血液之中。
他又一次举起了剁骨刀。
惨叫声、刀刃刺入肉体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突然，镜头骤然一颤，接着迅速向后一转。
一张惨白人脸骤然和镜头外的人对上眼神！
那张人脸没有五官，只剩下五只黑洞。
镜头原地晃了晃，好像模糊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间。当惨白人影伸出犹如利爪一样的手，掏向杨知澄面庞时，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一刀将它砍翻在地。
整个后院一片狼藉，满地血液，却没有一具尸体。不远处又响起脚步声，杂乱无章，没完没了。
杨知澄拎着剁骨刀，头也不回向枯井跑去。

第122章 东河服务区（14）
他翻过井壁，咚地一声落在井底。
终于，他不再低着头，直直望向面前漆黑诡异的隧道。
“我……”电视机外的杨知澄听见音像店中的自己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
“我来过这里……我来过这里吗？”
镜头晃了晃，好像是宋观南抓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宋观南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安，“我在这里。”
杨知澄的呼吸慢慢地平复。他似乎恢复了镇定，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屏幕。
而站在隧道前的杨知澄并没有停顿。
手里的剁骨刀还在滴血，他抓着剁骨刀，快步朝着隧道深处走去。
里面没有灯，只有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模糊地映出凹凸不平的墙壁。
但杨知澄好像很习惯这样的黑暗，他脚步飞快，一路向里。
哒哒哒……
隧道长得有些诡异，也并非直直向前。依照着模糊的墙壁，可以察觉出明显的、螺旋下降的坡度。镜头绕着隧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到底，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突然，在走了不知多久时，眼前陡然闪过一个惨白的身影。
镜头一顿，而后谨慎地向前。
那惨白人影消失不见，在转过半圈后，镜头里的视野却开阔了起来。
面前是一个黑暗的、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中没有任何光亮。黑暗中，一个又一个方形物体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
电视机前的杨知澄眯了眯眼，脑子里联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镜头中人似乎逐渐习惯了黑暗，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
令人骇然的是，地面上那些方形物体，竟然是一排排破旧朴素的棺材！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百个！
在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下，棺材盖七零八落地盖在木棺上，有的腐烂了大半，露出里面堆叠起来的、古怪的人体组织。
“好臭。”杨知澄自言自语，“这是什么臭味？”
不远处的墙壁上贴了张泛黄的纸条。镜头慢慢向前拉进，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点点变得清晰。
抬头便是几个歪扭的大字。
【善和坊义庄停柩房】
“……义庄？停尸房？”电视机音像店里的杨知澄茫然地喃喃，“善和坊……善和坊？”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音像店内光线忽然变得暗了些。
“不要说这个名字。”宋观南突然如临大敌。
“唔……唔唔……”杨知澄似乎被宋观南一把捂住了嘴，“唔……我不念了。”
宋观南又着重强调了一遍：“不要随便提这个名字，否则它会来找上你。”
这时，镜头中映出了整张纸条的内容，写字的人似乎不太会用笔，字与字之间甚至都有些难以辨认。
【善和坊义庄停柩房
停柩房用于收殓无主尸体，供人认领。
收尸人于三更时分将无主尸体运至停柩房，交与守尸人。
若三月内无人认领尸体，将移交至义冢埋葬。】
杨知澄又向那百来具棺材看了一眼。有的棺材开着，里面露出半具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尸体；而有的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尸体连带着棺木都已消失不见。
忽然，一个吱嘎吱嘎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突兀地打破了一室寂静。
镜头晃了晃，瞥见一旁有条岔路，便紧急钻了进去。
躲在视线死角，镜头小心翼翼地向外探去。
那声音听起来像转动的木轮。随着木轮声越来越清晰，屏幕中率先出现了一个魁梧高大的身影。
那人膀大腰圆，腰部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他弓着腰，推着一个脏兮兮的板车，正顺着隧道，慢慢地走入低矮的地下室中。
板车上摆着几具尸体——呈现出惨白的颜色。
那人拖着板车，一路吱吱呀呀地上前，而后停在某两具棺材前。他低下头，费劲地从板车上拖了具尸体，扔进了面前大开的棺材盖里。
那棺材里分明本来就放着一具已经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两具尸体摔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而那人却视若无睹，只拖着板车继续向前。
一具具尸体被扔进棺材之中。当板车上终于变空时，那人便重新缓慢地拖着车，向来时的大门走去。
镜头紧紧地缩在地下室的一角，好在，那人并没有向他躲藏的方向走来。
那人前脚走出大门时，镜头背后的方向忽然泄露出一丝明黄的光亮。
画面轻轻晃了晃，而后，便立刻离开过道，向摆满了棺材的房间移动。
杨知澄走路很轻，轻得音响里都没有细碎的声响传来。他悄悄地绕过拖着板车的人，躲在了一只棺材后。
但与此同时，那明黄的光亮却越来越大。土墙上，慢慢地映出一大片摇曳的光影。
光影中央，是一个佝偻的人影。
那人的背弯得很厉害，手里提着一只看起来像煤油灯的东西，正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他走入了杨知澄所在的地下室，却并没有直接顺着拖板车人的路线离开，而是穿过一排排的棺材，不紧不慢地绕起了圈！
明黄色的光线几乎将一整排棺材笼罩在内。镜头紧张地摇晃了一下，又向内缩了点。
光线一点点接近，摇曳的光影将地面上的棺材和裸露在外的尸体映得张牙舞爪。镜头不断地向内走，躲进了最内侧棺材靠墙的位置。
光线缓慢地照亮了面前黑暗的地面。
地面的泥土略有一点潮湿，但大体不算泥泞。那人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
说时迟那时快，镜头微微一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蹿到了那个人背后一排的位置。
灯光没有映出他的身影。他猫着腰，飞快地穿过棺材，无声地向门口移动。
镜头近距离映出一只只叠放在棺材里的尸体。它们看起来狰狞可怖，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手甚至耷拉在棺材外面。他擦着那些尸体一路向前。很快，便离大门不远了。
可就在这时，板车的吱嘎声忽然方向一转，重新飘了过来。
吱嘎吱嘎……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镜头向后转了转，只见那举着灯的人已经巡视了一圈，正转过身往回走。
而板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似乎就在不远处。
杨知澄好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镜头在原地顿了两秒，下一刻，却陡然下移！
一双惨白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脚腕。
电光火石之间，杨知澄猛地举起剁骨刀砍断了那双惨白的手。沉闷的响声之下，煤油灯的光线骤然晃动起来，而板车的声音也瞬间加快——
无处可逃了。
杨知澄抓着剁骨刀，脚步并未有丝毫停顿，直接朝着地下室深处跑去。
岔路很窄，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走动。凹凸不平的土墙比起方才的空间更加低矮，沉沉地压在头上。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屋顶。
他跑得很快，板车的吱嘎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便被甩在身后。
隧道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慢慢停下的脚步声。
视线里一片黑暗。
杨知澄停下脚步，等了一会，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向外走，屋顶也慢慢变高了起来。他向前走着，脚步声很轻。
镜头静静地对着隧道里的黑暗。
突然，在某个时刻，镜头猝不及防地晃动了一下。
画面猛地一转。
而身后，一张惨白的人脸和他对了个正着！
那张脸和服务区中人一样模糊不清，但正对着电视机，杨知澄看着看着，却总觉得有些熟悉。
像谁？
好像他自己。
画面模糊了一瞬，几乎像奶油般化开。但下一秒，又重新变得清晰。
镜头也似乎疑惑地顿了顿。但下一刻，他立即挥舞起剁骨刀，重重砍向那道白影！
“等一下！”
当沉重的刀锋即将落下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杨知澄动作一顿，那惨白人影便出溜一下从他身旁滑走，露出背后一张熟悉的人脸。
“你……”
是宋观南。
“跟上！”宋观南急促地说，而后快步追了上去。
镜头尽管茫然无措，但仍然选择追上。他缀在宋观南身后，压低声音问：“你去哪里了！”
漆黑的隧道中，宋观南的脸若隐若现。
他还是穿着那身素淡的长袍，与消失时看起来分毫未差，只是神情变得阴沉了些。
“这里有古怪。”他说。
“……这就是你突然消失的原因？”杨知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嗯。”宋观南说，“我在井底，突然看不见你了。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只能进来。”
“我也是。”杨知澄说，“我是在井外，找不到你的人影，外面又突然有人跑过来。我把他们都杀了，但是好像杀不完……”
“于是我就进来找你了。”
宋观南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屏幕的方向。而后，目光下移，似乎落在杨知澄血迹斑斑的衣服上。
他突然皱了下眉，接着收回了目光。

第123章 东河服务区（15）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杨知澄追问。
“知道一点，但不确定。”宋观南仍旧快步向前走着，却不细说。
那惨白人影在前方飞奔，它的速度很快，镜头中几次都差点失去了他的身影。
隧道里又恢复了安静。他们走路都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鞋底与泥土接触发出的细微声响。
走着走着，不远处突然又闪过一小片光亮。那惨白人影飞速移动，就这么消失在了光亮传来的方向重。
宋观南回过头，眼神示意杨知澄跟上自己。
他向前飞快地走了几步，躲进了一条岔道。
镜头追了上来。岔路很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才能躲在主隧道的视线盲区之中。
“它不见了。”杨知澄小声道。
“回头再追。”宋观南面色沉凝，“先不要说话。”
那片光亮变得越来越大，是一圈摇晃的煤油灯灯影。
宋观南的呼吸很轻，环绕在音像店里。镜头向旁边微微偏了偏，落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以及光亮中映出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佝偻着背的人影。
不知为何，这人影与方才出现在停柩房中、举着煤油灯的人长的一模一样。
他的背脊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嶙峋的脊骨在短衫下勒出清晰的痕迹。尽管步履蹒跚，但他移动的速度极快，不一会就逼近了他们容身的岔路口。
呼吸声变得更轻了，两人都没有说话。明亮的灯光下，宋观南的面庞上映着不甚清晰的影子。他静静地看着镜头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慢慢地变远。
灯光向镜头后移动，似乎已将他们甩在身后。宋观南偏过头，警惕地盯着过道。
镜头亦是向外转了转。
可就在这时，灯光忽然停了下来。
宋观南立刻看了杨知澄一眼。镜头对准的墙面上，灯光以一个飞快的速度扩大！
杨知澄回过头，看到宋观南做了个口型。
“走”！
说是迟那时快，没人犹豫，皆是立刻沿着惨白人影消失的方向跑去。镜头不断摇晃，而面前和身后的场景中光线却始终未变——那举着煤油灯的人追了上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向前跑着。越向前，隧道就越狭窄，到最后，仅仅只剩下能容纳一个多人的宽度！
“好臭啊。”杨知澄嘟囔了一句。
“什么？”宋观南头也没回。
“没什么。”杨知澄摇摇头，“就是很臭……”
隧道变得更加狭窄，密闭的空间，即使在屏幕中也透出一股令人极为不适的压抑感。两人不断向前，但身后的煤油灯光始终都没有甩掉。
而雪上加霜的是，镜头前的隧道突然到达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木门将通道堵死。微弱灯光下，一把巨大的铁锁将大门牢牢缠绕，泛着诡异的黑色冷光。
“要进去吗，”杨知澄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爽：“你让开。”
宋观南就真的向旁边侧了侧身，露出半人宽的道路。
镜头之中，一双手猛地扬起剁骨刀，重重劈在铁锁上。
锵！
一声巨响，杨知澄毫不犹豫，接连几刀。门锁先是摇摇欲坠，而后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走，我们进去。”
宋观南掀开木门，露出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后扶着杨知澄飞快地跑进屋内。
“往这里走。”
镜头里露出杨知澄略有些苍白的手臂。两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缓慢地向杨知澄所指的方向走去。
身后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消失了，那举着煤油灯的人并没有跟上来。
黑暗将屏幕吞没，只有宋观南模糊得看不清的侧脸。他们不断向前走着，镜头一点点向侧面靠着，最后似乎已经贴在了宋观南旁边。
咚！
叮铃！
不知是谁，踢到了一个湿软的东西。而后铃铛的叮铃声也随即响起。
宋观南脚步一停，忽然开口：“就是这里了。”
“……什么？”杨知澄茫然。
屏幕外、屏幕内的人皆是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些许不解。杨知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青白的宋观南，一时间也想不出，那时的他究竟要做什么。
这时，隧道里的宋观南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啪嚓！
一声脆响，他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
火光终于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照亮。而摇曳火光之下，却映出了恐怖的一幕。
面前，不，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是一个大坑。
而大坑之中，密密麻麻地扔着无数尸体。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双目大睁死不瞑目。
那些腐烂的皮肉，挂不住皮肉的白骨纠缠在一块，难分难解。
如此惨烈的场景之中，宋观南面色平静地举着火折子，捡起尸体中的一枚铃铛。
他蹲下来，顺着铃铛线一揪，一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就从尸堆之中被扯了出来。
那具尸体的面部已经高度腐烂，血肉和身上的衣服融为一体，根本辨别不出原本的相貌。只有那只黄铜铃铛，还在叮当作响。
宋观南看着那句尸体，沉默了很久。
“……谁啊。”过了会，杨知澄问。
“……”宋观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解下铃铛，站起身来，说：“表亲。”
杨知澄短促地“啊”了一声。
“小时照顾过我。”宋观南补了一句。
他回头，看着镜头。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什么？”杨知澄不解。
宋观南晃了晃火折子，转向大坑中央的方向。
大坑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木桩。那木桩上绑着一具尸体，那尸体双手双脚已经高度白骨化，惨白的颜色，在火折子的光线中格外阴森。
可诡异之处，就在于它的脸。
尽管身体已经变成白骨，但那双脸仍然血肉充盈，栩栩如生。火折子正对着尸体的面目，它低垂着头，仍能看清眉眼。
那张脸看着很陌生，又有些熟悉。
这……
站在音像店中的杨知澄浑身冰冷。
这不就是他的脸吗？
而屏幕中的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什么东西？！”
宋观南还拿着那只铃铛。他淡淡地抬眼，看着被绑缚在粗壮木柱上的尸体。
“小心，它要活过来了。”他说。
“……活过来？”
在火折子的光线之下，那张诡异的面庞忽然微微晃动。
下一秒，那张低垂的脸猛地抬起，带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镜头！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那已经变成森森白骨的躯体试图挣脱将它束缚在木柱上的铁索。而坑中那些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亦是如同蛆虫一样，开始缓慢地蠕动起来！
“宋观南，你要做什么？”杨知澄语气急促，“你是来找你表亲的？找到了我们也该跑了吧。”
“不。”宋观南摇了摇头。
他的面庞在火折子明暗不定的光线中亦是显得诡异瘆人。他回过头，看着杨知澄：“我们必须解决这个东西。”
“为什么？”杨知澄语气诧异。
“说来话长。”宋观南将那枚铃铛收进怀里。
“好吧。”杨知澄妥协得很快，“过会你再告诉我。”
宋观南猛地伸出手，五指回收，变成了狰狞的利爪状。
好像刮起一阵风，他半长的头发和素色衣袍飘飞而起。而于此同时，柱子上那容貌诡异的东西大半个躯体已然从木桩上挣脱了出来。沉重的铁链吱嘎作响，竟是嘣地一声断裂了！
从木柱上掉下来时，它一脚踩在满地尸骨上，躯体这才显出全貌。
这东西已经失去了人的形状，躯干之上，密密麻麻地组合着数条手脚。森森白骨纠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瘆人。
镜头立时向后退了一大步，似乎以为这东西马上要向他们冲过来。但下一秒，它浑身的白骨陡然探入脚下的尸堆之中，犹如藤蔓一般探入尸堆缝隙之间，瞬间消失不见！
“宋……”杨知澄好像叫了一声，但立刻觉得不妥，便闭上了嘴。
宋观南仍然举着那只火折子。
“过来。”他说。
杨知澄上前两步，警惕地看着这片寂静得怪异的尸堆。
音响中传来细小的风声，簌簌地掠过耳膜。宋观南蹲下身来，五指猛然插向地面！
尸堆里有诡异的声音响起。惨白的影子在缝隙之中蠕动着掠过，就如同被强行撕扯着一般，向他的手心飞来。
宋观南面色变得苍白，隐隐还泛着微青。但那惨白影子飞来的速度逐渐放缓，与宋观南之间形成了隐隐的对峙之势。
火折子仍然闪着明灭不定的光，只是比一开始要微弱了许多。宋观南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上，瞳孔变得漆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白影渐渐组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扭曲怪异的脸。那张脸不断变换，从一个陌生的模样变成另一个陌生的模样，像男人，像女人，最后，竟然定格在一个极其令人感到不适的面貌上。
那张脸看起来像杨知澄，又不那么像。这种强烈的违和让屏幕外的人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极其不适的恶心感。
宋观南的眼睛愈加黑沉。他的手直抓向它的面庞，硬生生将那张脸捏碎！
惨白的脸碎成一片又一片，还有一丝猛然跳起，想要沿着尸体窜出去。这时，镜头里掠过一把剁骨刀，一刀将它砍成了两半。
宋观南回过头。
他面庞苍白，肩膀轻轻晃了晃。
“怎样？”杨知澄晃了晃剁骨刀，笑。

第124章 东河服务区（16）
宋观南没有回答。火折子几乎燃尽，仅剩的火光微弱地闪烁着。
镜头飞快上前，杨知澄架起宋观南的手臂，大半个镜头立刻被他的侧脸占据。
宋观南双肩仍是直直地僵着。
“走。”他说，“我们离开这里。”
“为什么要处理它？”镜头缓慢向前，杨知澄问，“为什么那个东西……长着和我很像的脸？”
“先出去。”宋观南仍是说，“快，走。”
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急促。镜头偏转，画面中的宋观南眯了下眼，眸子映着几乎熄灭的火光。
“赶在尸体里面的东西出来前……快点！”
镜头背后的杨知澄没有犹豫，架着宋观南，踩着满地尸体向来时的路飞快地走去。
火折子的光线开始迅速地变得微弱，屏幕里色块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无数尸体起伏的轮廓融为一体，看起来像坑里绵延起伏的土丘。
画面不断摇晃。但在摇晃的画面中，似乎能看见那片土丘在动。
那样的动作，像呼吸，又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土丘之中挤出，在黑暗中显露出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
杨知澄好像在加速。但身上挂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两人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地下室里挖出来的坑不知有多深，但令人意外的大。他们踉跄着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也没能摸到边缘。
火折子的光摇动。镜头偏转，看见宋观南将它咬在嘴里，手在衣兜里艰难地摸着什么东西。
“……快。”
捕捉到杨知澄的目光，宋观南含糊不清地说：“它要出来了。”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火折子，塞给杨知澄，又费劲地找到了另一个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杨知澄没回答他，镜头的速度却又加快了几分。
大坑的边缘逐渐显露出身影。可就当他们即将踩上真正的土地时，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诡异的呜咽！
呜咽声浑厚瘆人。穿透音响，细细密密地渗入耳膜。这一刻，不论是电视机里，还是杨知澄此刻所在的音像店里，灯光骤然便得微弱起来！
四面八方的声音消失不见，看起来尚且具有生活气息的美食街突然重归安静。
不，似乎不止是美食街。
整个服务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东西都紧紧地闭上了嘴，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就如同，在恐惧那隔着两层电视机传来的声音一般！
那大坑中，镜头下意识地想向后转，但还是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杨知澄一手扶着宋观南，一手摸向剁骨刀。
但他的手被宋观南按了下来。
宋观南咬着火折子摇了摇头，举起了手中紧握的东西。
——那是一枚瓷瓶。
“拔开。”他声音短促。
杨知澄听话地拔开瓷瓶的瓶塞。宋观南一秒都未曾停顿，用力向后一挥手，将瓷瓶扔进了尸堆之中！
瘆人的呜咽声在尸堆里弥漫，瓷瓶落入的轻微声响几乎被那诡异的呜咽盖过。
宋观南面色变得更加苍白，在火折子的微光下就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尸体。
“走！”他很轻地喘了口气，“走！”
杨知澄拼了命地向外跑。离开大坑，踩上土地后，也没有松懈，立刻一头钻进他们来时的岔路，向外跑去。
呜咽声一刻不停，如同黏附在他们背后，丢不掉、甩不脱。音响里传来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不论在镜头里还是镜头外，都是除了呜咽声以外唯一的声音。
在愈加微弱的火光下，交缠在一起，紧张急促。
一股诡异的恶寒从电视机里飘荡出来。电视机音像店中的宋观南突然向镜头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杨知澄的肩膀。
他做了个‘安心’的手势，面色难看。
镜头沿着单调的隧道不断上前。
杨知澄的呼吸越来越尖锐，频率变得怪异。凹凸不平的墙壁上，岩石和土层的纹路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在火光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杨知澄！”宋观南突然咬牙叫了声。
镜头猛地颤了颤。
“不要慢下来，冷静！”
他说。
所有人这才发现，方才镜头在不知不觉时前进的速度变得缓慢。
杨知澄深吸了一口气，一语不发地将宋观南向上拉了拉。
“再坚持。”
宋观南的声音很轻：“快了。”
杨知澄没有说话的间隙，只短促地“嗯”了一声。
微弱摇曳的火光，两人紧张纠缠的呼吸，合着身后可怖的呜咽。沿着那条单调的隧道，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蓦地出现了一片火光。
一转过道，那守尸人正拎着煤油灯向他们迎面走来！
镜头一黑，登时被一只手捂住。
“往前。”宋观南压得极低的声音传来，几乎贴着音响。
只有几丝光线从缝隙透了进来，黑暗稳稳地将镜头笼罩在内。而那一丝丝的光线逐渐变亮，又慢慢变暗。
这时，呜咽声停止，黑暗中传来一个黏腻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电视机里传来的恶寒愈发清晰，细密地环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杨知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黑暗和静谧中，被咀嚼声和呼吸声环绕。
突然，屏幕里重新出现亮光。
这唯一的亮光像黑暗里的蜡烛，陡然挟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呜咽声又幽幽地飘了过来，穿过音响，回荡在美食街之中。
屏幕中昏暗的画面之中，似乎掠过一道白影。
杨知澄浑身一惊——那白影并不是出现在隧道里的画面，而是正在他们背后！
他们背后有什么？
他快速地回了下头，却只看到音像店紧闭的店门。
什么都没有。
“快点，趁着这个机会。”隧道里的宋观南收回手，语速极快。
杨知澄没有回答，镜头快速向前行进。在拐过岔路，回到大路时，岔路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尖叫很明显是女人的声音。女人声带沙哑，语调恐惧，声音几乎撕破人的耳膜：“我在哪？”
没有人会回应她。
“我在哪？”
女人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在哪？”
“我在哪？我在哪？我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
她沉默了一两秒，呜咽声重新盖了上来。可过了会，她又尖叫了一声：“我在哪？”
“我在哪？为什么没人回答我？！”
“我在哪，我在哪，我到底在哪里！”
尖叫声尽管隔得很远，但仍然有种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的诡异感。相较于那幽幽的呜咽声，这尖叫声锐利地刺破耳膜，狠狠掏向大脑，让人都不自觉地有些眩晕。
“时间到了。”宋观南冷静地说。
“不要管她。”
杨知澄简短地“嗯”了一声。
他气喘吁吁，声音也淹没在尖叫声中。
瘆人的呜咽缭绕在刺耳的尖叫声周围，渐渐地……它竟然变轻了。
它似乎正朝着远离他们的方向离去。而电视机外，杨知澄浑身一轻。
美食街里的灯光在几秒后，犹犹豫豫地渐次亮起。音像店的白炽灯照亮了面前一小片区域，似乎比之先前，变得黯淡了些许。
“好了。”隧道里的宋观南轻声道。
火折子的光线已然几乎熄灭。
镜头前进的速度没有变慢，反倒更快了几分。在向前继续不要命地走了一段距离，火折子的光线几乎照不见路时，杨知澄擦亮了另一支火折子，递给宋观南。
宋观南丢掉原本的火折子，一口咬住。
骤然变亮的火光映亮他的侧脸。镜头在原地停顿了一下，才转向前方。
呜咽声彻底消失后，便再也没有出现。后面的路程他们并没有碰到过别的守尸人，整个地下室里能够行动的东西在方才的异变之下似乎不见踪影。
杨知澄就这么架着宋观南，一路冲出地下室，翻过井口。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夕阳沉入天际，而那片原本被血染红的地面，却已经恢复了一开始荒芜的模样。
鲜血不见了，尸体不见了。风拂过地面略高的杂草，整个客栈一片死寂。
镜头这才停下。
电视机音像店里的杨知澄似乎这才从方才一连串的突发事件中缓过神来。镜头移向宋观南，又移向电视。
“……他们都是谁？”他问，语气茫然，“为什么我从前与你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镜头里宋观南的表情看似平静，但仍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不清楚。”他摇了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你也不记得了？”杨知澄愕然。
宋观南的面色，看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第125章 东河服务区（17）
此时他们面前的电视机里，镜头一转，正对着面色惨白得像鬼的宋观南。
“宋观南。”音响里传来杨知澄的声音。
“这里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少见地有些认真：“那个东西的脸，和我的脸那么像。”
“还有……先前我一直都没有问你。”
镜头定在宋观南的脸上。他半长的头发微垂，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此时他已经不用杨知澄扶着，只静静地站在杂草地上。在昏暗的天色中，他的神情竟显得有一点陌生。
“为什么解铃人一定要让我在桐山街生活到成年？”
杨知澄追问：“他们是在利用我吧，他们到底在对我做什么？”
停顿了几秒。
他又一字一顿地问：“你带我离开桐山街……你也要对我做什么吗？”
宋观南抬起头，看了杨知澄一眼。
“是的。”他回答。
“你要做什么？”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而后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平静，“你要说吗。”
“嗯。”宋观南淡淡地应声。
他错开杨知澄的目光，望向寂静的客栈。
“解铃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所有人都不可信，包括我。”
这句话说出来时，音像店里的镜头似乎困惑地转了转。
一旁宋观南的表情亦是有些茫然，但眉头却紧紧皱着。
“那位表亲几月前来此，是族里派的任务。”宋观南继续说道，“但他一来，便音讯全无。现下看来，他已经死在那尸坑里了。”
“看起来是他不够谨慎在此失足，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回过头，看着杨知澄：“他是被派来送死的。和你的身生父亲，那位进入洋楼的家主杜远桥一样。”
“杜远桥进入444号洋楼，便是有人为了让他与女鬼杨秀诸生下你。而我的表亲被派入此地，便是为了养出一只和你一模一样的鬼。”
“……和我？”杨知澄语气尚且冷静，“为什么一定要有那样一只鬼？我是鬼和人的孩子，他们需要我做什么……你又需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何为‘养蛊’？”宋观南反问。
“……大致。”杨知澄顿了顿，“不是你前几天告诉我的么，把毒虫装入陶罐里，毒虫在陶罐里互相厮杀吞噬，最后一只吸收了其他所有毒虫的毒性，最后才成为‘蛊’。”
“嗯。”宋观南目光下撇，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在养蛊。”
他说：“在养‘鬼蛊’。”
“养‘鬼蛊’？”杨知澄声音微微提高，“是我吗？”
“是你。”
宋观南的回答简单直白：“你是鬼和人的孩子，天生的毒虫。任何鬼蛊都不如你，既像人，又像鬼。你出生便是为了成为鬼蛊，将你养在桐山街直至成年……便是为了你妈妈。”
“……我妈妈？”
“她与你有血缘上的纽带，你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会感受到她的浸染。”
“她属于你……你属于她。如此一来，你便会越来越不像人。有着人类的身体，鬼的意识。而当你成年那一刻起，解铃人的布局便可以起效了。”
“这里，还有许多地方，都有着大大小小的鬼蛊。”宋观南继续说道，“那些鬼蛊都因你而生。待时机成熟，那些鬼蛊都会作为毒虫，和你一起投入鬼盅里。”
“最后，从鬼盅里出来的，便是他们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杨知澄不解地问，“要这样一只鬼，要我成为这样一只鬼，又有何意义？”
“能做的事多了。”宋观南轻嗤一声。
“解铃人一族，永远只能行走在阴暗之地，常年奔波于让鬼回生的事务中。我们见不得光，也没一天安生日子。若有一只受控的鬼蛊，便是天大的好事。”
“这么多年，只有你一个半人半鬼的家伙。你对于族里的老人而言……很重要。”
“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火急火燎地寻找你的踪迹。”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杨知澄：“此事对于你来说，大约是劫难。”
“让鬼回生极难，尤其是怨气深重的大鬼。现下解铃人库房里还有许多几百上千年前的恶鬼在苦苦受着折磨。”
“当你成为鬼蛊之时，你不可能还活得下来。那时你便真的人不人鬼不鬼，永远作为他们解铃人的行尸走肉……”
“永世不得超生。”
电视机内外突然静得可怕。
谁也没说话。镜头顿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地动了动。
“但你带我走了。”杨知澄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你和他们的想法并不相同。”
他越说，语气越笃定：“你不想让我成为鬼蛊，或许是因为你的表亲，或许因为别的原因……总之，你不想。”
这下沉默的换成了宋观南。
“……是的。”过了会，他才回答道，“死了太多人……我要阻止他们。”
他缓了缓：“于我的立场，我并不想让你成为鬼。因为这件事，死的人太多太多了。你的母亲，我的……我的……亲人，还有素未谋面的人。”
“解铃人会不断地追杀你。所以最适合的选择就是和我同行。”宋观南静静地看着杨知澄，“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这就是我的目的。”
这时，客栈内似乎传来窸窣的响动。宋观南扭头看了眼，只对杨知澄说：“走。”
镜头沉默地跟上。宋观南轻松地翻过了后院的土墙，杨知澄一手撑在土墙，向上跃起。
屏幕骤然变成一片黑暗。
记忆结束了。
……
电视机内的音像店中，镜头嗖地转向宋观南。
“我吗？”杨知澄困惑地确认，“我吗？”
他思索着，将荒谬的猜测说了出来：“美食街里那些人似乎对我抱有敌意……难道他们就是当初客栈里那些，被我杀死了很多次的人吗？”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我真的活了这么久吗？”
宋观南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看了眼一片黑暗的屏幕，还有嗡嗡作响的影碟机，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跟着我走。”他过了会，开口道，“我不记得了……但这里很危险，你不要远离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会保护你。”
“……好。”镜头里的杨知澄轻声应了。
两人说话的档口，音像店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本就黯淡的灯光在下一刻陡然熄灭，让店内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镜头后转，却看见走廊里的灯光仍然亮着，而发廊红蓝相间的广告灯不断旋转，牛肉面店中的水蒸气又重新飘了出来。
只有音像店中，蔓延着令人不安的黑暗。
影碟机碟片仓骤然弹开，碟片突然高速旋转了起来。下一刻，有一个无形的力道将碟片仓按了进去。
屏幕重新亮起。这次出现的是服务区停车场。一个陌生但看得清脸的男人站在车旁，左顾右盼。
“是别人的记忆？”杨知澄犹疑地问。
“有许多人的记忆都留在这里，电视机会随机播放它们。”宋观南冷声说，“尽快离开，这里不宜久留。”
“嗯。”杨知澄点点头。
无需多言，两人向音像店外飞快地走去。
可当跨过那锈迹斑斑的折叠门时，镜头突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他们又重新站在了音像店里。
影碟机仍然嗡嗡作响，而他们正对着漆黑的屏幕，和黑暗中模糊地紧挨着的木柜。
镜头茫然又警惕地转了转，定在宋观南凝重的脸上。
“走。”他突然抓起杨知澄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们再次越过折叠门。镜头又扭曲了一瞬，紧接着，毫无意外的，他们仍然出现在了电视机前。
滋……滋滋！
电视机里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响声。宋观南上前一步，挡住了大半个镜头。
他背脊间露出的小半个电视机屏幕闪了闪。
然后，突然整个变成了诡异的亮蓝色！
滋滋滋……
响声越变越大。屏幕不断闪烁，一个个字符缓慢地出现。
‘人’
‘人人人人人’
诡异的字符不断闪亮交替。宋观南侧过身，彻底挡住了屏幕。
他的背影染上一层亮蓝色的轮廓。杨知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抓住宋观南背后的衣服，小声说：“宋观南，我感觉头很晕。”
“别怕。”宋观南的声音也有些奇怪，“不要看屏幕……跟我走。”
他护着杨知澄，一步步向前走去，绕过了发出怪异动静的电视机。
镜头里是宋观南的背脊，还有地面上缠绕着的电线。
电线多得有些夸张，一根根犹如毛线团般纠缠在一起，又汇聚向中央的电视机。
他们谨慎地向音像店后面走去，宋观南始终挡在杨知澄和电视机之间。借着店门外的微弱光线，镜头里的木柜轮廓若隐若现——里面一排排地摆放着塑料碟片盒。
碟片数目惊人，看着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随着镜头的移动，一丝丝亮光从美食街走廊的反方向照了过来。镜头向亮光处转了转，看见一个小小的窗户，缀在木柜的包围圈之中。
宋观南护着杨知澄，向那扇窗走去。
窗外是灰白一片的停车场水泥地。遥遥望去，还能看到几辆孤零零的车影。两人站在窗前，杨知澄伸手掰了掰窗上的锁——没能掰动。
宋观南推开他的手，而后一拳砸了上去。
咚！
一声沉重怪异的闷响，窗户应声而开。影碟机的运作声瞬间变大，充满毛刺的噪音在音响里嗡鸣。宋观南推了把杨知澄：“快走。”
杨知澄听话地翻过窗台。当他在窗外的水泥地上站稳时，一转头，宋观南也已经站在了窗台上，正准备从窗户里钻出来。
只是他的背后，音像店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面色蜡黄中泛着一丝丝诡异的惨白，五官模糊陌生。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屏幕中的景象瞬间犹如奶油般化开！
“宋观南！”
在画面尚且能看清时，杨知澄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音响中传来。
他好像伸出手，抓住了宋观南。
屏幕骤然变暗。
记忆结束了。
杨知澄呆呆地站在掉皮的沙发前。
躺在沙发上的段宁茜兄妹无意识地动了动，他们的表情空白茫然，完全对发生的一切毫无意识。
杨知澄的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他现在明白，当初宋观南离开服务区后，为什么会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他是所谓的‘鬼蛊’。这可怕的命运从前世开始就已经定下，而这一世，他们或许也没能逃脱。
杨知澄想起宋观南说的那句话。
“我会保护你。”
那时宋观南就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可他离开服务区时，把在服务区里发生的事情忘了个干净。到最后，在医院里，只有坐在病床前安静削苹果的宋观南记得这一切。
但……
杨知澄想起坐在石凯对面的那个高大男人。
如果这段记忆，是有人刻意展现在宋观南面前的；如果他们在一起，也有人在暗中进行引导。
如果那个人，是方才在石凯对面的那个高大男人。
那今天，乃至从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计算好的吗？
杨知澄心中涌起一股恶寒。
是‘宋宁钧’吗？

第126章 东河服务区（18）
宋观南在本子里记录的的那两本书还在杨知澄背后的包里。或许更多讯息，都留在了那两本书里。
这间音像店似乎就在那幕后黑手的控制之下，在这里掏出那两本书，大概不是一个好选择。
“宋观南，你能叫醒他们吗？”杨知澄转过头，问道。
宋观南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抓住段宁茜和段宁诚的后颈，而后用力一捏——
“嗷！”段宁诚惨叫一声，一骨碌从沙发上翻了起来，“什么鬼，谁……这是什么地方？！”
“安静点！”杨知澄制止了他的大叫。
段宁茜亦是表情茫然，但她比段宁诚稍好一些，坐在沙发上愣了愣，便对开口道：“……杨知澄，怎么是你？”
“你还记得多少？”杨知澄盯着她，问。
“我在家里睡觉……一睁开眼就出现在这里了。”段宁茜按住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哥哥，说，“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们曾经来到过的服务区。”杨知澄简短地说，“你和你哥失忆了，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很危险，需要马上离开。”
“好……”段宁茜了解了状况，迅速权衡利弊，“听你的。”
她似乎有些痛苦，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先出去。”杨知澄说。
他还记得电视里宋观南和他离开的方向。
“好……”段宁茜点了点头。
杨知澄牵起宋观南的手，四人绕过排列紧密的木柜，和地上缠成一团团的电线，看见了那扇窗户。
窗户的锁不知何时已经修好了。杨知澄可不管这些，举起剁骨刀便将摇摇欲坠的大锁砍断。
他的半边身子弥漫上一层冷意，而光线黯淡的音像店里亦是悄然生出些怪异的气息。
杨知澄扯断锁链，扭头对段宁茜兄妹说：“你们先出去。”
段宁诚已经缓过劲来。他踉跄着率先翻过窗户，又接住了段宁茜。杨知澄抓着宋观南，撑上窗沿，一条腿探出窗外。
“你也出来。”他看着宋观南，说。
宋观南动了动，乖顺地听了杨知澄的吩咐。但正当他的手碰上窗沿时，背后陡然出现了一个阴影。
是电视机里那个人！
那人面色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惨白。他面目模糊不清，穿着一身厚重的工装外套。杨知澄一惊，大脑深处传来刺痛——
他刚刚想起了什么？他意识到了什么？他……
不对，不对！
他不能忘掉！
撕裂般的剧痛袭来。杨知澄眼前一花，宋观南突然飞身跃起，带着他一起，翻越过窄小的窗户。
咚地一声，料想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杨知澄抬起头，看见平躺在水泥地上的宋观南。
——他接住了自己。
杨知澄呼吸急促。音像店里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晃荡的窗户前，店内重归死寂，连影碟机的声音都消失了。
宋观南正对着他的脸上面无表情。想起旁边还有两个人，杨知澄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没事吧。”段宁茜看着杨知澄，“我们……”
“没事。”杨知澄摇摇头，“我们先回车上。”
段宁诚早就忘记自己的车在哪里了。杨知澄循着记忆，勉强找到了还在停车场里的那辆显眼轿车。
四人钻进车内，关上门，短暂地拥有了一段安全时间。
“我真的不记得发生什么了，”段宁诚坐在驾驶座上，表情焦灼，“我们现在立刻走吧，总感觉这里很让人不舒服……”
“现在还走不了。”杨知澄抱紧了背包，“我需要去想想办法，你和段宁茜一起待在车里。”
“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抬头看，尤其不要与任何人对话，直视任何人的脸。而且……”
他想起了那诡异的呜咽声。
“如果听见呜咽声，一定要尽量隐藏自己，一丁点动静都不能有！”
段宁茜和段宁诚面面相觑，段宁诚仍有些不安，但段宁茜安抚地拍了拍他。
“你们小心一点……”段宁茜看了看杨知澄，又看了看宋观南，“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们两个应该只能给你们添乱吧。”
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情？”杨知澄看着她。
“我总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对我说话。”段宁茜皱起眉，“那段记忆特别模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但那个人对我说……”
“‘跟着他们，找到尸体。’”
‘尸体’？
杨知澄眉头一跳。
谁的尸体？
“谢谢。”他向段宁茜颔首，“你们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你也是。”段宁茜笑笑。
杨知澄背着包，离开了轿车。他找了个距离美食街和超市都有一定距离的花坛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两本书。
一本是第五层第十本，另一本是第五层第一本。
第五层，第十本。
杨知澄率先翻开了这本书。掠过空白的扉页，第一页，他就看到了宋观南的名字。
……
我和宋观南一起，向服务区的超市走去。
我总记得我好像刚离开厕所，那几个同学没有找到，也没有碰到宋观南。但突然这个人就出现在我的身边，告诉我不要离开他太远，不要看其他人的脸。
稀里糊涂的，我跟着他，向超市走去。
天黑了，超市里亮着灯。收银台里有人，她的脸被门框挡了大半。我还记得宋观南的话，没有特地去看她的脸。
虽然是夏天，但是超市的空调开得很大，像冰窖一样冷。
我和宋观南走了进去，听见她问：“买什么东西？”
宋观南没理她，我也没回答。她又继续问：“买什么东西？”
我觉得她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听起来很可怕，就低着头，跟着宋观南向前走。他带着我穿过一排排货架，越走越深。
突然，我脚下踢到了一个人。
于是，我停了下来，低下头，看到了段宁茜。
段宁茜躺在地上。她好像昏迷了，眼睛紧闭着。我扯了扯宋观南的衣摆，示意他注意这里。
宋观南皱起眉，扶着她起身，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都是徒劳，段宁茜一直没有醒来。宋观南看着我，又指了指外面，而后将她背了起来。
她被背起来时，领口处好像有一点红。红色很亮，亮得我有些不舒服。我跟在宋观南身后，和他一起向超市外走去。
“买什么东西？”
我听见那位售货员又问。
这时，宋观南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略略有些颤抖。我闷着头跟在他身后，一起跨过了超市的门槛。
我们背着段宁茜，送她回到了车上。其余同学都在车里，而我远远地站着，担忧宋观南会强行让我和其他人待在一块。
好在他没有。
“跟我来。”宋观南走过我身边，对我说。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奇怪的超市。不知为何，宋观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挡在我面前，快步向前走。
越往里，空调的风就越大了。我有些冷，转过一道弯，看见一条很黑的过道。
那条过道曲折地转了个圈。我站在那里，浑身不自觉地发抖。
真的很黑，还泛着难闻的臭味。
“宋观南……那里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宋观南说，“小声点，跟紧我。”
他走进了那条过道。我有点害怕，但还是跟了上去。这好像是一条挖出来的隧道，四壁坑坑洼洼，没有灯，也没有人。
我抓住了宋观南的手。
他的手还是很热，湿湿的。
他没有甩开我。
恐惧挥之不去，我心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开心的，还是吓的。
好像走了很久。突然，面前的视野就开阔了。
光线特别暗，我什么也没看清楚。我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是一排排棺材。
棺材，竟然是棺材。为什么一个服务区的地底里，会埋着那么多棺材？！
我感到毛骨悚然，看着宋观南，却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习惯了？他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我抓着他的手更紧了。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有东西要拿，跟着我。”
跟着他……跟着他。这里很冷，但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我特别用力地抓着他，一丁点也不敢松开。
我们走入这片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棺材……擦着腐烂的棺材板。
有的棺材是开着的，里面挤挤挨挨地放了很多尸体。很多都露出了白骨，只有一点肉黏在骨头上。
好臭啊，真的好臭。
我感觉我快要窒息了。
“那里，真的很臭。”我用另一只手拉了拉宋观南，指向那臭得让我窒息的地方。
宋观南停下了脚步。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说：“我去看看。”
臭味的根源是一只棺材。他在那只棺材前停了下来。
棺材盖板看起来不算很旧，还没有腐烂太多。然后，他单手抬起棺材盖，面色突然变得惨白。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什么非常难以接受的东西。他看起来很惊惧，很痛苦，与我相握的手都在颤抖。
于是，我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眼。
这只棺材里只有一具尸体。
然后我向上看了眼，看到那具尸体的脸。
啊。
那是我。
是我还没有腐烂的脸。我的脖子被割开大半，只有一小半连着头颅，伤口处都泛着白，身上的衣服红白斑驳，好像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我的眼睛睁着，瞪得很大，好像死不瞑目。
宋观南一下子合上了棺材盖。

第127章 东河服务区（19）
死了？
杨知澄坐在车里，捧着那本书。
一个个冰冷的文字描述出他凄惨的死状。他心中一片寒凉——最后他还是死了吗？
一切线索终于串成了完整的线。
前世作为‘鬼蛊’的身份，两人莫名的相遇，棺材里他死状可怖的尸体。
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前世究竟遭遇了多么悲惨的结局。
他曾经死了。那得知这一事情的宋观南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究竟抱着的是怎样一种心态？
杨知澄紧紧抿着嘴唇。
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刻……宋观南难道一直带着他或许会死亡的恐惧吗？
杨知澄说不出自己的心情。
现在他还活着，死的变成了宋观南。
宋观南，你究竟在想什么？
杨知澄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书上。
……
我抬起头，看着宋观南。
他垂着眼，看起来有些阴郁。我读不懂他的表情，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他还一直未曾开口。我还有些僵硬，但还是叫了声他的名字：“宋观南？”
“……嗯。”宋观南应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抓着我的手也用力了些。
“有个东西在这里，我要拿回去。”他说，声音变得很轻，“拿到了……我们马上就走。”
“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你还能记得，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点头，但还是很疑惑，“什么叫我还能记得？”
宋观南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把我的手攥得死紧，拖着我穿过一只只棺材，停在某一只半开的棺材前。
那只棺材里密密麻麻地挤着数只尸体，最上面的一只还没有开始腐烂。宋观南面无表情，伸手掏起了那只尸体的衣兜。
我看见那尸体的腰间悬着一枚铃铛，我好像见过的……就是记不太清楚了。
宋观南以前好像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铃铛。
他在棺材前愣了愣，从那人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又放回自己的衣兜里。然后他一刻不停，拉着我就往外走。
走着走着，不远处似乎飘来灯光。
灯光忽明忽暗，宋观南头也没回，小声说：“跑起来。”
我跟着他跑了起来，穿过一只只棺材。在路过存放我尸体的棺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完整的棺盖，死死地盖在尸体上，我什么也看不到。
那灯光并没有完全接近我们时，我就已经和宋观南一起冲了出去。我们穿过隧道，穿过超市，回到了地面。
夜色已深，风很冷，寒意浸透骨髓。我回过头，超市的灯很亮，在黑夜中亮得刺眼。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又怎么死了呢？
我看着宋观南，他也没说话。我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好像在思考。
他明白了什么，却不愿意告诉我。
虽然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我不敢问。
我怕宋观南不愿意让我知道，又转过头走了。
“宋观南，”不安之下，我开口，“我们要离开这里吗？”
“嗯，走。”宋观南好像庆幸我放过这个问题，只点了下头。
“其他人都在车里，我们走吧。”
我们穿过停车场，又看到了段宁诚的车。
段宁茜已经醒了，她和其余四人一起，从车里走了出来。
夜风之中，我们面面相觑，好像都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只不过宋观南没有说话，我们就谁也没开口。
“你是谁？”
过了会，宋观南忽然开口。
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向站在我们面前五人的其中一个。
那人的面目不知为何，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我看着他，一时间忽然想不起他是谁了。
他是谁？
我们是一起来的吗？
我们……
宋观南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那面目模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他的身形不断颤抖，面色逐渐变得惨白，而后扭曲着沉入水泥地面，消失不见。
等等？
我浑身起了冷汗，后怕地看着宋观南：“刚刚……”
“有原住民混进来了。”宋观南淡淡地说。
“现，现在他跑了。”石凯哆嗦着，“我们能走了吗？”
我也看着宋观南，可他却摇了摇头。
“服务区是一个注定要被遗忘的地方。”宋观南说。
“任何人都不能记住它的名字，不能记住有关于它的任何事。所有记得它的、与他有关的人，都注定要被遗忘。”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谢秋声音有些颤抖，“宋观南，你的意思是，我们走不了吗？”
我忽然想起那密密麻麻放在棺材里的尸体。
那里好像从前的万人坑，无数无名尸体扔在腐朽的棺材中，没有姓名，也没有人认领。
“很简单。”我抬头，发现宋观南也在看着我。
他看着我，表情是我方才没看到过的冷静。
宋观南要做什么？
我突然感觉很不安。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们都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可以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
……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杨知澄向后翻了翻，却只看到了一片空白。
大约为了让他们离开服务区，宋观南用了某种方法，让他们忘记了发生的一切。
以美食街为分界线，他的记忆分成两段。前半段记忆应当遗失于他翻过音像店的窗户时，而后半段记忆结束于宋观南清除他们有关服务区全部记忆的时候。
他合上书本，心下已然有了计较。
宋观南那次来时找到的那具尸体，应该也是一位解铃人。前世那些解铃人死于养蛊，而这位解铃人若是真的死于同一件事的话，那当年的鬼蛊计划，或许并没有结束。
而宋观南大约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该如何做？
杨知澄抿着唇，一遍遍地翻着空白的书页。
那具尸体……书里没有确切的描写。
它可能是杨知澄的尸体，也可能是他前世和宋观南在深坑里看到的那张与他相貌相似的惨白人脸。
谁也说不清楚。
找找新线索吧。
杨知澄放下第十本书，拿起了第一本。
翻开扉页，他看到了一段段完全陌生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属于他，亦或是宋观南的记忆。从字里行间判断出的身份，更是不属于当初来到服务区的四个人中任何一个。
杨知澄一页又一页地向后翻阅。可连翻小半本书，里面的内容都似乎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回事，真的是他弄错了？
可宋观南真的只是写错了数字吗？
杨知澄沉思着。
应该不会。
他能在这一页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就是笃定杨知澄会去寻找。
而且……宋观南在春苑小区里找到的那本本子里记录过——他在服务区中的记忆存在缺失。
一定有什么信息，随着他的记忆留在了服务区里。
一定有的。
杨知澄定了定神，又继续看了下去。
书里全是死在服务区的人曾经经历过的事情，零零散散的。而当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书页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面。
他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段话上。
说是段，其实也只有短短一两句。
【我将那枚平安符留在了尸体上。那大约不是他的尸体，也不是我的。
尸体很重要……尸体非常重要。】
……平安符？
这敏感的字眼突然引起了杨知澄的警觉。他盯着这一句话，心脏突突跳动。
平安符，和D4444列车里找到的平安符是同一个东西吗？
杨知澄坐直了身子，在湿热的晚风下，他舔了舔嘴唇。
一定是宋观南留给他的。
他必须找到那枚平安符！
段宁茜方才说起，她模糊的记忆中，曾有个人在她的耳边反复强调——“‘跟着他们，找到尸体。’”
还有人对这具尸体有所图谋。
没有丝毫犹豫，杨知澄站起身。
宋观南还站在他身旁。他牵着宋观南的手，走入笼罩在停车场中的夜色。
身后车里的灯在他们逐渐走远时熄灭了。美食街在他们离开后，又恢复了废弃的模样。
放眼望去，只剩下超市，仍然亮着明黄色的光，像黑夜中的烛火。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
他左手牵着宋观南，右手紧握着剁骨刀，走向超市狭窄的大门。
超市的门槛被踩得凹陷了下去，金属推拉门的连接处锈迹斑斑。杨知澄一进超市，便看见个简陋的收银台，还有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女人。
女人静静地站在收银台后，见两人进来，身体朝着他们转了转。
“买什么东西啊。”她问。
杨知澄没抬头，也没理她。
他还记得前往地下室的方向，闷头绕过货架，向超市深处走去。
服务区里的陈设皆偏窄小逼仄，超市里也一样。杨知澄和宋观南没办法并排走，只能一前一后，艰难地穿过一排排货架。
“买什么东西啊。”
女人的声音变得远了点。
又转过一排货架，杨知澄终于看到了前往地下室的隧道。
那条隧道漆黑，幽幽地缀在明黄灯光之下。四壁是简单的土墙，凹凸不平，形状怪异。
像是人一铲铲挖出来似的。
而隧道和超市连接的边缘，有一个歪倒的货架。
货架上是一些泡面，掉了满地，有的已经被踩扁了，孤零零地堆在隧道入口处。
黑暗的隧道和明黄灯光格格不入。杨知澄站在入口处，忽然感觉有些冷。
冷意丝丝缕缕的，从毛孔里渗入全身。
在电视机中看到，和在现场完全不同。仅仅只是站着，他便已经感受到了一阵阵恐惧，和隧道中飘出的冷空气一齐弥漫开来。
杨知澄定定地看着那片黑暗。
一定要进去。
他告诉自己。
他拎着剁骨刀，抬脚便走。
可脚步还没落下，隧道里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声音遥远，好像轻易便可以忽略。
但听起来，却像是有人在呜咽！

第128章 东河服务区（20）
杨知澄浑身的汗毛陡然竖起。
超市里明亮的灯光闪了闪，瞬间变得黯淡。而那从隧道中飘出的呜咽声仍在持续，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怎么办？
说时迟那时快，在灯灭的前一刻，杨知澄拉着宋观南钻到隧道旁倾斜的货架后。
一排排泡面将他们的身影半掩住，杨知澄环抱着宋观南，紧贴他的胸口，试图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
呜咽声一点点变大，超市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这唯一的灯光熄灭后，整个服务区便彻底变成一片死寂的坟墓。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的水滴声，夹杂在阵阵呜咽中，清晰得诡异。
呜咽声愈发清晰，穿过隧道，席卷向超市。杨知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跳动，和他的呼吸一起，逐渐变成死寂之中最明显的声音。
宋观南动了动。
他扭过头，盯着漆黑的隧道。杨知澄手底下，他的手臂动了动，好像在蓄势待发。
……他要和那呜咽声硬碰硬？
尽管杨知澄的作风不算太保守，但他不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他拉了下宋观南，摇了摇头。
宋观南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与杨知澄对视。
当那呜咽声靠近两人所在的货架时，他低下头，堵上杨知澄的嘴唇。
当唇齿相接那一刻，恐怖森寒的气息便从宋观南那一方过渡而来。杨知澄浑身冰冷，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他一瞬间似乎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
似乎他在此刻被同化成了一只鬼，和宋观南的气息相融，一齐藏匿于死寂的服务区之中。
呜咽声轻巧地越过了他们，飘向超市外的黑暗。
宋观南掐着杨知澄的后颈，直至呜咽声在服务区徘徊了一圈，又回到了隧道之中。
它似乎在他们的货架前停了一瞬——又或许只是错觉。而后，它便带着诡异的恶寒，重新缩回地下室深处。
那从唇齿间让渡而来的气息缓缓减弱。杨知澄将宋观南按在自己后颈的手挪开，跺了跺脚，才恢复些许知觉。
他扭头看着宋观南僵硬麻木的面孔，皱起眉头。
宋观南眼中，那片灰白色的花纹扭曲地盘踞在眼白上，泛着邪异恐怖的气息。
鬼蛊……鬼蛊。
现在鬼蛊计划究竟处于何种程度？
宋观南眼底的灰白花纹，会和鬼蛊有关吗？
杨知澄无意识地摸了摸宋观南的侧脸。
他在原地等了会。当超市里的灯再次亮起时，他才拉着宋观南，从货架中出来。
明亮的灯光再次将货架笼罩。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走入隧道之中。
……
隧道中的景象与电视机里看到的毫无二致。
杨知澄没敢打开手电筒，当视线习惯黑暗后，便也能勉强分辨出隧道的轮廓。
出乎意料的，隧道很是宽阔，似乎是为了方便收尸人推板车进入。四壁的土墙并不凝实，看起来潮湿柔软，和黑暗一同沉沉压下，即将坍塌似的。
杨知澄嗅到一股电视机里闻不到的腐臭霉味。那是一种很怪异的味道，难闻，但却挥之不去，强烈地盘桓在鼻腔和脑海之中，让他不自觉地有些眩晕。
不过……
杨知澄皱了皱鼻子。
他好像闻到了掺杂在霉味中的另一种无法忽视的气味。那种味道很熟悉，泛着阵阵血腥气。但霉味的存在感太强烈，一瞬间竟然让他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散发出来的味道。
脚踩在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踩在泥水中一般。
刚才在电视机里，他们的脚步声也是这样吗……
杨知澄感受着脚底湿黏的触感，不安更加一层。
隧道层层叠叠，旋转下落。在转过某一道弯时，视野才陡然开阔。
停柩房的天花板比想象中低矮。一只只棺材拥挤地占满了地下室，只留下一条一人多宽的通道。
棺盖大都腐朽，露出塞得满满当当的尸体，腐烂的味道几乎挤占了杨知澄所有的嗅觉。
——不。
还有一层又一层不甚明显，但始终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善和坊义庄’的守则仍然贴在墙上。只是纸页的边缘变得坑坑洼洼，染上了些不明的颜色。支离破碎的字体高低错落，依稀能辨认出与电视里毫无二致的内容。
他的尸体，应该就在这里。
杨知澄拉着宋观南走进中央的通道。此时黑暗与棺木彻底融为一体，只剩下扭曲模糊的轮廓。而潮湿的地面，却泛着诡异的红色。
红色，又是红色。
若是有光线，那红色还会更加明显。
就像……
就像美食街里的红色招牌，又或者是桐山街的鬼血。
地下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杨知澄的心沉重地下坠。他的步伐加快，朝着记忆里模糊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他突然瞥见，腐朽深黑的棺木之中，竟然露出了一只血红色的棺材！
尽管在黑暗中，那血红色仍然清晰地穿过模糊的视线，存在感极为明显地盘踞在一角。
杨知澄脚步一顿。
此时此刻，他盯着那只血红色的棺材，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罕见地，他升起些许迟疑。
他的尸体，一定在那只血红色的棺材里。
他真的要掀开它吗？
杨知澄瞳孔缩起，呼吸有些急促。
血红色的棺材或许意味着和桐山街一样的状况。那片鬼血，从444号洋楼的地下室一路蔓延至此，带着他还未曾知晓的阴谋，一起汇聚在这只可能装着他尸体的棺材之中。
就在他犹豫的一小会，背后的隧道里忽然响起了板车的吱嘎声。
吱——吱——
摇晃的板车瞬息间向停柩房靠近。
要做决定了。
杨知澄从茫然的状态抽离。
他舔了舔嘴唇，一方面不想错过平安符，一方面又害怕红色带来的预示。
正当他想要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时，宋观南却拉着他的手，猛地上前一步。
下一秒，宋观南便抬起脚，重重地踹在棺材盖上！
血红色的棺材盖瞬间移位，撞上了旁边破破烂烂的木棺，发出一声闷响。在这极为仓促的一刻，杨知澄与棺材里自己的尸体对了个正着。
那是他。
是他，双目圆睁，手脚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他浑身的衣服都被血液浸透，染成了和棺材一样的血红色。
半长的头发浸在凝固的血泊之中。他的脖子断开大半，像是被什么锋利沉重的东西砍下，露出狰狞恐怖的断口。而森白的骨骼，就这么裸露在猩红的血肉之中。
杨知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板车的吱嘎声和缭绕不去的腐臭味仿佛都远去了，他眼里只剩下那具形貌可怖的尸体。
还有那尸体锁骨上，挂着的一只红色的布袋。
布袋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字——
‘宋’。
杨知澄瞬间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是他要找的平安符布袋！
他毫不犹豫向前一步，伸出手，迅速直奔布袋而去！
板车声越来越近。杨知澄努力朝棺材够着，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布袋的线绳。
快了，快了，还差一点。
蓦地，尸体圆睁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不好！
杨知澄心脏骤然紧缩。而就在这一刻，尸体嘴角突兀地扬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宋观南！”
杨知澄失声叫道。
但已经迟了。
当尸体露出诡谲笑容的那一刻，它突然如同游蛇一般从血红色的棺材中跃起，倏然消失在前往义庄深处的隧道之中！
不远处，那拖着板车的收尸人已经从隧道中出现，拉着那发霉破旧的板车，以及辨认不出人形的几具尸体，朝着停柩房的棺木走来。
宋观南一把攥住杨知澄的手。
杨知澄身侧传来一阵大力。踉跄中，他翻过棺材，被宋观南一路拉着朝义庄深处追去。
两人踩着湿黏的土地，脚步声回荡在隧道之中。
仓促凌乱的视野间，杨知澄瞥见一道浅浅的拖痕，一路沿着隧道，向内不断地延伸。
那犹如厚重的雨云般的霉味，充满了义庄的每一寸空气。但越往里，那股霉味却逐渐被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覆盖，变得微弱了许多。
土墙愈加粘稠，有近乎于液体的东西，挂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将落未落。杨知澄闻着血腥味，那在桐山街中曾感受到的剧烈恐惧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来。
地面上有一条清晰的脚印。那脚印很新，似乎刚刚留下。宋观南死死扣着杨知澄的手，沿着痕迹向前追去。
杨知澄尚且记得，那是前往尸坑的方向。
隧道遥远处似乎有摇曳的灯光。在若隐若现的黑暗之中，宋观南拐进一条岔路。没跑几步，杨知澄便看到那熟悉的木门。
木门半开，门锁耷拉着，好像被重物大力砍断过，门板上沾了些血液。
宋观南一脚踹开，带着杨知澄就闯了进去。
腐臭味顺着木门的开启扑面而来，杨知澄差点被熏了个跟头。
他抬起头，面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场景。
面前的巨坑大约百来平米，深度不详。如此巨大的坑洞，竟然完全被尸体填满，相较于棺材中的尸体，它们的腐烂程度要更胜一筹。遍地腐肉，灰白的骨头则七零八落地支在破碎的尸体之中！
杨知澄呼吸一滞。
他愣了愣，一眼便看见潮湿腐肉之中那具显眼的血衣尸体。
它正站在大坑正中央，一具白骨上。他的头颅耷拉着，歪歪斜斜地晃动，手脚亦是耷拉着。
他的脖颈上悬着那只平安符袋，微微晃动，仿佛在引诱他们向前。
滴答。
滴答。
粘稠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衣角落在尸堆之中，渗入尸体的缝隙之间。
浓烈腐臭味中，刺鼻血腥味冲天而起。血衣尸体歪着脑袋，嘴角笑容逐渐扩大！
他脚下，一只只白骨蠕动着升起，头骨处五官空洞，像极了那出现在服务区中的惨白人影。
杨知澄大脑嗡鸣，心脏中不可遏制地传来一阵剧痛。在痛楚之下，他大脑中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曾经所见过的那些惨白人影……都与面前的这具尸体有关么？
在剧变之下，他眼前模糊了一瞬。
但当视野清晰时，手上那来自宋观南的力道瞬间松了！
“呜……”
蓦地，呜咽声从尸堆深处飘来。
不行！
杨知澄勉力睁大眼睛。就在他看清面前景象时，便眼见着宋观南一跃而起，向尸堆中央的血衣冲去！
杨知澄瞳孔一缩，胡乱地向宋观南伸手，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踩在尸堆之上。
呜咽声变得清晰，一个扭曲的黑色影子从尸堆之中盘旋而出，迎着宋观南扑来！
“宋观南！”杨知澄捂着胸口，失声叫道。
黑影扑向宋观南，可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它并没有吞噬宋观南，也没有伤害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四周，似乎与他达成了某种协议。
血衣尸体身上，鲜红血液滴落的速度加快，犹如下雨一般，淅淅沥沥地没入白骨缝隙之中。
一边是宋观南和呜咽的黑影，一边是血衣尸体。
在心脏传来的剧痛之中，杨知澄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在货架背后，宋观南不是想和呜咽声硬碰硬。
他是想与它汇合啊！

第129章 东河服务区（21）
与此同时，一辆轿车乘着夜色，疾驰在K市郊外的公路上。
“这么晚了叫我出来干什么？”杜虞握着方向盘，眉头紧皱。
“不说去哪，也不说干什么，到底发什么疯？”
“你到了就知道了。”
杜晟春在副驾上伸了个懒腰，随意地笑道：“我也就刚刚被临时拉起来的。谁想加班啊……但我还领着宋哥的工资，宋哥着急，我还是得照做。”
听到这个名字，杜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紧。
“可是为什么要带上我？”他眉头皱得更深，“我刚从桐山街回来，觉还没睡，难道我是铁打的吗？”
“哎，不是急事也不会麻烦你啊。”杜晟春耸肩，“在前面进匝道。”
“不是，你别岔开话题啊。”杜虞无语。
“啊。”杜晟春闻言，便偏头看了他一眼。
在灯光下，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宋哥没告诉你吗？”他问。
“……没有。”杜虞紧紧盯着前方，过了几秒钟，才吐出两个字。
“算了，还是告诉你吧。有人闯进那个不能提名字的服务区了。”杜晟春笑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我们两个亲自来……但该清除记忆清除记忆，该送回局子送回局子呗。”
听见这话，杜虞瞳孔一缩。
在夜色中，他的表情变化并不明显。而下一秒，他便冷淡地“哦”了一声。
他瞥了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杜晟春怀里鼓鼓囊囊的单肩包。
“那就快点，速战速决。”他说，“我需要早点休息。”
“那是当然。”杜晟春微笑，打了个响指。
杜虞收回目光。
他不着痕迹地松了松油门，轿车行驶速度变得缓慢。
“小叔呢？他要来吗？”他随口问道。
“他？”杜晟春瞥了杜虞一眼。
他眼中不带情绪，但却有些审视的意味。
“他还在路上，随后就到。”
“好吧。”杜虞点点头。
浓重的夜色里，轿车速度加快。
它乘着两旁点点路灯，飞快地朝着K市郊外驶去。
……
杨知澄艰难地呼吸着。
剧痛之下，他的大脑近乎宕机。在令人窒息的腐臭和血腥味中，他勉力思考着。
高三那年暑假来到服务区时，宋观南是对这呜咽声避之唯恐不及的。
而这一次，他与呜咽声的关系却发生了180度转换。
书上留下了平安符的讯息——平安符在尸体上。现如今血衣尸体与宋观南遥遥对峙，它脚下的骨头根根聚拢，变成一片片惨白的影子，在黑暗中与鲜红血液交织，格外刺眼。
杨知澄跪倒在地，揪着胸口的衣服，重重喘息着。
宋观南一定再来过这里。
一定……一定来过这里。
他一定发现了什么，不然他为什么还会回来？而那具尸体，那具属于杨知澄的尸体……
那是他前世的尸体吗？
杨知澄盯着那具血红色的尸体，总有种浓烈的违和感。
是一张脸，可它真的是么？
不论怎样，他前世的下场都绝不会好。他应当是惨死了，可为什么而死？
呜咽声逐渐变大。宋观南的身影在尸堆中显得格外渺小。他抬起手，冰冷的风飒然飘起，搅动了粘稠的血腥味！
而血衣尸体脚下的森森白骨陡然从尸堆中探出，倏然袭向宋观南面前！
而跪坐在尸坑边缘的杨知澄头痛欲裂。
手臂上亦是传来诡异麻木的疼痛。杨知澄艰难地撩开衣袖，发现离开桐山街时出现的血色花纹犹如蛇一般缠绕在他的手臂之上。
先前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和前世遥遥呼应着。
上辈子他惨死了，可这辈子他却活着。
他活着，宋观南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是宋观南做的吗？
回忆起那句‘人鬼殊途’，杨知澄混沌的大脑里，触电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宋观南想要代替他承受这一切呢？
如果本来会死的一直都是他，如果宋观南本来就应当活着呢？
想到这里，杨知澄忍着痛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血衣尸体四肢扭曲，恶鬼般盘踞在森森白影之中。
黑影环绕在尸堆外，盘旋收拢，而那些面目模糊的尸体犹如蛆虫一样蠕动起来，缓慢地开始动作。
尸坑活了。
细碎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与一开始那低沉的呜咽不同，有的尖细有的稚嫩，混杂在一起，变成无法辨认的怪响。
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这呜咽中不断变得模糊。他握紧了剁骨刀，冰冷的刀柄此刻成为了维系清醒思维的唯一工具。
森然的风穿过呜咽声，吹过黏腻的腐臭味，在地下室里盘旋。
血尸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
他的表情狰狞可怖，一双瞳孔紧缩着。尽管五官与杨知澄别无二致，但那张脸怎么看，怎么都透着股陌生诡谲的气息！
他脚下的惨白躯体游起，在黑暗中化作一片片显眼的影子向宋观南纠缠而来。而宋观南周身环绕着犹如利剑般森冷的风，将那一只只影子割得粉碎。
呼啸声、呜咽声，还有似有若无的诡异惨叫。血液从血尸身上滴滴落下，将脚下一片尸体浸染成鲜红色。
杨知澄心脏中的疼痛愈发剧烈。他又摔倒在地，双手痉挛地抓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渐渐地，惨白影子在宋观南和呜咽声的夹击下逐渐变得稀少。
尸坑逐渐被腐烂的肉体覆盖，鲜红血液和白骨被逼至血尸脚下。
呜咽声不再扩大，而宋观南在此刻飞身而起，直直伸手，抓住了血尸耷拉的头颅！
血尸脸上的诡谲笑容一滞。
凄厉的惨叫声透过呜咽模糊地传来，血尸那扭曲变形的四肢骤然颤动。宋观南面色变得愈发青白，眼底灰白纹路犹如锁链般缠绕着他漆黑麻木的瞳孔！
杨知澄早就给他换了件长袖衣服。此时此刻，细细密密的血丝从袖口出攀升而出，沿着裸露在外的手臂延伸至手背，再没入血尸的头颅之中！
血尸身上不断滴落的粘稠鲜血猛然一转，如同有生命一般，沿着他的躯体，涌向宋观南青白的指尖！
宋观南……
“宋观南！”杨知澄痛苦地叫道。
又是同样的情景……和桐山街444号地下室里同样的情景！
他死死盯着那颤抖的血尸，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直觉——那绝对不是他真正的尸体！
它看起来与他长得一模一样，杨知澄也能感觉到，自己和那具尸体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描述的联结。
鲜红血液不详地涌动，不断地渗入宋观南的身体。
宋观南是在代替他吸收那血液……在代替他。
不……不可以。
杨知澄还记得宋观南前世说过的那句话。
“当你成为鬼蛊之时，你不可能还活得下来。那时你便真的人不人鬼不鬼，永远作为他们解铃人的行尸走肉……”
“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
如果他真的想要代替杨知澄承受这一切，那他也要面对如此恐怖的后果吗？
杨知澄猛地一撑地面，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的胸腔里弥漫着血腥味，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还好在桐山街里，他没有让宋观南一个人吸收所有的鬼血。
还好，还好。
他看着尸堆中几乎被血色淹没的宋观南，踉跄着跳了进去。
脚底下的触感绵软，杨知澄一个不稳，差点摔到凸出的骨头上。
他咬着牙，向宋观南的方向飞奔而去。模糊扭曲的视野里满是横陈的尸体，层层包裹住中央那个高大但单薄的身影。
血腥味愈加浓烈，死死笼住他的口鼻。
意识好像变得模糊了，但都不重要。杨知澄不管不顾，先是一把扯下血尸脖颈上的平安符，而后，便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宋观南抓着头颅的那只手！
在触碰到宋观南手背的那一瞬间，熟悉得刻骨的痛楚陡然侵袭而来。
那痛楚比方才的感觉还要清晰许多。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远去，心跳、呼吸，甚至作为人的意识，也都淹没在这般毫无尽头的痛苦之中。
时间无限地放大。或许过了很久，又可能只是短暂的一瞬。
杨知澄脑海里似乎掠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那些画面伴随着这灭顶般的痛苦，有的一片灰白，有的又红得刺眼，但大都毫无意义。
但某一刻，他似乎看到了宋观南的脸——
那的确是宋观南的脸。宋观南站在如血的夕阳下，面前是漫山遍野的墓碑。
他定定地看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而他的眼眶微微地红着，好像哭了似的。
下一秒，杨知澄意识回笼。
痛楚的余韵还未散去，他还是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用力地眨了眨眼，才勉强恢复了视觉。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身体还是那个身体……但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发生了改变。
眼前是湿黏的土墙顶。
杨知澄的眼珠艰难地向一旁转动，蓦地对上了宋观南的下颌。
……好像。
好像宋观南正抱着他。
迷惘中，杨知澄下意识地叫了声：“宋观南？”
“小声。”
意外地，他竟然得到了回答。
宋观南踩着尸堆，缓慢地向前走：“我送你出去。”
“……你送我？”杨知澄茫然地重复，“你……”
“平安符原本只能持续很小一会，但你……我至少能送你离开。”，宋观南低声说。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淹没在呜咽之中。
杨知澄这才留意到，那呜咽声此刻比方才还要大上许多，幽幽地声音盘旋在两人周围。
他突然有些不安，低下头一看，只见脚下的尸堆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缠绕向宋观南的小腿。
森冷的风环绕着，宋观南面色凝重，瞳孔漆黑得犹如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我在哪？为什么没人回答我？！”
这时，空洞的女声响起。
杨知澄悚然——这声音他曾在电视机里听到过。那是这一世宋观南带来的鬼，他们离开时似乎留在了尸坑里。
“我在哪，我在哪，我到底在哪里！”
空洞女声一点点变得急促凄厉：“我在哪，我在哪！我不知道我在哪里，回答我，快回答我！”
“她……”杨知澄张了张嘴。
“她被吃掉了。”宋观南简短地说。
“义庄里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所以这尸坑里的鬼很贪婪……只要是进来的鬼，它都会试图吞吃掉。”
“所以……它这是反水了？”杨知澄一惊，想起湿黏的、沾满血液的土墙，瞬间清醒了一半，“血尸原本已经逐渐侵蚀了义庄。现在它不在了，所以……所以，义庄想要顺势吃掉你？”
“嗯。”宋观南应了声。
“回答我！！”
女声在这一刻突然盖过了呜咽。
“你们明明知道我在哪里，为什么不回答我！”
声音尖利，穿透耳膜，杨知澄大脑嗡嗡作响，意识再次变得模糊。
他看见宋观南转过头，冷漠地凝视着尸坑。
宋观南的瞳孔漆黑。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阵诡异冰寒的气息。
女声突兀地停了。
呜咽声终于不再压抑，陡然变大，犹如山呼海啸般向两人聚拢而来！

第130章 东河服务区（22）
在海啸般的呜咽声中，站在尸坑边缘的宋观南犹如一叶扁舟般渺小。
他冷漠地回头，抱着杨知澄向外走去。呜咽疯狂涌来，但他的步伐却丝毫未曾放缓。
杨知澄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沉浮，宋观南身上散发出可怕的寒意，几乎将他的血液冻结。
空气变得越来越冷。杨知澄茫然地看着宋观南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感受不到那难闻的腐臭味，周身只剩下宋观南身上似有若无的檀香。
杨知澄荒唐地生起安全感。他闭了闭眼，最后一丝警惕的力气也快消失了。
宋观南步履平稳。好在隧道里并没有太多岔道，他沿着那条湿淋淋的土路，一路朝着停柩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似乎有灯光，但那灯光的主人对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只闪了一下，又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呜咽声越来越小，最终悄悄地躲了起来。
它退却了。
道路逐渐向上。不知过了多久，超市明亮的灯光映入眼帘。宋观南抱着他穿过狭窄的货架，回到了停车场之中。
“它暂时不会追上来。”
站定后，宋观南低下头，对杨知澄说。
杨知澄定定地看着宋观南，眼睛一眨不眨。宋观南沉默一两秒，开口道：“我放你下来吧。”
“嗯。”杨知澄就应了声。
他推了推宋观南的胸膛，勉强在地上站稳。
离开了如此近的距离，檀香味便变淡了些许。背后不远处，超市的灯光似有若无地透过来。
一瞬间，杨知澄有些空落落的。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他跺了下脚，恢复些许知觉，看了眼一语不发的宋观南，率先开口道。
“抱歉。”宋观南垂了垂眼。
“我在想。”
“在想怎么编故事说服我吗？”杨知澄直白地打断了宋观南。
他看着宋观南，忍不住露出苦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固执呢？”
“这是最好的选择。”宋观南很轻地呼了口气。
他身上的血色花纹已然褪去。昨天刚换上的T恤变得白一块灰一块，看起来很是狼狈。
“如果当初你没有在电视机里看到那些记忆，你是不是准备永远和我当普通同学？”杨知澄不笑了，问，“是不是啊。”
“……是。”宋观南沉默两秒，说。
这话听起来太伤人，杨知澄反复深呼吸几次，才控制住表情。
“那你后悔吗？”他又问。
宋观南低下头，看着杨知澄。
“我为此付出了代价，”他说，“但是不后悔。”
杨知澄扯了下嘴角。
“我知道你对我的隐瞒很生气。”宋观南继续说了下去，“但如果你知道了以前的结局，你就会……像今天一样。”
“如果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反倒什么都不会做。”杨知澄的声音很低，“你还挺了解我的。”
“嗯。”宋观南应了声。
人无语的时候，大概真的会笑。杨知澄抿了抿唇，冷冷地说：“理直气壮。”
宋观南不说话了。
“而且，你没想过吗？”
杨知澄抬头，看着宋观南：“我们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我们付出代价？”
宋观南愣了一下。
“是我生来就该成为鬼蛊吗？”杨知澄嗤笑一声，“凭什么到头来，偏偏要我们变成这样？”
他想起了看不见脸的妈妈，佝偻着背的李婆婆，还有那个正直善良的邹建国列车长，还有他死在教室里的同学们。
“我们就该死吗，”杨知澄一字一顿地反问，“凭什么我们一定要死一个！”
宋观南瞳孔微微发散，他头一回露出如此怔忪的表情。
“不论是谁，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他们想要我们的命，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舒舒服服地得到这一切。”
“现在我反正也知道了。”杨知澄没好气地说，“宋观南，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你休想一个人解决整件事，然后心安理得地让我当交通工具和傻子！”
宋观南眉头动了动，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杨知澄盯着他。
“没有。”宋观南摇摇头，“只是你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你……”
“今天你看到的那具血尸，”宋观南打断了杨知澄的话，“不止一具。”
“它们都在解铃人的控制之下……但我在它们身上留下了那些平安符。”
“平安符里是属于你的记忆，以它为媒介，我能够继承那些血尸的力量。”
“那些……原本属于你的力量。”
杨知澄猛地抬眼。
“我的？”
“只有鬼才能承受如此庞大的怨念。”宋观南轻声道，“所以，一定不能让解铃人——尤其是宋宁钧，知道我已经死了。”
“这次我没有太多时间了，接下来大概一周多的时间……我大概都没办法出现。”
他看着杨知澄：“所以，两周后，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网上能够查找到，是一个酒店，叫做‘温特米尔’。”
“我需要你住进4楼走廊最尽头的房间里。到那时候……我会出现，和你一起。”
“你会和我一起？”杨知澄有些惊喜，“那你……”
“只是暂时的。”宋观南呼了口气。
他的语气和先前没有太多差别，但眼神却莫名看起来有些恳切。
“听你的。”他说。
杨知澄心中一酸。
他想笑一下，但不知为何，却更加难过了。
“这只血尸被动了，他们肯定收到了消息，会过来盘问你。”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死了。”宋观南又强调了一遍，“一定。”
“我会的。”杨知澄点点头。
在他的注视下，宋观南表情一点点地变得麻木。原本尚且有些微光彩的瞳孔彻底沉入黑夜，与死寂诡异的服务区融为一体。
杨知澄双手抖了抖。他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宋观南从段宁茜身上抽出来的红色长条形影子还在他那里。
他们发现得及时，到底还是没让它派上用场。
解铃人还留下什么安排还未可知。但至少，宋观南看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像死人，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这时候……解铃人会不会已经派人过来了？
停车场内的车辆不多，零星地散落在四处。杨知澄眯起眼打量了起来，蓦地觉出些不对劲。
大多数车他都隐约有印象。但唯独一辆——停在马路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他看着格外陌生。
杨知澄皱眉。
看起来有些熟悉。
是谁的车来着？
他平时对车型不算太在意，能留下印象，至少得是他真的乘坐过。
而他最近除了那位出租车司机外，好像就只坐过杜虞的车！
杨知澄心跳加速。
果然来了！
这里没有信号，杜虞估计也没办法向他通风报信。现在来的是谁，会做什么，都还未可知。
耽搁不得。
他摸了摸宋观南的脸颊，立刻亲了上去。
“回来。”唇贴着唇，杨知澄轻声说。
宋观南静静看着他。当分开时，他便化作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知澄转过身，悄悄地向段宁诚的车走去。
或许是怕那呜咽声再来，段宁诚的车内没有开灯。
黑暗中，杨知澄一时间也看不清车内的人情况如何。他将剁骨刀藏在了包里，但手始终从拉链的缝隙间握着刀柄。
一步，两步。
忽地，车窗玻璃后，似乎晃过一两个模糊的人影。
杨知澄握着刀柄的手一紧。
“杨知澄！”
这时，杜虞的声音猛然传来。
下一秒，黑色的轿车背后，杜晟春踉跄着从车屁股处摔了出来！
他似乎是被人推出来的，手上抓着一个奇怪的橡胶状物体，随着他狼狈的动作上下晃动。
在这仓促的一刻，杜晟春表情愕然，目光中夹杂着愤怒。但他反应得很快，猛地扭头看向杨知澄，举着手中的东西往他脸上上按去！
怎么办？
不可能真的拿剁骨刀砍。杨知澄松开抓着剁骨刀的手，抓住杜晟春的手腕，顺势一脚抄了过去！
一声闷响，杜晟春踉跄倒地。杜虞从车背后冲了出来，挥舞起把不知从哪来的羽毛球拍，照着他后颈就是一下！
咚！
杜晟春应声昏迷。
停车场重归寂静。
“怎么回事？”杨知澄额角冒了点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杜虞抓了抓头发，“你是一天都不休息啊！今天到底搞出了什么动静，我还在补觉呢，就被小叔一个电话叫过来了！”
“说来话长。”杨知澄避重就轻，“他手上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人皮面具。”杜虞说，“那边车上两个是你的朋友？这人皮面具可以吃掉人的记忆，刚刚他用面具吃掉了你朋友们的记忆。我一个人打不过他，就没有轻举妄动，一直在等你出来。”
记忆？
杨知澄掰开杜晟春的手指，用两只指头捻起那块橡胶般的人皮面具。
那面具上的皮肤惨白，原本该有五官的地方，被五个漆黑的孔洞替代。乍看起来，就像一张正在惨叫的面庞。
“你小叔派来的？”他确认道。
“对。”杜虞点头，“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或许吧。”杨知澄眯起眼。
段宁茜和段宁诚已经遭受毒手了？
他看了眼段宁诚的车，只见驾驶座和副驾上靠着两个人影。在车窗玻璃间，隐约能看见，是他们兄妹俩。
他们正紧紧地闭着双眼，似乎陷入了昏迷。
这……
忘记服务区里的记忆，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杨知澄还有些隐忧。但这两周宋观南无法出现……只能过段时间得空了，再找他们问问情况。
而现在，他们还面临着别的问题。
宋宁钧这是想干什么？
来捉宋观南，试探杜虞和他的关系，还是来试探他的立场？
“你知道这人皮面具怎么用吗？”杨知澄忽然扭过头，看着杜虞。
“……啊，知道。”杜虞点点头，“刚刚看杜晟春用过。”
他上手接过人皮面具，直接往杜晟春脸上盖去：“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早就打算好了。我们联手把他打晕，然后把他的记忆给清除掉。”
“等一下。”杨知澄一把抓住他的手。
“怎么了？”杜虞疑惑抬头。
“他应该别有目的。”杨知澄舔了舔嘴唇，“只消除杜晟春一个人的记忆……或许无济于事。”
“你想怎么做？”杜虞疑惑。
“我们先赶快把人皮面具给他用。”杨知澄说，“然后，把面具盖在你脸上——只是盖在脸上，会失去记忆吗？”
“……啊？”杜虞一下子有些茫然，“按理来说不会……但你想干嘛？”
杨知澄一抬手，把人皮面具盖在杜晟春脸上。
“骗他。”他轻描淡写地说。

第131章 东河服务区（23）
“骗他？怎么骗？”杜虞眉头仍未松开。
他一边问，一边将手覆盖在人皮面具上。那橡胶似的人皮面具有生命般蠕动了两下，紧紧地扒在杜晟春的脸上。
杜虞原本尚且鲜活的面庞蓦地染上一层诡异的惨白色。
“等一会就好了。”他说。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公路上突然掠过两盏明亮的远光灯。两人同时一怔，杜虞抬头看向杨知澄，做了个“可以了”的口型。
“你躺地上。”杨知澄小声说，“快！”
杜虞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信任。
他直接往地上一躺，杨知澄抓着人皮面具，小声叮嘱道：“如果有异常，就掐我的手。”
杜虞点点头。
人皮面具入手冰凉，杨知澄直接将它盖在了杜虞脸上。
车灯越来越近，杨知澄眯起眼，眼见着那辆车驶离公路，一路向停车场而来。
快到了。
杨知澄半跪在地，一边抓着杜虞的手，一边突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宋观南！”
声音很大，划破了服务区寂静的夜空。
“宋观南！宋观南！”杨知澄露出焦急的表情，“你干了什么，你要去哪！”
那辆车仍然不疾不徐地朝他们开来，而后划过一道弯，停在了不远处。
杨知澄手腕忽然一紧，他清晰地感觉到，杜虞正在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腕。
他立刻将那面具揭起甩开。当面具从脸上离开的那一瞬，杜虞抓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他握了握杨知澄的手腕，示意自己没问题。
还好。
杨知澄短暂地松了口气。
杜虞这边没事了，他便转而拍了拍身旁的杜晟春：“你没事吧，你醒一醒啊！”
一旁的车门被推开，皮靴落地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那脚步声一路向两人传来，杨知澄抬起头时表情已经变成了茫然的模样：“宋……宋先生？”
尽管是大夏天，宋宁钧仍然穿着一件风衣，短筒靴没过脚踝。
他低下头，平静地与杨知澄对视：“怎么回事？”
“是宋观南，”杨知澄语气急促，“是他，他来了！”
“我原本和他在一起，可他刚刚突然……突然把杜虞和杜晟春打晕了，还抢了杜晟春手里那个人皮面具。”他面不改色地将所有事情全都扣在了宋观南的头上，“然后，然后他听见有车的声音，就跑了，朝着那个方向——”
他煞有介事地指向加油站。
“我看看。”宋宁钧却没有立即追上去。
他半蹲下身，就着杨知澄的手，观察起杜晟春的状态：“宋观南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他把人皮面具盖在杜晟春的脸上了。”杨知澄说。
宋宁钧扒开杜晟春的下眼皮，杨知澄看见一片如同蛛网般的红血丝。
“难办了，”宋宁钧微微眯起眼，“这人皮面具盖在他的脸上，会让他失去记忆。”
他看着杨知澄：“怕你误会，每一个我们从服务区里带出来的人，我们都会清除他们有关于这里的记忆。”
“否则……哪怕是一点场景的印象，还记得它的人，都很有可能会再回来。”
“……我明白。”杨知澄点点头。
他没有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宋先生，他们两个，还有那边我的两位高中同学，都在昏迷……”
“都是宋观南做的？”宋宁钧看着他。
“除了我的同学。”杨知澄说，“杜晟春给他们盖上了人皮面具。”
两人对视着。
宋宁钧相貌正直冷峻，在混乱不安的环境下，很容易给人强烈的信赖感。但或许是因为心理暗示，杨知澄总觉得这张脸和这个人配合在一起，显得格外地违和。
“这的确是我们的必备流程。”宋宁钧面色不变，淡淡地说，“也是为他们好。鬼神之事，普通活人最好退避三舍。”
“我明白。”杨知澄点点头。
他抿了下唇，微妙地露出了一些古怪的表情。
这些神情变化似乎都落在宋宁钧眼里，他眉头微动，忽然道：“怎么了？”
“有话想说？”
“没……没什么。”杨知澄勉强笑了笑。
宋宁钧放下杜晟春。他仍是半蹲着，仰起头，目光平静：“你在服务区里遇到了什么事？，为何独自一人来到服务区？”宋宁钧问，“是因为我提起你的高中同学，还是……”
“还是宋观南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杨知澄继续坚定地摇头，谎话脱口而出，“我们是在服务区里碰上的。那时我在服务区的美食街里，我……”
他流露出些许茫然：“我也忘记我究竟是怎么来到那里了。就在美食街，宋观南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他略去了前面发生的事，假装自己忘记了一切。如果引诱他进入美食街真的是宋宁钧的安排，那他也可以推说自己不记得了。
“然后呢？”宋宁钧追问。
“然后……”杨知澄看了宋宁钧一眼，“他说他自己要去超市看一看。”
“接着，他就自己离开了。我在这里等待他，就在刚才，他才从超市出来。在看到你的车灯时，突然把他们两个打晕后用了人皮面具。”
“是吗？”宋宁钧唇角无意义地挑了挑。
“但我对杜晟春的要求是，用人皮面具消除服务区里能看到的所有人的记忆……他大约先我半小时到。如果你一直在这里，那为何你还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带起些许审视：“小杨，你不太信任我们吧。”
在如此审视的目光下，杨知澄露出一丝畏缩。他错开目光，摇头道：“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真的只是这样。”
“宋观南对你说了什么？”宋宁钧却冷静地追问，“我希望你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疑惑，宋观南为何在我出现时选择立刻离开。他消除了杜虞和杜晟春的记忆，只留下你一个……你难道以为，他是因为信任你吗？”
“什么意思？”杨知澄怔了怔。
“他在做很可怕的事。”宋宁钧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他偷走了许多鬼，身上汇集了许多极其危险的东西。一旦他失控，会造成极其可怕的后果。”
“正是为此，我们解铃人一直在追查他。那些东西可不一般，他现在已经变得极为偏执，早已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他只留下你一个，你就没有想过，他是想嫁祸于你吗？”
“我，他……他为什么？”杨知澄张张嘴，结巴了起来。
“你想让我们认为，你们是一伙的吗？”宋宁钧淡淡地笑了下。
“如果你们是一伙的，那他偷走的东西，也许就留在你的身上。”
“和与鬼有关的东西接触太多不是什么好事。难道……你想和他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吗？”
“我……”
“没有人会救你。”宋宁钧说，“如果你执意要站在他那一边的话。”
杨知澄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嗫嚅着开了口。
“他想要我和他一起到超市里去。”他说。
宋宁钧眯起眼：“想要你一起？”
“是的。”杨知澄点点头，“他想要我一起，但临到门口，他又后悔了。”
他看着宋宁钧：“他究竟要做什么？超市里有什么东西？我真的……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那不是你能接触的东西。”宋宁钧回答得很含糊。
他瞥了眼杨知澄：“你觉得他的状态如何？”
“也……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杨知澄说，“他究竟……”
“他会害死你的。”宋宁钧深深地看了杨知澄一眼，“那些东西活人无法碰触，要想接触，除非你想死。”
“看来他良心未泯，到最后还放了你一马。”
听到这句话，杨知澄还在思索着怎么回，周身蓦地掠过一片冰冷的寒意。
仿佛砂土摩擦的触感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掠过。杨知澄汗毛乍起，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片寒意便消失了。
什么东西？
“我话也说到这份上了，下次如果再碰到他，希望你及时通知我们。”宋宁钧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对上宋宁钧，看到一双冷漠的眼睛。
他忽地明白了。
“否则……就再也没人能救你了！”宋宁钧说。
……
宋宁钧说完，便转身走向杜晟春和杜虞。
他不知做了什么，杜晟春便悠悠醒转，表情充满了茫然。而杜虞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似的，演技爆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宋宁钧向他俩嘱托了几句，便和杜晟春一起走向了杜虞的车。而杜虞，则是朝杨知澄走了过来。
“小叔叫我开他们的车送你们回去。”杜虞说，“他自己的车里有司机，直接让司机开回去。我们两个一起，顺便送你同学去医院。”
“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脖子上的皮肤仍然一片冰凉。
方才他就已经意识到，那砂土摩擦般的感觉，一定是宋宁钧的试探。
他想试探宋观南究竟在不在杨知澄身边；当杨知澄遇到危险时，究竟会不会出现！
杨知澄背上冒着冷汗。
还好，还好宋观南要沉睡一周多的时间。
“没问题吧？”杜虞再次问道，意有所指似的。
“没问题的。”杨知澄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杨知澄不知道宋宁钧信了多少。但至少，宋观南没有单枪匹马直接进入善和坊义庄的地下室，或许能证明他目前还没有死。
完全骗过宋宁钧，料想也是不可能。但能拖延一会时间就拖延一会时间，至少也要等到宋观南准备好。
而看宋宁钧的态度……现在整个解铃人群体都在追查宋观南。宋观南身上所谓的‘活人不能接触的东西’或许就指的是那些血尸。
看来，现如今的解铃人群体，似乎也深深陷在了鬼蛊计划之中。
杨知澄不寒而栗。他瞥了眼杜虞——杜虞，真的一点也不知情么？
还有，他现在在鬼蛊计划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宋宁钧至始至终都想要争取他的信任。那他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始终作为一个鬼蛊的备选项？
带着满腹疑思，杨知澄和杜虞一起将段宁茜兄妹搬到后座，坐上车，一路朝着K市中心开去。
与此同时，杜虞的车里。
驾驶座上的人换成了杜晟春。他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眉头紧皱。
“你感觉如何？”
车行驶上公路时，宋宁钧突然问道。
“还好。”杜晟春说，“就是……”
他眉头皱得更深：“我总觉得很古怪，又说不清古怪在哪里。”
他摸了摸后脑，然后“嘶”了一声。
“杨知澄呢？”宋宁钧问，“你觉得这人，给你什么样的感觉？”
“他？”杜晟春思考了一下，“我总感觉他不大像正常人。”
“比如？”宋宁钧眯了眯眼。
“他太冷静了。”杜晟春说，“虽然他有的时候会表现出害怕，但我总感觉，他并不是真的对‘鬼’，对我们，感到真正的恐惧。”
“但他的人生轨迹和逻辑都的确非常正常。有的时候，我总感觉我好像产生了错觉。”
他呼了口气：“可别再出现第二个宋观南……又节外生枝。”
宋宁钧没有立刻回答。杜晟春转了转方向盘，随口问了句：“宋哥，你今天说血尸闹出了很大的动静。都这样了，宋观南他还能活着吗？”
“按杨知澄的描述，他应该没死。”宋宁钧靠在椅背上，平静地回答，“刚刚我也试了试……宋观南似乎也不在他身边。”
“那你觉得呢？”杜晟春转过头。
面对着杜晟春探究的表情，宋宁钧睁开了眼。
“不好说。”
他的瞳孔里掠过一片诡异的微光。
“我留在那里的东西，也不知他们看到没有。”
“现在来不及去求证。等回头……再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第132章 东河服务区（24）
杜虞开车将段宁茜兄妹送去医院后，又尽职尽责地将杨知澄送回了学校。
杨知澄在校门口和杜虞分别，他背着双肩包，风尘仆仆地回到学校时，迎面碰上了同实验室的同学。
“我靠，你跑哪去了？”那位老哥看着脏兮兮的杨知澄，露出惊讶的表情，“你知不知道，老张最近有问到你呢。”
“怎么了？”杨知澄诧异，“他不是一向很佛系的么？怎么回事？”
“搞不懂。”老哥耸肩，“你啥时候来看一眼，省得他拿你撒气。”
“好。”杨知澄忙点头，心里却转而盘算起请假的事。
宋观南说起的那间温特米尔酒店显然又是一个大工程。他的导师性格随和，而他前两年和宋观南分手，整个人犹如工作狂一样扑在实验室，早就够上了毕业的条件。现在摆烂一些，也无伤大雅。
到宿舍时已是深夜。杨知澄藏好剁骨刀，便去洗漱了一番。
空荡荡的房间少了一只鬼，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先前因为戒指受的伤到现在还没有愈合。杨知澄摸了摸小腿上结痂的伤口，躺在了床上。
他手里攥着那只红色的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宋’字。
或许前世时，这是宋观南的东西。
杨知澄五味杂陈地闭上眼。
极度的疲惫让睡意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漫无目的地想——
这一次，他又会得到什么时候的记忆？
……
闭上眼后，一片黑沉的视野犹如潮水般褪去。
湿热的风裹着泥土的味道穿过小径，拂在杨知澄的脸上。
“宋观南。”他叫道，“等我一下！”
他踩着松软的小路，沿着面前一串脚印，追上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宋观南。
听见杨知澄的声音，宋观南停下脚步。他回过头，面色淡淡：“赶时间。”
“我知道。”杨知澄说，“前天从义庄离开的时候，我从墙上跳下来，脚崴了。”
“……下次早点说。”宋观南瞥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慢了下来。
杨知澄几步上前，故意抓住了宋观南的手臂。
檀香味萦绕在鼻尖，盖过了土腥味。宋观南收回目光，没有推开他。
两人似乎正在一座小山包上，杨知澄抬起头，向前眺望，瞥见一排低矮的土平房。
那似乎是个小村落，炊烟弥散在略显灰沉的天际。远远望去，有活人在平房间穿梭，院落中偶尔飞起几只扑棱的大公鸡。
“跟上。”宋观南回头。
“嗯。”杨知澄随口应了声。
他们下了小山包，踩着小路径直向小村走去。
村头是一间小院，被摇摇欲坠但砌得很高的土墙围拢。在半开的木门里露出一对老夫妻，满脸沟壑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摘菜，而老头正在喂鸡。
“咄咄咄，来来来。”老头佝偻着背。他身后泥地上搁着一只黑色的陶罐，约莫有小孩头颅大小。它被封得密密实实，正正摆在小院正中央。
“那是什么？”杨知澄问。
“装尸体的东西。”宋观南好像知道他在问什么，头也没回地说，“没事不要碰它。”
“我们不是来找它的么？”杨知澄皱了皱鼻子，有些疑惑，“它看起来很奇怪。”
“不是。”宋观南淡淡地回答。
“村子里那只鬼并不喜欢和人接触。我们要找另一个东西，正好那只鬼想把它请走。”
杨知澄“噢”了一声。
“所以，它不会为难我们。”他说。
“嗯。”宋观南点头。
村子不算小，几条道路四通八达地将一间间低矮的民居串联在一起。每个小院四周都围着那种摇摇欲坠的土墙，看起来高得危险，颜色也灰暗，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土尘。
与其间弥漫着的、蚊子般嗡鸣的生活气息相比，整个村子里被高墙包裹，几乎看不到鲜活的亮色。
杂草屋檐间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死意。不远处，一个小男孩探出了脑袋。
他的眼睛很大，在灰暗中忽闪忽闪。当对上杨知澄的目光时，他又受惊似的缩回屋里。
宋观南从袖口抽出一张残破的纸片，对着纸上的痕迹穿过村庄复杂的巷道。
而后，他停在其中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屋前。
依旧是灰扑扑的土墙。但在木门的裂痕间，似乎藏了些令人格外在意的红色。
宋观南摆摆手，将杨知澄挡在身后。
他轻轻一推，门便打开了。
正对着两人的，是一片溅满整个小院的暗红色血迹。院正中的陶罐已经碎裂，瓷片散落满地。从触目惊心的血液边缘，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一路延伸至屋内。
杨知澄看见，窗户之中露出半个人影。那人正靠坐在墙边，一动不动，隐没在屋内的阴影之中。
宋观南踩过干涸的血液，径直向小屋走去。
杨知澄匆匆跟着他踏过门槛，越过他的肩膀抬起头，才看清屋内那人的模样。
那显然是一具尸体。
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着细碎狰狞的伤口。小屋的地面上，凝固的血液组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那形状像是符咒，又像是什么难以辨认的文字，在黑暗中显得斑驳凌乱。
只看过一眼，那痕迹便疯狂地往杨知澄的脑子里钻。他的胃里泛起一片难以忍受的恶心感，只能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剧烈地喘息着。
宋观南走向那具尸体，静静站在他面前。
“他是谁？”杨知澄喘着气。
忽然，他发现，那具尸体身上的伤口并非毫无规律。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片片密密麻麻的文字。
是什么？
杨知澄眯起眼。
杜……远……桥……？
这不是他亲爹吗？
“宋观南，这不是……”杨知澄睁大眼睛，呐呐地开口，“这不是我爸吗？”
“嗯。”宋观南应了声。
“他是位非世家解铃人。”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那片格外诡异的文字上，“他出生于这个村落，原本他无法离开，但后来父母带着他走了出去。”
“前段时间，他的父母死于你的身生父亲。”
宋观南垂下眼：“他在自己身上刻下九百九十九个同样的名字，以血绘阵，并在阵中自杀，便是为了让自己变成鬼。”
“……变成鬼，去干什么？”杨知澄愣了愣。
“去索命。”宋观南倏然伸出手。
他的五指在昏暗中格外惨白。杨知澄鼻端的血腥味，还有那种从胃里涌起的恶心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十分明显。宋观南抓向尸体的面庞，开口道：“杜远桥！”
原本静静躺在墙角的尸体蓦地燃烧了起来。在跳动的火舌间，尸体不断地融化，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站在宋观南身后，杨知澄只感觉到一丝丝阴寒恶意穿过血腥味蔓延而来。
宋观南瞳孔愈发漆黑，而后，在尸体终于燃烧一空时，他的手里出现了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地面上还残余着血迹的痕迹，但那股恶心感消失了。
杨知澄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是……”
“因为阵法。”宋观南垂眼，看着手心的石头，“他变成鬼后，将永远追在杜远桥身边。”
“通过它，我可以找到杜远桥的位置。”
“他不是死了吗？”杨知澄皱眉，“死在那条街里。”
宋观南瞥了他一眼。
“死亡只是开始。”他说，“对鬼而言。”
……
拿到石头后，宋观南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间小屋。两人顺着巷道向村外走去，偶尔路过的村民似乎并不想与他们多做接触，只迅速地离开。
“你刚刚的意思是，这村子里的人，都没办法离开么？”跟在宋观南身后，杨知澄好奇地问。
“是。”宋观南回答，“他们的灵魂永生永世困在村子里。”
“除了刚才那人的父母？”杨知澄诧异。
“他的父母费尽心思才让一家三口离开村子。”宋观南没有回头，“只是天不遂人愿。”
“他明明活下来了。”杨知澄想起那可怖的尸体，和上面刻蚀着的、一个个密密麻麻的文字。
该有多恨，才会死前在身体上硬生生刻下那么多个名字。
“为什么非要死？”
宋观南脚步顿了顿。
“他的确不应该死。”他说，语气莫名，“尽全力脱离这村庄的命运，但还是回来了。”
“因为他想找到杜远桥？”
“因为仇恨。”宋观南淡淡地说。
“但本不必如此。”
听着‘仇恨’二字，杨知澄似有所感。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的。”他说。
宋观南猛地停下脚步。
“但本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
“……为什么？”杨知澄愣了愣。
“如果我是他的父母。”宋观南说。
“我不会让他知道，谁是杀害我的人。”
听得这句话，杨知澄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他便求知欲极强地又问了句。
“这样他便可以平安地活下去。”宋观南看了杨知澄一眼，“如果我是他的父母，我会这么做。”
“若从最初就不开始，那自然也不会有仇恨。”
“可或许他根本不想这么活着呢？”杨知澄皱起眉。
他心中涌起隐隐的火气，总觉得宋观南不止是在说那人的事。
至于究竟是什么——他心中有一层模模糊糊的雾。雾后藏匿的东西虽然在不断地鼓噪尖叫，但他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他如今的模样，是他们想看到的吗？”宋观南语气加重。
他扭过头，步伐加快。但没走几步，又慢下来等了等崴脚的杨知澄。
“可那是他的爸爸妈妈。”杨知澄踉跄着追了上去，小声说。
“……”宋观南沉默了两秒。
“他也是他们的孩子。”

第133章 东河服务区（25）
这场对话便戛然而止了。
杨知澄没再说话，他罕见地沉默了起来，抓着宋观南的手也松开了。
身后的村庄笼罩在一片阴翳中，摇摇欲坠的高墙在泥地上落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他们离开时，杨知澄回头看了眼。没有人——亦可以说是没有东西在阻拦他们。
村庄仍旧静谧孤寂，黯淡地盘踞在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旁。宋观南收好那枚石头，突然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杨知澄。
“上山。”他说。
杨知澄连“嗯”都没有“嗯”一声，只闷头拖着腿跟上。宋观南见他追了上来，却先垂眸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
杨知澄想着，便避开了宋观南的眼神。
先前从偶尔穿行而过的行人间，杨知澄得知此山名为‘东阳山’。一个听起来阳气旺盛的名字，却在重叠的树影还有山脚下这座阴沉怪异的村落之下多了几分诡谲的反差意味。
宋观南似乎对此地很熟悉，竟是罕见地没有迷路。他们沿着崎岖的山道一路上行，天色也逐渐变暗，厚重的雨云积蓄在天际。待到爬至半山腰时，小路分了条岔，通向一个破旧的寺庙。
“在这里休息一夜。”宋观南说。
此时黑夜已然将东阳山笼罩在内。杨知澄紧紧衣领，点了下头。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寺庙内。庙内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木质天花板破了大口，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在角角落落。正对着庙门是一个供桌，供桌上倒是擦拭得很干净，两只燃烧了小半的蜡烛在黑暗中摇曳。
看着有些诡异，但杨知澄只闻到了木头轻微的霉味，还有蜡烛燃烧的干涩香气。
宋观南一语不发地收拾出一个远离天花板破洞的角落。杨知澄在原地磨蹭了会，才慢慢地走上前去。
“杜远桥也是鬼蛊中的蛊虫之一。”宋观南忽然开口，“他与你有血缘上的联系……将来，他会杀死所有的蛊虫，而后杀掉你，再被死亡后的你吞食。”
杨知澄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开了尊口：“听起来有点恶心。”
“如果说杀死蛊虫的过程，是的。”宋观南垂着眼，“很多蛊虫都会被杀死，而他是最终的一环。所以我们要赶在他达到那一步前，抢先除掉他。”
“……噢。”杨知澄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选中的蛊虫有很多。”宋观南继续道，“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
说到这里，他可疑地顿了顿，又沉默了。
杨知澄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接话，只拍拍屁股坐了下来，抱着膝盖，一语不发。
夜色中只有蜡烛的光芒摇曳。烛光中，杨知澄眼角余光悄悄地瞥向宋观南，他的半张侧脸若隐若现。
没过多久，庙外便响起一声惊雷。
大雨滂沱而下，冲刷在山间土路上。雨声和雷声中，庙门外被惨白的闪电照亮，层叠狰狞的树影摇晃。
宋观南好像回了下头，借着闪电的光扫过杨知澄的脸。那目光瞬息间便掠过，快得像杨知澄的错觉。
看起来有些僵持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过了会，被雨声笼罩的庙宇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杨知澄抬起头，正好望见几个人步履匆匆地冲进庙里。
借着烛光，杨知澄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那是三个男人，有高有矮，神态各异，但衣服已然被淋得湿透。
其中一位高个男人正与杨知澄对上目光，而后轻佻地扬了扬嘴角。
杨知澄觉得有些腻味，瞥了他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哎，明天就能上去吧。”其中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道，“这雨啥时候能停？”
“鬼晓得。”另一位看起来颇为尖嘴猴腮的男人抱着双臂，颇为嫌恶地朝杨知澄和宋观南的方向瞥了眼，“晦气，这时候咋还有人要上山啊。”
他的声音很大，穿过雨声传入杨知澄耳朵里。
上山？上山怎么了？
杨知澄不着痕迹地眯了下眼。
他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是对今夜无法好好休息的担忧。那三人看着不大对劲，颇显敌意的态度也让他生出些警惕之心。
“少说两句吧。”那高个男人拍了尖嘴猴腮男人一把。
他在几人中的威信似乎很高，一句话下去，先前说话那俩人便纷纷闭上了嘴。他们在原地张罗着收拾出一块地方，与杨知澄二人的位置呈对角之势。
杨知澄靠在墙上，背后是雨点震动的触感。而宋观南与他隔着点距离，侧着身子，朝向供桌上摇晃的烛火。
那边几人开始生火做饭，食物的香味幽幽飘来。杨知澄不算困，但闻着味道却有些饿了，便忍不住向几人的方向望了几眼。
可未过多时，庙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几乎淹没在雨声之中。杨知澄浑身一机灵，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跨过门槛蹒跚着走了进来。
她腋下挎着一只破破烂烂的藤编包，包里鼓鼓囊囊地塞了不少东西——有两支白色的蜡烛从边缘支出一块小角。
杨知澄打量着她的脸，眉头微皱。
老太太走向供桌，从藤编包里掏出块麻布，细细地擦拭了起来。烛光下，她面上的沟壑愈加明显了。
“二位要来点么？”这时，那高个男人突然穿过大半个屋子，走上前来。
他手里捧着块油纸包的烧饼，面带笑容。
杨知澄抬头看他。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宋观南却突然靠了过来。
“不用。”他冷冷地拒绝道。
两人一下子肩靠着肩。杨知澄听他这么说，便忽然笑了：“好啊，那多谢大哥了。”
他清晰地感到身侧的宋观南猛地一僵。赶在这人再次拒绝时，杨知澄迅速接过那包油纸，望着那高个男人道谢：“多谢大哥了。”
高个男人便笑得更开心了：“不用，出门在外，多搭把手总是好的。”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自己的同伴走去，而宋观南却蓦地抓住了杨知澄的手腕。
“饼里有迷药。”他压着声音说。
杨知澄扭头看他，面无表情，而后抓起那块烧饼，张嘴虚虚地咬了一口。
——没有真的吞下去。
他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宋观南，将另外一块烧饼塞进宋观南的手里。两人对视一眼，杨知澄无辜地眨了眨眼。
夜色渐深，而后半夜的雨声也密集了许多。杨知澄大半个身子靠在墙上，老太太不知何时起，已经跪在了布满木刺的地板上，双手合十，静静地望着庙里破败不堪的佛像。
屋内另一角人影晃动。杨知澄眯了眯眼，缓缓合上眼皮。
而宋观南靠在杨知澄身侧，亦是配合地没了动静。
没过多久，窸窣的脚步声迅速靠近。杨知澄感到有风从面前一晃而过，但他仍然保持着平静，并未对此做出任何反应。
“昏了？”
那高个男人的声音。
“昏得透透的了。”尖嘴猴腮男人笑道。
“进山来赚笔银元，还能碰上这种极品。”是络腮胡男人的声音。
“可不是，不过这趟可不见得简单。”尖嘴猴腮男人说，“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人，叫我们进山拿个东西，就给这么多报酬。要不是咱们几个脑袋子别裤腰带上过活，还真有点发怵呢。”
啊，果然。
闭着眼睛的杨知澄想。
他和宋观南一路上山时便觉得此地人迹罕至。但就在这一个小小的破庙，竟然会有几个看起来颇为不善的人恰巧路过。
报酬，报酬是谁给的？
解铃人吗？
“这儿几百年前还不叫这名。”络腮胡男人说，“原本这山叫‘阴山’，据说很邪门。这些年，山脚下的村子都陆陆续续搬走了。”
“说不定有去无回，先找点乐子再说。”尖嘴猴腮男人嬉笑道，“说吃就吃。大约是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少爷吧，看起来真是白嫩……哎！”
一声脆响，似乎有手被拍开了。
“你别动。”高个男人冷斥道，“这小少爷归我了。另外一个，你们两个自己分吧。”
杨知澄明显感到宋观南浑身一僵。他还未有所动作，身侧便陡然掠过一阵劲风！
“啊！”高个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这时装睡已然失去了作用，杨知澄睁开眼，只见宋观南腾空跃起，挡在了自己面前！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那高个男人面色涨紫，又恢复正常。
“什么玩意，”他面上看起来友善的笑容瞬间变得古怪，“还真能装啊。”
络腮胡“操”了一声。宋观南面色紧绷，一拳直奔高个男人面门。
令人牙酸的响声下，宋观南极为迅捷地单腿横扫。高个男人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狼狈不堪地栽倒在地。另外两人见状，立刻冲了上来，却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宋观南两拳打倒在地。
杨知澄从地上爬起，烛光之下，宋观南的面色沉凝。他重重一脚踩在高个男人的脸上，不发一语。
“勿要在此杀生！”
蓦地，老太太沙哑的声音响起。
杨知澄猛地扭过头，只见那摇曳的烛火变得越来越微弱。老太太布满沟壑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庄严诡异，一双苍老泛青的瞳孔中倒影着残破的佛像。
她身上没有雨水。
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袄薄薄一层，格外干涩。
那一瞬间，古怪感终于明晰地飘入杨知澄的脑海。
地上三人还在哎哟哎哟地叫唤，杨知澄一把抓住僵硬站在原地的宋观南，扭头冲进庙外滂沱的大雨之中！
雨声笼罩住他们的脚步。树影层层，片片叶子和着豆大的雨点落在杨知澄脸上。他拽着踉跄的宋观南，向前跑了一段路，终于回到了主干道上。
此时泥泞的地面已将上山的路线覆盖。杨知澄回过头，却已然找不见那破旧寺庙的影子。
只有黑暗的森林，和短时间内无法停歇的暴雨。
杨知澄在原地站定，他扭过头，在雨中与宋观南对视。
黑暗中，宋观南的瞳孔在影影绰绰的雨幕中模糊不清。
“你也是我的蛊虫之一？”杨知澄开口。
这只是一个福至心灵的猜测。他说不出理由，只是如此认为着。
“你是我的蛊虫之一……还活着的蛊虫，所以你才会来桐山街。”
“你想杀死我吗？”杨知澄看着他，“最初的时候。杀掉我，或许不用除掉杜远桥，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宋观南站在原地，一语不发。雨幕让他的目光更加模糊，尽管就在身畔，却遥远得像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山林间。
“我没有。”过了会，宋观南忽然说。
“我从来没有想杀掉你。”
雨水浸满了杨知澄的视线。他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宋观南的脸侧。
冰冷潮湿的衣服浸得杨知澄浑身微微发抖，他紧紧贴着宋观南温热的躯体，说：“你没有骗我。”
“我没有。”宋观南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他突然低下头，趁着杨知澄后退前，笨拙地碰了下他的唇角。

第134章 东河服务区（26）
雨未有半分减小的意图，宋观南艰难地找到个藏匿在树木间的小山洞，带着杨知澄躲了进去。
幸好，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并未被打湿。宋观南捡了几根枯枝，简单地生了个火堆。
杨知澄浑身都淋湿了，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宋观南从包袱里翻了翻，递给杨知澄一件稍稍干燥一些的衣服：“穿着。”
“你呢？”杨知澄看着宋观南。
“我有办法。”宋观南淡淡地回答。
杨知澄犹豫了会，背过身去将湿哒哒的衣服换下。当回过头时，便见宋观南正在火堆上支起了架子。
他已经脱了上衣端坐在地上，将衣服搁在架子上烤着。哔哔啵啵的燃烧声中，火光燎过他覆盖着薄薄肌肉的肩背，还有纵横交错着的细碎伤疤。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轻轻碰了碰那已经结痂愈合的伤口。
宋观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倒映着橙红色的火焰，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许多鲜活的色彩。
杨知澄蹲下身，毫无征兆地坐在他腿上，环抱住他的肩膀。
檀香味瞬间将所有感官覆盖，杨知澄感觉到，宋观南的身体变得僵硬了起来。他直直地杵着，也不敢动。
“怎么了，”杨知澄抬起头，“怕我吗？”
宋观南与他对视，而后摇了摇头。
“那就是反悔了？”杨知澄眯起眼。
“没有。”宋观南又摇摇头。
到底他的身体还是松了下来。杨知澄捧着他的脸，眯眼笑了起来。
“后悔也没用。”杨知澄小声说。
他低下头，有些使劲地亲了上去。虽然看起来颇为理直气壮，但他也是如出一辙的笨拙，牙齿磕到了宋观南的嘴唇。
雨仍在下。茫茫雨幕中，宋观南的手横在杨知澄腰侧，又紧紧地箍住他。
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技巧，可仍然食髓知味似的不愿意分开。宋观南呼出的灼热气息落在杨知澄面庞上，杨知澄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看见宋观南倒映着他的瞳仁。
“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想杀我？”分开时，杨知澄呼吸急促地问。
宋观南仍然抱着他。
“不知道。”宋观南摇头，“我不清楚，只是没想过。”
“你也是鬼蛊之一。”杨知澄摸了摸他的脸，道。
“嗯。”宋观南简洁地点了下头，“我的父母是宋家人。他们正巧是这些年里，唯一生辰八字符合的夫妻。因而他们在家族的帮助下，在预定的时辰生下了我。”
“宋家家主宋衍收我为徒，表面上因为我是这一代最优秀的解铃人。但若照实说，他们只是想按既定的方式培养我，然后……”
他垂下眼：“杀死我。”
杨知澄屏息听着。
“后来，我在后山迷了路，误入一间藏书阁。”宋观南说，“在那里，我看到了我的命运。”
“我和父母隐晦地表示了发现的一切，但他们的反应却极为剧烈，重复强调我是被奸人所惑。我无法理解，便彻底叛出宋家，辗转多年，终于找到了你的踪迹。”
“啊……”杨知澄皱起眉，“他们怎么……”
“后来我大致也明白了。”宋观南抬起头，“他们只是明白，若让宋家人知道，我已知晓自己的身份，我们三人都无法活下来。但若是装糊涂，他们二人还能活着。”
“我如今并不怨恨他们。”宋观南淡淡地说，“为了活着，便是如此也无所谓了。”
他面上并无夸张的表情。杨知澄看着他，蓦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杨知澄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宋观南抱着杨知澄的手突然收紧。
“不会。”他说，“都不会的。”
……
大雨一直下至清晨才缓慢收歇。当两人的衣服都烤干，重新穿戴整齐后，他们才回到了昨天的山路上。
当他们来到拐入寺庙的那条岔道时，杨知澄突然瞥见，密林间似乎堆叠着几具尸体。
他眯起眼辨认了一番，便确认那是昨晚的三人。但他们却已然惨死，浑身上下的皮肉犹如被老鼠啃食过一般，形貌极为可怖。
“昨日那老太太并不危险。”宋观南也看到了那片尸体，“只是这几人似乎触碰到了她的禁忌。”
杨知澄“噢”了一声，也大致明白了。
他们继续沿着山路上行。下过一场大雨，道路变得泥泞难走了许多。杨知澄瘸着脚，宋观南便半抱着他，艰难而缓慢地朝着山顶走去。
越往上，那密集苍翠的树林便越密集。
约莫正午时分，山路终于到了尽头。宋观南站定，将怀里那块灰色的石头掏了出来，对着黯淡的日光，似乎正辨别着什么。
当石头转向某片树林时，它突然诡异地震颤了一下。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缝缓慢地流了下来，滴落在泥地之上。
“这里。”宋观南侧过头，对杨知澄说。
两人沿着石头指示的方向，钻入了略显阴森的密林。狰狞的树枝纠缠在一起，不一会，他们来时的山路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石缝仍在渗血。杨知澄感觉到一股寒意盘旋在树木间，随着深入逐渐清晰。他浑身开始一阵又一阵地发冷，就连脚步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起来。
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宋观南，却见宋观南的面庞亦是有些发白。
是因为那灰白石头么？
杨知澄想。
树林愈发茂密。但当他们艰难地挤过一片挨得紧紧的树木后，视野陡然开阔。
一片空地，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密林之中。
空地上的杂草和树木都被清理得很是干净，旁边的树枝围拢，框出一片灰白阴沉的天空。
“这……”杨知澄愣了愣。
宋观南手中的灰色石头骤然剧烈地震颤了起来。他面色沉凝，将石头用力地抛向天际！
耳畔掠过几声嗡鸣。杨知澄眼前一花，面前场景陡然变幻！
原本宽敞的空地上，突然拔地而起数块歪斜的无字墓碑。而空地正中央的那块墓碑上，竟是用麻绳绑缚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看不出确切的模样。它从头到脚都被极其刺目的血红色浸染，只有从身体的轮廓，才能勉强看出——这是个男人。
在看到男人尸体的一瞬间，杨知澄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澎湃的、诡异的悸动。面前可怖的尸体似乎与他有着什么难以言说的连结，剪不断，却又被古怪的恶意所浸满。
而它身旁的空地上，尽是喷溅开来的淋漓鲜血。但杨知澄没有看到一具尸体，只有这惨烈的景象，沉沉地缀在密林掩映之下。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石头凝滞在半空中，仿佛在艰难地与什么东西对抗。
“快，把墓碑砍倒！”宋观南声音变得急促了起来。
话音刚落，他便猛然上前，直奔那被麻绳绑缚的尸体而去！
杨知澄听话地举起剁骨刀。森寒沉重的刀刃落下，与木制的墓碑接触，而后竟是当啷一声被弹开。
墓碑晃动了两下，仍旧静静地插在土里。
宋观南已然站在那具尸体的面前。
尸体陡然开始挣扎，麻绳在他的动作下逐渐变细拉长。而宋观南的瞳孔变得愈发漆黑，和它对峙了起来！
杨知澄将剁骨刀高高举起，一声巨响，墓碑应声而断。他的额头冒出些冷汗，握着剁骨刀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寒意在密林间窄小的空地上涌动。尸体的颜色变得愈发血红刺目，粘稠的鲜血染红了它脚下的一大片突地。
杨知澄毫不停顿地挥刀，向其他墓碑砍去。当一块块墓碑断裂倒地时，尸体喉间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吼！
嘶吼声刺破杨知澄的耳膜。他的双手早已麻木得抓不住剁骨刀，这一下更是差点脱手扔出去。宋观南这时腾空跃起，手指悍然插入尸体的头颅！
阴沉天空下似乎刮起一阵飒飒的寒风。尸体扭曲挣扎，而宋观南的脸上罕见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杨知澄挣扎着站直身子。尸体浑身扭动，惨白的骨刺骤然突破血红肉体，向杨知澄奔袭而来！
电光火石间，杨知澄只来得及横过剁骨刀。
骨刺撞击在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股大力将杨知澄掀飞，而后重重落地。
惨白骨刺再次突来，直奔杨知澄面门。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只堪堪躲过。
忽然，宋观南猛地点地跃起。尸体见缝插针地跳起来，朝着密林冲去！
但它并未成功。宋观南一脚踩在它身上，伸手重重地将他的脑袋按在地面上。尸体抖动了两下，而后竟是缓慢地融化了。
血色渗入地面，汩汩流入雨后松软的泥土里。
天空中的石头发出一声脆响，化为一阵飞灰，消失在阴沉的天际间。
杨知澄心有余悸地站起身来。那片刺目的血迹已然随着石头消失，只剩下一片窄小的空地。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杨知澄缓慢地眨了下眼。他踩在湿软的土地上，不知为何，仍旧有些不安。
宋观南回过头。
“可以了。”他说，“我们下山吧。”
他的瞳孔漆黑。杨知澄对上他的眼睛，蓦地在漆黑瞳孔中瞥见一抹怪异的红意。
“……可以了吗？”他张了张嘴，呐呐地问。
“他已经消失了。”宋观南看了眼这片空地，“你还记得来时的路么？”
心中那点怪异就像是无需在意的错觉，在眨眼间便消失不见。杨知澄看着宋观南——他的瞳孔依旧漆黑。
“记得。”他便点点头。
“我们走吧。”

第135章 冰湖酒店（1）
杨知澄猛地睁开眼。
正午的阳光落了下来。他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枕头旁的手机——已经下午一点了。
睡得还真够久……
杨知澄揉了揉眼睛。
他困倦地躺在床上扒拉了下手机，一拉下通知栏，突然看到了个来自杨知宇的未接电话。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杨知澄有些疑惑。
杨知宇是他的弟弟，养父母的亲生儿子。他3岁从孤儿院被收养后，养母没过多久便怀了孕。虽然后来夫妻俩的精力都集中在杨知宇身上，对杨知澄大都采取放养态度，但杨知澄和杨知宇的关系一直尚可，只是不常联系罢了。
想着，杨知澄便将电话打了回去。
听筒里嘟了两声就被飞快地接通。
“哥！”杨知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终于看手机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
“怎么了？”杨知澄问，“我刚醒，有什么事吗？”
“你居然还会睡到这个点啊。”杨知宇一下子有些诧异，“啊不是，我，那个，我就是想起来，前两个月不是你生日嘛，礼物我都还没补给你呢。”
“……”杨知澄无语。
杨知宇一直以来都很脱线。长这么大，连爸妈的电话号码都背不全，忘记生日再补过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过了就过了。”杨知澄便说，“没事的。”
“我来找你吃顿饭吧。”杨知宇积极道，“明天，明天周六，咋样？”
杨知澄想起自己最近颇为不安全的生存环境，立刻想要打消杨知宇的念头。
“实验室有事，我最近估计都抽不出空来。”他说，“过阵子吧。”
“啊……”
杨知宇有些失望，但仍然妥协了：“好吧……”
“你忙，爸妈也忙。”他嘟囔道，“爸妈最近老不理我，说是进山了信号不好。”
“进山？”杨知澄怔了怔。
他前去服务区时，出租车司机曾经提了一嘴东阳村的传闻。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东阳村，乃至东阳山，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这个时候，他们居然回村了吗？
“哎，说是过阵子就回来。”杨知宇碎碎念，“马上暑假就结束了，我在学校那边实习好久了，还没回家呢。要不我过阵子直接去找他们吧。”
杨知澄心头一跳。
他总觉得不能让杨知宇一个人回去：“等爸妈回来再说吧，你别一个人傻了吧唧的——不认路吧！”
“嘿嘿嘿，”杨知宇傻笑，“那倒确实，我还是等他们回来吧。”
又寒暄了几句，杨知澄便挂断了电话。他坐在床上，脑袋因为久睡还有些晕眩。
宋观南……
宋观南不在宿舍里。
杨知澄恹恹地爬起床，又开始了与从前并无不同的生活。
宋观南暂时无法出现后，宋宁钧与他联系过一两次，大都是询问与服务区有关的事情，问得也不痛不痒。
如此平和的态度，让杨知澄松口气之余，又不免有些未雨绸缪似的担忧。
不过，他本来也就没想瞒宋宁钧一辈子，能拖多久拖多久吧。
这几天杨知澄也没有闲着。他按照宋观南传达的信息，在网上搜索起了那家所谓的‘温特米尔大酒店’。
温特米尔大酒店和服务区不同——它坐落在K市北郊，一座三十多年前挖成的人工湖周围。大约四年前，一家公司承包下人工湖周围的地方，预计修建一个规模庞大的度假村。但最后，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这个名叫‘悠蓝湾’的度假村突然破产，围绕着人工湖的建筑全都人去楼空，只剩下温特米尔酒店还在运营之中。
杨知澄简单地翻了翻，找到了当年讨论的记录。
相当一大部分的人都疑惑于悠蓝湾度假村的破产。那时度假村兴建得轰轰烈烈，铺天盖地都是各式各样的广告，开业前几天客流量也并不少。有关闹鬼的传闻并不多，但都听起来像模像样。
譬如有入住酒店的游客说，他们在酒店走廊里曾经听到过徘徊的脚步声，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听见床板里有指甲抓挠的声响。
也有在餐厅吃饭的游客表示，在饭里吃出了类似指甲的东西。
更有晚上在人工湖旁散步的人，煞有介事地描述了他们看见湖底伸出惨白人手的故事。
有一条传播较广的帖子，点击量很高。
【悠蓝湾度假村倒闭真相！
如题，倒闭前一周多就联系不上老板一家了。据说一家人全s了，正在发丧。
现在欠了好几个供应商的钱，有人要急得跳楼咯！】
度假村老板一家人全都死了？
帖子里有很多评论，杨知澄粗略地翻了翻，竟发现有少数知情人的话语佐证了帖子的说法。
【确实啊，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事。贴主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真的真的真的，我家亲戚在那边工作。据说老板已经很久没来了。】
但也有人提出异议——
【疯了吧，哪有全死，那度假村就是我同学家开的，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这种言论只是少数。
是度假村老板一家有问题，还是这个度假村本身就有猫腻？
或许是因为涉及到鬼怪，更详细的信息便再也找不到了。杨知澄几番尝试后，只好无奈地放弃，等待宋观南出现时详细说明。
时间过得很缓慢。几天后，杨知澄在教学楼里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徐嘉然。徐嘉然看起来状态尚可，似乎已经逐渐从教室的梦魇中走了出来。他身边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面熟的男生，偏瘦的身形，看谁都带笑。
两人打了个招呼，徐嘉然笑道：“杨知澄，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碰到你了。”
“还好啊。”杨知澄也笑了下，“你来找教授吗？”
“对，收一些资料。”徐嘉然点头，“哎，陶星，你往哪去？”
陶星？
杨知澄想起这人是谁了。当时他们误入的那间废弃教室，就是陶星批下的。
那时杨知澄便有些怀疑此人。但中途发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对这人的那点怀疑便被抛在脑后了。
现在再一次见到，杨知澄当时的怀疑便再次冒出头来。
“啊，我先去找隋老师签字。”那个叫陶星的男生回头道，“他快下班了。”
“噢噢噢，”徐嘉然便了然，“那你先去吧。”
“你们一起办事吗？”杨知澄觑了眼陶星离开的方向，试探着问了句。
“差不多吧，最近正好他搬工位，坐到我旁边来了。”徐嘉然说，“经常一起吃饭什么的。”
杨知澄心中咯噔一下。
最近？
但这怀疑如同空穴来风，完全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这样啊。”
“我这还要去签字呢。”徐嘉然晃了晃手中的打印纸，“回头聊哈。”
“拜拜。”杨知澄挥挥手。
晚上回到宿舍，杨知澄便和往常一样洗漱后躺在床上。当困意袭来时，他眨了下眼，手机屏幕在视网膜上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穿过嗡嗡作响的空调，拂过他的脸侧。
杨知澄猛地直起身子，在黑暗的宿舍中央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宋观南。
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杨知澄莫名松了口气。他撑着床沿，对回过头的宋观南说：“你吓死我了。”
“你应该没被吓到。”宋观南开口。
杨知澄“嘁”了一声。
“你……你这几天做什么去了？”他问。
“我身上承载的怨气太多。”宋观南解释道，“鬼本就容易失去自我意识，成为只有本能的东西……我只能沉睡一阵，把那些怨气控制住。”
“这次呢，你能保持多久的理智？”杨知澄盯着他。
“大概一到两周。”宋观南思忖了一下，回答，“若是这次能找回你的碎片，下次我应当还能再恢复一阵状态。”
杨知澄眨了眨眼，没说话。
“这段时间我不能被收起来。”宋观南抬起头，和杨知澄对视，“你打算怎么办？”
“不能收起来？”杨知澄愣了愣，“那你……”
他想起了自己的室友。室友在校外租房，身高比宋观南矮一点，但视觉上大差不差。
他翻身从床上爬了下来，一边爬一边说：“到时候给你戴只口罩，出门的时候，你就装成我的室友。”
“最好祈祷他最近不要没事突然回宿舍……不然你就只能装我的新男友了。”
“新男友？”宋观南皱起眉头。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杨知澄说，“上次在D4444上，我还告诉他们你是我的自闭症哥哥呢。”
“……”宋观南的脸上流露出一点难以控制的无语，“你睡吧。”
“等一下。”杨知澄却彻底睡意全无。
他拉住宋观南，问道：“那个温特米尔大酒店，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去了解过了？”宋观南看着他。
“嗯，”杨知澄点点头，“那里好像有一点闹鬼的传闻。我听说，度假村老板一家都死了。但没有更加具体的信息，我不清楚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酒店原本属于一个度假村。”宋观南说，“它围绕着一个人工湖建立——原本是一个普通的人工湖。”
“原本？”杨知澄眉头拧起。
“是。”宋观南略微一顿，“问题出在，后来有人将一具尸体倒进了湖里。”
尸体……杨知澄太阳穴突然一阵阵地胀痛起来。
他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联想：“尸体……我的？”
“和服务区棺材里的一样。”宋观南说，“是你的，也不是你的。”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杨知澄有些疑惑，他看着宋观南，等待着深入的解答。
“度假村修建好后，尸体的每个部分都从人工湖中爬了出来，”宋观南却略过了尸体的话题，继续道，“度假村老板一家被尸体杀死，于是便关停了。”
“那件事涉及了鬼，所以你在网上应该查阅不到。”
“尸体，究竟是谁的尸体？”杨知澄却仍然很在意这一点，“我……”
他蓦地想起木棺里那具脖颈断裂的尸体，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棺材里的森森白骨，泥泞诡异。
当画面出现的一瞬，杨知澄太阳穴的疼痛便陡然加剧。一阵刺耳的嗡鸣声弥漫至整个脑海，让他的视野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宋观南一把抓住杨知澄的肩膀。
“不要想了。”他低声说。
“你现在身上积聚的怨气对活人来说已经多了。如果试图回想你当年的死状，怨气和你当年的记忆就会占据你的所有意识……”
杨知澄头痛欲裂，抵着宋观南的肩膀，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痛楚。
“然后呢？”他颤声问。
“然后，你就重新变成鬼。”宋观南说。

第136章 冰湖酒店（2）
“所以，现在也暂时不能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宋观南按了按杨知澄的额头，“抱歉。”
他的手指冰冷，触感格外清晰。杨知澄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没事。”他摇摇头，慢慢地说，“我知道了……那这次我们是要找到尸体的每一个部分吗？”
“是的，找到尸体的每一个部分，把它拼起来。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宋观南的语速加快，他难以启齿地停顿了一下，又说，“它的胃里。”
“我们要把他的胃切开，找到里面的一枚戒指，银戒指。”
“听起来有点恶心。”杨知澄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开口，“那也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的。”宋观南点头，“一共有六个地方，头，双手，双脚，和躯干。”
“属于你的记忆在躯干的胃里，但如果尸体不拼凑起来，它不完整，我们就没办法得到它。”
“它们都在度假村里？”杨知澄问。
“没错，在度假村的各个角落。”宋观南说，“度假村把人气带了过来，湖里的尸体感受到人气，就‘活’过来了。”
“那时，度假村老板一家相继死亡，伴生在每一个尸块的身旁。他们借助着尸块中的怨气，已然变成了难以想象的恶鬼。”
“我记住了。”杨知澄点了点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明天吧。”宋观南没有犹豫。
“尽量……避开宋宁钧。他身上藏了一只鬼。”
“那只鬼究竟是什么东西？”杨知澄疑惑。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很可怕的东西。”宋观南缓缓放下手，杨知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消失了。
“不能细说，但如无必要，你尽量不要与他独处。”
……
第二天上午，杨知澄便背着装有剁骨刀的单肩包，和戴着口罩的宋观南出了门。
临走前，宋宁钧让杜虞给他的那枚戒指又被他放在了宿舍里。当初前往东河服务区时，他就没有带上这东西——谁知道宋宁钧有没有在戒指中做过什么手脚。
为了避着人，他们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这么早去酒店吗？”杨知澄扭头，小声问道，“那个酒店里会不会有宋宁钧的卧底？”
“应该有。”宋观南戴着黑色的口罩，冷酷地露出上半张脸，“不过那里不是他的地盘，他应该没有那么快就找过来。他也很想找到那具尸体——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OK。”杨知澄看了眼手机，“车到了。”
两人上了车，一路缓慢地朝着北郊而去。太阳升起大半，落在逐渐变得稀疏的街道之间，显得颇为宁静祥和。
杨知澄眯着眼，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随着道路逐渐宽敞，一栋修建得很是典雅，但不再崭新的建筑映入眼帘。
‘温特米尔’几个烫金大字缀在门头上。而建筑周围，则包裹着二十多幢小木屋。屋外杂草丛生，约莫半人高，几乎盖住了窗台。
木屋掩映中，一条水平面若隐若现。打眼一看，阳光下的湖水并未泛着应有的浅蓝色，粼粼波光只浮了淡淡一层，光线一偏，便全然消失了。
时间还早，酒店大堂自然是门可罗雀。
大堂地面铺着米色大理石地砖，有几块还出现了斑斑裂纹。深黑色的皮质沙发和天花板上的吊灯倒是经常有人清理，和米色大理石地砖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
偌大的大厅里，此时只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坐在前台。
她有着一张疲惫的脸，面颊暗黄发沉，眼袋明显，眼白上遍布红血丝。但与此同时，她的背部却强行地挺得很直。
站在前台的位置，她双手交叠，姿态严谨得肩膀都在微微地颤抖。
而她的头发，则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连碎发也用厚厚一层发胶固定在了脑袋上。
有点怪。
杨知澄摸了摸口袋里的身份证，又多打量了几眼。
虽然女人的姿态略有违和感，但她看起来倒是挺像活人。在看到杨知澄时，她立刻露出机械但标准的微笑：“您好客人，入住吗？”
“嗯。”杨知澄掏出身份证，看着女人在面前的电脑上敲敲点点，“您好，请问可以给我安排4楼走廊尽头那间房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女人的表情。
女人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两秒：“4楼走廊尽头的房间……479房，大床房，确定吗？”
宋观南轻轻拍了杨知澄一下。
“是的。”杨知澄点头，“就这间。”
“好的。”女人小幅度地颔首，“客人，来坐一下人脸识别，您身边这位……”
“他就送我过来，不住在这里。”杨知澄笑道。
“好的。”女人示意杨知澄站到镜头前。
她垂眼盯着屏幕，声音很小地说了句：“没有登记身份证的人，千万不能留在酒店里过夜啊。”
杨知澄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
女人说话的语气很奇怪。为什么要说‘千万不能’，而不是别的词语？
他将脸对准人脸识别镜头，听见对面传来“滴”的一声。
女人脸上标准的笑容未变，她向下伸手，前台底下突然咚地一声闷响。响声传来时，她的表情略略变了一下，但下一秒又飞快地恢复原样。
“您好，这是房卡。”她将一张深棕色的房卡递了过来，“电梯在右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杨知澄接过房卡，又回头打量了一下。
大堂中除他们外仍然空无一人，寂静得让人隐隐发毛。素色地砖，玻璃墙面，不远处的右手边铺着块延伸至走廊内部的棕色地毯。整个视野里看不见一点明亮的、饱和度高的颜色。
“走吧。”杨知澄看了眼宋观南。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右手边的走廊走去。里面弥漫着不难闻的香薰味，而电梯就正好在入口处。
此时，一旁显示屏上的蓝色数字正好从2楼跳到了1楼。
随着“叮”的一声响，电梯门吱吱呀呀地向两边滑开。杨知澄刚抬起脚尖，一只巨大的清洁车便突然从里面推了出来。
霉味混杂着鱼腥味一瞬间盖过酒店里弥漫着的香薰。杨知澄登时升起呕吐的欲望，立刻拉着后退一步，给清洁车让出道路。
推着清洁车的是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姨，她的头发被包在发帽里，戴着块黑色的口罩，白色围裙上沾了点点不知名的污渍。
她似乎看了杨知澄一眼，又似乎没有。这时，宋观南突然伸手将杨知澄拦在身后。
清洁车沉重地碾过地毯，消失在1楼走廊深处。电梯门缓缓合上，杨知澄眼疾手快地按下上升键，谨慎地扭头问宋观南：“怎么了？”
“头一回看到。”宋观南口罩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重，“原本这里的保洁很干净……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他们走进电梯，四壁的金属面映出他们扭曲的人影。宋观南按下了4楼，在数字‘4’上，亮起了一圈蓝色的光。
电梯缓缓上升，内部屏幕上的蓝色数字一点点闪烁着跳动。盯着亮起的数字4，杨知澄眉头一皱，忽然意识到一点很重要的讯息。
“这里好像和从前我们去过的地方不一样。”他扭头望向宋观南，“这里……没有红色。”
米色的地砖，黑色的真皮沙发，棕色的地毯，蓝色的电梯数字。而红色，就像从酒店里消失不见一般，被毫无痕迹地避开了。
“是的。”宋观南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这里还不是他们的地方。但一旦出现红色的东西……就说明，他们来了。”
“我明白了。”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电梯停了下来。杨知澄拿着房卡和身份证，与宋观南一齐走了出去。上午的酒店空空如也，走廊上没有一位客人的身影，所有房门皆紧紧关闭，看起来像无人入住似的。
杨知澄先是向右望了眼。右边的走廊很短，尽头处摆着一张漆黑的木桌。木桌上空空如也，借着灯光的反射，桌面上显露出一些透明凝固物的轮廓。
“在那边。”杨知澄拐了个弯，走向另一边较深的走廊中。
酒店的走廊修筑得冗长复杂，其中有许多拐弯岔路。杨知澄大致辨认出，这一楼的走廊大约呈‘田’字型。大约在电梯旁的拐角处，有一条安全通道，绿莹莹的光线格外显眼。
而他们的479号房在最里面。这间房的大门颜色看起来比旁边的房间斑驳许多，像是翻新时被忽略了一般，有些格格不入。
宋观南从杨知澄手中拿过房卡，贴在门把手下。
滴！
响声在走廊里回荡。
门开了，露出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铺得整齐的单人床，铺满整个房间的棕色地毯。而旁边……杨知澄一扭头，正与门口玻璃镜柜里的自己对上眼神。
他猛地激灵了一下，心跳陡然加速！
宋观南按开了灯光。在灯光中，杨知澄发现这玻璃镜柜的大小竟然超乎寻常的大，直接占据了半个墙面。许多个镜面映出他和宋观南的身影，正正地对着床头。
“这间房有什么特别吗？”杨知澄皱着眉头。
这镜柜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他找寻着宋观南的身影，却发现宋观南已经站在了床前。
“这里。”他说。
“嗯？”杨知澄疑惑地跟了过去。
宋观南伸手抓住了床垫，猛一用力，竟是直接将床垫给掀了起来！
在看清床底下的场景时，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奇怪的物体，大致呈现出蛹状，但看起来却有些凹凸不平。
它被黑色的袋子紧紧包裹着。杨知澄艰难地辨认了一下，悚然发现，在中间的蛹状外，它似乎还有5个整齐的断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恐惧从胃部一路上升，猛然席卷脑海。
“这是……”杨知澄回过头，看着宋观南。
宋观南垂下眼，眸中意味不明。
“这是尸体的躯干。”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死之前，亲自把它藏在了这里。”

第137章 冰湖酒店（3）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具被肢解的尸体，但一种极为诡异的恶心感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生出莫名的恐惧。
他强行压下那种极为异样的感觉，向宋观南问道：“那其他的部分呢，也都是你亲自放的么？”
“不是。”宋观南摇了摇头。
“当时我从宋家拿走了一份资料，才大概了解了情况。”
“拿？”杨知澄怀疑。
“准确来说的确是偷的。”宋观南严谨。
“尸体除了躯干以外的部分，原本一直都留在人工湖里。但当在度假村修建好后，它们感知到人气，便从人工湖中爬了出来，试图循着人气寻找躯干的位置。为了让它安静地待在度假村里……我从别的地方找到了躯干，放在了这间房中。”
杨知澄抿了抿唇。
宋观南放下床垫，遮住了那个形状诡异的躯体。
他转过头，望向房间半开窗帘外巨大的人工湖。
“其他部分也在资料里有记载。”他说，“那时我还活着。但活人的身体太脆弱了，我没有办法一个个亲自寻找。”
“你准备怎么做？”杨知澄见他走向窗边，便跟了上去。
4楼并不算高，只能整个人工湖百分之七十五的轮廓线收入眼底。宋观南伸手指向湖中心：“尸体的右脚在湖底，湖边有一艘船……”
他点了点左岸上一条破旧的小船：“是以前保安巡视时用的，不过今年他们已经不再用这条船了。”
“白天的目标太明显，我们只能晚上去，而且不能开手电筒。”
“我们今晚去么？”杨知澄皱眉，“听起来很危险。”
“对，今晚。”宋观南说，“你不能下湖，我来捞。”
“当年，度假村的女主人是第一个死亡的。她在午夜点时突然从度假村401号房中离开，来到人工湖旁，在四点四十四分时主动投河，溺水身亡。”
“一开始其余人都以为她只是自杀。但时间点诡异，而且总有人说，午夜时，总能湖面上看到一张惨白的女人脸，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宋观南淡淡地道：“她是第一个，第二个死亡的，是度假村老板的儿子。”
他没有丝毫停顿地指向了湖对面看不见的方向：“那里，儿童乐园，他死在那里。而尸体的右手，也藏在里面。”
“他的尸体在某天清晨，被儿童乐园的保安发现。那时他被安全绳悬挂在攀岩墙旁。他的脸已经被勒得青紫，奇怪的是，他的眼球不在眼眶里，而是掉在了儿童乐园玻璃门门口。”
“经法医检验，死亡时间同样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在那之后，不再有人认为女主人和孩子的死亡是意外，老板慌忙将停度假村关停整改。”
宋观南顿了顿：“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
“什么？”杨知澄有些疑惑。
“据说，度假村老板的儿子是一对双胞胎，死的只是其中一个。”宋观南说。
一个？
杨知澄突然想起自己在网上查找时发现的帖子——有人说，他的同学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度假村老板一家绝不可能全都死了。
难道……
“没有明确的证据。”宋观南说，“解铃人的资料里，对此事只字未提。但有风声传出来，我更倾向于，确有其事。”
“这个人……”杨知澄皱眉。
像定时炸弹一样。
“现在，儿童乐园情况不明……可能锁着，也可能没有。我们一会可以过去碰碰运气。”宋观南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杨知澄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赞同宋观南的提议。
“然后就是左手和左脚。”宋观南指向酒店一侧。
那一侧的岸边被制作成了一片沙滩。沙滩旁，便是一排排木质联排别墅。别墅群之间杂草丛生，和整洁干净的酒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站在4楼的高度，杨知澄能够看见那片别墅中，似乎有什么醒目的东西正迎风飘扬着。
是……
杨知澄眯起眼。
是一块块红色的窗帘！
窗帘迎风舞动，在一片萧瑟的度假村中格外显眼。但半人多高的杂草堆将木屋和沙滩隔开来，浅色的砂砾上扔着些塑料瓶。
“这里是宋宁钧渗透的地方？”他便问道。
“是的，左脚就在这里。”宋观南点头，“这里是度假村唯一一个有部分处在宋宁钧影响下的地方。我不清楚他有没有找到左手，但这里肯定会很危险。”
“所以，我的倾向是，先把其他部位找到手，再去木屋群找左脚。”
杨知澄并不完全认为这是一个好方法，但目前看来，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
“后来呢？”他问，“是谁死在了这里？”
“是度假村老板的父亲。”
宋观南微微呼了口气——
“那时老板一家剩余的人已经搬离度假村。但某天，他的父亲突然深夜从家中离开，而后音讯全无。在进入度假村搜寻的时候，他的尸体在一栋木屋里被发现。具体情况不清楚，那份资料里没写。”
“但死亡时间仍然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宋观南继续道：“左手在那片沙滩里埋着。但沙滩离木屋很近，也很危险。”
“那里死亡的是第四个人，老板的母亲。和老板父亲一样，她也是深夜从家中离开，尸体被埋在沙地中，被发现时已经窒息而亡，死亡时间仍然是凌晨四点四十分。”
“这个时间……”杨知澄皱眉，拍了拍宋观南的手背。
“这个时间点的确古怪。”宋观南点头。
“还有最后一个，头颅。”他稍稍停顿了一两秒，说，“头在酒店里，但我并不清楚它究竟在哪一层。”
“度假村老板死在酒店401室中，当时还有几位解铃人前来调查。但和老板父亲一样，他具体是怎么死的，在资料里毫无记载。”
“为什么？被抹去了？”杨知澄疑惑道。
“或许。”宋观南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怪异的事还在后面。那些前往度假村进行调查的解铃人，后来皆是失去了联系。”
“他们的尸体在酒店的房间中被发现，具体死亡位置仍无记载。而新的、前往度假村找寻同伴尸体的解铃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死在酒店里。”
“但只要是没有佩戴铃铛的普通人入住酒店，就不会遭遇任何危险。”宋观南说，“他们就像只是入住了一个普通的酒店似的，最后都一无所觉地离开了。”
“怎么像是一个针对解铃人的鬼啊。”杨知澄忍不住说道，“而且，我一直很好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解铃人一定要带着铃铛？”杨知澄问，“不带铃铛进来不行吗？”
“这些铃铛，是解铃人祖辈传下来的。”宋观南便解释道，“解铃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两只鬼。活人若是和鬼长期接触，身体便会逐渐与鬼接近。”
“寿命减短，性格变得乖戾无常……甚至许多解铃人，若是不携带铃铛，就很容易被身上的鬼反噬杀死。”
“原来如此。”杨知澄明白了。
“现在的铃铛，都是祖辈传下来的东西。”宋观南说，“丢一只少一只。所以后来，便不再有人进入度假村了。”
杨知澄“嗯”了一声。
“也是因为前来调查的解铃人全部死亡的原因。”宋观南接续上方才的话题，“所以这个度假村已逐渐成为了解铃人的禁地。宋宁钧几次想要主动渗透，似乎都不太成功。”
“但……”宋观南又皱了皱眉，“酒店和我上次来时，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脏兮兮的保洁？”杨知澄想起他们方才在电梯的遭遇。
“对，它太脏了。”宋观南点头。
“上次来时，酒店是一尘不染的。我没有在这里碰到任何脏污，抑或是保洁之类的东西。”
“听起来真是有点棘手。”杨知澄呼了口气。
“嗯。”宋观南垂眼，“我会找时间去看一看。”
“那现在我们要去哪里？”杨知澄眨了眨眼。
“我们现在确定可以找到的，除了人工湖里的左脚，就只有儿童乐园里的右脚，和现在床板下的躯干。”宋观南摸了摸杨知澄的后颈，手心冰冰凉凉的。
“你累吗？”他问。
“还好。”杨知澄摇摇头。
两人站在窗前，对视了一眼。
“要是儿童乐园上了锁……”杨知澄看着宋观南。
“撬开，我知道。”宋观南好像有点无奈，“晚上人工湖太危险了，在捞到里面的东西之前，不能引起木屋里东西的警觉。”
“那就这么定了。”杨知澄拍了拍宋观南的手背，转身拎起装着剁骨刀的单肩包，朝着宋观南抬了抬下颌，“走吧。”
两人便离开了房间。在出门后，宋观南握在门把手上，一片诡异的灰色花纹从把手上掠过，隐没在棕色的门板之中。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进来。”宋观南转过头，说，“躯干上还有一层保护。不出意外，这里暂时安全。”
“希望别出什么意外才好……”杨知澄嘟囔了一句。
“……希望不会。”宋观南沉默两秒，到底是没说杨知澄乌鸦嘴。
他们转过一圈，又回到了电梯前。401门口的黑色柜子上，仍然凝固着一片透明的东西。杨知澄瞥了眼电梯上的数字，发现它仍然停在4楼。
“没有人住这里么？”他忍不住小声道。
“有的。”宋观南按下下行键，“只是一般都不会安排4楼——到晚上4楼会比较危险。”
“按酒店的营业情况，大概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吧。”杨知澄摸了摸下巴，“在这层楼碰到鬼，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听见。”
宋观南瞥了他一眼：“你？”
“我可没说是我。”杨知澄笑笑。
电梯门打开了。杨知澄便和宋观南一起乘着电梯来到大堂中。
前台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换成了一位梳着板正油头，满脸疲惫的男人。
大理石地板映着吊灯模糊的影子，而一旁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倒是坐了个穿着西装，正拿着电脑工作的女人。女人表情焦灼，手上飞快地敲打着键盘。
杨知澄偏头望去，也只瞥见她在灯光下有些晃眼的屏幕。
除此之外，大堂里和来时相比并未有什么变化。杨知澄收回目光，和宋观南一起向外走去。
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很轻的脆响。
什么东西？
杨知澄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却只见那女人慌忙弯下腰，手伸向一支在地面上滚了两圈的口红。
口红盖被摔掉了，里面亮红色的内芯在大理石地板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女人捡起口红，抽了几张桌上的纸擦了又擦，嘴里不断念叨着“烦死了”。
地面很快被她擦拭干净，口红揣进了包里。女人重新抱起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烦死了，烦死了。”她嘟囔着，一丁点注意力都没有分给直愣愣站在门口的两人，“真的烦死了！”

第138章 冰湖酒店（4）
女人嘟囔了几句，便慢慢地停了下来。
她仍然坐在真皮沙发上，似乎没有丝毫入住的想法。杨知澄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仍是觉得不大对劲。
“走吧。”
这时，宋观南揽过他的肩，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她可能是宋宁钧派来的眼线。”
“噢。”杨知澄应了声，顺势扭过头去。
他们便离开了酒店。
酒店旁的观光车自然已经没电了，杨知澄在一旁的杂草丛里翻了翻，找到一辆不知是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自行车。宋观南接过车把手，杨知澄便坐上了后座。他们沿着人工湖旁荒无人烟的小路，朝着湖对面的儿童乐园骑去。
小路上飘着些积满灰尘的塑料袋，自行车胎碾过地面上的碎石，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人工湖这一面没有什么建筑。公路旁的地面上覆满杂草，还有些废弃的观光车，不知被谁丢在路边。车上的布帘一块块地耷拉着，而铁架早已锈迹斑斑。
而在不远处，有一条荒凉的公路。此时灰色路面上没有一辆车，只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了半空中。
时间逐渐靠近正午，温度已然开始升高。杨知澄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费劲地眯起眼，望见逐渐向前延伸的湖边，露出一栋淡蓝色的建筑。
建筑上淡蓝色的油漆已经变得斑驳浅淡。而正对着湖面的那面墙颜色有些奇怪，杨知澄眯起眼，却意外地发现，那是一面玻璃墙。
准确来说，是一面糊满了报纸的玻璃墙。
整个巨大的、从地面一直延伸至建筑物顶部的玻璃墙，都用花花绿绿的报纸贴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甚至找不到入口在什么地方。
他们为什么要在玻璃墙上贴报纸？
就像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似的。
宋观南骑着车一路接近。他在通往那栋儿童乐园的木板栈道旁停下车，对杨知澄说：“走吧。”
“嗯。”杨知澄点点头。
他们踩着吱嘎作响的栈道向儿童乐园走去。
靠近时，杨知澄看见一片飘满绿藻的浅水游泳池，几只被放掉气的塑料游泳圈耷拉在池边。
而泳池旁……则是一排被钉得严严实实的木板。
木板遮住了玻璃墙上一大块区域。而那片延伸满墙的报纸，或许是因为长期无人管理，不少都翘起了边角，露出一条条细缝，像开裂的木头。
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宋观南抓住杨知澄的手。
“那里原本应该是大门。”他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地方。
“这么大一个儿童乐园，肯定有后门。”杨知澄向四周张望。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道木门还是不打开为好。
“应该在背面。”宋观南说。
杨知澄瞥见一条环绕着儿童乐园的小路：“这里。”
他拉着宋观南，便向那条小路走去。
他们正出于背光面，太阳被儿童乐园遮住，落下一层阴影。当杨知澄走入那片阴影时，他忽然感觉背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突兀，他一转头，便对上了那扇玻璃墙。
报纸间的缝隙仍然是黑漆漆的，仍然是……
蓦地，他看到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紧紧地贴在玻璃上。
下一瞬，好像有什么东西舔舐过耳膜，发出黏腻模糊的响声。
一整面墙漆黑的缝隙突然被无数双眼珠填满，那些眼珠咕噜一转，全部都直勾勾地盯向站在阴影里的杨知澄！
他呼吸一滞，浑身如坠冰窖。
杨知澄反手便抓紧宋观南：“宋……”
但话还没说完，那诡异的场景便突然消失了。
被眼珠填满的缝隙瞬间变得一片漆黑，仿佛刚刚他看到的都是幻觉。
宋观南回头，突地伸手将他拦向身后。
杨知澄踉跄一步，闷热的空气忽然重新包裹了回来。
“没事。”宋观南说。
杨知澄立刻躲到宋观南身旁，离儿童乐园更远的地方。
木质栈道已经被大片茂密的杂草覆盖。他们绕着淡蓝色建筑走了大半圈，便看到了一扇铁门。
铁门上的小锁已然布满了褐色的铁锈，摇摇晃晃地挂在铁皮上。宋观南抓着小锁晃了晃，一层铁锈掉落在地，但门却纹丝不动。
他甩了甩手上沾到的铁锈，杨知澄便从包里掏出剁骨刀：“我来。”
“我来。”宋观南抓住了剁骨刀的刀柄，“靠后一点。”
杨知澄有些不舍地松开手，慢慢缩在宋观南肩膀后：“好吧。”
宋观南举起剁骨刀，一刀砍在小锁上。随着哐当一声，脆弱的小锁应声掉落。
“小心。”宋观南转头，对杨知澄说。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片黑暗犹如浓墨一般，让人隐约有些不安。杨知澄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宋观南率先上前。
他们一齐进入了那片黑暗。走近时，杨知澄才发现，这扇门后是一条不算狭窄的走廊。
走廊两旁似乎有几扇门，但门框和门牌都隐没在黑暗中，他竟然连门牌上的文字都看不清。
门口那片仅剩的日光逐渐远离。
走廊很快便到了转角。
宋观南甫一踏进拐角处，步伐却突然顿住了。
怎么了？
杨知澄不明所以地探过头去，却正巧与一只惨白的面孔面对面！
那是一个人的脸，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为诡异的光泽感。杨知澄一眼便看到大张着的嘴巴——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淡淡的腐臭味飘来。杨知澄下意识地一缩脑袋，躲到了宋观南身后。
这具尸体被悬吊在走廊的灯下，原本应当是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一块干瘪的组织。一根粗大的绳子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将整根脖颈勒成一条细细的线。
肿胀的躯干便被这条细细的线与头颅脆弱地连接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里的皮肉坑坑洼洼，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样，诡异地翻卷着。
而它的手里，握着六根竹简。竹简从中间断裂，留下凹凸不平的豁口，颜色灰白。
杨知澄目光下移，在尸体的腰间瞥见一只铃铛。
铃铛的红穗在模糊的黑暗中微微晃动，这家伙的身份不言而喻。
杨知澄望向宋观南。
“解铃人。”宋观南说，“死了好几年了。”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杨知澄讶异，“你认识他么？”
“不。”宋观南摇头，“有时沉在湖底的尸体皮肤会皂化，看起来就像泛着光泽一样。”
光泽……
杨知澄恍然。
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尸体怪异的皮肤。但当他看向那一片翻卷着的伤口时，忽然，他却似乎看到了一只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紫黑色的血肉中咕噜一转，正正与杨知澄对视上！
一只又一只，犹如雨后春笋般，从伤口凸起的血肉底下长了出来。
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感到恶心，一股令人浑身发毛的寒意突然从斜上方扎来。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尸体原本空荡荡的眼眶处，不知何时也长出了两只鼓鼓囊囊的眼睛！
杨知澄身体一抖。
可当他再次定睛望去时，宋观南伸出手，突然抓向他面前空荡荡的黑暗！
寒意倏地消失，黑暗中响起一声扭曲断片似的声音。
而后，在杨知澄还未反应过来时，不远处的铁门上传来一声巨响！
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什么人推了一下似的，突然合上。
仅剩的日光彻底消失，两人完全被黑暗包裹，就连走廊两旁门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杨知澄扭头望向宋观南。
此刻，除了面前那张泛着诡异光泽的尸体，他能够看清的只有宋观南苍白的手臂和面庞——此时，这人正面无表情地甩着手。
刚才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知澄一把抓住宋观南的手腕，眯起眼，盯着他的手心。
宋观南掌心亦是泛着一层奇怪的水迹。
“是那个小孩。”
他声音放轻：“我放跑了，现在他正往里走。”
“放跑？”杨知澄皱眉，“钓鱼？”
宋观南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抓住杨知澄的肩膀。
“去找它。”他说。

第139章 冰湖酒店（5）
杨知澄被宋观南一把拖起，绕过那具脆弱的尸体，向更深的黑暗中跑去。
寂静的走廊中，只有两人飞快跑动的声音极为清晰地回荡。杨知澄步伐踉跄，视野不断晃动。他看不清黑暗中的一切，只能瞥见走廊墙壁上一扇扇门的轮廓。
继续向前，木门的轮廓逐渐消失，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映入眼帘。黑暗中，几个物体的轮廓静立——看起来像是游乐设施。
微妙的气息不知道从何时起弥漫在空气中，像是刚下过雨，不至于让人难以呼吸，但却十分不舒服。
同时，还有种游移的窥视感一下下地在周围徘徊。细微的恶意裹挟着潮湿感，让杨知澄心中的不安加重几分。
他伸出手，没有摸到粗糙的墙壁，而是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这里就是儿童乐园的主体区域么？
杨知澄想起那面玻璃墙，还有墙面上卷边掉落的报纸。
如果是儿童乐园的主题区域，这里为什么这么黑？
就在杨知澄疑惑的当口，宋观南停下了脚步。两人站在这片宽阔空间中，被废弃的游乐设施包围。
而宋观南仰起头，目光直直落向上空某个地方。
“它在那。”他说。
杨知澄循着宋观南的目光，也仰起了头。在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却感受到一阵针扎般的恶意，从头顶上方陡然落下。
下一秒，一双眼睛突然在黑暗中睁开。
那双眼大得吓人。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深黑色的瞳仁在眼白正中央突地一转，正与杨知澄对上！
那一刻，杨知澄双眼处传来剧烈的痛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抓着他的眼球向外拉扯。
疼痛让他瞬间失声。
但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变得晃动的视野。
杨知澄条件反射地弯下腰，试图抵抗这恐怖的痛感。
但他眼前的一切变得愈发怪异。残影、重影交织在一起，让黑暗变成一片模糊诡异的颜色。
愈发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神经末梢都变得麻木迟钝。在恐惧和痛苦的交织间，杨知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他的眼球就真的从眼眶中掉了出来！
他战栗地抬起手，想要伸进自己的眼睛里，触碰到自己空荡荡的眼眶。他的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肌肤——是他的眼皮吗？
温热的，颤动的，湿润的。
是他的眼皮，但他的眼睛呢？
他的眼睛在哪里？
惊惧与慌乱中，杨知澄指尖用力。
但他的潜意识却似乎在不停地尖叫。
不要动！不要动！
那尖叫声极为细微，像是蚊子的嗡嗡声。但杨知澄仍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按在眼睛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宋观南冰冷的手心覆盖在他的脸上。
檀香味猛然唤醒了杨知澄的意识。杨知澄浑身一颤，双手一抖，眼睛上传来丝丝酸痛。
他的手……
他的手并不是按在眼皮上，而是直接地碰到了自己的眼球！
杨知澄触电般收回手，手指上传来有些黏腻的触感——
再晚一点，他的手指就会插入眼眶了。
宋观南收回手，重重地抚着杨知澄的后颈。
杨知澄心有余悸。他剧烈地喘息着，攥着宋观南的手，压下恐惧，仰头再次望向上方儿童乐园的屋顶。
此时，他所看见的不再是那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高耸的屋顶下，正悬吊着一具瘦小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下半身犹如水袋般肿胀，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它的头颅向下垂落，挂在细细的脖子上。一根粗糙的攀岩安全绳，就这么掐在它的脖子中央。
杨知澄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他仰着头，正与它那一双空洞的、只剩下惨白骨骼眼眶对上。
但最令人悚然的，并不是那具尸体。
直到此时，杨知澄才明白，为什么他们方才看到的儿童乐园比想象中更加黑暗。
他们右手边便是那面巨大的玻璃墙。花花绿绿的报纸将整面墙贴满，又因为许久未曾修补，四处露出卷翘的边缘和缝隙。
而那些缝隙中，填充着一只又一只眼球。
无数只黑白分明的眼球正在咕噜噜地旋转着。然后，密密麻麻的瞳仁一个又一个地动了动，尽皆凝视向两人的方向！
“是它。”杨知澄张了张嘴。
“嗯。”宋观南应声。
“怎么办？”杨知澄问。
“抓住它。”宋观南冷漠地看着那悬吊着的尸体。
“它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把右脚拿出来的。”
似乎听到了宋观南强硬的发言，那只悬吊在空中的小孩尸体突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它的下颌骨无力地耷拉下来，露出空洞的嘴巴。满墙的眼球疯狂地震颤，连带着细密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杨知澄身体僵硬，宋观南伸手将他拦至身后。在擦身而过时，杨知澄看到他变得漆黑麻木的双眼，和眼白处浮现的灰色花纹。
那股陌生的气息从宋观南身上骤然扩散。杨知澄心脏发颤，不由自主地对面前的人产生了些许恐惧。
但与往常的每一次一样，他并没有躲开。
满墙眼球的震颤愈发剧烈，黑与白晃动成一片模糊不清的残影。
宋观南的瞳孔愈发漆黑，而那只尸体仍然静立。只有玻璃墙上颤动扭曲，似乎要挤压而出的眼珠昭示着他们无声的对峙。
空气中弥漫起浓郁的水汽，杨知澄嗅着，感到一阵阵轻微的窒息。但宋观南身上的檀香味已然将这可怕的一切大都隔离在外。杨知澄便望着那具尸体——直到它开始晃动起来。
那肿胀的下半身悬挂在脖子下，左右摇晃着。杨知澄眼睁睁地看着它晃动的弧度越来越大，而后，他的心头陡然涌起一阵极为强烈的恶心感！
那感觉与他先前在酒店床板底下看到尸体时别无二致，就这么穿过清淡的檀香味，直直冲入杨知澄的大脑。
他艰难地按着喉咙，勉强压下翻涌的呕吐欲望，望向恶心感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具悬吊在空中的小孩尸体颈间的安全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双灰白的手。它死死卡在小孩尸体颈间，散发着诡异不详的气息。
就是它了！
杨知澄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这时，杨知澄身侧突然掠起一阵冰冷的风。半空中小孩的尸体剧烈地晃动，那肿胀的躯体在脆弱的脖颈下发出声清脆的‘咔’声，而后便毫无意外地坠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那只手亦是随着躯体掉落在地。满墙的眼睛陡然一闭，儿童乐园便重新隐没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之中。
“手电筒。”宋观南说。
杨知澄便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递给他。宋观南啪地一声打开光，惨白光晕正对上掉落在旋转木马和飞机摇摇车之间的手臂。
两人迅速上前，宋观南捡起手臂装进包里。当他直起身时，杨知澄看到他的表情有些隐忍，眉头皱起，嘴唇紧抿。
“宋观南。”杨知澄叫了他一声，侧过头含住他的嘴唇。
宋观南身体一顿，而后顺势按住杨知澄的后颈，半是强硬地加深了这个吻。
过了会，杨知澄的脑袋逐渐开始发晕。当从宋观南那里传来的寒意让他的手脚都开始有些麻木时，宋观南才缓缓地松开手。
“谢谢。”宋观南说。
“你再说一遍？”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宋观南立刻道歉。
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说什么，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吱嘎一声响。
那响动似乎来自生锈铁门打开的声音。杨知澄心中警铃大作，抓着宋观南的手，电筒的灯光环绕一圈，对上一旁废弃的厕所。
两人眼神一对，杨知澄便拉着宋观南飞快地躲进了厕所之中。
这厕所里积了层很厚的灰，同样的，窗户也被报纸糊满。宋观南关掉手电筒。两人没躲进隔间里，而是站在过道上，谨慎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厕所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缓慢拖沓，好像有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杨知澄看见巨大的手电筒光线从厕所门外一晃而过，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
但紧接着，一位穿着门卫制服、看起来略有些年纪的老头，拎着只工业手电筒，从门口路过。
他似乎在巡视，但巡视得颇有些敷衍。手电筒只是象征性地向四处晃了两下，压根没有向深处探寻。灯光掠过玻璃墙，照出墙上卷边的报纸，和报纸间黑漆漆的缝隙——什么也没发生，他也什么都不想看。
没过多久，脚步便向他们来时的方向挪去。一个刺耳的关门声响起后，儿童乐园便迅速重归寂静。
杨知澄皱起眉，与宋观南对视一眼。
他记得，他们进门时门口的锁生了很严重的锈，轻轻一碰就会扑簌簌地掉落。如此严重的锈迹，没个一两年，大概积累不出的。
为什么偏偏在他们来时，有保安前来巡视？
是消极怠工的保安正巧挑中了他们来的时候，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杨知澄有些不安，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
“有人在跟踪我们？”他思索着。

第140章 冰湖酒店（6）
宋观南扭过头，看着杨知澄。
“应该不会这么巧。”杨知澄摸了摸下巴，“你说对吧？”
“嗯。”宋观南点头，赞同杨知澄的看法。
“那人看我们进了儿童乐园。”杨知澄语速加快，“他自己并没有进来。或许是不敢进来，又或许是不敢让我们察觉到自己的踪迹……所以，他应该给保卫处打电话举报，才有人进来。”
“不论我们被保卫处赶走，还是被打扰到……都可以打乱我们的安排。”杨知澄思忖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猜，这人应该是解铃人。”
“他不敢与我们正面遇见，应该认识我们。”宋观南说。
“应该认识你。”杨知澄想了想，“如果是解铃人的话。”
“还存在一种可能性。”宋观南却看着杨知澄，“那是个普通人。”
“度假村对解铃人来说，几乎是一个有去无回的必死之地。所有进入过度假村的解铃人，都死在了凌晨四点四十四分的酒店里。如果我还活着的时候进来，也不一定能够顺利离开。”
“解铃人都惜命得很，”他淡淡地说，“没多少人愿意为宋宁钧冒这个险。”
“嗯，你说得对。”杨知澄认同，“刚刚保安大爷进来没事，那这个人不敢与我们正面对上……大概率……”
他顿了顿。
“要么是我们认识的人，要么，就是那只鬼认识的人。
会是谁？
他与宋观南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那对双胞胎。”杨知澄小声说，“而且……”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他们一定见过那个人。
“先出去。”宋观南说，“回去再说。”
“嗯。”杨知澄便点点头。
他们嚣张地打开了手电筒，沿着来时的走廊向外走去。
虽然进入儿童乐园的门又被保安锁上，但新锁仍然显得分外脆弱。宋观南抬脚一踹，便轻轻松松地将门打开。
正午的日头驱散了儿童乐园内的寒意。两人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回到儿童乐园正面，找到了倒在杂草中的自行车，便一路顶着大太阳骑了回去。
酒店前仍旧没有人影，杨知澄抹了抹头上的汗水，经过旋转门，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的嘴上不知何时涂了层刺眼的大红色口红，似乎就是她掉在地上的那一支。她将口红涂得均匀精致，醒目的颜色衬得她面色更加蜡黄疲惫。
杨知澄一瞬间有些怀疑这女人会不会是跟踪他们的家伙。但那张脸分外陌生，看宋观南的反应，他应该也不认识她。
“这个人是不是也不大对劲。”
杨知澄便碰了碰宋观南的手臂，小声说：“她一直都在这里……而且，我看着她的口红，有点不舒服。”
“的确有些古怪。”宋观南蹙眉，“但我并不认识她，暂时看不出什么特殊，小心为上。”
杨知澄便“嗯”了一声。他瞥了眼前台，只见前台仍是他们离开酒店时那西装男人。
这时，西装男人也正好看见了两人。他立刻露出十分标准的微笑：“客人，请稍等一下！”
杨知澄停下脚步。
“有什么事吗？”他问。
“您早晨入住的时候忘记领入住礼了。”男人的微笑弧度不变，仍然僵硬地挂在脸上。
他从前台桌肚中拿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恭敬地双手递上。
宋观南先杨知澄一步伸手接过。杨知澄便看着男人，笑道：“哇，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是酒店送给各位的礼物。”男人却只说着公式化的客套话。
而后，他话锋突然一转：“两位觉得酒店的卫生情况如何？”
“挺好的啊。”杨知澄四下望望，只见大厅中一尘不染。
“那就好。”男人的笑容变得真心了几分，“为了您的入住体验，您如果在房间内、电梯间，或者走廊上看见脏污，请务必不要在原地久留，立刻拨打我们前台的电话，我们会马上派工作人员前来处理。”
他在‘立刻’和‘马上’上加重了语气，这微妙的态度不同立刻让杨知澄敏锐地捕捉到了。
“立刻？”他便问。
“是的，”男人颔首，“前台电话是他说了两遍。
“好的。”杨知澄点点头，“辛苦了。”
“二位入住愉快。”男人鞠躬。
杨知澄转过身，和宋观南一起向电梯间走去。电梯停在1楼，杨知澄按下上行键，门便顺畅地开了。
“这酒店平时没有多少人入住吧？”他忽然扭头问宋观南。
“按记录来看，几乎没有。”宋观南说。
“行。”杨知澄挑了挑眉，啪地按下了4楼，又拉着宋观南，飞快地闪身离开电梯，向不远处的安全通道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屏幕上的层数闪烁，开始上升。宋观南看向杨知澄：“你是想……”
杨知澄拽着宋观南躲进安全通道的门背后。
从这里正巧能看见电梯口。
“蹲他。”杨知澄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
宋观南点点头。
两人沉默着躲在安全通道的阴影处，静静地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没过一会，大堂中突然响起脚步声。而后，前台的声音传来：“客人，请稍等一下！”
“嗯？”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杨知澄和宋观南对视了一眼。
宋观南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听过相似的声音。但杨知澄皱起眉，有些犹疑不定。
他总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陌生，又不算很熟悉。
“您早晨入住的时候忘记领入住礼了。”前台说，“为了您的入住体验，您如果在房间内、电梯间，或者走廊上看见脏污，请务必不要在原地久留……”
“……好的。”那人仓促地应了声。
没等前台说出后面的话，那脚步声便飞快地向电梯间逼近。
杨知澄屏住呼吸，眼见着光可鉴人的瓷砖上映出一个模糊不清的瘦高人影。
那人影逐渐向电梯靠近，倒映在瓷砖上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但正当杨知澄几乎要看清那人的模样时，他却向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人影不再向前，酒店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大堂中女人用力敲打键盘的声音。
被发现了？
杨知澄一怔。
他想不出自己究竟在哪里露出了破绽。他们躲在安全通道里，在电梯间完全无法看到他们的身影。而除了前台和那个敲电脑的女人，没有人看见他们回来过……
难道前台，又或者那个女人，和跟踪者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杨知澄心中短暂地掠过一丝懊恼。他盯着那定在原地的身影，见那人脚尖微转，似乎想要就此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杨知澄一拽宋观南，直接追了出去！
那人的反应也很快，在两人冲出来那一刻，他扭头便跑。
杨知澄只看到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背影。三人一追一逃，鸭舌帽越过大堂，直直冲向另一边的走廊。杨知澄并不想放弃，仍然紧追不舍。
但这时，走廊旁的一间房内，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围裙的壮硕保洁推着清洁车走了出来。
刺鼻的鱼腥味传来，巨大的清洁车和保洁一起挡住了杨知澄的视线和去路。他紧急刹车，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鸭舌帽便身形一转，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跟丢了。
杨知澄有些懊恼。
“走吧。”
宋观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杨知澄回过头，宋观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回房间看看入住礼。”
“好吧……”杨知澄叹了口气。
他们最终还是乘着电梯上楼。回到房间后，宋观南先将那只右手拿了出来，和躯干放在了一块。
“房间里没人来过。”他说。
“还好。”杨知澄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宋观南拿着那盒入住礼，坐在杨知澄身边。
那是一只颇为精致的小盒子，约莫8英寸大小，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盒面上用英文花体字印上了‘TheWintermereGrandHotel’的字样。
宋观南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散发着同样香气的硬卡片。
卡片上印着几排文字。
【亲爱的贵宾，
感谢您选择温特米尔酒店。我们致力于为您提供无与伦比的舒适与优雅，愿您的每一次驻足都成为难忘的回忆。
为保障您的入住体验，夜晚请务必留在房间。若有需求，可以使用房间内的座机拨打工作人员将为您提供无偿的帮助。】
“电话不一样。”杨知澄点了点卡片。
“嗯。”宋观南应声。
“酒店的情况变复杂了。在这里的，应该不止度假村男主人一只鬼。”
“不同的电话，代表不同的鬼？”杨知澄问。
“大概。”宋观南点头，“还有……那位保洁。”
“一边是男主人，一边是宋宁钧。”杨知澄皱眉，“宋观南，这张卡叫我们晚上留在房间，我们入住时，那位前台也强调，没有登记身份证的人晚上不要留宿……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么？”
“我的确在这里留过一个夜晚，”宋观南说，“为了测试躯干在房间里究竟安不安全。”
“再久了，我估计我也会和其他解铃人一样死在这里。活人的身体太脆弱了，所以，那时我并没有出门。但……”
他突然顿了顿。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听到了你的声音。”
“我？”杨知澄一愣。
“你。”宋观南平静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的声音一直从门外传来。”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一整个晚上，你都在说这一句话。”

第141章 冰湖酒店（7）
“一只和我声音一模一样的鬼？”杨知澄发出疑问。
“我猜测，应该是尸体的头颅。”宋观南说，“但活人太脆弱，很容易就死了。所以当时我并未开门查看。”
杨知澄皱着眉，拿起那张卡片。
卡片底下是一只小盒子，拆开后，里面是一小瓶香水。他凑近闻了闻，这股香味像是盒子上弥漫着的香气的浓郁版本。有些熏人，但不难闻。
“放在我这里。”宋观南从杨知澄手里拿过那瓶香水。
杨知澄松开手。
他皱着眉头：“我们晚上怎么办？如果晚上最好不要离开房间的话，我们怎么去人工湖里捞尸体的右脚？”
宋观南看着他，嘴唇抿了抿。
“有我在。”他说。
“活着的时候我的确没有办法。但现在，我也是鬼。”
杨知澄与宋观南对视一眼，有些无言。
他也不知道此时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便一把捏住宋观南的脸：“那你还挺厉害的。”
“不用担心……”宋观南声音含糊不清。
“我没有担心。”杨知澄用力。
“好了……好了。”宋观南揉揉他的脑袋。
杨知澄这才松开手。
宋观南笑了下，然后说：“离晚上还有一阵……你休息一下，到时间我叫你。”
……
杨知澄便依言躺在藏有尸体躯干和右手的床上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当他睁开眼时，傍晚的夕阳已经几乎消失。窗外一片黑沉，度假村内荒无人烟。建筑轮廓若有若无地笼罩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
人工湖旁那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正拴在湖边的木桩上，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中静静悬浮。
宋观南犹如雕像般端坐在床头。
见杨知澄醒来，他便开口道：“我叫客房服务送了晚餐上来。”
“哦……”杨知澄闻到了食物的香气，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几点了啊。”
“十点。”宋观南说，“睡了八个小时。”
杨知澄一听，便清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见床边的矮桌上摆着几只餐盘。
“饭有点冷。”宋观南拉着杨知澄坐起，“吃完我们就下楼。”
杨知澄点点头，没耽搁时间，爬起床开始迅速地吃饭。
当吃到一半时，宋观南突然抓住他的手：“你听。”
杨知澄怔了怔。下一秒，一个细细的声音便忽然从门外传了过来。
“时间到了……”
尽管那是自己的声音，但凭空听见，杨知澄心头还是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他听见那声音幽幽的，气若游丝般从门外飘过。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在这犹如叫魂一般中，杨知澄似乎还听见‘咚咚’的闷响，像是有重物不断地落在走廊厚重的地毯上。
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浮现一个画面——空空的头颅一下下在地毯上跳动着，一边向前，嘴巴一边一张一合。
“该上路了……”
“如果……”杨知澄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道，“我们现在开门把头拿回来……”
“头颅在男主人的控制下。”宋观南低声回答，“它需要这颗头颅上的怨气，现在不是和它撕破脸的时候。”
“那下次再说吧。”杨知澄遗憾地放弃。
那诡异的声音逐渐远去，过了会又重新变大，似乎是头颅在走廊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大约十点半左右，杨知澄终于吃完饭。两人收拾了一下背包，便准备出门了。
宋观南听着门口的声音，等到声音再一次远去时，转头对杨知澄说了声：“走。”
杨知澄点点头。宋观南牵着他的手，推开房门。
走廊里亮着颜色昏黄的顶灯，花纹繁复的地毯在米白色的墙壁下显得有些压抑。杨知澄左右望了望，却突然发现，除了他们的房间外，走廊上每一间房的门都是开着的。
他们房间明亮的灯光，与那几扇门漆黑的门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股隐隐的窥伺感蓦地在走廊中涌动起来。
宋观南立刻关上房门。
明亮的灯光消失，那股诡异的窥伺感也随之不见。杨知澄跟在宋观南身后，两人迅速沿着走廊向前。
走廊里所有的房门都开着。
每一间房的房门，都拉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一片漆黑，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这层楼，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入住。
杨知澄心中发寒。他们的步伐很快，没过一会，便看见了电梯的金属大门。一旁的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定格在‘1’的位置。
但电梯旁边，却传来了明黄色的灯光。
杨知澄向那边望了一眼。
他看见那只黑色的木柜，立在401房门口。
而那木柜上方，亮着三只白色的蜡烛。蜡烛明黄色的火光微微跳动，蜡油顺着蜡烛一滴滴地落下，在木柜上积了一小滩。
这……
杨知澄终于明白，白天时他在木柜上看见的那片凝固的透明状物质是什么了。
401房门亦是开着。只不过和其余房间不同，这扇门几乎开了一半。跳跃的烛火间，隐约露出床铺的一角。
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隆起一个人形弧度。
不知是因为烛光带来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那隆起的人形似乎动了动。杨知澄突地一阵心悸，猛地收回目光，紧紧抓住宋观南的手臂。
“走楼梯。”
这时，宋观南突然开口，
杨知澄一怔，望向电梯的方向。但他立刻发现，屏幕上的数字变了。
电梯正在逐渐上升！
宋观南拉着杨知澄的手，大踏步地朝着楼梯间走去。当钻进安全通道时，杨知澄借着视线死角，向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电梯的金属大门开着，白色灯光落在地毯上，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杨知澄不由得悚然，他扭头看了宋观南一眼，却见宋观南一语不发，面孔隐没在安全通道灯牌惨绿色的光线下。
他们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在经过3楼和2楼时，杨知澄都向外看了一眼。
包括4层，每一层的房门都被打开了。
如此场景，让杨知澄莫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客房中被放出来了。
走廊间仍弥漫着那股淡淡的香味，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让他如芒在背。
很快他们便抵达一楼。当路过电梯间时，屏幕上的数字仍然停留在‘4’。
杨知澄不敢多看，只跟着宋观南，快步进入大堂。
大堂灯光明亮，而前台仍然站着一个人。那人是他们早晨入住时遇见的、看起来很疲惫的女前台。此时她正直挺挺地站在桌前，马尾高高地扎着，露出蜡黄的皮肤和浮肿的脖子。
杨知澄看见她的脸——此刻她的表情已然不再像白天那样僵硬，在灯光下，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不知为何显出一种奇异的麻木。
而那敲打键盘的女人，却已然不见了。
看着女人的模样，杨知澄登时生出种不详的预感。
她还活着吗？
但现实没有留给他多想的时间。酒店大门口的旋转门此刻停在原地，两旁的玻璃门也关着。宋观南上前推了推，可旋转门仍纹丝不动。
宋观南收回了手。
他的瞳孔瞬间变得漆黑，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表情麻木的女前台。
“你确定要留我在这里？”
大堂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静得杨知澄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女前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几秒之后，旋转门旁的一扇玻璃门突然发出咔哒一声，慢慢地打开了。
宋观南拉着杨知澄的手，推门而出。
门外的空气裹挟着闷热扑面而来，稍稍缓解了一点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惧感。
不远处，人工湖平静无波，隐没在高高的杂草间。
“走。”宋观南对杨知澄说。
杨知澄呼了口气，跟上宋观南的步伐。两人穿过被杂草覆盖的沿湖绿道，一片寂静的人工湖面便彻底映入眼帘。
有截略微腐朽的木桩插在岸边，拴着一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船。船里扔了些生锈的铁锹和木棍，像是从前巡湖时保安使用的工具。
周围废弃的建筑和漆黑的湖面几乎融为一体，看不清边界，也看不见湖底。杨知澄盯着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湖面，忍不住有些发怵。
宋观南率先翻身上船，打开手电筒检查了一番船底的情况。
“底下好像有裂缝，”他抬起头，对杨知澄说，“但应该暂时不会沉。”
“希望如此。”杨知澄紧张地呼了口气。
宋观南伸出手，杨知澄搭上他的手，艰难地踩上船底的木板。
整条小船顿时晃了晃，发出危险的吱嘎声，杨知澄瞥了眼船沿边泛起涟漪的漆黑湖面，小心翼翼地盘腿坐在中央：“真的不会沉吗？”
宋观南沉默了一下，道：“我会尽快。”
他从船上翻出了桨，朝着湖中心划去。小船摇摇晃晃，一点点远离岸边。杨知澄回过头，酒店的明亮的灯光缀在一角，而环绕着小船的湖面深不见底。
杨知澄忽然想起，他查资料时曾看见，这人工湖的深度大约有10米。
当时他并没有多在意。但此时此刻，望着黑洞洞的湖面，他却迟滞地回忆起了这部分早已被遗忘的细节。
想到这里，杨知澄一下子便有些心悸。他看了看埋头划船的宋观南，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恐惧，什么也没说。
小船慢慢地接近湖中央。
初秋夜晚仍显燥热的温度似乎褪去些许。宋观南停下了划桨的动作，从船上摸出一块拴着砖头的粗麻绳，朝着人工湖扔了下去。
湖水太深，杨知澄甚至没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你拿着包。我不需要呼吸，但是带包不方便。”宋观南取下自己背上的双肩包，递给杨知澄，说，“我会回来找你的。”
杨知澄“嗯”了一声，将双肩包抱在怀里。
“我会尽快回来找你的。”宋观南又重复了一遍。
他扶着船沿，身上只穿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并不是适合游泳的装束。
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在黑夜中若隐若现。而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湖面，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进去。
湖面上传来‘嗵’地一声响，小船猛地摇晃了一下，水溅在杨知澄身上，略有些冰凉。
泛起的涟漪将船顶得一阵起伏，杨知澄抱紧双膝，一动也不敢动。
没过一会，那片涟漪便消失了。

第142章 冰湖酒店（8）
小船离岸边有些距离。酒店的灯光遥远地缀在湖边，只剩下稀薄的光线飘散在离岸很近的湖面上。
杨知澄紧张地等待着，四周一片寂静，水面自从宋观南跳下去后，便再也没有了波动。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信号竟然也没有了。
没有水声，没有信号，没有活物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初秋尚且燥热的空气似乎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冰冷的温度从从湖水一路延伸，细密地接触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杨知澄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一滴地过去。
杨知澄低头看着手机——渐渐的，距离宋观南下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他在哪？为什么还没有上来？
正当焦灼的情绪在寂静中蔓延时，杨知澄突然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响。
咚。
咚。
咚。
声音又闷又轻，但在死一般的安静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似乎就在杨知澄身旁响着，一下有一下，始终不紧不慢地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杨知澄屏息，仔细辨认。
蓦地，他感觉到这条小木船正在轻轻地震动。
咚。
咚。
咚咚。
随着轻微的响声，小船一下下地摇晃着。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条船很小，只用看一眼便能将一切尽收眼底。杨知澄没有看到人，也没有看到鬼，那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地方？
思索了一下，杨知澄趴下来，整个人贴在木船上，试图辨别声音的来源。
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杨知澄仔细地感受着振动，突然，在他的耳朵贴至地板上时，耳畔重重地颤了一下。
……等等。
杨知澄猛然意识到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事实。
震动是从脚底下传来的。
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船底，一下下地敲着船板！
咚。
咚。
声音仍然犹如催命符般有条不紊地响着。杨知澄扭头望了眼没有丝毫动静的湖面，锁骨处的印记安安静静，没有发烫，也没有刺痛。
船上太黑，先看看是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杨知澄便打开手机的电筒，晃眼的灯光照亮了狭窄船体上的条条裂缝。
小船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摇晃，在水面上带起一片涟漪。他将手心贴在船板上，仔细感受着船底敲击声传来的方向。
咚。
咚。
咚。
声音更大了，又变得越来越重，船体的摇晃变得肉眼可见。
杨知澄一点点摸索着，终于在船头中央的位置，摸到了敲击最清晰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裂缝。杨知澄盯着裂缝下的一片漆黑，眉头紧紧皱起，心头泛起浓烈的不安。
如果那东西是宋观南，他应该早就爬上船了。
不是宋观南。
也绝不可能是活人。
听着越来越沉重的响声，杨知澄飞快地思考了起来。
想要看到这个位置的情况，如果不拆掉船，就得将头探下去。
但这显然不可能——别说他不会游泳，就算真的会，在水下与一只可能是鬼的东西面对面，那也是凶多吉少。
杨知澄想了想，拿起船上的生锈铁锹，照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一锹砸了下去！
铁锹入水发出嗵地一声响，但预料之中的撞击却并没有出现。
杨知澄皱眉，抓着铁锹上下左右划了划，却只是让水面的波澜越来越密了。
咚。
咚。
敲击声始终没有停止，但铁锹什么东西也没有碰到。
怎么回事？
杨知澄无法，只得将铁锹收了回来。锈迹斑斑的铁锹面上一片湿淋淋，连一点人体组织都没有沾到。
他摸了摸敲击的位置。
那片裂缝，似乎变得更大了。
宋观南仍旧没有回来。
杨知澄想叫宋观南的名字，但方才用铁锹都只是情急之下的举动。现在，他若是真的喊宋观南的名字，恐怕会吸引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现下，他毫无办法，只能徒劳地等待。
大约半分钟过去，裂缝下仍然一片漆黑。
杨知澄举着手电筒，死死盯着那条裂缝。但就在这时，船旁的水面下突然传来了翻涌的声音！
他猛地扭过头，只见平静的湖面上传来一阵阵怪异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中不断地挣扎！
宋观南要出来了？
杨知澄顿时紧张了起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水中的情况，木船底下的敲击声就陡然变得激烈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中，杨知澄惊恐地扭回头。
只见那漆黑的缝隙里，突然闪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咔！
清脆的碎裂声，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响起。
船体剧烈摇晃。
在他的注视下，那片细小的裂缝突然扩大！
一张惨白的人脸出现在了裂缝之中。
杨知澄第一眼便见一双血红色的无神瞳孔。
那是一张女人脸，五官浮肿，面部扁平。
不知为何，也许是夜色浓重，它的面庞显得格外模糊。杨知澄看不清她的脸，记不住她的五官，只能看见那双瞳孔。
它十根枯瘦的手指扒在裂缝上，血红色的眼珠一转，正与杨知澄对上！
下一秒，它便疯狂地蠕动起来，整张脸犹如被水打湿的纸一般皱起，挤向那船底的裂缝！
那不是人脸，也不是尸体！
它是一张皮……一张紧紧黏附在船底的女人皮！
杨知澄悚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船底裂开，即使在初秋也仍然冰冷的湖水汩汩涌入，浸湿了杨知澄的鞋底。
小船开始摇晃，杨知澄将手机扔进口袋里，抱住了宋观南留在船上的单肩包，反手一刀挥出，正劈中那张女人皮的脸庞！
一声含混的尖叫响起。从握着刀柄的手心开始，杨知澄的整条手臂逐渐变得冰冷发麻。
他眼前一花，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船的一侧歪倒。
已然漫入船中的湖水，打湿了他的裤子，顺着脚踝灌入鞋底。
船的平衡愈加失控，水漫入的速度加快。没过一会，便已经漫过了脚踝！
另一边，水中沉闷的波动越来越剧烈。黑色的湖水不断翻涌。
那在水中挣扎的东西与湖面愈加接近了。
是宋观南吗？
杨知澄徒劳地想。
他终于找回了手掌的知觉，剁骨刀仍然牢牢攥在手中。
女人皮犹如蛇蜕一般沿着木船底部的湖水，朝着杨知澄袭来。它脸上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正是方才剁骨刀留下的。
杨知澄双手发麻，再一刀砍向女人皮的脖子。
刀刃顺着惯性重重落在木船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女人皮的头和身体分成了两半。她身体蠕动了两下，迅速变得干瘪皱褶，而后沉入湖中。而那张头无神扁平的眼睛旋转，它的嘴巴大张，沿着湖水一口咬在杨知澄抓着剁骨刀的手背上！
剧痛传来，木船摇晃，一瞬间带着杨知澄向后仰倒。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但仍下意识地收紧抱着书包的手，刀背用力拍向女人皮还未闭合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嘴巴！
女人皮嗒地一声高高抛起。月色下，它的皮肤泛起一种诡异透明的青色。
在即将摔进人工湖前的一瞬间，杨知澄刀锋翻转，将女人头从眼睛处再次斩断。
在麻木、冰冷和弥漫开来的寒意中，他似乎听到了含糊的尖叫，又似乎听到溺水死亡前的咕嘟惨嚎。
而后，他的上半身便彻底沉入湖水中。
所有声音倏然消失，只剩下模糊涌动的水声顺着耳膜传来。
冰冷湖水呛入喉咙，杨知澄艰难地挣扎了起来。然而窒息感还未弥漫开来时，他的肩膀便陡然被一只手臂箍住了。
大力将杨知澄向上提起，空气一下子进入肺里。当视野变得清晰时，杨知澄看见浑身湿淋淋的宋观南，正拖着他向岸边游去。
水一阵阵地翻涌，杨知澄呛了两下，意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瞥见一只惨白浮肿的左腿，被宋观南夹在两人之间。
……那是他们想要寻找的尸块么？
杨知澄迷迷糊糊地想。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能被宋观南抱着，向岸边漂去。
过了好一会，两人才回到岸边。当踩上湖边的杂草丛时，杨知澄才感觉到了几分安定。
肺部难受的窒息感迟滞地抵达，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143章 冰湖酒店（9）
夏夜潮湿的空气和湿透了的上衣包裹着杨知澄的身体。宋观南顺了顺他的背：“还好么？”
“还……还好。”杨知澄总算将那口气喘了过来。
他脑袋嗡嗡作响。那张惨白的女人皮，和她血红色的眼睛始终在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
那模糊不清的五官……
杨知澄想起了妈妈，还有桐山街杜家老宅里的女人。
这也是一张女人的皮。
诡异的巧合让杨知澄心中不安，他支起身子，看见宋观南站起身，摸了摸停靠着小船的岸边。
当他抬起手时，杨知澄看见他手心黏着一片怪异的白色物体。定睛一看，像是皱巴巴的衣服，又像……
“船底一直有一张人皮。”宋观南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它贴在船底，大约是为了等船到湖中央时，再毁掉它。”
杨知澄又咳嗽了一声。
“她是谁？度假村的女主人？”
“八九不离十。”宋观南点头。
杨知澄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望着宋观南。
此时宋观南浑身上下看起来十分狼狈，上衣和裤子都沾满了泥水，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你怎么样？湖底发生了什么事啊。”杨知澄问道。
“有一只右脚，在湖底的淤泥里。”宋观南甩了甩身上的泥水，说。
“有一只？”杨知澄敏锐地觉察到他话语里的异样。
“这里很多年没有清理，淤泥层很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条腿。”
他顿了顿：“但……”
“这条腿，不大对劲。”
“……不大对劲？”心中的不详预感落在实处，杨知澄皱起了眉。
杨知澄盯着那条残肢，蹲下身来，轻轻触碰着浮肿的小腿。
与躯干和右手给他的强烈恶心感不同，这条腿上泛着诡异的腐臭味。尽管有些许本能的恐惧，但他却清晰地感觉到——
不一样。
“这不是那条腿。”杨知澄嘴唇动了动，“被人掉包了。”
他抬起头，望向宋观南：“那只船底的女人皮，眼睛是血红色的，五官也很模糊。我觉得……”
“是‘她’。”宋观南断然道，“宋宁钧先了我们一步。”
杨知澄“啧”了一声。
意外突如其来，杨知澄有些挫败地抓了抓头发：“是白天……”
“也许更早。”宋观南说，“我翻遍了湖底，都没找到那条腿的踪迹。普通人没法从湖里带走尸块，只有可能是他本人做的。”
“那它会去哪？”杨知澄皱着眉，“他已经将那块残肢带走了么？”
“应该没有。”宋观南却摇头，“每一个残肢都是那具尸体的一部分，不能分得太开。因为它们会去寻找彼此。”
“所以，现在它们还在度假村里。”杨知澄神情微凝，“在木屋别墅区那一块儿。”
“嗯。”宋观南点头，而后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酒店。
“或许，会在这里。”
“和你一样，藏在了某个房间里。”杨知澄眯起眼。
两人沉默了一下，似乎都在思考。
“宋观南，”杨知澄思忖着，开口，“我们……要不去木屋区看看？”
“……是一个办法。”宋观南顿了顿。
“在那里是不是有可能碰到宋宁钧的人。”
“有可能。”宋观南回答。
两人对视一眼。
“管他的。”杨知澄腾地站了起来，“走吧。”
宋观南站起身来，将假尸块塞进包里。
杨知澄的T恤衫粘在身上，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他向后伸手，正与宋观南的手相握。宋观南扶着他踩过一块高高的石头，两人翻过湖边的栈道，向距离不远的木屋别墅区走去。
……
木屋别墅区废弃已久，夜幕降临时，自然是一丝灯光都没有。
杨知澄和宋观南一起翻过栈道，率先看到的便是那一大片人造沙滩。
沙滩上已然扔了不少垃圾，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普通的饮料瓶纠缠在起伏的沙子里。杨知澄四下望了望，忽然瞥见沙滩的边缘，有一行鞋印，从酒店的方向一路朝向木屋区。
“……你看。”杨知澄用手肘碰了碰宋观南。
“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痕迹。”杨知澄轻声说。
“至少不会很久。”宋观南说，“有人进去了。”
杨知澄眼珠转了转，忽地，他又看到了另一条犹如蛇形般的痕迹，从人工湖的一端，由重至轻，逐渐消失在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沙堆之中。
他仰起头，顺着脚步，望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木屋。
度假村才倒闭几年，大部分木屋形貌看起来都还算完好。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夜色的缘故，所有屋顶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尘，让整片木屋区看起来黯淡荒凉。
每间木屋别墅前都用已然歪斜的篱笆圈了一片庭院似的空地。每一户门前都安装了一只深绿色的铁皮信箱，而此时这些信箱锈迹斑斑，开口处摇摇晃晃地耷拉着，里面则大都扔了几封许久无人拆开的信件。
杨知澄视线往上，这时，他看见了零星几块红色窗帘，正耷拉在其中几间小木屋大敞着的窗框上。
是他曾在酒店楼上看到过的红色窗帘。
红色在黑暗中十分醒目。夜晚没有风，那几块窗帘便看起来格外萎靡。而在耷拉着的窗帘背后，似乎藏着些方形物体。
那是什么？
好像相框。
杨知澄也不敢确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木屋的一切轮廓在夜色中都显得格外模糊，也不知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藏在暗处，悄悄地打量着他们。
宋观南抓着杨知澄的手，率先从栈道上跳下来，踩上了沙地。杨知澄跟上时，绵软的沙子一瞬间包裹住他的鞋面。
他身子晃了晃，但又很快站稳。
杨知澄脚尖碾了碾，发现这沙地似乎有些深，踩起来丝毫没有坚硬感。
他还记得宋观南说过，度假村男主人的母亲，就被活埋在这堆沙地里。
……是了，不深的话，怎么能把一个人生生活埋死呢？
那他们踩着的沙地底下，真的都是沙子吗？
想到这时，杨知澄倏地有些发怵。
鞋面一下下陷在沙子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的脚尖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他低头一看——似乎是一只饮料瓶。
沙地上的垃圾很多，不乏类似的饮料瓶，五颜六色的瓶盖倒也算显眼。
但这只瓶子的外壳，包括瓶盖，都被记号笔涂得黢黑，在苍白的沙地上十分显眼。
他刚才看见这只瓶子了么？
杨知澄有瞬间的恍惚。他蓦地感到一丝丝不安，下意识后退一步，紧紧地盯着这只奇怪的瓶子。
而在杨知澄脚尖轻轻一碰之下，这只黑瓶子的瓶盖已然掉了下来。
它咕噜一转，掉落在沙地上，露出红色的、还没有被记号笔涂黑的内面。
而后，在他的注视下，一种黏腻的液体，顺着饮料瓶大开的瓶口慢慢滑落。
滴答。
滴答。
在极轻的沙沙响中，一小片沙地被浸湿了。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刺目的鲜红以一个看似缓慢的速度蔓延开来，几乎是一晃眼便来到了杨知澄脚边。呛人的腥味猛地冲入鼻腔，他顿时咳嗽了起来！
宋观南拦腰将杨知澄一抱，迅速向后退开。
杨知澄终于顺过了那一口气，抬头向饮料瓶的方向望去时，红色的鲜血仍然在源源不断地涌出。苍白沙地逐渐被浸透，被打湿的沙子慢慢下陷，寂静的沙地上，很快便出现了一块红色的小坑。
“有人埋伏。”宋观南冷冷地说。
有人？
杨知澄猛地望向木屋别墅的方向，只见寂静得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木屋中，似乎有一道黑影晃过。他看不清黑影和那鸭舌帽是不是同一个人，但……
“就怕他不出来！”杨知澄咬牙，抓着宋观南的手臂，“追他吧！”
宋观南“嗯”了一声。
此刻，两人面前饮料瓶中血液的颜色越来越刺眼，在小坑中积蓄起浅浅一滩。
而瓶口处，忽然传来怪异的声响。圆形的瓶口缓慢地变形，有什么东西正在瓶子里挣扎，似乎正试图爬出来！
宋观南不管这些，顺着拦腰的动作，直接将杨知澄拎起来扛在肩膀上。
“我靠啊！”杨知澄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你干……”
颠簸中，他的胃部磕在宋观南肩上，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背后掠过一阵古怪的寒意，但没持续一会，便被宋观南身上浅淡的檀香味覆盖。
杨知澄艰难地扭过头，看了眼埋在沙滩中的饮料瓶。
一只惨白的手，正从饮料瓶的瓶口处伸出。
那只手被瓶口挤压得不成样子，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它似乎看到了杨知澄，向前一个挣扎，带着只枯瘦的手臂，猛地向他抓来，而后又突地停在了半空中！
檀香味仍然萦绕在鼻尖。杨知澄睁大了眼睛，只见那只手不断地颤抖，而后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瓶口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手臂。鲜血涌出的速度陡然加快，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慢。
粘稠液体迅速被沙地吸收，饮料瓶突然滚了滚，那根惨白的手臂便掉在了被血染红的沙子上。
很快，便只剩下一两滴血珠，顺着那惨白的手臂滴落沙中。
身下的颠簸突然变缓。杨知澄紧紧抓住宋观南的衣领，低头一看，只见他已然冲进了别墅区。
进入别墅区后，一股湿润的、熟悉的气味突然包裹而来。
那是曾经桐山街雨后挥之不去的水腥味。
离他们最近的木屋别墅就在咫尺之遥。杨知澄一眼便望见那鲜红色的窗帘，正耷拉在积攒着厚厚灰尘的窗框上。
而那窗帘背后，正挂着一张相框。
相框中静静地站立着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优雅地倚在窗框边。
那张脸落在杨知澄眼里，十分模糊。
他看不清她的相貌，也记不住她的五官。但就在那一刻，他似乎看见，那静止不动的女人微微偏过头。
她朝着他轻轻地笑了笑。

第144章 冰湖酒店（10）
那一笑，让杨知澄心中陡然滋生出一阵细密的寒意。
他再定睛望去时，却见相框里装着的，又似乎只是张普通的女人像。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拉扯回不知飘去哪的注意力，攀着宋观南的脖子指向人影消失的方向：“他往那里跑了。”
宋观南把杨知澄放了下来，眉头微皱，却没有贸然追过去。
杨知澄躲在他身后顺了顺气，抬眼向四周打量了一圈。
木屋大都门窗紧闭，只有少数木门上的门轴掉落，露出积满灰尘的屋内景象。
看不出材质的沙发，摆放着复古烛台的壁柜。圆形客桌歪倒在皱巴巴的地毯上，杯盘洒了一地。或是屋主离开得仓促，又或者是后来遭了贼。
再向里望去，蓦地，杨知澄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他定睛望去，却看到了自己的脸——一面布满灰尘的镜子挂在正对房门的地方，蛛网般的裂缝将镜面从杨知澄的正脸处分成两半，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镜子背后似乎溅着一大片深色污迹，渗入墙上的木纹之中。镜面映出背后隐没在模糊不清的黑暗里的木屋群，而他的脸便立在正中央，是镜中唯一清晰的景象。
但奇怪的是，镜子里看不见宋观南。
杨知澄身旁，宋观南本该在的位置，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阴影。就连一丁点轮廓，都没能在镜子里留下。
大门对镜子不是什么好兆头。
杨知澄刷地收回目光，不愿再与自己诡异的脸多对视。
“小心。”宋观南发现了杨知澄的动作，环住他的肩，嘱咐道。
“宋观南，镜子。”杨知澄小声说。
“我知道。”宋观南回答。
木屋别墅区的道路仍然是长满杂草的木质栈道。相较于儿童乐园旁的小路而言，这条栈道更加脆弱些。只要脚轻轻一踩，木板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分外刺耳。他们的脚步声，便混杂在这木板摇晃的声响中。
宋观南的步伐并不算缓慢。他将杨知澄护在身后，沿栈道迅速向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越走越远，酒店的灯光被甩在身后，没入漆黑的夜色里。越往这方向走，路旁损坏的门板就越多。
杨知澄只要一望那些东倒西歪的门内，便能看见破碎成不同模样的镜子。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犹如正在织造的蛛网般扩散开来。
杨知澄的脸原本能与身后木屋完全区分开来。但渐渐的，他的那张似乎缓慢地融入进这片模糊不清的背景里，变成浓浓夜色中的一部分；而头颅下方的身躯，却与宋观南一样，逐渐成了一团看不见边缘的扭曲阴影。
而宋观南，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镜子里留下一丁点映像。
在这令人略觉悚然的场景中，杨知澄抓着宋观南的手紧了紧。
“宋观南……”他小声道。
“别怕，它不敢过来。”宋观南说，“暂时。”
杨知澄仍有些无端的惴惴，他收回打量着废弃房屋内镜子的目光，转而望向面前的小路。
木屋别墅区的范围很大，或许是为了营造出几分自然感，小屋错落有致地排列，让道路看起来错综复杂。一栋栋屋子藏在彼此的阴影间，只有掉落的屋门里，镜子的反光在闪烁。
“那里。”宋观南突然开口。
杨知澄立刻朝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瞬间隐没在两栋木屋之间铺满鹅卵石的小路中。
宋观南一语不发，拉着杨知澄便向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但当两人迅速穿过这条小路后，只正对上一扇大开的木门。
黑影不见了。
那栋正对着他们的木屋大门并未损坏。不仅门轴完好，甚至屋前的草坪都修剪得干干净净——除了几束枯萎的花。
花和包裹着花束的彩纸一同搁在门口的台阶上，凋零的花瓣和叶子纠缠。
打开的木门中，露出一扇完好的镜子。镜中映出两人扭曲模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除了他们以外，一切都是清晰的。
包括四周从石子路上伸出的杂草和零散扔着的垃圾。
这栋干净的木屋，在四周的包围中显得极为怪异。
杨知澄顿住了脚步，心跳加速。
和桐山街毫无二致的潮湿空气之中，不知何时夹杂起一阵似有若无的、令他感到恶心的腐臭味。
他胃里泛起呕吐的欲望。
是那具尸体的残肢吗？
难道说，这栋木屋，就是度假村男主人父亲死亡的地方？
望向那栋奇怪的木屋时，杨知澄心中又弥漫起几分怪异。怪味盘绕在四周，按理来说应当来自面前的木屋。
但如果细细辨认，他又觉得不是。
“那黑影是故意将我们引过来的。”宋观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能感觉到残肢的存在吗？”
“能，但……”杨知澄皱眉，“他如果是宋宁钧的人，那为什么特地把我们带到残肢的位置？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屋里有问题。”宋观南说。
忽然，一阵风刮了过来，将台阶上枯萎的花束吹得满地都是。木门吱吱呀呀地晃动，镜中景象时隐时现。
潮湿的水腥气和腐臭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杨知澄眯了下眼，突然在黑暗的木屋中，看见一个矗立的人影！
那人影与他们方才看到的黑影并不像。黑影高高瘦瘦，而屋内的人影身形却矮小精壮。它站在布艺沙发背后，整张脸没入楼梯的阴影中，只露出了穿着工装裤的下半身。
诡异的是，它的姿态并不僵硬，就这么安静自然地倚在沙发上，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着一般。
镜中的倒影扭曲了一下。
模糊不清的阴影突然变得清晰，杨知澄清楚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时，宋观南挡在他的面前。那倒影再次扭曲，又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这里……”宋观南开口。
但他刚说了两个字又戛然而止，突然伸出手向不远处猛地一抓！
冷风裹着檀香味从杨知澄身边掠过。他眼见着那道瘦高的黑影在不远处的小路上出现，而后扭曲着朝宋观南飞来！
宋观南五指犹如利爪般抓住了那瘦高黑影。
风停了，杨知澄眯起眼，发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被宋观南抓在手中的，不是活人，也不是鬼。
是一只被捏得破破烂烂的纸扎人。纸扎人惨白的脸上点着两只漆黑的眼睛，手脚细长扁平，面目呆滞。
纸扎人身上黏附着淡淡的腐臭味，与残肢的气味别无二致。杨知澄与宋观南对视一眼，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就是它啊。”
“嗯。”宋观南点点头，“沙滩和木屋里的残肢估计都被拿走了。”
杨知澄感觉情况有些严峻：“那他们手上有三块，而我们只有……”
话还没说完，便被不远处刺耳的吱嘎声打断了。
木屋的门突然不断地开开合合，镜中的景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宋观南再次挡在杨知澄身前，漆黑的瞳孔目光冰冷。
木门剧烈地颤抖起来。下一秒，便无端地合上了。
花束啪嗒一声从台阶上掉了下来。杨知澄愣了愣，扭头望向宋观南。
“那家伙在声东击西。”宋观南面色冷峻，“它把我们引诱到这里来，目的可能是……”
“他想抢时间，去酒店偷走我们手上的残肢？”杨知澄皱眉，“那我们得赶紧回去吗？”
“不。”宋观南摇了摇头。
“这只鬼不简单，它会试探我，还会见好就收。”
杨知澄立刻明白了宋观南的意思。
宋观南平静地道，“我留在房间里的禁制很难破解，就算宋宁钧亲自来，也要花一点时间。”
“残肢原本在木屋这只鬼手里，它才是整件事的亲历者。那人将我们引过来，就是想让我和这只鬼两败俱伤。现在它并不想与我们争斗，说明，它和那人并不是一条心。”
“所以，不如问它。”
“还真是个好办法。”杨知澄拍了拍宋观南的肩，“你来。”
宋观南握紧杨知澄的手，朝着木屋走去。
他们经过木屋前的小路，踩上嘎吱作响的台阶。木屋大门紧闭，宋观南便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别墅区回荡。宋观南敲了一会，但门里却没有任何响动，就如同这屋里没有人，更没有鬼——刚才他们看到的人影只是幻觉。
宋观南耐心地敲了半分钟，便放下手来。
杨知澄觑了他一眼，手已经握紧了剁骨刀。
但宋观南显然没有给他动手的余地。他直接抬脚踹去，随着砰地一声响，木门重重地砸在墙上。
门后的镜子乖乖映出两人的身影，人是人，鬼是鬼。宋观南看了镜子一眼，带着杨知澄径直走入屋内。
那穿着工装裤的矮小精壮身影已经不在沙发旁边了。
这间木屋的陈设与其他木屋没有什么区别。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圆形的客桌，还有摆放在客桌旁的石砌壁炉。
客桌上有一杯打翻的饮料，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摊开凝固。一双拖鞋搁在沙发边，一只朝前，一只朝后。
在两人进门后，拖鞋左右晃了晃，像是有人姿态怪异地踩在拖鞋上，正摇摇摆摆地走着。
但宋观南却无视了这一切，只拉着杨知澄的手，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朝二楼走去。
一上楼，杨知澄便正对上一扇挂着米色窗帘的窗户。
窗帘的材质看起来很是厚重，紧紧地拉着，底部溅了一片污泥似的液体。而右手边，则是一个关着门的卫生间。
哒。
哒。
哒。
似乎是水龙头没有拧紧，细小沉闷的滴答声一下下地响着。
宋观南径直走向卫生间。但没等他踹门，卫生间的门便自己开了。
面前便是那精壮矮小的老人。
老人的头颅呈九十度歪着，身体怪异地弯曲，让整个脑袋都伸在洗手台的水龙头下。
洗手台前的镜子碎裂了一半，破碎的镜片深深插在老人的脑袋和脖子上。
木屋早就不再供水，但水龙头中仍然有深红色的液体一滴滴地掉落在老人几乎面目全非的头颅上，顺着它的鼻梁和大睁着的、昏黄的眼睛，落在洗手池之中。
门轻轻地靠上厕所墙面的瓷砖。
老人昏黄泛灰的眼珠古怪滞涩地转了转，枯瘦干瘪的嘴唇微动。
“走……”
从他的喉咙里，传来嘶哑的咕哝声。
宋观南静静站在原地。
面对这可怖的一幕，他面无表情，瞳孔漆黑。
“不。”他冷酷地拒绝道。

第145章 冰湖酒店（11）
老人的瞳孔艰涩地转了转，又很绝望地顿住了。
它沉默不语，眼睛直直地瞪着半空中已经不亮的吊灯。
宋观南冷漠地站在厕所门口，一步不让。
杨知澄感觉身边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由潮湿变得冰冷，森然地盘踞在卫生间之中。
过了会，老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说……”他嘶哑地嘟哝，“我说……”
不知为何，杨知澄无端生出些他们在欺负老实人的感觉。
不过宋观南倒仍是那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冷冷地盯着老人。
老人头颅旁仅剩的半面镜子上原本映照着厕所中昏暗的场景。但此时，却慢慢地变得扭曲了起来。
而后，一个全新的画面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房间，杨知澄一眼便认出，那是温特米尔酒店的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鼓鼓囊囊的翻卷着。从露出的半颗头来看，似乎正是这死在卫生间的老人。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3点23分，秒针旋转着。而老人正安静地睡着，一切都看起来十分平静。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忽然，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拖鞋，朝着门外走去。杨知澄听不见声音，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老人一路走向门口，而后将门打开了。
门外走廊灯光明亮，正对着门口，背光处，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模样很陌生，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但从他与老人颇为相似的脸来看，他似乎正是度假村男主人。
但令人感到古怪的是，男主人手里正捧着一根燃烧的蜡烛。
蜡烛的火光跳动，蜡油一滴滴地顺着蜡身落下，滴在男主人的手心。但男主人却像感觉不到烫似的，静静地看着老人，纹丝不动。
老人没有出声。
他看着男主人。过了会，男主人转过身，沿着走廊朝前走去。
老人在原地站了一会，也慢慢地跟上了。
他的表情茫然怔忪，就是刚睡醒的模样。但他却对古怪的一切毫不过问，只沉默地跟在男主人身后。
他们顺着电梯下了楼，镜中模糊地映出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前台是一个涂着口红的女人，鲜红色的口红一晃而过。
前台也没过问老人和男主人的古怪，只是站在桌后，嘴唇紧闭地目送他们离开。两个人穿过酒店的旋转门，沿着漆黑人工湖旁的栈道，一路来到了木屋别墅区。
此时度假村还未完全废弃，路旁的路灯还在亮着光。
灯光下，蜡烛的光芒非但没有变得黯淡，反倒越来越亮了。在跳跃的烛火中，蜡烛已经变短了三分之一，蜡油糊在男主人的手心，但男主人仍旧面无表情。
烛火和路灯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他们沿着木屋区的道路向里走去——这似乎正是杨知澄和宋观南进来时的路。他们穿过两间木屋夹起的小道，而后，便看到了一扇开着的木门。
木门里，是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杨知澄也曾见到过。但此时，卫生间的镜子中不大能看清门口镜里的场景，只能瞥见老人怔忪的脸。他与男主人一同走进木屋，穿过布艺沙发和圆形木桌。
在经过圆形木桌时，老人的手不小心带到了木桌上的杯子。杯子晃了晃，而后歪倒在桌面上。深褐色的咖啡流了一桌，又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老人步伐顿了顿。他好像突然地有一点犹豫——但也只有一点。
男主人回过头，他手里捧着的蜡烛火光明亮刺眼，已经只剩下一小半高度。
老人那一点犹豫彻底消失。他重新跟在男主人身后，任由桌上的咖啡不断往下流。
木屋墙上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八分，秒针仍然旋转着。
他们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蜡烛照亮了正对楼梯的米色窗帘，外面有风吹来，窗帘不断地晃动着，和烛火一起跳跃。
风在吹，而他们走向卫生间。
男主人在卫生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捧着蜡烛，转过身，让老人走进卫生间里。
此时蜡烛已然只剩下不到三厘米的一小截，火光映出老人茫然的脸庞。他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此时此刻，镜子中除了他，只有不断晃动的蜡烛。
男主人的身影犹如一团扭曲漆黑的影子，在蜡烛背后，与夜色融为一体。而老人看着镜子，下一秒，突然抬起头猛地撞了过去！
镜子重重地颤了颤。
一下，两下。
鲜血顺着老人的头颅流下，他睁着眼睛，血渗入他昏黄的眼珠。而男主人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老人做出如此自虐般的举动。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下时，镜子碎了。
大片破碎的玻璃落下，划破了老人的动脉。血液汩汩涌出，喷溅在白色的瓷台上。
这时，老人才似乎终于找回了一些神志。他的瞳孔绝望颤动，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也说不出。
但男主人仍然没有表情。
他手中的蜡烛几乎燃烧殆尽，但火光却越来越明亮。他背着光，藏匿在烛光背后的阴影里，在仅剩的半面镜子下，只有一团模糊扭曲的影子。
红色的血沫从老人嘴边冒出，他浑身颤抖，倒在了洗手台之中，徒劳地挣扎着。
但无济于事，他的脑袋卡在水龙头上，玻璃仍然插在颈动脉中。
蜡烛亮起最后一丝光芒，然后熄灭了。
男主人的脸色变得僵硬诡异，泛起一层明显的青白。他定定地站着，看着洗手台里积起一层红色的粘稠液体。
他看了眼剩下的半面镜子，转身，沿着黑暗中的楼梯，一路下至一楼。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四十六分。
男主人离开了木屋，沿着亮灯的栈道向外走去。灯光下，他脸上的青白色逐渐消失，一点点变得正常。
手中的蜡油在模糊的镜面中看不真切，他又回到了那与常人无异的模样。
杨知澄扭过头，和宋观南对视了一眼。
他的确没想到，老人的死，竟然一家五口中最后死去的男主人有关。
不，或许他不是最后死的。
情况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杨知澄忽地有些怀疑——那具尸体，究竟是被谁肢解成一块块的？
又或者，一开始，它真的是尸块吗？
不过，目前最紧要的问题，还是那几只很有可能在宋宁钧手中的尸块去向。
但这时，镜中的画面仍然未结束。
人工湖两旁亮起的路灯下，突然出现了两个陌生的人影。
一个人影瘦高，一个人影则是十分矮小。杨知澄看着那矮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儿童乐园里的小孩尸体。
它与这矮小身影的身高，似乎大差不差。
而那高个人影……
杨知澄正犹豫间，宋观南突然开了口。
“那是宋宁钧。”他说。
杨知澄怔了怔，没问他为什么，只继续紧紧地盯着镜面。
人影背光，在镜中看不清他们的面貌。
男主人慢慢地走向那两道人影，但就在即将靠近他们时，它的身体突然扭曲了一下，手中突然又出现了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它的面庞在微弱火光下瞬间变得森白扭曲，瞳孔急速紧缩，面貌极为恐怖。
那高个人影忽然低下头。
男主人的双腿突然变成了一片毫无支撑力的沙土。它的身体晃动起来，咚地一声，重重地砸在栈道上。
森白扭曲的表情和掌心微弱的火光一齐消失，它面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瞳孔中一片麻木。
人工湖上泛起片片涟漪，但高个人影却并未理睬这一切，只转过头。
而那矮小人影仰起头来，灯光正对着他的面庞——那是一张和儿童乐园里尸体相同的脸。
为什么那个孩子死了，而他还活着？
杨知澄心中疑窦丛生。
而且，他和宋宁钧在一起……难道度假村老板一家的厄运，都是宋宁钧的预谋么？
高个人影的脸仍然隐没在背光的黑暗中。
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着什么。
矮小人影嘴唇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他的表情很古怪，但高个人影又说了句话，他便笑了笑。
而后，两人便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酒店走去。
男主人仍然躺在地上，它面无表情，眼睛睁着，眼白上攀爬着一层细密的血丝。
人工湖上又泛起些许涟漪，又彻底消失。
度假村很快归为平静。

第146章 冰湖酒店（12）
杨知澄转过头，望向宋观南。
“男主人这时还在宋宁钧的控制中。”宋观南说，语气冷峻，“但在我到来时，情况已经变了。”
“你是说，现在……”杨知澄眨了下眼。
“它脱离了宋宁钧的控制，甚至将这里变成了解铃人的禁区……”宋观南顿了顿，“它的存在，或许比我们想象中可怕。”
“看起来他们一家的死与宋宁钧有关，我们不是有共同的敌人么？”杨知澄皱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宋观南摇头，“它们也很想要那具尸体。”
“尸体对他们来说，是非常珍贵的食物。而且在这些年的影响下，它们和宋宁钧的状态，还未可知。”
“鬼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或许它上一秒还和你正常沟通，下一秒就会杀掉你。”
“那你也是鬼啊……”杨知澄眨了下眼，直接地说。
“所以，也不要相信我。”宋观南转过头，“我也是鬼。”
杨知澄抿了下唇。
他警告地看了眼宋观南，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宋观南的手。
这时，老人的眼睛里忽然攀爬起一片细密的血丝。
它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水龙头中的血液落在它脸上。在密集的滴答声中，镜子里又开始缓慢地浮现出新的画面。
度假村变得荒凉。木屋别墅区两旁的灯已经不亮了，灯罩残破，玻璃掉落一地。
画面中显然是度假村废弃后的场景。两旁的窗户有的紧闭着，有的整个敞开。米色和红色的窗帘交错映在夜色中。
忽然，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从木屋区深处出现，戴着鸭舌帽，脚步仓促地在小路上飞奔着。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窗帘迎风哗啦一下飞起，招展开来。
红色窗帘飞舞，掠过他的头顶，露出窗后婀娜的红唇女人。
她立在窗后，画框中旗袍身形优雅，但面目冷漠模糊。
那人仰起头，瞥见女人的脸，又受惊似的收回目光，闷着头，向前飞跑。
度假村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他踩过地上的杂草，和灯盖的玻璃碎屑。木屋门口的镜子不断地映出他的身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但没过多久，那人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身形猛地一顿，而后摔倒在地！
帽子在地上甩出一米多的距离。他趴在地上，一把抓起鸭舌帽，狼狈地爬了起来。
这时，卫生间镜中露出了他的侧脸。
是……
——是陶星。
杨知澄在看到这张脸时，瞬间生出了几分‘竟然是他，果然是他’的奇异感觉。
他没想到，这人真的与解铃人有关。陶星接近徐嘉然，或许就是为了靠近他。但他最近要么在外面到处跑，要么就和杜虞在一起，学校甚至都不大回，所以也没有给陶星可乘之机。
果然，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也不会有无端袭来的厄运。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杨知澄心中竟是有些诡异的安定。
“我认识他。”他轻声说。
宋观南低头看了他一眼。“他最近在有意接近我。”杨知澄补充道。
此时，镜子里的陶星站直身子。他抬起头，正巧触及红唇女人的面庞，又受惊地挪开目光。
他对着空气，似乎喊了些什么。
杨知澄从口型中依稀辨认出了“为什么”和“我不要”这几个字。
他‘不要’什么？
窗户背后的红唇女人仍然面目模糊，她看着陶星，嘴唇扬起，露出优雅的微笑。
风更大了，窗帘整片卷起，摇摇欲坠地挂在窗框边。
陶星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但仍是不断地摇头。
女人的面庞渐渐地发生了变化。
她嘴唇上的弧度慢慢放了下来，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而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似乎缓缓地浮现出一张略显清晰的五官。
陶星的脸色更加惨白。他后退一步，也不摇头，只惊惧地盯着那幅画。
女人嘴唇轻轻翕动。
杨知澄看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见镜中陶星的手抖了抖。
陶星仰起头，一语不发。
大约半分钟后，风停了。红色窗帘落下，遮住女人已然重新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庞。陶星在原地踌躇了一会，转身沿着小路向前走去。
当他穿过两栋木屋之间的小路之后，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映入眼帘。
草坪后的木屋大门敞开，露出映照着来人正脸的镜子。陶星深吸了一口气，下定某种决心似的，戴上鸭舌帽，从衣兜里取出一支蜡烛和一只打火机。
他按下打火机，明亮的火焰跳动，点燃了烛芯。
在做完这一切后，陶星便双手捧着这根细细的蜡烛，向木屋走去。
戴上帽子后，他的身影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暗。尽管四周没有木屋和路灯的阴影，他却像融入夜色中一般，整个人没入蜡烛背后的阴影里。
镜中他的脸扭曲一瞬，似乎歪了下头，而后便又忠实地映照着面前不断接近的人影，和摇曳的烛光。
只是那张脸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僵硬。
陶星踩上台阶，走入木门之中。在经过镜子的那一刻，原本忠实映照着他面庞的镜中人影表情突然扭曲。一只手从镜子里猛地探出，直直抓向他的脖颈！
蜡烛火光一亮。那只手在触碰到光亮时，似乎被蛊惑一般缓缓地停了下来，僵在原地。
陶星看都没看那只手一眼，只直奔屋内走去。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在进屋后，他无视了那只布艺沙发，还有沙发上翻倒的咖啡杯，直奔二楼而去。当他踩着摇摇晃晃的楼梯走上二楼时，迎面便撞见一个矮小的老人。
老人静静地站在走廊正中央，背后是紧闭的窗户，和垂落的米白色窗帘。它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皱纹堆在一起，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向下撇着。
它似乎在看陶星，又似乎没有。夜色死寂，它的模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蜡油顺着蜡烛滴落在陶星的手心。陶星面色狰狞一瞬，又咬着牙强行忍耐了下来。
他捧着蜡烛，朝老人走去。
越走得近，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庞就越清晰。它的眼白上攀爬着细密的血丝，泛灰的瞳孔中弥漫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怨毒，和丝丝缕缕极难察觉的迷惘。
陶星脸色仍然狰狞得有些扭曲。
他看着老人，对它眼底那丝迷惘视若无睹，只紧紧捧着那根蜡烛向它走去。
老人在陶星接近时身体动了动，但在烛火下，它眼中不论是怨毒还是迷惘，都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麻木。
陶星便绕过它，走进卫生间里。
卫生间原本一片漆黑。烛火靠近，不知为何变得黯淡了些。火光映出白净的洗手台，背后的马桶和淋浴间的玻璃。花洒高高挂起，似乎常年未打理，已经积了一层水垢。
洗手台后的镜子完好，与布满水垢的花洒相比，干净得有些异样。
陶星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嘴唇显示出他心中的不平静。
他踩上瓷砖，向马桶慢慢走去，而后伸手向背后的水箱。
水箱盖轻轻一跳，便开了。
下一刻，一只泡在水中的断脚骤然映入眼帘！
断脚颜色惨白，被折叠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将整个水箱塞满。陶星又深吸一口气，单手抓住蜡烛，猛地探入水箱，抓着断脚向外拉！
奇怪的是，断脚看起来只是简单地塞在水箱中，但在陶星露出明显用力的表情时，它却纹丝不动。
马桶盖轻轻颤动起来。
陶星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他咬牙，将摇曳的烛火靠近水箱。
断肢被笼罩在火光下，烛火摇动的速度瞬间加快。但与此同时，断肢也被他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马桶盖颤动得愈加剧烈。
一旁洗手池上的龙头忽然开始滴落液体，颜色鲜红的水落在白净的洗手台上，溅开一片又一片。
那支蜡烛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燃烧起来，蜡油不断地滑落。
陶星的手心到手腕上被灼烧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表情亦是越来越痛苦。
断肢被缓缓地从水箱中拔出，露出包裹着骨头的小腿，和截面处惨白的骨茬。
干净得古怪的镜子里原本映照着陶星的面庞，此时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蛛网般的裂痕慢慢地从镜中央弥漫开来，迅速布满整个镜面！
陶星用力一拔，踉跄一步，赶在蜡烛还剩四分之一时，将那条断腿彻底拉出了水箱。
马桶盖疯狂地抖动了起来。原本是白色的陶瓷质地，但盖子底下却是一片诡异的黑暗。水龙头里汩汩涌出红色液体，没过一会，便在洗手池中积了一小汪！
陶星显然不想在这可怖的卫生间中多留。他抱起那只断腿，举着只剩下浅浅一段的蜡烛，便向外跑去！
就在这时，卫生间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那矮小的老头，影子在烛光中被拉得细长。
它神情怨毒，脖子缓缓扭动，向一旁歪去，头顶上蜿蜒而下几条鲜红的血液！
陶星被堵住了去路，表情顿时有些慌张。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下一秒又恢复了冷静。
他看着老人，从口型看，好像说了句“爷爷”。
老人怨毒的眼睛似乎短暂被迷惘占据。它浑身青白，鲜血将整张脸染红，但它看着陶星，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两下。
趁着这个机会，陶星便一把撞开了老人，朝着木屋外冲去！
在经过老人时，烛火燃烧的速度再次加快。火光一亮，甚至只剩下六分之一不到的长度。陶星发疯一般爬下楼梯，冲出木屋大门，顺着离开的道路，不一会便看见了人造沙滩的影子！
他一脚踩上了灰白的沙地。但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双惨白的手便骤然从沙地中伸出，抓住他的脚踝！
陶星面色一变。他手一抖，蜡烛便从手心掉落。
但不幸中的万幸，蜡烛砸中了那只手。
惨白的手瞬间从沙地中收了回去。蜡烛在地上滚了两圈，脆弱的烛火并未熄灭，却黯淡了许多，只剩下一丁点。
陶星头都不敢回。
他抱着断肢，也不敢踩上沙滩，只能沿着栈道，向某一个方向跑去。
卫生间中的镜子，最后一次映出了他的背影。
他的背后是荒草丛生的木屋别墅区，而身前则是灯火通明的酒店。

第147章 冰湖酒店（13）
“他去酒店了？”杨知澄皱眉，“宋观南，你猜对了，男主人和宋宁钧现在的关系果然有变化。”
宋观南却没立刻回答，似乎陷入了沉思。
洗手池中的老人发出“嗬嗬”的声音。它眼角呲裂，看起来分外痛苦，喉咙里好像还在咕哝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宋观南上前一步，低头看着老人。
“它在说什么？”杨知澄便问。
“沙滩。”
宋观南眉头微皱。
“沙滩？”杨知澄不明所以地愣了愣。
沙滩似乎是度假村男主人母亲的埋尸地，留在那里的断肢不知有没有被宋宁钧他们取走。老人提到这里，难道说……
老人的嘴唇又蠕动了一下。
“鬼……”
沙哑的声音从它喉咙里冒出来，但这次的声音变得微弱了许多。杨知澄还没来得及思考‘鬼’背后的意义，老人的喉咙中突然响起如同拉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它的瞳孔颤动起来，水龙头中鲜红色液体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浓烈的腥臭味一瞬间扑面而来，宋观南神情一冷，拉着杨知澄迅速往后退。就在这时，老人干瘪的嘴唇发着抖，吐出一截紫黑色的舌头。
鲜血汩汩地从生锈的水龙头中涌出，马桶盖亦开始咔哒咔哒地震颤。挂在洗手台前那仅剩半面的镜子中画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很快，便定格在一个怪异的场景之中——
漆黑的卫生间里，没有老人，也没有宋观南，只有杨知澄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口。
杨知澄浑身一冷。宋观南扳过他的肩，快步朝着卫生间外走去。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咔嚓声。杨知澄被宋观南按着后脑勺，只能闷头向前。
借着从窗外泄露出的一丝丝微弱月光，他看见一个矮小扭曲的身影缓缓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
它的头颅诡异地扭曲着，耳朵已经和肩膀黏在了一起。杨知澄心中暗暗一惊，但宋观南旋即掰过他的侧脸，说：“别乱看，快走。”
杨知澄乖乖点头。
背后一阵阵袭来的腥臭味被冷淡的檀香味覆盖。两人迅速地下了楼，朝木屋门外走去。
一楼没有任何变化。咖啡杯仍然翻倒在桌上，褐色液体凝固着。他们飞快地穿过沙发和圆桌之间的缝隙，当路过门口的镜子时，杨知澄谨慎地垂着眼，只看见地板斑驳不清的木纹，和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几只鞋印。
但还未踏出大门，杨知澄身后陡然响起一声脆响！
像是镜面碎裂的声音。
而后，一阵诡异腥臭的风穿过檀香味，正朝杨知澄袭来！
宋观南速度却更快。他一手揽住杨知澄，一手猛地拍击向门口的镜面。
随着更大的碎裂声，玻璃哗啦啦地落地。腥臭味陡然一清，宋观南抓着杨知澄，一脚踏出屋门，踩着吱嘎坐响的台阶，冲出了修缮得十分精心的小院。
路旁枯萎的花叶飞散开来。当离开小院时，杨知澄才敢抬起头。他转过身——这次宋观南没有拦着他。
屋门口的镜子已然碎成了一块块，再也映不出完整的人影。而门口的一侧，则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矮小精瘦——是那个老人。
此时老人的身体隐没在房间的黑暗中，只剩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闪烁着浓烈的怨毒。
它似乎彻底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杨知澄一惊，心中冒出有些无法言说的情绪。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还没明白‘沙滩’和‘鬼’究竟是什么含义。
纷乱的念头塞在脑子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忽然，一阵森冷的风从两人身边滑过。
那森冷的感觉与宋观南的不同，带着种令人不适的窥伺意味。杨知澄一下子便警觉了起来，他抬起头，蓦地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原本木屋别墅区，仍装着米色窗帘的木屋，和红色窗帘的木屋大约是对半开的数目。他们进入木屋的时间不过大半个小时，而出来时，环绕在他们四周的屋子，已然全都挂上了红色窗帘！
窗帘在莫名吹来的风中飞舞，露出背后相框里的红唇女人。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画框很近的位置。她红唇微微扬起，露出淡淡的，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楼下的木门被大开了大半，只是正对着门边并没有镜子，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墙壁。
宋观南站在杨知澄身旁。他的姿态看起来并不轻松，背脊绷紧，一言不发。
“这……”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它彻底失控了。”宋观南冷冷地说。
不用宋观南说，杨知澄也知道，今天这木屋别墅区，大概是不能轻易离开的了。
“往这里走。”他低声道。
宋观南抓住他的手臂，两人沿着杨知澄指示的方向，朝着木屋别墅区外走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穿过闷热的初秋夜晚，让杨知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几乎所有挂着米色窗帘的屋子都产生了变化。窗户大开，红色窗帘迎风招展，盖住了沉闷的夜空，犹如一只巨网将两人笼罩在内。
红唇女人仍优雅地站在画里，她的笑容克制柔美，却带着诡谲的暗示意味。而她鲜红色的身影，却在不知不觉间，缓慢地朝着画框外靠近！
很像杨秀诸。
真的太像了。
杨知澄生理和心理都涌起一阵阵悚然——除了杨秀诸，宋宁钧到底还制作了多少个被关在画框里的女人？
不止女人，度假村一家的遭遇，似乎都出自宋宁钧的手笔。一家五口的死，还有幸存下来的陶星……陶星又因为什么，一定要听从宋宁钧的命令？
还有上一世。
杨知澄手指抖了抖。
上一世，他死后，也变成这样了么？
杨知澄一瞬间有些走神。就在他怔愣的那几秒，耳畔突然贴上一阵冰冷诡异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别走啊。”
声音轻柔微哑，轻轻在他的耳膜上刮了一下。
杨知澄浑身一激灵，猛地扭过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身边空空如也，只有不远处废弃的路灯上结着几层厚厚的蛛网。
“宋观南。”杨知澄一把抓住宋观南，“你听到了吗？”
“没有。”宋观南回答。
他将杨知澄抱得更紧了些，杨知澄半颗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一路小跑着，不远处沙滩的轮廓映入眼帘，而一旁的小路，正直直地通往酒店的大门。
酒店里仍是灯火通明。旋转门静止着，无人出入。
被宋观南的气息包裹，杨知澄仍然不敢放松。
那股诡异的窥伺感始终见缝插针地渗入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他神经紧绷地看着面前随风飘动的红色窗帘，还有窗帘后愈发接近的红唇女人。
但很快，最后几栋木屋也即将被他们甩在身后。
杨知澄提着气，不到最后一刻，也不敢放松。但正当他们路过某一间屋子时，二楼那飘扬的红色窗帘忽然耷拉了下来。
耳畔突兀一凉，轻柔微哑的女声再次倏然飘来。
“你不能走。”
她说。
声音诡异地从杨知澄耳廓一扫而过。杨知澄浑身汗毛竖起，强烈的恐惧感瞬间挟住他的心脏。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肉体的存在，就连动动手指的意识都已然离他远去。闷热潮湿的风卷着微妙的霉味飘来，杨知澄仿佛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女人弯下腰，朝他诡异一笑——
但如此可怕的感觉并未持续多久。
宋观南猛地捂住杨知澄的耳朵，掌心粗糙的茧子擦在耳畔，让杨知澄的意识顷刻间回笼。
杨知澄惊惧地抬起头，却再也看不见那红唇女人的身影。
宋观南仍未松手。耳畔的声音一片模糊之际，杨知澄见他神情严肃地朝空气中的某个方向说了句什么，口型难以辨认。
而后，他才松开了手。
清晰的声音立刻涌入。除了呼呼的风声，杨知澄还听见了一个突兀传来的、陌生的声音。
咔哒、咔哒。
那是什么？
杨知澄怔了怔。
但很快，他便明白——那是高跟鞋落地的脚步声。
咔哒、咔哒……细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杨知澄向四周望了一圈，却发现了令人惊惧的一幕！
所有大开的木门中，都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女人身影。女人身形婀娜修长，脚踩一双鲜红色的高跟鞋，嘴上涂着醒目的口红，只是她的嘴角平直地压着，脸上毫无笑意。
杨知澄看不清她的眼睛，却感觉那阴沉诡异的窥伺感愈发明显，从四面八方幽幽地裹了过来。
女人皆是静静地站在木屋门口，不前来阻拦，亦没有任何新的动静。但宋观南也没有趁机朝外走，只是冰冷地望着通往酒店的小路，一语不发。
风忽然停了。
黑暗的小路中，蓦地出现了婀娜的女人身影。
和木屋内所有的女人身影一样，她的面容一片模糊。高跟鞋落在腐朽的木板上，缓缓朝着两人走来。
“拿好刀。”宋观南突然说。
女人静静站在小路中央，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宋观南仍旧没有动作。杨知澄从未见过他如此严阵以待的模样，紧紧地攥着剁骨刀，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不能走。”女人的红唇平直地抿成一条线。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裹在闷热潮湿的风中传来。
“你们不能走。杨知澄，宋观南！”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在大脑上锤了一拳。
杨知澄嘴唇微颤，一句“我在”的应声卡在喉咙口，又被理智堪堪按下。
“杨知澄……宋观南……”
细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杨知澄……宋观南……杨知澄……宋观南……”
一声声重复不断地呼唤自背后幽幽飘来。杨知澄心脏剧烈跳动，他艰难地呼吸着，大脑被搅得一片模糊。
她们在叫我。
他想。
不，我不能答应。
惶然中，杨知澄重重咬了下口腔内侧，痛感和身旁宋观南冰冷的身体让他的理智短暂地恢复了一丁点。
“杨知澄……”
背后幽幽的声音仍然不断传来。
杨知澄压着恐惧，慢慢地回过头。
只见那一个个红唇女人不知何时离开了木屋。
密密麻麻的婀娜身影聚集在一起，紧紧贴在离他们后背约莫一米左右的位置。
她们嘴唇平直，面无表情，犹如叫魂般重复着他们的名字。
“杨知澄……”
“宋观南……”

第148章 冰湖酒店（14）
层叠的呼唤声中，杨知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他的面色迅速变得惨白灰败，血色从嘴唇、脸颊上褪去，眼神愈加麻木。有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在呼唤声中远去，变成完全连理不清的陌生符号。
他呆滞地望着前方，只有一双手仍然紧紧攥着宋观南。
他是谁？
这些年的记忆倏然飘远。在剥离开那些鲜活的回忆后，余下的竟然只是一片诡异血红、完全混沌的深海。
一眼望不见底，无法窥视，亦无法感知。
他直挺挺地站立在某个地方。
刺目的、血腥的东西包裹在他身上。天空沉沉压下，一片阴冷。而他神情冷漠麻木，眼白血红，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浸染成粘稠的深黑色。
他是谁？
它是谁？
他的意识愈发混沌，但极强烈的怨念与杀意从那片血红色的深海中汹涌而起。他紧紧地抓着宋观南的手臂，脑海逐渐被一个念头占满——
他要杀死宋观南。
渐渐地，诡异的血丝从杨知澄眼白攀爬而上。小路之中，一阵扭曲古怪的气息缓慢扩散开来。他幽幽地上环宋观南的脖颈，表情变得空白麻木。
宋观南垂下眼，目光少有地变得阴翳。
“杨知澄，宋观南……杨知澄……宋观南……”
女人红唇仍在一张一合，声音汇成海浪，不断地从四面八方飘来。
杨知澄手臂收紧，毫不留情地箍住宋观南的脖子。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一点点从宋观南身上弥漫开来，又渗入杨知澄的身体里。
他眼白中的红色愈加刺眼，在夜色中显得森然可怖。
宋观南叹了口气。
他握住杨知澄的手腕。
“听话。”他说。
杨知澄的双臂仍在收紧，但过了会，竟然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呆在原地，双眸麻木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
宋观南拉了拉杨知澄的手，他便从宋观南背上滑落。
两人并肩而立，宋观南冷冷地凝视着女人。
初秋的闷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森冷的寒意。
“杨知……澄……宋观南……”
女人嘴唇开合的速度越来越慢。宋观南面色一片青白死寂，他冷漠地看着女人，静静听着她继续叫魂般重复着两人的名字。
“杨……知……澄……宋……”
在念到宋观南的名字时，女人却突然卡壳了。
“宋……宋……”
她的嘴唇一下下蠕动着，却就是无法说出下一个字。
杨知澄挣扎了一下，宋观南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迎着女人走去。
“宋……观……”
女人艰难地张着红唇：“观……”
宋观南朝着她的身体走去。她模糊不清的面庞近在咫尺，但宋观南却不闪不避地迎上——下一秒，他们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站在路上的女人，以及身后那无数个女人的躯体瞬间变得虚幻起来。
“宋……宋……宋观……”
女人声音越来越小，逐渐熄灭在寂静的夜色之中。宋观南紧紧握着杨知澄的手，向酒店走去。
杨知澄眼底那片刺目的血红一点点消失。当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近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呃”了一声。
“……宋观南？”他茫然地望了望四周，“这是怎么回事？”
“你刚刚被那个女人叫魂了。”宋观南淡淡回答。
杨知澄眨了眨眼。
他对于自己如何从木屋区离开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太阳穴却在突突地跳，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刚刚他似乎瞥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但记忆太模糊，他一下子竟然回想不起来。
他只能隐隐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怨念沉重地冲击着自己的大脑，即使是现在，余韵也仍未散开。
“没事。”宋观南说，“回酒店。”
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杨知澄并不敢苟同。但他的头太痛了，一时间甚至无法正常地思考。
“……那沙滩？”
“来不及了。”宋观南摇头。
“我想得太简单了……可能我和你进入酒店的时候，宋宁钧就猜到，我们一直有联系。”
“甚至，男主人还和宋宁钧之间存在联系。再不回去，我们留在酒店里的残肢就危险了。”
“哦……”杨知澄茫然地应了一声。
酒店的大门映入眼帘，旋转门毫无动静地卡在中央。他揉了揉太阳穴，朝酒店内望去。
不知何时，他们白天看到的那个涂着口红的女人又重新坐在了大堂的真皮沙发上。
她没再敲打面前的键盘，而是拿着那支掉在地上的口红，一遍又一遍地涂在自己的嘴唇上。
隔着一层玻璃，杨知澄看到她血红色的嘴巴僵硬地张着，看起来格外诡异。
前台还是清早那疲惫的女人。她僵硬地站在桌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杨知澄再愚钝也明白，她大约是死了。
涂口红的女人让他有些莫名的恐惧。
宋观南表情不变，只上前推了推旋转门两旁的玻璃门——纹丝不动。
杨知澄便举起剁骨刀。
“等一下。”宋观南摇摇头，抬脚便踹。
咚！
一声巨响，玻璃门在大力下终于被推开。淡香从打开的玻璃门中传来，但大堂内的两个女人在如此巨大的声响下却没有任何反应，仍然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跟着宋观南一起走进酒店中。
夜晚的酒店，比起白天而言，给人的感觉更加危险。
“我们该去哪里找人？”在淡香的环绕下，杨知澄感觉自己的判断力都在下降，“真的一间间房去找吗？”
“先回去。”宋观南偏头，对杨知澄说。
“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住在哪间房里，或许在埋伏我们。”
杨知澄“嗯”了一声。
他们朝楼梯间走去。
这时，不远处传来轮子碾在地毯上的咕噜声。杨知澄还记得那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保洁，立刻警惕地握紧剁骨刀。
此时他们已经站在了通往电梯间的走廊前。杨知澄跟在宋观南身后，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但身旁却忽然传来了前台的声音。
很轻，带着磨砂般的嘶哑。
“时间到了。”她说，“该上路了……”
声音刮过耳畔，杨知澄顿时一个激灵。
他猛地回过头，便眼睁睁地看见，呆滞站立着的前台脖颈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她的瞳孔迅速放大，由麻木变得惊恐。接着，那颗脑袋便顺着断裂的脖颈滑落，咚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但料想中血液飞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前台的头颅在地上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与杨知澄对上。
宋观南一拉杨知澄。
“走！”
杨知澄踉跄着跟上宋观南的脚步，两人飞快地朝楼梯间走去。没走几步，他们便看见了电梯屏幕上的红光。
红色的数字仍停留在“4”上。但还没等杨知澄多看几眼，那小推车的车轮声便越来越近了。
楼梯被安全通道灯牌的绿光笼罩。在他们即将进入楼梯间的那一刻，保洁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出现。
保洁大姨戴着黑色的口罩，头发藏在帽子里，露出一双黄豆大小、被挤在肉里的眼睛。她原本斑驳的白色围裙，此时已经被那不明的污渍浸满。
用来装垃圾的塑料桶里此时鼓鼓囊囊的，桶盖被一个球形物体顶起。杨知澄眯着眼扫过——那似乎是一颗人头。
人头只有一对干瘪的眼眶骨露了出来，肌肉组织高度腐烂，大约已经死了很久。
杨知澄一闪身钻进楼梯间，正巧躲过保洁投来的目光。
两人没有耽搁，一齐往楼上走去。宋观南走路是没声音的，杨知澄只能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
路过二楼时，楼梯间外正是两扇敞开的房门。与来时门内的漆黑一片不同，此时这两扇门内却是跳动起点点诡异的微光。
杨知澄乍一看，以为是眼睛。但仔细望去，却发现，那是一支蜡烛。
蜡烛似乎刚点上，火光微弱地摇曳，蜡油将落未落地挂着，慢慢向下流淌。
又不一样了……
楼梯间倒是没有人。两人向上走去，从打开的大门中，杨知澄再次看到了两支跳跃的蜡烛。
滴——
不知从何而来的刺耳声音由远至近传来。
只是3楼的房间里，蜡烛燃烧得更快一些，长度大约只有2楼的一半。
杨知澄没空去观察蜡烛究竟从何而来。他们继续向上，很快，便到达了4楼。
滴——
刺耳声音愈发近了。
4楼楼梯间外的房间中，依旧点着蜡烛。
这里的蜡烛更短，粗略看去，只有六厘米左右的高度。烛光映亮支撑着蜡烛的铁盘，上面坑坑洼洼，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凝固的蜡油。
宋观南挡在杨知澄身前，向楼梯间外走去。
当杨知澄踩上走廊厚厚的地毯时，一阵莫名的悚然感从脚底板一路传至全身。
滴——
声音近在咫尺，杨知澄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电梯门滑开，露出里面惨白的灯光。
难道电梯自他们走时到现在，一直都在4楼？
杨知澄皱了皱眉。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一旁401房门。但令他意外的是，原本在他们离开时黑色柜子上点燃的蜡烛，此时已经不见。
401房的屋门大开，灯光明亮。
借着光，杨知澄向里面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
但这一眼几乎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个瘦高的男人正站在大门旁。
他的颧骨凹陷，面色灰白，松垮的皮肉贴在骨头上。
而此时此刻，那双无神的眼睛，正定定地与杨知澄对视着！

第149章 冰湖酒店（15）
杨知澄悚然地睁大了眼睛。
他死死抓着宋观南的手，紧张地盯着面前那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见过这个人。
是度假村男主人！
只是这男人似乎比当时要瘦许多，浑身上下几乎只剩下一层皮黏在骨头上。电梯灯光惨白，映着不远处跳跃的烛火，显得他更加冰冷古怪，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
尽管和杨知澄对上了眼神，但男主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它直挺挺地站在门前，目光空洞无神，只是眼珠始终朝着两人的方向慢慢转动。
宋观南也发现了杨知澄的异样。
他强硬地插入一人一鬼之间，隔绝了男主人落在杨知澄身上的目光。但他却并没有望向房间门口，而是紧紧地盯着空荡荡的电梯。
电梯门再次缓缓合上。在关到一半时，又突然响起刺耳的声音。
滴——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人在电梯门口站立着。
金属大门向两旁滑开，电梯里洒下的灯光惨白一片，却并未映照出任何人影。
宋观南护着杨知澄，一步步向后退。
气氛逐渐凝重。杨知澄听见似乎是脚步声的声音在不远处徘徊，但又太过沉闷模糊，他压根分辨不清。
是谁？
杨知澄的目光在被绿光笼罩的楼梯间，和宾馆里一间间开着的房门中徘徊。
是陶星吗？
“……还给我。”
突然，男主人干枯的嘴巴缓缓张合。
宋观南没有立刻回答，而男主人又重复了一遍：“还给我，都在你手里，还给我。”
都？
杨知澄竭力嗅了嗅，没闻到丁点让他感到恶寒的臭味。
难道男主人手上除了那颗头以外，并没有任何残肢？
“不在我们手里。”宋观南看着电梯口，冷冷地说，“谁告诉你的？”
“还给我……”男主人不厌其烦，麻木地说，“还给我……”
“我们压根没有那么多。”杨知澄从宋观南的肩膀上冒出头来。
他学着宋观南，盯向电梯口的空气：“我们只找到了那只右手手臂，你要那么多，我们怎么给你？”
宋观南在他的手底下动了动，但却默契地保持沉默。
“还给我……”男主人面色灰白麻木，仍旧不断地重复，“还……”
“你要，我们也没法给。”杨知澄苦口婆心，“是谁告诉你的？他们在骗你。”
“我知道，是不是你儿子？你那个活下来的儿子。”杨知澄顿了顿，半蒙半猜，“他是不是叫……叫……”
他刻意地加重了语气，也不知道说给谁听：“陶星，对吧？”
“还……”男主人那张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只抽搐了一下。
“是木屋里那位老人告诉我的。”杨知澄乘胜追击，“他让我们看到，陶星拿走了放在木屋二楼厕所水箱里的左腿。”
“而且，埋在人工湖里的左腿也不在了。那些残肢都不在我们手上，有人偷偷拿走了它们。”
男主人彻底沉默了。
电梯又一次开合，发出刺耳的“滴”声。
杨知澄听见那徘徊在不远处的模糊声音奇怪地停了下来。
“那人在骗你。”他说，“他以前就骗过你们，这次也一样！”
滴滴滴滴滴滴！！！
话音刚落，电梯的报警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刺耳声音一瞬间响彻整个四楼。电梯旁的房间里，蜡烛急速燃烧，烛火疯狂跳跃。
空调无机质的冷风中，渐渐掺杂起一种粘稠诡异的热意，像蜡烛燃烧的细微温度。
“时间到了……”
男主人空洞的眼珠转向两人的方向。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嘴唇翕动间，杨知澄感觉到一阵细密的刺痛从脖子上传来，如同有人拿着小刀剜入脖颈的筋肉之中。
他的意识似乎模糊了一瞬，眼前好像出现了一条诡异的、灰白的、永无尽头的道路。道路上白幡飘飞，似乎有粗糙的黄纸漫天散开——
他脸色一白。但那诡异的画面和疼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宋观南站在他身边，森冷气息弥散开来，隔绝了粘稠窒息的空气。
杨知澄缓过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次回到酒店，并没有听到曾经在房间内听过的“咚咚”声。
像是头颅在地毯上一下下跳动，节奏怪异。
那颗头去哪里了？
杨知澄心中的担忧刚刚升起，便听得宋观南冷冷地开了口。
“宋宁钧就在这里。你要是真的独自一人对付我，他抢走了我的东西，你猜，下一个会是谁？”
什么？
杨知澄一怔。
宋宁钧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宋观南仍然望着电梯的方向。
滴——
电梯门收拢，又卡顿在中央。
惨白的灯光随着缓慢打开的金属门逐渐扩大。电梯四壁幽幽地映照着彼此，里面空无一人。
男主人沉默了；宋观南盯着电梯门，面无表情。
四楼的走廊一片寂静，只剩下男主人背后房间挂钟秒针的踢踏声。
角力感莫名地弥漫开来，犹如细密的网一般缠绕住走廊里的人和鬼。杨知澄感觉有一丝丝温热粘稠的液体从自己的脖子上流下，渗入衣领，但却不敢去擦。
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梯门关了又开。
“罢了。”
突然，电梯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惨白灯光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浮现出来。他的面色在灯光的映衬中青白诡异，像极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但他目光一转，眼神间并无丝毫尸体应有的死气。
“看来我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宋宁钧挑了下眉，语气平和地说，“你们两个，到头来还是联络上了。”
宋观南冷淡地挪开目光，望向呆呆地站在房间门口的男主人：“我也没想到，你能潜入进来。”
“不过也还是没用，对吗？”宋宁钧仍然是那副平和的语气，“你藏在房间里那块躯干，我还没能拿到。”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宋观南捏了捏他的手心。
他眼神不变，眼角余光瞥见宋观南指了下不远处的安全通道。
“这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宋观南说，“我需要这具尸体，你需要这具尸体，他也需要。”
男主人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我？”宋宁钧笑了笑，“我确实需要，但没有你想的那么急迫。”
“你倒是不必装不在乎。”宋观南却不顺着他的话说，只直截了当地拆穿道。
宋宁钧目光不轻不重地在杨知澄上转了一圈：“但你有必须拿到那具尸体的理由。”
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亲手将这具尸体肢解的感觉如何，你应该没有忘记吧。”
亲手？
这消息太悚然，但杨知澄的注意力却完全没集中在上面。
因为方才宋观南突然推了他一把。电光火石之际，杨知澄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力道。他借着那力道在地上滚了两圈，一下子扑进了楼梯间中！
楼梯间沉重的消防门在他进入后轰然合上。走廊里的烛光与灯光瞬间消失，只剩下惨绿色的灯牌荧光，幽幽地覆盖在楼梯扶手上。
杨知澄握紧剁骨刀，听见门后传来宋观南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宋观南语气冷漠。
“尸体究竟是你的，还是我的，等拿到了再说吧。”
……
杨知澄没有理睬疼痛的背脊，握着剁骨刀便向楼下冲去。
方才宋宁钧刻意提到‘亲手’一事，大约是想扰乱他们两人的状态。但宋观南早就告诉了他，这具尸体和他的死亡有关，却并不是他本人的尸体。
是宋观南亲手肢解的，又怎么样？
杨知澄很快便到了3楼。半开的门间，蜡烛扭曲摇曳。
他不认为宋观南将他推开只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尽管男主人被困在了4楼，酒店也不可能是一个容易生存的地方。如果宋观南真的要保护他，一定会将他送去四楼尽头那间房，而不是将他从安全通道推出来。
只有一种可能。
宋观南没有留下任何指示，但杨知澄明白他希望自己做什么。
老人失去交流能力前，曾经给他们留下了“沙滩”的讯息。
还有那句“鬼”。尽管不知道“鬼”是什么意思，但“沙滩”，或许就意味着，沙滩上那块断肢还在。
陶星拿走马桶水箱里的断肢路过沙滩时，被里面的手抓住了脚踝。而杨知澄和宋观南刚从人工湖边抵达沙滩时，立刻被渗血的塑料瓶和人影吸引了注意，并没有仔细探查。
宋观南留在酒店四楼牵制住度假村里最恐怖的两个东西——宋宁钧和男主人，剩下的就只有零散在各个位置的鬼。
所以，他应该去沙滩里，把那只左手找出来！
杨知澄向下飞奔着。突然，2楼走廊落下的灯光中，看到了一个诡异的影子。
那影子很宽，形状张牙舞爪。杨知澄攥着剁骨刀，浑身上下的神经顿时紧绷。
在拐过一道弯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的主人。
是那个矮胖的保洁阿姨。
她推着那巨大的清洁车，正正堵在门中央。口罩上露出两颗黄豆一样的眼睛，闪着怪异麻木的光。
一开始背着光，杨知澄没太看清楚。但当他眯着眼仔细望去时，却发现，那两颗黄豆一样的东西，压根就不是眼睛！
那是两颗涂黑的小指甲，直直地杵在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而保洁那张肿胀的脸也并不是脸，只是一团不知由什么东西揉成的肉球！
清洁车中的塑料小桶里，一颗球形物体浮浮沉沉。杨知澄定睛，只见那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女人嘴巴大张，眼球突出，似乎死前曾看到过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它静静地站在楼梯间门口，就在他下楼的必经之路旁。
杨知澄已经能够闻到那股浓烈的鱼腥味强烈地向他包裹而来。
就在即将和清洁车近距离接触时，杨知澄毫无征兆地举起剁骨刀。
刀背猛地劈下，而同时他一脚踹出，将那只清洁车向后推动了一点距离！
而后，在保洁还未行动时，他一把掀起旁边的消防门，迅速关上，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拧上了门锁！
咚！
门后响起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厚重的消防门甚至都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凸起。
杨知澄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拖着因为方才那一刀而变的麻木僵硬的右手，转身向一楼跑去。
这一次没有东西拦住他。他踩上走廊厚厚的地毯，一转眼便看见电梯旁LED屏幕的数字变了。
然后停在了2楼。
杨知澄瞳孔一缩，更加不敢久留。
他冲向大堂。明亮的灯光洒落，却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安全感。
前台的头已经消失了。
光可鉴人的瓷砖上倒映着水晶吊灯和真皮沙发的影子，还有一条细长深黑的身影。
杨知澄抬起头。
那涂着鲜红色口红的女人已然从真皮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口红在嘴唇旁糊了厚厚一圈，看起来竟有种狰狞恐怖的感觉。
杨知澄身后传来电梯到达的“滴”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4楼乘着电梯下来了。
而女人的嘴唇缓缓咧开。那咧开的弧度之大，直接将整张嘴惨白的牙齿露了出来。
她静静地望着杨知澄，露出了如此扭曲的笑容。

第150章 冰湖酒店（16）
杨知澄从头凉到了脚底。
水晶吊灯的灯光洒在玻璃墙、花瓶，和前台的大理石桌上，反射出一层莹亮的光影。
在女人露出诡异笑容的那一刻，光影迅速扭曲。
杨知澄视网膜中倒映的画面变得一片模糊。
空气细密地包裹而来，和脖颈上传来的细密刺痛一起。冷汗从额角滑落，杨知澄咬着牙，朝着面前模糊的女人身影，举起剁骨刀！
不知为何，平日里能够轻易举起的刀，这一刻却变得极其沉重。
但杨知澄用尽全身力气，仍然强硬地将散发着血腥味的刀刃直直指向女人诡笑着的面庞。
瞬息间，似乎有麻木怪异的气息犹如蚂蚁般从杨知澄浑身上下的骨骼中攀爬而过。
奇怪的是，当那怪异气息攀爬过手背时，杨知澄眼前竟然变得清楚一些。他看见女人刺眼的红唇，惨白的牙齿，和裸露在空气中的、紫红萎缩的牙龈。
身后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杨知澄没有任何犹豫，借着方才的力道，一刀劈在女人凸出的面颊上！
女人的脸孔骤然裂开。刀刃碰触到森白的头骨，却并未如杨知澄预料的一样暂停下来，而是以一个诡异的速度，缓缓地将女人的脑袋砍成了两半。
杨知澄握着剁骨刀的手泛起些许麻木，但并不致命。他感觉到粘稠的血液流进脖颈里，顺着衣领将T恤衫黏在身上。
空气不再沉沉压下，而那从电梯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愈发接近。杨知澄不敢耽搁，一脚将女人踹开，还没来得及向酒店外走，便听得身后传来个不算熟悉的声音：“快跑！”
谁？
杨知澄仓促地回了下头，只见陶星神情惊恐地冲了过来！
他身上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而他的身后，则是跟着保洁大姨的清洁车！
塑料桶里那颗脑袋浮浮沉沉，惊惧凸出的眼珠一上一下地翻滚。
它乘着电梯下来，正巧碰到了下楼的陶星？
原来陶星刚才也在4楼！
杨知澄一扭头，又见倒在地上的口红女人身体剧烈地痉挛，竟是想要重新爬起来。
他和脸色惨白的陶星对视了一眼。陶星嘴角抽搐，直接加快脚步向外疯跑而去。杨知澄当然更不想和口红女人与保洁大姨正面对上，拎着剁骨刀，没一会便越过陶星，直直冲向玻璃大门！
玻璃门是锁着的。
杨知澄还记得。
他看见门把手，以及门把手旁边的锁。以不变应万变，他举起剁骨刀，便向门锁砍去！
“别！你打不开的！”
陶星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他气喘吁吁地追上，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块蜡牌，按在了门锁上。
玻璃门晃动了两下，才不情不愿地发出了“咔哒”一声。
杨知澄眼见着陶星猛地推开门向外冲去，他立刻跟上，却一瞬间对上了陶星的眼神！
陶星的眼睛里弥漫起晃眼的恶意。杨知澄心中警铃大作，便见陶星再次拿出蜡牌，朝着自己扔了过来！
与此同时，他重重地将玻璃门甩了回来。
距离很近，杨知澄压根无法闪躲，只能伸手卡住即将关闭的玻璃门。
砰！
玻璃门重重砸上小臂，那块蜡牌，也不偏不倚地落在杨知澄的肩膀上。
当蜡牌砸在身上时，滚烫黏腻的气息便陡然从碰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杨知澄从脊椎以下的身体一瞬间似乎都失去了知觉，连剁骨刀都几乎握不住。
但突然，杨知澄肩上那枚花纹诡异地传来刺痛。
滚烫黏腻的气息瞬间消退，而身后那浓烈的鱼腥味已然近在咫尺。杨知澄勉强抓住剁骨刀，以最快的速度掀开玻璃门，向外跑去！
他感觉到背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擦了一下，但还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锁骨处的刺痛已经消失，只剩下小臂被门砸后的胀痛感。杨知澄踉跄着回头，只见保洁大姨的红色塑料桶抵在门口，那颗头浮了起来，和那双黄豆一般的‘眼睛’一起，直直地盯着自己。
太惊险了！
杨知澄惊魂未定，呼吸急促。
他没忘记还有一个活人，便立刻转过头向不远处望去。
只见陶星沿着栈道，已经向前跑了好一段距离。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拎着剁骨刀追了上去。
陶星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整个人都变得仓皇了起来。
两人一追一逃，沿着漆黑的人工湖，将摇摇欲坠的栈道踩得嘎吱作响。但陶星的体力显然不如杨知澄，没过多久，杨知澄便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将他按在地上。
咚！
陶星惨叫一声，徒劳无功地挣扎了起来。
杨知澄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他，又猛地朝他踹了一脚。
“放开我！”陶星见挣扎无果，便大喊道，“放开我！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你放开我，我全都告诉你！”
“少放屁。”杨知澄冷笑一声，“刚才是谁先动的手？我也不想知道什么，现在只想把你丢进人工湖里喂鱼！”
“你，你……”陶星语气惊恐，“你到底想怎样，杨知澄，我知道很多事情，很多人的事情！我知道杜虞，宋宁钧，还有，还有宋观南！”
在说到‘宋观南’的名字时，陶星突然一个用力，猛地转过头。
他的嘴里叼着一张颜色诡异的黄纸，那张黄纸上用鲜红的血液画着看起来极为不详的符咒。他面色狰狞地咬着黄纸，便向杨知澄的手背贴去！
但杨知澄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一刀便将黄纸的边缘插在了栈道上。
当刀刃接触到黄纸时，杨知澄的整个手腕骤然一麻。
而与此同时，纸上那颜色鲜红的符咒瞬间消失。整张纸变得脆弱，一下子在刀刃的力道下碎成了两半。
杨知澄拔起剁骨刀，森冷刀刃直指还未缓过神来的陶星。
陶星瞳孔一缩，眼珠里倒映出刀刃的影子。
“你花样还挺多的啊。”杨知澄笑了一声。
现如今情况紧急，宋观南还被宋宁钧和男主人困在酒店4楼，其余残肢也去向不明。而陶星三番两次地暗算打断，让杨知澄胸腔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
他压了压刀刃，刀锋几乎离陶星的脸只剩下三指的距离。
“说，你知道什么？”
陶星胸腔急促地起伏。这下他不敢再挣扎，但脸上伪装出的仓皇和惊恐尽皆褪去，只剩下讥诮之色。
“你先放开我。”他的表情冷静，“不然我凭什么告诉你？”
杨知澄眯起眼。
他单脚压在陶星身上，制住了陶星所有可能的反抗途径。听到这句话，他便将刀刃再次下压几分，刀锋几乎贴上陶星的眼皮！
“你会吗？”陶星眼珠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杨知澄，你不会这么做的。”
“你可以赌一下。”杨知澄不为所动，“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那你更应该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不敢……”
“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成为鬼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也很清楚。”杨知澄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数十个数。”
陶星勉力维持着镇定，毫不闪避地望着杨知澄：“杨知澄，你不敢！”
“杨知澄语气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始倒数。尽管方才经过了激烈的奔跑，他手中的剁骨刀仍然纹丝不动，稳稳地悬停在陶星的眼珠上方。
“……随着数字的降低，陶星深吸一口气：“你……”
“3，2，”杨知澄没有任何回应，只继续数着数，刀尖没有丝毫偏移，“等等！”
当最后一个数字即将出口时，陶星突然叫出了声。
他的额角冷汗涔涔：“我说……我说！”
杨知澄面无表情地看着陶星，将刀尖微微撤开一点，倒也没再继续倒数下去。
他没猜错。从方才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中，他隐隐地感觉到，陶星是一个很惜命的人。
而且……陶星对宋宁钧似乎也没有那么忠诚。拿自己的生命作为赌局，对他而言毫无必要，也绝不可能。
“刚才在4楼时，我和宋宁钧一起。”陶星喘着气，语速飞快地说，“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最后，他们三个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我对宋宁钧还有用，他就将我送了出来。”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但杨知澄没有给出应有的反应，他便只好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死在度假村里的，是我的家人。”陶星说，“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幸运地活了下来。”
幸运？
杨知澄对陶星的说法感到好笑，但并没有立刻拆穿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年……那年我12岁。”陶星继续道。
他的眼里似乎有某一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消失得很快，快得像杨知澄的错觉。
“我还记得，是那年的暑假。我们一家人在度假，我弟弟和妈妈住在一起，我一个人一间房，爷爷奶奶在隔壁，爸爸在楼上。”
“一家人在一起，楼上楼下，看起来是一个很完美的假期。但是……”
“那天晚上，我不大睡得着，总听到房间里有咚咚咚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响……我以为是我弟弟在外面玩，他一向昼夜颠倒，又我行我素。家里人不大管他，我也没什么办法。”
“于是，我忍很久，大概有一个小时吧。到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所以，就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然后，我……”
“我看到我爸爸的头，在地上倒立跳动着。”
“房间里全是血痕，血痕围着我的床，围了一圈又一圈。”
陶星抬眼，迎上杨知澄的目光：“它跳不高，所以上不了我的床。我不敢下床，也不敢大声呼救——害怕引起它的注意力，当然，也没办法再睡着了。”
“我就坐在床上，看着它，在床下一直跳动着。”
“过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凌晨五点。我真的很困，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地上的血迹没了，爸爸的头也不见了。”
不见了？
杨知澄心中疑惑，不过面上没有泄露出丝毫表情。
“我不敢下床，一直等到有人来敲我的房门。那个人把房门敲得震天响，然后——”
“然后我听到爸爸的声音：‘陶星，你怎么还没有起床？！’”
陶星苦笑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我看见爸爸站在门外。”
“他的头好端端地坐在脖子上，整个人没有丝毫异样。”
“他的头看起来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就像头天晚上都是假的，只是我的噩梦。”
陶星看着杨知澄：“但不是，并不是。”
“那并不是结束。”
“因为从那天开始，我每一天晚上都能听见咚咚的声音。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到那颗头，在床边一圈圈地跳动着。”

第151章 冰湖酒店（17）
“我的状态越来越差，家庭活动不参与，成天坐在沙发上。”
陶星的语速又一次加快了。
“妈妈和爷爷对我很不满意。爸爸倒是没说什么，但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想到那颗头。”
“可就算我睡在沙发上，半夜仍旧会醒来。那颗头就在沙发旁边跳动，一下下的，我甚至能看到他睁得很大的眼睛。”
他停顿了一下，说：“沙发更危险，所以我实在没办法，又回到了床上。”
“这样的夜晚持续了一个星期……嗯，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个星期。”
陶星目光闪烁：“又是晚上，我听见我爸爸的头在地上跳动的声音。”
“只是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很陌生的脚步声传来。我很害怕，以为爸爸的身体也走了进来，不敢睁开眼睛。”
“可那个人……”陶星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陶星，我可以救你。’”
杨知澄眯了眯眼，手下力道加重。陶星吃痛地呼了口气：“我……我睁开眼，就看到了宋宁钧。”
“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他的脸很陌生，所以我没有相信他说的话，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这只是个开始。’他看我没说话，也只是很冷漠地看着我。”
“‘你会再来找我的。’”
陶星笑了笑，眼里跳跃起一点诡异的光彩：“他说的没错，果然这一切又只是一个开始。”
“那天晚上，或许是他来过的缘故，爸爸没有再出现，我才终于能够好好地睡一觉。”
“宋宁钧的话让我有一些恐惧。但那天晚上，爸爸的头没有来。我熬了一阵，最后还是睡着了。”
“睡着睡着，渐渐地，我被一阵响声吵醒了。”陶星说。
“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但房间里没有爸爸的头。声音从房门外传来，我很害怕……嗯，还是跑到门口，把房门开了一条缝。”
此时，陶星微微抬起了头。杨知澄看到他看起来还算平静的面色中，泄露出一丝丝诡异的激动。
“我看到了妈妈。”他说。
“她还穿着睡衣，光着脚，朝套房门口走去。”
“我正觉得奇怪，但是一下子……我又看到一个在地上跳动的东西。”
陶星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很熟悉那个东西，那是爸爸的头。”
“看到那颗头的时候，我就立刻把门合上了。我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害怕爸爸会听见……但他并没有过来。”
“声音越飘越远，我松了口气。”
“只是，就在我放松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陶星怪异地翘了翘嘴角，没有再继续对那个声音进行描述。但看着陶星的表情，杨知澄明白，陶星知道那是他的声音。
“妈妈失踪了，她的尸体在人工湖里，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泡肿了。”
陶星说。
杨知澄仍旧握着剁骨刀，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在陶星极具冲击力的话语下有所震动。
陶星见状，并未趁机闹出什么幺蛾子，只做出一副顺从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妈妈失踪的那天晚上，我没睡多久，又被头的咚咚声吵醒了。我睁开眼睛，又看到爸爸的头在房间里跳动着。”
“我又是一夜没睡。接下来很多天，他和最开始一样，白天的时候一切正常，但一到晚上，又会来到我的床边。”
他眨了眨眼：“又过了一个星期。”
“有一天晚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迷糊了一下。”
“就在那时，我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它说，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诡异，一直往我的脑子里钻。然后，我好像从床上爬了起来。”
“爸爸的头在前面，我跟着他，向门外走。”
“我好像有点害怕，又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害怕。那种模糊的恐惧让我很痛苦……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似的……”
陶星重重呼了口气：“在经过弟弟房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他在叫我。”
“他大叫着问我要去干嘛。在那时，我才稍微清醒一些——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了。”
他含糊地笑笑：“他的眼神从清醒变得迷茫，我感觉到一阵……一阵彻骨的冷，然后，完全醒了过来。”
“他和妈妈一样，跟着爸爸的头，离开了房间。”
“你没有管他？”杨知澄皱眉，问。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真的像陶星说得那么巧合。陶星的语气有些模糊不清，似乎隐瞒了某些不太利于自己的内容。
“没有。”陶星摇了摇头，“我很害怕，我怕我会被那颗头一起带走——那样的时候，我一个12岁的小孩子，能做什么啊？”
“总之，第二天，早晨开馆的门卫就发现，他被吊死在儿童乐园里了。”他简短地交代道。
解释虽然算是合理，但杨知澄仍旧感到奇怪。
他细细想了想，忽然意识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都已经死了两个人——或许算是三个，他们一家人为什么还住在度假村里，不愿意离开？
为了不打草惊蛇，杨知澄这次没有问出口，只闭上嘴等待陶星继续讲述下去。
“啊……还是一个星期。”陶星语速放缓了一点，“那天晚上，我又迷迷糊糊地听到了那句话。”
“这次，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我跟着那颗头，离开了房间，离开了酒店，来到了人工湖外的沙滩上。”
“我跪在沙滩上。外面的风一吹，我好像清醒了。但脑子清醒，身体却没有。我就跪在沙滩上，开始挖沙子。”
“我平时喜欢咬指甲，所以挖得手指头生痛。脑子在告诉我要停下，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我就这样一直挖，一直挖，直到挖了一个能够把我埋进去的沙坑。”
陶星舔了舔嘴唇：“然后，我坐了进去。”
“说来也奇怪，明明沙坑里除了我以外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时候，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它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整个人趴在沙坑里。沙子糊在我的鼻子和嘴巴上，那只手很冷，冷得可怕。我被呛得想咳嗽，但却咳嗽不出来——所有的空气都消失了，我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没办法挣扎，也没办法呼吸。”陶星重复了一遍，“那个时候的感觉我不大记得了。或许……当时我差一点，就要真的上路了吧。”
他抬了抬眼：“但只是差一点，因为我被人拉起来了。”
“是奶奶。奶奶把我拉起来，问我怎么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还说，有人告诉她，她才赶过来的。”
杨知澄生出些不太妙的预感。
“她一直在说，说了什么我没有太听清。我抬起头，从她身后看到了宋宁钧。”
陶星说：“宋宁钧就站在她身后的人工湖栈道上。我意识到，就是他告诉奶奶我半夜突然从房间里离开的。他看着我，突然指了指她身后的地面。”
“我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颗头。”
“爸爸的头，就在奶奶背后，很近的地方。”
说到这里，陶星又停顿了。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那颗头上是我爸爸的脸，但是我看着，总觉得又不太像他。”
“这时，我突然感觉我的脚踝被什么东西蹭了蹭。”
“那个东西冷得可怕，我一下子就知道，是那只手。同时，奶奶也想拉着我——她说：‘走了，回家了。’”
他掀起眼皮，说：“宋宁钧看着我，他好像在催促我，地上那颗头也看着我。”
“当时可能是求生的本能吧，我突然推了一把奶奶。她摔到沙坑里，那只手扼住她的脖子，她没发出声音，眼睛越睁越大。”
“然后，我挖开的沙就突然落了下来，把她埋在了沙地里。”
果然。
杨知澄心脏重重一跳。
怎么会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对陶星顿时多了几分直白的厌恶，但在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我吓傻了，还没从这一切缓过神来，爸爸的头就好像没看到我似的，跳跃着往酒店的方向离开了。”陶星没有再停下，一口气说了下来，“然后，宋宁钧走了过来，对我说：‘一个星期后，它还会来找你。’”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说……‘如果今天不是你奶奶，死的就会是你。她死了，从直接意义上来说，是被你害死的。’”
“听到‘害死’这两个字，我更害怕了。”
陶星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宋宁钧说：‘你害死了她，她过了头七，就会来找你索命。现在想要你死的，除了你爸爸的头，还有你的奶奶。’”
“我当时很小，立刻就吓坏了。我看到宋宁钧转过身，似乎想走，就追上去跪着求他救救我。”
“现在想起来……他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陶星忽然有些讥诮地笑了笑，“叫上我奶奶，让我一下子背上……两只鬼的索命债。”
“他说——他可以帮我，但需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如果做不到，就连神仙也救不了我。”
“他要你做什么？”杨知澄问。
陶星没有动弹，只是抬了下眼：“他要我在我爸爸睡觉的房间里点燃一根蜡烛。”
“并且……要保证那只蜡烛在房间里，彻底烧掉。”

第152章 冰湖酒店（18）
彻底烧掉？
杨知澄皱起眉。
“你觉得难吗？”陶星迅速捕捉到杨知澄的表情，便笑了。
“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犹豫了半天，然后……”
“然后，奶奶的尸体被挖了出来。我站在人群里，看到她死不瞑目的眼睛，所以我害怕了。”
陶星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趁着天还没黑，我拿着那根蜡烛，偷偷地上了楼。”
“爸爸一个人住在4楼的房间里。那时奶奶出事，他就和爷爷一起去处理了。”
“我知道房间的密码，一切都正好——下午四点，我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那间房和我们的套房比起来不算大，一进门就是他的床。我看到床上鼓鼓囊囊的，似乎是被子没叠好。他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衣柜里，看起来挺邋遢的。”
他放慢语速，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我点燃了蜡烛。”
“我把蜡烛放在床前的桌子上。蜡烛烧得很慢，我看着挂钟——过去五分钟，它才烧了一丁点。”
“我很着急，也很害怕，生怕在爸爸回来时它还没有彻底烧完。”
“过了很久，”陶星看着杨知澄，“在蜡烛烧了四分之一的时候，我听到房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知澄感觉到他在自己的钳制下身体动了动，便一边听，一边多了几分警觉。
“我转过头，看见身后的被子在动。”陶星睁着眼，“一个没有头的身体……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个身体上穿着一件红色的衣服，虽然它没有头，但我可以确信，那不是爸爸的身体。”他说。
“它是惨白的，衣服是很鲜艳的红色，很鲜艳很鲜艳。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
“我突然感觉很冷，很想吐……我头一回有这样诡异的感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就是……”
他笑了笑：“那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要死了。’”
“非常清晰，非常非常清晰。我直接傻掉了，也没看见，后面那根蜡烛突然开始飞快地烧了起来！”
“就当我傻在原地的时候，突然有人死死地拽住我。我恢复了一点意识，却发现旁边压根没有任何人影。不知道什么东西，死死地拖着我，朝窗户的方向走去。”
“我当然不愿意，立刻开始挣扎。然后，我听见宋宁钧的声音。”
“他说，‘你完成了约定，跟我走。’”
陶星眨了下眼：“他带着我从窗户里跳了下去。我没有摔死，只是掉在了地上。我看见，宋宁钧就站在酒店旁的草地里，他盯着我，对我说——‘不要回头。’”
“他这话一讲，我好像又感觉到那种强烈的呕吐感，就真的一点也不敢回头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应该猜都猜得到。”
“宋宁钧告诉我，他给我的那根蜡烛，能让它忘记，我还是一个活人。它会把我的命略过，去索我爷爷的命。”陶星平静地说，“所以，我活了下来，成了孤儿。”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宋宁钧做事。我不敢回度假村，我还是害怕奶奶会找我索命。所以，他要我做什么，我就都去做了——包括跟踪你，把那间教室划到你们社团名下。”
“果真是你干的。”杨知澄舔了下嘴唇。
他看着陶星没什么强烈情绪波动的脸，心中升腾着的无名火变得旺盛了起来。
这人着实冷漠得可怕。不仅仅是陌生人，就连家人，他也能毫无心理障碍地下手。
而且，宋宁钧……
宋宁钧冷眼旁观着陶星和自己爸爸的头颅生活，又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甚至，当他被引诱至沙滩上时，竟然将他的奶奶叫了过去。
还有，那卫生间里的老人之死，也是出自宋宁钧的手笔。
宋宁钧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那具尸体的胃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如此算计？
不可能只是自己的记忆。
杨知澄果断地下了结论。
“不过，我以为我能正常地活下去。”陶星目光蓦地一暗，“但是我想错了。”
“他留着你，和度假村有关。”杨知澄定定地看着他，“他希望你帮他，把所有的残肢拿出来。”
“对，”陶星眯着眼，“当然是这样，不然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把我弄出来呢？”
但他还是没办法接近埋在沙地里的奶奶。
杨知澄想。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可是，宋宁钧和陶星，真的会毫无准备吗？
“你不要觉得我很残忍。”陶星笑了笑，“帮宋宁钧做事这些年，我见过的残忍的事多了。宋观南也见过吧，他们解铃人每天要面对的，都是死得很惨的人——死得不惨，怎么会变成鬼呢？”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令人愉快的事：“要我说，他们解铃人真是可怜。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永远都生活在被鬼索命的恐惧里，但如果不是他们，有的人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什么意思？
杨知澄一瞬间有些茫然。
他看着陶星的笑容，倏然不安起来。
“我家的事就这么多了。”陶星呼了口气，“看你的样子，你还不想放我走，是吧？”
“关于宋观南，你知道多少。”杨知澄问。
他用眼角余光警惕地瞥了眼周围。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一旁漆黑安静的人工湖上，似乎多了些涟漪。
“宋观南没有见过我，但我见过他。”陶星顺从地说，“我不是解铃人，也没资格接触那些鬼，但宋观南有。”
“他接触的鬼很多，每天随身都带着怨瓶。宋宁钧那时与他关系尚可，似乎也有意让他接触那些鬼。”
他望着杨知澄，表情平和：“说实在的，宋观南是我见过，最不像人的人。”
最不像人的人？
杨知澄不敢苟同，只是皱起眉头。
“我也见过你。”陶星继续道，“那时你和宋观南一起回到松明山，我还偷偷跟在你们后面。”
“你在？”杨知澄讶异。
他当然不会忘记。
自那次和宋观南一起从松明山离开后，宋观南就突然断崖式分手，彻底和他断了所有联系——直到三个月前。
当年未曾多想，但现在想来，当年那件事处处都透着古怪。
宋观南明明一直不愿让他与鬼沾上关系，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又为什么会主动邀请他回到松明山？
他们只是在山上收拾出来的房间里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们在林子里散了步，远远看到一片坟包，便又离开了。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再出门，只是在屋里睡了一觉。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宋观南突然这么做？
“那次……”陶星很轻地眨了下眼，“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其实是宋宁钧引导他带你回来的。”
果然……
杨知澄没有回答，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人工湖面上，泛起的涟漪愈加明显，将酒店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散开。
时间不多了。
“那时他故意让一只难缠的鬼跟上你，宋观南那时还没办法解决，只能将你带回松明山。”陶星仍在说着，“那天晚上，你本来该离开房间的。”
“但最后，你没有离开，只是宋观南出来了。”
陶星一笑：“托你们的福，我看到了一具死得最惨的尸体。”
“我看到它的时候，它被埋在一只木棺里，刚被挖出来。”
“那只木棺已经腐烂了，但那具尸体的鲜血从棺材板一路沁进土里，整个棺材盖都被染成了鲜红色。棺盖掀开的时候，它血肉模糊，看不清面貌。”
详细地描述起尸体的模样时，陶星的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瞳孔似乎在微微地颤抖着。
“你猜，那是谁的尸体？”
杨知澄汗毛陡然竖起，在危险即将来临的一瞬间，他紧握着剁骨刀，浑身紧绷。
一旁的人工湖中传来噗嗤一声响，陶星瞳孔大睁，眼珠陡然变得血红！
“妈妈。”他笑了起来，向杨知澄身后叫道。
杨知澄视野扭曲一瞬，冰冷黏腻的寒意猛然从身后包裹而来。
他感觉到手下传来一阵大力。
是陶星，正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强烈的闷痛自后脑勺处传来。
杨知澄咬牙，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刀向身后砍去！
……
此时，酒店四楼。
楼梯间的消防门合上时，宋宁钧向前一步，正好错过合上的电梯门。
电梯门顺畅地关闭，一旁的屏幕中，数字开始缓缓地下降。
“你居然不怕。”宋宁钧淡声道。
宋观南不答。
他站在原地，但身旁房间里的烛火却无风自动，而后以一个极快的速度燃烧起来，很快便见了底。
火光倏然消失，整个走廊中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宋观南的脸隐没在黑暗中，露出半截青白的下颌。
“不。”他冷淡地避过了宋宁钧的话题，只如此说。
“那块躯干被你藏在479房间里。”宋宁钧看着他。
“你得不到它。”宋观南瞥了宋宁钧一眼，“如果我没猜错，那一家人的死，都是出自你的手笔。故意留下一个活口，也别有用心。”
“你偷走的那几块残肢……”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可能在酒店里，一定都在那个活口身上。”
男主人身体动了动，它似乎在顾虑着什么，过了两秒，又迅速地回归了平静。
“不重要。”宋宁钧却摇了摇头。
“我与他们一家的恩怨，他们早已知晓，不然当初为什么会如此怨恨解铃人？现如今，尽管我再次有所隐瞒，但……”
他突然顿住了话头。
不远处，一个似有若无的声音飘来。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似乎有一颗头颅在厚重的地毯上跳动着，微弱的声音在走廊里不断回荡，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
而男主人仍然站在宋宁钧一侧，似乎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决心。
宋观南不再言语。他的神情依旧平静而冷漠，偏过头，看了站在房门口的男主人一眼。
他的身体上开始弥漫起坑坑洼洼的痕迹，皮肤颜色变得晦暗不清，双脚微微下陷。而走廊两旁，原本已经燃尽的蜡烛，又突然凭空在一片蜡油间燃烧了起来。
而男主人的脑袋歪了歪，他的脖子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撕开一条边缘参差不齐的诡异创口。血肉狰狞可怖，而那具身体的皮肤粗糙，似乎和脑袋并不来自同一个人似的。
此时，原本走廊里还能听见一丁点从楼下传来的声音，但此时此刻，一切声音，风声，奔跑声，对话声，以及呼吸的声音，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颗头颅在地毯上跳动的声响。
咚、咚、咚。
电梯的数字闪了闪，定格在1楼。
而整个4楼，便在一切归于寂静时，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第153章 冰湖酒店（19）
杨知澄一刀砍得太用力，甚至不小心划破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肤。
剧痛裹着寒意从伤口一路渗入，他的大脑晕眩，但仍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叫！
惨白的女人皮在地上滚了一圈，湿漉漉的身体粘上一层泥土。
它身上的伤还没好，此刻躯体变得更加七零八落。
陶星趁机用尽全身力气踹了杨知澄一脚。在杨知澄双手酸麻，来不及反应之时，他从地上飞快地爬起来，朝沙滩狂奔而去！
杨知澄一个翻滚，向前伸手，却只抓住了陶星的衣角。
陶星踉跄一步，但仍旧拼了命地向前跑。
两人一追一逃，带着身后那只飞快蠕动的女人皮。不一会，那块死寂的沙滩便彻底映入眼帘。
凌乱丢在地上的瓶子，埋在沙子里的彩色塑料袋，还有起伏的沙地。
陶星站在沙滩边缘，一只脚踩了下去。
沙地柔软，他的身体顿时微微下陷。
但这一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就在这转瞬即逝之间，杨知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了回来！
“你在怕什么？”杨知澄冷声道。
“我……”陶星瞳孔紧缩，剧烈地喘着气。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古怪，“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很害怕……”
……害怕？
杨知澄一怔。
忽然，他感觉到身后急速追来的寒意忽然停下。
“小星……”
他听见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陶星面色变了。
他抖着手摸向怀里，艰难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那块破破烂烂的女人皮站立了起来。
它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怨毒的表情。
“小星……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陶星掏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敢抬头，只闷着脑袋，一语不发。
“你为什么要推我出门……你为什么要让它看到我？”女人皮满脸怨毒，“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推她出门？
杨知澄看了看陶星，又看了看女人。
陶星和他讲述的一切，果然是经过隐瞒的版本。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半夜看到男主人的头颅。
或许，那具由残肢组成的尸体，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他！
“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女人皮的面庞在怨毒之中不断扭曲，“你害死我，你害死我！”
她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竟是无视了站在中央的杨知澄，朝着陶星扑了过来。
而陶星仍然没从怀里找到他要找的东西。电光火石之间，他也只来得及抬起头，正正对上女人皮扭曲惨白的脸！
女人皮倏然合抱，残破的躯体将陶星包裹在内。
陶星身子一歪，他本就站在栈道边缘，此时便直接向后面的沙地倒去！
不好！
杨知澄太阳穴猛地一跳。
直觉告诉他，不能让陶星掉进沙地里，绝对不能！
他一把抓向陶星。但这一次，却只抓住了陶星的衣角。衣角那头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便迅速从杨知澄手中滑落。
陶星就这么在女人皮的包裹下，重重地摔在了沙地之中！
女人皮凄厉的叫声停滞，而陶星的声音，也突然一同消失了。
杨知澄背后无端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扭过头，望向酒店4层的方向。
在沙滩，能够清楚地看到酒店的天台。而天台之下，整个4层，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瞳孔紧缩，心中的不安浓烈到极致。
就在这时，旁边的沙滩中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密的窸窣声。
杨知澄转头望去，只见原本倒在沙滩上的陶星带着包裹着他的女人皮一起，突然开始下陷。
他们被淹没的速度极快，身躯迅速没入沙土之中，不一会，就只剩下半颗脑袋还露在外面。
最后一刻，陶星的瞳孔似乎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但无济于事，那两颗鼓胀的眼球，与惨白的女人皮一起，消失在了沙粒之中。
沙滩上再没了动静。
杨知澄急促地呼吸着。他仍感觉到自己被一阵莫名且怪异的凉意包裹着，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
他紧握着剁骨刀，摸了摸锁骨上的花纹。
花纹似乎在发烫。烫感并不明显，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意识到这一点，杨知澄顿时有些的心安。
不论沙滩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要坚持到宋观南脱身过来，一切就能有转机。
杨知澄站在栈道上，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周围的一切让他生出些惊弓之鸟似的恐惧。但寂静没有持续多久，沙滩的边缘，突然又再次传来古怪的窸窣声。
原本将陶星和女人皮淹没的地方，缓缓地露出一颗惨白的头颅。
是陶星。
此时，他的双眼正无神地睁着，瞳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青紫色的嘴唇大张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而那覆盖在他身上的女人皮，此时却是消失了。
他还活着吗？
杨知澄心中冒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陶星——或许可以说是陶星的尸体，从沙滩之中缓慢地冒了出来。当他的躯干出现时，杨知澄发现，他身上许多部位的衣服已经被撕裂了。
而在这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布料下，露出的是一条条狰狞漆黑的缝合线！
右手，右腿，以及左腿。
三个与他的躯体格格不入的部位，就这么被缝合在他的身上。
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杨知澄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但那可怖的、令人作呕恶心感仍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随着从沙地中浮现的陶星一起，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与此同时，他还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酸胀。剧痛顺着皮肤中的每一根毛细血管蔓延开来，这样强烈的痛感，不由得让他回想起在桐山街，以及在服务区时的恐怖记忆！
那时是一颗流着鬼血的心脏，是一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红衣尸体。而此刻，也是一具与他的死有关的残尸。
杨知澄重重地咬着舌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陶星已然从沙滩中完全浮出。
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却忽然咕噜转动了起来。
接着，他的四肢僵硬地扭了扭，似乎正试图习惯这新安装上去的部位。没过一会，他便猛地从沙子上坐了起来，僵硬但迅速地朝着杨知澄走去！
杨知澄一把抓住栏杆，却没办法站直身子。他不断地后退，眼前惨白的人腿不断逼近。
剧痛裹挟着他的神经。杨知澄咬牙，对着那狰狞的连接线，猛地挥出一刀！
但几乎无往不利的剁骨刀，这一刻却像砍中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强烈的反震从刀刃上传来，杨知澄措手不及之下，剁骨刀竟是脱手飞了出去，重重落在栈道和人工湖之间的草丛之中！
该死的！
杨知澄甚至来不及发愣，便眼见着陶星一点点地弯下腰，紫灰色的嘴唇张开——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杨知澄感觉自己的手脚似乎不听使唤似的颤抖了起来，眼前再次闪回般浮现出那飘满白幡的冷寂道路。黄纸漫天飞舞，涂着鲜红诡异的符号。
道路时隐时现，那种可怕的空洞感亦犹如断线般，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痛楚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艰难地按住了锁骨上的印记。
印记很烫。
非常烫，烫得那冷寂的画面一下子竟消失了。
但可怕和麻木的寒意仍然团团包围在杨知澄身边，他抬头看了眼陶星惨白的脸，还有断口出出现的一小块难以察觉的凹痕。
心念电转之下，他没顾得上掉在一旁的剁骨刀，直接扭头朝酒店的方向飞奔而去！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杨知澄听见身后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陶星似乎跟了上来。
剁骨刀对那具接上陶星身体的残肢几乎没有效果。而且它掉落的地方离栈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强行去捡，很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意外情况。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几乎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但除了他以外……还有酒店里的三个家伙！
陶星身上的残肢正是他们争夺的东西，当陶星出现在酒店时，极大概率能够吸引走男主人和宋宁钧的注意。而宋观南也在，如果能坚持到他的身边，自己就有得救！
杨知澄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他跑得很快，不一会，酒店的旋转门便映入眼帘。4楼灯光仍然熄灭着，而旋转门旁的保洁大姨已然不见踪影。
杨知澄紧紧捂着印记处，那里的热度正逐渐消散，模糊不清的白幡在眼前忽隐忽现。
“时间到了……”
身后沙哑怪异的声音飘来：“该上……”
杨知澄咚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
那扇门方才被陶星打开，现在仍未上锁。
杨知澄用力推开门。他的眼前一会是亮着光的水晶吊灯，一会是飘满白幡的死寂道路。他向前跑了几步，便徒劳地摔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杨知澄看到那涂口红的女人，静静地站在大堂中央。
那一片鲜红的嘴唇在吊灯和白幡间极为显眼。她的五官不知何时变得模糊不清，嘴唇怪异地上扬，露出了优雅柔和的笑容。
恍惚间，她似乎和画框中的女人剪影重合，变成了同一个人。
“杨知澄……”
“……上路了……”
女人嘴唇微动，嘶哑如同叫魂般的声音传来，正与陶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白幡闪烁，正与杨知澄脑海中陡然出现的血海交织。一瞬间，两个可怖的场景同时消失，强烈的痛楚让杨知澄甚至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但机不可失。
杨知澄按在瓷砖上的骨节泛白，趁着两只鬼都未曾缓过来时，从地上爬起来。
走楼梯绝对来不及！
他毫不犹豫地冲向电梯。好在电梯仍然停在一楼，他按下上行键，电梯门便应声而开。
惨白灯光落下，杨知澄踉跄着跑了进去，拍下4楼，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脚步声从大堂传来。
一定要关上门，一定要关上门！
杨知澄绝望地重复想着。
瓷砖上倒映出扭曲的人影，而电梯门亦是开始缓慢地合上。杨知澄的心脏疯狂地跳动，那扭曲人影越来越近，而后，当电梯门只剩下一条缝隙时——
一只手伸入缝隙中，恰巧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
杨知澄呼吸一窒。
他徒劳地按着关门键，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电梯门重新向一旁大开，露出陶星麻木的脸。
陶星抬脚，踩在电梯门口。
“时间……到了……”
青紫色嘴唇蠕动的速度比一开始缓慢许多。杨知澄跪坐在地，脑袋似乎被重锤过一般，彻底变成一片空白。
白幡飞舞，黄纸上红符刺眼。
“该……上路了……”
当麻木感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时，锁骨上的印记却突然烫了起来。
杨知澄的视线奇迹般重新变得清晰。
不远处，楼梯间大门被打开了。
杨知澄按着墙壁，艰难地稳住身形。
他欣喜地抬起头，正对上楼梯间里出现的，宋观南的身影。

第154章 冰湖酒店（20）
宋观南表情冰冷，面色比之平常明显青白。他从楼梯间惨绿色的灯光中快步走了出来，裹着森冷的寒气。
杨知澄坐在地上，原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但在看到宋观南的一瞬间，他恶向胆边生，硬是朝站在电梯门口的陶星撞去！
陶星的身体极为坚硬。杨知澄一撞之下，他仍是直直杵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
杨知澄浑身一凉，抬起头，与陶星诡异的瞳孔正对上。
宋观南几步上前，一把将杨知澄抓了出来。杨知澄踉跄地后退，眼见着宋观南伸出手，重重扼住陶星的脖子！
原本纹丝不动的陶星突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宋观南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十指不断收紧。而陶星挣扎越来越微弱，犹如拔了毛的鸡，被宋观南掐着脖子往外拖。
杨知澄看了眼宋观南冷漠沉凝的面色，便清楚，他大约已经明白了陶星身上的异状。
陶星不断地挣扎，被缝合上的三块肢体浮现出点点尸斑。但就在这时，楼梯间中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还给我……”
是男主人，男主人追上来了！
杨知澄瞳孔一缩。
只见惨绿色的安全通道中，缓缓出现一个瘦高人影。而在他身后，正是穿着风衣的宋宁钧！
男主人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但宋宁钧的身体似乎变得模糊了些，没入灯光之中，像是过不了多久，便会消失不见。
“他们……”杨知澄皱眉。
“男主人想要这具尸体里的怨气。”宋观南面色不变，手中仍然紧紧掐着陶星，“它想要这具尸体，而宋宁钧只想要胃里的东西。”
“我们全都要。”杨知澄抿唇，明白了宋观南的意思，“所以，他们就联手了。”
宋观南“嗯”了一声。
他看着走来的两人：“但宋宁钧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一人一鬼在楼梯间出口停下了脚步。
男主人死死地瞪着陶星，嘴唇蠕动着：“还给我……”
“还给我……快还给我……”
这对父子还真是一模一样。父亲压根不关心儿子的死亡，只想要他身上尸体残肢，而儿子似乎正是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
杨知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
“那颗头呢？”他凑在宋观南身边，用气声问。
“不知道。”宋观南摇摇头，指指背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鼓鼓囊囊的背包。
“躯干和左手，我方才顺手带上了。现在残肢齐聚……不用过多久，它就会来找它们。”
“你什么时候……”
“宋宁钧本人没有来。”宋观南冷声道，面上竟带起一层诡异的戾气，“这只是他的残影，就凭一个残影，和那只鬼，还拦不住我！”
不远处的一人一鬼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宋宁钧站在安全通道入口处，只叫了声：“媛心。”
哒、哒、哒。
大堂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落地声。
杨知澄扭头望去，只见大堂明亮的灯光下，那涂着怪异口红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扭曲的笑容已经消失，彻底被优雅的微笑取代。
省去了寒暄。女人红唇开启：“杨知澄……”
犹如叫魂般的声音倏然飘进耳膜。杨知澄知道她的手段，立刻捂住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指尖渗了进来。
意识深处，那片诡异的血海一点点涌出。鲜红色的海水不断上升，窒息地包裹而来，试图将他淹没。
杨知澄条件反射地攥住宋观南的手臂，好在，宋观南冰冷的身体一瞬间让他恢复了知觉。
“杨知澄……”
女人的嘴唇一开一合。
杨知澄慢慢地抬起头，迎上不远处宋宁钧审视的目光。
他头痛欲裂，但宋宁钧的眼神却让感到一阵清晰的不适。
那目光像是在凝视着一只没有生命的死物，平静冷漠。无需多言，前段时间伪装的和平已是彻底消失。
走廊深处，又亮起了点点烛光。
“放下他。”宋宁钧终于是开了口，“不然……”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杨知澄：“你会后悔的。”
后悔？
杨知澄看着宋观南抓住的陶星。陶星已经不再动弹，整个身躯软绵绵的，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
宋观南目光微冷。
“如果。”他忽然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你从此以后，真的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正常地活着……你会后悔吗？”
杨知澄心脏倏然一跳。
“不会。”他没有犹豫，“我不怕。”
宋观南便沉默了。
他仍紧紧地盯着男主人和宋宁钧，但那沉默的模样，就如同这问题不是在问杨知澄，而是在问他自己一般。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蓦地，不远处传来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
是他的声音。
杨知澄恍惚一瞬，如此想道。
不远处的走廊中，烛光簌簌摇晃。斑驳光影落在地毯上，斜斜映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影子缓慢接近，由大变小。而后，一颗头颅，便从拐角处倏然出现。
那颗头呈现出一种发灰的惨白，面部软组织早已流失，只剩下一张皮干瘪地贴在头骨上。
但尽管如此，杨知澄还是一眼便认出，那就是他的脸。
他胃里传来一阵绝望的绞痛，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那不是你真正的尸体。”宋观南说，“不要怕，它只是有着你的脸……”
话还没说完，陶星突然剧烈地挣扎了起来。被缝合到他身上的那三块残肢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疯狂地扭动，漆黑缝线一点点地与身体撕裂，很快，残肢便脱离了身体，纷纷掉落在地！
但站在走廊里的人和鬼却都没有动手。三块残肢滚落在地，宋宁钧突然抬头，反倒直直地盯向了杨知澄。
“时间……到了……”
头颅干瘪的嘴唇不断翕动。
寂静走廊中，除了摇曳晃动的烛光，便只剩下它的声音。
它一点点地，朝着几人所在的方向挪动了过来。
宋宁钧仍然直勾勾地盯着杨知澄，而男主人则是麻木地望着地面上三块散落的残肢。头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它的影子触碰到地面上的残肢时，宋观南突然推了下杨知澄！
在极短的时间里，杨知澄没有犹豫，顺着宋观南的力道，突然扑向残肢和头颅。
男主人身体一晃，它的头颅竟然也掉了下来，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朝杨知澄滚去。但宋观南立刻翻身上前，一脚踩在了男主人头上！
就在这短短几秒中的时间里，杨知澄摔在了三块残肢，和那颗嘴唇一张一合的头颅上。
强烈的绞痛从胃里传来。杨知澄想吐，但是吐不出来。
而这时，宋观南一挥手，将背包中的躯干和左手扔了过去。几块残肢甫一触碰到，便瞬间粘附了起来。
杨知澄呆呆地跪坐在地。
残肢诡异地蠕动起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拼凑在一起。一只面目惨白，眼瞳上翻的尸体从地上站起。它的身上湿漉漉的，浸透了的鲜红色长衫黏在浮肿的身体上，和消瘦的面庞形成诡异的对比。
水滴顺着下摆落在地毯上，泅开一片深色痕迹。它上翻的眼珠咕噜一转，与跪在地上的杨知澄正正对上！
“该上路了。”
它的嘴唇张合：“该上路了。”
宋宁钧神色一厉。
“媛心！”他低喝道。
宋观南站在杨知澄身前，他猛地回过头，冷冷地盯着宋宁钧。
森寒的风倏然穿过走廊。两旁房门内的烛光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便毫无抵抗之力地彻底熄灭。
红唇女人嘴巴刚张开，就立刻僵硬地顿在原地。飒飒的风声中，宋宁钧的面色也冷了下来。
一旁站在地毯上的红衣尸体晃动了一下。
从它的双脚开始，它开始缓缓地融化。一滩浓稠的液体在地摊上弥漫开来，延伸向跪在地上的杨知澄，又迅速地没入他的身体！
杨知澄原本尚有神采的双眼开始向上翻白，面色变得古怪僵硬。红衣尸体彻底消失，而杨知澄浑身的皮肤，则弥漫上了一层诡异的惨白！
“你会后悔的。”宋宁钧说。
他的眉头皱起：“媛心！”
不远处，凌乱清脆的脚步声响起。很快，一个又一个旗袍红唇女人从大堂处走来，面目如出一辙的模糊。她们密密地站在一起，却只徘徊在走廊外，始终没能进来。
“你不明白。”宋观南淡淡地说，“我也不明白。”
他抬起眼，看了看从一旁重新立起的男主人头颅，和隐在惨绿色灯光下的宋宁钧。
“你的时间不多了。”宋宁钧眯起眼。
“我的确没想到，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竟然会死，死了之后……居然还敢这么大胆。”
“如此下去，你还能保持多久的活人意识？做出这样……”
“不必操心。”宋观南突然打断了宋宁钧的话。
他挡在杨知澄身前，眉宇间弥漫着一层冰冷的戾气。
“我在这里，你们谁都别想拿走它。”

第155章 冰湖酒店（21）
杨知澄胃中的绞痛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疼痛让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凌乱晃眼，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红衣。他呆呆地跪在地上，意识不断地下沉——直至再次坠入那片血海。
这一次，他彻底地掉进了这片沉寂的血海之中。
强烈的窒息感包裹住全身。
走廊，尸体，乃至于宋观南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并不是刺眼的红色，而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太阳高高挂在天际，光芒晃得杨知澄眯了眯眼。
几缕头发垂在眼前，他呆呆地望着天空。
他在哪？
杨知澄心中弥漫过短暂的茫然。但很快，遥远的一切便都消失殆尽。
他转过头，望见一旁背起包袱的宋观南。
宋观南身着黑色长衫，衬得他白得晃眼。他眉宇清秀舒展，却始终带着种盘桓不去的压抑冷淡之色。前些日子留得有些长的头发被他剪掉了大半，剩下短短的额发耷拉在眉宇间。
杨知澄手掌心湿漉漉的，方才似乎在一旁的小溪里洗过手。
他抬起头，看着宋观南，宋观南便从包袱里摸了摸，取出张略有些残破的地图，递给杨知澄。
“向西……”杨知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对照着地图上的小路往远方望去，“啊，就在那了。”
他遥遥指向视线尽头。房屋层层叠叠，黑瓦白墙，似乎是一个僻静的小镇。
“要是我不在，你独自一人该如何辨别方向呢。”杨知澄摸了摸地图上粗糙的折痕，笑嘻嘻道，“宋观南，宋观南？”
宋观南看了杨知澄一眼，将他乱七八糟耷拉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通常会迷路。”他一五一十地回答。
“帖子呢？”杨知澄向他伸出手，“我再看看。”
宋观南又伸手进包袱里，取出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纸片颜色很白，与宣纸的质感大为不同。杨知澄翻了过来，几行略显歪扭的毛笔字映入眼帘。
【家慈李母讳秀姑老孺人恸于九月廿日戌时寿终内寝
遵礼成服，停灵首七
谨择九月廿七日，午时于桃山镇祠堂治奠，未时发引
哀女阿心】
“停灵七天才发丧，也有够凶险的。”杨知澄嘟囔了一句。
他又看了眼地图：“桃山镇，是没错，就这了。”
“嗯。”宋观南应声，“走吧。”
“这次我们不会扑空吧。”杨知澄收起地图和纸片，递给宋观南，“自从找到我爹以来，我们鬼见了一箩筐，鬼蛊却还是没影子。”
“此次是表妹告诉我的。”宋观南说，“她前些日子途径此地，也不小心捡到了和我们差不离的请帖，进镇看了一眼，差点没能出来，但恰巧发现了鬼蛊的线索。”
“这镇子不同寻常，一会进去，务必小心。”
“好吧。”杨知澄点点头，问，“你表妹，你们关系居然不错么？”
“我，表兄，还有她，都是一同长大。”宋观南说。
他停顿一下：“表兄死在那义庄里……大约宋家能信任的，也就剩她一个了。”
“头一回听你说起。”杨知澄眨了下眼，有些好奇。
“我们也已经多年未联系了。”宋观南摇摇头，“家主不信任我，她生活在家主身边，总需要避嫌。”
“家主？”杨知澄想了想，“宋衍？”
“嗯。”宋观南应道。
“听你说过，但我应该从来没见着。”杨知澄有些好奇，“是个老头子吗？”
“不是，他比我大上约莫十多岁吧。”宋观南一板一眼地解释道，“虽然辈分更大，我也从小生活在他身边，但他还没有那么年长。”
“……噢。”杨知澄仰头，望着逐渐转向头顶的太阳，“我原本以为，能养起鬼蛊的人，年纪应当不小了。”
“不好说。”宋观南这一次的回答却有些含糊。
杨知澄偏过脑袋，只见宋观南的面色晦暗不明。
“不好说，我不大看的透这人。”宋观南说，“我也曾觉得他活了不止这么多年岁，但……”
他摇摇头：“总之，若是碰到宋衍，你定要小心。”
“好吧，我知道了的。”杨知澄点头。
他们沿着溪边小路朝建筑的方向走去。
地势越来越低，小路也越来越宽。路旁丛生的杂草逐渐稀疏，不多时，一块高高的石碑便映入眼帘。
‘桃山镇’。
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刻在石碑上，笔画间涂上了一层鲜红的颜色，看起来粗糙古怪。
石碑后，是一片不大不小的镇子。
小镇的瓦房和街道修得密密实实。或许是年岁久远，房顶的砖瓦已经斑驳掉色。镇口似乎住着一户打渔的人家，门边散落着鱼鳞，鱼篓挂在门口。甫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腥味便扑面而来。
街道的两侧被小镇居民的东西占得很满，背篓、竹筐，还有些似乎废弃不用的旧家具。有的门口还摆着张摇椅，摇椅只静静搁在门前，躺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大爷。
镇子路旁的小屋门窗大都未关，露出昏暗空荡的房间，有人影在房间里晃动着。
此时日头高悬，杨知澄瞥见宋观南上前，靠近石碑，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他跟了上去，便听宋观南说：“是朱砂。”
“这……”杨知澄看了眼填着朱砂的石碑，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辟邪。”宋观南撤回身子，解释道。
“也不知他们要避的是什么邪。”杨知澄嘀咕道。
“午时快到了。”宋观南却没纠结这个问题，左右望了望，“先去祠堂。”
“嗯。”杨知澄点点头。
他凭借着方才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眺望的记忆，指向前方：“往这里走。”
两人踏上了通往小镇的土路。
正午的日光只在周遭建筑上落了层窄窄的影子。杨知澄的短靴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一旁半开的门窗中，他甚至能看到乱撇在床上的被褥，一角甚至挂着青绿色的霉斑。身形瘦削的妇女穿着花布衣裳，她似乎感觉到杨知澄在看着自己，突然猛地回过头。
杨知澄正对上一双枯黄锐利的眼睛，带着明晃晃的敌意。他不欲立刻起矛盾，便礼貌地收回目光。
他向前望去。正沿着小路向前不远处，是一条小河，有头上系着白毛巾的男人架着扁担挑水路过。一道窄桥架在河上，石板缝隙间长满了青苔。
来往的居民面色皆是有些蜡黄，似乎常年劳作，不得休息。他们在小路间穿梭着，可街坊四邻照上面时，也不打招呼，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便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屋内。
而此时，尽管日头正盛，杨知澄却并未感觉到多少热意。
“宋观南，”他直觉有古怪，碰了碰一语不发的宋观南，“你有没有感觉到……”
杨知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一阵刺耳的唢呐声打断了。
唢呐声呜呜咽咽，凄厉刺耳，穿破小镇忙碌的街道。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听见唢呐声，街上的居民却毫无反应。坐在门口躺椅上的老大爷睁开被皱纹遮住的眼睛，但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连一眼也没瞥向唢呐传来的方向。
“买路钱开道——闲魂野鬼莫挡轿！”
便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忽然飘起红色的布帛。纸铜钱和着布帛漫天飞舞，其间隐现着一匹瘦削的小马。马上似乎有个人，那人端端正正地坐着，胸口别着朵大大的红花。
唢呐，铜锣，喧闹的声音霎时间盖过小镇原本的寂静。宋观南身子瞬间一紧，抓着杨知澄的手，便躲进了路旁的小巷之中。
“百鸟朝凤。”他面色沉凝，“他们吹的是百鸟朝凤。”
“百鸟……百鸟朝凤是什么东西？”杨知澄茫然不解。
“办红事。”宋观南只说，“有新人要结婚了。”
结婚？
“不是丧事么？”杨知澄愣了愣。
喜事，丧事，是正巧撞在了一起？
“喜事丧事，若是正正好对上，便会相冲。”宋观南摇头，解释道，“喜丧，太邪了。”
两人退至小巷的阴影处躲藏了起来。在飞扬的红色布帛之间，吹唢呐的班子，还有抬轿的轿夫，托着只大红色的花轿，从桥的另一头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那花轿上架着只模糊不清的铜镜，似乎生了一层锈，压根无法映出周遭的景象。
杨知澄躲在宋观南背后，目光下移，便见那身着红衣，骑在马上的新郎官。
新郎官五官瞅着十分普通。他牵着缰绳，面色极差，身形瘦削得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和敲锣打鼓的队伍一齐，竟是正巧停在了两人躲藏处旁边的一间小屋前。
小屋的门窗紧闭着，花轿落在门口，苍白的新郎官便在门口驻足等待。
但百鸟朝凤吹完了一遍，唢呐手放下那唢呐又重新举起，小屋的门也始终未曾开过。
“新娘子呢？”
杨知澄听见隔壁一户里，有位大叔路过时嘟囔着。
他背着只不大不小的布包，布包鼓鼓囊囊，却盖得严丝合缝，一丁点边角都没有露出来。
“哪个晓得喔。”大叔旁跟着的大娘蜡黄着一张脸，没好气道，“谁想嫁？搞得折腾来折腾去的，有啥子办法嘛。”
“不能不嫁啊。”大叔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念叨着。
“东头来了人，西头得嫁人。得嫁人，得嫁人，可跑不得啊……”
“就你这张臭嘴能说。”大娘一巴掌将大叔推进自家院门，“管他求便，自己都快活不成了，还担心这那的？”
“嫁人，嫁……”
大叔一句话没说完，大娘便虎着脸关上了院门，彻底将他的声音隔绝在内。
唢呐声一遍遍地响着，纸铜钱撒了一地。宋观南皱着眉，转头对杨知澄轻声道：“我进去看看。”
“那你快去快回。”杨知澄眨了下眼，“我总感觉这镇子很古怪。”
“嗯。”宋观南应了声。
他松开拉着杨知澄的手，绕到那闭门不开的小屋背后，身形轻盈地翻过石墙，落入院中。
杨知澄觉着有些冷，便摸了摸手臂，百无聊赖地望着四周。
小镇中的居民很好认，一个个面色蜡黄，神情疲惫，眼神黯淡无光，行色匆匆地在街巷间穿梭。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小车，小车上盖着黄色的土布；有的怀里也鼓鼓囊囊的。他们穿插在敲锣打鼓的戏班子间，却都不约而同地避让着。
他们拿着什么东西？
杨知澄忽然有些好奇。
但他发现就发现，所有的居民将包裹里得东西藏得极为严实，竟是一丁点都未曾露出来。
……得看看那是什么。
杨知澄咬了咬指甲，站在原地蠢蠢欲动。
戏班子的百鸟朝凤吹了两三遍，但院里的新娘仍然未曾出现。
杨知澄眼珠子咕噜噜地转着——满街的人，总有一两个有破绽。
他悄悄地打量着四面八方的街道，看着看着，却突然稍远一些的小巷里，看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人。
那人藏在巷道两旁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脸，和一身淡灰色的长衫。他戴着顶黑色的帽子，将略长的头发压得严严实实。
和街道上的居民不同，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疲惫，只是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审视的微弱光芒。
杨知澄眯起眼。
那人亦是不闪不避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两人隔着距离对视了好一会，那人忽然抬了抬帽檐。
他一个转身，便倏然消失在巷道之中。

第156章 冰湖酒店（22）
尽管此人消失得极快，但杨知澄仍旧生出了些莫名的在意。
这人是谁？
看起来，并不像误入村落的活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杨知澄的脑海里转了一两个来回，而那戏班子的白鸟朝凤已然吹到了第四遍。那如同落叶般枯瘦的新郎仍旧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鲜红的布帛。
花轿上的铜镜正正映出院门上贴的门神像，门神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将那群敲锣打鼓的戏班子拦在门外。
杨知澄眯起眼，正午的阳光看起来有些眩晕，但却没带来丝毫热意。
一旁砖瓦墙壁的影子将他笼罩在正中央。街上的居民在戏班子旁穿梭，轿夫等得太久，摇晃了下身子，花轿上的铜镜抖了抖，门神像便忽然消失了。
宋观南呢？
他好像进院子有一阵了。
可院子里并无动静传来。或许有，也淹没在刺耳凄厉的唢呐声中。
杨知澄的视线和思绪一起模糊了点，他仰起头，却没看到高悬的太阳。
宋观南呢？
太阳呢？
正在这时，杨知澄身后蓦地传来很轻的落地声。
“走。”
宋观南的声音飘到耳边。
杨知澄一愣，手腕突然被抓住。
他转过头，只见宋观南面色沉凝，步伐极快，只闷头往前走。
杨知澄便不再没眼色地问下去。两人飞快地沿着街道，一路朝着镇子外走去。
刺耳的唢呐声仍然在耳畔徘徊。杨知澄跟在宋观南身后，迎面走来一个抱着布包的矮小男人。
那布包上的布包起来有些捉襟见肘，连系出一个结都做不到。矮小男人只能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才能做到丝毫缝隙不留。
杨知澄的手腕被宋观南紧紧攥着。
当与那人擦肩而过时，他状似无意地撞上了矮小男人的肩膀。
“哎！”矮小男人没料到遭此横祸，怀里的布包顿时在这仓促之间打开了一角。
趁着机会，杨知澄立刻不着痕迹地瞅了一眼。
包裹里是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那些东西鼓鼓囊囊地挤在一起，质地颇为熟悉。
但矮小男人面色骤然一变，伸手一包，又很快将包裹遮了起来。
他本就蜡黄的脸变得更加灰暗，扭头看了杨知澄一眼。
“你……你……”
他的嘴唇惊恐地蠕动了一下：“你做什么，你有毛病吗？！”
宋观南听见了杨知澄这里的动静，便立刻横在他身前，挡住了矮小男人逐渐弥漫起一层怨恨的目光。
而矮小男人看了宋观南一眼，眼里的怨毒和惊恐迅速褪去，接着被一种强烈的疲惫和麻木覆盖。
在唢呐刺耳的乐声和锣鼓声中，他颤抖着将布包包得更紧，压根理也不理两人，又迅速融入了小镇怪异的人群之中。
……
“发生什么事了？”
在离开小镇后，两人又回到了溪边。杨知澄看着垂眼沉思的宋观南，便问道。
“这镇子有古怪。”
宋观南停止沉思，偏过头向杨知澄简短地道。
“……古怪？”杨知澄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宋观南却回答。
“嗯？”杨知澄不明所以。
宋观南沉吟了一下，解释道：“那屋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屋里的床没铺，桌上还有没喝完的水碗。”
“但是，没有人。”
“没有人……没有人，所以才不给新郎开门么？”杨知澄仍旧有些不明白。
此时唢呐那听起来刺耳凄厉的声音只剩下一个微弱的尾巴。桃山镇已经变成视线中不大不小的一块，两人站在地势高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小镇。
“……没那么简单。”宋观南摸了摸杨知澄的额头。
他的手心很热，和高悬在天空的太阳一样温暖。
“我从里到外找了一遍，却没见到任何一个活人。然后，我又翻进隔壁的院子，几乎是同样的情况。”
“除了……”他顿了顿，“那院子里有个小孩。”
“那小孩面黄肌瘦的，坐在窗户前面，眼珠子灰白灰白的，像是看不见。”
“我并未发出很大的声响，”宋观南说，“但那小孩突然说了句——‘快走吧。’”
他面色凝重：“那时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如梦初醒似的……”
杨知澄蓦地想起方才在巷子里莫名变得模糊的太阳。他猛然回头，重新向桃山镇望去，却见整个镇子早已变了个模样！
原本的白墙黑瓦，和那用朱砂涂就的石碑，不知从何时起，已然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雾之中。那点唢呐的声音倏然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里……”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那小孩说完后，我眼前的景象就变了。”宋观南拍了拍杨知澄的肩，“整个村子里被一层雾笼罩住。我翻墙来找你，一错眼便看到迎亲队伍。”
“那些红色的布帛在雾里，颜色变得颇为古怪。我不知如何形容，总之……”他摇摇头，“那绝不是真的在迎亲。”
“我不想耽搁时间，也没细看，便和你一起走了。”
他看着杨知澄：“你撞到那人时，看见他怀里的东西了么？”
“看到了，但不知是什么。”杨知澄叹了口气，“是个白色的东西……凹凸不平的。我也说不好是什么，只是觉得质地很熟悉。”
“白色，凹凸不平？”宋观南思索着，“那是……”
“人皮？蜡烛？又或者，是石头？”
“人皮？”杨知澄皱眉。
他抓过宋观南的手臂，盯着小臂上的皮肤，勉强地回忆了起来。
“不是人皮……应该不是。”杨知澄摇头。
“但蜡烛……”他思索了一下，“有些像，但不好说……他们拿着蜡烛做什么？”
“如果真是蜡烛，也不知是如何做的。”宋观南眉头亦是紧皱，“媛心并未与我提到这些。她只说这小镇的棺材里，藏着具恐怖的尸体。每当下葬时，便会变得格外危险。”
“灰雾，蜡烛……她统统没说过。”
“媛心？表妹？”杨知澄眨了眨眼，“你表妹叫媛心？我记得她是前不久才和你联络上的。”
“对，她名叫杜媛心。”宋观南一五一十地回答，“联络时间不久，也就五日前，她半夜派小鬼送信来——那时你也在。”
“她让我们去汤壹城西祠堂找到这张丧事请帖。”杨知澄盯着宋观南，“我们捡到的请帖，落款为‘阿心’。”
宋观南一怔，面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八成出事了吧。”杨知澄抱起双臂，“现在怎么办？回镇子里找找你表妹？”
宋观南没反驳。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白纸，看了看不远处被浓雾包裹的桃山镇，又看了看纸张上歪扭的字迹。
“不是她写的，不是她的字迹。”他摇头，“不能贸然回去，等等，得再等等。”
“她派小鬼送来的讯息里明明说她已经离开了。若是她也栽在这镇子里，那此地必然极为凶险，贸然进入，或许我们也凶多吉少。”
“那怎么办？”杨知澄便问。
“我从未听说过，此地有关于‘桃山镇’的奇闻鬼事。”宋观南语速极快地道，“但我曾在山头的吴家村中找到过一个宅子，宅子水井里的水，可使耳聪目明，或许可以短暂削减桃山镇的影响。”
“那水喝得多了，便会逐渐被那宅子里的鬼缠上。不过此时应付应付，应当无事。”
“你还记得在哪吗？”杨知澄眨了下眼，“我们现在去找水么？”
“我曾在地图中标注过。”宋观南打开地图，指了指上面一块明显的划痕，“先找水，再进镇子里看看。”
“那也行。”杨知澄接过地图，皱眉，“要翻过这座山啊，那抓紧时间走吧，免得过会天黑了。”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便收好地图和包袱，向更高处走去。
悬在空中的太阳逐渐向西落去。山脊隐没在树木之间，随着太阳的西沉，逐渐生出些阴冷的感觉。
在太阳还未落山时，他们越过最后一片树丛，终于翻过那处山脊。不远处低洼地带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流经一片无人烟的荒地，又朝向一片白墙黑瓦的建筑。
站在山脊上，杨知澄一瞬间生出些诡异的违和感。
他呆怔了一两秒，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宋观南。”他扯了扯宋观南的衣袖。
“我们好像……又回来了。”
两人站在山脊上，对视了一眼。
“你看得见那片灰雾吗？”杨知澄问。
“看不到。”宋观南答道。

第157章 冰湖酒店（23）
“桃山镇‘三个涂满朱砂的大字缀在山下，在荒地中的绿草上格外显眼。
“被缠上了。”杨知澄撇了撇嘴。
“嗯。”宋观南应了声。
杨知澄擦了下额头上因为翻山越岭而冒出的汗水，“啧”了一声。
他偏过头，看见宋观南蹙眉望着不远处的小镇。
仿佛看穿了宋观南的担忧一般，杨知澄开口道：“别担心了。”
“……没事。”宋观南摇摇头，“我……算了。”
他似乎含着些隐忧，但又什么也没说。
“走吧。”他拍了拍杨知澄，“小心行事。”
“这一次，我们不要离开对方太远。”
“好。”杨知澄点点头。
当他们下山时，落日已然占据了大半天际。
隔着点距离，杨知澄便听见了那刺耳凄厉的唢呐声。仍旧是熟悉的旋律，和着锣鼓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传来。
小镇前仍然是那鲜红色的石碑。一入镇口，杨知澄闻到刺鼻的鱼腥味。脸色蜡黄，穿着蓝布衣的女人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水桶上，罩着两张泛黄的白布。女人对突然到来的两人视若无睹，只弓着腰，匆匆挑着扁担穿进一旁巷子里。
红色的布条迎着夕阳飞舞，而花轿上那块铜镜模糊不清，在轿夫肩上上下摇晃着。而新郎亦是呆呆地站在房门前，红绸捧花仍旧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中。
“先去找那小孩。”宋观南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那小孩提醒我离开，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嗯。”杨知澄并无异议。
他抬眼望向天际：“如果一会天黑了……”
“尽量跟紧我，”宋观南说，“我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危。”
“我还没有那么没用……”杨知澄瞥了他一眼。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新郎停下的那个院子前。
“在那。”宋观南指向隔壁一块泛黑的土墙。
他身形算是高大，伸手抓住土墙顶，轻盈地一跃，便翻了上去。
还没等他伸手，杨知澄用力向上一跳，简单地掰着墙边爬了上来。
他扶着墙缘向下望去，看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水井。井口悬挂着一只缺了小半木板的水桶，底部正晃荡着些浅浅的水。
院子里没人。
这时，宋观南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你们走晚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杨知澄脚下传来。
杨知澄一怔，低下头去，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孩子正站在墙下。
他下意识地想反手藏好剁骨刀，但男孩微微垂着头，灰白的眼珠毫无焦距——显然是个瞎子。
“你们该在镇子外呆着……”他慢慢地说，“至少能活得久些。”
杨知澄和宋观南对视一眼，宋观南率先翻身落地。
“小朋友，你知道这镇子是何情况？”他问。
男孩站在原地，却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说，“你们快走吧。”
杨知澄跟在宋观南身后落地。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他看着那面黄肌瘦的男孩，问。
“爸爸妈妈都不在了。”男孩说，“就我一个人，你们……你们快走吧。”
他身子动了动，看起来有些不安：“原本你们不进镇子，他们是不会办喜事的。”
“喜事？丧事？”杨知澄追问，“为何我们一来，他们便会办喜事？”
“你们不懂……不懂。”男孩突然咳嗽了两声，“办了喜事，外姓人才能留在我们桃山村。留在桃山村，就离不开了。”
“快走吧，你们快走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看起来分外焦灼：“若是查到我这，我便也讨不了好。看在我与你们说这些的份上，就别害我了。”
“我也想活着……咳咳，”他又重重咳嗽了两声，“你们快走吧，快走吧。等夜晚到了，他们就要来找新娘子了。”
新娘子……
他们竟然是新娘子么？
杨知澄微微垂眸。
他看了眼男孩，又望向宋观南。宋观南向男孩的方向瞥了眼，摇头。
两人达成共识。
“你想离开这镇子吗？”杨知澄开口。
“……离开？”男孩微微侧过身。
他的脸上表情并不丰富，但肢体却仍显示着，他并不算太紧张。
“如果你想的话，”杨知澄说，“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男孩打断了他们的话，“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来镇子里的人了。前些天还有个女人，往镇子东头去的。她撑得也挺久，但现在……现在估计也活不长了。”
女人？
杨知澄觉得，这所谓的女人大概率便是杜媛心。
他盯着男孩，男孩仍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从他们进入小院，到这短暂的对话之中，他都显得十分镇定。尽管十分不愿掺和这桩事，但话语里却始终隐晦地透露着——他知道得很多。
这男孩另有所图。
杨知澄想。
宋观南和他一样，也看出来了——不论是不是离开这小镇，这男孩都是想利用他们，达成什么目的。
“我原本与你一样，也从小生活在鬼镇里。”他顺着男孩话语里明显的求生之意说道，“但我被他救出来了。”
“他？”男孩终于有了些意外。
“你听到了，我们有两个人。”杨知澄便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能不能离开呢？”
他停顿了一下：“你知晓这小镇的秘密，而我们有能力对付这儿的东西。互惠互利，你听说过么？”
“互惠互利……”男孩怔了怔，似乎不大明白这词语的意思。
“你帮我，我们帮你。”杨知澄语气温和，“爸妈都不在了，你能活得如此之久，便也是有本事的人。”
男孩沉默了。
但他的沉默似乎持续得格外短暂。
“我……”他想了想，“进屋说吧，我怕那戏班子听见。”
“可以。”杨知澄看了看宋观南，而后便应了下来。
男孩住的屋子，在镇子里看来，算是简陋的一类。门窗歪斜，似乎很久未曾修缮了。
小院里被踩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他便沿着那条痕迹向屋门走去。
宋观南走得很快，率先进了门。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见屋内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摆着张桌子，
屋内的陈设，便更加粗糙简陋了。
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还有几张歪倒的板凳。木床上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而男孩径直走向木床，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妈妈。”他说。
“三岁的时候，她不知道从哪个外形人那买了个方子。”
“一剂药下去，我就瞎了。”
瞎了？
杨知澄蓦地想起他们看到的、时隐时现的灰雾。
若是长时间看，会发生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男孩的话，只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这镇子里，看得越多，便疯得越快。”男孩说，“听我爸妈说，十多年前，镇里的人突然大把大把地死了。他们死前都说，镇子罩在一层灰雾里。”
“原本谁也不信，都说镇子里没有灰雾。但死得人越来越多，所有人便都紧张了起来。”
“有人求神问佛，也有人逃了出去。但逃出去的，没过多久都回来了；而求神问佛的，连来的道士，都留在镇里，压根走不脱。”
他的语速很快，但说了一半，又慢吞吞地停住了。过了会，才再次开口——
“镇子里的人原本都快死光了。但后来有人发现，只要熬一种油，送去镇东头的厂子。厂子便会送些蜡烛。夜里点着蜡烛，便能活得更久些。”
那些居民怀里抱着的，果真是蜡烛。
杨知澄心里有了些底。而男孩没有停下，依旧飞快地说着：“镇东头的厂子，我爸妈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大约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他们也不知道蜡烛救命的传闻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后来镇子里的人为了活着，都只好照做。”
“等一等，”杨知澄终于插了句嘴，“熬……熬油，这东西该怎么熬？”
“我见过爸妈熬油。”男孩目无焦距，脑袋定格在前方，“很小的时候……我一直记着。”
“他们从厂子里拿来猪肉，放在一个敞口锅里，拿勺子，翻啊翻，搅啊搅……肉就一点点化开，成了油，积在锅底。”
“一块肉只能熬很少的油，熬得还很麻烦。能出的油还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到最后，得一天到晚盯着，才能熬够换一家人过夜的蜡烛。”
“妈妈身体不好，只有爸爸一个人熬……他熬得眼睛都陷进去了，瘦得可怕。”
“但是……”男孩又慢慢地停顿了。
“妈妈还是看到了灰雾。”他说。
“她买了个方子，爸爸用新锅子给我煎了服药。我喝下去就瞎了，听见他们出了家门，就没再回来过。”
“大约是死了吧。”
男孩呆呆地望着前方：“镇子里的人还在死，但死得没有当初多。后来，镇东头厂子的大少爷，突然要娶妻了。”
话头突然转向那奇怪的厂子，可却与熬油、蜡烛毫无干系。
杨知澄有些混乱，他眨了眨眼，试图从男孩稀少的表情里窥知一二。
“那时，镇子里本来鲜少有外人。但突然来了个人，大少爷敲锣打鼓的，把那人娶进了房。”男孩一无所觉地说着。
“隔了天，他母亲突然死了。大少爷不知所踪，发丧的却是那新娶来的新娘子。”
“隔着老远，我都听见那新娘子在祠堂里哭。”
“‘我的老母亲哟——’”
“‘你咋死得这么惨嘞——’”
男孩再一次咳嗽起来。他拍了拍胸脯，平顺下自己的呼吸。
“过了两天，我又听见邻居说起蜡烛的事。”
“他说，这几天油突然好熬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158章 冰湖酒店（24）
镇子里好了一阵，但很快，油又变得少了许多。”
男孩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大概过了月余，又有外人来镇子里了。”
“那大少爷又出现了，敲锣打鼓地结婚。过了几日，新娘子便成了老太太的女儿，前去发丧。”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边拍着自己的胸脯，一边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有时也会出屋子，弄点吃的喝的。但我越往外走着，越觉着奇怪。”
“哪里奇怪？”杨知澄便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镇里明明死了那么多人。”男孩说，“路上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杨知澄眯起了眼。
他想，那些嫁给大少爷的‘新娘子’，最后大约都成了镇子里的人。
但若只是‘新娘子’，那补充人的速度，如何能超过死人的速度？
拿不定这一点，他没有主动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只继续静静地听着男孩讲述。
“有天我去找吃的，路过隔壁邻居家，听见屋里有声音。”男孩说继续说道，“我听见我五姑姑的声音，她在屋里和姑父说话，说明天的蜡烛该换多少。”
“可是……”他恰到好处地顿住了，“我记得……”
“就在爸爸妈妈走之前，他们曾经和我说过，说五姑姑和五姑父蜡烛不够，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又回来，活着的人也在死去。”宋观南淡淡开口，“这镇子里，除了你，还有活人吗？”
“我不知道，不知道。”男孩立刻摇头。
他缓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倒是看到了一个活人，只不过她没有进屋，我也没去找她。”
“你知道她往哪里去了么？”杨知澄便问。
“往镇东头去了。”男孩说。
他回答的有些快。杨知澄心头微动——若是男孩与杜媛心无任何交集，他会清楚杜媛心往镇东走了么？
“你在此地生活已久，对镇子异状的来源，有猜测么？”杨知澄笑了笑，用征询的口吻问道。
“那必然是镇东的厂子。”男孩咳嗽两声，“但没人进得去。”
“为什么？”杨知澄讶异。
“大家都知道镇东有个厂子，”男孩说，“我也记得，我曾经见过那高高的、黑黑的厂房。”
“先前有人想去厂子里偷蜡烛，可到了镇东，便发现……”
“发现那是一片荒地，压根没有厂子，什么都没有。”
“他们记得的厂子压根不存在，但所有人都记得，也说不出它究竟何时消失的。”
“没有厂子，那你们是怎么进厂换蜡烛的？”杨知澄疑惑。
“工头会在路口等着。”男孩又摸了摸喉咙，解释道，“他带着一大包蜡烛，收走我们的油，再把蜡烛给我们。也曾经有人想抓他，但没人成功过。”
杨知澄和宋观南交换了一下眼神。
别人抓不住那工头，不代表他们也抓不住。若是找不到镇东的厂子，通过那换蜡烛的工头，也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我知道一个方法。”
男孩突然道。
“什么方法？”杨知澄问。
“工厂大少爷来迎亲的时候，迎亲队会进厂子里。”男孩说，“我听人说过，他看着迎亲的队伍走进空荡荡的荒地里，又消失了。”
“那迎亲队在外人来时才会从厂里出来，等不到新娘子，就不会走。”
“若是不走，熬的油越来越少，镇子里的人绝对会来找你们的。”
“新娘子？”宋观南眉头一皱，“你希望我们去当新娘子？”
“你们可以试一试。”男孩却没有接下这句话，只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宋观南捏了捏杨知澄的手。
“多谢，但我还想知道，如何才能成为新娘子？”杨知澄便问，“只要进那间不开门的屋子，把屋门打开，就可以了么？”
“对。”男孩重重咳嗽了起来，“对，对……只要进屋，打开门，进花轿，花轿便会将你们抬入厂子里。”
“那工头呢，他平时会出现在哪个路口？”杨知澄又问了句。
“就在前面那座桥头后，转过去就能看到他。”男孩说，“不过，夜晚时他便会离开，你们现在去，估计迟了。”
“明白了。”杨知澄便笑了笑，“抱歉，还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们想问什么？”男孩静静地看着，也没说拒绝。
“你们镇子里的祠堂……在哪里？”杨知澄问。
“祠堂？”男孩愣了愣。
“祠堂在镇西，往西边一直走，看到一栋很破旧的屋子便是了。”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回答道，“很久都没人说起那个地方了，你们想要去？”
宋观南捏了捏杨知澄的手心。
“这倒不是。”杨知澄说，“只是来时听说有丧事要在祠堂里办，便想着是不是和镇子里的怪事有关。”
“我不清楚。”男孩摇摇头，“反正就在那，你们去就是了。”
“那多谢了。”杨知澄便笑笑，“我们先……先想想办法。”
“你叫什么名字？”宋观南却忽然开口。
“我？”男孩愣了愣。
“我，我叫陶希成。”他顿了顿，“如果你们真的有办法离开这里，能不能带上我？”
“会的。”宋观南淡淡地点头。
他一直沉默着，此刻的话便显得颇为可靠。
男孩那始终不大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好，好。我叫陶希成，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走。”宋观南向杨知澄眼神示意了一下。
“你们不走大门么？”男孩问。
“怕不安全。”杨知澄笑了笑，“谨慎一点，总不是什么坏处。”
男孩便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地翻过墙，又回到了小巷中。
此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大半隐没，黑夜蔓延开来。宋观南抓紧杨知澄的手，拐向另一个方向，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百鸟朝凤的唢呐声仍旧在夜色中回荡着。杨知澄望向宋观南，开口道：“这新娘做不得。”
“嗯。”宋观南应声，“他有问题。”
“他一个三岁便瞎了的人，怎么会如此笃定，乘上花轿便能进那镇东头的厂子？还知道祠堂是镇西的一栋破旧房子？”杨知澄冷笑一声，“他应该是真瞎，也是真想离开这小镇。但他肯定知道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他就是想要我们去做新娘子，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无事，反正我们不会去做那新娘子。”宋观南的语气还算冷静，“那帖子里的丧事说是在祠堂办，我们……”
他顿了顿：“算了，先去他说的路口。若是那工头还没走，我们也可以跟上去。”
“再不济，也能试着抢几根蜡烛。”杨知澄笑了笑。
宋观南点了下头：“走吧。”
他们避过了那迎亲的队伍，朝着那叫做陶希成的小孩所指方向走去。
阴沉的夜色笼罩在逐渐变得稀少的行人间，为这座看似平静的小镇染上一层深邃诡异的影子。
但不论是院内还是屋里，都未曾亮起灯光。杨知澄在偶然的几眼之间，瞥到屋里微闪的眼睛。那些居民，似乎都藏在漆黑的屋里，警惕地盯着仍行走在街上的两人。
或许是因为陶希成的话，杨知澄总觉得那些老鼠一般的目光窸窸窣窣地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由得有些发毛。
他仰起头。
天空深邃沉静，万里无云。一轮苍白的月亮缀着，格外扎眼。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没过多久，那座石桥便映入眼帘。
正如陶希成所说，桥对面并没有人——那工头，或许早就已经离开了。
还是扑空了。
杨知澄有些失望。
可正当他盘算着该如何前往祠堂时，四面八方的房屋里，突然亮起一簇簇烛光。
蜡烛的火光摇曳，从半开的门窗间飘了出来。在灯火间，杨知澄看见一张张蜡黄疲惫的面孔，围在蜡烛后，目光僵硬呆滞。
急速跳动的火苗让他的心跳都加速了几分。但就在此刻，他忽然看到一个人影，穿过落在道路上的微弱烛光，一步步朝着东边走去。
……那是？
那人背着一个巨大的深蓝色布包。布包被撑得凹凸不平，不知是什么东西朝四面八方支棱着。他的步履蹒跚，一瘸一拐，但离开的速度却十分之快，没过一会，便消失在杨知澄的视野里。
是工头！
没有犹豫，宋观南一把拉过杨知澄，飞快地向正在远离的工头追去。
没过一会，工头的身影便重新出现。
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不发一语地紧紧跟随。工头向前走着，一路上的房屋愈加稀疏。
烛光几近消失，工头的身影映在苍白的月色下，只剩下一个极淡的轮廓。
他慢了下来。
他的面前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草地一路绵延向远方没入黑暗的山脊。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建筑。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宋观南攥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工头慢慢地向前走去，背后鼓鼓囊囊的背包晃动着。杨知澄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试图窥见陶希成嘴里那所谓的厂子——
但什么都没有。
杨知澄眼前微微一花，冷白色的月光下似乎飘起一层层怪异的白布，幢幢人影在飘飞的白布后若隐若现，麻木诡异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月色下的人。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恶心感。再定睛望去时，那工头的身影已几近透明！
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观南却猛地抱住他，猝不及防地向前冲去。
透明的、模糊的黑暗在倏然刮起的森冷寒风中破开，一幢漆黑的建筑浮现在眼前。
杨知澄脚下一空，两人便和那工头一起，跌进了这片黑色的深渊之中。

第159章 冰湖酒店（25）
滴答。
滴答。
在视线变得清晰之前，率先传进耳朵里的，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杨知澄手腕上，宋观南的力道蓦地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看见面前是一截断裂的腐朽房梁。
身上有些酸痛，杨知澄低下头，只见手肘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大块明晃晃的淤青。
剁骨刀还在手中，不知为何，他攥着刀柄的力道很重。他茫然地向旁边望去，只见砖墙四处缺损，冷白色的月光便从缝隙中穿透进来，落在布满棕红色铁锈的机器上。
滴答。
滴答。
水声仍旧连续不断地响起。杨知澄仰起头，只见水滴从天花板不知何处滑落，砸在机器上。
脚下已经积起了浅浅的水洼。他动了动脚尖，望着宋观南走向那架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机器。
“居然进来了。”杨知澄小声道，“刚刚怎么回事，你突然……”
“安静。”宋观南蓦地打断了杨知澄的话。
他上下扫视着机器，又望了眼砖墙外的天空。
“你能看到灰雾么？”他问。
“不能。”杨知澄摇摇头，端详了一下宋观南的表情，莫名觉得他有些奇怪。
“你怎么了？”杨知澄便问道。
宋观南没回答，他眉头微皱，目光定格在不远处一扇半闭着腐朽的木门前。
木门的缝隙间，似乎晃荡着一抹诡异的红色。
“走。”宋观南突然开口。
杨知澄只好压下心底的异样，追了过去。
宋观南抬脚踢开了木门。腐朽木门微微晃动，但还是坚强地挂在门轴上。
杨知澄向前一望，便见那门背后漂浮的那抹诡异的红色，竟是一件挂在房梁上的喜袍。
喜袍的胸口悬着一朵红绸缠就的捧花。袖口和衣摆沉重地垂着，水从房梁之上流进喜袍里，将整件衣服泡得格外臃肿。
“那是方才新郎穿的……”杨知澄怔了怔。
“嗯。”宋观南应了声。
杨知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喜袍下同样积起相当大一滩水的地面。
整个厂子似乎都笼罩在一片湿淋淋的水中，空气潮湿得让他有些窒息。
“你看到什么了？”宋观南又问。
“就这件喜袍啊。”杨知澄茫然，不知宋观南重复询问如此毫无意义的问题有何原因，“你问这个干什么？”
但他没等到回答。
宋观南步伐加快，径直绕过那件诡异的喜袍，向前走去。
杨知澄忽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灰雾了？”
“……”宋观南没有回答，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
杨知澄张了张嘴，一句“你怎么了”压在心头。
他看着宋观南冷淡紧绷的侧脸，心下渐渐不安了起来。
喜袍背后又是一扇门。
那扇木门看起来更加破旧。在一块掉落的木板后，露出截白绸。
宋观南再次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水积得更加深了。而那截白绸——准确来说是那件丧服，正正挂在房间的正中央。
水淅淅沥沥地顺着丧服落下，在冷白的月光下，一瞬间让杨知澄生出种诡异的错觉——
从丧服上滴落的，不是水，而是被水冲得很淡的、泛出淡淡粉色的血。
但那错觉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刻，出现在眼前的，仍然是锈迹斑斑的机器，和那静静悬挂在房梁上的丧服。
“你有看到什么东西吗？”宋观南突然扭头，再次问道。
他的瞳孔在月色下折射出一片浅淡的光。
杨知澄的心脏漏跳一拍。那一瞬间，他蓦地觉得，眼前的宋观南有些陌生。
“……没有。”他敛了敛眸，平静地反问，“你究竟怎么了？”
“没事。”宋观南转过头，“如果感觉到异样，一定要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一定。”
“我知道。”杨知澄应了句。
他握紧了手中的剁骨刀，沉重的刀柄给了他一些稀薄的安全感。
宋观南继续向前走去。
丧服背后仍旧是一扇门。宋观南推开它，露出条短小狭窄的走廊。
“走。”他说。
杨知澄谨慎地跟了过去。
走廊上仍然积着薄薄一层水，似有若无的水声在四面八方回荡着，不知从何而来。
走廊的一端是楼梯，而腐坏的房门一路延伸至视线的另一端，又停止在拐弯处。
宋观南径直向楼梯的相反方向走去。
一扇扇腐烂成漆黑色的门延伸至走廊尽头。没有灯，没有稀薄的月光，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滴答。
滴答。
水声一层层荡漾开来。模糊之间，杨知澄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层诡异淋漓的血色，黏附在断裂的木头之上。
杨知澄看了眼宋观南的背影。
宋观南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身影几乎融入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双苍白的手。
他冷漠地向前走着，连头也没回一下。
杨知澄一咬牙。
在水声中，他扭头，迅速走向楼梯间的方向！
“杨知澄！”
身后传来宋观南愠怒的声音。
杨知澄从来没听到他用如此强硬冰冷的语气说过话。
但他脚步未停，牟足了劲向楼梯间冲去。
种种蛛丝马迹不必言说。但与此同时，杨知澄心中猛然冒出了一种强烈的直觉——
那不是宋观南！
他笃定地想。
隐没在黑暗中的楼梯间迅速逼近。杨知澄这才看清，被水气泡得浮肿斑驳的墙壁上，留着一个用红漆涂画的巨大数字。
‘3’！
这是什么？
3楼？
杨知澄怔了怔。
“杨知澄！”
这时，冰冷的声音突然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熟悉的声音，但杨知澄却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在霉味和水气之中，他一点点地，僵硬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宋观南冷漠的脸。
那样冷漠诡异的脸，几乎让杨知澄的血液都被冻结。而在瞬息之间，宋观南的面庞之上，流露出一丝怪异麻木的笑容。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该上路了。”
“该上路了……”
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气息拂过侧脸，杨知澄瞳孔紧缩！
滴答。
滴答。
滴答。
杨知澄身体猛地一晃。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狰狞生锈的机器，四处缺漏的砖墙，以及地面上的一层水迹。
……这是？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剁骨刀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而一身黑袍的宋观南站在不远处，端详着那布满红棕色铁锈的巨大机器。
他……他们……
杨知澄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又回来了。
墙缝外的月光黯淡了些，而地上那层浅浅的水反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杨知澄仔细分辨了一下，发现这层水迹似乎比来时更深了。
“你看到灰雾了吗？”
这时，宋观南回过头，问。
熟悉的问题，熟悉的表情，也是熟悉的脸。
杨知澄看着他，回答：“没有，你呢？”
“没有。”宋观南回答。
他偏过头，说了句：“走。”
杨知澄紧紧攥着剁骨刀，跟在宋观南身后。宋观南推开门，入目的便是那件泡着水的红色新郎喜服。
地上的水迹又深了几分，几乎将整个鞋底都泡进水中。
滴答，滴答……
绵绵不断地水声中，杨知澄盯着那件下垂的喜服，忽然觉得，那淅淅沥沥落下来的水，都清楚地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下砖缝外的夜空，只觉得月光变得更加黯淡了。
“你看见什么了？”宋观南突然问道。
杨知澄抬起头，对上宋观南略显苍白的面庞，而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有。”
“如果感觉有任何异样，一定要告诉我，”宋观南盯着他，强调道，“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知道了。”杨知澄十分不走心地应了句。
他们再次绕过那悬挂在房梁下的喜服。在离开时，杨知澄回过头，发现在他们接连路过的两扇门前，竟然是一个封闭的房间。
房间除了他们离开的门外，没有任何出入口。而他醒来时站立的墙面上，蔓延着一片巨大的水迹。
那水迹乍一看像是悬吊着的人，又似乎只是一片无意义的霉斑。
杨知澄收回目光。
转眼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三个房间。杨知澄一转过头，便正对上那件丧服。
它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丧服的样子了。泛着淡淡血色的水将它浸透，白色的布帛已经染成了诡异的浅红。
水漫过鞋底，浸入鞋面之中。杨知澄不适地抬了抬脚，便听得宋观南的第三句询问：“你看到什么了吗？”
“没有。”杨知澄对浅红色的丧服视若无睹，只简短地回答道。
宋观南微微颔首，便推开了第四扇门。
走廊又一次映入眼帘。杨知澄看着左右两个不同的方向，忽然犯了难。
是继续往楼梯间跑，还是顺着‘宋观南’的意思，和他一起往走廊去？
思索间，杨知澄已经跟在宋观南身后走进了走廊之中。他向拐角的方向转过头，却突然被一片刺目的烛光闪了下眼睛！
那是一支支燃烧的蜡烛。
走廊两旁的房门皆是全开。
腐烂破损的门框内，蜡烛立在地面上，烛光摇曳，蜡油顺着烛身流进了泛着浅红色的水中。
杨知澄的直觉突然激烈地报起了警。烛光轻轻晃动着，像是要朝他招手一般。
不能往拐角走！
决心是瞬间下定的。杨知澄握着剁骨刀，扭头便向楼梯间冲去！
在发霉泡肿的墙壁上，仍然是鲜红的油漆，但数字却变了。
‘4’。
楼梯间的阴影里，杨知澄似乎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双审视的、冷漠的瞳孔。
耳畔冰冷的气息拂过，杨知澄反手一刀便向那冰冷气息的方向砍去。
咚！
从刀刃上传来巨大的抵抗力道。杨知澄像是砍中了一个金属块似的，沉重的刀身顿时被反弹开来。
“时间到了，该上路了。”
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泛灰麻木的瞳孔。
下一秒，他又回到了那间房里。
剁骨刀仍然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地面上的水迹从布鞋外沁入，冰冷刺骨。而墙缝外明亮的月光已然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模糊不清的灰雾。
“你看见灰雾了吗？”
这时，宋观南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向那方向望去，只见宋观南站在机器前，回过头，与他正对上眼神。
那双瞳孔黯淡泛灰，而面孔亦是苍白怪异。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看到了。”
这一次，他反其道行之，说出了相反的回答：“我看到灰雾了。”

第160章 冰湖酒店（26）
模糊的灰雾下，宋观南的面目微微变幻。
“我也看到了。”他说，“我也看到灰雾了。”
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回答。
杨知澄心里打了个突，他注视着‘宋观南’怪异的面庞，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但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宋观南转过头，绕过狰狞的机器，走向下一个房间。
滴答……滴答……滴答……
水位再一次上升。从被泡肿的喜服下淅淅沥沥滴落的，不再是淡红色的血水，而是黏稠浓郁的血液！
血液将半透明的水染成一片诡异的鲜红。
“你看到什么了？”宋观南站在鲜血淋漓的喜服前，回过头来。
他的瞳孔泛起明晃晃的灰白色，皮肤愈发苍白。
“我看到了，血，全是血。”杨知澄模糊地回答，“宋观南，你呢？”
“我也看到了。”宋观南说。
“我也看到了……你。”
我？
杨知澄不知他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追问，便见他快步朝第三扇房门走去。
门开了。
水已经弥漫至脚踝处。在绵绵不绝的水声中，杨知澄仰起头，只见鲜红色的血液顺着房梁，从那原本白色的丧服上流下。
丧服已然被彻底染成红色。
乍一看，丧服，喜服，竟看起来别无二致。
杨知澄鼻端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此时，宋观南脚步蓦地放缓，一点点地走向那件诡异的丧服！
他直直站在丧服前，停住了脚步。
一种巨大的不安骤然从杨知澄心头扩散开来。他盯着宋观南，只见宋观南缓缓开口——
“你看到什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本空荡荡的丧服之中，突然抬起了一颗头颅。
又是宋观南的脸！
两张别无二致的脸迎着杨知澄的目光，丧服中的‘宋观南’嘴巴诡谲地咧开，露出了一个恐怖的微笑。
杨知澄呼吸一窒。
两个‘宋观南’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在等待着杨知澄的回答。
“我看到了……你。”杨知澄盯着他们，学着‘宋观南’的口吻，慢慢地说道。
他手中的剁骨刀紧握，预备异变出现时，从房间里冲出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刺鼻的血腥味中，那站在丧服旁的宋观南神情陡变。他的嘴唇怪异地一扭，竟是和丧服中的宋观南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诡谲笑容！
“你看到我了吗？”它们盯着杨知澄，齐声开口！
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厂房中和着水声一齐回荡。在‘宋观南’表情变化的那一刻，杨知澄立即提起剁骨刀，转头向走廊冲去！
在经过那两个笑容诡谲的‘宋观南’时，其中一个突然伸出手，抓向杨知澄的手臂。
杨知澄回头便是一刀，刀刃碰到‘宋观南’苍白的手腕时，发出了一声闷重的响声，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杨知澄握着剁骨刀的手臂上传来强烈的麻木感。
他跌退一步，却没能阻止‘宋观南’的手抓在他的手臂上！
冰冷的刺痛感从手臂上传来。
从皮肤相贴的地方，怪异的黑色迅速蔓延开来。在惊骇中，杨知澄感觉到，那被黑色覆盖的地方，竟然渐渐地失去了知觉！
黑色不断扩散，杨知澄一阵眩晕。
在匆忙中，他咬着牙举起刀，当机立断地朝着自己的手臂砍去！
突然，他的后衣领传来轻巧的拉力。
那力道很轻，却犹如针扎一般刺入杨知澄的脑海。他猛地一个激灵，旋即半个身子摔进了身后摇曳的烛光之中！
宋观南？
不，不是宋观南。
杨知澄没嗅到宋观南身上的檀香味。在浓重的腥气包裹下，他身后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
但有人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警惕地向后一缩，正对上一个站立在烛火中的人。
那人的面色在烛火的映衬下，看起来比起尸体也好不了多少。他穿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衫，戴着顶黑帽，压着半长不短的头发，面目冷淡锐利。
是他在桃山村见过的那个陌生男人！
杨知澄心中警惕更盛。
“你又是谁？”他问。
陌生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扭头望向摇曳的烛火。
“跟我来。”
杨知澄低头看了眼被‘宋观南’抓住的手腕。黑色仍然盘踞在手臂上，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掌印。
“跟我来。”
陌生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他微微侧着身，似乎想朝着点满烛火的房间深处走去。
杨知澄看向那不断摇曳的烛火。和他上一次来到走廊时相比，蜡烛燃烧得更多了，底下积了厚厚一层蜡油。
那漆黑的走廊让他本能地恐惧。而两个‘宋观南’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它们带着诡异的微笑，站在房间中央，其中一人的丧服被血染得通红。
“你究竟是什么人？”杨知澄站在原地，问道。
陌生男人眉头皱了一下，不再理睬杨知澄，独自朝点着蜡烛的走廊走去。
杨知澄见状，便毫不留恋地扭头，往走廊的方向走去。他看到了用斑驳红漆写的数字‘5’，在闪烁间泛着诡异的黑。
两人脚步声回荡，朝着相反的方向。杨知澄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个苍白的影子飘了过来。
严格意义来说，那并不像是在飘。那影子凭空出现，踩着满地积水无声地向他走来——
是一个身披丧服的女人。
她的面色在烛火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苍白，双手紧紧抓着丧服，正沿着楼梯向上跑！
杨知澄一眼便发现，女人的五官和宋观南有几分相似。
……杜媛心？
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杨知澄怔了怔。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那疑似杜媛心的女人用气声说了句：“跟上他！”
她的声音很小，面庞上充满了焦急。
“跟上他！不然你会死！”
什么？
还没等杨知澄晃过神，那苍白的女人影子便倏然消失了。他回过头，只见男人已经到了走廊的尽头。
蜡烛不断燃烧，只剩下浅浅一层。杨知澄周身蓦然传来寒意，地面上的水已然没过脚面。他看了眼仍然站在房间里的‘宋观南’，脑海里剧烈地交战了一下。
杜媛心是宋观南信任的人。
杨知澄咬牙，转身迅速地追去。
当男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时，杨知澄终于险之又险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走廊拐角后仍然是点满蜡烛的房间。地面上的水越积越深，而男人仍然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浅灰色长衫的下摆在水面上一下下地晃动。
杨知澄缀在他身后，心中焦急。
面前的走廊中尽是重复的烛影，未知的一切让他的不安火烧火燎地在心中鼓胀。
穿着浅灰色长衫的男人不知是谁。他似乎对这诡异的厂子颇为了解，只镇定地向前走去。
杨知澄谨慎地打量着他的背影，完全无法将他与自己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起来。
要是宋观南在就好了，宋观南肯定知道。
杨知澄心中焦灼的火更盛。
宋观南去哪里了，宋观南究竟去哪里了？
蜡烛只剩下浅浅的一截。两人又拐过一道弯，一扇漆黑的铁门映入眼帘。
杨知澄耳畔掠过一阵泛着凉意的风。
“不要相信他。”
杜媛心细弱的声音飘来：“不要……千万不要相信他……”
声量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错了，都错了，全都错了……”
不要相信他？
杜媛心没头没脑的几句话，让杨知澄格外地茫然。但他克制着没有望向杜媛心声音传来的方向，只目不斜视地盯着男人的背影。
错了……究竟是什么错了？
两人穿过漫着水的走廊。男人停驻在铁门面前，回过头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王五。”杨知澄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不叫这个名字。”男人不带任何感情地瞥了他一眼，“走，杨知澄。”
他认识我？
杨知澄一惊。
男人伸手将铁门一推，那扇锈迹斑斑的门便开了。
一个全新的走廊映入眼帘。走廊地面干燥开裂，两旁的房门紧闭，没有烛光，一片漆黑。
但黑暗里，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道路中央。
杨知澄眯了眯眼，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了宋观南的脸。
只不过，他看了一眼，便确定，这又是一个‘宋观南’。它的面庞麻木冷漠，一身惨白的丧服，脖子歪着。
男人只是看了一眼那诡异的‘宋观南’。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上，皮肤颜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而‘宋观南’突然晃了晃，身体突然变成了棕灰色，犹如砂砾一般，四散在地，浸在从来时走廊漫开的水中。
男人踩过细砂，径直向前走去。
寒意模糊不清地笼罩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杨知澄抱着双臂，谨慎地试图从黑暗中窥知任何一丝线索。
从出现到这一刻，男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对他做。这家伙似乎只是一个单纯的引路人，承担着将他带离诡异工厂的责任。
不论是寂静的氛围，还是男人的行为，似乎都指向着这么一个答案。
但杜媛心的话，和那没来由的本能，都让杨知澄不自觉地落后男人大半个身位。
不能相信……
错了……
他们究竟不能相信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水声、脚步声，皆是在走廊中回荡着。
沉默让气氛变得诡异且紧张，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心脏咚咚跳动。
走了很长一段路，突然，杨知澄眼前闪过一片微弱的白色。
就在那白色出现的一瞬间，男人猛地回头。
平静的表象在一瞬间被撕裂，终于露出狰狞的面孔。男人伸出手，向杨知澄抓去！
隔着些距离，杨知澄还一直保持着警惕。他猛地退了一步，堪堪躲过男人的动作。
男人并未善罢甘休。
他的表情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只继续冷漠地朝杨知澄走来——
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僵硬，双腿不再是自己的一般，连挪动都做不到。但下一刻，他的身后突然飘起一阵冰冷的风。
“宋衍！”
熟悉的声音传来，夹杂着清淡的檀香味。
男人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第161章 冰湖酒店（27）
是宋观南！
杨知澄心中一喜。
还没等他回头，手腕便被宋观南拉住。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转身便看到宋观南冰冷中夹杂着些微怒意的脸。
杨知澄悄悄舒了口气。
不远处的男人却并没有挪步。他隔着点距离，不紧不慢地和宋观南对视着。
“你来得很快。”他说，“不过晚了。”
“你对杜媛心做了什么？！”宋观南盯着男人，“你居然……”
男人轻轻睨了杨知澄一眼，又转而审视地看着宋观南。
“晚了。”他不带感情地道，“不论目的为何，你都晚了。”
杨知澄听他的语气，心中冒出一阵无名火。他捏着手中的剁骨刀，蠢蠢欲动地想劈向这张脸。
但他又一想想杜媛心说过的话，便再次犯起了嘀咕。
宋观南唇抿得很紧。
他看起来略有些狼狈，半长的头发黏在脸侧，身上的黑色长衫微微凌乱。他挡在杨知澄面前，瞳孔愈发漆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杨知澄感到丝丝缕缕的冷意。
不过冷意透不过檀香，只似有若无地环绕在周围。但宋衍却是眉头皱起，身躯晃动。
刀子般的冷风倏然从走廊中刮起，袭向宋衍。宋衍的身体上浮现出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棕灰色，看起来格外脆弱，但却在凌厉的冷风中，始终屹立不倒。
“何必挣扎。”宋衍说，“观南，我了解你。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
宋观南不语，只死死盯着他。
“媛心是如此，你也如此。”宋衍轻瞥宋观南一眼，“为了非亲非故的人，何必？”
他的手臂和头颅上飞起片片沙土，身体在风中已然渐渐出现缺损，变得残破不堪。走廊两旁紧闭的木门吱嘎作响，突然齐齐打开，露出房门内一根根点燃的蜡烛。
烛火中，宋衍身体加速风化。在消失的前一刻，他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地看了宋观南一眼。
哗——
沙土在风声中消弭殆尽。杨知澄扭过头，望见宋观南漆黑的瞳孔和泛着白的面庞。
宋观南很短促地呼了口气，抓起杨知澄的手臂。
“我来迟了。”他说。
“没关系。”杨知澄扯了扯他的衣摆，“先别管这些，我刚刚好像……看到杜媛心了。”
他顿了顿：“她只出现了一下便消失，我感觉，她可能已经……”
“她死了。”宋观南目光冰冷，“一进这间工厂，我便与你分开了。”
“第一眼……我就看到了她的尸体。”
“她身穿丧服，血洒满了棺木。”
“这……”杨知澄怔了怔。
“她把手插在棺材里，所以棺盖被她的手臂卡住，没能合上。”宋观南说，“我向里看了一眼。”
“我看到，我躺在棺材里。”
“你？”杨知澄皱眉。
他一时间有些诧异，但想起那藏在丧服里面露诡异笑容的‘宋观南’，又觉得串联起来了。
“嗯。”宋观南点了下头。
他垂下眼，杨知澄便感觉到，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杜媛心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先是让我跟着宋衍，然后又是让我不要相信他。还说……‘错了，都错了’。”
杨知澄拉了拉宋观南：“你说，她用手卡住棺材，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很可能。”宋观南面色沉沉，“但我不清楚，她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
“她和宋衍的关系一向尚可，当年我叛逃出宋家时，她也曾劝过我。宋衍一直对她很好，若不是她发现了什么……她一定是被灭口的！”
杨知澄和宋观南对视一眼。
“先出去。”宋观南呼了口气，收敛情绪，“这是一个工厂，一楼的厂房被改成了停灵的地方，那大门可以打开。”
“但你来找我了。”杨知澄眨眨眼。
宋观南指腹摩挲过杨知澄手上漆黑的痕迹，表情罕见地阴沉了起来。
“嗯。”他简短地应声，“走吧。”
两人双手紧握，杨知澄稍稍安定了几分。
烛火在墙壁上映照出两人的身影，宋观南拉着他，朝反方向跑去。
“这里的鬼都长着和你一样的脸。”杨知澄小声说，“为什么？不应该我是鬼蛊吗？”
“或许……”宋观南回答，“这里原本是为我准备的葬身之地。”
杨知澄怔住了。
他心中弥漫出一阵难以言说的恐惧，那些乱七八糟的疑惑瞬间抛诸脑后。
“你……”
“不会。”宋观南没有回头。
杨知澄便没再说下去。两人飞快地穿过来时的走廊，当楼梯间斑驳深红的数字出现在眼前时，那走廊里的蜡烛已经几乎燃尽了。
火苗在凝固的蜡油上微弱地跳跃。杨知澄一抬眼，便陡然看到了一道血红的身影。
是穿着丧服的‘宋观南’。
那一身黑衣的‘宋观南’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这满身血色、笑容诡异的‘宋观南’。
它踩在流淌的血水里，头颅歪斜，直勾勾地盯着两人。
宋观南脚步不停，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四面八方的蜡烛突然疯狂地晃动了起来。杨知澄感到刺骨犀利的冷风从身侧刮过，沿着走廊，直奔‘宋观南’而去。
宋观南的瞳孔变得漆黑冰冷，即使是不断摇晃的烛光，也无法在他的眼中留下一丁点映像。
两人交握的手中，杨知澄感觉到一丝丝冰凉的气息蔓延而来，那只手，正在迅速地失去温度！
而‘宋观南’身上的血水不断地涌出，将地面上浅浅一层水染成刺目的红色。烛火摇动得更加疯狂，变得愈加微弱。
它的身体忽然扭曲了一下。
两人与它已然极为接近。宋观南猛然伸出手，五指深深嵌入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
杨知澄手中，宋观南的身体更加冰冷了。他五指收拢，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那颗头在他的手中犹如废铁一般被揉碎，宋观南猛地一推，它便‘咚’地一声，掉落在刺目的血水之中。
“我本来想往楼梯间走的。”杨知澄说，“但杜媛心拦住了我。”
“没有楼梯间。”宋观南摇摇头。
他眯起眼：“杨知澄，你再看看，我们一直都没有离开过1楼！”
杨知澄一怔。
他再次望向掩藏在阴影中的走廊。那斑驳的红色数字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空空荡荡的楼梯，和涂着绿漆、布满霉斑的墙壁。
楼梯没有朝下的方向，只一路向上，延伸至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我……”杨知澄一瞬间有些恍惚与混乱。
他那时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眼前的宋观南是真的么？
他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你从哪个方向来？”宋观南问。
“这里。”杨知澄指了指滴水的房间。
“往反方向。”宋观南望了望另一边紧闭的房门，“这里乱，很乱……我就是从那里来的。”
“只要回到大厅里，就能找到工厂的大门。”
“嗯。”杨知澄应声。
宋观南一脚踹开了腐烂的木门。走廊中仅剩的最后一丝烛光，也在这响动中彻底熄灭了。
杨知澄眼前一片漆黑。
宋观南倒是适应良好。他们踩着水走进房间里，杨知澄看见宋观南摸索着，又推开一道新的木门。在滴答作响的水声中，两人沉默着，一路向前走去。
宋观南坚持地沿着同一个方向，不断地向前走去。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而那不间断响起的水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工厂有那么大吗？
杨知澄茫然地想。
他一边想着，一边见宋观南又推开了一扇门。
门后突然出现的光晃了下杨知澄的眼睛。他定睛看去，只见三根蜡烛正直直地立在一旁，烛火映出背后一张巨大的遗像。
潮湿冰冷的空气在刹那间包裹而来。
那遗像之中，挂着一张与宋观南一模一样的脸。
身旁仍然有光线落下，杨知澄扭过头，只见一扇巨大的铁门敞着，门外惨白的月光洒落，照亮了宽敞的大厅。
滴答，滴答……
水声清晰地回荡。杨知澄感觉头顶一阵冰凉，循着水声传来的方向仰起头，却看到了极为悚然的一幕。
这高高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无数具水淋淋的尸体。
水，和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从尸体上滴落。那不知名的东西在大厅浅浅的水迹上浮起，泛着怪异的光泽。杨知澄闻到点熟悉的味道，一瞬间胃里弥漫起丝丝缕缕的恶心感。
他感觉到宋观南重重地拉了下自己，便低下头来。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只黑沉沉的棺木。
一个女人趴伏在棺木前，脑袋搁在棺盖上。而她的手直直地插进棺木之中，手臂扭曲变形，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杜媛心。
杨知澄张了张嘴，心中一片森然。
棺木中，一闪而过的，是宋观南惨白的尸体。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嘴角上扬，正带着诡谲的微笑。
那张有着宋观南面庞的遗照很大，几乎占满了小半个墙面。他的表情在黑白灰三色中，僵硬得有些诡异。
“快。”宋观南拽了把杨知澄的手，向厂房大门跑去。
令人意外的是，他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当他们即将冲出工厂时，杨知澄突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猛然回过头，只见灵堂前的烛光中，杜媛心站了起来。
她穿着的白色丧服面前被鲜血染红，看起来竟是像红嫁衣一般。
尽管方才见过她，但这一刻她的模样落在杨知澄眼里无端地显得很陌生。
她的背后，便是宋观南麻木的遗像。
宋观南突然用力拉了一下杨知澄。他踉跄了一下，直接从工厂里摔了出去。
灰雾倏然间包裹而来，杨知澄再次回头时，灵堂、棺木，以及杜媛心，都不见了。
刺耳的唢呐声从雾中传来，仍旧是百鸟朝凤的曲调。
杨知澄已经到了一听到这曲调便觉着浑身不适的程度。他转过身：“宋观南，我们现在还是走不了……”
“等等。”宋观南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杨知澄一怔。
忽然，他在这片模糊不清的雾中，瞥见一点刺眼的反光。
而后，那架带着铜镜的大红花轿，便缓缓地从雾中出现。
抬轿的轿夫浑身泛着尸体般的青色，而花轿轿帘拉开，露出被红色铺满的软椅。
轿夫们直勾勾地盯着两人，齐声高呼——
“新娘——请入轿——”

第162章 冰湖酒店（28）
杨知澄骇然地与宋观南对视了一眼。
那瞎眼男孩最初便想引诱他们入轿。而此时此刻，选出哪一个作为‘新娘子’，大概另一方都不会愿意。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宋观南一把掰过杨知澄的肩，朝着远离花轿的方向走去。
浓重的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杨知澄完全无法分辨方向，跟着宋观南走了几步，却发现那顶红色的花轿，仍旧紧紧地跟随在两人身后。
花轿的铜镜反射出诡异的光泽，轿夫发青的面孔在雾中时隐时现。
宋观南神情一厉，冷风扬起，雾气却分毫未动。
他面色沉凝地拉着杨知澄，脚步加快。
脚下的地面从杂草地变成了青石板路。模糊不清的黑暗里，明黄色的烛火若隐若现。
杨知澄背后忽地掠过清晰的寒意。他回过头，正对上昏暗的花轿。
不知何时，那花轿已然距离他们已是极近。轿厢只离他们一尺多余。
杨知澄额角微微见汗。
宋观南抱得更紧了，两人沿着石板路不断地向前走着。背后的脚步和唢呐声似乎渐渐地变得遥远，某些时刻，杨知澄恍惚间觉得，那花轿真的被他们甩开了。
但宋观南却丝毫没有放松。道路两旁烛影飘忽，杨知澄再次听见那呜咽般的声音。
“新娘子——入轿了——”
声音在灰雾中回荡，像是有人在呜呜咽咽地呼唤。
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刺骨寒意，杨知澄猛地转头，那昏暗的轿厢几乎贴上他的面庞，霉味扑面而来！
他们没能甩开。
杨知澄怀揣着惊惧的情绪与宋观南对视了一眼。
现如今，只能……
他朝着宋观南做了个‘进去’的口型。而宋观南面色难看，但仍然点了下头。
“新娘子——入轿了——”
呜咽声再次传来。宋观南掰着杨知澄的肩膀迅速地一矮身，两个人便跌入了轿厢之中。
哗啦一声，轿帘应声合上。
杨知澄的脑袋撞在宋观南肩膀上。还没等缓过神，一块深红色的布便将两人的头颅盖了起来。
整个轿厢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红布让杨知澄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困难了些。他仰起头，在摇晃的红影间望向宋观南。
宋观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杨知澄点点头。花轿一摇一晃，轿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但轿外那百鸟朝凤的曲子一遍遍回响，在毫无人声的镇子里显得尤为孤独凄厉。
但过了会，花轿仍然缓慢地向前走着。杨知澄皱了下眉，扒拉过宋观南的手，指了指轿厢中窗户的方向。
宋观南眉头也皱了起来。两人分毫不让地对视了一下，最终还是杨知澄撑着宋观南半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掀开红盖头和窗帘，试图从缝隙间窥探花轿外的情况。
花轿外仍然是被灰雾覆盖的街道。
轿夫目不斜视地抬着轿子，在雾气的缝隙间，杨知澄看到些许他们熟悉的建筑，甚至包括那瞎眼男孩的房子。
杨知澄屏住呼吸，用指尖艰难地维持着那一点缝隙。
花轿转了道弯。
杨知澄似乎看到了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砖楼。
雾气也掩映不住砖楼的破败，一层层斑驳的墙漆，腐烂家具藏在大开砖楼缝隙间。周围的房屋里不知为何连一点烛光也无，昏黑的砖缝之中，正飘飞着几根红色的布帛。
不远处传来马嘶声，而后便有人重重落地。杨知澄瞥见那苍白的新郎官，便立刻收回手，朝宋观南做了个“新郎来了”的口型。
宋观南点点头。
“交给我。”
他的嘴唇微动。
宋观南按过杨知澄的肩膀，两人在花轿中换了个方向。杨知澄趴在他的背上，死死地盯着面前合上的轿帘。
鞭炮声突然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音和着凄厉的唢呐声，一瞬间震得杨知澄脑子嗡嗡作响。
正在这时，花轿外伸出一只泛青的手，缓缓地将轿帘拨开。
宋观南原本便浑身紧绷，此刻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直接将新郎踢飞出老远。那只红色的捧花在地上滚了两圈，杨知澄抱紧宋观南的手臂，被他一把拉着冲出了花轿！
当他们踏出花轿的瞬间，唢呐声突然停了。
鞭炮最后响了两声，便彻底熄了火。轿夫和砖楼前立着的红衣小厮静静地站立着，而新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声息。
呼——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砖楼里忽然亮起点点烛光。
杨知澄浑身汗毛倒竖，他紧紧地抓着宋观南的手臂，扭头望向那栋砖楼。
那破败砖楼的第一层，被改造成了一座灵堂。灵堂正中央，摆放着与工厂中一模一样的漆黑木棺。只是这只木棺并未合上，棺盖搁在一旁，将棺材里的尸体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尸体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喜袍。它双手环抱，看起来格外安详。木棺旁环绕着一圈蜡烛，明黄的火光将它的面庞映照得多了几分血色。若不是嘴唇过于惨白，它看起来，竟像是还活着一样。
而它长着一张，和宋观南一样的脸。
和工厂棺材中的尸体别无二致。
正对着棺材，是一张巨大的黑白遗像，遗像中，是宋观南麻木诡异的脸。
呼——
又是一阵风。宋观南猛地伸出手，将杨知澄挡在身后。
风刮入灵堂，环绕着棺材的烛火不断摇晃。而那具安详躺着的尸体，突然猛地坐起，向两人缓步走来！
即使躲在宋观南身后，杨知澄仍然能感觉到一阵森然刺骨的恶意。
“别进去！”宋观南推开杨知澄，径直迎向那座破败的砖楼。
当他一脚踏入门槛时，刺耳的唢呐声和鞭炮声突然齐齐响起。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杨知澄耳朵里传来阵阵嗡鸣，他一把捂住耳朵，死死地盯着宋观南的背影。
宋观南与尸体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尸体安详的面容上突然流露出一丝诡笑。
它闪电般伸出手，向宋观南抓了过来！
宋观南一掌劈在尸体手腕上，强硬地将那只手推开。而尸体仍未善罢甘休，在杨知澄还未习惯巨响的时间里，他们迅速地过了几招。尸体节节败退，而宋观南骤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尸体眉心！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它的面庞流下，尸体抽搐了一下，而后彻底不动了。
但那张悬挂在墙上的遗像嘴角突然怪异地上扬。杨知澄感觉到寒意从背后陡然蹿升，他下意识地向旁边望去，只见那一群轿夫，以及躺倒在一旁的新郎，突然齐齐露出同样的诡笑！
杨知澄头皮一麻。浓密的灰雾倏然开始收拢，而在一片模糊中，似乎有红色的影子四下晃动着。
杨知澄见状，提着剁骨刀便往灵堂中走去。
灵堂中的蜡烛疯狂地摇晃了起来。宋观南瞳孔重新变得漆黑，冰冷肃杀的风刮起，卷着灰雾，朝那团红色的影子包裹而去！
雾气短暂地退散了些许，杨知澄终于看清，那一只只红色的影子，正是一个个穿着喜服的‘宋观南’！
在风中，它们的步伐变得缓慢。带着诡笑的面庞上肌肉抽搐，似乎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宋观南面色苍白。
“杨知澄，挡住他们。”他慢慢地说，“问题在遗像里，给我时间，我要打开它！”
杨知澄“嗯”了一声，提起剁骨刀，直迎向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具红衣尸体颈骨处砍去。
刀刃切入肉中，并没有方才在厂房时那种强烈的阻滞感。杨知澄手中用力，红衣尸体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头颅轰然落地。
握着剁骨刀的那只手上传来酸痛的麻木感，杨知澄提刀再砍，硬生生地将红衣尸体拦在棺木之外。
但尸体似乎正源源不断地涌来。
整个小镇里的烛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什么也看不清的灰雾。杨知澄看不到瞎眼男孩的住所，也看不到小镇入口处用红色朱砂写就的石碑。
甚至身后宋观南的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杨知澄能感觉到檀香始终环绕在周围，但宋观南与这一片死寂的砖楼融为一体，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红衣尸体越聚越多，杨知澄半只手臂都开始发麻。他砍下一颗颗头颅，地面上的尸体已经几乎将门槛填平。就在他焦灼地等待时，身后突然传来宋观南急促的声音——
“杨知澄，刀！”
杨知澄艰难地回头，只见那遗像的诡笑已然扩散至整张面庞，在烛光中极为骇人。而宋观南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竟是犹如死尸一般可怖。
此刻，他正死死盯着那张遗像：“快！”
杨知澄两步冲向遗像，一刀劈了上去。
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那张黑白遗照陡然被锋利的刀刃撕成两半。
眼前闪过一片白光，杨知澄脱力地摔倒在地。
唢呐声停了，蜡烛也突然熄灭了。
他听见身后宋观南踉跄的脚步声，仰起头，看见遗像背后的景象。
那遗像后，竟是藏了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仍然有着一张与宋观南一模一样的面庞。只不过，从它的脖子到胸口处，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刀痕。刀痕撕破它的红衣，剖开它的胸腔，露出一只鲜红的胃。
胃仍在蠕动。宋观南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它，五指用力，竟是直接将它捏碎了！
血肉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又如同有生命一般蠕动着合在一起。在猝不及防间，朝杨知澄飞掠而去！
但宋观南早有准备，再次一脚将那片血肉踩碎。鲜红色的血在他的鞋底下流进地砖里，似乎有一部分还渗入他的鞋垫之中，最终只剩下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没事了。”他扭过头，对杨知澄说。
杨知澄艰难地咳嗽了几声，扶着棺材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尸体那张与宋观南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泛着青白，眼珠漆黑，竟像是宋观南真的死在他面前一般。
不知为何，他忽然隐隐地不安了起来。
他回过头，只见那片灰雾已然消失不见。白墙黑瓦，和小镇上的青石板路重新映入眼帘。
“去找那个瞎眼男孩。”宋观南的声音传来。
经历了一场恶战，他的步伐有些虚弱，嘴唇仍旧苍白得吓人：“我怀疑他和宋衍有关系，现在去看看，或许能留下什么。”
“嗯。”杨知澄便点点头。

第163章 冰湖酒店（29）
两人循着来时的路，又摸回了瞎眼男孩的住所。
但当他们到时，瞎眼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将瞎眼男孩的住所翻了个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最后只得在院子里碰头。
“跑得太快了。”宋观南皱眉。
杨知澄也有些无奈。
没了灰雾，惨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映出那缺角的石井，还有院子里残破狼藉的锅碗瓢盆。
真的走了吗？什么也没有留下？
杨知澄不信邪，又仔仔细细地在井边找了一圈。
在翻找时，他的手肘碰到了井边架着水桶的线。水里突然传来‘咚’地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
杨知澄心中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探过头，朝井口望去，只见一只尸体，从挪开的水桶中缓缓地浮了上来。
是那瞎眼男孩。
瞎眼男孩嘴巴大张着，眼球绝望地凸出。他如同水鬼一般泡在井里，手中抓着一截白色的蜡烛，竟是彻底失去了生机。
“……宋观南！”杨知澄立刻叫道。
宋观南走了过来。当他看到瞎眼男孩的尸体时，皱眉道：“被灭口了。”
杨知澄呼了口气：“宋衍？”
“八九不离十。”宋观南眸中掠过冷意，“他连媛心都要杀，更别谈这小孩子了。”
“那些话估计都是他教小孩说的。事成之后便灭口，不想让他落在我们手上。”
“事成之后……”杨知澄忽然咀嚼起这句话，“宋观南，你有没有想过，他究竟想干什么？”
宋观南偏头，看向杨知澄。
“你说这里是他为你预设的葬身之地。”杨知澄轻声道，“但你若是独自来此，真的会死在这吗？”
“若他用这只鬼对付过媛心，我独自前来，便大概率不会死。”宋观南回答，“但媛心究竟知道了什么，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地灭口？”
杨知澄仍觉得有些不对。
“进工厂时，我们俩分开了。”他说，“这必然是宋衍预谋的。宋衍将我们分开，他究竟想带我去做什么，又或者想带你去做什么？”
“他来找你，说明他的图谋仍在你身上。”宋观南面带冷意，“原本他并不想让你我相识，指使瞎眼男孩，也是想将我们分开，好让我独自前往工厂。”
“但当时你和我一起进入工厂，他必然需要保你不死——因为鬼蛊，一定要死在他安排好的地方，否则一切将前功尽弃。”
“……是吗。”
杨知澄舔了舔嘴唇，茫然地点了下头。
“走吧。”宋观南拉过他的手。
在冰冷的月色中，他对杨知澄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嗯。”杨知澄又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了瞎眼男孩的住所，沿着街道，终于离开了桃山镇。
离开时，杨知澄又看了眼那朱砂写的碑石。‘桃山镇’三个张牙舞爪的大字在惨白的月光下朦胧又诡异，而它背后，那一片片摇曳的烛火已然消失，整个镇子一片死寂。
或许镇子里的人早就死了。
他想。
这镇子里，原本就没有一个活人——和桐山街一样。
他们沿着镇旁的小溪走了很长一段路。当杨知澄再次回过头时，那桃山镇的石碑，和整个镇子，已然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荒凉的草地。
“……没了？”他呆呆地自语。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桃山镇，还是那具和宋观南长着一模一样脸的红衣新郎。不安犹如乌云笼罩在心头，他始终不明白，杜媛心的那句‘错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错了？
为什么错了？
错了，错了，都错了！
突兀地，仿佛闪回一般，那具带着诡笑的尸体猛然贴向近前。耳畔响起悔恨的、无望的惨叫，那片阴冷诡异的血海仿佛重锤一般，轰隆隆地砸在杨知澄的神经上。
难以言喻的剧痛席卷向四肢，杨知澄疼得大叫一声，咚地一声摔在了瓷砖地上！
眼前又是张牙舞爪地晃动的烛火和深色的印花地毯。
杨知澄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浑身古怪。
走廊的吊顶在眼前模糊地晃动。他费了很大劲，才迅速地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是了。
……他在温特米尔大酒店，方才只是他当年和宋观南一起的记忆。
杨知澄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弥漫着难以想象的剧痛，尤其是胃里，犹如火烧火燎一般。但不知为何，那本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却似乎与自己隔着一层，变得模糊和遥远。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觉得有些冷。
忽然，宋观南冰凉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杨知澄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面前，眉头紧皱的宋宁钧。
那张脸和宋衍不一样。
杨知澄想。
但神态，却是一模一样的。
他又摸了摸手臂，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难以言说的冷意。这种冷意初初让他有些惊惧，但很快，他便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从此便不再能作为活人了。”宋宁钧说，“怨气太重，过上一段时间，便必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却没再说下去：“宋观南，这是你想看到的？”
“关你屁事。”杨知澄活动了下身子，记忆里对宋衍此人的愤怒突然一股脑冒了出来。
他借着宋观南的力道，慢慢站直身子，望向面前的宋宁钧，以及藏匿在阴影中的男主人。
男主人模样看起来十分不自然。它整个身躯都缩在楼梯间的黑暗里，四肢略有些扭曲，上面布满片片显眼的尸斑。
而杜媛心，则幽幽地立在宋宁钧身后。
她的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红唇格外清晰。不过红唇的颜色似乎变淡了许多，看起来竟有些虚幻。
杨知澄望着她的脸，竟是有些想不起记忆里她的模样了。
她死后作为鬼，也仍旧没被放过。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偏过头望向宋观南，却只见他的面色已然彻底变成初见时那死人般的青白色。
宋观南捕捉到杨知澄的目光，便说了声：“没事。”
“多说无益。”他瞥了眼宋宁钧，“你苦心孤诣，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的。”
“是吗？”宋宁钧突然笑了声。
他皱眉的时间很是短暂，现下又已然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当年你便这么说，现如今又是同样的话。”他说，“宋观南，或许你的确有长进，但一切仍旧都晚了。”
宋观南不语，只一脚踏出。他的瞳孔变得漆黑，走廊间烛火倏然摇晃。
宋宁钧的身体摇晃了起来。而杜媛心鲜红的嘴唇颜色愈加地淡，几乎隐没在黑暗中。
“你……太……自大了……”宋宁钧声音开始变得断续。
但他却没再说下去。
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和杜媛心一齐缓缓逸散开来。当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时，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杨知澄身上停了停。
呼——
消失了。
男主人缩在黑暗中，当那两人消失时，也晃了晃身子，彻底隐没在楼梯间里。
烛光倏然熄灭，随着滋啦一声响，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
微暖的灯光落在地毯上，让酒店里怪异的阴冷感消散了几分。毫无生机的陶星躺在地毯上，他的面色灰白，像是彻底死去了一般。
“还好吗？”宋观南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杨知澄感觉他的手轻轻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又似乎因为触碰到了什么，重重地收紧了。
“还好。”杨知澄点点头。
“有些奇怪吧。”宋观南却问。
“是有点。”杨知澄想了想，承认道，“感觉有点冷。”
“这次它身上的怨气全部都回到了你的身上。”宋观南说。
“没事啊。”杨知澄听着，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你在想什么，我感觉还好。”
“没有，只是……”宋观南好像想叹气，但最后忍住了。
“我的刀掉了。”杨知澄扯了扯他，“陪我找刀吧。”
他瞅了眼陶星，拉着宋观南往酒店外走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又是宋宁钧干的吧。”
“大概。”宋观南一扯便机械地挪动起脚步，被动地跟在杨知澄身后。
“他到底什么时候做的？”杨知澄皱眉，“真是神出鬼没。”
“对了，那只鬼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你肢解的？”
“……上辈子，我死之前。”宋观南说，“如果你记起来的话，它会不断地分身同化，增生出新的个体。我为了停止这个过程，便将它肢解了。”
他顿了顿：“但肢解之后它似乎产生了一些新的变化……每一块都成了独立的个体。”
酒店的前台没有人。两人走出了灯火通明的大堂，进入黑暗时，感觉到一阵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你的刀掉在了哪里？”宋观南转过头。
“这里。”杨知澄指了指不远处栈道旁的杂草丛，“掉在这里了。”
宋观南便走上前，一撑栈道的围栏，走进杂草丛之中。
杨知澄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却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
又获得了一段记忆，但笼罩在他们前世的谜团仍旧是一团乱麻。
直觉告诉他，杜媛心那句‘错了’，尽管在当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力，但确实很重要很重要。
错了，究竟什么错了？
而且，他们这一世的走向也已然变得扑朔迷离。
宋宁钧似乎很早便参与进度假村的事情，男主人一家的死肯定出自他的手笔。
他无法直接得到尸体中的东西，便只能早早打算。
他既然能有此谋划，那岂不是在很早以前，便回忆起了前世的事情？
宋观南很快便找到了剁骨刀。他拎着刀翻了回来，将刀柄递给杨知澄。
“宋观南。”杨知澄忽然问。
“现在的情况，都是你预料到的吗？”
宋观南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杨知澄。
“不全是。”他沉默了一下，如实答道。
“宋宁钧太早回忆起从前的事了，我不清楚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的确出现了一些变化。”
杨知澄摸了摸他的手背：“我想要恢复我从前的记忆，所有的，全部，还差什么？”
“你养父养母的家。”宋观南说。
他的面色仍旧青白可怖，看起来十分阴森。
前段时间尚有好转的模样又被打回原形，甚至变得更加像鬼了。
杨知澄明白，在自己陷入记忆的那段时间，宋观南费了很大劲，才没让宋宁钧和男主人从中截胡。
“还能撑多久？”杨知澄问。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渐亮起来，远方的天际处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半个月。”宋观南开口。
“明天就去。”杨知澄当机立断，“他们那里八成也出了大问题。我弟弟和我说，我养父母回东阳村了。”
“我有那段记忆，知道那里不正常。”
宋观南虚眯了下眼。
“我不累。”杨知澄拍了下他的肩膀。
“我知道。”宋观南垂下眼。
杨知澄拉了拉包，将剁骨刀塞了回去。
“走吧，天已经亮了。”他对宋观南说。

第164章 东阳村（1）
离开酒店的时候两人浑身狼狈，像流浪汉似的在路边拦了好久的车，才有一个好心的大叔停了下来。
出租车驶离度假村时，杨知澄掏出手机看了眼，发现信号还未恢复。
“师傅，您手机有信号吗？”他便探头问。
“有呢，有着呢。”大叔嗓门很大，“刚接你们，我还推了个单子呢。你们两个小年轻到底去干嘛了？手机没信号，脸色一个比一个差。不是我说，少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杨知澄便应道。
他心不在焉地长按着关机键，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
“杨知宇前些天就和我说，他联系不上爸妈了。”杨知澄说，“现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自己一个人回去……希望没有。”
“他一直都挺听你的话。”宋观南拍了拍他的肩。
“我打个电话问问。”杨知澄一边说着，一边翻出了杨知宇的电话号码。
嘟——
嘟——
听筒的声音响了一分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杨知澄挂断了电话，眉头皱起。
他打开杨知宇的微信，再次拨过去，但仍旧没有接通。
“出事了。”宋观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嗯。”杨知澄抓了抓头发。
他不知道杨知宇是真的独自一人回老家找父母了，还是突然遭遇了不测。
“先回宿舍。”他说，“我先联系一下杨知宇，或许他还没起床。”
“要是到宿舍他也不接电话，我们就直接去东阳村？”
“别急。”宋观南摸了摸杨知澄的头发。
“我知道家里的备用钥匙在哪。”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先回家，再去村子里。”
前排的大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东阳村？你们还想去东阳村？”他语气有些诧异。
“啊，对。”杨知澄缓了下神，回答，“老家在那。”
“真稀奇啊。”大叔感慨，“我是知道东阳山那边有个东阳村的，但很少见那边村子的人。有几次也往那边送过客人，好像也是老家住那。”
“就是他们从来不让我们停村子里边……我们开车的都说，这村子邪门得很！”
杨知澄在服务区时便从出租车司机那听说过一遍东阳村的情况，便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我爸妈很多年前就从村子里出去了，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没回去过呢！”
“那村子是真邪门。”大叔立刻道，“听说啊，我只是听说——那村子里的人都姓杨。”
“嗯嗯，对。”杨知澄点点头，“是这样的。”
“但那的人，原本不姓这个。”大叔见杨知澄十分捧场，便继续说了下去，“这村原本姓石。没听人嫁过去，也没听村里的人出来过。”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邪门，家里懂点门道的，都不让小辈往那跑。”
“大概几十年前，我也不知道啥时候，那村里的人都集体改姓了。”
“改姓之后就有年轻人出来打工。但打着打着，后来都回去了。我认识一个东阳村出来的，上次见他还是十多年前，也不晓得他现在咋样。”
“当时我们在工地做工，夜晚嘛，喝了点小酒，就喜欢聊天。聊起来，他就说啊，说他们村里的人命苦，说着说着还哭了。”
“我讲这些东西，也都是他告诉我的。不过时间真有点久，我都忘了！”
说到这里，大叔笑了声：“不过我不信这个，真不信啊。现在是科学社会，不讲究这些神神鬼鬼的。你们家估计也是从那村子里出来的吧，我觉得啊，那村子是真守旧，出来好，出来就别回去了！”
“应该是的。”杨知澄这时得接话了，“说实在的，对那边的事我也不大了解，还是听您说，我才知道的。”
“没啥好了解的。”大叔半个手臂搭在车窗上，“要我说啊，你们年轻人就好好读书，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身旁的宋观南始终没说话。杨知澄轻轻望了他一眼，便见他目光麻木呆滞地望着前方。
杨知澄一边回着大叔，一边碰了碰宋观南：“这些年我爸妈也是这个态度，从来没带我回去过。”
打从他记事起，养父母便只会每年年初二回东阳村。年年如此，但每一次回去都不会带着杨知澄和杨知宇。
据他所知，他们的爷爷在杨知澄刚被收养时去世了，遗像还摆在家中阳台上。而村子里住着他们的奶奶——一个杨知澄连照片都没见过的老太太。
“欸，这想法好。”大叔表示称赞，“可别搞那些封建糟粕啊！”
“那是的，那是的。”杨知澄笑了笑。
这时，宋观南身子微微动了动。他眼中的麻木之色褪去，重新变得有神采了些。
“之前消耗有些大。”他倾身低声对杨知澄解释道，“我……毕竟还是鬼，有时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我会尽力控制，但你不要太过信任我。”
“啊。”杨知澄心中微微沉了沉。
这两天宋观南表现得太正常，竟让他恍惚间忘记，宋观南已经死了的事实。
他心中又五味杂陈起来，但却面上不显：“我知道的。”
“嗯。”宋观南垂眼。
接下来的路程，出租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杨知澄让师傅直接开去了养父母家。下车时，他扭头看了眼对面那孤零零的小区门头。
‘春苑小区’。
‘苑’字的草字头耷拉着，让被四面高楼围拢的老旧小区平添几分阴冷怪异的气息。
“你原本真的住那里吗？”杨知澄问道。
“差不多。”宋观南点点头。
“我原本在K市另一头的松明山住。但当时和宋宁钧关系不睦，就转学搬了过来。我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就索性在那呆了一阵。”
“松明山……”杨知澄想了想，“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这座山很隐蔽。”宋观南说，“位置偏僻，大约只有老一辈的人听说过。”
“喔……”杨知澄收回望着春苑小区的眼神。
松明山……
既然他们真的与宋宁钧对上，那松明山，将来肯定会去上一遭。
“走吧。”他拉过宋观南，“我记得爸妈家在2栋，备用钥匙藏在防盗门里，先去看看。”
两人便朝小区内走去。
时间已然有9点多，杨知澄又给杨知宇打去电话，却仍旧无人接听。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愈发地不安了起来。
杨知宇虽然不着调，但有个听劝的优点。杨知澄当初嘱咐他不要独自一人回老家，若是情况有变，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养父母的小区人气旺盛很多。杨知澄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小区里的店面建筑仍然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不少时间的痕迹。
小区门口有家小卖铺，几位老太太在门口坐着躺椅，絮絮叨叨地聊着天。
熟悉的感觉唤起了杨知澄的些许记忆——小卖铺开了许多年，他还在家里住着时，她们便常常在这坐着。
小卖铺门口的老太太或许是没怎么见生人来，此时正朝他们投去略带打量的目光。
不欲引起她们的注意，杨知澄握紧了宋观南的手，快步朝养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但这时一个摇着蒲扇的老太太突然眼睛一眯。
“哎，你是不是2栋徐心兰家的大孩？”她扬声道。
杨知澄一愣。
“对，对。”他停下脚步，朝老太太笑道，“您记得我？”
“那当然记得，”老太太晃了晃扇子，表情有些严肃，“大孩，你最近见着你弟没？”
“没有，我就是来找他的。”杨知澄摇摇头。
“那你赶紧回去看看。”另一个老太太大声道，“前两天你弟弟突然跑回家，火急火燎的。”
“嬢嬢，他回家了？”杨知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那可不，就前两天。”摇扇子的老太太说，“他一回来，大半夜的突然从一楼敲门敲到顶楼。三四点的，整个楼都被他搞醒了。”
“可吓人了，”旁边路过的一位穿条纹上衣的大姨也附和道，“我就在楼上呢。他把我们家门敲开，见着我先借手机。借去捣鼓一下之后，就白着张脸问——‘姨，你你看我咋样？’”
什么？
杨知澄心中的不安顿时坐实了。
杨知宇这样绝对不对劲，十有八九被什么来自东阳村的东西缠上了。
但缠上他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杨知澄刚愣了两秒，那几位大姨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瞅他不还是那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还能咋的，就应付了几句。”
“隔壁大刘也跟我说了。当时有人看不过，打电话报了警。警察一来，他就正常了。”
“谁大半夜敲门问这种问题啊。大孩，你赶紧去问问你弟，别读书读出啥问题！”
“大姨，他还说了什么吗？”杨知澄追问，“我爸妈呢，他们也不在家么？”
“徐心兰？”大姨愣了愣。
“说来那是很久没见了。”
“拉倒吧，社区敲过门的。”另一个老太太猛地拍了下巴掌，“徐心兰和她家那口子都不在，电话也打不通，鬼知道跑哪去了！”
“你赶紧的去看看吧。”一开始的老太太挥挥扇子，“徐心兰那俩不在，你弟独自一人躲屋里，谁叫都不出去呢！别真出啥事了，多年轻一个娃！”
“谢谢大姨大娘。”杨知澄也不敢耽搁了，向几位热心肠的邻居道谢，“我这就去看看。”
他拽着宋观南便向2栋跑去。
爬上3层楼梯，杨知澄看到了熟悉的大门。铁质防盗门上锈迹斑斑，他翻翻门口的砖块，找到备用钥匙后，便迅速地把门打开了。
吱——
宋观南上前一步，将杨知澄拦在身后，率先走进屋里。
屋内飘来细微的灰尘味。
沙发、餐桌，还有餐边柜上的餐具都摆得整整齐齐。但桌子和地板上都浮着一层灰，好像很久没人住过似的。
灰尘上留下乱七八糟的脚印。杨知澄朝杨知宇房中张望了一会——床叠得还算整齐，被子平平的，也没法藏人。
他去哪了？
宋观南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杨知宇房间走去。杨知澄立刻跟上，还没走几步，便见他突然弯下腰，脑袋直直对向床底！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立刻从床底传来。
杨知澄听见咚地一声响，旋即一个人从床的另一边跳了出来！
那人啥也没看清，一路嚎叫着冲向房门口。
杨知澄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家伙惊恐地惨叫起来，在杨知澄手底下胡乱地扑腾着。
“杨知宇！”杨知澄忍无可忍，“你睁眼看看我到底是谁！”

第165章 东阳村（2）
惨叫声戛然而止。
杨知宇脸上泛着惊恐的潮红。他剧烈地喘着气，好一会才回过神。
“看清楚没？”杨知澄盯着他。
“看，看清楚了……”杨知宇看了看宋观南，又看了看杨知澄，“哥，你，我，你，我没认出来是你和你前男友。你们……你们来救我的吗！”
听到‘前男友’三个字，宋观南面色不变，只是看了眼杨知宇。
杨知宇对宋观南不太强烈的眼神一无所觉。他抓住杨知澄的手，嘴唇哆嗦着：“哥，我们家碰上事了！”
“你慢慢说。”杨知澄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你宋哥也在，我和你说过没有，他可是道士。”
“道士？”杨知宇愣了愣，显然是忘记了这一茬，“道士，宋哥，你真是道士啊？”
“嗯。”宋观南走了过来，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是，你说。”
“哥，宋哥……”这句话仿佛让杨知宇多了些安全感，他的的眼神亮了亮，又有些沮丧地垮下脸。
“我是真没办法了。前几天，我不是给哥打电话，说爸妈进山了吗？”
“我记得。”杨知澄点了下头。
“爸妈信号不好，进山半个多月，我只能断断续续联系上他们。”杨知宇没再磨蹭，一连串地说了下去，“但是，就前几天，爸突然给我发消息了。”
“他叫我回一趟家，从你以前住那间房的抽屉里找三根线香，点在阳台上爷爷的遗像前面。”
“我当时实习得头昏脑涨，寻思也就是回一趟家，就没告诉你，直接去了。”
听到‘遗像’二字，宋观南的表情忽然有了些变化。
杨知澄想起，宋观南在春苑小区的房子里，也摆着一张属于他的遗像。
遗像……有什么特殊吗？
杨知宇抖了抖，声音小了起来：“我，我早就该意识到的。爸不喜欢发微信，就算发微信也只会发语音——但这次，他是直接打字的。我怎么……怎么当时没想到呢！”
“你冷静一点。”杨知澄再次劝道，“你先慢慢说，不着急。我们都在这呢，你怕什么？”
一边说，他一边看了眼阳台的方向。在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开的玻璃门，以及遗像相框的一角。
“我那天晚上就回家了。”杨知宇听着杨知澄的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道，“我进你房间，在你之前用那个旧书桌底下找到了一抽屉的线香，拿了三根，然后外卖买了个打火机，把线香点燃，插到遗像前的……的炉子里。”
“接着，我就躺床上刷手机去了。”
他顿了顿：“我刷着刷着……就开始觉得困。”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看到客厅里有人。”
“我，我以为是爸妈回来了，就叫了声，但那人却不应。”
“我想着他们或许也很累，就没再喊了。可是，我又刷了会手机……一抬头，却发现那人站在我床前！”
“就是一下子，我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空调那种冷，我也……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特别冷，特别冷。我没来得及闭眼，就，就发现那人和遗像里的爷爷，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杨知宇惊惧地抖了抖，下意识地望了眼床脚：“他穿着深蓝色的衣服，花纹一圈又一圈……我后来搜了搜，那是寿衣啊！”
“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一晃神，那个人不见了。”
“然后呢？”杨知澄问，“我听楼下的奶奶说，你把整栋楼的门都敲了一遍。”
“对，对。”杨知宇飞快地点头，“我刚不是说到，爷爷不见了吗？”
“我也不敢睡了，想着给爸妈和你发消息。但不知道怎么的，消息突然发不出去了！”
他一张脸煞白：“我以为是家里无线网的问题，就用流量试了试，还是不行。我又把电脑翻出来，结果电脑也没有网！”
“我试了个遍，什么法子都用了。不只是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了。”
“然后，然后我以为是我精神错乱了，跑到卫生间去洗脸。洗完脸一抬头，我又在镜子里，看到了爷爷的脸！”
“这次不是在我身边，而是在我脸上！”
杨知宇声音变大：“我，我当时吓得魂都飞了。但看来看去，还真的不是幻觉。这屋里我也不敢呆，就跑到楼上去借手机。”
“可是，可是……”
他绝望地捂住脸：“所有人的电话，他们能打通，能上网，但到我手中就不行。他们说我的脸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我只要对着镜子，对着手机屏幕，对着任何能反光的东西，看到的都是爷爷遗像里那张脸！”
“哥，”他指了指自己，“我，你看我的脸现在是什么样子？”
杨知澄不觉得杨知宇的脸有什么奇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违和都没感觉到。他扭头望向宋观南，宋观南摇了摇头。
“我去看一下遗像。”宋观南说。
他说完便转头朝阳台的方向走了过去，杨知澄一把拽起还在揉脸的杨知宇快步跟上。
那张遗像，仍然是老样子，和杨知澄当年还在家里住时没什么区别。
相片中是一个面目儒雅的老人，黑白两色让他皱纹密布的面庞显得略有些严肃。他戴着只细框眼镜，两只眼睛虚虚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遗像前的香炉中落了些香灰，三根线香直直插在其中。杨知澄仔细一看，便发现那三根香竟是从同一个位置齐齐断开，已然停止了燃烧。
宋观南走上前，面色不明地与遗像中的老人对视。
那三根齐齐断裂的线香让杨知澄心中弥漫起一点微弱的怪异感。他偏头，刚想问宋观南，就听见宋观南说：“这遗像是东阳村里搬来的东西。”
“东阳村，不是咱们老家吗？”杨知宇一愣。
“遗像里的魂魄因为你的线香跑出来了。”宋观南回过头，淡淡地看着他，“现在，你的爷爷就附在你身上。”
“啊？！”杨知宇彻底傻了，“我，我爷爷在我身上？这是什么东西，这还是科学社会吗？！”
“你照镜子看到你爷爷的脸，连不上网络，都是因为他与你的身体深度纠缠。”宋观南神情仍很平静，“但你不必担心。”
杨知宇又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为什么？”
“这只鬼对你并无恶意，反倒在保护你。”宋观南说，“你父母让你点燃线香，便是希望你能把它招出来，至少能护你一段时间周全。”
“这……”杨知宇缓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恐惧之色消退些许：“护我周全，那，那宋哥，你的意思是，爸妈，爸妈有危险吗？”
“对。”杨知澄开口，“爸妈在老家估计出事了，我和宋观南得回去看看。”
“你们要回村子吗？”杨知宇有些担忧。
“爸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杨知澄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情况很复杂。我还以为你自己跑回去了，还好你没自作主张。”
“我很听话的，好吧。”杨知宇嘟囔了一句，又抬起头来，“哥，宋哥，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他问话的语气有些弱，似乎是怕自己给两人添麻烦。
杨知澄犹豫了一下。
他总觉得养父母在此时让爷爷上杨知宇的身，或许并不只是为了保证杨知宇的安全。但两人自保或许无虞，若是带上杨知宇，他的安全就不知该如何保证了。
就在这时，杨知宇的手臂突然抖了抖。
杨知澄感到一阵诡异微妙的气息悄然地扩散开来。他猛地抬头，对上杨知宇僵硬转向自己的眼珠。
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极为违和的苍老和麻木。
“带……他……”
杨知宇嘴唇翕动，发出沙哑断续的声音。
“带上……他……他……”
“他……有用……”
这是杨知宇的爷爷！
杨知澄心头一跳。
“带上……我……知道……你……想……想知道……的……”
“带上他。”
宋观南突兀开口。
他看着面色麻木的杨知宇，说：“我承诺，会带上杨知宇。”
听见这句话，杨知宇的身体又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麻木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刚刚我是……”他摸了摸脑袋，“哎哟，头好痛……”
“刚才你爷爷说话了。”杨知澄开口，“他让我们带上你。”
“我？”杨知宇表情有些不安。
但他的慌乱并未持续多久。
“我会听你们的话，”他拉了拉杨知澄，“放心，尽可能的不给你们添麻烦！”
杨知澄“嗯”了一声。
他扭头看向宋观南，却发现，宋观南正定定地看着那张黑白遗像。
“你想到了什么？”他走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我在想。”宋观南回头，如实回答道。
“他的爷爷，杨济同，究竟知道些什么。”

第166章 东阳村（3）
既然杨知宇的爷爷都上了他的身，几人也不想耽搁，直接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本地的司机一听他们要去东阳村，都纷纷拒绝。杨知澄好说歹说，才找到了一个愿意把他们送到隔壁李家村的司机。
开了二三十分钟，司机便将他们扔在了公路旁的一条岔路口。杨知澄望了望远处，瞥见上次去服务区时曾经见过的、熟悉的李家村自建房。
李家村的人丁似乎更加稀少了。乍一望去，村里的土路上，就没有几个活人。
服务区底下的义庄没被他们端掉。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似乎仍在吞噬着周围的村庄。
“哥，你知道村子在哪吗？”杨知宇忧虑地从身后凑了过来，“实不相瞒，我长这么大，还没回去过……”
“我不知道。”杨知澄很诚实，“你都没回去过，我被收养之后，就更没回去过了。”
两人面面相觑，而后，杨知澄扭头望向宋观南。
“……我尽量。”宋观南沉默了两秒，“如果能找到大概的方向话……”
“我就知道。”杨知澄掏出手机，“我先找找导航……应该是朝这条路。”
他眯着眼：“走吧。”
杨知澄领着两个人穿过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拐进一条自建房之间的小路。
李家村旁人烟已然很是稀少，但穿过那片自建房后，便彻底见不到一个活人了。
大片荒废的田里，杂草几乎将田埂淹没。零星散落着几间有些破败的砖房，砖房大约有些年头，格窗的玻璃碎了大半，被蜘蛛网疏疏地盖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
天空中没飘着几朵云，但天色却不算太好。不像要下雨，又不像会出太阳。杨知澄低头看了眼手机，突然发现，这里已经没信号了。
“往前走。”宋观南的声音传来。
杨知澄抬起头，只见宋观南眼神微凝，面色更加青白了些。
杨知宇一直没对宋观南这诡异的面色发表什么看法，或许是真的神经大条。但不论是谁看来，宋观南此时此刻，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一般。
宋观南没有回头，踩着田埂便向前走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去。他们走得很快，没过多久，便重新看到一条有些年头的公路。
公路上没有车，一边是片片荒田，另一边却是大片高低错落的建筑。
多数是农村自建房。这片自建房比李家村的房子看起来要老旧许多，大都只是砖砌后刷了层油漆。
土路和院落间一扇扇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像，浅淡的红淹没在土灰色的建筑间，平白添了些阴沉沉的色彩。但最显眼的，却是村落正中央的一栋红砖楼。
红砖楼大约有四层，在村落低矮的自建房间格外突出。杨知澄乍一眼望去，便直直对上砖楼上几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很小的时候便见过那栋红砖楼。那还是他刚被养父母从孤儿院中领养走的时候。
他们带着他穿过东阳村，经过家里祖宅，也路过那栋砖楼。杨知澄那时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好奇，看见这栋高大又显眼的砖楼，便下意识抬头望了过去。
“不要看！那间屋子死过人，说不准有什么东西！”
杨知澄只是瞥了一眼，便被养父母压下了脑袋。
他对养父当时严肃中夹杂着些微恐惧的语气印象深刻——前些时间在D4444列车上再次瞥见这栋显眼的砖楼，他便想起来了。
和那时一样，杨知澄盯着砖楼漆黑的窗户，胸腔中不知为何弥漫起一阵诡异的感觉。
他突然想吐。
针扎般的痛感倏然从全身上下一掠而过，杨知澄几乎是本能地挪开目光。
不知是从何处吹来一阵风，一张支离破碎的纸片从旁边院落的门口飘来，呼啦一声黏在杨知澄鞋面上。
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是很漂亮的毛笔字，笔锋锐利潇洒。在残缺的纸面上，留下了四个字。
‘落叶归根’。
黑色墨迹力透纸背，无端地透出一股令杨知澄颇为熟悉的气息。
他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字迹吗？
“宋观南。”杨知澄便叫了声。
宋观南转过头来。
他方才似乎在静静地望着那栋砖楼。气温不知何时变得有些阴冷，风刮起他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杨知澄莫名咯噔了一下。
“……它居然回来了。”宋观南定定地看着那张纸。
“谁？”杨知澄一怔。
“这只鬼是东阳村的原住民，这么多年，只有它短暂地冲破了村子的束缚。”宋观南解释道，“但最后，它还是失败了，死在村子的祖宅里。我前一世来过东阳村，只带走了它，收容在春苑小区里。”
“我想起来了。”杨知澄回忆起502房间墙壁上刺目的血字。
那血字的字迹正与这黑色的毛笔字别无二致。当初，那只鬼也是宋观南留给他的准备之一。
“祖宅在哪里？”
宋观南却问。
“就在红砖楼旁边。”杨知澄还记得。
杨知宇鹌鹑似的躲在两人身后，偷偷地打量着小路间偶尔路过的居民。听见祖宅二字，便小声道：“我记得奶奶还住在祖宅里……爸妈他们可能也……”
“去祖宅吗？”杨知澄看着宋观南，问道。
“嗯。”宋观南应了声。
他应得很干脆。
“跟我来。”杨知澄借着地势较高的村口，观察了下村中的地形。
他又摸了摸剁骨刀，确认厚重的剁骨刀还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伸手就能取到的地方后，便向村中走去——摸不清村民的状态，他也不好将形象如此狰狞的刀明目张胆地掏出来。
宋观南和杨知宇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像是刚下过雨，一离开马路，便是湿润黏糊的泥地。泥地上没什么土腥味，又或者是被空气中弥漫的臭味覆盖了。
那臭味像是家禽市场里那股鸡屎臭味，又似乎更加微妙些。
杨知澄刚走了两步，却忽然被从旁边窜出来的一个老头迎面拦住。
“这里不欢迎你们！”
老头身形枯瘦，面颊就如同干瘪的水果般凹陷。他戴着只模糊不清的老花镜，声音格外洪亮。他拦在土路正中央，怒目圆睁，手中的龙头拐杖面貌狰狞。
“这里不欢迎你们！”
杨知宇本就紧张，此时更是被唬得一跳。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他见惯了此类场景，自然是不怵。
“大爷，您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停下脚步，扬声道。
“这里不欢迎你们！来什么，都出去，这是我们东阳村的地方！”老头重重地顿了下拐杖，依旧重复道。
“大爷……”
“哎，老四爷，你怎么又往外跑啦！”
这时，一个声音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不远处一扇贴着门神的双开木门嘎吱开了。一个戴着蓝色头巾的老太太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拉着老头就往屋里拽。
“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成了个啥样。”老太太唠唠叨叨的，又抬起头扫了眼站在村口的三人。
她泛着土黄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述的表情，眼珠滴溜溜一转，便收了回去。
“一天到晚的四处乱跑，你说，你说说你讲这老些话有什么用？”她絮叨着，把老头推进屋里，“说了有个球用，都完了完了，都晚了！”
杨知澄微微皱眉，总觉得老太太在含沙射影，意有所指。
“赶紧的，把家里的鸡喂了。”老太太依旧嘟嘟囔囔，空出一只手关门，“鸡都快饿死了，苞米都放门口了，你这老头子也懒得动弹。造孽哟，真是造孽……”
木门合上前，杨知澄瞥见院子正中央摆放着一只黑色的陶罐，约莫有小孩头颅大小。罐子静静立着，原本应该圆润完整的外壳此时却像蛛网般裂开，颜色不明的液体从缝隙间渗出，沁入一旁的泥地。
陶罐……陶罐。
杨知澄还记得，在东河服务区获得的上辈子记忆中，他和宋观南曾经去过一个古怪的村落。
那村子里家家户户院中都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黑色陶罐，只是那时的陶罐完好无损，并不像现在那般裂成蛛网似的模样。
……那个村子，就是东阳村吧！
大公鸡喔喔地叫了声，又扑扇着翅膀从院子里窜过，一旁母鸡尖利的喙一下下啄着陶罐旁的泥地，将沾了不明液体的苞米吞进喉咙里。
蓝头巾老太太砰地一声合上门，将三人无情地关在门外。
“那是……装尸体的东西。”杨知澄嘴唇动了动。
“嗯。”宋观南应声，“是村民的尸体。”
“尸体？！”杨知宇哪见过这些，“哪来的尸体，这，这哪里能藏……”
宋观南看了眼杨知宇，并不打算瞒着他。
“就在罐子里。”他淡淡地解释道，“罐子里放着这户死亡村民身体的一部分。这村子从前没人能离开，不论生老病死，连尸体都必须留在东阳村，要么埋在土里，要么存在罐子里。”
“那，那我爸妈……”杨知宇愣了愣。
“现如今已经不同了。”宋观南转过头，“那只鬼曾与我达成协议，放你的父母离开。但这些年它被困住，村里的年轻人便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杨知宇听着，露出一知半解的表情。但顾忌着情况的复杂，他并未耽搁时间追问下去，只是一边琢磨，一边皱着眉。
三人便沉默了下来。
东阳村里的道路并不算横平竖直，杨知澄只能一路执着地向着那缀在视线一角的红砖楼走去。
越往里走，他便越觉着古怪。
村里的建筑似乎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外壳——高高的院墙，斑驳的自建房，门口贴着的褪色门神。院子里飘着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逐渐逸散开来，遮住村中挥之不去的鸡屎臭味。
砖楼越来越近，红砖间挖出的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也越来越显眼。尽管是白天，那窗户之中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样子。
那里面是什么？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仍旧藏着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不知为何，杨知澄脑海里蓦地掠过一只红木棺材的画面。棺材不算大，厚重沉闷的棺盖死死压着。
画面倏然出现，又迅速消失，但成功地让杨知澄胸腔里积聚的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此时他们距离红砖楼已然只剩下三四十米的距离。怪异感一阵阵涌来，杨知澄猛地停下了脚步。
“宋观南，你来过祖宅吗？”他转过头，望向宋观南。
“来过。”宋观南点点头。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栋平平无奇的自建房。
“你们家祖宅就在这里……正对着红楼大门。”

第167章 东阳村（4）
“这栋楼叫红楼？”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更觉得那缀在村落土灰色自建房中的红色不舒服。
红色的东西，总或多或少地与宋宁钧扯上些关系。
杨知宇看了眼那栋自建房，一时间有些踌躇，没敢擅自上前。
突然，他猛地一个激灵，抓住杨知澄的手：“哥，里面有人！”
“有人？”杨知澄一怔，“爸妈？”
“不不不，不是。”杨知宇用力地摇头，“那里，那里……”
杨知澄眯起眼。
果然，自建房二楼泛着蓝的窗户背后，立着一个人。
窗玻璃尽管模糊不清，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杨知澄仍分辨出，那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裹着头巾，面容严肃，皱纹在脸上纵横交错。她佝偻着背，冷漠地站在窗户后，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一行人身上。
“奶奶好像一直住在祖宅里……那是奶奶吗？”杨知宇呆呆地张了张嘴，小声说。
杨知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窗户背后的老太太这时突然退了一步。她最后看了眼一行人，便蹒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杨知澄和宋观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快步朝那栋自建房走去。
院门口仍然是两扇朽烂的木门。门扉上歪斜贴着的门神像褪色严重，纸张上只残余些许淡淡的粉，以及门神灰白的眼睛。
宋观南上前，轻轻地推了推。
哗啦！
一声脆响，门栓突然整个滑落，连带着锁头一齐掉落在地。朽烂的木门便直接毫不设防地打开，将整个院子展现在来人面前。
杨知澄一眼便望见那漆黑的陶罐，摆放在正对院门处。而罐子从上到下攀爬着夸张的裂缝，犹如蛛网般，似乎碰一碰就会散架。
一旁挨着房子的地方，便是窄小的鸡棚。只剩下一公一母两只鸡，而公鸡见门一开，黄豆般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突然仰着脖子喔喔大叫起来！
嘹亮的鸡鸣划破院内的寂静。
宋观南面色微沉，抬脚跨过门槛。
房门大开，而堂屋正中是一个供桌。供桌上摆着张黑白遗照，遗照里却不是爷爷杨济同的脸，而是一张看不清五官的年轻男人。
男人头发半长，在后面挽了个小小的发髻。杨知澄刚想多看一眼，便突然见堂屋一角的楼梯上，出现了老太太的身影！
老太太抓着扶手，拄着拐杖，艰难地向下走着。
她好像很着急，整个人摇摇晃晃。宋观南抓住杨知澄，向堂屋跑去，一边跑，一边在鸡鸣中扬声道：“许天丽！”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中掠过一丝亮光。
“宋先生，宋先生……”她干瘪的嘴唇蠕动，脸上混杂起强烈的绝望与悲怆。
杨知澄听见身后咯咯颤抖的声音，像是从杨知宇那里传来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见老太太猛然睁大了眼睛！
“红楼……红楼坏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语速飞快。
“他在红楼里！”
杨知澄心口蓦地一凉。
毫无预兆地，老太太悲怆绝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珠不再颤动，而如同树皮般皱折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砰！
老太太的头颅骤然落地，鲜血溅在斑驳的白墙上。
喔喔喔——！喔——！
时间快得让人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就连宋观南也没来得及做什么。
公鸡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后，声音戛然而止。浓烈的血腥气一瞬间盖过村子里似有若无的鸡屎味，老太太无头的尸体晃了晃，最终滑落在地。
杨知宇大叫了一声，瘫坐在地。杨知澄一把抽出剁骨刀，回过头去，只见他表情麻木，面色青灰。
“天丽……”他嘴唇翕动着，呆滞地吐出了两个字。
宋观南陡然转过身，疾步向院门跑去。杨知澄抓着剁骨刀跟上，在越过杨知宇时，他看见那只布满裂痕的陶罐，此时已然碎裂！
灰褐色的粉末洒了一地，而一旁的鸡棚里已经彻底没了声息——那公只鸡的脑袋歪斜，脖子断裂，鲜血溅满土墙，而母鸡惊慌失措地在满是腥臭味的鸡棚里乱窜。
怎么回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杨知澄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只能提起瘫坐在地的杨知宇，追着已经冲出院门的宋观南而去。
朽烂的木门被宋观南一撞，彻底与墙面脱离开来，砸在地上。那两张褪色严重的门神像，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的颜色，只剩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白。
门神，陶罐，被拧断脖子的鸡……
杨知澄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绪忽然变得清晰了些许。
宋观南认识许天丽，那许天丽应该就是杨知宇的奶奶。她住在这栋自建房里，可房子里的门神像黯淡，陶罐碎裂程度严重，鸡也没剩下几只。
而当她说出那句“他在红楼里”时，他突然感觉到冷意。然后，许天丽身死，门神像彻底褪色，陶罐碎裂，公鸡也死了。
这些东西在保护她，但这一次，似乎没能拦住那闯进屋子的不速之客！
杨知宇死沉死沉，浑身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杨知澄费劲巴拉地将他拖出院子时，正对上折回来的宋观南。
宋观南面色青白诡异，杨知澄一对上他那双麻木冷漠的眼睛，心中便咯噔了一下。
顾不得还有杨知宇这个大活人在后面，他立刻凑上前亲了下宋观南。
宋观南的唇不再像当初那么冰冷。杨知澄恍惚间，竟是生出些诡异微妙的不适应。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远去。
但……似乎也不重要。
宋观南青白的面色微微消退，杨知澄舒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追问道：“发生什么了？”
“进去说。”宋观南冷着脸道。
他的背后便是那栋红砖楼。楼底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透过宋观南的背，杨知澄看见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而不知何时起，天已然变得阴沉起来。
杨知澄打开手机看了眼，仍是没有信号，但时钟却清楚地显示着——还没到天黑的时候。
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宋观南接过被杨知澄艰难背着的杨知宇，大步回了院子。
母鸡仍然在鸡棚里咯咯乱叫，而许天丽的尸体瘫在堂屋中，血渗入水泥地里，看起来触目惊心。
杨知澄又看了眼那桌上供奉的遗像。
他仍然看不清年轻男人的脸。
只是在注视着那张脸时，他的心中总会翻滚着一些诡异的、无法言说的感觉。就好像隔着照片，在窥视着什么东西似的。
遗像前的香炉中只有几根燃尽的线香，看上面的灰尘，大约很久没有插过新的线香了。
宋观南走上前，在搁着香炉的木柜中翻了翻，找到一把线香，还有一盒火柴。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杨知澄走上前，问道，“谁在红楼里？”
“宋宁钧。”宋观南毫不犹豫地答道，“是宋宁钧的鬼。”
他顿了顿，停下手中的动作。
“那栋红楼，本来是他盖起来的。我们前世的时候，他本想用红楼养出鬼蛊，但最后……”
“最后没能成功。”
“后来，你的一具‘尸体’被埋在红楼底下。我救了杨济同和许天丽夫妻一命，为了报恩，他们自愿守在红楼前。我也帮他们的儿子摆脱了东阳村的鬼，送出村子。”
“待你转世，他们便会将你带出来，交给村外的儿子抚养。”
“但是……”杨知澄回忆着，“我好像不是从红楼中出来的，我是在星星孤儿院……”
宋观南神情一冷。
“对，出了意外。”
“他们的儿子儿媳冒着危险进入星星孤儿院将你带了出来，身上沾染上了一些孤儿院的鬼物……待我知道时，帮他们驱逐了鬼物，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些事暂时与红楼无关。但当初的意外，其实就出在红楼中。”
杨知澄屏息。
“什么意外？”他问。
“那些用于培养鬼蛊的鬼，也便是我们之前遇见的那些与你有着一模一样脸的尸体。”宋观南说，“你应该能猜到，那些尸体与你有着一模一样的脸，是因为它们分担了你身上的怨念，被你同化了。”
“嗯，有想过。”杨知澄点点头。
他忽然又想起，记忆中‘桃山镇’的那个鬼新郎。
除了鬼新郎，其余的鬼都长着与他一样的脸。
鬼新郎，又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后来，我为了让你转世，做了很多努力。”宋观南继续道。
这时紧靠着他的杨知宇微微动了动，麻木茫然地睁开双眼，在看见许天丽尸体时，整个人颤抖得愈加厉害。
“有鬼觊觎你转生的机会，便试图趁机取代你。也是因此，你被丢进了星星孤儿院。”宋观南说。
“那只鬼，现如今便藏在红楼之中。”
“那宋宁钧呢？”杨知澄皱眉。
“那只鬼身上有一部分你的怨念，他自然想得到。”宋观南解释道，“他原本被拦在东阳村外，但东阳村那只鬼似乎对村子的控制越来越弱了。”
“奶奶是想告诉我们，我们来迟了？”杨知澄眉头皱得更深。
“那这样的话……爸妈呢？爸妈难道也在红楼中？”
宋观南摇摇头：“不清楚。刚刚许天丽遭袭时，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但当我追着它出去时，它又消失在了村子里。”
他想了想，强调：“不是朝着红楼的方向。”
“奶奶说，‘他’在红楼里。”杨知澄思索着，“村子里除了原本的鬼，难道还有不止一只鬼？”
“一只跟着他进入红楼，一只留在外面，等我们自投罗网。”宋观南冷冷地道，“这院子里的鸡死了这么多，徐心兰和杨胜一定来过这里。要么在屋里出了事，要么……”
他望了眼屋外：“要么，就藏起来了。”
“能被宋宁钧的鬼追杀……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杨知澄摸了摸下巴。
这时，杨知宇撑着身子，忽然站直了。
他的身体还有些摇晃，脸上仍泛着死尸般的青色，呆呆地望着许天丽扭曲可怖的尸体。
“天丽……”他嘴唇蠕动，喃喃。
“来……我来迟……了……”
杨知澄见状，心中对宋宁钧的厌恶更深一层。
“真该死。”他小声说了句。
宋观南看了眼杨知澄，又垂下眸子。
‘杨知宇’这时却慢慢地回过头来。
“我带，你们去，红……红楼。”
他的语气很重：“后来我，去过，里面，知道你们要，的东西……在哪里……”

第168章 东阳村（5）
杨知澄怔了怔。
现在去找那只害死了许天丽的鬼已然于事无补。既然许天丽告诉他们宋宁钧在红楼才被杀害，那么他们害怕的，或许正是这条线索。
答案不言自明。杨知澄拉了拉宋观南的手，望向面色麻木的‘杨知宇’。
“去……红楼……”杨知宇嘴唇翕动。
“我，要他，死！”
‘死’字说得嘶哑凄厉，杨知宇眼球中泛起片片血丝，面上写满了怨毒。
“我会……保护……知宇。我要进，红楼！”
“那便进红楼。”杨知澄放软语气，“爷爷，只要抓到宋宁钧，我先把他的头给砍下来！”
杨知宇眼珠转了转。
他没再说话，只是眼中的血丝并未褪去。
他僵硬地转过身，走进鸡棚中，蹲下身来。
那只浑身染血，咯咯直叫的老母鸡正在鸡棚里乱撞。杨知宇双手一抱，老母鸡便突然一头撞向他，正被他顺手抓了起来。
咯咯咯！
老母鸡在杨知宇怀里胡乱扑腾了一下，便安安静静地蹲在他的手臂上，一声不吭了。
“跟……我走。”
他僵硬地开口，而后径直向院门口走去。
此时，院外的天际已然彻底黑沉了下来。
杨知澄看了看手机——此时才只是下午4点。但天空中看不见一丝光亮，就连月亮，都被笼罩在一片厚重的积云后。
村里偶有人影晃过，几栋自建房里亮起灯，又迅速熄灭。
杨知澄瞥见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个中年男人抱着只母鸡，从院门处探出半颗头。
他拿手糊了糊耷拉的门神像，又迅速地缩回屋里，将门死死锁住。
“杨济同。”宋观南快步上前，一把掰住杨知宇的肩膀，将他朝后拉了一把。
杨知宇麻木的面庞动了动。
“他的身体还是活人。”宋观南说。
杨知宇最后并没有反抗，只后退了两步，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在最后几声鸡叫停止后，东阳村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杨知澄环顾四周，不知为何，黑暗中的一切都格外清晰——他原本的视力，不应该这么好。
此时已然不必要再去深思，杨知澄便收拢心神。
正对着院门口，便是那栋红砖楼底下的一扇铁门。铁门崭新，与破旧的村落和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锁上没有丝毫锈迹。锁头像是被抛过光一般，在夜色下烁烁地泛着青。
铁门……
杨知澄眯了下眼。
不好开啊。
他望了眼宋观南，却见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根细短的铁丝，插进铁锁里摆弄了两下。
咔！
门锁应声而开。
宋观南直接摘下门锁，放进衣服口袋里。尽管锁开了，那扇铁门仍然沉重地合着。他伸出手，用力将门推开——
灯光透了出来。
杨知澄被这猝不及防的灯光晃了一眼。
面前是低矮的天花板。一只斑驳蒙灰的灯泡被电线牵着，晃晃悠悠地挂在天花板上。
随着门开，几只蚊虫四散飞起，重新黏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而灯光照亮了狭窄的走廊——这条走廊一直延伸了十多米，直至没入拐角处。
杨知澄跟上迅速进屋的宋观南，一脚踩在砖楼里湿润的泥地。
奇怪的感觉弥散开来。
杨知澄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像是令人恐惧的冷意，又像是一种暴戾的、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燥热感。
脚下湿润的泥土像是要将他吞下一般。杨知澄一瞬间有些急躁，脚尖用力地在地上碾了碾。
“杨知澄？”宋观南突然回过头。
对上他漆黑无波的眼睛，杨知澄忽然冷静了一点。
“没什么。”杨知澄有些费解，便只摇头。
宋观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对他和杨知宇说：“你们跟紧。”
诡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丁点尾迹萦绕在脑海里。杨知澄揉了揉太阳穴，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母鸡扑扇翅膀的声音。几人转过弯，杨知澄一扭头，便突然看到一件脏兮兮的白衣随意地挂在灯泡上。
白衣上布满不知名的污渍，不像是血。灯泡的泡壳模糊不清，几只苍蝇则围绕着白衣盘旋。
杨知澄闻到些许酸臭味，还夹杂着些许线香的味道——似乎正从它的方向飘来。
四周是几扇紧闭的铁门，门上凹凸不平，像是被激烈地捶打过。正对着他们，有一张黑色的木柜，木柜做工精致，雕琢着细腻的花纹，与周围那颇具工业气息的铁门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宋观南拿起那根铁丝，将脏兮兮的白衣拨到一旁。
杨知澄便与那白衣背后的一张遗像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眼。
那张遗像摆在木柜上，面前是只插着三根线香的香炉。相片是个胖男人，留着小胡子，穿着立领上衣，嘴上带笑，神情自然地平视前方。
而线香两长一短，火星闪烁，竟是正点燃着。
细烟从线香上袅袅飘起，正正插入遗像的双目和眉心。
杨知澄钻过白衣，而杨知宇却是抱着母鸡正正从白衣中穿过。
走廊仍未到达尽头，当杨知澄跟着宋观南转弯时，他回头看了眼，却对上了遗像中胖男人的目光！
胖男人的小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一边是大片眼白，另一边则被眼珠占满。
在灯泡微弱的光线下，它静静地凝视着杨知澄，笑容和善憨厚。
杨知澄浑身一冷，立刻收回目光。
“宋观南，”他轻声说，“遗像在看我。”
“是东阳村鬼的小鬼，”宋观南平静地解释道，“那只鬼对我们没有敌意，它的小鬼也不会找我们麻烦。”
原来如此。
杨知澄明白了。
母鸡没有叫，只又扭了扭肥硕的屁股，拍了两下翅膀。
转过弯又是走廊，两旁仍旧是紧闭的铁门，仅仅只有正对着他们的那一扇门半掩着。
屋里没有灯，漆黑的门缝间拖拽出一小片血痕，从屋内弥漫出一股怪异的血腥味。血痕在昏暗灯光下颜色有些黯淡，像是许久以前便凝固在了地面上。
有些奇怪。
杨知澄甫一望去，目光便被牢牢地吸在那片干涸的血痕上。血痕像是一个人被拖动留下的痕迹，好像还有一只血手印，孤零零地落在墙边上。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加快了。
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房间的门口。身后宋观南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杨知澄回过头，正对上他严肃的面庞。
“我想进去看看。”杨知澄如实说。
宋观南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自顾自地将门推开了。
吱——
门轴嘶哑的摩擦声响起，走廊中昏暗的灯光终于落进房间之中。
杨知澄定睛望去，却只看到了一堵红砖墙。
砖墙静静矗立在门后，只余下一个开门的空间。血迹从门口一路延伸至墙底，又消失在砖缝之中。
这……
杨知澄偏过头，碰上了宋观南的目光。两相对视，宋观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是鬼血吗？”杨知澄指了指地上的血痕。
“是，但……”宋观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它还是你的血。”
“我的血？”杨知澄瞳孔微微一颤。
宋观南“嗯”了一声。
他伸手按在砖墙上。杨知澄听见砖缝间传来一阵绵密的抖动声，而后，这堵脆弱的砖墙便整面垮塌！
砖石带着厚厚的灰尘落了一地。杨知澄捂着口鼻，抬起头来。
晃眼的红穿过灰尘映入眼帘。
尽管捂着鼻子，杨知澄还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这房间不算小，四方的墙上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一件家具亦或是其他物件。但最诡异的，并非是这压抑的布局，而是墙壁的颜色。
与红砖略深的红不同，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被均匀地涂抹上了一层极亮的血红色。
红色犹如鲜血，与鬼血的颜色别无而致。杨知澄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脑海里闪过些画面。
像是在砖楼里，又像是在某个沉闷漆黑的地方。他躺在地上，地上潮湿冰冷，他的身上却是温热的。
但这些画面倏然便消失了，甚至连更确切的印象都没有留下。杨知澄猛地抱住双臂，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的后背被宋观南轻轻拍了拍，才回过神。
“宋观南……”杨知澄叫了声。
宋观南抚了下他的后背。
“没事。”他说，“我还在。”
他顿了顿：“你带手电筒了吧。”
“……带了。”杨知澄在包里摸了摸，掏出手电筒递给宋观南，“还有电。”
身后传来杨知宇的脚步声。抱着母鸡的杨知宇没有进屋，只静静地站在门口。他怀里的母鸡望见这间诡异的房间时变得有些焦躁不安，豆大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
宋观南啪地打开手电筒，白光落在血红墙壁上。
杨知澄顺过气来，循着电筒的光望去，却见血红中掺杂着几根粗糙的黑色痕迹。
像是用毛笔涂画的，即使红色如此刺眼，也未能盖过黑痕的存在。
那墨迹沁入土墙之中，诡异地泅开，像根茎一样埋入血红色之中。
杨知澄更冷了，心口都泛不起明显的温度。宋观南移动着手电筒，杨知澄便发现那黑痕竟是布满了整个房间！
“宋宁钧来过。”宋观南开口。
“……为什么这么说？”杨知澄怔了怔。
“原本这屋里应该还有鬼血。”宋观南说，“但现在都没有了。”
手电筒转了个方向，面向房间的地面。
地面上残余着一些流溢的血迹，与门口和墙壁上的相比，地面上的血迹看起来更新，颜色也更加鲜艳。
杨知澄还想说什么，可这时，门口的母鸡却突然叫了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叫声凄厉激烈，杨知澄和宋观南同时扭过头，又听见“啪”地一声脆响！
“遗像！”杨知澄瞬间反应了过来。
两人立刻离开房间，朝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
当穿过走廊后，他们便看到了那只雕琢繁复的木柜。
木柜上的遗像已然倒扣在香炉上，三根线香被齐根折断，那件脏兮兮的白色衣服掉在地上。
地面看起来更潮湿了，不知道从哪来的水浸出一小片泥浆，衣服的一角便耷拉在泥浆里。
宋观南伸手揭开摔倒的遗像。
相片里仍然是那个憨厚的胖男人。他依旧笑着，笑容和善。
只是杨知澄看着，那笑容与方才不同，似乎透着几分僵硬麻木。
他伸出手，在遗像面前晃了晃——
可胖男人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第169章 东阳村（6）
杨知宇跟了上来。
母鸡又不叫了，但它的状态也看起来更加不安，在他怀里扭动着，似乎正试图找机会逃跑。
宋观南翻了翻遗像，指尖一捻，一层黑气便顺着相框攀升，而后逸散在空气中。
那黑气里似乎蔓延着细密的、血管般的红色，但并不清晰。
“这鬼没了。”宋观南说，“宋宁钧带着杜媛心来过。”
“鬼血与杜媛心同源，他拿走鬼血，也是为了给她。”
滋——
头顶的灯泡突然闪了闪，发出断续的电流声。
“红楼里究竟还有什么？”杨知澄忍不住问，“有鬼血，有遗像。可是村子里那只鬼呢，又……”
“我也很奇怪。”宋观南仰头，看着重新亮起的灯泡。
“宋宁钧在这里作威作福，还吃掉了红楼里的小鬼。原本那只鬼，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语气淡淡，仿佛在陈述事实。
但下一刻，一整层的灯泡却都剧烈地闪烁起来。
呼——滋滋滋——
电流吱吱作响，牵着灯泡的电线无风自动，带着灯光一摇一晃。
诡异的是，那些灯泡晃动的方向极为统一。
一下下地，沿着走廊，指向前方。
宋观南回过身，牵住杨知澄的手，沿着灯泡晃动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忽明忽暗的走廊，绕过那涂满鬼血的房间，来到了砖楼的楼梯间。
楼梯亦是红砖砌成，但修建得很是狭窄。两边墙夹住逼仄的楼道，大约同时只能通过一个半人。
灯泡在原地打着转转，宋观南在原地顿了顿，便率先走了进去。
三人排成一条线，很快，便爬上了二楼。
经过二楼楼梯口时，杨知澄朝外望了眼。
走廊中的灯泡仍然在打着转，四处乱晃的灯光照亮了一排排整齐的铁门。
铁门好像没锁，在不知哪里吹来的风中很轻地开合了一下——房间似乎有灯，但只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杨知澄便什么也没看到。
他收回目光，跟着宋观南继续朝楼上走去。
电流的滋滋声不断地在耳边回荡，忽近忽远。三人一鸡挤在一起快步走着，母鸡不知为何一直在扑扇着翅膀，尖锐的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杨知澄背后划过。
不疼，但触感有些古怪。
面前是宋观南的后脑勺，和昏暗狭窄的砖墙。他们走了一圈，两圈……二楼被落在身后，但三楼的灯光却迟迟未出现。
杨知澄浑身紧绷了起来，与宋观南相握的手指收紧，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背后又被很轻地刮了下，杨知澄回过头，却见抱着母鸡的杨知宇与他们落后了两级台阶左右。
母鸡安安静静地蹲在杨知宇怀里，别说翅膀，连头都正缩着。
“……刚才它有扇翅膀吗？”
猛地意识到不对，杨知澄心中一寒，问道。
“没……有。”杨知宇嘴唇动了动，慢慢地开口，“没……扇翅膀……没有……人。”
没扇翅膀，也没有人？
宋观南拉了把杨知澄。两人靠在一起，楼梯间陷入一片寂静。冰冷的气息从宋观南身上弥漫起，悄然散至角角落落。
杨知澄打量了一圈四周。
二楼的灯光已然完全看不见了，他们三个人似乎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空间里。砖墙密密地排在一块，砖缝间嵌着水泥。而杨知宇与他们仍然隔着一级台阶，在黑暗狭窄的空间里，这个距离显得非常不妙。
杨知澄便轻声道：“爷爷，您过来一点，不要离我们太远。”
杨知宇僵了僵。他看了看宋观南，似乎在避讳着什么，但杨知澄坚持道：“靠近点吧。”
杨知宇这才上前一步，三人紧挨在一起，等待着沉默的宋观南。
滋……滋滋……
忽然，杨知澄又感觉背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狭窄的空间来不及抽出剁骨刀。他猛地回过头，鼻尖正正好与一个黏腻湿润的东西擦过！
“咯！”母鸡从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叫声。
杨知澄呼吸几乎停滞。
正对着他的，是一对空空的眼眶骨。眼眶骨旁拉开了一条咧得极长的嘴，像是被生撕开似的，紫红色皮肉翻转，看起来格外恶心。
隔得太近，杨知澄甚至能感觉到它扑面而来的，冰冷渗人的呼吸！
宋观南立刻闪身向前，一把掐住了那东西的脖子，顺手将杨知澄推至身后。
杨知澄后退两步，撞上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方才那股悚然感排遣开来。
他这下才看清，那是一个倒吊着的人，浑身的皮肤像泡水一般惨白浮肿。而它的双手缩在头顶，指甲留了约一尺长。
方才便是那指甲，碰到了他的后背！
宋观南掐着倒吊鬼的脖子，手背上青筋凸起。
而水从倒吊鬼的嘴巴里不断溢出，经过眼眶骨，淅淅沥沥地滴落。
滋——滋滋滋……
不远处电流声越来越微弱。从倒吊鬼嘴里涌出的水带着一股诡异的臭味，将整个楼梯间笼罩。
蓦地，杨知澄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气息从杨知宇的方向，迅速接近！
他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杨知宇的手臂。而就在此刻，一张苍白的红唇女人脸，倏然在杨知宇背后出现！
“杜媛心！”杨知澄瞳孔缩起。
“咯咯咯！！”母鸡终于凄厉地大叫起来。杨知澄一把揪起杨知宇的衣领，将他连带着母鸡一同拉向自己身后。
面目模糊的杜媛心红唇微启。
“杨……”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知……”
杨知澄横起剁骨刀，毫不留情地朝她的面庞劈去。
但沉重的刀刃上却传来粘滞的气息，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他竟是堪堪停在杜媛心面前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完全无法寸进！
“杨知澄！”宋观南突然冷声道，“蹲下！”
杨知澄一听到宋观南的话，便抓着剁骨刀猛地蹲了下来。
与此同时，那只肿胀的倒吊鬼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它重重地撞在杜媛心身上，细长躯体砸得她向后退了一步。
忽然，砖墙上又突兀地传来沉闷的声响。
杨知澄勉强直起身，正好瞥见一块红砖晃了晃，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咚！
红砖正中倒吊鬼和杜媛心的身体。
杨知澄似乎听见了一声沉闷得有些诡异的回声。
不像是重物砸向肉体，倒像是掉进极深极深的泥沼。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倒吊鬼和杜媛心的身体扭曲了一下。下一刻，红砖掉落在地，杜媛心身影彻底消失，而倒吊鬼原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滩带着腥味的水。
二楼和四楼的灯光重新亮起。宋观南看了眼地上的红砖，一语不发地环过杨知澄的肩膀，快步朝四楼走去。
是东阳村鬼。
杨知澄一边顺着宋观南的动作向上走，一边暗暗地想。
来自四楼的灯光一点点扩大。灯泡似乎仍是乱晃的，落入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
杨知澄手背擦在砖墙上，不知为何碰到了一手黏腻。他警惕地回过头，却在深红色的砖墙上看到一小片刺目的液体。
血液，鬼血。
杨知澄瞬间有些恍惚。鬼血从砖缝间渗出，仿佛这堵砖墙背后，封着一只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尸体。
他的头痛了一下，某些杂散的碎片犹如针扎般刺了进来。
“他怎么还没有死？”
有人问。
“都这样了，还活着，看来真是不想死。可惜……”
闷重的暴戾感从胸口弥漫开来，杨知澄在恐惧中一把攥住衣领，呼吸急促。
宋观南偏过头。他的表情似是有些压抑，又很是痛苦。沉默两秒后，他便很重地摸了摸杨知澄后颈，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一脚踩进四楼摇晃的灯光里，远离了渗着鬼血的楼梯间。
杨知澄心头那股强烈的暴戾感稍稍轻了些，他一把抓住宋观南的手，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把那句“我是不是死在了这里”，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抱着母鸡的杨知宇突然挤过两人，率先朝前走去。
杨知澄一怔，便和宋观南一起追了上去。
杨知宇路过走廊两旁一扇扇巨大的铁门，靠近内侧，每一扇门上都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痕迹，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粗粗一看像是人手的痕迹。但另一边的铁门却是崭新的，两相对比，显得格外诡异。
红楼的走廊似乎都呈现出‘回’字型，但四面都是墙，将回形中央牢牢地封锁住了。
当杨知宇拐过第二道弯，走廊尽头便出现了一扇打开的铁门。铁门中央燃着三根线香，两长一短，香头上火星明灭，正对着面前一张遗像的双目和眉心。
杨知澄一眼看见那张陌生的遗像时，不知为何，又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怪异感让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那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脸型略长，嘴唇削薄，眼窝凹陷，一双下三白眼看起来毫无神采，被耷拉下的眼皮遮住大半。
相片中人头发半长不短，配合上不算硬朗的面部线条，他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男是女。
遗像下的榆木桌上搁着一件宽大的丧服。丧服上沾了斑斑点点暗红色的血迹，而这片血迹从衣服一路延伸至地面和墙面，让灵堂不像灵堂，倒更像是个凶杀现场。
杨知澄嗅到线香燃烧的呛人香味，夹杂着血液干涸后留下的腥气。遗像立在木桌上，在房门外摇晃的灯光中，却如同生根般静止着。
“老……先人……”
杨知宇停在遗像前，僵硬开口：“他们……来了……”
遗像上毫无神采的三白眼咕噜噜地转了转，往杨知澄的方向迅速地一扫而过，而后直勾勾定在宋观南身上。
那件宽大的丧服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衣摆无风自动。
在三人的注视下，一行血字在衣服上缓缓泅开。
【他们来了】
【红楼里都是鬼。】
他们？杜媛心和那个倒吊人？
血字消退，而后又浮现出新的一行。
【尸体跑出来了】
【我控制不住它！！！！】

第170章 东阳村（7）
杨知澄扭头望向宋观南，毫不意外地看见他凝重的表情。
宽大的丧服抖动了起来，供台上的火星忽闪忽闪。
【它在红楼里，抓住它，抓住它！！！】
看着丧服上几近癫狂的字句，宋观南却是面色未变。
他转头看了眼表情麻木僵硬的杨知宇，开口：“它在哪里？”
丧服微微晃动。
【从天台，你们便能看到它。】
砰，砰，砰！
不知从何处传来巨大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与某一扇铁门相撞，让整栋红楼都晃了晃。
【它要出来了！】
丧服上最后一次浮现出血字，而后便猛地掉回榆木供桌。
砰！
巨大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又迅速归于沉寂。宋观南抓住杨知澄手腕，转身离开了房间。
待杨知宇跟上后，铁门便轰地一声关上了。
宋观南转头望向杨知宇：“你知道尸体在哪么？”
“尸体……在……红楼里……”杨知宇僵硬地说，“它在……红楼中……央……”
“它说得可能是对的。”宋观南看着杨知澄，“但我们不能从天台下去。”
“从天台，或者从这里。”他指了指朝向内侧的铁门，“可以进入中央的天井。”
这里……
杨知澄忽然想起，在二楼时他曾瞥见开合了一下的铁门。
“宋观南……”他背后冒出了冷汗，“二楼的铁门，好像是开的！”
宋观南面色骤然一寒。
“先下楼！”
杨知澄点点头。
他明白宋观南的意思，若是往天台走，那具所谓的‘尸体’和宋宁钧的两只鬼一齐追上来的话，他们便被逼上绝路了。
两人立刻转身，朝楼梯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廊中的电灯仍旧在闪烁。脚步声凌乱地夹在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杨知澄看见昏暗的楼梯间——狭窄通道一路向下。而正在他目光聚焦于面前的楼梯间时，背后却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仿佛活人呼吸般的热气喷吐出来，拂过他的后颈。
“找到……”
还没等那东西说完，宋观南猛然回身，一掌便向它抓去。杨知澄踉跄着摔倒，一转头，便见宋观南和一个血衣人缠斗在一起。
那血衣人有着一张和杨知澄一模一样，泛着青色的脸。身上的衣服颜色鲜红，湿黏黏地下垂着。而宋观南面色青白可怖，毫无血色，双眼漆黑毫无神采。飞舞的红色与宋观南的身影交织，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扩散开来，压得杨知澄呼吸困难，只能艰难地扶墙起身，拖着杨知宇步步后退！
杨知澄心中弥漫起剧烈的焦灼。他熟悉宋观南这副模样，若是再继续下去，宋观南又要重新失去神志，变回只知道索命的恶鬼！
但好在，血衣人似乎敌不过宋观南。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扭过头来，双目恶毒地死死盯着杨知澄！
“走！”宋观南头也没回，艰难地开口。
他的瞳孔中没有反光：“我会来找你！”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这时，一直安静跟着两人的杨知宇突然伸手拉住了他。
杨知澄回过头，见杨知宇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我……知道你……身上……缺的东西……在……哪……”他语速努力加快，“跟我……走……上……天台……”
缺的东西？
他缺失的记忆？
杨知澄看着‘杨知宇’，一瞬间不知自己该不该信任他。
杨济同看样子应该也是村鬼的小鬼，而村鬼尽管与他们并非完全的敌对关系，但难保不会和度假村男主人一样，有自己的打算……
“它……不在……那只鬼……身体里……”杨知宇感觉到杨知澄的态度，便解释道，“它在天井……的……棺材里……”
“咯咯咯！！！”
母鸡突然大叫了起来。杨知宇面庞微抽：“来不……及了……！”
杨知澄也感觉到走廊里的空气愈发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拖着杨知宇便向楼梯间走去——无法越过那两只鬼回头去找村鬼，现在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离开红楼！
但红楼，真的这么容易就能离开么？
刚跑到楼梯口，杨知澄便迎面碰上一张浮肿扭曲的脸，是倒吊鬼。它的嘴唇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带着腥味的水汩汩地从缺口处涌出。
杨知澄一刀劈了过去，倒吊鬼脑袋一翻，差点从摔下楼梯。但它背后却陡然露出了杜媛心那张模糊的面庞，她红唇开合，缓缓呼唤道：“杨知澄……！”
杨知澄的大脑瞬间扭曲了一下。
杨知宇猛地一扬手，将一直宝贝地抱在怀里的母鸡丢了出去。母鸡在半空中凄厉地惨叫着，翅膀疯狂地扑腾，正正飞向杜媛心的脸！
这下彻底没得选了。
母鸡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而后彻底失去了生机。它的脑袋歪斜，鲜血洒落满地。
趁着母鸡为他们争取时间，杨知澄拖着杨知宇一路飞奔，直奔天台而去。
外面是黑夜，只剩下微弱稀薄的月光从厚重的云层中落下。
当杨知澄冲上天台时，他看到了片没有任何围栏的‘回’字形房顶。微冷的夜风中，是一个个隐匿在黑暗的自建房，只有回形中央的红砖窗户中亮着电灯的白光。
杨知宇猛地拽过杨知澄，朝着天台边缘走去。
夜风裹着热意飒飒掠过。杨知宇在边缘处停下脚步，面色僵硬地开口：“天井。”
天井？
天井。
温热的夜风中，杨知澄的大脑却忽然有些不清醒。
他慢慢低下头，望见天井下，是一片泥地。
泥地显出一种格外奇异的黑棕色。杨知澄眯了眯眼，忽然发现天井正中的位置，似乎有一个长方形的泥坑。
泥坑？
……不。
泥坑在夜色下泛着微光——那其实，是一只棺材！
棺木被泥土包裹，而棺盖则翻在一旁。一楼电灯晃了一下，这时杨知澄陡然发现，整个棺木中全部都是血！
血将木头几乎浸透，让棺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杨知澄心跳加速，犹如错觉般的强烈腥气仿佛穿越了四层楼，在此刻扑面而来！
脑海里好像闪过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就在这恍惚的短暂时间里，杨知澄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大力！
他惊愕地回头，撞上杨知宇僵硬麻木的眼睛。
杨知宇把他推了下去！
整个天台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杨知澄直接从四楼坠落，面前划过红楼中摇晃的灯光。
咚！
恐怖的剧痛从背后向四肢百骸传来，那一刹那，杨知澄感觉到自己摔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四面是红黑色的棺木。
他在棺材里。
他动不了，但他在流血。
新鲜的、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要死了吗？
但死亡的冷意并未如期而来，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背后一点点渗入他的身体，融入他的血管之中。
杨知澄竭力地睁着双眼，他看到站在天台上的杨知宇似乎转身走了。而天井四周的窗户里灯光晃动，有人静静站立在窗边。
“合棺——”
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声奇异的怪叫。
杨知澄终于彻底支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变得很重很重，最终一点点地合了起来。

第171章 东阳村（8）
当杨知澄从天台坠落入浸满鲜血的棺材时，站在楼边缘的杨知宇便转过了身。
滴答的水声和身体在地上拖拽的生涩响声传来，那只倒吊鬼映入眼帘，而杜媛心却不知去往了何处。
杨知宇面目僵硬，定定地望了倒吊鬼一眼，便步履怪异地朝着楼梯间跑去。
他似乎还不太习惯这具活人的身影，跑起来一瘸一拐，几次都差点从没有保护的天台上摔下去。
倒吊鬼并不愿意让他离开，蠕动着身躯，影子般跟在杨知宇身后。
杨知宇走得歪歪扭扭，一脚踩在倒吊鬼爬上来时留的水渍上。
倒吊鬼皮肉外翻的紫红色大嘴突然一咧，淡黄色的水从它浑身上下密密地涌出，又如同有生命一般朝着杨知宇弥漫而去，爬上他那双运动鞋的鞋面。
但杨知宇却没低头看一眼，只抬脚一甩，鞋面上的水渍便被甩开。
他扶着墙，进了楼梯间。但那片淡黄色的水迹仍然蠕动着追来，从运动鞋面，到脚踝。
杨知宇淡灰色的运动裤上印出深色的水渍，水渍一路向上蔓延，很快，他的手臂和上衣亦同样变得潮湿起来。
他一路摔进四楼，就并未继续向下，直接一扭头进了走廊。倒吊鬼也紧紧跟着，浑身上下滴水的速度愈加地快，让杨知宇灰白僵硬的面庞上，也蒙上了一层奇怪的水膜。
血衣人和宋观南已经不在走廊里了。
尽头的房间房门紧闭，在晃动的灯光下，整条走廊一片死寂。
滴答，滴答。
水从杨知宇身上一滴滴落下，他原本灰白的面庞渐渐泛起窒息般的紫色。面上的水膜越来越厚，杨知宇的步伐也越来越缓慢艰难。
最后，他啪地一声摔在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前。
倒吊鬼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紫红色的嘴巴张开，露出被腐蚀得四处缺损的牙齿。
杨知宇身体扭曲着，他艰难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铁门上。
“老……先……人……”杨知宇嘴唇蠕动，“老……先……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窒息带来的血沫在糊满整张脸的水中晕成淡淡的红色，双眼也开始泛白。
“咳咳咳，咳咳……”
但杨知宇依旧执着。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愈发无力的手拍打着铁门。
突然，电灯闪烁了一下。
距离倒吊鬼最近的一扇门突然打开，里面是一间普通的卧室，硬板木床，色彩斑斓的花被面，以及一张黑色的榆木桌。
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卧室静默着，连里面的电灯都纹丝不动。
但倒吊鬼似乎感觉到了危险。
它缓慢地抬起头，却在猝不及防时，被一阵古怪的吸力猛地吸进了房中！
砰！
房门骤然合上，随即传来一下又一下巨大的拍门声。
杨知宇终于摔倒在地。
面前的铁门突然开了条缝，一件略小的丧服被扔了出来。他的胸口僵硬地起伏了几下，才爬起来，捡起丧服，艰难地披在了身上。
在不绝于耳的拍门声中，杨知宇以和方才一模一样的歪扭姿势，跌跌撞撞地朝楼下跑去。
四楼。
三楼。
披着丧服，杨知宇灰白的面庞似乎变得红润了些，那股死人般的气息略微消退。
二楼。
而二楼的灯熄灭了。
黑暗的走廊中，似乎站着两个人。人影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他们正遥遥对峙着。
尽管没有任何动作，但走廊中弥漫的气氛似乎让杨知宇有些不舒服。他的眉头皱起，下楼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媛心！”
其中一人突然开口。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女人脸，红唇坠在苍白的面庞上。她似乎看到了杨知宇，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轻盈地转过身，直奔黑暗中另一个人走去。
“让开。”另一个人开口。
先前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他放缓语气，声音中透着股奇怪的劝诱意味，丝丝缕缕地往耳膜里钻，“你帮不了他。他掉进了棺材里，承受那份记忆后，他也会变成鬼！”
“不。”可另一人却只冷漠地道。
“我要找他……索命！”
声音在走廊间回荡。
一阵阴冷的风刮来，吹得杨知宇身上的丧服微微飘动。他扭头就走，直接沿着楼梯向下，一路直奔红楼的大门而去。
红楼厚重的铁大门合着，杨知宇轻轻一推，便将门推开了。
屋外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裹着丧服，重新关上铁门。
夜深时分，村子一片寂静。一栋栋自建房里黑灯瞎火，整座村子犹如被废弃的荒村一般。杨知宇幽魂般在村子里游荡，身上裹着血迹斑斑的丧服。
他的脸色越来越红润，属于死人的模样正缓缓褪去。
当路过一间不起眼的小院时，院门却突然开了。
“小宇！”女人细细的声音传来，“小……爸，快，快点过来！”
杨知宇闻声转头。一个女人正从半开的院门探出头来，向他紧张地招手。
他歪歪扭扭地走了过去。当对上院门口的门神像时，他便将那件丧服脱了下来，扔在门口。
女人飞快合上院门。从一旁的平房中，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爸，爸。”中年男人抓着杨知宇的肩，“你，你带小宇回来了？”
杨知宇短促地“嗯”了一声。
他彻底恢复了正常活人的模样，双手呆呆地耷拉在身旁，连反应都变得迟缓了。
“他们呢？”女人问。
“他和知澄呢？”中年男人也问道。
“红……楼……”杨知宇的语速比之前更加缓慢，“天丽……没……了……”
中年男人一愣。
他呆呆地看着杨知宇，一时间竟然失声了。
“等……他们……来……告诉……他……们孤……儿……院……”
杨知宇声音越来越微弱。当最后一个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时，他突然浑身颤抖了起来，紧接着整个人便向前倒去。
女人反应很快，立刻扶住了他。
中年男人眼睛发红，嘴唇抖了抖，便伸出手，从女人怀里接过杨知宇。
杨知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爸……妈……？”他眼神迷茫，嗓子还是哑的，整个人犹如没睡醒一般“我，我怎么在这？你们怎么也在这？”
“你们，你们没事吧？”
“没事。”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发，警惕地瞥了眼锁好的院门。
“走，咱们走，进屋里……进屋里再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钻进平房里，关门落锁，院子便重新陷入寂静。
但矗立在村中央的红楼中，却隐隐响起沉闷的重击声。
咚。
咚。
咚。
刺鼻的血腥味从红楼中弥漫开来。
……
当疼痛伴随着渗入骨髓的冷意包裹住全身时，杨知澄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有什么东西一丝丝地往身体里钻，流淌进血液里，将他所遗忘的，或者说是压抑在灵魂深处的东西，一齐勾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是在那年十月。
“感觉怎么样？”
杨知澄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眼便与宋观南对上目光。
宋观南正皱着眉，拿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
“还烧着吗？”
杨知澄张张嘴，却感觉嗓子里像是有小刀在划拉。他费劲地眨了下眼，又摇摇头。
宋观南看着他，弯腰从盆里捡起块毛巾。
他把毛巾拧至半干，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杨知澄脑袋上，而后便站起身来。
“你去哪里？”杨知澄一把抓住他。
“隔壁村里有个老医生。”宋观南耐心地解释道，“你一直没好，我去请他来看看。”
“哦……”杨知澄意识逐渐回笼。
他想起来，自他们从桃山村离开后，他便生了病。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伤寒感冒，只是偶尔会打喷嚏。但后来却渐渐地发起烧，连路都走不顺畅，只能就近找了户人家暂住着养病。
原本两人想循着杜媛心的行踪，看看她究竟发现了什么，才会遭此毒手。但这一下，所有的事情便都只能搁置了。
在桐山街生活那些年，杨知澄很少尝到生病的意味。
更何况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这一下子，就让他整个人都乏味惫懒起来。
他摸了摸头顶上冰凉的湿毛巾，疲倦地眯起眼睛。
尽管很累，但此时杨知澄却不大睡得着。
他一会热，一会冷，浑身犹如蚂蚁在爬。头顶着的冰凉毛巾也忽冷忽热，没过一会便耷拉在了荞麦枕头上。
宋观南离开后的时间被拉得很长。过了许久，木门才被慢慢地推开。
“杨知澄。”宋观南叫他的名字。
杨知澄费劲地睁开眼，向门口模糊的人影费劲地伸了伸手。
“老先生，麻烦您看看。”人影三两步上前，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烧了十多天，用温水擦过，喝了些姜汤，还是一点也不见好。”
“哎，我看看。”另一个声音有些陌生，杨知澄看到一个留着花白胡子的老头跛着脚走来，在床边坐定，便拿过杨知澄的手，开始把脉。
枯树皮一般的皮肤贴在手腕上，老头把了把脉，又摸了摸杨知澄的额头。
杨知澄也不知道老头摸出了什么东西，只听得他思忖了老大一会，才开口道：“小伙子，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这么多天过去，看起来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身体若是依旧如此不适，大约是被山里的东西咬了。”
“……咬了？”杨知澄迷迷糊糊地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我检查过，应当是没有的。”宋观南也说。
“那便不好说了。”老头略有些为难。
他似乎又陷入了思考。杨知澄撑着床，试图爬起来。
“小伙子，你们不如……”老头犹豫着，说，“你们不如问问村尾黄家婆婆。”
“她懂些‘那方面’的事。这些年头，村村户户都碰到过那些东西。你们这，莫不是撞邪了吧！”
撞邪？
杨知澄一愣，瞬间清醒了点。
宋观南的反应倒很是平静。
“晓得了。”他站起身，礼貌地道，“老先生，耽误您跑一趟。我送您回去吧。”
“不忙，不忙，我这正要去找找我闺女呢。”老头婉拒道，“到时候麻烦闺女送我回去，你就留这好好照顾你朋友吧！”
宋观南坚持了一下，但老头始终推拒，他便不再劝说，只是将老头送了出去。
当他折返回来时，杨知澄已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摸着下巴混混沌沌地思考着。
“你先躺着。”宋观南关上屋门，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按着杨知澄的肩膀。
“宋观南。”杨知澄却没听话，扯住了宋观南的衣领。
“会不会真的是撞鬼？”
宋观南却摇头。
“不。”他说，“若是撞鬼，我应该……不会感觉不到。”
他说着，便皱起眉。

第172章 东阳村（9）
“真的没有撞邪的可能么？”杨知澄揉揉脑袋，锲而不舍地问。
或许是病迷糊了，想要急切地找一个痊愈的方法——他总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没有。”宋观南似乎是考虑了一下，但仍是给了否定的回答，“大概是没有的。”
他耐心地解释道：“我探查过，并未从你身上感知到鬼的气息，若真是有，那它便藏得太深了。”
“万一呢。”杨知澄又累了，便靠在宋观南身上。
“万一，是宋宁钧……”
“不好说。”宋观南轻声道，“没事，我陪着你。”
“嗯……”杨知澄眼皮不知为何又耷拉了下来，“我困了……”
“休息一下。”宋观南说，“我再想想办法。”
“……好。”杨知澄闭上眼。
他又重新躺回床上。
或许是烧得着实不舒服，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做梦。
梦里，他梦见了许久未见的杨秀诸和李婆婆。她们站在桐山街洋楼的门口，杨秀诸面目模糊不清，而李婆婆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她们静静地望着杨知澄，好像只是在无意义地注视着，又好像想说什么。
但即使是在梦里，在遥远的远方，一阵诡异的恐惧感从潮湿褪色的街道中扑面而来。
杨知澄心脏骤然一痛，瞬间便醒了。
眼皮依旧沉重，他睁开眼睛，正对着小床的窗外是黑夜。
但屋中却并非一片黑暗，杨知澄转过头，便看到一片淡青色的火焰。
火芯微小，在一个小碗中燃烧着。
碗的边缘硬朗锐利。杨知澄仔细一打量，发现这碗竟然是纸折的。里面盛着浅浅的、像油似的液体，而那淡青色的火焰，便在液体上，像鱼一样漂浮着。
火光映出宋观南的侧脸，在他的面庞上蒙了一层麻木诡异的影子。
在听见床边的响动时，他便向杨知澄望来：“醒了？”
“嗯。”杨知澄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尸油。”宋观南答道。
“以前在家里偷的。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看见你身上鬼留下的痕迹。”
“是吗？”杨知澄有些好奇，“那怎么现在，我什么也没看到？”
宋观南看着漂浮的火焰：“等它熄灭。”
“等它熄灭，就能看见了。”
杨知澄揉了揉眉心。
这时，方才梦境中遗留的恐惧才重新冒出点苗头。
他总觉着，梦里的杨秀诸和李婆婆，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只是那暗示并不强烈，只若隐若现地刺痛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宋观南，”杨知澄便开口，“我……”
呼——
话音未落，纸碗里的火焰便倏然熄灭，整间屋子顿时暗了下来。
杨知澄的话头顿时截住了。
黑暗中，杨知澄身上渐渐浮起一片微弱的荧光。
荧光盘绕在他身前，宋观南抓起他的手，仔细地端详了起来。
“桐山街……”宋观南眉头皱起，“是你的母亲。”
“还有……”
他顿了顿，眉头突然皱得更深。
他点了点杨知澄手中盘绕着的一抹怪异的土黄色荧光。
那抹荧光极难辨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东阳村那只鬼，怎么也在你身上留下了印记？”
“东阳村？”杨知澄对这不算熟悉的名字有些诧异。
他还没忘记这个地方。曾经，他与宋观南进村过。
那时他们拿了块石头——就是通过那块石头，他们找到了杜远桥化作的鬼。
“按理来说，不会如此。”宋观南显然分外不解，“那只鬼向来龟缩在村里，又如何会特地在你身上留下印记？”
“我这病，也是因为它？”杨知澄愣了愣。
“大约是了。”宋观南点头。
他又仔细看了看，道：“的确是它。若是你沾染了这诅咒，你只要离开东阳村，便会一点点地失去精气……缓慢死亡。”
“那不正是……我现在的感觉吗？”杨知澄疑惑，“可我什么时候成了东阳村的人？”
这时，装着尸油的纸碗突然燃起一片橙红色的明亮火焰。
宋观南拿起旁边的杯子泼去。哗啦一声，火焰熄灭，而残破的纸碗打了两个转，飘落在地。
碗里的尸油一滴也不剩，纸碗湿漉漉地黏在地上，就像是一张普通的纸片。
杨知澄睡意全无。尽管脑门还有些不清醒，他还是勉力坐直身子，问：“咱们是不是要去看一看？”
“嗯。”宋观南又点了下头。
借着窗外的月色，杨知澄看见宋观南忧虑的侧脸。
他便抱着宋观南的肩膀：“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宋观南顿了顿，“此事主谋并非东阳村那只鬼，而是宋衍。”
杨知澄垂下眼，想起方才的梦境。
“我梦见我妈妈和李婆婆了。”他说，“她们在洋楼楼下看着我，我总觉得……她们想对我说什么。”
宋观南思索着，沉默了。
窗外的月光一层层落下。杨知澄忽然觉得有些冷，便裹了裹床上的薄被，整个人贴上宋观南温热的身体。
他闻到檀香味，就安心了点。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宋观南伸手进胸前的衣服里，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杨知澄便眼见着宋观南取出了两只绣得很是精致的小布袋。
“是从前寺庙里的僧人给我的。”宋观南将两只布袋都塞进杨知澄手里，“里面装着他们护持的平安符，可解灾祸。”
“都给我？”杨知澄眨眨眼。
他将其中一只不由分说地塞回宋观南怀中：“你也留一个吧。”
“我……”
宋观南想推拒。
“你不是会绣东西么。”杨知澄抢先道，“一个绣你的姓氏，一个绣我的。就当是一对儿了。”
两人静默了一会。最后，或许是‘一对儿’触动到了宋观南的神经，他便率先退让了。
“屋里有针线，”他说，“但我绣得不好看。”
“那有什么关系。”杨知澄无所谓，“你绣便是了。”
“……好。”宋观南便点了下头。
“时间还很早，你继续睡吧。”他说。
杨知澄的确还很累，揉了揉眼睛，却没躺下来。
“我不困。”
“东阳村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宋观南轻声道，“明天还要赶路。”
“我不……”杨知澄重复道，“哎，你别……”
宋观南兜头将他按回床上。
“睡觉。”他说，“我会把名字绣上去的。”
“噢。”杨知澄眨了下眼。
他便没再坚持，闭上眼，慢慢沉入梦乡。
……
这一次，杨知澄没再做关于桐山街的梦。
只不过他仍然睡得很不安定。半梦半醒间似乎能感觉到宋观南一直在床边徘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当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时，杨知澄便再也睡不着，只能没精打采地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就望见从床边抬起头的宋观南。
宋观南刚醒，脸上还残余着茫然和疲惫。
他手里抓着那两只布袋，一只上绣着整整齐齐的‘杨’，另一只绣着‘宋’。
“你醒了？”宋观南问道。
“嗯，睡不着了。”杨知澄点头。
宋观南便将那绣着‘杨’的布袋递给他：“收好，千万贴身放置。”
“好。”杨知澄听话地将布袋收在衣服里，“什么时候走？”
“收拾一下吧。”宋观南起身。
“在大娘家住了一段时间，要不要给她留点什么？”杨知澄念叨着，“她菜园子里的架子好像坏了，我们去帮她修一修吧。”
“昨天已经修好了。”宋观南俯身道。
“你不睡觉么？”杨知澄讶然。
“不太困，只小睡了会。”宋观南摸摸他的额头，神情仍是有些忧虑，“还烧着。”
杨知澄已经没感觉了：“没关系。”
他不喜欢拖延，但此时坐在床上，却有种想要躲懒的冲动。
生病让他哪哪都不舒服，浑身上下都弥漫着麻木的感觉。但更让他隐约有些不爽利的，是背后涌动着的暗流。
那躲在暗处的‘鬼’……
杨知澄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已经几乎笃定这次莫名其妙的发烧是宋衍所为。
宋衍到底想借此干什么？
他的脑袋昏沉，一下子也冒不出什么连贯的想法，只能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宋观南忙碌地收拾着两人本就不多的东西。
太阳一点点地爬上半空。杨知澄还有些虚弱，只能一手撑着竹杖，一手被宋观南扶着，才能慢慢地向外走。
他们借住的大娘家住在村口。大娘醒得早，见二人要走，便慌里慌张地跑回屋子装了些腌鱼和干粮，装在包袱里递过来。
“小伙子，拿着走啊。”她一路小跑着，气喘吁吁地道，“都是前几天刚腌的，你们带着，路上多吃点！”
宋观南怔了怔，便被包袱塞了满怀。大娘看着杨知澄泛着红的面色，忍不住絮叨道：“这病也没好，急着走干啥嘞……”
“我们就是去治病的。”杨知澄笑了笑，缓声解释道，“大娘，我们先走了，多谢您的干粮。”
“谢什么谢的。”大娘一听，便也不再絮叨了，“赶着明年春天，我家枇杷熟了再来啊。”
和大娘一再地告别后，杨知澄便和宋观南一起离开了村落。
东阳村距离他们借住的村落有些远。老乡的牛车顺路带了他们一程，在一块稍显偏僻的农田旁将他们放了下来。
“再远我也不敢去了。”驾牛车的老乡也有些无奈，“那地儿邪得很，往那走的，十个有九个都回不来。你们也多加小心，可千万别在那村子里过夜啊！”
杨知澄心里也明白。他和宋观南一起向老乡道了谢，便撑着竹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东阳村的方向走去。
他们赶路花了不少时间，此时太阳蔫蔫地挂在天边一角，几乎快要落山了。杨知澄在路上一颠簸，浑身便更加难受，靠在宋观南身上半睁着眼，几乎要睡着。
偏僻的农田处原本便没几个人影。走着走着，杨知澄便模糊地望见一片片灰扑扑的平房和院落。
摇摇欲坠的土墙，一人高的杂草。
入秋后蚊虫不大出没，他仍能听见窸窣的声音，又不大能见着活人。
宋观南的身体微微紧绷起来。他紧紧地挽着杨知澄的手臂，一语不发。
忽然间，杨知澄视野里晃过一栋红色的建筑。
那抹红在一片灰色中显得极为突兀。杨知澄心中陡然掠过一丝古怪的感觉，便立刻眨眨眼，定睛望了过去。
是一栋红砖楼。
红砖楼很新，似乎是刚刚盖好的。墙上挖开了几扇黑漆漆的小窗，正背着光，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上一次，好像还没有。”杨知澄不安地张了张嘴。
“嗯。”宋观南应了一声。
他似乎在辨认着什么，过了会，才开口道：“那里原本……好像是那只鬼的灵堂。”

第173章 东阳村（10）
“什么？”
杨知澄愣了下：“它的房子被拆了？”
“不清楚。”宋观南摇了摇头。
他的面色十分严肃：“除了那栋楼，似乎没有其他的变化。”
站在村口，杨知澄身上连日来的不适感忽然减轻了些许。
那忽冷忽热的感觉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站直身子，竟蓦地产生了一些落叶归根般的平静。
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仿佛扎根在他大脑一般诡怪。
宋观南也发现了杨知澄的变化，回过头：“你现在感觉好点了？”
“嗯，突然就好了。”杨知澄在原地跺了跺脚。
他有些忧虑：“看样子……真的与东阳村有关。”
这诅咒究竟是什么时候施加在他身上的？
杨知澄不明白。
他并不是东阳村人，自然也不可能天生携带诅咒。但回忆了一下，又只觉得，唯一的可能性，只有在桃山镇工厂，他和宋观南分开的那段时间。
但那段时间里宋衍并未对他下手。
除了那只和宋观南长得一模一样的鬼，在他的身上留下了黑色的掌印以外。
杨知澄心中一咯噔。
黑色掌印在他们离开桃山镇后便很快消退了。但难不保它只是藏匿起来，渗入了什么他们没找到的地方。
“……我去看看。”宋观南思索了一下，便决定道，“你在村口等我。”
“不行，我跟你一起。”杨知澄却不同意，“我们两个在一起更安全一些吧。”
宋观南见杨知澄反对，也不坚持：“好吧。”
他又看了杨知澄一眼，似乎有些不放心。
两人踩着小路旁的杂草，沿着高高的土墙，一路向红砖楼走去。
阴沉的天色下，杨知澄似乎听见几声鸡鸣从土墙内传来。
上一次他们来时，村子里有养鸡么？
杨知澄不大记得，但依稀觉着没有。
走着走着，杨知澄便见一个背着背篓的老头从巷道中穿过。老头面色灰白，背篓里背着的不是米面粮食，而是一捆捆的宣纸。
宣纸上似乎有墨迹，沁透纸背。老头看了眼两人，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笑声刺耳，听起来莫名有种嘲讽之意。
杨知澄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老头便身手矫健地消失在了巷道之间。
砖楼便在前方，他尽管有些在意，但仍旧是收回了目光。
村中的建筑都没大避讳着砖楼，挤挤挨挨地将砖楼拢在中央。土墙太高，杨知澄也看不见屋里究竟有没有人，只能看见屋顶的茅草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打理了。
唯独有一间屋顶的茅草显得干净些。小院门前的杂草像被修剪过，将略有裂痕的木门露了出来。
那间屋子有古怪。
杨知澄扯了扯宋观南，朝那间屋子不着痕迹地抬起下颌。
“你们是谁？”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杨知澄心头一跳。
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穿着土布褂的小男孩呆呆地站在不远处。
小男孩面颊红润，看起来不像死人。但杨知澄仍然警惕地退了一步——方才他压根没听见脚步声，这小孩是怎么来的？
小男孩见他们没说话，便睁着眼睛，手里捧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皮球，神情有些茫然。
“……你们是来找祖爷爷的吗？”
过了会，或许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小男孩再次开口道：“祖爷爷就在我家里。”
杨知澄见状，在包袱里摸出块贴着剁骨刀放的硬糖递了过去。
“你叫什么呀，小朋友。”他笑眯眯地问。
小男孩丝毫没有防备心，伸手便将硬糖接过去，拆开放嘴里含住了。
“我，我叫石胜。”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那你家，在哪里呀？”杨知澄微微弯下腰，又问。
小男孩单手抱着皮球，指向那间特别的小院。
“我家……家在那！”
哗——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小巷旁的杂草在风中飒飒摇晃，拂过皲裂的土墙。
小男孩含着糖，便不再主动说话了。正当他鼓着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两个奇怪的陌生人时，小院的屋门便突兀地开了。
屋门背后，探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脑袋。女人挽着头发，叫了声：“胜娃儿！你在吃什么！”
小男孩顿时不敢动了，嘴里的糖吐也不是，吞也不是。
女人眼神闪了闪。
“回家了，胜娃儿！”她嘴里叫着小男孩的名字，眼神却斜斜落在杨知澄和宋观南身上，“太晚了，请人家来屋里坐一坐啊。”
“娘……”小男孩眨着眼，也望向两人。
“回家了，回家了。”女人站在屋门口，谨守着院门门槛，一步也不愿意迈出去似的，“夜晚村里有坏人，听话，啊。”
小男孩终于抖了抖脚，颠颠地往家门口跑。跑了两步，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回过头：“你们来我家呀，我娘叫你们来。”
女人也盯着两人。
她的面孔在逐渐黑沉的天色下格外苍白，身上黑蓝色的布衫几乎融在土墙之中。半开的门缝里，杨知澄似乎看见一只黑色的陶罐静静躺在地上。
“好。”宋观南突然开口。
他低下头，对小男孩说：“我们跟你去。”
杨知澄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宋观南带着肩膀向小男孩走去。
小男孩欢快地跑回屋里，女人后退一步，将门口让开了。
院里的黑色陶罐静静立在正中央，杨知澄向旁边一瞥，便看见一个塞了几只鸡的鸡棚，一只红冠大公鸡正焦躁地踱步。
平房门口放着只饱经沧桑的藤椅，一个看起来年纪不算太大的男人瘫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一下下晃悠着。
他背后是空荡荡的堂屋，屋中只摆放了一张黑榆木桌子，桌上有几只小碟，但都空空荡荡。
男人看见进门的两个陌生人，顿时吓得一抖，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坐直了。
杨知澄一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一抬头，便见男人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
“来人了？”他问。
“来了，来了。”女人目光躲闪地看了进门的两人一眼，立刻关门落锁。
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横在门上，将两扇木门压得直坠。
叮哐乱响的声音中，从房子里跑出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怕生，一见到他们便躲在了墙后面，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只有一只小辫晃荡着。
“这村子晚上不安全嘞。”男人用力揉了把小男孩石胜的脑袋，又意有所指地对两人强调道，“真是不安全，没骗你们。”
“那娃儿，心兰。”他朝着躲起来的小女孩努了努嘴，“爹娘逃难，夜晚进了我们村子，结果一家人就剩她一个了。”
小辫剧烈地摇了摇，仿佛正从侧面佐证着男人的话。
“喏，就前个月晚上，被拖进那砖楼了。”男人毫不避讳地道，“现在也不知……能不能留个全尸。”
宋观南见他咋咋呼呼的模样，神情却很平静。
“带我去见你们老祖宗。”
他看着男人，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们留我们进屋，也是它想要见我们一面吧。”
原来如此。
杨知澄了然。
宋观南如此轻易便答应小男孩石胜的邀请，应该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家人背后的意图。
男人愣了愣，待反应过来时，便尴尬了起来。
他挠了挠脑袋，从表情看来像是有些发怵：“好吧……”
“老祖宗……老祖宗近日脾气不大好，您二位多担待。”
“无事。”宋观南淡淡地道，“带我见他便是了。”
“那，那跟我来吧。”
男人站直身子：“老祖宗在后面。”
他抬脚便向堂屋后走去，宋观南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穿过堂屋时，杨知澄扫了一眼。堂屋中的黑榆木桌子上留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一幅曾长久地搁在桌上的相框。桌上的空碟子洗得很干净，尽管碟面上有斑斑裂纹，但却没落什么脏污。
大约这桌上一直供奉了家里的祖辈，长期细心打理着。
小女孩见两人进屋，便忙不迭地藏进了卧房里，只探出颗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觑着他们。杨知澄看见，她的耳后到下巴，有一道深深的伤痕，上面还结着新痂。
男人往堂屋后一绕，穿过短短的走廊，竟是一脚踏进了间后院。
进入后院时，他似乎瑟缩了一下。而年轻女人则提溜着小男孩，亦是藏在了卧房中，连门都虚掩了起来。
杨知澄跟上前，一抬眼，便望见了院中央耷拉着的一件血迹斑斑的白衣。
那白衣看起来像丧服。上面血迹很是陈旧，像是沁入布料中，洗也洗不去似的。
丧服前是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四条腿都有些倾斜——就在桌上，正正摆着张遗照。
遗照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面上已有了些皱纹沟壑。杨知澄乍一望去，只觉得有些莫名的眼熟，但又说不清究竟眼熟在何处。
照片前摆着几颗苹果，一盘鱼肉，还有一只铜制香炉。香炉上燃着三根线香，火光明灭闪烁。
一靠近遗像，男人的背便弓了下来。
他垂着头，看也不敢看遗像一眼，只双手合十道：“老先人，您交代过我的，我已经将他们带来了，带来了。”
话音未落，院中便凭空刮起一阵风。在风中，杨知澄似乎又感觉到先前发烧带来的不舒服，丝丝缕缕。
丧服的下摆在风中摇晃，鼓胀的下摆上凝固着深褐色的血迹。
呼——
一阵阴冷的泥土气味陡然扬起。紧接着，那间丧服狂舞着，在杨知澄猝不及防之时朝着两人面庞盖来！
宋观南猛地伸出手，将丧服一把抓住。
丧服扭曲着蠕动起来。而遗像上的中年男人瞳孔收缩，线香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火星带着香灰不断地落入香炉之中。
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三根线香便已然燃烧了一半有余！
男人面色一变，上前一步，试图阻止宋观南。
但杨知澄立刻拔出剁骨刀，拦在男人面前。
遗像中男人的眼角缓缓流下一行血泪，在黑白照片中显得刺目而诡异。
忽然，那件扭曲的丧服平静了下来。
在它斑驳的衣料上，一行血字浮现。
【你必须与我进入红楼】
【否则他会死在东阳村！！！！】

第174章 东阳村（11）
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知澄一怔。
但宋观南显然吃它这一套。他眉头紧皱，但仍然是微微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燃烧了一大半的线香缓缓停下。丧服抖了抖，歪扭的血色字迹继续一点点地在白衣上泅开。
【若不帮我】
【那便偿命！！！】
“这红楼与他有何干系？”宋观南面色一冷，直勾勾盯着遗像道，“他从未与红楼有任何接触，你为何要让他偿命！”
【红楼因他而建！】
【骨血为眼镇于红楼正中央】
杨知澄心中一凛。
他的骨血，什么时候被埋入这所谓的‘红楼’正中央的？而且，若是真如村鬼所说，那这一切，便果真是鬼蛊的阴谋。
【我取走骨血种入东阳村土地】
丧服上的血字密密麻麻，字迹歪扭凌乱。
【若不帮我】
【他将永无离开东阳村之日】
宋观南手上的力道收紧，眉目间弥漫上些许冷厉。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丧服上再次浮现出一行字——
【骨血深埋红楼下】
【你取走我便可再取来】
“若是东阳村没了，红楼也没了。”宋观南却说，“你就算威胁，也绝对无用。”
【不】
丧服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字，盖在方才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你做不到】
看着几人的对话，一旁的男人神情惊疑不定。杨知澄紧紧攥着剁骨刀，面上不显，但心中却几番起伏。
宋观南沉默了。
丧服不再蠕动，只带着满身血字静静耷拉了下来。
风逐渐停了。
良久，宋观南开口：“你欲如何？”
【和我毁掉红楼】
血字立刻从丧服上浮现。
“说清楚。”杨知澄盯着遗像。
【今日子时与我一同进入红楼】
【你做不到我与你做得到】
“红楼里有什么？”宋观南问。
这一次血字浮现的速度慢了些。
【解铃人】
……
放开丧服后，后院便重归寂静。
丧服飘了飘，带着一身的鲜血落在黑榆木桌上。
这时，男人才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您，您二位准备……”
“无须管我们。”宋观南的语气有些生硬。
“那……那您二位自便吧。”男人尴尬地搓了搓脑袋，不敢在后院久留，便一溜小跑离开了。
宋观南回头看向杨知澄。
“走吧。”他说，“去前院说。”
杨知澄便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空荡的堂屋。
女人和两个小孩似乎都藏在卧室里，堂屋旁很是安静。宋观南在远离鸡棚的一角停下脚步，开口道：“我与他去红楼。”
“我和你们一起去。”杨知澄说。
“不行。”宋观南断然拒绝。
他的语气太直接，杨知澄便也有些急了：“此事明明因我而起，难道我就在外面，看着你一个人去拼命吗？”
宋观南深吸一口气。
“这村鬼在东阳村盘踞几百年，怨气极深。”他说，“我与他一起进红楼，不会有太大风险。”
“它是怨气极深，没错。”杨知澄盯着宋观南，胸口微微起伏，“但就这一栋红楼，钉在村中央，能将它的灵堂都毁掉。那红楼，又或者说，宋衍的能力，瞎子都看得出来！”
“村鬼对付不了他们，便要借你的势。若不是拼命的事，它又为何苦苦等待着你，又千方百计将你引入院中来？”
宋观南看着杨知澄，杨知澄也看着宋观南。两人分毫不让地对视着，一时间竟是无人退让。
“杨知澄，”过了会，宋观南先开了口，“既是如此，你进红楼，也无济于事。”
杨知澄愣了愣。
“你……”
“若我不能将你周全地带出来，”宋观南很短促地呼了口气，“那会如何？”
杨知澄感觉自己的一腔火焰一下子被浇灭了。
他抿了抿唇：“你的意思是，你就是不想让我冒风险。”
“……嗯。”宋观南垂下眼，“我明白，红楼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若是你去，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护你周全。”
“如果你在红楼里出事，我……”
“但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杨知澄心头沉重，“要是你在红楼里也……”
“我会出来的。”宋观南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依照那村鬼所说，我一个人无法同时毁掉东阳村和红楼，但活着出来，我自认不难。”
他放缓了语气：“你相信我。你是鬼蛊，在我死之前，他们不会让你死的。”
杨知澄没说话。
这些天来连日在脑海里搅和的不安此刻愈演愈烈，但却始终卡在某一个临界点不上不下，让他道不出所以然，更不知道如何化解。
他想起梦里杨秀诸和李婆婆面无表情的脸，还有桐山街阴沉的、像是要下雨的天空。
可他也明白宋观南的意思。
虽然宋观南没说，但杨知澄清楚——若他在，宋观南便始终要担忧着他的安危。
红楼看起来本就分外凶险，如果时时刻刻分心，那便两人都讨不着好。
倒不如他独自待在外面，尽管有风险，但至少宋衍不会现在杀死他，比进红楼好些。
“好吧。”他妥协了，“我相信你。”
“嗯。”宋观南拍了拍他的肩，“村鬼既然选择躲进这屋，大约这户人家是它的直系血脉。我一会与它谈谈，至少能让他留一些东西，能够保护你和这家人的安全。”
他看着杨知澄仍有些恹恹的面色，便加了句：“你放心，最多七日，我定会出来找你。”
“多久我都等得起，”杨知澄勉强笑了一下，“只要你能活着出来。”
“会的。”宋观南点头。
此时已彻底入夜，村子陷入一片死寂，连鸡棚里的鸡声音都小了。
宋观南再次看了杨知澄一眼，便折回了后院。
杨知澄在原地定了一会，才跟了上去。
当他路过卧室时，正好和那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对上了眼。
小女孩漆黑的眼珠子里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杨知澄忽然心悸一瞬，挪开了目光。
他来到后院时，那件血迹斑斑的丧服已然飘起，血字一点点浮现，正与宋观南对话。
【我的丧服留在这里】
村鬼如是道：【遗像带走】
“你的丧服有什么用？”宋观南问。
【我死时穿着这件丧服】
【它带着我的一份怨气】
【留在屋里红楼的东西暂时过不来】
“能支撑多少天？”宋观南追问道。
【十日】
丧服晃了晃。
“若是做不到。”宋观南冷冷地看着它，“我会将东阳村，红楼，还有你，都毁掉。”
呼——
风呼啸着刮起，丧服飘动，线香火星明灭。
遗像中的中年男人眉目变得怪异可怖。
【你做不到】
丧服上缓缓浮现一行血字。
“是，我现在做不到。”宋观南面目平静，“但若是我死了呢？”
“若我死了，变成厉鬼呢？”
变成厉鬼？
杨知澄一怔。
他知道宋观南是在对村鬼放狠话，但仍然不可避免地心头一空。
“解铃人一个个怨念缠身，若是横死，必然成为厉鬼。”宋观南淡淡地说，“我说到做到。”
【七日】
丧服改口了。
宋观南冷嗤一声：“行了。”
他转身便走：“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启程。拔除红楼这件事我们目的相同，希望你不要再耍滑头。”
【成交】
丧服上最后浮现出一个大大的血字，便再次躺回了榆木桌旁。
宋观南走向杨知澄。
堂屋里点起了蜡烛，盈盈火光摇曳，映出他忽明忽暗的面庞。
这时，小院里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二位，要不在卧室里歇息一下？”
“可以，麻烦了。”宋观南颔首。
男人引着两人进了离堂屋最远的一间房：“二位，我姓石，石济同。有啥事叫我一声，我和我老婆都在隔壁。”
说完，他便掩上门离开。
门一关上，宋观南便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就留在这屋里。如果碰到解决不了的东西，你就把丧服带着，朝村边跑。”
“我知道了。”杨知澄点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又不想讲丧气的话，便只能静静地看着宋观南。
宋观南被他盯着，似乎有些不自在。
“那丧服能撑七日，若七日内，我还没有回来，”他说，“你便拿着这个。”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黄铜铃铛。
红穗子微微晃动着。杨知澄一惊：“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要带上啊！”
“我并不需要时刻戴着它。”宋观南说，“它可以用来压制我身上的鬼，但也仅此而已。”
“我带着两只鬼，一只在我的眼睛里，另一只在我的右手上，它们早已不会无端暴动。但铃铛可以压制住你身上村鬼的诅咒。”
他顿了顿：“如果七日内我没回来，你就拿着铃铛，去桐山街，找你的母亲。”
“宋衍绝不会放弃将你做成鬼蛊，如果我也失败了，那就只有你的母亲能够拦住他。”
“……我知道了。”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铃铛，“但你要回来。”
铃铛有些沉，坠在手上，让他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我会尽力的。”宋观南垂下眼，看着杨知澄系好铃铛，便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的呼吸交错。在长长的静默中，杨知澄感觉到宋观南带着薄茧的手很轻地碰过他的面颊。
“不要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杨知澄闷闷的道。
“我知道。”宋观南抬起头来，“我去院子里布置一下，或许能让那丧服撑得更久些。”
“好。”杨知澄点点头。
他看着宋观南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
布包解开，里面便是少许灰褐色的粉末。宋观南将粉末均匀地在前院洒了一圈，又绕着后院零星地丢了一点。
而后，他又取出几根竹签，将竹签仔细地插在院子的八角。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对惶恐地跟上来的石济同道：“我们会给你们带来灾祸。若是有能够躲藏的地方，建议你们离开这间屋子。”
石济同一愣，又摇摇头。
“不，不了。”他说，“这是我们的祖宅，我们石家人在祖宅里是最安全的。”
“好吧。”他并未深讲，宋观南便不再强求。
一个时辰的时间很快便过。临近子时前，宋观南去后院搬来了遗像。
遗像中的中年男人又恢复了严肃古板的模样，眼白中泛着大片的血丝。
“我走了。”宋观南对杨知澄说。
石济同一家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们似乎知道，一直庇护着他们的老祖宗要离开了，一个个想靠近，却仍惧怕地躲在一旁。
杨知澄眨了眨眼。
“等你回来。”他说。
宋观南很轻的挥挥手，转身朝院外走去。石济同上前，打开门锁，宋观南便飞快地跨过了门槛。
杨知澄看见他的侧影从巷道一掠而过，很快便消失在静谧的夜色中。还未等杨知澄细看，石济同便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外面太危险了。”石济同见杨知澄怔怔地站在原地，解释道，“我怕……”
“没事的。”杨知澄摇摇头。
“有多余的椅子吗？”他问石济同。
“有的，有的。”石济同忙点头，但有些茫然，“您这是要……”
“这几日估计都不会太平。”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我无需休息，便在院子里等那些东西来吧。”

第175章 东阳村（12）
夜凉如水，杨知澄坐在石济同搬来的椅子上，静静望着前方。
土墙高耸，只能从天际和高墙的缝隙见窥见几栋房屋的尖顶。看不清轮廓的云遮住了弯弯的月亮，让屋中的一切都笼罩在稀薄的月光中。
杨知澄眯起眼，望着不远处的红楼。
红楼里没有传出丝毫声音，窗户里一片漆黑，砖缝间藏着灰黑的泥，衬得砖块红得吓人。
忽然，他身前拉出长长的影子，暖黄的烛光裹着烛火的暖意摇曳着靠近。
杨知澄回过头，只见石济同端着根蜡烛走了过来。
“大人，”石济同见杨知澄回头，便笑道，“我看您一个人在院子里，想看看您需不需要蜡烛。”
“不用蜡烛。”杨知澄摇头，“蜡烛太扎眼了，你最好快点吹灭。”
“这蜡烛是老祖宗给的，”石济同解释，“能驱走那些东西。”
“等它们来了再说吧。”杨知澄仍是摇头。
石济同也不坚持，便吹熄蜡烛，也搬了把凳子，在杨知澄不远处坐了下来。
“大人，不瞒您说，这些日子，我们村子的人死一小半了。”石济同似乎闲不住，絮絮叨叨地道。
“不必叫我大人，”杨知澄看了石济同一眼，“我叫杨知澄。”
他顿了顿：“这红楼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好嘞，小杨大人。”石济同从善如流，“那红楼，说来也不复杂。”
“最开始，便是我四舅的女婿，不知从哪里打了只红木棺材。”
“我四舅年纪大了，也到了该入土的时候。四舅不想被烧进罐子里，便托女婿弄来的棺材。棺材拿到手后，便一直放在院子里。”
“但怪事发生了……他们家的土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红砖墙。”
石济同说得很快：“那时村里的人都很是疑惑，也没看他们请人，这砖墙就像一夜之间，突然长起来似的。”
“接着，四舅家的小孩不出门了。再后来，不只是小孩，四舅和女儿女婿，也都不知道跑上了哪。他们家的砖墙越长越高，越长越高……最后，竟然把旁边的人家都盖了进去！”
石济同叹了口气：“这砖墙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最后，不只是村子里的人家，就连村中央老祖宗的祠堂，都被盖住了。”
“我们家家户户在屋里都会供奉着老一辈人的像，在祠堂消失那天，我们屋里的像，就突然变成了老祖宗的模样。”
“老祖宗一来，红楼便没再长大了。只是周围的人家一个接一个地惨死在屋里，尸体的血流满地。只有我们屋，有老祖宗庇佑，至今也无事。”
杨知澄瞥了眼院子角落的鸡棚。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养鸡的？”他问。
“啊，”石济同愣了愣，“呃，这个……”
“这些鸡，也是在老祖宗牌位前供奉过的鸡蛋孵出来的。有时候会死一两只，有人把死鸡炖了吃，但吃了之后也死了。”
“知道了。”杨知澄点点头。
他大约明白了这村中发生的事情，心中对宋观南的担忧又更盛了一层。
“本来这村子咱们就走不了……”石济同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
杨知澄垂下眼。
石济同也没接话，小院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在安静中，杨知澄忽然听见一个细微且古怪的声响。
他眉头皱起，登时坐直了身子。
那声音似乎是从院门口传来的。杨知澄仔细分辨了一番，只觉得像是有粘稠的液体，一滴滴渗入土里。
哒。
哒。
哒。
石济同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杨知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起剁骨刀，便向院门口走去。
离得近了，他看到门口的泥土颜色似乎比旁边深了些，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红。
是血！
杨知澄警觉。
那泛着红的泥土不断向内蔓延，但在触碰到宋观南洒着灰的地方时，却诡异地停了下来。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对石济同说：“你在这里看着，我去后院。”
石济同点点头：“好。”
杨知澄拎着剁骨刀，快步朝后院走去。
丧服好端端地躺在榆木桌上。杨知澄环视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或许是丧服起了作用。
他想。
他又重新折返回前院。血已经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漫了进来，将灰扑扑的土墙都浸染上了一层怪异的红，但仍然被宋观南洒下的那圈均匀的灰拦在院外。
“还好……”石济同有些恐惧，“还好有那圈东西，多亏了和你一起那位大人。”
杨知澄没回答，只上前，仔细地盯着那圈灰。
乍一看灰仍然完好无损，但杨知澄却不敢掉以轻心，牢牢记下目前灰的模样，便对石济同说：“后院有丧服，目前没事。你还有蜡烛吗？”
“有的。”石济同点点头。
“你先拿出来，如果……”杨知澄抿唇，“如果有意外发生，你就点燃蜡烛。”
“好。”石济同倒是很听话，立刻转身回屋，不一会，便拿着盒火柴和一根白蜡烛走了出来。
“等着吧。”杨知澄坐回了躺椅。
“夜还长着。”
在毫无变化的夜色中，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杨知澄定定望着前方，院外仍然不断传来“哒哒”的声音，而不远处的红楼，也依旧静静地矗立着。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杨知澄再次起身，上前检查宋观南洒下的灰。
果然。
尽管微小，但肉眼可见地，那片灰少了一点。
他又来到后院——后院和方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大约是丧服的原因。
当杨知澄折回来时，石济同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小杨大人，现在怎么样？”
“灰可能……”杨知澄心算了一下，“若是这血每晚都来，那它大约只能撑上三个夜晚。”
石济同面色变了变。
“实在不行，我们只能去后院。”杨知澄说，“你们老祖宗的丧服大概能撑得久一些。”
“好……”石济同白着脸，点头道，“老祖宗说能有七天……七天，不论怎么说都可以了吧……”
“希望如此。”杨知澄轻声道。
他看着这片弥漫的血红色液体，心下盘算了起来。
门外一定有鬼。他的剁骨刀没办法对付这片弥漫的血迹，只能直接对付那只鬼。
可他真的能够对付得了吗？
现在宋观南留下的灰，还有后院的丧服都能撑得住。若是他贸贸然出门，又自己失手死在鬼的手里，那便得不偿失了。
“这几天咱们都不要出门了。”杨知澄突然开口。
“……也行。”石济同想了想，“小杨大人，我们家存了很多食物。村子里这段时间也不大会有串门——除非实在没有吃的。我家里的吃食，这七天肯定是没问题。”
“那便多谢了。”杨知澄勉强笑了笑。
这一个晚上，他都坐在躺椅上，每隔一个时辰检查一次后院和前院。
宋观南留下的灰不断地消耗，而天色也是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日出时的阳光仍旧是灰白的，没有一丝暖意。杨知澄最后一次站起身来检查血液时，却发现院门外的滴答声消失了。
除了几声零星的鸡叫外，村子里连炊烟都没有。杨知澄蹲下身，只见灰只剩下三分之二左右，而夜晚那泛着红的泥土，已经犹如错觉般消失了。
这倒是奇怪。
杨知澄直起身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困意。他揉了揉太阳穴，一转头，便看见石济同端着碗粥走了过来。
“小杨大人，我老婆煮的。”他说，“您也熬了一晚上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谢谢。”杨知澄接过粥，却没打算这时候休息。
等到正午时分，院外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杨知澄看了眼高悬在头顶上的太阳，这才进了石济同给他们收拾出来的房间里睡了一会。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梦到桐山街。醒来时那枚黄铜铃铛从腰间滑落，杨知澄摸了摸铃铛上雕刻着的繁复花纹，便爬了起来。
他从房门出来时，看见了在堂屋里洗菜的年轻女人。年轻女人看了他一眼，便勉力露出笑容：“小杨大人。”
杨知澄礼貌地笑了下，又前后检查了一番。
石胜在前院逗鸡，而小女孩则木讷地站在一旁。石胜逗着逗着，突然转过头：“兰花，你怎么还是不高兴？”
小女孩兰花没说话，只摇摇头。
“糖给你吃。”石胜说，“你明天能开心一点吗？”
“不能。”兰花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冷漠地回答道。
石胜也不生气，拍了拍手从鸡棚中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见杨知澄，便学着石济同叫道：“小杨大人。”
杨知澄“嗯”了一声。石胜盯着他，继续道：“我们刚刚听见红楼里有人在说话！”
什么？
杨知澄一怔。
“是个女的，咿咿呀呀的。”石胜说，“特别小声，我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她在说那个人的名字。”兰花突然开口。
杨知澄看向她。
兰花一双眼睛大大的，虽然仍有些闪躲，但还是说道：“她在叫那个人的名字，我听见你这么称呼他。”
“‘宋观南’？”杨知澄心中一沉，问。
“嗯。”兰花点点头。
“我听清楚了的，就是这三个字。”
宋观南已经遇到危险了……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突然无比后悔自己睡了那一觉。
他从口袋里摸出糖，给两个小孩一人分了一颗：“你们还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吗？”
“红楼里有好多人。”兰花说，“在窗户里面，红衣服。但我太矮了，什么都没看清楚。”
“还有人往外跑，我也没看清楚。”
她看了眼杨知澄，局促地捏着糖：“对不起。”
“没关系。”杨知澄说，“谢谢你告诉我。”
兰花没说话，石胜将自己手上那颗糖给了她。
“我不要。”兰花拒绝了，“你自己吃吧。”
“好吧。”石胜便剥开糖纸，将糖整个塞进嘴里。
得知这个消息，杨知澄顿时更加心神不宁了起来。
他不断地回想着自己的梦，梦里杨秀诸和李婆婆的脸不断地在他的脑海里掠过。而杜媛心留下的那句“错了”，也随之一遍遍地回响着。
为什么？
哪里错了？
杜媛心，杨秀诸，李婆婆，她们想告诉自己和宋观南什么？
焦躁的情绪被兰花的话彻底拖了出来。
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
除了他是鬼蛊外，他什么也不清楚。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迷雾一般的线索，对他而言是致命的。
杨知澄从未有一刻这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但夜晚不会等待他，只如期冷漠地到达。
杨知澄站在院中央，躺椅空空地晃荡着。
当黑暗笼罩在小院上后，不知从何时开始那熟悉的血腥味和滴答声又冒了出来。
哒。
哒。
哒。
杨知澄只感觉血腥味和昨晚比，刺鼻得吓人。
一股浓烈的不安袭来。他快步冲向宋观南留下的灰，却见到了悚然的一幕。
那圈灰正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粘稠鲜红的血液从墙根争先恐后地挤进院里，不一会，灰便只剩下了浅浅一层！

第176章 东阳村（13）
“石济同！”杨知澄猛地抬头，“快点，所有人都去后院！”
石济同闻声，便跑了过来。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脸色顿时变了。
“不，不，就去屋里。”他说，“我们怕那丧服是鬼，所以一直放在后院。但祖宅才是它原本的地方！”
“那快走！”杨知澄头也不回地冲向后院。
后院的墙根处也溢出了一层细细的血液。杨知澄抓起那件丧服，便转身向房子冲去。
石济同一家人已经躲进了堂屋中。杨知澄感觉到手中挣扎的力道，但他没有松手，只死死地抓着满是血迹的丧服。
那圈灰已经彻底被血液淹没了。
这时血液蔓延的速度又慢了下来。杨知澄看见那八根插在院子各个角落的木签——它们正在黑暗中微微晃动着。
咔……
几声极轻的碎裂声，悄悄夹杂在滴答声中传来。
八根木签在碎裂声中齐齐断裂，而鲜血便瞬间朝着中央的堂屋围拢而来！
石胜压根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景，一下子傻在了原地。而兰花面色惨白，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嘴巴死死地咬着，浑身颤抖。
年轻女人和石济同一起将两个孩子护在墙边。杨知澄一手抓着丧服，一手抓着剁骨刀，站在堂屋中央，飞快地思考着。
为什么会如此突然？！
回想起白天兰花说的话——红楼里原本一直漆黑一片，极为寂静。后来杨知澄也多番注意，完全没有在里面发现任何东西。
但兰花说，有很多人，红衣人，似乎还有人离开了红楼。
杨知澄攥紧剁骨刀，不敢去想那最可怕的答案。
宋观南出事了，所以红楼里的东西会跑出来吗！
腰间的铃铛还在一下下晃动着。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平复下心情。
如果丧服提前完蛋，他就必须马上离开。
去桐山街！
杨知澄眼底弥漫起血丝。
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如果宋观南真的出事了，他就要想办法弄死宋衍，给宋观南报仇！
丧服飘舞着，却始终没有从杨知澄的手中挣脱。而鲜血已经从院墙出蔓延而来，迅速逼近堂屋！
但在即将抵达堂屋门口时，血液却突然停下了。
杨知澄鼻腔里满是血腥味。他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阵刺痛，转过头去，便见丧服的衣角，突然多了一抹细小的红痕。
红痕蔓延的速度似乎并不快。门外潮水般的血液涌动着，愣是没有再往前一步。
石济同擦了根火柴。他毫不犹豫地将蜡烛点燃，举着它迎向堂屋正门。
蜡烛火光盈盈，杨知澄落在火光中的半边身子顿时感觉到一阵暖意。
但它燃烧的速度极快，刚过去一小会就没了大半。石济同见状，便飞快地掏出了一根新的蜡烛。
“杨知澄……”
这时，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女声。
女声很轻，几乎弥散在空气之中。
石济同手中的蜡烛陡然爆发出巨大的火光，他被烫得惨叫一声，手掌上焦黑一片！
“杨知澄……”
女声再次传来。杨知澄手中的丧服血色突兀地延伸开，一点点向上攀爬。
杨知澄的头开始痛了起来，他握着剁骨刀的手颤抖着。但当他望向红楼时，看到的仍然是漆黑一片的窗户，和一旁死寂的村落。
“胜娃儿！”
旁边突然传来年轻女人的惊叫。杨知澄艰难地回过头，只见一只青白的手，从墙边的窗户中犹如面条般长长地伸进来，抓住石胜的手臂，直向外拖！
杨知澄抓着剁骨刀冲了过去，一刀砍上那青白的手臂。
沉闷的声音响起，那手臂瞬间断成两半，而杨知澄的手腕也蔓延开一阵冰冷麻木的感觉。
突然，他举着丧服的那只手臂上，突然传来极为诡异的疼痛感。
丧服突然疯了一般颤动起来。杨知澄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自己的手腕上，缓缓地浮现出一只黑色的手印！
剧烈的疼痛下，丧服从杨知澄手中挣脱。窗外是邻居家的土墙，而此时此刻，土墙前陡然出现了一个红衣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喜服的男人。
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金线，男人怀里捧着红绸礼花。喜服和礼花都湿粘粘的，浓稠的血液顺着衣摆，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它长着一张，与宋观南一模一样的脸！
是桃山镇那新郎鬼！
它的背后站着一个身穿旗袍的红裙女人，女人面目模糊，只有红唇极为清晰。
“杨知澄……”
她幽幽呼唤着。
杨知澄心中掠过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在瞬息间窒息般地将他包裹住。
他根本无法思考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甚至完全没有转过弯来。但在如此恐怖的时刻，只有唯一一个想法留在脑海里。
完了。
夜色下，新郎鬼向他伸出手，麻木和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上一路窜至天灵盖。
“小杨大人！”
杨知澄听见石济同在喊。但他已经在一股大力下从窗户中摔出，整个人掉进了满地粘稠的鲜血中。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但终于看清了屋外的场景。
一个个身穿喜服的新郎鬼，密密麻麻地将小院包围在内。
那和宋观南一模一样的脸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一颗颗青白的头颅上，洋溢起诡异的微笑。
随后，剧烈的痛楚裹挟着黑暗袭来。
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脚步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忽远忽近，不知从何而来。
杨知澄感觉自己的眼皮很沉重，轻轻地动了动，却睁不开。
好像没有一丁点力气，他又勉强地试图睁开眼，但仍旧失败了。
他在哪？
他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杨知澄才迟缓地意识到身体的存在。
他试图动动手指，却陡然感觉到一阵弥漫至全身的可怕痛感。血腥味一瞬间冲破朦胧的感官传入大脑，让恐惧、茫然、警惕一齐被找了回来。
他还活着？
意识回笼，杨知澄顶着剧烈的疼痛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自己耷拉在血泊中的手。
失血过多而显得惨白的左手泡在粘稠鲜红的血液中，而手腕处，则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粗壮铁钉。
杨知澄用尽全身力气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那铁钉上刻着复杂的花纹。鲜血攀爬在花纹上，显得分外邪异。
他还活着，但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夹杂着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死了吗？”
“还没死呢。”
“都这样了还没死？”
“那倒不是……宋观南好像把他那平安符都留给他了，有平安符吊着，总还有一口气在吧。”
“我就说，怪不得家主没把平安符搜走。”
“反正把他折磨死就行……这家伙天生便是鬼胎，死了之后可是绝好的材料。”
“行，行……别说了，那边有人来，家主不喜欢闲聊。”
……
声音渐渐变远。
杨知澄大脑嗡鸣着，浑身涌起一阵冰冷的无力。
宋观南呢？
宋观南去了哪？
杨知澄不知道门口路过的究竟是谁。但听他们的对话，宋观南似乎现在还是安全的，只是不在这里。
那这里呢？又是哪里？
杨知澄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还是自由的，便艰难地挪动那只手，试图伸向铁钉。
但当他的手触碰到铁钉时，铁钉上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他猝不及防地一缩，牵动到了被钉在原地的左手，眼前顿时一白。
过了好一会，杨知澄才缓慢地找回了神智。他咳嗽了两声，只觉得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
被钉上的左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只剩下右手。杨知澄快速地吸了口气，死死地咬着牙，再次用右手握住了铁钉。
灼烫带来的疼痛瞬间袭来。杨知澄竭力克服着身体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抓着铁钉，试图将它拔出来。
一点点地，铁钉似乎在动。
杨知澄感觉不到嘴巴里冒着的血腥味。他的嘴唇颤抖着，右手手心的皮肤被烫得发红涨紫，但却始终没有松开。
功夫不负有心人，铁钉在杨知澄的努力下，终于从地面上拔了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扎在手腕上的铁钉，最后一用力，直接将它抽了出来！
这一次的疼痛比之前面来得都要剧烈。杨知澄躺在地上，铁钉滚落在地，他就连动一动手指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时，胸口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暖意。
杨知澄又恢复了点力气。他挣扎着，勉强撑起身子。
衣服已经被浸透了。他抖着手，从里面摸出了装着平安符的袋子，用牙齿咬开了袋口，向下一倒——
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捧黑灰。
是平安符。
杨知澄心中冰凉，明白它最后保护了自己一次。
借着身上出现的那一丝力气，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现在正在一个房间里，房间刷着斑驳的漆，已经被溅开的鲜血染得不成样子。一旁开了扇窗，窗户边沿是整齐砌着的红砖。
他应当是在红楼里。
杨知澄想。
仍有稀薄的日光透进屋内，大约是白天。他踉跄着走向窗前，朝外面望去。
外面似乎是一个天井。
呈‘回’字型的红砖楼将天井围在中央。四面八方开着窗，昏暗的窗户里，杨知澄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够着窗户向下望去。
最下面一层，是一片泥土地。泥土地中央，放着一只棕红色的木棺，棺盖开着，里面糊着一层绘有诡异符咒的黄纸。
而棺材四周，则围着几个直挺挺站着的人。
那些人姿态统一，着装各异。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青白诡异。杨知澄远远地看着，只觉得眼熟，便勉力揉了下眼睛，仔细望去——
这下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些人他觉得眼熟，是因为他们长着宋观南的脸。
穿着喜服的宋观南；穿着丧服的宋观南；被剥去皮肤，只剩下一双眼睛的陌生尸体；还有一身血衣，面容诡异的宋观南。
这些‘宋观南’有的他曾经见过。
但，有的……
那被剥去皮肤的尸体，是他在坟地里看到的、以为是杜远桥的尸体。而那一身血衣的宋观南，是他和宋观南一起在善和坊义庄地底下，顶着他面容的血衣尸体。
四具尸体，站在棺材的四个方位，齐齐低着头，盯着空荡荡的棺材。
杨知澄一阵眩晕。
挣扎到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才涌起了恍然大悟后的绝望，犹如燎原大火，彻底将他的神经烧了个干净。
错了，都错了。
这时，对面的某一扇窗户里有人路过。
那人一下子便看到了站在窗边的杨知澄，瞬间脸色大变。
“来人啊！”他大叫道，“蛊虫跑出来了！”

第177章 东阳村（14）
杨知澄恍惚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错了，都是错的。
看到那四只顶着宋观南面庞的鬼，还有走廊里路过之人所说的话，杨知澄还怎么能不明白——被选中成为鬼蛊的人一开始就不是他，而是宋观南！
他们以为是杜远桥的那只鬼面部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脸。而那只顶着杨知澄面庞的鬼，或许压根就是宋衍故意放出来迷惑两人的烟雾弹。
他们先入为主地以它为佐证，却完全忘了后来出现的新郎鬼，其实和杨知澄毫无关系。
所有的一切都是障眼法。宋观南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杜媛心意外之下接触到了真相，便被宋衍灭口了。
谎言编制出模糊的网。或许看清真相只需要一个契机，但他们竟然都没有想通。
砰！
房门被重重推开。有人粗暴地扣住杨知澄的肩膀，将他猛地按在地上。
额头上传来闷痛，又淹没在左手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之中。杨知澄眼前一白，气还没传过来，左手便再次被人按住了。
“鬼钉呢？被他丢哪里去了？”有人急冲冲地问。
“在这呢。”另一个人回答。
手腕上传来钻入骨髓的剧痛。杨知澄惨叫一声，大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当他恢复神智时，那两人已经离开了房间。木门重重落锁，彻底将最后一丝希望隔绝在外。
稀薄的日光从小窗外落进屋内，杨知澄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手，又再次被那诡异的铁钉钉在了地上。
他无力地咳嗽了两声，无神地望着自己在日光下惨白扭曲的左手。
铁钉插在左手手腕的腕骨中。血似乎快流干了，只一点点地从伤口处往外渗。就像他怀中平安符消失后，无可避免地开始流逝的生命。
若真是如此……那他大约是活不了了。
杨知澄想。
宋观南会来救他吗？
不会的……就算会，也来不及了。
宋观南不可能贸贸然离开红楼……他应该是想独自引走危险。
这正中宋衍的下怀。
那木棺不知是为谁准备的。或许是宋观南，或许是他自己……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一定会死在宋观南之前，作为宋观南成为鬼蛊的垫脚石。
他一定是活不了了。
可宋观南……
杨知澄右手指尖神经质地颤了颤。
他一死，就轮到宋观南了。
想到这里，杨知澄混沌的大脑陡然一个激灵。
他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倾斜着插入地板的鬼钉。
不能死。
宋观南不能死。
杨知澄急促地吸着气，冰凉的空气一路灌进身体里，饮鸩止渴般短暂地驱散了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
他可以再一次拔掉那根鬼钉。但拔掉之后，他也绝对没有办法带着这丝毫使不上力的身体逃离红楼。
且不说看管他的那些人。这红楼里除了棺材前的四只鬼以外，一定还有其他的鬼。
不可能的。
他无法离开这里。
杨知澄胸口快速起伏，疼痛更加强烈地席卷而来，几乎将他勉力维持的思绪搅乱。
如果变成鬼呢？
清醒让疼痛变得更清晰。杨知澄咬着嘴唇，冰冷无情地想着。
如果他变成鬼，能离开红楼吗？
或许能，或许也同样逃不出去。可就算逃出去，他要上哪里去找宋观南？
不行，都不行。
杨知澄指尖颤了颤。
他该怎么办？
在迷茫和痛苦的双重折磨下，时间被拉得极长极长。杨知澄躺在坚硬的地面上，看着自己手腕上一点点地涌出鲜血，伤口处狰狞的皮肤也已被染成紫红色。
他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意识时有时无。但每一次看清面前的景象时，他能看到的，都是那枚诡异的铁钉。鲜血渗入铁钉的花纹，又顺着钉子流进石砖的缝隙里。
过了很久很久，窗外的日光才缓慢地被森冷夜色取而代之。
杨知澄又浑浑噩噩地在清醒和茫然间徘徊了一阵。接着，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的开门声传了过来。
有人快步向他走近，在模糊的黑暗中，杨知澄只能看到一双胶鞋。而那人径直伸手，粗暴地将铁钉拔了下来。
疼痛卷土重来，杨知澄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当他再一次感知到自己在何处时，他正被人拖行，石砖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已经麻木的身体。
那人一路向前，又经过一条曲折向下的楼梯。杨知澄视线变得模糊，只能看见那双穿着胶鞋的脚，在不断地交错着。
忽然，他的眼前出现一片刺眼的红。
红色几乎沾满了整个视野。杨知澄勉力眨了下眼——那似乎是一个无波无澜的水池。
过了一会，他的思绪才迟钝地转过弯来。
不是水池，是血池。
血池旁的阴影中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色长衫，面容漠然冷淡。
是宋衍。
杨知澄瞳孔一缩。
宋衍是来杀他的吗？
不，他现在还不能死。
“宋衍……”杨知澄死死盯着宋衍，露出哀求的表情，意图拖延时间，“不要杀我……”
“宋观南……还在等我……我死了，他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宋衍却恍若未闻。
那人拎着杨知澄，直接将他扔了进去。毫无温度的血液夹杂着刺鼻得血腥味一瞬间包裹住杨知澄的全部感官。
他条件反射地咳嗽起来，又因为牵动伤口，而整个人摔进了血池之中。
在进入血池的那一刻，杨知澄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他凭空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立刻挣扎了起来。
“……换……”
血池外好像有人在说话：“……不肯……没办法……”
血池黏黏糊糊，杨知澄尝试了几次，却像掉进沼泽似的，完全无法脱身。
“……先换血。”宋衍说。
“那，那边……”
“先不用管。”宋衍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直接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支撑不住的。”
杨知澄勉力抬起了头，便在一片黑暗之中看见了宋衍模糊的轮廓。
另一个说话的人站在血池边缘，而宋衍似乎是站在房门口，离杨知澄有些远。他的面孔较之常人要更白一些，看起来森然诡异。
杨知澄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沙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宋衍仍然只是瞥了他一眼，便漠不关心地转身离开。
而血池边上那人四下望了望，接着后退一步，关上了屋门。
落锁的声音响起，屋里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杨知澄整个身子几乎都没在水池中，除了被手臂支起的头。他眯着眼，试图检查自己在血水中隐现的左手。
不幸的是，左手已然彻底与身体失去了联系。而右手的手心一片焦黑，也早已失去知觉——不过好在，右手仍然能用。
血水粘稠得有些怪异。尽管只有浅浅一层，他仍然没办法从中挣脱。
杨知澄动了两下，忽然迟来地感觉到一股难以忍受的诡异麻痒感。
好像有细小的东西，顺着皮肤丝丝缕缕地往身体里钻，扎进血管中，又渗透进身体深处。杨知澄撑着身子的力气以一个怪异的速度迅速流失，手心一滑，整个人便栽进了血水里！
浓烈的腥味包裹住他的口鼻。在窒息的危险中，他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可于事无补。血水里有东西似有若无地抓住他的四肢，掐住他的脑袋，将他死死地拖在水底。他猛地呛了一口血，腥味和窒息感让他的眼睛都翻起了白。
不……不行……
窒息持续的时间很久。杨知澄努力支撑着，感觉自己快死了，但一直又没有死。
那诡异的麻痒感直直钻进身体里，蠕动着渗入每躯体的每一寸。他的意识沉沉浮浮，连思考都做不到。
渐渐地，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
阴雨绵绵的街道，长着青苔的青石板砖。黑沉的天际穿过浓密粘稠的血水，悄然站在了他的眼前。
一栋洋楼静立在街角，白漆墙上被青苔染上一层淡淡的绿色。
洋楼的雕花窗里，穿着白裙的女人正举着蜡烛。
“小姐，我先下去看看吧。”另一个面容苍老，穿着朴素棉裙的女人拦着她，苦口婆心地劝。
“不要紧的，李婆婆。”白裙女人却不让。蜡烛摇曳的火光映在墙上，她转过身，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走去。
“小姐，哎哟，小姐……”苍老女人无奈，只能颠颠地跟在白裙女人身后。
两人的身影映在火光中。白裙女人的手按在楼梯尽头的木门上时，忽然顿了顿。
但这停顿很短暂。她没有犹豫，伸手将木门推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她突然后退一步。黑暗中，浮现起刺目的血红色。血色猛然涌出，蜡烛的火光剧烈摇晃扭曲，映出挣扎着融化消失的身影。
木门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蜡烛熄灭了，余下满目鲜红。
杨知澄意识陡然回笼。
窒息感再次涌来，他下意识地挣扎，但这一次，他竟然从血水中成功地撑起了脑袋。
杨知澄忍着剧痛，勉强坐直身子。粘稠的血液沿着他的头发和衣服淅淅沥沥地滴落，他茫然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惨白的手臂，和映在血水中模糊的、空洞麻木的面庞。
他的大脑是混乱的，好像和平日里的他不一样了，手指动了动，却发现右手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的指尖刺痛了一下。
是什么？
杨知澄慢慢抬起手。
他摊开手掌，只见一枚尖锐的骨头，正静静躺在他手心之中。

第178章 东阳村（15）
杨知澄茫然地看着那枚骨头，过了好一会，才蓦然惊觉。
他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但那白裙女人是妈妈。
这是鬼血，妈妈死在鬼血里。
所以，他看到了她。
而他手心里躺着的，是她的骨头吗？
就像是一个惊人的巧合，又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他是被鬼血杀死的杨秀诸的孩子，用鬼血给他‘换血’，也理所应当。
但阴差阳错地……
杨知澄握紧了右手，骨头尖锐的边缘扎进皮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脑子稍稍变得清醒了些。
这根骨头意味着什么？
是让他自我了断的吗？
……他要留着这根骨头。
杨知澄勉强抬起手，张开嘴，将骨头藏在了舌头下。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身下的血池又重新变得粘稠了起来。
麻木诡异的感觉顺着身体一路往脑子里钻，杨知澄无力地吸了口冷气，睁着眼，呆呆地坐在血池里。
很疼，又不像是疼。
血池映出他惨白的面庞和被血染成鲜红的长袍，在黑暗中显得伶仃诡异。
骨头是温热的，泛着细微的苦味，顺着喉咙向下延伸。这一点苦味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理智——也似乎是他仅剩的生命。
滴答，滴答。
血珠沿着他的头发丝向下滴落，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他能怎么办？
他可以做什么？
杨知澄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但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
他混沌的意识不断地掠过这二十多年的场景，从阴雨绵延的桐山街，到满是惨白尸体的义庄，再到静立在村中央的红楼。
思绪混乱，始终连不成一条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能有何解法。
过了很久，久到杨知澄的身体已经冷得失去了知觉时，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丝烛光。
烛光带着丝丝暖意，却犹如催命符般。杨知澄慢慢地抬起头，正对上宋衍的脸。
宋衍的面庞上毫无表情。他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杨知澄，而后转头对身边一个腰间系着铃铛的人道：“带走。”
“是。”那人颔首，快步上前。
他向血池中投了一张黄纸。黄纸浸没在水中，杨知澄身上粘稠的感觉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那人一把抓住杨知澄的手臂，将他拖了出来。而宋衍转过身，沿着昏暗的廊道朝前走去。
离开血池后，麻木又诡异的痛楚便清晰了许多。杨知澄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被那人提着，焦黑的掌心已然看不出纹路。
没走多远，淡淡的月光便撒了下来。
杨知澄茫然地抬起头。
他们已经来到了那天井之中，被围起的一方天空中，悬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月光下，那四个顶着宋观南面庞的鬼僵硬地站立在一个一人多宽的大坑前，微微低着头。
坑挖得很深，好像可以放下不止一只棺材。黑色的泥土翻卷，一旁的杂草被挖的七零八落。
在月光的笼罩下，杨知澄更冷了。
那人随手将他扔在地上，便向宋衍走去。
“家主，现在……”
“可以了。”宋衍看了他一眼，“开始吧。”
“把棺材抬过来！”那人朝某个方向一挥手，扬声道。
不远处，沉闷的脚步声传来。两个身穿麻衣的人，抬着一只薄薄的木棺，缓慢地走向被围拢在内的深坑。
他们的面容惨白，肢体僵硬，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走到深坑前时，他们便将那薄棺压在坑缘，而后一点点地推了进去。
杨知澄骨骼间突然泛起细密的痛楚。他睁大眼睛，浑身如坠冰窖。
那戴着铃铛的人举起一只瓷碗，他一边环绕着四鬼一棺，一边将碗里的血洒在地上。鲜红血液绘制成一个怪异的图案，像是一条条锁链，将薄棺与鬼牢牢束缚于中央。
他扭过头，看着杨知澄。
“入——棺——！”
悠长的嘶哑的声音在天井中回荡。那两个面容惨白的抬棺人慢慢转过身，一步步朝杨知澄走来。
杨知澄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颤抖着右手，想向后退，可两张惨白的脸越来越近——它们弯下腰，一人抓住了他一边手臂。
铁钳般的力道让杨知澄毫无挣脱的能力。他徒劳地想要抽回手，但浑身上下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深坑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薄棺的木板钉得乱七八糟。每一根铁钉不知是锈迹斑斑，还是刻上了什么奇诡的花纹。杨知澄绝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宋衍。
自打他见到这人以来，宋衍都是一副冷漠的、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此时此刻，在静谧的月色下，他那张无情绪的眼睛里，竟流露出几分狂热。
那狂热看起来极为渗人，格格不入地嵌在他的脸上，犹如恶鬼般可怖。
月光漫漫地洒在木棺和血迹上，杨知澄身后陡然传来一阵大力。
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身体突然悬空。
咚！
一声闷重的巨响，杨知澄耳畔被一阵阵嗡鸣覆盖。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看去，只看到了四张熟悉的面孔。
‘宋观南’麻木空洞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的身上。
“合棺——”
有人发出一声奇异的怪叫。
下一刻，木板盖下，彻底将他压了进去。铁钉钉入木板的声音传来，而后便是密集的填土声。
木板缝隙间最后一丝月光消失，渐渐地，天井也归为寂静。
他被活埋了。
那么多种惨烈的死亡方式，杨知澄没想到，自己真的就碰上了这一种。
……
短暂的恍惚后，耳畔的嗡鸣声缓慢地消退。
木棺很窄，只能容纳杨知澄轻轻地动一动手脚。他尝试着推了下棺材盖——纹丝不动。
面前是钉死的棺材盖，上面还有填起来的土。尽管没有被压住，但强烈的窒息感还是被四周的环境裹挟着，沉重地笼罩在杨知澄心头。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杨知澄闭上眼，努力地平复着呼吸。
他的死亡已经成了定局，剩下的只有绝望的等待。
疼痛也已经不再重要了。他被凹凸不平的棺材板包围，血从额角流进耳朵里。呼出的空气被棺盖挡回，交错之间泛起麻木窒息的热意。
宋观南怎么办？
杨知澄茫然地想。
他一定会死，但他不想让宋观南死。
可宋观南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某一个地方，或许还抱着杨知澄能活着的希望。
但他什么都不会等到。
骨头还被杨知澄含在舌下，泛着微温。他艰难地将它取了出来，指腹摩挲过骨头尖锐的棱角。
如果他能离开，即使不是以活人的身份；如果他能够找到宋观南……
他该怎么做？
或许是濒临死亡，杨知澄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用力地将骨刺扎进手心，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换来片刻清醒。
他该怎么找到宋观南？
蓦地，杨知澄想起了某件几乎被他抛在脑后的事情。
也是在东阳村。
那人临死前在身上刻下了九百九十九个‘杜远桥’的名字，以血绘阵，并在阵中自杀。他死后变成鬼，所有的执念，便都是找杜远桥索命！
索命！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他从未有一刻如此庆幸，自己仍然记得那人绘阵的轮廓。他摩挲着手中的骨头，忽然明白，妈妈把它送到他的手中，究竟是为什么。
不是来让他死得更痛快的。
如果他死后能挣脱红楼的束缚，去追宋观南，找他索命……
天涯海角，也能找到他。
杨知澄短促地吸了微热的空气。他紧紧捏着骨头，开始在自己的身上写起了名字。
宋观南。
宋观南。
宋观南。
……
骨头刺破身体，杨知澄又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疼痛对他而言已然不算什么，他攥着骨头，一遍又一遍地，将宋观南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
一开始，他还能稳稳地将骨头握在手里。后来右手越来越没力气，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上面，也只能勉力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二百九十八……
二百九十九……
三百……
他的意识不可避免地逐渐模糊，但仍执着地数着数。
血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渗入棺材板中，沁进土里，盖过泥土潮湿的腥味。一切都随着温热的生机流逝，包括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那些在桐山街浑浑噩噩的记忆，短暂地作为‘人’活下去的记忆。
以及……他还没能幻想过，也从未在纸面上展开过的未来。
不重要，但都不重要。
宋观南。
……宋观南。
人的身体只有那么大。杨知澄没办法弯腰，只能将原本的名字覆盖。
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他一下下规整地写着。笔画重叠，将伤口撕得狰狞翻转。
六百二十……
六百二十一……
所有的感官都变得遥远，面前浮凸的木纹扭曲成一片茫茫的黑暗。
杨知澄无法思考。他好像记不得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似乎已经死了，但还剩下一口气，始终吊着他的命，让他一直这么写下去。
‘宋观南’的名字被他一笔一划地刻在身上，又印在脑海里。
当杨知澄数到第九百九十九次时，他目光涣散地望着面前的棺盖。
四面八方都是血腥味，有无数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最后，一切都停留在了桐山街的那个夜晚。
宋观南的斗篷在夜风中飘动，他的眼神陌生而冷淡。
宋观南。
只剩下宋观南。
杨知澄茫然而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宋……观……南……”
他气若游丝地，很轻地说。
血顺着棺材的缝隙渗进土里。
紧接着，他的力气便被彻底地抽干了。
眼皮微微颤了颤，而后徒劳地合上。
被深埋的木棺，也终于陷入了死寂。

第179章 东阳村（16）
记忆里的杨知澄生机沉寂了下来。而此时，躺在红楼棺材中央的杨知澄眼皮动了动，却没醒。
木棺的颜色鲜红如血。在四方砖楼的环绕下，他双目紧闭，面容诡异，皮肤泛着青白色，仿佛困囿于某种怨念之中。
他的意识仍然立在飒然冰冷的风中，立在深埋着薄棺的记忆里，在红楼的天台上。
无人能看见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
那一缕仅剩的意识飘飘忽忽，似乎被风一吹便散。月色清冷地洒在他身上，又轻巧地穿了过去。
他麻木又茫然地望着这一切，望着寂静的土地，望着那四只直直立在坟坑前的鬼。
红楼黑漆漆的窗户中有人的身影时隐时现。他们面容肃穆，身上悬挂着的铃铛一摇一晃。
窸窣声穿行在夜色中。杨知澄听不清，也听不懂，只站在红楼的天台上，低着头。
缓慢地，夜色消退了。村庄中响起几声鸡鸣，一块块土墙中冒出些人来。他们匆匆地在属于自己的院落中晃悠着，让在夜晚变得死寂的村庄逐渐活了过来。
有人鬼鬼祟祟地在红楼前探头探脑，又畏缩地躲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间如同水一般无声地流逝。日头由盛转衰，夜色再一次弥漫了上来。
四只鬼仍然和杨知澄一样低着头。被卷起的杂草已经枯萎，他们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直勾勾地望着漆黑得犹如深不见底的棺材坑。
窗户中又有铃铛晃过。黄铜色的铃铛，深红色的穗子，随着动作一摇一摆。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杨知澄听见了细碎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知道是什么，只听得它模糊地在耳畔回荡。
有人站在窗边，看着围拢在棺材坑旁的四只鬼，面容疏淡冷漠。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村庄中再次响起鸡鸣，才转身消失在黑暗的窗户中。
杨知澄低着头。他的身影轻薄得几乎淹没在日光里，像是下一瞬便会飞散在风中的沙砾。
天井下的泥土变得更湿润了，在原本的棕褐色中，似乎多了一层细微的鲜红。
四只鬼仍然低着头，只是在明晃晃的日光下，他们的面目好像产生了些细微的改变。
风飒飒地吹着，杨知澄感觉到一丝丝难以言述的凉意。
从脚底，一路绵绵地升至头顶。他低着头，看见风刮起坟边奄奄一息的杂草。
又是浓墨般的夜色，带着弯曲的月亮。
月光映在杨知澄的脸上，在地面落下一层微不可查的影子。
旁边传来脚步声。有人快步走来，穿过杨知澄透明的身体，站在天台边缘。
“家主，”有声音忽近忽远地落在他的耳朵里，“底下没有动静，大约已经死了。”
“再等等。”
站在天台边缘的人说。
他长着一张疏淡冷漠的脸，以杨知澄同样的姿态，低头凝视着棺材坑。
“宋观南还在那野坟里。”有人说，“他好像要呆不住了……”
“若引魂灯归来，但东西未就位，我们……”
“不用。”天台边缘的人道，“不急。”
“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如今不缺这点时间。”
他说完，便稳操胜券似的转身离开。当穿过杨知澄的身体时，他的脚步停了停。
“家主？”
“……无事。”
脚步声又远了。
杨知澄听着，几乎什么都没听懂。
他呆呆地站立着，一片混沌的大脑中扬起些波澜。
宋观南……
宋观南？
这名字犹如针扎般清晰。甫一听见，他轻薄模糊的身体上忽然蔓延起奇怪的感觉。
一丝丝，一缕缕。
宋观南？
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村庄中响起刺耳的鸡鸣。杨知澄茫茫然地，不断地想着这个名字。
所有的东西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知道。只有这个名字，一下下往他不甚清晰的身体里钻，像树木的根系，一点点扎进泥土里。
太阳西沉，月亮升起。日月交替变换，弯月逐渐变得圆满。
四只低着头的鬼面容又有了些变化。它们的五官更加柔和，略狭长的眼型收窄，变得圆润了些。而它们脚下踩着的、湿润的泥土，似乎变得更红了。
红色弥漫至他们脚底，又藏进天井中新长出的青翠杂草里，重新变得难以察觉起来。
这一切都与杨知澄无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天台上，‘宋观南’的根系一点点扎进他的土里。
那面容疏淡冷漠的男人，在满月高高挂在空中时，又走上了天台。这一次，他先遥遥地朝西北方眺望一番，才重新望向天井下的深坑。
“可以了。”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把红棺抬过来吧。”
他身旁跟着的人额头上冒出一点汗水，看起来是激动，又似乎夹杂了些许恐惧。
“是，家主。”他说，“我去叫人来。”
“不。”男人回头，“观余，你叫上望函。”
“这一次，你们亲自来。”
在满月时更加明亮的月光高悬于头顶。那名叫观余的人抖了抖，腰间铃铛脆弱地晃动。
“是，家主。”他低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男人穿过杨知澄透明的身体。和上次一样，他又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望。只是明亮的月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不包括杨知澄。
杨知澄呆呆地站着，铃铛声和他们的对话一起从混沌的脑海里流过，任何印象都未曾留下。
宋观南……
他仍是不断地回想着。
宋观南……
是谁？
男人什么也没看到，便走了。
红楼黑漆漆的窗户中开始出现挂着铃铛的身影。通往天井的门开了，一具沉重的木棺，被人摇摇晃晃地抬了进来。
棺壁厚重，漆着有些黯淡的红色。扛棺人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珠滴溜溜地转动着，也不知是承受着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们缓慢地走向四只鬼。那四只鬼勾着头，目光空洞呆滞。而它们的五官，在明亮的月色下，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扛棺人不敢抬头，也没有望向它们，只匆匆地卸下肩头的重量。
棺材压在新长出的翠绿杂草上。碾着染了一层红色的泥土，被慢慢地推进黑暗棺坑。
男人站在一扇窗户后，静静地看着棺材整块没入坑里。如水的月光落入四方的棺壁，他凝视着，嘴角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
咚。
一声闷响。
红楼里是寂静的，那声闷响便格外清晰。杨知澄混沌的意识中忽然又生出一层透骨的冷意。
随着冷意而来的，是细密的刺痛。
仿佛从云端猛然落回了地面。杨知澄呆站在天台上，月光在他身后落下一层影子。
影子越来越清晰，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扛棺人不敢久留，放下棺材，便转身向天井外快步走去。他们踩着泛红的泥土，在红楼内的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男人却并未离开，他站在窗前，不知疲倦地望着红棺。
月色下，红棺的颜色越来越亮，越来越鲜艳，仿佛有血从地下的泥土里不断地渗入棺材的木头里。杨知澄身后的影子亦是越来越清晰。
他不断地想着那个叫‘宋观南’的名字。只是他一会望见的是棺材，一会又似乎仰面注视着天上的圆月。
宋观南……
是谁？
不知过去多久，杨知澄忽然看见了自己。
他的身体不再是透明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血红色的衣摆，还有惨白的手。
手上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他慢慢抬起手，只见翻转的皮肉似乎构成一串串不断重叠的印记。
杨知澄定定地看着印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印记犹如藤蔓般牢牢抓住他的眼睛，穿过混沌的脑海，揪住了埋藏在深处的东西。
他突然看懂了。
‘宋观南’。
“宋……观南。”杨知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干涸的血衣在风中飘动。杨知澄模糊麻木的脑海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怨毒。
那怨毒之意排山倒海，几乎是瞬间便挟住了他。杨知澄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缓缓攀爬上一层蛛网般的血丝。
这时，天井中的四只鬼亦是同时仰起脑袋。
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外，其余三只鬼青灰的面庞已然彻底与杨知澄变得一模一样。
他们齐齐仰头，望着天空中那一轮圆月。
杨知澄赤着脚，碾过天台上尖锐的石渣，却毫无感觉似的，踩上了天台的边缘。
下一刻，他纵身一跃。
血衣迎着月光飘飞，他从天台上坠落，直直砸进了天井正中央的红棺之中！
咚！
沉闷的声音响起。
“不好！”有人留意到天井中发生的诡异变化，“家主，家主，出事了！”
“快把他弄出去！”有人大喊，“快！不然就完了！”
杨知澄恍若未闻，他双目紧闭，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蜷缩在红棺之中。
尽管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但身体却并未变得扭曲，亦或是支离破碎。他只是静静地蜷缩在棺材中，血衣和鲜红的棺材融为一体。
“宋观南……”
他苍白的嘴唇翕动。
“宋……”
“观南……”
四只鬼仰着头，齐声低喃。红褐色的泥土上弥漫起一层浅浅的、粘稠的红色液体，顺着红棺，蔓延至四只鬼脚下，再向着四面的红楼扩散。
棺材中的杨知澄缓慢地扭过头。
四只鬼蓦地露出诡异的微笑。
它们的嘴角牵动，笑容逐渐扩大。
“……他从楼上跳下来了！”
“他怎么可能在楼上，他不是被埋在地里吗？！”
“那画的符不可能让他变成鬼，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
有人从红楼的窗户中焦急但恐惧地说着话。
“里面怎么样了？”
“等一下，等一下……”声音颤抖着。
“他现在……他现在在棺材里！”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杨知澄猛然睁开眼。
他的眼瞳中泛着密密麻麻的血丝，圆月倒影在瞳仁之中，平白为这张脸蒙上一层渗人的色彩。
他看见了那三个人，身穿长袍，腰间悬挂着红穗铃铛，此刻正惊惧地躲在窗户后。
“怎么办，这棺材本来是给宋观南准备的，现在……”
宋观南？
听到这三个字，杨知澄动了动指节扭曲的左手，撑着棺材，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月光淡淡洒下，他转过头，正对上那三人的目光。
他们瞳孔不约而同地紧缩。杨知澄看着他们，站起身来。
风刮起血衣的下摆，他跨过棺材，一步步向着他们走去。
铃铛摇晃，杨知澄似乎听见细碎的吟念。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肩膀爬上来，却又瞬间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杨知澄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角怪异地扬起。
“啊！！”三人同时发出凄厉的惨叫。鲜血从他们的皮肤上涌出，犹如小溪般潺潺流下，染红了地面。
他们在挣扎，但只是徒劳。在挣扎无果后，便变成了绝望的哀求。
“不！！不要！！”
“求你了，放过我们，不是我们要杀你！不是我们想动手的！”
杨知澄置若罔闻，只静静地看着他们浑身的血将衣服染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红。
“杨知澄！”
有声音传来。杨知澄偏过头，又看到了那疏淡冷漠的男人。
男人的面庞仍旧冷漠，但细看之下，竟似乎产生了些微的扭曲。他死死地盯着杨知澄，眼珠因为用力而凸起。
‘杨知澄’是什么，杨知澄并不关心。
三具干尸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铃铛七歪八扭地落在血泊之中。
杨知澄弯下腰，捡起一枚铃铛。
黄铜色的铃铛花纹繁复，鲜血顺着花纹滴答落下，红穗子迎风飘扬。
不是宋观南的。
这不是宋观南的东西。
仿佛直觉，又仿佛深深根植入脑海的执念。杨知澄一眼便分辨了出来。
他有些失望。
但这失望只持续了短暂的一小会，杨知澄扔掉了铃铛，扭头望向西北方。
沉闷的夜色下，那里是一片起伏的山峦。树木掩映间似乎有小小的建筑零星分布。
杨知澄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他要找的人，在那里。

第180章 东阳村（17）
杨知澄转过身，向红楼外走去。
他踩过地上弥漫开的鲜血，没有身后那人留下一丁点眼神。
宋观南。
他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东西，但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只剩下了那三个字。
宋观南。
宋观南。
宋观南是什么？
宋观南在哪里？
他要去找宋观南。
在不断咀嚼着这个名字时，杨知澄心中涌出一阵阵无法克制的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怨毒，但恨意如同潮水一般，很快便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要去找他，然后……
然后，他要杀了他。
杀了他，让他的血流干，渗进坟地的土里，只留下薄薄的皮肉贴着白骨。
让他的血浸透薄薄的木棺，让绝望和窒息缠绕在他的尸体上，埋在地底，永远无法见到光亮。
杀了他……
杀了他！！！
杨知澄眼底泛起血丝。
他一脚踏出红楼的大门。但当他的身体离开的那一刻，从灵魂深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极为强烈的痛苦，几乎将他的身体整个扯开。
他跌退一步，重新回到红楼里时，那痛楚便瞬间消失了。
那男人鬼魅般出现在身后，他的身影犹如残烛般模糊飘忽。杨知澄抬起手，便只见一片焦黑的痕迹从手心一路蔓延开来，迅速地向着全身扩散。
他愣了愣，好像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焦黑痕迹带来诡异的灼烫感，男人面目冰冷，一言不发。
杨知澄再次试图向外闯去，但又被红楼拉扯了回来。灼烫感撕扯着他的神经，死死地将他压在这栋红楼之中。
杨知澄扭过头，死死盯着西北方。
绵延的山脊交织在天际间，冥冥中，恨意犹如脉络般归于一点。
宋观南在那里……他去那里，他要杀了宋观南！
黑痕已经占据了大半个手臂，灼烫仿佛清晰地将他的皮肉撕扯开，让火焰撩入血肉深处。
疼痛没能让杨知澄感到恐惧，但他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目光一转，望向男人。
就是这个东西，在阻止他！
杨知澄歪了歪脑袋，脸上再次扬起诡异的笑容。
天井之中，那原本僵硬站立着的四只鬼，突然轻微地动了动。
一阵风吹过，它们齐齐地转过身，大踏步着朝男人走来！
男人面色微变。
“媛心！”
他冷声道：“杜远桥，杜远桥！”
走廊间模糊不清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红唇女人。
女人迈着曼妙的步伐，朝着四只鬼走去。她红唇轻启：“杨……知澄！”
“杨知澄！”
“杨知澄！”
声音回荡在红楼中，带起某种古怪的回声。
杨知澄心头泛起一点涟漪，但声音瞬间便如同没入深海般消失不见。
他仍带着诡异的微笑，转过身，执着地朝着红楼外走去。
女人的呼唤声一停。
四只鬼已然与它近在咫尺。她身上的旗袍颜色愈加鲜红，红唇保持着张开的姿势，但模糊的面容却隐隐变得清晰了起来！
男人面色未变，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杜远桥！”他又扬声道。
随着他这一声呼唤，他的面庞突然扭曲了一下。
杨知澄浑身剧痛，恍若未闻，只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的身上浮现出一层层细密的血管，血管从身体里蔓延开来，一路没入红楼一层层垒砌的砖瓦之中。
随着他一步步向前，血管哔哔啵啵地断裂。
而此时，男人的半边脸已然凝了一层雾似的扭曲了起来。
陌生的面庞将他那半边原本的五官覆盖。他原本的脸变得阴森麻木，双眼翻起白，
红唇女人只拦住了一只丧服鬼。其余三只鬼直接越过她，朝着男人走来。
男人身上缓缓弥漫起一层灰色的雾气。
喜服鬼的红绸绣球率先碰上那层灰雾。柔软的红绸在接触到灰雾的一瞬间，便迅速地腐化，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那只被剥去了皮，只剩下紫红色血肉的鬼此时却径直上前。它越过喜服鬼，闯入灰雾之中，浑身的皮肉登时开始腐烂沙化，没过一会，便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白骨朝男人伸出手，直直扼向他的脖颈。但男人扭曲的半边脸里，瞳孔怪异地一转，那只白骨手便瞬间僵在原地，一时间内无法寸进！
杨知澄又是一脚踏出，身上的血管仅仅只剩下稀少的几根还与红楼相连。一身红衣诡异地扭曲了起来，在夜色下明灭不定。
他的瞳孔中血丝更加密集，蛛网般死死攥着向外凸出的眼珠。
但他仍然继续向前走一步。
男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不顾那扑上来的白骨尸体，灰雾疯狂弥漫开来，直冲杨知澄而去！
啪！
夜色中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杨知澄焦黑的左手被灰雾覆盖，却毫无反应。
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诡异地笑着，向男人投去了一眼。
下一刻，四只鬼突然发出刺耳凄厉的尖叫声。
它们迎着男人急剧变化的脸色，疯狂地扑了上来。
男人有预感般向后急退，但它们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了灰雾之中。
矗立于村庄中央的红楼好像微微地晃动了起来。有隐约的、凄厉可怖的叫声从楼中的天井里传来，在半空中盘旋。
杨知澄没有回头看一眼，嘴角诡异的笑容缓缓消失。
他踏着月色，沿着村庄的小道，朝西北方走去。
在浓郁的夜色中，他路过村庄的土墙时，总会伴随着几声突兀的鸡鸣。
月亮仍然悬挂在空中，这鸡鸣便显得格外诡异。但杨知澄毫不在意，只踩过地面迎风晃动的杂草，很快便离开了这小村落。
远处的山峦连绵不绝。天空逐渐放亮，久违的晨曦从天际间弥漫开来，犹如火烧般从盖过深绿色的树林。
不知走了多久，干涸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条血痕。
血痕在地面上歪歪扭扭，一路朝前延伸。杨知澄便踏着那行血迹，步履轻快地向前。
他好像能感觉到，他离那缠绕在意识中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血痕愈发清晰，一串血脚印落在血痕上，朝向西北方。
杨知澄眼前出现了一片阴森的树林，树林绵延至山峦上，墨绿色的枝叶密密实实地交错在一起，让树林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黑暗之中。
而树林前，一片野坟地。坟地上散落着一块块歪斜的墓碑，还有许许多多无名土丘。
血痕便这么没入无名土丘之间，墓碑中亮着一盏灯。
灯火微弱，尽管是这黑暗中唯一的光亮，但却散发出了一种怪异的、令人浑身发毛的寒意。
有人坐在灯火之中，衣袖在猎猎作响的风中飞舞。他身旁的墓碑上搁着一只相框，相框里有一张脸若隐若现，被玻璃反射的光化成一片模糊。
杨知澄似有所感。
他加快脚步，朝那灯光走去。
灯光中的人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警惕地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空相对。
晨曦盖过了微弱的灯光，将野坟堆笼罩在一片红色之中。
杨知澄胸腔里爬满的怨念和无处散发的恨意陡然直冲天灵盖。手臂上、胸口上……乃至灵魂深处刻蚀下来的那个名字，此时此刻疯狂地往血肉里钻，将除此以外的东西全部驱散开来。
宋观南。
是宋观南！
杨知澄看着那个人从土丘上站了起来。
他的半边身子都染着血，袖子空空荡荡。而另一只手则举着一只煤油灯，灯芯中火焰摇曳。
“宋观南？”杨知澄嘴唇微张，“宋……观南。”
那个人脸上好像带着点笑意。
他似乎在期盼着什么，但几乎是瞬息之间，笑意便消失了。
静默在坟堆间蔓延，他看着杨知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
“……杨知澄？”
杨知澄听见他的声音。
杨知澄不知道宋观南在说什么，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踩着血痕，一步步朝宋观南走去。
宋观南的面色惨白，但眼睛却很红。他死死地盯着杨知澄，僵立在原地，任由杨知澄一步步走近。
杨知澄站在宋观南面前。
他好像闻到了檀香味，夹杂在血腥味中，微不可闻。
那味道似乎很熟悉，在他被怨恨占据的胸腔间掀起一丝涟漪。
“杨知澄……”宋观南嘴唇抖了抖，“杨知澄……”
下一秒，杨知澄脸上便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他突兀地伸出手，直直掐住了宋观南的脖子！

第181章 东阳村（18）
宋观南被杨知澄那双手掐了个正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他们重重地摔在土丘上。杨知澄笑容诡异，十指尖锐的嵌进宋观南的脖子。
杀了他！
尖锐疯狂的声音一遍一遍在杨知澄耳畔回荡。如血晨曦下，杨知澄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瞳孔缩起。
在猎猎作响的风中，他的血衣飘舞，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臂。
杀了宋观南！
让他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让他脖颈断裂，血肉模糊。
杀了他！！！！
宋观南剧烈地喘着气，鲜血从他身上一点点涌出，浸红了干燥的地面。
他望着杨知澄，竟然丝毫都没有反抗，灰白的嘴唇翕动着，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一旁墓碑上支着的遗像晃了晃。
相框中那个五官普通的死鱼眼中年男人眼珠左右转了一圈，遗像便掉了下来，碰地一声砸在了宋观南的头上！
墓碑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你想他彻底没救吗！！！！！】
杨知澄并不懂墓碑上文字的含义。
他的瞳仁里倒映着晨曦，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犹如恶鬼般可怖。
宋观南望着他，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他的眼眸变得异常地漆黑。
杨知澄的动作似乎有短暂的迟滞。就趁着这一瞬间，宋观南猛然取出一只布袋，塞进他的怀里。
布袋入怀的那一刻，杨知澄怨毒诡异的面庞僵了僵。
怀中传来暖意，驱散了他身上经久不散的阴寒。
他在做什么？
他茫然地望着宋观南，心底犹如藤蔓般缠绕的怨毒忽然变得遥远，剩下一片空白。
他看着宋观南，终于清晰地闻见血腥味中柔和的檀香味。
檀香味让他安静了下来，眼底蛛网般的血色微微消退，大力掐住宋观南的双手力道也松了松。
宋观南抓住杨知澄的手，推着他站了起来。
【红楼】
【他身上红楼的味道】
墓碑上继续浮现出血字，宋观南却并没有分过眼神。
杨知澄看见宋观南抬起自己扭曲的左手。
他垂下眼，望着杨知澄怪异的手指关节，和手腕上刻着的名字。
“很痛。”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宋观南轻声说。
他的一只手臂不知何时空了，只能单手用力掰过杨知澄的指关节。
杨知澄本能地有些抵触，他挣扎了一下，宋观南便用力地攥着他的手腕，说：“是我。”
“我是宋观南。”
“……宋观，南。”杨知澄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奇迹般地，他停止了挣扎，只静静地看着宋观南将自己的指头一根根掰回原位。
宋观南做完这一切后，才偏过头看了眼早已掉在地上的煤油灯。
煤油灯已经熄灭，灯油流了浅浅一滩。
他一脚踢开煤油灯，脆弱生锈的灯壳磕在墓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躺在地上的遗像不断晃动。
【红楼！】
【红楼！】
血字在墓碑上密密麻麻地浮现。宋观南见状，弯下腰将遗像捡了起来。
“你刚才提醒我，便是想借他的手，把红楼夺过来？”他盯着遗像翻白的死鱼眼，语气冷漠。
【红楼！！！！！】
墓碑上的血字愈发狰狞：【我只要红楼！！！！】
“不可能。”宋观南抬起杨知澄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布满伤口的手臂。
“你清楚，我们两个做不到。”
【他】
【他可以】
【我从来没有见过怨念这么强的鬼】
【他一定死得很惨！！】
血字将‘很惨’两个字写得很大，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宋观南目光锐利地看了它一眼。
【他听你的话】
墓碑上继续浮现血字：【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这需要什么作为交换，你很清楚。”宋观南说，“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意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若是真的让他大开杀戒，他便会彻底变成毫无理智的鬼，几乎永远没有回生的机会。”
墓碑静默了。
宋观南便回过头，看着杨知澄。
杨知澄的目光仍旧茫然空洞。
他不懂宋观南和血字的交流，只能感觉到胸口始终源源不断地传来暖意。
还有手心。
手心中的暖意和胸口不一样。他没有挣脱的想法，只静静地看着那攥着他手的人。
“你知道鬼街吧。”宋观南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
墓碑一下子没有回答。宋观南也不急，他松开手，拨开杨知澄被血打湿的头发。
杨知澄的头发也留得有些长，原本松松地半扎了起来，但现在已经全部散开了。
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留下刺眼的血痕。宋观南用手背擦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血痕从惨白的面颊上狰狞地散开，宋观南的嘴唇抿起，放下手，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
这时，墓碑上终于出现了血字。
宋观南垂下眼。
“我曾在松明山石室里找到过祖辈的记录，”他的眼底染上一层阴影，“最初……第一位解铃人，便是在某个月圆夜误入鬼街的。”
“他在鬼街里找到了一间当铺，与它做了交易。”
遗像颤动了一下。
“我要去那间当铺。”宋观南垂下眸子，眼下落了一层阴影。
【不】
【你是活人】
【你没有办法顺利找到当铺】
“我有办法。”宋观南说，“只要你引路。”
【你不明白】
遗像似乎急了，墓碑上的血字一层又一层地浮现。
【交易要付出代价】
“无妨。”宋观南平静地说。
“代价我承担就行了。”
【你不明白！！！！】
血字上是刺目的叹号。
【代价是你无法承受的东西！！！！】
【交易也救不回他！！！！】
宋观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但现在只有这个办法了。”他的语气骤然有些沉，“你自己也是鬼，你难道感觉不到，他现在绝无回生的可能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杨知澄的脸：“他的身上刻着我的名字，全都是我的名字。红楼是什么地方，你一只鬼都不敢进去，他究竟是怎么才能出来的，难道我猜不到吗？！”
宋观南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眼底泛着血丝：“我知道他死得很惨，死得很惨，也没有办法再回来了！”
声音在死寂的野坟中回荡。
血字停了下来，太阳逐渐攀上天空。
阳光漫漫地洒落在杨知澄狰狞的手臂和血衣上，泛起一阵令他不适的酥麻感。
他双目茫然，很轻地皱了下眉。
宋观南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收起突然爆发的情绪，重新冷静了下来。
“我不可能放他去对付宋衍，绝不可能。”他说，“若是他真的大开杀戒，真的变成毫无神志的鬼。别说红楼了，你和你的东阳村，都没有幸存的可能。”
遗像沉默了。
“你无需为此承担风险。”宋观南加上了一句，“我只需要你引路。有办法暂时控制他，我便与你再去红楼。若是不成，你自己走就行。”
“我们把引魂灯抢出来时，我用那只附着在我手臂上的鬼，已经重创了它一次。”
“而他能从红楼中出来，大约也让它伤了元气。你独自前去，只是会多费很多功夫。”
他说着，解下自己的外衣，仔细地披在杨知澄身上。
阳光被外衣挡下大半，杨知澄感觉舒服了点，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可以】
过了会，墓碑上出现了两个字。
【只引路】
“嗯。”宋观南淡淡地应道，“只引路。”
【现在不能去】
遗像继续道：【要等夜晚】
宋观南望了望悬在天空的太阳。
他一只手夹起遗像，又牵住了杨知澄的手。
“去树林里躲一躲。”他说。
“杨知澄出事了，我们先前做的一切大约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迟早，他们会找来这野坟。”
【可以】
血字在地面上浮现。
【子时一条有断桥的小溪】
【走上断桥便可前往鬼街】
宋观南“嗯”了一声。
他用脚尖擦去了地面的血字，而后便牵着杨知澄，朝被墨绿色树叶层层掩映的山峦走去。

第182章 东阳村（19）
当被阴沉的树木淹没时，阳光给杨知澄带来的不适感才彻底消失。
宋观南的外衣耷拉下来一半，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丝毫未觉，只呆呆地跟在宋观南的身后。
周遭的一切忽近忽远，像是一层层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影子。在枝叶间泄露出的细碎日光下，他只能看见走在前方的宋观南。
宋观南左边的衣袖随着动作空荡荡地晃动。杨知澄便直勾勾地看着那衣袖，跟在宋观南身后走了很久，直到树木变得稀疏，一条小河映入眼帘。
小河并不宽阔，只是水流有些急。一道缺损一半的木桥孤零零地架在小河上，桥沿长满了青苔。
地面上浮现一行血字。
宋观南看了眼遗像，地面上便缓缓浮现一行血字：【就是这里】
“那便等子时吧。”他说。
他将遗像搁在一棵树旁，牵着杨知澄的手向小河走去。
在河边，宋观南蹲下身来，从怀里抽出条染满血的手帕，在河水里细细地清洗了起来。
宋观南用力地搓着手帕，清澈的河水里登时飘起丝丝缕缕的血色。可或许是时间太久了，鲜血已经凝固在手帕上，任凭他怎么搓洗，都顽固地剩着浅浅一层。
他执着地洗了半天，最终望着手帕上碍眼的血痕，放弃了。
杨知澄站在原地，看着宋观南拿着那块手帕站起身来。
而后，那块手帕，便轻轻地贴在他的侧脸上。
杨知澄感觉不到温度。宋观南垂着眼，用手帕细细地擦过他的面颊和被血濡湿的头发。
当触碰到衣领时，他的动作顿了顿。
从衣领外露出的一截皮肤上刻着‘宋观南’的名字。皮肉翻转，泛着可怖的红。他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而后却不言不语地错开目光，继续擦拭着杨知澄的头发。
很快，白色的手帕又红了。宋观南便再次蹲下身，用河水清洗着手帕。
一遍又一遍地，手帕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当宋观南再一次起身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攥着手帕，垂下眼。
河水仍然潺潺地流着，将一片血水冲淡开来，没余留一点痕迹。
杨知澄在河水的倒映中望见自己的身影。血色从衣袍延伸至裸露在外的狰狞皮肉，再蔓延至脸侧——尽管宋观南擦了又擦，那片血迹仍然和最开始一样，鲜红刺眼。
【你擦不掉】
地面上浮现血字。
【他是鬼魂不是尸体】
【尸体还不知道在哪里】
宋观南攥着手帕的手紧了又松。
【鬼魂会永远保持死后的样子】
“……我知道。”宋观南过了会才出声。
他将手帕拧了拧，重新收了起来。
接下来，宋观南就没再尝试过擦去杨知澄脸上的血迹。
他们藏进一旁的树林里。日头逐渐落下，宋观南靠在一棵老树旁。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一会望着昏暗的树林，一会又看着杨知澄，眼神很奇怪。
太复杂了，不是杨知澄能明白的东西。
黑暗很快如期而至。
宋观南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块陈旧的怀表。隔上一会，他便会将怀表摸出来看一眼。
树林里格外地黑，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层层掩映的树丛间，似乎闪过几点零星的火光。
地面缓缓浮现血字：【我感觉到了】
【那个地方】
宋观南又看了眼怀表。
他的面色在遥远的火光下显得有些阴冷。
【子时上断桥一步轻一步重】
【念诵】
血字断了断，而后变得如同蚊蝇般细小，最后几乎融入土地中。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多谢。”宋观南轻声道。
他用脚尖擦去那两行字。
【切记莫回头】
血字这才继续浮现：【切记切记切记！！！】
【唯一离开那里的方法】
【从街道尽头亮着灯的店铺换到两枚铜钱】
【一人一枚寅时朝东走】
【念诵】
血字又变得细小起来。
【阴阳两忘人鬼殊途】
宋观南看着这行字，过了会，便再次用脚尖将它擦去。
【莫回头莫回头】
【若回头便再也回不来了！！！】
“知道了。”宋观南偏头，往火光摇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火光似乎愈发近了。宋观南检查了下怀表，便拾起遗像，在老树上找了只树洞藏了进去，又用枯枝将树洞掩住。
他从包袱里找到一枚含着盈盈光彩的古玉，含进嘴里，而后牵起杨知澄的手走上了断桥。
甫一踩上，断桥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宋观南重重踩在断桥上，轻声念诵道，“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杨知澄跟在他身后，静静地听着。
“……青灯引路，”宋观南脚步放轻，“黄纸问卦……”
河水中映出火光的影子，四散零落。
一阵模糊的冷意，不知从何处蓦地袭来。杨知澄抖了抖，身上泛起诡异的感觉。
不像阳光带来细密不适感，也不像是针扎般的痛楚。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宋观南仍旧念着。
断桥已然快接近尽头。
漆黑一片的河水中，星星点点的灯光愈发明显，甚至有火把的痕迹一晃而过。
夜风刮了起来。模糊的冷意顺着夜风一起，将杨知澄包裹住。
他眼底映着明亮的烛火，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条长长的街道。
孔明灯从街道上空飘起，摇曳的光映亮漆黑夜空，街道上或虚悬或清晰的人影憧憧。
水纹波动间，似乎有扭曲的影子一闪而过。
但它消失得太快了。
一阵犹如游鱼入水般的感觉倏然将杨知澄包裹住。
而此时，宋观南一脚悬在河上。
杨知澄突然伸出手，猛地抱住了他。
两人瞬间便一齐向漆黑的河水跌去。
杨知澄胸口传来一阵微妙的热意，但又很快便消融在潮水般袭来的冷意中。
孔明灯的光亮倏然清晰。
杨知澄脚踏实地地站定时，宋观南仍旧紧紧地拉着他。
宋观南的手心变得很热，比方才的平安符还要热。杨知澄呆呆地望着宋观南，望着他身后陌生的街道。
这街道不知是哪一年的光景，破败的飞檐翘角，灰扑扑的彩缎旗子。饭店老板娘端着一盘盘没有热气的菜，而隔壁丧葬店门口的老板穿着蓝色的寿衣。
小贩挑着扁担穿过重重人影，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面目青白的小孩擦亮火柴，点燃孔明灯的灯芯。脆弱的纸灯迎风飘飞，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卖货嘞——卖货嘞——”
高亢的声音飘来：“上好的人头骨嘞——”
宋观南的面色惨白得吓人。在进入这条街道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便很重地皱了皱。
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冷静地望了望四周，便牵着杨知澄向前走去。
杨知澄倒觉得很舒服。他们周身形形色色的人穿行而过，但他都丝毫不感兴趣，只直勾勾地盯着宋观南的背影。
宋观南……
他要对宋观南做什么来着？
诡异的、令人发毛的念头死灰复燃般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杨知澄死死盯着宋观南，嘴角缓慢地翘起。
这时，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忽然靠了过来。
街道上的人之间原本似乎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这斗笠男人却靠得极近，蓑衣上支棱的草屑几乎扎到宋观南的身体。
宋观南脚步不停，无视了斗笠男人，径直朝前走去。
正诡异笑着的杨知澄忽然觉出点极为不适的感觉。那感觉瞬间盖过死灰复燃的念头，正如同山火般迅速弥漫开来。
它在做什么？
它想要拿走什么？
杨知澄眼底逐渐攀爬起细密的血丝。
斗笠男人却靠得更近了。他的身子略有些矮，此时紧紧贴向宋观南，突兀地抬起了头——
斗笠下，只剩下了半张脸。
那张脸仅剩的一半上布满了腐肉，甚至有细小的蛆虫啃噬着皮肉的边缘。
它的一只眼睛里陡然流露出极为明显的恶意。
“来买什么呀？”一张几乎露出牙床的嘴巴上下开合，斗笠男人直勾勾望着宋观南，开口道。
恶意凝在宋观南身上。
杨知澄脑海里那诡异的念头彻底燃烧成燎原大火。
他一把扼住宋观南，嘴角笑容诡异森冷。
“我，的。”杨知澄一字一顿，“滚开！”

第183章 东阳村（20）
斗笠男人身形一滞。
它的眼珠子已经萎缩，贴在眼眶骨中，整张僵硬的面庞显不出任何表情。
杨知澄死死地盯着它。
他能感觉到斗笠男人身上散发的、含着丝丝恶意的觊觎之意。这份觊觎之意划破了街道带来的舒适感，犹如钢针般扎入他的脑袋。
尽管他早已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但一股强烈的直觉仍然将那恶意猛然放大，让他愤怒不已。
任何东西都不能抢走宋观南。
任何，任何东西！！
斗笠男人后退了一步，萎缩的眼珠似乎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没再试图与宋观南搭话，只转过身匆匆消失在人群间。杨知澄蠢蠢欲动地想追上去，但宋观南拉住了他。
宋观南的没有先前那么烫，只是温热的。
杨知澄被拦住，浑身顿时焦躁起来。他一回头，看见宋观南的脸，那焦躁感便消退了大半，只茫然地看着宋观南，似乎又忘了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宋观南看了眼终于安静下来的杨知澄，便牵着杨知澄的手，汇入人流之中。
窸窣的人声在街道周围的店铺中弥漫着，与人世间不同的诡异的阴冷感漂浮在上空。
宋观南和杨知澄一齐混杂在四周怪异的人影中，几乎与街道中诡异阴冷的氛围融为一体。
他的眉头始终未舒展开来，面色也愈发苍白。好像有东西沉重地压在他的头顶上，让他喘不过气。
但尽管如此，他仍然四处谨慎地张望着，目光在破旧的彩缎旗上划过。
杨知澄紧紧掐着宋观南的手，丝毫不敢松懈。
似乎有别人向宋观南投来窥伺的目光，但只要一捕捉到迹象，杨知澄便会冰冷地堵回去。
有时那些东西会知趣地退开，但有时它们却会越靠越近。
杨知澄露出诡异地笑容，死死地凝视着它们，总也能让大多数知难而退。
他偶尔会瞥见街道两旁的店铺。
店铺里大都弥漫着混沌模糊的黑暗，只有零星几间掠过烛火的影子。
当他望向那些店铺时，便会感觉到一阵难以形容的诡谲气息。
即使是在懵懂茫然的状态中，杨知澄脑海里仍然涌上了一层清晰的恐惧——里面似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要看，也不要听。
出于本能，杨知澄挪开了目光。
过了一阵，他们路过一家酒楼。
酒楼里似乎有不少客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端坐在四方桌前。
但屋里却很安静，没有交谈声，只剩下筷子碰触到瓷碗发出的清脆声音。
杨知澄只是余光瞥到了酒楼，便被本能驱使着扭过头去。
但一阵诡异的饭香，却穿过他混沌的感官悄然缠了上来。
宋观南牵着杨知澄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酒楼黑暗的大门仍然立在身侧。
叮叮当当的筷子声变得清晰了些。飘扬的彩缎旗呼啦一声，擦着杨知澄的侧脸飞过。
好像更近了。
饭香越来越浓。杨知澄心中再次涌起那强烈的、被窥伺的感觉。
他盯着漆黑的酒楼饭堂，猛地推了把宋观南。
宋观南面色惨白地后退两步。
他站在杨知澄身后，从包袱里取出一片烙饼。
烙饼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灰白色，干燥得似乎一捏就碎。
宋观南一扬手，直接将烙饼扔进了昏暗的酒楼之中。
烙饼融入黑暗，仿佛丢进沼泽一般，瞬间没了声息。
饭香悄然消失，那窥伺感也随之不见。杨知澄浑身一轻，本能抓着宋观南后退了几步。
酒楼前彩缎飘飞，饭堂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咀嚼声。那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放下碗筷，端正地坐在黑暗之中。
宋观南轻轻扯了下杨知澄，两人重新汇入人流里。
孔明灯一只接着一只地飞入夜空。街道上面色青白，肢体僵硬的小孩仰头望着闪烁的火光，脸上带着欣喜愉快的笑容。
杨知澄不太喜欢孔明灯的味道。像是什么与他是同类的东西，在灯火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弥散在黑沉的天空中。
他们越向里走，人流便越是稀疏。孔明灯的光芒逐渐微弱下来，到最后，那仰望着孔明灯的小孩子们也不见踪影了。
街道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和两旁隐没在黑夜中的房屋。
宋观南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重重地捂着嘴咳嗽了起来，面色在青灰和红润之间交错变换。
这一下的动静不小。街道上的几个人似有所觉，纷纷缓慢地转过头，朝两人的方向望来。
宋观南神情仍很镇定。他捂着嘴，靠向杨知澄。
杨知澄瞬间被檀香味包裹，但那檀香味很快便被他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冲淡了。
宋观南抱着他。两人身上的衣服皆染血，倒与街道上诡异的氛围轻易地融为了一体。
宋观南又咳嗽了一声，便松开了捂着嘴的手。
方才的变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街道上的人又缓慢地转回头去。
宋观南面庞又重新恢复成青灰色。
两人互相紧紧地依靠着，继续朝街道的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宋观南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望向隐匿在其中的一栋低矮的小屋。
小屋木门破旧，缝隙中嵌着颜色很深的青苔。杨知澄仰起头，一个古旧的门头映入眼帘。
‘当铺’。
门头的笔画扭曲交错，轻重不一，笼罩在上空被孔明灯映亮的云层下，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
杨知澄只剩下些许条件反射般的本能。但在稀薄的本能里，他仍然能生出一阵阵强烈的忌惮。
他不喜欢这里，想离这扇布满青苔的门远一些，但宋观南在这里，他便作罢了。
他不想离宋观南太远。
宋观南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突然地推开了门。木门发出脆弱的吱嘎声，杨知澄混沌的大脑里嗡地一响。
一盏微弱的煤油灯映入眼帘。
摇曳的灯光下，是家具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张残破的铁片钉在墙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当铺
等价交换
交易透明
一旦签字，不可反悔】
煤油灯搁在一张黑色的木桌上，映出一个身穿长衫的、若隐若现的身影。
它的双手平放在木桌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吓人，布满了青黑色的尸斑。而皮肤下似乎没有一丁点血肉，只剩嶙峋的骨骼被皱巴巴的皮肤包裹在内。
一个深蓝色的本子被那双手压住，纸页像是被泡过似的。
而一支笔，则静静地躺在本子旁。
“欢迎。”
那诡异人影的声音嘶哑。
“交易何物？”
宋观南上下仔细地扫了一圈，又将目光落在木桌中人的身上。
“任何事物，任何东西……均可交易。”
那人再次缓慢地开口。
宋观南抚了抚自己的喉咙。
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低：“请让这只鬼在六十至七十年内回生。”
布满青黑尸斑的手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种扭曲的诡谲的吸力倏然出现，猛地朝杨知澄袭来。杨知澄蓦地一冷，浑身的血液中瞬间传来强烈的刺痛！
血丝攀爬上他的眼底，胸口的平安符烫了烫，又悄然安静了下来。一股可怖的怨毒之意爬遍杨知澄全身，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诡笑，粘稠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鲜血掉落咋布满青苔的石砖地上。
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在杨知澄眼里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带着一只瓜皮帽。它的眼珠凹陷，面颊干瘪，一张嘴灰黑可怖。杨知澄死死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
砰！
一声巨响，墙上残破的铁片掉在了地上。
宋观南回身，一把按住了杨知澄的胸口。平安符的温度再次清晰地传来，杨知澄闻到了檀香味，脸上的笑容便一点点消失了。
男人重新隐没在黑暗中。
“满月头七……”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既是鬼胎，又含冤活埋而死，死后四鬼抬棺，怨气入骨。”
“你的代价，不够。”
宋观南的面色出现一丝裂痕。
他闭上眼，又睁开，仿佛看穿了什么似的，重新冷静地看向那人。
“那便换一个交易内容。”
他说。
“如何能使一只与当铺本身怨气相当的鬼，在六十至七十年内回生？”

第184章 东阳村（21）
煤油灯摇曳，火苗中哔哔啵啵的声音在屋内格外清晰。
那站在煤油灯后的人沉默着。
房间越来越冷，宋观南打了个寒战。杨知澄突然感觉到微妙的、直冲宋观南而来的恶意，便猛地将宋观南推到自己身后。
他盯着煤油灯后模糊的黑暗，生出一种强烈的吞噬本能。
任何觊觎宋观南的东西，他都要……
吃掉。
火光闪烁一瞬，那股恶意便无端消失了。
杨知澄这才稍稍平静下来，指尖滴落的血迹逐渐停止。
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握起笔，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宋观南】
【如何能使一只与当铺本身怨气相当的鬼，在六十至七十年内回生？】
他的手指动了动，笔尖悬停在本子上。
【你将会，与我进行第二次交易。】
看见这句话，宋观南面容微微一动。
他似乎短暂地思索了一下最后这句话的含义。过了会，才接过那人手里的钢笔。
‘宋观南’。
他一笔一划地，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房间里的气流似乎诡异地流动了起来。
空气交缠在一起，杨知澄警觉，刚想动作，却被宋观南一把按住了手。
那双枯瘦的手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在上面飞快地写了起来。
他的落笔很重，墨水透过薄薄的纸背。不过字迹太模糊，杨知澄只能断断续续地看清他写下的内容。
【一、寻找容器……越多越好。
二、找寻尖锐……记忆分割……置入容器中。
三、……藏匿……怨气浓重之地……当所有记忆剥离时……便可……
尖锐之物可于鬼街……购置。怨气浓重……春苑庄，二为松明山。
转生后，记忆与怨气……寻找他。若想永绝后患，必须……
……尸体……交换。】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抬起手，将那张脆弱的纸片递交给宋观南。
迎着烛光，宋观南仔仔细细地将纸片上的内容读了一遍。
他的表情晦暗不明，过了会，便将那张纸片叠好，放进了怀里。
杨知澄茫茫然地和他一起转身离开。
宋观南推开那扇布满青苔的木门。一阵风裹了进来，卷着诡异的凉意。
两人重新回到了街道上。
宋观南迅速地瞥过一眼周围的房屋，便闷头拉着杨知澄向前走去。
他的面色愈发地灰白，甚至散发出丝丝黑气，看起来疲惫不堪。杨知澄感觉到他的手心一点点冰冷起来，逐渐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他们向前走着，忽然，在漆黑一片的房屋中，出现了一扇明亮的门。
那似乎是一间店铺，但却没有挂起任何招牌。无人在店铺前驻足停留，只有亮起的灯光中映出了一个矮胖的影子。
宋观南便走了进去。
踏过门槛便是一只实木货柜。货柜后端坐着一个白发老头，身上的肉干瘪松弛，双目无神。
“买什么？”
白发老头开口，道。
他的声音是与体型略有些不符的斯文。
宋观南开口道：“我想换两枚铜钱。”
白发老头眼睛一睁，一双灰色的瞳孔便从浮肿的眼皮底下露了出来。
“拿什么换？”他慢吞吞地说。
宋观南伸手进包袱里掏了起来。
他拿出了一只手掌心大小的木匣，搁在桌上。
“不够。”白发老头摇头，又眯起了眼睛，目光浑浊，“换一枚都不够。”
宋观南思索了一下，又取出一条手镯。
那枚手镯呈现出莹润的紫色，但每一颗珠子上都沾了层薄薄的血迹。他将手镯搁在桌上，再次抬头看向老头。
老头浮肿眼皮下，眼珠微微闪烁。
“不够……”他盯着宋观南，“你要用嘴里那东西来换。”
宋观南眉头皱了起来。
“算了，不换了。”他将台面上的东西收回，“我们走吧。”
老头突然猛地按住了宋观南的手。
“现在它们是我的了。”他露出和善的笑容，“你不能拿走。”
在老头碰到宋观南的一瞬间，杨知澄登时警觉起来，一步上前，猛地挥掉了老头的手。
风声穿过房间，带起刺耳的尖啸。老头面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浮肿的眼皮也慢慢地合上。
粘稠的血液从杨知澄指尖一点点流下，滴在木柜上。
灯光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杨知澄嘴角翘起，诡笑缓慢攀爬而上。
无声诡异的对峙持续了好一会，宋观南却忽然开了口。
“那东西可以给你。”他伸手指向木柜中陈列着的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说，“但我还需要它。”
火光飘忽，老头睁开眼。
“可以，成交。”他和善地笑道，又慢慢地抬起肥胖的手，按住了木匣和手镯。
“这些，我都要。”
“你先把铜钱和匕首给我。”宋观南平静地看着他，说。
老头将目光从杨知澄身上挪开，落在了宋观南面前。
“当然没问题，”他弓下腰，从柜子里取出了那把匕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两枚铜钱，大大方方地放在匕首旁边，“小本生意，童叟无欺。”
宋观南拿起匕首和铜钱，塞进杨知澄手中，又将那枚玉从嘴里取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杨知澄感受不到威胁，面上的诡笑终于消失了。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只莫名地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始终传来的热度变得淡了。
淡得微不可查，似乎下一刻便会消失一般。
白发老头把玩起那枚古玉。
宋观南便环抱着杨知澄，赶在老头反悔前快速地离开了店铺。
……
两人重回街道时，外面的天色仍然没有丝毫变亮的迹象。
但遥远处的孔明灯变得稀疏了起来。仅剩的星点灯火缀在空中，忽明忽暗。
宋观南低着头，紧紧抱着杨知澄，脚步令人意外的快。他的手心重新变得滚烫，但与此同时，杨知澄发现，路边人朝着他们投来的目光变多了。
杨知澄甚至能感觉到几个诡异的视线在自己和宋观南身上徘徊。
那些视线粘稠恶心，裹挟着或微弱或强烈的恶意。
宋观南走得更快了，到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但无可避免的，他们身后似乎渐渐地，跟上了几个模糊僵硬的人影。
天边的孔明灯越来越少，而他们身后那些人影也变得愈发地多。宋观南将铜钱和匕首藏进怀里，又将其中一枚铜钱留在了杨知澄手中。
“抓住它。”他低声说。
宋观南用仅剩的那只手牵住杨知澄，沿着黑暗的街道飞奔了起来。他们身后响起嘈杂的脚步声，杨知澄想回头看，但却听见宋观南道：“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杨知澄茫然。但尽管不知道宋观南的意图，他仍然听话地跟在宋观南的身后。
黑暗的街道间，似乎弥漫起灰色的雾气。
雾气从两方包裹而来，将前方的道路扭曲成一片模糊。杨知澄手心的铜钱一点点变得刺痛，似乎顺着手心的纹路刻蚀进血肉之中。
他们向前奔跑着，雾气愈发地浓烈。
杨知澄觉察到一道道充满恶意的视线近在咫尺，黏在自己和宋观南的身上。他朝前望去，忽然又瞥见那潺潺流淌的小河。
小河映着层层树影，还有一片火烧般的红。宋观南咬紧牙关，突然道：“把铜钱扔回去！”
杨知澄不懂，但仍然照做。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却并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但随之而来，他的脚下一空。
两人一下子摔进河里，河水瞬间包裹住他们的身体。宋观南很快便稳住身形，抓着杨知澄游回了岸边。
他看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艰难地爬起来后，便跑向那藏着遗像的树洞。
树洞前用作掩饰的枝叶并没有被人动过，还是他们盖上去时的模样。宋观南扫开树叶，那张黑白遗像便映入眼帘。
地面上开始出现血字：【红楼】
“不。”宋观南摇摇头，“还需要等一等。”
他苍白着脸，放下遗像，转身走向杨知澄。
杨知澄仍是呆呆地站在河边，他胸口的平安符只剩下细微的热度，而脑海里庞大诡异的怨毒恶意，此时正蠢蠢欲动地涌现着，似乎下一刻便会破土而出。
宋观南掏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匕首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而刀尖则破烂不堪。他紧握着匕首，抬眼望向杨知澄。
那一刻，他的目光看起来很是平静，但又夹杂着强烈复杂的情绪。
杨知澄不明白这些，只眼睁睁地看着宋观南抬起手——
将那柄匕首，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心脏。

第185章 东阳村（22）
一股极其恐怖的疼痛骤然袭来。杨知澄惨叫一声，眼底攀爬起一片密集的血丝。
好痛，真的好痛！
鲜红得诡异的血液顺着刀尖插入的位置流了下来，又顺着匕首涌出，流向宋观南的方向。
杨知澄面容扭曲了起来，那被压制住的怨念与恨意，此刻正如汹涌的波涛一般狂奔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内。
他的脸上一点点浮现出诡异的笑容。而宋观南的面色愈发惨白，重重地咳嗽一声，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仍然没有松手，匕首深深没入杨知澄的身体，粘稠的、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锈迹斑斑的刀刃上流出，却一滴也未曾落入地面。
宋观南眼底涌起一片狰狞的血色。树林里的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身旁飞旋。
杨知澄怀揣着满腔怨毒，和想要杀死宋观南的疯狂念头。但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他面前的人似乎变了。
宋观南还是那个宋观南。但在树林的层叠影子间，他的气息正渐渐地与自己同化。
那疯狂的、澎湃的怨念，便随着那涌出的鲜血一起渗入宋观南的身体，逐渐给他的气息染上一层蒙蒙的血色。
他在……做什么？
在几分懵懂和茫然中，杨知澄脸上的诡笑慢慢地僵住了。
胸口涌出的鲜血逐渐干涸，风也停了下来。宋观南向后一个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
杨知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仿佛萦绕在脑海中的、始终未散的乌云散去了一点，但又无济于事。只不过，当他静静看着宋观南时，那强烈澎湃的杀意已经消失了一多半。
宋观南剧烈地咳嗽起来，跪倒在地。他的嘴里大口大口地咳出鲜血，夹杂着黑红色的血块。
不远处的遗像中，中年男子那双死鱼眼转了转，嘴唇下撇。
过了会，宋观南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夹起遗像后，轻轻地碰了碰杨知澄的手，见杨知澄没有反应，便试图扣住他的手心。
活人的热度让杨知澄条件反射地一抬眼，布满血丝的瞳孔死死凝住宋观南。
宋观南却并未松开。
他转头对遗像说：“该走了。”
说完，他们便重新回到了树林里。此时已然接近正午，但阳光却无法穿透山中层叠的树影，让林间滋生出层层强烈的阴冷感。
过了很久，他们才重新回到那片野坟中。
但此时，这片野坟已然变了副模样。一块块凸起的坟包被掘开，木棺的碎片和白骨凌乱地插在地面上。
宋观南眉头微皱。
地上出现一行血字：【他们来过】
“嗯。”
宋观南应了声，越过残破的坟包，朝不远处的山势起伏间若隐若现的村落走去。
大约在太阳开始西沉时，他们摸到了村庄附近。此时，那栋红色的砖楼仍然静静矗立在村中央，一扇扇窗户中一片漆黑，空无人影。
与他们走时不同，此刻的村庄中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那时不时响起的鸡鸣声都消失了。宋观南拉着杨知澄，躲在村口一小片树林里。
太阳一点点落山。忽然，村庄的小路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三个身穿长袍，腰间系着铃铛的人便匆匆地从村口穿过。他们之间的气氛极为沉默，皆是低着头，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宋观南眯起眼，谨慎地盯着他们，却并无动作。
过了会，村口仍偶有系着铃铛的人路过。宋观南毫无动作，只安静地打量着他们。
当天色渐暗时，又有一个落单的长袍男人阴着脸走来。
宋观南松开牵着杨知澄的手，将遗像扔在地上。待长袍男人从他们的藏身之处错身而过时，他猛地从树后窜出，捂着男人的嘴，便将他拖进了树林！
男人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宋曦。”宋观南叫出了这人的名字。
“唔，宋观……唔……”男人瞳孔一缩。
挣扎间，他瞥见了杨知澄的脸，顿时面色大变：“他……”
“我需要问你一些事。”宋观南冷漠地说，“要是我松手，你叫出声。相信我，能够在宋衍来之前，先杀掉你！”
那个叫宋曦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识时务地点了点头。
宋观南一松开捂着他的手，宋曦便语速极快地低声道：“你，你们还敢回来？！”
“宋衍呢？”宋观南没理会他的惊诧，只直截了当地问，“他在不在村子里？”
“在，在楼里呢。”宋曦一缩脖子，如是道，“在那楼里。那楼里有四只鬼，几乎快把楼给拆了……但他好像还想把棺材给抢回来，就……”
“他还没放弃鬼蛊？”宋观南声音更冷了。
“……没，没。”宋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杨知澄，“他一直在找，找那个……嗯……你也知道，他们都觉着我游手好闲，啥正事都不会和我说。我就是听到了一点……他们就想把那个谁找到，然后用他来做鬼蛊呢！”
宋观南深吸一口气。
“这两天好多人都出村找你们去了。”宋曦继续道，“反正都一无所获……”
“他们什么时候会在红楼里？”宋观南追问，“你清楚么？”
“晚上，晚上的时候，他们都会回到红楼里和那四只鬼抢棺材。”宋曦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宋观南，又哀求道：“宋观南，南哥。我不会跟别人乱说，你别杀我灭口啊！”
“不会。”宋观南平静地摇头，“我和宋衍不一样。”
他答得很是自然，宋曦似乎有些狐疑，但最终还是稍稍放松了点。
“反正……一会你们就能听见声音了。”宋曦小声道，“等天大黑的时候，他就会去找那四只鬼的麻烦。”
“明白了。”宋观南微微颔首。
就在宋曦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他闪电般伸出手。重重的手刀落下，宋曦顿时两眼一翻，晕倒在地。
宋观南面色不变，将宋曦拖进树林里，拿了落叶和树枝将他盖住。
在做完这一切后，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宋观南望向被他放在地上的遗像，说：“一会进入红楼，他可能会失控。”
他的神情现出一种奇异的冷静：“他或许会试图将红楼夺过来，又或许已经在他的掌控下了。但我和你都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所以，我们一定要阻止他。”
地上浮现血字：【我要红楼！我只要红楼！！】
“我不要红楼。”宋观南说，“我只要阻止他。”
【成交】
血字再次毫不拖泥带水地浮现。
宋观南便捡起了遗像。
没过多久，正如宋曦所说，红楼那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里突然亮起了烛光。
暖黄的烛光忽闪忽闪，宋观南拉住杨知澄的手，踏上通往红砖楼的小路。
就在他们前往红砖楼的那一小段时间里，窗户中的烛光闪烁着，竟是倏然熄灭了一盏。紧接着，连着七八扇窗户中的烛光纷纷熄灭，让大半个红砖楼都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宋观南脚步加快。当他们逐渐靠近砖楼时，脚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湿润，带着一种奇异的腥味。
杨知澄闻到了这股腥味。
他原本毫无表情的面庞忽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瞳孔中陡然掠过一抹诡异的死灰色。
红楼的正门开着。
木门中露出了一条缝，里面黑咕隆咚。杨知澄脑海里一点点被奇异的血腥味充满，他缓慢地抬起被血丝覆盖的瞳孔，死死地盯着木门中漆黑的缝隙。
呼——
砖楼窗户中的烛光再次熄灭几盏，红楼巨大的阴影压在两人头顶。
呼——
仿佛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呼唤，杨知澄猛地抬起头。
他与楼上漆黑的窗户里，一双诡异的眼睛正对上。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惨白面庞。
它身着一身喜服，绣球被风吹得扭曲起来。他们静静地对视着，几乎是瞬息间，两张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宋观南停顿了一下，伸出手。
但他还未触碰到木门，杨知澄便陡然越过他，咚地一声撞开了门！
木门重重砸在墙上。杨知澄的瞳孔被血色充斥，他踏入大门，细长走廊的尽头，已然立着丧服鬼的身影。
宋观南瞳孔一缩，刚想追上前，杨知澄便停住了脚步。
他和丧服鬼站在一起，回头看了宋观南一眼。
宋观南……
杨知澄模糊地想。
但此时此刻，他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诡异强大的感召从红楼中央传来，他似乎能感觉到，某个属于他的东西，此刻正埋藏在中央的土地里。
迎着宋观南的目光，杨知澄只是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和丧服鬼一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之中。
宋观南捧着遗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面色沉凝，立刻追了上去。
走廊中丝毫没有灯光，他根本看不见杨知澄的身影，只能看到一扇扇若隐若现的门整齐地排列在两边。
没过一个拐角，他便正撞见了一个解铃人。那人流露出惊恐的神情，宋观南趁他不备，再次一手刀，将他彻底砸晕。
他蹲下身，在那人怀里搜寻了一番，掏出一串黄铜钥匙。他将钥匙收进包袱里，继续向前追去。
“啊——！”
没走几步，一声凄厉的惨叫便从不远处传来。
叫声回荡，遗像眼珠乱转，宋观南衣袖上浮现出一行血字：【左边房门！】
宋观南一脚踹在门上。巨响中，门应声而开。
惨白月光从门后落下，而对面一个个解铃人纷纷朝他望来。
为首那位解铃人便是宋衍。
宋衍正站在一只血红的棺材前，棺材下的地面被染成一片深红。而他正对面，则是杨知澄。
杨知澄面容诡异僵硬，血衣翻飞，身后跟着四只与他面容一模一样的鬼。
而他的面前，一个解铃人躺在地上，鲜血不断地从嘴角咕咕地涌出。他死不瞑目地望着天空，在绝望的挣扎后，便彻底失去了声息。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解铃人的便面庞迅速地惨白下来。
“滚开。”杨知澄歪了下头，缓慢地开口。
“还……给我。”
宋衍面色不甚好看，他的眼底布满青黑，脸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听见宋观南的声音，便回过头。
“你很走运。”
他的声音冰冷。

第186章 东阳村（23）
宋观南听着这句话，目光很轻地动了动。
“他的尸体，就在下面。”他看着宋衍。
宋衍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古怪，恍惚间竟有种鬼气森森的错觉。
“拦住他们。”他缓声对身后的解铃人说。
借着月光，那些解铃人的面容才变得清晰起来。他们的眼下也泛着奇异的青黑，在听得宋衍的话时，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波动。
一个，两个……他们缓慢地越过宋衍，朝杨知澄走来！
宋观南握紧遗像的相框。
杨知澄死死盯着那血红色的棺材。
怨毒顺着他的面颊攀爬而上。杨知澄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他要寻找的东西，似乎正埋在血红棺材之下！
强烈的恨意洗刷着他的脑海，让他失去了仔细判断的能力。
杨知澄猛然上前，血衣翻飞，直接将那四只鬼甩在了身后！
那群解铃人迅速迎了上来。
在布满血丝的瞳孔下，杨知澄缓缓露出渗人的诡笑。
一股阴森冰冷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
最前方的解铃人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扭曲，鲜血从口鼻处汩汩涌出，没过一会便浑身干瘪地倒下。
解铃人们面色变幻，其中一位腰间铃铛登时叮当作响。他颤抖起来，双脚缓慢地离地，背后逐渐浮现出一个虚影。
虚影像是一个倒吊起来的人。杨知澄脖子上传来被蚂蚁咬到似的轻微痛感，满含怨毒的双眼望向那双脚离地的解铃人！
“咯！”解铃人喉咙中响起窒息般的呻吟。鲜血旋即从脸上喷出，染红了其余人的衣袍。
宋观南面色沉冷。
他将遗像搁在地上，飞身跃起，陡然越过解铃人，朝宋衍冲去。宋衍一片死寂的面庞上，唇角阴冷地下撇。
“杜……远桥。”
他轻声念道。
他的半张脸顿时扭曲了起来，陌生的五官浮现。
宋观南瞳孔瞬间变得漆黑。宋衍脸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仿佛出现了一张白骨森森的头颅。
“晚了。”白骨的嘴巴一张一合，“你已经晚了！”
宋观南面色不变，只是瞳孔愈加漆黑可怖。他伸出自己仅剩的那只手，一言不发地掐向宋衍的脖子！
但在半空中，他却遭遇了某种阻力。面容模糊的红裙女人在宋衍身后出现，她原本鲜红的嘴唇颜色淡了些，身体飘忽不定，像是下一刻便会被风吹散。
“宋……观南……”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宋……”
宋观南的目光陡然落在她身上。红唇女人身形变得更淡了，她的嘴唇僵在半空，竟是再也无法继续呼唤宋观南的名字。
“她……可是杜媛心。”宋衍诡异地笑了。
他似乎无法动弹，只能艰难地开口：“你也要……让她消失吗？”
宋观南没有回答。
杨知澄再一次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觊觎感。他猛然抬眼，盯着藏匿在解铃人背后的宋衍。
宋观南……
又有东西，想要抢走宋观南！
血棺底下的东西剧烈地撕扯着杨知澄的神经。他无法遏制地对那东西产生渴望，但刻在骨髓中的本能，还是在那一刻战胜了渴望。
他一把推开倒在自己面前的解铃人尸体，朝宋衍飞奔而去！
红砖楼外似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被搁在地上的遗像眼珠一转，耷拉的眼皮忽而轻轻地合上。
外面的脚步声更加凌乱，甚至夹杂起惊怒的吼声和尖叫。土腥味从遥远的地方弥漫而来，将整栋砖楼厚重地包裹在内。
杨知澄已然来到宋衍近前。当他向宋衍伸出手的刹那，他的手腕突然一顿。而那红唇女人的嘴唇瞬间变得一片煞白，整个人便如同褪色的水墨画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抓住他。”宋衍仍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抓住他，让他回到棺材里！”
解铃人的铃铛皆开始叮当作响。他们身上浮现出各色虚影，夹杂着驳杂的森森鬼气，一齐向杨知澄扑来。
宋衍一扬手，抛出一张绣着并蒂莲的手帕。
并蒂莲上沾着斑斑血迹，兜头朝杨知澄盖来。杨知澄抓住手帕，手中用力，直接将帕子撕成了两半！
似乎有女人惊恐凄厉的惨叫声模糊地回荡着，但又很快弥散在空气中。而帕子后的宋衍眼中掠过一丝狞恶，他陡然掏出一把寒光烁烁的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他不顾红砖的粗糙，将手腕猛地按在了砖楼墙壁上。
鲜血噗噗地从他的伤口处喷出，渗入砖缝之中。宋衍面上的血色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双眸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
“入棺吧。”他笑了起来，目光一直落在杨知澄身上，“入棺吧！”
“啊！”
有解铃人惨叫。
随着惨叫声，地面上粘稠的鲜血无声地蠕动起来，纷纷朝四周的墙壁涌去！
杨知澄似有所感，突然抬起头。
原本四方的天井陡然开始收拢，犹如一只巨大的棺盖缓缓地压下。
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合拢，杨知澄感觉到愈发强烈的窒息密密地侵入他的脑海！
遗像双目紧闭，只是眉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它的嘴唇抿得极紧，土腥味微弱地夹杂在充满整个天井的血腥气中。
杨知澄望着天井。
身旁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犹如小溪般涌入墙壁。
在黑暗，以及棺盖沉闷落下的窒息感中，杨知澄仿佛回想起某种熟悉的感觉。
是死亡，是终结，是什么都不剩下，彻底消散在天际间的感觉。
是强烈的无力，是最后一丁点，不甘心的，却无法深想的绝望。
宋观南身子晃了晃。
他勉力向宋衍踢去，可宋衍却纹丝不动。
他似乎已经和砖楼融为一体，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宋衍怪异地笑了，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徒劳的努力。
杨知澄却看着宋观南。
他已经分辨不清那近乎麻木的绝望究竟是什么，但他却不甘心。
不甘心。
绝望褪去后，剩下的只有不甘心。
那熟悉的感觉彻底让杨知澄胸腔中疯狂涌动的怨念爆炸开来。
他的瞳孔变成一片恐怖的血色。在天井沉重落下的棺盖下，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咚！
一声回荡在天际间的闷响，那不断合上的棺盖，竟是硬生生地顿住了！
宋衍用力地按着自己的伤口，鲜血疯狂地涌出。他的面色已经惨白得像是死人，但仍然支着墙，勉强地站立着。
杨知澄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他看着那泛着血色的，巨大的棺盖，笑容丝毫未变。
与此同时，那四只与他有着一模一样容貌的鬼，亦是同时抬起头来，露出血色的瞳孔！
令人牙酸的拖拽声响起。就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只棺盖，竟然缓缓地向后退去！
宋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咬着牙，又在手上划出一道伤口，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手腕处的伤口死死贴着墙壁。
杨知澄的笑容微微褪去一点，穿堂而来的风吹起他湿黏的衣袍。
棺盖一寸寸地、不可遏制地向后退。宋衍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杨知澄。
“不可能……他为什么……如此之凶……”
从他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不断地渗入墙壁，仿佛砖楼正在疯狂地汲取他的生命。
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棺盖后退，露出天空上一轮弯刀般的月亮。
咚！
又是沉重的响声。天井中似乎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哀嚎声划破宁静的夜色，回荡在四方的天空之下。
宋衍嘴唇哆嗦着，却又笑了。
他仿佛得胜者一般，看向重新抱起遗像的宋观南。
“晚了……”他说，“晚了……”
下一刻，他便失去了声息，软软地倒在墙根下。
宋观南面色沉凝。
此时杨知澄眼底的血色还未褪去。一丝丝鲜血从砖墙涌出，迅速地朝站在天井中的杨知澄汇合而去！
“杨知澄！”宋观南喊了一声。
他蓦地抱着遗像冲向杨知澄，在靠近杨知澄的一瞬间，他扔掉遗像，突兀地抱住了杨知澄。
杨知澄满是血色的眼珠一转，凝在宋观南身上。
阴森恐怖的杀意陡然在两人之间扩散开来。杨知澄诡异地笑着，抬手捧起宋观南的面庞。
宋观南看着杨知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突然伸出手，将那把锈迹斑斑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他的心脏！
鲜红血液从匕首刺入心脏的位置涌出，又源源不断地汇集向宋观南的手臂。
宋观南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却始终未曾松手。
而倒在地上的遗像，则正正好处于天井中血液汇集的中心位置。
粘稠的、驳杂的鲜血顺着泥土，顺着杂草涌入遗像中。
遗像里中年男人的面容上似乎缓慢地覆盖起一层模糊不清的血色，它的瞳仁翻动，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侵蚀，脸上露出了扭曲餍足的表情。
天井下的解铃人已然全部死亡。或许还有人藏在砖楼内，但此时此刻，整栋楼还是彻底陷入了寂静。
宋观南七窍缓缓流下鲜血，他攥着匕首的手腕不断地颤抖着，指尖哆嗦。
肉眼可见的，他原本漆黑的眼珠一点点变得涣散。眼白上逐渐弥漫上一层细密的血丝，像蛛网。
而杨知澄那一片血红的瞳孔，却似乎在渐渐褪色。
他眼前蒙着一层血色，望见不远处，遗像脸上餍足的表情开始变化。中年男人的面庞中，缓慢地袭上一层怪异的惊恐。
但很快，惊恐又重新被餍足覆盖。
血丝一点点消失。杨知澄的眼瞳中终于露出了白色。
充斥在胸腔中的强烈绝望如同退潮般慢慢落下，他似乎又重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看到了宋观南，看见宋观南勉强地露出笑容。
宋观南惨白的脸上，涌出的鲜血触目惊心。
而他的笑容只持续了很短暂的一小会，很快，他便抿着嘴唇，严肃了起来。
杨知澄胸口传来诡异的触感。宋观南一用力，便将那锈迹斑斑的匕首拔了出来。
遗像仍然躺倒在地面上，宋观南并没有看它，只将匕首收起，一步步走向那静立在天井中央的血红棺材。
他伸手，用力地推着棺沿。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那沉重的红棺一点点移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土层。
原本应当呈现出棕褐色的泥土，却不知为何掺杂了几块极深的黑。借着月光仔细看去，那黑色中，似乎泛着一片诡异的红。
宋观南扭头进了砖楼，回来时拿着把铲子。
他一铲铲地将泥土挖开，很快，一具薄棺便露了出来。
薄棺上钉着几根长钉，歪扭的棺盖已然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而棺材四周的泥土彻底变成了黑红色，像是血从棺材中渗出来，生生将这一大片泥土都浸透了。
杨知澄方才感觉到的强烈召唤感愈发清晰，他动了动脚尖，茫然地走上前去。
做完这一切的宋观南已很是疲惫。
他的额发沾在脸上，看起来十分狼狈。但尽管重重地喘着气，他还是定定地望着薄棺，和薄棺旁黑红色的泥土。
过了一小会，宋观南终于缓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用匕首撬开薄棺上的钉子。而后，随着吱嘎一声，棺盖被推开了。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空的。
宋观南怔了怔，用力地将整个棺盖掀开。只见空荡荡的棺材里，只剩下一只小小的布娃娃。
布娃娃的额头上钉着一张黄纸。随着棺盖掀开，那黄纸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燃烧起来，瞬息间便化为灰烬。
那强烈的召唤感，也随之消失了。

第187章 东阳村（24）
宋观南直直地盯着布娃娃。
过了会，他倏然起身，走向躺在地上的遗像。
“红楼收了宋衍的魂魄吗？”他问。
遗像里中年男人的表情已然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没有】
地面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他不在红楼里】
宋观南抬眼望向宋衍的尸体。
【他跑了】
血字继续出现：【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宋观南说，“最好会。”
杨知澄挪了挪脚步。
匕首抽出来后，胸口原本狰狞的伤口此时已经诡异地愈合了。
那四只鬼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他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似乎感觉到那始终模糊地笼罩着自己的阴云散了些。
血字浸透骨髓。恨意仍然随着血字缠绕在他的脑海里，但不再像一开始似的遮天蔽日。
杨知澄望向宋观南，鬼使神差地，慢慢地走向他，站在他身后。
砖楼门口传来吱嘎一声响，接着便有嘈杂的脚步声涌了进来，石济同和一群衣着似乎是东阳村村民的人走进天井里。
他看到杨知澄时，表情一瞬间有些复杂，但下一刻便仓皇地挪开了目光。
“有黄草纸吗？”宋观南回过头，问。
石济同似乎是怕宋观南责怪，但见他没说什么，便大着胆子说：“有，有的。就在屋里，我马上去拿。”
“我只需要一摞。”宋观南淡淡地说，“多谢。”
石济同飞快地走了，没过一会便拿着一摞压了铜钱的黄草纸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地将黄草纸递了过来，宋观南一言不发地接下。
“要，要火柴吗？”石济同小心翼翼地问。
“要的，谢谢。”宋观南应道。
他毫不留情地咬破自己的手指，用指尖在黄草纸上大力地涂抹了几下，勾勒出一个凌乱诡异的花纹。而后，他便擦开火柴，直接将黄草纸点燃。
火舌一瞬间撩起，纸灰纷纷扬扬落在宋衍身上，又被风刮了起来。
诡异的是，这片纸灰飘飞的方向竟然是一致的——它们在天井中盘旋，最后全部静静落在地上。
一摞黄草纸烧完，火舌熄灭。
宋观南眉头微动。
“他不在这里了。”过了会，他平静地说。
【你要找他？】
地上突兀地出现血字。
“嗯。”宋观南应声。
他朝着遥远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又望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杨知澄。
杨知澄呆呆地与他对视，唇角动了动，最后又收回去了。
他好像靠着那一阵浓烈的恨意存在，但除了恨意以外，好像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天井中冰凉的风，脚底下湿润粘稠的泥土，还有眼前的宋观南。
宋观南看着他，良久不言。
村民们在红楼之中穿梭着，似乎已经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地盘。
但石济同没有离开，他始终站在不远处，无措地看着两人。
过了好一会，宋观南才一点点地挪开目光。石济同见状，便呐呐地开口：“抱歉……他当时……”
“他当时是为了救我儿子，才会被那群人抓走的……”
“……没事。”宋观南却摇了摇头，“此事与你们无关。”
石济同的面色似乎松了松，但他看见杨知澄身上浸透的血衣，又说不出话来。
“抱歉……”他干巴巴地说着，从身后拖来一柄剁骨刀。
“这是他的东西，落在我们院子里了。”
宋观南接过剁骨刀，道了声谢。
过了会，他突然开口：“你想离开东阳村么？”
石济同愣了愣：“什么？”
宋观南偏头望着遗像：“我想借一家人。”
“他此后回生，我需要他出生在我能够找到的地方。”他说。
遗像静了静。
【无妨】
【你愿借便借】
宋观南便转头看着石济同。
“我，我愿意。”石济同忙搓着手，“兰花说外面有学校，可以教人识字。我想把我儿子送去……”
“好。”宋观南垂下眼。
“十年后，每月十五，你都要回村。”他说，“时机成熟时，我便会来此地再寻你。”
“好，好。”石济同感激，“您……”
“我们要走了。”宋观南打断了他的话。
他将剁骨刀背在背后，用仅剩的手臂拉住杨知澄。
杨知澄安静地缀在他身旁。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离开了这栋布满血色的红砖楼。
天色还未大亮，只有一层微弱的光线从远处的树林间弥漫开来。杨知澄迷茫地看着蒙蒙的天际——
他此刻还能感受到日升月落，而那让他分外不适的太阳，似乎要到来了。
……
薄棺中没有尸体，宋观南便将那具被剥掉皮的血尸埋了进去。
而后，他便像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带着杨知澄四处漂泊。
他们先是回到了桃山村。宋观南将喜服鬼和丧服鬼肢解，灌入鲜红血液后，合二为一，埋进了一具沉重的石棺之中。
杨知澄听见村东传来闷闷的齿轮转动声，像是一个隐没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们又来到了一个深埋在地底下的义庄。当进入义庄后，那只惨白的、与杨知澄有着相同面容的鬼便缓缓从他身后浮现。
宋观南在满是残尸断棺的地底，用匕首割开了那只鬼的头颅。
而后，在杨知澄猝不及防之时，再次将匕首插入他的心口。
鲜红血液涌出，流进鬼断头处的伤口里，让它死灰般惨白的躯体染上一抹洗不去的血色。
时间飞快地流逝着。一年雨季，踩着绵绵雨水，他们再次走进了桐山街。
杨知澄不记得熟悉的街道，只是当他们站在洋楼门口时，只有李婆婆佝偻着背的身影出现。
宋观南将那把始终背在背上的剁骨刀取了下来，交给李婆婆。李婆婆皱纹密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漆黑如豆的眼珠里却什么也没有显出来。
他们来到桐山街的地下室。在满溢的、熟悉的鬼血中，宋观南朝着杨知澄，再次面无表情地举起了匕首。
夜晚，在一处僻静的荒地上，宋观南升起了火。
哔哔啵啵的火焰映在杨知澄眼中。透过一蓬蓬的火焰，他看着宋观南模糊的身影。
“宋……观南……”
杨知澄迷惘地张了张嘴，忽而开口。
“宋观……南？”
宋观南蓦地抬起头。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着，杨知澄嘴唇动了动，毫无根据地道：“宋观南……在……哪里？”
“我在。”宋观南说，“我在。”
他看着杨知澄，下颌轻轻地颤抖着。
“你在……哪里？”杨知澄眨了下眼睛，又说，“你……去哪里了？”
宋观南抿了抿唇。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几番开口，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在这里。”他最后只说。
杨知澄没有再出声。
火堆便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他们没有再发生过任何对话，也依旧漂泊着。
时间过了很久，日月和四季交替，却像是永远与他隔着一层怪异的障壁。杨知澄没有一开始起那么讨厌太阳了，但太阳也和一开始尚且强烈的、对宋观南的恨意一起，变得遥远起来。
杨知澄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跟着幽灵一样的宋观南，模糊不清的、独属于他的线丝丝缕缕地牵系在宋观南身上，成了他与真实世界唯一的联系。
宋观南总会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杨知澄脸上的血迹洗不干净，他便没有再擦拭过。他总是看着杨知澄，眼神复杂，似乎始终在思索着什么。
他们时常碰到带着铃铛的人。那些人有的离他们远远的，有的又会主动套近乎。
有一次，曾经被他们打晕在树林里的宋曦突然出现。
“你要的，拿去。”他一脸嫌弃地将一串黄铜钥匙扔给宋观南，“还在那个地方，你去就能找到。”
“多谢。”宋观南说。
“松明山上都没什么人了。”宋曦吐槽道，两眼泛着青，皱着眉时眼角露出一大片皱纹，“宋衍带了太多人走，活着回来的很少。每年要上供的鬼都是那个数，剩下的人已经忙死了。”
“他的牌位还在吗？”宋观南听他说完，便问道。
“还在，魂魄还没有回来。”宋曦点头。
他的话格外多：“你说这一年到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算死了也要魂归家族，等着下一世投生去新出生的族人……”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若你想像媛心和那些被鬼吃掉的族人一样。”宋观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变成鬼，就回不来了。”
“祖上作孽……”宋曦嘟哝着，“要不是老祖宗偏偏生了邪念，要从鬼街把阴间的鬼带进人世间……这世界上哪还有我们这样的人。”
他说着，脸色便更加颓丧：“要是你能将春苑里的鬼装几只进怨瓶里，就给我呗，今年份额不够。”
“好。”宋观南也没有拒绝，点头道。
“那我走了。”宋曦谨慎地看了眼宋观南身旁的杨知澄，“山上的人说，宋衍养鬼蛊是为了让我们解铃人解脱。他们对你们的态度不算好，等你们上山了，要注意一些。”
“他？”宋观南冷嗤一声，“他可不是为了他们。”
“我知道，我了解他。”宋曦耸肩，“他没有拯救苍生的念头。”
两人的对话迅速地结束了。
宋曦没有久留。他很快便离开，也不知去了何处。
宋观南回了趟东阳村。他没有见石济同，只是去红楼里和遗像说了些话。
离开时，他的包袱里多了两只空白的相框。
他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年轻，面庞变得有些疲惫。但身形仍旧那么高大，能将杨知澄笼罩在自己身后的影子里。
他又一次牵起杨知澄的手，沿着蹒跚的小路，向前走去。
不远处的山包下，露出一片绵延不绝的房屋。

第188章 东阳村（25）
杨知澄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建筑。
一栋栋崭新砌成的小楼，比那有着天井的红砖楼还要高。彩砖下映出片片阴影，将两人笼罩在黑暗之中。
宋观南紧紧牵着他的手。
此时天色将亮，路旁还没有多少人。他们穿行在零星的人流中——不多时，宋观南便停下了脚步。
两人面前，是一个崭新的门头。不知用什么材料做了个‘春苑小区’的烫金大字，正正悬在门头上。
宋观南抬头望了眼，便和杨知澄一起走了进去。
门口坐着几个老太太。老太太黑豆般的眼睛望向两人，当目光落在杨知澄身上时，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没有说话。
杨知澄感觉到一种让他颇为舒服的冷意，便眯了下眼睛。
不远处几栋楼隐没在略有些模糊的雾气里。宋观南环顾四周，却突然转过身，重新朝着大门走去。
那原本映着街道的大门处被一片灰雾覆盖。宋观南掏出黄铜钥匙，一脚径直踏入雾中。
杨知澄缀在身后。雾气涌入他的‘身体’，扭曲错乱的感觉袭来——他应当可以留在原地，但宋观南倏然消失在灰雾中，他便也跟了过去。
他们在灰雾中一前一后地走着。没过多久，拨云见日，一栋陌生的小楼出现在两人面前。
楼下被一把大锁锁上。宋观南掏出黄铜钥匙试了几把，很快，门就开了。
门里的水泥台阶缝隙间藏着些青苔，看起来没有门头上的烫金大字那么崭新。而一楼的两扇门上，都对称地插着把艾叶。
宋观南便沿着隐隐散出霉味的楼道，缓缓向上走去。当他路过一扇门前时，艾叶突然晃了晃。
杨知澄蓦地感觉到一阵诡异的恶寒。他猛地回过头，泛起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那紧闭的屋门。
气氛凝滞了一会，艾叶摆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宋观南便拉了拉杨知澄的手，两人继续朝上走着。
二楼的两扇房门皆是紧闭，其中一扇深蓝色的铁门上斑驳地溅着深色的液体。
杨知澄觉着那深蓝色铁门后总有东西在看着他们——但也只是看着。那东西在他们抵达三楼时，也始终未曾出现。
三楼又是两扇一模一样的铁门。铁门上没有锈迹，只是安静地合着，毫无动静，好像从未有人打开过。
楼道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回荡。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四楼。
四楼是两扇黑色的铁门，宋观南摸了摸手中的黄铜钥匙，停下了脚步。
杨知澄看着他掏出一把钥匙，插进挂着‘401’门牌号的房门中。
咔哒。
一声古怪的脆响，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杨知澄不认识的东西——一个宽阔的、带着靠背的椅子，一张长长的桌子，还有一只靠着边的玻璃橱柜。
四面皆是墙，在每一面墙的中央，都挖了一扇门。木门虚掩着，苍白稀薄的日光便顺着门缝透了进来。
宋观南回手关上门。
他将背在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把靠墙的玻璃橱柜拖了过来。
杨知澄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倒映出他的影子。
宋观南打开包袱，把一张空白的遗像支起，搁在橱柜上，又取出一只古铜香炉，端端正正地放在遗像前。
他拿了三支香出来，点燃，插在香炉之中。
细烟袅袅升起，在做完这一切后，宋观南转过身。
那柄锈迹斑斑的匕首被他握在手中，他走向杨知澄，房间里错落的阴影斑驳地落在他疲惫沉默的脸上。
杨知澄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伤痕，手心厚厚的茧子贴在匕首的刀柄上。刀尖贴在杨知澄胸口，宋观南低头看着他，将刀尖重重地推了进去。
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血红色的衣袍淌下，在地面上积了浅浅一层。杨知澄又感觉到那久违的疼痛，如同与他灵魂相连的东西被断续地抽离。
但他却只是看着宋观南，任由鲜血不断地从伤口涌出。
疼痛似乎随着他与人间逐渐消失弥散的链接变得不再清晰。他静静地看着宋观南，看着自己的面庞在宋观南的眼中一点点透明。
在地上蔓延开的鲜血缓缓朝着空白的遗像延伸，渗入玻璃橱柜，又顺着橱柜的木隙流入遗像之中。香炉中轻烟袅袅，而空白的相框中，开始浮现出一张似有若无的脸。
鲜血汇集，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杨知澄对疼痛的感知变得更加模糊，恨意随着鲜血一起流逝，最终一丁点也不再剩下。
他看着那匕首从胸口出一点点滑落——最后彻底从他透明的身体里掉了下来。
遗像中，他面无表情的脸彻底地凝固住。
那张脸上没有沾了半个面颊的血污，他就如同还活着时一样，平静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线香上的火苗。
杨知澄最后再看了宋观南一眼。
他其实不知道这一眼究竟是为什么。维持着一只鬼的怨念和仇恨已经消失，这世界上本不应该有他该留恋的东西。
但他还是看着宋观南，看到宋观南嘴唇翕动，突兀地流下一滴眼泪。
“会好的。”
宋观南说。
他眼里杨知澄的倒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最后一刻，他在寂静无人的房间里，抱着双膝，缓缓地蹲了下来。
红楼里夜沉如水，躺在棺材中央的杨知澄，紧皱的眉头突然动了动。
那牢牢牵扯住他，不让他从记忆中离开的怨毒恨意已然消失。他本应该醒来，但他却死死地被独身一人站在房间里的宋观南牵扯住心神。
他好像看到了本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宋观南独自一人上了松明山。他闯进绵延山脊间的地穴，吹熄了属于宋衍的蜡烛。他在挂满铃铛的墙上取下染血的铃铛，埋在地穴前的小路中。
他去找了已经年老的石济同，给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
“你们一定要去星星孤儿院接他出来。”宋观南对他们说，“会有东西阻拦你们，记住，一定要带上我留给你们的东西。”
年轻的石胜接过宋观南的包袱。
“肯定会的。”他说，“我们是守信的人——一定会带他出来！”
“不要留在村子里了。”宋观南说，“这里……”
他欲言又止，而后只重复了一遍：“不要留在村子里了。”
“啊……”石胜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宋观南离开东阳村。他来到了一栋新建筑的门口，头顶挂着‘紫荆大剧院’巨大木牌。剧院里正收着电影的幕布，他逆着人群，躲过工作人员，来到了剧院的顶层。
他站在天台上，划破手腕，粘稠得有些诡异的鲜血流了下来。
不远处是一个废弃的孤儿院。孤儿院里有布满灰尘的木马，断裂的秋千，和蛛网般碎裂的窗户。血液如同蛛网般渗入天台的楼砖，又缓慢地朝着孤儿院的方向延伸。
一种有生命般的诡异联系似乎从他空虚模糊的意识里延展开来，随着血液攀爬蔓延，没入废弃的孤儿院中。而灰扑扑的孤儿院似乎蒙上了一层微妙的血色，像是沉沉笼罩在半空中的某种不详预兆。
最后的最后，宋观南又回到了春苑小区里。
401的房门始终敞开，杨知澄面无表情地望着楼梯间中的宋观南。宋观南定定地看着那张依然年轻的脸，转头用钥匙打开了402的房门。
402的客厅中，也正正摆放着一张空白的遗像。宋观南脚步踉跄地转过身，扶着墙壁，一点点向房间里走去。
而他身后，‘杨知澄’的脸上，突然古怪地动了动。
它突兀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柔和，在整张脸上却显得格外诡异。
宋观南似乎没看见，仍向402里间走去。
但他笼罩在阴影里的眉头皱起，面庞上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恨意。
恨意。
恨意？
杨知澄猛然睁开眼。
古怪浓烈的血腥味刹那间涌了上来，从浑身上下传来久违的知觉。
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清醒过来。
记忆纷繁杂乱，但他明白自己的处境，便扶着红棺，艰难地坐了起来。
整栋红楼已经陷入一片死寂。
杨知澄从红棺中翻了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是自杀的，宋观南为了让他回生，将他身体里的怨气切成很多份，藏在了他们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
但他的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还有宋衍，那时已经死去的宋衍。上一世的宋衍最后不知有没有变成鬼——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但那时宋观南好像知道什么。
杨知澄锤了两下脑袋，回忆了一下。
对，宋观南一定知道什么。
而且，如果上一世宋衍是鬼，那这一世他为什么能变成宋宁钧？
难道……
杨知澄想起在桐山街时，他和杜虞一起在信纸里看到的画面。
杜程随身携带的，对杜家很重要的鬼。
从杜程尸体上跑出来的，进入宋宁钧身体的东西。
还有，杜家被宋衍控制的、死亡的家主杜远桥。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心中陡然不寒而栗。
如果……
如果那只鬼，就是宋衍呢？
如果宋宁钧不是宋宁钧，他就是一只鬼呢？

第189章 东阳村（26）
杨知澄头皮发麻，仰头望着四周的窗户里晃动的灯光。
宋观南去哪里了？
脚下的泥土潮湿粘稠。杨知澄环视一圈，他找到扇锁起来的、通往红楼内部的门，便拎着剁骨刀将门锁砍断了。
悬挂在走廊上的灯泡晃动，杨知澄看见地面上杂乱的血脚印，仔细辨认了一番，便追着血脚印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廊中的灯光便越微弱。血脚印斑驳地落在地面上，一点点变得稀少，最终竟然消失了。
杨知澄绕着一楼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宋观南的踪影。
他便上了二楼，但二楼除了地上和墙面溅满的血液以外，与一楼没有任何不同。
杨知澄深吸了一口气，提刀继续向上走去。
在接受了自己死亡时的记忆后，他似乎少了许多恐惧。在摇曳的灯光和寂静的环境中，他只紧握着剁骨刀，快步绕着三楼转了一圈。
令人不安的是，宋观南仍旧不见踪影。
杨知澄便上了四楼。他还记得东阳村那遗像所在的位置，便沿着走廊直奔那间房走去。
但诡异的是，他记忆中那间房的房门上栓了一把巨大的锁。锁链盘根错节，杨知澄皱眉，直接扬起剁骨刀——
呼——
有冰冷的风在走廊间穿过，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杨知澄似乎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杨知澄。”
宋宁钧叫他的名字。
杨知澄猛地回过头，正对上宋宁钧那张僵硬麻木的面容。
他的脸色泛着诡异的青灰，像是一具死亡很久的尸体。当对上杨知澄的目光时，他陡然露出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宋衍？”杨知澄看着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宋宁钧笑了笑。
“不用等了，”他说，“宋观南不会来找你了。”
什么意思？
杨知澄眉头皱起。
他的记忆还有些混乱，此时只能凌乱交错地拼凑在一起。只有直觉渐渐开始叫嚣——
不对！
这事不对！
他忽然想起，记忆的最后宋观南脸上流露出的那一丝违和的恨意。明明那是他的遗像，为什么宋观南会对着遗像露出那样的表情？
“死亡不是终点。”宋宁钧古怪地笑了笑，“你猜测我是谁，但有没有想过，我是如何离开这栋红楼的？”
离开？
杨知澄脑海里混沌的记忆蓦地串联在了一起。
宋衍死在红楼里，而遗像鬼说，它没有看到宋衍的魂魄。
杨知澄看了眼门口的铁锁。
“你从来没离开过红楼。”他说，“因为你藏在东阳村的遗像里。”
“一部分吧。”宋宁钧的身影在忽闪的灯光中怪异地静立着，“宋观南找了我一辈子，但他不仅连你的尸体都没有找到，甚至……”
“甚至，都没有找到我！”
杨知澄眉头紧皱，没有接话。
他看着宋宁钧诡异疯狂的面庞，脑海里迅速地开始思考。
宋观南绝非对此毫不知情。杨知澄了解他，他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始这一世的轮回。
既然他做了，就一定是做好了自己认为的万全准备。而且……
宋宁钧说，‘一部分’？
联想到宋观南最后望向自己遗像时的恨意，杨知澄心中有了答案。
另一部分宋衍，就在那张遗像里！
现在呢，这部分宋衍在哪？
杨知澄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宋宁钧对宋观南的动向如此笃定，那是否意味着，遗像上他的一部分，已经附着在了宋观南身上？
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或者，这一切都在宋观南的计划中吗？
不，不能慌。
杨知澄迅速冷静了下来。
既然宋观南知情，那他绝不可能不做打算。而宋宁钧不去找藏在宋观南身体里的那部分‘宋衍’，反倒来找他，不正好说明，宋宁钧拿宋观南没有办法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宋宁钧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杨知澄便露出警惕不悦的表情，举起剁骨刀，“你想做什么？你对宋观南做了什么？！”
“他一直……在寻找你的尸体。”宋宁钧后退一步，收起古怪的笑容，“现在，他自然是去找尸体了。”
“他在哪里？”杨知澄死死地盯着宋宁钧。
他不怕宋宁钧不告诉自己。他身上还带着前世自己庞大怨念的一部分——这正是宋宁钧想要的。
从前世到现在，宋宁钧都没有放弃鬼蛊。他似乎对鬼蛊可怕的力量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痴恋，甚至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能够让他如此疯狂。
宋宁钧一定会引他去那里。
“你应该能找到的。”可宋宁钧却再次后退一步。
他的身体融入墙壁的阴影，只留下一双眼睛闪烁着微光。
这反应有些出乎杨知澄的预料。他盯着宋宁钧，不死心地开口：“什么意思，你究竟……”
“不过，也得等你能出去再说。”宋宁钧说。
呼吸间，他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杨知澄猛地挥出剁骨刀，但刀刃没入空气，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
走廊中的灯光瞬间熄灭，寒意裹挟着血腥气刹那将他笼罩在内。
神经病！
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杨知澄天灵盖中直直冲上一阵火气。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一旁被锁链缠绕住的铁门，照着铁链便是一刀！
巨响声中，铁链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豁口。
与往常不同的是，剁骨刀上不再传来令他手腕发麻的冷意。杨知澄将门上的锁链全部砍断，一脚便将铁门踹开！
铁门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巨响。门背后那张中年男人的遗像映入眼帘，杨知澄也不给它面子，径直上前，直接将遗像拿了起来。
相框入手，带着一种诡异的感觉。杨知澄脑袋麻了麻，喉咙里突然涌起强烈的呕吐欲望，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宋观南去哪里了？”杨知澄将剁骨刀对准遗像的脸。
遗像眼珠子动了动。
杨知澄听见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走廊里爬行。
“你不说的话，我先把你的遗像给撕了。”杨知澄冷冷地说。
“你在等什么东西过来吗？放心，我肯定比你更快。”
刀尖下压，擦在遗像的玻璃外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地面浮现出一行血字：【你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也不是你们说得算的。”杨知澄笑了笑。
他一手拎着遗像，一手抓着剁骨刀，直接朝房间外走去：“但你这么不配合，我们也没什么好说了。”
遗像的眼珠转了转，保持沉默。
杨知澄刚一出房门，便看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人形生物穿着一身沾满血的灰袍，面部已经腐烂得看不出五官。但从腰间悬挂的铃铛看来，应该是当初死在红楼里的解铃人。
它飞快地朝杨知澄爬来。杨知澄脚步不停，当那张露出森森白骨的面庞近在咫尺时，他直接将遗像拍在了它的脸上！
白骨蠕动了两下，又迅速地退开。
遗像上沾了些污浊的肉体。地面上浮现出几个大大的血字——【你疯了！！！！！】
“闭嘴。”杨知澄冷冷地道，“你要帮宋衍留下我，那就看看谁死得更快！”
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个个人形生物的轮廓。杨知澄举着遗像，挥舞着剁骨刀向外冲去。
人形生物似乎害怕触碰到遗像，纷纷向两旁避让。杨知澄便向遗像放在面前，一路朝前横冲直撞。
【放开！！！】
地面上不断出现血字：【放开！！！放开！！！！】
杨知澄不为所动。遗像多番挣扎无果，绝望地在地上写道——
【尸体还没走，它就在楼下！！！！】
尸体？
杨知澄知道，遗像说的，应该就是那和他有着一样面庞的尸体。只不过，原本它的皮肤被剥去，现在过去这么多年，竟然换上了新的皮肉。
不过，看遗像的说法，它似乎也控制不住那具尸体。
杨知澄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路畅通无阻地冲进了楼梯间，又顺着楼梯间向下。
在进入一楼时，血腥味便莫名浓了许多。而血字戛然而止，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杨知澄也感觉不太妙，便依照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红楼大门口的方向跑去。
那些人形生物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红楼大门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眼前，杨知澄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忽然，他听见耳畔掺杂进一个陌生微弱的呼吸声。
刹那间，他汗毛倒竖，抡起遗像朝身后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传来，杨知澄回过头，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

第190章 东阳村（27）
那张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与沾满腐烂血肉的遗像对了个正着。
杨知澄感觉自己握着遗像的手中传来一阵强烈的诡异触感，但仍死死地攥着它没松开。惨白尸体一顿，被遗像抽得倒退了好几步。
杨知澄趁机扭头看了眼铁门。铁门内没有锁，但他推了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这样基本不可能出得去。杨知澄飞快地转变了方向——跳窗！
惨白尸体又扑了上来。杨知澄对着它的脖子重重地砍了一刀，刀刃在上面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痕迹。但他的手腕上传来强烈的反震感，手臂又开始麻木了起来。
不宜久留。
杨知澄朝着旁边的房间跑去，用遗像对准尸体的脑袋，旋即重重两脚将房门踹开。
大开的房门背后，一扇小小的窗户露了出来。杨知澄松了口气，但下一刻，他便感觉自己的脚踝上传来一阵大力！
他猛地回头，勉强躲过惨白尸体朝自己伸来的手。但当他低头看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何时已经半陷入地里。
杨知澄一抬头，便正与遗像对上眼神。
遗像的眼睛诡异地睁大，满脸皱纹挤压揉缩在一起。
看着那张渗人的脸，杨知澄想都没想，直接将遗像正正按在了尸体的脸上！
尸体顿了顿，杨知澄感觉自己脚腕上的力道微微一松。他用力一扯，便将脚从地里拔了出来！
遗像彻底黏在了尸体的脸上。房门外的黑暗中，似乎传来遥远凄厉的惨叫声。杨知澄趁机冲向窗户，迅速一番，整个人便摔在了红楼外的泥地里！
杨知澄在地上滚了一圈，便迅速爬了起来。他抬头，正看见遗像从尸体上缓缓滑落。
那张与自己原本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此刻却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柔和清秀的五官变得普通而怪异，看起来竟与遗像中那中年男人的脸有着几分相似。
这……
杨知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渗人的寒意。
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转头便向祖宅跑去。
就凭这栋红楼，还真的拦不住他。但宋宁钧不可能没想到这个结果，那将他留下红楼中变只剩下一个可能——
拖延时间。
杨知澄心急如焚。
他相信宋观南对大部分的事情都早有预料，但原本宋观南说好了要来找他，后来却又突然消失了。
这之中是否出现了宋观南没有预料到的差错？
宋宁钧拖延时间，又是为了做什么？
这时，村庄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人影。
杨知澄定睛一看——竟然是他的养父，杨胜。
或许上辈子该叫石胜。但似乎是为了他，石济同一家便改姓杨了。
“杨知澄。”杨胜开口道，“你跟我来。”
杨知澄叫了声“爸”，心里有些恍惚。
他一下子不知道将杨胜看做上辈子那个小孩，还是这辈子的父亲。
小时候，养父母对他和杨知宇几乎一视同仁，家庭氛围很是和睦。但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得疏远了起来。
杨知澄高中毕业后，就几乎没有回过家。多年来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他们的消息基本上只来自于锲而不舍地和杨知澄联络的杨知宇。
但……
从零星的记忆里，杨知澄琢磨出一丝奇怪的意味。
他们的态度，似乎有隐情。
杨知澄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杨胜的半边手臂似乎不知何时失去了知觉，走起路来丝毫没有摆动。他的脸色看起来不算好，那半边脸的眼睛也半耷拉着，面颊处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血痕。
杨胜显得极为沉默。他猫着腰在村舍间穿行，最后停在了村边缘一栋毫不起眼的小宅子前。
他节奏顿挫地敲了敲门。门里传来吱呀一声，杨知澄瞥见一双眼睛从门缝间闪过，而后徐心兰推开门，压着声音道：“进，快进来！”
杨胜推了把杨知澄，两人迅速地钻进小宅子里。杨知宇此时正蹲在院子的母鸡旁，一脸焦灼。
当他看见杨知澄时，面上顿时涌上几分喜色：“哥，你……”
“小声点！”杨胜瞪了他一眼。
杨知宇立刻闭嘴，只是闪烁的眼神显示出自己不平静的心情。
“借一步说。”杨胜看着杨知澄，指了指房子里。
杨知澄揣摩了一下杨胜的态度。
“好。”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杨胜将大门关上，低声道：“我听我爸说，你已经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便长话短说——方才宋先生来过。”
杨知澄一怔。
……宋观南来过？
“是，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杨胜解释道。
“他给我留了几句话。”
“什么话？”杨知澄心中一动，忙问。
“宋先生说，他来不及等你醒来了。”杨胜说，“他必须回到松明山——他很早就知道你的尸体在那里，必须与宋衍做个了断。”
了断？
宋观南要去做了断？
“他说——你不要去找那个电影院。一离开东阳村，就要立刻回到他从前住的地方。那里还剩下最后一点东西，你要去401房。”
电影院？
杨知澄勉强找到了最后一刻，他曾看到过的陌生片段。‘紫荆大剧院’似乎正是紫荆国际影城的前身，而宋观南在大剧院顶楼划破手掌，将一部分鬼血留在了那里。
而他生活过的星星孤儿院，似乎正在大剧院旁边。
杨胜顿了顿，直直盯着杨知澄：“你要去桐山街，一定要重新回到444号洋楼里。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将洋楼的主人带出来！”
他语速加快：“然后，你要找到一个叫杜虞的人。杜虞知道松明山在哪里，你告诉他发生的一切，让他带你上山。”
“山上有一个祠堂，祠堂第三块牌位下有一个机关。三轻三重，记得是三轻三重。机关下是一个地道。地道里五米左右的位置，埋着一枚铃铛。”
一连串的消息让杨知澄脑袋发晕。他勉强记了下来，便听杨胜继续说道——
“带着铃铛，你去鬼街找他！而且……”
“他一定让我和你强调，从此刻以后，不要相信山上的任何人，任何，‘人’。包括他在内！”
杨胜终于说完了。
他半边脸僵硬地动了动，又一下下揉起自己的大腿。
杨知澄按了按眉心。
他还记得宋观南在春苑小区留下的磁带。磁带里，宋观南曾嘱咐过他——不要相信任何人。
可这不要相信，原本并未包括‘他’。此时宋观南却如此强调，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该相信谁？
又或者，从源头上，便谁都不该相信？
宅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杨知澄整理了下思绪，向杨胜问道：“爸，你们怎么突然出现在……”
“这都是当年宋先生的安排。”杨胜呼了口气，说，“他一早就知道，村鬼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村鬼了。我们发现红楼出了问题，就来村里帮爸养了些母鸡，拖延时间。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费很大劲给你们发来了短信，让爸带你们过来。”
“原来如此……”杨知澄垂下眼。
他心中疑惑仍旧很多，便又问：“当年，你们从孤儿院找到我以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年我去那孤儿院找你出来时，才发现那里早就已经全都是鬼。”杨胜叹了口气，“我尽管将你带了出来，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被鬼缠上了。”
“我发现那鬼似乎对你有很强烈的恶意。但我和心兰只是普通人，没办法与它对抗。也是刚才，宋先生来的时候，顺便帮我们解决了它。我告诉了他孤儿院里的事情，他才离开了。”
他顿了顿：“这些年我一直不敢踏足那片地方，只是偶尔远观了一番。在我将你从里面带出来后，那里就彻底荒废下来了。但前段时间，我突然发现，孤儿院里又有了人影。”
“人影？”杨知澄皱眉。
“我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好像是一些女人。”杨胜点点头，“她们穿着红裙子，非常显眼。”
红裙子……
杨知澄想到了身穿红旗袍的杜媛心。
她们为什么会在星星孤儿院里？这孤儿院与她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宋观南不让他前往电影院，那是不是意味着，留在电影院里的东西也随着星星孤儿院一起落入了宋宁钧手中？
“我明白了……谢谢您。”杨知澄笑了笑。
他还是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感激。杨胜只是一个普通人，能信守承诺，孤身一人进入遍地是鬼的地方绝非易事。
“时间太紧了，你们还要留在这宅子里吗？”
杨胜沉默了下，用僵硬的手挠了挠头：“是，是该走了。”
“老祖宗已经不是老祖宗，村子里的人也因为他变得奇怪……要不了多久，大约这村子就不会有活人了。”
这话题对他而言仿佛有些沉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望向杨知澄：“走吧。”
“好。”杨知澄点点头，提起剁骨刀，“叫上他们，我们现在走吧。”
……
在简短迅速的对话后，杨知澄和杨胜便一前一后地出了宅子。
杨济同似乎早已离开杨知宇的身体。此刻一脸茫然的杨知宇凑上前来：“爸，哥，你们这究竟是咋回事啊，怎么谁都不告诉我……”
“知道得少不是坏事。”杨胜看了他一眼，“别磨蹭了，走吧。”
杨知宇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识时务地闭了嘴。
“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杨胜对杨知澄说，“我们开车来的。”
“嗯，好。”杨知澄点点头，“谢谢您。”
“你们这么客气干嘛。”杨知宇疑惑。
两人都没回答他。“你背着包。”徐心兰将一个登山包塞进他怀里，堵住了他的疑问。
四人离开了偏僻的宅子。
天已经亮了起来。他们沿着小路，穿过一大片荒废的天地。便远远地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
“爸，这不是你们的车吗？”杨知宇惊奇道。
“是，”杨胜似乎这才放松下来。
他掏出车钥匙，重重拍了把杨知宇的肩膀：“咱们回家！”
杨知澄回头望了眼东阳村。
红楼仍然怪异地缀在层层自建房的包裹中。即使四周的温度已然逐渐开始上升，但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凉意仍然悄悄地弥漫了过来。
“哥，你要到哪里去啊。”
杨知宇拉开车门，扬声问道。
“我？”杨知澄想了想。
他要去春苑小区。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他说。

第191章 落山（1）
杨胜的车一路驶回K市老城区。没过多久，杨知澄便瞥见了隐没在两栋建筑阴影中歪斜的‘春苑小区’大字。
杨知宇有些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杨知澄一把按下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没，没啊。”杨知宇茫然，“怎么感觉有个奇怪的东西？”
“哪来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前排的徐心兰回过头，“回去休息会，咱们去吃顿好的。”
“好好好。”杨知宇的注意力顿时被引走了。
“我就在这里下吧。”杨知澄这时开口道。
“啊？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吗？”杨知宇愣了愣。
“你哥还有事。”杨胜听闻此言，便靠边将车停了下来，“就在这停，行吗？”
“可以了。”杨知澄点点头，“谢谢。”
杨胜摆了摆手。
杨知澄拉开车门，拎着装了剁骨刀的背包下了车。
春苑小区门口的铁架锈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金色大字歪歪扭扭地耷拉着。正午时分，老城区街道上车流和人流密集，但却都无知无觉地避开了小区正门口。
灰色水泥路面笼罩在一层晦暗的阴影里。杨知澄感觉到一阵寒意顺着正午温热的空气微妙地扩散开来，他没有犹豫，快步走进了春苑小区的大门。
当他踏入门口那一线时，四周的人声便倏然消失了。
寂静怪异地裹上来。杨知澄一抬头，便看见门口棋牌室前坐着的老太太。
和上次见似乎只隔了两三个月，但老太太原本就已老态龙钟的脸却明显更加苍老了。深深的皱纹沟壑将黑豆般的眼睛淹没在内，只剩下两点诡异浑浊的光。
她们看见杨知澄时，手中摇晃的蒲扇便停了。
老太太嘴巴张了张，露出一两颗摇摇欲坠的泛黄牙齿。
“走……啊……”她含混地嘟哝着，又缓慢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
“算了……算……了……”
声音嗡嗡地在杨知澄耳边徘徊。
老太太们嘟囔着缩进棋牌室的阴影里，蒲扇一摇一晃，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东西。
杨知澄皱了皱眉，感觉到一丝不妙。
他四下张望着，试图寻找那戴着袖章的居委会大爷。
4栋并不存在于小区的外界，只有通过居委会大爷的登记簿才能抵达。杨知澄记得，先前那位居委会大爷是在自己和宋宁钧一边互相试探，一边在小区里闲逛时碰见的。
现在，他不知道大爷何时何地才会出现，只能拎着刀，漫无目的地沿着小区枯黄的绿化带向前走去。
居民楼橘红色的墙砖比之上次更加斑驳。一块块墙漆掉落，露出片片灰黑色的水泥。没过多久，杨知澄便看见了熟悉‘小雏燕培训班’标牌。
标牌已然歪倒在一边，塑料布像是被剪刀划过，变得破烂不堪。
有人来过春苑小区！
杨知澄心中的不妙预感落入实处，便拎起剁骨刀走了过去。
越过满是锈迹的防盗网和破损的标牌，杨知澄看见，培训班里的座椅翻倒了一片。书本被撕得粉碎，纸屑落在呆呆站在教室各个角落的小孩子身上。
黑板上原本的乐谱不知所踪，剩下的只有一个血淋淋的‘死’字！
杨知澄瞳孔一缩。
他循着记忆，朝曾经碰见过鬼的健身器材走去。
健身器材就在培训班不远处，杨知澄没走多远，便看见了一摇一晃的太空漫步机。
太空漫步机上有一双脏兮兮的蒙尘皮鞋，但向上看去，那双腿从小腿开始齐根截断，只剩下了紫黑色的断面。
“一起……玩吗？”
杨知澄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一转头，不远处的橡胶地面上，端正地放着一颗头颅。
那是一颗小男孩的头颅，它张着嘴，露出被虫蛀成棕黑色的牙齿。
“一起……”它缓慢地蠕动着嘴唇，“玩吗？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小男孩的头颅并没有追来。它似乎只剩下了一点本能，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有人来过春苑小区，甚至将这里完全破坏了。
杨知澄咬牙。
不可能是别人，只会是宋宁钧。从上次看来，他应当没办法进入四栋。现在用如此风卷残云一样的方法毁掉春苑小区，或许是在试图使用非常规方法，想强行找到进入四栋的道路！
他成功了吗？
杨知澄无从知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居委会大爷。
这一次再进入春苑小区，他手里拿着剁骨刀，带着一身诡异的怨气。小区里残存的鬼便纷纷退避，不再像当初见到食物一般争相涌来。
但杨知澄在小区里环绕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那位戴着红袖章的大爷。
他甚至进入了居民楼，可楼上楼下跑了一圈，却只见到了一片狼藉。
最终，杨知澄的目光投向了小区门口。
4栋的真实位置，实际上是在小区门后那片诡异的黑雾之中。那红袖章大爷，会在这附近吗？
小区门口除了棋牌室以外，几乎空空如也。铁架门被夹在两旁的建筑中，背后灰雾弥漫。
而棋牌室里一片昏暗，老太太们见他靠近，不约而同地将黑豆般的眼珠子转了过来。
细微冰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挂在他身上。
杨知澄眯起眼，忽然产生了些怀疑。
他拎着刀，径直走向黑暗的棋牌室。
原本在门口平静地摇晃蒲扇的老太太忽然一顿。
她蹒跚地站起身来，挪了挪藤椅，又换了个方向坐下——正巧，将棋牌室大门露了出来。
她想做什么？
杨知澄愈发觉得诡异，但仍然一脚踏进了棋牌室的推拉门。
似有若无的腐臭味弥漫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散乱的麻将桌，桌上的麻将牌一半整齐地摆成了个碰碰胡的牌型，一半散乱地堆积着。
碰碰胡前歪歪扭扭地坐了个穿着蓝袄子的阿姨。阿姨脑袋耷拉着，一头烫得很卷的头发顺着脑袋落下，遮在面前的麻将上。
杨知澄环视一圈，很快便分辨出那腐臭味的来源是棋牌室里的一扇小门。
带着细碎反光的玻璃碎屑洒在麻将桌旁。他轻手轻脚地绕过碎屑，悄然向小门靠近。
走得近了，腐臭味便更加浓烈。
杨知澄看见，那扇小门没锁，甚至还开了条细缝。望着细缝后那片黑暗，他抬脚，轻轻地将门踢开。
吱——
生锈的门轴依旧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门后仍然是一片昏暗。但还没等杨知澄看清面前的景象，一颗带着海藻般黑发的惨白头颅便骤然从头顶掉了下来！
杨知澄与头颅对了个正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猛地挥出剁骨刀！
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了一下，堪堪躲过刀刃。杨知澄终于看清，那是一具倒吊在天花板上的红衣女尸。
下一秒，女尸海藻般的长发飘动，像蛛网般朝他缠绕而来！
杨知澄一把抓住了它的头发。瞬间，钻心的疼痛便从掌心传来。但杨知澄毫不在意——这段时间他身上旧伤添新伤，对疼痛的感觉都已经变得麻木了。
他紧紧攥着一大把头发，剁骨刀从中一砍，竟是将女尸一头长发齐齐切断。
“啊！！！！”女尸充血的瞳孔暴凸，发出凄厉沙哑的吼叫。
杨知澄将头发随手扔在地上，朝着女尸的脖子，一刀落下。
刀刃上传来沉重凝稠的触感，女尸身形扭曲，还想再次扑来。杨知澄双手握刀，重重地将女尸的脖子磕在门框上。
随着一声牙酸的巨响，头颅落在地面凌乱不堪的黑发上。杨知澄拨开女尸的身体，走进了房间。
一进门，他便看见了一只破破烂烂的红袖章。
红袖章旁，便是一具支离破碎的苍老尸体。拼凑不全的碎肉和在濡湿的血液中，凄惨又可怖。
杨知澄瞳孔一缩。
大爷的头颅便摆在尸体前。他的瞳孔向上翻着，深紫色的嘴巴大张，像是死不瞑目的模样。而那泛黄的小本子，便掉在头颅边，浸在鲜血里。
宋宁钧……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手，合上大爷的眼皮，而后便捡起了那本被染成鲜红色的小本子。
小本子摊开的那一页上，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
【宋宁钧】
【宋宁钧】
【宋衍】
【杜晟春】
【宋观南】
【杨知澄】
字迹一次比一次重。而杨知澄不用辨认也知道，这新写上的‘宋观南’，压根就不是宋观南本人的字迹。
一定是宋宁钧干的。
从这一连串的名字看来，宋宁钧很可能并没有通过居委会大爷进入四栋。
杨知澄却仍不敢松气。他拿着湿淋淋的本子，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现在，他该怎么去四栋呢？
“……写……”
忽然，微弱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杨知澄怔了怔，扭头望去，只见大爷大张的嘴唇正轻轻地蠕动着。
“……写……一下……名……字……”
他说得很艰难，脸上的皱褶和黑洞洞的喉咙颤动着：“写一下……名……字……吧……”
杨知澄心跳加速。
他摸了摸旁边的血泊，找到了一支圆珠笔，紧紧握着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好……”大爷的脑袋动了动。
那双被杨知澄合上的眼睛慢慢睁开，露出漆黑浑浊的眼睛。
“跟……我……跟我……来……”
他的眼睛转动着，头颅晃动，像是想转到某个方向。
杨知澄想了想，换了只手拿剁骨刀，另一只手则是将大爷的头颅捧了起来。
大爷的头颅在他的手中动了动，扭向门外。杨知澄抱着他的头，越过红衣女尸，朝外走去。
棋牌室里的蓝袄阿姨仍然静静坐在自己的碰碰胡前。杨知澄抱着大爷的头颅路过时，她的身子晃了晃，露出半个青紫色的下巴。
大爷的头颅再次转向棋牌室外，杨知澄没有停留，只快步离开了黑暗的棋牌室。
门口的老太太仍然聚在一块。见杨知澄抱着颗头出来，她们转着黑豆般的眼睛，扫来一点诡异的、打量的目光。
有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像老鼠啃噬谷仓。
“好运唷……好运唷……”
大爷的头颅再次转了转，径直朝向了被黑雾覆盖的小区大门。杨知澄将老太太们甩在身后，没走几步，翻滚的黑雾便近在咫尺。
他闻见些许燃烧过的灰烬气味，从涌动的黑雾中一下下飘来。
“跟我……来……”
大爷的嘴巴一张一合。
雾里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杨知澄几乎不受控制地朝里倒去。
而下一刻，他的眼前便出现了昏暗的楼道。
两束艾叶对称地插在防盗门的门框中，楼梯上的灰色水泥开裂，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摇摇欲坠地撑着被腐蚀大半的木质扶手。
他回来了。

第192章 落山（2）
杨知澄手中仍然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大爷的头颅仍然躺在自己手心。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闭上了，大张的嘴巴也安详地合了起来。杨知澄左右望了望，便捧着那颗头颅，紧贴着残破不堪的扶手，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经过一楼两间房时，插在门上的艾草轻轻地动了动。一阵诡谲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但当即将覆盖到杨知澄身上时，大爷的眼皮缓缓地颤了一下。
艾草重新安静下来，走廊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杨知澄来到二楼时，迎面碰上的，是先前住在二楼的小女孩。
小女孩头发脏兮兮的，一双黑色的眼睛怨毒地看着他，正正地拦在楼梯正中央。
杨知澄皱眉。
“你不准走。”
女孩突兀地开口。
她半边面庞上，腐烂的血肉顺着灰黑色头骨滑落：“你不准走，你们抢走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你的眼睛。”杨知澄不想与她多浪费时间，便扬了扬手中的剁骨刀，“让开。”
“是我的，”女孩却不讲道理，“是我的，还给我，还给……”
杨知澄一刀劈向她的面庞。在刀刃即将落下时，小女孩猛地闪开了。
“我们是一样的……”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喃喃地念道，“我们一样被埋在地底……为什么你要帮他？！”
杨知澄并未理睬，只越过她，快步向上走去。
3楼地面上是干涸的血迹。而被水泥糊上的墙缝间，也尽是凝固的黑红色液体。
上一次他来时，这间房里的鲜血应该是流动的。
杨知澄想。
现在，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又究竟是好是坏。
3楼安安静静，杨知澄便捧着大爷的头颅迅速地来到了4楼。402的房门紧闭着，而401的房门，则开了条细细的缝。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
在前世记忆中，他曾看到了些许破碎零散的记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401房间里，应该供奉着一张遗像。
他的遗像。
杨知澄闭了闭眼，压下心底那丝诡异微妙的恐惧，伸手推开房门。
吱——
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张遗像映入眼帘。
搁在玻璃橱柜上，被袅袅细烟包裹在内。
而细烟后，便是微笑着的、他自己的脸。
遗像中的面庞嘴角上扬的弧度僵硬，透着一股难言的诡异。杨知澄站在原地，平复了一下呼吸，便走上前去。
他能感觉到一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在401屋内徘徊，源头便是那奇怪的遗像。
杨知澄便将大爷的头颅搁在一旁，提着剁骨刀，谨慎地站在了遗像前。
呛人的线香气味弥漫，他眯起眼，抬手碰触到冰凉的相框。
什么也没发生。
杨知澄摩挲着相框，只觉得平静得有些诡异。
真的应当如此吗？
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下相框，却忽然发现，里面不止一张遗像。
在印着他微笑面庞的相纸下，似乎还叠着另一张纸页。杨知澄心跳顿时加速，他摸索着在相框背面翻到了卡扣，轻轻一推，便将背板卸了下来。
不出预料，相框中掉下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
还有一张，竟然是宋观南。
宋观南的眼神麻木，但面上却带着极为违和的诡笑。
杨知澄的心跳诡异地加速起来。心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的胸腔里搏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眼前昏暗的房间开始扭曲旋转，杨知澄胸腔里传来剧烈的绞痛。
他惨叫一声，猛然跪倒在地！
意识随着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杨知澄似乎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呼吸声中夹杂的阵阵痛苦之意。
慢慢地，他所看到的画面变了。
“宋观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还有多久啊？”
视线逐渐清晰，一段似有若无的记忆犹如浪潮般，迅速将他淹没。
面前是翻涌的山脊，而‘他’手中握着方向盘。
他好像变成了宋观南。
不，他似乎附着在宋观南身后，瞥见了一段诡异的记忆。
“快了。”
宋观南握着方向盘，回答道：“大概还有几公里。”
他望着面前不断掠过的树木，将担忧压在心里。
就在昨天，他才刚刚下决定，将杨知澄带回松明山。
他小时候在松明山生活多年，大了却不太回去。自打记事起，他便生活在后山处。收养他宋宁钧给他在后山找了间小小的茅屋，便鲜少来探望。
宋观南常年与后山阴森冰冷的牌位生活在一起，呼吸间皆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而宋宁钧对他的态度也很微妙——此人似乎并没有作为长辈的自觉，反倒对他抱有一种怪异的、难以言说的恶意。
宋宁钧不仅向族人隐瞒他的存在，甚至还不允许他和族里其他小孩一样下山上学。彼时宋观南只能隐隐约约觉察些异常，直到他太爷爷辈的一位长辈宋曦发现他的存在。
宋曦得知这一切，便强行将宋观南从后山带离。
他先斩后奏，将宋观南在自己山下的住所里安顿了下来，才返回去和宋宁钧对峙。
宋观南不知道宋曦和宋宁钧究竟如何对峙，但宋曦下山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也始终对那天的事情避而不谈。
那年宋观南10岁，他第一次下山，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宋曦虽然为人不太着调，但对宋观南却是不错。两人在山下相依为命，时间飞快地过去，直到宋观南16岁那年，一向身体硬朗的宋曦，却在一年除夕夜后，突然一病不起。
在宋观南始料未及时，宋曦的身体开始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地衰败了下去。他脸上的血肉一点点消退，面目变得木讷，眼神逐渐浑浊。到最后，只成日沉默着坐在病床前，呆滞地望着医院的白墙壁。
某天，宋观南来医院照料宋曦时，突然感觉到一道诡异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只见宋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情凝重中透着一丝丝难以言述的诡异。
“你一定要回到山上去。”宋曦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山上的人，不会害你！”
宋观南不明白宋曦的意思，只莫名觉察出一闪而逝的违和感。
宋曦说完，眼神便重归木讷。
直到在病床前咽下最后一口气，他都紧紧地闭着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家族里的人将宋曦的尸骨带走后，宋观南最后一个被通知——他转学了，转到了K市老城区的重点中学里。这转学消息来得太突然，但负责料理宋曦后事的族人说，是宋曦临死前安排好的这一切。
并且，宋曦还将一串生锈的黄铜钥匙留给了他，告诉他，这是他未来的住所。
宋观南接过了宋曦留下的东西，住进了春苑小区里。
不知为何，从松明山上离开后，他便本能地对这座山产生了隐隐的排斥感。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到宋宁钧。而宋宁钧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除了偶尔例行的问询外，便是派给他一些老城区附近的鬼物。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但宋观南总会想起宋曦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什么？
宋观南的生活在层层笼罩的阴云里不断向前，而后在某一刻直接脱轨，驶向不可知的方向。
一切都改变了。
宋观南望着窗外的山脊，心情没来由地变得沉重。他看了眼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的杨知澄。杨知澄的脑袋一下下点着，几乎要贴上车窗。
他便放慢了速度。车窗外的低矮村落成片掠过，几栋隐没在稀疏山林间的建筑从山脊上露了出来。
三天前……
不，或许不只是三天前。
那时宋观南为了收容一只棘手的鬼，和杨知澄已经一周未见了。将怨瓶交给杜晟春后，宋观南便来教学楼下接到杨知澄。
但一见到他时，宋观南一眼便发现，他的面色看起来疲惫得吓人。
杨知澄整张脸上泛着怪异的青色，恹恹地朝宋观南走来，开口第一句话是：“宋观南，我好困。”
“没休息好吗？”宋观南问着，用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冰凉的，甚至不像正常人的提问。
一回到宿舍，杨知澄便爬上床，一句话没和宋观南说，晃眼间就睡熟了。
这不正常。
宋观南清楚，这并不符合杨知澄的习惯。
那天晚上，借着夜色，宋观南在他床前仔细地查探了一番，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有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鬼，缠绕进了杨知澄的身体里。那只鬼不知道从何时起，已经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皮肉，融入他的骨血里。乍一看，甚至难以辨认出，这究竟是一个活人的躯体，还是一具尸体！
谁干的？
究竟有谁会对杨知澄这样做？
宋观南冷静下来，经过短暂的思考便明白，他暂时没有独自解决这件事的能力。
那只鬼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而被鬼缠上的、杨知澄的身体，正在以一个难以忽视的速度变得衰败。
多则半个月，少则七天，他的身体就会开始腐烂。
而如今，能在如此快的时间解决这只鬼的，只有松明山供奉在后山祠堂中的牌位。
牌位里积聚着先人曾驯服的鬼，长年累月地封存在祠堂中。但小时候，宋观南曾偷偷溜入。那时他便意外地发现，自己可以召唤其中一块无名牌位里的东西。
这件事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只要他能再次潜入祠堂，将那块牌位偷出来，杨知澄就有救了。
因此，就算宋曦临死前那句诡异的话仍然缭绕在宋观南耳边，尽管他和杨知澄在东河服务区中看见了那段血腥可怕的记忆。但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宋观南还是决定，将杨知澄带回松明山。
他编了个回家探亲的理由，杨知澄也没有起疑。一切看似有序，但……
真的会顺利吗？
杨知澄的脑袋重重点了一下，短暂地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下眼，嘟囔道：“宋观南……你家真的好偏啊……”
“困的话就睡。”宋观南摸了摸他的额头，“到了我叫你。”
“……好吧。”杨知澄耷拉下脑袋。
他念叨着：“说起来……昨天半夜……我好像还看到个人站在床头，脸惨白惨白的……是你吧，宋观南……别告诉我我，我撞鬼了……”
“睡吧。”宋观南面色一暗，说。
SUV穿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驶向被郁郁葱葱树木包裹的山脊。
宋观南的想法和态度都很是坚定。只是在遥遥望见松明山的山脊时，心里仍浮现出一层诡谲的阴翳。
他找到片空地，将车停了下来。
窗外一片寂静，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宋观南推了推在副驾上熟睡的杨知澄：“起来了，到地方了。”
“呃……”杨知澄皱眉，迷迷糊糊地将眼睛打开一条缝。
忽然，他突然睁大了眼：“宋观南，挡风玻璃上怎么坐着一个人？”
宋观南转过头，挡风玻璃上干干净净，而雨刮器好好地收着——除了面前的泥地以外，什么也没有。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奇诡的气息从面前一晃而过，又收束进杨知澄的身体里。
“没有人。”宋观南平静地说，“你看错了吧。”
杨知澄茫然地眨了眨眼。
“走吧。”宋观南不希望他多追问，便从他肩上拉过背包，“住的地方还要走一段。路比较难开车，得走上去。”
“好……”杨知澄慢吞吞地应了声。
四下无人，他们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短暂的亲吻。而后宋观南便直起身子，和杨知澄一起并肩沿着小路，朝山顶走去。
小路上几乎是荒无人烟。偶尔有穿着简单衬衫或老式衣袍，腰间悬挂着铃铛的人路过。
那些人似乎都认识宋观南，但却不大熟悉，碰面时双方皆是简单地打过招呼。两人向上爬了很久，待道一栋狭长的小楼映入眼帘时，宋观南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气声。
宋观回头，只见杨知澄迎面倒下，双目紧闭，摔进他的怀里。
他呼吸平稳，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像是睡着了一般。风卷着枯叶拂过鞋面，宋观南无声地呼了口气，将杨知澄打横抱了起来。
时间不多了。
狭长小楼只有一扇门。门口有一位穿着夹克的大爷，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不徐不疾地抠着指甲里的泥灰。见宋观南抱着杨知澄过来，便笑道：“唷，观南啊，给你留好房间了，就在二楼啊，他说着，便慢吞吞地站起来：“等着啊，我给你找钥匙去。”
大爷说着，拍拍屁股便进了小楼里，没过多时便踱着步走了出来。
“钥匙，记得别弄丢啊。”他将一把造型简洁的钥匙递给宋观南，“这几天山上不是很太平，祠堂里老有东西捣乱。你朋友是普通人吧，记得嘱咐他，晚上千万别出门！”
“谢谢玉叔。”宋观南颔首。
大爷浑不在意地一摆手。
宋观南便抱着杨知澄，走进了小楼。
一踏入门槛，一阵温热的气息便裹了上来。楼里似乎比外面热许多，踩在红色水磨石砖上，就连脚底也泛起了阵阵似有若无的暖意。
正对着门是宽阔的楼梯间。狭长小楼的走廊两旁都是一间间红木门，门上钉着崭新的金属门牌，有的向外翻，而有的却向内，看起来颇为古怪。
宋观南上二楼，找到了205房间。他将熟睡的杨知澄放在床上，又转出门，将门口的金属门牌翻了过来。
门牌刮擦在红木门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传来动静，宋观南立刻转过头，却只见杨知澄坐了起来。
杨知澄表情呆滞，目光空洞，整张脸上泛着清晰的灰，毫无神采的眼神落在床头的空气中。
过了会，他嘴唇动了动，面庞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第193章 落山（3）
那怪异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杨知澄便突然向后一仰，重新倒回了床上。
宋观南嗅了嗅，闻到一丝丝似有若无的味道。他伸出手，搭在杨知澄的额头上。
温度更低了。
杨知澄的体温几乎和房间里微凉的空气别无二致。按这样下去，或许没有七天，杨知澄的身体就会出现腐烂的趋势。
一旦到了这个地步，一切便无法挽回了。
他们上山时天色已然不早。宋观南在床前静静地守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时，杨知澄才睁开了眼睛。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杨知澄茫然，“怎么都这个点了？”
“到的时候，你太累了，睡了一路。”宋观南模棱两可地回答，“饿了吗，去吃饭。”
“饿了。”杨知澄点点头，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去哪里吃饭？”
“跟我走，”宋观南说，“楼下有阿姨做饭。”
杨知澄便从床上爬了下来。宋观南领着他离开了小楼，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旁边一间冒着炊烟的小屋。
“哎，观南啊。”小屋里是一个系着围裙挥舞锅铲的大娘，“好久没见着你了，刚回来？”
“是，刚回来。”宋观南微微颔首。
“不去见见你小叔啊。”大娘笑道。
“还没来得及呢。”宋观南说，“刚到。”
“你小叔把你从那么丁点养到这么大，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大娘敲了敲锅铲，叹气道，“趁这个机会好好聊聊吧，啊。”
“我知道，江姨。”宋观南点头，温和但敷衍地道，“我找时间和他谈谈。”
他对宋宁钧始终含着似有若无的抵触感。
这些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宋宁钧也从未主动讨没趣，而他更是会主动绕着走。
他在大娘那打了两盒饭菜，端着托盘找了张木桌坐下。杨知澄接过他手中的竹筷，戳了戳碗里的饭：“……你小叔？谁啊。”
“嗯，就是小叔。”宋观南垂下眼，心情不算太好，“我无父无母，名义上是他将我养大的。但我们理念不合，关系很一般。”
“先前没听你说过，不过，确实没有聊的必要。”杨知澄点头表示认同，“但你回家探亲，难道不是探他的亲么？”
“还有别的长辈。”宋观南见杨知澄有刨根问底的架势，便含糊其辞地答道，“我和另外的长辈相处时间更久，这次来，也是为了探望他们。”
他的解释让杨知澄最终还是没起疑心。
这顿饭吃得不快不慢，但当他们吃完离开小屋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宋观南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指向六点半。
“明天再说吧。”他说，“有点晚了。”
“才这个时间，你们就要休息了么？”杨知澄讶异。
“山里……有些不好的东西。”宋观南解释，“夜晚的时候，它们会在有人的房门外徘徊，一般不能出门。”
“我知道，你们家里人都是道士。”杨知澄便小声地笑道，“有点特殊的习俗，是吗？”
“算是吧。”宋观南见他这样，忍不住也笑了下，“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入乡随俗啊。”杨知澄望了望旁边，见四下无人，便靠在宋观南身上，“哎，说起来，山上还是比市区温度很多，这风吹得，我都有点冷了。”
宋观南揽过他的肩：“赶紧回去吧，我带了外套。”
“靠谱。”杨知澄笑嘻嘻。
“今天晚上你待在屋子里休息，我出去有点事。”宋观南环视一圈，不远处有零星几个解铃人路过。
见状，他便轻声嘱咐道，“不要和别人说。”
杨知澄眨了眨眼。
“好。”他说，“绝对保守秘密，相信我的演技。”
“嗯，相信。”宋观南揉了揉杨知澄的脑袋。
他笑了一下，却有些勉强。
两人回房间后，天色很快就彻底黑了。宋观南烧起热水，杨知澄便抱着衣服，借着简陋的热水器洗起了澡。
宋观南挽着袖子坐在床上，听见走廊里传来细碎且密集的脚步声。但脚步声淹没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两条消息相继弹了出来。
宋宁钧：【你回来了？】
宋宁钧：【带了个朋友？】
宋观南对门外的脚步声见怪不怪。他只看了眼手机屏幕，不大想回复。
他原本预计今晚进入祠堂，此时正盘算着该从哪边绕路。
咚！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猛然打断了宋观南的思路。伴随着金属落地的清脆声音，水声乱窜，宋观南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拉开卫生间的门冲了进去！
卫生间里灯亮着。
花洒掉在地上，水花溅落满地。而杨知澄双眼紧闭，倒在地上。
明黄色的灯光中，宋观南清晰地看到了一个惨白模糊的身影。霎时间似乎有诡异的阴寒感过电般从他身上涌过，一瞬间，他的手脚不知为何微微有些发麻。
宋观南顾不得着许多。他立刻蹲下身，将杨知澄抱了起来。
杨知澄的额头上旁流下一丝丝血迹，像是被磕破了。鲜红的血迹蜿蜒而下，映衬得他面色更加灰白。
看着那片血迹，宋观南心头沉甸甸地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杨知澄回到房间里，用浴巾擦干了他身上的水，又找了些创可贴和绷带，仔细地处理了一下他额头上磕出的伤口。
搁在一旁的手机忽然亮了亮，又是一条新的消息发了进来。
宋宁钧：【我听杜晟春说了，你朋友身上有一只鬼，和你朋友的躯体缠在了一起。】
宋宁钧：【明天过来找我，我们需要收它。】
宋观南眉头皱了起来。
乱七八糟的思绪搅了起来。他沉吟了一会，还是拿起手机回复道——
【是从前山上的鬼？】
宋宁钧回得很快。
【不清楚。】
【明天下午四点，祠堂门口。】
宋观南没有立刻回答这近乎命令的消息，他摸了摸杨知澄的额头，直觉般的不安盘绕在心头。
宋宁钧：【活人的躯体撑不到你解决问题的时候。】
宋宁钧：【我需要那只鬼，记住。】
消息如同催命符一般传来，正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宋观南揉了揉眉心，拿着手机快速地应付了个【好】。
杨知澄还在熟睡着。宋观南回复完消息便将手机丢到一旁，安静地望着窗外的黑夜。
门外走廊中的窸窣脚步声愈发杂乱。似乎有沉重的脚步声掺进来，缓慢地朝着房间靠近。
咚，咚，咚。
很快，脚步声便来到了房门口。但下一刻，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宋观南警觉地抬头，死死盯着房门口。
门外窸窣脚步声仍未消失，在略显嘈杂的声响中，他听见了一个含混的声音。
“……你……不要……”
声音太过模糊，宋观南只能勉强听清其中几个词。
“忘记……祠堂……”
很快，沉重脚步声便再次响起，又迅速远去。
祠堂……
宋观南皱眉。
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即将前往祠堂时，住所走廊上又有声音说起祠堂。那东西——或者说那只路过的鬼想要表达什么？又有何意图？
宋观南摸了摸杨知澄泛着凉意的额头，沉吟一会，仍旧没有改变原本的决定。
比起那些含混不清的线索，宋宁钧的存在让他更加不安。他完全不想傻等到明天，更是一丁点也不想让杨知澄和宋宁钧见面。
“宋观南……”
迷糊间，杨知澄拽住了他的手。
宋观南低下头，应了声：“我在。”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要出去了。”
“……好。”杨知澄的眼睑颤了颤。
他似乎感觉到些不对劲，攥着宋观南的手紧了紧。
但困意最终还是将不安强行压下，杨知澄很快便松了手。
“你去吧……记得回来……”他说。
宋观南便将手抽了出来。
他四下张望一番，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细细贴满背包里携带着的黄符。
而后，他换上一身黑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第194章 落山（4）
此时，深夜的松明山上，几乎全无人影。
宋观南藏在斑驳的树影间，瞥见一只只模糊不清的白影在不远处飘过。
他没有走大路，反倒是一头扎进了黑暗隐匿的树林。在层层树木掩映下，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六。
后山祠堂除了负责守夜的族人外，没有任何的守卫。但环绕在周围的鬼物几乎是天然的屏障，没有普通人贸然闯入后能够活着出来。
这段时间负责守夜的是杜家一位上了年纪的族老。宋观南知道，此人通常不愿意劳累，所以每次都会要求小辈代劳。
不情不愿的小辈当然不可能尽忠职守，尤其是深夜时。而祠堂周围的鬼物……
宋观南清楚，不会有人比他这个在后山生活多年的人，更熟悉这个地方。
他悄无声息地越过地面上的枯枝和落叶，沿着山脊，朝松明山背面走去。深夜阴冷的风呼啸穿梭，顺着衣袖直直灌进衣服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恶寒。
“客人家——进来坐坐呀——”
风中裹挟着细碎的声音，腔调奇异勾人。宋观南闭上眼，默数着朝东北方走去。
一步，两步。
那声音一点点消散了在空气中。
宋观南睁开眼。
但始终缭绕在他身旁的恶寒，却始终未曾消失。
地势逐渐变得陡峭，树林间似乎晃过斑斓的红色影子，但大都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宋观南一双瞳仁变得漆黑，几乎渗入夜色里。而那红影从树梢飞快地飘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当手表的时间指向两点五十七时，不远处树木间，才出现了祠堂破旧屋檐的影子。
祠堂坐落在后山一块平地上，旁边是流淌的小河，河上横了条断裂的石桥。
在夜色中，河水漆黑，石桥没能落下一丁点影子，只孤零零地悬着。
但黑夜却并非由寂静笼罩。下一秒，几道亮起的灯光，便倏然朝宋观南的方向刺来！
那似乎是手电筒的灯光，还不止一支。在乱晃的灯光中，宋观南迅速地藏在了树木后。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灯光下时隐时现的人影。
这一定是宋宁钧做的。
宋宁钧行事像鬼一样怪异。方才突然联系自己，想必是有别样的目的。
短暂地思索了一下，宋观南便猫着腰，迎着手电筒的方向悄悄走去。
“……真要等到明日吗？”
靠得近了，宋观南便听见有人说。
声音有些熟悉，大约是他曾经见过的人。而下一刻，宋宁钧的声音便从不远处传来。
“明日。”宋宁钧说，“如果他起了疑心，就绝不可能放弃今晚的机会。”
“就我们几个人在这里等他吗？”那人还有些迟疑，“万一他……”
“祠堂只有这么大。”宋宁钧淡淡地道，“这件事不宜惊动太多族人，只要你们守住祠堂，还有他曾经住过的茅屋，绝对能够抓到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一定要在他离开的时候抓他，不能操之过急。能引他回来的机会不多。”
“……明白。”那人纵然疑惑，但仍旧应允了下来，“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放走他。”
“不错。”宋宁钧对那人的态度尚且满意。
手电筒的灯光渐渐远去，几人似乎正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打起精神，或许他已经来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宋观南谨慎地躲在树后，并未贸然上前。
此时此刻，他被迫考虑起一个可能性——
今晚，是否应该就此收手？
正如他所想，短信是诱饵。而他早就布好了陷阱，等待自己前来。
而陷阱里，似乎有他们十分想得到的东西。
那东西就在祠堂里。而宋观南需要的空白牌位，也恰巧是祠堂中的东西。
是巧合，还是必然。
宋观南靠着粗糙的树木，思索了起来。
不行。
他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尽管宋宁钧的阴谋已经明牌，但杨知澄身上的鬼拖不得。
如果今晚不将问题解决，明天宋宁钧带人来，他就更加无法偷溜进去了。
他不想让杨知澄成为筹码，更不想让杨知澄继续与鬼物纠缠。
这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宋观南瞳仁颜色再次黑沉下来。
他的身上浮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整个人缓慢地融入夜色之中，隐没在斑驳的树影间。
手电筒的灯光晃动，他看见几个在祠堂前晃动的模糊人影，以及几双时隐时现的眼睛。
溪水潺潺流淌，而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宋观南绕过那些人的视线，迅速地朝着祠堂背后转去。
此时，木楼静立在夜色中。而一群僵硬的人，正呆呆地环绕在祠堂周围。
那些‘人’，穿着白色的孝服，肩上的白花迎风飘飞。它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与孝服相似的惨白色，一双双眼睛呆滞地扫视着四周。
不远处有几个宋观南面熟的解铃人巡视着，时不时地朝祠堂后方投来目光。手电筒灯光从树林间晃过，正好划过宋观南身旁的地面。
宋观南抬头，正对上其中一只丧服人。
那只丧服人的眼神似乎闪了闪。但下一刻，它又重新僵硬地转起眼珠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仍旧静立在原地。
宋观南脸上的青灰色变得深了些，他短促地呼了口气，轻巧地绕过手电筒的灯光，迅速地朝祠堂靠近。
奇怪的是，那群丧服人视若无睹一般，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宋观南找到了祠堂背后的一扇窗户，伸手一摸，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满是灰尘的门锁。
他用力压了下门锁边缘，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窗户便开了。
宋观南撑着窗沿，毫不费力地翻身而入。他无声地落地，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掩上。
祠堂后没有人，但祠堂前似乎有脚步声徘徊，一下又一下，沉重但略微杂乱。
像是活人发出的动静。
这不算是很妙的消息。那块无名牌位虽然并未放置在祠堂正中央，但仍位于前厅的角落处。如果这时祠堂里有人的话，他还需要躲开那人。
如果那人是宋宁钧……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宋观南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转过头。
但下一秒，一张惨白的影子骤然与他对上！
那影子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地漂浮在距离他半米左右的位置。宋观南猛地一惊，但定睛一看，那惨白影子竟然与他有着同一张脸。
确信无疑，就是同一张脸。那张脸安静地晃了晃，随后无端地消失在宋观南眼前。
它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宋观南眼角余光一瞥，忽然发现脚边落了块长方形的东西。
是一块牌位。
牌位……
宋观南谨慎地盯着它，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蹲下身。
福至心灵般的感觉。他的指尖碰到牌位的木纹，触感熟悉。牌位上没有任何文字，他翻过来一看，另一面居然也是空白的。
没错，就是他曾经找到的空白牌位。
宋观南面色微沉。
“快走。”
蓦地，他的耳畔飘过一个熟悉但微弱的声音。
宋观南瞬间警觉。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那似乎他自己的声音！
前厅燃着蜡烛，烛火映出墙上整齐的木牌。似乎有人在牌位间来回踱步，身影随着烛火晃动。
声音再次传来：“快走。”
“走，从断桥旁回去。”
前厅夹杂起第二个脚步声。
第二个脚步声很是轻快，烛火中出现一个瘦小的人影。人影一晃，似乎正朝着祠堂后方走来。
宋观南没有再犹豫。他撑着窗台，悄然翻出了祠堂。
此时那些巡视的人还未晃悠到祠堂外。但屋里，却突然掠过一片手电筒的白光。
“这里好像有人！”
声音清楚地传来。
来不及锁上窗户了。
宋观南猫着腰，在夜色的掩映下迅速朝着断桥的方向跑去。
不知为什么，那些守夜的解铃人似乎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断桥。潺潺流淌的小河旁空无一人，宋观南听见水声在耳畔回荡，带着空茫诡异的回响。
一股逐渐浓烈的恶寒从他的脊椎攀爬而上，但另一股模糊但冰凉的气息却蓦地取代了恶寒，轻柔但坚定地将他向前推了一把。
宋观南微微踉跄，而后顺势躲在一颗粗壮的树木背后。
他谨慎地探出头，望向不远处的祠堂。
那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从祠堂背后的窗户前一闪而过。
“没有人啊，窗户不是锁着吗？”另一个声音传来。
“不是，我明明听到声音了！”最开始说话那人声音拔高，“不信你检查一下，咦……”
“就说了没人，窗户的锁上都是灰。”第二个人冷笑一声，“你声音小点吧，免得把兔子都吓跑了。”
宋观南捻了捻手中的灰。
他手里仍攥着那块空白的牌位。夜风肃杀地穿梭在树林间，裹挟着哭泣般的风声。他的心跳得很快，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始终无法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
是谁将牌位送到他面前来的？
又是谁在帮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难道……
是他自己？
宋观南仍旧记得自己曾在东河服务区的电视中看到的画面。
杨知澄忘了那段记忆，但宋观南没忘。
那段记忆对他和杨知澄的关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至少他现在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它，他可能永远不会踏出那一步。
杨知澄是活人，而他与鬼为伴。
他不愿意在某个时刻，那些阴暗龌龊的东西将杨知澄拖入无法逃离的深渊。尽管这并不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但只要一想到那天会发生，他便会从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但那段诡异的记忆改变了这一切。
他不知道和杨知澄相遇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为什么他会与解铃人世家关系如此恶劣。但毫无疑问，杨知澄一定与鬼，与解铃人有着无法割离的关系。如果他选择远离，那还有谁能帮杨知澄？
没有人，只有他。
沉闷的不安压下。宋观南紧紧抓着薄薄的木牌，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东河服务区底下，他看到的那具和杨知澄有着相同面容的尸体。
扭曲的，脖颈断裂的，面容怪异的尸体……
忽然，宋观南眼前再次掠过模糊的白色。
他抬起头，面前是方才祠堂里的白影。
它看着宋观南，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目光一片沉寂。

第195章 落山（5）
宋观南手中攥着的牌位突兀地开始发烫，针扎般的痛感骤然刺入脑海。
就连附着在宋观南身上，模糊地旁观着这段记忆的杨知澄亦是大脑胀痛。
宋观南的头骨上陡然传来被迎面劈开一般的疼痛，纷乱庞杂的东西直直地灌进他的脑海之中。那些记忆恐怖又漫长，像是持续了几十年的沉闷梦境，又真实得令人汗毛倒竖。
在恍惚与混乱中，无数画面如同雪片般纷至沓来。
宋观南双膝一软，整个人便从山脊上滑落，磕在石头上，又摔进了层层杂草中。
这一下并不是很重，但他却短暂地没了动静，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他……
他曾经……
似乎是前世的记忆，海潮般涨落。杨知澄无法像旁观者一般完整地‘看见’那涌入宋观南脑海的记忆，只能零碎地从中瞥见一闪而逝的片段。
有除夕夜前，麻木地站在祠堂前的解铃人，腰间铃铛叮当晃动，他们围绕在火堆边上，表情怨毒得像一只只恶鬼；
有宋观南独自站在地窖中，手里拿着自己名字的纸条；
有杜媛心担忧的目光，还有其余表兄不解的眼神；
还有桐山街潮湿如水墨画般的街道，穿着一身溅着鲜血的泛白短衫的少年在灰沉的天际下看着他。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想跟你走。”
少年的头发一缕缕湿透，但却充满希冀地、祈求地看着他。
一切犹如旋涡般搅合起来。
鲜血是艳红色，在灰色的天际下格外刺眼。
少年的眼睛也很亮，比鲜血还要醒目，像星星，又像太阳。那些画面里很多都是少年的脸，和他转头笑起来的模样。
“宋观南！”少年朝他挥手。
“宋观南！”
……
“宋观南……”
然后，少年的眼睛却变得麻木冷漠。
他静静地站着，半张脸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鲜血。
鲜血一滴滴落下，染红了河水。而在纷至沓来的画面中，鲜红色逐渐褪去，少年变成了一方黑白的遗像。
宋观南站在遗像前，沉默着将一张白纸盖在上面。
绵延在山脊上的树木青翠，幽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窗外天空泛着沉沉的灰，像巨网一样将他和那方遗像笼罩着。
挣不脱，也逃不过。
……
呼——
宛若哭泣的风声在树林间穿梭。宋观南猛地睁开眼，在张牙舞爪的树梢间，看见了漆黑的天空。
前世的记忆已完全从空白牌位上涌入脑海，那撕裂般的痛楚早已消失。可宋观南并未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松明山夜晚的空气很冷，一路顺着口腔进入肺里，让宋观南遍体生寒。他无力地望着天空，只迟滞地想——
杨知澄死了。
为什么，是杨知澄死了？
一连问了几个为什么，他都没办法从悚然的现实中找到答案。
他经历过许多死亡，本以为从不恐惧这一刻的发生。但当它降临在杨知澄身上时，他却无法言喻地恐惧起来。
一切早已发生，于事无补。
宋观南重重喘了口气，用颤抖的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领。
冷静，冷静。
他需要冷静。
过了好一会，宋观南才勉强地撑着杂草地坐了起来。他胸口闷得厉害，脑袋突突地疼，腰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泛起一片触电般的阵痛。
不远处，手电筒的光从头顶掠过。好像有人踩着落叶，正在四周巡视着，只是尚未发现他摔落的地方。
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飘忽不定，却始终萦绕在耳畔。
宋观南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倚靠在一棵树旁，艰难地沿着树丛中若隐若现的山石，朝着他们住的地方蹒跚走去。
天色一点点变得微蓝。
还有办法。
他想。
前世死前，他已经留下了不少准备。不论如何，他都不能重蹈从前的覆辙。
宋观南紧紧抓着树干，山间的空气仍然冰冷刺骨，他的手腕颤抖，但目光却变得阴冷，执拗地盯着前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观南扶着东倒西歪的树木，一瘸一拐地沿着相反的方向朝山下走去。
当他回到那狭长小楼时，却发现，楼下却聚集了一群人。
宋观南立刻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树叶，勉强将自己整理成能看的模样。
此时，杨知澄正在人群之中。他看起来已经很困了，眼皮耷拉着，哈欠连天。而对面是一个宋观南认识的表兄，表兄神情不耐，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我都说了，我有药落在了车上。”杨知澄正对表兄大声说道，“宋观南非要告诉我外面不安全，自己一个人去拿东西去了……”
正巧，他一转头，便看到迎面而来的宋观南，立刻绕过表兄，朝宋观南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才回来啊。”杨知澄一把抓住宋观南的手，将一个小盒子不着痕迹地塞进他的手里，“我等你很久了！”
“宋观南，你跑哪里去了？！”那拦着杨知澄的表兄见状，立刻追来，目光审视，“怎么大晚上的不在房间里？”
当正正与杨知澄对上目光的时候，宋观南还是突然地沉默了。
他的沉默有些长。长到杨知澄都有些着急时，宋观南才平静地抬起头，扬了扬手中的小盒子。
“我去拿药了。”他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上不是不能出门吗？你非要出去干什么？”表兄面对着宋观南，气势仍然不减，只大声道，“还说找药……诓谁呢？！”
他的声音很大，宋观南眼神骤然一冷，挡在杨知澄身前。
“与你有关系么？”宋观南的语气变得强硬，“松明山上从来都没有夜间不能出门的规矩。你难道不也是夜晚突然出门？你来找我有何意图？我记得，我们似乎并不算熟悉。”
“若是你不满，我们大可以让其他族人来看看。你要是想，那现在便去！”
宋观南突然如此强势，表兄一下子也有些措手不及。
他呆了两秒，眼神里夹杂起一些狐疑，但最终还是退让了。
“……算了。”他摆手，“我也只是问问。”
宋观南没有回答。他只紧紧抓着杨知澄的手，扭头便回了房间。
他走得很快很急。小楼里的房间层层叠叠，没过一会，他便找到了他们住的那间屋子。
当门关上时，杨知澄便再也撑不住了。他打了个哈欠，好像早就猜到宋观南的突然离开有苦衷似的说：“还好你及时回来了，那人突然闯进房间说要找你……”
“再等下去，估计也要露馅……”
宋观南突然用力地反手环住杨知澄的肩膀。
尽管只是一个晚上未见，但他却仿佛与杨知澄阔别已久一般。只是听着杨知澄说话，心中便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痛苦。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
杨知澄“欸”了一声。
“你怎么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只能勉力仰着脸亲了亲宋观南，“刚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观南看着杨知澄，只感觉到他微微泛着凉的呼吸环绕在自己身旁，像是一个久违的梦。
太久了，也太短暂了。
忽然，杨知澄的手心触碰到他的面颊。
他的手心是很柔软的，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触感。他在宋观南的脸上胡乱擦了擦，小声说：“你不要哭了……”
“别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宋观南双臂收紧。
窗外天光仍然昏暗。他紧紧抱着杨知澄，最后留恋而绝望地呼了一口气。
不能等了。
必须在宋宁钧反应过来前离开这里。
宋观南朝楼下看了一眼，表兄已经离开——或许已经通知了宋宁钧。他迅速地将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一边拎着包，一边背着杨知澄，推开了房门。
房门外一片昏暗。
方才开门时，他似乎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在门外徘徊。好像十分有节奏，但细听之下，却轻重不一。
不像是活人的声音。
宋观南想。
他匆匆找到楼梯间，只向下走了两步，眼前便陡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背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有些不合时宜的清瘦。长袍晃动，但腰间却没有铃铛。
是谁？
宋观南呼吸一滞。
正当他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时，那人却缓慢地回过了头。
毫无疑问的，那是一张青灰的，属于死人的面庞。
但宋观南的心脏却一瞬间跳得极快。
因为那张脸与他极为相似。
甚至可以说……那是正是他年老后，应该有的模样！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跟我走。”
尸体就站在楼梯上，沉沉地望着宋观南：“跟着我走。”

第196章 落山（6）
那是他前世的尸体。
宋观南看着那具尸体。尸体眉目颓然冷淡，双目无光，面容亦是消瘦的，带着岁月的痕迹。
它又转过身，这一次，它直接大踏步地朝着楼下的大门走去。宋观南没有犹豫，径直背着杨知澄跟了上去。
天际间已然浮现出些许朝阳。宋观南刚跟着尸体离开小楼，便听见不远处的嘈杂声。
“……他们回来了，快点。”表兄的声音传来，“小叔说了，一定要将他们截住，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宋观南缀在尸体身后。它仍沿着原先的道路，径直朝宋观南的车走去。
微弱的朝阳落在三人身上，但诡异的是，在路旁树木层叠的影子下，他们三人仿佛凭空出现一般，脚下竟没有丝毫阴影。
前方，表兄带着一群人迎面走来。
可他们却视若无睹地朝小楼走去，径直掠过了道路上的三人。
尸体仍然大步走着，只留下一个不远不近的背影。而宋观南紧紧追着它，与表兄一行人擦肩而过。
他们犹如游魂般，竟是极为顺利地回到了车旁。
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宋观南率先试了试车钥匙，令人庆幸的是，宋宁钧目前还没对车子做什么手脚。宋观南便迅速地将杨知澄安顿好，而后也钻了进去。
当他发动引擎时，尸体颓丧无神的面孔诡异地在后座上出现。
隔着后视镜，宋观南与它对视一眼，便驶向离开松明山的街道。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无人追来。土路扬起一片片灰尘，将背后青翠的山脊覆盖。
宋观南将车开得飞快。他的眼下泛着缺乏休息带来的乌青，神经紧紧绷着。
前挡风玻璃中天色逐渐变亮，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阵地响起，但他都没有接听，只紧握着方向盘，迅速驶入山下的公路上。
太阳升了起来，车流逐渐汇集。汽笛声，和其它引擎声一阵阵地飘来。
而此时，在后视镜中，尸体的面孔却逐渐模糊。
它青灰颓废的面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之中——最终，后座上变得空空荡荡，似乎从未有东西存在过。
宋观南偏头看了眼杨知澄，却瞥见他的眼睑微微动了动。
“宋观南……”过了会，杨知澄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紧接着疲惫迅速被诧异取代，“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里？”
他很轻地拍了下宋观南，掌心温热：“哎，我们这不是回学校了吗？”
宋观南指尖抖了抖，他手上用力，试图强行将丝丝恐慌和茫然压下。
“山上出了点急事，我们不方便留下。”他含糊其辞地解释道，“你呢，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还好吧，就是肩膀有点酸。”杨知澄揉了揉脖子，“可能是睡太久了，不过现在也不怎么困了……”
那只缠在杨知澄身上的鬼没了。
宋观南看着面前被朝阳染红的街道，默默地想。
他前世的尸体似乎一直徘徊在松明山上，执行了临死前自己安排的最后一件事。
而他那时计划好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在松明山上，极度的嗜睡让杨知澄忘记了很多松明山上的事情。他似乎将最后一晚发生的一切都当成了一个梦，从此再没有提起过。
不过宋宁钧没有那么好糊弄。事后，他派了许多人来试探宋观南，但都纷纷铩羽而归。宋观南表现得冷漠而疏远，态度始终暧昧不明。而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时候，宋观南找到了杨知澄。
也不是当面，只是在手机上发送的一条冷漠的消息。
【我们分手吧。】
做出选择时，宋观南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和杨知澄突兀的分手，一定会让宋宁钧意识到，他已经回忆起了前世的一切。为了不让他坏自己的好事，宋宁钧一定会将绝大多数目光投在他身上。
杨知澄会很痛苦，他知道。但这段时间里，杨知澄是安全的。
于是，他选择面对杨知澄从茫然到痛苦，到歇斯底里，再到狼狈接受。
退学的那天，宋观南在宿舍里碰到了他。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宋观南清楚地在杨知澄眼里看到尚存的不舍，和更多的麻木。
宋观南扭头离开，连最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在心里想。
他走过了许多地方，将前世留下的东西一一确认。而在普普通通的一天里，他踏入了当初鬼街当铺的大门。
他看着煤油灯下布满尸斑的双手，说——
“我想知道，人死后能够立刻成为厉鬼的方法。”
当铺鬼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没过多久，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便出现在煤油灯摇晃的灯光下。
【用附着着厉鬼的物件，在阴气旺盛之地自杀。】
【阴山正北方断崖上的歪脖子树下，埋着一柄铁剑。】
内容很是简短。宋观南收好纸片，看到面前摊开的蓝色封皮本子上，钢笔写下的一行充满恶意的字迹。
【你将成为我的一部分。】
一部分？
宋观南看着煤油灯后模糊不清的人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选择回到原本进入当铺的地方，而是穿过那模糊的黑雾，径直走入了一条繁华但诡异的街道。
天空中漂浮着孔明灯，面容青黑的孩童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仰面望着密密麻麻的火光。
宋观南嘴里含着那枚古玉，抄着近路迅速离开了鬼街。不远处阴山上树木交相覆盖，钩织成一片庞大的巨网，将整座山峦覆盖。
他在山的边缘穿梭，走了许久，才看到春苑小区的大门。
于是，带着一身的寒气，他重新回到了四栋。
四栋中的鬼寂静无声。它们蠢蠢欲动，但却害怕他。
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入401那张被杨知澄遗像遮盖的空白遗像中。当白纸上一点点浮现出他黑白的面庞时，他找到了早已准备好的磁带和收音机，将磁带插进收音机里。
按下录音键，宋观南在磁带的运转声中，开口。
“杨知澄，我不清楚你是什么时候获得这盘磁带。”
“但有一点应该可以确认，当你得到它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如同从前千百次设想的一样，他语气平缓、吐字清晰地一条条交代自己安排好的一切。
在最后，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话。
“第四，不要相信任何人。”
“除了‘我’！”
宋观南按下录音键，眉宇间笼罩起一片怪异的阴翳。
他裁了一大沓黄纸，用小刀割破手指，在每一张黄纸上写下杨知澄的名字。字迹由清晰逐渐变得诡谲歪扭，宋观南面色苍白地望着窗外，绵延的阴山环绕在春苑小区外。
那是与松明山完全不同的地方。如果说松明山是因为解铃人造孽才变成阴森诡异的模样，那么阴山，本就是鬼物的世界。
宋观南曾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怀揣着一大摞黄纸，独自一人进入阴森连绵的树林。但时至今日，他好像只剩下这一条路能走了。
这一条路，永绝后患，亦是将自己曾苟且偷来的一切都还回来。
一进入阴山，他便感觉到自己浑身的生气被抽离了一般。
蚀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从皮肤渗入骨髓深处。宋观南原本苍白的面庞泛起死亡般的惨白色，他含着古玉，步履逐渐缓慢，身体一点点地变得僵硬。
但所幸，在最后的时刻，他仍然找到了正北方的断崖，以及断崖旁的歪脖子树。
他在歪脖子树下挖出了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尸体手中死死地攥着一把铁剑。宋观南将它的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掰断，将那柄铁剑从泥土里抽了出来。
灰白色的天空上漂浮着气若游丝的云。宋观南仰头望着天空，一扬手，将那摞黄纸扔向风中。
黄纸上血红色的字迹刺眼。
杨知澄……
杨知澄……
杨知澄。
宋观南默念着，一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剧痛袭来，视野中的血红色瞬间放大。在渗人的恶寒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畔发出恶劣凄厉的怪笑。
一切都结束了。
……
杨知澄猛地一个机灵，骤然睁开了眼睛。
鬓角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跌坐在402房的地板上，重重地喘着气。
死亡瞬间的痛苦，就算是经历第二次，也很难快速地走出来。杨知澄用力地敲了下脑袋，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平复。
方才他看到的是宋观南这一世的记忆，但他仍旧对前世宋观南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只勉强记得窥探到的几个破碎的片段。
身上传来一阵阵抽疼，杨知澄回忆起那些破碎片段中，宋观南似乎将一张白色的纸覆盖在遗像上。
想到这里，他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挣扎着抓起从供桌相框中掉落的两张遗像。
一张是杨知澄，而另一张则是宋观南。宋观南的相片面带诡笑，但与方才相比，却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像是失去了自己原本承载的东西。
不是这个。
杨知澄攥紧了相纸。
记忆里，宋观南似乎将一张白纸覆盖在了他的黑白遗像上。
他想起了什么，立刻扭头朝402走去。
402和他上一次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杨知澄一眼看到那空白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供桌上，便冲上前去，飞快地将相框拆开。
果然。
那张空白的遗像背后，是一张属于杨知澄自己的黑白遗像。只是现在遗像的画面变得同样平平无奇，就如同一张普通的照片。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看着这四张照片，脑海里还原出当时宋观南所做的一切。
401和402原本都各放置着一张从东阳村取得的遗像。一张是杨知澄的脸，一张在杨知澄回生时还是空白的，但某个时候被印上了宋观南的脸。
宋观南将杨知澄那张遗像蒙了张白纸，从401置换到402，又将自己的遗像盖上了一张和杨知澄遗像一模一样的照片，不着痕迹地将两张遗像置换了。
杨知澄摩挲着相纸，不由得冷笑一声。
宋衍亲口承认，他身上的一部分附着在东阳村村鬼之中，又通过遗像悄悄隐匿在宋观南身边。他自己当然知道自己最终来到了谁的身边，宋观南此举，很可能只是为了欺骗杨知澄！
从前世开始，他就悄悄地计划了这一场骗局。杨知澄最初没看见印着自己面庞的遗像，自然不会往那个方向想，而宋观南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吸收遗像留下的东西，同时将那部分宋衍的魂魄带走。
如此一来，宋衍最后找到的人，一定会是宋观南。原本杨知澄上一世身上携带的庞大怨念是宋衍极为渴求的东西，但宋观南这一招偷天换日，直接将自己换到了旋涡中央。
那宋观南要去做‘了断’，是了断什么？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所以，他是想和宋衍同归于尽吧！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将四张相片揣进兜里。
这时，401中突然传来闷闷的敲击声。杨知澄回过头，只见居委会大爷那颗脑袋在地上一点一点。
“走……吧……”它大张的嘴巴微微蠕动，“孩子……该……走了……”
杨知澄看着大爷的头颅，默默无言。
“该……走……了……”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过了会，杨知澄便捧起大爷的脑袋，朝着楼下走去。
二楼的小女孩躲在屋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而一楼的艾草摇晃，也并没有挽留他们。
杨知澄瞥见楼下安全门开了一道缝，轻轻一推，门居然直接开了。
迎着黑雾，他一头钻了进去。
在呛人黑雾的包裹下，杨知澄快步朝前走着。他的鼻端被呛人的烟味覆盖，几乎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不知为何，手中头颅的重量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到最后，竟像纸片一般消失了。
当头颅消失的那一刻，杨知澄恍惚了一瞬。
滴——
汽笛声传来，他猛然回神，一辆越野车呼啸着从他身旁擦过。
车声，人声，夹杂着各种各样的生活气息厚厚地围拢而来。杨知澄回头看了眼，‘春苑小区’的标牌静静地隐匿在黑暗中。
旁边，便是普普通通的街道。
他回来了。
手中居委会大爷的头颅不见踪影，带着那血腥粘稠的触感一起消失不见。杨知澄深吸一口气，摸到了怀里的手机。
他直接给杜虞拨去了语音电话。电话一接通，杜虞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杨知澄，有什么事吗？”
“事情要结束了。”杨知澄压低声音，开门见山道。
“我需要再去一次桐山街，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一会告诉你。”
杜虞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明白了杨知澄的意思。
“你等我。”他说，“我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第197章 落山（7）
过了半个多小时，杨知澄便在路边碰到了风尘仆仆的杜虞。
杜虞又换了一辆车，戴着墨镜摇下车窗。他看着杨知澄，问道：“这几天你们搞了什么动静？小叔都快疯了，每天带着族人到处跑。”
“……说来话长。”杨知澄钻进车里。
“你可以慢慢说。”杜虞挂挡，“去桐山街大概要半天。”
“事情是这样的。”杨知澄叹了口气，“我想起上辈子的事了。”
杜虞目视前方，轿车驶入车流：“嗯，然后呢？”
“宋宁钧身上有一只鬼，你记得吗，我们在444号洋楼烧信纸时，看见那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杨知澄说，“那只鬼叫宋衍。前世，他杀了我。”
杜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原本想回头朝杨知澄投来愕然的目光，但因为在开车，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杀了你？”
“对，他杀了我，我死得还挺惨。”杨知澄抱着双臂，“他原本想害死宋观南，用一群鬼，将宋观南培养成最恐怖的鬼蛊。但我或许是打乱了他的计划，最后宋观南活了下来，我成了纠缠在宋观南身边的鬼……”
他又原原本本地将后面发生的事和杜虞解释了一遍，而后总结道：“这辈子宋衍也没有放弃原本的想法。它的魂魄有一部分藏在东阳村那只村鬼身上，现在又附着在宋观南那儿。”
听完杨知澄的叙述，杜虞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
“我知道了，”他说，“所以你要去桐山街做什么？宋观南又想怎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思索道：“难道他想找洋楼里那只白裙女鬼帮忙？但这样行不通的。”
杨知澄怔了怔。
“为什么？”他问。
“松明山上，有一个祠堂。”杜虞说，“祠堂里存放着先祖的魂魄……也不能说是魂魄，可能他们现在已经成了彻头彻尾的鬼。”
“宋宁钧能召唤那些魂魄。它们身上蕴含的力量极为恐怖……我记得长辈和我说过，一两百年前曾有人将祠堂里的魂魄召唤出来，最后那些魂魄回去时，吸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生气。”
“他当场，就变成了一只恶鬼！”
“但宋宁钧现在就是鬼。”杨知澄明白了，“所以……他很可能会打祠堂的主意。”
“对，所以我觉得悬。”杜虞摇头，“尽管宋观南现在也是一只恶鬼，但一两百年过去了，祠堂里的东西成了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杨知澄垂下眼，陷入沉思。
杜虞想到的这些，宋观南不可能没有考虑。
他做了什么准备？难道是他通过杨胜嘱咐的，那枚埋藏在祠堂地道中的铃铛？
杨知澄记得，前世宋观南和他分别时，便将自己的铃铛交给了他。当他落入宋衍手中后，那枚铃铛便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
宋观南准备的铃铛，会是这枚吗？
杨知澄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还记得，桐山街379号你老祖宗的宅子吗？”他问。
“你不是一把火把他烧了吗，”杜虞疑惑，“还去那做什么？”
“宅子里，那个被你老祖宗害死的女鬼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杨知澄说，“她曾经答应我，会帮我一个忙。”
“帮忙？”杜虞想了想。
他有些疑虑：“她能做什么？你要知道，她只是宋宁钧手上一只普通的鬼。就算她愿意帮你，能做到的也很有限。”
“不。”杨知澄摇头，“我不是希望她帮我对付宋宁钧。”
他侧过身，看着杜虞：“这世界上，怨恨解铃人的鬼，应该不少吧。”
“……”
杜虞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会，说：“是，有很多。”
“但它们都是鬼，杨知澄，人和鬼不是一样的东西。”
“即使能凭着仇恨和执念存在，但它们甚至都不一定知道谁是真正害死自己的人。那些冤有头债有主的故事，都是极少数。”
“至少我们知道的，已经有好些了。”
“我知道，”杨知澄抱着双臂，眼底掠过一丝冰凉，“而且，祠堂里的东西……真的能全心全意听他的命令么？”
杜虞怔了怔。
“你是说……”
“我们只想让它消失。”杨知澄又重新靠在了椅背上。
“不是吗？”
……
杜虞开着车一路在高速上飞驰，总算在傍晚时抵达了上次那条荒凉的街道。
颇有年代感的建筑坐落街道两旁，路上空无人影。
但两人都没有放松下来——宋宁钧知道杨秀诸在桐山街，怎么可能放过堵住他们的机会呢？
杨知澄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不远处，他们上一次进入桐山街时作为路标的‘光明超市’招牌映入眼帘。
他看着看着，视线掠过车前的后视镜。忽然，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
后视镜中，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水洗蓝的工装，身形略有些臃肿。他正随着轿车的前进微微晃动着，浮凸的五官掩在宽大的帽檐下，留下泛着紫的嘴唇。
渗人的冷意顺着后脖颈弥漫而来。
肯定是宋宁钧安排的鬼！
杨知澄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心想。
他眯起眼，仔细地打量起面前看似无人的建筑，正巧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光明超市二楼一闪而过。
是杜晟春。
宋宁钧把他派过来了。
“有鬼在车里，”杨知澄轻声道，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安全带的卡扣上，“我可以翻到后座去吗？”
“等一下，我停车。”杜虞回答。
他迅速地换挡。但就车速减缓之时，车前方陡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
杜虞猝不及防地一愣。
停车已经来不及了。就在瞬息之间，那白衣女人的脸庞在两人面前飞速放大，皲裂的皮肤和灰黑色的瞳孔迎面砸来！
杨知澄突地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窒息，随即喉咙里弥漫起强烈的呕吐欲望。
方向盘乱晃了起来，杜虞勉力握紧，但轿车仍无法控制地向旁边一拐。
一声巨响，车撞上了旁边废弃的居民楼。
烟尘四起。杨知澄仿佛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拳，耳畔充斥着刺耳的嗡鸣。
他艰难地捂着喉咙，从背包里抄起剁骨刀。
面前的白影似有若无地晃动，蠕动的黑发顺着地面迅速蔓延而来。来不及多想，杨知澄一刀插在黑发上，在听见前方传来断续惨叫的同时，脖子上的窒息感登时变得更加强烈！
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扼住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颈骨直接捏断。杨知澄的喉咙里似乎缠绕着一团团诡异的丝状物，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握着剁骨刀的手几番颤抖，但仍然猛地将它拔了起来，用尽全力朝身后挥去！
刀刃立刻没入粘稠的躯体，杨知澄脖子上的窒息感随之一轻。
他拉开车门，顺势向外滚去，顿时脱离了后座那只鬼的钳制。
喉咙里的呕吐感消退些许。他一抬眼，便见杜虞割开了自己的手指。粘稠的黑色血液滴落在臃肿工装鬼的身体上，杜虞趁机扯了下安全带，但安全带此时却不给面子地卡住了。
杨知澄忙从地上爬起来，没等杜虞用小刀割，直接砍断了安全带的卡扣。
工装鬼和白衣女人围拢而来，杨知澄一把拖过杜虞，两人一齐钻出了已然变形的轿车！
杨知澄看了眼僵硬地转头望向两人的两只鬼，脑袋嗡嗡作响，略微消退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只得强行忍下，拉着杜虞往方才看见杜晟春的方向狂奔而去！
“桐山街不在这里！”杜虞叫道。
“杜晟春在！”杨知澄已然看到了杜晟春在光明超市二楼里一闪而过的身影，“先把他抓了再说！”
光明超市的门是虚掩的。杨知澄当头一脚便将两扇脆弱的门踹断，在弥漫的灰尘中看到了盘旋的楼梯。当他和杜虞追上去时，楼梯上突然伸出一只手。
当啷！
清脆的响声，一只玻璃瓶被扔了下来。
玻璃瓶瓶口大开，怪异浓稠的液体顺着楼梯流淌而下。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灰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
在液体接触到杨知澄鞋底时，一股强烈的拉扯感瞬间传来！
不好！
杨知澄猛地抓住楼梯，借势跳了上去。但液体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霎时间，他的小腿已经沉了进去。
古怪粘稠的触感紧紧包裹住他。
“杨知澄！”杜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
声音戛然而止。杨知澄猛地抬头，正巧看到了躲在楼上，准备走开的杜晟春。
他的眼底掠过一点冷色。
他用尽全身立体挣扎了起来，猛地抓住了杜晟春的裤腿。
用力一拉，杜晟春直接被拽得迎面扑倒在地！
没给他逃离的时间，杨知澄死死拖住杜晟春的小腿，将他扯到自己身前。
完全没料到这一切的杜晟春毫不意外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但杨知澄毫不手软，直接压着他的脑袋，按进了那诡异的黄黑色液体里！
“咕……”
几乎在杜晟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嘟哝声时，杨知澄的大半个身子也没入了液体之中。
他仿佛被蚕茧包裹。几个呼吸间，他便与杜晟春一齐消失其中。

第198章 落山（8）
当被吞没的那一瞬间，令人窒息的腥臭味从口鼻处浓稠地包裹住杨知澄的脑袋。
剧烈的挣扎从手上传来，但他仍然抓着手里杜晟春的脑袋，死活不肯松开。
肺里的空气愈发稀薄，正当杨知澄几乎要憋不住时，他的背后骤然一空——
啪！
啪！
杨知澄和杜晟春同时摔在地上，不远处是狼狈爬起的杜虞。
他猛地抬起头，与杜虞一齐不约而同地望向挣扎着爬起，试图逃跑的杜晟春。
不约而同地，他们扑向试图逃跑的杜晟春，将他重新压回地上。
“你，你们……”杜晟春剧烈地咳嗽着，瞳孔震动，“杜虞，你疯了吗！”
“少废话。”杨知澄一刀横在杜晟春面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边说着，他一边悄然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具具长条状的肉体被悬挂在天花板上，鲜红血液顺着肉体淅淅沥沥地滴落，让地面变得潮湿滑腻。
肉体微微晃动，挡住了房间里唯一的窗户。杨知澄看着这场景，无端地觉得有些熟悉。
“说话。”杜虞冷声道，“这是什么地方？宋宁钧派你来的？”
杜晟春嘴唇哆嗦了下，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杨知澄拿着刀，在他脸上比划了两下，转头对杜虞道：“我们把他绑了放在这吧。”
“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事，”他的表情在昏暗中显出几分冷漠，“放在这里，是死是活，就看他运气了。”
杜虞似乎微微愣了下，对杨知澄这残忍的做法一时间不敢应承。
背着杜晟春，杨知澄朝他使了个眼色，做出了“吓唬他”的口型。
“……行。”杜虞便点了下头，“我去找根绳子。”
说着，他便站起身，四下翻找起来。
杜晟春看着杜虞的举动，脸色微微发白。
“说还是不说？”杨知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宋宁钧是不是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你最好快点交代，不然一会儿你没用处了，我们不可能带着你。”
这边正说着，杜虞已经找到了一截粗麻绳。
绳子上挂着斑驳的血肉，卖相极为丑陋。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杨知澄：“怎么绑？”
“把手和脚全部绑起来。”杨知澄笑了笑，“不能让他跑掉。”
两人平静冷血的对话，终于让杜晟春内心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杨知澄，开口：“我只是接到了宋宁钧拦住你的命令，其余的，他什么都没说。”
杨知澄“啧”了一声：“那他真是不信任你。”
他兴致缺缺地朝杜虞抬了抬下颌：“算了吧，还是把他留在这里好了——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
“行。”杜虞直接干脆利落地上手，“你压着，我来……”
“你他妈是真疯了吧！”杜晟春见杨知澄和杜虞如此油盐不进，声音陡然提高，“杜虞，你是解铃人，你去帮那两个家伙，是不是脑子……”
“我爸和姑姑是被宋宁钧害死的。”杜虞冷漠地看着他，“杜晟春，我们关系还行，所以和你说句实话——”
“如果你要给我们使绊子，你死在这里，我不会有心理负担。”
杜虞的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杜晟春重重地呼了口气：“宋宁钧和宋观南一起跳进鬼街了。”
“什么？”杨知澄皱眉。
“祠堂后面有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断桥。”杜晟春抬起眼，“宋宁钧将祠堂里供奉的祖宗召唤了出来，带着宋观南一起，从断桥上跳进了鬼街里。”
“他真的这么做了？”杜虞脸色不大好看，“把祠堂里的……那些东西？”
“是啊，那些东西。”杜晟春嘴唇扯了扯，“说是鬼更贴切吧。”
正说话间，不远处突然传来很轻的动静。
一下一下，毫不规则。
杨知澄忽然有些不安。
其余两人也听见了声音，纷纷闭上了嘴。
而后，一片在寂静中，一个拖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靠近。
‘快走’。
杨知澄扭过头，做了个口型。
两人便一左一右地夹着杜晟春，朝着另一边绕去。但没走几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飞速地靠近！
“我的刀！！”
熟悉的声音骤然从身侧传来。杨知澄猛地扭过头，只见周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已然近在咫尺。
它细小的瞳孔里闪烁着阴沉怨毒的光：“我的刀，还给我！！！！”
该死，怎么碰到周婶了！
杨知澄瞳孔一缩。他和杜虞抄起杜晟春，撞开悬挂在头顶上的肉条，向外疯跑而去。
呛人的气味一下下地撞击着大脑。杨知澄没跑几步，手臂上便传来一阵大力！
他回过头，只见周婶那只满是肥肉的大手正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杜虞！”
杨知澄只得提醒了一声，旋即松开制住杜晟春的手，反身朝周婶砍去。
周婶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她肥厚的手上指甲尖锐，深深嵌进杨知澄手臂上的肉里。
剧痛之下，杨知澄毫不示弱地挥刀朝周婶的脖子砍去。刀刃裹挟着血腥味沉重地砸来，周婶向后一缩，脖子上仍然被擦出了一道痕迹！
肥肉卷起，却没有血流下，只露出一块腐烂般的黑紫色切面。周婶手上的力道松了点，杨知澄毫不退让，依旧是一刀劈向周婶的脖子。
刀刃下传来阻力，杨知澄听见一声闷响，似乎是砍到了她的颈骨。
周婶哀嚎起来，它的脸色更加青黑，抓着杨知澄的手也不得不松开来。
杨知澄趁此机会转身便跑，飞快地追上杜虞和杜晟春的步伐。
当他一脚踏出猪肉铺时，便望见桐山街漆黑的夜空，以及在桐山街青石板路上扭打起来的杜虞和杜晟春。
果然，他们方才被杜晟春送进了桐山街的猪肉铺。
杨知澄径直上前，用刀背重重地在杜晟春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刀背巨大的重量一下子让杜晟春趴倒在地，半天没缓过神来。
“你还有什么没交代？”杨知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还是不说？”
“没有，没有了。”杜晟春浑身发抖，“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扣在这里，为什么不能让我走！”
“你自己心里清楚。”杨知澄耸耸肩，“照你这样，跑了之后绝对会给我们找事。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了。”
杜虞手里那根麻绳还没丢掉，杨知澄抓起杜晟春的手，杜虞便熟练地将他的手腕牢牢绑上。
“带着他吧。”杨知澄说。
杜晟春深吸了一口气。
他好像很愤怒，也很恐惧。但过了会，又迅速地平静了下来。
“现在我们去哪？”杜虞牵着杜晟春，看着杨知澄，问道。
“那间老宅。”杨知澄指了指门牌号朝小数的方向。
他似乎感受到那阵阵潮湿的空气，但感官和上次来到桐山街时相比，变得迟钝麻木了许多。
杨知澄摸了摸手臂——有些冷。
微弱的月光压根映不亮漆黑的夜色，他完全判断不出桐山街何时会下雨。尽管他现在好像并不算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活人，但他并不想淋到血雨。
它似乎是比444号洋楼更恐怖的东西。
“快走。”杨知澄于是催促道。
三人以一个诡异的状态，在桐山街滑腻的青石板路上朝前跑去。
不多时，桐山街379号的门牌便映入眼帘。和上一次相比，这栋老式住宅看起来更加破败了。朱红色大门颜色变得苍白黯淡，像是在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里突兀地腐烂褪色，犹如经过了几十上百年的光阴。
宅子外墙上伸出的那一截枯树更加细瘦，而那块灰色的布片，现下却已是变成了惨白色，在漆黑夜空下格外扎眼。
呼——
布片迎风飘扬，掠过着门上贴着的门神像。门神像一左一右，眼珠是灰红色，有些萎靡。
杨知澄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才伸出手，缓慢地推开老宅的房门。
吱——
门开了。
门后的水纹影壁不知何时已然坍塌，只留下一片砖瓦废墟。越过影壁，那静立在大院中央的水井却仍旧立在原处，只是垒井的石砖被什么东西熏成了难看的深黑色。
……或许是他当初放了一把火的缘故。
杨知澄毫不心虚地想。
他好像闻到了纸页的微弱清香，裹挟着温热的气息。瞬息间，院内墙沿上挂起了一盏盏白色的纸灯笼。
灯笼迎风飘扬，火苗在灯笼中忽明忽暗，映出屋内紧挨在一起的层层单薄身影。
杜晟春面色一变。
他似乎记得这宅子原本的用途，更是意识到了其中的异状。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他的脚尖微微动了动，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半步。
“你看住他。”杨知澄对杜虞说，“不论如何，不要让他进来。”
“好。”杜虞欣然接受。
他拽住杜晟春，还是嘱咐了一句：“你去吧，但是……”
“鬼还是鬼，不要太信任它们。”
纸灯笼的晃动忽然变得剧烈了些。杜虞意识到了什么，便闭嘴不再多言。
杨知澄笑了笑：“没事，我知道。”
他转过身，径直向后院走去。
穿过廊道，后院的屋门竟是已经开了。杨知澄看见了立在屋门内的纸屏风。
烛光盈盈，一个女人剪影映在屏风上，身形纤瘦，背脊微弯。
她似乎发现了杨知澄的到来，慢慢地转过了身。
“你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不再像当初那么温柔婉转。
“是的。”杨知澄应道。
“多亏你。”女人似乎笑了一声，“我不再是‘她’，我现在只是‘我’了。”
这答案让杨知澄有些意外。
“若不是你当初一把火烧掉了杜家老宅，我或许已然变成了那个人手中一个无名无姓的红衣女鬼，亦无法兑现给你的承诺。”女人说。
“你说的‘那个人’，是……”杨知澄心中一动。
“是你想的那个家伙。”女人回答，“我不能提他的名字……他的身边有不少红衣女鬼，还有一个附着在他身上，想走也走不了的男人。那些红衣女鬼早已无法回生，怨念被他吸食一空……只能说，多亏你了。”
“挺好的啊。”杨知澄笑了笑。
他猜测，那想走也走不了的男人，或许是他的‘父亲’杜远桥。
杜远桥枉死，死后甚至还不得安宁。
“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兑现从前的承诺，对么？”这时，女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对。”杨知澄在如此直白的询问下，也不再委婉，“我的确是来找您帮忙的。”
“但我或许无法满足你的期待。”女人的身影动了动，“不论是444号那位，还是那个家伙，都不是我能够对付的。”
她的回答很诚恳：“从它手下逃离已经费劲了我全部的心力。除非彻底消散，否则，我的确无法帮你这个忙。”
“我明白。”杨知澄摇摇头。
他的眼神平静，似乎并未因此而失望。
“我想问……你可以离开这间老宅吗？”

第199章 落山（9）
“离开？”女人似乎对这疑问有些诧异。
“可以，但无法离开太久。我的尸体埋在井底，这里……终究还是束缚住了我。”
她的语气略带了些怨恨。在话音落下后，她的影子如同水波般抖了抖，好一会才恢复正常。
“我想找到一些鬼。”杨知澄说，“一些……被解铃人害死的鬼。”
“你想要找它们做什么？”女人不大明白，“你或许不懂，人是人，鬼是鬼。我可以将它们引来，但引来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你能控制得了了。”
“嗯，我知道。”杨知澄看着她，解释道，“尽管不可控，但害死它们的，毕竟正是那些解铃人。”
“只需要您帮我把它们引入松明山，至于别的，都不需要您做。”
女人一时有些沉默。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屏风后的身影静止着。过了会，她的影子动了动，头微微地垂了下来。
“……我会履行我的承诺。”她说，“只是结果如何，我无法保证。”
“好。”杨知澄松了口气。
“多谢了。”
……
当杨知澄从后院离开后，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前院的杜虞和杜晟春。
杜虞沉着脸，而杜晟春一只手被他死死扣着，另一只手则吊儿郎当地插在口袋里。
“走吧。”杨知澄一把抓起杜晟春的肩膀，警告似的说，“我们往桐山街深处走。”
“好。”杜虞点点头。
杜晟春没说话。他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眼神飘忽不定。
杨知澄亦是沉默着。
他始终不确定自己方才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但面对如今的局面，或许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些鬼了。
只有如此，只是如此。
离开桐山街379号，街道上本就稀薄的月光似乎变得微不可查。两旁的白墙黑瓦没入夜色里，门牌号扭曲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
空气好像变得闷重，似乎要下雨了。
杨知澄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
“快走。”他催促了一声，脚步便更快了。
没过多久，他们便再次路过那间猪肉铺。周婶的身影在窗户后一闪而过——却并没有追出来。
渐渐的，洋楼斑驳的尖顶映入眼帘。
尖顶几乎彻底隐没入黑暗之中。杨知澄呼吸渐渐地变得有些困难，他望见洋楼里黑暗的窗户，被丛生杂草掩盖的花园，以及半掩着的大门。
“要下雨了。”杨知澄转头对杜虞说。
“嗯，感觉到了。”杜虞表情凝重。
杜晟春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但看到压抑地盖在尖顶上的乌云时，他被麻绳绑住的双手却不自然地动了动。
杨知澄正与他对上眼神，他扯了下嘴角，便欲盖弥彰地停了下来。
他想跑？
杨知澄想。
都到了这里，跑得了吗？
他们走得很快。但桐山街400号后的建筑中，仍是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人影缓缓浮现。
怪异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裹挟着阵阵恶寒之意。杨知澄严阵以待地举着剁骨刀，手臂上似乎起了点鸡皮疙瘩。
脚步声缓缓传来，重重人影在黑暗中摇晃。
率先出现的是那挎着一篮子鸡蛋的老婆婆，她皱纹交错的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红皮鸡蛋在篮子里晃动，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杨知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哐！
不远处陡然一声巨响。
杨知澄转过头去，却见444号洋楼大门开了。
李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有些时日未见，李婆婆的背脊变得更加佝偻，只剩下一颗脑袋孤零零地向上扬着。
她撑着一柄纸伞，蹒跚地停下脚步，而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杨知澄。
那揣着鸡蛋的老婆婆颇为忌惮地停下脚步，慢慢地退回黑暗里。
李婆婆看着杨知澄，干枯嘴唇动了动：“要……下雨了……”
她的声音散在夜色中，嗓门又细又哑。说完后，她便拄着伞柄向洋楼走去。
空气愈发浓重，杨知澄立刻和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李婆婆身形颤颤巍巍，除了更加佝偻外，还明显地瘦了许多。原先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肉彻底地紧贴着骨头，点点诡异的瘢痕缀在满是褶皱的皮肤上，也不知是不是尸斑。
这时，天空中似乎响起窸窣的轰鸣声。
洋楼的大门已近在咫尺。但就在这时，倾盆大雨便瞬间降落！
带着强烈腥味的雨水瞬息间便将整个桐山街笼罩在内。
杨知澄闻到了腥味，却没有感受到雨水的潮意。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他抬起头，只见李婆婆撑着纸伞，将三人一鬼遮盖在内。
杜晟春眼神有些惊惧，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见桐山街的血雨。在这诡异的雨幕下，他嘴唇颤了颤，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李婆婆转身，径直朝洋楼走去。三人连忙跟上，和她一起踩上了洋楼的台阶。
和前段时间相比，洋楼没有任何变化。
正对着门的，仍是一张无人的巨大相框。相框中空空荡荡，只有留声机和熟悉的卷草纹墙纸。
李婆婆收起伞，转过头，静静地望着杨知澄，双眼麻木无神。
门外是倾盆的雨声，而门内，却是一片寂静。
杜虞拽着杜晟春后退了两步，躲进角落的阴影里。
“李婆婆……”杨知澄嘴唇动了动。
他仍然不记得10岁前生活在这栋洋楼里的记忆，仿佛一切都随着时间消散，最后只剩下李婆婆一个人，还半是清醒半是混沌地守着这几乎消失的一切。
再次回到洋楼，他的感受却和上次不同了。从地下室里，他隐隐地感觉到一种似是召唤，又似是排斥的气息。某些古怪的东西在黑暗的地下室中涌动，裹挟着心跳般的诡谲恶意。
李婆婆好像叹了口气。
纸伞上积聚的血雨顺着伞沿一路流下，沁入厚重的地毯之中。
此时，相框中缓缓浮现出一个白裙女人的身影。
女人面容模糊不清，身体僵硬板直。一头黑色长发垂落，似有若无地遮住了她的嘴唇。
突然，杜晟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发疯般挣扎起来，一瞬间便挣脱出猝不及防的杜虞，朝着相框狂奔而去！
李婆婆并没有拦住他，反倒后退了一步。杜晟春双眼翻白，直接一头撞在了白裙女人身上。
咚！
一声闷响。
不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杜晟春的头顶上立刻涌出血迹。他面目诡异地抬起头，嘴巴一张，鲜红色的血液顿时咕嘟咕嘟地从口腔中冒了出来！
鲜血顺着下巴流至地毯，又溅落在女人的白裙上。
女人缓慢地抬起头。
油画中的大厅似乎微微地扭曲了一下。杜晟春口中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将地毯上的卷草纹掩盖成一片模糊，也将女人的裙摆彻底染成了鲜红色。
怎么回事？！
杨知澄立刻上前，想要将杜晟春拖走，却被李婆婆拦住了。
李婆婆攥着油纸伞的手背上浮现出清晰的紫黑色血管，她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油纸伞，朝着杜晟春丢去。
伞上残余的血雨溅落在杜晟春身上。他的眼珠子陡然剧烈地上下翻动起来，一会变成全白，一会又霎时间变成全黑。
“不……不要……不……”
他的喉咙中发出绝望的哀鸣。血雨顺着他额头上的血迹流下，他脑袋一歪，直接仰倒在地！
李婆婆松开拦着杨知澄的手，杨知澄便迅速揪住杜晟春的后脖领，提溜着嘴里还不断涌出鲜血的杜晟春，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洋楼！
漫天血雨中，他的身体犹如破布袋一样滚了两圈，而后再无声息。
杨知澄喘了口气，和站在角落的杜虞对上眼神。
是宋宁钧干的。
杨知澄的目光有些冷。
他知道杜晟春不是他们的对手，也猜到他们一定会带着杜晟春。
所以……
杜晟春嘴里涌出的鲜血，就是他事先安排好的！
只是，他成功了吗？
杨知澄转过头，望向油画里的白裙女人。
她的裙子上，血迹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丝丝微不足道的痕迹。
李婆婆蹒跚着拾起油纸伞，仍旧是那副麻木无神的样子。
她的眼珠子一下下转动着，仿佛自言自语般：“不会……放过他们……”
油纸伞点地的声音响着，她缓慢地踱步：“不会的……不会放过……他们……”
话语太断续，杨知澄一下子没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李婆婆的目光一点点地沉了下来，一双眼珠变成了诡异的漆黑色。
“我们不会……放过他们……永远也不会……”
不会放过他们？
放过宋衍？
“李婆婆，我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杨知澄决定问问她们的意见，“你们是否能和我一起去松明山？宋衍在松明山上，宋观南一个人没办法对付他，他需要帮手……”
话音未落，李婆婆忽然转过身。
她佝偻着腰，朝着白裙女人的方向走去。
“她在哪里，还保留神智吗？”杨知澄怔了怔，问道。
李婆婆突然叹了口气。
“她……就在这里。”她的声音似乎变了，时而苍老，时而年轻。
她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来。
“她就在这里。”她说。
在李婆婆的话音落下时，画像中女人的面庞蓦地变得清晰。
杨知澄恍惚了一瞬。尽管记忆只剩下零碎稀薄的片段，但女人的面庞仍然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她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不是僵硬站立在洋房中，面目模糊的女鬼。
就在杨知澄恍惚之时，女人突然一步踏出，直接消失在了相框之中。
李婆婆原本麻木苍老的眼神渐渐地变了。她矮小的身躯一点点下压，几乎蜷缩在一起。而一个身穿白裙的影子，却逐渐从她蜷缩下的身体中，缓缓站了起来。
是杨秀诸。
她目光一转，望向杨知澄。
从四面八方传来粘稠的咕噜声。杨知澄闻到熟悉的血腥味，他猛地抬起头，只见鲜红的鬼血从洋楼的深处渗出，迅速朝着客厅中央的李婆婆和杨秀诸涌来！
杨知澄睁大了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她们同时开口——
“我们跟你走。”
“我们跟你走。”
两个声音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客厅之中。
而那布满洋楼墙面的鲜血骤然回拢，将她们彻底包裹在内。

第200章 落山（10）
杨知澄愕然地看着这一切。
包裹着李婆婆的鲜血缓缓散开。她那佝偻的身躯消失不见，花纹繁复的地毯上仅余下一柄白色的油纸伞。
地毯被鲜血浸透，但那雪白的油纸伞却分毫未沾染。
杨知澄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上前捡起了油纸伞。
当伞被拾起的那一刻，洋楼的灯光开始迅速地暗了下来。煤油灯和蜡烛从走廊尽头飞快地熄灭，黑暗中，一股阴冷怪异的气息飘散而来，夹杂着一股腐烂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杨知澄和杜虞对视了一眼，两人便迅速朝洋楼外跑去。
外面的雨仍在下，鲜红色连成一片雨帘。杨知澄撑起油纸伞，和杜虞一起走进了黑暗的血雨里。
地面上似乎有着一块不成人形的躯体。沿着门牌号，他们一路向前。四周的街巷中一片黑暗，没有一户，亮起哪怕一丁点微弱的灯光。
背后444号洋楼的灯光亦是在他们离开小院时彻底地熄灭了。他们踩着滑腻的青石板，躲在油纸伞的真空下，不断地向前走着。
杨知澄耳畔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只是伞下的血腥味并不浓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淡的、油墨般的气味。
他们经过了379号，经过了杨知澄曾经生活过的125号旅店。很快，入口处的炭盆仍然在屋檐下燃烧着。火焰是夜色下唯一的亮光，黄纸在其中跳跃晃动着，显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随着他们一路向前，火焰变得越来越清晰。杨知澄朝屋子瞥了一眼，却陡然发现那烧炭盆的老婆婆，正站在房门处，手里捧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土碗。
她模糊怪异的眼神隐没在连绵雨幕中。在和杨知澄对上目光后，她便后退一步，仿佛避开瘟疫似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闭上眼，就能离开了。”杜虞说。
杨知澄点了下头。
他紧紧攥着油纸伞，剁骨刀则握在另一只手中。在黑暗和模糊的火光中，他闭上眼，慢慢地朝前走着。
油墨般清淡的味道中，夹杂起阵阵灰尘的气味。杨知澄睁开眼——废弃街道重新映入夜色中。
他们并没有出现在大路上。杜虞警惕地一扯杨知澄，两人便藏进了一旁的废弃门面中。
杨知澄收起了油纸伞。杜虞观察一番，指了指门面后的窗户：“没人，走这里。”
两人猫着腰从窗户翻了出去，但迎面便撞上了一个解铃人。迎着解铃人惊愕的目光，杨知澄一刀背敲了过去，在此人猝不及防之时将他敲晕。
而后，他们便在建筑的掩映下，迅速地离开了这条废弃的街道。
杜虞原本的车已然不能用了。
两人只得打了辆车。很快，他们便疾驰于公路上，朝着K市赶去。
杨知澄抱着油纸伞和剁骨刀，靠在车座上，一时间有些沉默。
“松明山离这里算比较近了。”杜虞坐在他旁边，小声说道，“如果要去阴山，那才叫远——正好在K市的两角。”
“为什么你们解铃人要选择松明山这个地方呢？”杨知澄垂着眼，随口问道，“离阴山那么远，我本以为你们会很喜欢那儿。”
“不少解铃人也很怕鬼。”杜虞说。
“阴山这地方，太邪门。人和鬼接触太久，会厄运缠身，当然最好敬而远之。”
对话简短地结束了。杨知澄垂下眼，抱着油纸伞的手臂收紧。
宋观南正在鬼街上。
他想。
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与之相关的驳杂担忧，还有一个令他恐惧的问题。
宋观南究竟想怎么做？
他想让宋衍沉入鬼界，永远消失，那他呢？
他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回生，拥有永无止境的下一世吗？
还是和宋衍一样，永远地封存在鬼界中？
杨知澄浑身不由得有些发冷。他无法诘问宋观南为什么还是选择独自一人——因为他当初，也是这么做的。
不论是否被迫，他当初也是一个人，用死亡换取了宋观南的平安。
他想过，他想，就算他永远只能做一只游荡在人世间的鬼，只要宋观南能够平安，那就都无所谓了。
他们两个是一样的。
只是基于此，他似乎不再有理由来质疑宋观南的决定。
意识到这点，杨知澄瞬间便有种被抽走了力气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桐山街中嘱咐那杜家老宅中的女鬼去做的事情是否会对他们有所帮助，又是否会让他们有一丝丝别的奢望。
但……
杨知澄揉了揉眉心。
他靠在车窗旁，看见高速公路旁一块块农田飞速从眼前划过，目光暗了下来。
杜虞见杨知澄兴致不高，便也没再主动发起过话题。
回到K市后，他不知从哪又迅速地找了辆越野车。当重新行驶在山路上时，天色由亮变暗。杨知澄看见了熟悉的、崎岖的山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地绵延至那一轮夕阳落下的方向。
和上次他与宋观南来时相比，道路两旁显得更加荒凉。缀在山间的村落一片死寂，连清晨细微的人声都消失不见。
当他们终于抵达山顶时，夜色已然彻底将郁郁葱葱的山脊掩埋。杜虞的眼神变得严肃了些。杨知澄偏头问道：“这……正常吗？”
“一般来说，不正常。”杜虞单手握着方向盘，默默地提高了车速。
杨知澄直起身子。
越野车逐渐向山顶靠近。他所看见的、有关宋观南的记忆，以及他自己的记忆缓慢地重合在一起，最终构成了面前模糊恐怖的建筑。
可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
窄小的建筑里一丝灯光也无。而不论是旁边低矮的平房，还是一间间垒起的小屋，都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杜虞皱起眉。他将越野车靠边停好，便匆匆朝山上走去。
果然，与远远看去时一样，那栋狭窄的小楼中没有任何人影。就连那守在门口的门卫，此时也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杜虞面色难看地在食堂里快速地转了一圈。
“他们去哪里了？”他喃喃地念叨着，“他们，他……宋衍……”
杨知澄感觉不妙。
“去后山，”他抓住杜虞，“马上去后山！”
两人马不停蹄地朝后山赶去。
沿途，他们仍旧没有见到活人。整个松明山似乎彻底成为了一个无人死地，只剩下阵阵胡乱穿梭的风在树林间飘荡。
很快，祠堂的屋檐便映入眼帘。
于此一同蔓延而来的，是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杨知澄加快脚步，绕过树林，便望见了瘫倒在地面上的一具人体。
是松明山上，那守楼的夹克大爷。
大爷躺倒在祠堂门口的地面上，下身血肉模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玉叔！”杜虞脸色大变，冲上前去。
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到大爷的胸口仍然在微弱地起伏着，嘴唇翕动。
“玉叔，你怎么了！”杜虞半跪在大爷面前，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办。
大爷听见了杜虞的声音，脖子转了转，扭过头来。
他看到两人，瞳孔一缩，然后艰难地提起一口气来，伸手猛地掐了把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
下一刻，他好像短暂地提起了一点力气。
“鬼街……鬼街……”他喃喃地说，“全都会死……全都会死……快去……鬼街！”
他的瞳孔蓦地泛起一片怪异的灰色。杨知澄忽觉不妙，立刻拉着杜虞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大爷猛然跳了起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力气抓住了杨知澄的脚腕。
尖锐的指甲隔着裤腿划出一道痕迹，杜虞拽开杨知澄，两人重重地摔在石子路上。
大爷身躯抖了抖，而后轰然倒地，瞳孔彻底变得涣散。
杜虞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鼻息。
“他死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抽回手，“玉叔也死了，这，这究竟……宋宁钧这是想做什么！”
杨知澄站起身，望向昏暗的祠堂。
祠堂中的牌位仍然整齐地排列着，一片昏暗中，只剩下被打翻的香炉，和台面上洒落的灰烬。
一轮圆月悬在头顶，紧迫感敲打着杨知澄的神经，他再次看了眼大爷的尸体，便下定了决心。
“我进去，你在外面小心一点。”
说完，杨知澄便毫不犹豫地踏进了祠堂的门槛。
这一刻，牌位在月光下的影子晃动，犹如一双双眼睛，陡然凝在了来人的身上。

第201章 落山（11）
杨知澄轻轻瞥了那些牌位一眼，数到了第三块，便蹲下身来敲击着地面上的机关。
那片似有若无的视线始终在杨知澄的背后逡巡，他的背脊发冷，但仍然平稳地敲了六下。
“笃笃”的响声在祠堂中徘徊。
三轻三重。
紧接着，地面上传来细微的震动。杨知澄收回手，后撤了一步，就看见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缓缓地拉开，露出一条能通过一人的隧道。
里面是令人不安的漆黑。
杨知澄深吸一口气，便照着那隧道跳了下去。
隧道中和他预想的不同，没一会，他的双脚便落在了略软的土地上。
面前仍是一片黑暗。杨知澄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辨认出，这是一条狭窄的，只能容许弓腰前进的道路。道路不断延伸向前，没入完全看不见的地方。
杨知澄举起剁骨刀，单手摸着岩壁，谨慎地向前。
五米，他记得是五米。凭着默数，他停在了宋观南叮嘱的位置，蹲下身来，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着。
地面的泥土几乎是一模一样，他完全辨别不出差异。但在一寸寸仔细的按压下，他感觉到了一块坚硬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杨知澄心中一动，立刻用手仔细地挖了起来。
狭窄的隧道里似乎有风吹过，发出宛如哭声般细碎嘶哑的响动。杨知澄额头上冒出些冷汗，他的动作加快，不一会，指甲便刮到了一个金属物件。
他低头看了眼，只见一枚黄铜铃铛躺在土里。
铃铛上繁复的花纹里嵌了许多深色的脏污，显得它格外单薄。杨知澄一把将铃铛带着底下的红穗都扯了下来，不愿久留，转身就走！
当他转身时，身后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嘶哑，甚至带上了些许怪异的凄厉。他很快回到了隧道起点处，在边缘伸手一撑，便翻了上去。
嘎——
木地板摇晃，声音刺耳。杨知澄攥着铃铛，朝门外的杜虞使了个眼色。
但他刚刚踏出一步，背后便陡然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祠堂门便瞬间合上，将门外变得惊愕的杜虞与他彻底隔开。
阴冷的视线在杨知澄背后徘徊，他猛地转过身，只见一块牌位，突然啪地一声盖了下来。
风声大作，呼啸声中，木牌东倒西歪，纷纷倒下。
最后，只剩下东北方向的一块牌位，仍然直直立在原地！
杨知澄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举起剁骨刀，直接将那块牌位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可那阴冷之意并未消失。
杨知澄甚至听见一声轻蔑的哼笑。旋即，一道诡异锐利的气息，便陡然朝他的面庞袭来！
杨知澄怀里的油纸伞颤了颤。
被攥在手心的铃铛亦是突兀地发出叮铃一声。
而后，他的眼前浮现出一片飘忽不定的灰白色影子，影子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张张合合。
“大胆……”
声音戛然而止。铃铛叮当作响，灰影疯狂地颤抖起来。
哗啦！
油纸伞猛然撑开，巨大的力道推得杨知澄后退一步，撞在了祠堂门上。
伞面上模模糊糊地显出了李婆婆佝偻的身影。而正对着杨知澄的伞背之上，正是杨秀诸的背影。
灰影摇晃，整个祠堂都亦是抖动了起来。在噼啪作响的牌位中，那灰影瞬间砰地一声，犹如烟花般炸开！
杨知澄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他身后一空，措手不及时仰面倒在地上。
后脑砸在石头上，杨知澄的脑海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恍惚。杜虞将他拽了起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祠堂……”杨知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是找回了神智，“祠堂里……”
“祠堂里只有一块牌位上还有魂魄……我进去时，它想将我留下。”
杜虞看了眼他手上重新合起的纸伞。
“你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他问。
“拿到了。”杨知澄点头，“我们走。”
“去哪？”杜虞愣了愣。
“去鬼街。”杨知澄攥紧手中的铃铛，望向从祠堂后流淌而过的小河。
河面的颜色黯淡得有些怪异。断桥横于河上，摇摇欲坠。
“……鬼街？”杜虞皱起眉头。
他又看了眼杨知澄手中的纸伞，呼吸有些不匀。
“你最好不和我一起去。”杨知澄慢慢地站起身来，“那里……很危险。”
不论是这一世隔着车站望见的景象，还是上一世那充斥着重重鬼影的街道，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自己早已不是寻常人，手中又有铃铛和油纸伞。但杜虞还是一个完全正常的活人，将他卷入这一切，杨知澄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可以活着回来。
“你……”杜虞似乎同样有些打退堂鼓，但也不愿意中途留下杨知澄一人。
“山上真的一个活人都没有了吗？”杨知澄看着他，“你可以去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解铃人。”
杜虞垂下眼，沉思了起来。杨知澄却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时间，只转过身去：“我走了。”
“你去吧。”杜虞呼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会让更多死在解铃人手里的鬼进来。”
“那就多谢了。”杨知澄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在这一番折腾下，时针正好指向午夜。
是时候了。
杨知澄朝着断桥走去。
这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桥。
桥上的石头间遍布着缝隙和裂痕，青苔寄生在裂痕之中。杨知澄踩上时，石桥发出松动声，又岌岌可危地维持了稳定。
从桥面向下望去，河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月光洒下，杨知澄抬眼平视前方。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他轻轻念诵，“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脚下的石砖发出晃动的声响。杨知澄一遍遍重复着，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了。
像是某种阴森的凉意从毛孔中渗入身体里，透进每一寸骨髓，每一寸魂魄之中。
杨知澄走得很慢，但脚下的河面仍然在一点点接近。
黑暗中，月光落下，石桥似乎不再摇晃，而没泛起丝毫微光的河面正潺潺流淌。
“青灯引路……黄纸……问卦。”杨知澄眼前逐渐模糊。树林扭曲，石桥变成青白的影子，而他一脚落下，却只踩上了一片空荡。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恍惚间，杨知澄倏然下坠。
他感觉到熟悉的冷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眼前模糊黑暗的小河里浮现出星点火光，一条长长的街道忽然浮现。
孔明灯从面色青白的小孩手中飘飞而起，和圆月一齐映亮了夜空。
可记忆中摩肩接踵的人群却并没有出现。零星鬼影缓慢地移动着，挑起扁担的卖货郎顺畅地穿行在街道上——
“卖货嘞——卖货……”
声音戛然而止。
杨知澄刚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站稳脚跟，眼前便陡然出现了极为恐怖的场景。
整条街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它们微微侧过身。一双双麻木诡异的眼睛，就这么凝在他所在的方向！
一瞬间，杨知澄背后汗毛倒竖。
手中的油纸伞哗啦一声打开，伞面的李婆婆拄着拐杖，面容平静地隔绝了所有视线。
铃铛被杨知澄挂在手指上，随着叮咚声响，铃铛下的红穗无风自动。
杨知澄的手腕颤了颤，但红穗仍然执拗地朝着前方飘去。
他撑着油纸伞，沿着街道，慢慢地向前走。
孔明灯不断地从伞沿升上天空，杨知澄望着伞背上杨秀诸的背影，只见她始终静静地站立着，裙摆和长发一齐垂落。
冰凉的空气裹挟着铃铛中散发的微妙血腥将他包裹在内，他攥着伞柄的手也愈发僵硬冰冷。
他从长街上穿梭而过，街上的鬼物缓缓避让。余下仍徘徊在四周的，则是似有若无地向他投来意味不明的怪异目光。
杨知澄不断朝前走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伞沿外的天空中飘飞的孔明灯渐渐地消失了。
他听见许多奇怪的声音，像是嘁嘁喳喳的咀嚼声，孩童嬉笑玩闹的欢呼声，还有藏在木屋角落里男人哀哀的哭声。
它们的语调听起来是鲜活的，却透着股麻木僵硬的感觉。越往前走，声音就越是嘈杂，嗡嗡地汇集在耳畔。
两旁的建筑在模糊中延伸，但遥远处却变得越来越黑。
驳杂的声音和愈发单调死寂的街道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声音清晰可辨地刮擦在耳畔，像是筷子和瓷碗触碰的声响。又有布帛晃动的声音，重重的闷响一层叠着一层，似乎有人在磕头。
一下……一下。
一下，又一下。
磕头声和杨知澄的脚步声交错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地重叠在了一起。
咚！
闷响陡然变大，杨知澄脚下的石砖震了震。他朝前望去，只见长街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跪趴着的人，正直直拦在路中央。
它没有头。
正对着杨知澄的，是脖子上整齐的断口。森森白骨裸露在外，裹着腐烂的血肉。
那人跪趴在地，缓缓向前挪动着。
每挪动一步，它就磕一下头。脖子凭空上下起伏，可地面上却传来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街边的灯光逐渐变幻。从暖黄色的烛光中，渐渐泛起了一层诡异森冷的青。
闪烁着幽青的灯光从路边渐次弥漫开来，犹如一片绵延不绝的眼睛。
“问……”
无头男人仍旧一下下地磕着头，但闷重的响声却一刻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似有若无的窒息感细细密密地笼罩在杨知澄身上，他骤然停下脚步，汗毛倒竖。
“青灯引路……”
细细的声音飘荡，听起来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
“黄纸问卦……”
青色的灯火一路延伸至杨知澄视线的尽头，密密麻麻的火光明灭不定。而漆黑夜空中，似乎飘飞起一片片落叶，裹挟着呛人的纸灰味。它们轻巧地旋转着，猛然一转，露出纸面上一道道诡异刺目的红痕！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咚！
声音骤然变得尖利，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带着沉闷回音的巨响。
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脚边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杨知澄心中升起一片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僵硬着脖子，慢慢低下头——
一颗咧嘴大笑的头颅正紧紧地贴在他的脚背上。它的额头贴了张残破的黄纸，鲜红的颜料歪歪扭扭涂抹着，勾勒出一片淋漓诡异的花纹。
伞面骤然一抖，杨秀诸的身影浮现。
她背对着杨知澄，一脚踏在那颗头颅上。但它却如同焊住了似的，只是大张着露出猩红牙床的嘴巴，直勾勾凝视着杨知澄，纹丝不动。
风忽地停了下来，半空中飞着的‘落叶’纷纷落下。一张张黄纸坠落在地，红痕醒目。
紧贴着杨知澄的头颅发出细细的笑声，声音直往他的脑子里钻，使得他猛然由恐惧生出一种强烈的烦躁。
杨知澄握着剁骨刀，直直劈向那颗头！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死死攥住他的那只手温度冰冷。杨知澄闻到檀香味，穿过鬼街泛着纸灰味的呛人空气飘来。手中铃铛的红穗原本直直向前飘飞，但此时此刻，却轻轻巧巧地垂了下来。
宋观南？
杨知澄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也骤然一落。
但手腕上的力道不减反增，重得几乎将腕骨捏断。疼痛让杨知澄的面色瞬间一变，他还记得宋观南留下的话，心中陡然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他回过头，正对上宋观南泛着青灰，目光麻木冷漠的面庞。

第202章 落山（12）
街道上的石砖消融在黑暗里，两旁青灯明灭闪烁。
杨知澄正对上宋观南冰冷的眼神，一瞬间警铃大作，立刻后退，试图将手抽回来！
但他的自救几乎是蚍蜉撼树。杨知澄的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剁骨刀顿时脱力掉落。
他反应极快，立刻反手抄起剁骨刀，咬牙挥起刀背，猛地砸向宋观南！
宋观南轻巧一仰，毫不费力地躲过了沉重的刀背，眼瞳漆黑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杨知澄急促地喘着气，手腕几乎脱臼，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观南五指利爪般朝着面庞袭来，连惊恐都做不到。
但下一刻，杨秀诸的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宋观南身后！
杨知澄眼见着宋观南的手指在他眼前极近的位置一停。
宋观南转过头，漆黑双眼直直凝向杨秀诸。杨秀诸身形闪了闪，很快，便如同被水晕开的油画般，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与此同时，宋观南的双腿似乎也变得黯淡模糊。他猛地将杨知澄丢开，转身大步朝杨秀诸走去！
李婆婆从伞底缓步走出，拦在鬼街上的无头人前。她诡异扭曲的身体在青色灯火中犹如风中残烛，木拐杖摇晃着落在石砖上，与那无头人遥遥相对。
孔明灯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没有月光，也没有一丝云，只剩下遥远如同深渊的黑暗。而青灯中似乎映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人影，它们在灯光中扭曲着，被黑夜压在两旁的小楼和布旗之中。
杨知澄手腕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宋观南的背影。
此时此刻，宋观南的小腿变得扁平黯淡，但上半身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惨白可怖。
他的瞳孔中没有映出那一片闪烁的灯火，只剩下杨秀诸苍白的身影。
白裙摇晃，时亮时暗。杨秀诸的长发诡异地扬起，无风自动。
杨知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手腕上仍传来钻心的痛，已然彻底失去了知觉。他深吸一口气，捏紧手腕，在一声脆响下，额头上渗出大片汗珠。
宋观南……
宋观南不正常！
杨知澄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的黑暗和青灯将他们围拢在中央，包裹着诡异刺骨的冷意，让他的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就算是成了意识不稳定的鬼，宋观南也一直追在他身边索命。
杨知澄想。
但现在，宋观南的执念好像消失了，他就这么成为一只无凭无依的孤魂野鬼，和杨秀诸在街道上静静地对立着。一股微妙的油墨味压过飘散开的檀香，又逸散入鬼街潮湿寒冷的空气之中。
杨知澄手里的铃铛叮当晃动。
不需要多做思考，他也明白，这绝对来自宋衍分开的那部分魂魄的影响。
但宋观南早就知道了宋衍的计谋。
在他离开东阳村时，宋观南和杨胜专门嘱咐，让他带上埋在祠堂里的那枚铃铛。
所以……
红穗摇晃，杨知澄摩挲了一下沾满了凝固鲜血的纹路，而后一扬手，将铃铛朝宋观南扔去！
咚！
没有出什么意外，铃铛正中宋观南头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而后坠落在石砖上。
不知为何，那黄铜材质的铃铛在石砖上轻轻一摔，便碎成了好几片。碎片夹着红穗四散掉落，有的滚进缝隙之中，有的落在宋观南脚边。
响声终于让宋观南转过头来。
他微微偏过脑袋，定定地望向杨知澄。
那眼神冷漠麻木，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毒恨意。只有杨知澄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仁之中。
杨知澄心头骤然一跳。
眼角处突兀地传来刺痛，杨知澄恍惚一瞬，只感觉到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缓缓流了下来。
那是……
杨知澄抖着手摸了一下，摸到了满手刺目的鲜红！
血液从眼角流下，一路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杨知澄浑身颤抖，不自觉地抬起头，直直望向宋观南漆黑的瞳仁。
他看着宋观南，宋观南看着他。
他看着宋观南眼里的自己。
强烈的恐惧潮水般涌出。但杨知澄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只能呆滞地看着宋观南，浑身僵硬冰冷。
……为什么？
在惊恐中，杨知澄茫然不解地想。
那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铃铛？
这时，杨秀诸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白裙和长发飘扬，一瞬间遮住了他的视线。
杨知澄浑身的知觉回归。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从眼角涌出的鲜血流进嘴里，在口腔中弥漫开强烈的腥味。
李婆婆仍旧和那无头人对峙着。
她的身体已经几乎彻底蜷缩成一块，像蜗牛一样趴在地上。而那无头人依然在一下下地磕着头，响声细密，在四周环绕着。它身后，黑暗中环绕的青灯变得黯淡了些，星点地闪烁着，像是被遥远处的无边黑暗吞噬着。
只是那颗咧嘴大笑的头颅，已不知何时滚到了一旁。
它背对着杨知澄，露出黏腻模糊的后脑勺。
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杨知澄喘着气，脑海里飞速地掠过这两天他做的一切。
这些都是宋观南借养父母告诉他的，他一一照做，没有落下任何信息。那难道，是因为……
杨知澄陡然心悸了一下。难道是杨胜？
可杨胜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者，是宋衍……
“别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是谁？
声音极为熟悉，但杨知澄一下子竟是没认出来。
一双冰冷的手扼在他的后颈，用力地向下压。杨知澄心头涌起些许怪异，他强撑着扭过头，却一眼望见了半张腐烂的脸！
那张腐烂的脸上裸露出森森白骨。而另外半张脸则是完好无损的——泛着诡异的惨白。
杨知澄瞳孔一缩。
他认识那张脸。
他认识，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个人——那个顶着半张与他一模一样面庞的人看着杨知澄，露出了一个极淡的、恶意地笑容。
“别动。”他说。
杨知澄的胸口上下起伏。
那是他。
但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杨知澄’身上的衣服被染成了斑驳的暗红色，下摆垂落，看起来惨烈而可怖。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宋观南’。
那些细密的小字，全部都是‘宋观南’。
这是他上辈子的尸体啊！
想到这里，杨知澄豁然明白了一切。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恐怖的脸：“……宋衍？”
‘杨知澄’又笑了下。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瞥了眼地上摔落的铃铛碎片。
“这就是你们的后手？”
杨知澄在极度的紧张中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
……是宋衍，这就是宋衍！
上辈子，他的尸体就是被宋衍藏了起来。现在会从他尸体上出现的，只可能是宋衍本人。
而且……
宋衍的意思是，他早就发现了宋观南的计划？
咚咚的磕头声仍然不绝于耳，青灯的火焰变得越来越微弱，而黑暗在不断扩大，直直向着街道笼罩而来。
李婆婆彻底蜷缩成了一块，她沟壑纵横的面庞埋进胸骨里，只剩下那根破旧的木拐杖直直地杵着。
杨秀诸上前一步，插进李婆婆和无头人的中间。但就是这一步，让她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
宋观南却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杨知澄和宋衍走来。
“你觉得呢？”杨知澄仰起头，神情有些怪异。
“不要装傻。”宋衍掐着他的手上用力。
他哂笑一声：“你们以为，这辈子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被蒙在鼓里？”
宋观南站在宋衍的身后。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麻木冷漠，仿佛一具被彻底抽去魂魄的木偶。
“只差一点……”宋衍诡异地笑了笑，斑驳的外袍在不知从何方向吹来的风中飘动，“只差一点，你们就成功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半边脸的骨骼仿佛被锈住了一般，而另外半边脸僵硬的肉体只上下剧烈地颤了颤。
“你们这些年，闹腾得如此厉害，怎么知道我不会防备？”
咚，咚咚……
磕头声糅在宋衍的话语间，而黑暗已经侵蚀到那无头人的身侧，几乎将那瘦弱的身影彻底包围，让人感到一阵无端的不安。
“那倒也是，毕竟你比我们早活那么多年。”杨知澄语气冷淡，“上辈子你死后，藏在杜家，又通过杜虞他哥杜程夺走了宋宁钧的身体。”
他说得虽然很平静，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重。黑暗沿着石砖向前攀爬，那无头人被彻底吞没。
但磕头声仍旧不断地回荡着，只是变得闷了些，像被关进了沉重的罐子里。
“是啊。”
宋衍坦率地回答。
杨知澄看到他身上似乎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重影。
那层诡异的重影中夹着成千上万个模糊不清的面孔，它们的衣着形态各异，只是腰间皆悬挂着红穗铃铛。
一下下地，铃铛晃动着。
“你是鬼。”杨知澄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你是鬼，你现在是鬼。”
“是人是鬼，都不重要。”宋衍用力掐着杨知澄的脸。
阴冷寒意陡然从骨髓扎入，杨知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起来。他艰难地仰起头，正撞上宋衍怪异的、泛着血丝的一颗眼球。
“你是在等它，对么？”
宋衍侧过身，瞥了眼身后的黑暗。
那黑暗已然来到了宋观南身后。
他仍旧漠然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也没看到，眼底毫无情绪。
而杨秀诸身形褪得极淡，抓着李婆婆连连后退，直到踩上石砖才停下脚步。
黑暗，沉默，在寂静的对峙中蔓延。杨知澄急促地喘着气，毫不避让地盯着宋衍。
宋衍的面庞上又浮现出一丝僵硬诡异的笑。
“但你等不到了。”
钻心的痛苦一瞬间从骨髓直入天灵盖。随着眼前骤然一黑，杨知澄痉挛着倒在了地上。
在那一刻，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当他的视野终于恢复正常时，眼前除了微弱的青色灯火，就只有自己裸露出白骨的面庞。
宋衍惨白的手掐着他的脖子，而鲜红血液顺着血管一路诡异地向上延伸，汩汩涌入宋衍染血的衣袍之中。
比疼痛先袭来的，是一种被扒皮抽筋般的强烈不适感，好像有什么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东西被一点点地从身体之中抽离开来，开始与他脱离了关系！
仅剩的那颗弥漫着血丝的眼球不断颤动，杨知澄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杨知澄的呼吸变得艰难了许多，像爬上了岸的鱼，只能无力地喘息着。
宋衍怜悯地看着杨知澄，在摇曳晃动的视线之中，他的怜悯看起来尤为刺眼。杨知澄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挣扎了起来。
宋衍要夺走什么？夺走他身上的怨气吗？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杨知澄死死地瞪着宋衍。
此时此刻，他提不起一丁点的力气，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一般，徒劳地挣扎着。
他用尽全力，指尖一点点地碰到了剁骨刀的刀柄，却始终抓不住它。
忽然，宋观南的身影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他的目光与杨知澄一错而过。就在这一瞬间，杨知澄陡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足够他意识到什么了。
电光火石间，杨知澄的血管中奔涌而起诡异酥麻的痛楚，眼底泛起密密麻麻的血丝，浑身被抽走的力气瞬间回笼。他猛地抓住剁骨刀的刀柄，一刀挥出，正朝宋衍那张脸砍去！
而隐匿在暗处宋观南，亦是突兀地伸出了手。
他的十指嵌入宋衍双肩，一把勒住了宋衍的脖子！
剁骨刀刀柄重重落下，宋衍在猝不及防之时向后仰倒，掐着杨知澄的手也登时一松。
此时，黑暗已然近在咫尺。

第203章 落山（13）
杨知澄挥出的剁骨刀还没碰到宋衍，就突兀地僵在了半空。
刀刃卡在那一群模糊不清的人影之中，正对着它们各异的面庞。
叮铃……
叮铃……
细弱的铃铛声夹杂在磕头声中，轻巧地飘散游荡。杨知澄感觉到一阵浅浅的眩晕，但立刻深吸了一口鬼街冰冷的空气，迫使自己清醒起来。
寒意锐利地涌入脑海，杨知澄抬起头，直直望向那成片模糊人影后的宋衍。
宋观南拖拽着它的身体，试图将它推进身后近在咫尺的黑暗之中。
他的神情看起来不再麻木冷漠，眉头紧皱着，脸上攀爬起一片看起来十分可怖的死灰色。
宋衍的面庞看起来更加诡异了。
它原本僵硬的半张脸此时正一下下痉挛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眉宇间的神态阴翳，又在某一个时刻显得坦然而冷漠。
面对着宋观南的动作，它的双眼上攀爬起密密麻麻的血丝。
血丝几乎将眼白占满，宋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笑。
“我……”它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是……”
它的话音还未落下，宋观南十指便深深嵌入它的肩胛骨。
宋观南的面目可怖，犹如恶鬼一般狰狞。他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架势，强硬地钳制着宋衍，试图将它拖进背后一刻不停地迫近的深渊之中！
杨知澄一把扯出剁骨刀，朝着围拢而来的人影砍去。刀刃落向它们的‘躯体’中，他看见那距离最近的人影张开嘴，面容扭曲，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我……不是……”
宋衍的声音从喉咙中一点点地冒出来。它的面颊不断抽动着，嘴唇几度无声地开合。
“我不是……是……”
黑暗已经贴上宋观南的后背。他的身上传来细微的颤抖，牙关紧咬，竟是硬生生腾出一只手，闪电般抓向宋衍充血的眼球！
“我是……”宋衍的嘴唇仍旧一开一合。
“我是……鬼！”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它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瘆人，雌雄莫辨，而面庞上的表情亦是定格在了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上。
“我是鬼……”
“我们是鬼……”
铃铛声和磕头声变得沉重而强烈。宋观南的身影剧烈地扭曲起来，双眸漆黑无光。
冰凉瘆人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压来，灯火诡异地闪烁跳动，映亮了鬼街两旁昏暗的店铺。火光下，无数人影僵硬地立在窗边，面无表情，静静地凝望着石砖街道。
杨秀诸的身体微微颤抖，缓慢地转过身。
杨知澄看到她惨白的面庞，以及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五官。她站在原地，身旁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片黄纸。
那颗咧嘴大笑的头颅，不知何时沾在了她的脚边。裂开的嘴巴里，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
黄纸旋转着飞散开来，细而尖锐的笑声被黄纸裹挟着，在阴森死寂的店铺间穿梭。
“三界不收……五行不入……”
有人，有许多人，在模糊不清的灯火下重复平直地念着。
但不论是黄纸，还是明亮摇曳的青灯，都无法在那不断向前逼近的黑暗中留下任何一丁点的倒影。黑暗将一切吞噬——所有的声音，灯火，以及一切鲜活的东西，都悄悄地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宋观南后退一步，躲开了几乎触碰到背脊的黑暗。宋衍却并未趁机反抗，他杵在原地，身前是层层叠叠，几乎凝成实体的人影。
它们的五官各不相同，但神情却诡异地一致。麻木僵硬的面庞抽搐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是……鬼……”
杨知澄浑身上下徘徊着诡异的酥麻感，他紧握着剁骨刀，刀身上尽皆是凝固的血液。
宋衍与黑暗近在咫尺。杨知澄毫不犹豫，手起刀落，径直朝他的身体砍去！
但那片人影却倏然上前。无数双手缠绕而来，抓住了他的刀刃和刀身。
杨知澄握着剁骨刀的手臂顿时失去了知觉，在漫天飞舞的黄纸中，宋衍慢慢地抬起头，和无数人影一起，直勾勾地望着他！
叮铃……叮铃……
铃铛声不知为何变得刺耳，仿佛直接在颅骨内响起。杨知澄眼前陡然恍惚，而那片可怖的黑暗则在恍惚间扩大，又骤然停下。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宋观南拎住了他的衣领，将即将坠入黑暗的他拦了下来。
“我是鬼……”宋衍麻木地重复，面容严肃僵硬。
“回不去了……我是鬼……回……不去了……”
它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好像并无感慨或悲伤之意。
而后，它突然缓慢地迈开了步伐。
一步步地，它朝着两人走来。
灯火和黄纸朝着它们的方向席卷而来，模糊了四周死寂的店铺。一个个身影静立在店铺之中，似乎在冷漠地旁观着街道正中央发生的一切。
宋观南的面庞已然被死灰色占据，惨白的眼白映衬得瞳仁更加黑沉可怖。
他慢慢地看了杨知澄一眼，嘴唇动了动：“我……”
“管他的。”杨知澄舔了下嘴唇，打断了他的话。
他望向前方，平静而冰冷：
“死而已……也不是没死过。”
他不知道这谋害了无数人命，持续如此长久的恩怨是否能在今天结束。
但不论如何，他们与解铃人的恩怨，一定要在此刻做一个了结。
宋观南“嗯”了一声。
他们突然对视了一眼，又重新望向前方。
宋观南牵住了杨知澄的手。在两人双手相触的那一刻，杨知澄感觉到自己血液里奔涌的诡异酥麻感一瞬间变得强烈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宋观南变得血红的双眼。
他的瞳仁仍旧是漆黑的，但眼白却彻底变成了鲜艳刺目的红。
恐怖的寒意一瞬间席卷开来，旋风般包裹住杨知澄的全部感官。
他紧紧地攥着宋观南的手，四周的灯火和黄纸在风中扭曲变幻。
咚咚咚……咚咚咚！
磕头声变得密集而剧烈，有人在大笑着，笑声兴奋凄厉。而不远处，那群挂着铃铛的人影僵硬的面目突然不约而同地抽搐了起来！
杨知澄浑身冰冷，意识竟也产生了些微的恍惚。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死亡的那段时间。在惨白的月色下，他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剩下徘徊不去的痛苦，和充斥在整个灵魂中的怨毒恨意。
杨知澄牙关颤抖。
第一次，作为活人，他感觉到作为厉鬼每时每刻无法摆脱的绝望。那种痛苦每一分每一秒，死死地扎根在所有的感官之中，几乎让他没有任何思考其余东西的能力。
他的眼底血丝逐渐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扎根在活人的躯体上，一点点地将原本的生气驱赶开来。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反手攥住了宋观南。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宋衍麻木地说。
它的双手僵硬地抓住自己的面庞。那半边尚且完好的身体上，不断地有血肉坠落。麻木中，它仍是带着几分诡异的兴奋：“回不去了……”
灯火环绕，黄纸欢快地飘扬。
“回不去了……”它抓着自己的脸，一步步向前，又一点点露出古怪的笑容，“我是鬼……我是鬼……回不去了！”
笑声凄厉地飘荡在鬼街的角落，又尖又细。那层层人影和宋衍一齐露出了笑容，它们从黑暗中一步步走来，带着叮当作响的铃铛。
宋观南拦在杨知澄身前。
他仍然握着杨知澄的手，面容冰冷恐怖。黄纸不断地飞起，在一片模糊的灯火与黑夜中，最前方的人影微笑的面庞上，陡然流下了一行血泪！
血泪顺着它的面颊，落在石砖之上。
滴答。
滴答。
声音很轻，又或许本就没有声音。
它在哭，又在笑。血泪染红面颊，铃铛叮当作响。
那密密麻麻弥漫全身的痛楚让杨知澄几乎无法承受，但他和宋观南仍旧死死地抓住彼此的手，掌心紧密地贴在一起，始终未曾松开。
黑暗不断迫近。在尖细的笑声，和徘徊在耳畔的铃铛声中，宋衍又滞涩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背脊贴着黑暗掠过，而前方是阴森却明亮的青灯火焰。宋衍仍旧缓慢但坚定地朝前走着，一步又一步，朝着漫天飞舞的黄纸，以及光亮走去。
杨知澄越来越冷了。
那样的寒冷难以形容，像是从骨髓到内脏，身体的每一寸角落都泛起细密而难以忍受的寒意。他身体的温度正一寸寸地下降，逐渐与宋观南的体温趋同，慢慢朝着沉寂的死亡坠落。
血泪顺着人影的面颊坠落。杨秀诸极缓慢地走了过来，静静站在两人身后。
她那一身白得晃眼的裙子在瞬息间变成了刺目的红。在黯淡的青灯黄纸下，红色一点点地从斑驳的石砖上扩散开来，朝着街道和黑暗延伸。
“回不去了……”宋衍仍旧微笑着。
“谁都……回不去了……”
只是他的身体仍旧滞涩地向前。他的背后逐渐浮现出陌生的人影——那是一个又一个红衣人，有男有女，五官糅在惨白的面庞上，看不真切。
红色不断地弥漫，掩盖了石砖街道，没入两旁昏暗的店铺之中。那一个个模糊矗立的人影中嗡鸣的念诵声似乎微妙地弱了点，又似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杨知澄眼前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血红。他的记忆轻巧地远去，像纸片一样漫天飞散，无法拼凑。
全身仅剩的知觉，只剩下他和宋观南紧握的手。他们的十指死死地抓着对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死亡好像变得遥远，而此刻却又近在咫尺。
而宋衍……
随着面前人影一个个留下满面的血泪，它的脚步竟是缓缓地停了下来。
此时它与两人的距离已然极近。而黑暗从宋衍身后毫无迟滞地弥漫而来，裹挟着无声的死寂扑向他们。
店铺内居民的念诵声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一种诡异的平静悄然而至。
结束了。
在寂静中，杨知澄无声地握着宋观南的手。
只是下一刻，他想象中的死寂却并未如期而至，浑身上下的痛楚电流般唤醒了他的神志。
他好像活了过来，又好像没有。冷意如影随形，但他却莫名听清楚了旁边的声音。
“杜阳！”
有人在喊。
那陌生的名字让杨知澄恍惚了一瞬，一时间想不起究竟是在叫谁。
他猛地抬起头，却见无星无月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群群细小的人影。
他们看起来或是陌生，或是熟悉。在短暂的茫然后，杨知澄便认出了最前面的人。
前不久，他们还见过。
在D4444号列车里。
列车长邹建国的身形逐渐清晰。他的脸庞看起来枯槁而苍白，与列车上分别时相比，就连最后一丝活人气，也彻底消失了。
而出现的不止他一个人。
“答应你的事，我完成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遥远处飘过。杨知澄的身体仍旧有些僵硬，他慢慢地回过头，只见单薄的纸影一闪而过，轻轻落在他身前。

第204章 落山（14）
那无数鬼影凌乱地混杂在一起，又乌泱泱地朝着被簇拥在中央的宋衍落来。
围绕着宋衍的重重人影脸上不断地流着血泪，它们呆滞僵硬地站在原地，只有宋衍仰起头，面上仍然挂着那似哭似笑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耷拉了点。
鬼影对杨知澄而言大都是陌生的。它们的面容或是狰狞，或是麻木，又或是哀怨，大都保持着死亡那一刻的模样。
仿佛婀娜女人形态的纸人看起来湿漉漉的，身体皱皱巴巴。
“是你。”
她的两颗眼珠像是从脸上抠下来的孔洞：“是你们害死了我。”
她身畔传来阴恻恻的笑声。
青灯映照下，那一群群容貌各异的鬼像是秋风中的落叶，晦暗而飘忽，弱小得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去。
“回不去了……”宋衍嘴角颤了颤，神情间夹杂起诡异的怜悯。
“人鬼殊途，人鬼殊途……何必……都是徒劳……”
纸人无动于衷。
“杀人……要偿命。”邹建国慢慢地开口。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杨知澄身上弥漫着的，那一层死亡般的感觉逐渐平息下来。
他的呼吸间，是鬼街冰冷的、带着微弱呛人味道的空气。但当温度顺着血管传遍全身时，他不再有渗人的不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紧握着宋观南的手，两人的气息交汇在一起。
面前血泪落下，渗入石砖的缝隙，又消失在死寂的黑暗里。
四面八方的鬼物猛然朝着宋衍涌来。一双双手抓住那一个个悬挂着铃铛的人影，将它们向黑暗推去。
它们试图挣脱，又或者拉着那些鬼物一齐坠入深渊。但这些绝望的挣扎尽皆无济于事，它们无法反抗，正如他们杀死那些人时的境地一样。
宋衍僵硬的面目一点点变得狰狞。
它的后背渐渐没入黑暗中，甚至连那半边白骨森森的面庞都‘咯咯’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它的手臂骤然扭曲，整个人疯狂地向前扑来，朝近在咫尺的两人抓去！
动作极快，杨知澄看到了，但身体却无法动弹。
血管中涌动的、诡异的平静让他和宋观南变得迟缓。
宋衍抓住了他们的衣领，那尚存血肉的半边脸上，血泪不断地滑落，将身体染成刺目的血红色。
它浑身颤抖着，硬是将自己从黑暗中拔了出来！
而杨知澄和宋观南不可避免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死寂的黑暗几乎迫近至眼前。
杨知澄奋力挥出剁骨刀，刀刃下，宋衍却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一起消失吧’。
它的嘴唇蠕动，面目恶毒。
宋观南在千钧一发之际，五指嵌入宋衍的手背之上。他犹如死灰般的面庞此时亦是显出几分可怖，猛然一扭，竟是直接将宋衍的手臂整根掰断！
白骨从紫红色的血肉中嶙峋地刺出。宋衍喉咙中嗬嗬作响，血色汩汩涌出，从眼睛，嘴巴，像是要将内脏都吐出来一般。
宋观南揽过杨知澄，踉跄着后退。他的双眼无神，眼底一片血红。
宋衍仍然没有放弃。尽管半边身子已然被逐渐向前的黑暗吞噬，它仍然挣扎着想向外爬。
杨知澄双手颤抖着，举起了剁骨刀。
“……宋衍。”
但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一个轻缓的呼唤声，便突然从宋衍身侧响起。
“宋衍……”
“宋衍……”
杨知澄抬起头，只见那红唇旗袍女人静静地站在黑暗与灯火的交界处。
纸人从她的身后离开，慢慢退去。
而青灯映在她的脸上，模糊间竟是勾勒出一张似熟悉似陌生的面容。
她的红唇一开一合，目光里清晰地蔓延着一丝剜心掏肺般的怨毒。
“宋衍……”
她慢慢地念着，一步步朝黑暗走着，身影逐渐没入死寂之中。
“宋衍……”
“宋衍……”
可她的声音却没有消失，和咚咚的磕头声一样，只是无端地变得闷重起来。
宋衍的面庞上流露出了惊愕、茫然，以及无法遏制的恐惧。
很快，那恐惧便被大片的麻木取代。它面颊抽搐，似乎正与什么东西做着对抗，但身体却一点点地朝着黑暗靠近。
“宋衍……”
声音朦胧模糊，犹如恶鬼的呼唤。
杨知澄用尽全身的力气跳了起来。在宋衍挣扎时，用力一刀朝他的天灵盖砍去。
那张变得恐怖扭曲的脸向后仰去。
而那整个躯体，便彻底没入了黑暗之中。
“宋衍……”
随着最后一声呼唤，杜媛心的声音消失了。
在惯性的作用下，杨知澄直直朝着面前的黑暗栽倒。这时，喉咙处传来一阵大力，宋观南扯着他的衣领，堪堪将他带离了险境。
黑暗不断吞噬，速度竟也加快了几分。
“走！”宋观南呼了口气，喊道。
在漫天黄纸中，呛人的烧焦味仍然充斥在每一寸空气之中。杨知澄重重地咳嗽起来，狼狈地被宋观南半抱半拉着向前跑去。
杨秀诸捡起掉落在地的油纸伞。李婆婆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伞面上一个佝偻的背影。
被纸人带来的鬼物们似乎感觉到了黑暗的恐怖，在宋衍消失后，它们短暂地四散飞去，又不约而同地朝着反方向奔逃。
尖细的怪笑声在宋衍消失后变得更加刺耳，剧烈地冲击着杨知澄的耳膜。
他们向前一路踉跄地奔跑着，他仰起头，看到夜空中逐渐升起的孔明灯。
孔明灯的星点光线，两旁摇曳的青灯，还有灯影后一个个幽暗的人影，都在杨知澄晃动的视线中变得模糊不清，构成了一幅恐怖怪异的图景。
宋观南冰冷的呼吸徘徊在杨知澄身侧，呛人烟味将他身上的檀香味掩盖得浅淡起来。他的脸色一片死灰，身体僵硬地紧绷，就连步伐都变得踉跄沉重。
杨知澄用力咬了咬舌尖，让自己强行清醒过来，而后与宋观南互相搀扶着，朝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街道向前跑去。
但黑暗，也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背对着黑暗抵达的方向，杨知澄也能感觉到那一层可怖的寂静。身后的光线越来越微弱，而声音也越来越小。
杨知澄的双腿越来越疲乏，而宋观南仍在坚持着。冷意从四面八方合拢，杨知澄剧烈地喘着气，从喉咙到肺里都是呛人的寒气。
要说告别的话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没能停留下来。
不……不会结束的。
前方的街道不知为何也开始变得黯淡。
这时，杨秀诸突然停了下来。她撑着油纸伞，回头道：“闭上眼。”
杨知澄动了动嘴唇，只听得身旁弥漫起窃窃私语声。
“阴阳两忘……”
“人鬼殊途……”
听着这声音，杨知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阴阳两忘……”
“阴阳两忘……”
他念着，亦是听见身旁的宋观南轻声重复：“人鬼殊途……”
“阴阳两忘，人鬼殊途……”
一遍又一遍，杨知澄不断地念诵着。身后的死寂和冰冷忽近忽远，他感觉自己踩在坚硬的石砖上，又似乎飘在云端。
那迷幻而恍惚的感觉，让杨知澄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宋观南的手。
但宋观南的身体，却也诡异地轻盈了起来。
“人鬼殊途……”
檀香味变得越来越淡。杨知澄心中弥漫起一阵巨大的恐慌，他想要用力抓住宋观南，却如同水中捞月一般，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的手中空了，属于宋观南的气息像指缝流下的水，一点点地消失，最终什么也不曾剩下。
“阴阳……”杨知澄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冰冷得可怕，强烈的绝望和恐惧主宰了他的全部思维，“阴阳两忘……”
他仍在机械地重复着，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回头，他要回头找宋观南！
人鬼殊途……难道宋观南和他，终究是无法走上同一条路吗？
但是……
杨知澄仍然记得，前世遗像对宋观南的叮嘱。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杨知澄徒劳地攥紧了空空如也的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
他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冷意逐渐散去，一丝丝鲜活的、微凉的气息从前方包裹而来。
他向前走着，一步步地走着。眼皮外倏然透进细微的光亮——而后，杨知澄的脚下便是一空。
下坠感骤然传来，他噗通一声，跌进了河中。
河水深不见底，又十分湍急。杨知澄一瞬间便失去了平衡，被裹挟着朝下游冲去。在混乱中，他呛了好几口水，但他却顾不得那许多，只喊道——“宋观南！”
“宋观南，宋观南！”
“宋……宋观南！”
没人回应。杨知澄被水呛得头脑眩晕，一点点地朝着河底沉去。
他的心和人一齐下沉坠落，茫然、痛苦和无措一时间涌了上来。
不是幻觉么？
宋观南真的消失了？
宋观南……宋观南去了哪里？！
忽然，在昏沉间，杨知澄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托了起来。
他浑身使不起一丁点力气，只能被那人托着一路上浮，最后堪堪在湍急的流水中，够到了岸边。
杨知澄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新鲜空气终于涌入了口鼻。而伴随着湿润草木气息的，竟是丝丝缕缕的檀香味。
杨知澄倏然睁开眼，正正看见宋观南出现在面前。
他不知是不是幻觉，便攥住了面前人的手。当真实的触感落入手心，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两人静静地望着对方，杨知澄陡然坐直身子，用力地抱紧了宋观南。
他感觉自己喉头哽咽，死亡、新生，百感交集地堵在心头。原本看见他们的前世后，他有许多话想要对宋观南说，但此时此刻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观南也抱紧了他。
杨知澄双臂颤抖。他哽咽着叫道：“宋观南。”
“宋观南……”
“没事了。”宋观南的声音亦是颤抖着，“没事了，杨知澄，没事了。”
他们紧紧地抱着彼此，呼吸落在对方的背脊上。杨知澄眼前一片模糊，他急促地呼了口气，脑袋抵在宋观南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们才慢慢地松开了手。
“它们都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地方。”宋观南定定看着杨知澄，解释道，“它们不应该在人世间生存，便都回了鬼街的世界。但我……”
他顿了顿：“我的尸体还没有腐烂消失，所以……我能回来。”
杨知澄看着他的面色，觉得没有方才在鬼街时那样可怖，只细看之下才会觉得有些违和。
他心有余悸，又有些后怕。
“那以后呢？”杨知澄问。
“我们两个，都不算是严格意义的活人了。”宋观南轻声说，“我们身上带着那样强的怨念，所以……不会‘死’，也不会很轻松地活下去。”
“若是身上的怨气始终存在，我们便会一直‘活着’，直到尸体腐烂，变成厉鬼，回到鬼界。”
“那时，我们会永远成为没有意识的厉鬼，也无法回生。”
“没关系。”杨知澄却笑了，“只是死而已，我们能一起，就足够了。”
他不在乎这样的结局。人生本就短暂，能有这些日子，已经够了。
“又或者……”宋观南沉吟了一下。
他定定地看着杨知澄：“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也有代价。解铃人这么多年来造了太多孽，将人间与鬼界混淆。”
“如果我们能够让它们回到鬼界，亦或是回生，我们身上的怨念，也有消减的可能。”
“那就去做好了。”杨知澄平静地说。
“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是否会有用。”宋观南慢慢地摇了摇头，“到最后，或许……竹篮打水一场空。”
“没关系。”杨知澄却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原本，应该也算是我们想做的事情。”
“它们不应该有那样的结局，就和我们一样。”
宋观南便笑了。
他很少笑，此刻的笑容挂在脸上，亦是有些僵硬。
杨知澄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两人再次抱紧了彼此，而杨知澄抬起头，望向了山脊上缀着的一轮红日。
人间的黑夜已然褪去大半，晨曦从红日弥散开来。朝阳终于落在河面上，泛起一层微光。
“天亮了。”
他说。

